素手药香

作者：墨涵元宝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283章 飘渺药香』

- 『内容简介： 柴素锦曾是世间女子羡慕至极之人，最受宠的长公主，有英俊无双的驸马爷。 一夕间，莫名暴毙，她跌落神坛，成了家破人亡被人退婚的丑女。 本已看淡过往，她却又被迫卷入皇权之争。 尔虞我诈，是非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不再是那个靠红颜宠爱、表面风光的女子。 她也不稀罕只爱江山利用真情的男子。 此生她要游遍天下，用尽所学救百姓疾苦，只愿药香长存不图虚名功利！ 后世曾留有关于她的传奇佳话： 我执素手，唤上古灵芝，医天下病者。 缈缈药香，救死扶伤，成就绝世医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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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醍醐灌顶

- 第2章 倒打一耙

- 第3章 云家说客

- 第4章 死而复生

- 第5章 救人被人救

- 第6章 反击

- 第7章 柴妧妧死了

- 第8章 云家低头

- 第9章 桥归桥路归路

- 第10章 医馆开张

- 第11章 胎记

- 第12章 我会保护你

- 第13章 春露

- 第14章 有人欢喜有人恼

- 第15章 吃死了人

- 第16章 反击

- 第17章 暗中下手

- 第18章 病发

- 第19章 证明

- 第20章 威胁

- 第21章 条件

- 第22章 救人？害人？

- 第23章 有望

- 第24章 扬名

- 第25章 哭求

- 第26章 表白

- 第27章 城外相遇

- 第28章 请见

- 第29章 感激

- 第30章 另娶

- 第31章 试探的好处

- 第32章 得罪了神仙

- 第33章 是谁妥协？

- 第34章 不认

- 第35章 断言有病

- 第36章 人命？儿戏？

- 第37章 条件

- 第38章 三月三

- 第39章 最好如此

- 第40章 不是时候

- 第41章 活着才能讨回来

- 第42章 绝不可示人

- 第43章 下部《药典》

- 第44章 夜路遇险

- 第45章 柴妧妧的秘密

- 第46章 抉择

- 第47章 嫡亲？

- 第48章 亲笔信

- 第49章 口出狂言

- 第50章 留住纪家

- 第51章 容不下你

- 第52章 致病之源

- 第53章 自己的选择

- 第54章 表哥

- 第55章 旧识獒犬

- 第56章 忘了么？

- 第57章 纪家水深

- 第58章 喜鹊叫

- 第59章 吃味儿

- 第60章 不长记性

- 第61章 知道后悔了

- 第62章 告状

- 第63章 防备

- 第64章 假山

- 第65章 身染脏病

- 第66章 捉奸

- 第67章 审问

- 第68章 书信

- 第69章 趋利避害

- 第70章 看人要看心

- 第71章 践行

- 第72章 冤家路窄

- 第73章 买卖人

- 第74章 大半夜的意外 为钻石200加更

- 第7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 第76章 是福是祸？

- 第77章 天降横财

- 第78章 江上风光

- 第79章 扔进江里喂鱼

- 第80章 回来了

- 第81章 揣摩人心

- 第82章 下榻之地

- 第83章 不聘

- 第84章 永远保护你

- 第85章 称心如意

- 第86章 东风

- 第87章 帮忙

- 第88章 是你？

- 第89章 上门

- 第90章 我认识你么？

- 第91章 你帮不帮我？

- 第92章 报恩

- 第93章 快要实现了

- 第94章 受人敬重

- 第95章 陈年旧事

- 第96章 机会

- 第97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 第98章 好事到

- 第99章 认得出么？

- 第99章 与众不同受排挤

- 第100章 究竟为什么？

- 第102章 幼稚

- 第103章 念恩

- 第104章 是福是祸？

- 第105章 医术征服女人

- 第106章 打开局面

- 第107章 面圣

- 第108章 师父

- 第109章 是不是他？

- 第110章 想要活捉

- 第111章 公主相请

- 第112章 没来由的讨厌

- 第113章 有趣

- 第114章 多管闲事

- 第115章 筹谋

- 第116章 人呢？

- 第117章 换锦儿回来？

- 第118章 安国侯府

- 第119章 一条犬的缘分

- 第120章 各有打算

- 第121章 商量的资格

- 第122章 欲壑难填

- 第123章 情谊

- 第124章 了解我么

- 第125章 无名氏

- 第126章 同门异户

- 第127章 不配相比

- 第128章 凌驾皇权之上

- 第129章 偶遇

- 第130章 阿姐？

- 第131章 故人已去

- 第132章 你会亲手杀了我？

- 第133章 微服私访

- 第134章 失信

- 第135章 昏聩

- 第136章 心有不甘

- 第137章 最重要的

- 第138章 想多了

- 第139章 转机

- 第140章 药瘾

- 第141章 担忧

- 第142章 动摇

- 第143章 信与不信

- 第144章 翻脸

- 第145章 不留余地

- 第146章 藏匿

- 第147章 叔侄之争

- 第148章 垂手可得

- 第149章 再拒

- 第150章 上元节灯会

- 第151章 没有人能代替她

- 第152章 惊魂一夜

- 第153章 坦白

- 第154章 流年不利

- 第155章 金屋藏娇

- 第156章 得手

- 第157章 借东风

- 第158章 救她命

- 第159章 姐弟

- 第160章 抉择

- 第161章 不是好东西

- 第162章 谋夺

- 第163章 情谊

- 第164章 羞辱

- 第165章 喜事

- 第166章 妄想

- 第167章 父子生嫌

- 第168章 离间

- 第169章 死灰复燃

- 第170章 宫变

- 第171章 我来告诉你真相

- 第172章 前世今生

- 第173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

- 第174章 阳关道独木桥

- 第175章 谁是谁的仇人

- 第176章 怨气

- 第177章 打算

- 第178章 知难而退

- 第179章 是人是鬼？

- 第180章 是非曲直

- 第181章 决裂

- 第182章 生变

- 第183章 已经夺去了

- 第184章 鸠占鹊巢

- 第185章 屈辱

- 第186章 怀柔

- 第187章 心事

- 第188章 过往

- 第189章 疯了？

- 第190章 毒招

- 第191章 大计

- 第192章 不可原谅

- 第193章 姐弟

- 第194章 抉择

- 第195章 打开天窗

- 第196章 意料之外的安排

- 第197章 骂醒

- 第198章 故人相逢

- 第199章 目的

- 第200章 真情

- 第201章 和解

- 第202章 这才是姐弟

- 第203章 人心难测

- 第204章 准备好

- 第205章 密旨

- 第206章 天道

- 第207章 攻城

- 第208章 较量

- 第209章 议和

- 第210章 江山美人

- 第211章 缓兵之计后更有后招

- 第212章 爱是救赎

- 第213章 血气方刚

- 第214章 受伤

- 第215章 恩公

- 第216章 试探

- 第21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 第218章 十成

- 第219章 牵线搭桥

- 第220章 是非曲直

- 第221章 放手一搏

- 第222章 一样，不一样

- 第223章 转机

- 第224章 对错

- 第225章 抓刺客

- 第226章 貌合神离

- 第227章 礼物

- 第228章 上梁不正

- 第229章 失守

- 第230章 溃败

- 第231章 阴谋

- 第232章 秘密

- 第233章 神仙

- 第234章 翻新

- 第235章 聒噪

- 第236章 麻烦

- 第237章 各有烦恼

- 第238章 坏事不能做

- 第239章 龙脉

- 第240章 质问

- 第241章 陪你开心陪你笑

- 第242章 有何打算

- 第243章 是谁？

- 第244章 死了干净

- 第245章 还想叫公主为你诊脉？

- 第246章 都由公主说了算

- 第247章 你对我就没有愧疚之心？

- 第248章 藏在哪个老鼠洞里？

- 第249章 你想叫他失去双腿？

- 第250章 不会叫你受太多的苦

- 第251章 你想以此还恩情？

- 第252章 男人之间

- 第253章 认贼作父的蠢家伙

- 第254章 和璧城池

- 第255章 色令智昏的昏君

- 第256章 不寒而栗

- 第257章 只是宽恕，不能纵容

- 第258章 不怪我不想为国效力

- 第259章 甘愿背负

- 第260章 殿上争执

- 第261章 为了尊严

- 第262章 里子面子都全了

- 第263章 别有用意

- 第264章 新年惊喜

- 第265章 为了长相厮守

- 第266章 遇阻

- 第267章 药材风波

- 第268章 并不只有瑄哥儿

- 第269章 遇劫

- 第270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第271章 起誓

- 第272章 工于心计

- 第273章 瘟疫是天意还是人意？

- 第274章 终于死了

- 第275章 割了舌头的阮青

- 第276章 虚虚实实心理战

- 第277章 权衡

- 第278章 东窗事发

- 第279章 他的真心

- 第280章 卑鄙手段

- 第281章 这是他们的结局？

- 第282章 没法交代

- 第283章 飘渺药香

第1章 醍醐灌顶

柴素锦被街坊的大婶拉着跑向杨家金铺，只听的前方的大婶气喘的喊她：“妧妧快点，怕是来不及……”大婶话音还未落地，便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啊，啊”

柴素锦的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也不知是谁推搡了她一下，她眼睁睁的看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冲向一辆疾驰的马车。

她柔软的身子恍如布偶一般被撞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落在她脚前不远处。

热乎乎的血浆喷溅在柴素锦苍白僵滞的脸上。

时间好似在此刻都静止了，她全然听不到周遭声响。血覆盖住视线，带着体温的鲜红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淡粉的衣领上，手绣的蝴蝶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娘……”

她嘴唇蠕动，微不可闻的吐出一声呼唤来。

这是她苏醒之后的两天内，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

也是最后一次了，躺在血泊中的妇人，已了无生气了。

街坊大婶这时才猛然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连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怕不怕，妧妧不怕！妧妧不怕！”

柴素锦僵立着没动，娘亲活生生撞死在她面前这一幕如电击一般，让她全身止不住的震颤。

原主身体里藏着的记忆，瞬息间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将她全然吞没。

是娘亲，温柔贤淑，用自己柔弱的肩膀保护着因面丑而自卑不敢见人的她……

是娘亲，通晓诗书，在她黯淡无光日子年中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鼓励她……

是娘亲，心灵手巧，在她孤独没有玩伴的童年里给她做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陪伴她……

娘亲更会在她受伤受羞辱之时，温柔的安慰她……可此时此刻，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惨死在自己的脚边。

“娘”她大叫一声，扒开大婶的手，扑倒在妇人身上。

面对着娘亲时，她再不是刚醒来时那种木然淡漠，这种突然拥有，又突然失去的感觉，原来这么痛，这么痛。

“娘，我娘在哪儿？我娘在哪儿？”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柴素锦没有回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止都止不住。

“姐姐，娘怎么躺在地上啊？快扶娘起来啊！”少年人摇晃着她的肩膀，“娘困了么？回去睡！回家去睡啊！”

柴素锦的眼泪，如断线一般砸落。少年的声音和不住的摇晃，让她还没全然释放的情绪瞬间崩溃。

“松手！”她厉声呵斥道。

少年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子，面上有些不解和委屈，“姐姐别气，瑄哥儿是不是又惹祸了？瑄哥儿错了，姐姐打我骂我，别气！别不理瑄哥儿，娘是不是也生气了……”

柴素锦皱眉，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愈添烦躁。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并不敢上前，都缩在临街的铺子探头探脑。

唯独杨家金铺里的人，抱着肩膀，满面嘲讽幸灾乐祸的看着，时不时的还指着姐弟两人，窃窃私语。

“姐姐，瑄哥儿和你一起，扶娘回去睡觉！大街上冷，会冻着，娘，娘……”

“你住口！娘不是睡着了，她是死了！她死了你明白么？”柴素锦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低吼道。

每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时，都带着狰狞的味道。

少年木木呆呆的看着她，似乎并不能理解她愤怒悲恸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目中泛红带着滔天怒意的看着杨家金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杨家人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解释了？”

她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分明是个软弱可欺的女孩子。可此时此刻，不仅被她冷眼看着的杨家金铺里的人觉出一种肃杀冰冷，甚至满街之人都觉有种莫名的压抑，在她的气势中四下弥漫。

杨家铺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冷笑，“呵，解释？纪氏无缘无故的突然撞死在我家门前，是想讹上我杨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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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倒打一耙

此言一出，杨家金铺门口站着的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可那说话的声音却透出恬不知耻的无赖，“来人呀，将纪氏和柴家姐弟二人给我拿下！送入官府，叫官府好好查问，没地方死了，非要死在我杨家门前？以为我杨家是好惹的么？”

“分明是杨家二爷调戏她，她不堪屈辱才……”一个半大的孩子，口无遮拦的嚷道。

但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大人捂了嘴拖入家门，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响，柴素锦回头去看时，只能瞧见紧闭的房门。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更是缩头缩脑，一阵唏嘘各自散去。

杨家金铺的伙计涌上前来，欲要争夺纪氏浴血的尸身，更要拿下柴家姐弟。

“原来天子治理之下的方城就是这样的。”柴素锦的声音并无慌乱，只更添几分冷意。

她身边叫瑄哥儿少年却大受刺激，猛的从地上跳起来捡起来旁边的破木棍，护在她跟前，不叫人靠近她，“别碰我姐姐！滚开！别碰我姐！”

杨氏金铺的伙计人手众多，少年人却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死死护住柴素锦，竟一时叫伙计们不能靠近，拿不住这姐弟二人。

“他是个傻子，可不能跟他硬拼，傻子发了疯是要杀人的！”

“躲着点儿，他要发癫了！”

……

横的怕不要命的，伙计们看着少年面目狰狞，不由有些退缩。

少年也在争执中受了伤，他却仍旧极力伸着双手，毫不畏惧的护着柴素锦。尽管，她才是年长的那个。尽管，他是个傻子，却还知道保护她！

看着少年执着坚定的背影，柴素锦的喉头有些涩。

“蠢货！两个孩子都拿不住么？”轻蔑嘲讽的语气从杨家金铺传出。

金铺的伙计们低喝一声，为在东家面前表现自己，猛的冲上前。

这时，人群中却突然走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

四十上下的年纪，瘦长的身材，鼻下两撇八字胡，背着手，轻咳一声，缓步踱来。

看他平平常常其貌不扬，伙计们却全然被震住，不敢再贸然动手。

“哟，这不是三爷么？三爷今日好悠闲？”杨家金铺的掌柜见状，连忙从铺子里含笑拱手而出，而刚才语气嘲讽的那杨家人却避开了。

“今日这里好生热闹，我岂能不来看看？”三爷似笑非笑的说道。

掌柜连忙拱手弯身，“小事儿，到惊动了三爷您了！您请往对面茶楼里喝壶茶，听个曲儿，小人马上就将这儿处理好。”

那三爷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柴素锦面前，低头打量着她。

柴素锦迎着他的目光，在他锐利的眼神之下回视过去，神态淡然冷漠。

三爷略微吃惊，不由略略赞叹的点头，当目光落在她那遮盖了半张脸的血红胎记上时，眼中浮起些惋惜之色。

三爷轻叹一声，“你随我来。”

柴素锦还未回话，金铺掌柜倒惊慌失措的抬头，“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三爷勾了勾嘴角，“我好热闹，这儿有热闹，我来凑一凑，不行？”

“这……您三爷想干什么旁人哪敢说不行？可这是我们杨家的事。”

三爷冷哼一声，指了指对面的茶楼，“关不关我的事另说，我只问她几句话而已，你怕什么！”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掌柜的却猛然唤住他，压低了声音道，“难不成是云家特意请您来的？”

三爷也不回话，只是轻声切了一下，继续朝茶馆走去。

柴素锦看了眼被伙计们擒住塞住了嘴的瑄哥儿，又看了看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纪氏，眼目一沉，抬脚追上三爷。

三爷在茶楼里要了雅间，点了壶上好的茶，兀自坐下，并没有请柴素锦也坐。

柴素锦在三爷对面神态淡然坐下，三爷的余光揣测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是云家请来的。云家为何会请我来，小姑娘聪慧，想必也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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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家说客

“我和云家七公子有婚约，我家里出了事，云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语气淡然，带着理所应当的底气。

三爷在她身上看不到怯懦畏惧，更看不到忽然丧母的慌张无措，心中忽然就生出几分惋惜来，若不是她这张脸太……难以见人，云七公子娶了她，将来必定是云家主母的不二人选，真是可惜。

“这婚约，乃是云家大夫人难产之时，随口而立……”

“所以云家现在不想承认了么？”柴素锦面无表情的接口道。

三爷皱眉，“话不能这么说……”

“听我母亲说过，当年云大夫人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是我父亲雨中奔波，不畏流言艰辛，硬是拼尽全力，救了她母子二人。更是云家大老爷说什么报恩，死乞白赖的求下的这门婚事，可不是我爹趁人之危以婚事要挟。”柴素锦看着三爷，面上略带几分嘲讽。

这少女的目光，竟叫三爷脸上一阵灼热，脖子都有些抬不起来，“说要结成儿女亲家之时，你母亲甚至尚未有孕。如此定下的婚事，难免有不妥。”

见对面的少女不说话，三爷深吸了口气，无端有些紧张。

“小姑娘你是聪明人。我是外人，说话公正，你若硬要嫁入云家，对云七公子倒没什么不好，男人嘛，无非是多养一张吃饭的嘴。可对你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何况如今你确是孤苦无依。”

孤苦无依几个字，他说的格外轻。

柴素锦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云家说什么报恩，不过是冲着我爷爷药王，爹爹医圣的名号罢了。我孤苦无依，他们便急不可待的悔婚，还真真是‘报恩’的好时候！”

三爷虽是外人，此时作为说客，却有些面红耳赤，“小姑娘你……”

“有什么好处？”柴素锦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

三爷微微一愣，原以为她会纠缠，她却干脆果断的叫他愣了半晌。

他讪讪清了清嗓子，抬手指着外头，“杨家的事情，凭你自己，只怕难以摆平吧？云家可以让杨惠之，乃至整个杨家，在方城跌个大跟头，只要……只要你主动提出退婚。”

柴素锦笑容里满是凉薄讽刺，“若不是云家早在我爷爷和爹爹不幸离世之后，就摆明了不愿结亲的态度，杨家也不敢如此猖狂。我母亲今日之死，云家也有责任！”

“你也看到了，云家不出面，只怕你母亲的遗体，你和你弟弟，都难以逃出杨家人的手。”三爷头一次面对个小女子感到力不从心，皱眉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干脆道，“要我退婚可以，云家帮我解围之外，我还有两个要求。”

三爷不由挺了挺上身，正襟危坐，“你说。”

“其一，我要拿回我的嫁妆。其二，我要银钱一万贯。”柴素锦面容素淡侃侃说道。

三爷一愣，“嫁妆？什么嫁妆？银钱万贯是不是多了些？如今你家中无父母兄长，只有个弟弟，还是个傻子……”

柴素锦品了口香茶，缓缓放下杯盏，“三爷您只管捎信给云家人。他们同意，我就退婚。”

说完，她潇洒起身，落落大方的离开雅间。

三爷皱眉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小姑娘的气势，堪堪让他自愧不如了，可嫁妆？云家请他来的时候，可没有提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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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而复生

出了茶馆，三爷打发走杨家金铺的人，派人送了柴家姐弟及纪氏回家，杨家的人则自始至终都没有亲自露面。

在柴家忙前忙后，帮着准备后事装殓换衣的，尽都是受过柴家恩惠的街坊邻里。

直到夜深，邻里离开，柴家的院子才安静下来。

懵懂无知的瑄哥儿还闹着要母亲起来吃饭，全然不明白，从今往后，他们姐弟二人再也没有母亲了。

柴素锦看着他脸上为保护她而落下的伤，耐着性子将他哄睡。

她独自一人来到纪氏生前的妆台前，缓缓坐下，伸手握住妆台上的一面海兽葡萄菱花镜。纤长素白的手指微微有些抖。

两天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病死，却怎么都不曾想到，自己会换了一个身份，重新睁开眼来。

她猛的翻过菱花镜，镜中投射出一张少女的脸，比她曾熟悉的那张脸更年轻，五官精致稚嫩，只是那铺盖了半张脸的血红色胎记，叫她心中一抖。纵然已有准备，但摇曳的灯烛下，这张脸还是那般恐怖骇人。

她此时却并未细看那张脸，而是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顺着镜中纤细的脖颈向下看去。

扯开衣领，脖子猛的一凉，摇曳的烛光映在镜上。

少女精巧的锁骨处，一片金色的纹路，闪闪发亮。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触摸着那片纹路，宛如绣娘精心绣出，层层叠叠成灵芝形状。烛光之下，熠熠生辉，耀眼非凡。

镜中少女不由笑了，“还好，灵芝云纹还在……”

镜子向上移了几分，照见她半面被胎记覆盖的脸，她的手指摩挲在胎记之上，轻轻的笑了。

却在这时，噗通一声响，寂静的夜里，叫人心中一惊。

柴素锦放下铜镜，霍然起身，快步来到院中。

廊下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光也忽明忽暗。灯光照不见的黑暗角落，不知是不是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柴素锦心跳有些急，脊背微微冒着冷汗。

正房里还停着纪氏的尸首，空旷的家宅里，只有她和一个天生不全的弟弟。

她抬手提起廊下放着的气死风灯笼，发觉自己的手竟比竹竿棍儿更冷，明白自己在害怕之后，她心中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咧嘴朝兀自笑了笑，“若这世上有鬼，只怕我也算一个，还怕什么鬼？”

如此想着，她提着灯笼，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到院墙脚下，也没有看到什么异状。

柴素锦不由皱了皱眉，听错了？或是谁家的猫狗？

不对！

声音太大，猫狗可弄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是谁？”她冷冷的对着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低喝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凄然冰冷的夜风。

她皱着眉头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几步开外的花丛里，却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柴素锦立时回转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拨开花丛，将灯笼又往花丛中靠近几分。

心头压下的恐惧感，却在看清眼前景象之时，瞬间翻涌上来。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花丛里竟躺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散乱的头发半遮了满是血污的脸。

“喂，你是人是鬼？”柴素锦将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可那男子却并不答话，甚至一动不动。

死了？

柴素锦抬头四下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照不了很远，四下尽是凄迷暗沉的夜色，夜风清冷的拂过耳畔，吹动正房门外的白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萧索阴森。

她深吸一口气，凝眉上前，在男子身边半蹲下来，伸手往男子鼻息处探去。

突然间，男子猛地睁开眼来，手快如闪电一般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柴素锦险些惊呼出声。

男子看她一眼后，却又倏尔闭目，昏了过去。

原来，没死。

男子的手还紧紧钳在她的手腕上，手指苍劲有力，手心灼热发烫。两人离得很近，她能听出男子气息紊乱，身受内伤。

她放下灯笼用未被男子握住的手腕搭在男子脉门之上，眯眼诊脉。

依脉象看，男子身怀武艺，只是伤势颇重，性命垂危。

此人不知底细，来路不明。救，还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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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救人被人救

“师父说，救死扶伤医者天职。”柴素锦一面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男子从花丛中拖出来，一面反复对自己嘀咕，“医者天职……再加一把劲儿！”

十几步的距离，她拖着个身高腿长的男子，硬是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将男子拖入屋里，她也几乎累瘫在地上，“你这么这么死沉！”

她白了那男子一眼，借着屋里的灯光，这才瞧清楚，男人额上有个一寸多长的伤口，血已结成黑色的痂。

男子被覆盖在血污之下的五官，线条硬朗清俊，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竟比当年的赵元甄还要精致几分。

柴素锦喘息了片刻，连忙翻身坐起，右手按在左肩肩头的灵芝云纹之上，心中默念，“上古灵芝仙草，集天地日月精华，仙草生露，济世救命。”

刚念完，眼前便出现了一株活生生的灵芝，只有巴掌大的灵芝似有盈盈光芒环绕，不似凡物。

“唉……这么小！”柴素锦轻叹一声，前世她病死之前，这灵芝已经长有罗伞那么大了呢！

顾不得惋惜，她连忙将灵芝上头不知是雾还是水汽凝结成的露珠，滴在男子干涸的嘴唇上。

男子下意识的吞咽那带着盈盈光泽的纯露。

露水不多，只有三两滴，但肉眼可见的，男子的唇瓣立时便润泽起来。

柴素锦等了片刻，又抓过男子手腕，摸他脉象。

上古灵芝虽变小了，但好在灵芝纯露的玄妙效用并未减退。男子的心脉护住了，外伤虽骇人，但总不至于伤及性命。

柴素锦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打了盆水又开始处理他脸上身上的外伤。

也难怪他会昏迷不醒，他身上的刀上剑伤有十几处之多，若非遇见自己，只怕单因失血，就足以让他一命归西了。

月亮不知不觉的偏西。

做完这一切，柴素锦拉了张薄毯盖在男子身上，起身揉着酸痛的肩膀转身进了内室，疲惫的和衣倒在床上。

她本想用灵芝纯露慢慢洗去脸上的胎记，可如今灵芝太小纯露甚少，还是先救人性命吧。

睡梦中，她好似回到了自己那张宽大舒适的金丝楠木床榻上，身下铺着柔软舒适的天蚕丝织锦褥，寝殿里燃着师父亲手调配的名贵熏香，幽香怡人……

“姐”

一声高呼，震得柴素锦一下子跌出梦境，淡青朴素的床帐，简约平凡的榆木床。她眨了眨眼睛，确定梦醒了，这才是现实。她翻身起来，望着身上睡皱的衣衫，略略皱眉。

从前更衣洗漱，总有一大帮人伺候，她只需衣来伸手，如今倒陷入困顿中了。

“姐，姐。”门外的呼喊一声接一声的靠近。

柴素锦看了一眼外间地上昏沉未醒的男子，快步出门，反手将门关紧。

“娘呢？我饿了，娘没做饭。”瑄哥儿揉着肚子，满面委屈的抬眼看着柴素锦。

灵堂就在身后，白幡在风里晃荡。

她鼻子一酸，曾经不会哭，这一瞬间眼泪却险些决堤，“我给你做饭。”

柴素锦钻进灶房，火还没生着，便听到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以及瑄哥儿嘶哑的叫喊声。

她连忙扔了柴，顺手抄起柴边的斧头，疾步走入院中。

“哟，还有个小姑娘，长得挺……呸！谁跟爷说，这家姑娘长得水灵的？这脸能看么？”一群地痞流氓满脸坏笑站在柴家院中。

为首人目光淫邪的看着瑄哥儿和柴素锦。

“算了，一看就是个雏儿，爷迁就迁就吧……”说着伸手扑向柴素锦。

柴素锦心惊，抡起手中的斧头向男人砍去。

斧头柄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小姑娘，你这手怎么能是轮斧子的呢？脸虽不怎么样，可这手细嫩细嫩的，倒是能叫爷好好消遣一番！”

男人夺过斧子扔在一边，伸手欲抓柴素锦的肩。

柴素锦肩头一晃，躲了过去。

瑄哥儿见她受欺负，眼都红了，龇牙咧嘴大叫着扑上前来。

他死死抱住男人的腰，张嘴往男人胳膊上狠咬一口。

柴素锦趁机一脚猛踢在男人裆部。

只听男人怪叫一声，捂着垮下，脸都变了颜色。

“谁叫你们来的？”柴素锦冷声问道。

男人骂骂咧咧，“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这丫头小子，都给弟兄们先享用！”

一群地痞流氓闻言怪笑着蜂拥而来。

瑄哥儿红着眼睛又撕又咬，可这些人明显是老油子，很快便拿住瑄哥儿，几个人猫戏老鼠一般，朝柴素锦伸手围过来。

她跟赵元甄学过几天擒拿术，可她身边从不曾少了保护的人，师父也说，女孩子学一些安安静静的东西就好，擒拿术太刚烈少了优雅，她便没有认真学下去。

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该如学医一般刻苦学习的。

“小姑娘，束手就擒，哥哥们叫你少吃点苦头，舒爽都在后头呢！”男人们搓手淫笑。

柴素锦步步后退，面容冷峻，并未显出慌乱，“杨家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们若是方城人，就该知道，我同云七公子有婚约。你们惹了我，云家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切，少拿云家来吓唬人，云家人根本就……”一个年轻的小地痞未说完，便被身边同伙手肘猛撞了一下。

他立时闭嘴。

柴素锦却没有错过这片刻的小动作，她了然冷笑。

“少跟她废话，都别玩儿了，给我上！”捂着裆的男子狰狞催促。

“我可以给你们一万贯。”柴素锦忽然说道。

乍听一万贯，一群地痞都是一愣，年轻的甚是当即流露出贪财的神色，“一万……一万贯？”

“别听她吹牛！柴家男人死了以后，连家仆都用不起了，她哪里有钱！”男人大喝一声。

柴素锦微微皱眉。

“一万贯，何必给一群无赖？不如给我？”

身后突如其来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和略略的笑意，叫柴素锦一愣。

她还未回头，便只瞧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划过余光。

未见他如何出手，便只听一片惨叫声，绕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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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反击

柴素锦姐弟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地痞流氓，在声声重击之后倒作一团，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哪里还有适才欺负人时的嚣张气焰？

柴素锦愕然的看着那个正闲适拍着手，头发散乱，衣衫破烂的男子。

男子额上一寸多长的伤口，并不影响他清俊的面容，反倒多添了几分英武阳刚之气。

一身带着血污的衣服更是全然遮盖不住他那清贵的气质，好似他正穿着绫罗绸缎，置身高堂殿宇一般。

他伸手抓起还未来得及爬起来的地痞头子。

那地痞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作揖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叫你们来的人，给了你们多少钱？不如分给我？”男子笑道。

“没……没有人请我们来，我们路过……嗷嗷嗷，疼……”说话间，也不见男子如何用力，只听地痞被他捏在手中的腕骨咯咯作响，那地痞的脸更是青白一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我说，我说！五、五百贯订金，事、事成之后，还有五、五百贯！”

男子轻笑一声，将手放开。

那群地痞连滚带爬的逃出柴家院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邻居们听闻柴家动静，却并不敢前来打探。这会儿消停了，借着送来饭菜，探头探脑的往院子里看。

柴素锦伸手接过大婶送来的饭菜胡饼，侧身将好奇的视线挡住，“多谢婶子。”

关上院门，她低头而笑，“不用为早饭发愁了。”

倘若让赵元甄知道，她会为一顿饭食而愁，只怕他会将天下厨匠尽都招揽在她府上的吧？

柴素锦将饭食端入灶房，重新装盘，召出上古灵芝，将灵芝上的纯露滴入瑄哥儿的汤碗之中。

仙草有奇效，瑄哥儿四肢健全，体貌端正，唯独天生痴傻。

若是治好了傻病，也算保全了柴家的骨血，不枉自己凭白占了人家姐姐的肉身了。

她将饭菜端上桌，唤瑄哥儿前来用饭之时，那男子倒走在瑄哥儿前头。

许是适才的打斗，叫他崩开了先前的伤口，他濯濯清朗的脸上有些苍白，但黑沉如墨的眼睛里却带着淡然。

“你是什么人？”柴素锦看着男子问道。

“文昭。”男子轻咳一声。

柴素锦眯了眯眼，“什么？”

“文昭，我的名字。”男子指了指身后亦步亦趋的瑄哥儿，“能不能叫他别跟着我，这么死死的盯着人看，很叫人烦。”

柴素锦哼了一声，“瑄哥儿，坐下吃饭。”

她只摆了两副碗筷，拉着瑄哥儿在桌边坐了下来。

瑄哥儿却将自己面前的碗推给那男子，瓮声道：“你吃！”

那是加了灵芝仙露的汤啊！

为治他傻病，她将灵芝一夜凝集的仙露全都滴了进去啊！

“你吃！给他作甚？”柴素锦连忙心疼的将碗筷挪了回来。

瑄哥儿却毫不犹豫的又推给那男子，“吃！”

柴素锦有些生气，“瑄哥儿，他是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吃了，教我，打坏人！保护姐姐！”瑄哥儿却死死的盯着那男子，说话迟缓却格外坚定。

自称文昭的男子倏尔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傻子？不，我看他不但不傻，还精得很！”

他笑着似乎牵动胸口的伤，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胸口表情略显痛苦。

柴素锦将瑄哥儿的碗筷端了回来，又添了一副碗筷给那男子，“吃吧，吃饱了你就走。”

男子轻笑，默不作声的将自己面前的饭菜用尽。

他的动作透出良好的教养，快速却优雅的不发出一丝声响，连筷子搁在碗上都是轻轻的。

他抹了抹嘴，“我有办法叫那买凶的人不敢再来寻衅！”

柴素锦漠然的看着他，他却兀自低声说了起来。

他说完，作势起身要走。

瑄哥儿立时一把攥住他的手，“别走！教我！”

柴素锦皱了皱眉，并不情愿道：“你先帮我看着瑄哥儿，等我回来，你再离开。”

男子笑着点头，他脸上有伤，可笑起来的样子却格外好看，阳光透过窗，辗转在他眼角眉梢，竟有些绚烂夺目之感。

柴素锦捧起邻居家送来的碗盘，心中不禁想到，他若是和人称玉面郎君的赵元甄站在一处，谁会更胜一筹呢？

“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哭出来的样子？”男子在她身后说道，“要哭出来，效果才更好。”

柴素锦吸了吸鼻子，嘴角却不由上挑了几分。

“哟，妧妧，等会儿婶子过去拿就是了，你留下瑄哥儿一人在家，能成么？”妇人接过碗盘，好奇的往柴素锦身后瞧。

柴素锦伸手揉眼，抽泣起来，“婶子，我活不下去了！云家……云家竟如此对我……”

有热闹听？不能亲眼所见，能听一耳朵这高门大户的热闹也是极好的！

妇人眼前立时一亮，“好孩子，怎么了？说给婶子听听？婶子给你拿主意！”

“我爷爷不想叫人觉得是我高攀了云家，多年前便有意退婚，可云家不肯。我爷爷便拿出他细心撰写数年的《药典》作为嫁妆，送给云家。如今云家想要退婚，我已同意，他们却霸着我爷爷的《药典》不肯还我……欺负我孤弱也就罢了，竟还……竟还出钱让一群地痞上门……呜呜呜，云家欺人太甚！我这就吊死在他家门前去……”

柴素锦捂着脸，哭着跑走。

妇人惊愕的半晌都合不上嘴。

云家同柴家之间的婚约，方城人多有知道，可这中间还有这般秘辛？

妇人得意的捧着碗转身，不出半日，这惊天丑闻，就在方城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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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柴妧妧死了

柴素锦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瑄哥儿正同那男子坐在院中大眼瞪小眼，恍如两个傻子。

只是那男子眸子黑沉灵动，瑄哥儿的目光却有些呆板凝滞。

“这孩子细看，果然还是有些傻的。”男子说道。

“你跟我来。”柴素锦向厢房走去。

男子起身，瑄哥儿也跟在后头。

“你去守着娘。”柴素锦对瑄哥儿说道。

瑄哥儿却看着那男子，不肯离开。

“瑄哥儿听话，去守着娘。”柴素锦略微皱眉。

瑄哥儿不吭声，也不离开，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那男子。

男子呵呵一笑，低头道：“放心，你姐姐不赶我走。只要她让我留下，我就教你功夫。”

瑄哥儿立时就转身去了灵堂。

“对傻子说话，不能像你那样，得哄。”男子笑道。

柴素锦冷冷看他，“瑄哥儿不是傻子。”

男子哼笑一声，跟着她进了厢房。

他还未撩袍坐下，柴素锦却猝不及防的拿出一柄剪刀来，尖锐的剪子正指着他的咽喉。

男子一愣，“凭你，能威胁到我？”

柴素锦摇头，“我大喊一声有贼，街坊四邻都会被惊动。你身负刀剑之伤，似乎是刚逃出仇人追杀。你若被扭送至官府，就是你在明仇人在暗。只怕你也不想落于被动吧？”

男子眼眸沉了沉，“姑娘年纪小，心思到不简单呢。既然你没有那么做，还救治了我，姑娘有什么条件，不妨说说？”

“你是什么人？因何到此地？为何躲入我的家中？仇人是什么人？”柴素锦反问道。

男子指了指额上的伤，“我只记得自己叫文昭，别的，想不起来了。”

柴素锦眯眼，“如此不知底细，还想叫我收留你？”

“不是收留，我们各取所需。我保护姑娘及令弟，姑娘提供我一个容身之处。待我想起自己是谁，自然不会拖累姑娘。”文昭缓声说道。

哐当一声门响。

屋里两人皆向门外望去。

“你且去应付，若有必要，我会出手。”文昭冲她点头说道。

柴素锦漠然看他一眼。

又是哐当一声，她不再磨蹭，快步出门。

母亲停灵之日，柴家看来是难以宁静了。

哐当

院门终于被人撞破，猛拍向地面，激起尘土一片。

瑄哥儿大叫着冲出厅堂，手中握着一根粗木棍，挡在柴素锦跟前，“姐，是不是那群恶人又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会儿功夫，柴素锦觉得，瑄哥儿的动作变得似乎敏捷了些许，就连说话，都比先前更顺溜了。

仙露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么？

尘土落下，气焰嚣张立在门外的却并非去而复返的地痞。

倒是一席艳红骑装的小姑娘。

小姑娘衣着精致，手握马鞭，精致的小脸儿带着愤怒的涨红，“柴妧妧，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含血喷人？云家何时贪了你的嫁妆？何时雇人坏你名声？分明是你自己不知廉耻，非要赖上我哥哥！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无赖！”

柴素锦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脸上先是一阵茫然。茫然过后，忽而露出了然之态。

“我想起来了。”柴素锦抬脚向那女孩子走去，“三天之前，正是和你一同游湖，我才会落水。我落了水，昏迷不醒，药石不进，我娘才会到杨家金铺当了她的首饰，想要为我寻医救命。如此说来，你就是一切的起因！就是罪魁祸首！”

柴素锦的声音分明不大。

女孩子却吓得倒退了一步，脸上的嚣张气焰也萎靡了几分，“胡，胡说八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云佳柔，你一向讨厌我，更讨厌我同云七公子有婚约。三天之前，你为何会主动邀我游湖？湖面风平浪静，旁人都没有落水，为何独独我会落水？你究竟做了什么？”柴素锦一步一步逼近她。

云佳柔气息略微慌乱的步步后退，“是你自己不小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害死了柴妧妧，又害死了她的母亲！”柴素锦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冰冰的说道，“曾经的柴妧妧已经死了，而我，会为她报仇的。”

“滚开”云佳柔尖叫一声，挥起马鞭甩向柴素锦的脸，“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

柴素锦忙退了一步，身边却有身影一晃，抬手握住了将要甩下的马鞭。

云佳柔收手，却不能拽回马鞭，她恶狠狠骂道：“柴敬瑄，你这个傻子！给我放手！”

“云佳柔，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柴素锦拍了拍瑄哥儿的肩，“我已经告诉你了，柴妧妧已经死了。日后就叫我们看看，谁才是傻子。”

瑄哥儿猛地一松手。

云佳柔立时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样子狼狈不堪。

瑄哥儿拍手笑道：“傻子，傻子！”

云佳柔立时羞愤的涨红了脸，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姐弟俩怒道：“你们给我等着！”

她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只留身后一溜烟尘。

柴素锦侧脸认真的看着瑄哥儿，“你竟能握住她的马鞭呢，瑄哥儿好厉害。”

瑄哥儿闻言，立即笑着点头，“保护姐姐，瑄哥儿能行！”

这样子，真的不像个傻子了。

云佳柔是哭着回家的。

一向宠她的云大夫人这次非但没有安慰她，反倒板了脸训斥了她。

云佳柔正委屈之际，有小厮隔着帘子禀报道：“管三爷寻到那一群小痞子了！他们竟然拿了钱就躲了起来，连事成之后的钱都不要了。”

“怎么回事？”云大夫人皱眉问道。

“那群地痞一开始还不肯说，管三爷亲自见了他们，他们才交代。说是柴家有个厉害的男人，将他们给狠狠修理了一顿，他们险些将命都丢在柴家，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了，宁可退一半的定钱回来。”小厮躬身说道。

“柴敬瑄这么厉害？”云佳柔狐疑问道。

云大夫人怔了片刻，忽而呵呵的冷笑起来，“这回不用咱们寻人去了，她自己竟藏了个男人在家中！还未出嫁就这般不检点，子仪怎么能娶个不贞不洁的女子过门？”

云佳柔立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愤怒委屈渐渐转化为狂喜，“藏了男人？哈哈，这可是她自己不要脸面，败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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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家低头

还未等到云家人将柴妧妧藏了男人的留言放出去，柴家大门口就上演了一出极热闹的大戏。

文昭换了一身柴父早年的衣衫，打扮的干净利落，在柴家门口长跪不起。

这么个身高腿长的男子跪在柴家门口本就惹眼，他又面容俊朗，气质清贵，便是整个方城，只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立时就吸引了众多的人围观。

周遭议论纷纷，众多的视线好奇的打量着柴家被踹坏的门。门内空无一人，只有挂了白幡的灵堂，透出清冷肃杀之感。

“恩公救我性命，无以为报，如今听闻恩公不在，恩公留下的一双儿女备受欺凌。某心中实在难以安宁，惟愿守护恩公门外，做护院保护恩公一双儿女，盼恩公在天之灵能够安心。”文昭朝天叩首，声音濯濯清朗的说道。

“你走吧，我家不要护院。”院子里突然传出清冽的女声，带着稚嫩与坚定。

周遭议论声稍停。

只听文昭的声音多了几分焦急，“那怎行？适才还有人买通了地痞上门骚扰，若非我恰遇上，只怕姑娘……”

他攥起拳头，猛捶了一下地，精致的面孔之上尽是愤怒之色。

“是我没本事，若非我只是一介布衣，岂用怕那权贵之家？如今却要看着恩公家的女儿，因为一纸婚书受人刁难！我，我真是没用……”

文昭的话恍若一块巨石，顿时激起千层浪。

周遭议论之声乍然又起。

云家的仆妇恰在此时带着家丁，兴师动众前来问罪。还未近前，便看到围观众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

“贪了人家的嫁妆，还想玷污人家的名声借以悔婚，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皮的人？”

“当初柴神医就不该救他们，让他们死了也好过今日女儿受人欺凌……”

“人家不过布衣百姓，都想着尽心竭力的报恩。云家空有乐善好施的名声，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心里头都是黑的！”

……

“云家有人在京城为官，少说两句吧！”

“在京城为官？方城的事情，若是叫京城的皇帝知道，你看云家的官还能不能当下去？”

……

虽没有人敢指着云家人的鼻子喝骂，但这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以及那般鄙薄的神态，早已让云家的仆妇和家丁立不住脚跟。

他们脸面发烫，勉强行来。文昭立时起身护在柴家门前，“云家小姐已经前来踹坏恩公家门，如今你们又兴师动众，想如何欺辱昔日恩公留下这一双孤苦儿女？”

“柴家姑娘，行为不检，偷偷藏了男人在家中！如此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女子，还妄图嫁入我云家……”

仆妇话未说完，周遭就是一片嘘声。

文昭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仆妇，“你说的男人，莫不就是在下？在下乃是前来报恩，若是能被恩公的儿女‘私藏’倒也荣幸之至了，只是你瞧，我甘愿做一护院，且都不被收留呢！”

“为何说我藏有男人在家？”院中传来女孩子清冽的质问声，“邻里们可曾听闻有这般流言？”

“没有没有。”众人纷纷摇头。

“云家又是哪里听来的言语中伤？”文昭也立时追问道。

云家人脸上一阵青白。

“莫不是那一群被我打走的地痞所说？”文昭似笑非笑的看着云家人，反问的语气却加重的肯定的意思。

被质问的云家人猝不及防，认了，不就等于认下那一群地痞是云家雇来的么？云家今后在方城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了！

不认？临时从哪儿编出来流言的来路？

云家人完全落于被动，在周遭指指点点的骂声中仓惶离开。

回去禀报，云大夫人几乎被气的仰倒。这事儿更是被云家大老爷给知晓了。

云大夫人免不了挨了一顿臭骂，连带着云佳柔都被禁足在自己的闺阁中，不准出门。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有劳管兄，再跑一趟。”云家大老爷请来了管三爷，说了一篓子的好话，才将事情又托付给管三爷调解。

管三爷坐在柴家尽是缟素的前厅，看着面前的柴家女儿，不由点头笑了出来。

“姑娘年纪轻轻，一派淡定运筹帷幄的本事，倒是真叫人钦佩。”

“三爷过誉了，小女子囹圄之中，实属无奈。”柴素锦颔首，面上带着淡然，不卑不亢。

管三爷伸手打开随身带来的匣子，里头放着一部两寸厚的药典和几张银票子。“这是你爷爷亲手撰写的药典，以及银钱一万贯。云家答应给你，只是云家还有个条件。”

柴素锦轻笑了笑，“云家的条件我做不到，东西还请三爷拿回去吧。”

管三爷一愣，他是云家请来调节和事儿之人，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姑娘，这一局未打照面，你已经赢得漂漂亮亮，云家也已经低头了。凡事不能做绝。结亲不成也就罢了，倘若真结了仇，姑娘日后还要不要在方城待下去了？”

柴素锦低着头没说话。

管三爷只当她是在犹豫，便又劝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都是方城人，闹得太僵，对谁都没有好处。姑娘本事大，但毕竟还有个弟弟，就算你不怕云家，你弟弟可是柴家唯一的男丁了啊。”

“三爷这是威胁么？”柴素锦忽而抬头问道。

管三爷笑了笑，“这只是出于我的好意提醒，我又不姓云。”

柴素锦点了点头，“多谢三爷提醒，云家的条件无非是想要我既退婚又挽回他们的面子。三爷在中间调节，我不想叫您为难，您若信得过我，还请您将药典和银票都留下，明日，我亲自去云家退婚。”

管三爷犹豫一番，终是信了柴素锦，将云家给的匣子留了下来。

次日，纪氏出殡。

瑄哥儿竟格外的安分听话，没有闹着要母亲起来，也没有撒泼耍赖。而是安安静静的垂着头，扶着棺木，送纪氏最后一程。

若非帮忙出殡之人都是相熟的街坊邻居，甚至完全看不出这是柴家那个小傻子。

坠棺入穴之时，瑄哥儿竟噗通跪了下来，对着纪氏的棺木连叩三个响头，口中嘟嘟囔囔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倒是一同前来的文昭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他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旁人听不清，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娘，您安心去吧，儿会守着柴家，保护姐姐……替您报仇！”

文昭诧异的看向瑄哥儿，心下狐疑，莫非他的傻病是装的？可昨日自己亲自看过，他目中呆愣着实不似伪装……

只有柴素锦看着同以往不太一样的瑄哥儿，心中暗暗欣慰。

将纪氏埋了，柴素锦让文昭送瑄哥儿回家，独自一人径直去了云家大门口。

于云家大门口，她直接拿出多年前那一纸婚书拍在云家大门上，声音清冷漠然道：“云家七公子我不要了，我要悔婚，云家拿一万贯银钱，赎回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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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桥归桥路归路

此言一出，云家内外皆惊了。

云家里头想的是，又要一万贯？

云家外头想的却是，嫁进云家得享的又何止一万贯？柴家的姑娘也是傻了吧？

而放出此话的柴素锦，却是满面决然义无反顾。

云大夫人气的跳脚，“滚滚滚，将她打走！昨日给了一万贯，老爷已经将我骂了一顿，将佳柔禁足！今日又要一万贯，当云家成了她的钱库不成？这是淹死在钱眼儿里了吧？”

云家二房三房，更坐在一旁说着风凉话，“昨日那一万贯，大哥是从中馈里支走的吧？若是子仪成婚，从中馈里支用钱财那咱们当然没有话说。可这又不是成婚，乃是退婚……”

“说什么呢？”云家二老爷狠狠瞪了一眼二夫人。

二夫人冷笑一声，“子仪是云家的宝，旁人都是草！子仪退个婚，云家就要剥一层皮！别个儿子就是成婚，也没这么大动静吧？”

云家二老爷猛拍了下桌子，“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凭什么少说？我再不说，整个云家都成了子仪的了！说他年少聪慧才智过人，是云家未来的希望！可如今，因着这婚事，他已经将云家的名声弄成什么样了？大嫂你也不出去听听，旁人都是怎么议论我们云家的？再凭着他们这么说下去，云家还能不能在方城立足了？”二夫人也不惧自家相公，黑着脸朝大夫人嚷道。

云大夫脸色涨红，霍然起身，却是晃了两晃，险些没有站稳。

她还未开口，门外倒是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云家能不能立足，靠的不是云家自己的本事，不是云家为朝廷效力的功劳。靠的倒是旁人的议论？”随着说话声，云家大老爷掀帘而入。

厅堂里一时肃静下来，吵闹的二夫人也连忙低下头去，有些惧怕这大哥。

云大老爷冷冷看了二老爷一眼，轻哼一声。

二老爷有些心虚的退了一步。

“给她一万贯，从我的账上支，将婚书收回来。”云大老爷缓缓说道，“今秋，子仪就要下场考试了，有了功名，朝廷也要考察出身。莫要叫这婚事坏了他的清白。”

前半句话，是说给云大夫人听。后半句，却是向在座的每一个云家人强调。

云子仪如今并不在家中，他正在京城准备秋试。还未秋试，他却已经因年纪轻轻才思敏捷，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说云家未来的希望都在云子仪身上，这话一点不夸张。

云子仪的四叔在京城为官，可云子仪的出现，却成为了他在官场上的助力，日后更会是云家的后继之力。

云家二老爷想到这些，脸上白了一白，不禁为适才自家夫人的话后悔起来。

云大夫人这会儿倒是精神大振，头不晕气不喘，挺直了腰杆连连点头，“将柴家小姐请进门来，要多少钱，也不能在大门口就这么给了吧？”

“不用。”云大老爷却是摇了摇头，“她定然不肯进，就在门口给吧。”

云大夫人微微一愣，朝自己身边的仆妇点了点头。

那仆妇心领神会，立时退了下去。

门口的柴素锦正神态淡然的站着，手中拿着一纸婚书，无论门房好话歹话，她都不为所动。

眼见一位衣衫略显华贵，派头像是管事的仆妇上前，柴素锦才微微侧脸，向那仆妇看过来。

仆妇笑了笑，当着外头众多围观之人的面，还朝柴素锦施了一礼，这同昨日的态度真乃大相径庭。

柴素锦只淡淡颔首，并未回礼。

“柴小姐，您要退婚就请入得家门来，如何退，日后您和令弟的生活等等，诸多的事情，咱们都要细细商议，虽然退了婚，但毕竟有先前的情意在，我们云家向来是仁义厚道的，岂能看着您们姐弟二人吃苦，而不管不顾？”仆妇故意说得很大声，好叫周遭围观的人都听到。

柴素锦笑了笑，“多谢云家好意，不过不用了，我今日只要钱，给了我一万贯，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什么婚约，也没有情谊，我姐弟二人是好是坏，都同云家再无关系。”

仆妇略微皱眉，“这……”

“你若做不得主，就让云家能做主的人来同我说。”柴素锦转过脸去，看着众人，“也请众位做个见证，今日只言钱财，不讲情义。云家出钱，我退婚。过往的恩情纠葛，一笔勾销。”

“丫头，别傻了，嫁进云家，不比一万贯好得多？”

“柴家的姑娘怎么就知道贪眼前的一点儿小钱？真是目光短浅！”

……

议论声中，仆妇悄悄退了回去，命个小丫鬟速去内院于夫人禀报。

这一会儿功夫，外头的议论声就越来越大，先前批判云家不仁义的声音，被如今说柴家姑娘贪财鼠目寸光而取代。

自然也有人道，柴家姑娘这是明智之举，就算握着婚书她也难能嫁进云家，不如敲云家一笔钱财。但这敲一笔钱的说法也带了贬义，议论渐渐都倒向于云家有利的方向。

云大夫人获悉，连忙听从老爷的吩咐，叫人送了一万贯银钱的票子，在云家门口，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了柴素锦。

柴素锦接过银票，顺手便撕了那张婚书。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略略的笑意，转身而去的步伐竟无比的轻快。

云家仆妇见状，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家七公子被人嫌弃的感觉。

她连忙呸了一声，“真是没见识，等我家七公子考取了功名，便是娶个公主也使得！”

可那种被嫌弃的感觉，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外头如今都说，你鼠目寸光贪财无义，摆脱了你，是云家之幸，云七公子之幸。”文昭看着柴素锦，轻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必？”

柴素锦笑了笑，“别人怎么说，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走去，不就行了？嘴长在别人脸上，难道是我能控制的么？”

“你若肯听我的，便能让云家既吐出钱来，又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文昭皱了皱眉，面上有些阴沉沉的。

“事情何必做的那么绝呢？管三爷说的对，日后还要在方城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做人做事总要留一线。”柴素锦抚摸着手中的药典，竟莫名的生出一种亲切之感。

文昭冷哼一声，似乎对这种说法十分不屑。

“哥哥，教我。”门口突然传来瑄哥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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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医馆开张

屋里两人回头去看。

瑄哥儿正拿着一柄木头剑，沉着脸，面无表情的站在廊下，直勾勾的看着文昭。

“若不是他看人的眼神太过直白，我真觉得这小子不傻。”文昭笑着看了一眼柴素锦。

柴素锦冲瑄哥儿摇了摇头，“姐姐有事请文昭哥哥做，等他忙完再来教你，可好？”

若是以往，瑄哥儿定然会坐地哭闹，好一番哄劝才能将他安抚下来。

今日的他去格外通晓事理，格外乖巧，他只点了点头，“那我等哥哥回来。”就转身走了。

“你看，这哪里像个傻子？”文昭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

“你帮我做件事，算是你留下的条件。”柴素锦没有理会他的话，回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四目相对，文昭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熟悉之感，他眉宇微微一动，心头有些莫名，“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三日时光，文昭都在外忙碌，只有三餐时候，他会从买回饭食，带给姐弟两人用。连晚上，他都并未宿在柴家，更没有时间教习瑄哥儿武艺。

瑄哥儿虽不高兴，但一直沉着脸，没有一句催促抱怨。

柴素锦会寻各种各样的机会，将灵芝仙露加在瑄哥儿的饮食之中。

看着瑄哥儿的眼神愈加清明，行为愈加与常人无异，纵然医治自己脸的事情被耽搁下来，但她依旧开心不已。

“若是灵芝仙草有以前那么大，仙露甚多，哪里用耽搁这么久？”柴素锦每次取用灵芝仙露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心怀遗憾。

“姐姐，文昭哥哥在忙什么？”这日傍晚，三人一同用了晚饭，文昭又匆匆忙忙的离开，瑄哥儿忍不住问道。

柴素锦侧脸打量着瑄哥儿。

他低垂着眼睛，没有看她。

“瑄哥儿，”柴素锦唤了一声，“你抬头看我？”

瑄哥儿缓缓抬起头来，明澈的眼睛里映着灯烛，有她清晰的倒影。

柴素锦笑了，继而收敛笑容，满面严肃的问道：“你想不想重振柴家？想不想为母亲报仇？想不想让那些因为爷爷和父亲不在，就妄图踩扁柴家的人，日后都要仰望着咱们家？”

瑄哥儿闻言，身子一震，迅速挺直了腰杆，双手不由紧握成拳，呼吸有些略略的急促，“我想！很想！姐姐你教我，该怎么做？”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伸手拿起剪刀，剪掉过长的灯芯。

砰的一声，灯烛爆了一个灯花。

“文昭正在做，你就要知道了。”

柴家两位顶梁男丁山中采药，失足摔下山崖两月余，纪氏入殡月余。那众人路过都会忍不住摇头叹息的柴家医馆，竟然重新开张了。

文昭这段时间，一直忙忙碌碌，便是为此事奔波。

柴素锦将从云家要来的银钱，直接交给他一万贯，叫他采买医馆中各种短缺之物。并招揽一些认识药材的小伙计。

这些事情，本应当让知根知底彼此信赖的人来做。

她将银票交给文昭的时候，文昭还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这么放心我？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柴素锦翻看着药典，头都没抬，“你像是会将这点钱放在心上的人么？你若因为一万贯跑了，倒也让人省心了。”

说完这话，两人都是微微一愣。

一万贯，在方城，真不算是一个小数目，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什么都不干，丰衣足食过上十年了。可她说得轻松，他接的也很轻松，好似两人都见惯了大钱，完全不将这点儿“小钱”放在心上。

柴素锦交代说，医馆重新开业，阵仗要大。

文昭大手笔请了四个乐队，从医馆门口向四个不同的方向进发，吹吹打打放爆竹，比娶新娘还热闹。围着方城转一圈，再回到医馆门前头来。

如此一来，几乎将整个方城县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打听而来。

医馆所在的整条街，整整一天都陷入瘫痪，人山人海并肩接踵，来得晚的，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柴父不是死了么？柴家还有谁能治病？”

“柴家那小姑娘识字，柴家的小子是个傻的，柴铭清的医术该不会都传给柴家的女儿了吧？”

“一个女孩子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她能看病？我还能看病呢！”

众人聚在柴家医馆门前，看着乐队吹拉弹奏，小伙计们穿着统一的着装，站成一排，立在医馆门口。但一直没有瞧见柴家的人露面，便好奇的议论纷纷。

“难怪呀……难怪！”有个老者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的点头，像是十分知情。

“难怪什么？这里头还有什么内幕不成？”立时吸引了众人的好奇之心。

老者关子卖够了，才神秘兮兮的说道：“柴家姑娘不是讹了云家一笔钱么？她有钱了，自然能请大夫在医馆坐诊了！这不比死守着那有限的钱好得多么？还说人家是傻的，我看柴家的小姑娘精明得很。”

老者话音未落，便被吞没在一大串的爆竹声中。

文昭一身利落的新衣，从医馆之中走了出来。

他拱手对众人道：“柴家医馆重新开张之际，感谢众位能前来捧场！开张第一日，医馆有养气丹相赠，本应前来之人，人皆有份，但这养气丹珍贵，药量有限，未能得到养气丹的，医馆更有红包相赠，钱财不多，只图个热闹，多谢多谢！”

文昭话音一落，便是一片群情激昂的叫好声。

来看个热闹，还有钱拿，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柴家以往虽医术不凡，但柴父仁义，穷苦人来寻医治病从来不收诊费，遇见那家中困窘的，甚至还倒贴药材，甚至贴钱。

以至于柴家名气不小，却是生活拮据。

若非如此，纪氏也不用当了自己的首饰，换钱给女儿看病了。

文昭伸手示意，周遭渐渐安静，“众位也都知道，柴家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医药世家，向来以仁义为先。可就在前不久，我的恩公却不幸离世……”

他长叹一声，周遭的气氛立时被渲染的有些哀痛。

“为继承恩公济世救命的遗愿，传承医药世家的衣钵，东家这才重开了医馆，不求众人多多关照，只盼众位都身体康健，洪福齐天！”文昭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朗朗如泉水击石，虽衣着简单平常却盖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宇轩昂。

许多的妇人小姑娘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面带笑容的脸，就忍不住面红耳赤。

有那胆子大的，更在人群中喊道：“若是你坐诊，便是没病，我也来关照医馆。”

立时引得起哄调笑声一片。

文昭虽被调戏，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可惜，我只是个掌柜，跑腿办事儿还行，看病，我真不会。现在就请医馆的东家，也是医馆的坐诊大夫，同众位见礼吧！”

说完，他退在一边，伸手做请。

众人却明显被他这话给砸的一愣，既是东家又是大夫？那不就是柴家的人了？柴家如今还有会看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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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胎记

柴素锦一身淡青男装，长发束起，只一根白玉簪簪在头顶。

如此打扮倒显得她精干利落，就连脸上的鲜红胎记，似乎都顺眼了许多。

她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少年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黑亮灵动光彩熠熠，叫人望之忍不住心生喜欢。

“那少年是谁？也是柴家人？”有女孩子不禁问道。

不少人都在嘀咕，这少年好生面熟……

“呀，这不是柴家那小傻子么？！”

此言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一片哗然。

柴家的小傻子，便是在柴家没有出事前，也是常常是蓬头垢面的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纵然纪氏爱干净，人也勤快，但抵不住这小傻子满地打滚，满街乱跑，纪氏根本抓不住他。前一刻才换了干净衣裳，一扭脸，他就能弄一身泥。街边的乞丐都比他干净。

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更是叫人印象深刻，无论看谁，都是直勾勾的，像是三魂少了两魄，冷不丁的跟他对视一眼，能被他的眼神吓出一身冷的汗。

可今日再看这小傻子？呸，说他是傻子的才是大傻子吧？

眉清目秀安安静静，风吹灵韵之态，便是街坊邻里，都险些未能认出他来。哪里有半分憨傻之态？

这天生的傻病，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全之症，也能好了？莫不是受了纪氏撞死的刺激，将他那不全的两魄给补全了？

柴素锦环顾一圈，对众人惊讶之态十分满意。

“柴家医馆开业，感谢众位前来捧场观礼。纠正一下，从今往后，敬瑄是医馆的东家。而我，是医馆的大夫。”说完，她像男子一样，朝众人拱手行礼。

周遭再次哗然。

柴家原本就有名气，如今更是在方城声名大噪。

方城一桩桩一件件的热闹，似乎都跟柴家有关。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一身男装，坐诊医馆？

这先例，不管是当今还是前朝，都闻所未闻过吧？她还真敢说！

“小姑娘，这看病抓药，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儿，不是读几本医术，跟着爹爹看几天，就能学会的呀！可不敢儿戏！”有人立时就大声说道。

反对之声骤起，批评起哄接连成片。

瑄哥儿却忽而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缓声开口道：“我的病，就是我姐姐治好的。”

他声音不算大，却能让离得近的人听到。

听到的人，闻言惊住，哑口无言。这怪异的安静像是风吹麦浪一般，从最近的人向外蔓延，一直到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瑄哥儿又说了一遍，“方城知道我爷爷我爹的人，大约都知道，神医有个傻儿子，天生心智不全。可我姐姐说，这痴傻也是一种病，是病就有医治之法。我的傻病，就是我姐姐治好的。”

他说话慢条斯理，吐字格外清晰，神态严肃认真，半分玩笑的意味也没有。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态，都叫人看不出丝毫的傻气。

“他是傻子，傻子的话怎么能信……”

“他哪里像个傻子？”

……

“既有这本事，怎的早先不医治？非要等家里成这种情形，父母爷爷都不在了，才拿出自己的本事来？分明就是骗人的！”

“该不是这小傻子一直都是装的吧？”

“谁愿意十多年都装成个傻子？他可是打小就傻！两三岁的时候就能看出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来！”

说各种话的都有。

姐弟两人，包括在站一边的文昭都是一脸的淡定，丝毫不为议论之声所动。

单是三人这份冷静淡定，就让站在人群中的管三爷忍不住的连连点头。

“爷，这柴家姐弟是怎么想的？小傻子的傻病，真的是那小姑娘治好的？”管三爷身边的随从附耳低声询问。

管三爷抿唇笑了笑，摸了摸鼻下两撇小胡子，“道听途说果然不能信以为真，以前没打过交道，从不知道方城竟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胜于蓝。”

随从听得莫名其妙，一脸懵懂的拱手道：“三爷真是高见！高见！”

“我知道自己年纪小，又是个女子，虽上有药王爷爷，人称医圣的爹爹，但我初来行医，也恐难以叫人信服。所以，医馆开张之际，免费赠出我亲手所制的养气丹，众位可领上一枚，服用尝试。此药乃是通调五脏之气，滋阴养阳，无论是体弱多病还是身强力壮之人，都可放心服用，有益无害。”柴素锦淡笑说道。

“一枚药能看出什么，就是毒药也得够分量才能毒死人呢！”有人小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也能叫不少的人听到。

“就是，说傻病能治，不知道这天生的胎记能不能治？若是治好了自己的脸，才更叫人相信呢！”不知是哪个好事的，竟大声嚷嚷道。

说完，便引起一片哄笑之声。

人群中的管三爷不禁皱了皱眉。这话，背着人说也就罢了，当面说到人小姑娘脸儿上，岂不是叫这小姑娘下不来台么？

他正准备向身便随从交代什么的时候，却见柴素锦忽而侧了侧脸。

她将自己铺满艳红胎记的左脸朝向众人，“大家看清楚了，这胎记可是真的，不是我装了十几年的。若我真能医治好这胎记，众位是不是就能相信我的医术了？”

场面一下子肃静下来，众人愣愣的看着柴家的姑娘，似乎没有料到她竟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突然有人高喊道：“是，你若是能治好自己脸上的胎记，咱们就信你真有本事！得了柴神医的真传！”

柴素锦的嘴角轻轻勾起。

文昭恰站在她没有胎记的那半边脸的方向，她半张侧脸，在这自信笃定的笑容之下，竟忽生光彩，美丽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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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会保护你

医馆就开始派发不要钱的养气丹，以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养气丹还未派发完，便有人嘟囔着问道：“我不要这劳什子的养气丹，给我换成红包可好？”

文昭回头看了一眼柴素锦。

尽管她做出了承诺，可是要叫人信服她的医术，一时还是很难啊。

柴素锦倒是完全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甚至嘴角的笑意都更大了几分。

文昭不禁被她脸上自信淡然的笑容晃的有些目眩，她年纪小小，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份淡然？

忙了一整日，直到天色黑头，柴家医馆外头才渐渐安宁下来。

医馆上了门板，伙计们都到后堂歇息。

姐弟二人同文昭坐在前厅，数算这一日的开支，以及剩下的养气丹。

“准备了一百粒养气丹，可送出去的只有二十八粒。”文昭抬头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这很好，明日起，就将养气丹摆上架销售，五百钱一粒。”

文昭闻言一噎，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柴素锦眼有笑意，“怎么？”

“免费赠予，尚且送不出去。五百钱一颗，莫不是你真想钱想疯了？”文昭并没有讽刺之意，可这话怎么听都有些不顺耳。

瑄哥儿拍了一下桌子，“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柴素锦安抚的轻拍瑄哥儿的肩膀，笑说道：“如今人不要，乃是不知道这养气丹的好处。一旦发觉这药的珍贵，自然会来购买。这药本就不是给穷苦人吃的，养气丹，滋养之用，乃是给有钱人用的，不卖的贵一点，如何能衬托它的身份？”

文昭上下打量柴素锦，他眼眸黑沉沉的，恍如不见底的深潭，语气也有些幽幽的，“你不像是嗜财之人，你的眼光也不会只局限在方城这样小小的地方。”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做这些，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目光太过锐利，好似能透过人的眼睛直达内心。

柴素锦避开他的视线，望向一旁，“这世间哪有人不爱财？你想多了。”

“能拿出一万贯这般挥霍，只为造势的人，她的目的，只是钱么？”文昭笑了笑，“你聪慧，也不能将旁人都当傻子呀。”

“我自然是要为母亲报仇的。”柴素锦忽而冷声说道。

文昭倾身靠近她，逼视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距离太近，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

“然后呢？”他轻声问道。

柴素锦猛的伸手推开他，别开脸冷声道：“你来路不明，底细不说，有什么资格这般质问我？”

文昭停了片刻，缓缓说道：“隐约记起来，我似乎姓马。”

柴素锦猛的一愣，转过脸来看他，姓马？马文昭？

她记得，前世自己病死之前曾听赵元甄说过，楚国为求大周支持，愿遣送皇子入京为质。楚国的国姓，就是马。

马文昭通身的气质十分不俗，其一举一动的矜贵修养很像她见惯了的出身宫廷之人。

难道他就是楚国送来的质子？这么巧？倘若他是楚国的质子，又怎么会身受重伤，流落于此？

是大周朝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楚国发生了意外？

一连串的问题扰的柴素锦心头有些乱，但她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马姓何其多？你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马文昭抬手轻抚了下她有血红色胎记的那半张脸颊。

“你做什么？！”瑄哥儿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不许欺负我姐姐！”

“你，不简单。”马文昭搓着指尖遗留的细滑质感，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道。

害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被他看出些什么。柴素锦带着弟弟离开医馆，回到家中。

瑄哥儿去不去睡，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柴素锦无奈的回头看着他，“你都已经好了，不会还要我哄你睡觉吧？”

“姐，你会离开方城么？”瑄哥儿却是皱着眉头，灯烛之下他满是稚气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话就在嘴边打转，柴素锦却犹豫良久都没有开口。

她当然要离开方城，她要回京城去啊。她要去找赵元甄，她要去看着他。即便她如今已经不是柴素锦，不是大周长公主，但她心里依旧是满满的对他的思念。

但她不会就这么离开。

占据了人家女儿的身体，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一头撞死。她有责任有义务，为柴家，为母亲讨回公道！

她抬手摸了摸瑄哥儿的头，“我会为母亲报仇的。”

“我是想告诉姐姐，无论你到哪里，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保护你，支持你。”瑄哥儿金握着拳头，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姐姐莫怕，以后，我就是柴家的男人！”

柴素锦的眼眶忽而有些热，瑄哥儿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隐隐约约和太子的脸重叠在一起。

太子总是笑着对她说，“长姐，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她失去了长公主的身份，也是去了太子。可如今，又有一个男孩子，像太子一样待她，一样亲厚她。

“好。”她重重的点头，专注的望着瑄哥儿，一股暖融融的情谊在心中蔓延。

头天的热闹过后，次日的柴家医馆仍旧被方城百姓不断提及。

只是医馆之中，却是清清冷冷，路人望一望医馆，便窃窃私语着从门外经过。

医馆里只有擦拭洒扫的小伙计，和泰然自若翻书的马文昭。

无论是东家还是大夫，都不见人影。

“掌柜的，柴姑娘不来，万一来了病患怎么办？”有个小伙计，凑到马文昭身边小声问道。

马文昭笑了笑，“东家都不操心，咱们急什么？”

说着，他又翻了一页书。

东家自然不操心，他正跟着姐姐，寻访到了一个牙婆。

牙婆扭着肥臀，指着院子里一群年轻稚嫩满面青涩的小姑娘，“您两位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方城的牙婆，我称第二，没人敢叫第一！方城里的大户没有不从我这儿买卖丫鬟的！您想要什么样的我这儿都有！”

“老实勤奋吃苦能干，会做饭会洒扫的，有么？”柴素锦扫了一眼院子，淡声问道。

“有有有！”牙婆连连点头，并向瑄哥儿看去，窃窃一笑，低声道，“柴姑娘是要给弟弟买个体己人么？我这儿有身世清白的漂亮姑娘！”

柴素锦还未开口，瑄哥儿立时呵斥一声，“蠢妇，没听到我姐姐的话么？我们是来买丫鬟的，你倒打量起我的房中事儿来了？操心的够多的呀？”

牙婆被这字句铿锵圆润有力的嗓音唬了一跳，兀自惊诧的咕哝道：“昨日听人说柴家小傻子不傻了，我还不信……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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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春露

听说柴家的姑娘从云家敲了一大笔钱以后，出手阔绰得很，牙婆满脸堆笑的将满院子的小丫头都召集起来，“站好了！摆出你们的精神头儿来，若是能被这位小姐挑中，乃是你们天大的福气！这位小姐可是方城出了名的好人，她爹……”

“好了。”柴素锦打断牙婆的话，径自走上前去。

小丫头们队列整齐的站了四排，每排都有十来个人。

她一一走过，小丫头们都殷勤的蹲身行礼，期待的轻唤：“小姐好！”

但当她路过第三排最边上的小丫头身边时，那小丫头竟呆立着没动，也没有抬头。脸几乎埋在胸口，手垂在身前，手指紧紧的勾在一起，似乎十分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柴素锦问道。

那丫头很是愣了一愣，微微抬头，瞧见柴素锦的木屐衣摆，又左右看看才确定她是在问自己，“婢子，婢子以前叫春露……求，求小姐赐名……”

“这丫头不好，小姐您在瞧瞧别的，好丫头多得是！您瞧这个！”牙婆连忙上前说道。

柴素锦挑了挑眉梢，“不好？哪里不好？”

“这丫头又懒又馋，乃是偷了主子家的东西才被卖掉的！”牙婆靠近柴素锦，小声说道。

“我没有！”春露猛的抬头，目露凶光的瞪着牙婆，略喘粗气道，“我没有偷东西！”

难怪这丫头一直低着脑袋，她白净的小脸儿之上，竟带着一片刀痕，才结了痂，横七竖八的血道子挂在脸上十分骇人。

“哎哟！谁叫你抬头的？吓着小姐了吧？滚滚滚，日后不叫你，不许出来！”牙婆推搡春露道。

“慢着。”柴素锦望着她的脸，许是同病相怜叫她心生恻隐，“你都会什么？”

春露惊喜的看了一眼柴素锦，甩开牙婆，福了一礼，急切说道：“婢子什么活儿都能干，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婢子能做一手好菜！婢子没有偷东西，也不会偷懒，求小姐买了婢子吧！”

她行礼的姿势不错，一张小脸儿若是去掉那刀痕也是尤为清秀。

“柴小姐可要想清楚，瞧见她脸上这伤了没有？就是她先前的主子将她卖出来以前，亲手划的！”牙婆阴森森的笑了笑，“能划成这样，可见她犯错不小。”

“能划成这样，可见她先前的主子为人阴狠，气量狭小。”柴素锦顿了顿，“她先前的主子是谁？”

“是杨家金铺的二夫人！”牙婆哼道。

杨家金铺几个字，如一个惊雷，叫柴素锦神情一滞。

不远处立着的瑄哥儿更犹如被人扎了一般，低吼一声，双拳紧握。

牙婆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柴家兄妹同杨家的过节来，“他……他……”她惊恐的看了一眼瑄哥儿，唯恐他受了刺激在这儿发了疯。

“快走快走！换一个人！”牙婆推走春露。

“就要她了。”柴素锦却指着春露道。

牙婆面露惊讶，春露却是满面惊喜，她推开牙婆，噗通就朝柴素锦跪了下来，“多谢小姐，多谢主子！”

柴素锦从牙婆手中接过春露的卖身契，才明白牙婆为什么不愿意将春露卖给她。

原来春露因为脸上的伤，又是因为偷盗被主家卖出，身价比其他丫鬟低了三倍不止。

她倒并不在意钱财的多少，这丫鬟眼中的纯澈坚定让她心生亲切之感。

交了钱拿了卖身契，柴家姐弟二人便将春露领回家中。

瑄哥儿看着春露之时，拳头一直都是紧握着的，两道墨染浓眉也紧紧皱在一起，浑身都紧绷着，叫人望之紧张。

“她也是受杨家所害之人，同我们，是一样的。”柴素锦看着瑄哥儿缓缓说道。

瑄哥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拳头这才渐渐松开。

紧张的春露也松了口气。

柴素锦看着她问道：“杨家人二夫人便是杨惠之的正室吧？她为何要划伤你的脸？”

春露局促道：“二夫人冤枉婢子……冤枉婢子勾引杨家二爷，但婢子没有！婢子可指天发誓！杨二夫人不信，不但毒打婢子，还划画婢子的脸，贱卖婢子。”

“是因为杨惠之想要将你收房吧？”柴素锦漠然说道。

春露一愣，“小姐怎么知道的？”

柴素锦冷哼一声，“本性难移。杨惠之好色，敢当街辱我母亲，此仇不报，不配为人子女！”

“可杨家有钱有势……”春露眼中亦有愤恨，但更多的是无奈之色。

柴素锦看着春露被划花的脸，笃定而淡然的说道：“想要做到的事，不论多难，便总会有办法。我先医治好你的脸，而后我们再言报仇。”

春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的脸？还……能治好么？”

柴素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脸天生如此，尚且能好，更何况你的乃是人为所致呢？”

春露闻言，激动地难以言喻，膝盖一弯，“多……多谢小姐！”

有了春露，纪氏走后就变得凌乱的柴家再次规整起来。

灶房又升起了火，整个家中都多了几分家的味道。

春露真的能干又勤快，一面在灶房里烧着热水，一面洒扫庭院花径。热水烧好后，又将各个房间都擦拭一遍。恍如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虽忙碌，却是满面的笑意。

看着正在房中配药调制药膏的柴素锦，她干的就更起劲儿了。

刚到饭点儿，柴家便四下飘香，浓浓的饭菜气息，将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有了春露操持家务，本是心无旁骛在调制药膏的柴素锦都忍不住从一堆药材中抬起头来，向往望去。

瑄哥儿恰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想唤她，又怕搅扰了她。

“瑄哥儿，是文昭买了饭菜回来了么？”柴素锦放下手中的药材，揉了揉饿扁的肚子问道。

瑄哥儿嘻嘻笑着摇头，“姐，快来，春露把饭做好了！”

柴素锦来到前厅，春露已经将饭菜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一饭，菜都是前两天文昭买回来的，堆在灶房有的已经蔫了。这三人谁也不会做饭，便是好着的菜也只能任由它放着。

可常见的菜到了春露手中，竟变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分明再简单不过的菜品，却偏偏香味扑鼻，叫人嗅之食指大动。

就连本该扔掉的菜瓜果子的皮，在春露手中都变成了装饰的雕花，这手艺，堪比宫中御厨了。

柴素锦惊喜的冲春露点头，“真是捡到宝了！”

春露羞怯的低下头去，脸庞微微有些红，若非脸颊被划花，这一副娇羞模样定然美不胜收。

柴素锦惋惜的轻叹一声，“我定尽快治好你的脸。”

“多谢小姐，婢子不着急。”春露搓了搓手，“您和公子尝尝，饭菜可还能入口？”

“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竟背着我吃独食？”马文昭的声音从门口传入。

春露吓了一跳，惊诧抬头。

马文昭已经提着食盒，大步入内。

瞧见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姐弟两人，及家中突然多出的春露，他略带了笑意，“让我猜猜，这饭菜可不像外头买来的。”

春露连忙埋头胸前，不敢言语。

“春露做的，手艺不错吧？”柴素锦笑道。

马文昭的目光在春露身上打量一圈，忽而沉了脸，厉声问道：“这雕花的手法，不是民间所有，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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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有人欢喜有人恼

威严的声音将春露惊得退了一步。

温馨香腻的厅堂历时变得紧张凝滞。

柴素锦看了看盘中雕花，眉宇微微蹙起。瑄哥儿似乎不太明白，面露狐疑。

马文昭却是抬脚逼近春露，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

春露边退便摇头，“婢，婢子不是什么人……家中祖父父亲都是宫中御厨……触犯了公主忌讳，被罚出宫闱……病死归乡途中，为凑路费，婢子被叔叔卖身为奴，流落方城。幸得小姐所救……”

触犯了公主忌讳？

柴素锦不由自主脱口问道：“触犯了哪位公主的忌讳？”

“是……是……长公主。”春露明显被马文昭吓得不轻，说话间差点咬到舌头，“长公主不喜凤爪，爹爹却在长公主寿辰上做了紫金酱凤爪，触怒了驸马，所以就被逐出宫中。”

柴素锦迟疑了片刻，才想起这回事儿来，是去年的事情了吧？她不过略皱了皱眉头，赵元甄便叫人将那道菜撤了下去。

不曾想，做菜的御厨还受了罚？连带这小姑娘的命运都受了这么大的牵连？

“你别吓着她。”柴素锦上前拽开马文昭，“她可是我捡来的宝，你不想吃就走！”

马文昭犀利的目光又深深看了春露一眼，才转过视线，低声对柴素锦道：“小心一些总没错。”

三人坐下吃饭，春露做的饭菜几乎被一扫而空，马文昭从酒肆里带回的菜品，却几乎没人去碰。

宫中御厨教出来的女儿，这手艺果然不同凡响。

知道了春露身世这么一档子事儿，柴素锦在面对着她时，不由多了几分愧疚怜惜之意。

当晚便将医治她脸上划伤的药赶制了出来。

“隔天换一次药，三次便可痊愈。”柴素锦一面谨慎小心的将药膏涂抹在她的脸上，一面淡笑着说道，“待换过三次药之后，脸上便几乎看不到疤痕了。月余，就可光洁如初。”

“真，真的？”春露尚有些不敢相信，“婢子以为，这辈子都要顶着这伤，做一辈子的丑八怪，再也抬不起头来……”

说着，她竟还哭了起来。

“眼泪会冲掉药膏，对伤口不利。”柴素锦淡淡的说。

春露立时忍住眼泪，却忍不住哽咽，“小姐真是婢子的恩人，恩同再造！”

“不过是医治你的脸，就恩同再造了么？人活在世，靠的是心性品质，岂能只靠一张脸？”柴素锦轻笑着摇头。

春露却忙解释，“小姐不止是医治了婢子的脸，还有婢子的心。”

她指着自己的心头，两手激动的微微颤抖。

“婢子在杨家的时候，几乎不被他们当人看，处处欺辱婢子，杨二夫人更是……小姐对婢子却这么好，夸婢子的手艺，夸婢子勤快，还亲自给婢子上药……婢子就像找到了亲人的感觉……”说着，她越发哽咽着说不下去。

柴素锦为她上好了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这么实诚又能干的小丫鬟，才五吊钱就买了回来，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

不过这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可不止这一件。

次日一早，柴家医馆还未开门，门口就聚了不少的人。

有来的晚的便好奇打听，难道柴家医馆又打算派发红包利是呢？

“哪里！这是等着排队买养气丹呢！”有人一面急切张望着医馆紧闭的门板，一面低声说道。

“养气丹？就是前日免费送都没人要的那个？”来者狐疑问道。

“唉！可不是！红包里不过十个铜板，如今听闻那养气丹五百钱一粒！当日说什么也该多抢几粒的！”

此言一出，周围立时一片赞同之声。

“怎么，柴家那小姑娘所制之药还真有奇效？”

“你不知道，昨日孙家的老爷子险些咽气儿，眼看人已经不行了，一个游街的郎中一枚药丸下肚，老爷子竟然不出半个时辰，就活了过来。昨晚上还吃了大半个汤饼呢！孙家人高兴得简直要将那赤脚游医给供起来。一打听才知道，那游医喂下去的药，竟是在柴家医馆领的养气丹！”说话人说到这儿，还啧啧两声。

恰逢医馆开门，他便话也顾不得说，立时就往柴家医馆挤去。

柴家的养气丹能够救命，此言一出，养气丹立时大受追捧。

那日得了养气丹的人，纷纷都说自己吃了那丹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面庞红润，走路都比以前更有劲儿了！

俗话说，越有钱人越怕死。

余下的七十二枚养气丹，不出一日便被抢购一空。

原价五百钱一粒，最后炒到两贯一粒，也是有价无市。

养气丹名声大噪，柴家医馆开业的第三日，便再次成为方城人茶余饭后最热议的话题。

云佳柔满面委屈的打翻丫鬟奉上的杏仁奶露。

哗啦的碎裂声，丫鬟惶恐跪地之声，叫这温馨的闺阁显得有些压抑。

云大夫人叹着气走进屋子，“晚饭时候，你没有去请安，你父亲还问起你来。听闻你连晚饭都没用，这才叫人备了你最喜欢的杏仁奶露。”

云大夫人看着一地的狼藉，微微摇头。

“今日赏花，她们都说林月如气色好，肤如凝脂口若朱丹。还专门拿了我同她比，问我是不是近来都没有睡好？母亲你说，她们这是什么意思？明摆着说我不如林月如是不是？”云佳柔撅嘴气哼。

“你就为这事儿生气？”云大夫人哭笑不得。

云佳柔气呼呼坐着不说话。

云大夫人看向一旁的大丫鬟，“今日赏花还遇见了什么事儿？”

大丫鬟连忙福身回话，“回夫人，没有旁的事儿了，小姐连茶都没吃完，就回来了。”

云佳柔有个好哥哥，云七公子才貌双全，年纪轻轻就前途一面光明，虽先前有婚约在身，她作为妹妹，在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中也是备受追捧的。

如今哥哥的婚约都已经退了，她应当是更被人殷勤对待才是。

禁足后第一次出门参加活动，她本是十分期待的，不曾想，竟是笑着出去，气着回来。

“林月如说，她气色好是因为她用了柴家的养气丹。她原本肤色还有些发黄呢，用养气丹泡水洗面，竟能去黄，让面容白皙细嫩！母亲，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云佳柔怒道。

云大夫人愣了一愣，摇头道：“不至于，如今柴家的养气丹贵得很，有价无市，能藏着吃都了不得了，她还能拿来泡水洗面？不过是小孩子想要炫耀罢了，你到当真，还为此生气？”

“母亲你竟不生气？”云佳柔瞪大了眼睛，“她柴妧妧凭什么啊？她靠什么重新开医馆？靠什么做养气丹？靠的是从我云家讹走的钱啊！她做的养气丹凭什么受人追捧？”

云大夫人皱了皱眉，“这女孩子，生来就不讨人喜欢，脸上那么大一片胎记，想起来就叫人不舒服。好在如今咱们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如何，是她的事。日后不要再提及她了，你哥哥就要回来了，你少在家中提她。”

“怎么是没有关系呢？她坏我云家的名声，拖累哥哥的名声，她还讹走了一大笔钱，如今又借着我云家的钱在方城里招摇！母亲，岂能就这样算了？”云佳柔气的从坐榻上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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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吃死了人

云大夫人沉了脸，严厉说道：“你父亲说了，日后柴家的事情云家人不准搀和。她是好是坏都同我们无关，如此方能划清界限。这也是为你哥哥好，你听清楚了没有？”

云佳柔鼓着嘴，满面都是不甘不服气。

云大夫人皱眉看着她，“若是你做不到，我看还是禁足在家比较好。”

“我记住了。”云佳柔立即说道，“母亲放心，我不去招惹她就是了！”

云佳柔软下态度来，哄走了云大夫人，她立时唤来自己的小丫鬟，屏退了众人，单独问那小丫鬟道：“听说，你有个哥哥，混迹市井，欠了人家赌债？”

小丫鬟惊慌失措。

“别怕，你叫他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他的赌债，我帮他还。”云佳柔冷冷笑起来。

养气丹大受追捧，连带着柴家医馆都有些门庭若市的感觉。

有些人甚至没病，也凑来，只为叫柴家坐堂女大夫给把把脉。

柴素锦却在此时丢出一条规矩，每日只看诊五人，非急病，非不治之症不看诊。

如此大的口气，倘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说也就罢了，偏偏她年纪轻轻，又是初出茅庐。立时激起众多同行不满，批评之声激增。但奈何养气丹风头正盛，这批评的声音一点儿不影响柴家医馆的受欢迎程度。

柴家医馆另外请的三位坐堂大夫，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

这日前晌，柴素锦正在医馆中坐诊。

医馆外头却忽然喧闹起来，有人吵吵嚷嚷的，似乎扬言要砸了医馆。

“柴家医馆的药，吃死了人！今日得给我个说法！否则，你家医馆就别想在方城开下去！”

“柴家的东家和大夫呢？赶紧滚出来！”

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来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柴素锦从诊室里行出，马文昭也恰从后堂穿堂而过，两人对视一眼，马文昭抬手拦住柴素锦，“女孩子遇见这种事情不要往前冲，我去看看。”

柴素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男装，“我可是医馆的大夫。”

马文昭已经越过她，走到了医馆之外。

医馆外头立着个目露凶相的年轻男子，下巴上一撮小胡子，随着他愤怒的话音微微向上翘。

他身边还立着两人，两人抬着个木板，木板上头搭了白麻布。

不用细看也知道，白麻布下头躺着个死人。

大清早的就抬了死人到医馆门口，还真是晦气。

马文昭却并没有恼羞成怒，他只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那目露凶光的男子，“这位公子高姓？”

“别跟我扯那没用的，叫你家东家和大夫出来！她的药吃死了人！今日我就要让她赔命！”男子厉声喝道。

周围议论纷纷，众人看向柴家医馆的眼光都有些怀疑之色。

“敢问公子是何时看诊？为什么病看诊？吃了我家那副药致死？随便抬了个人，就说是我家医馆医死的，无凭无据的那可是毁谤。”马文昭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一丝惧色。

男子见状有些恼，“就是你家的养气丹吃死的！你还想抵赖？”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养气丹如今已经炒至五贯钱一枚，可谓天价了。这养气丹竟吃死了人？那还了得？

马文昭却是立时就笑了，“你确定这人是因服用养气丹而死？”

“我当然确定！我爹原本好好的，柴家的大夫说，这养气丹无论有病没病都能吃！我爹这才敢吃了，他平日里身体可是健壮得很，从来没有过什么病痛，不曾想，吃了你这养气丹不出半个时辰，人就倒下不行了！你说，不是你家养气丹吃死了人，是什么？”男子叫嚷着就要上前抓马文昭的衣领。

也不见马文昭如何动作，却是瞬时间就晃过了他的手。

男子为触到他，反倒自己趔趄了一下。他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不见动作的马文昭，又左右看了看，嚷道：“快叫你家东家和大夫出来！”

马文昭不理他，径自上前，一把拉开白布。

板子上躺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头发都已经斑白了。面色发乌，嘴唇发黑，明显有中毒之状。

周围人瞧见，立时一片惊呼，“真是养气丹毒死的？”

马文昭却立时冷哼一声，“这人从未在我家医馆买过养气丹，何来养气丹致死之说？”

“我爹没买过，自然是我这做儿子的孝敬的！”男子怒目而视。

马文昭点点头，“那请问公子高姓大名？我家售出的养气丹，皆有去向记录，每一粒都有迹可查。”

男子闻言一慌，立时又改口道：“不是买来的，乃是你们开业当日送出来的，我身体好，没舍得吃，这才孝敬给我爹吃了！”

马文昭垂眸而笑。

“你笑什么？你家的药吃死了人，你还敢笑！走，咱们官府去讨个说法！”男子上前撕扯马文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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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反击

马文昭忽而伸手钳住男子手腕。

男子疼的哇哇乱叫，“瞧见没有，医馆医死了人不给说法，还要当街行凶打人了！这就是柴家医馆啊！方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马文昭的手越收越紧，男子的叫声越发凄厉。

但他很快就不叫了，面红耳赤，已经是疼的叫不出了。

马文昭这才开口，“你说完，现在该我说了。柴家医馆开业当日，共送出养气丹二十八颗。每一颗都是我亲手送出，赠于何人都有记录。我从未在柴家医馆见过你，也从未给过你养气丹。如今养气丹除了在医馆以原价五百钱售出以外，市面上已经涨到五贯一颗，且有价无市。你若有养气丹，真的会给一个同你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乞丐？”

“老乞丐？那不是他爹啊？”

“这是专门来寻事儿的？伪装的么？”

“说不定是柴家医馆想抵赖，怎么就知道那不是他爹？”

……

议论声中说什么的都有，只见事态中心的马文昭满面淡定，寻事儿的男子却有些恼羞成怒。

他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医馆？我看不如砸了算了！医馆的药吃死了人就想抵赖！连我爹在你口中都不是爹了！我岂能容你！”

说着招呼他的两个同伴，放下“他爹”，三人掳袖子就要往医馆里冲。

马文昭闪身挡在三人面前，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虽为他梳理了头发，换过了新衣，是下了功夫。可你功夫做的不够，他外头所套衣服，并非量身裁制，套在他身上，略有些显大，且里头里衣，你懒于脱下。里头还穿着乞丐的衣服，外头却罩了光鲜的绸子，这不是装的是什么？”

说话间他朝医馆的小伙计示意，小伙计立时上前，刺啦拽开老人的衣服。

果然，光鲜绸子里头，是褴褛衣衫，又脏又旧。

“他眼睛真毒！我都没看出来，他竟能一眼拆穿。”离得近的围观人惊讶道。

“哟，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整日坐在御河桥那儿乞讨的刑六么？我说昨日怎么没见他乞讨，竟死了……”

见有人认出了那老头儿，男子愈发恼怒，冲他的同伙点头，三人挥拳向马文昭冲去。

马文昭背一只手在身后，满脸淡然单手应对三人。

以一敌三，他倒还一派闲适。

也不见他拳头如何用力，好似只是在被动抵挡一般，却是听三人哀嚎不断。

“这老乞丐，是你为陷害我柴家医馆而故意害死的吧？我已经叫人去通知官府，乞丐虽无亲属，但你这般害人性命，官府也不能饶你！”柴素锦趁几人打斗的功夫，站在医馆门口说道，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话一出口，那男子就怕了。

“咱们撤！”男子低喝一声，招呼同伴想溜。

“害了人就想走？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马文昭话音落地，出腿如风。

三人立时被他扫倒在地，马文昭伸脚踩在男子肩头。

“不是我，我没有害人，是你们医馆害了人……”男子梗着脖子嘴硬道。

“这人我在如意赌坊见过！欠了人家一屁股的赌债，上次卖了妹子填了赌债，死性不改，前几日还见他被如意赌坊追着打！”有看热闹的人忽而指着男子叫道。

男子想爬起来，马文昭的脚却用了几分力气，他立时又跌趴在地。

“放我走，放我走……”男子挣扎着拱手朝马文昭作揖，“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日后再不敢来寻事儿了！”

“杀了人就想走？我能放你，官府也不能放过你呀？”马文昭似笑非笑。

“人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病死的，不是我杀的，我哪有胆子杀人？”男子连连求饶。

马文昭冷笑一声，“放了你，不是不行。”

男子一听，恨不得抱着他的脚磕头。

“但你要说清楚，是谁叫你构陷柴家医馆？”马文昭俯身，冷冷的看着他，缓声问道。

男子猛打了个激灵，一股莫名的威压叫他紧张的喘不过气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马文昭，却又吓得立时低下头去。

“不说？官府有的是办法叫你开口。”马文昭收起踩在他肩头的脚。

男子却被他的口气吓傻，竟伸手又紧紧抱住他的脚，“是云家的小姐，她说柴家是靠着讹云家的钱，开医馆制药，柴家姑娘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拜云家所赐，云家想收回来，就理应收回来。她说，事成之后，替我还赌债……我不想的啊，可再不还赌债，他们就要砍断我的手脚……大爷饶命啊，大爷放过我吧……”

周遭哗然。

又是云家！且还是云家的小姐！

一个闺阁中的小女子，行事这般阴狠，只为坏人家医馆名声！这样的女孩子，还真是叫人心生不喜。

马文昭一脚踢开男子的手，指示小伙计送他去官府。

他抬头看着柴素锦，一步步向她走去。

柴素锦淡然笑了笑，似乎并未将今日大清早的闹剧放在心上。

马文昭走近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你脸上的胎记，颜色好像真的浅了许多了。”

柴素锦抬手触了触自己的脸颊，“旁人信不过我的医术，你当是信得过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诊室。

马文昭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不见。

他当然信得过，当日他从那些人手中死里逃生，却也是身受重伤。若非遇见她，只怕他命早已归西。

只是如此才更叫他心中生疑，她如此年轻，怎会有如此之高的医术呢？果真是得了柴父真传？

柴素锦高超医术从何而来这问题还在困扰着马文昭的时候，春露被划伤的脸，已经在她的医治下好了。

春露换过了三次药，又用她调制的带着淡香的膏体每日敷面，不过半个多月的功夫，若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一点刀伤来。

如今春露简直将柴素锦奉做神明一般，直道她是医仙下凡。对她的话更是唯命是从。

“小姐能治好婢子的脸，那一定也能治好自己的脸！”春露一边帮柴素锦涂抹药膏在脸上，一面欣喜的说道，“我看这胎记今日就比昨日又淡了许多，依婢子看，出不了半个月这颜色就能褪了。”

柴素锦笑了笑，没说话。

半个月太久，如今瑄哥儿和春露都已经好了，灵芝仙露她可以都用在自己的药膏上了，不出七日，这胎记的颜色应当就能褪干净了。

“如今你的脸好了，可还想着报仇的事？”柴素锦看着春露问道。

春露一愣，脸上的笑意略有些凝滞，她抿着嘴没说话。

直到将药膏都抹好了，她才垂头低声道：“虽然脸上的伤已经看不见了，可心里的伤痛怎么可能那么快忘掉？”

柴素锦垂眸瞧见她不由握紧的拳头，缓缓点了点头，“是啊，瑄哥儿虽然不说，可文昭教他的动作，他日日勤勉练习，定是想要尽快报仇的。”

春露点点头，又忽而抬头道：“小姐是不是想要婢子做什么？小姐只管吩咐，但凡婢子能做到！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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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中下手

柴素锦闻言轻笑，“我好不容易医治好你的脸，就是叫你去万死的么？”

春露连一红，心头却是一暖，“婢子知道小姐心善，对婢子好。婢子想回报娘子，更何况，婢子也恨透了杨家人！”

“你可认识杨家的什么人，最好是能近身伺候主子的。”柴素锦问道。

春露皱眉仔细的想了想，恢复光洁的小脸儿却有些黯淡无光，语气更是透出无奈失落，“回小姐，婢子是贱籍，又是从外头买进杨家的，伺候主子身边的多是家生子。他们都看不起婢子，平常也没有什么交情。”

柴素锦略微皱了皱眉头。

春露急的满面懊恼，抓耳挠腮，忽而她眼睛一亮，“哦，对了，因为婢子厨艺好，杨家办堂会的时候，在厨房帮过工，认识一个厨娘，还算有点儿交情。不过那厨娘也只管做饭，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不知能不能帮上小姐的忙？”

柴素锦思量片刻，点头而笑，“厨娘，那就更好了。”

“略有些交情，若是让她在饭菜里下毒，她定然不敢的！”春露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谁说我要让她下毒了？”柴素锦笑看她。

春露面露狐疑，“小姐不是要毒死杨家二爷，为母亲报仇么？”

柴素锦缓缓从坐榻上站起身，赤脚踩在席垫上，向窗边的桌案走去。

桌案上正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字迹清晰苍劲有力，只是看泛黄的纸张，墨色略淡的字迹，这书写出，应是有些年头了。

柴素锦走上前去，白皙纤长的手指轻缓的合上书册，封面《柴氏药典》四个篆体字映着窗外阳光，格外好看。

“报仇，又何止下毒一种办法？”她眼眸微垂，落在书册上，“你能再见到那厨娘么？”

春露连连点头，“她知道婢子手艺好，想跟着婢子学几道好菜，便请婢子到她家中吃过饭。婢子知道她家在哪儿。”

柴素锦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我写几道菜谱，你去采买来，试着做做看，定要色香味俱全。”

一听要做饭，春露便兴奋的应下了。

接过柴素锦给她的采买的单子出了门，她才想起，不是正在说报仇的事儿么？怎么又交代她做饭了？

她皱着眉头狐疑的转身回望着柴家大门，低调的门楣，简单大方的“柴府”两字，在她眼中无端的透出几分灵气来。

“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旁的我不用操心，也不必过问！”春露低声对自己说着，收回视线，握着菜篮子大步向菜市口而去。

春露照着柴素锦给她的菜谱做了菜式。

简单的菜式在她巧手之下，都能变得精美醇香，更可况小姐的菜谱用料也十分讲究，颇有些当年爹和爷爷在宫中做御膳的风格。

不禁香味扑鼻，就连色彩搭配都赏心悦目，叫人望之食指大动。

她拿了小碗，准备尝上一口。

“别吃！”柴素锦的声音，却从背后突然传来。

春露一惊，不好意思的转过身来，“回小姐，婢子不是想偷吃，只是要尝一尝咸淡。”

“不用了。”柴素锦摇头，“会做了么？”

春露放下碗，兴奋的点点头，“小姐哪里寻来的菜谱？真是精妙的很！一开始看菜谱觉得有难度，真的试了也不算太难，做出来却这般诱人！”

“你将菜谱做法记在脑子里，而后去寻你相熟那厨娘，装作偶遇的样子，将菜谱教会她。”柴素锦说道。

春露闻言十分诧异，“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呀？”

“照做就是了，”柴素锦笑了笑，“短则八九日，长则半月余，你会明白的。”

春露连连点头应下，估摸着那厨娘会在家里的时间，提着菜篮子，便寻了去。

厨娘也是轮值的，春露守了两三日，甚至有时还耽误了回去给姐弟两人做饭的时间，直到第三日傍晚时候，才远远瞧见那仆妇提着酒壶行了过来。

春露提着菜篮，低头迎上前去。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那厨娘却未能认出她来。

春露心中焦急，脚下一个踉跄，肩头撞在那厨娘的身上。

厨娘嘿了一声，一把抓住春露，“小小年纪，眼睛长脑门儿上了？怎么走路……咦？这不是春露么？你怎么在这儿？”

低头瞧见春露提着菜篮，她猛拍了一下脑门儿，“你找到新主子了？”

春露嘻嘻一笑，点了点头，“我也做了厨娘呢，新主子可比杨家人大方多了。因着我的手艺，日日都能得赏钱呢！”

厨娘闻言，脸上浮现艳羡之色，“你的手艺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在杨家没有被赏识罢了。”

“还要谢谢大娘你，当初在杨家的时候没少照顾我。”春露笑着将菜篮子里几颗新鲜的大桃塞进厨娘手中，“大娘带回去，给孙儿吃。”

厨娘连忙推拒，“那怎么使得，你家主子发现了要罚你的！”

春露笑着摆手，“不碍事，厨房里的钱财支配都归我管，买了多少菜，余下多少钱，主子根本不问。每月照例不超额就成。”

厨娘眼中羡慕更甚，“哪家主子这么大方？”

春露笑嘻嘻靠近厨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原本这好事儿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乃是因为我家主子得了几个御膳的方子，厨房里旁人皆做不出，唯有我做出来了。主子吃的高兴，这美差自然就赏了我！”

厨娘一听，眼睛发亮，伸手握住春露的胳膊，“御膳的方子？你……你学会了？”

春露点点头。

“为此就得了美差？”厨娘追问。

春露坚定点头，“民以食为天，主子们也不例外，你叫他吃得高兴了，他自然就会叫你高兴！”

“那这菜式可能教教我？春露你在厨房忙帮的时候，可都是大娘照顾着你的呀！”厨娘满目骐骥，言语急切，酒壶都碰洒了，却也顾不得了。

春露为难片刻，咬了咬牙，“成，念着您的旧情，您若得了赏……”

“大娘记着你的情！”厨娘说着，热情的拉着春露往自己家中拖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春露才从厨娘家里出来。

厨娘热情的一直将她送到巷子口，“真是精妙，太精妙了！过两日你还来啊春露！”

春露点头答应，快步离开。

厨娘并不知道当初春露被卖出杨家之前，乃是被杨二夫人拿刀子划伤了脸的。

她若知道，必当先震惊一番，关于春露如今的东家，也会多询问两句。

可如今，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学会了御膳，就要凭此得主子赏识恩宠的兴奋之中，旁的皆没有心思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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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发

春露每隔两三日就会往厨娘家去上一趟，交给她新的菜式。

厨娘待她越发的殷勤热情。

“今日二老爷见我了！乃是在花厅里见的，原来杨家的花厅那般奢华好看呀！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一个个穿的戴的，简直跟主子一样！特别是杨二夫人，满头珠翠，直晃的我都睁不开眼睛呢！”

厨娘兴奋的描述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春露不由收紧的拳头。

“桌上的菜都没怎么碰，听说二老爷近来食欲不佳，可唯独你教我的那御膳菜式，被吃的干干净净，连盘子里的摆花配菜都被吃光了！二夫人还大为褒奖我一番，说……”

“好了大娘，我还赶着回去伺候主子，我们还是快点开始吧。”春露皱眉打断她的话。

厨娘连连点头，“你瞧我，高兴的到把正事儿都忘了。”

赶在主子食欲不好的时候，厨娘的精致菜式颇受主子待见，连带着厨娘的身份都水涨船高。

不出半个月，厨娘便成了杨家厨房里的主厨，每天如何安排杨家各个房中的膳食都是她根据主子的大致要求所安排。

杨家二房怎么做怎么吃，更是全权都由她做主。

而她则全听春露的。

春露将进展告诉柴素锦知道。

柴素锦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应当差不多。”

“什么时间差不多？”春露还是忍不住好奇。

柴素锦转过脸来，看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春露啧啧道：“难怪小姐不肯出门，婢子便是日日守着小姐，这胎记褪去也能看得如此明显。小姐这么一段时间都不出现，在出现在医馆的时候，脸都完全好了，那才更是叫人震惊呢！”

“待我脸上胎记褪完之时，就是我们复仇之日。”柴素锦微微笑了笑。

春露一惊，“小姐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你不是一直都在做么？”柴素锦笑着反问她。

“我？婢子做了什么？”春露指着自己，满面狐疑，她忽而想到了什么，不由瞪大了眼睛，“爷爷以前说过，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一起食用的，若是常常同食……”

柴素锦点了点头，“更何况，你做的膳食里加了药材，乃是药膳。”

柴素锦回过头来看着纪氏留下的铜镜，这镜子格外的清晰，倒影出一张少女青涩姣美的面庞。

只是左脸上有一圈淡淡的粉色痕迹，与整张脸略有些不协调，但已遮盖不住这张脸的美丽。

五日之后，春露为柴素锦打水洗面。

她夜里睡觉总是糊着厚厚的药膏，往往两三盆水才能将药膏洗净。

这日她擦干了脸，将帕子放在一边，耳边便传来春露一声惊呼。

“小姐！”

春露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嘴，不敢置信的看着柴素锦的脸。

柴素锦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面颊，“已经，没有了么？”

“何……何止是没有了……小姐，您好美！”春露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连尊卑一时间都给忘了。

柴素锦正欲转身去寻镜子，马文昭却恰在此时从院门口行来，“柴姑娘”

他唤了一声，却霎时愣住，呆立院中，迟疑、诧异、惊艳……已经无法形容他眼中的复杂神色。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那么目瞪口呆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冲他一笑。

刹那间，他眼前犹如春花绽放，美不胜收。

他仿佛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之人，在来到大周以前，在身陷囹圄之前，他身边缭绕尽都是美人。

可从来没有那一个美人，能够像她这样，通身的气度，加之这样的面孔，美得让人不受控制的怦然心动。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柴素锦问道。

听闻她的声音，马文昭才愕然回神，他别开视线，骤然加快的心跳却未能平复，“杨家人到医馆来了，说是要请你去杨家看诊。”

柴素锦冷笑一声，“杨家人？竟会来柴家医馆？”

“若是有办法，他们自然是不肯的。”马文昭说道，“他们已经将方城大大小小的医馆，甚至游医都寻了个遍，但不论谁看到杨家二爷的都不住摇头，说是不治了，叫杨家人准备后事。”

说话间，他飘向柴素锦的目光带着些复杂之色。

柴素锦淡然的点点头，“不治了，那还寻我柴家做什么？岂不知柴家和他有仇么？”

“杨家人如今就在医馆外头，仆妇跪了一片，说你当初放出话来，一日五诊，非不治之症不诊。他们二爷如今就是不治之症，你身为医者，便是先前有过过节，也不能见死不救。”马文昭缓缓说道。

春露闻言大怒，“好生无耻！竟敢这样逼迫小姐！一定是故意引人来看，叫小姐受制于议论！”

马文昭点了点头，“医馆外头确实围了许多的人，甚至有赌坊已经开了赌局，赌你会不会给杨家二爷医治。”

柴素锦笑了笑，“上次托你打制的一套金针，可打好了？”

马文昭略微皱了皱眉头，“那金针要求精细，费了许多的功夫，昨日才送过来。我没带回来，在医馆里。”

他说话间没有眨眼，可胸前一个包了金针的小布包却似乎恰硌了他。

“那无妨，我跟你去医馆就是。”柴素锦说着就要进门换衣服。

马文昭不由上前两步，“你现在去医馆？”

“不妥么？”柴素锦回头看他。

春露有些着急的看着马文昭。

马文昭点头，“自然是不妥的，杨家人就在医馆门外，你不出现也就罢了。你若现身，他们必当逼迫更甚。”

“是啊是啊！小姐您不能去！”春露连连点头赞同。

“他们为什么要逼迫我？”柴素锦反问道。

马文昭被她的问题弄得有些无语，但瞬间便反应过来，“你要去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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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证明

春露不由惊诧的啊了一声。

柴素锦却是笑着点头，“为什么不去？”

马文昭深吸了一口气，“杨家二爷的病，同你有关吧？”

柴素锦爽快的点头承认。

“那你若不去，他的结果是？”

“死。”

虽是报仇，但春露听闻这个冰冷肃杀的字，还是吓了一跳。

马文昭却淡然的点了点头，“这很好，那你还去杨家做什么？你虽是医者，可先前毕竟有辱母之仇，便是不去杨家，任何人也不能以‘见死不救’要挟你。”

“谁说我要救他？”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他死的那么痛快罢了。”

这话她说的极为轻松，好似谈论晚饭吃什么一般。

马文昭认真的看着她，眯了眯眼睛。

“而且，你不觉得，我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机恰好么？”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离得有些近，他视线又极好。她光洁的脸上，竟毫无瑕疵，如同羊脂白玉，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盈盈的光泽，就在她脸颊之上轻轻流转。

不但原本的血红色胎记全然不见，她的皮肤更是好了许多，真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变了。

他心跳骤然更乱，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反对的话还未出口，她便已经提步进门，去换衣服。

女子闺房，他不好闯入，便只好在院中等着，等她出来再相劝。

春露却是连忙跟了进去。她知道，小姐在许多事情上都聪明绝顶，可唯独最最简单的日常生活，却是全然不会。

吃饭穿衣，收拾房间，针织女红……她都不行，并不是懒，她是真的不会。

换了男装的柴素锦更添几分英朗之气，配上她如今精致绝美的五官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马文昭看着她，口中竟一时有些呐呐。

他是坐了马车回来的，这会儿却没有相劝，反倒是同她一起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而过，窗外的风吹动车窗帘子轻轻飘扬，时光竟一瞬间好似慢了下来，让人安逸的想要就此停下，就这么彼此对坐，什么都不用去想，备用背负那么多仇恨，不用背负那么多报复。

“你想要怎样的结果？”马文昭看着柴素锦问道。

柴素锦没有抬头，“他侮辱逼死了我的母亲，怎么也不能一死了之，我要他下半生都活在痛苦和懊恼之中。”

“你想怎么做？”马文昭皱眉。

“他不是好色么？”柴素锦笑了笑，“那就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马文昭闻言一噎，身为男人的他，不由皱紧了眉头，“如此，对你的名声不好。不若就不理会杨家人，他已经如此了，就由他自生自灭。”

“不行，”她冷静而漠然的看着马文昭，朱唇轻启，声音格外冰冷，但她姣美的脸却透着致命的诱惑，“我不要他死，要他生不如死。”

“吁”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里瞬间好似从初夏到了隆冬，冷飕飕的。

马车外头却是一片喧闹，恍如集市。

柴素锦掀开车帘子，利落潇洒的跳下马车。

“好俊的公子哥儿！”立时有人赞叹道。

柴素锦抿唇笑了笑。

马文昭在她身后下了车，伸手护在她身边，扬声道：“让让，烦请诸位让一让，柴大夫来了！”

“柴姑娘在哪儿？”

“还真来了呀？她真会去杨家？真的要医治那逼死她娘亲的柴二爷？”

“人在哪儿呢？”

周遭乱哄哄的，众人七嘴八舌，扭着脸乱看。

柴素锦被马文昭护在身边，听闻这般议论，淡然的勾着嘴角。

一直到众人让开，她行至医馆门前，也未有人将她认出来。

不过是脸上血红色的胎记没有了而已，真的这么难以辨认么？

她自己大约不知道，改变的不仅是她脸上的胎记，随着她灵魂和身体的融合，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大有不同。

前世那种尊贵傲然睥睨之势，全都回来了，浑然天成叫人不由心生仰望。

众人如何能将此时的她，同先前那个沉闷畏缩，因自卑而越发寡言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呢？

“当初相约，月余之后，我会医治好自己的胎记，向诸位证明我的医术。”柴素锦站在医馆门口，声音清清朗朗，甚是悦耳。

周遭立时就在她的声音中肃静下来，瞪大眼睛，似乎没有弄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柴素锦侧过自己的左脸，对着众人，“今日，我证明了。”

她笑了。

明媚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她的笑容竟比阳光还耀眼，灿烂的叫人无法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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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威胁

“他……她是谁？”

“柴家姑娘？”

……

霎时间，喧闹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惊得让人心慌。

分明人头攒动，可竟安静的落针可闻。

“是我，我得祖父父亲倾囊相授，继承父业，治病救人，重振柴家医馆。多谢众位今日见证！”柴素锦像男子一样拱了拱手。

众人仿佛是不由自主的，皆拱手还礼。

手都已经放下了，还愣愣不能回神。

“既是如此，更当请柴姑娘往我家走上一趟了！”杨家的仆妇立时机敏跪地，高声哭道，“我家二爷……求姑娘医治啊！”

柴素锦正欲开口，马文昭却忽然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她，并伸手拽住她的衣袖，“跟我进来。”

柴素锦微微蹙眉，“马车上，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跟我进来。”马文昭却是加重了语气。

柴素锦迟疑片刻，没有理会杨家人，转身同马文昭进了医馆。

“刚说了要继承父业，治病救人，就见死不救啊……这就是柴家医馆……这就是柴大夫啊……见死不救还做什么大夫？”杨家的仆妇跪在医馆门前大声嚎哭。

与她同来的杨家家仆们都跟着跪下大哭，“求柴大夫救命啊，您是大夫，不能见死不救啊……先前有什么恩怨，身为医者也不能如此狠心啊……”

周遭却是不复先前那般跟着附和，反倒是为柴素锦辩白的声音多了起来。

“逼死人家母亲，此仇不共戴天，不亲手杀了他就是仁义了，还救他？”

“就是，我若是杨家人，就是宁可病死，也臊得不敢来柴家门前！”

……

“病的不是你们，你们自然说的轻巧！”柴家家仆气恼道。

外头竟吵起来。

柴素锦和马文昭四目相对，室内却一时连空气都有些凝滞。

“不要继续搀和进去，免得将自己都搭进去。”马文昭认真的说道，“如今一切都处在上升之中，一招不甚，可能满盘皆输。”

柴素锦垂眸，不以为然。

“你的敌人只有杨家么？云家如今不恨你么？云家的小姐直到现在事情过去这么久，还在被人茶余饭后的谈论。你猜云家是不是也在等着看你栽跟头？”马文昭沉声说道。

“他等着我栽跟头，我就会栽么？”柴素锦轻嗤一声。

“不好了！”

两人正僵持不下，小伙计却突然推门而入。

马文昭向那小伙计看去，“杨家人闯进来了？”

小伙计连连摇头，望着柴素锦，惊艳之余又微微变色，“是，是东家不见了……”

柴素锦霍然起身，“瑄哥儿不见了？”

小伙计愧疚低下头去，“东家在后院练功夫，本是小的在伺候，小人去趟净房的功夫……回来东家就不见了，问了他们都说没见过……”

瞧见柴素锦倏尔变冷的面色，小伙计紧张的交握住双手，“东家是不是……是不是又犯病了……”

“住口！”见柴素锦面色不好，马文昭立时呵斥道。

那小伙计吓了一跳，脸面发白。

柴素锦却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敬瑄的病彻底好了，不会犯病。门口有杨家人堵着，他若从门口离开，必然有人会看见。如今没有人见过，可见他不是从门口走的。也许，不是自愿离开的。”

听闻她语气虽冰冷却没有斥责之意，小伙计略松了一口气，“小的这就去找！”

“掌柜的，杨家的总管家来了！”另个小伙计在门外禀道。

柴素锦冷哼一声，“不用找了，人来了。”

那小伙计一愣，眉头紧紧蹙起，“光天化日的，杨家人竟敢掳走东家来威胁？”

马文昭看了柴素锦一眼，“我去见他。”

柴素锦却先他一步走出门外，向杨家管家所在的诊室行去。

马文昭提步跟在她身后。

“柴姑娘有礼。”杨家管家四十多岁，身量微微发福，客气有礼的拱手道。

柴素锦不屑轻哼，“杨家人好本事，外头叫仆妇又哭又闹，原来不过是声东击西。引了众人的注意，却偷偷掳走了我弟弟？”

管家见她开门见山，抿唇没有说话，站直了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来，扔在桌上。

柴素锦见到那香囊的瞬间，脸色更冷了几分。

这香囊是春露绣的，里头装的香草乃是她亲手所配，凝神提气之用。

瑄哥儿很是喜欢这香草的味道，日日呆在身上，便是睡觉也从不离身。

“瑄哥儿呢？”柴素锦问道。

“柴姑娘同某往杨家走一趟，医治好了我家二爷，瑄哥儿自然就能平平安安的回来。”管家说。

柴素锦冷笑，“方城的大夫寻遍了都治不好杨家二爷的病，你们怎么就那么相信我能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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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条件

管家抬头，目光落在她左脸之上。

先前丑陋不堪的血红色胎记已经完全褪去，光滑润泽的皮肤，不着粉脂都叫人望之心动，凝视之下，不由自主心痒想要伸手摸上一把。

“令弟的康复，柴姑娘胎记褪去，这不都是证据么？”管家克制着自己别开视线。

“我若是不肯呢？”柴素锦问道。

管家冷冷一笑，“那下次送来的就不是香囊这么简单了。不知道断了的手脚，柴姑娘还有没有本事接上？”

“好大的口气！”马文昭在门口冷声说道。

柴素锦回头看他一眼，立时应道：“我去，带路吧。”

马文昭皱眉看她，“定要如此？”

“不是我要如此，是杨家人逼我如此。”柴素锦冷冷一笑，“你还要如何劝我？”

马文昭摇头，抿了抿唇，终是说道：“保护好自己。”

柴素锦没应声，同管家一道出门，在围观中人目光之下，上了杨家的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众人窥探的视线。

“方城的百姓们可是都看见了，柴姑娘若是不尽心医治，砸得可是自家的招牌。”管家坐在马车外头，得意说道。

柴素锦笑了笑，“方城的百姓也都看到了，我上了杨家的马车，我和弟弟若是不能平安回来。他们所有人都是见证。”

管家一噎，“姑娘放心，治好了我家二爷，瑄哥儿定然毫发无损。”

柴素锦早有准备，且杨惠之病倒也是拜她所赐。

可当真见到杨惠之的时候，她还是略吃了一惊。

他面无人色的躺在床上，整个脸都浮肿着，五官几乎挤在一起，呼吸间有哨音，似乎每喘一口气，都让他痛苦无比。

药效比她预计之中还要好。

若是不及时医治，他命丧黄泉也就再有三五天的事儿。

且这三五天，他都会痛苦无比，便是死，也死的备受折磨。

如此，可够弥补他当初害死纪氏的罪孽了？

柴素锦微微摇头，不够……远远不够……纪氏在她的记忆中，那般纯美，那般温柔，回忆里她自卑的不敢抬头，纪氏是唯一美好的存在。且纪氏的身影，渐渐和母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若非这杨惠之，她本有机会重温有母亲的日子，本有机会体会母后走了以后在没有体会过的来自母亲的温情。

正是眼前这个浮肿的人，因好色无耻，毁了这一切，毁了一个良善的妇人！

杨家二夫人站在床榻边抹眼泪，瞧见柴素锦冰冷的神色，她吸了吸鼻子，厉声道：“敢对我家二爷不利，我叫你姐弟二人生不如死！”

“我好怕。”柴素锦抬眼看着她，面上尽是讥讽之色，“这一怕，手就不稳，你知道，这诊脉行针，最重要的就是稳和准。一不留神下错了穴位，那人可就……”

“你敢！”杨二夫人音调立时高了八度。

柴素锦冷冷一笑，“我要先见瑄哥儿。”

“瑄哥儿现在平安无事，治好了我家二爷，你自然能见到他。”管家说道。

柴素锦转身往桌边一坐，“那咱们就等吧，看谁耗得起。”

杨二夫人一听就怒了，伸手就要去撕扯柴素锦。

管家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二夫人，“二夫人冷静！”

“你看这贱蹄子嚣张跋扈的样子？治好了自己脸上的胎记，就当自己是神仙了？”二夫人骂骂咧咧，张牙舞爪的倒是叫管家有些狼狈。

“这杨家，究竟是谁在做主？杨二老爷的命，你们究竟要不要保了？”柴素锦看了床榻一眼，“若是再迟些，仅凭他继续肿胀下去，莫说我，便是我爹爹爷爷都在，也救不了他了。”

管家一听这话就慌了，杨二夫人更是坐地大哭起来。

“看住二夫人，我去请大爷来！”管家急匆匆向外去。

“请什么大爷，我还没死呢！这杨家还有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门外传来，“去，将那傻子带过来，不就是一个傻子么？便是他死了，又岂能抵得过我的儿？”

“老夫人。”管家连忙行礼。

柴素锦看着被丫鬟扶着，快步行来的老夫人，坐着没动，连眼皮子都没抬。

“将那傻子带过来，你若不能救好我儿，我就当着你的面砍了他的手脚！”老夫人抬手指着柴素锦的鼻子，厉声说道。

柴素锦微微一笑，缓声问道：“那我若治好了呢？”

老夫人被她的神态和淡然的语气弄得一愣，自己这般气势之下，就算是杨家的大老爷，也会诚惶诚恐。这小姑娘难道不应该战战兢兢俯首帖耳的从命么？

竟还笑着反问自己？

杨老夫人凝视她片刻之后，才说道：“治病救人不是医者天职么？你救好我儿，乃是你的本分。”

柴素锦摇了摇头，“仇人可不在这范围之内。”

“你！”杨老夫人咬牙切齿，再看床榻上躺着的杨二老爷那肿胀的样子，终是咬咬牙，“那你说如何？”

柴素锦挑了挑好看的眉毛，“银钱自不可少，我还要杨二老爷亲自送我和瑄哥儿回去。”

“亲自送你们回去？”杨老夫人冷哼一声，正预备嘲讽，却恍惚间反应过来，瞪大眼道，“你说叫他亲自送你们回去？他……能亲自起来？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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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救人？害人？

柴素锦笃定点头。

“去，带那傻子过来！”杨老夫人又吩咐了一遍，只是这次，她言语之中多了几分急切。

柴素锦正整理马文昭临行前交给她的一包金针之时，瑄哥儿被带了过来。

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脸上略有些狼狈。

柴素锦立时扔下金针，起身来到他面前，“瑄哥儿……”

“姐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询问关切之语却被瑄哥儿抢了先。

柴素锦心头一阵暖热。

她摇头道：“我没事，没人能为难我。你可有受伤？”

瑄哥儿连连摇头，“姐姐你小看我！不过是他们人多叫他们占了便宜！”

说话间他瞧见床榻上躺着的人，立时眼目赤红起来，“杨惠之！我要亲手杀了他！”

杨家仆从吓了一跳，两三人上前按住他。

“杀了他！为母亲报仇！”瑄哥儿喘着粗气，看着柴素锦说道。

听闻此言，杨家人的目光皆落在柴素锦的身上。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好似瞬间冷了许多。

柴素锦冲瑄哥儿摇了摇头，“别急，你去外头等着。”

“姐，你不是要救他吧？他们拿我来威胁你？你别管我！让他死，让他不得好死！他是如何害死母亲的你难道忘了？母亲如何惨死在我们面前你都忘了？你若是因为我而救他，日后叫我如何自处？叫我如何有脸见泉下母亲？”瑄哥儿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冲柴素锦吼道。

悲愤的声音里透出些绝望的味道，如同一只被惹怒了的小兽。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

“我在母亲坟前发了誓，说一定会为母亲报仇。若是我死了能为母亲报仇，也算全了誓言了。”瑄哥儿梗着脖子道，“姐，不要救他。”

柴素锦没有看瑄哥儿，只是垂着眼眸看着脚下地面，“你还说了，不论我要做什么，你都支持我，追随我，保护我。瑄哥儿，我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如今只有你。爷爷走了，爹走了，娘也走了。如今，连你也要扔下我么？”

她说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是微微翘着的，但这轻轻的话语，却像是一只小锤子，将每个字都深深的凿进瑄哥儿的心里。

瑄哥儿咬着牙，抿着唇，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却是皱着眉头，用肩膀撞开按着他的家仆，抬脚向外间走去。

内间里又只剩下柴素锦和杨家的人。

只是空气却比先前更为紧张凝滞。

“母亲，她……”杨二夫人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柴素锦。

杨老夫人却没有理会她，严厉的目光落在柴素锦身上，“人你已经见了，现在可以救治我儿了吧？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救不好我儿，我就当着你的面，砍了他的手脚。”

“好生霸道啊。”柴素锦嗤笑一声。

“随你怎么说，你心里有数，下针才能准。”杨老夫人威胁道。

柴素锦拿着金针来到床边，将其他人都赶得远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杨惠之肿胀的样子，心头冷笑。

仆从已经将他上衣解开，他肿胀的浑身的皮肤都绷的恍如透明。

她捏起一根金针，针尖泛着冷冷的光芒。

屋子里的杨家人屏气宁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见她淡然落针，细细的金针，竟捻入皮肉一两寸长。

杨二夫人紧张的几乎站立不稳。

杨老夫人责备的看了她一眼，她立时扶着仆妇，跌坐在一旁。

在众人注目之下，柴素锦却旁若无人一般下针，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分迟疑。

晓是如此，整个过程还是用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收针起身之时，腰都微微酸胀了。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细汗，转过脸来，看向杨家人，“他的命，保住了。”

“这……”杨老夫人立时起身。

“娘！不能让柴家人……”外头忽有人破门而入。

坐在外间的瑄哥儿蹭的起身，戒备的看着来人。

来人望他一眼，皱着眉头大步迈进里间，瞧见立在床边正在收拾金针布包的柴素锦，不由脸色大变，“你……”

“我就是柴家医馆的大夫。”柴素锦微笑说道。

那男子脸色愈加难看，“母亲，你怎么能……怎么能相信柴家的人？柴家人记恨二弟，您又不是不知道？”

杨老夫人拿起拐杖，狠狠戳了下地面，“方城的大夫已经找遍了，都说不能治，只有她说能治！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死是不是？我还没死呢！”

说完，她看着柴素锦道：“还有什么安排，你只管吩咐下去。在这杨家，我说话还能算数！”

杨老夫人起身离开。

杨二老爷的卧房里，气氛变的怪怪的。

杨大老爷眉头紧皱。

杨二夫人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大哥，作为兄弟，哪怕是有一分希望，也不应该放弃呀？二爷要是走了，你叫我可怎么活呀？”

杨大老爷抿着唇，神情有些古怪。

柴素锦对人家内宅阴私不敢兴趣，她冷笑着越过两人，行到外间，吩咐管家道：“按我的药方抓药来，找你们放心的人煎好了送过来。”

管家看了内室一眼，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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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有望

瑄哥儿被松了绑，却一直沉着脸坐着。

杨惠之醒过来之前，他们被杨家人看在屋子里，不能随意走动。

瑄哥儿就一直那么安静的坐着，不发一语，也不抬头看柴素锦。

柴素锦倒了杯水递给他，他也并不去碰。

黄昏时候，守在外间的姐弟两人忽听内间里传来一声动静。

瑄哥儿犹如脱兔一般，立时跳了起来。双拳紧握，眉头紧皱，像是随时要跟人拼命。

“瑄哥儿，坐下。”柴素锦一句话，便叫他僵立不动。

柴素锦起身按了按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道：“相信我。”

说完，便抬脚走向内室。

“醒了醒了！二老爷醒了！”内室的小丫鬟惊喜的叫起来。

这一声欢欣雀跃的呼叫，立时让二老爷院中热闹起来。

柴素锦被请到床边。

杨惠之的肿胀已经退了大半，挤在一起的五官也舒展了，睁不开的眼睛此时半睁着，木木呆呆的看着周遭。

杨老夫人在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哽咽道：“儿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为娘可怎么活啊？”

杨大老爷脸色有些黑沉。

杨二老爷木木的眼神迟缓的转向老夫人，“娘……儿像死过一次一样……”

他说话慢吞吞的，透着有气无力。

一言吐出，好似费尽了力气。

杨老夫人立时抽泣起来，“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好了，今晚再行一次针，睡上一觉。明早，肿就可全退了。”柴素锦不紧不慢的说道，“望老夫人能信守诺言。”

杨老夫人紧紧攥着杨二老爷的手，连连点头。

这次她在行针之时，许多人都被赶了出去，唯恐打搅了她。

杨二老爷行到第三针，便又晕了过去，屋里的杨家人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一个敢吱声的。

这次行针，用了更久的时间。柴素锦收针之时，手腕都酸了。

“太久没有练过了，不知道师父知道了会不会嘲笑我？”她兀自笑了笑。

入夜，柴家姐弟被留在了杨家客房。

待遇还算不错，起码是客房，总好过柴房。

说是叫人伺候着姐弟两个，不过是看着他们唯恐他们跑了。

瑄哥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一头钻进房间，只在临关门的时候复杂的看了柴素锦一眼，就砰的将门狠狠关上。不知是在跟自己生气，还是在生她的气。

杨家人退到院中，柴素锦关门吹熄了灯，“出来吧。”

屋里黑漆漆的，安安静静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准备藏到什么时候？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柴素锦轻声道。

黑暗中，略有响动。

隐隐约约，似乎真有一个身影从更暗沉的角落走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杨家人竟没有发觉？”柴素锦见那身影，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一个熟悉悦耳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怎么发现的？”

是马文昭的声音，他在桌边坐了下来，屋子里很暗，他却没有碰到任何物件，好似黑暗并不影响他的视线。

柴素锦摇了摇头，她并没有发现他，只是她肩头的灵芝云纹似有波动提醒。灵芝长得越大，灵芝仙露便生的越多，同时对外界的感知也就越发敏感。

“直觉罢了，你来做什么？”黑夜里，她的声音好似比白日多了几分柔美的味道。

马文昭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柴素锦皱眉。

“看看你打算如何对付杨家，对付杨惠之。”他立时又补充道。

两人之间还未升腾起的那一点点暧昧，立时随着他的话，又淡薄了。

黑沉的房间里传来柴素锦轻轻淡淡的笑声，“明日你再看。”

“如此有把握？”马文昭问道。

“你该回去了。”柴素锦的声音收敛了笑意，变得淡然无波。

马文昭张了张嘴，却未置一词，深深看了她隐隐约约的身影以后，转身而去。

一阵夜风拂面。

离得这么近，柴素锦甚至都未能看清他是从哪里离开的。

但肩头的灵芝云纹告诉她，他确实已经走了。

身怀武艺之人她不是没见过，以前在她身边保护之人，各个功夫不凡。

马文昭相比起来，绝对是个中翘楚。他如此厉害，当初相遇之时，他又是被什么人所伤？为何会伤的那么重？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柴素锦竟不由好奇起来。

次日一早，柴素锦被门外小丫头急切激动的欢喜声叫醒。

“柴姑娘，柴姑娘！快起来，快！我家老夫人要见您！二老爷醒了，他好了，自己下床还吃了一大碗饭呢！”小丫头高声道。

柴素锦望着自己如何都系不好的腰带，只好将那丫头唤了进来。

早饭未吃，她就被请去见了杨老夫人。

杨老夫人今日脸色和昨日大为不同，整张脸都透出慈眉善目的光泽来，“柴姑娘果然是医术不凡，老柴家有望了！子不能成父业，有你这般争气的女儿，也是柴家前世积德……”

柴素锦摆了摆手，“好听话不用多说。我答应的事情做到了，接下来，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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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扬名

“这是三千贯的官票。”老夫人身边的仆妇走上前来，将银票奉上。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却没有接。

仆妇回头看了老夫人一眼，连忙又拿出一张来，“五千贯，请您收好。老妇这就送您和柴公子回去。”

柴素锦预备接过银票的手立时停在空中，“你再说一遍？谁送我们回去？”

不知怎的，那仆妇在她目光之下，竟紧张的微微有些打哆嗦，“老……老妇……”

柴素锦拿过银票，揣入怀中，转身就走。

“站住！”杨老夫人立时喊道。

柴素锦脚步停下，面带笑意的转过身来，“老夫人还有什么话说？”

杨老夫人舔了舔嘴唇，“我儿接下来，该服什么药？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问话的声音很小，在柴素锦带着笑意的目光之下，不由就心虚起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柴素锦笑了。

杨老夫人紧皱着眉头，犹豫半晌，拍了一下膝头，“叫我儿亲自送你们回去！”

方城再次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论身处方城何地，只要侧耳一听，便能听到人人都在谈论“柴家医馆”。

上至花甲老人，下至总角小儿，如今方城已经没有人不知道柴家医馆大名的了。

“真是神了！我亲眼看见柴家二老爷，骑在马上，送柴家那姐弟二人回到医馆！”

“可不是，前一日还听旁的大夫说，柴家那姑娘怕是难活着出杨家的大门了，就是不被杨家折磨掉半条命，也得剥层皮！说杨二老爷是必死的……”

“瞧瞧人家！非但没摊上大祸，还被作为恩人上宾啊，杨二老爷在方城什么时候低过头？这不就……”

正在说话的人被身边人扯了扯袖子，提醒他别说了。

那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云家的管事从一旁经过。

一桌子的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的都闭了嘴。待云家的管事离开不远，便哈哈笑起来，“要说这心里最憋屈的，可不是杨家，乃是云家……错过了多好的机会……”

云家管家脚下一滑，快步走远。

柴家医馆，可谓是声名鹊起。

连临近的州县都有人远道而来，上门求医。

因着柴素锦定下的规矩，连带着方城客栈的生意都越发红火起来。每日只有五个看诊的名额，排不上号的，只能在客栈中住下来。

方城好似因着柴家医馆，而越发红火热闹了。

“小姐，婢子不明白。”春露一边捣着草药，一面侧脸看着柴素锦，低声问道，“杨家的人都吃了那饭菜，为何独独只有杨二老爷出了事儿？旁人都没事儿呢？”

柴素锦从爷爷留下的《柴氏药典》中抬起头来，勾了勾嘴角，“谁说旁人没事儿？”

“啊？”春露愕然。

“不过是因为他血气燥热，又偏食，平日里更服用有壮阳催情之药，所以他最先发出来罢了。”柴素锦又低头翻了一页药典，“不过我看杨家人自己就有不少的纠葛麻烦，不用咱们，他们自己也会打起来。你告诉那厨娘，这些菜都别做了，换些别的菜式教她吧。”

“诶！”春露连忙应下。

“姐。”

春露正打算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瑄哥儿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公子，您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瑄哥儿却没看她，只沉着脸看着柴素锦，“姐，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转身向屋里走去。

柴素锦放下药典，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

“你如今心安么？心里不难受么？”瑄哥儿皱着眉，语气颇为凝重。

柴素锦笑了笑，“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你为了扬名！为了医馆的名声，为了重振柴家的威望，为了继承爹爹的遗愿……这我都没话说。本来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帮不了你，但我会尽自己一份心力支持你。可你……怎么能为了这些，就将母亲的仇给忘记啊！？”最后一句话，瑄哥儿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出来之后，他便气喘吁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柴素锦上前拉他坐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谁告诉你，我忘记了？”

瑄哥儿皱眉，“你救了杨惠之！”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痛快。”柴素锦缓声道。

“可他现在活得很痛快！”瑄哥儿气道，“我不是傻子了，你休想糊弄我！”

柴素锦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他如今活得很痛快呢？”

瑄哥儿被这话问的有些傻眼，又有些气恼，“我有眼睛，有耳朵！能看，能听！”

“真的么？”柴素锦笑了，“你且去医馆守着，不出三日，他必偷偷上门。”

瑄哥儿皱眉，“为何？”

“听文昭说过，习武，不禁学习的是克敌的技艺，更是要修炼自身的心性。这点耐心都没有，你能学好功夫么？”柴素锦语气淡然笃定，整张脸因自信而越发光彩照人。

瑄哥儿看的有些愣愣的，回过神来不由握拳道：“守着就守着！”

马文昭虽忍着没问，但也好奇柴素锦究竟在杨惠之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她可不像是会放下辱母之仇，轻易原谅仇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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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哭求

瑄哥儿问完话的第二日，医馆正打算关门休息。

忽然有个人身手挡住门板，那人脸面埋得很低，天光昏暗，小伙计一时没认出是谁来。

“关门了！您若不是急病，明日请早！”

“我要见柴大夫！”那人瓮声道。

小伙计一乐，“您不是方城人吧？柴大夫每日只看诊五人，且都是前晌看诊。非急病不诊，非不治之症不诊。”

“我的病，她一定要看！”来人说着，猛的上前，一把推开小伙计，闯入医馆之中。

“掌柜的！有人闯医馆了！”小伙计立时冲楼上大喊道。

马文昭闻言从二楼一跃而下，翻身挡住来人，“好大胆子！”

瑄哥儿正在后院习武，也闻声赶来，马文昭没认出来人是谁，他却一眼便认了出来，“杨惠之？！你还敢来？！你逼死我娘，胁迫我姐姐，今日我就要亲手剁了你喂狗！”

马文昭闻言，目光好奇的上下打量杨惠之。

三十多岁的年纪，算的匀称的身形，中等个头，衣冠整齐，只是面色有些发白，眼眶下有灰青之色，眼目更是透出焦灼烦躁。

“叫柴家姑娘出来！定是她害的！我娘还将她当好人呢！叫她滚出来！”杨惠之粗着嗓子怒道。

瑄哥儿闻言大怒，提着他的木剑就要砍向杨惠之。

马文昭眼中却露出笑意，抬手拦住瑄哥儿，“去，回家接你姐姐。”

“我不！”瑄哥儿怒目而视。

马文昭看着他，“只听他一面之词，难道你不想听听你姐姐怎么说？”

他说话间，冲瑄哥儿挤了挤眼睛。

瑄哥儿一愣，若有所悟。

柴素锦被接来之时，杨惠之正焦灼的在医馆内踱着步子。

瞧见她，他像是被针扎了的猫一般，弓着身子就冲上前来。

马文昭和瑄哥儿一左一右挡在柴素锦跟前。

柴素锦看着他道，“是杨二老爷呀？您的病不是好了么？怎么又来医馆寻我呢？”

“你对我做了什么？”杨惠之粗着嗓子，红着眼睛瞪着她。

“我救了你的命。”柴素锦缓缓说，“整个方城的人，可是都知道的。”

“你！”杨惠之想要扑上来，那架势好似恨不得生吞了她，“你还做了什么？！”

柴素锦无辜的摇头，“没有了呀？我救你命的时候，杨家人可是都看着呢，我还能做什么？”

杨惠之被马文昭单手钳制住，虽情绪激烈，却无法靠近柴素锦。

他赤红着眼睛，徒劳挣扎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垂头颓然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柴素锦面上似笑非笑。

瑄哥儿却十分诧异，他走上前低头靠近杨惠之，“真的哭了啊？”

医馆的小伙计有的隐隐发笑，有的却是一脸莫名。什么事儿竟能让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起来？

“算我求你……你既然能救我的命，定然也能治我的病！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杨惠之抬头看着柴素锦说道。

他眼睛甚红，目光中既痛苦又透出无助来。

柴素锦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事情对男人来说，打击力是如此之强啊？

瑄哥儿退回到柴素锦身边，在她耳旁小声问道：“姐，他怎么了，你知道么？”

见柴素锦不说话，杨惠之竟膝盖一弯，噗通跪了下来。

瑄哥儿吓了一跳，惊叫道：“你干什么？！”

“求你，救救我……当初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无耻，我下流！我对不起你们姐弟二人……我也不知道你母亲她会那么刚烈啊，我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我是畜生……你们打我吧，骂我吧……”杨惠之跪行前进，一把抱住瑄哥儿的腿。

“滚开！”瑄哥儿怒道。

“求柴公子打我吧，若是打我能解气，你就狠狠的打！”杨惠之的鼻涕眼泪都摸到了瑄哥儿的衣袍上。

瑄哥儿皱着眉头，恨声道：“打你？打你我母亲能回来么？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杨惠之抱着他的腿哭求，“你杀了我也换不回你母亲了呀……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人……我不该……我已经受到惩罚了，如今求你……不敢求你原谅，只求柴家医馆救救我。”

瑄哥儿看着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哭得泣不成声。既觉解气，又觉好笑，好笑之余，还有几分可怜。

他心中更为好奇的是，姐姐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竟能让他伤心成这个样子？

他侧脸向自己的姐姐看去，却见姐姐面无表情，淡然的好似根本不受杨惠之哭求的影响。

“姐……”他轻唤了一声。

柴素锦这才笑了笑，“你想让我救他？”

瑄哥儿心中一顿。

“柴公子！求你，求你了！求你在柴姑娘面前说句好话吧！当初我真不是有心害死你母亲……我罪不至此啊……”杨惠之朝瑄哥儿磕头，“我膝下无子，如今只有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儿……岂能叫我断子绝孙么……”杨惠之哭得好生可怜。

连一旁药铺里的小伙计们都露出不忍面色。

瑄哥儿双手紧握成拳，神色纠结。

柴素锦却诧异的啊了一声，“你有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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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表白

杨惠之一愣，忍住哭，点了点头，“不满周岁，妾室生的。”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她表情太过高深莫测，杨惠之面上竟楼出恐惧神色来，“柴姑娘，柴大夫！您摇头是什么意思？”

柴素锦迈步绕过他，向医馆内走去。

杨惠之眉头紧皱，跪在地上，心头一时涌上诸多猜测，每一种都叫他心惊肉跳。

“你来。”柴素锦在诊室内说道。

杨惠之连忙从地上爬起，灰白着一张脸，跟进诊室。

小伙计们点亮灯烛，都退了出去。

诊室里只剩下柴家姐弟同杨惠之，就连马文昭都只是守在诊室外头，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柴大夫……”杨惠之战战兢兢的开口。

“我能治好你如今的不举之症，可你不育，乃是中毒所制，且这毒早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如今……”柴素锦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杨惠之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额上冒起了一层的冷汗。

他目光呆呆的望着柴素锦，眸中却没有焦距，“你，你说什么？”

瑄哥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姐？”

柴素锦摇了摇头，“也就是说，治标不治本，你还求我医治么？”

杨惠之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呆愣愣的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一般。

瑄哥儿看着他如今的样子，心里头的怨恨，仇视竟不由变淡了。漆黑的眼眸中也露出些怜悯的意味来。

杨惠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瑄哥儿立时挡在姐姐跟前，“我姐说了，治标不治本……”

他话没说完，却瞧见杨惠之并未再逼迫他姐姐，反而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跑去。

门口守着的马文昭都被他撞了个趔趄。

柴素锦走出诊室，举目眺望着杨惠之的身影消失在逐渐暗沉的夜色中。

“娘，您的仇，女儿为您报了。”

马文昭侧脸，目光幽深幽深的望着她。

次日便听说，杨家二爷得了失心疯，无论如何都要休妻。

“馨儿已怀有身孕！你这是发什么疯？”杨家老夫人拿着拐杖敲在杨惠之的身上。

杨惠之却闷着头，黑着脸，不置一词。

“二弟，馨儿伺候你这么多年，你在外头胡混也就罢了，馨儿从来没有抱怨过你什么。如今好容易怀了孕，你，你说说，你这不是让人寒心么？”杨家大老爷也跟着在一旁相劝。

杨惠之突然抬头，看了兄长一眼。那恶狠狠泛着赤红的目光，叫杨大老爷不由心里一颤。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给忘了。

杨家热闹传出来的时候，柴素锦正没事儿人一般，在城外一块芳草萋萋的山坡下骑马。

“你一女子，不学针织女红，倒喜欢骑马射箭？”马文昭在一旁一面指导她，一面笑着说道。

柴素锦拽着缰绳，斜看他一眼，“针织女红有什么用？学好又能怎样？骑马射箭却是能够在危机时刻自保。”

前世她身边有众多护卫，有父皇有太子，有赵元甄。而如今她只有姐弟二人，不能依靠旁人，她便只能靠自己。难道她这做姐姐的，要永远躲在比她年幼的瑄哥儿身后？

马文昭想到柴家如今境况，不由沉默下来。

马蹄嘚嘚踏在草地上，显得周遭格外宁静。

半晌马文昭才轻叹道：“世事逼人，你本是娇弱的女孩子，竟只能要强至此。”

柴素锦微微一愣，轻笑看向他，“你指什么？”

“你母亲的事情，对你伤害极大吧？如今杨家内讧，你心里仇恨可能释然了？”马文昭的语气里隐约带着怜惜的意味。

柴素锦皱了皱眉，“天道公正，他们内讧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恰被我发现，借机利用罢了。我告诉他实情，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马文昭叹了口气，抬眼望着马背上的她，“能不能让自己轻松一些，不要背负那么多。你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的心事，可以交我来背负么？”

柴素锦闻言一惊，手中缰绳不由一紧。

马嘶一声，她险些没坐稳。

马文昭飞身上前，一把抓住缰绳，并顺势握住她的手，翻身飞上马背，双手握住缰绳环住她。

两人贴的太近。

近的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背上传来他砰然有力的心跳。

“下去！”她声音微微有些冷。

“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不用学习这些，尽情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这话好生耳熟。

“你是长公主也好，是普通女子也好，你是我赵元甄的女人，你便可以肆意的做你自己，余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昔日言语犹在耳畔，那人如神祗般的脸庞犹在眼前……

她抬肘猛击身后之人。

马文昭伸手挡住她的手肘，“妧妧！”

柴素锦动作一滞。

她如今是柴妧妧，不是长公主，也不再是他赵元甄的女人了。

“驾”她紧握缰绳，猛夹马腹。

马儿吃痛，在草地上飞跑起来。

马文昭不防备，险些被掀翻在地。

但他反应极快，收手握住缰绳，胸膛也更贴近她，“妧妧，关于我的身世，并非有意瞒你。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如今，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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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城外相遇

他瞒着他的来历，她又何尝不是？

两个彼此都有所保留的人，如何能相守在一起？

她要去京城，她学骑马，学射箭都是为了去京城，她要去看一看父皇，看一看太子，即便他们都已经不认识她。

她也要看一看赵元甄，看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我会照顾自己，不劳费心！”柴素锦猛拽缰绳。

马儿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马文昭翻身下马。

她又抽了下马背，“驾”

将他一人丢在原地，“你先回去，我自己会回。”

她一身男装，坐在马背之上，随着马儿狂奔，渐渐在视线里变小。

马文昭在原地站了片刻，俊逸的面孔之上一片淡然，既没有被拒绝的羞恼，也没有遗憾之色。

好似平淡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柴素锦的身影远的看不见，他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开。

柴素锦骑着马跑跑停停，时快时慢。

过去的种种像一幅幅画卷，总是不由自主的展开在眼前。

她想念父皇，想念太子，想念师父，更想念他。

他是父皇最得力最信赖的臣子，他是太子口中的无所不会的哥哥，他是自己有求必应的驸马。

他会在此时，想起自己么？

夕阳西下，柴素锦握着缰绳，任由马儿踢踢踏踏的走向回城的路。

平日这时候城门口过往的人已经不多了，今日却格外反常，拥挤的人流一直堵到城门外头十几仗远。

排队等着入城的多是青壮年，混在青壮年中间也有些老人孩子，和几辆显眼的马车。

柴素锦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入城的退伍后头。

“老人家，老人家您怎么了？”前头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正垂头想着过往的柴素锦循声望去。

见一眉须花白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周遭人惊叫一片。

从旁边的马车上跳下几个作公子打扮的少年人来，“快将老人家抬到我的马车上。”

少年人吩咐书童动手。

柴素锦见状，扔下马匹，立时上前阻止，“不可！”

众人闻言，向她看来。

“这位小哥儿，我是要救他。”公子拱手，面色有些急，但仍耐心解释道。

柴素锦在老人身边蹲下身来，抓过老人的手腕摸了摸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烦请公子让众位退远一点，围得过紧，空气凝滞，不利于老人家。”

说罢，她从怀中翻出针馕，取出几根纤细的金针，手法极快，便是条件有限，却仍旧不慌不乱的将金针捻入老人头面手背小臂处。

那公子见她手法老道，不多啰嗦，立时照她吩咐，将人都遣远了些，让老人周围的空气流通起来。

她又以指腹按压老人头面穴道。

须臾之后，依次取针收入针馕中。老人虽未苏醒，但急促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面上病态之色，也已缓和。

“可以抬老人家上车了。”柴素锦起身说道。

老人身上略有些脏，脚上的鞋也沾了许多的泥泞。

这么大年纪，却是孤身一人在城外等待入城，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少人猜测老人或家境不好。

众人纷纷赞那公子和救人的柴素锦品行高洁，不以貌取人。

那公子朝柴素锦拱手施了一礼，叫自己书童抬起老人，正要抬上马车。

忽而从城中冲出一辆马车来，汲汲皇皇的向这边驶来。

“老爷，老爷！”车上坐着的小厮，满脸都是汗，目中焦急。

排队入城的人纷纷闪开，马车还未停稳，那小厮便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厮怒目看着那公子，厉声呵斥道。

那公子微微眯眼，但并未动怒，“老人家突然昏厥，是这位公子救了你家老爷。”

他说着指向身后的柴素锦。

柴素锦略点了点头。

小厮倒也算知礼，知道自己误会了人，连忙朝柴素锦作揖，“多谢！多谢！”

说着同他带来的车夫，同那公子的书童一道将老人抬上了自家的马车。

周遭人七嘴八舌的，他明白过来自己是误会了好人，但老人还未苏醒，他也不敢耽搁，连忙驾了车越过排队众人，直接进了城。

“原以为是个可怜的老人家，如此看来，倒是颇有些身份呢。”那公子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含笑说道。

柴素锦回头去寻自己的马，听闻此言，淡淡应道：“本是救人，人已经救了，是什么身份重要么？”

那公子听闻此言，面上不由笑意加深，“公子好境界。敝姓云，家中行七，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已经抬脚准备离开的柴素锦听闻此言，忽而停下脚步，诧异的回头看着那公子，“云七公子？”

那个和她有婚约，又花了两万贯退婚的云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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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请见

“正是。”云子仪颔首，谦逊的笑了笑。

他年少聪慧，大名早已响彻方城，面前人的惊异之色，并未叫他多想。

柴素锦点点头，“幸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她的马已经顺着路边啃着草，越走越远了。她快步去追。

“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公子报了家门，他倒还藏着掖着？”云子仪身边的书童抱怨道。

云子仪却轻轻勾了勾嘴角，“姑娘家，自然要矜持些。”

“啊？”书童一愣，“姑娘？姑娘在哪儿？”

“她虽作男装，可言语气质偏柔美，耳垂更穿有耳洞，怎么你认不出她是女子么？”云七公子伸手敲了敲书童的脑袋，“走吧，父亲母亲以为定想不到我们会提前回来。”

他动作利落的跳上马车，也越过排队之人，拿出云家的腰牌进了城。

临入城门之前，他还挑开车帘，回头去望。

“那位姑娘骑了马，不然公子可以邀她一同进城，也免得在城外排队了。”书童笑道。

云子仪啪的放下车帘，“浑说。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医术看起来倒是不凡。”

“作男装就那般漂亮，不知她女装会美成什么样子？”书童打岔。

云子仪轻哼一声，“你跟着京城那些公子哥儿的小厮们，好的没学，净学些不好的习气，看来再入京是不能带你了。”

“公子不要！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不玩笑了还不成么？”书童连连拱手。

柴素锦没有特例，牵着马又兜了一圈，夕阳已经落下山头，她才入了城。

春露正站在家门口翘首以盼，见她打马行来，连忙跑上前去相迎。

“今日有位老管家来送名帖，还送了一大堆的礼物给小姐。”

柴素锦挑了挑眉少，“哪家人？”

“名帖和礼物都在厅堂里，说是……呃，好像是向家人？”春露牵过缰绳，皱眉想了想，“婢子也记不清了。”

柴素锦翻身下马，提步向厅堂走去。

向家？她不记得自己和向家人打过什么交道啊？

方城有姓向的大户人家么？

厅堂里果然堆放着一大堆的箱笼盒子，观其盒子的精致程度，不像是一般人家能送出手的。

莫名其妙的给她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什么？

她侧脸恰看到放在桌案上的烫金名帖，行云流水的向字映着天边余光熠熠生辉。

她上前拿过名帖翻开来。

“向古意。”恍如一道光亮，划过记忆的角落。

向古意向老，乃是当世大儒，被父皇请到京城后，在且亭寺授课。

赵元甄一直想要单独拜访向老，却一直不得见。

在大周炙手可热的长公主驸马爷，偏偏在向老哪儿一再碰壁。

诸葛先生三次拜访尚且能请出。赵元甄求见向老莫说三次，十次也不止了，却连向老先生的面都未能见到。

她想要帮赵元甄的时候，却被他严词拒绝。

便是身为长公主那会儿，她也没有见过向老先生。不曾想，今时今日，向老先生竟会主动给自己送礼物，递名帖？

“对了，小姐，”春露在门口探出头来，“那老管家还说，明日请小姐到他们家做客，不知小姐有没有空闲？”

“你怎么应？”柴素锦问道。

春露将脸微微一扬，“我说，我家小姐忙得很，有没有空闲叫他明天再来问！”

柴素锦一噎，在向老面前还这么大架子的，大周她也是头一人了吧？

“那管家怎么说？”

春露嘻嘻一笑，“他能怎么说？高高兴兴的就应了呗，说明日一早再来相问。”

柴素锦略略皱眉，这么客气？这向家是欠了她多大的人情？

忽而城外她救的那老人晃过眼前。

莫不是那衣衫褴褛的老者？

“晚饭好了，还等公子么？”春露又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们用，不等他了。”

马文昭回了医馆，瑄哥儿必然要缠着他学功夫，不到天色黑透断然不会回来。

她却要在用了晚饭以后，好好想一想明日同向老先生见面之事。

身为长公主之时求不到的，如今轻而易举的送上门来，真是世事无常。

向老先生不在京城授课，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小小方城做什么？京城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死了以后，宫中可有什么大的动静？

他从京城而来，应当可以打听来京城的消息吧？

赵元甄最后，究竟见到了向老没有？他如今……过得好么？

柴素锦一夜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梦境里全都是过往的画面。

她还看到父皇对着她的画像黯然神伤，看到太子偷偷垂泪，唯独没有在梦里见到那个她最思念的人。

赵元甄，他会不会在梦里见到她呢？

春露开始准备早饭的时候，柴素锦就已经睡不着了。

她披衣起身，太阳还未升起。瑄哥儿已经在院中吐纳练功，自觉又勤勉。

她并未惊动两人，沿着廊下慢慢地走着。对今日即将和向老见面，期待又忐忑。

向家的老管家果然如约而至。

瞧见一身女装的柴素锦，那管家眼中有惊艳，更有满意神色，“不知柴姑娘今日可有空闲？昨日我家先生受姑娘救命之恩，特地想请姑娘过府一叙。本应我家先生前来拜访，但姑娘知道，我家先生身体抱恙……”

“您说这话就客气了，我是晚辈，自当我前去的。”柴素锦略施一礼，“您请。”

见她爽快应下，管家更为惊喜，连忙带路，请她上马车。

今日这马车，比昨日出城那辆马车可气派得多，上头更有向家的徽记。

她在京城之时就见过这徽记，自是不会认错。

马车里头熏了香，调配出的香料带着竹子清新的味道，叫人嗅之心旷神怡。

就连马车的微微颠簸都显得格外有情趣了。

马车行到向家大门外的时候，慢了下来。

门房快步去开能叫车马通行的侧门。

坐在车内的柴素锦听闻外头似有争执之声，不由挑帘向外看去。

这么一看，倒是微微一愣。

一双视线，像是有感召一般，竟也向她眺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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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感激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四目相对，不过昨日一面之缘，彼此却都有熟悉之感。

云子仪正站在向家门前台阶之下，阳光落满他全身，将他挺立的身形衬托的越发挺拔。

她一身女装，不同于昨日扮作男子，原以为他不会认出她来。

却不曾想，他竟朝她笑了笑。

他的书童正在和正门处的门房争执，“我家公子昨日就递了帖子，在京城的时候，我家公子在且亭寺听课，也是向老先生的学生呢！学生拜访自己的老师，这不是理当的么？”

“听过我家先生的授课，就是我家先生的学生，就能来拜访？那我家先生也不用读书做事了，整日见学生都忙不过来呢！”门房头抬得很高，语气并没有傲慢，但态度已然十分明显。

瞧见柴素锦乘坐着向家的马车，被人客客气气的迎进去。

云子仪脸上挂着些讪讪，但他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朝她拱手点头。

“等一下。”马车就要进了向家大门，柴素锦却突然说道。

马车外头的管家跳下车，来到窗边，“姑娘有什么吩咐？”

柴素锦低声冲管家说了几句。

云子仪离得太远，并不能听闻。

只见管家转身朝他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她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马车从侧门行入向家，连车轮声都渐渐远去。

“算了，走吧。”云子仪唤书童道，“恩师今日有事，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向家请她来做什么？是故交？还是因她医术不俗？

书童拿门房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安慰他，“只要公子心诚，向老先生迟早会见您的。”

云子仪点点头，正预备上车。

向家内却疾步走出一个仆从来，“公子且慢！”

云子仪转身，书童已是惊喜不已，“先生愿意见我家公子了？”

“不得无礼。”云子仪呵斥他道。

那仆从却是拱手而笑，“正是，先生请公子入内。”

书童惊喜的几乎要跳起来。

云子仪也是满面红光，惊喜不已，不过是矜持些，没有表现的那么直白罢了，“多谢先生肯见！”

“得谢公子自己。”那仆从却是接了一句。

云子仪有些莫名。

“见过先生！”云子仪见到正在凉亭中与柴素锦对坐，手执白子的向老先生，竟行的是见恩师的大礼。

向老先生身边的侍从原本要拦，见向老先生没作声，他便也没有动。

直到云子仪行过礼，他才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老先生从来不随便叫人对他行这般大礼的，因着老先生虽授课，私下收的弟子却甚少。也只有老先生的亲传弟子，才能行这般大礼。

先生对这云公子倒是态度不一般啊？

云子仪起身之后，仍旧恭敬站着，见先生对弈，并不敢开口打搅。

他身边的书童皱眉看着老先生，片刻之后，竟讶然道：“诶？您不是……不是昨天晕倒在城门外头那老人家么？”

云子仪一愣，这才抬头向老先生看去。

向老先生转过脸来，朝他微微一笑，“怎么，你说听过我的课，是我的学生，却认不出我来？”

云子仪脸上一红，“叫先生见笑，学生在且亭寺同一二百学子一同听先生授课，离得远，所以……”

所以根本看不清先生的外貌，私下里求见又从不得见，昨日离得那么近，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看起来衣衫褴褛的老人，竟然是自己向往已久的向老先生啊。

“如此才是可贵。”向老先生说完，又低头看着棋盘。

云子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棋盘另一边的人。

那女子安坐，目如明月清泉，眉如远山青黛，口若含有朱丹，肤姣白犹如凝脂白玉。

只是这么安安静静，不怒不笑，就已经美好的让人移不开视线了。

“啪”的一声，她落下一子来，唇角微微勾起，恍若刹那间华彩绽放。

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云子仪的心头不由砰砰乱跳。

果然是美好事物，人心会不由自主的向往之啊。

更可况，昨日亲眼见她手法熟稔的救人。今日能得见向老先生，定然是她临进府前的美言。

如此聪慧善良，又善解人意的美好女子，怎能不叫人心生欢喜呢？

只是如今还不知道这女孩子的姓氏，倒有些遗憾了。

“小小年纪，医术不俗，这棋艺更是不俗啊！”向老先生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许久没有同人这么畅快淋漓的对弈了！来来，再来一局！”

柴素锦看了看一旁的云子仪，垂手道：“对弈颇耗心力，先生久劳不好，昨日旧疾复发，当好好休养才是。这凉亭风光甚好，不若晚辈们陪先生聊聊天吧？”

她可不是来陪老先生下棋的，她更关心的是如今京城的情形。

云子仪闻言冲她颔首，面露感激之色，似乎误以为她是为了照顾自己。

向老先生笑了笑，也未勉强，“好，反正来日方长。我要在方城多住些时候，同你对弈的机会还多得是呀！”

“先生您不是在且亭寺授课么？怎的突然到方城来了？”柴素锦问道。

云子仪在亭中落了座，闻言也好奇的看向先生。

向老先生摸了摸胡子，“唔，落叶归根，也许是年纪大了吧，人就会惦记家乡。我年少离家，四处求学，多年没有回过方城了。”

“老先生的故乡竟是方城么？从未听人提及过。”云子仪惊讶之余，还颇有几分自豪。

向老先生轻哼了一声，“不提也罢。”

云子仪好奇想要追问。

柴素锦却立时道：“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让先生您不愉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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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另娶

向老先生看她一眼，垂了垂眼眸，“倒也没有不愉快，不过是眼不见为净。趁着我儿调任的机会，离开京城散散心罢了。”

京城果然出事了么？

柴素锦心头有些紧，可再追问下去又显得不妥。

她忽而转脸看着云子仪，“云公子也是从京城回来的吧？”

云子仪见她如灵泉碧波一般的眼眸望过来，竟比面对向先生时更为紧张。

“是。”他略略点头，心跳微快。

“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叫小女这从未出过方城的人也听听天子脚下的热闹？”她轻笑问道。

云子仪被这笑容恍花了眼睛，连忙垂眸，“也没有什么新鲜好玩儿的事情。”

女孩子喜欢听什么事？自己说什么她会觉得有趣？

若是什么都不说，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友好？毕竟有她帮忙他才进了向家的门，又是她开口，他才避免在两人对弈之外多余的尴尬。

“哦，我离开之前，倒是听闻京城要有一件大喜事了。”他见她面有失望之色，连忙说道。

“喜事？”

“是，听闻原长公主的驸马爷，如今被封了安国侯。”他微微清了清嗓子，“年末就要迎娶楚国的公主了。”

轰隆一声。

像是一个闷闷的雷，炸响在柴素锦的耳边。

她呆呆的看着云子仪，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一句话，“驸马爷要娶楚国的公主了。”

她才死了多久？

赵元甄已经把她忘了么？

年末就要另娶旁人？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不，不对不对，一定是云七公子弄错了。她乃是长公主，他难道不为她服丧么？父皇怎么可能在她大丧之时，封他为侯？又怎么可能叫他另娶？

这太奇怪了。

柴素锦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慢且平稳的开口，“长公主的驸马，怎么可能娶楚国的公主呢？”

“你有所不知。长公主年初病逝，驸马爷伤心欲绝一病不起。”云子仪见她有兴趣，耐心说道，“国医拼尽全力救他性命，但心病难医。圣上怜惜他对长公主一往情深，便委以重任，激起他为朝廷为百姓的心。并以长公主之名，不许他推拒。驸马爷这才渐渐振作起来。”

“那为何要让他另娶旁人呢？”柴素锦皱眉。

“这件事情就有些复杂了。”云子仪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高深，“楚国求大周援其抵御蜀国，本送皇子为质。可不曾想，质子还未到达大周，楚国的老皇帝就不幸病逝，并传位给其亲弟。质子也半路失踪，不知去向。新皇帝愿送其女儿，楚国的公主前来大周和亲。”

“妄言！”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向老先生突然十分不悦的开口，满面斥责的看着云子仪。

被向老先生这么声色俱厉的斥责，云子仪吓了一跳，连忙诚惶诚恐的低下头来，不敢再多言。

柴素锦却一脸愕然，愣愣不能回神。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想到了很多，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一点点破土而出，却又只差那一点点，叫她不能看清被隐藏在一层薄土下面的究竟是什么。

“你对京城的新鲜事儿感兴趣，不知对京城的美食可感兴趣？”向老先生转过脸对柴素锦说话之时，则一点严厉的样子都没有，笑眯眯的慈爱非凡，“初元来此赴任，专门从京城里带来了两个名厨，手艺不错，做得一手好京菜。”

老先生语气颇有些哄劝的意味。

柴素锦心里乱糟糟的，许多的想法纠结在一处，理不出头绪，哪里有心情品尝京城的美食？只怕京城的美食更会叫她睹物思人，更添烦闷。

“不了，多谢先生美意，改日再来蹭饭。”柴素锦连忙起身福礼，欲要告退。

向老先生看着她，十分不舍，看了看撤在一旁的棋盘，“时辰还早，不如再多留一会儿？怎的这么快就要走？”

柴素锦颔首，恭敬道：“不敢多打扰先生，先生如今要多多休息，待过两日我再来为先生号脉。”

向老先生不好再多挽留，本欲亲自相送，奈何她以自己为晚辈，说什么都不肯。

云子仪倒是连忙起身，自告奋勇以向老先生学生的身份相送。

“多谢姑娘。”行出老先生的院子，云子仪说道。

柴素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可口中呐呐，她竟似乎有些害怕似的，什么都没问出口。

“若非姑娘美言，只怕我难进得向老先生家大门，如今不是在门外苦守，就是已经打道回府了。”云子仪见她不说话，只好主动说道。

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难得进来，公子还是去讨教功课吧，不用送我了。”

云子仪微微一愣，这是对自己不满么？

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又觉不像，“姑娘很好奇京中之事？”

柴素锦微微一笑，“天子脚下的事，谁能不好奇呢？不过向老先生说的对，我等谈及都是妄言，公子不必多说。”

云子仪微微点头，柴素锦在二门外停下，冲他点头，“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毫不迟疑的上了马车。

云子仪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身边似乎还留有她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让人舒服又觉安宁。

“呀！”书童惊叫一声。

云子仪回首往书童脑袋上轻拍，“一惊一乍做什么？这里可是恩师家中！”

“公子又忘了问那位小姐的姓氏了！”书童捂着脑袋道。

云子仪脸上微微一红，“轻浮！”

书童看着他脸上红晕，委屈道：“这怎么是轻浮呢？公子要谢人家，却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这道谢多没有诚意？”

云子仪微微一怔。

“公子是不是想多了？”书童笑道。

“多舌！”云子仪转身回去寻向老先生。

“你怎么还没走？”向老先生独自对着黑白错落的棋盘，口中啧啧有声，满面兴味盎然。

云子仪沉默片刻，“不若学生陪先生对弈一局？”

向老先生闻言，这才抬头看他，花白的胡子下头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却是说了一句和棋局毫无关系的话：“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方城来？”

云子仪愕然愣住，“这……”

“想出答案来，我就收你为学生。”向老先生又低头去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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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试探的好处

先生身边的仆从垂手走出亭子，颔首说道：“云公子请吧，我家先生该休息了。”

云子仪只好冲先生行礼，退出了院子。

“那小姐在的时候，就百般留人家。人家一走，就要休息，真是……”书童抱怨。

“住口。”云子仪看了书童一眼。

书童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云子仪清俊好看的眉头却轻轻的蹙在一起。

向老先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方城呢？他不愿谈及自己的故乡是方城，那说明他对这里并没有太多的留恋。如今正在京城授课，却突然离开，必然是京城里有更让他想要逃避的事情发生。

会是什么事？

云子仪困顿于向老先生的问题，柴素锦也并不轻松。

她离开向家之后，直接去了医馆。

“马文昭！”她从后巷入了医馆。

马文昭正在后院里教习瑄哥儿武艺，瑄哥儿满脸是汗，小脸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可目光却认真无比，表情没有半分懈怠。

两人都向她看过来。

柴素锦却单单看着马文昭，“我有些问题，想不明白，想要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马文昭笑着说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柴素锦提步向廊下走去。

他回头叮嘱瑄哥儿自己好好练习，提步追上柴素锦。

两人行到一片郁郁的藤萝后头，柴素锦忽而回过头来，“听闻楚国送往大周的质子半路失踪了。楚国君传位给其弟，如今没了质子，新君要送女儿入大周和亲，你知道么？”

马文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黑沉，拳头也不由捏紧。

但他发现柴素锦眼中的探究之后，立时迫使自己冷静并放松下来。

“哦？还有这等事？这虽是了不得的大事，可同我们这些平常百姓有什么关系呢？”他垂眸笑了笑，笑容并未深入眼底，“没想到妧妧你不仅治病救人，还关心国之大事呢？”

“楚国皇姓马。”柴素锦慢腾腾的说，“你也姓马。”

马文昭笑出了声，“姓马之人多了去了，难道都跟楚国皇室有关？”

“算起来，你突然出现的时机，恰同楚国质子失踪的时间差不多。”柴素锦看着他的脸。

他本低头遮掩自己的视线，可仍旧摆脱不了被她灼热目光盯着的感觉，他索性抬起头来，面含笑意的回看着她，“这么说来，我还真有可能是楚国的皇室了呢？若我是先皇之子，我的提议，你可能考虑一二？”

说话间，他抬脚靠近柴素锦。

柴素锦微微侧脸，狐疑看他，“什么提议？”

“妧妧，让我来保护你，可好？”他忽而伸手半揽住她的腰，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轻轻呵气，语气暧昧。

柴素锦脸上一烫，恼怒的伸手推他。

他胸膛坚硬，身子稳稳当当恍如磐石，竟纹丝未动。

他猛的收紧手臂，她立时撞在他胸膛之上。

两人靠的太近，几乎彼此心跳可闻。

“放手。”柴素锦怒目看他。

“不要轻易试探我，对你没好处。”他低头在她耳边呵气。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两人都是微微一震。

他的唇瓣温热。

她的脸颊细滑，带着少女的芬芳。

他刚一松手，她便立时倒退数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胸中心跳隆隆，一时难以平复。

“还是有用的。起码，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柴素锦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马文昭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头还残留着嫩滑的触感。

他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眸越发幽深暗沉。

一个乡野孤女，怎么可能这般关心国之大事？怎么可能拥有这么敏感的洞察力？留给她医术傍身的柴家人，究竟还留给了她什么秘密？

“姐，你跟文昭哥说什么了啊？”瑄哥儿瞧见她走出来，连忙收拳问道。

柴素锦却一言未发，僵着脊背大步离开。

瑄哥儿莫名的挠了挠头，回头就看见马文昭挂着一脸莫名的笑，缓步而来。

“我姐怎么了？”

“有心事。”马文昭笑道。

“什么心事？”

“少女心。”马文昭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不懂。”

瑄哥儿皱眉，“早晚能懂！她是我姐！”

柴素锦回到家里，就将自己关在了房中。

抱着柴家爷爷留下来的《药典》却一页都看不进心里。

平日里翻看《药典》最能让她静心，可这会儿，心里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要娶旁人了”。

柴素锦放下药典，霍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想要静心思考，可眼前晃过的却全都是以往的一幕幕。

他为她奔波半个京城，只因她说想看玄妙庵后头的红梅花却又懒懒不想动。他亲自为她折来一大捧，插满了她的殿宇。

她说想尝尝江南美食，他便搜罗天下大厨，亲自为她尝试他们手艺，他不喜江南口味，硬是将自己弄得肠胃不适，上吐下泻了好几日。

她说想学射箭，他亲自挑选造弓之木，亲手打制最适合她身量力度的弓弩，熬了几宿没睡，尽善尽美，连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她练了两日，就惫懒了，他只任由她将弓闲置，还揉着她的发说，有他保护她，她只用做她喜欢的事。

……

太多太多的过往。

他总是默默的关心的，默默的付出，默默的对她好。她闭着眼睛，不用脑子都能感受得到。

这样的赵元甄，怎么可能要另娶他人呢？

还是在她刚刚离开这么短的时间内？

这里头，一定有阴谋！

“我要去京城。”柴素锦兀自道，“不等了，要尽快去。”

她霍然起身，却猛然想到，向老先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从京城回来呢？

且今日接触之后，发现他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孤高冷漠之人，为何在京城之时，赵元甄那么三番四次的恳切求见，他都不肯见呢？

云七公子谈论起驸马另娶之事时，他为什么一脸不满和斥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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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得罪了神仙

当时自己心太乱，没有细想。

如今细想起来，向老先生的离京，会不会和赵元甄的封侯另娶有关呢？

向老先生，会不会是知道什么？

她又缓缓坐下，轻吐了一口，“还是不够淡定冷静啊，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那般淡然，遇事不惊呢？”

“小姐，小姐，杨家又出事了！”柴素锦刚刚让自己的内心平复下来，门外就传来春露急切拍门的声音。

柴素锦唤她进来，“杨家怎么了？”

“杨家相继有两三个主子都病倒了，且病症都有些相似之处。”春露面上略有喜色，更有几分担忧，“请去的大夫们都看不出病因……会不会是……那些饭菜引起的？”

柴素锦点头道：“有可能，如今病症发出来，倒也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呢？杨家大爷和二爷正闹着分家，二爷不是要休妻么？老夫人以死相逼，这才没休，谁知没过几日，二夫人的孩子就掉了。如今又闹出这般事情来，杨家人把灵隐寺的和尚都请到家里去了。”春露微微有些紧张，“会不会牵扯到小姐的头上？”

“你怕么？”柴素锦看着她问道。

春露立时挺直了腰杆，“婢子才不怕，若是牵扯小姐，婢子就说是自己恨二夫人划了婢子的脸！婢子一力承当！”

柴素锦轻笑，“傻孩子，你一力承当什么？这件事不可能牵扯到咱们，咱们同杨家，不是已经两清了么？”

柴素锦以为两清，可不见得旁人都这么认为。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杨家的事儿很快就在方城传遍了，另一条流言，跟着就不胫而走。

“柴家的姑娘乃是天上星宿下凡，在天上的时候就是医仙。这仙人呀，是不能得罪的！你看，杨家人惹了她，还逼着她给杨家二爷医治，如今怎样了？家宅不宁，纷纷病倒！”

“可不是，以前杨家人多和睦？如今兄弟两个，竟闹得反目成仇！杨家呀，这是要败了！”

“柴姑娘是下凡来方城济世救命的，理当敬着，决不能招惹。杨家就是教训！先前占了柴家医馆便宜的人呐，都得掂量着点儿！”

……

处处都不乏这般议论。

柴家医馆如今每日清早开门，不是在门口发现香炉，就是发现各种贡品。应季的瓜果，鸡卵鹅卵，新鲜的菜蔬……种类繁多。

柴家医馆的小伙计们哭笑不得，报给掌柜的知道，马文昭挥手一笑，“都给柴大夫送家里去。”

柴素锦知道此事，只点点头，叫春露收下，当真将贡品都吃了。

还赞叹说，“比集市上买来的好吃多了。”

她这赞叹不知怎么也流传出去，每日来送吃食的倒更多了。

如今柴家里里外外连瓜果蔬菜都不用买了。

春露高兴了，既报了仇，又得了赞誉。谁敢说她家小姐不是神仙下凡？她第一个不能服！

眼看着方城数一数二的富户杨家如今闹得七零八落。

另外一家人，也犯了愁。

云佳柔又被禁足在自己的闺阁中，已经有两三日了。

这次下令叫她禁足的不是云家老爷，而是最疼爱她的云大夫人。

不管她是撒娇耍赖也好，她是说好话赔笑脸也好，云大夫人都不为所动。

“先前已经有意提亲，都要相看的几家人，如今都决口不提此事，我主动问及，他们还退避三舍！”云大夫人按着胸口道，“哼，我旁敲侧击的从别人口中才打听到，原来那些人都是听信了流言，说你得罪了柴家姑娘，娶了你，都要跟着倒霉！”

“呸！她算个什么东西？我就是得罪她又怎样？”云佳柔又气又羞，强忍着眼眶里的泪。

云大夫人紧皱着眉头，“咱们不信，奈何信的人多。你不知道，如今柴家医馆门口，天不亮就排着长队！”

“哪有那么多人生病！那方城岂不都成了病秧子了？”云佳柔冷哼。

“不是去看病的，是去送东西的！”云大夫人拍着矮几，“是去拜她的！”

云佳柔咬着下唇，憋了半晌，“她年纪轻轻，也不怕折寿！”

云大夫人皱着眉头离开，丝毫不理会云佳柔在她背后苦苦哀求。

柴妧妧会不会因此折寿她管不着，自己的女儿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却被人这般嫌弃，她作为母亲如何能忍？

“老爷，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过去的，不是咱们不同柴家打交道，旁人就会忘记过往的事儿。”云大夫人一面给云大老爷捏着肩头，一面沉声说道，“如今还只是佳柔的婚事受影响，佳柔毕竟是女孩子。有云家在，低嫁了也未必过不好。可子仪呢？”

一提起云七公子，云大老爷的面色立时就变得凝重起来。

“子仪今秋就要下场，以他的才学，必然能博得头筹，引得朝廷重视。到时候，查问起他的家世来，说不定这件事就会被人翻出来。要是叫朝廷知道，云家有这样的议论，那对子仪的前程也是不好的吧？”云大夫人说完，长长叹了一声，停下手来。

云大老爷啪的将茶盏放在小几上，眉头纠结成疙瘩，“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云大夫人连连点头。

“佳柔的婚事也不能耽搁。”云大老爷捏了捏拳头，“请她上门。”

云大夫人微微一愣，“请谁？”

“柴妧妧！”云大老爷看她一眼，“你亲自去请。”

云大夫人脸上一僵，“这不合适吧？她毕竟是晚辈……”

“她将自己当晚辈了么？方城人将她当晚辈了么？方城人将她当神仙！你去请个神仙，还委屈你了？”云大老爷说道。

云大夫人脸上讪讪，“她若不肯来，怎么办？”

当初那个刚死了母亲，就不顾一切和云家闹翻脸，又是要嫁妆又是要钱的小姑娘，什么事做不出来？

云大夫人似乎完全忘了，当初这一切，都是云家所逼。

“就说……”云大老爷垂眸，忽而脸上一亮，“就说云家设宴，收她为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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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是谁妥协？

云大夫人怔怔看着他。

云大老爷却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对，就这样说。云家收了她为义女，那么先前的不愉快就一笔勾销了！没有人能说云家会因为得罪了她而倒霉，她可是云家的半个女儿！她即成了云家的女儿，和子仪也就是兄妹了，那她就更不可能嫁给子仪了。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云大夫人抿着嘴没说话。

云大老爷却越发说得起劲儿，“当初怎么没想到呢？事情都败在你们这些妇人的手中。当初当初若不是逼着她退婚，而是说收她为义女，哪里有如今这么多事儿？那才能叫方城人都看到云家的仁义，里子面子都全了！”

“当初她脸上还有胎记，看上一眼都叫人心里发毛。刚死了爷爷爹爹，又死了娘。谁知道是不是她克的？她弟弟还是个傻子，谁知道她有医术……”云大夫人低声嘀咕道，“谁能想到，她说翻身就翻身。”

一个卑微低矮到尘埃里的孤女，带着个痴傻的弟弟，云家怎么可能认这样的人为义女？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呢！

这样都能翻身，难不成，她真是神仙下凡？

“我这就去。”云大夫人心里一动，霍然起身。

“你就这样去？”云大老爷立时唤住她。

云大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什么不妥么？还要更隆重一点？那我换上前两日新作的那套衣裳？”

“你就空着手去请？明日一早吧，也显得有诚意，从库房里挑些好东西，别不舍得！都是为了子仪和佳柔的前途。”云大老爷摆了摆手。

柴素锦和云大夫人面对面跪坐茶案两旁的时候，还觉事情发展的有些离谱。

春露捧着茶壶站在门外廊下，探头探脑往里看，好似时刻准备云大夫人敢冲小姐不敬，她一壶水就泼上去。

可云大夫人满面笑意，垂手身前，热情客气的像是跟前坐的不是柴家姑娘，而是她亲闺女一般。

“佳柔被我们娇惯坏了，不懂事，妧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她吧。她爹和我都已经罚了她了，如今还在她自己院子里关着。”云大夫人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

柴素锦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虽然如今已经将医馆重新开起来了，可医馆的生意如此红火，难免会有人眼红。如今尚没有人找你们的麻烦，但保不齐以后有人心生贪念。”云大夫人抬手想握她的手，以示亲近，可瞧瞧她疏离的神色，又收回手去，“有了云家做靠山，你就什么都不用怕，有云家在，没有人敢招惹你。”

“云大夫人觉得，如今有人敢么？”柴素锦缓缓问道。

云大夫人讪讪一笑，“是，是……主要，还是想叫佳柔当面给你陪个不是。到时候，我家老爷会请了方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叫佳柔当着众人的面，向你赔罪。”

“收义女，我看还是免了。不是什么人都能为我父母的，”柴素锦淡淡说道，说话间那种傲然的气势好似浑然天成，不由自主就叫人在她面前低矮下来，“赔罪嘛，若是她能就此长了记性，我看，还是有些必要的。”

云大夫人连连点头，“是是，她会记住的，会记住的。”

“那好，我去。”柴素锦轻笑颔首。

云大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能去就好！

“我才不要向她赔不是！我有什么不是？明明是她占了云家的便宜！如今得了便宜还卖乖！”云佳柔哭闹。

云大夫人沉下脸来。

“娘，您还是将我禁足在房里吧，我宁可禁足，也不会去向她赔不是的！”云佳柔转身扑倒在床榻上，将脸埋进被中，连连摇头拒绝。

“这也是你爹的意思，你若不肯，那关着你的就不是你的闺房，你的小院儿了！”云大夫人加重了语气。

云佳柔蹭的从床上跳了起来，“娘，究竟她是您的女儿，还是我是？您和爹，怎么都这般偏袒她？当初她是怎么从我们家讹走了两万贯，怎么让我们云家在方城丢人的，您都忘了么？”

云大夫人轻叹一声，“我们倒是想认她做女儿，可人家不肯呢。”

云佳柔听闻此言，瞪大了眼睛，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错，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事关你哥哥的前程，和你议亲之事，你觉得你爹会由着你的性子来么？”云大夫人认真说道。

不管云佳柔如何抗拒，该来的日子还是会来。

这天云家宴请了方城所有有往来的亲族，有头有脸的大户。

虽未言明，但众人也都知道今日宴席所谓何事。

柴素锦姗姗而来的时候，云佳柔正在抱夏里生闷气。

“来了来了！”云佳柔身边的小丫鬟说道，“小姐，她来了！”

云佳柔蹭的站起身来。

云大夫人身边的老仆妇正从外头进来，警惕的看着她，“小姐，夫人交代了，今日您若是胡闹，老爷责备下来，可没人能帮得了您！”

云佳柔咬牙冷哼一声，又垂头坐回去，她脸上淡淡，只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的心事。

“柴大夫有礼！”

“柴大夫真是年轻有为呀！佩服佩服！”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柴大夫如此高超的医术，柴家先辈们也可安息了。”

宾客们见到柴素锦，纷纷客气上前见礼。

她虽在这一群宾客之中，最为年轻，且是女子。做男子装扮，不过是为了出入方便，方城人谁不知道她女儿身？

可这客气有礼的态度，哪里像是对着一个年轻女子？倒更像是对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般。

柴素锦倒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平静淡然的好似理当如此。

她是长公主的时候，身边人恭敬讨好更甚，她早已习惯。

“柴大夫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您请上座。”云大老爷本欲叫小厮上前相请，可见众位宾客对她的态度，连忙亲自迎上前去。

柴素锦微微颔首，坐在主坐下手第一个位置上。

待她落了座，众人才又纷纷落座。

有杨家的先例在，因为招惹了她，一个原本横行方城的大家族说倒就倒。现如今，可没有人敢得罪她。

便是见她如此傲然，众人也都陪着笑脸，透着讨好亲近之意。

“今日请柴大夫前来，乃是有两件事情。”云大老爷笑着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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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认

“众位或多或少也都知道，先前因为一些事情，云家和柴家本是世交，可孩子们不懂事，闹出来一些误会。弄得亲近的两家人，如今却疏远起来。”

他长叹一声，面带惋惜之色。

“想到我那先走一步的老兄弟，我这心里就格外的难受。今日借着这个机会，也请众位做个见证。我们就把先前的那些误会不愉快都解开，日后云家和柴家仍旧亲如一家人。”云大老爷说完，小心翼翼的看向柴素锦，唯恐她这时候再说什么反驳的话，那才真叫他当着众人闹个没脸。

不过柴素锦只安然淡漠的坐着，对他的话似乎没有丝毫的反应。

云大老爷松了口气，摆手叫人去唤云佳柔。

云佳柔低着头，交握着两手，慢腾腾的来到柴素锦面前。

她脊背绷得紧紧的，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之下，她的腰硬的像笔直的竹竿，怎么都弯不下来。

柴素锦笑了笑，“云小姐若非发自内心，倒也不必勉强。我并不差你一个赔罪。”

她淡淡的声音，恍如一根细针，深深扎进云佳柔的心里。

云佳柔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

她乃是云家长房嫡出的小姐，曾几何时在众人面前这般丢过脸面？日后让她在她那些小姐妹中如何抬得起头来？

“柔柔！”云大老爷沉声提醒。

云佳柔咬了咬牙，微微弯身屈膝，福礼道：“先前都是我胡闹，我不懂事，给姐姐添麻烦了！求姐姐大人不计小人过，念在咱们两家往日情分之上，原谅妹妹。妹妹给您赔罪了！”

她声音不小，厅堂里又十分安静，众人皆可听清。

说完，她便深深埋下头去，面红耳赤的抬不起脸来。

她话音落地，厅堂里似乎倒比先前更静了几分。

“姐姐？妹妹？”有人轻声嘀咕道，“这称呼，是不是……”

“还有第二件事情，”云大老爷说道，“众位也都知道，柴家几个月前连遭不幸……如今柴大夫孤身扛起柴家重担，委实不易。所以我有意认她为义女。日后她同柔柔，同亲姐妹无异。”

“不行！”两个声音同时说道。

只是站在厅堂侧门处云子仪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便将柴素锦的声音盖了过去。

众人纷纷回头向他看去。

“云七公子！”有人拱手说道。

他虽是年轻后生，可在方城的名气也让人不敢小瞧。

云大老爷皱眉起身，千算万算，只防备了云佳柔不暗中生事，一切照计划行。

却不曾想过一向懂事聪慧，让人省心的儿子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额上青筋有些跳，却强撑着笑脸，“子仪不想多个妹妹么？”

柴素锦瞧见云子仪，便不动声色的坐了回去。

有人跳出来反对，就用不着她说话了。

云子仪的目光却是灼热的落在她的脸上，并一步步向她走来。

云佳柔有些紧张的看着哥哥，又回头看看柴素锦，心里七上八下的胡乱猜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云子仪在柴素锦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灼热的目光里，似乎有懊恼有生气，还有一点点兴奋，“当日在城门外遇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是你的未婚夫，所以才诧异，是不是，妧妧？”

云佳柔倒吸了一口冷气，“哥哥你说什么？！”

云大老爷不由皱起眉来。

厅堂里的众人好奇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流转。

若不是柴素锦着了一身男装，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是金童玉女的感觉呢。

便是男装之下，也盖不住她一身华彩，两个如精雕玉镯的“少年人”这般近的相对而望，也叫人分外养眼呐。

今日柴家一趟不白来，不但能借机亲近柴大夫，竟还有这般热闹可看。

“云七公子刚回来，也许还不清楚？”柴素锦轻笑一声，“我同公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云子仪的喉头动了动，拳头不由收紧。

当初他最是抵触的婚事，最恨他刚出生就被人左右了的婚事，这次回来，就听闻婚事退了，他还高兴不已，甚至赋诗一首，以述心中畅快。

可此时此刻，他心头竟有说不出的后悔懊恼。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先见一见她再做决定？

不，不，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旁人定下的婚事，如何比得上自己寻来的。

正是因为退了婚，他才能真正的正视她，不带偏见抵触的看待她。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还欠着姑娘的恩情呢。”云子仪语气暧昧的当着众人面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何况云家人当初亲口说过，也有众位乡里见证，我同云家同你，已经没有，也不会再有任何的瓜葛。”

“你知道，退婚之时，我并不在家中。此事，我不认。”云子仪微微弯身，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柴素锦回看着他，没有丝毫的避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认不认，不重要。”

“是么？”云子仪笑了笑，“既是如此，你凭谁决议退婚？”

“云家胁迫，我不敢不……”

“子仪！”云大老爷猛然开口，呵斥的是云子仪，打断的却是柴素锦的话。

今日请柴素锦来，就是想要将以往的不愉快一笔勾销。叫人人都看到他们云家同柴素锦的关系是可以修复，可以变得很好的。

叫儿子这么一搅合，倒翻起旧账来了！

那他的一切心思，一切努力岂不都白费了么？

这女子如今面容恢复，貌美不凡也罢，医术精湛也罢，不过是个孤女！

儿子如何能娶她呢？他的儿子，日后是要有大作为的，什么样的世家贵女娶不到？

这小小的医女，他愿收为义女就已经是抬举了。

云大老爷的胸膛起起伏伏，一个个念头叫他越发觉得气闷。

“你当时不在家，旧事不提了。既然没有缘分，也不必强求。如今多个妹妹，倒是值得高兴的事。”

云子仪摇头，“不行。”

他看了父亲一眼，又会转过脸来，认真看着柴素锦，“这个妹妹，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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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断言有病

云大老爷大怒。

柴素锦却是轻轻笑了，“难得我们意见一致。”

云子仪皱了皱眉，“今日情形不对，改日再叙。”

说完，他拱了拱手，又向父亲弯身算是赔罪。

在云大老爷斥责的目光之下，众人探究好奇的视线里，他潇洒的转身而去。好似旁人怎么看怎么想，都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自己想要的，想做的。

被云子仪这么一搅合，厅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

云佳柔站在一旁，轻咬着下唇，垂头瞟向柴素锦的目光带了更多的嫌弃和敌意。

“小孩子们不懂事，众位切莫放在心上。无论能不能亲上加亲，昔日的情谊都还在嘛！”云大老爷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挥手道，“无酒不成席，咱们且一面畅饮一面叙叙情谊！”

说罢他拍手示意家仆摆上酒菜。

家中歌舞姬也都鱼贯而入，乐声响起，似乎掩盖了气氛的僵滞尴尬。

男宾女宾纷纷落座。

柴素锦安然淡定的坐在主宾席上，不论旁人如何猜测打量，她都一派置身之外的淡漠之感。

身边丫鬟正举着酒壶为她斟酒，却忽而伸上前来一只素白的玉手，夺过丫鬟手中酒壶，亲自为她斟满。

“好一段日子不见了，姐姐真是越发美丽了。我常在闺阁，不能出门，听人说姐姐脸上的胎记好了，我还不信。今日亲眼所见，才能信以为真啊！”少女清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柴素锦转眼看去。

一张言笑晏晏的脸，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盯着她的左脸，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呢！”少女感慨道。

柴素锦看了看她递上来的酒杯，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你是韶晚晴？”

少女微微一愣，讪笑着点头，“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一起玩儿的时候姐姐还说同我投缘，这才多久不见，姐姐竟将我忘了？”

柴素锦摇了摇头，“忘不了，旁人都能忘。你，我可不敢忘。”

韶晚晴微微一滞，“姐姐真是玩笑话。”

柴素锦微微摇头，未在开口。

韶晚晴见她一直不伸手接过酒杯，只好将酒杯放在她面前矮几之上，在她身边亲昵的跪坐下来。

好似两人关系十分要好似得。

这世上，得罪什么人都不能得罪大夫。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更可况柴素锦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方城，她是被奉若医仙下凡的。

韶晚晴的母亲瞧见自己的女儿同柴素锦亲近，连忙也借机上前。

“晴儿说同柴姑娘要好，我还不信，以为她夸口。不曾想，她真能得了柴姑娘青眼，晴儿可要多同柴姑娘学学，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瞧瞧人家。”韶夫人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韶晚晴连连点头，笑嘻嘻的推着她道：“我们说私房话呢，母亲您别在这儿了，叫我们不自在。”

韶夫人走远了些，她连忙拿起筷子夹了芙蓉素饼到柴素锦的盘中，“姐姐什么时候和云七公子认识的？好似还十分熟稔的样子？”

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韶晚晴也不觉无趣，兀自欢喜道：“以前是云七公子没有见过姐姐，云家人以为你们不合适。如今云七公子愿意娶姐姐，姐姐为何要拒绝呢？云七公子多好的人呐！”

“你喜欢吧？”柴素锦忽而看她一眼。

韶晚晴愕然片刻，但立即嘻嘻笑起来，“这方城哪个少女没有奢望过云七公子？可是也只敢在梦里惦记，我们可没有那福气。姐姐你可不一样……”

“你不只是在梦里惦记吧？”柴素锦认真的看着她，连舞姬都不看了。

韶晚晴摇了摇头，“我同旁人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旁人只敢想，你却敢做。”柴素锦一字一句的说道。

韶晚晴迎着她的视线，微微变了脸色，“姐姐想多了。”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就说明，你比旁人胆子大。敢惦记，更敢付诸行动。”柴素锦说。

韶晚晴呼吸稍快，“姐姐的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了，妹妹愚钝，竟不能听懂，改日再向姐姐请教。”

说完，她立即起身，颔首要退走。

柴素锦却忽而握住她的手腕。

韶晚晴大惊，想要甩开她。

她却已经先一步松了手。

“你身有隐疾，尚未病发，但此病来势急汹。如今调理，尚能医治，倘若延误，后果难料。”柴素锦看着韶晚晴的面相说道。

“姐姐不要开玩笑。”韶晚晴脸色变得难看。

韶夫人本就没有离得多远，瞧见这边起了变化，更快步靠近。恰听闻道柴素锦断言女儿有病之言。

“怎么就是玩笑呢？你别打岔！”韶夫人陪笑脸道，“既然柴大夫已经断出小女的病症来，还请为小女医治。”

“娘，我没病！”韶晚晴皱眉。

柴素锦垂眸轻笑，“要我医治不难，只要她说出三月初三那天，在燕子湖上发生了什么事？”

韶晚晴脸色大变，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你……”

柴素锦微笑望她。

她却吓得脸色煞白。

“三月初三？发生了什么？”韶夫人狐疑的向女儿看去。

韶晚晴却连连摇头，“我没病，娘别听她胡说！”

韶晚晴转身就走，却被母亲一把抓住手，“柴大夫在方城的名望你不知道么？她怎么会拿这种事情玩笑？”

云佳柔一直盯着柴素锦，便是开席了，厅堂热闹起来，她的目光也没有长久的离开过。

韶晚晴靠近柴素锦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发觉情况不对，她立时起身快步走来。

“宴席之上，你们在拉扯什么？”云佳柔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道。

韶夫人看她一眼，想到什么，忽而一笑，“晴儿常常同云小姐一起玩耍，三月初三那日，在燕子湖上发生了什么事，云小姐想来也是知道的吧？”

云佳柔目光一冷，斥责的向韶晚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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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命？儿戏？

韶晚晴连连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说，三月初三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谁还会记得？”

柴素锦拿起筷子，夹了樱桃毕罗放进口中，品了品味道，淡淡开口，“忘了？那就好好想想，想出来了，我就为你医治。想不出……”

她笑笑，放下筷子。

“你少故弄玄虚，没有切脉，没有问诊观诊，你就能断言未发之病？真当自己是神仙了？我才不信你，娘，别信她胡说！”韶晚晴当着云佳柔的面，强调道。

云佳柔也笑起来，“人都是捧不得的，被捧得高了，自然就看不清自己了。被人喊两句神医，就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韶夫人被两个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说的回了些神。

她也没有瞧见柴素锦为女儿切脉，只是拉了一下手腕而已，这样都能诊出病来，那不是神医，那是真成神仙了吧？

韶夫人未言语，被韶晚晴拖着回到了自己的席面上。

柴素锦坐着没动，姣美的脸颊上带着宠辱不惊的淡泊。

若是师父在，便连拉一下腕子的切脉都不用，便能望出病症来。她还是不及师父，迅速切脉之时，更是靠着肩头灵芝云纹的敏锐感知，方能断定她的病情。

什么时候才能有师父那般的敏锐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高深莫测的表情让留意着她的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虽然认亲未成，但宴席之后，方城人议论云家同柴家不和的声音便小了。

韶夫人回到家中，又盘问女儿两三次，女儿皆说不记得搪塞过去。见女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便也未将柴素锦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宴席过去的七八日之后，韶晚晴正在院中踢毽球，同一群小丫头正嬉笑热闹，忽而两眼一翻，躺倒在地。

小丫头们起初还以为她在耍赖，上前一看她脸面苍白，鼻下两道鲜血红的扎眼。

小丫鬟们顿时吓坏了，惊叫一片。

韶夫人这才猛然想起那天宴席之上，柴素锦说过的话。

她当即就要让人请柴素锦上门。

倒是韶老爷听完了前因后果，按住了夫人，“且先不要请她，请旁的大夫来看看。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们尚不知道。她以此威胁，倘若对晴儿不利……”

韶夫人这才连连点头，遣了家仆去请他们相熟的大夫来。

岂知那大夫诊过之后，连连摇头，提着药箱就走，连个药方都不肯留。

“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好歹您说清楚啊？”韶老爷拦住人。

韶夫人已经吓得脸色大变，腿软脚软的站不起身来了。

那大夫道：“观之像是多年前方城发过的一场疫病，恕老朽无能。”

说完，掂着药箱，跟被鬼撵着一般，小跑而去。

疫病两字可吓坏了韶家伺候的仆从们。

韶晚晴房中的丫鬟闻言更是吓得不敢近前伺候。

韶夫人气的狠狠甩了大丫鬟耳光，才将一屋子的丫鬟们打压住。

可韶夫人的怒气终究不敌疫病带给人的恐惧，有些小丫鬟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有些则已经悄悄溜出门外。

那大夫说话间竟不知遮拦，也是韶老爷问的太急，竟让仆从们听闻。

这话若是传出去，莫说韶晚晴，便是整个韶家都会被嫌弃孤立起来的吧？

韶老爷当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去，快去！请柴大夫来！”

家仆连忙应声，还未离开院子，韶老爷竟亲自追过来。

“我去！”

韶老爷亲自来到柴家医馆。

可柴素锦并不在医馆之中，只有马文昭闲适的坐在二楼翻书，“柴大夫啊，唔，不知道这会儿是在家里，还是出城散心了。”

“出城？倘若出城，几时能回？”韶老爷来得急，额上还挂着一层汗珠。

马文昭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那可就说不准了。”

韶老爷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老爷，先去家里看看吧。”仆从连忙劝道。

马文昭却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不再理会韶家主仆。

韶老爷这会儿也没功夫计较他的态度，连忙转身，在仆从搀扶之离开医馆，又奔向柴家。

这一路不算远，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心里却是闪过千万个念头。

万一是疫病怎么办？万一这柴家姑娘也不能治怎么办？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大夫误诊了？请了旁人也许就能治了？夫人说多日前柴姑娘就断言晴儿有病未发，倘若如此那就更不应该是疫病了吧？

“老爷，到了！”仆从牵住马，大声唤道。

韶老爷这才从苍白中回过神来，他翻身下马，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脚刚沾地，便直奔柴家大门。

他的手刚拍在大门上，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正笑嘻嘻的立在门口，“是韶家老爷么？”

韶老爷很是一愣，连连点头，“是，正是。”

“我家小姐问，您知道三月初三发生了什么事么？”

韶老爷心中一滞，缓缓摇头，“还……不太清楚。”

小丫鬟笑着摇头，“那您走吧，我家小姐说了，您不知道，她不会为韶小姐医治的。”

说完，她就要关门。

韶老爷猛的上前，一把推住们，“她身为医者，我家女儿得了急病，性命关天，怎么能因为过往的事情就将人命当做儿戏？”

韶老爷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丫鬟收起笑，将脸一沉，“我家小姐多日前就看出她的病症，当时就要为她医治，是谁说自己没病？不肯让我加小姐医治的？如今到了病发之时，又来责怪我家小姐？这是哪家的道理？”

小丫鬟面对韶老爷，竟不畏不惧，义正言辞的气势比韶家老爷还足。

韶家老爷这会儿忽而回过味儿来。

他刚一敲门，这小丫鬟就开了门，一眼就认出自己。

莫不是这柴姑娘已经算出自己要在今日登门？一早就安排人在这儿候着？

“那她，如何才肯医治？”韶家老爷强忍住内心焦急，目光灼灼看着那丫鬟。

“小姐说了，”小丫鬟将脸一抬，“你们打听出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就前去为韶小姐医治。”

韶老爷皱眉。

“不过，我家小姐也说了，倘若今日黄昏，你们还没打听出来，那就也不必来了。”小丫鬟叹了口气，“黄昏一到，人就没救了。我家小姐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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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条件

韶老爷一听，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到了黄昏就没救了，那如今还这么大意的耽搁？

他心中又急又气又怕，看了那正要关门的小丫鬟一眼，竟低吼一声，一脚踹在大门上。

小丫鬟险些也被他踹倒。

他大步冲进门内，略微扫视一圈，直奔上房。

忽而一个少年从廊下一跃而出，伸手挡住他的去路，“大白天的就擅闯我柴家，谁给你的胆子？”

“瑄哥儿，让韶老爷进来吧。”上房里忽而传出一个女声。

柔美闲适的音调，像清泉润过心田，叫人心中忽生安稳平静的感觉。

少年冷冷看他一眼，收手立在一旁。

但少年人的锐利如鹰又深不见底的目光，还是叫他微微心惊。

这是柴家以前那个小傻子么？怎么如今看起来，竟好生厉害的样子？

韶老爷心中七上八下，抬脚向上房走去。

柴素锦一身女装，正坐在正厅里喝茶，“我等韶老爷好一阵子了。”

韶老爷心觉有望，长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小女病发，还望柴大夫本着济世救人的心，前往医治。倘若小女以往有什么对不住柴大夫的地方，待小女病愈，定会叫她郑重向柴大夫赔罪！”

韶老爷说的诚恳，稽首几乎齐腰。

柴素锦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了。”

韶老爷抬头看她。

柴素锦笑了笑，“我一再强调三月初三，其实并不是揪着过去不放，只是想要叫您和夫人知道，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韶老爷微微皱眉，面有不解之色。

“且这件事情，由我告诉你们，不如你们自己打听出来更好。”柴素锦缓缓说道。

她语气越是慢，韶老爷的面色便越是焦急。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且晴儿现在也在昏迷之中，这打听过往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人命关天呐柴大夫！”韶老爷急道。

“你说什么？”柴素锦像是没听清一般，侧了侧耳朵。

“人命关天！”韶老爷几乎一字一句，并提高了音量。

柴素锦重重点头，“对，就是这句！韶老爷，希望您记住这句话！是您的女儿也好，是旁人也好，都是人命，一样重要。”

说完，她霍然起身，“我可以先为她医治，但我也奉劝您一句，不要心存侥幸。三月初三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可以完全不在意。”

韶老爷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忽而和他对视，“但对韶小姐不一样。我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年纪轻轻就如此胆大妄为，倘若不好好管教，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就难说了。”

她一番话，韶老爷云里雾里。

直到请了柴大夫回到韶家，他的表情还是懵懵的。

心中有诸多的猜测，但是没有听到女儿亲口证实，他也不敢断言。

柴素锦并不避讳，也没有仆从丫鬟畏惧疫病的神态。

她坦坦然然的走到韶晚晴的床边，拉过她的手腕，为她切脉。

韶夫人见她能来，心就放下了一半。如今见她并无畏惧避及的神色，更是心生安慰。

忽见她摇头，韶夫人大惊，“柴姑娘，柴大夫！她，晴儿她……”

说话间，她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掉了下来。

柴素锦抬头冲她笑了笑，“夫人莫担心，韶小姐的病还有得治。我要为她行针，您且回避一旁。”

韶夫人瞪眼看着她。

柴素锦倒也不急，淡然的迎着她的视线，慢腾腾的整理着自己的针馕。

“夫人，快回避一旁，叫柴大夫行针啊！”韶老爷焦急催促。

“哦，哦，是。”韶夫人连忙起身，退开。

丫鬟将韶晚晴的衣服褪去，柴素锦专心行针。

这金针临出门前，她就在灵芝仙露中浸泡过了，针法本就效用极快，加之灵芝仙露的奇效。

待她依次取针之时，韶晚晴的面色，就已经恢复正常了。

只是人一时还未苏醒。

韶夫人瞧见女儿面色如常，呼吸均匀，当即腿一弯，就要朝柴素锦跪下磕头。

“别，”柴素锦摇了摇头，“我的条件，韶老爷是知道的。”

韶老爷面色凝重，拱手道：“柴大夫放心，小女醒来，我必好好盘问她！”

柴素锦留下药方，听闻有人谈及疫病，她摇了摇头，“不是疫病，乃是肝中生热，行于上，发于表，表象同疫病有些类似，但细细切脉，还是能够发现明显的不同。”

韶夫人几乎激动的热泪盈眶。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韶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像是历经了一场生生死死。

而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如娇花一般美好的小女子，却是搭救他们一家的恩人。

韶老爷对柴素锦更添几分敬重之意，亲自将她送出府，还要送她回家之时，柴素锦瞧见街角有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故意叫她发现。

她垂眸笑了笑，拒绝了韶老爷的相送，“韶老爷不必麻烦，我想独自走走。您记得答应的事情就好。”

韶老爷连忙拱手应声。

柴素锦缓步向街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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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月三

她目无斜视，像是根本没有发现那正在等她的人一般。

待她行过了那人站立的街角，那人才沉声唤道：“妧妧。”

柴素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听闻云公子年少有才，如今看来不过如此。竟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云子仪闻言皱眉，“你我打小便有婚约，如此称呼，怎叫无礼？”

“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柴素锦回过头来，歪了歪脑袋，“婚约在哪里？可有婚书？”

婚书当日可是被她亲手撕成了碎片的。

她不知云家手中是否也会有一份，但即便有，云家人定然也不会交给他。

“我已打听清楚当时云家对你的逼迫，但这些都不是出于我的意思，我身在京中……”

“倘若还是当时的我，当时的你也正在云家，结果也不会改变什么。”柴素锦缓缓说道，“我已经不是柴妧妧，你要记清楚。”

说完，她转身就走。

“和三月初三有关么？”云七公子忽而问道。

三月初三那一日，真正的柴妧妧离开了这幅躯体，而她，则替柴妧妧活了下来。

她的改变，如今这一切的发生，还真是同三月初三的那件事有关呢。

“对。”柴素锦点了点头，“没有三月初三，就没有现如今的我。”

云子仪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我知道了。”

柴素锦提步就走，他也并未再纠缠，只是目送她的倩影越走越远。

云佳柔正在家中同母亲细声说着什么，只听外面小丫鬟惊喜请安：“七公子您怎么来了？”

“哥哥来了？”云佳柔刚跳起来，云子仪便已经迈步进屋。

“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云大夫人笑看着儿子问道。

云子仪冲母亲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云佳柔的脸上，“韶家小姐病倒了，你知道么？”

云佳柔微微一愣。

“韶家人请了旁的大夫，大夫不治，逃也似的走了。”云子仪紧盯着妹妹，“韶家人没有办法，这才又请了柴大夫。”

“她去了？”云佳柔立即惊道。

“你在怕什么？”云子仪反问她。

云佳柔连连摇头，“我怕什么？这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在担心晴儿的病罢了！”

云子仪冷哼一声，“你果然不怕？那你告诉我，三月初三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佳柔脸色微变，“哥哥！你怎么帮着外人盘问我？”

“这是盘问么？”云子仪声音泛冷，“问一问而已，你为何如此紧张？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同韶家小姐如此避讳？”

“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去见柴妧妧了？”云佳柔色厉内苒的朝他扬声，“母亲，你看他，他又偷偷见那个人！”

云大夫人不悦皱眉，“子仪，她虽然如今脸已经好了，在方城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可……她如何能配得上你？你是在京城里呆过的人，眼光怎能只局限在小小的方城？今秋你下场之后，京城名门贵族的小姐们，还不趋之若鹜？如今和这个柴妧妧能离多远离多远！免得她再纠缠上你！”

云子仪扯了扯嘴角，是谁再纠缠谁？他纠缠人都未必赏脸。

“韶家小姐病了，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前去医治？”云子仪看着云佳柔，将话题拉了回来。

云佳柔皱眉摇头，“我管她呢？”

“倘若韶家没有打听清楚，没有说出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前去么？”屋子里只有云子仪的声音略略回响。

云佳柔闻言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惧。

“倘若韶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我们还不知道，又倘若下一步有人要对你不利，我们当如何帮你？如何护着你？”云子仪慢慢说道。

云大夫人一听这话，着实有理，连连点头，也看向女儿，“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她一直要纠缠着这个问题？你父亲前几日为何要请她上门？不就是想要修复关系，让方城的人看到，咱们家同柴家，是能够和好的？如今你瞒着这件事情，倘若是对此不利，叫你父亲知道了，免不了还要罚你！”

云佳柔脸上渐渐退去血色，微微发白的面孔上浮现越来越多的惊恐，“没，没有发生什么……是她自己不小心……”

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了两步，高头屐恰拌在矮几之上。

“啊”

她惊呼一声，仰面向后摔去。

云子仪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她。

云佳柔并未摔倒，拍着心口，却好似更加害怕了。

这个摔倒的动作，不知叫她想起了什么。离她很近的云子仪，甚至发现她额上瞬间冒出的冷汗。

“你在害怕。”云子仪沉声道。

云佳柔侧脸看他，目无焦距的连连摇头，“不是……”

“你对她做了什么？”云子仪皱眉，声音有些严厉了。

“别吓着你妹妹！”云大夫人起身拉开儿子。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是韶晚晴做的，是她做的。”云佳柔连连摇头，转身奔进自己闺房里间，将自己埋在床榻上，心跳隆隆。

云子仪还想要在追进去，却被云大夫人一把拦住。

“母亲就这么护着她？”云子仪看向云大夫人。

云大夫人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吓唬她，她说不出什么来，不若叫我慢慢问。”

“杨家倒了，韶晚晴病的差点死，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云子仪冷声说道，“母亲倘若还不问清楚，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云大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定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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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最好如此

晚上用饭的时候，云大夫人一直沉着脸。

云佳柔没有出现。

云子仪也抿唇默不作声。

云家大老爷觉得这气氛古怪得很，“柔柔呢？你们这脸是摆给谁看？我吗？”

云大夫人连忙陪笑脸，“老爷说什么呢？不过是孩子间起了些争执，快用饭吧，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

说完，她还给云子仪递了眼神。

云大老爷一伸手，“别，有什么事，还是现在说清楚的好。也让我知道知道。”

云子仪没有吱声，只目光淡淡的看着母亲。

云大夫人皱眉坐下，拿起的筷子也放了下去，她似有迟疑，但碍于相公儿子的灼灼视线，又颇为无奈，“唉……也许是场误会……”

“别废话！”云大老爷拍了下食案。

云大夫人连忙颔首道：“三月初三那天，佳柔请了几个小姑娘一同去游燕子湖，其中就有柴家的姑娘。柴家姑娘那时候，可不是现如今的性子。畏缩怕人得很，胆子也小，人也自卑，总落在众人后头，很有些不合群。游湖嘛，难免会有意外。韶家的小姐和她在船尾说话的功夫，她人就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云子仪眯了眯眼睛，“不小心？”

云大夫人接着说道：“一船的小姑娘都吓坏了，船家要下水救人，小姑娘门哭着不肯，怕船家将她们扔在湖心。耽搁一会儿，人再救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气了。”

云大老爷眉头紧锁，云子仪更是倒吸了一口气。

“都以为她已经不行了，不曾想，船夫将船驶回岸边，将人抬下船的时候，她却突然自己咳出一口水来，又活了过来。”云大夫人叹了一声，“连船夫都说她命大。她睁开眼睛，却看着柔柔她们，问她们是谁。柔柔她们都以为她是落水，将脑子泡坏了，和她那弟弟一样……”

“难怪！”云子仪冷笑一声，迎着父亲母亲的视线道，“却不曾想，她经落水之后，倒性情大变，如此厉害。”

云大老爷皱着眉头，审视的看着儿子。

云子仪也不惧，坦坦然道：“一个人有过那种濒死的经历，尝试过那种绝望以后，性情大变也不奇怪了。她如今的样子，还真是和云家脱不开关系，云家后来更那般逼迫她，她便是记恨云家，我看，咱们家也一点都不委屈。”

“放肆！”云大老爷猛拍桌子，“怎这般说话？她自己不慎落水，为何要记恨云家？”

“父亲是真糊涂，还是自欺欺人装糊涂？倘若她真是自己落水，佳柔为何一直隐瞒不肯说？韶家小姐为何那般回避？当着众人的面就可理直气壮的说出来！”云子仪冷哼一声，“父亲母亲用饭吧，我没有胃口，儿告退。”

说完，他拱手离开。

韶晚晴醒来的当晚，云佳柔又病倒了。

不过她似乎是吓病的，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癔症中总说胡话，“别找我，不是我叫她做的，她自己要做的……不是我，不是我……”

半夜还发了高热，可将云大夫人给吓坏了，又是骂自己的儿子，又是埋怨韶家小姐。

可她心中真正讨厌的那个人，那个在方城几乎被奉若神灵的女子，她却一句抱怨的话也不敢说。

次日一早，柴素锦牵着马，刚拉开门要到城郊遛马，便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门边的墙上。

那人一身的露水潮气，像是已经在此等了一夜。

“云七公子莫不是来我家做门神的？那可真是无上荣幸。”柴素锦轻笑。

“对不起。”云子仪立即站直了身子，目光专注的看着她，语气低沉认真。

柴素锦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了？”

云子仪叹了口气，“三月初三那一日，你很害怕吧？”

“没有。”柴素锦摇头，“并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她怎么会突发急病而死？因有灵芝仙草，她的身体一向很好，百病不侵。更有师父教她医术，倘若她有病，师父不可能不知道。

更奇怪的事，她明明记得自己病死，听到身边宫女嚎哭“公主没了……”怎么她还能睁开眼睛来？

奇怪她睁眼看到的，怎么是那么一群花花女女的女孩子，人人脸上都带着些嫌弃和兴奋？见她醒来之后，更流露失望神色。

害怕么？大约来不及害怕吧？

她刚从这幅陌生的身体里寻找到原主的记忆，母亲的死，云家的逼迫就接踵而至，哪里给她害怕的余地？

“既然知道了，云七公子就更不该来了。”柴素锦说道。

云子仪摇头，“我来替她赔罪。”

柴素锦笑了，“她不是已经赔过了么？在宴席之上。”

云子仪微微皱眉看她，“你能放过她么？”

柴素锦好似听闻了笑话，笑了一阵子才停下，清晨的朝阳映着她姣白无暇的笑脸，好似阳光都愈加迷人了。

“云七公子该不会觉得杨家的溃败，韶家小姐的急病，都是因为我心怀不满吧？云七公子还真听信了什么神仙下凡的传言？”

云子仪脸上微微发烫。

“杨家溃败，乃是因为他们家宅内有不合。韶家小姐的病，我在宴席上就说了，她有隐疾，未发而已。同我恨不恨她没有关系。”柴素锦垂眸笑了笑，“不过，云家小姐倘若不长记性，仍要寻衅，我虽不是小气之人，但也会觉得厌烦。我倒也不介意替云家人管教孩子。”

她这话说的太老成，她不过比云佳柔大一岁而已，却语气沧桑的像个长辈。

云子仪无端溢出些心疼来，“你放心，不会有下次。”

柴素锦点了点头，“最好如此。”

说完，她翻身上马，迎着朝阳，御马而行。

阳光笼罩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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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是时候

云子仪提步追上她，“既如此，那……”

“云七公子还想说什么？”柴素锦坐在马上，垂眸望他。

云子仪却觉口中发干，我们还有可能么，这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总要替她做些什么，才能觉得心安。只是不知妧妧你需要什么？”

“第一，不要叫我妧妧，”柴素锦道，“第二，我想知道，向老先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回到方城来？”

云子仪微微一愣。

向老先生答应收他为学生的条件，也是这个问题。

她竟也如此问。

向老先生回方城，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和深意？

“你为何对此如此有兴趣？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对京中好奇可以解释了吧？”云子仪抬头看着她。

柴素锦竟爽快的点头承认，“是，我对向老先生很好奇。不过云公子也不必勉强……”

“好，我答应你。”云子仪点头应承，“待我获悉，第一时间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而去。

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先她而去。

他是故意的，强忍着没有回头看。不知道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驾”

嘚嘚的马蹄声，叫云子仪的希望落了空。

他勾了勾嘴角，垂眸摇头自嘲而笑。

随即更加快了步伐，逆着朝阳的光，大步而去。

云家在方城，地位显赫，他想要打听一些事情，并不算太难。

起码比虽有名声，但并无根基的柴素锦要容易的多。他很快便获悉，向老先生随由京官儿调任方城的儿子向春阳赴任而来。

京官儿远到方城，虽品级有所上升，可其实是明升实降，小小方城哪里有京城那般繁华富庶？

可这般调任，竟是向春阳自己主动请命，且是连上了两次折子奏请，才被圣上恩准。

这就有些奇怪了。

云子仪更深查下去，并亲自做东，请向春阳吃了顿饭。

饭桌上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还是让敏感聪慧的他知晓了，向春阳乃是身怀任务而来。

他明面上是方城太守，其实有职责在身。

乃是在方城兴建朝廷粮仓。这粮仓不归方城管辖，也不受上头郡守的制约。乃是直接听命朝廷调令。

难怪他在城外遇见向老先生的时候，方城忽然涌入了那么多的青壮劳力。

都是为了兴建粮仓而招募。

方城离着京城甚远，如要直接供给京城粮食需要，没有必要在这里建粮仓。

而方城却是离着楚蜀两国并不甚远，更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如此看来……

“大周是真的准备助楚国，抗击蜀国了。”云子仪垂眸说道。

在他对面跪坐的柴素锦低垂着眼眸，看着案几上的茶碗，茶碗里有茶叶浮浮沉沉，丁点儿的轻晃都能让碗中茶水涟漪不断。

“可是这些事，和向老先生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没太想明白，他究竟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云子仪微微皱眉。

“为了躲避一个人。”柴素锦没有看他，兀自说道。

“谁？”云子仪一愣，她竟知道么？

“还记得当初在向老先生家中，他斥责你‘妄言’么？”柴素锦抬眼看他。

她眼眸灵动清澈，如一汪清泉，甚至能倒映在她眼眸之中，都觉幸福。

云子仪收敛心神，微微点头，“当时谈及驸马爷要另娶之事。”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只怕不是妄言。赵侯爷要娶楚国的公主，这才奠定大周要帮助楚国抗击蜀国的基础。继而才有了向春阳来到方城修建粮仓之事。如今这个时候，赵侯爷同楚国公主的婚事，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你作为一个还未下场的学生，尚且能听闻此事，向老先生不可能不知道。”

云子仪连连点头，“既然这件事是真的，向老先生避而不谈也就罢了，反而斥责我‘妄言’，说明他不想听闻此事，甚至很有避及此事之意。从他的态度也能揣测，他不甚喜欢驸马爷。可这也不一定就能断言，他一定是因为驸马爷才离开京城的呀？”

“能断言。”柴素锦垂眸，长长的睫羽在她细白的脸上投出一抹淡淡的阴影。

云子仪略有些诧异的看她，“从何断定？”

柴素锦笑了笑，“直觉。”

云子仪眉心一皱，他可是要靠着这个答案换取向老先生收他为学生的呀！半点不能儿戏，怎能仅凭直觉二字？

“你若信得过我，就这般回答向老先生。”柴素锦说道，“信不过就罢了。”

她说的很随意，语气透着些不在乎。

云子仪却郑重的点头，“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春露，送客。”柴素锦放下茶碗，垂手点了点头，算是别礼，正预备起身。

外头却行进一人来。

她余光瞟见，还未侧脸去看，那人到先高声笑起来，“哟，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云子仪恰从座位上站起。

为避嫌，他同柴素锦说话，乃是摆了茶案在廊下，春露就在不远处忙活，柴家的门庭更是敞开，以示坦荡。

可来人这一句话，却叫这气氛略微暧昧起来。

“听闻这位就是柴家医馆的大掌柜，今日头回相见，失敬失敬！”云子仪略拱了拱手。

马文昭轻哼一声，连回礼都不曾，只将目光落在柴素锦的身上，“瑄哥儿说今日晌午想在外头用饭，问你得不得空？”

柴素锦略微蹙眉，转过身看他，“怎么突然想在外头吃？春露的手艺不比外头更好么？”

马文昭笑了笑，“那得问瑄哥儿呀，我怎知道？”

说话间，马文昭一眼都没有看向云子仪，好似根本无视了他的存在。

云子仪越发站直了身子，脸上恬淡的笑容纹丝微变，“陈子楼的菜式十分不错，厨子皆不是本地人，做得一手地道江南菜。且他们自己酿的杏子果酒很淳厚甘甜，适合女子小儿，可以一试。”

柴素锦微微点头，“多谢。”

“那我先告辞了，待我回了向老先生，咱们再叙。”云子仪扬声带着笑意说道。

马文昭这才猛然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里，不知含了多少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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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活着才能讨回来

云子仪面带笑容缓步离去。

他走后，柴素锦转身进了屋子。

马文昭紧随其后，“不是已经退了婚了？这是旧情复燃，还是新生情谊？是不是后悔当初那么冲动撕了婚书？”

柴素锦挑眉看向他。

门帘子落下，隔绝了太过耀眼的阳光，他凌厉的线条也随之柔和起来，只是语气一点也不柔和。

“同你，有什么关系？”柴素锦轻笑。

马文昭提步逼近她，她还为来得及推开，他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拽，带至胸前。

他低头俯视着她，“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身上满是男人霸道独断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住。

且这般垂眸俯视的姿势，更添几分压抑。

柴素锦想要推开他，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太大，她伸手欲往怀中摸那金针。

他则一把连她另一只手也攥住，“你的金针都是我打造的，你还想用来对付我？”

“马文昭，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柴素锦冷下脸来。

“凭我喜欢你。”马文昭低头靠近她，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幽深暗沉的眼眸里，是她带着薄怒的倒影，“我喜欢的女人，怎么能同旁的男人那么亲密？”

“那是你的事，我可没有应承过你。”柴素锦皱眉。

“小姐，咱们中午……”春露掀帘子而入，话未说完霎时愣住，“我……婢子什么都没看见！”

啪，她放下帘子，捂着脸，转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放手。”柴素锦无奈说道。

马文昭将她拽的太近，从门口看过来，像是她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适才更是俯下身来，贴近她的脸庞说话，像是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春露这傻孩子，一定是想多了。

“不放，你能怎样？”马文昭轻笑。

柴素锦猝不及防的提膝，猛的撞向他的要害。

马文昭一惊，手上略一松，她立即挣扎出来，从他身边退开数步。

“春露，晌午不用做饭了，我们就去陈子楼。”柴素锦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去。

马文昭笑着摇头。

见到瑄哥儿才知道，原来前两日他在院中练剑，无意间听闻春露兀自嘀咕，过两日是她的生辰。当初她爷爷和爹爹还在御膳房的时候，她每到生辰，家里就会准备一大桌的好吃的。

虽不明说是为她过生辰。她是家中小辈儿，没有庆祝生辰的道理，但感受到家人对她的关怀，她还是很开心，母亲还会专们为她煮两个红鸡卵。

“没想到瑄哥儿倒是如此细心的孩子。”柴素锦笑着摸了摸瑄哥儿的头。

瑄哥儿轻拍掉她的手，“姐，你就比我大一岁数月，谁是孩子了？”

两人正玩笑，春露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柴家姐弟磕头。

“快起来，不就一顿饭么？瞧你这出息！”瑄哥儿红着脸说道。

柴素锦拍他肩头，又伸手叫春露起来。

春露哽咽道：“离开京城的时候，婢子就想，这辈子是完了，再也没有好日子了。爹爹爷爷重病，婢子更是绝望……后来被叔叔卖掉，婢子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再后来，被杨二夫人划花脸，婢子真的是想过死……”

柴素锦叹了口气。

一直没出声的马文昭却是沉声道：“不能死，死了，才是什么都完了。只有活着，才能将一切都讨回来。”

柴素锦闻言，抬眼看他。

他却垂着眼眸，兀自出神。

春露连连摇头，“婢子没想过讨回来，婢子只是想，怎么活着这么难，这么难……直到遇见了小姐，婢子才重新看到活着的希望，婢子才重新有勇气活下去。小姐治好婢子的脸，也治好了婢子的心。没想到，一直清清冷冷，不怎么同婢子说话的公子也这般关怀婢子……婢子何德何能……”

说话间，她已经泣不成声。

张罗来外头吃饭，好不叫春露做饭的瑄哥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小事小事，我哪想了那么多。不过是叫你今日轻松一顿罢了。”

春露却连连叩首，冲姐弟俩各磕了三个响头，才肯起来。

她兀自沉浸在自己被关怀的喜悦之中，并未发现柴素锦和马文昭之间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凝重。

饭毕柴素锦叫瑄哥儿自己回医馆，却开口叫马文昭送她和春露回家。

春露想起屋中一幕，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瑄哥儿并未多想，应声便走了。

春露只觉自己多余，连马车里头都不肯坐，硬要坐在外头。

柴素锦到没有勉强她，两人对坐的车厢里，她默不作声的看着马文昭。

“你想问什么？”马文昭笑了笑。

“你对春露说的话，其实，是自己的心声吧？”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马文昭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楚王为何将王位传给弟弟，而非自己的儿子？”柴素锦兀自问道。

马文昭脸上的笑意立时就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或是夺权篡位？楚国质子为什么会半路失踪？也许并不是失踪，而是重伤侥幸逃脱？若没有那一分侥幸，也许就死在了那夺权篡位之人的手里？”柴素锦说道。

“无端猜测。”马文昭摇了摇头，“你说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

柴素锦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没有关系么？原来你活着，并不是为了将一切都讨回来啊？”

马文昭抬头深深看她，她却转脸将目光移向别处。脸上还带着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他看来颇有些嘲讽之意。

“还不是时候。”马文昭轻轻说道。

柴素锦闻言一顿，未在言语，马车里沉寂而压抑。

马车在柴家门口停下的时候，竟早有人等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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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绝不可示人

见柴素锦从马车上下来，候着的人连忙上前，热情宛如迎接贵客一般。

春露立时挡在小姐跟前，“干什么？”

“柴姑娘，柴大夫……小妇人带晴儿来向您道谢！”韶夫人连忙福身行礼，态度表情虔诚无比。

柴素锦看了她身后那畏畏缩缩的小姑娘一眼，略略点头，“韶夫人不用客气，诊金送来就好。”

“是，诊金在。但更应当叫晴儿当面向您道谢。您救得可是她的命呐！”韶夫人格外咬重了命字，似乎颇有深意。

柴素锦笑了笑，“您家里请吧。”

她伸手做请，春露这才去开门。

“我待会儿再走。”马文昭跳下车说道。

柴素锦冲他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医馆吧。”

马文昭目露担忧，她却淡然气定神闲。

马文昭只好独自离去。

柴素锦请了韶家母女进门。

一进屋子，韶夫人便反手关了门，将韶家家仆和春露都关在外头，“跪下！”

柴素锦尚未反应过来，韶晚晴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柴大夫原谅！当日我真的不是想害你性命，我怎么敢……是云小姐，云小姐说讨厌你，叫我推你落入湖里，说看你挣扎看你狼狈她就高兴。说你配不上她哥哥……”韶晚晴一面哭一面解释。

韶夫人在一旁陪着小心，觑着柴素锦的脸色。

“她叫你推，你就推？”柴素锦淡声问道。

韶晚晴侧脸看了看母亲，又飞快的瞟了柴素锦一眼，慌忙低下头去，“她说……她说如果我推了，她会跟云大夫人好言说我，她哥哥必定不会娶柴姑娘的……”

她又怕又羞，说话的声音很小。

但柴素锦还是听清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哦，我猜的果然不差。”

韶晚晴垂头哭泣，不知是后悔还是害怕。

这次的病将韶家人吓坏了，更是将她自己也吓坏了。柴素锦说她有病，她便真的病发，险些丧命。

这样的人，谁还敢惹她？

听闻云小姐也病了，是不是也是因为她？

韶晚晴恨不得立即离开柴家这地方，从柴素锦面前消失。

可母亲说什么都要带着她来，让她将事情向柴素锦解释清楚。说这样，她的错就会小一些，柴大夫也会更容易原谅她。

“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错了，柴大夫……求您高抬贵手……”韶晚晴抽抽嗒嗒。

柴素锦轻叹一声，“你觉得你生病，是因为我？”

韶晚晴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唉，”柴素锦无奈，“罢了，这件事情我会既往不咎，旧事重提也并非要惩罚你。不过念你年纪小小，就敢害人性命，日后还了得？也给你的家人提个醒罢了。”

“是，是，谢柴大夫提点，这事儿我们真不知道，她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说，非要护着那云小姐。不过是她心思单纯，受那云小姐指使罢了！云小姐平日里看起来知书达理，不曾想竟会是这种人……日后，再不敢与她亲近了！”韶夫人一面赔罪，一面说道。

柴素锦笑了笑，“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关心，也管不着。我们之间的事，就到此为止，你们送来诊金，这事儿也就了了。”

韶夫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韶晚晴也软软坐回脚脖子上，“谢，谢柴大夫！”

韶晚晴未病发之时，就被柴素锦断言出病症。旁的大夫避之不及时，她又出手将人救回。

此事一出，像是坐实了她乃神仙下凡的传说。

叫方城人如今提起“柴大夫”三个字，就如提到“活菩萨”一般，那都是立即双手合十，崇敬无比的。

柴素锦并未想要借此扬名，但她的名声却是越传越广。

以前提起柴家医馆，都说柴家有药王医圣。如今提起，都说柴家有女神仙。一传十十传百，柴家医馆的成药，如今倒卖的比金子都贵。

云佳柔是真的被吓病了。

不过云家人可不敢请柴素锦来看诊。

也幸而旁的大夫没有断言云佳柔不治，直说她是心生惊惧，癔症了。开些安神的汤药，好好休养调息过一阵子就好了。

方城人却都说，是云家小姐做了对不起柴大夫的亏心事，这才会吓得病倒的。

无论云家人如何做善事，如何想要洗白自己，这不好的名声，却好似如影随形，暗中流传。

“你对云家的事情怎么看？”向老先生垂眸看着棋盘，却问了一句与棋局无关的话。

柴素锦啪的落下一枚棋子，“先生不专心，可是失了半壁江山给我了。”

她素白的手，一颗颗捡起灵透纯黑的棋子，扔入一旁小竹筐中。

向老先生啧啧出声，“你这孩子，怎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若讲人情，就好好讲人情。若是已经走到对立面，再谈人情，岂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也太过懦弱迂腐了？”柴素锦淡笑道。

向老先生摸了摸胡子，看着她的眼眸中带着精光，“既然同云家人没有情谊可谈，为何要帮云子仪？”

柴素锦微微抬头，“先生指什么？”

“云子仪能答出老夫为何会在这时候回到方城，又是因何人而离开京城，是你告诉他的吧？”向老先生笑着说道，“你可别否认，凭他，定猜不出。”

柴素锦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淡然，“那先生怎么觉得，我能猜得出呢？我可是连京城都没有去过呢？”

向老先生摸着胡子，望着她的目光有些出神，“你这般聪慧灵透，从你爷爷那儿知道了不少当年的事情吧？”

柴素锦微微皱眉，“当年的事？”

向老先生摇了摇头，“罢了，不说了。我对方城没有任何眷恋，唯独惦记的就是你爷爷。当年我家贫，又忽生重病，看不起病，抓不起药。是你爷爷救我命，贴补我药材，又顾及我骄傲好面子，不敢直接送我吃食，变着法的接济我，不叫我面上不好看。可谓费尽了心思。”

柴素锦点点头，这倒是和原主记忆中的爷爷一模一样。

向老先生长叹一声，“如今想来，尚觉心中温暖。他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原本想着这次回来，能同他长叙旧情把酒言欢……不曾想他竟先我而去。”

向老先生说着，眼眶不由泛了酸，“幸而他著成了当年就说要完成的《药典》，也算全了心愿。只是这老家伙不甘心，竟在下部《药典》之中藏了许多的秘密。他可交代你，下部《药典》绝不可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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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下部《药典》

柴素锦愕然的看着向老先生，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下部《药典》？”

她只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出，纪氏临走前的一日，曾在她床边叮咛要回她的嫁妆，嫁妆就是一部《药典》。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药典》还是分上下两部的啊？

她手中的只是上部么？

那下部在哪里？

向老先生没有发现柴素锦脸上异色，摸着胡子道：“你爷爷说，《药典》在手，百病不愁。你本是女子，不学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有心从医，可当好好学习你爷爷的本事。”

柴素锦默默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难以平静。

当年的事情被藏在下部的《药典》之中？

是同赵元甄有关的事情？是同向老先生为何躲避赵元甄有关的事情？

自己的爷爷同赵元甄也有牵扯？

是事情本就复杂，还是自己将事情想得复杂了？

她抬眼看着向老先生，心中千万个疑问，口中却一句也问不出。

“啪”的落子声，将她惊回了神。

“哟，妧妧，你不是故意让着我吧？”向老先生哈哈笑起来。

柴素锦垂眸，“是先生棋艺高超。”

“行了行了，我不该提，唉……”提起已去的故人，气氛有些哀伤。

两人如今都没有了对弈的心思，向老先生留饭，柴素锦却匆匆告辞，马不停蹄的回到家中。

她迅速的翻看着《药典》，原本以为只有这一部，只觉爷爷编撰尚不够完全。如今才知道，难怪不完全，竟是还有下部。

那么下部会被爷爷收在哪里？

她坐在窗边，望着柴家的庭院默默的出神。思索着向家的每一个角落。

设想倘若是自己，会将这部《药典》藏在何处。

可想了半晌，也毫无头绪。索性开始翻箱倒柜的寻找。

一本书，又不是一页纸，若是藏起来，总能被找到的吧？

“小姐找什么？”春露好奇。

柴素锦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若想藏一件东西，会将它藏在哪里？”

“那是希望留下来，却不被人发现？还是希望这东西索性就消失呢？”春露反问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应当……希望留下来吧？”

“那可要好好想想了，唔，婢子会藏在……厨房里？”春露咬着指头尖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叹了口气，“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找。”

春露哦了一声，不明所以的走开了。

柴素锦几乎将家里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下部《药典》的影子。

会不会当初一并给了云家做嫁妆？

她想到便不容耽搁，当即策马前去了云家。

门房只见一个俊俏的后生寻他家七公子，看起来还十分熟稔的样子，竟未认出她就是柴家的女大夫。

云七公子听闻有同窗寻他，前来相见，却只觉眼前一亮，心跳都不由快了几分，“是你！”

柴素锦翻身下马，“你同我来。”

见她丝毫没有进门的意思，云子仪恐惹她厌烦，也不敢相请，只好快步跟在她身侧。

“你竟会主动前来寻我，真是叫人没想到。”云子仪轻缓说道，“幸而门房没有耽搁，倘若耽误了你的事倒是不好。”

走到巷尾，柴素锦忽而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当初订婚之后，我爷爷给了云家我的嫁妆，这事儿，你知道么？”

提及订婚之事，云子仪眼眸发亮，唇角微微有笑意，“知道一些，是部书，你爷爷所著《药典》。”

柴素锦点头，“没错，那这部书……”

“听闻爹爹说，已经送还给你了？”云子仪略微皱眉，“怎么，还回去的书，有问题么？”

柴素锦微蹙着眉摇了摇头，“书没有问题，只是我看过之后，觉得爷爷写的许多地方不甚完备，我在想，会不会他后来又补充了一些，而补充的那些……”

“你是说，《药典》有可能还有下部，而你猜测，下部有可能还在云家？”云子仪果然聪明，见不得她为难，立即替她说道。

柴素锦忽而觉得，同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说话，还是挺舒服的一件事。

她点了点头。

云子仪拧眉垂眸，“没有听爹爹说过，且《药典》我也从不曾见过。”

瞧见柴素锦面有失望之色，他又立即抬头。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有如此猜测，那我便去寻一寻。不管有没有，我都会及时告知与你。”

他如此热心，柴素锦倒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

云子仪闻言轻笑，“谢我？”

柴素锦颔首。

“那你打算如何谢我？”云子仪抬脚靠近了她一步。

柴素锦面色微微一冷。

云子仪立即停下脚步，抬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听闻你家那小丫鬟做菜的手艺不错？不若请我吃顿饭？”

怎么有些引狼入室的感觉？

柴素锦摇头，“云七公子乃是见过世面之人，只怕她的手艺入不了您的眼。听闻向老先生已经收你为学生，向老先生喜欢对弈，若能寻到《药典》，我便同云七公子对弈一句，如何？”

云子仪面露惊喜之色，“当真？”

柴素锦点头。

“好，一言为定，我定不遗余力也要找到！”云子仪重重点头。

和她对弈，岂不是最好的亲密接触的机会？中间只隔着一张棋案不说，对弈更是两人技艺心性的交流切磋。

目送柴素锦离开之后，云子仪心中尚不能平静。

回到云家，他便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云大老爷这会儿并不在家中，他的书房一般不许旁人入内。

当然云七公子是可以例外的。

他将书架子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一本本翻开，再一本本放回去。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云家大老爷书房中的书，可是不少，满满摆了整一面墙。

他正寻找着，忽听外头院中有动静。

他立时理了理衣袍，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一本书翻开来，挺直腰站在书架子旁。

书房的门吱呀，从外头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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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路遇险

云大老爷瞧见云子仪微微一愣，“子仪怎么在这儿？”

“我从京城带回来的书不完备，到父亲这儿寻一本书。”云子仪笑了笑，缓缓说道。

云大老爷连连点头，“今秋就要下场，不日就要离开去往京城了吧？你真是一刻都不肯让自己放松啊。”

云子仪笑了笑，“倒并非和考试有关的书，乃是与药材有关之书。”

一听药材两字，云大老爷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没事寻那种书做什么？我们又不开医馆不治病的！”

“世事相通，治病有时同做文章也并无不同，都是整治修炼，将不好的做成好的。于此受人赞叹。”云子仪轻缓说道。

儿子大了且聪慧有主意，云大老爷略带欣慰的点了点头，“你不要因为一个女子，迷失了自己的心性就好。待你高中，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小小方城，只会限制了你的羽翼。”

云子仪垂眸，没有作声。

“与药材有关，倒是有一本柴家老爷子作的《药典》，原本已经被柴家那小姑娘要走了，不过在咱们家放了这么久，自然早有临本存着。”云家大老爷一面说，一面来到书架边上寻找。

不多时，从一只匣子中寻出那本撰抄的《药典》。

云子仪接过药典翻了翻，故作不经意的低头道，“只有一本么？”

“那还能有几本？这一本，就被柴家那小姑娘当做宝贝似得，在云家门口闹着要将‘嫁妆’拿回去，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家占了她多大的便宜，贪墨了她多少的嫁妆！不过是一本药书而已嘛！”云大老爷语气十分不屑。

云子仪听得似乎有些不顺耳，“既然不稀罕，何故要撰抄一本？”

云大老爷在自己家中，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当面给噎回去。当即愕然的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云子仪啪的合上《药典》，“既然不稀罕，就当主动归还。既然觉得有价值，就不该在得到了之后，还说这样不忠心的话。为人正直，做学问之本，儿时爹爹教我的，爹爹还记得么？”

云子仪的笑容很干净很好看。

云大老爷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书房里满是讽刺的意味。

“子仪真是长大了，都能教训爹了。”他轻哼。

云子仪连忙拱手，“不敢，爹爹恕罪。”

“你何错之有？是爹爹不正直，不明事理。”云大老爷挥了挥手，“算了，这临本我也不要了，你拿去吧。不论是想要归还给柴家那丫头，还是你自己留着……你看着办吧。”

如此看来，是真的只有这一本了。

云子仪心中略略叹息，朝父亲稽首，将临本的《药典》握在手中，弯身退出了书房。

当晚，这本《药典》就出现在了柴素锦的桌案上。

和她手中的原本一模一样，只是字迹少了几分张狂潦草，多了些娟秀工整，阅读起来更省劲儿些。

她本就没有报多大希望，倘若真如向老先生所说，下部《药典》之中藏了秘密，那爷爷怎么可能交给云家人？

她谢过亲自前来送书的云子仪，答应了过几日于陈子楼对弈之后，就叫春露送客了。

夜幕垂下，她心头却不能平静。

也许一旦牵扯到同赵元甄有关的事，她都不能平静吧？

《药典》之中，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会不会是她误解了向老先生的意思？

不寻出答案，她心中难安，连春露精心做的晚饭，她都不甚有胃口。

“装进食盒，我去趟医馆。”柴素锦扔下筷子说。

春露连忙起身，“是要给公子送饭么？”

“是，昨日他还念叨，医馆里的晚饭不合口。”柴素锦微微点头。

春露喜上眉梢，连忙去准备。

柴素锦换了男装，翻身上马，提着食盒，就往医馆而去。

爷爷会不会将《药典》藏在医馆的某个角落？毕竟记忆中，爷爷和爹爹呆在医馆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得多。

“小姐，提着东西，您还是坐马车吧？”春露追在后头说的时候，柴素锦的身影在夜色中远去看不甚清了。

马文昭是个好老师，她更是个勤勉的学生。

闲暇练习骑马，她竟也学的有模有样，如今常常行走城中街道，御马有术，也不会惊扰了过往行人。

她此时心中急不可待，入夜，街面上也没有什么人，她的速度不由便快了起来。

她左肩头忽而一热，心中更有不安的感觉莫名升腾。

她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攥着缰绳，没有办法去摸一摸发热的左肩头。

但她很清楚的知道，是灵芝云纹在发烫。意在提醒她。

灵芝云纹颇有灵性，能感知倒许多她尚不能感知的东西，这灼热的感觉，叫她心中不安更甚。

靡靡夜色，似乎藏了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危险。

“驾”她不由加快了速度。

医馆似乎不远了，转过了前头的街口，就能看到了！

“唰”的破空声，迎面而来。

柴素锦一惊，本能的仰面靠向马背。

利刃的寒风，从她头顶擦过。

她还未从马上坐直身子，便有寒光直指向她。

她奋力将手中食盒向那看不清身影的来人砸去。

那人着一身黑衣，轻巧避过。

食盒砸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让人垂涎的饭香，四处弥漫。

只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那食盒。

柴素锦握紧了缰绳，夹紧马腹，“驾！”手中马鞭打在马背上。

只要出了这街口，就能看到医馆，就能唤人来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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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柴妧妧的秘密

黑衣人速度竟是那般快，飞跑的马匹也甩不开他。

他扬剑而来之时，手中更激射出几枚暗器。

柴素锦不会功夫，但肩头的灵芝云纹敏锐非常，那人的暗器刚一脱手，灵芝云纹就已经判断出躲避的方向。

求生的欲望激发她的潜能，堪堪躲过暗器。

一再失手，那黑衣人似乎被激怒，速度愈快。

柴素锦似乎感觉到了利刃直指后心的肃杀冰冷。

“什么人？！”忽而有人翻身而入，一声轻喝，叫柴素锦和那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都是一愣。

柴素锦松了一口气。

身后立时传来打斗的声音。

她没有勒停马，只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马文昭修长的身形完全将那黑衣人的攻势笼罩住。

黑衣人的长剑击出一个个剑花，却不能伤他分毫。

“小心，他有暗器！”柴素锦高喝一声。

马文昭翻身而起，手在空中一划，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他又翻手将那东西击出。

噗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这紧张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长剑一抖，将马文昭逼退两步，翻身而起。

在屋顶房脊上几个凌越，消失在漫漫夜色之中。

马文昭看了看已经跑到巷口的柴素锦，没有去追。唯恐是调虎离山，他提气追上她，翻身上马。

“吁”

他在她身后，拥着她的背，勒停了马。

她的脊背有汗湿的感觉，但她的情绪，却并无太多的惊慌恐惧，淡然平静的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马文昭深深看了她一眼。

夜色好似更徒添了她的美丽。

“害怕么？”他在她耳边问道。

她歪了歪脑袋，“没顾上。”

马文昭轻笑一声，“是要去医馆么？”他轻嗅了嗅，“给我们送饭？”

“去医馆再说，刚才的事情，且先不让瑄哥儿知道。”柴素锦低声道。

马文昭点了点头，坐在马背上，拥着她的姿势却没有改变，“累了就靠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在适才的惊险之后，似乎带了魔力一般。

她本提着劲儿，这会儿却也觉得分外疲惫。

他的胸膛坚实宽厚，带着让人舒适的体温，她只要稍微一松劲儿，就能靠在上头休息。

可如今姿势已经够暧昧了，她极力绷直自己的腰背。

“我不会误会，你只是累了。”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柴素锦松了一口气，放软了脊背，轻轻靠在他胸膛之上。

他御马走得很慢，柳梢头的月光很美，马蹄声踢踢踏踏，回荡在街巷中，显得这夜格外的静。

倘若没有适才遇袭的惊险，这夜晚真是美好。

此时，却没人有心思欣赏这分静美。

临到医馆，柴素锦立时坐的笔直。

马文昭轻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带她从后门入了医馆。

瑄哥儿正坐在院子里，同那一群小伙计玩笑用饭。

“诶，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瞧见柴素锦，他立时起身。

“我找两味药材，你且用饭，一会儿咱们一起回去。”柴素锦扬声说道，并加快脚步，穿过过堂。

瑄哥儿挠了挠头，心觉哪里有些奇怪。

小伙计伸手拉他坐下，玩笑着岔开了话题。

“知道是什么人么？”马文昭点亮了诊室里的灯烛。

柴素锦摇了摇头。

“我以为我会给你们带来危险，却不曾想，你也不简单。”马文昭似笑非笑的说道。

柴素锦垂眸思量，她如今不过是一个乡野孤女，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了不得的亲族。不过是有点儿医术，但也不至于会引得人下这般杀手。

适才那黑衣人，下手都是杀招。对付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乡野孤女，没有必要如此吧？

且能在那条巷子里出手，应当是已经深入的了解过她，了解过柴家，并且盯过她了。

“是为了什么？”柴素锦喃喃道。

马文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侧脸看她，“你藏了什么秘密？”

柴素锦闻言抬头，她最大的秘密，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不是柴妧妧。

身边人尚且不知，旁人就更无从知晓。这黑衣人，必定是冲着柴妧妧来的。可柴妧妧藏有什么秘密？

她皱紧了眉头，“我不知道。”

“认识这个么？”马文昭见她眼眸凝重，不似隐瞒。便伸手从袖管中抖出一枚暗器来。

咣当一声，暗器落在桌案上。

烛光之下，暗器反射幽兰的冷光。

柴素锦俯身眯眼，细看那暗器。

梅花形，只是边角并不圆润，皆是凌厉的勾刺。

“好生眼熟。”柴素锦低声道。

马文昭看着她，“在哪里见过？”

柴素锦皱眉回忆，是她尚为长公主的时候见过？还是柴妧妧见过？她的脑袋里有两个人的记忆，一时间更加重了回忆的难度。

“唔，我想起来了！”柴素锦猛的抬头。

马文昭同时低头，不经意间，她的头顶恰磕在他的下巴上。

她疼的吸了口气。

马文昭却笑着抬手，轻柔她头顶的发。

“就不会躲开么？”柴素锦皱了皱眉，以他的反应岂会躲不开？分明就是故意。

“想起什么了？”

“母亲为父亲和爷爷整理遗物的时候，曾在父亲的怀中发现过这枚暗器！我只瞧见一眼，母亲像是知道什么，很快就将那枚暗器藏了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柴素锦凝眸说道。

马文昭眼眸深深的望着她，“你们柴家，如今看来，倒真有了不得的秘密呀？”

柴素锦哼笑一声，“如今知道怕了？别出了狼窝却误入了虎穴，尽早脱身，才是最好。”

马文昭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摇头，“遇见你，就注定不能脱身了。”

柴素锦伸手要拿那枚暗器。

马文昭猛的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柔软，他手掌温热。

她一惊，要缩手回来，他却不由将她的手收紧在手掌。

“小心，淬了毒。”

柴素锦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冷冷道：“那你，可以放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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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抉择

马文昭轻笑着松了手上力气。

柴素锦背着手俯身重新打量那枚暗器，眉宇轻蹙间，她更细细回忆柴妧妧的记忆中，爷爷和爹爹的死状。

母亲说，他们乃是上山采药，不幸从山崖上滑落，身上已经被山石蹭的面目全非。

可如今看来……

“我爹和爷爷，并非摔死，乃是被人加害而死？”柴素锦低声道，“母亲故意藏起那枚暗器，且什么都没有说，很有可能说明她也是知情的，只是要瞒着我。”

“如此说来，她不堪受辱而死，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带着秘密而死，希望从而能留下你们姐弟二人的性命？”马文昭顺着她的话说道。

柴素锦瞪眼看向马文昭，竟不由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她明知瑄哥儿的情况，又知道我脸上胎记受人歧视，这种情形之下，还能选择去死……说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抉择……”

“如果是为了瞒住秘密，保留你们姐弟二人的性命，这么选择，倒也可以理解。”马文昭点头，“那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下部《药典》忽然间就出现在柴素锦的脑海中。

只要寻到了下部的《药典》，这个秘密是不是也就会被揭开了？

爷爷，爹爹以及母亲的死，都是因为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因为所谓的“当年的事”？当年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柴素锦缓缓摇头，“我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你若知道，你的母亲就不会选择去死，而是会留下来，守护你们。正因为你不知，她才会……”马文昭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那为什么这些人一开始不来，母亲已经走了这么久，他们现在会突然出现？”柴素锦的目光落在那枚暗器之上。

马文昭看着她，叹了口气，“倘若你一直还是那个因为胎记而抬不起头，被人欺压歧视的小小孤女，瑄哥儿还是个是非不分，不能照顾自己的小傻子……也许，这些人真的能够放过你们。你母亲当初的设想，也就能够达成。”

柴素锦抬头看他，顺势抖开他按在她肩头的手，“是，因为我治好了弟弟的病，也治好了自己脸上的胎记，又有医名传出。所以……”

所以他们以为，她得了爷爷和父亲的真传，他们会忌惮她，害怕她获得真传的同时，也获悉了当年的事。

或者，他们根本就知道下部《药典》之事，知道《药典》里藏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害怕她已经得到药典。所以才要杀她灭口。

“所以他们如今出现了！”马文昭沉声道。

柴素锦皱眉，“你守着瑄哥儿，我去寻个东西。”

“你要找什么？”马文昭问出口的同时，她已经端着灯台出了诊室。

她要找到《药典》，在那些人杀了他们姐弟灭口之前，弄清楚爹爹爷爷，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丧命。

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如今想要她的命。

敌暗我明也就罢了，她连敌人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也太过于被动了。

瑄哥儿用罢饭，同马文昭坐在后院里举目望着月明星稀的苍穹。

“姐姐在干吗？”瑄哥儿看了马文昭一眼。

“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马文昭不答反问道。

瑄哥儿沉默了一阵子，“杂乱得很，记忆里的自己很傻很没用……”

他略带稚嫩的声音，有种悲戚自责的味道。

马文昭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他，“人都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很没用，不仅只有你这样。但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决定当下。”

瑄哥儿狐疑的看着他，“像文昭哥哥你这么厉害的人，也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很没用么？”

马文昭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压抑下怎样的情绪，只见他重重的点头，“对，保护不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只能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离去，却无能为力，真的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

“回家。”柴素锦打断他的感慨，垂手站在院子里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下，也许是夜色的原因，让人觉得她的声音也格外的冰冷阴翳。

马文昭立时起身向她走来，“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么？”

柴素锦默默摇头。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寻找？”马文昭问道。

柴素锦摊开手掌，她掌心里躺着一枚梅花形的暗器。

马文昭大惊，低声道：“不是说了有毒……”

“你看清楚，”柴素锦也轻声开口，“不是那一枚。”

马文昭眯眼细看。

这枚暗器很有些年头了，暗器上的勾刺甚至都泛出一点点锈迹。形状与先前那枚暗器并无太大不同，做工却不若适才那枚更精细。

“这是……”他微微皱眉，心中已有猜测。

“是从爷爷以前用过的药箱里找到的，”柴素锦沉声道，“这次没有得手，他们一定还回来，与其被动任人宰割，不若先行一步。”

“你打算如何先行一步？”马文昭回头看了瑄哥儿一眼。

瑄哥儿已经好奇的起身，向他们走来。

“去京城。”柴素锦毫不犹豫道。

马文昭一愣。

瑄哥儿快步上前，“去哪儿？”

柴素锦抬手想要摸瑄哥儿的脑袋，却发现他站在她身边，已经和她差不多高，她便将手放在了他的肩头，“瑄哥儿，姐姐带你去京城，好不好？”

“为什么？我们在方城不是好好的么？”瑄哥儿满面不解。

柴素锦皱了皱眉，“日后我慢慢同你解释，现在，你先听我的。”

说完，她便抬脚欲走。

马文昭站在原地，笑了一声。

柴素锦忽而回过头来。

“某人要入京考试，为了追随，所以你要离开这里，去往根本不相关的京城？”马文昭冷笑说道。

柴素锦错愕片刻，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云七公子。

她没有解释辩驳，只平缓道：“你安排好医馆的事情，回来同我们汇合，然后一起离开。”

这话倒叫马文昭愕然了，“现在么？”

柴素锦连连点头，“越快越好。”

说完，她拽着瑄哥儿去牵马离开。

马文昭看着姐弟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离开，眉头越蹙越紧。

去京城么？也好，不是说楚国的公主就要嫁到大周来了么？

那就去京城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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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嫡亲？

“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家中，看着柴素锦飞快的收拾东西，瑄哥儿不明所以的跟在她身边追问。

柴素锦抿着嘴，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傻子，你有什么事情都不能同我商量么？一定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瞒着我？”瑄哥儿提高了些音量，“那我还不如是个傻子呢，起码被人瞒着。被人轻视着，自己却感觉不到！”

“不是……”柴素锦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自己心里都是糊涂的。”

“那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让我也跟着糊涂糊涂？”瑄哥儿拽她的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路上我慢慢跟你说，成么？”柴素锦只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那本《药典》却被她严严实实的包裹好，抱在怀中。

“不成！”瑄哥儿摇头。“先说清楚，不然，我不走！”

他一屁股在姐姐的屋子里坐下，抱着肩膀，沉着脸，不苟言笑。

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柴素锦立时抬头向外望去。

笃笃的敲门声，让她若惊弓之鸟。

“小姐，大半夜的，怎么听到您和公子在争吵？”春露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柴素锦略松一口气，“没事，他和我拌嘴呢，你去睡吧。”

春露打了个哈欠，笑了一声，“有事儿您叫婢子。”

说完。似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柴素锦侧耳听着，忽而她瞪大眼睛，“有人潜入！”

瑄哥儿从席垫上一跃而起，“什么？”

他话音未落，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柴素锦立时闪身跑向一旁。

来人却有好几个，快如闪电一般跃入屋内，两个奔向瑄哥儿，两个围住柴素锦。

“你们是什么人？”瑄哥儿大叫一声。

柴素锦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着黑衣，也没有蒙面，只对她拱了拱手道：“小姐，得罪了！”

说完，两人上手，抖出一张麻布袋，刷的蒙在她的头上。

未等她惊呼，便一个手刀劈在她的脖颈上。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瑄哥儿吃痛叫了一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马文昭从伙计中，拣选出一个他十分看好的人，将医馆的事物，尽都托付给他。

那伙计还有些蒙圈。不能相信自己已经成为掌柜的，尚未从惊喜中缓过神来，马文昭就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礼，离开了医馆。

可当他回到柴家，推开院门，立时觉察出情况不对。

他警惕迈步，靠近柴素锦的房间。

房门打开，屋内烛光明明灭灭。

整个宅院里寂寂无声，唯有风过树梢的声音。嗡嗡作响。

他滑出袖中藏着的一把短刃，一步一步靠近敞开的房门。

却忽而发现，不远处躺倒在廊下的身影。

“晚了！”他凝眉上前，“春露？春露！”

春露被他掐着人中唤醒，目光惶惶，“小姐，小姐！”

马文昭见她只是昏迷，立时放下她起身跃入屋内。

屋子里有散落在地上的行礼，有打翻的矮几杯盏。

有挣扎搏斗的痕迹。

唯独没有一丝声响，更没有半个人影。

“他们人呢？”马文昭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春露。

春露一脸惊慌的扒着门框，四下看去，“小姐不见了？有人，有人趁夜色闯入！打晕了婢子……婢子先前听到小姐和公子争执，这才起身来看……他们有好几个人！从房子上跳下来！”

春露说的颠三倒四。

马文昭的眉头越蹙越深，“多久了？”

“婢子，婢子也不知道……”春露焦急又惊恐的摇头。

“守着家里！”马文昭说完，翻身跃出窗外。

后院外头，果然叫他发现了一排车辙印子。

他松了口气，应当不是想要灭口的那些人。

倘若是那些人动手，不会将春露还留了活口。直接杀了姐弟两人就是，更没有必要费周折将两人带走。

如今是用了马车，说明还留着两人性命。

行不了多快的！这时候出城，也就恰恰赶上城门开启！还能追的上！

马文昭连忙顺着车辙印，向东城门追去。

待他来到城门口。城门果然已经大开，进进出出有赶早市之人，有赶着出城之人，也是熙熙攘攘。

其中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马车外头坐着两人，皆身怀武艺。前后各有两人骑马并行，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看马车的重量，车内负重不大。

车上没有徽记，也没有能让人辨明身份的任何标示。

他凭着直觉，不远不近的跟着这辆马车出了城。

柴素锦左肩上的痛楚将她唤醒。

灵芝云纹十分灼热，她本能的想要抬手去摸，可手腕竟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她睁眼只能看见罩在脑袋上的粗麻袋，透过麻袋的缝隙，隐约能瞧见马车里的光亮。

车子晃动中，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小，马车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她屏气宁声，细听了听，又闭目用灵芝云纹的敏锐来感知周遭。

马车里除了她和躺倒在近旁的瑄哥儿，似乎并无旁人了。

“瑄哥儿？”她轻唤一声，伸腿碰了碰瑄哥儿。

瑄哥儿却未能醒过来。

瞧着马车里的光亮。已经不是晚上了。

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是去往何方？既然他们还活着，那应当不是要抓他们灭口吧？

小小的柴家，竟还有这么多的秘密和仇家么？

柴素锦皱眉，努力试图从柴妧妧的记忆中寻出端倪，可半晌之后。仍是徒劳。

马车一顿，忽而停了。

柴素锦连忙闭上眼睛。

只听有人一面推开马车门子，一面低声问道：“二老爷情况怎样了？”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压低了嗓门道：“老夫人叫我来接应你们，二老爷情况……不太好。”

柴素锦眼前猛然一亮，罩在头上的麻布袋子被扯开。

“人醒了么？老夫人怕你们不得手，更怕你们下手没个轻重。”喘气那人靠近马车说道，“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虽然关系不好，也得罪不得呀！”

“事急从权，如今救二老爷才是当务之急，若是有得罪之处，回头罚我就是！”说话那人轻推了推柴素锦。

见她不醒，又拿了味道古怪的香囊放在她鼻下。

柴素锦立即辨出，这是唤人醒来的提神香。

人中猛然一疼，她唔了一声。睁开眼睛。

瑄哥儿也在这时被人弄醒。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掳了我姐弟二人？”听闻二人对话，柴素锦心中已有猜测，只是尚不能肯定。

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叫她松了口气。

“得罪姑娘了！听闻姑娘医仙盛名，想求姑娘上门治病救人。可是在方城候了两日。碍着姑娘的规矩，都未能见到姑娘本人。此病耽误不得，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万望姑娘海涵！”说话的人三十岁上下，面目沉稳。略有些严肃。

柴素锦冷笑一声，“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求人看病，是要将大夫这般‘请’来的。”

“姐姐，没事吧？”瑄哥儿摇了摇有些懵懵的头，厉声呵斥道，“快放了我们，不然别说治病，你们全家都是要倒大霉的！”

“姑娘的厉害之处，我在方城已经听闻了。姑娘若是记恨，求只恨小人一个，与家主无关。”那人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倒是旁边骑在马上轻喘之人，低头看着马车内说道：“别吵别闹。到了你们就知道，咱们不是坏人，且要救的人，跟你们可是嫡亲！”

瑄哥儿挺了挺上身，正欲开口呵斥。

柴素锦却透过半开的车门，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从一旁道上不紧不慢的经过。

那人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现一般，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

柴素锦却是细心的瞧见，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一路追赶而来的马文昭。

不知为何，瞧见他在不远处，柴素锦心中立时便更添安定，好似胸中一下就有了底气似的。

“瑄哥儿别生气，既然他们说是嫡亲，咱们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嫡亲？”柴素锦拉着瑄哥儿说道。

瑄哥儿愣了半晌，才不确定道：“外、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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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亲笔信

绑他们来的人轻叹了一声，“到了就知道了，接下来，咱们得快些赶路，路上委屈二位小主子了。先吃些干粮茶水，略垫垫。咱们必要在两日内赶到宋州。”

说罢，那人拿出三张芝麻胡饼，递上一只水馕。便起身坐到了马车外头。

“真是外祖家啊？”瑄哥儿眼中仍旧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柴素锦蹙了蹙眉头，“咱们家五代单传，爹爹爷爷都没有兄弟。能称得上嫡亲的，只有母亲娘家人了。”

不怪瑄哥儿想不到，纪氏同柴父私奔之后，娘家就同她断绝了关系。

无论是柴家爷俩儿坠亡，还是纪氏当街撞死，住在宋州的纪家人都不闻不问。未曾露面。

如见突然出现，却厚颜说什么嫡亲，无非是有求与他们。

“两位主子吃好喝好了没有？”马车外传来一声问话。

没等柴家姐弟两人回答，“驾”的一声，马车已经动了起来。

瑄哥儿冷哼了一声，“这纪家人果然不怎么样，请人来不打个招呼，打招呼也不过是装装样子。他家病的是谁？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治好啊？”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适才听闻说二老爷？那就是她的二舅舅？

“姐，看来他们在方城的时间还是太短，根本没打听清楚你的名声，这般请你去医治。只怕治不了病，还要跟着丢了命吧？”瑄哥儿冷哼。

马车猛的一颤。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瑄哥儿，莫胡说。”

她抬手将一张胡饼塞进他的口中。

瑄哥儿皱眉，不解看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母亲还在的时候，可从来没见她们将母亲当过纪家的人，我几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外祖家，如今有求与你还这般不客气，你对他们顾及什么？”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嘴上占便宜，不是本事。少说，多看，多做。”

“哦，”瑄哥儿深深点了点头，对她竖起大拇指道，“还是姐姐高明！去就让他们一家人都病倒！叫他们知道。当初不对母亲好是多大的失策！”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说话。

纪家的家仆真是拼了命的在赶路，几百里的路途，硬是在次日夜里，赶到了宋州城。

城门已经锁闭，原以为他们会在城门外过一夜，没想到前头护着马车的人一亮牌子，二话不说，城门就开了。

坐在马车里的柴家姐弟很是意外。

虽知道母亲娘家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却不曾想到，纪家在偌大的宋州这么有地位？重开城门，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待马车进了纪家府邸，行在宽阔府中道上。

瑄哥儿几乎被震撼了，“这是纪家？母亲的娘家？这么大的宅院？这么宽的道？能行马车呀姐！”

瑄哥儿不认得，柴素锦却是认得的，这不是一般的府邸，乃是一州之长的官邸。

纪家不是平常人家，竟是宋州刺史么？

这倒是叫她十分意外。

马车停在二门外，纪家得了信儿，早有轿子候在二门处。

柴家姐弟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四下打量，就被人扶进了轿子里。

轿夫抬起轿子，一溜儿的小跑，一面甩着汗，一面更加快脚步。

这纪家人，果然病的很厉害？

轿子停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

夜里天光太暗，屋檐下的灯笼挂了不少，却也未能驱散夜色。

院子里的景致大致瞧来，似十分大气。却被正屋里传来的哭声衬托的有些阴翳。

“来了来了！”门口的小丫鬟。一面朝里禀报，一面大起帘子，搀扶柴家姐弟二人进门。

柴素锦面无表情，瑄哥儿略有些紧张。

屋子里灯火通明，坐了不少的人。

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在尊位上坐着的老妇人。

老妇人年岁不小，头发花白，但一张脸却不失威严，眼角嘴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子震慑力。

“这是老夫人，你们姐弟俩没见过，快叫外祖母！”一旁一个身量微胖，面带焦急的中年妇人说道。

纪老夫人轻咳一声，“柴妧妧？柴敬瑄？听你母亲说过你们的名字。这般请你们来，也是迫不得已。”

柴素锦抬头打量着老太太，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脸上已有不少的皱纹，可从脸型五官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位美人。

母亲纪氏，就十分肖似老太太。

“叫孩子们先退下。我有话和他们说。”老夫人冲那微胖的妇人道。

微胖的妇人立即应声，招呼屋子里众人离开。妇人眼角还挂着泪痕，想来适才正是她在哭泣，待众人都被赶出去之后，她抹了抹眼睛，仍旧立在屋中。

“你也出去。”纪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妇人一愣，“娘……”

纪老夫人垂眸，未再开口。

妇人不情愿的咬了咬下唇，却不敢辩驳的躬身退出门外。

“妧妧……”老夫人砸了一下舌头，似乎想说什么亲昵的话，可奈何对着两个完全陌生的嫡亲外孙，又实在别扭的说不出口。索性直截了当道：“你二舅舅病了。听闻你在方城医名响亮，所以，请你来为你舅舅医治。”

瑄哥儿要说话，却被柴素锦拽了一下。

她笑了笑。“舅舅不舅舅的，暂且不论。我还没见过请人看病，是这般请法儿的。这赶路几乎将人累死，我现在疲累的很。莫说给别人看病了，只怕我自己，随时都要倒下了。”

赶路的确辛苦，她和瑄哥儿眼下也都有疲惫的灰青之色。可毕竟是年轻人，要倒下却远不至于。

“我知道你们对纪家心怀不满，恨我们对你母亲狠心，可你也许不知道。你母亲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疼她，不会比你母亲疼你少。她不听话同你父亲私奔的时候，我是恼她怨她，可见她过的开心，又常常写信关怀我们二老。我早已经原谅她了，”纪老夫人长叹一声，“你出生的那年，你二舅舅还去探望她，还抱过你。回来就哭了一场，说你母亲可怜，说你可怜，脸上有胎记，不知长大了能不能退去。”

瑄哥儿绷紧了脊背。

柴素锦却一直看着纪老夫人的眼睛。

“打有了你之后，年年逢年过节，你二舅舅都会叫人去给你母亲送节礼，怕她受委屈。”纪老夫人拿帕子抹了一下眼睛，语气微微加重，“不过那时候你们年纪小，也许不记得，若不是七八年前，柴家突然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两家现在的关系已经变得很要好。”

七八年前？突然发生了什么？

这话引起了柴素锦的注意，“是什么事？”

纪老夫人摇了摇头，“不瞒你，我并不知道，你母亲也没有细说。她只来信一封，说日后和我们断绝关系，再不来往。当时就将老爷子气病了。你舅舅还专门遣了人去问，是不是遇着什么困境了，娘家人定会帮她。可谁知，连你母亲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回来。”

柴素锦皱起眉头，七八年前的事，会不会和父亲爷爷“意外坠崖”有关？会不会和那枚暗器有关？会不会和爷爷藏在下部《药典》里的秘密有关？

“既然不知道，如今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柴素锦垂眸，按压下内心的急切好奇，冷声问道。

“你这话，是不信我。”纪老夫人点了点头，“空口无凭，你不信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有你母亲亲笔信为证，你总能知道我没有骗你。”

母亲的亲笔信？

柴素锦猛然抬头看着纪老夫人，信里会透露出什么样的信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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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口出狂言

“你舅舅的病，拖延不得，你且为你舅舅看诊，我自会将信交给你。”纪老夫人微垂眼眸，病急，她说话的语速却稳稳当当，没有半分的慌乱。

柴素锦不由就对这老太太的印象好了几分，这种紧急情况之下，还能保持冷静镇定的妇人，不可小觑。令人敬佩。

“好，我相信纪老夫人。”柴素锦点了点头。

纪老夫人唤人进来，领着柴素锦到内室卧房而去。

瑄哥儿想要跟进去，但想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去亲近所谓的舅舅，就又停在了原地。

纪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瑄哥儿的身上，眼眸深深，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回忆。

“叫瑄哥儿……”纪老夫人喃喃说道。

瑄哥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毕竟是老人家了，他拱手点头。“是。”

纪老夫人抬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叹道：“和你母亲真像……”

瑄哥儿皱了皱眉，他记忆中的母亲已经模糊了。他讨厌母亲在世之时痴傻的自己，他常常想，倘若自己那时候不是个傻子，会不会母亲就不会死？

听闻纪老夫人说自己肖似母亲，他不由捏了捏拳头，抿唇没有吱声。

“就连这神态，都是这般的相似。”纪老夫人兀自说道，“倒是你姐姐，更像你那孤高的爹。”

说完，她也不再吱声，祖孙两个，坐在宽敞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相对无言。

柴素锦细细诊过脉，又侧耳细听舅舅喉中哮音。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示意仆从将舅舅衣服解开，她抬手按压他身上几处穴道。

喉中喘鸣略有减轻。

这时，她才又拿出针馕，取出金针为床上的人施针。

看着她手中细长细长，泛着金光的大针，屋子里的人都有些紧张。

毕竟施针这种事情，如今的大夫很少用，即便偶尔有大夫用也都是发须花白的老大夫。一看就觉经验老道的那种。

而她却是这么年轻，年轻的叫人一丝一毫不敢放心。

可就是这么年轻的她，在施针之时，眼准手稳，丝毫没有慌乱，周遭人的视线，对她毫无影响。

她专注的眼睛里好似只剩下她和她要救治的人。

待取针之时，不止她已经累得满头是汗，就连屋子里看着的人都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天热，不放冰盆也就罢了，还是要开窗通风的。”柴素锦收好针馕。抬头说道。

那微胖的妇人上前一步，想来是她的舅母，“二老爷这病，大夫说，不能经风……”

柴素锦笑了笑，“我不是你们请来的大夫么？我几时说过这话？”

妇人微微一愣。

“你们不懂什么叫谨遵医嘱么？每个大夫的方法都各有不同，你们既然换了大夫，一切的嘱托都要遵从现任大夫的，若是放不下过去的，又不能谨守现在的……只怕这病。不好治。”柴素锦淡然说道。

仆从还有些犹豫，妇人却将牙一咬，“去开窗通风。”

窗子被推开，微微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屋子里的闷热减了几分，人的心情似乎都随之轻快了。

柴素锦来到外间的时候，那些先前被撵出去的人又都回来了。

见她出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我爹他怎样了？”一个瞧起来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立时起身，瞪眼看着她问道。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叫表姐！”跟在她身后那微胖得到妇人提醒道。

小姑娘愣了片刻，连忙福身，“表姐好，元珺见过表姐。”

行礼的姿势虽急，却并没有敷衍之态，小姑娘还算知礼。

柴素锦朝她点点头，又转脸看向老夫人，“这喘鸣之症，应当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发过，且遗传于家中长辈。怎的这次就任由病发的如此厉害？”

她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继而看向那跟着她的微胖妇人。

妇人连忙摇头摆手，她可什么都没说。

众人再次落在柴素锦身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是，你外祖父就有喘鸣症，你二舅舅早先也发过病。所以合家都很注意。以往发病从没有这么厉害过，一两剂药下去也就止住了。可这次，无论怎么用药，换了几个大夫，都止不住，反倒越发严重，所以……”纪老夫人皱眉摇了摇头。

所以才让人去了方城，将她请来。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纪家怎会冒险相信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

柴素锦微微点了点头。

纪老夫人向前探了探身子，“你看如今情况怎样？你二舅舅这病，可有办法……”

“此病可以根治。”柴素锦脆生生的说道。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气氛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静的落针可闻。

“根，根治？！”纪老夫人放在膝头的手微微颤抖，“这可是喘鸣，你年纪轻轻，不要口出妄言，到时候若是根治不了？”

“怎么？老夫人请我来，难道不是为了根治这病的么？”柴素锦诧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满是疑问，没有半分伪装。

“表姐，我爹爹可是少时就开始发病，这病真的能根治啊？咱们宋州的大夫没有一个说能够根治的。就连大伯从京城请来的太医都说只能缓解，不能根除。”纪元珺小声提醒她道。

柴素锦微微一笑。“使之泻肺中之伏火，清胃中之热邪，补心气之劳伤，止血家之呕吐，益精强阴，解燥止渴，退虚热，解肺燥，定咳嗽。渗湿利水，益脾和胃，宁心安神。则纪二老爷喘鸣可愈也。但其首要，是要找出这次引发纪二老爷喘鸣如此厉害的根源，我方能对症下药。症结一除，调和脾胃经脉，自然痊愈。”

她说话间。面庞之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明媚夺目的叫人无法凝视。

整个屋子好似都被她脸上的华彩照亮了。

屋子里静了一静，才听到纪老夫人略带颤抖的声音，压抑着激动缓缓问道：“那这引发的根源，要如何寻找？”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只能慢慢观察了，如今我用针法刺激，使得体内气血畅行。是他呼吸不那般受阻难受。但不知根源，一旦再接触，便仍旧会发病。”

屋子里的人又欣喜。又忐忑，一时竟没人开口接她的话。

“你们且进去看看他吧，这会儿人应当已经醒了。”柴素锦说完，在一旁坐了下来，小丫鬟恰奉上一杯茶，她伸手接过，小口的抿着。

众人慌忙扶起纪老夫人，快步向内室走去。

瑄哥儿来到她身边坐下，“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记得我路上跟你说的话么？”

瑄哥儿愣了一愣，点了点头，“你说文昭哥哥跟着咱们，出了情况也不必害怕，他会出来救咱们。”

“待会儿他们必要留咱们住下。我会拒绝，但倘若拒绝不了，你就要求让你的师父也一同住进来。”柴素锦压低了声音。

“我师父？”瑄哥儿挑了挑眉梢。

“教你功夫，不可称为师父么？”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他。

瑄哥儿连连点头，“可，可！”

内室却传来一阵的哭声。

瑄哥儿一惊，抬头向内室张望，“怎么回事？”

柴素锦却淡然得很，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喜极而泣吧？”

她没说错。

纪家二房内室里，这会儿满是带着惊喜的哭声。

“老爷终于醒了，这呼吸也顺畅了，听着老爷呼吸艰难，妾身这心里如同钝刀子磨着一般呀！”微胖的夫人抹着眼泪。

醒来的纪家二老爷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拍了拍胸口，“不难受了，话也能说了。母亲从哪里请来这般厉害的大夫？”

此话一出，内室一静，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小辈儿们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纪老夫人轻咳一声，也未开口。

“母亲，这是？”纪家二老爷茫然的看向母亲，“这大夫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纪老夫人摇了摇头，“同旁人不能说，同你也没有什么不能说。就是你妹子的女儿，柴家的妧妧。”

纪家二老爷闻言一愣，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谁。

“妹妹的女儿……”

他喃喃一句，两行清泪先从脸上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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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留住纪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起他那可怜的妹妹，便戳到了纪家二老爷的伤心处。

“老爷，您的病才刚好……切莫伤心过度了。”微胖的妇人连忙劝道，“如今妧妧就在外头，您若是想见，妾身这就唤她进来。”

“不不，扶我起来！”纪家二老爷立即伸脚去穿鞋。

柴素锦正拣着茶点，优雅的小口品着，便见屋里头的人乌压压都涌了出来。

纪二老爷更是脚步匆匆。面目焦急激动的望着他们姐弟二人。

瑄哥儿立时起身，她只好也慢腾腾的站了起来。

“妧妧，瑄哥儿……你们，你们终于来了！”纪二老爷声音颤抖，眼目有些朦胧。

瑄哥儿抿着嘴，没说话。

柴素锦却是摇了摇头，“我们本不想来的，迫于无奈，您不必如此亲近。”

“不不，咱们是血亲。不管以往有怎样的误会，如今人……都没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你们往后，就是纪家的孩子，同我自己的孩子一模一样，就在纪家住下来！”纪二老爷抬手想摸瑄哥儿的头，却被瑄哥儿躲了过去。

他叹息一声，遮不住满目哀伤。

“正打算同您说这事儿，”柴素锦清了清嗓子，“既然您如今已经醒了，呼吸也算顺畅，也能说话。那我们姐弟二人便告辞了。我们会在宋州逗留一段时间，待您的病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再离开宋州。”

“说的是什么话？！”纪老夫人握着拐杖，猛敲了一下地面。

咚的一声响。屋子里霎时肃静无声。

“这是两家人么？你说的是什么话？大半夜的，你们要去哪里住？就在纪家住下？纪家容不下你了？还是你看不上纪家？”老夫人红着眼睛，瞪着柴素锦。

纪老夫人的声音很洪亮，可赤红的眼目中，却透出几丝脆弱。

柴素锦忽而就想到一开始她说过的那句话，“我疼你母亲，不会比她疼你少。”

当年纪氏毅然决然的跟着柴父私奔，也狠狠的伤害了纪老夫人的心吧？没想到那一别，竟然就是绝别，多年之后，还要叫纪老夫人尝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她此时再见到女儿的孩子们，心中会是什么感觉？

柴素锦有些不忍心，不忍心再伤害这么一位可怜却处处伪装坚强的老夫人。

她没说话，瑄哥儿看了她一眼，倒是在这时候开口道：“让我们住下也行，但是得让我师父也来。”

纪家人诧异对望。

“你师父？”纪二老爷好奇问道，“什么师父？他现在何处？”

“他唯恐我们有危险，一路追着我们也来了宋州，如今应当……”他扭脸看向姐姐。

柴素锦接过话道：“应当就在纪家附近吧？”

纪家人完全没有料想到，看起来孤零零家世可怜的两个孩子。竟然还会有人这般追随保护，一路从方城追到宋州？且还没有被纪家请来的人发现？那这人也够厉害了吧？

“那，这就去……去请吧！”纪二老爷看了母亲一眼。

纪老夫人看着瑄哥儿，看着他哪张肖似他母亲的脸，不由又红了眼，点头道：“去寻吧，找到就请进纪家来。”

柴素锦被安排在内院客房，瑄哥儿因为已经过了七岁，便被安排住在外院。

他却是不肯，说什么都不要跟姐姐分开。还哽咽的说，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只有他和姐姐相依为命。

纪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红了眼睛，点头允了。

姐弟两人被请进客房，客房里已经收拾的干净舒适，十分妥当了。

柴素锦叮嘱了纪二老爷饮食上要注意，不可接触容易引发喘鸣的东西，好生休息，便什么都不说了。

纪二老爷眼目中的怜爱亲近之意，她只当做没有瞧见。

夜已经深了，可柴素锦却没有睡意。

一路上颠簸着急赶路，她几乎没吃上一顿饱饭。

她尚为长公主的时候，饮食有诸多挑剔，不过那时候，不论是她的公主府，还是后来特赐的驸马府，都备有诸多的大厨，昼夜有人轮班守着，叫她随时想吃，都能有新鲜热乎的饭食。她便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便。

忽而变成柴妧妧，她那些挑剔的毛病已经改了不少，但后来有春露在，春露手艺甚好，她也没受什么委屈。

这一路上啃的干粮。可真是叫她难以忍受。

这会儿腹中阵阵咕噜声，叫她心中略有些烦躁。

“表姐睡了吗？”门外传来一溜轻轻的脚步声，和少女清甜的嗓音。

柴素锦皱了皱眉，“还没。”

她没有起身为人开门的习惯，门外的人也不好贸然进来。

纪元珺只好立在门口，再开口道：“我给表姐送来些饭食，表姐若是没睡，便用上一点吧？”

这般善解人意？柴素锦不由勾了勾嘴角，“进来吧。”

小丫鬟连忙推门。

纪元珺亲自提着食盒迈步进来，“表姐赶路辛苦，只怕一路上都没有吃好睡好，母亲叫小厨房里给表姐和表哥备了些饭食，你们请用吧？”

柴素锦点点头，让人唤瑄哥儿也来。

纪元珺瞧见瑄哥儿，便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柴素锦对这送饭菜来的小表妹印象不错，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元珺也坐。”

纪元珺微微红着脸，颔首坐在她身边，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去打量瑄哥儿。

瑄哥儿饿的狠了。低头扒饭，目不斜视，对她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柴素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挑食。可纪家色香味俱全，也看得出精心的饭菜。却让她很是不适应。

不知是不习惯宋州的口味，还是她太过挑剔。

看着瑄哥儿大快朵颐，她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纪二老爷的病，还请京城的太医来看过？”柴素锦看着纪元珺问道。

纪元珺点头，“是，大伯在京城为官，有次得了赏赐，就求了圣上特赐了一位太医来宋州，专门为爹爹诊病。”

“是哪位太医？”柴素锦随口道。

纪元珺微微一愣，“京城的太医，表姐也认得么？”

太医院的太医她认不全，但应该没有不认识她的吧？

“从父亲爷爷那里听闻过一些。”柴素锦垂眸说道。

“哦，来的是位姓李的太医，年纪挺大的。胡子都花白了，说话有些慢吞吞的，但很认真也很谦逊，没有传说中那么傲气。”纪元珺点头道，“我不晓得该怎样评判医术。但他留了药方，爹爹服药之后，有一两年都没有犯过病，换季之时，偶尔有喘。也能很快止住。像这次这般厉害的，还从没有过。”

姓李的太医，那不是师父。

想来他们也请不到师父，只是师父总会莫名的离开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去了哪里呢？

“你总是看着我干什么？”

瑄哥儿不悦的声音打算了柴素锦的回忆。

她抬头向瑄哥儿看去，却见纪元珺面色大窘，红透的脸颊几乎埋在了胸前。

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瑄哥儿，怎么同女孩子说话的？看你，还不是你好看？”

这话叫纪元珺更窘迫了，她连忙摇头，“我，我……不是……第一次见表姐表哥……以前听闻说……说……”

她险些咬了舌头，手里搅着一方帕子，几乎要将帕子撕烂。

“以前听说表小姐脸上有血红的胎记。表少爷有痴傻之症。”她身边的小丫鬟大着胆子，替她说道，“可如今见了才发现，真是误传，表小姐脸面光洁，貌美若仙。表少爷仪表堂堂，翩翩公子。”

“真不愧是书香门第的丫鬟。”柴素锦冷笑一声。

丫鬟也连忙底下头去。

“表姐别生气，是我轻浮了！元珺给表姐表哥赔礼了！”纪元珺连忙起身，朝柴素锦和瑄哥儿稽首。

瑄哥儿冷哼一声，脸颊微微有些红。

柴素锦见他不似真的生气的样子，就摆摆手，“罢了，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

丫鬟连忙上前收拾了吃食，同纪元珺一起离开了客房。

柴素锦刚预备躺下，便听闻这客房院中又热闹起来，热闹之中还听到瑄哥儿同人争执的声音。

倘若是旁人，柴素锦翻个身也就继续睡了，可如今关系到瑄哥儿，她立即起身，困倦之意顿时一扫而空。

她起身拉开门，瞧见那微胖的夫人，领着一位年轻的小妇人，后头还跟着一群仆从，站在瑄哥儿门前，同他说着什么。

瑄哥儿逆光而立，柴素锦瞧不清楚他面上表情，想来纪家人不会在这个时候为难他。

莫名觉得更有可能是瑄哥儿在为难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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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容不下你

柴素锦提步走上前去，“原来这宋州同方城的作息是不一样的，方城日落天黑之后，多半就要休息了。”

纪家人有些讪讪的。

微胖的妇人上前道：“打扰表姑娘休息了，但是咱们实在是没办法啊……您也劝劝表少爷吧？”

柴素锦向瑄哥儿看去，果然是他在为难纪家人么？

“我不想跟姐姐分开住。”瑄哥儿梗着脖子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这不已经住在一个院子里了么？”

“可……我也不想同师父分开住！”瑄哥儿又道。

柴素锦一噎，“那你就去住外院！”

马文昭一个临近成年的外男，莫说纪家人不会同意让他住在内院，她也决不能同意。

“可姐……我怎么能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瑄哥儿抬眼。深深看向她。

柴素锦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叫我同你们住在外院？”

那微胖的妇人还未开口，她身边年轻的小妇人却是忍不住先说道：“那怎么行？表小姐虽还未及笄，却已经出落的如此花容月貌。若不是家中突逢变故，如今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当是藏在闺中的。外院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更何况这是在府衙，外院嘈杂得很。表小姐住在外院，实在是不妥当。”

微胖的妇人见柴素锦看着那年轻小妇人。便连忙介绍说，“你不认得，这是你大嫂李氏。”

李氏朝柴素锦笑着点头。

柴素锦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瑄哥儿有些紧张的看着姐姐，“姐……”

柴素锦冲他摇了摇头。

“姐不必怕，有我和师父保护你，没人能冲撞了姐姐。”瑄哥儿冲她挤了挤眼睛，面色有些急，万一纪家人想使什么坏，他们在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实在不行，外院开溜也更容易些。住在内院，岂不是被人控制住了么？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要么，你老实跟我住在这儿。要么，你去外院。别在纪家闹。如今你不知礼，丢的不是自己的人，别人只会笑话你过世的爹娘没有管教好你！”

这话有些重了。

那微胖的妇人和她儿媳妇李氏都诧异的看向她。

原以为她会和瑄哥儿一起闹，她们只怕按不住这事儿，会再惊扰了老夫人。不曾想这看起来清冷又孤傲的柴家小姐这般通达事理。

她们自然不知道，柴素锦只是不想同马文昭离得那么近而已。

瑄哥儿撇了撇嘴，“你把他们当亲人，也不知人把你当亲人了没！”

柴素锦冷哼一声，“你再说一遍？”

“表姑娘别生气！”微胖的妇人两边劝道，“瑄哥儿年纪小，快别同你姐姐犟嘴了！”

柴素锦看那微胖的妇人想要拉自己一把，伸了手似乎又有些不敢，心中多少有些怜悯，她冲妇人笑道：“二舅母别替他说话了。他不明白，我还能不明白么？若非将我们当亲人，这会儿早命人将他拉出去了，还会在这儿耐着性子低声劝他？”

一声“二舅母”将那夫人唤得热泪盈眶，激动的连声答应。

瑄哥儿皱了皱眉，看着她的目光似有不解。

“看来姐你跟纪家亲得很，住在内院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说完。瑄哥儿扭脸进屋，抓起自己的外衫，啪的甩门，大步向院子外头走去。

“表少爷，您这边儿请。”立即有仆从追了上去。

客房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我娘家姓秦，你娘还未出嫁的时候，我们姑嫂常在一处。你娘性子极好，又会读书，字也写的漂亮。跟着你娘，她没少教我读书写字。自打你娘走了……”秦氏有些哽咽的说不下去，只亲昵的拉着柴素锦的手，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二舅母节哀，我娘在天有灵，会惦记着曾经待她好的人。”柴素锦不紧不慢的说道。

秦氏连连点头，“好孩子，你娘看到你如今如此争气，定会高兴的。”

打发了秦氏和李氏离开，柴素锦终于可以好好歇会儿了。

可躺在床上，她却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眼前总是晃过赵元甄的身影，晃过他关切却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的脸。

柴家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向老先生为何要躲着赵元甄？当年在赵元甄一再求见，又是何原因？

一个个的问题，在她脑中叫嚣着，让她心中难以宁静。

屋子里突如其来的响动，叫她立时更为清醒，侧脸向黑暗中望过去。

“你以为躲在内院，就能躲得过我？”黑暗中传来慵懒又微微沙哑的嗓音。

“马文昭，这是女子的房间！”柴素锦微微咬牙，“是你挑唆瑄哥儿跟纪家人闹？”

黑暗中的人缓步靠近床边，他的身影借着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的灯光，被拉的更为修长，投在绵软的薄被面上，无端让人心安。

“我刚被纪家人寻来，哪里有机会挑唆？不过你要知道，我若想要寻你。不论你在内院还是外院，对我来说，并无差别。”马文昭轻笑着在床边停下脚步，俯身近前，轻笑看她。

柴素锦猛的从床上坐起身子，蹙眉看他，“马文昭！”

马文昭轻笑着点头，“在呢，你先别忙生气，一路这么拼命追着你们，还要保证不被纪家人发现，我也疲累得很。不想同你争吵。”

他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疲累的样子？

说着话，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柴素锦满脸防备的样子，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坐远了些。

“我只同你说说话，你不必防贼一般看着我。”马文昭轻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先在纪家住着？躲避那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纪家乃是刺史。想来那些人会有所忌惮。”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要去京城。”

马文昭勾了勾嘴角，“你倒是执着。”

“纪家大老爷在京城为官，医好了二老爷的病，纪家人必然会心有感激。届时让纪家人送我们去京城，自然比我们自己上路更为方便。”柴素锦垂眸说道。

提及京城，她心中竟有一种怅然的感觉。

马文昭没有留意到她语气的变化，只点头，“好，不论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柴素锦立时皱眉，“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要将话说的这么满。”

马文昭轻笑，“说什么都无所谓，关键乃是如何做。你且看着就是了。”

说完，他起身欲要离开。

“我……”柴素锦望着他的背影开口，“我心里容不下你，如今的情况也不允许我谈及儿女私情。你若真有此意，我劝你收起心思。”

马文昭站着没动，脊背绷得笔直，“这话不是凭口说的。”

他声音有些沉冷，但看不到表情。只是笔直的背影越发显得高挑修长。

柴素锦口中有些酸酸的，她已经不是柴素锦，不是大周长公主，即便去了京城，找到赵元甄又能怎样呢？

“我……”

“别忙着拒绝。总要给自己，给旁人，留一点点的时间，留一点机会。”马文昭笑了笑，“或许就会有惊喜呢？云家那小子，不适合你。”

柴素锦愣了一愣，“我和云七公子……”

“我不在意，”马文昭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眼眸深深的望着她，“我不在意他，更不在意你们之前有婚约的事。我很明确的知道，他配不得你。”

柴素锦略有些不悦的皱眉，“你凭什么如此笃定说这种话？”

马文昭笑了，便是不甚明亮的月光之下，他的笑容也是那么的灿烂夺目。那么的自信笃定。

只是他还未开口，院中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柴素锦一惊，若是被人发现，她的房间里藏了一个大男人……

她紧张看向马文昭。

马文昭却一脸闲适的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表小姐，表小姐！”咚咚的敲门声，好似一下下都敲在了人的心头上。

“何事？”柴素锦开口，声音有些茫然和慵懒，像是刚被人从梦中唤醒。

“不好了，二老爷又发病了，呼吸不上，哮音很响。”丫鬟的声音甚急，要哭出来一般。

柴素锦立时便从床上跳了下来，“不应该啊，怎么可能发病如此之快？”

马文昭侧脸看她，比口型道：“你不会失手吧？那还能从纪家脱身么？”

柴素锦狠狠翻了个白眼，伸手将他推在一旁，拽过深衣，大步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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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致病之源

丫鬟带着路，柴素锦又来到纪家主院。

主院之中灯火通明，不过人却不似他们刚来的时候那般齐了。

如今守在纪家二老爷房中的，只有二夫人秦氏和一个少年人，少年应当是二老爷的儿子。

她尚未进得里间，便已经听到纪二老爷的喘鸣之声，听着都让人觉得喉间难受。

她皱眉靠近床边，纪二老爷面色涨红，额角手背青筋暴起，呼吸艰难。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二老爷适才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接触过什么？”柴素锦一面取出针馕，一面沉声问道。

“博昊，适才你一直守在这里吧？”秦氏问道。

少年人点了点头，“父亲只用了一碗黄精杞子乌鸡汤，旁的都说吃不下，茶也没敢吃，只啜饮了几口白泉水。”

少年人的声音低沉好听，说话间一直低着头，连声音里都透着乖巧听话的味道。

柴素锦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恰他也侧脸看向她。

两人目光接触那一刹那，柴素锦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的光芒。和他语气里透出的乖巧很有些不同。

秦氏猛拍了一下桌案，“黄精杞子乌鸡汤是谁送来的？”

少年人这次没有立时就答，却是看了秦氏一眼，才低着头，小声道：“是白姨娘。”

“唤白姨娘过来！”秦氏厉声道。

柴素锦没有将人赶出去，师父说过，再吵闹的环境，也不能影响了施针者的心性。如此方能练就又稳又准的手。

但瞧见她拿着那亮闪闪的金针，秦氏还是紧张的自觉起身，行出了内间。

少年人抬脚走了两步，看了柴素锦一眼之后，又停下脚步，守在了里间内。

虽开了窗，内间还是有些热，夜风驱不散人心头的焦灼。

一定是纪二老爷又接触了引发他喘鸣的东西。否则，她施针之后，不当会这么快复发。

施针虽不是体力活儿，却要求人全神贯注，丝毫偏差来不得。

一番忙活下来，倒是比干体力活儿更叫人疲累，本就赶路辛苦，一晚上接连两次施针，柴素锦几乎是硬撑着自己的极限。

待她收针松了口气，忽而一方净白的帕子递至眼前，“表妹辛苦了。”

柴素锦顺着那修长净白的手指往上看去，接触到这少年人的目光，却是微微一愣。

他的眼眸太深邃，漆黑宛如没有月光的夜晚，只是那点点笑意，宛若星辰，又将漆黑的眸底照亮。

好漂亮的少年人！

“谢谢。”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汗，“除了吃食，纪二老爷接触过什么人？什么物？”

少年人垂眸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离开了一阵子，并不是一直跟着爹爹的。”

纪二老爷的呼吸已经平顺了，但人可能是太累太困太痛苦，这会儿呼吸顺畅，他几乎是半睡半昏过去的。

“那只能等明日二老爷醒过来再问了。”柴素锦犹豫了一下，将帕子和针馕一起收起，提步向外间走去。

少年人跟在她身后。

来到外间，两人却是一愣。

秦氏在上位坐着，地上跪着个貌美的妇人。肩膀一抖一抖的，姣美的小脸儿上梨花带雨。

“是婢妾的错，婢妾有罪，求夫人惩罚……若是婢妾害了老爷，婢妾……也不活了……”貌美的妇人一面说着，一面啪啪的甩着自己耳光。

柴素锦瞧见少年人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捏得很紧。

细看之下，发现这少年人和那貌美的妇人很有几分相似，那眉眼，那高挺的鼻梁，那润泽的红唇。

想来这妇人就是姨娘白氏了。

原来这叫博昊的少年人，不是秦氏嫡出的儿子，却是姨娘白氏所出么？

“舅母教训人，我就不听了，舅舅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我去休息，明日前晌再来为舅舅施针熬药。”柴素锦缓缓说道。

秦氏连忙起身，沉着的脸上也露出笑来，“好好，多亏了你了！你一路辛苦，快，快去歇歇。”

秦氏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柴素锦请她回去，未行出多远，背后的屋子里，就又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她微微摇了摇头。

“婢子大胆，想请教表小姐？”为她引路的丫鬟忽而低声问道。

柴素锦抬头看她。

“二老爷平日里最喜欢乌鸡。庄子上就专门养了好些，家中园子里也常备有活的。这平日里吃来没事的东西，也会引发老爷的旧疾么？”丫鬟皱着眉头，声音透着犹豫。

柴素锦看着她，脚步微顿，摇了摇头，“那也说不定，乌鸡没事，但乌鸡汤里加了旁的东西，或是黄精，或是杞子，亦或是别的。”

丫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你为白姨娘叫屈么？”柴素锦忽而问道。

丫鬟倒似受惊一般，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婢子不敢……”

“但也许并不是吃食引起，或许是接触了什么，很多的东西，通过接触，也会引发喘鸣。”柴素锦立时便说道，“所以只能等明日舅舅醒来，好好问问他。这段时间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方能寻找到真正治病的根源。”

丫鬟略松了口气，见这位表小姐似乎并没有那般难以接近，便小声更带着小心翼翼的问道：“表小姐真的能彻底治愈二老爷的病，往后再不发病么？”

柴素锦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丫鬟连忙闭口，专心引路。

次日，无人打扰，柴素锦醒得却也不算太晚。

不知是因为忽然换了地方，还是心中记挂着病患，她起身之时，还有鸟儿啄着朝露啼叫。

听闻院中有赫赫风声，她披衣拉开院门。

意外的瞧见瑄哥儿的身影，瑄哥儿手持一柄竹剑，劈刺勾挑，一举一动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默默的看了一阵子，瑄哥儿瞧见她连忙停了下来。

“姐，你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是我吵了你了？”瑄哥儿将竹剑放在一旁，上前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外院么？”

“我想同姐姐一道用饭。”瑄哥儿朝她挤了挤眼睛。

这孩子，竟对纪家防备如此。

柴素锦点点头，丫鬟正欲摆上饭菜，却见纪元珺领着丫鬟，提着食盒。款步而来。

“表姐，表哥。”她略施一礼，“这是小厨房做的些早膳，怕你们吃不惯宋州的饭食，专门请老家在方城的厨娘做的。”

丫鬟们将饭菜摆了一大桌。

柴素锦看着纪元珺的神情。轻笑道：“元珺也还没用过早饭吧，留下一起吃？”

“多谢表姐，不用了，我这就回去。”纪元珺微微摇头。

可她的神色却泄露了她口不对心。

“你这么客气，会让我以为这是在柴家，不是在纪家。”柴素锦对小姑娘印象不错，便开口挽留道。

纪元珺羞涩一笑，朝她福了福身，也坐了下来。

柴素锦如何看不到她时不时瞟向瑄哥儿的目光？

只是瑄哥儿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埋头吃饭，一无所觉。

纪元珺作为主家，自己用得很少，倒是没少为柴素锦和瑄哥儿布菜。

“虽是方城口味，却比春露的手艺差得远。”瑄哥儿扔下筷子，皱起眉头。“姐，春露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事啊？杨家和云家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纪元珺手中筷子一顿，筷子上夹的春卷都掉落进盘中，“春露？是……表哥的通房么？”

“咳咳……”瑄哥儿立时被一口汤给呛了，连连咳嗽，脸面通红，“小小年纪，说的什么话？！”

纪元珺被吼得愕然看着他。

“是我姐姐的丫鬟！”瑄哥儿面皮紧绷，“我柴家可不似你纪家，还有什么通房什么妾室！我家人口简单，人心也简单！别用你们纪家的弯弯绕绕来想我柴家！”

他啪的将筷子一摔，起身便走，“我吃饱了！”

纪元珺很有些尴尬，红着脸，低声咕哝道：“假惺惺的伪君子，男人不都是这样么？口中说着仁义道德，家中养着三妻四妾。”

“你说谁呢？”瑄哥儿瞪眼朝纪元珺吼道。

纪元珺被他吼得一愣，“又没说你！”

两个半大的少年人，隔着桌案，面红耳赤，怒目而视。

柴素锦闲适的端起茶碗漱口，恍若没有看见。

丫鬟在一旁，焦急的想要相劝，却又不敢。

阳光透过窗，落了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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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自己的选择

瑄哥儿捏了捏拳头，想来对方倘若不是个女孩子，不是他的表妹，他只怕立时就已挥拳上去。

“我告诉你，我们柴家的男人跟你们纪家可不一样！往上说太远我不清楚，你也不信。就说我爷爷，我爹爹，那都是从一而终之人。莫说妾室、通房，就是个单独伺候的丫鬟都不往身边添置！”瑄哥儿说话间，下巴抬得高高的。颇有以此为傲的意思，“我是柴家的子孙，自然也会如此！哼，休要用世俗的眼光看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抬脚走了。

纪元珺愣愣的看着他走远，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表，表姐……”

柴素锦看着她，轻笑了笑，“男孩子。难免年轻气盛，若有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虽是致歉之语，但颇有与有荣焉的自豪之感。

“他……说的是真的么？”纪元珺却是问道。

柴素锦皱眉细细想了想，点点头，“是真的。”

不然柴家的子嗣也不会如此单薄，更不会五代单传到瑄哥儿这了。

“妻妾成群，乃是说明此家富足，人丁兴旺。他的话，你不必在意。”柴素锦挥了挥手，“只当是戏言吧。”

纪元珺却连连摇头，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兀自低声喃喃，“真如此，该多好……怎么是戏言呢？我常常见母亲独自一人。临窗叹息，形单影只。父亲却不知流连在哪位姨娘房中……母亲却还要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若是嫉妒，倒犯了七出……”

“表小姐！”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打断了纪元珺的低喃。

两个女孩子同时抬头向外望去，纪元珺的眼睛望着瑄哥儿离开的方向，却是腾然溢出向往。

“二老爷醒了，若是表小姐用罢了饭，夫人请您过去看看。”丫鬟在门口福身禀道。

纪元珺同柴素锦一起来到主院之中。

纪老夫人也已经到了，人虽不若前一日那般多，也几乎坐满了外头屋子。

柴素锦同众人打过招呼，便进得里间。

纪二老爷还在床上坐着，背后倚着硕大的枕囊，瞧见她，便笑着冲她招手，“妧妧，昨夜住的可习惯？隐约记得我昨晚又犯病时，将你累得不轻，这么早又叫你过来，可曾休息好了？”

他话语间分外亲切。带着长者的慈爱，笑容和煦，没有一点生疏之感。

许是当初他对他那妹子也实在是疼爱的很，如今将对妹妹的一番情意，都灌注在妹妹儿女的身上了。

柴素锦心有些软，已经到了嘴边的纪二老爷开口就变成了，“二舅舅。”

“诶，诶！这就对了！快，快坐下，昨日匆匆的。舅舅都没能好好看看你，也没说上两句话，这条命却是靠着你留了下来，舅舅这心里呀……”他说着话，眼角有些湿，脸上却挂着慈爱的笑容。

柴素锦别过脸看向一旁，却瞧见纪博昊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哦，这是你五哥哥，博昊，见过妹妹也不打招呼？”纪二老爷瞪了纪博昊一眼。

纪博昊连忙拱手，“见过表妹。”

柴素锦轻笑一声，颔首算是见礼。

“你昨晚一直在这里守着？”柴素锦瞧见纪博昊眼下灰青之色，便顺口问道。

纪博昊微微点头，“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守着爹爹。”

“现在我来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柴素锦指了指门外。

纪博昊咧嘴笑了，“怎么表妹一来，就急着赶我走呢？我可以留下为表妹帮忙呀？”

“怎么同你表妹说话呢？”纪二老爷斥责他一句，又转过脸来冲柴素锦笑道，“你一个人辛苦，若是有什么他能做的，只管吩咐他做。这孩子机灵得很，学东西很快。”

看得出，纪二老爷虽对纪博昊的态度很严厉，但言语不乏赞赏之意。

柴素锦点了点头。“我要详细问问二舅舅这些日子以来都接触过什么，吃过什么，从而判断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发二舅舅如此严重的喘鸣之症。你若不累，便做个记录吧。”

纪博昊二话没说，便摆好笔墨，只等她开口。

柴素锦坐在床边小杌子上，同纪二老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更像是闲聊，而非医者与病患的对话。

这般闲聊之中，更容易透露出平时容易忽略的问题。

纪博昊提笔书写很快，且表情十分专注，两人不说话的时候，便只能听到他落笔的沙沙声。

两人聊了有多半个时辰，柴素锦叮嘱纪二老爷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

纪博昊主动相送，并且将他写好的记录交给她，“表妹可曾发现什么病因端倪？”

柴素锦轻笑，“仔细寻找分析，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总能找到的。”

纪博昊点了点头。

她低头翻着记录。“这字好生漂亮，仿颜体，方正茂密，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

“表妹谬赞了。”纪博昊拱了拱手。

“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般不简单的字来。”柴素锦微微眯眼，盯着他，“想来写字的人，也不简单。”

纪博昊微微一愣，大笑起来，“表妹这般说，叫我误以为说话的是个阅历丰满的长者，哪里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柴素锦哼笑着摇了摇头，浑不在意的抬脚便走。

两世的阅历，够不够丰满？

“表妹，”纪博昊站在她身后，忽而沉声道，“身为一个女孩子，本该养尊处优的呆在闺中，不为世事烦恼。捏一根绣针，学针织女红。而你却要行医问药，救治病患，还要受世人质疑。承担起柴家的重担。”

柴素锦回过头来，“你想说什么？”

“你过得开心么？”他此时的眼眸。恍如一坛池水，碧波荡漾却深不见底，“会不会觉得命运不公，生活沉重？”

柴素锦缓缓摇头，“并没有人逼着我这么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按着自己的意愿行事，怎会沉重？怎会觉得不公？即便遭遇磨难，也当笑着面对。”

“自己的选择……”纪博昊喃喃重复道，他忽而笑了，本就濯濯清朗的少年人，这么一笑，宛如春树梨花，分外美好，“你说的对，从表妹这里受教了。”

他拱手相送。

柴素锦抬脚离开，只觉这纪博昊话中有话，心思不简单。

她还未回到客房院中细细翻看那记录，便又被纪家的丫鬟请到了正院厅堂里。

纪家的仆从门正进进出出的忙碌着，纪家的主子们也都聚在正院之中，或坐在廊下。或站在院中低声交谈。

见到她来，纷纷向她望过来，或满面堆笑，或颔首致意，皆颇为客气。

柴素锦跟着丫鬟来到抱夏中，纪老夫人正在主位上坐着，她旁边坐着的竟是瑄哥儿。

瑄哥儿瞧见姐姐就想要起身，却被纪老夫人紧紧抓着手。

“妧妧也坐。”纪老夫人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眼睛只离开片刻，又落回到瑄哥儿的身上，“你母亲眉梢这里，同你一样也有一颗痣，生来并没有，也不知是几岁长上的，并不明显，她自己却在意得很。你爹不知配了什么药膏给她，抹上竟能让脸面细白如瓷，那痣也被盖住，全然不见。她欢喜了好几日，日日在我面前显摆。”

纪老夫人拉着瑄哥儿的手，满目慈爱的回忆着。

瑄哥儿神态别扭，求救的看着姐姐。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不知纪老夫人唤我们来，所为何事？”

纪老夫人不悦的哼了一声，“你叫了二舅舅，叫了舅母。只剩下我这老太婆讨人嫌恶，连一声外祖母都盼不来？”

柴素锦想笑，但见屋子里静得很，她便忍了忍，“您说哪里话，你若想听，我叫上十声八声又有何妨？”

纪老夫人这才侧脸看她，“昨晚看你，性子五官都像你爹，今日看你，倒也像你那可怜的娘。”

“我娘并不可怜。”柴素锦皱眉，“我娘做一切的事情，都能凭着自己的心愿，凭着自己的喜好，不论是嫁给我爹，还是追随我爹而去，她心里想来都是喜乐的。只是她的喜乐，旁人不懂罢了。”

瑄哥儿诧异的瞪眼看向姐姐。

纪老夫人望着她的目光却缓和了许多，浑浊的眼目之中，更有些泪光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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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表哥

纪老夫人放开瑄哥儿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今日难得的团聚，你母亲虽不在了，但你们能回来就是最好。摆个家宴，大家都聚一聚，见一见，免得分开的久了。街上遇见都不认得，不亲厚。”

纪老夫人低着头，说话间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自觉带出些哀伤来。

微胖的妇人秦氏连忙开口笑道：“是啊是啊，多少年了，难得聚这么齐过。娘，您当高兴的，恰巧昨日大哥还从京城送信回来。还送了您最喜欢的糕点，大家都记挂着您呢！妧妧来了，老爷的病症也好了许多，日子往后，是越来越好的！”

她声音带着喜庆，抱夏之中的气氛立时活跃起来。

她的大儿媳李氏也跟着说话凑趣儿，纪老夫人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

管家请众人入席，就连卧病在床好些日子的纪二老爷都来了。

只是他面前的席案上摆放的都是清淡的饮食，是柴素锦点了头，才摆上去的。

老夫人笑着扫视了一圈，正要开口，忽而目光落在孙媳李氏身上。脸面一沉，“四郎呢？”

“博采他……”秦氏立即开口。

纪老夫人瞪她道：“你闭嘴，我问你了吗？”

秦氏立时低头，脸面却有些紧张黑沉的看向李氏。

李氏僵了一瞬，“相公他……他还未回来……”

“他老子都快病死了！他还未回来？！他有多大的要事，比他老子的命还重要？秦氏，你生的是个什么儿子？你生的是个孽障！”纪老夫人破口大骂。

“娘……”纪二老爷的脸色也不好看，“妧妧和瑄哥儿还在呢。”

瑄哥儿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筷子。

柴素锦垂眸，只当没有听见。难怪伺候在纪二老爷身边的只有纪博昊一人，原来秦氏嫡出的儿子，并不在府上。

“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纪老夫人啪的摔了筷子，“我没有说过，今日宴席，除了不在宋州的，都要到场么？他是不在宋州？还是不姓纪？”

秦氏连连颔首，“这就叫人去……”

“告诉他。今日若是不回来，日后也就不必回来了。我纪家没有他这样的不肖子孙！”纪老夫人说话铿锵有力。

就连身为宋州刺史的纪二老爷，都不敢在老母亲面前多说一句。

秦氏连忙起身，匆匆退到厅堂外头去吩咐人。

“瑄哥儿，妧妧，本不该当着你们的面发作。”纪老夫人冲他们颔首，“专门为你们接风洗尘备下的宴席，倒叫你们见笑了。”

“外祖母这便是没有将我们当外人。您放心，我定会尽心竭力为二舅舅医治，也会尽快寻出致病之源，根除舅舅病症。”柴素锦缓缓说道，“我母亲在天有灵，看到纪家人如此亲厚她的一双儿女，也可欣慰了。”

纪老夫人怔怔的望着柴素锦，一双眼眸瞬间就变得朦胧模糊了，“这孩子，都懂，她都懂……”

厅堂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压抑，纪二老爷的长子纪博采没有回来，纪老夫人还在怄气。谁都不敢动筷子。

柴素锦和瑄哥儿似乎并不受这气氛的影响，不过碍于礼节，一个在翻看纪博昊写下的记录，一个在跟筷子较劲。

柴素锦忽而觉出一道灼热的视线，她猛的抬眼，顺着直觉望回去，恰遇上纪博昊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被发觉，他冲她笑了笑。笑容略有几分得意。

柴素锦微微蹙眉，欲要深思之时，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二老爷，四公子被人打了……”家仆焦灼慌忙的声音，从厅堂外头传来。

秦氏两眼一翻，就要仰倒。

纪二老爷拍着桌子，话未出口先喘了起来。

纪老夫人怒喝一声，“抬也把他给我抬到这儿来！”

柴素锦起身来到纪二老爷身边，抬手按掐他手上穴位，并以拇指指尖戳点他脊背穴位。

纪二老爷的喘息总算平复下来，但脸上病态的潮红，却叫他看起来并不甚好。

片刻之后，柴素锦终于见了到了姗姗来迟的表哥。

纪博采同他的庶弟纪博昊几乎没有一处肖似的地方。

纪博昊略瘦削，下巴微尖，眉目清秀精致，一眼望去颇有惊艳之感。

而这姗姗来迟的纪博采。却颇为粗犷，眉如浓墨，眼大如珠，鼻下下颌上一片胡茬。叫他看起来不似二十多岁，倒更像已过而立之年。

他面色有些黑，衬得额角上的血迹并不十分骇人。

右臂上的袖子也破了一半，露着结实青筋暴起的手臂，上头更是血迹斑斑。

在纪家众人逼视之下，这般压抑沉闷的厅堂之中，他却朗朗笑道：“听闻从方城来了个小表妹表弟？是姑姑家的一双儿女？”

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柴素锦和瑄哥儿身上。

瑄哥儿皱了皱眉，柴素锦朝他微微点头。

他哈哈一笑，“同姑姑一样好看！我回来的匆忙，也没给你们备什么见面礼。”

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扒拉，略有些尴尬的将自己腰间玉佩和匕首解了下来。三两步上前道：“这玉佩还是姑姑在的时候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带着，但又唯恐弄坏，好生紧张。今日送给表妹，一来是个念想。二来你定比我能放好它。”

玉佩上头是柔软圆润的纹路，这纹路竟有些像她肩头的灵芝云纹。

这是母亲送给纪博采的？那叫他弄坏了还真是可惜。柴素锦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多谢表哥。”

“不谢不谢。”纪博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将那把精致的匕首送给瑄哥儿，“莫小看这匕首，乃是玄铁打造，削铁如泥，吹发既断！拿着玩儿，莫伤了自己！”

正在学武艺的瑄哥儿本不想要，一听这话，倒心痒难耐，见姐姐冲他点头，连忙将匕首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表哥。”

纪博采笑着冲他挤挤眼。

黝黑的面庞，还带着血迹。这般俏皮的动作做起来，很有些好笑。

瑄哥儿绷不住，一直沉着的小脸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自从被纪家人绑来到现在，从未露出过一丝笑容。

柴素锦不由对着姗姗来迟的四表哥多了几分好感。

“跪下！”老夫人厉声道，“整日的在外头鬼混！莫以为这般装模作样，就逃得过惩罚！”

纪博采苦着脸，大大咧咧的在厅堂里跪了下来，“祖母啊，孙儿哪里是在外头鬼混，真是在求医问药啊，父亲的病情我也担心，可我又不是大夫，就算是呆在家里，也帮不上忙，我乃是在外头叫我那些朋友打听，哪里有厉害的大夫！”

他侧脸看了柴素锦一眼，冲她笑了笑。

柴素锦正莫名之际，他低头说道：“若不是祖母你动作快，我就同朋友一道去方城，请表妹来了！也免得祖母你派人走一趟！”

“你住口！”纪老夫人按着胸口，“旁人说话，我总不觉得，一遇见你，我这胸口就隐隐地疼！”

“祖母啊，您千万别跟孙儿一般见识，若是将您再气病了，我这不肖子孙的恶名，乃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纪博采苦着脸趴在地上，故作可怜的哀求道。

纪老夫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滚滚滚，我不想见你，赶紧去将你身上脸上弄干净！再来向你表妹表弟见礼！”

“那还要送礼么？孙儿这儿可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呀？”纪博采故意夸张的翻了翻袖袋衣袋。

“不用了，表哥送的已是最好。”柴素锦忽而开口。

她声音好听，此时又略带了笑意，整个压抑的厅堂，都随之灵动轻快起来。

“多谢表妹！”纪博采一跃而起，冲众人拱手，快步退出了厅堂。

沉闷的厅堂里，被他这么一搅合，倒多了几分欢快和喜气。

“这表哥，真有意思。”瑄哥儿把玩着手中精致的匕首，侧脸朝柴素锦说道。

表哥？

柴素锦笑了笑，这是第一个得到瑄哥儿认可的纪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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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旧识獒犬

众人没有再等纪博采，便开了席。

他换过衣衫又偷偷溜进来的时候，被柴素锦眼尖的发现了。

他冲柴素锦拱手一笑，黝黑的面庞映衬之下，一口牙齿格外的洁白整齐。

纪二老爷乃是文弱书生，秦氏也白净富态。他这样子真不知道是像了谁？纪家书香门第的儒雅气息，在他身上一点儿看不到，倒是颇带了几分彪悍的匪气。

柴素锦更留意到。他坐下之后，李氏便不动声色的挪远了几分，似有些怕他，不想离他太近。

他也并未在意，兀自拿了酒壶斟酒。

李氏似乎沉着脸，说了句什么，他略有不悦的放下酒壶，两人便再无言语。

说是夫妻。倒更似陌路之人。

柴素锦颔首夹菜，人多的地方果然就有热闹看。不过纪家人怎样，都同她没有关系，她只要治病救人，然后换取纪家人心甘情愿的送他们去往京城就好。

散席之后，年纪相近的纪元珺主动来邀约柴素锦在园子里走走。

“表姐第一次来，一定要好好在宋州玩儿一玩儿。宋州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呢！”纪元珺说话间不断瞟向不远不近跟着的瑄哥儿，“不过祖母说，你们现在不便出门，先在家中走一走也免得闷得慌。”

瑄哥儿看了眼柴素锦，似乎想要先行一步。

但未给他开口的机会，纪元珺便主动说道：“对了。后院里养了只獒犬，很大的个头儿，凶悍得很。据说在北方草原上，獒犬能斗得过狼！表姐表哥要不要去看看？”

柴素锦是没什么兴趣，她在公主府里不禁养了獒犬，还养了一对大虫，若不是赵元甄说狼养不活，太子定会为她捉来狼叫她养着。

可年少的瑄哥儿却被勾起了兴趣，“真有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纪元珺立即点头，伸手比划道，“獒犬跟一般的犬可不一样，它的个儿头有这么大呢！”

她比划的样子，比她都大了两倍。

瑄哥儿轻嗤一声，摇头不屑，“吹牛！”

“是不是吹牛，表哥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纪元珺红着脸道。

瑄哥儿迟钝。纪元珺年纪小。单独让他们两个在一起，柴素锦又不放心，只好百无聊赖的跟着他们一道去看獒犬。

公主府养的獒犬，是草原最好的品种，她不信这宋州城能有比她的獒犬更好的。

纪元珺领着他们在廊间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却景色秀丽的小院子前头。

小院儿外头遍植了一片翠竹，微风过处，沙沙作响。听来就叫人觉得凉爽。

纪元珺透过竹林向里张望，“咦？他怎么也在？”

柴素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纪元珺正要开口唤人，柴素锦却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上她的嘴，将她拖至一旁。

瑄哥儿一愣，也轻手轻脚的跃向一侧，低声问道：“怎么了？”

柴素锦对他比了噤声的手势，眯眼向竹林那头看去。

纪博昊瘦长的身影半蹲在地上，似乎在谨慎的靠近什么可怕凶猛的东西。

竹林影影绰绰，在加之他身影的遮挡，看不见纪元珺口中的獒犬。

但那种凶猛的动物呜呜威慑的声响，却能隐约听闻。

纪博昊手中似乎还拿了什么吃食，他小心翼翼的抛向前方，那獒犬似乎并不为吃食所惑，呜呜的威胁声并未减小。

“怎么了，表姐？有什么不妥么？”纪元珺皱眉，望着兄长的身影，小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只是还未证实，不便宣之于口。

“元珺。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院里院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纪博昊转身向外头看过来。

柴素锦一行也看向来人。

来人同纪元珺年纪相仿，一身淡粉的罗裙，裙角坠了金黄的穗子，呼应着头上金灿灿的朱钗，倒也娇俏可爱。

只是少女毫不客气上下打量的目光，叫柴素锦略微不喜。

“这两位是你家亲戚？”少女拉过纪元珺的手，挑眉问道。

“是我表姐表哥。”纪元珺歉疚的朝柴素锦笑了笑。

纪博昊已经拍了拍手，穿过竹林，向他们走来。

“表姐表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是秦家人么？”少女又问道。

“这是李小姐，长史家的嫡女。我们年纪差不多，所以常常一同玩耍。”纪元珺向柴素锦和瑄哥儿介绍道。

瑄哥儿根本没理会。

柴素锦也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秦家人，是我嫡亲姑姑家的表姐表哥。”纪元珺拉了拉李小姐的衣袖。

李小姐却皱了眉，“你嫡亲的姑姑不是早就跟你们家断绝关系了？怎么现在又来投奔你们？这样的亲戚，还叫他们进门做什么？直接打了轰出去！”

纪元珺顿时脸色煞白，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大口气！我纪家的亲戚。你也敢打了轰出去？！”纪博昊恰走过来，沉着脸厉声开口。

柴素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指尖还带了一些未擦干净的血迹。

“表哥也喜欢獒犬么？”柴素锦问道。獒犬凶悍，喜食新鲜生肉。他手上的血迹印证了他适才却是在试图饲喂獒犬。

“你们是来看獒犬的？它可凶猛的狠，若是开了绳，能咬死成年的男子！”纪博昊笑着说道。

李小姐嘟着嘴，委屈又娇羞的看着纪博昊，“昊哥哥，我就知道能在这儿见到你。为这个已经断了亲的表亲，你怎么能这么凶我？亏我还向父亲讨了能叫獒犬听话的法子来呢！”

纪博昊皱了皱眉，“李小姐说笑了。表妹请。”

他这态度，着实惹恼了李小姐。

李小姐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昊哥哥，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家里来了一个表妹。你就对我如此冷漠？”

“季香，别闹！”纪元珺上前拉开李小姐。

纪博昊引着柴家姐弟穿过竹林，向獒犬走去。

行走间，柴素锦瞧见他不动声色的掸了掸袖子。而那里恰是被李小姐抓过的地方。

“什么嫡亲啊……不就是来投奔的落魄户么……”李小姐的声音从身后隐隐约约的传来。

纪元珺连声相劝，急的似乎快要哭出来。

瑄哥儿冷哼一声，“真是败兴。”

“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瑄哥儿可别同她一般见识。这獒犬是不可多得的凶猛犬类。且这只的品种甚好，血统纯正……”纪博昊正说着话，却像是突然卡壳了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瞧见，那凶猛无比，他用尽一切办法都不能靠近一步的獒犬，此时像一只听话温顺的猫一般，趴在柴素锦的脚下，讨好而亲昵的仰头看着她。

两只大爪子似乎想要够到她，眼神热切的，恍如看到了旧识亲人一般。

柴素锦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这只硕大的獒犬。整个人僵硬如坠冰窟。

“给它取个名字吧？日后就是你的了。”

“叫赤焰。”

“明明是黑色的，怎么叫赤焰？”

“你看它的舌头，血红血红的，像是天边赤云火焰一般。”

……

昔日她和赵元甄的对话犹在耳畔。

这只獒犬，是赵元甄亲自去草原为她挑选的。一直养在公主府，直到她临死的前一天，还摸着它的头，叫它“赤焰，赤焰……”

赤焰极聪明，凶狠迅猛，却从不无故伤人。当倘若是旁人对她心怀不轨，赤焰好似仅凭着它那敏锐的鼻子就能判断出来。

有次她带着赤焰进宫，给太子看。

贤妃的女儿就被赤焰咬伤，后来才知，贤妃的女儿嫉妒她刚一出生就有公主封号，心怀不满，在鞋底藏了利刃，想要伤她。

赤焰的下腹还被那鞋底利刃所伤，却牢牢的将她护在身后。

自打那次之后，她对赤焰像是对朋友亲人一般。

赤焰对她更是忠心耿耿。

柴素锦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赤焰蹭的从地上蹿起，龇牙呜呜低声咆哮将她惊回了神。

纪博昊立即放下想要落在她肩头的手，讪讪道：“真是奇怪，这獒犬我以为是喂不熟的，没想到它竟对表妹如此不一般？”

说话间，他看向柴素锦的目光满是狐疑。

柴素锦抬脚向赤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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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忘了么？

“别去！”瑄哥儿惊叫一声，闪身当在他跟前，脊背绷得紧紧的，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他内心的惊惧。

赤焰冲瑄哥儿龇牙，尖利的犬齿似乎寒光闪闪。

“坐下，这是我弟弟。”柴素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朦胧。有些遥远，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年，太子去看赤焰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

赤焰也同当年一样，立时就乖乖的坐下，硕大凶悍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赤红的舌头吐露在外，哪里还有一丝的凶悍之象？

瑄哥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姐姐，“姐，你还会训狗？！”

“土包子！这不是狗，是獒犬！獒！懂么？！”李家小姐嗤笑一声。

“我，我拉不住她。”纪元珺满面通红，尴尬说道。

柴素锦轻哼一声。

那獒犬立时从地上跃起，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站起来有大半个成年人高壮，浑身的毛发黑的发亮，满口尖牙一龇，冲着李家小姐就是一声咆哮。

李家小姐顿时吓得腿都软了，若不是及时抓住纪博昊的衣服。她几乎要跌坐在地。

“我们先走吧，季香！”纪元珺连忙拉她。

她甩开纪元珺的手，左右一看，寻了根长长的竹竿就蹿了回来，握着竹竿打向那只獒犬，“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喂不熟！也不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白眼狼！亏你还是獒犬呢！呸！”

李家小姐一面破口骂道，一面拿着长竹竿死命的敲打。

獒犬冲她厉声咆哮，躲避开她的竹竿向她扑来，几乎要挣断它脖子里的绳索。

“住手。”柴素锦冷冷说道。

李家小姐恍若没听到一半，反倒打的更起劲儿了。

柴素锦转身走向系着獒犬的绳子。

纪博昊立时明白她的意图，吓了一跳，抬手握住李家小姐手中的竹竿，“住手听到了没有？再不住手，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需要谁来救我？”李家小姐没能夺回竹竿。红着脸怒道。

纪博昊抬手指向拴着獒犬的地方。

李家小姐这才瞧见，柴素锦已经低头去解绳索。

“啊”她惊叫一声，“你这个疯子！你把它放了，是想叫它咬死人吗？”

柴素锦根本不理会她，只低头细看着那绑得分外结实的绳索。

李家小姐脸色发白，再不敢逗留，拉着纪元珺，转身就走。“昊哥哥，我在凉亭等你，你可一定要过来呀！”

她一面说，一面快步走远，隐隐约约还有质问的嗓音随风传来，“元珺，你这表姐是脑子缺根弦么？”

“你可别真放了它，它若发起狂来，没有十个八个人治不住它。”纪博昊紧张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站直了身子，“这种结扣，我打不开。”

瑄哥儿却刷的从怀中摸出纪博采送给他的匕首，“斩断绳子就行了。”

纪博昊面上冒汗，这对儿姐弟，性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惹不得，“瑄哥儿，别，别闹……”

柴素锦对瑄哥儿摆了摆手，又低头对赤焰道：“过来。”

赤焰立时收声，乖乖的来到她身边，在她脚下趴卧下来。乖巧的好似适才发狂咆哮的不是它。

纪博昊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眸中尽是不解。

“这獒是谁养的？”柴素锦半蹲下身子，抬手轻抚着赤焰的脑袋，垂眸问道。

“是长史送给父亲的，父亲虽是读书人，却喜欢这凶猛的犬。说这种犬通人性，若是认主之后，必忠心耿耿，驯养很有意思。”纪博昊慢吞吞说道。

“就是刚才那李小姐的父亲送的？”柴素锦没抬眼。

纪博昊点了点头，“是。”

“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獒犬呢？”柴素锦故作淡然的问，可她的尾音竟微微有些发颤。

她已经不是柴素锦了，她是柴妧妧。

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面孔，不一样的经历……

可赤焰还是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一只獒犬尚能如此忠心不变，那个当年对她一往情深的人，却已经彻底的将她……忘了么？

“说是从关外猎户手中买来的。”纪博昊犹豫说道。“具体也不甚清楚。”

卖了？

赵元甄将她亲自喂养的獒犬，卖了？！

这是他送她的呀……这是她亲自喂养的呀……

“这犬有什么问题么？”纪博昊问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抬眼看他，“什么？”

“唔。见你问的详细……表妹甚至都不曾这般详细的问过纪家的情况……”纪博昊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并无旁的意思，但又似乎满含深意。

柴素锦站起身，抬脚欲走。

那獒犬却极为通人性的立时也站起，在她裙裾间轻轻蹭着，颇有讨好留恋之意。

“我还会来看你。”柴素锦轻拍了拍它的头。

獒犬蹭了蹭她的手心，乖乖的又坐卧了下来，只拿一双灵动透彻的眼睛，专注的望着她。

“许是缘分吧。”柴素锦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有些事情，勉强不来，不管是人还是犬。还是旁的。”

纪博昊微微一僵，“你信命么？”

柴素锦笑了笑，笑容未达眼底，她也未开口回答。转而道：“快去赴佳人之约吧，叫人久等了不好。”

“那也叫佳人？姐，你确定不是在讽刺？”瑄哥儿轻哼一声，挑了挑眉稍。

柴素锦笑看他。“你跟何人学的牙尖嘴利？透着刻薄，不好。”

“咦，近来常听人说咱们姐弟两人很像，莫非不是从姐姐这里学的么？”瑄哥儿也笑道。

姐弟两人说笑着走远。

纪博昊站在竹林边，眼眸深深的望着两人背影，直到两人拐过墙角，再看不到了，他才回头，透过竹林，看着竹林里头拴着的獒犬。

獒犬从不会轻易亲近人，真的只是所谓的缘分么？

瑄哥儿拐去了外院，说马文昭今日要考校他功夫。

柴素锦摆摆手。准备回去细细翻看那记录。对舅舅的发病她已有想法，如今只待进一步印证。

她刚行到客房院外的荷花池旁，却是遇见了先一步离开的纪元珺和李家小姐。

“表姐，季香说要向你道歉，所以我带她在这里等你。”纪元珺连忙开口说道。

道歉？李家小姐脸上那不屑和挑衅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是要道歉的样子。

柴素锦摇头，“道歉不必了，不挡路就甚好。”

“说谁挡路呢？”李家小姐立时呵斥道，“会不会说话？”

柴素锦抿了抿唇，没有看她，略有些不耐的看向右边荷花池。

荷花盛开，略有清香随风飘来，有些已经结了莲蓬，鹅黄嫩绿甚是可爱。

“听说你是从方城投奔而来？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又会玩儿怎样的把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该你惦记的人，切莫惦记。”小姑娘语气很横的说道，“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可怜？”

柴素锦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没请教，什么人是可以惦记的？什么人不可以惦记？”

“昊哥哥你就不能惦记！”小姑娘立时吼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捂着涨红的脸，瞪着柴素锦道：“你不要脸！”

柴素锦摇头，“小小年纪就惦记男人，唔，这脸皮，不要也罢了。”

“你！”李家小姐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别以为自己仗着表妹的身份，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的上！死了爷爷，又死了爹娘，这么远投奔亲戚，也是纪家宽厚，收留你们这种克亲族的扫把星！”

小姑娘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尖酸刻薄的叫人只想抽她耳光。

柴素锦没犹豫，上前两步，啪啪两个耳光狠狠抽在她娇俏的小脸儿之上。

“家里长辈没有教过你？骂街就骂街，提及家中父母亲长，却是大不敬。你教养如此之差，我只好替你家人管教你。”柴素锦冷着脸，心头中愈发不耐。

“你！你敢打我？！”李家小姐赤红着一双眼，尖叫一声，伸手就撕扯柴素锦的衣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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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纪家水深

纪元珺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离开之后，李季香分明可怜巴巴的问她，她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她想亲自向柴家表姐道个歉。难道都是骗她的么？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纪元珺连忙上前，欲要分开两人。

可被扇了耳光的李家小姐如同癫狂了一般，又撕又咬，哪里能拽的开。

纪元珺只好挡住她，护在柴素锦跟前。唯恐她伤了这唯一能救治爹爹的人。

三个小姑娘本就离水边没有多远，这么一撕扯斗殴，脚不择路噗通，噗通……

李家小姐先掉进荷花池中，顺势又将纪元珺也拽进了池子。

柴素锦拉着纪元珺，奈何一个人抵不过两个人的力道她也噗通落了水。

马文昭赶来看柴素锦的时候，她正裹着薄毯，坐在床榻上，乌黑的发披散在身后，还未全干。

“原以为我今日在纪家过的已经算是精彩。没想到，你更精彩？”马文昭似笑非笑的看她。

柴素锦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又透着些许的无奈，“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口角罢了。”

马文昭点点头，眯眼细看了看她的脸，只在耳朵下头发现了一条细细浅浅的抓痕，“一点小小的口角，还把自己弄伤了？”

他语气微沉。

柴素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小姑娘，下手没个轻重。”

“那你就任由自己吃亏？”马文昭目光沉敛的看着她，“这可不像是在方城那个柴家小姐了。”

“谁说我吃亏了呢？”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她浑身得疼上好几日呢，且都是看不见的伤痕。若不是她太能纠缠太聒噪，我是不忍心对一个小姑娘下如此重手的。”

马文昭轻叹了口气。“这才是你。”

柴素锦无奈翻了个白眼，“谬矣，我本是豁达宽容之人。你说你今日在纪家也遇见事情了？”

马文昭忽而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伸手探入袖袋之中，“是，且你绝对猜不到。”

说着，他从袖袋里唰的拽出了一方净白的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枝红梅，娇艳非凡，针法精美。

柴素锦皱了皱眉头，轻蔑的笑了一声，“你才刚来纪家多久？这么快就开始招蜂引蝶了？哪个姑娘送你的？这般急着表心意？”

马文昭笑着摇头，“若是姑娘送的，那不过是常事，有何可大惊小怪？春心挡不住，却也不足为奇。”

柴素锦闻言，收敛笑意，认真看他，“不是姑娘？难不成还是男子送的？这针法可实在不错，没想到马公子你还……”

“说什么呢！”马文昭抬手将帕子扔给她。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打断她的话，“是个妇人。”

“嗯？”柴素锦不知是意外，还是没反应过来，略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是你的表嫂，李氏。”马文昭微微靠近她，放轻了声音，缓缓说道。

柴素锦抓起帕子扔在床下，满面嫌弃，“呸！”

马文昭却看着她。面上露出深深笑意来。

“滚出去。”柴素锦冷声说道。

“你生气了？”马文昭眼眸中的笑意微微加深，“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如今已经开始在意我了呢？”

“滚！”柴素锦冷眼看他。

马文昭摇头，“她今日前去外院，说是纪老夫人张罗给瑄哥儿做衣服，她去量尺寸。说也应当给瑄哥儿的师父一起做了衣服，便也要为我量。我说不必，她又让了几次。没待多久便走了，结果落下这帕子在我的房间里。”

“跟我有什么关系？”柴素锦冷面反问道，“你不必说给我听，你走。”

“你不觉得奇怪么？”马文昭眯眼看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同我那四表哥，看起来关系疏离，许是郎无情妾无意的，见着你，就见异思迁了吧？”柴素锦语气淡淡的说道，说话间，并没有看向马文昭。

“我看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我不想被人当枪使。”马文昭弯身将地上的帕子又捡起来，放在她床边小几上，“帕子交给你，如何处理，都看你的意思。”

“你怎知她是故意落下，而非大意忘记？”柴素锦瞥了那帕子一眼。

马文昭轻笑，“我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也就不配做瑄哥儿的师父了。”

“不过是戏称一句，你倒端起架子来。”柴素锦轻哼。

马文昭抬手将她鬓边的发别在耳后，速度很快，在她反抗之前，他已经收手回来，“不做他的师父，便做他的姐夫，如何？”

“滚出去！”柴素锦抓起一旁玉枕砸向他。

马文昭接住玉枕，并顺势从床边跃起，笑着退了两步，忽而收敛神色，目光灼灼的认真看她，“我不会放弃。更要提醒你一句，这纪家不简单，你万事小心。”

说完，他将玉枕放在一旁圆桌之上，回眸深深往她，继而提步离开。

柴素锦看着那床边的帕子，默默出神。

帕子上绣的几朵红梅鲜红刺眼。

倘若真是李氏故意留下，那绣什么红梅。当绣一直红杏才对。

李氏同马文昭打过几次照面？就如此迫不及待的留帕子表情谊？就算她同纪博采夫妻不和，也不至于如此性急吧？

晚些时候，柴素锦换过了衣衫，叫小丫鬟重新为她梳头绾发。

她揣了那一方帕子在袖中，往秦氏的院中行去。

不知为何。那帕子踹在她袖袋之中，直叫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沾了什么脏东西在身上一般。

行至半路，那引路的丫鬟突然哎哟一声，痛苦的弯下腰来。

柴素锦垂眸看她，肩头的灵芝云纹隐隐发热。

“你怎么了？”

小丫鬟面有急色，额上微微冒着汗，“婢子，婢子内急……腹痛难忍，表小姐认识路么？婢子寻其他姐妹为小姐引路吧？”

这时恰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从廊外经过。

“翠儿，过来！”那丫鬟招手唤道。

小丫鬟连蹦带跳的走来。

“你带表小姐去夫人那儿，别乱跑，耽误了表小姐的事儿，夫人可不会轻饶你！”说完，她就捂着肚子。一溜小跑，消失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一头。

柴素锦垂眸看着那一派天真的小丫鬟，似笑非笑道：“你是谁的丫鬟？谁叫你等在这里？”

小丫鬟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尖尖可爱的虎牙，“听人说表小姐貌美聪慧。厉害非凡，果真呢！”

柴素锦微微眯眼。

那小丫鬟朝廊外假山后头福身，“姨娘，快来！”

柴素锦顺着她的视线，挑眉望去。

只见一貌美的年轻夫人。步履袅袅，缓缓行来。

“见过表小姐，表小姐如此脚步匆匆的，是要往夫人那里去么？”年轻妇人行至廊下，福身见礼。

“白姨娘。”柴素锦垂眸看她，并未回礼，“半路支走引路的丫鬟，所为何事？”

白姨娘笑着摇头，“不敢有事麻烦表小姐，只是想要提醒表小姐一句。”

柴素锦淡然看她，并未开口。

“这提醒自然是为了表小姐您好，您愿意信则听，不愿意信，就当婢妾什么都没说过。”白姨娘说着，往前一步。又靠近了她些许。

柴素锦略有些不悦，并未发作，只微微皱了皱眉。

白姨娘低头，小声说道：“纪家的浑水，您可千万莫要趟得太深。您趟不起，别再害了自己，花一样的年纪，不值当了不是？”

“你指什么？”柴素锦问道。

白姨娘笑着摇头，“尽早抽身离开的好。莫看是宋州刺史，大厦倾倒，不过顷刻之间。”

她低声说完，连忙后撤两步，颔首做请，让柴素锦先行。

柴素锦目光深深的落在她身上，临行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叹了一声，“白姨娘年轻貌美，却身染了这种病，也真是可惜。”

白姨娘一愣，错愕抬头，“表小姐说什么？”

柴素锦却已经越过她，向秦氏的院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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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鹊叫

“你二舅舅刚服了药睡下了。”秦氏笑意盈盈的看着柴素锦，“你真是厉害呢，听闻你在方城的名气已经超过了你爹和爷爷，了不起！了不起！年纪轻轻如此大有作为！你瞧，你舅舅不过才服了一剂的药，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

秦氏对柴素锦越发的客气热情。

柴素锦同她客套两句，便垂眸不说话了。她的手探入袖袋之中，正犹豫要不要拿出那一方帕子来。

白姨娘的身影好似犹在眼前，她的话尚在耳畔回响。

“对了，听闻你来的路上。见过白姨娘了？”秦氏见她低头不说话，突然开口道。

柴素锦一愣，顿时明白过来，原来白姨娘见她，同她说话的功夫，并不是故意背着人，反而是故意叫人发现的。

如此便是她同秦氏说什么，只怕秦氏也不会全然相信了。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呢？她知道什么？

柴素锦笑着抽出自己探入袖袋的手，却并未拿出那一方帕子。“是，见过了。她问我二舅舅的病情如何，问我究竟是不是那一日的乌鸡汤使得舅舅复发。”

“呸，这个贱蹄子，还委屈了她么？”秦氏立时一脸气恼，“病源乃是那么好判断出的么？”

柴素锦微微颔首。

“哦，是了，那妧妧如今能知道是什么诱发老爷发病的么？或者有个大概的范围没有，咱们也好平日里多多注意？”秦氏连忙紧张问道。

柴素锦轻咳一声，“我瞧见家中僻静的小院儿里养了一只獒犬，那只獒犬平日里都是舅舅在喂养？”

“那獒犬是长史所赠，听闻说是从北边儿买过来的，血统纯正得很，很难得的品种。老爷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却对那凶猛的獒犬喜欢的不行。老爷发病以前。都是自己喂养的。旁人喂养他不放心。这病倒了以后，还叮嘱博昊去喂。”秦氏略有些骄傲的说道，看着柴素锦皱起的眉头，她脸上一紧，“怎么，那獒犬有问题？还是博昊他……”

柴素锦摇头，“如今也只是个猜测而已，有毛发的宠物，猫狗虫鸟，都容易引发这种喘鸣。甚至有些花草也会。既如此，五哥哥还要照顾舅舅，那獒犬且不要让五哥哥喂养了，他接触过獒犬，再来伺候舅舅，就有可能将獒犬的毛发气息带过来，不利于舅舅康复。”

秦氏连连点头，“原本就备有专门伺候之人的，我这就告诉博昊。獒犬再怎么珍贵，还能有人重要么？”

“正是这话。”柴素锦点头，“我还有一事要求舅母。”

“你这孩子。说什么求，你的事难道不是纪家的事么？你只管开口！”秦氏十分热情。

“我在方城有个丫鬟，来得突然，估摸那丫鬟吓得不轻，我已经写信回去告知平安。但少了她伺候，多少有些不习惯，不知舅母能不能派人，将她也接来？”柴素锦缓缓说道。

“好啊！我这就安排人去！”秦氏说话间就要起身去吩咐。

“不急，今日晚了，备好车马。估计城门也就关了，明日也不耽误。”柴素锦说道。

秦氏连忙摇头，“不不，不晚，如今上路，四五天的功夫就能回来了！赶得再快些，四天就能来回。”

柴素锦见她如此真诚热忱，便道谢离开。

秦氏果真慌慌忙忙就去叫人备车前往方城。

“连丫鬟都要接来，这是打算在宋州久住吧？是打算在咱们家住下了吧？”秦氏笑着在纪老夫人面前回报道，“我看别只做应季的衣服了，连过冬的衣服都一起做了吧？两个孩子这么早就没了亲人，多可怜……”

纪老夫人沉着脸，“谁说他们没有亲人，你不是？我不是？他们留下，这便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对他们的好，不用做在表面上，得用在心里头！你不过是看着她医术好，才盼着她留下。”

“娘，我是真将她当自家孩子的。”秦氏委屈的垂头辩解道。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莫不要叫她受了委屈。”纪老夫人沉声说道。

秦氏连连点头，“如今全家都只差将她供起来了，哪里敢给她委屈受？这不她说要丫鬟，我连夜就叫人去接了。”

“那下晌她落水又是怎么回事？”纪老夫人忽而拿拐杖猛敲了一下地面。

秦氏吓了一跳，“是……是长史家的季香来咱们家玩儿。不知怎的就起了冲突……”

“不知怎的就起了冲突？李家的小姐眼睛都快长在博昊的身上了，你看不到么？你为博采娶了李长史的侄女还不够，博昊也要娶李家的女儿么？李家是富庶，长史都是捐官捐来的，可你身为主母，也不能只往钱上看呐！我纪家乃书香门第，一门心思的钻到钱眼儿里，丢不丢人？”纪老夫人喝骂道，“日后少叫那李家的小姐上门！”

已到中年的秦氏，在老妇人面前，仍旧像个孩子一样挨骂。

且是当着不少仆妇丫鬟的面。

这叫她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垂着头，瓮声应了，脸上却有些负气。

出了纪老夫人的院子，她才猛甩着帕子，高头屐在地上踩得嘎嘎的响。

“夫人别气了，老夫人要强一辈子了，不就是这样的性子么？您这么多年不都忍过来了？”她身边仆妇小声劝道。

“说是叫我当家做主母！事事都要向她回报，凡事都要挨骂，出钱出力的活儿她不问。挑刺的活儿她从不落下！是，她是书香门第，她高贵！这个家就我一身铜臭气！就我世俗！若不是我经营，她能坐在那黄花梨的坐榻上，喝着蒙顶石花？她能用徽州的墨。端州的砚台？呸！我钻钱眼儿里？没有钱，狗屁的书香门第！”秦氏低声骂道。

“哎哟我的夫人呐，老夫人都多大年纪了，您还能跟她一般见识？李家有钱，咱们家有名，有钱有名，日后咱们家的公子们，定能蒸蒸日上！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计较什么？”仆妇劝着。

秦氏重重哼了一声，终于笑了起来，忽而她又啧道，“你说李氏嫁过来也这么长时间了，她的肚子，怎么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呢？博采和她都年纪轻轻，身体康健的？”

“如今不是有表小姐在府上么？改日叫表小姐看看。都是女子，也不怕少夫人会不好意思。”仆妇笑说道。

秦氏连连点头，“有个亲近的神医在府上就是方便！你记着这事儿，下次妧妧过来，记得提醒我。”

柴素锦打了个喷嚏。

想到过几日就能再见到春露。穿衣洗漱用饭，都有春露操心，她便觉得心中轻快。

这一夜，她更是睡的甚好。

早上一起来，就有喜鹊在窗外啼叫。

“什么好事。让这喜鹊叫的这么欢？”小丫鬟在廊下，抬头望着喜鹊。

院子里有一株硕大的合欢树，树冠长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碧绿的伞上开满了粉嫩的花。每一朵花，又像一把把粉色的小伞，在风中飘飘摇摇，甜甜的香味弥漫的满院子都是。

远远望去，像一片缭绕的粉色云雾一般。

“是这合欢树，将喜鹊引来的吧？”柴素锦笑道。

“表小姐，您醒了。婢子看，不是合欢树引来的喜鹊，乃是您呢！”小丫鬟连忙进屋伺候，“以往也有合欢树，就不见这喜鹊这般啼叫，您来了才有，可不是为您么？”

好听话。自然谁都喜欢听，柴素锦对着镜中正在绾发的少女轻笑。

“表小姐，您真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镜中小丫鬟的目光都有些痴迷了。

“姐！姐！”瑄哥儿的声音，忽从院中传来，“好消息呀！好消息！”

“咦，果真又来了一只喜鹊么？”柴素锦侧脸问道。

丫鬟噗嗤一笑，“那婢子去请‘喜鹊’进来！”

没等她去打帘子，瑄哥儿自己就掀了帘子进来，“姐，你听了指定高兴！”

“说说看？”柴素锦笑看他。

“春露来了！”瑄哥儿高兴地，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春露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饭量都小了不少，小厨房卯足了劲儿，都没能讨好这位表公子。整日心心念念的念叨，还是春露的手艺好。

“春露？”柴素锦一愣，“纪家人是飞去将人接回来的么？”

瑄哥儿也是一愣，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忽而少了几分，“不是纪家人接来的。”

柴素锦挑着眉梢看着他。

瑄哥儿抿着唇，似是不想说，碍于姐姐的目光，他撇了撇嘴，“是云家那谁，送她来的！”

云家那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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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吃味儿

纪家人很快便来请柴素锦，云七公子的大名，便是远在宋州的纪二老爷也曾听闻。

他说乃是奉师父向老先生之命，给柴小姐带了东西，纪家人也不好拦着。

柴素锦见到云七公子的时候，纪家二老爷正亲自接待这位青年才俊。

“妧妧，你还好么？”

“好久不见……”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担心你……”

这些话。从他离开方城的时候，就一遍一遍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在进得纪家大门之后，更是一句一句在心头演练。

可是真的等见到了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这张面孔，她清清淡淡的笑意，客气疏离的目光，却叫他一句也说不出了。

“柴小姐。”他拱手，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平缓缓。压抑着激动欣喜。

柴素锦还礼，“云七公子，不知向老先生有何物转交？”

云子仪笑了笑，心头却有些失落，“不是物，乃是一句话。”

柴素锦略有些惊讶。

纪二老爷更是好奇的看向两人。

云子仪却回头冲纪二老爷拱手而笑，“这话乃是恩师叮嘱柴小姐一人的。”

纪二老爷讪笑着起身，“好，好，你们聊，你们聊。”

他抬脚向门外走去。

经过柴素锦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道：“认识向老先生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他回了方城你也不说？”

没等柴素锦答话，他便出了门。

“现在，可以说了？”柴素锦看着云子仪。

“恩师说，做人，信守诺言很重要。”云子仪眼中满是笑意。

柴素锦却听得愣住。

信守诺言？她承诺了什么？失信于人了么？

云子仪目光灼热，叫她不甚自在。

“这话，真是向老先生说的？”柴素锦眯了眯眼。

云子仪连连点头，“当然是恩师说过的。”

“是专门说给我的？”柴素锦蹙眉。

云子仪垂眸而笑，“那……倒也不是。话出自恩师之口，却是我说给你的。”

话音刚落，他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忽而有些莫名的情愫萦绕在这厅堂之中。

柴素锦连忙轻咳一声，“我不记得自己何时失信于云七公子？”

“你忘了？陈子楼对弈之约。”云子仪叹息一声，满是失望。

“哦。”柴素锦点头，她答应次日对弈。却在当晚就被纪家人掳走。

走的突然，自然没能告知云七公子。

“我可是在陈子楼等了整整一日，”云子仪轻笑着说道，“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去了柴家，见到了春露才知晓你家中出事。”

他声音沉沉的，有种关切的味道在里头。

柴素锦避开他专注的目光，客气的颔首道歉。

“幸而你又送了口信回去。不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然怎样？他没往下说。

厅堂里的气氛却莫名变得暧昧起来。

两个人之间，分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可柴素锦却仿佛听到了彼此的呼吸心跳声。

“既是我爽约在先，云七公子若不急着离开，便在宋州对弈也是一样。”柴素锦连忙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好啊。”云子仪笑着应下，“听闻宋州临仙楼颇有名气，不如明日，我做东。”

“该是我向云七公子赔不是的。”柴素锦缓缓说道。

“所以，我做东啊，妧妧不能拒绝。”云七公子忽而抬脚上前一步，语气轻柔舒缓。

柴素锦愕然侧脸，向外看去，好似有人影在院中树影间一闪而过。

左肩头微微一热。

“怎么了？”云子仪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

柴素锦摇头，“没事。”

“那就如此说定了！”云子仪高兴的合掌一拍，满面笑容，明朗如阳光。

柴素锦正欲回到内院之时，却在幽静的花径之上遇见了等在此处的马文昭。

“妧妧，不能拒绝……”马文昭阴阳怪气的说道，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非礼勿听。马公子不知道么？”柴素锦冷哼了一声，抬脚便走。

马文昭翻身一跃，挡住她去路，“妧妧，这名字，岂是谁都能叫的么？”

“所以，你不要挂在嘴边。”柴素锦漠然看他。

“我自然是例外。”马文昭轻吹了一声唿哨，恍如鸟叫。

柴素锦皱了皱眉，“在我这里，没有例外。”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马文昭忽而伸手，扳过她的脸正对着他。

柴素锦略有些愠怒的瞪眼看他。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有时候心里藏着的秘密，通过眼睛就会泄露出来。”马文昭深邃的目光正对这她的眼眸，“我看到，你的眼睛说，你心里记挂着一个人。记挂的很深很深，至死不忘……”

柴素锦抬手打开他的手，侧脸看向一旁，胸口略有些急促的起伏。“那这个人绝不是你。”

她推开他，抬脚便走。

马文昭站在她身后轻笑，“总有一日，会变成我。”

“做梦！”柴素锦冷哼，加快了脚步。

“你这么记挂着他，他知道么？他也会如此记挂着你么？”马文昭的声音却紧随其后，“我看，不见得吧……”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跑回到内院的。

可马文昭的声音却像是阴魂不散一般，在耳边，一遍一遍的回响。

“你这么记挂着他，他知道么？”

“他也会如此记挂着你么？”

“不见得吧……”

赵元甄。他会想念她么？会记挂她么？

如果他心里还有她，会在她死了不足一年的时候就迎娶旁人么？

“小姐，您怎么跑的这么快？谁在追着您么？”春露快步迎上来，狐疑的向她身后看去。

柴素锦停下脚步。喘息两口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想你了。”

春露闻言，立时热泪盈眶。“小姐……您受委屈了！”

柴素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如今你来了，就好了。”

春露连连点头，又是笑又是抹眼泪。这纪家人行事，真是吓坏她了。

知道是小姐的外祖家，略听公子提了一句，并不亲厚，就不愿多言。她便也不再多问。其中又是私奔又是断亲的复杂过往，自然没人告诉她知晓。

只是春露一来，内院客房院中就多了不少的欢笑声。

瑄哥儿的饭食更是用了比前几日多了两倍多。

纪元珺专门送来的饭菜被冷落在一旁，无人去碰。

“公子别急，厨房里还有。”看着自己做的饭菜。如此受欢迎，春露笑的合不拢嘴，打心眼儿里高兴。

纪元珺心里头，却是很有些不高兴。

“原样提回来的？”她皱眉嘟嘴，看着丫鬟问道。

丫鬟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许是厨房做的饭食太多了……”

“他们没让厨房送饭。”纪元珺哼了一声，“开了那院儿的小厨房，添置了东西，是方城来的那丫鬟做的膳食。”

小丫鬟觑了小姐一眼，小声道：“他们吃惯了自己家丫鬟的口味，自然还是喜欢熟悉的口味的。小姐往后就不用精心寻食谱叫厨房做了。”

“你也知道这送去的饭菜，乃是我精心寻的食谱，是我的一番心意。他们怎么就是不懂呢？”纪元珺撅着嘴。

“小姐……”

“那叫春露的丫鬟做的饭菜真的很特别？”纪元珺追问道。

丫鬟犹豫了片刻，重重的点头，“婢子送饭过去的时候，正赶上表小姐他们用饭，那菜式，咱们厨房里最好的厨娘也做不出，刀工更是好，还雕了花在盘中，摆盘也很好看，宋州城都没见过……”

见小姐脸色越发难看，丫鬟连忙改口。

“饭菜是吃的又不是看的，光好看有什么用？味道嘛，好似有些太香了，香的发腻！小姐您放心，表小姐他们不过是思乡心切，吃上两日，就会回味小姐您送去的饭菜的好了！”

纪元珺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表哥根本不喜欢我送去的饭菜。那丫鬟她……漂亮么？”

小丫鬟迟疑道：“不过是有些清秀罢了，漂亮？那真谈不上……”

“明日我要见见她。”纪元珺轻敲了一下桌子边。

“明日？明日小姐您不是和李家小姐约好了一起去逛银楼的么？”丫鬟提醒道。

“那就叫季香一起见呗。”纪元珺浑不在意的应了一声，“和她逛银楼有的是时间。”

表哥又会在纪家住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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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长记性

次日，柴素锦到临仙楼赴约。

云七公子早已点好了香茗，摆上了棋盘候着。

“叫公子久等。”柴素锦客气疏离的说道。

云子仪起身做请，“恭候佳人，岂能说久等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七公子……”

“今日不说别的，咱们只论棋艺。”云子仪连忙打断她的话。

柴素锦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云子仪的书童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烹茶，满室除了茶香袅袅，便只闻啪嗒的落子声。

阳光透过二楼的窗。落在棋盘之上。

黑白的棋子，透着莹润的光泽，将两人的五官都映衬的线条柔和。

柴素锦左肩头忽而一热，她不由自主的抬手轻抚了一下。

云子仪抬头看她。

“啪”她落下一子来，“云七公子不甚专注，有心事？”

云子仪微微一愣，笑道：“并非不专注，技不如人罢了。”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她已经有意放水，才将棋局拖延至今。难怪向老先生不与他对弈。

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棋艺，师父说，这天下能与她对弈者，不出十人。同云子仪对弈，很难找到同向老先生对弈那般厮杀的酣畅淋漓之感了。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漆盘之上，只是一人目光恬淡安然，另一人却眉头紧锁，手中捏着黑子，犹豫不知该落子何处。

寂静的雅间里，忽而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书童一愣，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衣着讲究的小丫鬟，笑意盈盈的奉上一张折起的信笺，“请教，柴家小姐在么？”

不为外物所扰的柴素锦这才看过来。

那小丫鬟面生的紧，她从未见过。“何事？”

“这里有您一封书信，请您亲启。”丫鬟福身说道。

书童伸手要接，那丫鬟却躲了一下，避开他的手。

“嗨！懂不懂规矩？”书童皱眉呵斥。

丫鬟却不惧，只笑意盈盈的看着柴素锦，“我家小姐说，柴小姐您还是亲启比较好。”

“你家小姐贵姓？”云子仪也皱眉看过来。

丫鬟笑了笑，没有说话。

书童越发不喜，“要给就给，不给就出去！”

那丫鬟倒也不急，只将手中的帕子挥了一挥，“那婢子告退。”

“站住！”柴素锦忽而开口唤住她。

“怎么？”云七公子挺了挺上身。

“我瞧她似乎有几分眼熟，也许见过，让她进来吧。”柴素锦缓缓说道。

她瞧那丫鬟并不眼熟，眼熟的却是那丫鬟手中的帕子。那帕子她也有，就在她袖中塞着。

乃是春露亲手绣给她的，一连绣了十方，她定不会认错。

丫鬟冲书童傲然轻哼一声，迈步进了雅间，手中捏着那帕子。将信笺奉至柴素锦面前。

云七公子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柴素锦的目光却是紧紧落在那帕子上。

没错，春露的手法她认得。

她伸手接过信笺，那丫鬟笑了一笑，立即退走。

“等等！”云子仪唤住她。

丫鬟却摇头道：“柴小姐看了书信就明白了，婢子告退。”

说完，就出了雅间。

柴素锦飞快的打开信笺。

一直紧盯着她的云子仪，却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的端倪。

“可是出了什么事？”云子仪沉声问道。

柴素锦却将信笺收起，摇头笑道：“没事，有个刚认识的小姐想念我了，邀我一同玩耍。”

云子仪眉头不展。目露怀疑。

柴素锦却已经又捏起棋子，专注的看着棋盘，“公子想好走哪儿了么？”

云子仪只好收敛心思，啪的落下一子。

可他却发现柴素锦风格大变，一开始稳扎稳打，步子路数颇为谨慎持重。这会儿却攻势猛烈，攻城掠池杀伐果断，不过眨眼之间，黑子就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而白子正傲然棋盘之上，坐稳了王者地位。

云子仪脸上有些热，他一早竟未发现她是故意让着他的。

“妧妧，你……”

他有些尴尬的不知如何开口。

柴素锦将手中棋子扔进棋篓，抿了口茶，“日后若有机会，也可再来一局。”

见她起身，云子仪连忙也从坐榻上站起，“我知道我棋艺不如你，这虽不是在方城，可你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妨说出来。我爹在宋州也有些故交，总能帮上忙。”

柴素锦摇了摇头，“云七公子想多了，多谢美意。”

“妧妧，你不必同我客气。”云子仪忙说道。

“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向你客气。”柴素锦淡淡说道。

云子仪看着她，眉宇微蹙，“若有，你会开口么？”

柴素锦迎着他的目光，决然的话忽而有些说不出口，“你若只是云七公子，我不会。你是向老先生的学生，我会。”

云子仪倏尔笑了，满室阳光都在他笑容之下黯然。

柴素锦冲他点头，转身离开。

字条上约她到距离临仙楼不甚远的一条巷子中，倘若她不是单独前去，就再也别想见到她要见的人。

字条上还有一点刺目的血迹，叫人看来不由心惊。

柴素锦没犹豫，打听着前往字条所说的巷子。

巷口守着两人，面目略有些凶相，瞧见她靠近，有一人想要上前询问，另一人却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放了她进去。

巷中寂静，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她凝眸前行。拐过了两个弯，忽然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趴伏在地，她手上衣服上是斑驳的血迹，就连她身边的地上，都有些零星血红的颜色。

柴素锦快走两步。“春露？！”

她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

春露眼目微睁，目光却有些迷离涣散，她鼻下嘴角都是血迹，额头上还青紫了两块。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叫人心疼。

柴素锦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正是春露绣给她的。

她用帕子轻轻的小心擦拭她脸上的血。

“小姐来做什么？快走……她们打不死婢子的，婢子还要回去伺候小姐。”春露喃喃说道。

“别说话。”柴素锦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气轻柔，听不出她的情绪。

春露摇了摇头，“小姐别担心，婢子没事。”

柴素锦点点头，“我这就带你回去，别怕。”

“有小姐在，婢子不怕。婢子只怕自己没用，总是拖累小姐。”春露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起来。

柴素锦轻笑了笑，“不会。”

主仆两人说话的功夫。周遭围上来一群人。

皆是身高体壮的男子，脸上带着凶狠的笑容，迈着步子，越发靠近主仆两个。

另有一顶烟粉色，缀着珍珠玛瑙的小轿子从巷子隐蔽处抬了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哼笑。“真是主仆情深，不知道待会儿你们还能不能这般情深意重了？”

春露有些惊惧的看向那顶轿子。

柴素锦却连眼睛都没抬，只专注的擦拭春露脸上的血迹，观察她脸上的伤。

“身上都有哪里伤着了？”柴素锦语气平缓的问道。

春露摇了摇头，“婢子没事。”

柴素锦点头。“那就回去再说。”

似乎被人无视了，轿子里的人语气变得急躁不耐，“回去？你们还想回去？柴妧妧，你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保证自己会滚出纪家，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气急败坏的声音，叫柴素锦倏尔笑了起来，“说我么？”

刷的一声，轿子的小窗帘被人拉开。

里头露出一张恼怒烦躁的脸，“真不要脸，不是说你，是说谁？”

柴素锦点点头，“李小姐总喜欢如此自报家门。”

轿子里的李季香微微一愣，反应过来。猛拍了一下窗框，“还愣着干什么？她不是喜欢勾引男人么？她不是不想离开纪家么？把她的脸给我毁了！清白也莫要了！都赏了你们！”

“还疼么？”柴素锦看着轿子里的人，轻缓问道。

李季香被她安之若素的语气神态弄得一愣，皱眉道：“你下了什么黑手？竟叫我疼到现在，看不出伤痕，母亲硬要说我是装的！你这个阴险小人！”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我以为已经不疼了，既还疼着，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李季香呸了一声，“小贱人，我看你能嚣张道几时！这么多人，够你们主仆好好爽一爽了！”

她挥手示意。

围着主仆两人的男子立时搓着手，淫笑着靠近。

“小姐，咱们能先毁清白，再毁了这张漂亮的脸么？这脸真好看，还没好好享用就毁了，岂不是可惜？”说话的男人大笑着向柴素锦扑来。

只是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角，就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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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知道后悔了

男子蹬蹬蹬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众人皆是一惊。

轿子里的李季香得意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柴素锦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身影来。

“马公子！是马公子！太好了，小姐，太好了！”春露反握住柴素锦的手，声音里带着兴奋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本已经挣扎着要挡在小姐前头的，她就是拼上了命去，也绝对不会叫这些肮脏的人。亵渎的手碰到小姐一根指头。

她死了没事，毁容毁了清白，但只要护住了小姐，就什么都值了！

没想到，她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的时候，马文昭会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

她仰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仿佛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如此的明亮耀眼，高大伟岸如神祗。

柴素锦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好似他出现的理所应当，尽在意料之中。

“小贱人，说让你一个人来，居然还带了帮手！”李季香拍着窗框喊道，“上啊，他只有一个人，你们都是饭桶么？只会看着？”

男子们再次蜂拥而上，目标正是马文昭。

马文昭笑着弹了弹衣角，在人触碰到他衣袂之前，翻身而起。出腿快如疾风。

只听一串钝响，跟着吃痛的闷哼之声。

李季香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马文昭却没有就此住手，反而加快了身形，对着已经倒地的人拳脚相加。

惨叫声几乎响彻整个巷子。

坐在轿子里的李季香脸色大变，从呆呆的看着，到这会儿惨白着一张脸，抖手放下轿帘，“快，快、快走！咱们快走！”

“让她下来。”柴素锦忽而开口。

马文昭一跃而起，重重的脚力正踢在轿夫胸口之上。

轿夫哼都没哼出来，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轿子不稳，李季香惊慌惨叫着跌出轿子，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坐起，抱着自己的膝盖。惨白着脸，红着眼睛，看着马文昭：“你，你想干什么？”

马文昭没有理会她，回头看了看柴素锦，冲她勾着嘴角道：“你想干什么？”

“她如何打伤你？”柴素锦看着春露。

春露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垂眸道：“婢子没事。只是鼻血有些吓人罢了，他们下手不重的。”

柴素锦闻言轻叹了一声。

马文昭在一旁已经笑出了声，“你这性子，可不像你家主子。你家主子，人不犯我也就罢了，人若犯我，必叫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柴素锦翻了下眼睛，“多舌！”

“我错了，我知道后悔了，你放我走吧。柴妧妧，我爹是长史，我堂姐是你嫂嫂，你舅母有意向我家提亲……论来论去，咱们还是亲戚。你若以后还想在纪家住下去，就放过我。不然……”李季香咬牙说话间，却有眼泪掉下来。

“小姑娘凶起来的时候那么厉害，原来也会害怕么？”马文昭抱着臂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

柴素锦摇了摇头，“年少妄为，不知轻重。你同她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马文昭啧了一声。“你想叫我卸她条胳膊，还是剁她条腿？毁人清白这种事，可千万莫叫我做。”

说话间马文昭又故意打量李季香一眼。

“这种姿色，我还真下不了手。”

李季香大哭，“不要不要……柴妧妧，你放过我吧……不然、不然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柴素锦看着马文昭道：“那就卸一只胳膊，再剁一条腿吧。”

马文昭一愣，立时摇头，“唔……吓唬吓唬她而已，老弱妇孺，我不会动手的。”

“既如此……你走吧。”柴素锦扶着春露站起身，没再看李季香一眼，“让你后悔，显然已经不够了。”

说完，她同春露走在前头，马文昭紧随其后。

李季香猛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只有倒了满地之人的惨痛哀嚎，“李小姐。咱们开始说好的价钱可不是这样，兄弟们都受了伤，这钱……”

“滚开！”李季香叫道。

“李小姐，这事儿如果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只怕不好吧？”

“拿着钱，赶紧滚！没用的东西！”

……

柴素锦一行已经出了巷子，后头的话远的听不到了。

一声严厉的斥责却在身后清晰的响起：“你是蠢么？还是不知人心险恶？竟然真的独自前来？是想将自己也搭在这里？”

柴素锦回头，马文昭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严肃的脸就像当年自己独自在东湖划船，父皇训斥自己时那样。

她垂眸笑了笑，“你看我们吃茶。看我们对弈，不会觉得无聊么？有英雄救美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又怎么可能错过呢？”

这回轮到马文昭愣住。

柴素锦同春露又行了几步，他才愕然抬脚追上。在她身后小声开口，“你……早就发现我了？”

柴素锦停下脚步，“你是打算让我们就这么走着回纪家？”

马文昭连忙转身去雇马车，一面走。还一面低声嘀咕，“这怎么可能？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以他的功夫，便是在皇宫大内，他有心隐藏，能发现他的人也微乎其微。

她不过是个敏锐些的小姑娘，且一点功夫都不懂，竟然能够轻易的察觉自己么？

“小姐真的知道马公子一直跟着您么？”春露见他走远，也低声问道。

柴素锦微微颔首，“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状似不经意的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左肩肩头。

回到纪家，春露一直将头埋在胸前，不想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虽然在马车上。小姐已经为她擦干净了血迹，可额头上的青紫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去掉的。

“姐你们去哪儿了，叫我寻了半天……”瑄哥儿的声音猛的从前头传来。

春露吓了一跳，本等的往柴素锦身后躲去。

瑄哥儿眼尖，话音戛然而止，眯眼看她，“怎么受伤了？”

春露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我问你有事没事吗？我问你是怎么受的伤？”瑄哥儿的语气有些重。

春露迟疑片刻，小声道：“那个……婢子不小心，摔得。”

“呵，不小心摔也能摔成这样？”瑄哥儿哼了一声，“那你再摔一个，叫我瞧瞧？”

春露缩着脖子，在柴素锦身后，连连摇头。

“姐，有人欺负你？她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可是你弟弟！亲弟弟！”瑄哥儿瞪眼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笑了笑，“冲着我来的，你倒也不用担心，我的耐心总是有限度的。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原本想着，纪家这浑水，咱们还是不趟了，可如今有人逼着咱们趟。那趟一趟又有何妨？”

瑄哥儿皱起眉头，眼中有些莫名，“那我能做什么？”

“跟马公子学好武艺，不断的让自己精进，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柴素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春露越过他，往客房院中走去。

瑄哥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半晌，才恍然道：“你这是嫌我功夫不好啊？哼，小瞧我！”

话虽如此说，他却脚步不停的去寻马文昭了。捏紧的拳头，坚毅的眼神，让这个少年看起来颇有些超乎同龄人的凌厉气势。

回到房间，柴素锦一面轻吹着伤口为春露抹药，一面缓声问道：“你怎么会落在李家小姐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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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告状

“婢子本在灶房里，准备些零食点心。纪家小姐身边的丫鬟来唤婢子，婢子就去了。那纪家小姐人挺好的，说话软软的，问了我许多问题，问我都会做什么饭菜，在哪里学的？跟了小姐多久了？是卖身还是定契……还问了公子喜欢吃什么，公子人怎么样。凶不凶……”伤口的疼让春露嘶了一声，“正说着话，那李小姐就来找纪小姐了。喊她一起去银楼，纪小姐不肯去，说要跟小姐您的丫鬟聊一聊，好更了解自家表姐表哥。”

柴素锦动作一顿，垂了垂眼眸，没说话。

春露继续道：“那李小姐一听。就抚掌笑起来，说她身上还疼着，她也想多了解了解小姐您。就向纪小姐要了婢子，说要婢子帮忙。纪小姐不肯，她软磨硬泡，纪小姐就答应了……”

柴素锦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姐，那纪小姐是故意的么？纪小姐为什么要跟您过不去？您来，可是为了救治她的爹呀？”春露瞪着一双明澈的眼睛。

柴素锦摇了摇头，“她可不是冲着我，乃是冲着你的。”

“冲着婢子？婢子刚来，怎么惹了她了？”春露挠头。

柴素锦笑了笑。“冲着谁都没关系。”

说完，她叮嘱春露好好的呆在屋里，“记住，你是我的丫鬟，不必听命于旁人。旁人若是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只管撕破了脸皮同他们闹就是了。你家小姐总有办法收场的。”

春露闻言，眼眶不知怎的就是一湿，她重重的点头，“婢子，记住了……”

柴素锦提步离开，却是去了那僻静的小院儿。

隔着竹林，她看到赤焰趴在地上，很有些蔫蔫儿的。

听闻脚步声，赤焰蹭的从地上站了起来，顿时一股煞气四下弥漫。

“是我。”柴素锦穿过竹林，柔声说道。

凶悍的赤焰立时从地上蹿了起来。欢欣激动的样子，像是个讨糖吃的小孩儿。

柴素锦走上前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赤焰蹭着她的手心，一副依恋的样子。

柴素锦来到绳索那头，细看了看，摇头道：“这结扣我打不开。”

赤焰仿佛懂事听话的孩子，半蹲在她身边，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微微吐着鲜红的舌头。好似如此就已满足。

她伸手探入它颈部黑亮的毛发，握住了它的颈圈，“所以我只能解开这头，没有绳索，旁人定会害怕你。你别吓着他们，乖乖跟在我身边，好么？”

一本正经的对着一只犬说话，听来似乎有些可笑。

可这只獒犬却好似听懂了似得，“嗷唔”一声，歪着脖子，一动不动。

柴素锦笑了笑，取下它脖颈里拴着的绳索，拍了拍它的脊背，以示鼓励。

得了自由的獒犬围着她连蹦带跳，撒欢儿的跑了几圈，闹够了，就蹲坐下来，似乎在等她的指令。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抬脚向主院走去。

纪家宅院里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柴素锦还未来到主院。主院里的纪二老爷和秦氏便已经听闻了獒犬被放之事。

院中的家仆皆紧张皆备，就连仆妇们手里都拿着扫帚棍子等物件，严阵以待。

柴素锦经过之处，纪家家仆简直要疯掉，可见她却面容淡淡，步履缓缓，闲适优雅宛若闲庭信步。

那凶悍的獒犬虽时不时的冲他们龇牙，抖一抖黑亮的毛发，却也并未真的扑上来攻击人。反倒跟着表小姐，如听话乖巧的孩子。

纪家人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坏掉了，不然就是脑子坏掉了。

她来到主院之中的时候，秦氏已经站在廊下，面色紧张的冲她摆手，“别，别过来，你二舅舅也在呢！别让这獒犬过来！”

秦氏眼中透着不可置信的讶然之色。说话磕磕巴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柴素锦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就是来寻二舅舅的。”

秦氏一愣。“可你……你不是说，动物的毛发容易引发喘鸣么……怎么还……”

“难道舅舅舅母只想着避让，从没有想过根除这病症么？”柴素锦说话间勾起嘴角，脸上笑容华彩大方，她一双明澈的眼睛流光溢彩。

秦氏听闻这话，口舌都僵住，喉间更像是被堵上了一般，再发不出声音来。

根除困扰老爷多年，让老爷痛苦多年的旧疾啊……谁不想？谁不想呢！？

柴素锦一步步往前，她木呆呆的看着她，甚至连对獒犬的恐惧都忘了。

“二舅舅。”少女温婉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内响起的时候。她才愕然回神，连忙进得屋子。

赤焰看了她一眼，朝她吐了吐舌头，龇了龇牙。

秦氏立即吓得双腿发软。手冒虚汗。

“这獒犬竟这般听你的话？它被送来有些时日了，跟这府上的谁都不亲厚。”纪二老爷讶异的说道，“听闻连买它来的李长史也不敢靠近它。”

他这个外甥女还真真是不一般。

纪二老爷看向柴素锦的目光，透着由衷的慈爱和赞赏。

柴素锦却低头对赤焰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老实蹲坐在地上的赤焰立时站起，蹭的扑向了纪二老爷。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表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纪二老爷虽说喜欢这獒犬，可毕竟獒犬凶猛，也不通人语。

他虽相信自己这侄女不会害他，却还是心急胆战。

赤焰双腿趴在他腿上，挺着上身，如人一般只靠两只后腿站立。它这么趴着，比坐着的纪二老爷还高出一些。

它血红色的舌头吐露在外，尖利的牙正对着纪二老爷的头面部。

纪二老爷惊吓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已经舒缓了的肺中却隐隐发痒，喉间也跟着瘙痒起来。

他忍不住喘息出声。脸上憋涨的通红，眼看要喘不上气似得。

“妧妧！快让它下来！老爷，老爷，您没事儿吧？”秦氏大惊，高声叫着，却并不敢靠近。

柴素锦唤了声：“回来。”

赤焰立即放开纪二老爷，奔回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腿，在她脚旁趴坐下来。

纪二老爷却喘息加剧，一手揉着脖颈，一手拍着胸口，面色痛苦非常。

“妧妧，你这是做什么！？”秦氏奔上前去，试图帮纪二老爷顺气。

柴素锦轻喝一声，“别乱动！”

便提步上前，从怀中拿出针馕，飞快的在纪二老爷手背，头面，耳后扎了几针。

秦氏同凶猛的赤焰都站在原地，彼此虎视眈眈。也不知她那句别动，说的是人还是犬？

但只听屋里那急促困难，听来都叫人觉得不舒服的喘息声，却是渐渐小了。

纪二老爷的面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柴素锦以拇指指尖反复按压他胸前的穴位。

纪二老爷忍不住呻吟出声，但呻吟之后，他的呼吸倒是平顺了。

柴素锦这才收起金针，放入针馕。

整个过程，将纪家的主子家仆们都吓得不轻。

从她放开獒犬，到纪二老爷犯病，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如今纪二老爷恢复正常之后，秦氏才腿软脚软，满脸冷汗的舒了口气，“将这獒犬给我拉出去，打死！”

“这獒犬可是看清楚人心，揪出小人的功臣，”柴素锦看着秦氏，缓缓说道，“舅母不想知道是谁人作乱，只想将一条被人利用的犬打死么？”

秦氏愣住，“这话是指？”

“这獒犬乃是长史送给舅舅的，长史难道不知舅舅患有喘鸣之症么？故意送了这獒犬来，其心不轨。”柴素锦冷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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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防备

柴素锦面色笃定，话音没有半分犹豫。

纪二老爷和秦氏对视一眼，正房之中霎时格外安静。

“妧妧，也许……是你想多了。”纪二老爷轻咳了一声，嗓子里那种瘙痒难受的感觉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好似适才都是一场梦境幻觉。

“是我想多了？还是二舅舅将人想的太善良了？”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我同长史无冤无仇，可舅舅你不同啊。他是长史。离刺史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秦氏突然啊了一声。

纪二老爷不悦的瞪她。

秦氏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老爷，妧妧说的有道理！我突然想起来，有次长史醉酒之后，无意中说了一句，这刺史的位置，迟早是他的。当时只当他是酒后胡言乱语。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怎样？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酒后的胡言罢了！”纪二老爷板着脸。

秦氏不敢多说。

他又转而看向柴素锦，看了看她身边趴着的獒犬，“这犬凶猛，能咬死成年的男子。这会儿虽乖巧，谁知它什么时候会发狂？妧妧就算是要为舅舅治病，也当小心才是……下次，可不要这么冲动了。”

柴素锦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这就叫人将它送回去吧？”纪二老爷是商量询问的语气。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送它回去。只是我对二舅舅说的话，并非虚言，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

纪二老爷眯了眯眼睛。重重的点头，“好，舅舅记在心上，往后会对他留心的，不会叫他害了我去！”

“那就好。”柴素锦轻吹了一声口哨。

赤焰立时从地上站起，聪慧听话的叫人惊叹。

直叫纪二老爷瞪大了眼睛。

她带着赤焰刚走出正院，秦氏身边的仆妇就从后头追了上来。

“表小姐，夫人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您看……”仆妇胆战心惊的看着那獒犬，本是低声说话，却又不敢靠近柴素锦。

柴素锦点头，“我先将这獒犬送回去，只怕旁人控制不住它。若是伤了人，就不好了。”

仆妇连忙点头如捣蒜，“那老奴在夫人院子前头恭候着您！”

送走赤焰，来到秦氏房中。

秦氏热切的看着她。吩咐人端茶送果子，十分殷勤。

“舅母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必如此客套。”柴素锦说道。

秦氏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是同你客套，不过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当初你娘待我极好，从来没叫我尝到人常说的小姑子难相处的滋味。”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

秦氏立即话头一转。“难得你们能回来纪家，我都将你们当自己的孩子来看。我也不绕弯子，你的医术，舅母是亲眼见识了的！舅母知道你厉害，所以……”

她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垂头呵呵一笑。

柴素锦有些不明其意，“舅母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毕竟是闺中的小姑娘，倒也不是不方便说，只是怕你脸皮薄，不好意思。”秦氏笑着说道。

柴素锦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下思量着也许是妇人的病？

她宽慰道：“舅母不必如此，谈论病情的时候，我不是闺中的小姑娘，只是个大夫。”

秦氏连忙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我瞧你说话之间，那沉稳之态，也不像是个小姑娘。事儿是这样，你嫂嫂也嫁进纪家好些日子了，可她那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秦氏看了仆妇一眼。

仆妇点了点头。警醒的守在门口。

秦氏挪了挪屁股，坐的离柴素锦又近了几分，“你找给机会给你嫂嫂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好？”

“我瞧着嫂嫂气色很好，身体很康健。”柴素锦说道。

秦氏闻言，眉头微皱，“是，我瞧着也是，可你四哥身体也是好得很！他们才大婚一年多，我就张罗着给他纳妾也说不过去，可李氏的肚子不争气，你说哪个做婆婆的不着急？”

柴素锦点了点头，“可这种事儿，不是急就能急的来的呀？”

“所以舅母找你呀！”秦氏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头。

柴素锦被拍的一愣，“找我，能怎样？”

“你嫂嫂是李长史的嫡亲侄女，你说。那李长史有不轨之心，那他的侄女会不会就是他放进纪家的饵？”秦氏语气幽幽的问道。

柴素锦看了秦氏一眼，“舅母真是不简单！”想象力好生丰富。

“留着这么个祸患在家中，我这心里也难安。”秦氏啧了一声。“你看，她身体康健，没病没灾的，怎么嫁过来一年多了，肚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是不是她故意不想有孕？只等着她那叔叔从长史变成了刺史再……”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柴素锦摇了摇头，“长史有心对付舅舅，也会瞒着她的。”

秦氏不满的哼了一声，“人心隔肚皮，那可不一定！你的医术，如今纪家没有人信不过的，舅母只求你一件事，若有能催使妇人怀孕的药。就给你嫂嫂服下。若是没有，你就说，是她故意不想怀我纪家的孩子！我可借此休了她！”

柴素锦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舅母。”

她起身欲走。

秦氏立即一把拽住她的手，目中有些焦急的看她，“怎么就不能答应？咱们不是一家人么？你帮着李氏做什么？可是你亲自说。她叔叔想要害了你舅舅的！”

柴素锦点点头，“是我说的，可我没说李氏参与其中。更不会为此，就用不实之言，加害于人。”

“怎么是加害？！”秦氏急了。

“她没有怀孕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不明真相的时候，这般断言，不是加害是什么？”柴素锦神态变得疏离冷淡，“舅母还是寻旁人吧，我帮不了这忙。”

她拽开秦氏的手，大步出了门。

仆妇想要拦。但见她连夫人的面子都不卖，自然也就不敢拦，在她经过身边时，还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秦氏猛拍了一下小几，喘了几口粗气。

柴素锦出了秦氏的院子，却是直接去了外院。

马文昭正在教瑄哥儿练武。

这两人都是满头大汗，却没有一丝疲惫不耐的神色。学生学得刻苦，师父教的起劲儿。

柴素锦在不远处的月亮门外站了良久，直到瑄哥儿的动作让马文昭点了头，她才迈步进去。

“原以为你会站到天黑呢！”马文昭笑眼看她。

“姐你早来了？那怎么不过来呢？”瑄哥儿闻言喊道。

柴素锦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好好练你的，我有话同马公子说。”

马文昭又叮嘱瑄哥儿几句，才快步追上柴素锦。

“才一会儿不见，莫不是又想念我了？”马文昭笑嘻嘻的随手折了一只大红的芍药，递到她面前。

柴素锦看了那芍药一眼，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我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马文昭看着她捏着大红芍药的纤白手指，艳红的花朵，更映衬着她的手白皙如雪，叫人移不开视线。

“什么事，你说。”

“你今日能那般悄无声息的跟着我，想来更是能够盯着旁人吧？”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若可以，你帮我盯着白姨娘，如何？”

马文昭轻笑一声，“我跟着你尚能被你发觉，你还放心叫我替你盯着旁人？”

“那你是不肯了？”柴素锦看他一眼。

“你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我就答应。”马文昭提步靠近她。

她身上带着淡淡皂角的清香，混合着风中吹来的花香，颇有叫人迷醉之感。

“直觉。”柴素锦垂眸说道。

马文昭呵了一声。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的直觉，信不信由你。”

她的眼睛太过明亮，纯澈宛如一池碧水，水中碧波潋滟，晃得人目醉神迷。

“我信，”马文昭听到自己的声音应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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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假山

柴素锦道谢离开，一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手中还捏着那只大红的芍药花。

春露连忙找了只细口大肚瓶，装了水，将那花插了起来。

“这花真好看，小姐哪里折来的？”春露笑嘻嘻的问道。

柴素锦沉默片刻，“天上掉下来的。”

春露怔了一下，忽而掩口笑的贼兮兮的。也不多说，只拿暧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将那细口的花瓶摆在最是显眼的地方，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柴素锦一人，她翻出一直带在身边的药典来看。

可是过往总是不受控制的浮现眼前，赵元甄好似影子，总在书页之间乱晃，扰得她心神不宁。

下部药典究竟在哪里？母亲写给纪老夫人的信会不会透露出什么内容来？

如今纪二老爷的病已经大好。只需巩固，便可保证不再复发。她是不是可以向纪老夫人要那封信了？

柴素锦虽这么想着，身子却仍旧端端正正的坐着，并没有动。

她不经意的抬头，那艳红的芍药花映入眼帘，恍如一团火焰，在眼目之中热切的跳跃。

夜色渐沉，月上树梢。

她合上翻了整个下午，也没有翻动几页的药典，缓缓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小姐去哪里？”春露连忙提了盏灯笼出来，“婢子陪着您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去看看獒犬。”

“听闻那獒犬凶猛得很，虽然听小姐的话，可……这毕竟是晚上了，万一……”春露连连摇头，“还是婢子陪着娘子吧！”

柴素锦轻叹，“你做些点心来，晚饭我没用太饱，等我走一圈回来想用些点心。”

春露只好福身答应，“那小姐可一定要小心，不要太靠近它。”

柴素锦捡着僻静的小路，向养着赤焰的院子走去。

路上静悄悄的，只能听得到草丛里的虫鸣之声，偶尔一声夜鸟的啼叫从远处传来，更显得这夜寂静。

纪家自然有灯火通明的院子，可养着赤焰的院子太偏僻了。光线昏暗，唯有借着月光，方能辨出方向。

柴素锦觉得这条路似乎不是白日里她走的那条，月光之下道旁投下斑驳树影，看起来格外的陌生。

难不成是走错了？

忽而不远处的假山上传出了一点动静。

她本就是敏锐之人，加之肩头灵芝云纹的提醒，她立时停住脚步，呼吸也变得轻轻的。戒备的向见假山处望去。

那里又没什么声音了。

她会听错，肩头的灵芝云纹却不会犯错，左肩头隐隐发热，便意在提醒。

许是小厮丫鬟躲在假山里头偷欢？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这种事。

她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准备悄悄离开。

却忽而有一只大手，从背后揽住她，顺势捂上了她的嘴。将她拖向一旁树后。

她抬肘欲撞向身后之人。

那人却在她耳边悄声道：“是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柴素锦收住动作，抬手拽开他捂在她脸上的手，“做什么？”

月光树影之下，马文昭的脸面叫人看的不甚清楚，可他脸上刚毅的线条却仍旧明朗好看。

他垂眸，目光似乎正专注的落在她脸上，“夜深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遛弯儿。”柴素锦低声道，“你又是在做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假山的方向，低头靠近她的耳朵，轻声开口。“你不是叫我盯着白姨娘么，还真叫我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你想不想去听听？”

柴素锦眉头微皱，那假山里不是家仆和丫鬟偷情？是白姨娘么？

“是谁？”柴素锦问道。

“去看了不就知道了？”马文昭笑了笑，“你一定猜不到。”

柴素锦摇头，“你告诉我，靠的太近会被发现的。且这种事情，我不想看。”

马文昭闻言，抿嘴轻笑，不由分说的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带着她纵身一跃，便跃出树影。

月光之下，他灵动的身姿，好似夜鸟一般，轻灵快速。

他抱着她，落在假山近旁的阴影里。轻盈的并未发出一丝声响。

假山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却是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果真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女子带着娇喘哀求，听的人骨头都发了软，“我守着干净的身子。不就是为了给你么？莫不是你已变了心了么？”

男子道：“别这样。”声音也微微喘息，却不难听出他正极力的压抑着情欲。

“为什么？”女子似乎扑上前抱住了男子，却又被男子推开，“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了？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么？”

“不是……”男子的声音里透出隐隐有怒气的味道。

“不是，那是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不肯要我？对我的态度越来越疏离冷漠？你是如何想的？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算了？日后与我再无瓜葛？”女子咬牙切齿的逼问。

男子似乎退了一步，“嫂嫂，我怎可能与你再无瓜葛，你是我的嫂嫂啊！”

“呸，我才不要做你的嫂嫂！叔叔已经答应了，事成之后会叫我同他和离。你说过你会娶我的！”女子娇呵，还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一开始柴素锦只觉这两人声音耳熟，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

“那就等事成之后，我们再……”

“骗子！”女子打断男子话音，“纪博昊，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柴家那丫头了？看她长得漂亮又会医术，就动了心了？”

马文昭忽而低头在柴素锦颈间落下一吻。

偷听的两人离得很近，这假山近旁的阴影也没有多大，两人的身子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他突然的动作。叫柴素锦一惊，本能的想要挣扎。他却已经迅速的撤离，并在她耳边轻轻的嘘了一声。

“别胡说。”男子的声音有些严厉的斥责道。

女子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还是说，你真的喜欢上我那堂妹了？她那么小，又霸道又任性幼稚？你该不会是想要娶她吧？”

男子叹了口气，“没有，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告诉你，柴家那丫头如今已经猜出来，那只獒犬是我叔叔故意送给纪二老爷的了。目的就是为了取而代之，成为刺史。她如今将一切的原因都归结到我叔叔身上。并不知道其实是你告诉我叔叔。动物毛发会引发纪二老爷的旧疾。不知道乃是你想来的法子，叫我叔叔送一只凶猛的猎犬给他。”女子冷笑一声。

男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女子倒继续说道：“你说，如果叫柴家那小丫头知道了这些，她还会觉得你是个好人，会觉得你是个孝子么？”

“她如何看我都无所谓，我并不在意。”男子沉声说道，“我只在意我想要的结果。”

假山里彻底沉默了下来，一对男女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莫叫哥哥发现你不在。”男子放缓了声音，率先开口。

他似乎还走近，抬手安抚那女子。

女子衣衫摩擦，飞快的抓住那男子的手，“你何不就要了我呢？他能发现什么？他根本不会回来，他的心根本不在家里……我是因为你才嫁过来的，你要负了我么？”

男子似乎低头含住了那女子的唇，将那女子的话都堵回了口中。

柴素锦轻轻碰了碰身后揽着她的马文昭，他们也该离开了。

马文昭抱紧了她，提起纵身一跃，在空中蹁跹如敏捷的燕，在枝桠之间几个腾转，稳稳当当的落在里假山甚远的小道之上。

“这热闹没有白看吧？”马文昭低头，小声问她。

柴素锦望着皎洁的月光，半晌没有吱声。

马文昭低头仔细看她，“怎么，太过震惊？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柴素锦却忽而抬头，看着他道：“我在想，如何叫纪家人知道这回事儿。”

马文昭连连摇头，“这种事情，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且这是纪家的家丑，若是由你告诉他们，他们会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从而也越发的不待见你，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的好处。”

柴素锦嗯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马文昭笑了笑，“你还打算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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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身染脏病

柴素锦微微皱眉，“舅舅身边有这样图谋不轨的人，他却丝毫没有防备之心，我……”

“那是他的儿子，儿子图谋老子，是父子之间的事情。在他们父子之间一切都好说，你却是个外人，他待你再怎么亲厚，和他自己的儿子比起来，你还是疏远的那个。”马文昭劝她道。

柴素锦垂眸。没有说话，月光笼罩在她身上，让她此时看起来颇有些单薄脆弱。

马文昭不由有些心疼的抬手落在她肩头，想要将她拢进自己的怀中。

柴素锦却猛的抖肩，躲开他的手，“你说的没错，他自己的儿子，再怎么错，也是他儿子，也比我亲厚。我不揭开他儿子背着他都图谋了些什么。却要叫他知道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马文昭眯眼，“你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柴素锦笑了笑，“这是自然。若是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姑息。我已有打算，你只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你会盯好白姨娘就好。”

马文昭应了一声，“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不会回去么？”柴素锦抬脚往前走。

“大半夜你怎么会在这儿？”马文昭拽住她，眼含笑意的问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我遛弯儿。”

“遛弯儿也遛不到这儿来，这是夜里鲜少有人来的祠堂外头。”马文昭顿了顿，才缓缓道，“你是迷路了吧？”

柴素锦被马文昭送回客房院中，他并未多呆，便悄悄离去。

大半夜里。他还能从白姨娘那里注意到离开的纪博昊，并且跟着纪博昊，发现这偷情之事，可见他是将她的托付放在了心上的。

柴素锦对他的印象不知不觉，似乎好了一些。

而且他说的都对，如果她直接将纪博昊的事情告诉纪二老爷，纪二老爷不会相信，反倒会觉得是她在挑拨，弄得自己一身脏。即便相信了，纪家和她之间也会生出嫌隙。没有人会喜欢知道自己丑事的人。

她自己是不在纪家如何待她，可是想来母亲是不愿意看到如此结果的吧？

既然不能从纪博昊身上下手，那么另一个带着证据窝在纪家的人，却是揭开丑事的最佳对象。

柴素锦是带着淡淡笑容睡着的。

可她的笑容挂在这张美好的面孔之上，却有些肃杀冰冷的意味。

秦氏正在翻看着家中账目，仆妇禀报说，表小姐求见。

秦氏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妧妧怎么来了？昨日她生气离去，我以为她不回再来了。”

“怎么会呢，夫人！您是她的舅母啊！表小姐是个聪明人，她在纪家住着。不讨好您，还能讨好谁呢？昨日闹翻了，今日自然急着挽回了。您要见她么？”仆妇笑着问道。

秦氏放下手中账目，点了点头，“叫她进来吧，我要听听她怎么说。”

柴素锦神色淡然，嘴角微微上翘，脸上并没有笑意，却平添几分美色。

秦氏仍旧笑着，只是笑容不似昨日那么热情。吩咐仆妇端茶奉茶点的态度，也不似昨日殷切。

“妧妧是有什么事想要跟舅母说？”

柴素锦点头，“是，且这话是想单独同舅母说的。”

秦氏哦了一声，眼中有欣喜的光芒。她最喜欢识时务会低头的孩子。在纪家后院可是她说了算的，便是纪家本家人也得听她的，一个外来的表小姐，反倒压过她去，那岂能行？

秦氏冲仆妇点点头，仆妇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出去，自己又守在门口处。

柴素锦却垂眸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单独说给舅母听。”

“张妈妈，门外守着，别叫人靠太近。”秦氏吩咐道。

那仆妇应了一声，连忙打起帘子，站在门外。

“妧妧可以说了吧？你是寻到了什么药方？还是打算如何？”秦氏笑着问道，脸上尽是满意笃定的神色。

“此事我们待会儿再说，我倒是有个更紧急的事情想要请教舅母。”柴素锦开口。

秦氏脸上的笑意略收敛了些许，“不是说这事儿啊？那是什么事？”

“最近舅母可曾安排白氏伺候舅舅？”柴素锦直截了当的问道。

她问的坦然，秦氏却听得不甚自在，有些圆润的脸，立时就难看了几分，上扬的嘴角都垂了下来，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忍了几忍。她没忍住，语气略有些严厉道：“妧妧，不是舅母提醒你，你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就算你是大夫，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过问的！你舅舅的房中事……嗨，我同你说这些都不好意思，老脸发烫！你是个晚辈，你怎好过问呢？”

柴素锦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懵懂，“可是白氏生病了，若是安排了她伺候，她将病传染给舅舅这种事，我看出来了，也不能说么？”

秦氏闻言一惊，咣当一声，险些碰翻了手边的茶盏，“你，你说什么？”

“白氏身染不洁之症。”柴素锦垂眸说道。

秦氏嘴巴微张，瞪眼看着她。半晌下巴好似掉了一般，未能合上。

“但我近来为舅舅诊治，并未在舅舅身上发现这病症，如此看来，白氏患病时间算不得太长。也未能传染给舅舅。”柴素锦说道。

秦氏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抬手拍着心口，“感谢神仙保佑，感谢……是了！也幸而是老爷这段时日，身子不好，白氏那狐狸精，倒是没少在老爷面前晃，我岂能叫她得逞？为了老爷的身体，自然是将她赶的远远的！你也瞧见了，你来的那日，我不过稍有疏忽，她就又凑到老爷的面前，我呸……”

柴素锦垂眸听着，并未开口提点，只觉这秦氏实在是有些迟钝。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秦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重点么？

秦氏仍旧在絮絮叨叨数落着白氏的不是，更笑着庆幸她一直都打压白氏。

夸口道，若不是自己打压白氏，白氏这脏病定要害了老爷。

柴素锦等不下去，缓缓开口。“舅母，我是大夫，所以即便是长辈房中事，有些话，我却也不得不说。”

秦氏连连点头。“好孩子，你说，你说！”

这态度大变，宛如见到了同盟军。

“舅舅身上并无这病症，白氏既然是舅舅妾室，应当只伺候舅舅一人，那她这病，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柴素锦垂眸，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忽而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

秦氏顿时就懵了，半晌都没再开口。

只是太过安静的房间，叫她心中愈发焦躁难耐。

“也许……这病……会自己得来……”她迟疑的看着柴素锦，“妧妧，你说……”

“是花瘘候。”柴素锦面无表情的陈述。

秦氏脸上一白。晃了一晃，按着手边矮几才坐稳，“花瘘候……这，这……她……这小贱人！”

秦氏忽的霍然站起，面上尽是恼怒羞愤之色。

“我要扒了这小贱人的皮！老爷几时薄待过她？自打她进了家门，老爷多么恩宠与她！她竟然……竟然敢背叛老爷！还染了这种脏病！这贱人！这贱人！千刀万剐！”

秦氏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踢上鞋子就要往外冲。

“舅母想去做什么？”柴素锦坐着没动。

秦氏喘着粗气道：“做什么？我这就去将那小贱人给绑起来，浸猪笼！”

“舅母，您先别生气，您坐下。”柴素锦起身，将她扶回到坐榻上。

“你别劝我了，妧妧，我不千刀万剐了那小贱人我还做什么主母！”秦氏脸面涨红，气喘不已。

柴素锦连连点头应和，“我知道，可舅母就不想知道和她私通的男人是谁么？舅舅乃是刺史，白氏更为舅舅诞下嗣子，她没有理由背叛舅舅的呀？更何况她的儿子颇得舅舅重视，她日后的日子定然舒坦。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秦氏闻言，这才眯着眼睛冷静下来。

半晌，她扭脸看着柴素锦，“你是说……她还有更大的图谋？”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舅母说的是。”

“她不过是内宅的一个妾，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儿，不过是赏她脸，让她生了一个儿子出来，她……她还能图谋什么？”秦氏皱紧眉头，满面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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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捉奸

柴素锦摇头，“我只是个大夫，只晓得病症。至于她背后图谋了什么，我不知道。”

秦氏并不傻，她适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如今冷静下来，她立时就做出明智的决定，“我这就安排人，紧紧盯着那白氏，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来！我倒要看看，老爷如此恩待她。她还背着老爷图谋什么！”

柴素锦垂头告辞，“舅母处理必是最为妥当的，这件事情是舅舅舅母的事，我除却病症，什么都不知。”

秦氏赞赏的看着她，“妧妧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这事儿，你可曾……”

“我只告诉了舅母，且出了门就会忘记。”柴素锦颔首说道。

秦氏点头笑起来，“好，你的这份情谊，舅母记在心里。”

突然有了白氏的事情，秦氏再没心思拉着她说让李氏怀孕的事儿了。

白氏究竟是和何人私通，在偷听到假山里头的对话以前，她并不确定，不过是凭着一种猜测和直觉。

假山里的对话，才叫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纪博昊为什么会联合长史对付自己的爹爹？只因为他是庶子，上头压着个嫡子么？

可那嫡子分明不讨父亲喜欢，有这么个不听话的嫡子，反而更容易凸显出他的好来。这种情况之下，他根本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做这种不孝之事。

除非……

柴素锦望着透过树枝落在青石道上那斑驳的阳光，难怪当初白氏警告她不要趟纪家的浑水。

纪家的水，还真的不浅呢。她是一早就潜入进来的吧？以纪博昊的年纪来看，白氏被纳入纪家之时。正是母亲同父亲私奔之后。

这时间是个巧合？是她想多了？还是确实隐隐相关呢？

柴素锦兀自纠结着，无从判断。

秦氏更是不敢放松，当即就安排了人紧紧盯着白氏。

没过两日，恰逢白氏来向秦氏告请出门。以往她也会请求出门，且一个月她少则出门两三次，多则三五次。

每次都买回来些胭脂水粉，孝敬给她，态度谦卑讨好。秦氏只当她年轻爱美但好在懂事儿，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出门并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她如今出门，很有可能是私会男人，是要去给老爷带绿帽子。

秦氏的心中就如同烧着一团火一样。

她脸上却是带着深深笑意，“要出门呀？不若叫人陪着你吧，宋州城近来不安宁，听说从外头流窜进来一伙儿强人，偷盗抢劫的事儿发生了两次了。”

“多谢夫人，不过，婢妾只去相熟的银楼和胭脂铺，并不在外头过多逗留，更何况咱们刺史府的马车。那强人岂敢靠近？谢过夫人关怀，您真是宽厚仁爱的主母，您待婢妾太好了。”白氏拒绝之时，也不忘奉承。

平日里听来格外顺耳的话，今日秦氏却只觉讽刺，“好，那你速去速回，切莫多逗留。免得，遇见了不该遇见的……”

秦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冷。

只是白氏一直低着头，并未瞧见。

她谢过夫人之后。便备车出门，坐在马车上的她，恍如一只出了笼子的雀鸟一般欢欣。却不曾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落入旁人的眼睛。

白氏先去银楼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又去胭脂铺子转了转，买了几盒新晋的粉脂。

她挑选的速度很快，并未耽搁多少时间。而买完粉脂的她却并未回去刺史府，反倒是去往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在宋州城算不得有名气，占地不小，在整条街上却也颇有些门庭低调的样子。

她倒似熟客，一下了马车，便立时有小二上前，引着她从避人的过堂直接上了二楼。

正在纪家翻看《药典》的柴素锦，忽而被一枚花生仁砸中额头。

她猛的抬头，恰瞧见站在窗外不远处，笑意盈盈看她的马文昭。

“马公子好生悠闲，偷偷溜进人家内院，也溜成习惯了吧？”柴素锦讽刺道。

马文昭笑着摇摇头，“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这几日我忙得很，除了教习瑄哥儿功夫，还得随时留意着某些人交给我的任务。时刻不敢懈怠，今天突然有了进展，就连忙回来汇报，倒还被人冤枉。唉。真是委屈呀！罢了，罢了！”

说着，他抬脚欲走。

柴素锦立即合上《药典》起身向外，“什么进展？”

马文昭笑嘻嘻的转过头来，“你想知道？”

柴素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相就要大白的时候，你不想亲自看看？”马文昭抬脚向她走来。

柴素锦轻哼，“卖关子！”

马文昭垂眸，停在她面前，阳光落满他全身。连发梢都是阳光的色彩，“叫我一声文昭，我就带你去。”

“幼稚！”柴素锦翻了个白眼，“无聊！”

“想不想看？”马文昭低声笑道。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颇为无奈，“文昭。”

马文昭朗笑一声，抱起她腾身而起。

柴素锦略微一惊，“这是白天！”

“放心，不会叫人发现。”马文昭的声音随风灌入耳中。

风灌得衣衫猎猎作响。

柴素锦只好攀紧马文昭的腰。他腰间很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胸膛坚硬宽厚，无端给人可以信靠之感。

“你真的名文昭？”柴素锦不由问道。

他受了重伤，险些一命呜呼时遇见她。她救了他性命，他却隐瞒了自己的身世，谎称失忆。

难道他会告诉她，真实的姓名？

马文昭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揽紧了她，从一间茶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内。翻身跃入。

他动作轻盈，落地之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柴素锦不解的四下看去。

马文昭朝她指了指一旁的雅间，拿了一只茶碗，倒扣在墙面上，耳朵贴近茶碗，凝眉细听。

柴素锦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只茶碗。

只是这墙似乎很厚重，她什么也听不到。

看马文昭的表情，他应当是听到了。

师父说过，习武之人。六觉较常人更为敏锐。那些打小就习武，且有天赋之人，更是会发掘出自身的潜力，便是身怀异能也不足奇。

她那一点点敏锐之力，显然不能同马文昭的听力相比，幸而她有灵芝云纹。

她将右手搭在左肩之上，心中默默念想灵芝云纹，借以激发这上古仙草的灵力，灌注于自己的听力之上。

“上头说了，叫咱们即刻动手，不能再拖了。”男人略有些沧桑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气喘。

女子娇吟出声，“若不是纪家请来那柴家的小丫头，他早就咽气了，岂能活到现在？”

柴素锦略微皱眉。马文昭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柴家那小丫头医术非凡，若是先对纪刺史下手，必然会被那小丫头看出来。”男人低吼一声，喘了口气，才缓缓说道，“先解决了那丫头！”

女子娇喘连连，嗯嗯叫了几声，“还称呼什么纪刺史，您马上就要成为刺史了！”

男人呵呵笑了起来。“上头主子说了，这缺一定补给我！你在纪家的日子总算要熬到头儿了，日后再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咱们总算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爷说得好听，若是不用偷偷摸摸，爷还会这般惦记着奴家么？”女子娇笑。

“你这小妖精，爷的整个人，整个心都在你这儿了，不惦记你，还能惦记谁？”男子笑着。似乎又动了起来。

柴素锦放下倒扣的茶碗，离开墙壁。

马文昭站正身子看她，“能听到么？”

“如今正是捉奸的好时机，秦氏的人怎么还不动手？”柴素锦皱眉问道。

马文昭轻咳一声，“莫看这茶馆看起来平平淡淡。四下皆有人把手。秦氏的人被堵在外围，未能靠近，他们不清楚情况，自然不敢贸然闯进来。”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那咱们就帮一帮舅母吧。”

马文昭闻言勾了勾嘴角，“你的话，莫敢不从。”

说完，他翻身跃出窗棂，身姿在阳光之下，宛如矫健的游龙，眨眼消失不见。

柴素锦又将茶碗倒扣墙壁之上，抚着肩头，只听到隔壁房中传来男女嗯嗯啊啊的声响。

听得她面红耳赤，心中烦躁。

忽而雅间外的楼梯走廊上传来凌乱急速的脚步声。

柴素锦侧耳细听。

砰的一声，隔壁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啊”

“什么人！？”

男女的惊叫声立时从内间响起。

衣衫布料在慌乱的动作中，似乎被人撕扯烂。

“长史大人！？”

“白姨娘！？”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柴素锦不用借助灵芝云纹的力量，也能听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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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审问

隔壁房间乱作一团，哭声挣扎声叫骂声搅成一锅粥。

马文昭将人引来之后，就闪身不知去向。

柴素锦正趴在窗口向外眺望，他忽而勾着窗框，半蹲在窗外的屋檐上，“热闹看完了，咱们该走了！”

柴素锦连忙点头，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手心温热干燥，有些硬硬的薄茧，应当是常年习武所致。

他紧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至身边，拢在臂弯之中，翻身跃上屋脊，几个腾跃，就远离了那茶楼。

柴素锦回到纪家不多时。

便听到纪家家仆有些兵荒马乱的声响。

不过片刻之后，又安宁下来，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春露好奇去打听，神秘兮兮的来到柴素锦身边，“小姐听说了么？纪家有大事儿发生！”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什么大事？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一开始纪二老爷不知情，没有及时将消息按下去，知道了以后才叮嘱了封口。这才叫婢子得了空，打听到一些。”春露眨眨眼，一双明澈的大眼睛里尽是兴奋的八卦之光。

柴素锦无奈的笑笑，“那你说来，叫我也听听？”

“听说白氏与人通奸被当街撞破，而白氏的儿子纪博昊根本不是纪二老爷的儿子，乃是那通奸之人的儿子！”春露朝窗外看了看，更压低声音道，“白氏正打算和她的奸夫毒害了纪二老爷呢！”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这消息哪里会是没及时按住消息才传出来的？

分明是秦氏想要绝了白氏的后路，更要踩上纪博昊一脚，才故意泄露出的吧？

“幸而是小姐来了，若不是小姐救了纪二老爷呀……”春露轻哼了一声。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小丫鬟，神色匆匆的，未开口，先喘息了两声，“表小姐，您在就好！夫人和老爷……请您过去呢！”

春露一副好奇的模样打量那丫鬟，这时候不该背着人的么？请自家小姐过去干什么？小姐又不姓纪！

柴素锦也没想到，这种时候，纪家人会不避讳自己。莫不是秦氏将她说了出来？

柴素锦被请到纪家一个偏院之中，院子内外皆守了家丁。

院中肃静，伺候之人甚少，大多都被驱逐在院子外头。

柴素锦迈步进院子，只觉气氛凝滞。

领路的丫鬟没有进得院子，院子里头有家丁带路，为她推开上房房门，便立时退到一旁。待她进了门，又连忙将门掩上。

屋里摆着张大屏风，光线有些暗。

她绕过屏风，瞧见白氏和一男子正跪在地上。

两人衣衫不整，男子半露着上身。白氏则裹了个布单子在身上。不复初见时的妖艳貌美，只剩下让人可怜的狼狈。

上头坐着黑青着脸的纪二老爷，和垂头看不清表情的秦氏。

“舅舅，舅母。”柴素锦微微颔首，虽是长辈，她却没有向人福身的习惯。

“这件事……本不该叫你知道……”纪二老爷老脸一红，“可……”

柴素锦向秦氏看去。

秦氏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抬头看她，“你虽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但毕竟是自家人。家丑不可外扬。叫外头的大夫来，倒不如叫你知道……唉，只盼这妧妧你多包涵。”

秦氏这算是对她解释，自己没有将她说出来。

柴素锦点了点头，“舅舅舅母不必客气，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们只管开口。”

秦氏指了指白姨娘，“近来一段时间我都看她不对劲儿，今日她出门的功夫，我查了查她院子里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度，却发现银子比往常用多了许多，细细查问之下发现……发现她竟采买了不少的药材，还做了好几次药浴。”

秦氏看了纪二老爷一眼。

纪二老爷捂着脸，示意她继续说，他不想开口。

秦氏叹了口气，“不是我多心，只是她是害了什么病，不能告诉家里人？竟要背着人，偷偷摸摸的买药，偷偷摸摸的治病？今日又出了这种事情，真是不叫人多想都不行！妧妧你是大夫，她说自己没病，能骗得过我们，可她却别想骗过你！你且看看，她真的没病么？”

秦氏说完。朝柴素锦挤了挤眼睛。

柴素锦略微颔首，走到白氏面前。

白氏立即挥手后退，“你别过来，你们串通好了的，你的话不能信！老爷……老爷……婢妾真是无奈的。婢妾错了，您且饶过婢妾这一次吧，婢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婢妾都陪在您身边，您真的就要这么狠心的抛却婢妾么……”

白氏说着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并不吵闹，反而梨花带雨，娇柔的抽泣之声惹人心疼。

柴素锦留意到纪二老爷的目光略有些放软的向白氏瞟来。

“饶过你一次？”秦氏立即开口，“你是第一次背叛老爷么？这么多年，你背着老爷与旁人苟且多少次了？就连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都未必是老爷的种，你还敢求老爷原谅宽恕你？！”

秦氏声色俱厉。

纪二老爷的脸面立时又黑沉下去。

“我没有！主母不能这般空口无凭的诬陷婢妾……婢妾没有……婢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白氏狡辩。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适时开口。“不需诊脉，只靠近你，便可嗅到你身上异味。乃是下体略有疱疹溃烂之味。你虽用了浓浓的香粉，妄图以脂粉之香遮掩，但这味道与众不同，是盖不住的。你用药浴，用蒸汽熏蒸，那药材的味道也会遗留在身上，稍有些经验的医生便不难辨出药对何症。”

白氏闻言一惊。

柴素锦看了看她，“你身染花瘘候已有数月。外阴溃烂，久治不欲，反倒加剧病情，再这么拖延下去，整个下体都会溃烂不成样子，届时无药可医，必死无疑。”

白氏本跪的笔直，顿时脸色苍白跌坐在地，呆愣愣的摇头，“你骗人。我没病，我没病……泡药浴，只是为了滋养容颜，青春不老……”

柴素锦笑了，笑容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之意，“是与不是，我清楚，你也清楚。”

“是她勾引下官！下官本不想的！奈何这女子手段了得！下官也是无奈，色令智昏，求刺史大人恕罪！”一直埋头没有说话的男人突然叩首说道。

柴素锦闻声看他，他恰抬了抬脸。

想来那李家小姐，还真是随了父亲了，五官同这男子颇有五六分的相似。

“李长史，我自问带你不薄，也信任倚重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的提议，我从来都是重之又重！你怎能……怎能……”纪二老爷拍了拍胸口。

秦氏立即紧张的看向他，唯恐他又发了喘鸣。

纪二老爷这次只是脸色涨红了许多，气息有些急促，却并未喘鸣。

秦氏不由向柴素锦投去感激的一瞥。

“真是她勾引下官呀，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李长史连连叩首。

跪在一旁的白氏怔怔的看着他，喃喃自语道：“原来是我勾引你……原来我才是罪不可赦罪大恶极的荡妇……什么承诺，什么海誓山盟，呵呵。我竟天真的信了……真是蠢……患病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病症？又被你几句话骗过去，如今再想，不是你传染给我的，又会是谁？又会是谁？！”

白氏喃喃之后，忽而发起狂来，尖长的指甲猝不及防的抓向李长史。

顿时将李长史的脸上抓出了几条血道子。

秦氏在一旁解气的笑了笑。

纪二老爷却沉着脸道：“还不将她拉开！”

守在屋子里的心腹立即上前，按住白氏。

白氏血红着一双眼紧盯着李长史，挣扎着冲他龇牙，好似她一旦脱身。就要咬死他一般。

柴素锦深深的看了白氏一眼。

纪二老爷却盯着李长史道：“是她勾引你，让你色令智昏，不过是一女人而已，你只管言明与我，难道我不能将她赠给你么？为何要图谋害我性命呢？”

白氏眼神一闪。

李长史立即叩首道：“大人何出此言啊？下官并没有这胆子啊！下官怎么敢害您？”

纪二老爷垂眸叹息一声。“你送我的獒犬，会引发我旧疾，你是早就知道的吧？先叫白氏给我用药，压着病症不发，待发作之时，已然太晚。”

“大人误会……误会呀！下官知道大人身体不好，可并不知道大人身患何病？孝敬大人獒犬，乃是出自下官拳拳之心，大人怎可如此误会下官！”李长史连忙叩头辩解。

白氏却忽而冷笑起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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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书信

白氏一开口。

屋子里霎时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是我想害死老爷。”白氏的目光落在跟前的地上，让人看不清她眸中神色，“我不甘心只做个小妾，不甘心自己分明色艺双绝，却只能屈居人下。是我告诉李长史，老爷喜欢凶猛的猎犬。李长史并不知道老爷旧疾会被引发。”

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着白氏。

她这是要弃车保帅了吧？

“只是我怎么也不曾想到，他竟是这种人。原以为。跟了他，日后我就能成为正房嫡室，这是他答应我的！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啊……”白氏叹了一声，“一场空！”

说着她猛的用头撞向地面，大有一头撞死的意思。

按着她的心腹立即扳住她的肩膀。

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李长史连连叩首，“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人罪不至死，罪不至死……”

柴素锦垂眸思量，没有说话。

纪二老爷叹了一声，抬手按了按额头，“给白氏一条白绫，让李长史回去吧……”

柴素锦闻言笑了，“二舅舅还真是仁慈，竟然如此就信了这白氏的话？”

屋里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立时又紧张起来。

白氏和李长史都红着眼睛，看着这年岁不大，却沉稳超过成人的小女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史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有山盟海誓，那必然不是一日两日的感情了。也许早在舅舅认识白氏之前。你们就有情在先。不过是迫于某种原因，让你们不得不忍痛分离，以谋得更大的利益。”柴素锦说道，“李长史怎么会因为色令智昏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轻易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呢？与上司爱妾苟且，这在大周律例之上，可是重罪。”

假山里听来的话，以及适才在茶馆里听到的言语，皆证明了李长史和白氏已经图谋很久，且是听从旁人的指令。目的就是要纪二老爷的性命。

至于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是何目的，她如今并不知道。

不知真相，那么这些话就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纪二老爷的处境更加危险，且他若是想相信自己也就罢了，若是不信自己，反倒和她生了嫌隙。会将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不可收拾。

“妧妧说的对！老爷不能轻信了他们的话！白氏连背叛老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秦氏咬牙切齿，只恨不得上前狠狠地在白氏哪张漂亮的脸上打上几巴掌。

“我话已至此，该怎么处置他们，还是要听舅舅的意思。”柴素锦提醒道。

纪二老爷似有些痛苦的揉了揉脸，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照律例。你们谁都别想活命了。不过李长史，你我同僚这么多年，你不如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真是为了刺史的位置，要谋我性命么？”

李长史连连摇头，含着哭腔道：“大人，你怎么能听信一个小女娃的胡言乱语！下官没有！下官真的没有谋算大人的性命啊！都是这贱妇！是这贱妇一手策划！下官只是被她利用了，下官识人不明啊……”

“识人不明的是我，不是你。”纪二老爷摇了摇头，“将他们带下去。”

李长史被扒了外衣，绑在院中的柱子上。白氏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柴素锦心中隐隐觉得如此处理不妥，但见二舅舅十分疲惫的神色，她也未多说什么。

回到自己院中，她发觉眼皮跳个不停，左肩头时不时的隐隐发热。

究竟是什么人？一定要纪二老爷的性命？纪家藏了什么秘密？会不会同柴家有关？

会不会同向老先生口中那当年的事有关？

柴素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几乎是捱到天亮的，天色刚灰蒙蒙能看清人影，她便翻身而起。不能再等了！

叫春露为她洗漱好，她一早便来到纪老夫人的院中。

“外祖母起了么？”柴素锦问守门的仆妇道。

春露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姐。不若用了饭再来吧？如今还不到五更天呢……”

柴素锦心中一阵失望。

那仆妇却道：“您且等等，说不定已经起了！老夫人如今日日礼佛，起得很早！”

说完仆妇连忙快步进去询问。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朝阳未出的方向。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要心如止水方能不被扰乱。

“表小姐您请，老夫人没料到您会这么早来，您且在正房等上一等。”有纪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将柴素锦主仆请了进去。

柴素锦没等上许久。老夫人便捻着一串佛珠，从供着的佛堂里回来了。

“妧妧今日怎么想到我这老婆子了？”

纪老夫人说话时沉着脸，语气颇有几分严厉。可瞧她在丫鬟搀扶之下急匆匆的脚步，还是不难看出她心中欢喜。

“外祖母。”柴素锦挥手叫春露退出去。

纪老夫人虽年纪大了，人却一点不糊涂，立时明白，清了清嗓子道：“难得妧妧到我这老婆子院子里来，这么早。定然还没有用饭，你们且去准备些精致的吃食来！”

屋里的丫鬟婆子连忙都垂手退了出去。

“你有什么话想说？”纪老夫人耷拉着眼睛问道。

“外祖母答应过会给我的书信，如今是不是应该给我了？”柴素锦问道。

纪老夫人抬眼看她，“你是来要信的？”

柴素锦笑了笑，“外祖母莫不是要反悔么？二舅舅的旧疾可是已经好了。”

纪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停了片刻，按着身边的小几，慢腾腾的站起了身。

柴素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片刻不曾离开。

只见纪老夫人颤颤巍巍的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从上头翻出一直小盒子来，小盒子十分精致，金星紫檀木所致，看木头的清润明度，应当是时常擦拭，也时常在手中把玩才会有这般光泽。

纪老夫人又慢腾腾的回到坐榻上，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放在矮几上。动作比平时更迟缓的将盒子打开来。取出最底下的一封信，抬头看着柴素锦，“拿去。”

柴素锦上前，接过信的同时，看向那盒子，盒子里是一叠书信，上头的字迹皆和自己手中这一封一模一样。

纪老夫人扯了扯嘴角，“这是你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我惦念她的时候，就将她写过的信都翻出来看一看，如今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的时候就摸一摸……好像她还在我的身边一样。”

柴素锦看着纪老夫人的样子，心头有些酸酸的。

“生了女儿不能远嫁。”纪老夫人重重的点头，“说的是啊，不能远嫁！”

柴素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十分爱惜的抚了抚信笺，小心打开来。

记忆中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身体似乎本能的一颤。

她的脑海里保留有柴妧妧的记忆，在柴妧妧的记忆深处，母亲是她短暂人生中最温暖的存在。像她生命里的全部阳光一样。

“娘亲。恕女儿不孝……”

信的伊始字迹被泪水晕染过，不知是不是纪氏写信之时，自己先忍不住落了泪。

柴素锦耐心的看下去。

纪氏在心中解释说，她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她心有愧疚。只盼父母兄长都忘了她，只当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亏欠父母兄长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虽然兄长说，父亲母亲都已经原谅了她。她却无颜再见父母。再想起纪家，想起宋州，她都心有遗憾惭愧，所以只盼着再不来往能叫她心中的遗憾不那么多……

这是什么逻辑？

字里行间。突出的重点就是，纪氏不希望娘家人再同她来往，要彻彻底底的断绝和娘家人的关系。

即便娘家人如今已经原谅了她，她也不要修复这份感情了。

可如此本就违背常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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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趋利避害

“外祖母当初就信了？”柴素锦不解问道。

“你二舅舅不信，派了人去方城，她甚至变卖自己的首饰衣裳，将这些年你舅舅给她送去的东西都折成银子送还回来。态度决然，将你舅舅都气病了！老头子更是因为她……”纪老夫人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却又强装淡然的深吸了一口气，“老头子就是那时候被气的旧疾复发，撒手西去，扔下这一家老小！她不是要断亲么？气死自己的爹也要断亲！那就断！”

柴素锦点了点头，难怪这么多年，纪家人知道她过得不好，也不再过问。

不只是因为这一封信。更是因为这封信背后的许多无奈和辛酸。一条命啊，生身父亲的命啊，该是有多大的难处，多绝情的心才能忍着在自己父亲老去的时候。都不回来看一眼，硬着心肠不闻不问？

“我母亲不是心狠绝情的人。”柴素锦说道，“她这么做，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纪老夫人点点头。“是，柴家出事儿的时候，我心里也明白了，这么多年也释怀了……只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她竟不能透一些口风呢？非要将娘家人也瞒得这么严？”

柴素锦将信笺收好，交还给纪老夫人。不由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信上什么线索都寻不到，什么都没有透漏出来。

“老夫人！不好了！”外头小丫鬟大叫道，“李长史死在咱们家了！”

纪老夫人一愣。

柴素锦却已经霍然起身，迈步向外。

“你去哪儿？”纪老夫人喊道。

“我去看看情况。”柴素锦说着话，人已经掀帘子出了房门。

她来到昨日审问的那院子，院子内外的守卫比昨日还多。

且她也被挡在院子外头，不得进入。

她瞧见院子里的身影，连忙唤道：“舅舅，二舅舅！”

纪二老爷回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见是她便点了点头。

守卫这才放了她进去。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李长史低垂的脑袋上，照在他颈间的剑口上，照在他身上斑驳的血迹上，让这院子里的阳光都好似没有了温度，只觉阴森森十分可怖。

“是什么人？”柴素锦上前。

纪二老爷本想拦她，却见她脸面上没有一丝惧色，就像她给自己施针之时那般冷静泰然，便放下了手，摇头道：“不知是何人所为。院子内外我都安排了人把手。可夜里下手之人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子里的守卫也没有发觉？”柴素锦检查李长史的伤口。

发现他脖颈处的剑伤并非真正的致命之伤。

通过他身上及地上的血迹可以判断，那剑伤乃是他已死之后，才故意弄上去的。

那么真正导致他死亡的伤口又在哪里呢？

“二舅舅可曾叫仵作来验尸？”柴素锦问道。

纪二老爷摇了摇头，“还不曾，消息还不曾传扬出去。这事情蹊跷，不瞒你说，我这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他毕竟是死在了咱们家。”

柴素锦点点头，亲自检查起尸体来。

忽而她在李长史胸前发现了一处小小的伤口。伤口不大。十分隐蔽。她俯身细看，那伤口却是颇有些深。

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这般伤口，应当是利刃以飞快的速度激射入胸腔造成。

是暗器？

她忍着恶心，用自己细长的手指硬探入那伤口里头，却并没有摸到暗器。

她狐疑的皱了皱眉，是有人在她之前取走了暗器？还是她判断错了？

“你先回去吧，待舅舅想想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纪二老爷对柴素锦道。

柴素锦嗯了一声，并未多说，被守卫盯着出了院子。

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却被房间里头等着她的人吓了一跳。

“未经允许便私入旁人房间，你有没有礼数？！”柴素锦心中本就不快，此时的语气便带了些戾气。

马文昭抬手在放在唇间，“嘘”了一声，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

在他的掌心，正躺着一枚梅花形的锋利暗器。

柴素锦皱眉。“从李长史的身上取出来的？”

“看来你也发现了。”马文昭点头。

柴素锦狐疑看他，“你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院子，院子内外皆有那么多人把手？”

马文昭勾了勾嘴角，“我发现他死，更早于纪家人，天亮之前，我晨起吐纳之时，就隐隐觉得情况不对。”

“隐隐觉得情况不对？难不成，你也有直觉？”柴素锦轻哼。

马文昭笑着点头，“怎么，只许你一个人有直觉，就不许旁人有？”

“你难道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到那院子里去的么？若是你知道什么，如今就不用瞒着我了吧？”柴素锦抬眼看他，目光深深像是要把他洞穿。

马文昭收敛笑意，一本正经的开口，“真是直觉，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人，我到的时候，那院子中被迷香吹晕的人还未醒来。李长史却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柴素锦眉宇紧蹙着，目光落在他手掌之上。

那枚梅花形的暗器，映着窗外天光，散发着冰冷让人心慌的光芒。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在方城暗杀了父亲爷爷，逼死母亲，甚是想要杀了自己的黑衣人，如今却杀了毫不相关的李长史？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杀人。那么李长史的死，就不会是毫不相关……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已经追来了宋州。而且能在刺史府上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甚至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的取人性命……”马文昭说话间抬眼看着柴素锦，目光之中是隐隐的担忧，“说明他们根本不畏惧刺史府，但他们似乎并不想要你的命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柴素锦眯了眯眼睛。

马文昭毫不迟疑的摇头，“绝无可能，你觉得自己在纪家不够显眼么？他们能悄无声息的潜入纪家，就不能悄无声息的打探情况么？”

“原本要取我性命，如今却杀了李长史而放过了我？”柴素锦好看的眉头纠结在一起，“这算是什么情况？”

“起码暂时来说，是件好事。”马文昭缓缓说道，“内院外院里的那么远，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你。”

柴素锦没吱声，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话听来实在暧昧得很。

且此时马文昭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暧昧眼神看着她。

“我们得离开纪家了。”柴素锦别开视线，冷声说道。

“那你舅舅的事情？”马文昭问了一句。

柴素锦抿了抿嘴唇，“舅舅的病已经基本痊愈，我会留下些药来。至于旁的事情，舅舅说他自己会处理。你不要忘了。我只是个大夫。”

“你只是个大夫？”马文昭笑了笑，“好，那我同瑄哥儿去准备。”

柴素锦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她并不是枯坐着，而是按着肩头的灵芝云纹，将上古仙草唤了出来。

这灵芝似乎长大了一点点了，在她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她就发现，只要她救人性命，施恩与人，灵芝仙草就会随之生长。好似这仙草汲取的就是人感恩之力来成长。

那时她处在权利的顶峰，父皇对她宠爱至极。太子更无比亲厚她这长姐。她随口一句话，一个求情，就能饶恕几十甚至上百人的性命。感激长公主，称赞长公主仁厚的声音总不绝于耳。所以灵芝仙草也就长得格外的快。在她临死之前，灵芝仙草已经有伞那么大了吧？

而如今看着如同碗口大小的灵芝，柴素锦摇头轻叹。

仙草生露有限，她本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彻底医治好纪二老爷的病，这样就不必动用有限的仙草之露。

如今却必须尽快离开纪家，拖延不得，只好将这仙露留下来，彻底治愈纪二老爷的病了。

她将仙露收集在一只白玉小瓶中，瓶子没有巴掌大，勉强收集了大半瓶。

带着这弥足珍贵的仙露，柴素锦又来到纪老夫人的院中。

“你要走？”纪老夫人瞪眼看她，不过是一瞬间，她的眼睛就泛了红。

“家里出了这种事，若在旁人看来，正是需要一家人同舟共济共同面对度过的时候。”柴素锦声音平平缓缓的说道，“可是于我来说，此时尽快的离开才是最好的。”

“你……”纪老夫人抬手指着她，似乎有些生气，片刻又叹了一声，“罢了，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要躲就躲一躲吧……”

柴素锦笑着摇头，“不是我躲着纪家，而是要纪家躲开我。母亲说的对，柴家这门姻亲，最好是断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不来往的。二舅舅的病已经好了，我也可放心的离开了。”

纪老夫人幡然醒悟，“柴家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你……你们姐弟二人年纪轻轻又能躲到哪里去？你母亲只有你们这两个孩子，就住下来！你二舅舅身为宋州刺史，难道还护不住两个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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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看人要看心

纪老夫人说的情真意切，眸中的关怀也没有一丝作伪。

柴素锦却坚决的摇头，“不行，我爷爷，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娘为何会被逼死？外祖母您想过么？”

纪老夫人迟疑又惊愕的看着她，似乎不能相信，她这么小的年纪，在提及至亲之人亡故，且是死于非命的亡故之时，竟然能够如此的冷静从容。

“母亲既然写了那封断亲的书信，就是不想让柴家的事情拖累纪家，不想要将纪家也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怎能违背母亲的心愿呢？求外祖母全了我这一点点孝心吧。”柴素锦冲纪老夫人颔首，认真说道。

“你这孩子……”纪老夫人说着话，先掉下眼泪来。

“这瓶是我调至的药露，对延年益寿。强身健体都有奇效，外祖母收好。您同二舅舅都可服用，既可叫您身体康健，又可巩固二舅舅的病情，叫旧疾永不复发。一日一滴拌入白泉水中服用即可。”柴素锦将白玉瓷瓶交给纪老夫人。

安慰了老夫人两句。便起身告辞，她还要去向纪二老爷辞行。

“本不该在这时候向舅舅辞行。”柴素锦颔首说到。

纪二老爷一愣，“李长史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大伯在京城，我在官场之上也很有些故交。且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出了这档子事儿，不会影响我什么。你们安心住着。”

柴素锦摇头，“这是舅舅的事情，舅舅处理就好。当初我来。就是为了医治舅舅病情，如今舅舅已经痊愈，我也该离开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们两个孩子，能去哪里？就在这里住着，这里就是你们的家！”纪二老爷有些生气。

柴素锦却垂眸不说话，坚决的样子，叫人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拗的跟你母亲一个样！”纪二老爷怒道，“当年她也这样，如今你还这样！一辈儿一辈儿的，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柴素锦垂眸，“我是来向舅舅辞行的，并不是来同舅舅商量的。”

“你”纪二老爷气的脸面通红。

喘息了好一阵子，他才按着胸口道：“那你们准备去哪里？回方城去么？我叫人备车，给你带去几个丫鬟家丁，你也确实有本事，听说你在方城过的不错，既然有能力，就将家过的像个家一样。莫要像你那迂腐执拗的爹……”

“谢谢舅舅美意。”柴素锦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纪二老爷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只恨自己怎么如今一点儿都不喘了？若是旧疾复发，她就会留下的吧？

身为兄长，不能照顾保护自己的妹妹，连妹妹的孩子都不能照顾好了么？

“舅舅不必为难，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柴素锦笑了笑，“即便是孩子。也总要长大，总要面对自己的路。人生路途漫漫，总要自己走完。”

纪二老爷怔怔的看着她。

“临走之前，我倒是真想从舅舅这儿求一样儿，不知舅舅能不能割爱？”柴素锦缓缓说道。

“你要什么？”纪二老爷见她心意坚决，叹了口气，“莫说一样儿了，只要舅舅能给得起……”

柴素锦垂眸道：“我想要舅舅那只獒犬。”

纪二老爷一愣，“你要它做什么？你说那是李长史送给我，想要害我性命之物。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不是他想要害我，是旁人想要害我呀！我定要揪出那背后使坏的人！这畜生也要生生打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它不过是无辜被人利用，人心善恶，岂在乎一只獒犬身上？握剑杀人，错难道在剑么？舅舅将它给我，眼不见为净就好。”柴素锦劝道。

纪二老爷心中有些愤懑，但这治好了自己的病，又救了自己命的外甥女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只犬，自己还不肯给的话，适才说的话岂不都是屁话？

他叹了口气，“你既然如此喜欢，就叫你带走它吧。只是你连个丫鬟仆妇都不要，回到方城多起居多不方便？”

“舅舅不必操心了。”柴素锦起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忽而回过头来，“舅舅，有些话，本不该是我这个晚辈说的。但是既然是临别了，那我就不敬，将这些话都说出来吧。”

纪二老爷起身相送，站在离她两三步远之处，抬眼看着她，“什么话？”

“这次的事情，也许是在给舅舅提个醒。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看着好的，也未必就是好的。看着不好的，未必不能逆转。舅舅不喜欢四哥哥在外头闯荡，只说他是不务正业，不求上进，对他越发看不顺眼。可我却觉得，四哥哥不凭借您的力量，愿意仅凭着自己的能力。在外头历练，闯荡，十分难能可贵。或许舅舅可以换个角度来看他。”柴素锦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官场浮浮沉沉，总有小人躲在暗处，处心积虑不知何时就会加害。就如同这次的事情，叫人防不胜防，也许将来，纪家的大梁。还要全靠四哥哥挑起来。舅舅珍重！”

说完，她颔首致辞，迈步出了正房。

纪二老爷愣怔的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懵懵的，似乎在回味着她的话，似有认可，又有些难以接受。

“博采他……真如妧妧所说么……”

柴素锦出了院子便遇见候在此处的仆妇。

“表小姐，听说您要走？”仆妇上前，恭敬问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特来向舅舅辞行。”

“夫人也甚是舍不得表小姐，想请您过去。”仆妇连忙说道。

“正要去拜别舅母。”柴素锦点头。

秦氏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但意气奋发之余，还是透出些担忧。

“怎么说走就走？是不是李长史的事情吓到你了？你舅舅为人宽厚，并没有什么大仇，但是官场之上……唉，有些事情呀，不是那么简单的。”秦氏说道，“不过你们只管放心住着，不会牵连到你们的，我跟老爷说了，给客房和外院都加些家丁守着，总会保你们平安！”

柴素锦摇了摇头，“多谢舅母，但您不必挽留了。”

秦氏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下去，叹了口气，“经过了这件事……老爷也想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不过白氏伤他太深，我瞧着他好似旦夕间老了许多。”

秦氏这话说的很真切，她对纪二老爷的关怀乃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柴素锦点了点头，“舅舅原本看重五哥哥，可白氏的背叛，叫他如今对五哥哥也心灰意冷。舅母劝四哥哥多回来陪陪舅舅。也许会好些。”

秦氏不由皱眉苦着脸，“我怎么不想叫他多回来陪陪你舅舅呢？可你四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我岂能管得住他？”

柴素锦垂眸想了想，“四哥哥不愿意回来，必是有原因的。舅母为他娶李氏，可是他愿意的？”

秦氏一愣，“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他……”

“他不愿意对不对？”柴素锦道。

秦氏板起脸来，半晌才点了点头，“是，当初他是很反对……可李家……唉！如今还说那些做什么，出了这档子事儿，和李家这姻亲也不必做了，李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既然不喜欢李氏。我这就休了她！”

柴素锦想到那夜在假山处听来的墙角，点了点头，没有反对，“舅母若想要四哥哥常常回家，凡事不同您同二舅舅作对，那么在关系到他日后生活的事情上，就多听听他自己的意思。莫要硬和他拗着来了，四哥哥毕竟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秦氏望着门口，愣愣出神的好一阵子，才低叹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活了大半辈子，竟还不如一个小孩子看得透彻……”

柴素锦抿了抿唇，她才不是小孩子！两世为人，前世在宫廷长大看惯了尔虞我诈，今世更是没多久就历经生死，这是一个孩子能有的阅历么？

向纪家人分别告辞之后，她回到院中，春露也打点好了行装。

“小姐，马公子来说，咱们自己起程，唯恐路上不妥，他叫瑄哥儿去打听，看有没有镖队顺路的，咱们可以和镖队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春露目光炯炯的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头很有些兴奋之意。

柴素锦抬手揉了揉春露的头，“咱们去京城，这一路上可能会危险重重，又不是去玩儿，你不用这么高兴。”

春露连连摇头，“只要跟小姐公子在一起，婢子什么都不怕！”

柴素锦笑了笑，没有再打击她。

当那只威风凛凛的獒犬被送过来的时候，春露就后悔自己说过的话了。

“小姐，咱们……咱们真的要带着这……这凶悍的家伙一起上路么？”春露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双臂紧紧抱着柱子，歪着脑袋，小心翼翼的看着赤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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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践行

柴素锦微微一笑，“不是说什么都不怕么？不过是一只獒犬，就将你吓成这样了？”

“婢子，婢子不怕！”春露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WWw.

“姐！”瑄哥儿从外头进来。

他没瞧见正在吓唬春露的赤焰，赤焰却是立时就发现了他，巨大的身子猛地一跃，毫无预兆的扑向瑄哥儿。

“啊！公子小心！”春露连怕都忘记了。

她原本哆哆嗦嗦的抱着柱子躲着，这会儿却从柱子后头一跃而出，速度更是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一反常态的竟扑向那獒犬。

瑄哥儿没料到这突然的变故，他愣愣呆立原地，不知是被那獒犬吓住，还是被春露给惊了一惊。

春露的速度还是没快过赤焰。

赤焰先扑到瑄哥儿面前。后腿一蹬，两只前爪立地而起，趴在瑄哥儿的肩膀之上，又红又长的舌头吐露在外。热情洋溢的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抬手拍了拍赤焰的脑袋，“今日没给你带吃的，我是出去办事儿，又不是去玩儿！”

赤焰好似听懂了似的。竟立即就收起热情，蹭的收回前爪，懒洋洋的回到柴素锦身边，挨着她的脚趴卧下来。

春露按着胸口。目瞪口呆。

“春露这是怎么了？”瑄哥儿笑着问道。

“还不是担心你被赤焰吃掉？”柴素锦笑道。

瑄哥儿挠了挠头，冲春露龇牙咧嘴的一笑，“放心，我们关系好着呢，它亲近姐姐，我可是姐姐唯一的弟弟，它不会伤我！”

春露闷声点头，许是觉得自己适才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傻气，“那个……它还挺通人性的。”

“这是自然了！不然怎么会一见到姐姐就同姐姐那么亲近呢？这獒犬精着呢！”瑄哥儿说着，指了指那獒犬，“没吃的就不跟我玩儿？看我下次还会不会带好吃的给你？”

赤焰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又十分不屑的低下头去。

“嘿，你这家伙！”瑄哥儿又要上前逗它。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你打听的怎么样了？可有镖队去往京城？”

瑄哥儿收起嬉笑，点了点头，“打听了好几个镖行，顺路的不少，可都要过些时日才出发。师父说，咱们要尽快起程，我怕那些会耽搁时间。几乎问遍了宋州城的镖局。还真有一家，明日就起程的，正是去往京城。”

柴素锦点头，“那就好，明日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城门开启就出城。”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若是收拾好了东西，你且去向外祖母舅舅他们道个别吧。适才你不在，我已经去过一遭了。”

“我不去。”瑄哥儿扭脸向外走去。

“站住。”柴素锦从廊下石凳上站起身，她脚边的獒犬也立时站起，并威风的抖了抖身上的毛。

瑄哥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走就走，你道过别也就够了，我就不用去了。”

“旁人不见也就罢了，外祖母那里，你去一趟吧。”柴素锦柔声说道。

瑄哥儿垂眸僵滞了片刻，“我不想去。”

“当初是母亲……”

“我知道。”瑄哥儿打断她道，“来的那一晚上，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我还是不想去，姐，我姓柴，母亲为什么要私奔？若是他们看得上我柴家。母亲还需要冒着被世人指指点点的风险跟爹私奔么？他们既看不上我柴家，如今还惺惺作态干什么？”

说完，瑄哥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柴素锦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是不是人的骨子里都有些傲气和执拗的脾性？当初的局面谁对谁错，如今还重要么？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纪老夫人将众人都聚在一起，又吃了顿践行饭。

只是饭桌上少了白氏，少了纪博昊。

白氏被一根白绫勒死，纪博昊被纪二老爷送去了庄子上，说是养病。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

柴素锦看了一圈，发现脸面黝黑的纪博采，都难得的坐在席面上。却是少了一向喜欢亲近她和瑄哥儿的纪元珺。

“表妹没有来么？”柴素锦问秦氏道。

秦氏点了点头，“本来说好了过来，临到晚饭的时候，不知又怎么了，硬说肚子疼，不肯来。我说肚子疼请表姐给看看不是正好？她却说什么都不答应……唉，孩子大了，真是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柴素锦含笑垂了垂眼眸。这哪里是肚子疼？

虽少了这么几个人，晚饭的席面也很有些沉闷。

纪老夫人一直在偷偷的抹眼泪，纪二老爷也格外的沉默。

李氏只打了个照面，就告辞走了，秦氏如今看她处处不顺眼，她走了，秦氏的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唯独纪博采不受这气氛的影响，兴味盎然的看着柴家姐弟。“你们是打算去哪儿？回方城么？哎方城我去了一趟，不好玩儿，地方小。却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如今朝廷在方城修建粮仓，这才热闹些，若是没有这事儿，方城无聊得紧。”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

纪二老爷猛拍了下桌子，“你去方城做什么？去之前问过我了么？”

纪博采嘿嘿一笑，“问了您，我还能去的成么？”

“你若是去做正事儿，我会拦着你？”纪二老爷看了柴素锦一眼，许是想起了她的叮嘱，语气放缓些许。

纪博采咂了一口酒，“我说我是去拜访向老先生的，你信么？能让我去么？”

“就凭你？你去拜访向老先生？向老先生能见你？”纪二老爷满面嘲讽。

“话不投机半句多，”纪博采轻吹了声口哨，不理会他的老爹，又转过头来看着柴素锦，“不过表妹你的大名我可是天天的听说，表妹如此厉害，更不应该屈居在方城那个小地方。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好好的去施展你的才华，将来不仅仅只有方城，整个大周都要知道表妹医仙的名号！”

说完，纪博采端起酒杯，遥遥对柴素锦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表弟可要好好守护着姐姐，不管表妹再怎么厉害，可始终都是女孩子，若是没有放心妥帖的人守护着，免不了叫人欺负。瑄哥儿，这可都看你的本事了！”纪博采又冲着瑄哥儿举杯。

一直对纪家人冷冷淡淡的瑄哥儿。这次却是立即就端起酒杯，也朝他遥遥举起，“表哥放心！”

说完，两人对着仰头，灌酒入口。

“你不劝着你表妹表弟留下，还劝着他们像你一样乱跑么？你，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野的不像样子？”纪二老爷抬手指着纪博采的脑门子骂道。

纪博采嘿嘿笑的浑不在意，只偷偷扭头，又冲柴家姐弟挤了挤眼睛。

姐弟两人都垂眸而笑。

散席之后夜已经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不知这一夜，是多少人的无眠之夜。

天不亮，春露就起来为柴家姐弟准备好了朝食，还做了好些的小食点心，备着在路上吃。小姐饿得快，路上没有吃的可不行。

天色渐亮，朝阳未出之时，柴家姐弟已经一切都收拾停当，准备离开纪家而去了。

瑄哥儿昨日就雇好了马车，此时车夫正驾车，同他和马文昭等在二门外。

柴素锦主仆，被纪家人簇拥着向二门外行去。

“舅舅舅母表哥别送了，快些回去吧。舅舅还有好多公务要处理，莫要耽搁时间了。”柴素锦颔首道。

“是啊，爹，您赶紧去，有我和母亲送表妹表弟就成了。”纪博采也笑着说道。

纪二老爷冲他哼了一声，又反复叮咛柴素锦几句，到马车边，拽着瑄哥儿的手，也不管瑄哥儿的神色有多么的冷淡，他都热切的反复叮嘱过，这才匆匆往府堂而去。

同纪家人道了别，柴素锦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她回头望了一眼，今日前来送行的人中，仍旧没有纪元珺的身影。她笑了笑，抬手放下车窗帘子，“走吧。”

“等一等！”一个急促带着气喘的声音忽而从外头响起。

春露打起帘子来，“不知道咱们要走么？这会儿又来叫等一等？睡过头了？”

追来的却正是一直都没有出现的纪元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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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冤家路窄

只见纪元珺眼睛通红，眼睑上还有淡淡的灰青。分明是一夜未睡，还哭过的模样，哪里会是睡过头了？

“表姐，表……表哥！”纪元珺站在马车外头，垂头说话间带着浓浓的鼻音。

“元珺，快点儿，别耽搁了他们的路程！”纪博采笑嘻嘻的在她身后催促道。

纪元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站远点儿！我跟表姐说话，你别偷听！”

“谁稀罕偷听你们说话了？”纪博采吹了声口哨，背着手，转身站远了几步。

纪元珺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布包，从窗户塞进春露的手中，“送给表姐的，表姐收下。表姐来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日子。虽然也发生了很多意外，很多不愉快……可我还是希望表姐和……表哥留下来……但母亲说，你们心意已决，留不住你们……”

她吸了吸鼻子，抬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了看柴素锦。又飞快的撇过瑄哥儿，忙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些念想，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却每针每线都是我亲手所做。只盼着……表姐表哥莫要忘了我。”说完，她捂着脸转身又跑进内院。

让柴素锦连一声“谢谢”都未来得及说。

总算是都告别完了。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纪家，时辰尚早，马车也不着急，慢慢腾腾的到了昨日打听好的镖局。

镖局的人很是准时。车马货箱都已经装点完备，只等着他们到了，一同上路。

柴素锦被春露扶着走下马车的时候，瑄哥儿却同人吵了起来，吵得还面红耳赤的，闹得十分不快。

柴素锦不明所以，快步上前。

走近了愕然发现，一群镖师后头，挡着一个人，叫她先前没瞧见。

“柴小姐安好。”云子仪拱手冲她笑道，“我们又见面了，真是缘分。”

“呸！什么缘分！我姐早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别舔着脸套近乎！”瑄哥儿瞪着眼叫道，“咱们不跟他们一起走了姐，咱们自己走！”

“小哥儿，昨日说好的，咱们车马都备好了，还添了两位镖师，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就要上路，您现在说不走了？您逗我们玩儿呢？”镖局的镖师语气还算客气，只是脸上的表情不甚客气。

“钱还照给你们，一分不少了你们的！就冲他，我们不跟你们一起走了还不行么？”瑄哥儿红着脸嚷道。

那镖师黑着脸摇头，“那不行，咱们镖局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钱虽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您昨日说好了的，今日反悔，这事儿，咱们不能干。传出去了，还以为是我们镖局哪里做的不好！与我们名声不好！”

“嘿你！这还强买强卖了不是？”瑄哥儿拍着马车以壮声势。

那镖师不为所动，铁面无私，油盐不进的模样。

云子仪被瑄哥儿嫌弃，被他那指头尖儿指了。也丝毫不动怒，笑意盈盈的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瑄哥儿挠头，“这样，咱们还用你们镖局的人，你们另组个镖队专门护送我们，我们另外付钱给你们。这总行了吧？这对你们的名声也没有影响了吧？”

那镖师犹豫片刻，正要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马文昭却是啧了一声道，“如此，不妥。”

瑄哥儿的表情已经崩溃了，“怎么今日都跟我过不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师父，连你都不帮我么？你难道想跟这小子一路同行？”

他又拿指头尖儿指着云子仪。

云子仪身边的书童随从，皆有些看不下去，满面愤怒的想要上前教训瑄哥儿。

云子仪却微微一笑，啪的合了折扇，伸手挡住自己身边之人。态度要多谦逊有多谦逊。

这可气坏了他的书童随从们。

马文昭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是不想，奈何赶上了呢？你不想见他，就同你姐姐一起去乘车。眼不见为净。别耽搁时间了，城门就要开了。”

“我……”瑄哥儿还要再闹。

柴素锦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春露做了你最喜欢的点心，你不骑马，坐车里正好和我一起用些点心。”

姐姐一开口，他再多的怨言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是讨厌云七公子，是讨厌云家人。可姐姐受云家人的伤害，恼怒云家人应当比他更多吧？

倘若姐姐都能为了尽早上路而忍上一忍，他身为柴家唯一的男人，身为姐姐的依靠，又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坐上镖局备好的宽大马车，听着车轮声，马蹄声，吆喝声……

好半晌，瑄哥儿涨红的脸色。才逐渐平复下来。

“姐，咱们自己请个镖队不行么？又不是付不起钱，为什么要跟那个小白脸儿一起走？”瑄哥儿丢了个点心进口中，瓮声瓮气的问道。

“为了避人耳目呀。”柴素锦笑了笑，“你自己请个镖队，是怕咱们不够显眼么？”

“避人耳目？咱们需要避什么人的耳目？”瑄哥儿蹭的坐直了身子，瞪眼看着柴素锦道，“这就是你离开方城，要去往京城的原因？你想避开什么人？你瞒着我不说的事，究竟是什么？”

柴素锦没想到瑄哥儿反应这么大。

她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还不说？你说到宋州的路上会告诉我，如今都离开宋州了，你还什么都没说呢！当我是小孩儿是不是？”瑄哥儿瞪眼，险些要拍桌子。

柴素锦抿了抿唇，看了春露一眼。

春露立时蹲身，“小姐同公子说话，婢子去马车外头坐着。”

“不必了。”柴素锦道，“你知道了也好，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跟着我日后会遇到什么。叫你知道了也好有个准备。”

她语气神态太过严肃。

瑄哥儿和春露一时都被震住，谁都没有开口，只默默的点头，竖起了耳朵。

“你知道爹和爷爷是怎么死的么？”柴素锦看着瑄哥儿问道。

瑄哥儿浑身一个激灵，“不是采药时，不甚跌落悬崖么？”

“太巧了，他们采了那么多次药，对周遭的山都熟的不能再熟悉，两个人却一起失足摔死？”柴素锦问道。

马车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

镖队缓缓前行，出了宋州城门之后，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激起路上的尘土飘飘扬扬，镖队过去老远，尘土都还未全然落下。

摇晃的马车里，只能听到柴素锦一人，冰冰冷冷的声音，缓缓的解释诉说着。

瑄哥儿眉头紧皱，却从未插话。

春露脸色发白，目有惊恐迟疑犹豫……却又渐渐归于坚定。

“难怪小姐总说一路凶险。”车厢里的话音已经停了好一阵子，春露忽而开口道，“仇人不知是谁，且还躲在暗处，谋算着小姐公子的性命，还有比这更凶险的么？”

“你走吧。”瑄哥儿看着春露道，“回宋州。去纪家，或是回方城，不管去哪儿，总能找到个好主子，好好伺候新主子。没必要跟着我们……”

“我不是公子的丫鬟！”春露闻言十分气恼的忽而拔高了声音，打断了瑄哥儿的话，“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救了我的命，治好了我的脸，为我报了仇！我生是小姐的丫鬟，死也是小姐的鬼！你休想赶我走！”

瑄哥儿和春露瞪眼望着彼此。

他忽而轻哼一声，别过了脸，“真是个傻子！”

春露却在马车里冲柴素锦跪了下来，“小姐，婢子要跟着您。不管前头有什么危险，求您……不要赶婢子走！婢子不怕！”

一直趴卧在柴素锦座椅下头的赤焰，却突然探出头来，嗅了嗅春露。

春露瞧见它，微微一惊，却跪着没动。

赤焰冲她吐了吐舌头，又收回脑袋，继续安安静静的趴着。

柴素锦抬手叫春露起来，“我几时说过要赶你走的话？一开始我就说了，叫你明白我们的处境，去留都是你的自由。”

“姐……”瑄哥儿在一旁喊了一声。

春露怒目瞪他。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说，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你性子太直，易冲动。既明白了这些，往后也要克制着自己的脾气。要知道，我们不仅是大仇未报，更是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有人虎视眈眈的随时都能要了我们的命。”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我们，也都已经没有资格做孩子了。”

瑄哥儿沉默下来。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柴素锦指了指纪元珺临走塞进来的小包袱，“是什么，打开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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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买卖人

春露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将那小包袱打开。

里头是些绣的十分精巧的小荷包，香囊，帕子，更有好几个扇坠儿和剑穗儿。最为精致的便是那扇坠和剑穗儿了，从配色，到打成的络子，再到缀在下头的玉珠子，无不透着用心。

“这扇坠儿。剑穗儿小姐都用不到呀？这是男子用的呢！”春露笑嘻嘻道，“该不会是纪小姐走得匆忙，拿错了吧？”

柴素锦看向一旁的瑄哥儿，瑄哥儿捏了颗点心放进嘴里，表无表情。

“是送给你的。”柴素锦冲他说道。

瑄哥儿霎时被点心噎住，瞪着眼伸长脖子，又猛灌了好几口茶水，才将那块点心咽下去，“送我干什么？”

“表心意呀。”柴素锦说道，“在纪家住了这么些日子，你该不会真的不知道纪元珺对你的心思吧？”

“什么心思？”瑄哥儿瞪眼，挠头，“她对我有心思？”

他脸不红，气不喘，只挠头间神色有些迷茫和尴尬。

柴素锦叹了口气，“真是一场琴音都喂了牛。”

春露在一旁掩口，嘻嘻的笑，适才的恼怒早已不知去向。

“不过也好，”柴素锦拍了拍瑄哥儿的肩，“如今我们的情形。实在也容不得儿女情长。”

“咳咳……”瑄哥儿又被水呛了。

车马行了大半日，不说人有多累，拉着货物拖着人的马匹也是该休息了。

镖队停在他们走镖惯常停的路边客店外头，小二熟稔的为他们报饭。

“饭要快，马要喂饱，您请好吧！”小二吆喝道。

镖队的镖师拍了拍小二的肩，“你小子不错，今日有什么好菜多备些，有贵人！”

说着指了指正翻身下马的云子仪，和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柴家一行。

小二连忙答应，正要请柴素锦他们里面坐的时候，却吓的惊叫起来，“嗷嗷嗷这是什么啊！？”

小二的嗓门十分洪亮，这般惨叫的声音，更是将客店所有人都给惊动了。

众人都向这边看过来，看不见的甚至起身探头望来。

瑄哥儿不悦，“没见过犬啊！我家养的猎犬！哼！”

小二拍着胸膛跑远，“妈呀，这犬也太大了……都像头小牛犊的个头儿了！”

“日后别叫它下来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皱眉，“那它多闷啊，人且觉得闷呢，更何况它？”

柴素锦摇了摇头，赤焰的忍耐力她是知道的，它可以为了保护她，趴伏在她床底下。两天两夜不动不叫，不被人发现。它当然会觉得闷，但它更懂得忍耐。

甚至，比人都更能忍耐。

客店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被赤焰吸引了，纷纷向柴素锦这一桌望过来。

有那胆子大的，还试图用肉骨头逗弄赤焰。

却皆被赤焰龇牙冷眼一瞪，给吓了回去。

略作歇息打尖之后，众人重新上了马车。

这时却有一体态发福的中年男子靠近镖师，笑意盈盈的不知说些什么。

镖师指了指云子仪的马。

那男子又向云子仪走过去，云子仪坐在马上。微微低头，听他说话。

言语不多，但他不多时便转身向柴素锦的马车望过来。

“他们说什么呢？看姐你做什么？”瑄哥儿皱眉，对云子仪满是成见。

柴素锦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该知道自然会知道。”

果然，那中年男子又笑着向马车走来。

他客气拱手躬身道：“我乃夏州药商，收了不少药材，准备送往京城。我也雇了镖队随行，听闻小姐一行也是去往京城的，不如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柴素锦对同行不感兴趣，不过听闻他是贩卖药材的，便多问了两句，“都是什么药材？”

“上好的药材啊，鄙人能打包票，大周境内，还没有谁的药材能越过我去呢！”中年富商道，“特别是这批药材，若非品质上佳，我也用不着亲自走这一趟！小姐还懂药材？”

“家中行医。略知道一些。”柴素锦问道，“这药材是供往何处？”

“京城各大药铺医馆都有我家供货，不过我这人路子广，什么买卖都做，”他忽而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道。“就连京城连记，往宫里供御用药材的，都会从我这儿拿货。”

“御用的药材都从你这里拿货？”柴素锦勾了勾嘴角，“那真是好生厉害！”

富商摸着下巴笑了笑。

“请教您贵姓？”柴素锦问道。

“敝姓钱，金银钱财的钱！”富商呵呵一笑。

“这般厉害的人物，若不同行，倒好似我们不识抬举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富商连忙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承蒙不嫌弃。前头那位公子说。您着急赶路，那某便不耽搁时间，这就上路吧！”

马车又动了起来。

瑄哥儿有些不明所以，“姐，你干嘛一听说他往宫中供给药材。就叫他和咱们同行呀？”

柴素锦垂眸没有吱声。

“姐？姐！你听到我的话了么？”瑄哥儿轻轻推了她一下。

春露瞪眼道：“公子，别吵着小姐了，小姐很累的，您就不能让她休息一会儿么？”

“嘿，你这丫鬟，还教训起我来了？”瑄哥儿朝她瞪眼。

春露一点儿不惧，“公子不对，做丫鬟的自然要提醒公子了！”

……

两人在马车里争执起来。

柴素锦安静听着，恰好不用再回答瑄哥儿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听和宫中相关，就不由自主答应下来？

镖队似乎是算好了时间，恰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他们要下榻的客栈。

客栈也认识这镖局，不需说，便给腾出房间来。

跟着镖局上路。还真是什么都省心了。

若是没有此时立在门口，笑意盈盈这人，可能会更省心。

“夜已晚了，云七公子不去休息，找我家小姐做什么？”春露堵着门。掐着腰，挡在云子仪面前。

“柴小姐已经睡下了么？”云子仪温声问道。

虽说是通行一路，可她坐马车，他骑着马，更有马文昭虎视眈眈的在一旁盯着他。他连同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唯有这会儿用罢了晚饭，才有机会来见她。

“睡了睡了！这么晚了不睡觉，以为都像您一样啊？云七公子您是铁打的身子，我家小姐可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春露哼道，“别扰了我家小姐休息，我家公子可住的没多远，您若不走，我就只能将我家公子请过来了！”

那当着众人面，指着他鼻子一脸嫌弃的男孩子，还真是叫云子仪有些头疼。

“罢了，”他垂眸无奈的笑了笑，“柴小姐若是已经休息，云某这就走了。”

“快走快走！”春露说话就要关门。

“只是那夏州的富商托我请教小姐？”云子仪又扬声说道，“小姐的猎犬，可愿出售？他愿出高价，价钱由柴小姐定。”

正坐在床边翻看药典的柴素锦一直没抬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春露朝里望了一眼，立时挑着眉梢道：“你瞧我家小姐像是缺钱的人么？还愿意出高价？呸，多少钱都不卖！”

“如此，我知道了。”云子仪还恋恋不舍，不想走。

春露冷笑一声，朝里唤道：“赤焰，快来！有人想把你从小姐身边夺走啊！”

她这么一喊，果然见一庞大的黑影从内间一跃而出，离弦的利箭一般。扑向门口。

云子仪微微一惊，倒退了两步。

砰的一声，春露立时将门关上，拴住门闩。

“赤焰真厉害！”她笑嘻嘻的摸了摸獒犬的头。

一人一犬，显然已经混熟了。

“原来，他是为了赤焰与我们同行。”柴素锦合上药典，翻身上床，“明日叮嘱瑄哥儿和马公子，多留心，莫叫人寻了机会。夺了赤焰。”

“啊？”春露一惊，快步来到床边，“小姐说的是那富商么？”

柴素锦拉上薄被，点了点头。

“不能吧，买卖不成。他还敢明抢啊？”春露啧啧两声，“真是无奸不商，不过赤焰这么厉害，也不是他想夺走就夺走的！是吧，赤焰！”

此日一早，众人都早早起了，下楼用饭。

柴素锦恰遇上钱姓富商。

“小姐起的早，昨夜睡得定然安好。”富商笑着拱手打招呼。

柴素锦淡淡点头，越过他去。

“小姐留步。”富商连忙追上两步，“不知云公子可曾同小姐提起？鄙人有意买您那只獒犬，您只管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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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半夜的意外 为钻石200加更

柴素锦摇了摇头，继续下楼。

富商追在后头，“我是真心喜欢那獒犬的，我识货，这獒犬血统纯正，且是个稀有珍贵的品种，便是在草原，也是不常见，更难以驯养。我真心想要，不管价钱多高。您只要开口……”

“不卖！您是不是听不懂？那獒犬是我家小姐心头好，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卖！”春露不耐烦道。

柴素锦一直没有回头，脚步都不曾停顿。

富商却不气馁的追在后头，“听闻小姐家中是行医的，那小姐一定知道药中上千年的野生人参千金难求吧？恰我就得了一株，珍藏着不舍得出手。小姐若是愿意割爱，我将这千年人参送给小姐如何？”

柴素锦脚步一停。

富商立时笑了起来，笑的那发福的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于你来说，这世上大约没有做不成的买卖吧？”柴素锦声音平缓的问道。

“诶，您没说错！”富商立即点头，“只要用对了方法，这世上就没有成不了的买卖！”

柴素锦哦了一声，“那大约是你，没有用对方法。”

说完，她转身进了隔间，坐下用饭。

富商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偷偷啐了一口，“不就是条犬么？千年人参你都不换？瞎了眼的……”

他低声咒骂。以为只有身后随从听到。

却不曾料到，柴素锦正抚着左肩头的灵芝云纹，凝神留意。

他走远，柴素锦轻叹一声。

“小姐叹什么？是不是觉得那人很烦？婢子这就去告诉云七公子，咱们不与那商人同行了！”春露说道。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不会再与我们同行了。”

“啊？”春露一愣。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人心，总是最难满足。”

春露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向外看了一眼，又问道：“他昨日主动要与我们同行，小姐怎么说他现在不会了呢？”

“他的目的不过在赤焰，既然得不到，自然不会再浪费功夫。”柴素锦笑了笑，“商人重利，不会在没有利益可图的事情上付出精力。”

她没说的是，那钱姓富商不像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此路行不通，他定然会换一条路再试。

赤焰果然还是太招人耳目了呀。

上路之时，春露忍不住连连感慨，“小姐真是神机妙算！说小姐是医仙一点儿没说错，小姐哪里是医仙，小姐根本就是神仙！”

“好了啊，你拍马屁也得有个限度，叫我听的都不好意思了！”瑄哥儿歪在车厢壁上，眯眼说道。

“婢子又不是夸您。您不用不好意思！”春露嘻嘻一笑。

瑄哥儿抬了抬下巴，“可神仙却是我亲姐姐！你说叫人嫉妒不嫉妒？你说说，我姐姐又怎么神了？”

“小姐说了，那富商今日必然不会再与我们同行，果真呢！”春露赞叹道。

“看好赤焰，”柴素锦忽而开口，“别叫它吃到来路不明的东西。虽然它嗅觉敏锐，但人心总是防不胜防。”

瑄哥儿立时端正了脸色，“知道了。”

这一日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一点小小的波折插曲都没有。

春露和瑄哥儿都觉得。柴素锦是不是谨慎太过的时候。

这天夜里，却出事儿了。

镖局的人，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竟然都闹了肚子。

闹得厉害的，几乎瘫软在净房里。

稍微好些的，也得扶着墙站，浑身一把力气都没有。

“怎么他们有事儿，咱们没有一点儿事儿呢？”春露紧张，但更多的是不解。

她话音刚落，马文昭便急匆匆来到门前，“你们没事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他知道我懂医药，唯恐我识破，所以没有对我们的饭菜动手脚。”

“你知道是谁？”马文昭眯眼看她。

“不是那姓钱的夏州药商还能是谁？呸，真是奸诈小人！”春露骂道。

马文昭伸手推开春露，迈步进了柴素锦的房间。

“嗨，马公子！现在可是晚上！是晚上！这是我家小姐的房间，您能不能别这么不客气啊？”春露上前拽他，想要将他赶出去。

柴素锦没出声，只神色淡然的看着趴在她脚边的赤焰。

马文昭在圆桌旁。拽了把圆凳坐了下来。

“不走了还……”春露气道。

正安静趴卧着的赤焰，却蹭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警觉的望向窗口的方向。

春露一惊，一拍脑门儿道：“我去叫公子也过来！”

“别去。”马文昭和柴素锦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顺着赤焰的视线，向窗口望去。

这气氛叫春露有些紧张了。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碎步挪向柴素锦和赤焰。

忽而吱呀一声。

窗户猛的开了。

一阵疾风吹来。

屋里的灯烛瞬时尽都熄灭。

春露惊叫一声。

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当的一声响，虽看不清，但可以听出，马文昭已经动了，他抓起手边的茶碗，不知砸在什么东西上，又掉落在地上。

紧接着传来缠斗的声音。

赤焰刨着前爪，弓着脊背。嗷唔的叫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闪闪发亮。

他挡在柴素锦跟前，并不离开一丝一毫，像是赤诚忠心的守卫一般。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柴素锦和春露才发现。马文昭竟以一人之力。对付了十几个人。

不过也是这房间太小，那十几个人颇有些施展不开。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立时分成两拨，三五人缠住马文昭。另有六七人向赤焰靠近而来。

赤焰压低了肩头，口中嗷唔威胁。

猛然间一跃而起，扑向来人。

“啊小心！”春露忍不住惊呼。那些人手里可是有刀剑的！

赤焰避过刀剑，撕咬住一人，猛的一甩。

那人还来不及反抗，似乎就被撞晕过去。

但其他人立时一拥而上，按住赤焰。

赤焰挣扎，奈何对方人多，且功夫不错，它虽凶猛，却挣脱不得。

许是那富商有交代，这些人按住赤焰。并不以刀剑伤它。

只拿绳子绑了它就要跑。

马文昭却腾身而起，甩开困住自己的几人，欲要救赤焰脱身。

赤焰却被他们抬着跃出窗外。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追出去之时，房门恰被人撞开。

“怎么回事？我听到……”瑄哥儿提着剑闯了进来。

“守着你姐！”马文昭叮嘱一句，翻身跃出窗子。

春露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柴素锦起身来到窗边。

“赤焰被他们绑走了？”瑄哥儿惊怒。

柴素锦点了点头，“你要去追么？”

瑄哥儿一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春露，皱眉摇头道：“师父会追回来。我要留下，保护姐姐。”

柴素锦笑了笑，“好，瑄哥儿真是长大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而不是能保护旁人的人呢？”

她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很轻。

瑄哥儿没听清，再问，她却摇头没有开口，只转过脸，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默默出神。

不多时，马文昭便提着剑折返回来，他身边跟着垂着脑袋的赤焰。

赤焰瞧见柴素锦，这才猛跑了两步，停在她身边，用脑袋蹭着她的手，仿佛在求爱抚。

柴素锦拍了拍赤焰，上下打量马文昭。

他竟真的全身而退，完好的救回了赤焰，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自己以前还是太低估了他么？竟如此厉害的完全出乎意料？

马文昭迎着她的目光，似乎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这话奇怪。

“镖局的人去帮你了？”瑄哥儿问道。

马文昭又摇头。

“马公子。您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春露抚着心口，瞪眼看着他。

马文昭却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柴素锦，半晌都并未吱声。

瑄哥儿也忍不住再要催促之时，他却忽然转身向外，“夏州商人转走了水路，他们停靠的水岸离这里没有多远。你们同我来看吧。”

瑄哥儿和春露都瞪眼诧异，好不容易将獒犬救回来了，现在再自己送上门去？

见马文昭已经迈步出了门，两个人都回头看着柴素锦。

“小姐，这大半夜的……”

柴素锦摸了摸赤焰的脑袋。也迈步向外，“春露留在客栈，瑄哥儿同我来。”

“不不，婢子不怕，婢子也要去！”春露立时摇头。扶着她的手，跟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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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柴素锦平日里看起来十分文静，这般赶路之时，却也能步履如风。

春露忽而想起，自家小姐才不是什么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在方城的时候，小姐骑马可是骑得很好呢！扮作男装，真是俊美潇洒的雌雄莫辨。

马文昭走的很快，瞧见他们追着有些吃力。便放慢了脚步。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让人不安的气息。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得脚步声，及衣料摩擦的声响。

马文昭说的不错，富商既是为了獒犬而来，他们停靠的水岸，离着云七公子一行下榻的客栈并不远。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便瞧见了月光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水边上停着一艘大船。

只是此时，只有影影绰绰的一只灯笼挂在船头轻晃，四下里安静的像是一切都睡熟了。

“师父，您领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马文昭停下脚步，瑄哥儿忍不住在他身后问道。

马文昭抬手指了指那船，“你们嗅到什么味道没有？”

他说，你们，可眼睛却只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虽未习武，因为灵芝云纹的作用。也六觉敏锐于常人。

瑄哥儿皱眉使劲儿嗅了嗅，略有些诧异和惊愕道：“难道是血腥味儿？这一路上都觉气息古怪，但我没有深想。河边的血腥味似乎更浓烈……师父，这是？”

“敢不敢上船去看看？”马文昭看着柴素锦问道。

“姐，你别去了，我去看看。”瑄哥儿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柴素锦没有吱声，只安安静静的跟在他身后不远。

马文昭并行在她身侧。

春露想要放开扶着小姐的手，好给两人相处的空间，可月光之下，树影婆娑，岸边半人高的草丛影影绰绰，好似看不到的黑暗里，藏了吃人的妖魔鬼怪。

直叫她胆战心惊，唯有贴着小姐，方能感觉到一丝安稳。

三人就这么不近不远的跟着瑄哥儿，来到水边。

水边搭有长长的桥，一直探到大船船舷近旁，船上绑了绳子吊着一截活动的小桥搭在木桥上。

瑄哥儿纵身一跃，从那晃动的小桥跳上了船。

马文昭正伸手扶柴素锦上船之时，船上的瑄哥儿却惊叫了一声。

柴素锦顾不得小桥摇摇晃晃。立时跳上船。

瑄哥儿却又奔回到甲板之上，“别，别上来！”

他目露惊恐之色，望着柴素锦的目光更满是担忧。

柴素锦在甲板上站定，借着月光四下打量。

春露仍然站在船外那木桥之上，摇摇晃晃的小吊桥叫她望而生畏，不敢上前。

“看到了？”马文昭在柴素锦身边问道。

柴素锦眯了眯眼，“他们……都死了？”

瑄哥儿重重的点头。“都……都……”

他抬手指着船舱，话都说不完整了。

春露一个人站在木桥之上，只觉周遭阴风阵阵，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心里急跳个不停。

“你先下去看着春露。”柴素锦对瑄哥儿说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你们又打算背着我商量什么？姐，我只比你小一岁！小一岁！你往后有什么事情不能瞒着我！我也要听！”

瑄哥儿说完，冲赤焰吹了个口哨，“你去，陪着那小丫头，莫叫她害怕！”

赤焰在柴素锦腿边蹭了蹭，果真听话的又从船上跳了下去，庞大的身体却十分敏捷的下了桥，来到春露身边。

身边毛茸茸的温暖，好似叫春露一下子找到了依靠一般，她立即蹲身半拦住赤焰的腰。

柴素锦却迈步向船舱走去。

“姐……”瑄哥儿唤她。

“不用看了。我检查过了，皆是一击毙命。”马文昭说道，“且下手的人，你认识。”

柴素锦回头看他。“我认识？”

马文昭勾了勾嘴角，月光之下，他的神色有些冷。

柴素锦微微皱眉，“是那些黑衣人？”

马文昭缓缓点了头，“从伤口上看，他们死于暗器，梅花镖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柴素锦点头。却仍旧固执的走向船舱。

听旁人描述的再详尽，都不如自己亲眼见过。

瑄哥儿跟在她身边，手紧握着剑柄，虽然这船上除了他们。没有一丝动静。可这漫漫夜色，还是叫人心中惊惧。

船舱里的血腥味更为浓烈，似乎夜风都吹不散。

过道之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

但并没有太多的血迹，搏斗对抗的情形看起来并不惨烈。

如此看来，那黑衣人下手甚快，有准又狠，富商一行，没有来得及如何反抗，就已经一命归西。

“你追来的时候……”柴素锦恰遇见倒在门口的那富商的尸体，她蹲身检查。

马文昭微微皱眉，“我被引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你被谁引到这儿？”瑄哥儿诧异的回头看他。“绑走赤焰的难道不是富商的人？”

“绑走赤焰，以及向镖师们下药，的确是富商的手笔。那些不知身份的黑衣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人性命。我追来的路上，富商的人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少，我就觉奇怪，究竟是何人再帮我？”马文昭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回荡在这死寂的船舱里头，很有些瘆人，“后来富商的人死尽了，有一个黑影一直引着我，来到这岸边船上。那时，船上已经没有活口了。”

柴素锦终于站起身，从袖中捏出一张帕子，搽干净手指。

“妧妧，你明白了么？”马文昭忽而转脸看向柴素锦。

柴素锦越过他，向船舱外头走去。

她虽然不惧死人，但这里头沉闷压抑满是血腥味的气息，还是叫人浑身难受。

“明白什么？我怎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姐姐同我讲的，那黑衣人想要杀了我们。可你却说，黑衣人帮你对付富商，还将富商给杀了！这……”瑄哥儿皱着眉，满面不解。

柴素锦却已经走出船舱，走下船舷。

春露蹭的从地上站起，借着月光看清楚小姐的身影之后，忙上前迎了两步。“小姐……”

柴素锦冲她点点头，“咱们回去。”

“妧妧！”马文昭提气，没踩那木板，直接飞身下了船，挡在她前头。

“马，马，马公子……你不觉得这儿实在是瘆的慌啊？您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行不行？”春露哆嗦着嘴唇。脸比月光都白。

马文昭皱了皱眉，瑄哥儿也蹬蹬蹬的跑下了船，“我还是不明白……”

“如今，他们非但没有继续追杀你。还帮你解决了你身边虎视眈眈的隐患。”马文昭沉声说道，“只因为一条獒犬，对方就杀了这么多的人，送你这么大的见面礼！”

他抬手指着那艘大船，目光幽深的落在她的脸上。

“这分明是故意引你去京城！”

瑄哥儿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恍然明白，却又不敢置信。

这是人命啊，那么多条人命，那些人杀起人来的时候，却毫无顾忌，丝毫没有手软……得是多狠的心……

春露战战兢兢的打着摆子，攀住柴素锦的手臂才能站稳。

柴素锦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京城。”

马文昭凝眸皱眉，“你确定？”

“对方是什么人还不知道，但从追杀我，到如今只是监视。不管中间是和原因，叫他们改变了态度，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去京城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有意义。”柴素锦顿了顿，“也许真相就在京城？怎能在这时候选择逃避？必然要迎面而上，才能解决问题。”

说完，她拉了拉春露，“回去了。”

春露急切的连连点头，扶着她，脚步如风。

瑄哥儿面沉如水的跟在她后头。

马文昭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嘴角勾起，脸上荡漾出一个笑容来。这笑容惊叫月光都失了几分颜色。

“当然要去京城了，解决之法在京城，为何不去呢……你敢去就好。”

他笑着，提步追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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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是福是祸？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有睡好。

镖师们一遍一遍跑着净房，临天亮才不那么频繁。

春露辗转反侧，心中尽是害怕，小姐还专门让她留了一盏小灯，唯恐屋子里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更惊惧。

可灯光明明暗暗，照着物什的影子，像一张张血盆大口妖魔鬼怪。她睁眼睡不着，闭眼更睡不着。

“小姐……”床上的人没动静，呼吸也清浅的难以听闻，她小声的唤道。

“嗯？”柴素锦应了一声。

“您也睡不着啊？是不是害怕？要不，婢子给您讲个故事？”春露起身，坐在床边脚踏上。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我不害怕。该来的总会来，怕没有用。”

春露有些愕然。

主仆两人再无言语，就这么捱到了天亮。

镖师们已经疲惫的不成样子。

云七公子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天亮之时，春露熬不住沉沉睡去。

起身用早饭的柴家姐弟，眼下都略有疲色。

云七公子找到柴素锦，客气的朝她拱手，“昨夜里镖师们吃坏了肚子，今日请了镇中大夫来看诊，不能及时上路，还请小姐多多包涵。”

“嗯。无碍。”柴素锦点头。

“小姐昨夜也没有睡好么？”云七公子专注看她道。

捏着胡饼的瑄哥儿从一旁经过，猛的撞在云七公子身上。

他不防备，被撞开了几步。

“不长眼睛啊？挡着路了知不知道？”瑄哥儿不可一世的朝他瞪眼，又去拉柴素锦，“姐，别跟他废话，云家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当着云子仪的面说，还真是不客气。

云子仪却只是摇头叹了口气，还客气的朝瑄哥儿拱了拱手，“多多包涵。”

“不用请大夫了，”柴素锦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照方子抓药，一锅水煎去一半服下，今日就能好，明日即可上路。”

云子仪欣喜接过，“是了，瞧我守着神医，还请什么大夫，真是糊涂！”

瑄哥儿冷哼一声，拽着姐姐进了隔间。

云子仪喜上眉梢的吩咐人去抓药。

“他哪里是糊涂。分明是故意让姐姐主动给他们开药方，姐姐若是不开，那耽误了行程也不是他们的错！呸，耍心机的小白脸儿！”瑄哥儿狠狠咬了一口胡饼。

柴素锦垂眸，捏着细瓷白勺，搅了搅羹汤，“你瞧他不好，他便是做什么。你也觉得不好。”

瑄哥儿又咬了一口胡饼，瞪眼看她，“那姐姐你呢？你瞧他好不好？”

柴素锦吃了口汤，缓缓道：“味道淡了些。”

“啊？”瑄哥儿一愣，“说汤，还是说人？”

柴素锦却没有理他。

这一日众人都守在客栈里，有两个年轻的镖师止住了腹痛，就心痒难耐的去镇子上闲逛。

其他人在客栈里热热闹闹的三五成群的玩闹。

云七公子却面色凝重的寻到柴素锦的房间外头。

他几番犹豫，终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吱呀一声门响，探出春露的脑袋来，“唷，云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春露冲里间的赤焰唤了一声，那只庞大的獒犬立时蹭的蹿了出来。

云子仪推着门，并未退走。“我有重要的事情同你家小姐说，莫要耽搁。”

云子仪收敛那文雅笑意，沉下面孔的时候，还颇有几分威严。

春露似乎被他震慑住。不敢造次，乖乖回头，向里间禀报。

云子仪被请进了房间，春露难得的还为他泡了茶。

“昨晚。出事了？”云子仪上下打量柴素锦，眼眸之中有不确信的担忧。

柴素锦淡淡反问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原以为是店家的饭菜不干净，可镖师们常常行走在外。身体不会这么娇贵。且听说你和瑄哥儿皆没事。且昨夜里，”他扭头看了看一旁趴着的獒犬，“听闻你这里不太平？”

柴素锦淡笑不语，眼眸微垂，长长的睫羽遮挡住明媚的眼眸，叫人看不清她眸中神色。

“妧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衙门里我叔叔的旧友道，昨夜有商船在镇上码头出了事……”云子仪说道，“且出事的商船，就是先前与我们同行那夏州药商的。”

柴素锦点了点头，“多谢云公子告知。”

云子仪眉宇微蹙，目露担忧的望着她。

“许是我们连累云七公子了，不若自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京城再会。”柴素锦起身说道。“等到了京城，各自安顿好了，再好好向云七公子道谢，以及。赔不是。”

云子仪立即起身，“妧妧，你怎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春露听着这一声一声的“妧妧”，面露不悦。念及主子面前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她只好拿眼睛狠狠的瞪了云子仪的背影一眼。

“不是公子的意思，”柴素锦笑道，“是我的意思。”

“本就是一道上路。路上遇见事情也是在所难免，说什么连累的话，岂不是太见外？”云子仪忙说道。

言辞之恳切，就连地上趴着的赤焰都蹭的站起，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柴素锦还未再开口，门外头却有小二颔首禀报。

“这位小姐，外头来了位官爷，说是要见您！”小二哈腰说道。

“官爷？”

“见我？”

云子仪和柴素锦都微微惊诧。

“官爷在外头雅间里等着您呢？”小二催促道。

春露立时紧张起来。“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呀？”

昨晚死了那么多的人……这事儿不会查到小姐的头上来了吧？

会不会把小姐抓走？可那人也不是小姐杀的呀！不过听马公子的意思，杀人的人也是冲着小姐来的！

该不会是他们故意杀了人，然后嫁祸到小姐身上，这样就能让小姐被官府抓了去……听说进了官府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春露瞬间想到了各种可怕的结局，抬头看着柴素锦的目光都带着惊慌无措。

柴素锦却淡然的笑了笑，“什么怎么办？要见，就见呗。”

说着，她迈步向外走去。

小二躬身在前头引路。

“我和你一起去！”云子仪追在她身后。

“婢子去寻马公子！”春露也着急往外奔。

柴素锦回头看着两人，“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春露脸面都发了白。那么多条人命呢！她虽未上船去看，可是被夜风吹来的空气里弥漫着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昨晚没睡着，但是一闭上眼睛，眼前晃过的是各种凄惨的死状。怎么能不紧张？官府都找来了。小姐怎么还没事儿人一样？

“你也许不知道……昨晚的事情，不是小事。”云子仪不知她已经上过船，知道的比他道听途说更清楚万分，“我叔叔的旧友。是这里县衙主簿，能说得上话。”

春露闻言连连点头，“马公子好似同着公子去街上了，让云公子陪着小姐也好呀！”

柴素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抬脚下楼。

云子仪和春露都跟在后头，两人面色沉凝，呼吸间都带着紧张慎重。

小二停在一处雅间外头，躬身道：“小姐请。”

顺势推开了门。

雅间里坐着两位身着便衣的男子。

见到柴素锦，两人先是打量一眼，便同时起身相迎。

柴素锦面色淡然，丝毫没有受宠若惊之感。

以往她行走宫中，便是一品大员，见了她也会恭敬有礼。这地方小官，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不过如今身份不同，她迈步进了雅间之后，还是客气的点头致意，“听闻是有官爷寻我。”

两人请她坐下，才跟着坐了下来。

云子仪本想进门，守在门口的兵丁拦在外头。

“里面那位大人，是我叔叔的朋友！”云子仪缓缓说道。

两人中的一个，本欲开口，听闻这话音，便起身行至门口。

门内伺候的小厮连忙开门。

“是贤侄啊，好巧。”那人笑着说道。

“大人您认识啊？”门口的兵丁连忙退到一旁。

云子仪拱手施礼，欲要进门。

那人却微微弯身，低声提醒道：“贤侄不要搀和，这事儿不简单。”

“她是我未婚妻！”云子仪忽而说道。

见柴素锦冷漠的目光投来，他又立即加了一句，“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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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降横财

那人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了笑，“我同你四叔乃是同窗，叔叔不会害你，听话，别搀和。”

说完，竟亲自伸手，将云子仪关在了门外头。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落在窗边坐着的柴素锦身上。

那位大人又回到座位上坐定。

他身边之人。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放在案几之上，推向柴素锦。

柴素锦垂眸，那纸向内对折着，看不清上头字迹，隐约可以看出有朱红的印章，应当是一份契约书。

她抬眼，“大人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请先过目。”那人说道。

柴素锦伸手取过纸张，展开来，神色微微一怔。

果然是份契约，且是盖了官府朱红官印的。契约上写着，马头停靠的货船，现下转归她所有，连船带货，皆是属于她的财物。

“这是？”柴素锦非但没有明白，反而更摸不透了。

“这位是县衙主簿陈大人。在下乃是县尉敝姓孙。”拿出契约书的大人介绍道。

“陈大人，孙大人有礼。只是小女不能明白，什么货船？什么货物？怎的凭白无故落在小女的头上？”柴素锦面露讶然之色。

两位大人对视一眼，又转向她道，“送来契约文书的人只说，是小姐您先前救过那客商的命，客商早立有此文书。后来客商不幸遭遇水贼，水贼抢了钱粮，留下药材来未动，所以这留下的药材及商船就都是小姐的了。”

柴素锦长长的哦了一声。

这官印是临县之印，一夜之间，将一场屠戮粉饰成水贼打劫，那么多条人命，也都草草了事。还能弄来官府的契约文书。

看来她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强大。

“水贼只抢了钱粮，留下药材？”柴素锦笑了一声，“一条专门运送药材的商船上能有多少的钱粮？水贼放着能卖上大价钱的药材不动？而抢那些细枝末节？这贼果真要蠢死了。”

两位大人讪讪一笑。

陈大人道：“不管水贼是怎么死的，但这结果是对小姐您有好处的，您只管受着不就是了？”

“大人此言差矣。”柴素锦摇头，“无功不受禄。这无端落在头上的好处，谁知道是饼子，还是能砸死人的石头？我可不敢受。”

她将契约文书，推回两人面前。

孙大人脸上笑容僵住，皱眉看向那位陈大人。

陈大人轻咳了一声，“如今像小姐这般钱财摆在面前，还能毫不动心保持冷静的人，还真不多见了。”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将契约推向她，“是饼是石头，就只能你自己试试看了。上头人交代让咱们将这东西交给小姐，旁的事情不必过问。”

说完，他便起身，朝柴素锦拱了拱手。

“您收好，告辞。”

孙大人见她气势镇定冷静，反倒有种见上峰的错觉。恭敬行礼之后，他连忙跟着那位陈大人出了雅间。

此时放在柴素锦面前的契约文书，明明是从天而降的横财，却好似烫手的山芋一般，叫人不想触碰。

过了片刻，门外守着的兵丁陆续离开，春露连忙推门进来。

柴素锦这才收回落在那官印上的目光。收拢自己已经飞向京城的心思。

究竟是谁？

“究竟是什么人？”云子仪看着哪张契约文书，皱眉问道，“你怎么能收下？你怎么敢收下？惹上这件事，你可知道后果？那夏州的药商他……他死了。被人暗害了你知道么？”

春露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人都死了，东西怎么不能要？再说，我家小姐又不是抢来的。乃是旁人送来的！”

她站在柴素锦身边，只要小姐没有被官府抓走就好！

如今看来，不但没有被抓走，反而是送钱给小姐。小姐不是最喜欢和药材打交道么？这不是正好。怎么小姐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呢？

一定是这聒噪的云公子扰的小姐不高兴了！

“你快出去快出去！管你什么事儿？又不是送给你的！”春露伸手去推云子仪。

云子仪却敏捷的闪身避开，“药商死了，你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你早就知道？他的死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货物会交到你的手里？”

柴素锦缓缓起身，睁眼看着满面狐疑的云子仪。

“你说，本县主簿陈大人，是你叔叔的故交旧友？”

云子仪点了点头。

“那这些问题，烦请你帮我问问他。”柴素锦说完，转身出了雅间。

春露跟着就要出去，临行到门口，她猛然折身，又蹬蹬蹬跑回案几边，抓起上头的那张印着朱红官印的契约文书。朝云子仪响亮的哼了一声，这才快步跟着小姐出了门。

云子仪没耽搁，当即真的去打听。

只是到晚间的时候，他仍旧什么都打听不出来。陈主簿倒是还亲自见了他，并未疏远不见。只是见了面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上头人的意思，只交代他们怎么做，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上头人也没说啊。

他们不过是经手人。官印不是他们盖的，水贼这一带都有，这事儿跟他们无甚大关系。原本在他们地界儿上出了事儿，他们得担责任。如今有上头人招呼。他们巴不得呢，还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

陈主簿还再三劝他千万不要掺合，离那小姐也是越远越好，既然订婚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日后千万莫再提及云云。

云子仪失落的回到客栈。

马文昭却恰好进了柴素锦的房间。

正叫他抬眼瞧见，他双手垂在身侧，不由捏紧。

越远越好？已成过去？莫要再提？

也得他心甘了才行！

“真叫你说对了。”柴素锦扬了扬手中的契约文书。

马文昭抬手接过。

瑄哥儿也将头凑了过来，他开智晚，但人很聪明，跟着马文昭已经识得不少的字，大眼看过去，理解字面的意思并不难。

这么一看之下。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送给我姐？为什么？”

“见面礼。”马文昭沉声说道。

“什么……见面礼？”瑄哥儿喃喃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到了京城就知道了。”柴素锦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春露立时向门口看去，神色有些惊慌紧张，“是谁？”

柴素锦笑着拍了拍春露的肩头，“是谁，都不必怕。”

春露望着小姐淡然的面孔，好似这天下的事，在小姐面前都能变得不算事儿，只这么看着小姐。她心里似乎就安定了下来，她上前将门拉开。

“怎么又是您啊？云七公子，您有完没完？”春露松了口气。

站在门外的云子仪朝屋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除了马文昭，还有她的弟弟也在。不知怎的，这个平日里总是嫌弃讨厌他的男孩儿，此时此刻看来是如此的顺眼。

“打搅了，我没打听出你的问题来。不过你放心。明日咱们就照常上路，路上我会叫他们多加小心的。”云子仪拱手说道。

“不必了。”柴素锦摇了摇头，“明日我们就分道走吧。”

云子仪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走水路了。”柴素锦指了指那张契约文书，“既是给我的，我自然要接着了。”

“可是……”云子仪目露担忧，她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轻重？怎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面带恬淡笑容？

分道走？分道走她又会遇见怎样的情况？会不会有人像杀害那药商一样加害于她？

云子仪浑身一个激灵，只觉遍体生寒，“不行。”

屋里的人都被他这一句生硬的话喊得一愣。

“既是一起从宋州出发，那就一定要一起到了京城再分开，”云子仪背在身后的手，收握成拳，“我们一起走水路，明日不要起晚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有所反映，他便转身离开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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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上风光

“嘿，这人……”春露跳出门外，可云子仪已经大步流星的走远。

“回来吧。”柴素锦唤了一声，满面闲适的在桌边坐了下来。

马文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也没有真想甩掉他吧？不过是怕无端牵连，如此，你赶他走，他却不走，再出了什么事，也赖不到你身上。”

“师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姐呢！我姐才不是这样的人！”瑄哥儿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她当然是。”马文昭却笑着用指尖轻敲着桌面，“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藏了秘密在心头，大仇未报，身陷囹圄。困境中坎坷寻一条出路，却固执昂首挺胸，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人。

马文昭摸了摸瑄哥儿的头，“早点睡吧，少年人！”

说完。他率先出了房间。

“怎么大家看起来都有些奇奇怪怪的？”春露捧着下巴，狐疑道。

瑄哥儿抬手轻敲她的脑袋，“不是大家奇怪，是有些人太笨了，看不明白！”

说完。他嘻嘻一笑，跳出房门。

春露一愣，追至门口，“谁笨啊？婢子才不笨呢！”

说完，砰的将门关上。

再开门已是次日清晨。

客栈里空空荡荡。好似已经人去楼空。

他们的镖队包下了整个客栈，前一日早上还热热闹闹，现在却格外的肃静。

“他们已经走了？昨晚还说会一起呢！”春露啧啧叹道，“真是胆小鬼，贪生怕死……”

“小姐快下来用饭。他们已经在船上等着了。”云子仪忽而背手在楼下唤道。

正背后说人坏话的春露被吓了一跳，轻声嘟囔道：“阴魂不散！”

用罢饭，去到了码头才知道，云子仪雇用的镖队已经登船，他们所护送的镖货也已经装好了船。

怕耽搁柴素锦的行程，亦或是怕被她撇下来，他们竟天不亮就离开客栈，上了船。

春露扶着柴素锦颇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狗皮膏药吧？沾上了就揭不下来那种？”

柴素锦倒没有什么表情，自始至终都安之若素，“走水路也少些颠簸，既然云公子已经想清楚了，那就上路吧。”

船上已经被打扫干净，夹板船舱，及过道上的地面都被水冲洗过。为了去掉船舱里的血腥气，船上甚至还熏了香。

柴素锦自然挑了最上头的船舱，两侧开窗，通风透气，采光极好。

船舱里被擦拭的十分光亮，只是原来挂着一些饰物的地方。只留下几个空钉子。饰品却已不知去向。

想来那药商家境富庶，所挂之物也尽是好东西，被打扫之人偷偷取走也有可能。

“这里原本挂着什么？不是说船上的财物都是小姐的了？他们竟然偷小姐的东西！我去找他们问问清楚！”春露怒气冲冲转身要出门。

“不必了。”柴素锦唤住她，“你去问谁？镖师们到来以前，衙门里的人一定先来清点过了。这船停靠这么久，是谁上过船，动过上头东西，你都清楚么？再者说，所挂之物，都是那药商喜欢的。又不是我喜欢的，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关系？”

春露皱眉歪着脑袋，“小姐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婢子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起锚”

外头一声长啸。

船身随风动了起来。

春露脚下一晃，扑倒在桌上。

“妈呀！”她惊叫一声，“不是说水路稳么？怎么比马车还晃荡呢？”

柴素锦笑了笑，“你若坐不惯船，一开始也许会晕的，别乱跑，老实坐下。”

春露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的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柴素锦却一直立在窗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船驶离码头之时，速度尚有些慢。当来到江心，扬起风帆。顺风而行，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两岸景致飞速后退，像是擦肩而过的时光，再也寻不回的年华……

春露坐了不多时，便习惯了这船的摇晃。

船身虽有些晃动，却与马车的颠簸不同，且船舱空间大，比马车车厢更是敞亮许多。

她很快便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边指着窗外的景色惊呼，一会儿趴在船舷上，望着水里的游鱼，“哇，有鱼有鱼！好肥美的鱼！这鱼捞上来一定好吃！”

春露虽是第一次坐船，却丝毫没有晕船的征兆。

柴素锦记得自己第一次坐这种大船，是和赵元甄一起。他说要带她去看江南美景，可没行出京城多远，京中便有要事传来，拖出了他。

他们无功而返，约好了日后一定要好好南下游玩。

可是昔日的约定尚在，他们却再没有机会去实现了。

因为再也没有长公主，没有那般宠爱长公主的驸马爷了。

“柴、柴小姐！”

柴素锦正兀自出神，船舱门口却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她回头去看。

门口立着的青年人却立时红着脸垂下头去，“那个……那个……”

他急得挠头。

柴素锦被他的样子逗乐，不禁莞尔，“哪个？”

男子脸面更红。“云公子说，您是神医大夫，那个……他晕船晕的厉害，看看您能不能给他开些治晕船的药？”

“哦。”柴素锦点头，看着青年人窘迫的样子颇为好笑。“你是镖师？”

“是！在下是新入行的镖师，这是第一次走镖，但在下跟着师父勤学武艺，定不负镖主所托！”他立时站直了身子，声音铿锵有力。

柴素锦抿嘴轻笑。“镖师，可不是功夫好就行的。”

“是，师父说了，镖师的功夫还在其次，最重要的谨慎。心思缜密！”他像是回答主家问题一般，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不再逗他，“我同你去看看云公子吧，晕船症状也多有不同，对症下药，方能更快见效。”

那年轻的镖师见她提步走近，立时又红了脸，“是、是，您这边、这边请。”

人紧张之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云子仪正半歪在床榻上，脸色发白，手按在额角，双目紧闭，看似十分痛苦。

听闻脚步声。鼻端似乎嗅到阵阵清香，他连忙睁开眼来，“柴小姐亲自来了？”

他慌忙起身相迎，以正衣冠。

船恰被浪晃动，他顿时跌扑向她。

柴素锦侧身避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也顺势握住她的手。

待他站稳之后，她便淡然的松了手，面上带着从容的笑。

他却不由收紧了那只抓过她柔荑的手，手掌心似乎还遗留着她细滑柔软的触感。他苍白的双颊之上，更莫名的爬上了点点红晕。

“云公子不常坐船？”柴素锦示意他坐下。

云子仪点头。“几次来往京城都是走陆路，鲜少坐船。年少时倒是和他们划过小船，画舫，这种大商船还是第一次乘坐。”

柴素锦的指尖落在他手腕之上。

他只觉自己浑身都热烫起来，呼吸更是微微急促。鼻翼之间。好似都是她清甜的香气。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现，“恰好船上药材齐全，待会儿我取了药，让春露煎好给公子送来。”

“不必那么麻烦。我雇了船家船娘……”云子仪的话还未说完，就瞧见柴素锦从袖袋中取出针馕。

他抿嘴倒吸了一口气，那针比指头还长，是要扎他么？

“这……”

“再为公子施上两针，不消一刻钟，云公子这晕船的症状便能够缓解了。”柴素锦说道。

云子仪张了张嘴，目中露出抗拒和惊恐。

记得小时候被奶娘吓唬过，说他若是跟着旁的小孩子翻墙头，掏鸟蛋，不学好。就让大夫拿着那大针扎他，一扎就会变成小傻子……

如今虽然知道那仅仅是吓唬而已，可对大夫手中针的恐惧，却已经不可磨灭。

看着柴素锦专注落在针尖上的目光，他鼓足了勇气。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吐不出口。

倘若说他害怕，怕针，她会不会笑话他？会不会看不起他？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会在一根小小金针面前低头么？

绝不，绝！不！

“唔……”他轻哼一声。

柴素锦手中的金针已经捻入他颈后风池穴内。只有那么一点点疼，很快就变成木木沉沉的感觉，丝毫感觉不到痛了。

她行针的手法很快，好似不过眨眼之间，她便已经将针又都收回到针馕之中。

云子仪第一次发现，施针不仅不恐怖，却还十分美好。

佳人就在身侧，专注只对着他一个人。

静悄悄的船舱里头，两人距离不过一两拳之远。

江风吹动窗帘，带着岸边的花香，吹来虫鸣鸟语……

时光若是能停驻于此刻，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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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扔进江里喂鱼

“好了，待会儿春露会把药送过来。”柴素锦说完，转身出了他的船舱。

云子仪愣愣的看着她恍如一朵美不胜收的却可望不可即的云气，飘飘扬扬的离他而去。

他伸手，只抓了一把江风在手心。

那眩晕的感觉果真没有了，只留下痴痴地迷醉，仍绕心头。

云子仪喝了春露送来的汤药，又小睡了一觉，那晕船的感觉就一点儿也没有了。

可如此，还怎么接近佳人呢？

他在船舱之中来回踱步，带来的书一本也看不进去。

却忽而从书册中掉出一本棋谱来。

云子仪眼前一亮，连忙抓起那本棋谱在手中。

下晌的清闲时光，云子仪带着笃定的笑容，寻到了正在抄录着药典的柴素锦。

“小姐可得闲？”云子仪捧着棋篓，他身后书童夹着棋盘。立在门口。

柴素锦抬眼看他，略略一笑，“云公子还要对弈？”

“闲着也是闲着。”瞧见总是挡着门的春露不在，柴素锦也没有赶人，主仆两个便自觉地迈步进来。

书童摆上棋盘。摆好棋篓，退到一旁寻了茶具开始烹茶。

江风阵阵，茶香袅袅，还真是对弈的好时光。

云子仪脸上笑容比先前多了几分从容镇定。

柴素锦请他先行时，他倒还捡了白子在手中。将黑子让给了她。

吧嗒的清脆落子声，更显得船舱之中宁静怡然。

局势从舒缓逐渐显现焦灼之势，忽有人从船舱外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带着舱外热气腾腾的风，卷进船舱里一股子灼热的气息。

柴素锦和云子仪同时抬头。

“马……”云子仪话未出口，便被闯进来的马文昭拦腰抱起。他还不明所以，尚未清楚状况，便被马文昭扛出了柴素锦的房间。

柴素锦愕然看着眼前变故，正要低头去看棋局之时，只听噗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啊我家公子不会水呀！你这是干什么？！救人！快救人！”

云子仪的书童大叫起来。

船上的镖师们都被惊动了。

柴素锦奔出门外。只见云子仪在江面上浮浮沉沉，似乎呛了水，连声音都发不出。

噗通噗通几声，有几个会水的镖师连衣服都顾不得解，便跳进了水中。

船家连忙抛锚停船，船帆也被收了起来。

剩下的镖师一头雾水，听完那书童指着马文昭哭诉喝骂之后，立时拔剑相向。

马文昭被一众镖师举剑围困。

不过眨眼之间，形势就从恬淡安逸，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柴素锦抚了抚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船终于停下，云子仪被镖师们救起，几个人拖着他，向刚放下前去救他们的小船游了过去。

春露正同瑄哥儿带着赤焰在船的另一侧钓鱼。

这会儿听闻动静，也都蹬蹬跑了过来。

瑄哥儿瞧见自己的师父被人拿剑指着，不由分说提剑蹿了上去，“坐我们的船，你们还嚣张了！？”

春露疾奔到柴素锦身边，紧张的小声问道：“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柴素锦轻哼，“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啊？”春露愕然。

赤焰嗷唔叫了一声。

云子仪被拖上了小船，小船上浑身湿淋淋的镖师冲着大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这边的镖师立刻动起手来。

寂静的江面上，只听得铮铮然刀剑碰撞之声。

下晌暖融融的阳光洒落江面，洒落夹板，像是有金子在流淌。

原本静好的下午，这会儿突然阴翳的只剩下刀光剑影了。

两边的人似乎都动了怒，动作越发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柴素锦一开始尚面无表情，可瞧见瑄哥儿也同人打的热切。小脸儿涨得通红，便心下有些难安。

他毕竟习武没多久，就算有天赋，又有灵芝仙露的滋养，进步很快，也不能同习武多年的镖师匹敌呀。他们若是下手没轻重，刀剑更是不长眼，伤了他，自己从哪里再赔柴家一个男丁来？

“住手。”柴素锦冷喝一声。

但没人停下。

她身边的獒犬蹭的站起，高扬着那硕大的头颅，“嗷唔”长啸一声。

像犬吠，又像狼啸。

江水两岸的山林都霎时寂静了。

可甲板上开打之人却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春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公子被他们伤了怎么办？”

载着云子仪的小船恰在此时靠上了大船，有船家在拉他们上来。

柴素锦冷着脸，忽而迈步靠近甲板上正在打斗之人。

余光瞥见她靠近。马文昭吓了一跳。

他猛然出腿，踢开自己身边的几个镖师，翻身而起，远离柴素锦，“退远些，你过来干什么？”

“瑄哥儿若受伤，我叫你们一个个拿命来偿。”柴素锦脸上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这艘死过人的船，好似瞬间阴风阵阵。

正在恼怒之中的镖师们，只觉背后寒意嗖嗖，双方竟然不由自主，都收手站好。

瑄哥儿也站直了身子，他脸红红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累的不轻。

但见他身上并无外伤。

忽而他鼻孔里淌出一道刺目的鲜红来。

他对面站着的镖师立时吓了一跳，“不是我打的。”

瑄哥儿拿袖子一蹭，“姐，我没事儿！”

“你没事儿，云公子有事儿！”上了船的镖师甩着头上脸上的水，沉着脸说道。

云七公子紧闭着双眸，抿着唇，脸面发白，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怎的。

柴素锦走上前去。

那镖师似乎十分气愤，想冲她发火，忍了几忍。没有开口。

柴素锦看了看云七公子，“呛了水，水吐出来，再压压惊就好了。”

“哼！”那镖师哼了一声，扶着云子仪进了房间。

“怎么回事啊姐？好好的坐着船。他怎么掉水里了？”瑄哥儿不开口还好。

他一开口，那书童立时大哭起来，“还不是他！我家公子好好坐着下棋，他上来，二话不说。抱着我家公子就往水里扔！你讲不讲道理啊？我家公子招你惹你了？”

“云家当初欺辱柴小姐是个孤女，想方设法退了婚事。如今柴小姐病愈，他却又回头怀非分之想？”马文昭冷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日后，莫叫我看见他靠近柴小姐。我见一次。打他一次！”

说完，马文昭冷笑着负手离开夹板。

留下一船的人目瞪口呆。

众人再看向柴素锦的目光，便不由有些躲闪起来。

瑄哥儿有些生气，拽着自家姐姐回了船舱。

“这……马公子怎么能这般行事？”

“云家那小白脸就不是个好东西！”

春露和瑄哥儿同声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抿嘴气鼓鼓的，没再说话。

柴素锦却是笑了笑，在棋盘一旁坐了下来，左手同右手继续未下完的棋局来。

次日一早，云七公子醒过来，就直奔柴素锦的船舱。

书童将马文昭昨日的话说了。却仍旧怎么都拉不住他。

春露瞧见有些苍白的云子公子，很是愣了一愣，“您还敢来呀？”

云子仪却没看她，只眺望着窗边站着的柴素锦，“昨日没吓着你吧？”

柴素锦回眸一笑。整个船舱好似都亮堂起来，“云公子，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云子仪立时摇头，脸上的笑容恍如此时初升的朝阳。

“我还是一开始的话，既然我们一起从宋州出发，那就要一起到了京城再分开。”

“你就不怕马公子再把你扔江里喂鱼？”春露啧啧道。

云子仪冲她微微一笑，“他把我淹死了么？喂鱼了么？既没有，我因何要怕他？”

春露深吸了一口气，不由伸出了大拇指。

“昨日未完的棋局，今日走完如何？”云子仪笑问道。

柴素锦犹豫片刻。“也好。”

听闻柴素锦吃罢早饭，又和那姓云的小子在下棋，马文昭霍然起身，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瑄哥儿立时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我姐说了，谁再挑衅闹事儿，就下船。”

马文昭回头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立时松手，“我姐说的！她还说，她说到做到。”

马文昭哼了一声。“我不闹事儿，我去观棋！”

马文昭还未进得船舱，便听得船舱里传出的说话声。

他听觉敏锐，并不需要靠的太近，他便立时停住脚步，微微侧身，竖起了耳朵。

“云公子不在京城，还知道京城里的新鲜事儿？”柴素锦的声音带着随意淡然。

云子仪谦逊的笑了笑，“在京城有那么几个同窗好友，时常有书信往来。所以朝中或是局势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他们会写信告知。我四叔也会常常提点我。京中不比别的地方，错失一日，就有可能天差地别。因此不得不多加留心。”

柴素锦哦了一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味道。

“前些天听闻说圣上龙体欠安。这两日又传出东宫太子病了，”云子仪摇了摇头，“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许是误传？”

咣当一声。

一向淡然的柴素锦却失手打翻了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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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回来了

“小姐，您没烫着吧？你怎么回事儿？毛手毛脚的，茶盏能放在这儿么？”春露立时上前，一面为柴素锦擦手，一面呵斥云七公子的书童。

书童委屈，那茶盏不是一直都在那儿放着的么？谁知道柴小姐的手会突然碰上去？

“柴小姐？”云子仪也有些诧异，“你没事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这般行船，还要几日才能到京城？”

“大约两三日吧？”云子仪估摸了一下。

“你适才说的……是道听途说，还是有确切的消息来源？”柴素锦缓缓问道。

云子仪皱了皱眉，“有来源倒是也有来源，我同窗及四叔都有提及。可宫中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宫中不是有国医么？”柴素锦又问道。

云子仪讶然看她，“你连国医都知晓？哦，是了，你家时代行医。听闻国医的名号也不奇怪。”

柴素锦没说话，只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是有国医，据说但凡他肯出手，就没有医不好的病。所以我也奇怪。这圣上欠安，太子生病，许是误传呢？”云子仪摇了摇头，眼眸中是不解之色。“不过不管上头怎样风云变幻，与你我也无甚相关，我等只管安分守己，总不会被无端波及。”

“云公子是即将科举之人。怎能说与你无关呢？与我无关倒是真的，不过是好奇罢了。”柴素锦垂眸笑了笑，抬手落子间，下棋的风格再次大变。收起先前怀柔之势，杀伐果断，驰骋白子疆场，颇有片甲不留之势。

马文昭悄无声息的默默走远。

他立在船舷边，望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江面，眉心微蹙。

她的事，她家中变故，难不成和宫中还有关系？否则，她怎如此关心宫中事情？

她分明对那云七公子毫无心思，却耐着性子与他对弈，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得知京中之事？还是想要到了京城之后，借着他。深入宫闱？

马文昭的眉头越皱越紧，楚国前来和亲的公主，也快到京城了吧？

希望他这一趟，不会白来。

三日之后，商船抵京。

这三日，不知是谁在避着谁，云子仪和马文昭同在一艘船上，竟却连一次照面都没打。

直到下船之时。两人才再次碰面。

云子仪朝马文昭拱手，“能和马兄相识，也是一场缘分，只是希望下次再见，马兄或能收敛一些，不要那么热情！”

马文昭呵呵一笑，拱手还礼，“云公子客气，有缘再遇！”

“谁要再遇见他！”瑄哥儿冷哼一声，“你自己可说过了，到了京城就分开，别再缠着我们了！”

云子仪笑了笑。没有辩驳争执。

他的目光落在船舷之上。那个叫他魂牵梦绕，城门口见过之后，再难以忘怀的倩影，正缓缓走下船。

云子仪又向下船之处靠近两步，一旁的瑄哥儿却侧身将他撞开，“姐，我来扶你。”

瑄哥儿得意冲云子仪一笑，扶着柴素锦走下船。

云子仪朝她拱了拱手，忽而心中被一种离愁别绪给充斥满了，“柴小姐到了京城打算去往哪里？家中可有亲眷在京？可有地方住么？”

“关你什么事儿？”瑄哥儿横眉冷对，“不是说了，到了京城就不纠缠了么？”

云子仪没看瑄哥儿，望向柴素锦的目光却越发的执着坚定。

柴素锦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远处，“是来接云公子的人吧？”

云子仪回头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焦急，“京城不是方城，更不比宋州，柴姑娘若不嫌弃。不若先到……”

“喂！你可别说到你家去啊！咱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吧？跟你走了一路，不过是迫于无奈，咱们两家早就两清了，桥归桥路归路。你可别攀亲戚呀！”瑄哥儿立即叫嚷起来，并拉着柴素锦就走，“别理他姐，咱们家遇事儿的时候。他们家露出的嘴脸才是真实的嘴脸！如今你好了，我也好了，他又惺惺作态……”

“妧妧！”云子仪听闻这话，面色愈发焦急。“我并无他意。”

“管你什么意思！”瑄哥儿冷哼。

柴素锦被瑄哥儿拖开了两步，回头望他，淡然一笑；“该知道总会知道，如今，是该分开的时候了。”

说完，她转回头去，“瑄哥儿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跟聒噪的人在一块儿！”瑄哥儿咬字说道。

云子仪张口还想再问。身边却呼呼啦啦围上一大群人来。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离开这么长时间，也不怕功课落下？”

“云七郎的学问，就算是一年不来念书。也不会被落下！”

……

一群年轻人围着他，说说笑笑，欢快的气氛充斥在河岸边。

云子仪的目光却只想着跳出人群，好继续追随这那一抹倩影。

“那是谁啊？”他身边却忽而有人撞了撞他的肩，小声询问道，“那个与你乘同一艘船下来的小娘子是谁？那般美艳动人，该不会是你订了娃娃亲的姑娘吧？”

云子仪脸色一僵，回过头来。说话的正是他的同窗韩元镇，“韩兄真是说笑了。”

“若不是，不若说给我认识？我家中父母正寻觅给我订门亲事呢！”韩元镇立即顺口说道。

云子仪瞪眼，嘴角抽了一抽。“韩兄甚至都不认识人家，婚事岂可儿戏？！”

韩元镇举目远眺，却哪里还能瞧见柴素锦一行的身影，他遗憾的叹了一声。“云兄你读书多，岂不知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之事么？”

云子仪眼皮又跳了跳，“那真是遗憾，我跟她不熟！”

“子仪回来了！”声如洪钟的笑声传来，一群年轻人皆回头去看。

原来云子仪的四叔竟亲自来接他了。家中长辈接到门外，已是荣耀至极，理当晚辈前去给长辈请安才是。

云子仪的叔叔竟然接到了码头，可见其对云子仪的重视程度。

众人纷纷对他都投去艳羡敬佩的目光。

云子仪谦逊恭敬的稽首行礼。“本不想惊动叔叔，不曾想，还是叫叔叔知道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你的同窗们都来接你。叔叔就不能来接你么？”云子仪的四叔笑道，“走，同去醉仙楼为子仪接风洗尘！”

众人一片欢呼。

云子仪被众人簇拥着往马车旁走去，他回头四下去看。

一连串的马车，几乎占据了整个河岸边，哪里还能看到那一行人的身影。

偌大京城，不知下次相遇，会在何时何地？

才不过刚刚分开，他却已经开始思念了。

“这几两马车够大吧？”瑄哥儿指着他在河岸旁雇来的几辆专门运送货物的马车，满面自豪的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叫人将船上的药材卸船装车。

她和春露则坐上一辆让人乘坐的朴实无华的小马车。

马文昭和瑄哥儿在外头忙活，马车车厢似乎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京城，她来了，终于来了。

过了这码头，再行上一个多时辰，就可真正进入京中了。

那里有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环境，以及……熟悉的人。

只不过，如今的她却是陌生的。

她以柴妧妧的身份，回来了！

她微微闭着眼眸，春露以为她累了，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瑄哥儿打起车帘子，想要说什么，春露还忙嘘了一声，冲他摆了摆手。

瑄哥儿放下帘子。

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柴素锦猛的睁开眼睛来。

“起程了，小姐。”春露低声说道。

柴素锦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有怅然更有坚定和期待。

回来了，故人旧事，她要用新的面孔去面对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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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揣摩人心

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着，离开河岸之后，速度越发快了起来。

一路上柴素锦都没有说话，春露笑嘻嘻的问东问西，更好似在自言自语。

一直到城门口，马车停下，等着被检视后入得城门。

瑄哥儿却突然跳上马车，“那个，姐，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乘车？”

“公子不是要骑马么？”春露掩口轻笑。

“公子现在要乘车了行不行？”瑄哥儿哼了一声。

柴素锦没吱声。他便自己爬了上来。

马车进了城门，春露欣喜不已的掀起车窗帘子，向外眺望，看见什么都要叹息一番。

“啧啧，还是京城好呀，多热闹，瞧这街道多宽广，可以并行几两马车呢！比宋州，更比方城大多了！”

“真没想到，婢子这辈子还能回到京城来！”

“以前都没有在京城好好逛过，离开的时候心中还有遗憾呢，如今不用遗憾了，竟然又回来了！”

“小姐，您喜欢逛什么？婢子给您指路！”

……

春露一个人兀自说的开心，全然没有注意道，不管是柴素锦，还是瑄哥儿都没有接她的话茬。

姐弟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杀了爹爹和爷爷，逼死母亲的人，就在京城么？”瑄哥儿忽而低声问道。

柴素锦一愣，抬眼看向瑄哥儿。这才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少年儿郎第一次进入到天子脚下那种兴奋欣喜，反而面色沉敛，眉目微蹙。

“也许是吧。”柴素锦应了一声。

瑄哥儿捏了捏拳头。

柴素锦抬手按在他肩头，“别着急，我们初到京城，一切都要慢慢来，路要一步一步走，仇要记在心里，徐徐图之。”

瑄哥儿重重的点头。

柴素锦却笑了笑，“不过也得对方给我们徐徐图之的机会。”

车马在京城主道上行了一阵，便停了下来。

车夫问道：“您几位这要去哪儿，咱们也不能在京城拉着这么多箱货闲逛不是？”

瑄哥儿听闻询问，有些紧张起来，“姐，我不想去纪家大伯家里！咱们来京城的事情，原本就没告诉纪家人……”

柴素锦点了点头，“嗯，不去。”

“那……咱们去哪儿？”瑄哥儿挠了挠头。拒绝云子仪的时候，他说的果断，这会儿却犯了愁。偌大的京城，没个亲眷，仇人不明，前路究竟该怎么走他都毫无头绪。

“知道连记药铺怎么走么？”柴素锦问道。

车夫犹豫了一阵子，“京城药铺繁多。还真是记不清楚，不过您放心，您几位只要有个目的地，咱们打听着也能摸到那儿！丢不了的！”

车夫哈哈一笑，又扬鞭驱马走了起来。

马文昭骑马原本走在马车后头，拉着药材的车厢前头。这会儿突然驱马并行在马车一侧，俯身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在车里应道：“先去连记药铺，将药材脱手，咱们带着不方便。折成银子也方便花用。出售药材的事情，就全权托付马掌柜了！”

她的声音隐含笑意。

骑行的马文昭不由也轻扬了嘴角，马公子又变成了马掌柜。只是如今的“马掌柜”三个字辗转在她唇齿之间的时候，却和在方城大有不同。

是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同以往大有不同？

马文昭笑着坐直了身子，“东家请好吧！”

一路打听，还真叫车夫摸到了连记药铺。

虽不知道这药铺在哪儿，问着走着，他们也没绕什么远路。

到了地方，马文昭翻身下马。

从连记药铺里走出一位姓苏的掌柜来，同马文昭打过招呼，就要检视他们的药材。

“姐你怎么知道这连记药铺会买咱们的药材？”瑄哥儿朝外看了一眼，放下帘子，低声问道。

春露嘻嘻一笑，“小姐是神仙。自然什么都知道。”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那夏州的药商见面的时候说过，他的药材有供给连记药铺的，连记药铺会挑好的，送进宫中。而这次的药材，他亲自采买运送，可见其质量上乘。必然不是卖给一般药铺，而是专供连记，而且很有可能，连记正是要拿着这批药材，供给宫中所用。”

瑄哥儿瞪眼，长长的哦了一声，“早先说过的话，我早就忘了，姐姐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

瑄哥儿不知道连记。京城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不记得，也不足为奇。

自己却清楚的知道，连记的东家，乃是连妃的哥哥。太医署的医正连青云。连记能往宫中供药，这么大的荣耀，没有连妃和连青云是做不成的。

连记急需这批药材，只要药材质量上乘，在这儿一定能卖的一个好价钱。

马文昭看出来苏掌柜面上的着急。以及看到药材是的惊喜之色。

苏掌柜开口报价之时，还有意压低了价钱。

马文昭伸手冲他比了比药价，苏掌柜刚一摇头，马文昭立即要翻身上马。

“走吧，咱们走，如此好的药材，可不是天天都能遇见的，咱们换一家去！”马语气轻快的说道。

春露坐在车厢里，闻言就急了，“诶。怎么马公子要走啊？小姐不是说，在这里能卖上好价钱么？”

柴素锦垂眸，没有说话，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马公子不知情，要不然，公子去提醒他一下？”春露小声建议道。

瑄哥儿思量片刻，见马车真的动了起来，便也急了，“成，我去告诉他……”

“不用。”柴素锦按住瑄哥儿，“买家都不急，咱们急什么？”

“等一等！”

马车还未行处三丈远，苏掌柜果然在后头大喊道。

马文昭微微一笑，回头看他，“我给的价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少一个铜板，咱们就不谈了。”

苏掌柜皱着眉头，牙关紧咬，眼见马文昭回头御马前行，“成！不过。这么大的事儿，我自个儿做不了主，我得回去禀了我们东家知道……”

马文昭闻言，并不停下脚步，反而“驾”了一声。叫那马跑得更快了些。

“成成成！”苏掌柜立时向前追了好几步，“照你说的价，这药，我们连记收了！”

“成交”马文昭翻身下马。

最后兑出的银子，比他们在船上预估的还多出一倍多。

供给宫中的药材。来不得半点差错，更不敢拖延。

柴素锦送来的药，对连记来说，简直像是一场救命的及时雨一般。

他们联络不上那夏州的药商，又不敢以次充好的往宫中供药。从京城各大药铺里收药，没有这么大的量不说，质量也是参差不齐。

连记的东家已经几宿都睡不好觉了，丢了差事倒是小事，听闻圣上太子如今身子都不太爽利，赶在这时候出了岔子，还是在药材上出岔子，丢了性命，连累了家人，那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不管这药要的多贵，连记都会吃下来。

马文昭离开之后。苏掌柜抹了把头上的汗，高兴的直拍大腿，“快，快把这好消息告诉东家知道！他预备的钱财，连三成都没用到。就将药凑齐了！且品质极佳！不比那夏州药商承诺的差！”

他若知道这就是那夏州药商的药材，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钱货两讫，马文昭打发了那些车马离开。只留着一匹马供他骑行，一辆车载着柴素锦等人。慢慢腾腾的走在街道上。

“马公子真是好生厉害！竟然能将药价卖的这么高！他都没来过京城，却对京城的经营这么了如指掌啊？”春露嘻嘻笑道。

柴素锦缓缓开口。“他了解的不是经营。”

春露一愣，“那是什么。”

“是人心。”瑄哥儿突然开口。

柴素锦笑着点头，“瑄哥儿好见地。”

“那小姐的心中如今想着什么呢？”春露笑嘻嘻的望她，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肚子，恰她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春露立时面色大囧。

“前头也许就有客栈了，遇见客栈，咱们就投宿下来。”柴素锦说道。

马文昭此时恰在马车外头，正要开口询问她打算去往哪里。

她的话恰被他听闻，他面色一怔。

虽然她的话中带着“也许”两字，可是听来，却带着笃定确信的味道。

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方城，更没有来过京城的乡下小姑娘，为何到了京城这富庶繁华之地，没有一点点的兴奋好奇之情，反而如此的平静淡然，更有种对京城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掌控之感呢？

马文昭的眉头深深蹙起，车马又行了没多远，果然就瞧见一个形式派头不小的客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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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下榻之地

“哟，好生气派的大客栈！小姐公子看看，要不要就这家？”车夫在外头问道。

柴素锦道：“好，就这儿吧。”

她说话的时候，瑄哥儿还在掀着车帘子往外打量。

车夫将马车停稳，春露连忙跳下马车，扶着她的手，将她搀了下来。

瑄哥儿跟着下来。

他在车里那种少年持重的表情。终于在此时出现了裂痕。

京城热闹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那种天子脚下大城的感觉，同方城，同宋州差别太大了！

这和坐在马车里，透过那一个小小的窗口往外看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都真真切切的置身其中了。

他只顾惊叹，没留意迈步竟走了个同手同脚。

春露在一旁噗嗤一笑，他才意识到。

瑄哥儿立时红了脸，对着身边耷拉着脑袋的獒犬道：“赤焰，咬她！”

春露拍了拍獒犬的头，“它才不会咬婢子呢！”

“獒犬引人耳目，莫在外头过多逗留。”柴素锦说着，率先迈步，进了客栈。

马车停在客栈后院儿，这里并没有多少过往之人。

掌柜的听闻有贵客，连忙奔走相迎。看到那只威风凛凛的獒犬之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这个……这个……这犬看起来十分凶悍啊，客官们还是将它拴起来比较好，若是在客栈里受了惊。再伤了人……那就……”

瑄哥儿摇头，“你放心，它不会随便伤人的！”

“客官不能这么说……半年之前，听闻说长公主府的獒犬，那可是御用的训狗人驯养出来的，结果还是咬死了看护饲养之人，跑了出来，伤了不少人呢！”掌柜的低声说道。

柴素锦默默的看了一眼传闻中的主角赤焰，微微抬头，“还有这种事？后来呢？”

“后来那獒犬就被打死了，说驸马爷伤心了好久呢！驸马爷和长公主那真是伉俪情深，人间佳话呀！长公主突然病逝之时，驸马爷差点就跟着一起去了，若不是国医拼死相救，又有圣上委以重任，啧啧。那真是……”

柴素锦冷哼一声，打断了掌柜的絮叨。

掌柜的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悦的向她看过来，“这小姑娘你别不信！”

“既然伉俪情深，怎么长公主这去了还不足一年，就听闻说驸马要另娶呢？”马文昭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问道。

掌柜的摇头叹息，“这都是事儿赶事儿，赶到这儿了！驸马爷自己是不愿意的。乃是圣上的意思！”

“好事儿就是他的，不好的事情就是他无奈。”马文昭低声道，“这驸马爷控制坊间流言的本事，真可谓炉火纯青呀。”

他说的声音极小，站的离那掌柜的又远。

掌柜的没有听清，柴素锦却听得清清楚楚，她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到底有没有上房？”瑄哥儿不耐烦的催促道。

“有有有，三间上房怎会没有？”掌柜的看了看那硕大的獒犬，“只是这犬……”

“这犬自然也要住上房！”瑄哥儿瞪眼说道。

“是是，它住那儿都听客官您的安排，只是它可不能随意出来，万一惊吓到其他的客官。这责任，小店可担当不起！”掌柜的揣着手说道。

“可以。”柴素锦点头，“不会叫它随意出入。”

掌柜的看出这小姑娘在这一行人中，地位不同，虽年纪小小，可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愿意听她的。

得了她的承诺，掌柜的立即连连点头，“那就好。您几位这边请！”

总算安顿下来。

因为獒犬不能随意外出，他们便叫店家将饭菜送到屋子里来用。

更专门要了新鲜的兔肉，现杀的活鸡给赤焰享用。

吃饱喝足，瑄哥儿便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欢欣好奇，想到外头四处走走。

长这么大，他真真切切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更何况这里可是京城啊！传说中的京城！

随便扔一块青砖，十个人就能砸到俩官儿的地方！

春露虽然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但依旧好热闹，京城繁华，她也跃跃欲试的想去外头转转。

“小姐去嘛，您也是第一次来京城，就不想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春露哀求道。

柴素锦摇头，“你们去吧，你扮作瑄哥儿或是马公子的丫鬟，正好去采买些日用的东西回来。有赤焰陪着我就行。”

“那怎么成？”春露连连摇头，耷拉着脑袋道，“婢子还是留下来伺候小姐吧！”

“我还想带着赤焰出去溜溜弯儿呢！”瑄哥儿也撅着嘴。

柴素锦笑看着瑄哥儿，“你是怕仇人一时找不到咱们？”

瑄哥儿立时蔫了，“我不带它就是。”

“去吧春露。小姐需要你采买东西，不需要你陪。”柴素锦轻缓说道，“如何做个好丫鬟呢？”

“唯主子的命令是从。”春露立即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

春露这才释怀，起身同瑄哥儿马公子一道，离开了客栈。

离开之前，马文昭专门又来问了柴素锦一次，“你真的不与我们同去？”

柴素锦摇头，“我累了。想休息。”

马文昭点头，没有多说，看着她的目光却幽深幽深，仿佛要将人心洞穿。

京城这地方。甚至连他都甚觉好奇，忍不住想要多看看，多感受多了解。可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儿，比瑄哥儿不过才大了一岁的女孩子，竟然一点的好奇之心都没有？

竟然一点不想转转，看看？

她竟要独自留在客栈之中？她留在客栈做什么？她能安得下心来？

还是说，她会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去干什么？私会什么人么？

马文昭一路上都微微皱着眉头，反复猜测揣度着柴素锦的反常行为。

而被他猜想的柴素锦此时正安安静静的坐在客房之中，一页一页的翻着柴家爷爷留下来的药典。

一页一页。她快速却很专注。

在她成功要回了药典以来，这本书不知道被她翻阅过多少次，上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她几乎都熟稔于心。

她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才停了下来。

看的次数越多，就越发觉得这药典不完整。

向老先生提到的下部《药典》究竟在哪里？里头究竟藏了怎样的秘密？是不是知道得到那部药典，如今的一切谜团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柴家的仇人，亲眷的死因，以及向老先生为何会躲避赵元甄……是不是就都会有了答案？

她闭了闭眼睛，将脑中这些叫嚣的想法都驱逐出去。

她现在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她要知道圣上和太子是不是真的病了？为什么会生病？她临死的时候，明明父皇和太子身体都十分康健的！

师父难道会对父皇和太子的病毫无办法么？师父在做什么？

她要亲自见到父皇，见到太子，方能放心。

可如今的她……

她垂眸看了看老老实实趴在她脚边的赤焰。如今的她除了赤焰，还有谁认得呢？

她是柴妧妧，不是柴素锦，不是长公主了啊。

圣上和太子，岂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么？

太阳偏西，西边的天空被涂抹成明亮的红色。

少年人和小丫鬟笑嘻嘻的从后院跳过门槛，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物件。说笑着向客房走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男子。

男子长身玉立，手中也提着物件，眉目清俊，五官如刀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却被夕阳镀上一层柔软和煦的光芒。

“姐，我们回来了！”少年人小跑进廊间，砰的撞开一扇门。

夕阳的光辉和傍晚的徐徐清风随着他的身影灌入门中。

坐在窗边的少女，鬓边青丝被风吹起。

少女回过头来，姣白美好的面颊上，扬起一抹笑容，夕阳为之失色，“京城，好玩儿么？”

少女的声音很悦耳动听，只是说话的语气太过沉稳老成，到好似历经了人生百态，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轻浮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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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聘

“小姐！看婢子都买了什么？”春露从外头跑了进来，轻快的蹭过瑄哥儿的身边，将自己手中的大包小包摊开在桌面上。

上头有精致的团扇，珠花，帕子，还有各色的漂亮小饰品。

柴素锦笑着点头，不论她举起哪个，她都说好看。

“她买的不好，姐姐，你看我买的！”瑄哥儿也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榻上。

木剑，竹制的短剑，鹿筋弹弓……皆是男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他又打开另一个小包。

立时香味四溢。

竟是满满的吃食。酥油栗粉糕，蜜汁桂糖，梅花香饼，翡翠虾饺……京城有名的小点心，他几乎买全了，数量不多，种类确是不少。

“姐姐都尝尝，看看喜欢哪个？”瑄哥儿献宝一般。

柴素锦缓缓点头。

“咱们又不是在京城住一天两天，公子带回来都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小姐日后可以慢慢尝，这些婢子都会做的……”春露也连忙说道。

柴素锦也点头，“好。”

“他们说什么你都道好，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马文昭忽而上前问道。

柴素锦抬眼看他，“什么？”

“你不是打算在京城住上一天两天，住在客栈之中多有不便，起码獒犬就不得自由。”马文昭看了看她脚边趴着，闷闷不乐的大犬，“总要买个自己的宅子，才方便。”

柴素锦点点头，“好。”

“又是好？我今日已经打听了几个牙行，明日里跟着牙行看看宅子，你也一起看吧？”马文昭看着她说道。

“不了。”柴素锦终于摇了头，“这件事情就托付给马公子了。”

“你是东家。买宅子这种事情，多少钱，多大的宅院，选在何地，都要你这东家做主，托付给我。你不闻不问，这不合适吧？”马文昭挑了挑眉梢。

柴素锦看了瑄哥儿一眼，“马公子大约是忘了，重开柴家医馆的时候我就说过，瑄哥儿才是东家。这种事情，让瑄哥儿做主就好。”

“你什么都不管？”马文昭问道。

“那姐，你干什么？”瑄哥儿正在逗獒犬，此时也抬起头来。

“我是大夫呀，”柴素锦说的理所当然，“大夫自然要做她该做的事儿。”

她说的太认真，表情也没有半分玩笑。以至于这个话题都不能继续下去。

屋子里沉默下来，气氛有些怪怪的。

瑄哥儿轻咳了一声，“呃，那个……姐，你发现了没有，自从到了京城，赤焰好似就不太开心呢！它是不是病了？”

“大约是被闷坏了吧？在船上它就没地方撒欢儿，到了这儿又只能被关在屋子里。”春露蹲在一旁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那我偷偷带它出去走走。”

他去拖拽那獒犬。

獒犬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下巴搭在两只前爪之上，歪着脑袋，眯着眼睛，似乎和它的女主人一样，对外头的一切都丝毫没有兴趣。

瑄哥儿累的气喘吁吁。那是体型庞大的獒犬却没有被他拖动出多远。

柴素锦一时哭笑不得，“它大约是不想出去，你莫要勉强它了，待明日你同马公子一起去见了牙行，买了宅子，它就自在了。”

瑄哥儿喘了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只好放弃，“好，赤焰你放心，我定尽快叫你自由自在！”

马文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直到她发觉。转过身来，朝他淡然一笑。

他才收回视线。

次日一早，马文昭用罢朝食，遇见了从后院回来的春露。

“你家小姐呢？我们去见牙行，她若今日得空，便可一起去见见。”马文昭缓声说道。

春露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小姐昨日不是说了，她不见，她也不看宅子，一切全凭我家公子的心意？”

马文昭抿了抿嘴，“话虽如此说，可……”

“我家小姐从来说一是一，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春露傲然的抬了抬下巴。

马文昭一愣，不由莞尔，“我认识你家小姐比你还早，倒好似你更了解她？”

春露忙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小姐的话婢子言听计从。自然就能更加领会小姐的心意。对一个人了解的多少，跟认识了多久，关系不大。重在用心！”

随后铿锵有力的四个字，“重在用心”叫马文昭微微一愣，看向春露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原以为这丫头呆呆傻傻，老实巴交，除了做得一手好菜以外，再无什么可取之处。今日倒叫他刮目相看了。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马文昭又问道。

春露摇了摇头，“小姐一早就出去了，做什么她没说。”

“出去了？”马文昭更为诧异，“她一个人？带了獒犬没有？”

嗷唔一声叫，将说话两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瑄哥儿拽着獒犬。从客栈后院花园子里蹿了出来，一人一犬跑的飞快。

这下春露也不用回答了。

马文昭眉头微微皱起，眼眸深不见底。

“唔，小姐还专门换了男装，许是想四处逛逛，马公子不用担心了，我家小姐行事自有轻重！”春露说完，追着那一人一犬跑开了。

马文昭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背着手，缓缓离开。

她自打进了京城，就变得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

换了男装，独自出门，她是要去哪儿？做什么？

一个个问题萦绕在马文昭心头，但面对这一个个牙行，一处处宅子的时候，他脸上云淡风轻的，一点情绪都看不出。

瑄哥儿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这么多宅子，他早就挑花了眼。牙行的报价，更是叫他听得晕晕乎乎的。

“要是我姐在就好了，她一准儿能拿主意！”瑄哥儿小声咕哝道。

马文昭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姐姐说了，全凭你做主，你不用想太多，只挑你最喜欢的。”

被瑄哥儿惦念能拿主意的人，此时正站在连记药铺的门口，举目望着门楣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这位公子，您是看病，还是抓药？”小二上前招呼道。

柴素锦这才收回视线，“你们掌柜在么？”

小二嘿嘿一笑。“这大清早的，您找我们掌柜什么事儿啊？不妨先同小的说说？”

“同你说，你能做主么？”柴素锦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小二也不觉得这公子面凶，细瓷白面的，反而十分面善。可怎的被她目光一扫，就浑身发寒，心下生惧呢？

“这……这个也看是什么事儿？您不说，我怎知道该不该请掌柜的呢……”小二说话间，不由腰更弓得深了些，低眉敛目很有些紧张。

柴素锦轻笑一声，“去吧，不会有错的。”

小二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身上也没什么耀眼的饰物，怎的就觉得在她面前有种压迫之感？

不明所以，小二不敢将人得罪，连忙跑进药铺里头，将正在二楼品茶的苏掌柜给请了下来。

柴素锦已经被请到医馆后头。她正站在四方院子之中，负手四下打量。

昨日卖药材之时，她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苏掌柜头一次见她。

苏掌柜身为老掌柜，也算是行走江湖阅人无数，一眼望去，就觉这少年人通身气质不俗。

他快步上前，拱手彬彬有礼道：“是这位公子要见在下？”

柴素锦转过身来，颔首问道：“贵店可需要坐堂大夫？”

“公子有名医推荐？”苏掌柜笑着说，“我们连记主营药材，也有坐堂看诊的大夫，两位长在的大夫，另有三位太医署的医师，每月轮有三日义诊。好叫公子知道，若非名医，咱们连记可是不用的。”

柴素锦哦了一声，“她如今在京城虽还未有名气，但日后必定名扬万里。”

苏掌柜呵了一声。“公子口气不小，那敢为这位大夫现在何处？”

“远在天边，”柴素锦指了指自己，“近在眼前。”

苏掌柜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抽了抽嘴角，颇有些不高兴的甩了甩袖子，“大清早的，小公子是跑来逗我玩儿的？”

这次称呼公子，还专门在前头加了个“小”字，咬的极重。

柴素锦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年轻，难叫掌柜的信服。不过掌柜的可以给我三日时间，这三日，我坐诊连记，诊金自己分文不取，三日之后，掌柜的若是觉得我医术尚可，便将我留下。若实在看不上，我自觉离开。如何？”

苏掌柜只当她是开玩笑，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治病救人岂能儿戏？你坐诊连记，治不好病倒是小事，诊错了病下错了药方，治死了人，那可就是大事了！这责任，我担不起，担不起！您请另谋高就吧！”

苏掌柜说完，转身冲那小二摆手，叫人将柴素锦请出去。

瞧她通身气度不俗。没有轰她出去，已是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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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永远保护你

“如今连记在京城，算不得一流的大医馆，也就是靠着经营药材，供给宫中的便利，挤一席之地。且也不是独揽宫中的生意。难道掌柜的就安于如此？不想更上一层楼么？”柴素锦忽而缓缓问道。

苏掌柜离开的脚步立时顿住。

他皱眉回头，看着这年轻的后生，少年人被笼罩在阳光里，忽而有种遗世独立之感，恍如天上降下的神祗仙童，倒好似光不是从天上的太阳落下，是他自身为光一般。

苏掌柜拧着眉，好一阵的犹豫。又缓缓踱步回来，“你说你愿意义诊三日？”

柴素锦点头，“是。”

“唔，也不是不行，”苏掌柜又打量她一眼，“将你的户籍证明压在我这里。万一出了事儿，也不是口说无凭的。”

柴素锦摇了摇头，“并非不愿给您，只是我刚刚来到京城，户籍还未经京兆府审理换过。”

“去去去！”苏掌柜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户籍，那你是黑户呀？我可不敢用你！”

“我可立下字据，倘若治病救人出了事儿，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与连记无关。”柴素锦说道，“您不用担一分的责任，却有着让连记扬名的机会，难道您就要这样拱手让人？”

苏掌柜脸上微微发红，急促的呼吸也彰显他内心的挣扎犹豫。但持重谨慎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叫他此时不敢冒进。

“不行……”他犹豫中缓缓摇头。

“这位公子，您这边请吧！”一旁候着的小二连忙上前，将柴素锦往外请。

柴素锦行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掌柜道：“掌柜的口舌生燥，呃声洪亮有力，冲逆而出，口臭烦渴，多喜冷饮，脘腹满闷，大便秘结，小便短赤。苔黄燥，脉滑数。如今不医治，再拖上一年半载，就会出现气需甚呃逆不止，呃声低微，气不得续，饮食不进，脉沉细伏，胃气将绝，元气欲脱。到那时，病情极易生变，或危及性命。”

话音落地，她倒也不再耽搁，跟着那小二便向外走去。

“等一等！”苏掌柜猛的抬手，唤住两人。

两人回头去看，只见苏掌柜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有惊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怀疑，“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掌柜的真会开玩笑。我是昨日才寻亲至京，如今还未寻得亲眷，无根基无朋友，也没有什么钱财。不过是有一身医术，在寻到亲眷之前，寻一条谋生之路罢了。”

苏掌柜呵呵一笑，“公子真是谦虚，连记往宫中供药材的事儿，您都能打听出来，还说自己无根基，没什么钱财？您太谦虚了！”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想来连记，事先做些功课总是有必要的。”

见苏掌柜还在犹豫，她拱了拱手，转身又走。

苏掌柜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跟着小二已经行至过堂，也再未回头。

忽然一种得而复失的感觉，无端击中了苏掌柜。

好似阳光都随着她的离开而莫名暗淡。

也许……她的到来，真的是上天给连记的飞黄腾达的机会？

“留步！”苏掌柜忽而大声唤道。

小二猛的停下，挠头往回看，“掌柜的有何吩咐？”

“去准备笔墨！”苏掌柜立即吩咐道。

将柴素锦请到了二楼屋子里，备好了笔墨，苏掌柜笑嘻嘻的请柴素锦立下字据。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抬手捏起笔来，蘸满了墨汁。

上好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正欲落笔之时，却忽而又直起了身子。

苏掌柜脸上一僵，这会儿不是要反悔吧？

却见她只是将笔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左手握笔，工工整整的提笔落字。

一手小楷，写得漂亮至极。哪里能看得出是出自左手？

“公子竟左右手都能写字么？”苏掌柜递上红泥，讶然问道。

柴素锦将鲜红的指印按在字据之上，微微颔首。“年少闲来无事，就练了练。”

她说的轻巧，苏掌柜可不傻，能将字写的这般漂亮，本就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练字本就是个功夫，极考研耐心，更可况是左手字？非一般的耐力，根本坚持不下来！

他这会儿心中突然安定下来，能有这般心性的少年人，真真叫人敬佩。他说自己医术不俗，那真的就是不俗吧？

坐诊从次日开始。苏掌柜交代了一些事项，叫她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安排好了她坐诊的位子，叫她再来。

柴素锦离开，一个人缓缓踱步在街道之上。

那种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京城，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的一切悲欢喜乐，一切的记忆都在京城里。

以前尚为长公主的时候，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京城，去到那没有那么多约束，没有那么多人眼睛盯着的地方。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

如今终于可以过这样的日子了，她却想尽一切办法的回到京城，并且还要努力的挤进皇宫。

她兀自摇头轻笑。

秋日的阳光透过微微发黄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人生，总是这般让人无奈又可笑么？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马文昭和瑄哥儿竟然先她一步。已经回来了。

“你们不是去看宅子了么？”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瞧见她，蹭的就站了起来，两手揪在一起，低垂着脑袋，颇有些紧张忐忑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柴素锦歪了歪脑袋，“惹了什么祸事了？”

瑄哥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抿着嘴就是不开口。

柴素锦无奈笑了笑，“惹了什么祸事，说出来让我知道，也好一同想办法？”

“我……”瑄哥儿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却小的像蚊子一般。“我把咱们带来的钱，及昨日卖药所得的钱，全都……全都花完了……”

柴素锦愕然看着他。

瑄哥儿又看了她一眼，瞧见她诧异不说话的样子，他急得脑门儿冒汗，“姐，你……你若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吧！我是真心喜欢那个宅子，可我没想到京城的地价这么贵！那牙行说，那个宅子地段极好，周遭邻里非富即贵，若不是房子原主急着脱手。这个价钱我还买不到呢……”

柴素锦没说话，他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连忙又开口说道。

“如今花光了姐姐你所有的积蓄，我……我日后会挣钱……会补偿给姐姐的！”

柴素锦板着脸上前，“我如今还是你姐姐么？”

“我知道不该不同你商量的……”随着她走近，瑄哥儿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同我商量不商量都不是大事儿，”柴素锦道，“那句我的积蓄，你会补偿又是什么意思？是在跟我划清界限么？”

瑄哥儿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他微微一愣，重点不是这个吧？

他猛的抬头看向姐姐。“姐，你说什么？”

柴素锦忽而一笑，在一旁坐了下来，“春露，我渴了。”

春露连忙应了一声，奉茶上来。

“姐，你，你快说呀？”瑄哥儿凑到她身边。

“去，别在我眼前！我是外人，花了点钱还需要你日后补偿的外人，你叫的这么亲昵做什么？”柴素锦侧脸忍笑，就是不看他。

“姐，我……我不是怕你怪我么，不是同你疏远的意思！”瑄哥儿急的挠头。

马文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逗你呢！”

他朝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迈步出了房间。

房间里少了个他，似乎又多了几分亲昵随意的气氛。

柴素锦坐在胡凳上伸了伸腿，“瑄哥儿。你要知道，你是这家里的男人，爹和爷爷没有了，如今你就是柴家的顶梁柱。你不论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对，思虑清楚了，就只管大胆放心的去做。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不要叫这些东西，拦阻了你的脚步。”

瑄哥儿见她说的认真，立即也收起嬉笑，认认真真的听着。

“今日不过是个宅子，日后可能是其他。你主掌这这个家的方向，我是你的姐姐，却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跟着你一辈子。莫要叫旁人影响了你的决定，也不要因为顾及旁人，而轻易动摇自己的想法！”柴素锦缓缓说道，一字一句，都说的特别郑重。

瑄哥儿重重的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记住了，姐。这世上，再没有人对我像你这么好了。”

柴素锦倏尔笑了起来，笑容温暖明媚，“谁让。我是你姐姐呢？”

瑄哥儿吸了吸鼻子，也扬起笑脸，“嗯，表哥说的对，我是你的弟弟，也是那个要守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的人！”

柴素锦轻叹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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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称心如意

用过晚饭，天色暗了下来。

瑄哥儿和春露又将赤焰偷偷带了出去，一个望风，一个遛狗。

柴素锦正在廊下慢慢走着，忽而有人向她迎面走来。

她听闻脚步声，停下了步子。

那人的脚步也停在了她的面前。

廊下摇晃的灯笼在墙上投射出两人被拉得老长的身影。

两条影子分明离得很近，却都透着一种孤立之感。

“你今日去哪儿了？”马文昭垂眸看她，缓缓问道。

“还要向你报备？”柴素锦挑了挑眉稍。

马文昭皱了皱眉。“一路走来，彼此的信任非但没有增多，反而又减少了么？”

柴素锦笑了笑，“我去了连记。”

马文昭一愣，“连记药铺？”

柴素锦越过他，又在廊下走了起来。

有夜风拂过耳畔，秋日的夜里，已经微微有些凉了。

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这凉风叫人心头格外舒缓。

马文昭缓步跟在她身后。

廊间回荡着两人闲适的脚步声，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微风，若是没有那些困扰在心头，寻不到答案的谜题，也许就会变得十分美好了。

“去连记药铺做什么？还女扮男装？”马文昭轻声问道。

“你忘了我昨日告诉你的？”柴素锦淡淡回应。

马文昭凝眸想了片刻，“昨日你说，你是大夫。你去连记坐诊？”

柴素锦笑着没有应声。

“为什么？”马文昭提步更靠近她。

两人几乎是并行在廊间。

“一定要知道么？”柴素锦问道。

马文昭眼眸深深的看着她，“你不说，我会忍不住多想。难免误解其意。”

柴素锦轻叹了一声，“我说是为了谋生，你信么？”

“谋生也是其一。我为何不信？”马文昭笑了笑，“更可况如今是真的用完了积蓄，连个护院丫鬟都请不起了。”

柴素锦也笑了，“所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呀。”

“你这从头开始，又指的是什么？”马文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停了下来。

柴素锦淡淡的目光落在他握着她手臂的大手之上。

他却并未放开。

“我想要接近我的目的，连记是个很好的机会。连记的东家是太医署的医正，若能借着在连记坐诊的机会，让连记的东家发现我的医术，必能被推举到太医署。入了太医署，”柴素锦顿了顿，“就算是背靠朝廷了！”

入了太医署，她就有机会见到圣上，见到太子了！

他们如今究竟好不好？得了什么病？是谣传，还是有人加害？

她总要亲眼见过。亲自诊过才能够放心！

她不是长公主，没有人脉，没有根基。想要进入宫中，一切只能从头开始。从一个医馆的小小坐堂大夫开始。

连记算是个不低的起点了。

她如今已经争取到这个机会，只待“东风”将她吹入太医署了。

“你不会怕么？”马文昭忽而问道。

柴素锦抬头看他，“怕什么？”

“被仇人虎视眈眈盯着的时候，难道不应当是想方设法将自己藏起来么？怎的你到反其道而行之，却要展露自己的才华。要光彩夺目呢？”马文昭笑看着她。

柴素锦回望他，“你知道原因。”

“躲没有用，是么？”马文昭忽而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俯身靠近她的唇。

柴素锦大惊，猛的别过脸去。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耳畔。

“既然知道躲并没有用，为何要躲着我对你的心意呢？”马文昭轻缓问道。

夜色太美，夜风太美，他的声音微微低沉，竟有种魅惑人心的感觉。

柴素锦只觉脸颊发烫，伸手想要甩他一个耳光。却又忽而将手收握成拳，垂在身侧。

“怎么不打？”马文昭问道。

柴素锦从袖中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脸颊耳畔，抬手将帕子扔掉，淡声道：“因为，不值得。”

说完，她甩开他，缓步而去。

马文昭立在原地，看着那帕子被风吹得在地上翻滚，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幽深的眼眸之中倒影着灯笼的光，却迷离的叫人看不清。

次日一早，柴素锦就离开客栈，去了连记药铺。

瑄哥儿几个，却是忙着将那宅子办好契约手续，马文昭又塞了只上好的玉佩给那牙行，牙行疏通的官府，给他们几人都做了新户籍。

那玉佩是他带在身上的唯一物件儿。瑄哥儿本要劝他留下，他给出之时眼中分明有不舍神色。

可瑄哥儿相劝，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就将东西递了出去。再没多看一眼。

“过去的总要过去，人总是要面对新的环境，新的问题。”马文昭拍了拍瑄哥儿的肩膀，“总留恋着过去。人如何能长大呢。”

瑄哥儿似懂非懂，神色莫名的看着他。

不过接下来的时间，他却也没有功夫深思这些问题了。

因为没有钱请家丁护院，没有钱买丫鬟。新宅子里一切的活儿都得自己干。

他们雇了马车，将客栈里为数不多的行李带到了新宅子。

这宅子许是前不久还在住着人，家具一应俱全，屋子里也不甚脏乱，只是原主留下了不少杂物需要清理。

马文昭瑄哥儿及春露，忙前忙后，从前晌一直忙到了日落西山，才刚刚将宅子收拾出来个样子。离着他们心中预期的目标还相差甚远。但瑄哥儿的脸上却始终是带着笑的。

纵然汗打湿了衣衫，可他们总算不是漂泊在京城了！

总算是有一个家了！

赤焰似乎也十分喜欢这宅子，出了那客栈就开始兴奋。

三人在宅子里打扫清理之时，它前后院子撒欢儿的跑，时不时还嚎叫一声，惊得鸟儿四下乱飞，临近房舍鸡鸣狗叫。

柴素锦从连记药铺回来之时，春露正在客栈里候着她。

“小姐。咱们今晚就可以住在自己家里了！适才婢子去添置了些布料床褥，虽然还不妥帖，但总和客栈里的感觉不同！”春露笑嘻嘻的说道，说话间，脸面都散发着光彩。

柴素锦同她一起来到瑄哥儿购置的宅院里。

里里外外走了一遭，她轻笑，心中也多了几分安稳之感，这就是家了。

这就是一个家给人的感觉了，温暖舒适，稳妥。

纵然不能较之她的公主府，但这里有爱她的弟弟，有真切关心关切她的侍女。这里给她的感觉。甚至比公主府更舒适怡然。

“难怪用尽了所有的钱。”柴素锦点头感慨道，“在京城这样的地段，能买到三进的大宅院，且是这般精巧布局，原有的家具也不差，搬进来就能用。更有小花园，有假山老树。那牙行没有唬你，若不是卖家急于脱手，你是买不到的。”

瑄哥儿一听这话，心中更添欣喜，头都扬的高高的，“姐，我眼光还不错吧！我就相中了这院子，赤焰还能撒欢儿的跑！你来你来！”

他拉着柴素锦就往二进的院中跑。

柴素锦被他拖着，脚步生风。

“你瞧！”他抬手指着天井中一株大树。

那树没有百年也差不多了，树冠高出房顶好些。整个树如伞一样舒展在屋脊上头。是一株硕大的皂角。

这时节，树上接了许许多多的绿色皂角。

皂角有一掌多长，垂落在枝桠之间，有些碧绿，有些微黄，风一吹，随风轻晃。

像是挂了满树的玉风铎，耳畔似乎能听到碧玉相撞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无端叫人心中更添几分欢喜。

“真美。”柴素锦仰着脸，看着那满树碧玉，轻笑说道。

“后头院子里还有一株很大很大的百合，春末夏初的时候，百合盛开，满院飘香，姐姐定然喜欢！”

柴素锦连连点头，“瑄哥儿眼光好，买的这宅子我很喜欢。”

“赤焰也喜欢呢，这些日子可闷坏它了！你瞧它现在撒欢的跑的，根本抓不住！”瑄哥儿嘻嘻笑道，忽而他又侧了侧身子靠近柴素锦，低声说道，“姐，你觉得我师父怎样？”

柴素锦脸上笑容不可察觉的少了几分，但她嘴角还是上翘的，只是眼中没了笑意，“什么怎么样？”

“我犹豫不觉的时候，他说这宅子你肯定喜欢，我也喜欢，就是觉得贵了些。咱们初到京城，花光了积蓄似乎不太妥。可他说不必担心，称心如意最重要，我这才下了决心买的。”瑄哥儿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你果然喜欢，他没说错。看来他很了解你嘛。且我觉得师父人不错，也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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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东风

“今日能开火么？我饿了。”柴素锦打断他的话。

瑄哥儿挠了挠头，“应该能吧？我适才瞧见春露回来就去灶房准备了。”

“那你去瞧瞧饭怎样了？”柴素锦说着话，还抬手揉了揉肚子。

瑄哥儿连忙点头，“姐你不说我不觉得，你一说，我这肚子里也咕噜噜乱叫！”

他快步跑走。

柴素锦站在那株硕大的百年老树下头，看着满树飘飘荡荡的皂角，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

她已经来到了京城，来到了赵元甄所在的地方。

与远在方城相比，如今可谓近在咫尺了。

可是近在咫尺。却更相隔天涯。

“你眼睛里是思念，脸上写着挣扎，是什么事什么人，叫你这么纠结？”

忽而传来的话音，叫柴素锦立即收敛心神，转眼看去。

马文昭从廊下走出，长身玉立，眉目清淡。

“利用瑄哥儿的事儿，劝你仅此一次，莫在有下次。”柴素锦说道。

马文昭脚步一顿，摇头笑了起来，“不过是帮他看清楚自己的心意，让他能更好的做决定，这样，也叫利用？”

柴素锦轻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马文昭走近她，“你指什么？”

柴素锦皱了皱眉，“在方城，我就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的心里，没有放下你的地方。”

马文昭颔首，“我记得。”

“所以，不要做无谓的事情，浪费无谓的精力。”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十分认真。

马文昭笑了笑，眼眸回望她，四目之间，不知有多少情谊流转，“这是我的事，费不费心都在我，与你不相干。”

“不会有回应的。”柴素锦说道。

马文昭点头，“那也甘心。”

柴素锦微微皱眉。

他却仍旧满面笑意，如沐春风。

皂角树下，秋风渐起，微微凉意，吹散人心头燥热。

“姐，吃饭了！”瑄哥儿的喊声打破了两人无言以对的静谧。

饭毕，几人坐在二进天井处，举目望着被树枝剪碎的天幕，感受着秋风的凉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姐，你在连记怎样，这一天。可预见什么新鲜事儿了？”瑄哥儿笑嘻嘻的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连记原本就有长在的坐堂大夫，百姓平常的头疼脑热根本不会去看诊。能去看诊的，基本都会找相熟的大夫。”

她这般年轻，又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更不像在方城的时候，有柴家的老字招牌帮她打开局面。

方城那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彼此就算没见过，也是听闻过的。

可京城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就取得旁人的信任，大夫都是越老越让人信服。

“别气馁，我姐姐可是医仙神医呢！我姐能来京城，乃是京城人的福气！我姐若是肯给人看病，那一定是那人上辈子没少积德行善！”瑄哥儿语气夸张的赞叹道。

柴素锦被他逗笑，“瑄哥儿说的是我么？”

“怎么不是？去问问方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姐姐的大名？那是一提起来就得双手合十，恭敬之至的！”瑄哥儿从胡床上跳起来说道。

“只差一个机会而已。”马文昭在一旁，轻声感慨道。

柴素锦的目光默默落在他的身上。

恰他也转过脸来看她，“只要有这么一个契机，你的想法就可实现，你也可以扶摇直上了。”

他眼睛太过明亮，如苍穹之上的星辰。

她立即转过脸来，心跳不知怎的，竟有些乱了。

“困了。明日还要去坐诊。”柴素锦起身，向里走去。

她同春露住在三进，瑄哥儿住在二进，因为没有家丁护院。马文昭便主动住在了外院。

白日里柴素锦在连记坐诊的时候，马文昭将收拾家里的活计就丢开了。

他着实没那个耐心，春露瞧他也不像是干这种活儿的人，总嫌他帮倒忙。

他闲晃出去，在京城沿街遛弯儿。

只是每过一处，就格外留心。旁人走过便忘的街面，他却将布局清清楚楚的牢记心间。

走累了。便寻一处人多的茶馆坐下，点一壶清茶，往人堆儿里一坐，也不说话，抬眼看着茶馆里的说书人。

看着好似在专心听着说书人说故事。

实则，说书人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他耳力敏锐，又颇能专注的沉下心来。

周遭议论京城新鲜事儿的声音，皆入了他的耳中。

哪位大人又纳了小妾。

哪个楼里的当红姑娘又有了入幕之宾。

哪位大人的夫人又当街打了外室。

……

坊间议论，五花八门。上至王宫贵族，下至平头百姓，只要是点儿新鲜事儿，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都能听来。

越是被奉为禁忌的话。越是引人好奇，避人耳目窃窃私语，随处不乏那胆大敢说的人。

口说无凭，听个热闹，肚子里揣着货。不让说那才真是憋得慌。说了就说了，倘若真有什么不该说的，被人举报了，坊间闲谈，也没人会承认呀？

马文昭一口一口抿着茶。眼神好似完全不在周遭人身上。

可一桌人说的话，却一字一句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丞相大人家的幺孙儿病了，听闻病的很重，活不过这个月去了！”那人说道，“所以丞相大人告假一个月，已经连着五天没有上朝了！”

“丞相大人告假你都知道？难不成你看到了？”同桌的人笑声啧道。

“嘿，你还不信，我表哥的姑母家闺女是在丞相府里当差的，这消息，能有错么？”那人一脸傲气。

“当真？”同桌人向前探着脑袋。“是什么病，这么严重？京城里这么多大夫，还有个太医署在那儿摆着，莫不都是吃干饭的？”

“太医署有一半的人都不肯上门去看诊，丞相倒是在京城的药铺医馆里寻了不少的大夫上门，可是没有一个人能降得住这病的！”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降得住？你当时妖魔鬼怪呢？”

“这病，也开了不少的药，用了不少的办法，却一点儿没好！那说不定就是妖魔鬼怪！”

马文昭忽而端了自己面前的茶碗和一盘子葵花籽，走近那桌人。

他放下葵花籽在桌上。

桌上的人立时一愣。“这儿有人！那边儿不是有空桌子？”

“一个人坐着无趣，见两位大哥见多识广，初来乍到，想同两位大哥聊聊。”马文昭笑着摆上茶碗，坐了下来，“我请两位大哥吃茶，吃点心。”

说着，他又叫来小二，点了好几样的点心。

两人见他知礼懂事儿，便笑着应了。

但转而换了话题，说着街坊邻里的鸡毛蒜皮。

马文昭倒也不着急。

可男人在一起，并不像妇人那般，单单是日常的鸡毛小事就能满足。好似不说些朝廷大事，天下奇闻，就不能彰显出他们的身份地位似的。

先前说话那人绷不住。看了马文昭一眼，见他面相堂堂眉目俊朗，着实不像恶人，便又压低了声音道：“丞相这小孙子说白了，也就是该的。”

他同桌那人立即瞪眼，“这话怎么说的？”

“天妒英才！早慧易折！老话儿说的一点不会假！”那人神秘兮兮的说道。

“丞相家孙儿重病之事，我也有所耳闻。”马文昭突然插话道。

那人连连点头，朝他同伴说，“瞧，我说的没错吧？你还不信！”

“只是我不明白，早就听说朝廷中的国医，甚是厉害，有圣手之称，怎么连他也没办法么？”马文昭微微皱了眉。

那两人看他一眼，俯身靠近桌面，压低了声音道：“小哥外地人吧？初到京城？”

“是，来的没多久，两位大哥好眼光！”马文昭拱了拱手。

那两人笑着摇头，“一听这话就知道你不是京城人，丞相同国医不合。前些日子两家的马车在御街相遇，险些打起来！京城没人不知道这事儿！”

“只是面儿上不说罢了。”另一人补充道，“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半太医署的人不愿意去丞相府看诊呢？还不是怕得罪了国医？国医可是太医署的太医令，掌着他们所有人的前途呢。”

“不过听说去看诊的太医回来也没怎么样啊？”

“唉，国医又不傻，能将这种事儿做到明面儿上么？背后穿个小鞋什么的，那不是容易得很？”

……

两人磕着葵花籽，吃着点心，越说越远了。

马文昭又听了一阵子，起身告辞。

日近黄昏，他才回到家中。

谁知柴素锦却已经早早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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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帮忙

“今日怎的回来早了些？”马文昭笑着走上前去。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坐着也是枯坐，不如早些回来。倒还少受些白眼。”

“你会怕受白眼？”马文昭挑了挑眉。

她这般灿若星辰，明艳夺目，不过是穿了男装，叫男人心生嫉妒，若是换做女装。不知有多少男人都要趋之若鹜？白眼？简直笑话！

“怕到不至于，只是受的多了，也觉的没意思。”柴素锦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稀奇的病患，叫我大展拳脚，一般的病症又不肯找我。看来扶摇直上乃是路途漫漫。”

马文昭笑起来，“别这么说，机会不上门的时候，就要自己出门寻找机会。”

柴素锦抬眼看她，恰好春露搬了两把胡凳出来。

两人在皂角树下的小木桌旁坐了，春露又去烧水烹茶。

柴素锦这才又问道：“莫不是你找到机会了？”

马文昭饶有意味的笑了笑，缓缓点了头。

“真的？”柴素锦眉梢微挑。

这动作有些人做来，显得轻浮。在她脸上，却平添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叫人看来赏心悦目。

“真的，今日在茶馆里闲坐，便听闻了一件事。于你来说，真乃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只看你肯不肯了。”马文昭缓缓将丞相孙儿重病，且与国医不合的事情讲了。

柴素锦眉宇微蹙。面色沉沉。

师父同文丞相不合？以前她没有听说过啊？是她死了以后，两人闹翻的么？为什么闹翻？

文丞相脾气虽然耿直了些，说话做事都带着文人那一股子酸傲之气。但心底是不错的，有时候父皇都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上几日，又会惦念他的好。

师父话不多，人算得沉闷。她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两个人，怎会闹得不睦？

文丞相的幺孙儿，她也知道。曾经还在宫里遇见过一次。

是文丞相专门带到宫里，向父皇显摆的。那小孩儿三岁就能唧唧歪歪的作诗，虽说谈不上什么对仗平仄押韵。但相较于同龄的小孩儿话还说不利索，他就能作个歪诗，也算得天降奇才了。

“他病的很重？”柴素锦问到。

“说是活不过这个月。”马文昭点头。

他如今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吧？文丞相疼他这幺孙儿那是当命根子眼珠子一般，若是自己能出手医治好他……

“果然是难得的好机会！”柴素锦说道，“可如何叫丞相知道我呢？”

“连记药铺的东家不是在太医署么？或可以让他举荐你去？”马文昭提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连记的东家，如今知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坐堂都未可知呢。苏掌柜只待满了三天，就打发我走呢。再者说，既然太医令同丞相不合。连记的东家就更不会举荐我去丞相府治病了。”

马文昭微微皱眉，缓缓哦了一声。

“且就算这都不是问题，连记的东家又怎能信得过我的医术呢？”柴素锦轻嗤一声，如今空有卓绝医术，更有灵芝仙草。却没有用武之地，真是叫人无奈。

“他信不过，可丞相却一定愿意试一试的。”马文昭忽而说道，“所谓病急乱投医，如今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听闻他已告假不去上朝，可见对其小孙儿的重视程度。仿佛有只催命的利箭就在他背后催着他一般。这时候不管是谁，只要告诉他，能够医治好他的孙儿，只怕他都愿意试一试的。”

柴素锦附和点头，这话不错，“可怎么叫他知道我呢？”

马文昭抬眼。望着她轻笑，“你若信我，就将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他笑容明媚，夕阳的余晖辗转过他眼角眉梢，玉树蒹葭不过如此了。

柴素锦听到自己的心跳，被秋风吹乱，她别过目光，“你又欲如何？”

马文昭却但笑不语。执起茶碗，吃了口茶汤。

夜里起风，吹动窗外的合欢树，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有细小的树枝一下下扫过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

柴素锦没睡好。

傍晚时候，马文昭那个笑容总不经意的在她心头浮现出来。

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要帮她？让丞相知道她？他初来京城，谁人都不认得。预备怎么帮她？

莫要忙帮不成，反惹了祸事才好吧？

她辗转反侧，连睡在外间的春露都被惊动了。

“小姐要起夜么？”春露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道。“咦，外头是下雨了？”

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是吧。”柴素锦应了一声，“许只是风。”

春露哦了一声，摩挲着披衣起身去看。

她推开门。却忍不住“啊”的尖叫了一声。

只是叫声还未彻底冲出喉咙，就又被人给一把捂了回去。

里间的柴素锦一惊，翻身而起。

抓起放在床头的针馕，取出金针握在手中。

她轻手轻脚靠近屏风。侧脸探头去看。

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捂着春露的嘴，将她拖进了房间。

居然敢进来？！

柴素锦凝神，屏住呼吸。

那人反手关上了门。

这夜太黑，乌云遮蔽了月光。廊下的灯笼也不知在何时已经熄了。

全然瞧不清那人身形，只能隐约看出，他比春露高出一个头来。

此时的丞相府主院，却忽而被惊动了。

硬要将小孙儿接到自己院中。由自己亲自守着，日夜不离的文丞相熬不住，刚刚阖目，又被人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他大惊，直奔幺孙儿躺着的床榻，“靖儿怎么了？”

“没事老爷，靖哥儿身边有人守着，他好好在睡呢！”文丞相身边随从连忙安慰。

文丞相这才站稳。狐疑向外看去，“大半夜的，不睡觉，外头是什么动静？”

“听着像是夫人那边的动静？小人这就去看看！”侍从正要出门。

门口却有人慌忙禀道，“相爷，夫人过来了。”

文丞相嗯了一声，门口之人连忙打起帘子。

文夫人脚步有些踉踉跄跄的迈进来，手中不知握着个什么，整个人都有些哆哆嗦嗦的。

“怎么了这是？”文丞相语气有些疲惫。

“老爷，您瞧，您亲眼瞧瞧！”文夫人将一张纸条双手奉给文丞相。

文丞相狐疑看她，什么字条。能让一位堂堂的丞相夫人如此失态？

他眯眼低头，往纸条上看去。

侍从连忙端来灯烛，将光亮送的更近些。

这字条上不知用了什么染料，竟是调成金色的，灯烛光亮之下，好似有金子流转一般。

可细细看去，那字迹又像是红色，血红的颜色。

是他眼花了？

纸条上书“连记柴大夫能治孙儿之病”。

几个字浑厚挺拔，开阔雄劲，力透纸背。

文丞相皱眉一愣，“是何人故弄玄虚？”

他抬眼之间，纸条上的字又变成了金色。

他甚觉诧异，低头细看，这才发现，原来不同的角度，这字的颜色是不一样的。有些角度成金色，有些角度却是红色，这般轻晃之下，看起来，那字就像是活得。

“是佛堂！”文夫人手有些抖，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眼眶里却略略含了泪，“是佛祖显灵，给我们指示了！”

文丞相眉头深蹙。

“老爷心诚，佛祖应许我们了，不将靖儿夺去！这是佛祖的慈悲！感谢佛祖！感谢佛祖！”文夫人双手合十，捻着佛珠，口中喃喃祈祷着。

文丞相看向夫人身边的老仆妇，抬了抬下巴道：“怎么回事？”

“夜里气风了，老奴担心风声吵得夫人睡不好觉，便叫丫鬟去关窗。那丫鬟却瞧见又什么东西在空中一闪。丫鬟不敢大意，连忙告诉老奴知道。”那仆妇喘了口气，“老奴忙叫人去追上看看，是何人竟敢在丞相府不安分？”

文丞相垂下眼眸，细细听着。

“老奴等人一路追到了佛堂外头。只见佛堂里有金光一闪，并没有看见人影。”

文夫人大声念了句经文。

仆妇等她念完，才又开口，“老奴等人这就小心翼翼进了佛堂，四下都看了，找了，没有瞧见有人来过的痕迹，只在佛像下头，发现了这个。”

文丞相的目光落在纸条之上。

文夫人无比虔诚的诵完经文，这才抬头，“老爷还不信么？这就是佛祖的启示！是佛祖要救我靖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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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是你？

文丞相一言不发。

丞相夫人便有些急了，上前攥住丞相衣袖，“大夫都说，靖儿的病没有办法了！说他活不过这个月去了……靖儿昨日还跟我说，想吃最新鲜的梅花烙……可也得他等得到梅花开才行啊……”

丞相夫人说着就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文丞相的手背上。

文丞相将手一甩，“莫哭！谁说靖儿等不到？！他一定能等到！”

丞相夫人吸了吸鼻子，“佛祖显灵，老爷不可不信！”

“究竟是佛祖，还是有人存心。还未可知……”文丞相低声道。

“呀！老爷怎的这般说！她的话老爷适才没有听到么？没有瞧见人影！只有金光一闪，就有了这字条，不是佛祖，是什么？不可对佛祖不敬！”丞相夫人又急又恼。

文丞相叹了口气，“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不信？不管是人是佛，总是指了个人出来，天亮之后，叫管家且去看看，若是真有这么个人，请上府来。医好医不好的，看看不就知道了？”

丞相夫人这才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文丞相眉头紧皱，是天意还是有人算计，他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深究了。

只要能治好了他这小孙儿的病。便是算计在后，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那身影关上门之后就放开了春露，只轻轻道了一声，“是我。”

肃静紧张的房间里，这一声轻轻的“是我”，却叫人心神猛的一松。

春露拍着胸口，喘着粗气，似乎想说话，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柴素锦收起了金针，缓缓走出屏风。

那身影转去桌案，点亮了灯烛。

一张英武俊朗，线条分明的脸，在灯烛之下熠熠生辉。

“看来是该攒些钱财，买些护院丫鬟来了。”柴素锦似笑非笑的讽刺道。

马文昭倏尔一笑，“有我在，不买也可安心入睡。”

“就是有你在，才更要买。”柴素锦指着他一身黑衣，“你这是什么打扮？大半夜潜入内院做什么？”

“我只是回来，路过你这里，想瞧瞧你夜里睡的是否安稳，却叫这小丫头吓了一跳。”马文昭笑道。

春露立时瞪眼，“马公子，说话可要凭良心！谁吓着谁呀？”

柴素锦却又打量他，“回来？你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马文昭笑着摇头，“不告诉你。”

竖着耳朵的春露一愣。

柴素锦却笑了，“别闹，快说。”

马文昭连连摇头，“忙活了一夜，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又渴又累又凶险，若不是我机敏，适才可能就……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虎着脸，说的阴森森的，将春露吓了一跳。

“不就是要讨杯水喝么！瞧您说的！”春露向柴素锦望过来。

柴素锦朝她点了头，她提着灯笼蹬蹬蹬去煮水。

夜风宁静，屋里摇曳的烛光之下，只剩下两人的身影。

马文昭抬脚欲走近柴素锦。

柴素锦却朝他亮了亮手中的金针，“我能叫你下半生都走不了路，只能躺在床上悔不当初。你信不信？”

“我从来不信有人能笑意盈盈的说出来这般冷漠绝情的话，”马文昭叹道，“今日总算信了！”

柴素锦轻哼一声。

他捡了个离她不近不远的圆凳坐了下来，“我从丞相府回来。”

柴素锦一惊。

丞相府夜里会有着怎样森严的守卫，她就算没有亲自感受过，也不会不知。

她立时抬眼，上下打量马文昭。

“放心，我跑得快，没受伤。”马文昭笑着说道。

柴素锦别过脸，“谁担心你了？不过是怕你把人引到这儿来，连累了我们。”

马文昭笑了起来，“非但不会连累你，或许是送‘东风’给你呢？”

柴素锦眉宇轻蹙，“我不问你用什么办法，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文昭却抿着唇，半晌不说话。

“为什么？”柴素锦又问了一遍。

马文昭轻笑起来，“你说呢？”

“马公子，水不烫，您快喝。”春露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柴素锦的脸上。

眼神里的专注，叫贸然闯进来的春露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捧着茶碗，忽而觉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尴尬的僵在了原地。

柴素锦皱起眉头，“我没叫你为我做这些。”

“我没打算叫你感念什么？我乐意这么做，你不用想太多。”马文昭说完。转身离开。

临出门，又折身回来，端过春露手中的茶碗，咕咕咚咚一饮而尽，真是渴极了。

“小姐。马公子他说了什么啊？”春露放下茶碗，关上门，好奇问道。

柴素锦起身朝里间走去，“半夜没事不要乱开门。”

春露一愣，呆呆的哦了一声。

次日坐堂之时。柴素锦便有些疲惫之色。

苏掌柜在她身边来回晃了好几趟，好似正等着她主动开口说什么。

柴素锦只当没瞧见他，兀自坐在自己的诊案旁，信手翻着自己抄撰的一点点药典。

苏掌柜转到第三趟亦或是第四趟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柴大夫，这可是咱们约好的最后一日了啊？”

柴素锦点点头，“是。”

“今日您若还是就这么干坐一整天……”苏掌柜话未说完，笑了笑。

柴素锦点头。“那我走。”

“爽快人！”苏掌柜点点头，正欲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在她诊案边坐下，低声道。“你给我开的药方，还真是管用，我的呃逆如今全然好了。我不是信不过你，你自己也瞧见了，太年轻！太年轻了！难叫人信服呀！光我信你有什么用？这里是药铺。来看病抓药的人不信你，我不好将你留下呀！”

柴素锦点点头，“您不用为难，我明白的。”

“这就好，这就好！”苏掌柜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原有的那两位坐堂大夫对你也颇有微词，想要上东家哪儿说你的事儿。硬是被我拦下来了，算是谢你帮我诊病，但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我毕竟不是东家。”

柴素锦颔首，“多谢您。”

苏掌柜这才满意的点头离开。

他没瞧见，在他刚进了二楼房间，连记药铺外头便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来。

瞧这男子气度，不是京官儿，至少也是大官家的管事。那一身的傲然可是装不来的。

药铺里这会儿清闲，里头诊室里的两位大夫都抬头向外看过来。

柴素锦低头闲适的翻着药典，像是没瞧见他一般。

那中年男人四下看了看，又将目光投向诊室里头，最后将视线停留在那年纪最长的大夫身上。

而坐在外头诊案后头的柴素锦。他匆匆瞟过，就未再多看一眼。

小二瞧见这人气势不凡，连忙上前，“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我找人。”那人沉声说道。

小二一愣，陪着笑脸，“那敢问您找谁？”

“柴大夫。”那人说着，又望向那年长的大夫。

小二狐疑挠头，“柴大夫？咱们这儿没有姓柴的大夫啊？两位大夫，一位姓王，一位……哦，瞧我这糊涂劲儿！”

小二说着向柴素锦走来，热情道：“这位，这位就是柴大夫，柴大夫刚来，我竟将他给忘了！”

柴素锦这才抬头，看向来人，“寻我何事？”

那中年男人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上上下下的打量柴素锦，“你？你就是柴大夫？”

语气里的怀疑，叫小二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柴大夫呀？”

柴素锦笑了笑，兀自摇了摇头。

她这幅淡然自若的样子，倒叫来的这位男子多看了她一眼，“您别介意，只是没曾想，柴大夫竟如此的年轻。失敬失敬！”

柴素锦起身拱手，“您客气，您虽有肝火上升，心浮气躁，却也没有大碍。平日里少动肝火，凡事缓上一缓，莫着急生气，再配以逍遥散喝上三剂，夜间燥热难寐的症状便可消了。”

那男子闻言大为惊讶。

柴素锦放下搁在左肩头，按住肩头灵芝云纹的手。

也并非什么病，她都能不诊脉而观其形断其证的，借由灵芝云纹的能力，此事就简单多了。

男人缓缓点头，拱了拱手，“多谢您，不过要看病的并非是我，乃是我家公子。有人举荐了柴大夫，虽然未曾相识，但还是冒昧请柴大夫，往家中走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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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上门

“诶，这不行，咱们这儿都是坐堂的大夫，不跟着往家里头去的。若是有急病，起不了身的病，那也得相识之人，才能去家。”小二探头往外看那辆大气的马车，车上却没有挂着徽记。他一时不敢将人放走。

“你家掌柜可在？”男人问道。

“在在！”小二点头，忙蹬蹬蹬跑上楼，将苏掌柜又请了下来。

那人在苏掌柜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又亮了玉牌。

苏掌柜凝眸看着柴素锦，“柴大夫，你……你去，有什么本事可要尽都使出来！尽心尽力的救治呀！”

柴素锦收起本子，夹在臂间，起身道：“这是自然。”

“去吧。”苏掌柜侧身让在一旁。

柴素锦经过他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能治就治，万莫逞强，倒赔了小命！”

柴素锦朝他拱了拱手，同那男子一道上了马车。

她如今身着男装。扮作男子，倒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马车之上，那男子忍不住的上下打量她，“年纪轻轻就来行医？你如今离弱冠之年还早吧？”

柴素锦笑了笑，“看着年轻而已。”

见她不愿吐露年纪。男子皱眉，心下难安，“你不问问我是谁？你要去往何家？”

“不是接我去看病么？”柴素锦问道。

男子点头，“正是啊。”

“嗯。”柴素锦颔首，不再说话了。

男子张了张嘴，恍然明白了，看病嘛，看的是病，管你是谁？管你是谁家？

他嘴角抽了抽，是该说这年轻人淡然呢？还是该说他傻气？

管家心中暗自摇头。

见到心心念念从半夜盼到现在的“柴大夫”，文丞相府上，好生惊了一惊。

这般年轻，文丞相的儿媳险些要将人打走。

倒是文成向同丞相夫人，很快的安定下来。佛像显灵就已经够叫人难以置信了。不过是大夫年纪小了点儿，看起来人稚嫩了点儿，还能比佛像显灵更叫人震惊么？

文丞相力排众议，将柴素锦请到了躺着他小孙儿的房间里。

小孩子呼吸声音有些响，且十分急促。

柴素锦来到床边，见床上的人看起来小小的，整个儿脸颊憔悴的不像幼童，倒像个小老头儿一般。

脸上瘦的几乎没什么肉了，双颊高高耸起，上头抱着一层薄薄的皮，此时红的像是被煮了一般。

柴素锦拉过他纤细的胳膊，动作之间格外小心，那胳膊纤弱的像是随时有可能断掉。

这可怜的孩子。

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圆圆润润白白净净的像个塞满馅儿的小包子。

她捏着他的脸，他还会唧唧歪歪的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她笑他，三岁的小屁孩儿懂什么？他却咕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后来听闻他又进了两次宫。父皇也十分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儿。不过那两次她都在驸马府，没有再见过他。

不曾想，久别重逢，却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那个光洁的小包子。

她也不是荣宠加身的长公主。

柴素锦收敛心神，将他的手腕放了回去，“病的太久了。”

丞相夫人身子一晃，要跌坐下来。

文丞相倒还镇定，点了点头，“多谢大夫……去取诊金来。”

“我还没开始医治，为什么要给诊金？”柴素锦狐疑反问。

文丞相和丞相夫人都抬头看她。

“你……你还要医治？”

柴素锦十分奇怪。“你们不是来请我治病的？”

文丞相眼角一阵抽搐。

“是，是是！你说病的太久了……所以……我们以为……”丞相夫人两手攥着帕子，有些语无伦次。

柴素锦点头，“病的太久了，所以医治的方法，可能与平日你们常见的法子不同，你们若想要叫我医治，那一切都得听我的。”

“哦，听，听！都听……”丞相夫人的话没说完，就被文丞相拉了一把。

她这才恍然回神，夫君在此，哪有她妇人说话的份儿？她连忙退到文丞相身后，拿着帕子，不由自主的抹着眼泪。

这个月来。这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说，靖儿的病，还有得治的，不管是真是假，有多少把握，她都愿意试一试！

“这是何病？因何发病？病灶在何处？你打算如何医治？”文丞相目光灼灼的盯着柴素锦问道。

柴素锦笑了笑，“病在人心。”

文丞相脸面一僵，“这是什么话？！”

柴素锦却摇头不说。

文丞相垂眸一想，挥手叫人都退了出去，连丞相夫人都没能留下。

只剩下他同柴素锦。以及病卧在床那可怜孩子的时候，文丞相又问道：“如今可以细说了么？什么叫病在人心？”

柴素锦抿了抿唇，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小公子这不是病。乃是中毒。”

文丞相身子一晃，“我早猜到了……他们却说不是，都说不是……”

“其他，等小公子病愈，再慢慢追究。”柴素锦说道。“如今您若还想救小公子性命，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从饮食起居，到伺候之人，皆不能大意。”

文丞相木木的点头，“依你。”

文丞相立即吩咐下去，将这院子里原本伺候的人换了许多，新添来之人，许是文丞相心腹之人，气质作风都略有不同。

床榻上的孩子本就年幼，如今的情况已近乎药石不进。

她只能取出针馕为孩子施针。

文丞相瞧见她手中细长的金针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金针，简直比他孙子的手指头都长，这么一针扎下去，孩子那般孱弱年幼，可受的住么……

柴素锦捏着针。侧脸向文丞相看了过来。

文丞相立即屏气宁声，退开了两步，不敢搅扰她。

柴素锦收回目光，心中也安定下来。只要文丞相心里清楚，且信得过她。这病，或者说这毒，还有得治。

她将细长的针缓缓捻入孩子的皮肉。

床上昏昏沉沉的孩子闷哼了一声，稚嫩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就再没了反应。

疼与不疼，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了，只是紧闭的眼眸微微转动，昏睡并不安稳。

柴素锦扎下第一针后，速度就越发的快了起来。

且似乎完全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直到她将所有的针行完，收针放入囊中，又为床上的孩子盖上了薄毯，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站直了身子，看向文丞相。

文丞相的目光也从孙儿的身上移到她脸上来。

“靖儿如今的情况。我希望柴大夫你能在相府之中住下来。”文丞相沉声说道，抬手摸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连记药铺那里，我会叫人去说。”

说完，他眼睛微眯。目光锐利的落在柴素锦的脸上，在等待着她的反应。

柴素锦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如今施针初期，积聚体内的毒会发作出来，最是凶险的时候，我不守在身边，难以放心。且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这下手之人心肠歹毒手段狠辣不说，更很有可能就隐藏在相府之中，是孩子可以亲近之人。”

文丞相缓缓点头，屋子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若是方便，我就住在隔壁，将煎药所需之物也都送到此院中来，我亲自煎药，也免再假旁人之手。”柴素锦垂眸说道。

文丞相略有些诧异，但立时便拱手道谢，“柴大夫虽年轻，却如此缜密，真是有心了。不论结果如何。老夫先在这里谢过了！”

柴素锦连忙还礼。

文丞相前去安排，她便在一边守着文靖。

看着孩子瘦弱不堪的小脸儿，柴素锦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眼前总是一遍遍出现，当初在宫中第一次遇见这孩子时的情形。圆嘟嘟的小脸儿，白净的皮肤仿佛刚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红润润的小嘴儿能说会道，三岁就能做歪诗的小屁孩儿，不知从哪里积累了那么大的词汇量，同他交流，几乎完全可以忘了眼前站着的是个孩子。

那童声童气，稚嫩的话语却带着一副大人老成的样子，着实叫人忍俊不禁。

如此可爱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竟忍心如此加害？

是家仇，还是处于朝政党争？

父皇知道这件事么？父皇会深究背后的原因么？传言父皇身体不好，会不会也是……

她立时摇头，不让自己乱想下去。

人总是这样，事关自己关心之人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往坏的地方想，越想越可怕，自己吓唬自己。

她一定是关心则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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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认识你么？

柴素锦听闻院子外头似乎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不像是家中仆从，倒像是守卫家丁，且是训练有素的那种。

她起身来到窗边，树影碎叶的遮挡之余，她果真看到有步伐整齐划一的家丁来往院中。

“这柴大夫这般年轻，信得过么？”丞相夫人满面紧张担忧，立在文丞相身边，小心问道。

文丞相垂了垂眼眸，轻叹一声。“我们如今还有别的办法么？信不信得过，他人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他？”

“是……老爷说的是！”丞相夫人点点头，忍不住低声抽泣，“且最坏也不过如此了，旁的大夫都说靖儿熬不过这个月去，难道还能更坏么？看他整日里昏昏沉沉，这般痛苦，喂下去的汤饭，倒要撒出七八成来，我这心里比刀割着还难受……”

“好了。”文丞相喝止她喃喃的絮叨。

丞相夫人捏着帕子，默默的擦着眼泪。

“将这院子看守好，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文丞相冲家丁吩咐道，“就连郎君门也不得随意出入！”

丞相夫人一愣。莫名的看向文丞相，“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怕那大夫跑了？”

倒像是防备着自家人的意思？

文丞相却一语不发，没有解释，背手去吩咐准备药材，开这院中小厨房。

他安排好一切之后。柴素锦恰好写完了一封信，“这封书信，乃是交给苏掌柜，托苏掌柜转交的，求丞相命人交给苏掌柜。我多日不回家中，也唯恐家中人担忧。”

“理当的。”文丞相接过书信，又目光眷恋的看了看自己的孙儿，“有劳柴大夫了。”

文丞相命人又去了连记药铺，打听了这柴大夫的来龙去脉之后，便将信交给了他。

瑄哥儿久等她不归，便去了药铺。苏掌柜恰可以将书信转交瑄哥儿。

“这柴大夫才到京城没多久，年纪轻轻自称医术不凡。苏掌柜自然不肯用他，他却说自己能让连记药铺在京城里更上一层楼，因为他而名扬万里……”前去打听的随从垂头向文丞相禀报道，“苏掌柜见他口气不小，又以眼观出他病症所在，甚至没有诊脉，说得丝毫不差，这才将他留下来。”

随从说完，许久不听闻丞相回应。便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丞相。

丞相却望着书房窗外的一株老槐树，默默的出神。

“老爷，老爷？这柴大夫能信得过么？毕竟……”随从话未说完。

丞相轻咳了一声，“看人，不能只用眼看，只用耳朵听。要用心看。他人在这里，且看着吧。”

丞相亲自同柴素锦一起照顾他的嫡亲孙儿。

前三日，柴素锦每日晨起一次，临睡前一次，一日两次为文靖施针，施针之后配以药浴。

这孩子身量在同龄之中不算低了，可却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柴素锦亲自抱着他，将他放在药缸之中，只觉他轻的好似随时都要从自己手中飘走一般。

以至于她的动作更加的小心翼翼，恍如捧着稀世易碎的琉璃。

喂药之时。更是不假旁人之手，从煎药，到避出药渣入碗，再到最后喂入文靖口中，全是她一个人来。

文丞相只当她是太过谨慎，自然不知她是借机加了上古灵芝上所生仙露。

文丞相眼看着她所做的一切，纵然对这个少年人还不甚熟悉，却不由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少年人。

少年人看起来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似乎比一般的少年人更多了几分女气，但做事一丝不苟的样子，沉沉稳稳不骄不躁的心性，到叫人心生钦佩。

且在第三日，已经昏迷多日的文靖，竟然睁开眼来。

他睁眼之时，柴素锦正在小厨房里煎药。文丞相亲自守着自己的孙儿。

他毕竟年纪大了。这连日来又操心劳力，每日在家仆面前矍铄的样子不过是强撑，守在孙儿床边，他便忍不住打盹儿。就这小憩的功夫，都免不了噩梦缠身。

“爷爷……”

微弱的呼唤。将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立时睁眼，怔怔的看着小脸儿苍白的孙儿，嘴巴微张，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半点反应也没有。

“爷爷……”

床上的人又低低的唤了一声。

“嗯……嗯……”文丞相这回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

正是他的孙儿，床上躺着，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文靖开口了！

他睁开眼睛了，虽然目光迷离混沌，了无神采。但他醒过来了！终于醒过来了！而且看到自己了。他叫自己了！

“柴大夫！柴大夫！”文丞相立即跳了起来，双手紧握住文靖枯瘦的小手，扭脸朝外语气急促的大声唤道。

门口守着的仆从听闻这声音，也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什么不好，连忙向小厨房里狂奔而去。

高头屐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回头穿上，“柴大夫，柴大夫！您快去看看！老爷叫您，老爷叫您！这儿我帮您守着，您放心！”

柴素锦放下蒲扇，交代了火候时间，这才向上房走去，兀自估摸着，三日了，应当是人醒了。

文靖中毒颇深，不是一两日的功夫了，灵芝仙露倒是攒了不少，但她并不敢一次用得太多。毕竟他年纪太小，唯恐他吃不住。

刚推开上房的门。便听到有男人压的极低的抽泣声，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释放。

她在门口停了一阵子，直到里头没有什么声音了，她才迈步进去。

“柴大夫，快来看看。靖儿醒了。”文丞相起身道。

这会儿他看向柴素锦的目光，又与先前有所不同。

倘若说先前还是信疑参半的话，那如今则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依靠了。

柴素锦在床边坐下。

床上小人儿的目光迟缓的落在她脸上，漆黑却透着虚弱疲惫的眼眸之中，有些好奇狐疑之色。“这位哥哥，我认识你么？”

柴素锦轻笑拉过他的手腕，指尖落在脉门之上，垂眸望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认得你的眼睛。”文靖说道。

文丞相心疼的轻叹一声。

柴素锦将他纤细好似一碰就会折断的手腕又放回被中。“饿么？想不想吃东西？你近来都吃的很少很少，瞧，自己瘦了好多。”

“所以，你不认识我了？”文靖问道，“我病了。糊涂了，所以记不得你。我瘦了太多，一脸病态，所以，你认不出我了？”

他说这句话太长。是他醒过来之后所说字数最多的话了。累得他微微喘了好几口气，脸上病态的红晕才稍稍褪了些。

“这孩子说话一向如此，柴大夫切莫介意。”文丞相在一旁既是心疼又是怜爱的解释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你瘦了太多，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我没有认出你来。不过你若康复，再吃的胖一点，我一定能认出你。”

床上的小人儿笑了，整个枯瘦的面庞好似忽然间都因为这一抹笑容而有了光彩。

“我还能好么？”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这么年幼的孩子，却没有成人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求，只是很平淡，隐含着一点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问，还能好么？

柴素锦的心头，猛然间就酸了。

“能的，有我在，一定能医好你。”她重重点头。

“那我一定能吃胖，叫你认出我来。”他说道。

文丞相背了背脸儿，再转过来时，眼眶有些红。

“炖些糯烂的小米粥，不必太稠，叫小公子用些小米粥。滋养脏腑。”柴素锦说道。

文丞相哪里舍得离开半步，叫人熬好了小米粥，他都是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文靖。

文靖坐不起来，只得垫了厚厚的枕囊。躺在床上吃。

吃了小半碗，他便摇头吃不下了。

“靖儿不是说，要吃胖些么？”文丞相心疼的劝道，又看了不远处立着的柴素锦一眼。

文靖十分听话，又勉强吃了两三口。

“行了。”柴素锦上前制止，“歇一会儿，我们该施针了。既吃了饭，药就在等上半个时辰吧。”

文丞相连忙让出床边的位置，连连点头，憔悴年迈的脸上，此时却红润了许多。

“冒昧提醒相爷一句，”柴素锦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此时不宜张扬，莫要叫旁人看出端倪来。”

文丞相颔首，耷拉下眉毛，垂眸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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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帮不帮我？

这日，柴素锦又为文靖行针两次，药浴两次。

日次一大早，文丞相还没醒，他就醒了，还让柴素锦为他垫枕囊，他要坐起来，看窗外的阳光，窗外的鸟儿。

一会儿又要看书，看诗册。

柴素锦笑嘻嘻的。说什么都应他。

他终于拿到了诗册，只翻了一页，便将诗册扔在了一旁。

“怎么不看了？”柴素锦捡起诗册问他。

他摇了摇头，“眼晕，看什么都是混的。”

“莫着急，”柴素锦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说定能医治好你，你信我还是不信？”

文靖抬眼看着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信你。”

柴素锦笑了，“等你好了，赋诗赠我，现在，我给你读书。你只听就好。成么？”

小小的孩子老成的点了点头。

文丞相来的时候，就瞧见床边一幼一少，两人对坐，一人念的专注，一人听得认真。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边不远的地方。好似一幅温暖的画卷，叫他晦暗了多时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

瞧见文丞相，柴素锦放下书，起身走来。

文丞相正欲拱手道谢，她却先开了口，“我今日打算出府回家一趟。”

文丞相微微一愣，越过她，看向床上的文靖。

文靖似有些累了，朝他笑了笑，歪头闭目养神。

“你不在，那文靖他……”文丞相犹豫道。

“多日不回家，唯恐家里人惦念，我这会儿回去，傍晚施针之前回来。也该回去换洗一下，亲自同家人打个招呼。”柴素锦拱手说道。

文丞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柴大夫尽心尽力我已看到，不是不信你，不过是关心太过。你既觉得可以，那便可以。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

安排了丞相府的车架，柴素锦暂离相府，却没有叫人将她直接送回家中，反倒是先到了连记药铺。

同苏掌柜打了招呼之后，她又自己回到了家中。

瑄哥儿正在院子里练剑。招招式式威风凛凛赫赫生风，满院都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气氛之下。

马文昭立在一旁树下，不苟言笑的看着。

春露在不远处洒扫，并时不时往瑄哥儿那儿看上一眼。

柴素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马文昭先发现她，却没有开口，只是本就立着的身子站的更直，并微微晃了一晃。

瑄哥儿直接扔了剑朝她奔来。

春露也扔了扫把，小跑跟在后头。

只是最先来到柴素锦身边的却不是瑄哥儿，更不是春露。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从花丛里蹿出来的獒犬。

“嗷唔”一声，两只硕大的前爪就扒在了她的肩膀上。

“赤焰，下来！”瑄哥儿叫了一声。

上前将獒犬扒拉开，朝外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的唤道：“唔，哥哥……你，你没事吧？”

柴素锦扑哧一笑，“没人跟着，我自己回来的。”

瑄哥儿这才放松了神情，“姐，你可算回来了，都不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子！那是丞相府啊！看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个多大的官儿。师父跟我解释了我才明白，那不是皇帝下头的这个么？”

他说话间竖起了大拇指。

柴素锦点点头，轻笑道。“是这个，不过是谁都不用担心，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医者虽不是什么高贵的职业。却是谁人都会求得到。”

“求？”瑄哥儿将她的话在口中回味咂摸了一下，“那看来姐姐在相府的待遇还不错？”

柴素锦点点头。

“那他们就叫姐姐自己走回来？也不派车送姐姐回来？”瑄哥儿又问道。

这时候，柴素锦猛的抬眼，向马文昭看过去。

马文昭的目光一直落在姐弟两人的身上，见她望过来，便与她四目相对。

“我有件事，想要托付马公子。”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不服气，“怎么托付师父，不托付我？”

“你将适才学的流星跨月剑再练上一边，叫我瞧瞧？”马文昭立时说道。

瑄哥儿苦了脸。“师父……我还没学会……”

瑄哥儿捡起剑，默默的走到一旁，将姐姐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春露欣喜又激动的候着，“小姐回来就不走了吧？那相府的饭一定一点都不好吃，小姐都瘦了呢！”

柴素锦摇摇头，“再好也只惦念春露的手艺，春露的手艺才是家的味道。”

春露喜上眉梢，“婢子这就去给小姐做小姐最爱吃的饭菜！”

“嗯，”柴素锦点头，“快去。”

如今除了一步步走近的马文昭，便只剩下赤焰在她脚边腿旁打转。

两人并肩在廊下缓缓走着。

“你还要走吧？”马文昭问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文靖病的不轻。”

“是病？”马文昭侧脸看她。

柴素锦摇了摇头，“是毒。”

马文昭猛的停下脚步，凝神望着她，“你有把握么？我不是对你的医术没有信心……”

柴素锦点头，“我知道。我能治好他，也一定会治好他。我不但要医治好他的身体，更要揪出那个躲在暗中，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加害的人！”

马文昭不禁皱了皱眉。“你忘了自己来京城是要干什么的？”

柴素锦摇头，“我没忘。”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你不明白？”马文昭看着她。

柴素锦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马文昭挑了挑眉梢，“那你还要搀和进去？”

柴素锦的脸面沉了沉。“所以才要托你忙帮，你就说，帮不帮？”

马文昭倏尔一笑，“不胜荣幸。”

他笑容明媚好看，望着她的眼眸更是专注饱含深情。

柴素锦忽觉脸上有些热。她转身背过脸去，“唔，我得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她正欲走，他却上前一步猛的攥住她的手腕。“不要冒险，危险的事情交给我，好么？”

他声音略有些低沉。

两个人此时离得很近，她的肩头正抵在他胸前，他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搅得她心跳有些乱。

“我求你帮忙，不是求你管我。”柴素锦沉脸说道。

马文昭轻轻一笑，放开她的手。

柴素锦快步而走。

她在家中用了一顿晌午饭，瑄哥儿不断的给她夹菜，只将她的碗中堆的入小山一般。

马文昭默默无声的看着她笑。

她一言不发的将那“小山”全都吃完。

饭后又同马文昭具体商量了一阵子。她便换上春露新作的一身男装，要离开。

“你还要走？”瑄哥儿瞪眼，声音发酸。

姐弟两人从不曾分开这么久过。

从方城道宋州，再到京城，他们都是如影随形的。

如今已经三四日不见，不过一顿午饭的功夫，甚至都没能好好坐下说说话，她却又要只身而去，只知道是丞相府，却不知其中凶险。

瑄哥儿心中难过，“我是家中的男人，却要姐姐行走在外……”

柴素锦抬手摸着他的头轻笑，“胡说，我可是你哥哥！”

瑄哥儿没忍住，撇嘴一笑。心头酸酸，脸上却只能隐藏起来，“姐姐多加小心。”

“接下来几日，我会常常回来，不必担心。”柴素锦说道。

“你这是宽慰我。”瑄哥儿低声咕哝。

谁知柴素锦却不仅是宽慰他而已。

她回去之后，又停了两日，文靖的病情愈发稳定之后，她果真又回来了。

且是叫相府的马车直接将她送到了家中。

在这之后，更是每隔一日，便回来一次。

来回都有相府的马车接送。更是文丞相亲自派车。

这殊荣，很快便惊动了丞相府里的人。

相府中人，虽然还不能见到小公子，更无从打听小公子的病情如何。但是私下里却都猜测，这位年轻的看起来甚至不像大夫的小大夫。一定是治好了小公子的病。

就算没治好，也是有所好转的。否则，相爷怎么会对他如此优待？

柴素锦为文靖治疗，已有半月余。

此时文靖甚至能下床了，只需要有人从旁轻轻搀扶，他便能兀自迈动脚步，从床边走到桌案前，十几步的距离，虽缓慢，却也不成问题了。

文丞相几乎欢喜的说不出话来，看向柴素锦的目光，恍如看着济世救命的活神仙。

哪里还有当初看晚辈那种感觉？

柴素锦点头道，“差不多了，丞相可以高兴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也许觉得怪怪的。

文丞相却是非常明白。

当晚他就出现在家人齐聚吃饭的厅堂之中，自从文靖病了之后，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同众人一起吃过饭了。

文家众人瞧见他，都十分关切文靖的病情，文家大老爷，文靖嫡亲的爹也上前殷切询问。

可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沉着脸，不苟言笑。

叫众人心中游移不定，猜不出深浅来。

次日柴素锦回家，自然还是相府的车马相送。

刚靠近离家不远甚远的小巷，她肩头的灵芝云纹便是一热。

她略有些紧张，虽然等这一刻，为这一刻已经筹谋数日，但真的等到之时，还是叫人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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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报恩

马长嘶一声。

马车猛的一晃，停了下来。

车夫闷哼一声，噗通一声，摔下车去。

倏尔静了。

马车外头再无一丝声响了。

柴素锦独自坐在车内。

车外一片叫人心慌的静谧。

车内是她独自一人的呼吸声。

时间在紧张焦灼之中，似乎被拉的漫长漫长。

彼此对持的双方，都在等待着，好似比谁的耐心更持久一般。

忽而，马车轻晃了一下。

柴素锦站起了身。

她一步一步靠近车厢门，伸手欲要开门。

外头仍旧没有一点动静，好似时间已经停驻不走。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猛的一拉，将门打开了。

破空之声，猛然而来。

好似一早就等待好的箭矢，正冲着她飞射而来。

两侧房顶屋脊之上，立时有身影窜出，飞扑向那箭矢射出的方向。

更有又一个身影比他们更快，却是扑向柴素锦的。

那身影似乎要快过箭矢，将她一拽，带下马车。

当的一声。

箭矢从她适才站的地方，射入马车。

钉在厢壁之上，箭尾左右摇晃着。

柴素锦长松了一口气，她虽警觉，也时刻保持着警惕，可是才那箭太快太猛，她以为自己躲不开了。

她抬眼望着身边救了她的人。“谢谢你，不过咱们说好的，你去追下手之人？”

马文昭似乎不动声色的也松了一口气，放开她的手，“好。”

他提气而去。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身形，心中莫名有些暖意流淌。

他的身影在屋脊树影之间消失不见，柴素锦望着歪倒在地的车夫，车夫嘴角还有黑血淌出。许是出发之前，被人下了毒。算计好了时间，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

她四下看了一眼，静的让人心慌。

马在原地，有些躁动的踢踏着蹄子，在寂静的小巷之中，发出哒哒的回声。

柴素锦左肩头的灼热感已经退去，她却也不想在此地逗留。

她独自回到家中，瑄哥儿和春露只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却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不是去接姐姐了么？怎么没见师父回来？”瑄哥儿朝外看了看。

柴素锦却只默默摇头，什么都没说。

今日之事，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么？

等待的时光总是显得特别的漫长，每一刻似乎都被拖的像是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她到家已经坐了良久，春露为她奉上的茶汤都已经凉透。

马文昭才从外头回来。

“结果如何？”柴素锦立时起身相迎。

马文昭朝她笑了笑，“你几时这般热情待我过？几时这般殷切的等着我回来过？”

见他玩笑，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

马文昭勾了勾嘴角，“为了一个不过是刚认识的小孩儿，你就可以以自己为诱饵，诱敌出手。谁能说你是个心肠冷硬之人？”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我本来就不是。”

“你若不是。怎么单对我如此冷漠？你的心，叫我如何都捂不热？”马文昭笑问道，“许是我的手还不够热？”

柴素锦叹了口气，“因为你捂错了地方，捂错了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人抓到了。”马文昭立时开口打断她的话。

柴素锦一愣。

“只抓到一个活的，其余人不是逃了，就是死了。”马文昭声音低沉。

柴素锦心头一顿，“人还不少？”

“可见来头也不小。”马文昭颔首，“像是养出来的死士，对京城的地形十分熟悉。”

“是谁人派来的？”柴素锦忙问道。

马文昭却是摇了摇头。轻嗤一声，“人是我帮着他们抓到的，他们却不许我审问，硬是将人带走了。”

“人带回相府了？”柴素锦追问道。

马文昭点头，“牙槽中藏了毒法子，只有家中豢养死士，且是为了执行特殊任务的死士才会用。这事儿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柴素锦皱着眉头，似乎在深想着什么。

马文昭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柴素锦点头，“不是一般的死士，我听到了。”

“那你，”马文昭扳过她的肩来，叫她脸面正对着自己，“还要继续搀和么？”

柴素锦猛然抬头。险些撞到他的下巴，“你第几次问了？”

马文昭凝眉，“我若第一次问，你就放在心上，我何须再开口？”

“你问一次。我回答过了，你就不用再开口了。”柴素锦看着他道，“我的心意，岂是说变就变？”

“你还不明白？能养了死士专门对相府下手，那就不是朝夕的仇怨。很有可能是文丞相做过什么天怒人怨，让人难以原谅的事。是旧仇，是昔日的怨愤。”马文昭垂眸盯着她的眼睛，“你初来京城，同文丞相，同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才见面才认识而已？用得着为他们赔上自己的安危？”

“你总是想太多自身安危。”柴素锦说道，“人如此活着，会不会太无趣了？”

马文昭皱眉，冷冷看着她，“你爷爷，爹爹，母亲为何死？仇人是谁？自己的家仇未保，你的命，你敢丢么？你能丢么？”

柴素锦也回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眸深邃，如望不到低的千尺潭水。

那里头藏着怎样的仇怨？藏着怎样的过往？

原来他不是贪生怕死，他是不敢死，不能死……

大仇尚未报，命就不是自己的。

柴素锦点了点头，“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见那孩子，便觉得亲切，许是前世的缘分，只觉与他有前缘，不像是刚认识的那种情谊。他于我来说，也不只是一个小病患而已。不知你能不能体会。”

马文昭放开了握在她肩头的手。默默退后了一步，缓缓点了点头，“随你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门。

阳光从他背后落入门内，有细小微末的浮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

柴素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是大仇为保，她是不能死，可谁说她要去死了？

她帮助文丞相，救治文靖，搀和进这件事情中来。

难道不是为了取信于文丞相？难道不是为了她日后大计？难道不是为了更进一步接近她自己的目标？

她对文家有如此大的恩惠。待她需要之时，文家就会偿还出这情谊来。

谁说她不是在为自己谋划呢？

她笑了笑，这本就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柴素锦这次没有多停，甚至连春露为她准备的饭菜都没顾上享用。便又回到了丞相府。

文丞相正坐在文靖的床边，文靖靠在床头上。

祖孙两个对着棋案，在床榻上下着棋。

“哥哥，哥哥快来！”文靖瞧见她，连忙笑着冲她招手。

小小的生命。似乎又重新焕发出光彩和活力来。

柴素锦心中忽而充满了对生命的感动，即便不考虑得失，不考虑她能从文丞相这里得到什么。

她也是愿意不惜一切救治这孩子的吧？

柴素锦快步来到床边，低头看两人棋局。

“爷爷要输了哦！”文靖笑嘻嘻的落下一子。

柴素锦正要开口，文丞相看了她一眼。“观棋不语。”

说完，啪的落下一子来。

只见形势立时明朗，文靖落入白子圈套之中，千军万马顷刻间覆没，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文靖几乎难以置信，瞪着一双眼，看着棋盘，“不是不是……明明这是我……哎呀！中计了！”

他挠头懊恼叫道，痛心疾首的模样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真的指挥了千军万马的将军。

“唔，”他叹了一声，仰脸靠在床头上，“爷爷你欺负人……”

“明日我教你一棋局，定能赢过相爷。如何？”柴素锦安慰他道。

文靖一听，眼眸一亮，“真的？”

柴素锦还未点头，他又失落的叹气摇头，“哥哥你不知道，我爷爷很厉害的，家里没有人能赢得过爷爷，我爹都不行……”

柴素锦笑而不语。

文丞相扔下棋子，站起了身，冲她点点头。走向外间。

唤来丫鬟伺候，柴素锦也跟了出去。

“柴大夫身边，竟还有厉害的隐士，真叫人意外。”文丞相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探究的意味。

她的医术，她的来历，她的年纪，她身边厉害的人……她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题，叫人了解越多，便越是惊讶。

“是无意中救了他性命，所以他便一路追随保护，说要报什么恩情。”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医者救人性命，本就是天职，哪里用得着如此报恩？”

文丞相沉默片刻，认真点头，“原来如此，理当报恩的。虽说治病是大夫本职。但知恩报恩亦是人之根本。”

柴素锦颔首微笑，文丞相这算是给她了一个承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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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快要实现了

“抓回来那人什么都不肯说，是豢养多年的死士，想从他嘴里翘出东西来，只怕不容易。”文丞相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柴素锦默默点头，“小公子虽然好了，但是暗中加害的人若是不找出来，就永远是一个祸患。这次受害的是小公子，也许是因为小公子年纪小防备弱，好下手。下次受害的就不知道会是谁了。”

“老夫正是忧心此事。”文丞相叹道。

“幸而这名为‘青霜’的毒，我以前听闻过，所以知道解毒之法。下次，即便我还在京城，也未必能有办法对症下药。更可况，此人手段如此隐蔽，下次就不知道会是什么办法……”柴素锦慢腾腾的说道。语气平平，却叫人听来心中格外沉重。

文丞相连连点头，忽而一怔，“你刚才说什么？”

柴素锦抬眼看他。

“你说这毒叫什么？”文丞相问。

“青霜。”柴素锦说道。

文丞相拍了下腿，“大理寺有一吏官。名叫青光，传言他手段了得，到了他手中的犯人，没有开不了口的。我这就命人请了他来。”

“可这毕竟是家事，若是传出去了。对相爷您的名声怕不好吧？”柴素锦提醒道。

文丞相摆了摆手，“此人可以信得过。”

柴素锦不再多言。

本想着次日再见文丞相的时候，许就会有结果了。

没曾想，当天晚上，事情便发了出来。

那名叫青光的酷吏果真厉害，能叫死士都开了口，供出了相府内应之人。

只是这人叫谁都没想到，竟是文家大老爷的爱妾，曾姨娘。

柴素锦刚叫人伺候着文靖泡过了药浴，这一直被封锁的正院，却忽而喧闹了起来。

文丞相摆了把交椅在廊下，院子里站了两三个人，或跪或站，都低着头。

还有一个两个妇人，也在廊下，捏着帕子低声抽泣着。

柴素锦从药浴房门前走过来，正欲向文丞相相告回避。毕竟是人家家的家丑，她听来不妥。

文丞相却开口道：“柴大夫呕心沥血拼尽力气救我孙儿性命，是从阎王手里将人夺了回来，他如何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我眼看的清清楚楚，你连他的性命都要害！你说，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柴素锦知道，自己不用回避了。她便在廊下站定，借着灯笼的光，向院中人看去。

跪在院子里的是正是文家的大老爷，文靖的爹爹，他身边还跪着一个貌美的女子。女子垂着头，一声不吭。

“文宣，打。”文丞相说道。

文大老爷愣了愣。抬起头来看着文丞相，“爹？”

“我叫你打，你亲自打！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文丞相冷声说道，“你自己娶进门来的妖孽，你自己收拾！险些将我的嫡亲孙儿都给害了！呵，好，好得很！”

文大老爷侧脸看了看身侧美人，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模样。

“到了这时候，老爷还不舍得么？”廊下正哭泣的夫人大声质问道。

“此事，或许有误会呢？”文大老爷声音如蚊的细声说道。

文丞相听闻此言。立时起身，脚步快的不像年过半百之人。

只听“啪”的一声。

整个院子都静了。

连廊下哭泣的妇人都不哭了。

文大老爷顶着个巴掌印子，抬头懵懵的看着自己的老爹，“父，父亲……”

“别叫我，管不住自己的内宅，叫一个妇人祸患相府，出了事，自己的儿子都快折了进去，竟还色令智昏，认人不清。我不是你父亲，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文丞相清冷的声音里透出苍凉的失望。

“老爷！”丞相夫人唤了一声。

文大老爷捂着自己的脸，呆了片刻。

父亲这一句透着失望的话，似乎比适才那一耳光还叫他难以承受。

他忽而发了狂一般，转身抓起那貌美小妾的衣领。将她从地上半提了起来，扬手“啪啪啪”

几个响亮的巴掌甩下去。

那小妾的脸立时肿了起来。

廊下的文大夫人也冲了出去，站在一旁指着那貌美的小妾哭骂：“靖儿如何得罪了你？他还那么小，那么无辜！”

柴素锦看这情形，不由打了个哈欠。

宫里这样的戏码她见得多了。并不觉得新鲜，这般审问，也问不出个什么来。若要这一声不吭的妾室招供，供出究竟是何目的来，只怕还要那酷吏出手才行。

她不声不响的退走。回到自己的房间。与其看那个热闹，不如好好休息，以备日后的应对。

“昨日叫柴大夫见笑了。”次日再见，文丞相带着疲惫之色，却穿着一身官服。

“丞相这是，”柴素锦拱手施礼，“要去上朝么？您不是告假一个月？”

如今还差好几天呢。

他亲自守着文靖，几乎寸步不离。

“如今小公子虽然已经好了许多，可这身子的亏损，尚需慢慢调节修养，您何不多陪陪他呢？”柴素锦问道。看得出，文靖很喜欢和爷爷相处的时光。祖孙两个在一处，倒更像是亲密无间的父子，“且您看起来十分疲惫，或多休息一日？”

文丞相却摇了摇头。“她招供了。”

柴素锦一愣。

“是你的同行。”文丞相说道，“是太医署，王太医。”

柴素锦无措的看着文丞相，一时不知是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继续询问。静了片刻，她只“哦”了一声。

太医署的大夫，不治病救人，反倒害起人命来了？

“我要上书面圣，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文丞相说完，冲她拱手，“靖儿暂托付给柴大夫。”

说罢，他一甩官袍，大步而走。

柴素锦看着阳光下，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的文丞相，心中暗暗叹息。

文丞相还是这样的脾气，一点都没变。

她进得屋内，文靖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叶子黄了枝桠随风轻晃的树。

“我听到了。”他目光仍旧落在窗外，“是曾姨娘联合王太医害我性命。你们都说我是病了，其实我是毒发了，对么？”

柴素锦面对着这个年少早慧，沉稳的不像个孩子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想要我的命呢？是我哪里不好么？我已经努力的让自己被人喜欢了……”他垂眸，语气有些低落。

柴素锦连忙迈步向前，“不是你的错。你不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你很好，喜欢你的人不管你是怎样的。都会喜欢你。而加害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好，就免于加害。是他们不好，不是你。”

文靖皱着眉头，“书上说天道公义……”

柴素锦点头。“是，天道公义，所以你不会被他们害死，天道派遣了我来医治你。”

文靖呆呆的看着她，似乎在思量着她的话，又似乎在默默的发呆。

半晌之后，他忽而扑在她怀中，大哭起来。

“哥哥，我害怕……爷爷在的时候我不敢哭，我怕爷爷会伤心，可是我真的害怕，诗词中的美好我还未亲自去见识，还未看过漫长人生……哥哥，我不想被害死……”文靖在她怀中哇哇的哭。

终于有那么点儿像个孩子了。

柴素锦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个痛快。

心头却不禁心疼起瑄哥儿来。

文靖尚且能哭。瑄哥儿跟着她，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仇人在暗，他们在明，好似随时有把剑悬在头顶上，瑄哥儿会不会害怕？

想到已经被害死的爷爷爹爹和被逼死的娘亲。瑄哥儿会不会想哭？

丞相从宫中回来，柴素锦什么都没问，直接告诉他，自己要回家。

文丞相如今信任她超过任何人，当即便命人送她回去。

柴素锦回到家中。直奔瑄哥儿院子，见到瑄哥儿，她本想像抱着文靖那般，也抱一抱瑄哥儿，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给他一个哭泣的肩膀。

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瑄哥儿竟然隐隐比她都高了！

比自己都高的大男孩，揽入怀中似乎有些奇怪吧？

柴素锦只好上前，重重的拍了拍瑄哥儿的肩膀，望着他漆黑却透着光亮的眼睛，一眼未发。

“姐，你这是怎么了？”瑄哥儿莫名的挠了挠头。

柴素锦轻轻勾了勾嘴角，“没什么，只是有些想你了。”

瑄哥儿嘻嘻一笑，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没有我在你身边，找不到家的感觉了吧？若是那小孩儿病好了，就赶紧回来！”

柴素锦点头，“快了，快好了。”

她的目标也快要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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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受人敬重

这夜她没有回去丞相府，因为丞相府没有派车来接她。

文靖的病情已经稳定，如今能下床在屋内走动，自己进食也没有大问题。丞相想来是看得出她思念家中，便叫她能与家人相聚。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树上不断有叶随风凋零。

下晌春露才扫过的地面，这会儿又铺了薄薄的一层落叶。

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院中地面上，路上好似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一般。

一人高挺的身影，踩着这金黄地毯，朝廊下站着的柴素锦缓步走来。

“睡不着么？”马文昭停在廊下，缓声问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只是在回想这件事而已。”

马文昭抬脚靠近她，“怎么穿的这么少？”

说话间，他就要脱下自己的深衣披在他肩头。

柴素锦连忙摇头拒绝，“我不冷。”她有灵芝云纹。这灵芝云纹有神奇的力量，可叫她夏不觉暑热，冬不觉酷寒，她虽穿的单薄，却一点都觉察不出冷意。

马文昭摇了摇头。硬是将深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长，衣摆扫在地面上，可肩头却忽而温暖起来，那温热的感觉，似乎一直从肩头后背。暖到了心窝。

“这一路，如果没有你帮我，会是什么样？”柴素锦忽儿不由主的喃喃出声。

马文昭抿唇一笑，“你做得很好，没有我，你也会一样好。我不过恰好遇上，恰好有能力，能够略略偿还当初的救命之恩罢了。”

她诧异的抬头看他。

马文昭的笑容在灯笼昏黄的灯光之下，显得格外的柔和谦逊。

“你竟没有借机邀功，也没有借机再表心意呢？”柴素锦语气轻快的反问道。

马文昭朗笑，眉目都格外生动起来，“总是表心意，我怕你会听腻呢。”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两人就这样相处也不错，自在轻松，心中没有负担。

“太医院的王太医，不知他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太医，本是治病救人之人，学得一身医术，乃是为了救人性命，但将自己的医术拿来害人的时候……”她忽而顿住了话音。

“怎样？”马文昭轻轻问道。

柴素锦抿着唇，眼眸稍稍转冷，“心境就会变了，彻底变了。”

马文昭抬手落在她肩头。

他的手大而有力，手掌宽厚，就这么放在她的肩头，就叫她感受到一股股勃发的力量在他掌心涌动。

“你只需找出你的仇人，报仇的事情，不需亲自动手。”马文昭沉声说道。

柴素锦一愣，“这不是一回事儿。我并不怕……”

“其一，你是女孩子。其二，你是大夫。”马文昭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而认真，“仅凭这两点，你就不该妄动杀念。可杀父之仇，岂能叫仇人逍遥法外？”

柴素锦眉头紧皱，不得舒缓。

马文昭轻笑了笑，“不是还有瑄哥儿么？我会好好教习他，让他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你最有力的帮手。”

柴素锦一愣，抬眼向他看去。

四目相对，她忽而觉得他太过善解人意，太过敏锐，太过能洞察人心。

“我知道心怀仇恨，想要亲自报仇的心情，我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不会过多插手。”他郑重的说道，“你放心。”

他的眼神映着灯烛，太过于明亮夺目，他的语气随夜里秋风吹入耳，有魅惑人心的味道。

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叫这一切仿佛笼罩在如梦似幻的美好之中。

柴素锦连忙推开他，“夜深了，明日还要去相府。我要休息了！”

说完，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马文昭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进了内院院门，直到不见。

他脸上的笑意。像廊下灯笼的光一样，清淡，却一直都在。

次日，相府的车马仍旧没有来接。

柴素锦在家中等了良久，忽而起身兀自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在院中练剑的瑄哥儿连忙停了下来。擦了把汗看着她。

“相府。”柴素锦脚步未停。

瑄哥儿追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他们都没来接你，许是觉得不用你去了，你怎么倒还自己主动跑去？或许是这件事情他们不想叫你搀和了呢？”

“病患是否还需要大夫在，不是病患，更不是病患的亲眷能够判断的。”柴素锦固执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这当然是大夫说了算的，是姐姐你说了算的，但如今事情不是有些复杂了么？”

柴素锦颔首垂眸，看了看被踩在脚下的黄叶子，叶子上印了个浅浅的脚印，“都已经走到这步了，怎么能不走下去呢？”

她扒开瑄哥儿的手，继续向外走。

“我姐怎么这么固执？”瑄哥儿侧脸问道。

柴素锦回眸去看，见马文昭正从廊下走出来。

“别劝我。”柴素锦道。这浑水她趟到了现在。仍要继续趟下去的。这也许就是她进入太医院的契机呢！努力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在现在放弃？

马文昭点头，“我去雇车。”

柴素锦的到来，似乎叫丞相府的人有些惊讶。

文丞相愕然看着她，“以为今日柴大夫您不会来了。”

“哥哥。哥哥！快来，你教我的棋局爷爷真的破不了呢！”文靖坐在棋案旁朝她挥手。

他虽仍旧十分瘦削，气色却已经大好。

再辅以灵芝仙露，很快便能恢复元气，健健康康的成长了。

柴素锦点头而笑，“那是自然，我怎么会骗你呢？”

文丞相却是起身，居然以同辈之礼，朝她拱手。

柴素锦略一惊，“丞相这是做什么？”

“原以为昨日之事以后，柴大夫急着回家，日后就不会再来了。毕竟这件事情若不单单是内宅所为，就有可能牵涉朝政……我同太医署太医令且有些意见相左，柴大夫理当避及，我能够理解。”文丞相缓缓说道，“不曾想，柴大夫竟然主动前来，实在是……”

柴素锦笑了笑，“你不说我倒没想起来，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是！我得走，不能被牵涉其中。”

她转身欲走。

文丞相和文靖都是一愣。

文丞相还未开口，文靖倒是笑道：“晚了晚了！你从一开始踏进我文家的大门，就掺合进来了，现在想退走。不是太晚了？”

柴素锦笑着转回身来，快步来到文靖身边，抬手轻轻摸他的头，“正是呢。且你的病还未全好，我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别人还以为我医术不高明呢！”

文丞相眼中更添敬佩。竟然冲她稽首至腰。

这礼可有些大了，便是在她尚未长公主的时候，文丞相也从来没有对她如此敬重过。

她起身还礼。

文丞相抬头，再看她的目光都带着钦佩敬重之意了。

“老爷，宫里头来人，说王太医在狱中已经招认，问您要不要亲自去见见他？”忽有随从前来小声禀报道。

“我也去。”文靖忽而开口。

小小的孩子，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文丞相侧脸向他看来，“牢中那种地方，你的身体不适合去。”

“有哥哥在，哥哥能照顾我的身体！”文靖立时拉住柴素锦的手。

文丞相皱眉不允。

“爷爷，他谋算了我的命，若不是遇见哥哥，我能活得到现在么？如今他终于落网。终于招认，我却连亲自见见这想要害我性命，想要我死的人都不行么？我想当面问问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如何得罪了他。都不行么？”文靖说着，竟悲伤落泪，大颗的泪珠子挂在这年少老成的脸上，叫人格外的心疼。

“你……”文丞相皱眉，“你平日里一向懂事……”

他自己都不忍说下去。这孩子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得罪，濒死之时心中会是如何的绝望。他年过半百，岂能体会不到？

可这小小的孙儿，竟一直忍着，没有哭，更没有闹，安安静静的努力不叫人为他担心。

如今他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要亲自见一见想要他性命之人，自己都要拒绝么？

“柴大夫，你看……”文丞相转而看着柴素锦。

“若您出于旁的考虑，那我不便多说。”柴素锦起身说道，“若您是担心小公子的身体，我确实可以从旁照顾，以保万无一失。”

毕竟狱中那种地方，环境不会好。

“让我去吧，爷爷？”文靖小声哀求道，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好似无辜的小犬。

文丞相握了握拳头，“来人，给小公子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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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陈年旧事

柴素锦不是第一次来狱中。

她身为长公主的时候，就来过。不过那时为了迎接她来，狱中与提前两天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里外冲刷，甚至还熏香驱蚊驱鼠。

以至于她一直认为狱中不过是潮湿了一点，不通风一点。

这次再来狱中她才知道，原来身份的不同，也会决定了你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

嗡嗡的蚊蝇乱叫之声，吱吱鼠窜之声，牢狱中所关押之人更会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将这里的气氛渲染的有些骇人。

外头都已经秋意甚浓，这里却闷热不透气，蚊子还在猖獗的鸣唱。

“王太医。”狱卒在一间牢门外停了下来，敲了敲牢门。

里头做了个头发蓬乱，衣衫肮脏的男人。垂着头，看不清脸面。

柴素锦站在文靖身后，眯眼细看。

王太医略略抬头，朝外看了一眼，阴气森森的笑了笑。“没死？真的没死……呵呵。”

文靖皱眉，正要上前说话，文丞相却伸手将他挡了回来。

“你为何要谋算我孙儿性命？他不过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仇怨，不能冲着我来？拿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你还是人么？你配为大夫么？”文丞相沉声质问。

牢中人哼哼冷笑，“你身为丞相，却胡乱攀诬人，让敬重你的学子无端受害，背负着骂名，再不能科举。你配为人师，配为丞相么？”

文丞相被说得一愣，“何出此言？”

“哈，你忘了？你已经忘了？”王太医的神色有些癫狂，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扑在牢门上，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文丞相，看起来面目可怖，“你真的忘了，乾元三年的王进文？”

文丞相凝眉深思。

乾元三年，日子真的不短了。他身为丞相日理万机，一个人名，还真是不好想起。

“你忘了？我可忘不了，不光我忘不了，我们王家人都忘不了！”王太医鼻孔里哼着粗气，眼睛瞪得滚圆，那眼神，似乎恨不得将文丞相生吞了，“科举舞弊案，三十八学子被牵连其中。”

文丞相忽而露出了然表情，“科举舞弊案，我记起来了。”

“你记起来了？那你记起来当年的状元了么？”王太医声音发冷，叫着牢狱好似都冰寒了几分，“状元王进文，被陷害舞弊。你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拿入牢中，断为舞弊案的参与谋利主使之一……”

文丞相皱着眉头，看着王太医，却一直都没有插话，认真听着。

王太医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更红，“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隔着牢狱门，一口口水险些啐在文丞相的脸上。

文丞相脸色煞是难看。却仍旧未开口。

“诬陷！都是诬陷！他打小聪明伶俐，又好读书，晓得他的人，没有不赞他英才的！你却任由人诬陷他，没有查明真相，就将他投入牢中。他在牢中受尽毒打恐吓……我真是难以想象，一个大好儿郎，他在狱中都经历了什么，回到家中，却已经再不复从前……他回家便精神失常了……”王太医声音哽咽起来，抬手指着文丞相，“是你，是你害了他！就是你！”

“当年舞弊案是我负责，但是……”文丞相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他本是我王家的希望，王家所有人都看好他。以为他必能凭着科举，让王家更上一层楼……可现在呢？他疯了，傻了，成了个连屙尿都不知道的傻子！我那可怜的兄长嫂嫂，头发一夜之间就花白了……如今他们看着垂垂老矣。还要伺候那本是全家希望的孩子，伺候他们的傻儿子！”王太医厉声喝道，“你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么？你能体会我王家人的心情么？”

文丞相皱紧了眉头，“就算当年的舞弊案他是无辜受冤，但那也是我的失误。不该牵连……”

“不该牵连你的小孙儿？”王太医呵呵的笑，“你家也有聪明年少被奉为希望的孩子，他也是纯真无辜的，我就要你尝尝失去他的痛苦！让你尝尝我王家人心中的滋味！让你体会我王家人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声音越发拔高，最后几乎是叫喊出来的。

文靖不知是被吓呆了。还是一切全在他意料之外，他怔怔的看着那王太医，又怔怔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

默不作声的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文丞相沉默了一阵子，“我会奏请圣上，为当年的舞弊案翻案，重新调查……”

“呵，现在知道悔过了？”王太医嘲讽道，“老天待你不薄，竟然让你的孙儿又活了过来。”

他忽而转脸看向柴素锦，“就是你？就是你救了这小孩儿？你竟有这种本事？”

王太医眯着眼，细细打量的神色，叫人甚觉不舒服。

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心中的恨意扭曲了心性，此时的他，莫说是个大夫了，连个正常的人都算不上了。

“你竟能治好他？一定是曾姨娘药量用得不对……”他又兀自摇头，“不会不会……我亲自看过他的……你竟能治好他……”

“天不绝这小儿的命，为何却对我王家如此残忍？我侄儿那疯病……为何无药可医？当年牢狱之中……他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

王太医兀自喃喃起来，他如今的状态不疯也同疯差不多了。

文丞相转过身来，朝柴素锦点了点头。牵着文靖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出了牢狱，外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觉叫人精神一震。

牢狱中的潮湿烦闷燥热，好似都被这一股清风吹散了。

心头上压着的阴霾也被这风吹的飘荡开去，阳光铺撒在地上。明媚耀眼，舒适温暖，秋高气爽。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爷爷，他说的，都是真的么？”坐上马车。文靖忽而看着文丞相问道。

文丞相皱着眉头，一时间竟有些呐呐。

“文靖，”柴素锦握住他的小手，看着他的眼，“在你心中，爷爷，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爷爷是个令人敬佩，令人崇敬仰慕的人！”文靖说道，“他慈爱，宽厚。待人温和……他是好人！不会害人！”

“我眼中的文丞相，刚正，有原则，勤勉，忠诚，”柴素锦笑了笑，“近乎完人。但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完人，就算再怎么睿智聪慧的人，也会有犯错误。被人愚弄的时候。”

文靖皱眉看着柴素锦，“哥哥想说什么？”

“当年的事，也许真的是文丞相判断失误，有错误在里面。但也有可能，”柴素锦顿了顿。“也有可能是王太医搞错了，他的侄儿并非被冤枉，而是因为内心的惭愧，后悔而顶不住压力所以失心疯了。又或者是有人加害……总之，我们没有亲眼看到事件的整个过程。不能因为听到的一点点只言片语，就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文靖眼中渐渐清明。

柴素锦笑了笑，“倘若我们武断的去判断一个人，同判了一个人死刑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觉得一个人是坏人，不可原谅。那他就等于在我们的心里，已经被我们杀死了。”

文靖重重的点头，脸上带着释怀和轻松，“我知道了哥哥，我明白了。我不会武断的判断自己的爷爷。他仍旧是那个慈祥仁厚的爷爷！”

文靖说完，还对这文丞相深深一稽，“求爷爷宽恕原谅，孙儿适才险些在心中对您妄言了。”

文丞相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扶起了他，“爷爷会奏请圣上，重新调查当年的事。但毕竟时隔久远……”

“爷爷无愧于良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圣上和百姓信任就行了。莫要因为王太医的话，而怀疑了自己，在心里把自己杀死了。”文靖笑嘻嘻的说道。

“学以致用，好学生！”柴素锦玩笑道。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文丞相的奏请，得到了驸马爷的支持，却没有被圣上首肯。

此事被压了下去，王太医很快就发落了。

文靖的病情稳固，身体日渐好转，瘦削的小脸儿上也多少有了点儿肉，红润润的脸色十分好看。

如今文丞相家人见到柴素锦，如见到济世的菩萨一般，只差将她供起来。

她不论走到文家哪里，上至主子，下至仆从，都对她恭敬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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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机会

最后一次为文靖施针之后，柴素锦说她日后就不来了，文靖已经大好了。

文靖哭了一场，这个从小早慧，鲜少在人前掉眼泪的孩子，竟然抱着枕囊哭了良久，眼泪把枕囊都打湿了。

“又不是离开京城了，日后都在京城里住着，你想念柴大夫了，自去拜访就是，你这孩子！”丞相夫人劝道，“当初你爹离京上任。也没见你哭的这么伤心？”

文靖这才吸吸鼻子，忍住泪，亲自将柴素锦送出二门外，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跑了好些步，被担心他身体的仆从硬是拦腰抱住，这才不跑了。

“我总觉得自己认识他，”文靖看着马车渐渐在视线中变小，喃喃说道，“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

“事情这算是了结了？”马文昭正坐在二进院中那棵硕大的皂角树下，喝着一壶清茶，翻着一本《京城杂记》。悠然的晒着太阳。

“你倒是清闲得很。”柴素锦笑道。

马文昭翻身从胡床上坐起，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又为她倒上一碗茶，“一同来享受安逸。”

柴素锦摇头。“我如何能享受安逸？”

“这件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人是永远忙不尽的，总有事情在前头等着你，所以要学会放松自己。”马文昭笑着起身，将她拉在一旁，按在胡床上。

他则坐远了些，笑眼望着她。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没有了结。”

“怎么，你还要等着翻案呀？”马文昭轻笑。

“翻不了案，圣上没有批准重新彻查。但这与我无关，查不查的，我并不在意。”柴素锦抿了口茶，“雨前蒙顶，你倒是会享受。”

“今日在茶馆里，人家赠的。”马文昭笑着说道，“这与你无关，那什么与你有关？”

“还记得文靖中的是何毒么。我记得同你说过？”柴素锦问道。

马文昭收敛了笑意，“名叫‘青霜’。”

柴素锦点了点头，“没错，这毒配起来工艺较为复杂，差之毫厘，毒效就会谬之千里。且十分考验配毒之人的心性。”

“配个毒而已，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马文昭啧啧叹道，“你的意思是。这毒，不是王太医配的？”

“我以前听……我爷爷说过，这中毒，世上能配出来的人不多。”柴素锦垂着眼眸。

其实是师父告诉她的，这世上能配出青霜者，只有三人。师父，她，以及柴毅荣。

柴毅荣是柴妧妧的爷爷，就是跌落悬崖，已经故去的爷爷。

那么也就是说，能配出青霜的，只有她和师父两个人了。

师父说话。不喜欢夸夸其谈。师父是寡言之人，便是随口的一句话，在他说来都格外的郑重其事。

师父不会骗她，或许是如今又有旁人学会了配置青霜的办法？

“能配出来的人不多。也不代表王太医就一定配不出啊？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马文昭盯着她，轻声问道。

“但愿是。”柴素锦默默颔首。

王太医连她能治好青霜的毒都不敢置信，她坚信王太医是配不出青霜的。

又有传言说师父同文丞相不合，那王太医会不会是被利用了？而背后真正的主使并不是他……

柴素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回到京城，一切没有拨云见日，反而更加的扑朔迷离了呢？

为什么连师父都好似不是她以前认识的样子了？

她身为长公主的时候，所看到的。和如今看到的为什么区别甚大？

难道这世上的事，也是同那未打扫的牢狱一般？

在她身份不同之时，就会看到世上不同的模样？难道以前她所相信，所看惯了的人和事。都是因为她的身份，而粉饰出来的？

那么赵元甄呢？

她眼中的赵元甄又有几分是真实，几分是粉饰的呢？

“在想什么？”马文昭忽而问道。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在想。也许我很快就可以进入太医署了。”

不再去丞相府的第二日，她便照常去了连记药铺。

苏掌柜叫小二伙计们在外头站成了两排，躬身欢呼相迎。就差为她放几串鞭炮庆祝了。

“柴大夫，真是不可小觑呀！年纪轻轻，竟然解决了满京城大夫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说的不错，”苏掌柜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相信，连记因为你，定然要在京城更上一层楼了！”

“托掌柜的福。”柴素锦拱手笑道。

“哪里哪里！是我托你的福！没想到在我尚为这连记掌柜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机会！”苏掌柜长叹一声，“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他说着话朝外看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掌柜看什么？”柴素锦顺着他的视线去，却什么都没有望见。

“丞相府也不说前来送个匾额什么的？不敲锣打鼓来感谢？”苏掌柜微微皱了眉头，“丞相家中，当时最有礼数的了！”

柴素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在自己的诊案后头坐了下来。

里头诊室里的两位老大夫纷纷走出来。主动朝她拱手，态度言辞都十分客气。

柴素锦笑着同他们打招呼，一副晚辈谦恭的样子，气质不凡，却并未故意端着傲气。

“原以为你不可一世，原来这般谦逊，年轻人医术好，还不骄傲。真是难得！”孙大夫竖着大拇指，朝她赞叹道。

另一位大夫也连声附和。

苏掌柜在一旁有些着急，“文家人难道不打算来么？他们不来，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不少，知道连记的人，却是……”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停在了连记外头。

苏掌柜连忙收住话头，急急奔了出去。

柴素锦侧脸去看。

“那是东家的马车。”孙大夫说道。

连青云来了？柴素锦心头一动。是她的机会来了么？

身量微胖的连青云在苏掌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低声同苏掌柜交谈着什么。

苏掌柜朝里看了一眼，又说了句话。

连青云的目光便落进堂内。柴素锦的身上。

柴素锦也正在打量他，两人目光相遇。

连青云的表情尚有些不自在，柴素锦却坦坦然的朝他拱了拱手。

连青云不好装作没看见，点头示意。并迈步进来。

“你就是柴万柴大夫？”连青云眯眼问道。

柴素锦拱手，“正是。”

“苏掌柜从哪儿请了这么厉害的坐堂大夫？都说你年轻，我当是个二十冒头的青年人，谁知……”他啧啧叹道，“你年及弱冠了吗？”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没有多言。

“本想要举荐你去太医署，能从我连记的坐堂大夫中，走出一个太医署的医师来。那也是了不得的光荣事儿。可你……”

听闻太医署，柴素锦心头有些期待和喜悦浮出，她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可你这年纪也太小了！”连青云摇头。

“太医署没有明文限制年龄吧？”柴素锦缓缓问道。当初太医署的许多政令，还是她同师父一起研究商议决定下来的。

太医署从来不以年龄看人。只看人品性医术医德。

“唔，是没有规定，但你年纪这么小，医师定然是做不了的，”连青云摸了摸下巴，“或许我能叫你做个医博士？或者医助教？”

柴素锦略略皱眉。

太医署为太医院及普天下培养医药人才，设有医学堂，医博士和医助教都是教习志向从医的医药学子。

连青云微微靠近她，小声说道：“这可都是有油水儿的活！”

柴素锦却摇头，“多谢您的好意。”

“年轻人，你不懂……”连青云见她似有拒绝之意，正要开口相劝。

外头却忽而爆竹声大作，雷鼓喧天，霎时间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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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百姓们听着这热闹声响，也越来越多的聚集在连记门口。

苏掌柜忙走出门去。

连青云和柴素锦的话音被打断，都朝外看去。

只见先前来连记请柴素锦那位管家，正指挥人抬着一张硕大蒙着红布的匾额，在爆竹锣鼓声中，朝连记走来。

苏掌柜顿时喜上眉梢，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收都收不住，“果真来了！果真来了！这么大阵仗，比我预想的还大！哎呀呀，哎呀呀！”

他连连感慨。

柴素锦朝身边的连青云看去，他竟这般沉稳么？今日之后。连记只怕会名动京城，他就一点都不激动么？

连青云脸上表情复杂的难以形容，他搓着手兴奋不已，笑容却很有些不自然，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之中更有几分担忧之色。

“东家这是怎么了？”柴素锦低声问道。

锣鼓声将她的话音淹没，连青云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兀自说道：“只盼着太医令不会觉得，我同这文丞相有过深的交情呀！”

柴素锦摇了摇头，“东家不必担心，便是误会也无所谓。”

“怎么是无所谓。你不懂……唉，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连青云叹了一声。

“太医令会更亲厚您才是。”柴素锦说完，苏掌柜恰来请她。

她便越过连青云，走了出去。

连青云微微一怔。太医令因此会更亲厚他？不会给他穿小鞋？为什么？

这小子究竟是真懂？还是胡说八道啊？

抬眼看着丞相府的大管家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连青云又不由点头，莫看是少年人，这小子真是有本事！人人都说，丞相孙儿的病，除非太医令出手，否则无力回天。

太医令说不定就等着丞相低头呢，突然就蹦出个柴万来！将局面扭转了……

太医令会因此亲厚他？他怎么觉得这事儿悬呢？

今日之后，柴素锦果真是名动京城。

连记也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被京城人尽知了。

如今人人都在说，连记有个了不得的年轻大夫，名叫柴万，可沟通阎王救回人命。

坊间甚至有说书人编撰了故事在谈论。说得神乎其神，只将他夸口的不所不能。

除了往连记送匾额以外，那管家私底下又往柴素锦家中来了两趟。

一次是送吃的用的，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皆有不少。另外一次。则是送消息来的。

“听闻柴大夫有意去往太医署？”管家问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是，连记的东家已经在筹谋这件事情了。”

管家呵呵一笑，“连青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有所耳闻。他问你要了好处吧？”

柴素锦摇头轻笑，“帮我，本来于他就是极有好处的一件事。”

“他这人可看不了太远，能攥在手里多少就攥住多少！”管家缓缓说道。“想要进太医署，可不止这一条路。丞相大人虽然同太医令不甚投契，但在太医署也并非一句话都说不上。你若想进太医署，丞相大人是愿意帮你一把的。”

“多谢大人，也多谢您专门走这一趟，”柴素锦笑说道，“不过这件事真的不劳费心了。”

管家眉头微皱，“你真信得过那连青云？丞相大人一直关心着你的事情，小公子也日日问你好不好，若不是他身子还有些虚弱，这次他定要和小人一起来的……”

“多谢美意，也多谢记挂。”柴素锦拱手。诚挚说道。

管家皱眉看她良久，轻轻叹了一声，“难怪丞相说你固执，果真是固执！”

柴素锦笑了笑。

“罢了。连青云若能帮你，那就由你。若是他不行，你随时来告诉丞相大人，不必难为情。大人一直都会等着你。”管家拱手告辞。

柴素锦将人送走，坐在树下，举目数着树上未落尽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晕了晕了。重新来……

“为什么将丞相的好意拒之门外？”忽而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树叶前头。

柴素锦看着那张俊脸，叹了口气，“又得重新数了！”

马文昭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呵呵一笑。在她身边不远坐了下来，“这如何能数的清呢？你宁可更费劲的通过连记东家的推荐，也不愿接受丞相的好意……让我猜猜，莫非你是想归于太医令麾下？”

柴素锦笑了笑。“太医署归太医令直接掌控，就算文丞相在太医署不是毫无根基，但想要在太医署里得重用，不投靠太医令怎么行呢？”

不投靠太医令，她怎么能够接近师父呢？不接近师父，她怎么能有更多的机会见圣上和太子呢？

虽已经来到京城这么久了，虽再未听闻传出圣上龙体难安，太子生病的消息，但她对他们的担忧和思念却一丝不曾减少，反而日渐加剧。

不亲眼见见，不亲自看看，她如何能够安心？

纵然，他们都不会认识她了……

“嗯，”马文昭点点头，“你的想法很奇特。你不知仇人是谁的时候，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么？你不靠着丞相这棵大树。反而舍近求远，去靠还未曾谋面不知性情的太医令那大树。且人家还未必想让你靠呢……这想法真是太奇特了！”

柴素锦微微皱眉，看向马文昭，“你……”

“我就这么一说，可没有询问的意思，你不用跟我解释，自己心里清楚明白自己追寻的是什么就成。”马文昭说完，也仰脸去看头顶舒展着的树冠。

“你别说。”他闲适好听的声音随风传来，“这么躺着看着这树，这未凋尽的叶子，还真好看。”

就在丞相府管家来过的第二日，连青云又来了药铺，见了柴素锦。

“我将你的名字举荐上去了，具体安排在哪儿，得看上头人的意思。”连青云垂眸说道。“医博士和医助教可都是又轻松又有好处的美差，你确定你不想要？”

“我只愿治病救人，差事美不美，并不是我心意所在。”柴素锦坚定说道。

连青云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把话跟你说明白喽，我已经举荐你做太医署医师，可你也要知道。这医师乃是为圣上，为宫里头的贵人主子，及京城达官贵人们看病的，虽然这也是前途无量的好差事！但是！你听好了，这差事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也不是光凭着医术就行的。”

林青云停住话音，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柴素锦不知一声，神色淡然。

“明白不明白？”连青云又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

连青云一拍大腿。“我得上下活动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柴素锦长长的哦了一声。

连青云笑了，“明白了？”

“我没钱。”柴素锦说道。

连青云的笑容僵在脸上，“没钱？你还指望我来出钱，给你活动呢？”

“从连记医馆里走出的坐堂大夫。成了太医署的医师。”柴素锦眯了眯眼，“这本来对连记，对东家你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这难道是单单有利于我的事情么？”

连青云的嘴角抽了抽，“是，你说的不错，可……”

“可你舍不得？”柴素锦挑了挑眉梢。

连青云心中不禁感慨，这少年人真好看！可怎么就是不上道呢？不是不上道，是人家还摆了道，等他上呢！

“唔，怎么能说是不舍得，柴大夫年轻有为，医术不凡，就算不为了连记，就为了你这么个人才，我也没有什么不舍得的，你说是不是？”连青云摸着下巴，呵呵的笑。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真是多谢东家。”

“不谢不谢，罢了，你不过刚来京城，亲眷还未寻到，如今能够多少活动的钱呢？丞相府虽然感谢你，也不见得就会真金白银的给你。罢了呀，还是我帮你吧！日后你可得记着东家这份情谊呀！”连青云站起来，抬手重重的拍在她的肩头上。

“定然，不忘。”柴素锦缓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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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好事到

连青云没说谎，他倒是真的把“柴万”举荐到太医署去了。

他本就是太医署的医正，行管理之职，举荐人才，也算是他分内之事。根本用不着和谁打招呼，给谁送好处。

可人心，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一个贪字，不知吞吃了多少刚直正气。

他的举荐信正摆在太医令的桌案之上。

不苟言笑，颜面沉敛的太医令正斜靠着交椅，目光落在那封推荐信上，良久未动。

“大人。连医正举荐这人……”一旁随从小声犹豫道，“先前似乎十分亲厚文丞相，竟医好了文丞相的孙子。如今……”

“如今却想走我的门路进太医署？”太医令缓缓说道，下巴上的两三寸长的胡子微微翘了翘，“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那让他进太医署么？”随从又问道。

“你若看不清远处的景致，你会怎么做？”太医令问道。

随从愣了一愣，“那就走的更近些？”

太医令勾了勾嘴角，沉如寒霜的脸上却了无笑意，“说的不错，所以，我怎能不让她进太医署呢？”

“那就应了连医正的举荐？”随从将太医令的印章奉上。

太医令却摇头冷笑，“连医正心思狭小。鼠目寸光！举荐她做药典？她的医术，连青霜的毒都能解了，做个区区药典，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么？”

随从连连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太医署要迎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医师了。”太医令缓缓提笔，落下医师两字来。

随从连忙奉上印章。

太医署的聘任令送到连记药铺的时候，连青云恰好也在。

他早就听闻自己的举荐信被太医令准了。可消息却没有下发下来，甚至一点儿风声都没有透出来。

究竟是不是允了他举荐的“药典”一职，他也不敢确定，但总有七八成的把握。

柴万这小子，不是没钱，不是一心不向往那美差么？就给他求个药典的差事，整日里和药材打交道，少有人际往来，枯燥乏味，更没有油水的职位，最合适他了！

连青云美美的想着。

可当听闻“聘任为医师”一句之时，他惊得险些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传令官念完，他就凑上前去，“我听错了。还是你念错了？”

传令官看他一眼，“连医正觉得哪里不妥？”

“不是不妥，只是医师一职……可是真的？”连青云的眼睛瞪得如珠子一般浑圆。

传令官将聘任令交到柴素锦手中，“恭喜柴大夫，若有疑虑，还请柴大夫亲自过目。三日后，在太医署恭候柴大夫！”

那传令官呵呵一笑，朝连青云拱了拱手。便打道回府了。

连青云一把夺过柴素锦手中的聘任令，急急打开来看。

这字迹他认识！是太医令亲笔书写！

“医师”两字赫然在目，工整的小楷，让人想认错都难。

柴素锦抬手将聘任令拿了回来，“还要多谢东家信任栽培，多谢东家不遗余力的举荐呢！”

这话听在连青云的耳中，不知怎的，有着浓浓的讽刺的味道。

他脸上不甚好看，讪讪笑着摆手，“不当谢，不当谢，应该的。都是我应该的。”

医师品阶虽没有他医正高。

可正如他先前所说，医师乃是给各路贵人看病诊脉的，运气好，甚至能直接面圣面见太子。

有着数不尽的亲近贵人的机会。

他年纪轻轻。又才在京城里扬名，人都有好奇和从众的心里，他入得太医署，必然会成为热门。

交好一个文丞相。已经了不得了。

倘若再叫他叫好了更多的贵人，他和自己亲厚倒也好。

倘若他记恨自己曾经为举荐的事情，向他要钱，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啊？

“柴大夫。柴太医！留步留步！”连青云连忙追了上去，脸上堆满笑容，宛如盛开的芍药花，“为庆贺您顺利入得太医署。日后咱们也是同僚了，今日我做东，请柴太医和您的家人，一道去醉仙楼庆祝。您看可好？”

“醉仙楼可是京城最大最贵的酒楼啊？”柴素锦笑了起来。

“哟，柴太医也知道啊？”连青云笑着说道，“这您足见我诚意了吧？”

柴素锦点点头，“本该是我感谢东家，怎么您倒忙着请我吃饭呢？”

连青云微微一僵，连忙挥手，“什么东家不东家的，日后可不要再如此称呼了，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当彼此照应才是呀！”

柴素锦垂眸而笑。

“莫说别的，咱们先去庆贺庆贺，”连青云回头吩咐，“快，快去套车，去醉仙楼订个雅间！”

柴素锦没有推拒，回到家中将瑄哥儿同马文昭也都叫上。

几个男子带一个丫鬟着实不像话。便叫春露同赤焰留下看家。

瑄哥儿还答应了给她带醉仙楼最好吃的饭菜回来。

酒桌席面之上，连青云被马文昭一杯一杯的给灌的有些晕，舌头就不由大了起来。

“了不得呀，了不得！”连青云冲着柴素锦竖起了大拇指，“太医令亲手写的聘任书，亲手写的呀！可见太医令大人是真的看好你！也原谅了你先前贸贸然然就去丞相府，救好了丞相孙儿之事！”

“怎么叫原谅？”柴素锦抿了口果酒。

“怎么不叫原谅？你不知道两个人正咬着劲儿呢？就等着一个人低头！你一来，好了。局面全然变了！听闻如今文丞相见着太医令大人，都是笑嘻嘻仰着头走的，以前可不是啊！”连青云指着她笑道，“你以为你救个人是件小事啊？”

“一个是太医令，一个是丞相。他们两个会有什么矛盾，如此不可调和呢？”柴素锦缓缓问道。

“听说，是和多年前的一件事情有关。唔，谁知道呢。似乎还同驸马爷迎娶楚国公主的事情有关吧？”连青云呵呵一笑，“掌嘴，说错了，如今已经不是驸马爷了。是安国侯！听闻丞相反对安国侯迎娶楚国公主，一直在上书阻止圣上促成这件事。甚至连长公主都搬了出来，说这件事会叫长公主在天之灵难以安息……圣上还是不听劝。”

柴素锦垂下眼眸，眼中不知藏起了多少的情绪。

“为此。他也得罪了太医令。”连青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趴在了席案上。

“连大人怎么这就不行了？来，咱们接着喝？”马文昭笑道。

柴素锦抿了抿唇，仰头灌下满满一杯果酒。

丞相反对，师父却支持。

是什么原因，让他一定要娶楚国公主？师父甚至不惜以一个无辜孩子的命来逼丞相低头？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一死，一切都变成了她看不懂看不透的模样？

柴素锦在家中歇了三日，春露用丞相府送来的布料赶着给她做了两套男装新衣。

他的官服已经送来。但里头的里衣还需自己准备。

“春露的针线活儿真好，这衣服穿在里头太舒服了。”柴素锦点头赞道。

“小姐这么一穿，还真像个官老爷，哪里能看出是个女子来？”春露掩口而笑。

柴素锦摇头。“谁是你家小姐，我乃是柴太医，柴公子！”

春露赶忙附和，“是，公子！婢子是公子的贴身丫鬟！”

她嬉笑着往柴素锦身上贴来。

柴素锦却转身向外走去。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走？今日报到点卯不用去的那么早吧？”春露问道。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我想出去走走，以如今的身份，走一走京城的路。”

她提步而去。

她要看看，是不是这个世道真的不一样了，以如今的身份，如今的眼光去看，是不是一切都和她是长公主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到京城，让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甚至怀疑前世自己看到的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

不曾想，她出了自家巷子，来到主道之上，却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

百姓们都兴致勃勃的聚在主道之上，探头左右看着什么，那股兴奋劲儿，同她当初出巡时，在百姓脸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如今这又是谁要出巡了？

“大娘，干什么这么热闹？”柴素锦朝身边的胖妇人问道。

胖妇人捏着帕子，使劲儿的往前头挤，“丫头你也是来看驸马爷的吧？驸马爷文武双全不说，人还长得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不怪乎当年长公主一眼就相中了他！不过如今这驸马爷却要迎娶新人啦！你们呀，看也白看！”

轰隆，恍如一声雷，正击在柴素锦头上。

迎娶？

今日？

赵元甄真的要迎娶楚国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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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认得出么？

柴素锦略显僵硬的站在人群之中。

虽然不是刚刚才知道，虽然心中早已有准备。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坦然的面对……原来不行啊。

她立即转身，逆着人流而去。

她想走得快些，更快些。

她不要看，不要亲眼看到他另娶旁人……就当她死了，是了，她早就死了……

可人流挤着她，让她步履维艰，能前行已是不易，想走得快，那是毫无可能。

“什么呀，只是迎接楚国公主罢了。楚国公主今日抵京，怎么就成迎娶了？”另一个年轻的女子朝那胖妇人说道，“不懂您就别乱说！我们怎么就白看了？您看才是白看呢！”

一阵的笑声在背后响起来。

少女们在人群中跳着，想要早点看见驸马爷。

柴素锦这才松了一口气。果然人不能慌乱。她怎么那么傻，都未听闻楚国公主抵京，旁人说迎娶，她就信了？

还这般的慌张躲避。这么多年修生养性也都是白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人群中艰难的挤着。

“安国侯到众人退让”

忽有唱官敲锣高声唱道。

他这么一唱，场面到更热闹起来。

那些小姑娘小妇人们恍如疯了般，一个接着一个。连成片的尖叫起来。纷纷挥动着手里的帕子香囊荷包。

瞧见那远远行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就奋力的将自己手中的物件儿朝那人抛去。

柴素锦恍如被人定住了，就那么木木然的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眸僵硬直愣愣的望着他。

望着他从看不清的远处，一步步，一点点走近……

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刀削一般挺立的鼻梁，薄薄的唇……

稳坐与汗血宝马之上，任凭周遭杂乱，任凭人群中为他疯狂，他却眉不动，目不斜，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已在这世外。

柴素锦觉得自己眼中的一切都变了，可他的样子竟然没有变。他依旧是他，那个不会哭不会笑，却会将一切温暖带到自己身边的他。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

骑在马上的赵元甄发觉了什么，从来目不斜视的他，竟然侧脸寻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柴素锦周遭的娘子们尖叫出声。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不是看你，是看我！”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

这次柴素锦没有躲，没有避让，隔着层层人群，隔着疏远的距离，她仍旧目光专注而灼灼的看着他。

并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

“我认得你。你还能认得我么？”柴素锦喃喃道。

他的视线却只是从她脸上掠过，就像掠过旁人那样，没有停顿的看了过去，转回了头，一路向城外而去。

他身后跟着庞大的阵仗都从百姓的簇拥欢呼中经过之后，柴素锦前行的路才顺畅起来。

她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道路的通畅而顺畅了。

他不认得她。

自然应当是不认得的，柴素锦已经死了，她是柴妧妧。且还是穿着一身男装的柴妧妧。

叫他能认出她来，似乎有些不公平？

柴素锦摇头笑了笑，大步朝着太医署的方向而去。

什么叫咫尺天涯？大约，这就是了。

她不会再想念他了，再也不会了。

她如此告诉自己，并迫使自己走的快些，再快些，更快些……

直到砰的一声，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哟。”她轻唤了一声。

那人却闷声的笑，并且连忙扶住了她，“果真是你！”

柴素锦微微一愣，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看去，是她走的太快了，且还没有看路。

这么一抬头，却是一惊，“云。云七公子？好巧……”

云子仪摇头而笑，笑容明媚如此时秋日的阳光。

“不是巧，我专程在这里等你，看看那传说中医术了得的‘柴万’究竟是不是你。”

柴素锦略略一笑，“见笑了。”

“你这样……”云子仪的目光打量过她，不由皱起了眉头，伸手将她拉到人少的道旁，往身后的太医署看了看，“你果真入了太医署？”

“你能来等我，想来也是打听清楚了吧？”柴素锦反问道。

云子仪的眉头却是皱的更紧，“你不要命了？”

“怎会，我惜命的紧。”柴素锦说。

“那你还……”云子仪指了指她身上医师官袍，“你居然敢女扮男装混进太医署？若是被人发现，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柴素锦抿着唇，缓缓点头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小心怎么够？”云子仪立时抬眼向她的耳垂看去，那里却不见耳洞，“咦？”

“你果然是通过这里判断出我是女子。”柴素锦缓缓说道，“在方城的时候不过图个方便。都是乡里乡亲，男装女装旁人都能认出我来。如今自然会谨慎，你若不识得我，岂能看出我是女子？”

她年纪尚小。扮作男子不过会叫人觉得她年幼女气，还未长成。所以许多人见她都说她未及弱冠，就不多怀疑了。

云子仪的眉头却不敢舒展，“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若能帮，必不推辞，何必冒这样打的风险？”

“那你若不能帮呢？”柴素锦笑着反问道。

“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能不能帮？”云子仪有些急。

柴素锦却不慌不忙的摇头，“不必了。”

“你，”云子仪皱眉，“一定要和我分的这么清楚，这么疏远么？在向老先生那里，我们不是朋友么？”

柴素锦点了点头，“是朋友，但朋友间，也是有所为有所不能为，有所言有所不能言。云七公子请不要勉强我，这才是朋友。”

“我想帮你！”云子仪沉声说道。

“可我不想叫你帮，”柴素锦看着他。“且你也帮不了我。”

云子仪咬了咬牙，“你就一定要冒这个风险？”

他指了指身后的太医署。

柴素锦笑着点头，“这是一条最近的路。”

“那我，是不是只能默默的祝福你，为你祈福？什么都做不了？”云子仪的声音有些闷。

柴素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拍着瑄哥儿的肩头一般，“不是啊，你不是来看我了么？你的祝福和心意我都收到了。也谢谢你。谢谢你来京一路上的照顾。”

云子仪脸上有些窘然，一路上，究竟是谁在照顾谁啊？

他眉头不展，柴素锦却收回手去。“我要进去了，既然你找到了我，那日后咱们还有相聚的机会。后会有期。”

她拱手欲走。

云子仪却伸手一挡，“妧妧……”

“柴万。”柴素锦更正道。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随时恭候。”云子仪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这与过往的婚书没有关系，与云家也没有关系，是我给你的承诺，我们之间的承诺。”

柴素锦默默看着他，“好，多谢你。”

“子仪兄，你怎么在这儿？也是哪里不舒服了么？”忽有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柴素锦背后传来。

云子仪抬头一看，竟然一阵慌乱，本是拦着她，这会儿却推着她快走，“快快，你快去报道，若是迟了不好！快走！”

柴素锦一阵诧异，正要回头去看，他又立即道：“别回头，快走！”

“诶，那位兄台是谁……”

“好巧，元镇兄也来了太医署？”云子仪迎上前去，挡住那人视线。

说话之人嘻嘻一笑，“一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找相熟的太医讨两幅药。适才那位兄台是太医署的学生么？哦，不对不对，太医署的学生怎么会在这儿，都在学院那边。”

“他们在听风阁约了作诗词，我们快去吧，莫要耽搁了。”云子仪拖着那人快走，并不断岔开话题。

柴素锦虽已走远，却也都听闻了。

想来是云子仪担心旁人认出她是女子，才这般遮拦。她并未放在心上，大步迈进太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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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与众不同受排挤

柴素锦前去报道，这才知道原来太医署入职是如此的繁琐，还要去领在职条例，章程规定更要熟记于心，甚至还会有医正抽查背诵。

她又去领了自己的笔墨纸砚医箱等所需物件，这才被带领着到了日常坐班之处。

和她同一屋子的有十几个太医，年岁都比她大得多，就算是最年轻的也比她大了一倍不止。

她被人引来之时，那些人还十分客气的拱手朝她笑，客气的打招呼。

当引路人离开，屋里没有外人之后，众人的脸色便都清冷下来，兀自坐着自己的事情，无人打理她。

柴素锦笑了笑，倒也并不在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简单的擦拭了桌子，摆好东西，便提笔写起了医案心得。

安安静静的屋子里，时不时传来一句压的低低的说笑声。

甚至时不时的有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浑然不在意。

她倒希望彼此少些接触，毕竟她是女扮男装，这里的又都是大夫，虽然她谨慎小心，自认伪装的没有破绽。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么埋头坐了半天，中午跟着同僚到太医署的食堂用饭。

她刚坐下，便有小厮急匆匆的跑来。

“柴，柴大夫！可找找您了！”那小厮汲汲皇皇的，说话还气喘吁吁。

柴素锦连忙起身。“什么事？你是？”

“小人是丞相府里的家仆，知道您今日入职，相爷本想亲自来恭喜道贺，但今日相爷较忙，实在无法兼顾。改日再为您摆宴庆贺！”那小厮笑着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必不必，相爷要为朝政操劳，我这一点小事，何须相爷记挂！”

小厮四下里看了看，“相爷唯恐您吃不惯这食堂里的饭菜，专门叫家中厨房备好了，车上还带着小炉，一路炜着给您送过来，正是热的，您快坐下用饭吧？”

小厮说着，挥手叫身后跟从的两人上前，两人都提着食盒。

柴素锦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两人便迅速的打开食盒，一层层将饭菜取出，摆在桌案之上。

丞相府厨房里的人自然手艺是极好的，又是精心准备，比太医署食堂里的大锅饭不知好了多多少倍。

真真的色香味俱全，摆盘也极为讲究好看。

两大食盒，摆出来的阵仗还真不小，整整摆满了一张桌案。

才来太医署的第一天。就是这样的架势，且独占一张食案。

柴素锦立即收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审视。

“不是说她是走太医令的路子进来的么？怎么文丞相还这么……”

“人家救了文丞相孙儿的命呢！”

“这说明人家路子广，有办法！看什么看？赶紧吃饭！”

……

小声的议论，没有逃出柴素锦的耳朵。

她浑不在意，谢过了丞相府的小厮，便安之若素的坐了下来，瞧见还有人往这边儿看，她便坦然笑着邀请人与她一同用饭。

旁人都摆手推拒了，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张食案上，一道用餐。

唯有她一个人是独霸一张食案的。在这偌大的食堂里，格外的显眼。

且丞相府的饭菜是在超出食堂太多，时不时有阵阵香味飘来，叫旁人这一顿饭用的是索然无味。

不知是不是柴素锦的错觉，太医署的人用饭异常的快，她甚至还没吃饱，旁人便已经起身离开。

她用饭喜欢慢条斯理，不论是以前为长公主的时候，还是后来在柴家，没有人因为用饭催促过她。

今日到最后。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仍旧坐在太医署的食堂里。

待她回到自己坐班轮值的屋子里，原本说话的众人瞧见她，立时停住了话音。

其实这种行为挺令人反感的，不论先前是不是在谈论她，这样的反应都很容易让人误解和多想。

柴素锦摇了摇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记录整理上午没有写完的医案心得。

好似根本没有将旁人议论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她这般已是降低矛盾的最佳举动了。可看在旁人眼中，却是她太过孤高冷傲，不可一世。

一天下来，竟没有一个同僚主动和她打招呼说话，她像是被排斥在这个屋子，这个小小群体之外的人。

她倒没觉得如此有什么不好，倒省的多说话，更添麻烦。

黄昏时候，行出太医署之时，她还背着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了笑，脚步轻快的向外行去。

出了太医署大门。却被人给拦了下来。

“柴大夫，柴大夫！”那人笑嘻嘻来到她身边，伸手挡住她的路。

柴素锦诧异的侧脸，这年轻男子脸面带笑，面孔英朗却很陌生，只是他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些耳熟。

“您不记得我了？今早柴大夫同云七公子站在这里说话，我恰好路过。”年轻男子拱手说道，“敝姓韩，名元镇，是子仪兄的同窗好友。”

“哦。”柴素锦点了点头，“幸会。”

“我有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说是小毛病吧，也不影响日常的生活起居，可日日都不好，也叫人心中烦闷。同子仪抱怨，他便向我推荐了柴大夫，说柴大夫虽然年轻，这医术却十分了得。所以韩某就十分冒昧的来了，还请柴大夫莫要介怀。”韩元镇拱手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大夫本就是治病救人，有何可介意的？”

“那在下便唐突向柴大夫求个药方，也好调理我这困乏人的小毛病。”韩元镇笑着说道。

他的眼神太过热切，不像看着一个大夫的目光。

便是向人求药方，这眼神也太过炙热专注了。

柴素锦心下疑惑。想起早上云子仪的反应。云子仪瞧见他，便催促自己快走，更几番拦阻岔开他的话题。他绝不可能举荐这韩元镇来寻自己看诊。必然是他自己来的。

可他如此灼热的目光……

柴素锦忽而转过脸来，“公子以前见过我？”

“是……是有一面之缘，不过离得远。柴大夫许是不记得了。”韩元镇的脸立时红了红，还微微低了低头，脸面含笑。

柴素锦了然了，“你这病需得调理，倒也不用开什么药。只需平日里饮食多多注意，不可贪食辛辣寒凉，饮食不节制皆会刺激脾胃。”

说完，她便闭了嘴，并不多言。

韩元镇的热情却不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定牢牢记在心中！”

见柴素锦越过自己，向前走去，他连忙追上，“听闻柴大夫今天第一天入职太医署，理当庆祝庆祝的，子仪兄真是马虎大意，我在醉仙楼订了雅间，不若邀上三五同伴，一起去庆贺一下？你是子仪兄的同乡，就是我们的朋友嘛！”

柴素锦摇头，“我不得空，还要早早回家。”

韩元镇一阵失望，但他调整的极快，“既如此。不如我送柴大夫回家吧？京城的路我都熟，柴大夫家在何处，我的马车在这边。”

柴素锦摇头。

“柴大夫不必同我客气，你是子仪的朋友，我也是真心将你当朋友的！”韩元镇热切说道。

他的笑容太过灿烂，态度太过热情，叫人浇他冷水都觉不好意思。

柴素锦皱眉摇头，忽而眼前一亮，冲他拱手道：“我家马车来了，多谢韩公子美意！”

说完。快步向一架正驶来的马车走去。

马车前头，车夫身边坐着的，正是马文昭。

从来没有什么时候，马文昭看起来会像此时此刻这么悦人眼目，来的这么恰到好处。

马车在柴素锦身边停下。马文昭朝她笑了笑，目光又越过她，看了看愣在原地，表情有些痴痴然的韩元镇。

“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嘛？”

柴素锦没说话，等上马车后只道了一句，“快走。”

马车调转了马头，踢踢踏踏又跑了起来。

韩元镇停在原地，目光一直眷恋在马车之上，直到看不见，他握了握两只手，脸上又露出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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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究竟为什么？

回到家中，柴素锦脚步极快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屋子里转圈。

春露摆好了饭，请她入座的时候，她还在屋里踱着步子。

“家中是得添置些丫鬟家仆，春露一个人太忙了。”柴素锦微微皱眉说道。

瑄哥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柴素锦上下看了他一眼，“还要添置些新衣服，瑄哥儿长得快，衣服都有些小了。”

春露连忙点头应了。

“这家具的颜色太过老旧，是不是也该换换新的了？”柴素锦皱着眉打量一圈说道。

余下三人都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她浑然不觉，兀自点头道：“屋里也也没什么摆设。都是原来的东西，日后这里是咱们的家，自然应该摆上咱们自己喜欢的东西，回头将这摆设挂饰都换了吧！”

春露狐疑的看了看马文昭，好似在用目光询问他，小姐这是怎么了？

马文昭摇了摇头，开口道：“不急，你想换成什么样。用罢饭咱们慢慢商量。”

柴素锦这才瞧见一桌子的饭菜，几人都在等着她一起入座。

她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用过了晚饭，春露去灶间洗碗收拾。

马文昭吩咐瑄哥儿继续练剑。

瑄哥儿抱怨了一句。“今天已经练了许多遍了啊……不是说晚上可以休息么？”

马文昭却指了指柴素锦，“你姐姐尚未休息呢。”

话音未落，瑄哥儿抱着剑就出了门，脸上表情坚毅，竟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不见了。

姐姐尚为这个家在外奔波，自己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理由偷懒？

屋子里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柴素锦猛然抬头，左右看了看，“你怎么不去忙你的？”

马文昭笑了笑，“我向来是闲人一个，你不知道么？”

柴素锦哦了一声，没说话。

“你今日是怎么了？”马文昭看着她，认真问道。

柴素锦抬眼看他，“我怎么了？”

“连瑄哥儿都看出你的反常，你说怎么了？”马文昭收敛的笑意，眼中更多了几分认真。

柴素锦轻蹙眉头，“是你们多想了吧？不过是要添置些家仆，添置些衣服，这不是早就该做的事情么？”

“这种事你以往从来不会关心。从来不会过问。以往连买宅子这种事情，你都懒得过问，如今却关心宅子里的家具是否老旧，摆饰是否合心意？”马文昭似笑非笑的看她，“让我猜猜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柴素锦别过脸去，望着门外已经黑沉下来的天幕。

“听闻今日驸马爷亲自出城迎接楚国公主了。”马文昭忽而说道。

柴素锦脸面一僵，立即嗤笑出声，“那又怎样？同你。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马文昭笃定说道。

柴素锦皱眉，“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马文昭笑着摇头，“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急着否认。倘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会满面讽刺的看我一眼，什么都不会辩解。而你这么急着开口反驳，正是因为你心虚了。”

柴素锦霍然站起，“堂堂驸马爷，同我一个小小的穷乡僻壤的小医女有什么关系？马公子。你今日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了？”

马文昭也跟着站起，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也都尽数不见了，“听你自己的语气，是不在意的样子么？你在意这件事！你在意驸马爷。在方城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来京城呢？后来路上遇见了许多事，我以为来京城是你的直觉。可如今，我知道，你是为了某些人而来京城的，复仇也是其一，不过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遇见旁的人旁的事，她都不会失去理智，偏偏一遇到和赵元甄有关的事，她就会冲动。会暴露自己性格上的弱点。

这么多年了，是已经成为习惯？还是她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不是柴素锦的事实？

她收敛自己情绪的同时，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笑了笑。“你自己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情绪，便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也会被这件事情所影响。因为楚国公主抵京，不能接受。会受其影响的人，应该是你吧？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同你却是牵扯不清。”

马文昭的面孔冷了下来，他抬脚靠近柴素锦，目光冷冷的看着她，“为什么同我牵扯不清？”

“一路行来时至今日，你的身份，你不承认，咱们彼此心中却都是有数的。”柴素锦轻哼。“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也管不着，彼此都是有仇怨的人，何必故作姿态的隐瞒。”

马文昭点头。“说的对呀，何必故作姿态的隐瞒？”

柴素锦抬眼看他，目光丝毫不肯示弱，“这话是说给你的。”

“这话于你不合适么？”马文昭反问道。

柴素锦笑了。这次的笑容却异常的灿烂，“那你说说看，不论是驸马爷，还是楚国公主。哪个同我有关？”

马文昭皱眉，沉默良久，眼中是深深地疑惑，可口中却呐呐说不出，“男人的直觉。”

他只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更多却是无从判断。

柴素锦笑着点头，“只是一个直觉而已，那就继续相信你的直觉吧，看看我同驸马同楚国公主究竟有什么关系，能让你的直觉将本不可能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离着这么近看你，却像隔着雾一般。叫人看不清摸不透。”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文昭低头靠近她的脸，“你不知道么？对男人来说，越是捉摸不定看不透的，才越是有吸引力。”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好似都扑在彼此的面颊之上。

他忽而低头吻了下来。

她立时后撤，他的唇擦过她的下颌，一阵灼热。

她伸手推开他。扬手就是一耳光。

他却立时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对视着，一言不发，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她泄了手上的力气，他放开她的手腕。

两人胸膛都有略略的起伏，彼此的眼神复杂难辨。

“不早了。”马文昭缓缓开口，“该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柴素锦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胸口里有些闷闷的，像塞了团棉花。

早晨在人群中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摆着侯爷仪仗，从人群的簇拥中经过的情形。又出现在了眼前。

不是说不去想了么？不是说不在意了么？不是说再无关系了么？

这时候想起他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会被他而牵动了情绪？

他为什么要亲自去迎接楚国的公主？

倘若她没死，倘若她还是长公主，他还会如此做么？

想到这儿，柴素锦忽而浑身一僵，脑中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个可怕的想法无法控制的在自己脑中蔓延。

是啊，如果她不死，赵元甄就不能另娶楚国公主。

如果她不死，父皇也不会封他为安国侯。

如果她不死，他只是个驸马，不会在京城炙手可热的更上一层楼。

如果她不死……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所以说，她是必须死的么？

前世的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有灵芝仙草，那是仙草已大如伞盖，每日生露极多。她日饮仙露滋养自身。

仙露可强身健体，祛除百病，延年益寿，常保青春不老。

更有师父从旁为她诊脉调理，她自己更是医术不俗。

为什么会毫无预兆的得了急病，从病发，到病逝，不过只用了区区两个时辰的功夫？

醒来就成了方城的柴妧妧，接着柴家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她似乎从来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细想来，直叫人觉得彻骨的寒意。

可她还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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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幼稚

“小姐……”

春露的声音将柴素锦吓了一跳。

春露见她的反应也有些愕然，“那个，时候不早了，您洗漱么？”

柴素锦木木的点了点头，“好。”

“小姐是遇见什么事儿了么？怎么今日看起来不太好？”春露小心翼翼的问道。

柴素锦看了她一眼，僵了半晌，缓缓问道：“倘若你发现，你一直信赖，一直放在心中的人，其实早就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怎么想呢？”

春露啊了一声，紧皱眉头，“是谁背叛了小姐么？婢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背叛小姐的！这种背叛小姐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柴素锦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深。

春露又有些高兴的道：“不过小姐也不用放在心上，您是医仙下凡呀，凡是得罪您，想要害您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都会受到天谴报应的！这在方城，没有人不知道呀！”

柴素锦看着春露，重重的点头。“你说的对，我回来了，这就是天道报应。”

春露嗯了一声，欢快的去端盆子，为她洗漱。

柴素锦缓缓起身，望着门外已经黑透的天。她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赵元甄，可曾想到了？

次日柴素锦起的有些晚，夜里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一直有人对她说对不起。却看不清那人的脸。

醒来梦境就变得更加模糊，她甩甩头，将怅然的心绪放在一边。

她要去太医署，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在她为自己设计好的路上。

以往都是旁人在保护她，父皇保护她，太子保护她，他……也保护她。

而如今，她要用自己的能力，来保护她所爱所关心的人。

她要看顾保护父皇，保护太子，免得他们再被奸人所害，死一个柴素锦，已经够了。

来到太医署区区两日，柴素锦发现，自己已经被同一屋子的同僚们孤立起来了。

他们坐在一处，商议讨论着病情，用药，药方增减。她一进门，笑嘻嘻的众人就闭了嘴。

待她坐定，众人又聚在一处。小声说话，并不理会她。反而还会时不时的冷冷看她一眼，好似防备她偷听似的。

柴素锦不以为意的铺好纸张，准备继续书写自己的医案心得，温故知新。却发现自己的笔都找不到了。

昨日离开时就摆在这里的呀？

她将自己的桌案整个翻了遍，连根狼毫都没找到。

她叹了口气，只好枯坐着，在脑中回忆。

枯坐了一上午，中午用饭之时，她连忙出了医馆。去街面的书纸店买了两只新笔来。

她匆匆赶回，直奔太医署的食堂，想趁着还未到下午点卯的时辰，随便用上两口饭，免得下午时光一直饥肠辘辘。

可她去往食堂的一路上，旁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同。

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冷嘲热讽的意思，以前尚且还有些遮掩，如今都明显的只差指着她的鼻子讽刺了。

柴素锦不明所以，只好加快了步伐。

到了食堂，只见只剩下三两桌人还未离开。却有一桌子饭菜。摆的整整齐齐，纹丝未动，在整个食堂中看起来格外扎眼。

她已经捎了口信给丞相府，谢过相爷好意，叫丞相府不要再给她送饭了，免得她在太医署不好做人。

文丞相答应的好好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柴素锦心中有些不快，皱眉走上前去。

立时有厨子从后厨绕了出来，“柴大夫，这是太医令吩咐厨房专门为您准备的。说咱们太医署的饭菜绝对不会比丞相府的差，您若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喜好，只管跟咱们厨房说，保证比丞相府周到！且咱们的厨房就挨着，您想吃什么现成给您做。新鲜的紧，比丞相府大老远的送来，口感好的多！”

厨子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言语中还带着讨好的笑意。

空旷的食堂里，只有他的声音略略回荡，直叫柴素锦心头添了几分尴尬。

坐着还未离开的同僚纷纷起身，冷哼出声拂袖而去。

“多谢太医令的好意，”柴素锦拱手，“不过我同大家一样，都是太医署的医师，更是没有众人资格老，实在没有理由享受如此特殊优待。日后断不要如此了！”

那厨子避着她行礼，跳向一旁，连连摇头，“这我说了可不算。柴大夫也莫要跟我说，这是太医令的交代，您要找太医令辞谢才有用。”

说完，厨子就扭头回了厨房。

柴素锦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却是没了胃口。

太医令和文丞相憋着劲儿，却叫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倏尔，她又勾着嘴角笑了笑。也许这是件好事呢？如此不是说明了，她已经引起了师父的注意了么？也许很快她就能亲自见到师父，更获取见到父皇和太子的机会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想要的任何机遇都是要从险中求的。

柴素锦撩起衣袍。在桌边坐了下来，安之若素的拿起筷子，优雅而缓慢的用饭。

她回去坐班之处略有些晚。

众人看她的目光她已经见怪不怪，只当没有看见。

拿镇纸压好铺平的纸张，掏出晌午时候匆匆买来的笔。预备下午好好坐下精心写字，不为外物和旁人态度所扰。

可笔有了，上午还在的砚台，却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了。她将自己的桌案，桌边小匣子翻了个底朝天，连药箱都找了。

原本就没有什么杂物，这般寻找也没有见到砚台的半个影子。

其实她不用找，离开的时候砚台还在桌面上，一顿饭的功夫必然不可能是自己长了腿脚跑了。

她缓缓转过身子，看着一室相处的同僚们。

她目光有些清冷，但还算克制。

有人轻哼着，不屑的转过脸去，并不与她视线接触。

“请问各位同僚，那位见到我的砚台了？”柴素锦开口道。

立时有人冷笑出声，“咱们是太医署的医师。乃是为治病救人的，纵然没有你关系硬，背景深，却也不是来给你看顾东西的。自己东西找不着了，先想想是不是自己马虎大意，亦或是行为不检点，得罪了人？问别人做什么？”

问一句都问不得了么？

纵然柴素锦修养好，这回儿也微微有些生气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做出这种行为来，难道不觉得幼稚么？真是可笑。又叫人无奈的生气。

“若不是心虚，说这般冷嘲热讽的话做什么？我行为是否不检点，自有医正医监考评，不是靠旁人嘴说，也不是拿了我几只笔，藏了我的砚台就能决定的。”柴素锦笑了笑，“这种行为，不过是证明做这事儿的那人，心智还太不成熟，我记得自己在五六岁的时候。也因为不高兴，自己做的不好，心生嫉妒而藏了旁人的东西，看他着急生气，就心中窃喜。原想着太医署的太医们。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不曾想，倒叫我又见到儿时幼稚之事。”

柴素锦摇了摇头，轻笑着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们的屋里有些静。

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人看着她的眼光有各有不同。

过了一阵子，见她好似认了这事儿。吃了这亏，没有再纠缠的意思，也就各做各的事了。

柴素锦安静坐着，捏着手里的新笔，心中却并不安静。

虽都是小事，一桩桩一件件的也叫人烦。

如今整个太医署的医师们对她都不甚友好，这毕竟是个集体，如此受到集体的排挤，换做是谁都不会开心。

她本不在意闻达显赫，可若想要有机会见到父皇太子，似乎又必须叫自己卓尔不凡，才能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这真是一件极为矛盾之事。

她正默默皱眉思量，忽而有一只边缘擦拭的十分干净，中间放着一点清水和一块磨去一半的墨条出现在自己的桌案之上。

顺着那砚台去看，是一只干净素白略有些瘦长的手，再顺着手向上看，是一张略带笑意，四十多岁亲切慈爱的脸。

“给，先用我的。”那人笑意盈盈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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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念恩

柴素锦连忙起身，接过砚台，放在自己桌案之上，拱手道：“多谢您，您贵姓？”

“敝姓胡，柴大夫初来，又是如此年轻，入得太医署之前，就因为救治丞相府小公子的事情，被众人知道。从那时候就有不少人对您心生好奇。”胡太医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靠近她道，“你知道，人心里头这嫉妒呀，也是一种病。且最是难治。”

他还俏皮的朝柴素锦挤了挤眼睛。

柴素锦忍俊不禁，拱手道谢。

胡太医摆手道：“不谢不谢。丢东西，不见得是什么贵重物品，却是常用之物，最是叫人心烦。难免影响了心情，倘若是丢了看诊要用的东西，那更是麻烦。倒不是觉得柴大夫会怕了这些人！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倒不值当的。”

柴素锦连连点头，“我并不想招惹麻烦，若是可以，我更愿意和大家和睦共处。”

胡太医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你这事儿……确实特殊了，太医署里大家接触的都是显贵，越是如此，清高孤傲的风气越是畅行。众人见你被抬高，亲近你的可能性不大，反而越发容易疏远你孤立你。想和睦共处，似乎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呀。”

柴素锦皱着眉头，她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之上浪费精力。

“若想避免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胡太医说道。

“您有办法？”柴素锦挑了挑眉梢。重新打量这位胡太医。

胡太医捋着胡子笑了笑，“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太医署里有小药童出售。从太医署买来的小药童，可随时带在身边，提个药箱，看顾个东西，都十分方便。出入太医署都是被允许的，只是这售价却是不低。太医署里用的人也不少，食堂你应当见过。”

柴素锦点了点头，太医署里还有这样的营生？以前她倒是没有留意过。

她虽跟着师父学医术，可平日里都是师父到公主府或是驸马府来教习，她并不常来太医署。

“这是太医署自己的营生？”她随口问道。

胡太医捋着胡子，微微蹙眉想了想，“唔，似乎是的，太医署除了朝廷拨下的钱财之外，还有许多需要开支的地方，能有自己的财政入口，手头也会更宽裕些。这是太医令亲自下令培养的药童，订立的规矩，所以也没有人质疑。柴大夫觉得不妥？”

柴素锦连忙摇头。“我新来之人一个，哪里敢觉得不妥？不过是好奇一问罢了！多谢胡太医，我这就去看看。”

胡太医点了点头，拱手转身离开。

柴素锦敏锐的发现，跟她说这一会儿话的功夫，旁人看胡太医的眼神都似乎有些嫌弃和排斥了。

她轻轻的磨着墨条，屋里的气氛压抑凝滞。

抬笔蘸满了墨汁，她却没有了落笔的心情。写字大约也是讲究心境的，这会儿，她就完全没有心境。

索性扔了笔。她起身离开这屋子，打听着往买药童的地方寻去。

这是太医署里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小，且有些喧闹。

有几个年长的草药师各自领着十几个年少的孩子，在辨识各种药材，及讲解炮制方法。

年少的孩子有些坐不住，一面听，一面窃窃私语，院子里便不乏喧闹。

“哟，这位就是刚来到太医署的最年轻的太医。柴太医吧？”门口有人瞧见柴素锦，迎上前来招呼道。

柴素锦拱手笑了笑，“柴万是也，叫我柴大夫就好。”

“您到这儿来是要买药童？”那人笑意盈盈的拱手，态度比她的同僚要好太多。

“是，听闻从太医署里直接购得的药童，可随时带在身边行走太医署？”柴素锦点头道。

那人连连点头，“正是呢，太医们多醉心医术，有些在旁的事情上就有马虎大意的时候，或是遗落了东西在贵人主子宫中，或是忘带了诊案，忘带了笔墨……或是提个药箱端个饭菜，有个药童跟在自己身边，那就方便的多了。多一个人随时提醒，也免得出什么差错。还是为了众位太医考虑，才有这般安排。”

柴素锦点点头。

“且您看，咱们这里的药童，皆有专人指点，教授药材知识，带到身边就能用。外头买来的自然是一点儿不能比的，虽说价钱贵了些，您用着省心呀！且这些人家世背景都是太医署筛选考量过的，干干净净，带在身边也放心。”那人笑了笑，“您说是不是呀？”

柴素锦点头，“是，劳烦您为我推荐一个吧。”

那人立时领着她看了几个药童，药童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期盼。又有些怯怯的。

却有一个看起来更瘦削，年纪也更小的一个小男孩儿看向她的时候，目光纯澈干净，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柴素锦不由就被他的笑容打动，停在了他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奴才没有名字。”小药童笑着说道。

“我瞧旁人都闷闷不乐，似乎十分压抑，你怎笑的如此开心呢？”柴素锦问道。

那小药童挠了挠头，“先生今日教的药材太多了。许多我们记不住，他们大约是担心晚上背不出来要挨罚。”

“那你为何开心？你不怕么？”柴素锦看着他的笑容，似乎内心的浮躁动荡都不由安定下来，更多了几分耐心。

小药童摇了摇头，“老家发大水。爹娘为了护住我们兄弟几个，都淹死了。我们兄弟几个后来也走散了，我被人贩子带到京城来，又被卖到太医署来。有饱饭吃，还有东西学，还能识字。这都是爹娘的命为我换来的。相比较那些在水患中被淹死的人，我觉得如今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皇恩浩荡，上天恩赐。满心感恩，奴才如何能不高兴呢？”

柴素锦愣愣的看着这孩子，一瞬间被他的话语打动，他的笑容似乎比午后的阳光更灿烂夺目，直指人心。

“感恩”两个字，说的多好。

如此小的年纪，竟比许多大人都看的更为透彻。

她如今活着的每一天，岂不也是上天的恩赐么？岂不更需要心怀感恩么？

“我就要他了。”柴素锦指着小药童说道。

一旁人连忙点头。拿来名册，“一零七九号，好叫柴太医知道，这孩子虽年纪小，在咱们这儿也待了有一年半，学了不少的东西，所以他的价格格外高些。”

那人讪笑说道。

柴大夫低头看了看他写在纸上的价格，微微皱眉。

小药童立时有些紧张，“奴才会好好为主子效力的！奴才记性可好了，主子有什么事情怕遗忘。交代给奴才，奴才断然不敢疏忽。带着奴才在身边，主子就可省心了。”

“就他吧。”看着小药童紧张的神色，她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这药童的价钱，比在外头买个奴才，价格高了二十倍不止。

她很少关心这种事情，却也并非不懂行情。太医署这营生，还真是暴利。

从外头廉价买来小孩子，稍微一调教培养，转手就高出十倍二十倍的价钱卖出。中间差价不是小数目。

只是太医署的一切花用都有朝廷支持。更有太医署的学院，也是收入不菲。

据胡太医说，这营生乃是太医令安排部署，那所获利益钱财，应当大部分都归入了太医令的口袋吧？

师父不像是贪恋荣华富贵。贪慕享受之人，他要这么多钱财做什么？

办理了一应的手续，柴素锦便带了这小药童往回走。

小药童跟在她身后，不由自主的轻哼着小调。

“你没有名字？”柴素锦缓步走在前头，淡声问道。

“在家中的时候是有的。可是被买来卖去的，牙行都说，不许我们有名字，这样买我们的主子能给我们取名字，才能将我们当做自己人。”小药童高高兴兴的说道，“主子也赐奴才一个名字吧？”

柴素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回望着柴素锦，下巴微收，亲切可爱又不失恭敬。

“小小年纪，就知道心怀感恩，如此甚好。就叫念恩吧。”柴素锦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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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是福是祸？

“念恩，念恩！感念恩情！”小药童连连点头，“谢主子赐名，念恩定不忘主子大恩大德，一辈子尽心竭力伺候主子！”

柴素锦嗯了一声，脚步略快了些。

带着念恩回到自己坐班的屋子。

又是那种尴尬的情形，旁人正说着话，见她回来，立时都闭嘴不言，看她一眼，也不打招呼，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好似她是不招人待见的瘟疫。一出现就叫众人四散避及。

柴素锦已经习惯，叫念恩在一旁研磨，坐下安静写着自己的医案心得。耳边没有人聒噪，到更容易静下心来。

随着落笔纸上，心便越发专注起来，周遭的烦闷压抑似乎都不知不觉的离她远去了。

能活着就好，能活着回到京城就好。这一切都是恩典，上天待她不薄了。不论遇见一切的困难，都当感念这分恩典的。

心中愈添宁静。

念恩被带回家中，立时受到了瑄哥儿和春露的热烈欢迎。

瑄哥儿打小缺少玩伴，姐姐和春露都是女孩子，马文昭又比他年长太多。

念恩比他小了几岁，但孤身一人辗转于牙行手中，更在太医署呆了一年半之久，身上的稚气已经退得差不多。沉沉稳稳的又爱笑，格外的讨人喜欢。

春露还专门为他做了一大盘点心，叫他随便吃。

念恩连连道谢，直说这是他吃过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将春露夸得眉开眼笑。

“在太医署过的不平顺吧？”马文昭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在院中玩闹，语气轻缓的问道。

柴素锦嗯了一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你，如今除了忍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马文昭笑着说道。

柴素锦看了他一眼，“听说你近日总早出晚归，忙碌得很。你在忙什么？”

不防备她突然转了话题，马文昭微微一愣，“我能忙什么？不过是想多了解些京城的风土人情罢了。”

“楚国公主刚到京城，不论是楚国随行而来的人，还是大周朝廷。都会十分谨慎小心。这个时候去试探或是联络旧部，很容易被人发现。”柴素锦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自己冒险倒是无所谓，别牵连了不相干的人。”

马文昭垂眸笑了一声，“这话说的真是冷情，一路走来，我何曾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便是黑衣人追杀，所见都是血淋淋人命的时候。我何曾表露怕牵连的态度？你竟将话说的这般直白，委婉一点也好啊？”

柴素锦还未开口。

他又补充道：“再者说，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认识楚国公主了？”

柴素锦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

马文昭笑嘻嘻的也岔开了话题。

有些事情，好似不承认，就永远不用去面对。

纵然他们都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无可逃避。

柴素锦次日前去太医署点卯，就发现了有药童的好处。用光了原本准备添置家仆的花用，只买了这么一个药童回来，如今倒也体现出他的好处来。

昨日回来她只瞧见念恩提了一个不大的提匣，也没过问他都装了什么东西进去。

今日到了太医署，见他一样一样摆出来，才知道他竟将自己昨日写的医案心得，笔墨纸砚都收在提匣之中。

如此倒省的那些幼稚的宵小之辈无端惦记了。

柴素锦抬手摸了摸念恩的头，笑着说道：“有了念恩，果然省心。”

她话音刚落，背后却传来一声冷笑。

柴素锦诧异向后看去，只见屋里的同僚。笑看她一眼，便转过脸去，面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得意。

柴素锦心下诧异，这是又怎的了？

心头隐约有不安的预感，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刚坐下，昨日提点她可以去买个药童来的胡太医便急匆匆凑上前来，小声道：“柴太医，你要小心！”

柴素锦起身冲他拱手，“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还请胡太医提点？”

胡太医左右看了看，低声说，“今日孙太医告假，可今日正是他给宫中贵人主子请平安脉的日子。不知是他举荐。还是旁人有意安排，竟点了你去。”

柴素锦微微一愣，“点了我去？”

孙太医连连点头。

她脸上却不自觉地溢出笑容来。

给宫中的贵人主子请平安脉，那必然是要进入内宫的。这是太医进入内宫的唯一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好，她或许能够遇见父皇？

期待已久的事情，原以为还要在太医署等上许久许久，却不曾想。机会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你呀！”胡太医见她脸上竟露出喜悦，不由有些急，“莫要高兴的太早，虽然是有机会接触宫中的贵人。这位却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不然怎会落得你头上？”

柴素锦高兴的心情收都收不住，其他一切在她看来，似乎都不足为虑了，“多谢您提醒，不知是哪位贵人？”

“柴太医！”

胡太医还未开口，门口便有医监抬着下巴，略有些傲慢的声音传来。

柴素锦转脸去看。

胡太医连忙退开几步，同她拉开了距离。

医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孙太医今日告假，你顶他前去为宁美人请脉，不得延误！”

说完，便转身走了。

胡太医连忙上前。“快去向医监要贵人以前的脉案！”

柴素锦得了提醒，快步出门。

那医监还未行出太远，她疾步追上，拱手道：“柴某初来，第一次为宁美人诊脉，还请医监大人将宁美人以前的脉案交予柴某。”

医监呵呵一笑，上下看她一眼，“脉案呀？宁美人的脉以前又不是我诊的。她的脉案怎么会在我手上？”

“孙太医告假，难道不会将脉案上呈么？”柴素锦皱眉问道。

“呵，柴太医这是责问我么？”医监冷笑。

柴素锦拱手道：“不敢，不过是不敢耽误给宫中主子请脉之事。”

“没有以前的脉案，这平安脉你还请不了了？那你就自己去找太医令大人，说你柴太医干不了这活儿，请不了平安脉。”说完，医监呵呵一笑。转身离开。

柴素锦空手回来。

念恩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主子……”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而笑。

“咦？主子竟不担心么？”念恩小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叫他们以为我会怕而已。”

宁美人在后宫，出了名的脾气暴躁，稍不如意便会大发雷霆。

偏偏父皇十分欣赏她爽利的个性，越发滋长了她骄纵的性情。不过宁美人不傻。什么人面前能放肆，什么人面前该收敛，她清楚得很。

自己以前同她接触不算多，见面之时她对自己更是恭敬有礼，没有亲自领略过她的脾气，只有所耳闻而已。

孙太医告假，明摆着是想叫她去得罪宁美人。

不过他们料差了一点，就是她原本就是女子，女子自然更了解女子，她对父皇的喜好，对宁美人的性情更是有所掌握。想在这儿让她跌跟头，未免太天真了。

更可况，这可是送到她手里难得的的进入内宫的机会。

倘若能遇见父皇或是太子，那才是意外之喜！她想不高兴都难。

“你去收拾了药箱。”柴素锦吩咐念恩。

她自己坐下，沉静了心神，不叫喜悦太显露于外。

念恩将药箱提来的时候，面上还有些担忧。

柴素锦却随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在这儿呆着，我去去就回。”

“奴才跟着主子吧？”念恩小声说道。

柴素锦笑着摇头，“你还怕宁美人会吃了我？”

念恩连忙摇头，“主子，不敢胡说。”

柴素锦却笑着快步离去。

她奔向内宫的心，远比她的步子更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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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医术征服女人

心中的盼望急切美好，但运气也许并不是那么好。

柴素锦一直来到宁美人的殿中，也未能遇见圣上。

她低头轻叹一声，垂头等着为宁美人诊脉。

宁美人缓缓从内殿行出，一旁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两人脚步很轻，殿中却不知怎的，忽而就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来。

“哟，这是谁呀？”宁美人的声音很好听，但此时却有些尖利刺耳。

她喜欢唱歌，胡旋舞又跳的特别美。

父皇几乎每隔几日，都要专门诏她到面前。听她唱歌，看她跳舞。这可是旁人从不敢想的荣宠，她也就是靠这这份荣宠，在后宫横行。

“回美人，下官太医署柴万。”柴素锦颔首说道。

“就是那个治好了文丞相孙儿的柴万？”宁美人笑了一声。

柴素锦拱手，“正是。”

“传言说你年轻，我倒还不信，今日一见。这哪里是年轻，分明是年幼嘛？”宁美人似笑非笑的坐了下来。

柴素锦没有接话，只拱手垂头，姿态看起来虔诚恭敬。

宁美人冷哼，“一向为我请脉的都是孙太医，怎的今日突然换了人，连声招呼都不同我打？是瞧我在宫中位份低，太医署看不起我？”

“孙太医告假。太医署重新安排了下官前来。理当提前禀于美人您知道，但许是太医署有所疏忽。哪里敢小看美人？美人这话着实言重了！”柴素锦说道。

宁美人轻哼了一声，“随便换人，换人且还不知会一声，我这里是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诊脉就诊脉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过是换了个太医而已，若是换做旁人，也许点点头就应了。

放在宁美人这儿，非要纠缠一番。且这事儿又不是她一个小小医师能做的了主的。

柴素锦缓缓开口，右手悄悄落在左肩头，按着肩头的灵芝云纹，“不诊脉也可，下官观察美人体态面色，察觉美人近来或饮食不调，体内有积郁之气，运化不通达。傍晚时候或有胃脘胀痛之症。晨起略有口气。心中易生烦热，且有小疖肿。”

宁美人手边的茶盏咣当响了一声。

柴素锦闻声略略抬了头。

“好俊的少年人！”宁美人笑道，“医术果然不俗，不诊脉，就能说出这么多来，你是蒙的？”

柴素锦哭笑不得，“观其形，断其证。也是医中一术。蒙。乃是没有凭据的胡乱猜测。”

宁美人掩口而笑，摆手道：“我可不是贬损你的意思，你蒙的挺准的，说的都对。而且不用诊脉诊老半天，比原先那孙太医，可是有意思多了。且这一张年轻的小脸儿，看起来就赏心悦目的，叫人高兴。”

她说完。又看了看身边的小宫女。

小宫女连忙出声应和。

“那孙太医每次来都拉着脸，若不是觉得他医术尚好，他以为我愿意叫他给我诊脉呢？一点儿趣儿都没有，暮暮沉沉的。”宁美人嘻嘻一笑，“你还会什么？都说来叫我听听？你刚才说的病症，又该如何调制？”

“下官有一处方，可调理美人您饮食积郁不化之症，不但能缓解除去胃脘胀痛，祛除晨起口气。还可使身量纤细，纤腰丰臀。”柴素锦缓缓说道。

宁美人一听这话，眼睛都倏尔亮了起来。她按着手边桌案，上身微微前倾。瞪眼看着柴素锦，“真的？还有这种药方？你可不要骗我！”

柴素锦连连点头，“下官不敢欺瞒美人。”

宁美人嘴角上翘，笑容遮都遮不住，“那你快留下药方，若真有这种好事，我必大大赏你。”

“多谢美人！”柴素锦转身去书写药方。

女人那个不希望自己体态优美？特别是宁美人就是靠着一副好嗓子，和出众的舞姿取悦于父皇。

她比旁人更在意自己的身形。

听闻她为了保持自己的体态纤腰，曾经将自己饿了七天，只饮水，不用饭。

后来事情传到父皇耳中，父皇将她叫去责骂一顿。她才不敢那般了。

不过听闻她的饭量，却依旧是小的可怜。

旁人宫中常常摆放的点心，柴素锦在她的殿里就没有发现。

呈了药方给宁美人的时候，她又道：“这药方用上三日之后，美人就不必刻意节制食欲。想吃的时候就吃，饱了就停下。如此身体运化自我调节恢复，非但不会胖，反而会调整体型。让体态更为优美。”

“不用刻意节制？随意吃也不会胖？”宁美人眯眼看着她，“你骗我！”

柴素锦拱手，严肃认真的说道：“下官绝不敢。”

“如果我胖了呢？”宁美人沉了声音。

柴素锦沉默片刻，“若辅以针灸之术。美人只会纤瘦的更快，绝无胖的可能，半月便可见效，若配以针灸，及药方，美人仍旧胖了，柴某甘愿辞去太医署医师之职。再不敢误人病情，毕生不从医。”

殿中一静。

对一个靠医术混饭吃的人来说，能成为太医署的医师，也算是无上荣耀了。

毕生不从医，更相当于扔掉了自己的饭碗。

这样的承诺不可谓不郑重了。

宁美人重新上上下下的打量柴素锦，抿唇静默半晌。“好，我且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以观后效。倘若如你所说，我必然也不会亏待你。”

“谢美人！”柴素锦拱手。

“针灸当如何？”宁美人立即就问道，对这件事倒是积极热切得很。

柴素锦犹豫片刻，拱手道：“还请美人暂且忘记下官是男子，只记得下官是大夫。”

说完，就演示了一遍。示意她要将后背展露，后背手臂，及足下都要行针。

宁美人咬牙瞪着他，一言不发。内心的挣扎，几乎可以在脸面上看出来。

柴素锦拱手，只等着她开口同意或是不同意。

见她犹豫不决，又缓缓道：“其实不行针，也可保持纤瘦。不过是慢些罢了。”

“行针。”宁美人拍了下桌案。

小宫女倒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床榻垂了纱帐。

小宫女跪在床榻里侧，将宁美人的衣衫反穿在身上，后背展露在外。

柴素锦捏着金针立在纱帐外，小宫女道：“可以了。”

她才走上前去。捏着金针，手法极快的将一根根针捻入宁美人光洁的后背。

一开始宁美人还哼了几声，身体有些瑟缩，后来就一声不吭的忍耐着。似乎已经习惯。

待柴素锦收针退开之时，她还诧异的问道；“完了？这就完了？”

小宫女手脚麻利的为她穿好衣服。

柴素锦候在外殿。

宁美人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别说，这行针之后，我果真觉得有些不同了，似乎整个身体都轻松了，十分舒坦。我们就等着以观后效吧？”

柴素锦颔首：“行针隔三日一次，药方服用五剂。五日之后，美人若见到成效，愿意继续相信下官，下官会根据美人的情况，为美人定制出食谱，叫美人能吃的舒畅又完全不必担心体态过于丰腴。”

宁美人眉眼都在笑，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连她身边的小宫女都有些诧异。

“好，好，五日时间，你既这么有信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柴素锦告退离开。

宫里头的路她很熟，引路的宫女将她送出去没多远，便被她打发走了。

入宫没有见到父皇，那出宫有没有可能偶遇呢？

她的脚步不由偏离了出宫最近的道路，不知不觉的偏向前朝。

父皇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是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还是在勤政殿同大臣们议政？

她垂眸猜测着，猛的一抬头，却瞧见，远处正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行来。

虽然远的只能瞧见一个大致的轮廓，却叫她立时僵在原地，脚步恍如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了。

那人一步步走近，身形在她视线中愈发的清晰。

就连脸庞刚毅的棱角，无可挑剔的五官都明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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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打开局面

柴素锦的心跳似乎停了，又似乎是快的不能感知。只觉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终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这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驸马府，恍惚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他一旦能抽出空闲，便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的日子。

他不笑，却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他不哭，却视她眼泪贵为珍珠。

“问安国侯安。”柴素锦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缓的说道。

她已然拱手躬身，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师遇见安国侯时，该有的样子。

他视线甚至没有从她身上掠过。步速纹丝不变的从她身旁的宫道上行过。

他带起的风从她耳畔刮过，脚步声渐渐在身后远去。

这么近的距离，隔了一世，原来他们面对面的遇见，也不过注定了只能这样擦肩而过。

柴素锦直起了身，忽而笑了起来。

他已经忘了她了，他已经忘了长公主了。

他在向前走，往前看。困顿于以前的只有自己。放不下长公主位置的，只有自己。

柴素锦提着药箱，步子迈的极快，脚步如风一般回到了太医署。

“主子怎么这么高兴？那宫里的贵人并不难伺候么？”念恩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

柴素锦闻言，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扬起的轻淡笑意，竟然一直未褪。

她笑着点头，“是。不难伺候。用对了方法，困难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赢得自己才能赢得旁人。”

念恩皱了皱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孙太医告假归来，向同僚打听柴素锦顶替他去给宁美人诊脉之事。

听闻什么也没有发生，且柴大夫还是带着笑容回来的，不知他心中有多少失落。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五日之后，内宫却突然遣了内侍来到太医署，当着众位太医的面宣称，“宁美人说了，日后只要柴大夫为她请脉。倘若柴大夫不在，就等上一日，请脉日子顺延。”

宁美人不但钦点了柴素锦，且还让人送来不少的赏赐，当着众位太医的面。孙太医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柴素锦谢恩领赏。孙太医拂袖而去。

内侍笑嘻嘻的恭喜柴素锦，还十分客气恭敬的拱手说道：“宁美人叫奴才相问，今日不知柴太医是否得空，若是没有旁的安排，再进宫为美人请个脉如何？”

“美人有令，莫敢不从。”柴素锦亦拱手。

赏赐交给念恩看着，她便又入了宫。

再次为宁美人行针，这次宁美人已经十分坦然了。没有抗拒，身体也较为放松，行针便更为顺利迅速。

待宁美人穿好衣裳，出来见她之时，还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道：“柴太医看我瘦了么？”

柴素锦飞快的瞟过她的脸，连忙低下头去，“美人脸颊已有消瘦迹象。”

宁美人连连点头，“是啊。昨晚圣上召见，还抚着我的脸说我越发美了。说什么圣上喜欢丰腴之美，有些人还拼命的多吃好叫自己更加圆润。嘁，圣上喜欢的乃是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纤细！”

小宫女连忙应和。

柴素锦开口道：“如此也不难，下官为美人准备了一份食谱，美人照着食谱用上一个月，且看效果。这份食谱，会叫美人该丰腴的地方都丰腴起来。”

宁美人掩口而笑，“柴大夫真是聪明人，又医术高明。若是真如你所说，我必在圣上面前多为你美言。举荐你为圣上请脉。”

柴素锦心中漏跳一拍，整个人都是略微一僵。

“你不愿意？”宁美人诧异。

柴素锦稽首，“这真是意外之喜……下官不知该如何言谢。”

宁美人嘻嘻笑的开怀，“你尽心竭力的帮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太医署的医师不是都想亲近圣上，得圣上赏识？我们也是各取所需嘛。”

“下官多谢美人！”柴素锦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愿这一天能尽快到来。

从宁美人殿中回到太医署。

一室的同僚们倒不似先前的态度对她，不仅胡太医朝她拱手道贺，旁的太医们竟也都拱手朝她笑了笑。

虽然没有开口言语，但这般态度已是难得。

她谦逊还礼，谢过众人。

胡太医便凑了上来，“你还真是厉害。当初为你担心，真是小看了你！你没看见你走以后，孙太医的脸色！”

柴素锦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宁美人会有如此决定。”

“这是你医术了得！你知道为何大家对你的态度不一样了？”胡太医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的说道。

柴素锦微微摇头，“我正觉得奇怪。”

“按说，你治好了文丞相的孙子，这事儿更大。可那时候偏偏众人排斥你。如今不过是得了宁美人的赞赏。众人应当更加不喜欢你才是，对吧？”胡太医挑了挑他稀疏的眉毛。

“是啊。”柴素锦点头，“为什么却恰恰相反？”

“大家都不想去伺候宁美人，前几个月。因为宁美人的原因，太医署已经辞了三四个医师了！谁沾着她谁……哦呵呵，”胡太医发觉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不敬，连忙笑着岔了过去，“你却扛了这活儿，众人自然乐得轻松。且宁美人难么难伺候的人，你都能摆平了，可见你医术及人品都有可贵之处。众人对你的印象，自然就好了几分。”

柴素锦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她倒要感谢当初安排她去为宁美人诊脉之人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心摆正了，终能叫众人看你的眼光都正了！”胡太医拍了拍她的肩。

柴素锦拱了拱手，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虽然中午在食堂中用饭之时，她仍旧会收到异样的目光。

太医令的命令，食堂的厨子们一点不耽搁的日日执行。

旁人尚需药童前去打饭，她的饭菜从来都是独占一张桌案，一早摆的整整齐齐，满桌珍馐。

很难想象她的饭餐同其他人打来的饭菜。是同一个厨房，同一波厨子做出来的。

这色香味差距也太大了。

柴素锦一再邀请胡太医同她一起用饭。

胡太医一开始也许有避嫌之顾虑，后来许是想通了，又许是实在耐不住美食诱惑，还真端着自己的碗，同她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么一坐，倒坐成了惯例，两人日日一同用饭。

胡太医年纪不小。在太医署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他自然有交好的同僚。

同僚在他怂恿美言之下，也跟着同柴素锦打起招呼来。

这么一来二去，柴素锦的专属食案。不知不觉就热闹起来。

接触多了，这些人对她的认识也有所改变。

“原先看着你女里女气，还冷傲得很，觉得你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一个年轻的同僚放下筷子。笑着说道，“如今才知道，你性子爽快得很，一点儿不扭捏。倒是比有些看着五大三粗的人还豁达！”

柴素锦笑了笑，微微颔首。

“没错，就是不太爱说话而已，不大嘴巴，这原是好习惯呢！”另一人也点头附和。

“可不是，我就不喜欢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出来，要么就别说！说别人有关系，靠关系，且不看看别人只是靠关系么？这医术难道还能靠关系撑着？”同僚们都低声为她鸣不平。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靠连医正举荐进来的，这话倒也没错。能得到太医令的特殊照顾，还真是在意料之外。不过，能为咱们带来好处，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指着一桌子被众人清扫一空的盘子，轻笑道。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正是呢，管他上头如何斗法，咱们只管跟着坐享好处就行了。”

柴素锦垂眸而笑，总算是初步打开了她在太医署的局面了。

“主子和他们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好了？”念恩提着提匣，在离开太医署回家的路上，轻声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所以说，有时候看起来是件坏事，到头来，也未必不能变成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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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面圣

替孙太医为宁美人诊脉这件坏事的好处，并未结束。

她被宁美人钦点了诊脉之后一个月，便被宫里头的许多贵人主子知道了。

“宁美人最近似乎好看了许多？脸色都变得更红润了！”

“哪里是脸色红润，你瞧她的腰，细了两三指呢！”

“是，单单是腰细了，这儿，这儿，可一点儿没少！”一位美人指着自己的胸脯和臀，口气满是艳羡的说道。

说完，又掐了掐自己腰间的肉，满面嫉妒遗憾。

“哼，光羡慕有什么用？昨夜里圣上又召了宁美人，恩宠一夜，你们是没瞧见今早我遇见她时，她脸上那得意的劲儿！”另一位昭仪哼声说道。

众位深宫妇人皆或轻或重的哼了一声。

“她吃的少。让我吃那么少，我可受不住，少一口我这心里头就免不了惦记。”

昭仪摇了摇头，“你的消息未免也太闭塞了吧？她如今可不是靠着少吃保持身形的！”

“她擅跳胡旋舞。舞姬说，跳舞也能保持身形，我倒是跟着舞姬学了几次，脚崴伤了。一下子歇了三个月不能伺候圣上呢！”

那昭仪却又摇头，“不是，她以前也跳胡旋舞，身形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原因不在这上头！”

“哎呀我的好姐姐，您就别卖关子了！她如今究竟为什么气色好，体型好，纤腰丰臀的您就快说吧！”

众人都催促那昭仪。

昭仪见众人皆瞪大了眼，满面期待，鸦雀无声的看着她。

如此被众人关注的感觉十分良好，她得意的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清了清嗓子，“听闻太医署新来的那位柴太医，给她了一个食谱，如今她就照着那食谱吃，该细的地方细，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还一点儿不用挨饿，她吃的可比以往多得多。说不定，比你还多！”

她抬手一指，那美人掩口惊讶。“真的？”

“不信，你自己去打听？”昭仪得意轻哼。

“那咱们将她的食谱弄到手不就行了？”

“是啊，我宫里有个宫女，听闻和她身边的小宫女乃是同乡。”

“她不能给吧？若是被宁美人知道了……”

“嘁，”昭仪轻嗤一声，“何必费那个劲儿！”

众人又都看向她。

她笑了笑，“咱们也召那太医来，叫他留了食谱不就是了？我就不信。他给宁美人，就敢不给咱们？他若是敢骗咱们，就将他撵出太医署去！”

众位衣香鬓影的妇人们皆掩口欢笑起来。

柴素锦一下子成为了后宫的大热门。

整日里这宫里的娘娘病了，召柴太医看诊。

那宫里的娘娘不舒服了，召柴太医诊脉。

好似整个太医署，就柴太医这么一个大夫似得。

晌午一道用饭的时候，还有内宫主子召他前去。

同僚玩笑道：“你倒是将我们的活儿都干了，我们如此轻松看你自个儿忙碌。还真挺自在的。”

她在内宫受欢迎的程度，完全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好在宁美人也知道独宠难以久存，并不介意她为旁的内宫主子留食谱药方，帮她们调理身形。

只是当初答应她的，将她举荐给圣上之事，一直拖着没有兑现。

柴素锦常常往来内宫，却从未偶遇圣上。

也并不能说是她运气太差，哪位主子也不会赶在圣上前来的时候，再招来个太医夹在中间碍事儿。

“柴氏食谱”在宫中火爆起来，就连宫女们都想方设法，甚至不惜花重金也要弄到手。

于是乎，柴万的名字。终于重新出现在圣上的耳中了。

“怎么朕觉得，内宫好似换了风气，近来各宫都开始注意膳食养生了呢？”圣上玩笑问身边内侍。

内侍连忙垂首，“回禀圣上。不止是各宫的主子们，就连宫中各处的宫女们，都格外讲究吃喝。”

“听说，同那太医署的太医有关？”圣上笑着摸了摸胡子。

“正是，圣上日日操心国事，竟连这点小事也未能逃出圣上法眼。正是当初为文丞相医好孙儿那位大夫，柴万柴大夫。”内侍躬身禀道。

“是他。”圣上慢腾腾的点了点头，“他这般受欢迎。怎的国医从来没有在朕面前提及过他？”

“要圣上操劳的事情太多了，太医令怎好拿这一点点小事来烦扰您呢？”内侍连忙说道。

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想要纤瘦的，可不止女人们呀。朕昨日里问宋昭仪。她说不必节食，半月功夫，腰便小了一寸。”

“圣上怎会想要纤瘦？您身宽体胖才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呀！”内侍大惊道。

圣上却叹息一声，缓缓摇头，“锦儿还在的时候，就同朕说过，过食油腻肝气不顺。湿气淤积不化，便生多痰烦闷，多饮亦渴……如今朕只觉日日乏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当初对她的话一丝不放在心上，如今，她不在了……才想到她的叮嘱都是为朕好呀……”

“圣上较之长公主在的时候，是胖了许多，可这不是好事么？”内侍不能理解，大周民间皆以丰腴为美，宫中也不例外。怎么有了这个柴万之后，这风气说变就变呢？

“传旨下去。朕要召见柴万。”圣上忽而说道。

圣上突入起来的召见临到柴素锦的时候，她震惊了。

整个太医署都震惊了。

宣召的内侍话音落地，她所在的屋子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静的像是空无一人，连一声呼吸都不闻。

倒是胡太医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拍着她的肩膀道：“柴万，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赶紧收拾药箱，前去面圣呀！”

柴素锦不由笑了出来。

以前见父皇，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正常。

如今不过是被父皇召见，她竟有种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的窃喜感。

说来都叫人心酸又可笑。

她连连点头，念恩已经手脚麻利的将药箱收拾好，放在了她的手中。

她同内侍一步一步向宫中走去。

原本就熟悉的宫道，近来也没少走。可今日再走在这宫道之上，竟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她垂着头，一语不发，好似专心致志的走路。

那内侍一路上同她说了什么话，她都是怎么回应的，她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候在甘露殿外，等着圣上传召之时，那内侍还小声说：“柴太医真是淡然，旁的太医第一次被圣上召见的时候，不是太紧张就太兴奋，同手同脚的大有人在，有些连自己姓什么只怕都要忘了。您却好似走在自己家中一般，真是了不起。”

她可不是就是走在自己家中么？她打小就住在宫里，及笄之后才赐了公主府。

但她赖在宫里不肯回去公主府的时候也是不少，父皇从来都是纵容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笑了笑，“我也紧张，不过是在心里，未表现出来罢了。”

“柴太医，圣上唤您进去呢！”殿中又行出一个内侍，笑着说道。

柴素锦垂手入了殿。

甘露殿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她熟悉的摆饰都没有换过位置。

她眼眶忽而有些热，急切的想要抬头看一看父皇。

她入京这么久，在太医署呆了这么久，筹谋的就是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却有种恍如梦中之感。

想要抬头好好看一看父皇，好好看一看自己日日夜夜念想之人，可脖子却沉重的好似支撑不起脑袋的重量，她竟抬不起头来。

见尊者不能直视。

在她是长公主的时候，这从来都是一句空话，只有不能直视她的人，却从没有她不能看的人。

便是父皇，她也能撒娇耍赖，顽皮的抬着下巴开玩笑。

如今却是君臣，相隔数十步远，她就要跪下行礼的君臣。

“柴万？”头顶传来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柴素锦嗓子发涩，声音闷闷的，“是，臣太医署医师，柴万。”

“如此年少啊？”圣上叹道，“比朕的锦儿还小了许多呢，锦儿在你这年纪的时候，也不过才开始学医而已。”

柴素锦只觉眼泪直冲眼眶。

父皇没有忘了她，从这话语中，她分明听出了浓浓的思念怀想。

父皇想念她……父皇想念他的锦儿……

她想要开口安慰，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太涩，眼太涩，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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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师父

“可惜……”圣上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甘露殿中似乎充斥着莫名的伤感，“朕想尽办法，却留不住她……”

“圣上……”内侍小声提醒了一句。

圣上这才怅然回神，“呵，朕这是怎么了？怎的一见柴太医，倒想起锦儿来？”

“许是缘分吧。”柴素锦垂头说道。

“大胆！”内侍立即斥骂她。

柴素锦心中一丝惧怕也无，纵然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容许她在圣上面前肆意妄言。

圣上回头瞪了那内侍一眼。

内侍连忙躬身退后。

“柴太医莫要紧张，听闻你所制食谱，在宫中疯传，朕近来也觉饮食上有所欠缺，肝气不化，不若柴大夫也为朕量定食谱？”圣上语气和缓的说道。

柴素锦连忙叩首，“诺！”

她这才微微抬头，目光缓缓仰视圣上。

父皇，她终于见到了父皇了！

可不可以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点，让她看看父皇的头上，是不是又多生了白发？让她看看父皇的额上是不是又添了皱纹？让她看看父皇的眼角是不是藏着疲惫？

让她再靠近一点点吧，让她再次亲近自己的父亲吧……

“求圣上恩准臣为圣上诊脉。”她缓缓说道。

缓慢的语调里不知藏起了多少的思念。多少的急切。

“准了。”圣上点头而笑。

她垂头躬身，快步上前。

圣上撩起袖口，露出手腕来。

柴素锦正要落指上去。

甘露殿门口的内侍却忽而高唱：“太医令求见圣上”

圣上闻言，竟立时垂下手来。一把推开了柴素锦探向他脉门的手指。

柴素锦微微一愣。

“宣。”圣上已经开口。

她心头猛跳了几下，连忙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肩肩头。

不能诊脉，只好借用灵芝云纹的灵力来感知了。

父皇脏腑失调，运化不畅，体虚气弱，这已经不单单是饮食不节引起的问题了。

以师父的医术，岂能不被察觉？以师父的医术，岂能无法调理？

柴素锦放下手，躬身退到一侧。眼角的余光，却落在那此时正行入殿中之人身上。

年过不惑，却仍旧玉树临风的男子衣袂飘飘的缓步上前，拱手躬身面圣，“圣上安康。”

“嗯，太医令有何事求见？”圣上轻笑问道。

“听闻圣上召见了太医署新晋医师，臣担心圣上龙体哪里不妥，便前来一同听诊。”太医令直白说道。

师父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刚直的性子在一开始的时候，没少得罪京中显贵。

可他医术着实了得，渐渐便凭着一手精湛医术，结交了许多有助于他之人。入得太医署，更渐渐爬上了太医令的位置。

自己如今的经历，说来倒和师父当年有所相似。

柴素锦的目光若即若离的落在师父身上，那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似乎一直都在。

只是当太医令的目光向她扫来的时候，她却忽生一种陌生之感。

这是师父，是以前常常教导她的师父，这却又不像师父，他的目光那么清冷。莫名带着些嗜血的肃杀之感。

柴素锦更埋低了头。

“柴太医？”太医令开口道，“我来听诊，不会影响你吧？”

太医令同一个小小的医师说这种话，还真是太客气，太抬举她了。

柴素锦连忙摇头，“不敢当……”

“如此也算是医师之间医术上的交流，你来太医署的时间不久，也许还不习惯。日后慢慢就会习惯了。不用太紧张，说错了也没有关系，彼此听诊，相互指错，才能彼此促进学习成长。”太医令缓缓说道。

“正是此理。”圣上点头赞许，这才又抬起手腕，露出脉门来。

柴素锦却犹豫不敢上前了。

她该怎么说？

太医令这是试探？还是想借机做什么？

师父的医术她很了解，倘若师父故意不为父皇调理，任由父皇的身体败坏，其目的又是什么？

她是该当着父皇和师父的面，将真相说出？还是暂且隐瞒？

她说了，父皇会相信她么？

她不说。能取信于师父么？

“柴大夫这是怎么了？”太医令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目光如蛇一般，叫人觉得不舒服。

柴素锦抬头回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师父，太陌生了。

“下官着实有些紧张……”

“不必怕。只是诊脉而已，说错了也没什么。”太医令缓缓开口，脸上明明带着笑，语气却直叫人心底冷飕飕的。

柴素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手挽起袖管，一手搭在圣上的手腕上。

似乎过了良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功夫。

她收回手来。

圣上和太医令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太医令脸上一直挂着笑，却没有温度。

圣上的目光有些审视的意味。

“圣上龙体安康。饮食有度，脏脾运化调和，必能安康长寿。唯独喜食肥甘，不利身体。若能节制，定然更好。”柴素锦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说道。

她的指甲甚至陷入到手心里，才生生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多么难得的机会，下次再见到父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更不是她还有没有下次的机会。

她攒了许多的灵芝仙露，她藏了许许多多的话，她想要亲手为父皇调理身体！她想要父皇真正的健康长寿！

可她却只能违心的说这番敷衍之言。

太医令笑着垂眸。

圣上点了点头，“说的不错。”

“只有这些了么？”太医令问道。

“下官医术浅薄……”柴素锦闷声回应。

“不错了。说的不错。连朕的喜好都能说出来，可见是有些本事的，只是朕近来心口有些不舒服，却不知是何原因。”圣上摇头说道。

那不是心口不舒服。乃是贲门松弛，胃气上逆，因距离心口的位置很近，所以常被误认为是心口疼。若医治不当，延误病情，小毛病也会被拖成大毛病。

柴素锦心中明白不过，口中却呐呐无言。

太医令笑了笑，“圣上操心朝事。操劳天下事，常常记挂百信与心中，难免心力疲累。圣上当多多休息，饮食清淡，饭后莫要久卧。”

柴素锦暗自点头，这些都不错，是当如此。

只是师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立时警觉起来。

“臣为圣上所制的安神护心丸，圣上可有按时服用？”太医令笑问道。

柴素锦心跳很快，耳中仿佛都听到了隆隆的声响。

这安神护心丸是什么东西？何种配方？有何药效？师父为什么要给父皇服用此等药物？

“这药很好，少了太医令的护心丸，朕夜里都难以安眠。”圣上点头说道。

“却不可多用，一定要定时定量。”太医令又叮嘱道。

“太医令放心，奴才们都谨记着呢。”圣上身边的内侍连忙躬身说道。

柴素锦将一切看在眼中，心头却升腾起浓浓的不安和阵阵冷意。

圣上遣她离开，却留了太医令说话。

柴素锦心下难安的离开甘露殿，却还未行出宫门，便听闻身后有人唤她。

“柴大夫留步。”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只见那昔日熟悉万分，今日却越看越陌生的师父，朝她一步步行来。

“见过太医令。”她拱手行礼。

太医令笑了笑，“你我也算同僚，不必客气。”

“谢太医令。”她直起身来，目光却不再落在太医令身上。

“你适才如何通过诊脉便推测出圣上饮食上的喜好？”太医令一面缓步前行，一面问道。

柴素锦跟在他身后，“饮食偏好肥甘，湿热内聚，精道气滞血瘀，情致不舒，肺郁气滞，圣上乏力头晕，兼有失眠，面有积郁之气，气郁化火。以此，再辅以脉象来断，不难推测。”

“还有呢？”太医令又问道。

“旁的，没有了。”柴素锦垂眸。

“没有了？”太医令忽而停下脚步，“以你的医术，你诊不出圣上体虚气弱？诊不出圣上运化不畅？诊不出圣上已经开始消耗固元之气？”

柴素锦一惊，险些撞在他身上。

“下官医术不精……”

“医术不精能解了青霜之毒？”太医令垂眸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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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是不是他？

柴素锦心头一阵紧张，师父敞开了说，是什么意思？

是打算将她收为己用？还是打算灭口……

她舔了舔嘴唇，“碰巧罢了……”

“柴毅荣的传人，能解了青霜之毒，却也不奇怪。只是诊不出圣上的龙体状况，就实在太牵强了。或许你什么都明白，只是当着我的面，不说而已。”太医令笑着说道，笑容却异常的冷。

柴素锦心头狂跳，他竟知道自己的底细！知道自己乃是柴毅荣的后人！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女伴男装之事？他还知道什么？

原以为自己对师父了解甚多，而对师父来说，自己则是全然陌生的，如此她则占据了完全主动的地位。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师父知道的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如今局面，究竟谁在主动，还真是难说。

她的底牌，不过是前世身为长公主罢了。

可长公主却也是个糊涂公主，致死。连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所见之人，却又和她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陌生的不是她，而是她要面对的这些人。

她脑中转的极快，心跳也跟着加快。

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在宁静的宫道上。同太医令不近不远的站着。

“这么看着你，倒是和我曾经的一个徒弟很像。”太医令缓缓说道。

柴素锦猛然抬头，“徒弟？”

太医令叹了口气，“她是我见过，教过。最聪明，也最肯用功的徒弟。只可惜……”

“可惜什么？”柴素锦不由上前一步，追问道。

太医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惜和你一样。”

柴素锦心头一顿，“什么……和下官一样？”

太医令却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而去。

柴素锦提步欲追，瞧见自己的官袍官靴，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柴万，太医署医师。

宫中如何能兀自追赶太医令？可谓不敬。

她只好拱手躬身，听着师父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心中却困顿于师父适才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家中，她还忧心忡忡。

瑄哥儿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毫无反应。

“我哥这是怎么了？”瑄哥儿问念恩道。

念恩摇了摇头，“自从圣上召见主子以后，主子就这个样子了。”

“什么？”瑄哥儿大叫一声，瞪大了眼睛，“你说谁？谁召见？”

“圣上啊。”念恩说道。

“啊！”瑄哥儿又怪叫一声，围着柴素锦直转圈儿，“了不得了不得！竟然被圣上召见了！竟然见到了天子呀！我的天那！这真是祖上积德，柴家祖上积来的德呀！”

转了两圈儿之后，他又皱起眉头，满面忧愁，“这可怎么办呀？圣上召见了……万一，那个……也不知道我现在开始学医来不来得及？唔。怕是来不及了……圣上见过了一次，日后必定还要见……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念恩被他转的有些晕，“公子，您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圣上若是再次召见，不是好事儿么？怎么叫您这般的发愁呢？”

“是好事儿，可是……”瑄哥儿跺了跺脚，“当初就该拦着她的！”

召见的次数多了，万一发现他哥不是他哥，而是他姐！这可怎么办？

倘若只是在太医署里呆着也就罢了。如今都跑到圣上面前去了，若是被发现，那就是欺君之罪呀！

欺君呀！

他猛的扳住柴素锦的肩膀摇晃起来，“咱们走吧！你赶紧辞了医师之职，趁着现在，咱们离开京城，回方城也行，去宋州也好！你开医馆，我去做个镖师或者护院！”

柴素锦被晃得眼晕，推开了瑄哥儿。在一旁坐了下来，手肘支在小几上，摇了摇头，“慌什么，遇事儿最忌讳自乱阵脚。”

瑄哥儿蹲在她跟前，“不慌？现在不慌，等被……就来不及了！”

柴素锦抬眼看他，忽而道：“我总觉得在接近真相，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要破土而出，可偏偏差了一步。”

“什么？”瑄哥儿一愣。

“家仇不报，如何能离京？”马文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垂眸看着姐弟两人，似笑非笑的说道。

家仇未报！

是了，家仇！

她一直困顿与自己是长公主的回忆之中。可现在她是柴妧妧。师父对自己的了解，乃是对柴妧妧的了解。

她一路从方城而来，方城那个小地方一个小小的村姑，师父乃堂堂太医令，高高在上。为何会对一个村姑的底细知道的如此清楚？

她霍然抬头，瞪眼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柴素锦缓缓说道，“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我们的仇人？”

“他？谁？”瑄哥儿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比柴素锦更大。

柴素锦却垂下眼眸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一路上，都有黑衣人跟着。发生富商那件事之时，我们发现，黑衣人是有意引我们来到京城。可到了京城以后，黑衣人就再未出现过。”

瑄哥儿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若是想做什么事，简直太容易了。而且救治文丞相孙儿的事情，又在京城里如此轰动，黑衣人没道理不知道。”

柴素锦点点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瑄哥儿看着她，面上有些着急。

“说明，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柴素锦缓缓说道。

而师父。恰恰就符合这个条件。她是医师，师父是太医令，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言一行，都在太医令的掌控之中。

所以黑衣人没有出现的必要。

“你猜到的人是谁？”瑄哥儿咬牙切齿的问道。

柴素锦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只是猜测而已。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且这个猜测叫她从内心里不愿承认。她不愿承认自己的师父是这样一个人。

她认定了一辈子的师父，致死都在尊崇敬仰的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杀人害命的恶人。

她连连摇头，这叫她如何接受。

马文昭迈步进来，轻咳一声，“别太早下结论，也许一叶障目，真相未必如当今猜想。”

柴素锦立即点头，“是，这只是无端的猜测。真相必然不是如此。”

这话不知是不是在安慰自己，说出来竟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马文昭，“那你呢？”

马文昭微微一愣，立即看了看瑄哥儿和一旁垂头一言不发的念恩，“春露做了点心，你们要不要尝尝？”

念恩立即抬头一笑，“是核桃酥么？”

瑄哥儿轻嗤一声，“就你鼻子尖！”

马文昭笑了笑，“我进院门就嗅到了，赤焰已经在灶房门口等着了。”

“嗷，赤焰这个贪吃的家伙，上次就被它将一盘子点心全吃了！”瑄哥儿怪叫一声，拉着念恩就跑。

匆匆的脚步声直奔前院。

柴素锦面前清静下来，马文昭在她对面跪坐下，“你想问什么？”

柴素锦笑了笑，“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又何必惺惺作态？”

马文昭面色一僵，“怎么我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真诚的人？”

柴素锦轻笑一声，“你哪里有真诚？你日日出门，真的只是为了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你看起来不骄不躁不急不忙，心中真的就没有什么打算？我们有仇怨背负在身，你难道就是一身轻松？”

马文昭垂下眼眸，幽深的眼中不知藏起了多少情绪，只见他五官如刀削的脸上，露出沉稳内敛的表情，“我是个男人，不过是不想叫自己的烦闷忧愁表露在外，无端惹人担忧罢了。”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柴素锦挑了挑眉稍。

马文昭立时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你我情况不同，你的事也是瑄哥儿的事儿。我们一路走来，也早就变成我们大家的事儿，你当说出来，叫我们共同分担，这里应该的。而我……”

他忽而说不下去。

柴素锦看着他，无声的笑了。

马文昭皱了皱眉，有些烦躁，“总之，我们是不一样的。”

“对，你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同我们无关。”柴素锦点头，“你若一直这么想，那就要一直保证这一点。免得牵连了我们，还叫我们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马文昭深吸一口气，默默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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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想要活捉

过了不多时，春露果然端来了新鲜酥香的点心，浓浓的甜香味，单是嗅到都叫人直流口水。

马文昭捏起点心来放入口中。

柴素锦看他一眼，“这可是我们的点心。”

马文昭一噎。

春露愕然看了看柴素锦，又看了看马文昭，立即将整个盘子都推倒柴素锦面前，垂手退了出去。

这夜里，住在外院的马文昭了无睡意。

整个京城似乎都已经沉浸在睡梦之中，他却清醒的如同兴奋的猫。独自坐在房顶之上，望着屋脊瓦片之上皎洁的月光，默默出神。

回顾她今日的话，他心中忽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一再逼问，也不单单是对他的事情的好奇，不单单是出于对她家人亲眷的保护吧？

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和关切呢？

他的嘴角在月光下，微微上翘。

夜风很凉，月光真美。

他仰头感受风吹过面颊，拂过耳畔，脸上的笑容却倏尔一僵。

他立时屏气宁声。翻身跃下房顶，脚步极为迅速的挪到叶子快掉光的树下，隐匿在树影之中。

他动作敏捷而迅猛，未发出一丝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见几条黑影。悄无声息的翻墙而入，如同鬼魅一般，潜入家中内院。

马文昭提气悄悄跟在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摸进二进的院子，飞快的转了一圈，借着月光彼此打了个手势。又潜入三进。

马文昭忍不住心中一紧。

三进住的乃是柴妧妧和春露！都是女子，且这是深更半夜，几个黑衣人欲要如何？

他迫使自己沉住气，紧随其后，目光如炬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靠近柴素锦主仆安寝的屋子，点了点头，立时有一人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将门轻轻撬开一条缝，竹管探进门缝。

马文昭眼睛一眯，翻身上前，一脚踢在那人后颈之上。

细长的竹管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黑衣人呛的猛咳了两声，两眼一翻，仰倒在地。

他的同伴们立时大惊，提气上前，同马文昭缠斗起来。

其余黑衣人对视一眼，一脚踹开房门，欲冲入屋内。

马文昭见状，逼退黑衣人，挡在门前，将人拦住。

屋里本在熟睡的主仆两人，听闻动静已经醒来。

春露心中惊恐，疾奔入内室，见柴素锦已经在床边坐起，慌忙来到她身边。“小姐，小姐，这可怎么办？马公子一人，不知是不是他们的对手呢？”

柴素锦缓缓起身，脸上表情从容不迫，好似外头的黑衣人并没有让她惊诧害怕。

不知为何，瞧见如此淡然平静的小姐，春露心中好似忽而就升起了几分底气，先前的惊恐也退去许多。

“小姐……”

她跟在柴素锦身后。

柴素锦立在屏风后头，微微探头向外看去。

见马文昭正对持四五人。动作极快，并不落下风。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当初救他一命，虽然也许会带来不少的麻烦，但如今看来，还真是救对了。

正在这时，却忽而又有一条人影，毫无预兆的加入缠斗的双方之中。

这人的猛然加入，叫柴素锦和春露都是一惊。

“公、公子……他、他怎么也来了？”春露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柴素锦微微眯眼。

瑄哥儿的身形虽不若马文昭敏捷，但一举一动也颇有乃师风范。

在马文昭的帮助之下。他单独对付其中一个黑衣人，倒也不算太吃力。

且柴素锦发现这些黑衣人此次出手似乎有所顾忌，并不想取他们性命。

以瑄哥儿的实力，与他们缠斗本不占优势。

那黑衣人善用毒镖，瑄哥儿大意之下，一定是躲不过的，生死也就一线之间。

可偏偏这些黑衣人顾及他性命，出手间犹豫不决，才叫他略打作平手。

马文昭忽而发了狠，接连有两个黑衣人负伤。

他反手扼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手指收紧，只听那黑衣人颈间已经传出骨头被挤向一起的咯吱声响。

寂静的夜里，听来都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黑衣人终于祭出飞镖。

马文昭仰身后翻，飞镖擦着他的面颊上空，当的钉入到门口木板之上。

黑衣人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提气跃起。

在房顶树梢间，几个辗转腾跃，消失在月光之下。

柴家的院落这才安静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捂紧了嘴，小心翼翼的后退。

柴素锦长发披散在肩上。缓步从屏风后头走出。单薄的里衣却遮掩不住她已经发育的玲珑身段，月光之下，女子的美好身形越发显得迷人。

那小小的身影一僵，瞪大了眼睛，而后又立即抬手捂了眼。

转身猫儿一般，掂着脚尖疾奔回自己的房间。

柴素锦状似无意的向那小小身影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浑不在意的微微摇头。

她来到门边，眯眼看着那枚钉入门板的飞镖。

“梅花镖。”马文昭上前，低声说道。

“奇怪。”柴素锦略皱了皱眉头。

马文昭侧脸看她。

“姐，你没事吧？”瑄哥儿抹了把头上的汗。急切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事。幸而有马公子和瑄哥儿的保护。”

瑄哥儿脸上一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侧脸瞧见马文昭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姐姐，脸一黑。立即脱下自己的深衣披在姐姐的肩头，“那个，夜里风凉！”

将她美好的身段都笼罩在他的深衣之下。

马文昭垂眸笑了笑。

柴素锦淡然的目光又落回到飞镖上头，“没有淬毒呢。”

“小姐，你瞧！”春露又从地上捡起那一根细长的竹管。

柴素锦抬手接过，放在鼻端，小心翼翼的轻嗅。

“我发现之时，他们正要往室内吹。”马文昭指着那根竹管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迷香。”

瑄哥儿挠了挠头，“怎么觉得这些人。怪怪的？”

“是，以往出手，奔的乃是我们的命，而这次，”柴素锦指了指竹管又看了看飞镖。“似乎并不想要我们的命了。”

“没错，他们擅长毒杀，一招毙命，而如今出手却颇有顾虑，”马文昭看了看只受了轻伤的瑄哥儿，“他们似乎更想活捉。”

“活捉，比取人性命可就难多了。”柴素锦眯了眯眼睛，“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猜测有理，却越来越不懂了。”

马文昭看了看她，略点了点头。“夜深了，明日再细想吧？”

瑄哥儿皱眉，“你们再打什么哑谜？怎么我又听不懂了？姐，你答应过的，日后什么事情都不瞒着我！”

柴素锦点头，“没错，我没有瞒着你，只是我自己也尚未想清楚。”

“这么大的动静，念恩还在睡么？”春露忽而仰脸说道。

柴素锦笑了笑，不置一词的转身进了内室。

春露咬着指头尖，皱眉道：“会不会是咱们自己引狼入室了？那个念恩不会是他们的内应吧？”

马文昭上下看了春露一眼，“不错，跟在你家小姐身边，这心思见长。”

瑄哥儿摇头，“不会吧，我日日看着那小子，不像是这种人。”

马文昭揽过瑄哥儿的肩头，向外走去，“我只是说她心思见长，并没有说她想的都对呀？”

“这话听来怎么这般讽刺呢？”春露在他们背后嘀咕道。

“也不能说明就不对！”瑄哥儿也咕哝，“明日我要好好盘问那小子！”

次日柴素锦向太医署告了假。

不管黑衣人的事情是否和师父有关，在经历了昨晚的变故之后，她都想留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间，留个自己一个静下心思量的时间。

瑄哥儿也没有闲着，趁着她在家，念恩自然也在家的功夫，将念恩叫道面前，上上下下的看着他。

念恩垂着头，两手揪在一起，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的站着。

“昨晚你睡的好么？”瑄哥儿沉声问道。

念恩犹豫片刻，连连点头，“奴才睡得沉。”

瑄哥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挑着眉梢道：“哦？睡的很沉，那昨夜里刮风下雨，你都没听到？”

念恩猛的抬头，满面诧异，“刮风？下雨？”

接触到瑄哥儿的目光，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又飞快的低下头去，缓缓摇了摇头，没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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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公主相请

瑄哥儿又要开口，柴素锦看了他一眼，“好了，他还是个孩子，你吓唬他做什么？”

“我这哪里是吓唬他？不过是随口问问他罢了！”瑄哥儿哼笑道，“他若不心虚，又有什么可怕的？”

“念恩，”柴素锦开口唤道，语气缓缓，一点压迫的味道都没有，就如同往常唤他一样，“莫怕，很多话我们说的时候并没有背着你，这便是将你当做了自己人。”

念恩不知怎的身子微微一抖，他抬头看了柴素锦一眼，忽而冲着她噗通跪了下来。

瑄哥儿立时皱眉。满面警惕。

柴素锦却笑了，“你这是做什么？”

“奴才……奴才昨夜里看到了……”念恩闷声说道，“奴才知道了主子的秘密……”

瑄哥儿凝眉看他，“你知道什么秘密了？”

念恩抬头飞快的瞟过柴素锦。低下头的时候，小脸儿竟有些微微的涨红，“主子不是男子，竟是……女扮男装。”

他声音小的如蚊哼。

瑄哥儿张了张嘴。“然后呢？”

“主子说仇家什么的，也不是夸夸其谈，竟都是真的！”念恩又说道。

瑄哥儿轻嗤一声，“谁会在这种事情上夸夸其谈？闲的没事儿了吧？”

“奴才原以为，主子在奴才面前提到仇家，报仇……不过是试探奴才的忠心。奴才从来没有想过，竟都是真的，毫不夸张。直到昨天夜里，亲眼见了，奴才才知道，主子竟真的是活在危难之中。”念恩垂着头，看着膝下青砖，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柴素锦语气缓和，就如同当初问春露，并给春露选择机会时那般。

“有什么想法都不要紧。自打你被我姐买回来，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是死是活，都跑不了你的！”瑄哥儿故意厉声说道。

念恩却似乎被惹的有些急，他直起上身。瞪眼看着瑄哥儿，“奴才没想跑！奴才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奴才昨夜里再没睡着，奴才也要跟公子学功夫！奴才也要保护主子！”

瑄哥儿没想到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如此的气壮山河，竟被他吼得一愣。

念恩涨红着脸，“求主子相信，奴才不是只能共荣华，不能同患难的人。”

他说着。又冲柴素锦叩首。

柴素锦笑着点头，“你知道太医署里那么多的药童，为何我独独挑了你么？”

念恩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眼睛。”柴素锦盯着他的眼说道，“你的眼神纯澈，一眼似乎能望进心里，这样的人，我相信不会骗人，你心中有忠诚。有原则，认定了的主子，便毕生不会背叛。”

念恩闻言，怔怔望着她。

似乎被她的语气和真诚的表情感动，愕然片刻之后，郑重叩首，“谢主子信任，念恩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永世不会背叛主子！”

“起来吧！”柴素锦笑道，“你学功夫年纪倒也合适，只是不知天赋如何。这得问马公子的意思。但我瞧你学医术倒是好苗子，不若你跟我学医术吧？”

念恩闻言大喜，小心翼翼的搓着手，“真。真的？主子，能教奴才医术？”

柴素锦点点头，“那你愿意学么？”

念恩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奴才叩谢主子！”

他说着又跪下来。

瑄哥儿一把将他拉起，“行了行了，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急着对我姐表忠心？没有一个急着对我表忠心的？”

念恩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奴才对公子也会忠心耿耿的！”

瑄哥儿拍了拍他的肩头，“这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春露却从外头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小……公子。外头有……有宫里的人来。”

小……公子？

这是叫谁？

柴素锦和瑄哥儿都看着春露。

春露略有些尴尬，“呃，那个，婢子是说，有宫里的人来寻大公子！”

瑄哥儿咧嘴一笑，“你就叫小姐吧，念恩他都知道了！你这丫鬟还真是笨，这么久没说漏嘴。还真是为难你了！”

春露脸上一红，小声咕哝，“谁笨了……再说婢子笨，下次不给公子做点心吃！”

柴素锦眯了眯眼。“宫里的人寻我？我今日不是告了假么？宫里谁人寻我？”

她这般一问，屋子里立时肃静下来。

几人脸上都有些紧张，“不……不会是……主子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吧？”

那可是欺君之罪呀！

春露连忙摇头，“我瞧他们挺客气的，说是知道柴太医今日告假，冒昧来打扰，望柴太医不要介怀。”

“没说是什么人么？”瑄哥儿问道。

春露挠了挠头，“说了。是驿馆，什么楚，什么马的……婢子没记清楚……”

瑄哥儿翻了个白眼，“说你蠢，你还觉得委屈？”

柴素锦却立时起身，“楚国使者，皇室马公主？”

“他没说这么清楚……”春露脸上有些尴尬。

柴素锦却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也许他们是该多买些家仆了，春露做饭针线手艺极佳，有些事情上，却有些迷糊。

有人相请，理当问清楚请者何人。

柴素锦亲自来到门口，见到来者，却是脚步一顿。

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听到似有声音在身体里叫嚣，面上身上都只觉得又麻又僵。

来的人她认识，且再熟悉不过。

正是赵元甄的贴身护卫，阮青。

赵元甄对阮青信任有加，他来往公主府，驸马府皆畅行无阻。

以前赵元甄太过忙碌，没有时间相陪，却又要对她表思念之际，往往会写了书信，或是寻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让阮青送来给她。

又见故人，却是此情此景之下。

柴素锦忽觉可怜，又觉可笑。她识得来人，来人可识得她？

“可是柴太医？”阮青拱手相问。

柴素锦略点了点头，“你们是？”

“我等是安国侯府之人，今日想请柴大夫走一趟驿馆，楚国出使我大周的公主身体欠安。听闻柴太医在太医署名声响亮。安国侯请柴大夫为大周公主看诊。”阮青说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赵元甄请她给楚国公主看诊？

这话听来为什么这么可笑呢？

他是她的驸马，如今却叫她给他要娶的另一位公主看诊？

他就不怕她一针扎死她，或是毒死她？

“我今日告假，太医署的医师众多……”

柴素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阮青打断。

“安国侯特地交代，务必请柴太医亲自看诊。”

柴素锦心中冷哼，面上却挂着浅淡笑意，“安国侯还真是赏识下官呢！”

阮青看了她一眼，“是柴太医医术高明。”

“好，请阮侍卫稍等。”说完，她转身回去。

阮青拱手等候。

他身边同来之人却略有些诧异道：“柴太医竟知道你姓阮呢？”

阮青也微微一愣。

“看来阮大哥名声响亮得很啊！经常行走爷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同伴语气表情都遮不住的羡慕。

阮青摇头笑了笑。

柴素锦让念恩收拾药箱，她则静立院中，收拾心情。

赵元甄为何会特指了她给楚国公主看病？

若说他是认出她来了，那绝无可能。那次宫中擦家而过，他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且如今的柴妧妧同她相差十几岁的年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不过皆柴姓而已，没有人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吧？

那是为什么呢？真的是因为她医名响亮？

“主子，收拾好了。”念恩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您……”

柴素锦摇了摇头，“你若紧张，就不必同去了。”

“主子，奴才不紧张，奴才只是担心主子。”念恩低声说道。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该担心的是旁人才对，走吧。”

坐上了安国侯府的马车。

柴素锦面上平静恍如无风无波的水面。可内心复杂的情绪，大约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

这是安国侯府的马车呢，却连徽记都换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响当当的长公主驸马爷，再也不用因提及公主而被提及。

他不用将自己的光芒遮掩在她的光辉之下。

人们如今看到的是他，不用陪衬公主的他。

柴素锦摇了摇头，既然他都早已放下，自己还念念不忘岂不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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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没来由的讨厌

马车一顿。

车内的人略微一颠。

念恩低声惊呼。

柴素锦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念恩回头看她，“主子怎的如此淡然？原以为主子会紧张，不曾想，更紧张的倒是奴才。”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到了，该面对的迟早会面对，既做好了准备，有什么可紧张的？”

马车停了下来，柴素锦起身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念恩心中感慨，谁说他家主子女里女气？分明就是英姿飒飒！

“柴太医这边请。”阮青翻身下马，伸手引路。

驿馆里的回廊修建的曲曲折折，两旁遍植了翠竹，黄叶凋敝的时节，翠竹却依旧郁郁葱葱。更添几分生机活力。

阮青开始走的很快。沿着回廊走到人少之处时，他的脚步却忽而慢了下来，回头有些莫名的看着柴素锦。

“我以前，见过柴太医么？”

柴素锦淡淡看他一眼。“阮侍卫问我？”

阮青皱眉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可为何总觉得柴太医如此熟悉？”

柴素锦笑了笑，没有作声。

转过一座假山。穿过月亮门，忽有一种柳暗花明之感。

曲水潺潺，琴音铮铮，鸟语阵阵。

秋末的萧索，这里却全然感觉不到。

那朱漆红顶的小榭里，美好如春。

一女子倚柱而立，目光缱绻落在男子身上，男子独坐抚琴，眼眸垂于琴上，专注而动人。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脚步不变的跟着阮青来到小榭外头。

“侯爷，柴太医请到了。”阮青拱手。

琴音戛然而止。

那立在小榭中的女子，略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阮侍卫真是不解风情，如此美好的琴音，如何能够贸然打断？便是有事禀奏，也该等琴音落了之后。”

抚琴的男子却已经起身，挥手叫人将琴抬了下去。

柴素锦紧握着手，才克制住自己想冲上前去砸了那琴的冲动。

那是她送给他的琴！在他生辰的时候！

那是她托太子遍寻大周，才寻到的古琴！

他竟用她送的琴。来取悦另一个女子？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柴太医。”他垂眸，视线落在小榭外，柴素锦的身上。

柴素锦仰脸望他。

四目相对。

这是第一次，她想要由着自己的性子，不顾什么尊卑礼数，不顾身份之差，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看进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

赵元甄接触到她回望的视线，略有些惊讶，却很快归于平静，伸手做请：“柴太医请。”

柴素锦一步步走进小榭，一步步靠近他。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之间却隔了前世今生。

柴素锦在他身边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请柴太医来，是为楚国公主看诊。”赵元甄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悦耳动听。

她的身量恰到他下巴之处。他说话间，她的目光正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如今是她最最熟悉的陌生人，就这么站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的感觉还真是奇妙。

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楚国公主皱了皱眉，提步在小榭中坐下，微卷了袖子，露出手腕来，“柴太医请吧？”

柴素锦看了赵元甄一眼，越过他，在楚国公主身边的圆凳上坐下，指尖落在她脉门之上。

楚国公主皱了皱眉，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她的脸。似有些狐疑，眉宇略蹙，又收回目光。

柴素锦面不改色，一派淡定坦然：“公主身体很好。略有些水土不服，下官开两服药，一日两剂，两日便好。”

她收回手，起身立在一旁。

楚国公主却摇头道：“叫你来，倒不是想问你这个。水土不服，我自己带来的大夫也能治。”

柴素锦挑了挑眉梢。

赵元甄不悦皱眉，“马公主。”

“听闻柴太医有了不得的食谱。叫人能不必挨饿，还保持纤瘦有度的身形？”楚国公主笑了笑，“我出钱，可能买你的食谱？”

傲然轻慢的语气谈及钱。且身为两国之人，这话听来就有些不顺耳了。

柴素锦皱了皱眉。

赵元甄道：“你并不需要。”

“我是不需要，可我身边之人或有需要的呢？”楚国公主笑了笑，倒还有几分得意的神色。

“不卖。”柴素锦道。

她说的斩钉截铁，一丝犹豫也没有。

倒叫这小榭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初春入了寒冬。

楚国公主似乎没听懂，“你说什么？”

柴素锦笑看她，“不！卖！”

楚国公主拍案而起，“你可知。你对我说这种话的后果？”

柴素锦笑了笑，“你可知自己在大周地界儿上放肆的后果？”

楚国公主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一个大周的太医竟敢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当即气的脸色涨红。抿着嘴，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不知道，柴某可以提醒你。你乃是楚国皇帝为了保楚国太平，而送到大周来和亲的。说白了，不过是个保命的工具而已。在楚国，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这儿……”柴素锦笑了笑，“您还是公主。却只是楚国公主而已！却不是大周的公主哟。”

“安国侯，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楚国公主转脸看向赵元甄。

赵元甄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柴素锦的身上。

楚国公主见无人理会自己，不禁有些恼怒，“我要去告诉你们的皇帝，一个小小的太医署医师，竟敢如此羞辱我！大周诚意何在？楚国国威何在？”

“我大周圣上倘若愿意送你回楚国，你又当如何向你那父皇交差？”柴素锦不紧不慢的笑问道。

楚国公主登时气的脸面发白，一红一白的，恍如唱花脸儿一般，十分精彩。

“两邦相交，本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我不信，大周的皇帝，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医，就毁了同我楚国的合作。”楚国公主咬牙切齿。

柴素锦摇头，“不是，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医。而是因为你说，你要从我手里买食谱。”

楚国公主闻言一愣，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同？

“食谱我可以赠与你，乃是我大周礼仪之邦慷慨之谊。但你若满面轻蔑的从我手中买，乃是凌驾于我大周之上，俯视我大周之意。你一个小小楚国公主，敢如此蔑视我大周国威。我大周圣上，岂能容你猖獗？”柴素锦笑靥如花。

只是出口的话，却叫人心头泛冷。

“你……你这也太强词夺理了！”楚国公主抬手指着她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那咱们不妨到圣上面前，将适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国公主看了看赵元甄，又看向柴素锦。

见柴素锦满面笃定淡然，赵元甄面无表情。

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更拿不定主意。

这些人毕竟都是大周人，太医又是常常行走与宫中的，必定比她要了解大周皇帝的性情。

倘若真的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她被遣送回楚。父皇只怕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摇了摇头，轻哼一声，“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柴素锦招了候在小榭外的念恩进来，拿出药箱里的笔墨，刷刷刷的书写出一张药方。犹豫片刻，又写了一张。

写完，她将两张纸推向楚国公主，淡笑道：“药方是医治公主水土不服之症。食谱乃是保持身形之秘方。都是送给公主的，分文不取。”

说完，略略拱手，退了一步。

姿态谦恭，这话却叫人心头不爽得很。

楚国公主抬手就要撕了她留的纸张。

“慎行哦，公主。”柴素锦笑着提醒道，“这可是大周赠与公主的。”

楚国公主咬牙，倒还真不敢撕了。

她抓起两页纸，转身而去，“侯爷，失陪！”

带着小榭外的侍女，气冲冲的大步离去。

赵元甄自始至终，都未置一词。

小榭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鸟语之声，在小榭外欢畅，婉转悦耳。

“柴太医似乎十分讨厌楚国公主？”赵元甄终于开口。他淡然的声线，不知为何偏偏带着一种磁性，那低低的震动好似能一下子钻进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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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有趣

柴素锦挺直了脊背，“侯爷若是没有旁的事，下官告退。”

“柴大夫没有听到本候问话么？”赵元甄从圆凳上站起身道。

他的身高，在她面前太有压迫之势。

柴素锦侧过脸，没有看他，只望着小榭外的曲水，目光微凉。适才戏弄楚国公主的笑意，则从她脸上全然褪去。

“下官第一次见楚国公主，先前并不认识，何来讨厌之说？”柴素锦沉声说道。

赵元甄点了点头，“她是女子，豆蔻年华，虽不说貌若天仙，却也有几分姿色。柴太医少年儿郎，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按理说，面对如此少女。如此美好景致，当心声欢喜才是。怎的我看，却恰恰相反呢？”

柴素锦冷笑一声，“侯爷这话说的有意思。侯爷不是男子么？侯爷没有春心萌动？侯爷是为这女子叫屈？”

赵元甄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早有一人，再容不下旁人。”

柴素锦浑身一僵，转脸看他。“装什么情深意重？天下皆知，您又要尚公主了，不过这次却是尚楚国公主！”

“我何须装呢？”赵元甄反问道。

柴素锦抿唇，“是，不用装，反正也装不像，不过是说出来，糊弄天下人，糊弄圣上罢了。”

“柴太医为什么对此事如此敏感呢？”赵元甄看着她的眼眸，似要望进她的心里。

柴素锦哼笑一声，“因为我姓柴，我是大周人。”

赵元甄点了点头，“你姓柴，你会医术，你讨厌楚国公主，且我看你适才的字迹……”

柴素锦眯眼看他。

赵元甄却啧了一声，目光锐利的落在她身上，“你如此像一位故人。”

柴素锦点点头，“我明白了，今日请我来的不是楚国公主。而是侯爷您吧？”

赵元甄点点头，“我先前并不曾留意你，一个意外的机会，叫你进入我的视线里。忽而发觉，你似乎十分有趣。”

柴素锦道，“有趣的不是下官，乃是侯爷您自己的心思。”

“你懂我的心思？”赵元甄问道。

柴素锦摇头，“您未免太抬举我了。侯爷的心思，下官怎么会懂？您自己也未必全弄懂了呢？”

赵元甄深深点头，“言之有理。”

“下官今日告假在家，侯爷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还请放下官回去休息。”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目光凝滞在她身上，好半晌没有开口。

柴素锦眉头越皱越深，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肩肩头上。

她这一微小的动作落入了赵元甄的眼中。

赵元甄眼眸一凝，“为什么呢？”

她听到他口中低叹。

她立即下意识的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拱手道：“下官告退。”

这次没等他同意，她便退出了小榭。

守在小榭外头的阮青等人上前欲拦。

赵元甄却挥了挥手，放了她离开。

她故意在他面前留字，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冒险这么做。可那时心中的冲动却是克制不住。

走在驿馆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却觉一切的紧张都有些可笑。

便是他认出她的字迹又怎么样？便是他觉得她熟悉又怎么样？她已经完完全全不是柴素锦了。任是谁人也不能将她和长公主联系起来吧？

她不喜欢楚国公主，怎么可能喜欢呢？看见就心生厌烦。

念恩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忽而咦了一声。

柴素锦闻声抬头，忽见一个身影，在翠竹之间，一闪而过。

那身影太过熟悉，虽只是匆匆一瞥。却想要认错都难。纵然他穿的是驿馆杂役的衣服，却是马文昭无疑。

他居然在这儿？

难怪这些天，春露说他早出晚归！询问他又遮遮掩掩不肯言明。

他果然在联系楚国人。

只是这里是驿馆，随行护送的都是楚国新帝的人。是楚国公主的人吧？

在大周监视，和楚国公主防备之下。他冒险在此处出没，会不会引火上身？

柴素锦承认自己自私，她自己身怀秘密，背负血海深仇，却并不想叫马文昭的仇怨牵连到她的家人身上。不想叫他累及瑄哥儿。

他的身影就那么一晃而过，她停下细看的时候，早已不知他的去向。

“刚才是奴才看错了么？”念恩在她身后小声问道。“主子瞧见没有，那人有些眼熟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她加快了脚步。行出驿馆。安国侯府的马车，就等在驿馆之外。

晚饭之后，马文昭才从外头回来。

他刚入得院中，脚步便是一顿。

摇晃的灯笼下头，似乎坐了一人，纤细的身形在墙壁上投出修长的影子来。

他笑着调转方向，向廊下行来。

“被人等待的感觉，原来这么好。”他笑着停住脚步。

柴素锦抬头。“我今日遇见你了。”

马文昭的笑容微微一滞，倏尔更加明媚，“也好，你早就猜出来。早晚拖不过坦白。”

“你是楚国先帝的儿子，楚国送来大周的质子。”柴素锦看着他的眼说道。

“是。”马文昭第一次爽快的承认了。

“你在驿馆做什么？”柴素锦皱眉问道。

“他以为杀了我父皇，弑兄篡位，就可以高枕无忧，稳坐皇位掌控一切了么？”马文昭勾了勾嘴角，面容却比夜里的风更冷，“世道公正，我身为人子。此仇不报，岂配为人？”

柴素锦垂了垂眼睛，“此话不用多说，我只问你为何会在驿馆？”

马文昭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护送公主来的使臣之中，有我的心腹。”

“你果然在联系旧部。”柴素锦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马文昭见她起身欲走，便挡在她跟前，“那你呢？你今日为何会在驿馆？”

柴素锦皱了皱眉，“是楚国公主寻我看诊，或者说，是……安国侯寻我给公主看诊。”

“我瞧她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马文昭眯了眯眼，“寻你看诊是假，有旁的目的才是真吧？”

柴素锦垂下眼眸，半晌没有再开口。

“是什么目的，你知道么？”马文昭又问道。

“他说，有一件事情，叫我入了他的视线，让他觉得有趣。”柴素锦声音平平的，却不知为何，提到他时，口中就微微泛出苦涩来。

马文昭抬手轻抚着下巴，“安国侯在京城势力怎样？”

柴素锦抬眼看他，迟疑片刻，“圣上对他信任有加，他自己又文武双全，当年更是以文试三甲的成绩又夺取了武状元的桂冠。他在京中，势力不俗。”

马文昭缓缓点头，忽而猛的抬眼，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为什么？”

柴素锦一愣。

“为什么你对他了解的这么清楚？你不是第一次离开方城么？你不是第一次来到京城么？为什么到了京城之后，却有种一切尽在你掌控的感觉？你对京城的熟悉程度甚至和方城一样。这很奇怪，不是么？”马文昭笑嘻嘻的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奇怪，你不是大周人，自然对大周的事情了解的少。我所说的，你到街上去打听，没有一个小娘子讲不出的。你太低估了当初那位驸马爷在京城，乃至在大周的名动程度。”

马文昭哦了一声，“看来有些人，也曾为那个名动一时的驸马爷倾心过呀？”

看着马文昭冲她挤了挤眼睛，柴素锦心中既心酸又好笑。

她可不是倾心过么？若没有当初的倾心，又怎会有后来的驸马爷？

“既然他在京城有如此势力，那有没有可能是昨晚黑衣人的事情被他察觉，让他觉得你来路不凡，所以才故意招了你去见，以试探你的底细？”马文昭皱眉分析道。

柴素锦眉宇微蹙，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有理。”

赵元甄同师父的关系似乎十分微妙，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甚至比自己更要好亲密。有时候又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些疏远和冷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倘若昨晚的黑衣人，乃是师父所派，赵元甄对此感兴趣，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黑衣人的事情同师父无关，却又被赵元甄察觉，他身为安国侯，对此深查，也是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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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多管闲事

“如此说来，事情的关键，还在黑衣人那里。”柴素锦缓缓说道，“如果我们能够确定黑衣人背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也许能明白更多的事情。”

马文昭缓缓点头，忽而浑身一僵，猛然抬眼，看向柴素锦，“你这是什么意思？”

柴素锦轻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行。”马文昭立时摇头，“你不能冒如此大的风险。”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我要冒险？”柴素锦轻笑。

马文昭冷冷的勾了勾嘴角，“将你的话连在一起听，不就是你要试探黑衣人背后之人。要深入虎穴，知道藏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么？”

柴素锦借着廊下灯光，和枝头月亮的光辉，静静的打量着马文昭。

马文昭皱起了眉头。“你根本不知仇人深浅，甚至不知他为何突然不想杀你，而要活捉你，就贸然以身犯险。不觉得如此太过冲动了么？”

柴素锦摇了摇头，“敌暗我明，不前行一步，我永远都处在被动的位置。只有打破了现在的局面，局势才可能扭转。”

“倘若……”马文昭打断她的话，额上青筋有些跳，“倘若以身犯险的结果……是死呢？”

柴素锦缓缓吸了一口气，“那便也能做个明白鬼了。”

马文昭不曾料想她会这么说，微微吃了一惊，停了片刻才嗤笑，“原来你从方城费尽力气来到京城，又在京城扬名，进太医署……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做个明白鬼呀？那我还劝你做什么，你想做鬼就去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真的起身往内院行去。

马文昭看着她的背影，立在原地无奈的捏紧了拳头。

柴素锦一步步走的很慢，却很稳。

倘若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冒险。可在宫中面见父皇之时，分明觉得师父对父皇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控制力。

否则为何外头内侍只是喊了一声。太医令求见。父皇就慌忙将她要诊脉的手给推开了呢？

父皇这般在意师父，是不是因为师父提及的“安神护心丸”？

这药丸有什么功效？是何种成分？对父皇的身体又有什么作用？

她想知道这一切，凭现在的局面是绝对做不到的。

而她，已经没有了一步一步慢慢来的耐心。当看到自己所关心所亲近的人，处在莫名的危险之中的时候，人的忍耐力都会被消耗殆尽。

她必须打破这局面。

师父向她表露了知道她是柴毅荣后人的时候，直觉就告诉她，黑衣人必定和师父有关。

也就在那晚。黑衣人前来。

并且是要活捉了她。

如此，她何不将计就计呢？

行到卧房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向挂在半空的月亮看了看。

月明星稀，有微风吹动树梢，在视线里轻轻摇曳。

树梢发出呜呜的细微声响，好似女子幽怨的低声抽泣。

这夜，似乎太平静了。

她勾了勾嘴角。迈步进了卧房。

“小姐回来了，婢子已经备好了水，为小姐洗漱吧？”春露连忙迎了上来。

柴素锦点点头，“是要好好洗漱了。”

春露笑着点头而去，柴素锦的目光却落在衣架上那一套女装上头。

春露端着木盆回来，柴素锦已经脱去了外头的深衣，“文丞相送来的布料，家里还有么？”

“有呀，小姐要做衣服么？”春露点头道。

“做两套女装吧。”柴素锦说道。

春露微微一愣，“小姐的确好久都没有穿过女装了，可是如今小姐是太医署的医师，也有不少的同僚在京。倘若穿女装被人发现了……那不是太危险了？”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也许很快就能换回女装了。”

“嗯？”春露瞪大了眼睛，“小姐不做医师了？”

柴素锦笑了，“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岂能一辈子女扮男装？”

“那太医署的职位？”春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婢子真是笨，辞了也就是了。这样就算被以前的同僚发现，也不会被称之为欺君吧？”

见春露依旧有些担心。

柴素锦笑了笑，没有多说。

“小姐的打算从来都是对的，婢子就不用跟着瞎操心了，只要小姐说行，就一定行！”她果然轻轻松松的为柴素锦洗漱，好似这件事情已经成了。

次日柴素锦便去了太医署。销了假，老老实实的同旁人一起坐班。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她故意孤身前往太医署，孤身回家。甚至连念恩都没带，马车都不坐。却一路平平顺顺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父的性格，乃是不达目的，绝不会轻言放弃。

倘若黑衣人真是师父所派，怎么可能在一次失利之后，就不再动手了呢？

如今她孤身一人的时候，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她抬手按在左肩肩头之上，细细感受。内心底却全然是安定无波。没有一丝危险之感。

她叹了口气，正欲放下手的时候，却察觉了一丝异样。

她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缓缓向前走去。只是放在左肩肩头的手并未放下。轻轻揉捏着肩头，好似在放松一般。

实则，她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眼睛微眯，细细感知。

有人在跟着她。

柴素锦可以肯定，那人跟的很远，且速度很慢，有时甚至会故意丢开一段距离。以至于先前她完全不能察觉。

如今那人也是若即若离的远远跟着。极尽可能的不被她察觉。

她发现了跟踪之人，可心底仍旧没有惧怕，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灵芝云纹乃是上天所赐的灵物，颇有灵性，往往在她还不能感知危险的时候，灵芝云纹就已经察觉并提醒她了。

可这次，她都凭借着云纹，察觉了被人跟踪，灵芝云纹却一丝提醒都无。

那么只能说明没有危险。

跟踪之人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瞧见前头挑担卖货的小货郎身后有条窄窄的小巷。

小巷僻静，且不怎么起眼。

她忽而加快的步伐，朝那货郎紧走了几步。

货郎吆喝叫卖，以为她是要来买东西，陪着笑脸道：“官爷要买什么？别看小的担子不大，这货品可是很全的。”

话音未落，柴素锦身形一闪，进了他身后的窄仄小巷。

货郎一阵愣怔，又转而向旁人叫卖。

跟着她的人距离颇远，她藏身窄巷之后，按在肩头的手并没有放下。

跟踪她的人紧追上来。却左右都瞧不见她身影。

她听闻有人向那货郎询问。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缓缓走出窄巷，“你在找我？”

货郎面前立着一位眉目清俊，身量高挑，五官恍如刀刻一般耀眼好看的男子。

这男子便是混迹于人群之中，亦难以泯灭于众。

他抬头看着她，先有些诧异，而后轻缓笑了，“竟还是被你发现了？”

“马文昭，你是不是太闲了？”柴素锦走到他面前。

马文昭抬手揽住她的肩，“不过是想请你吃顿饭，你躲什么躲？”

他揽着她的肩头，就像勾肩搭背的兄弟一般，将她从货郎面前带走，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我都已经跟的这么远了，如此小心谨慎，怎的你还是发觉了？你都叫我怀疑自己的功夫了！”

柴素锦抖肩，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揽的紧紧的，“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你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行踪，问我做什么？”柴素锦轻嗤。

马文昭摇了摇头，“不是，你似乎比常人敏锐的多，但你又完全不会功夫，这敏锐莫非是天生的？”

柴素锦冷笑，“马公子，你是在避重就轻吧？”

马文昭摇头，“不会，我说的就是重点。”

“重点应当是，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柴素锦挑了挑眉梢，“你在做什么我不干涉，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情？”

两人恰走到一个岔路口。

路口来往的人不少，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如此的引人注目，已有不少的少女不停的朝两人飞来媚眼。

柴素锦有些恼，马文昭却揽着她依旧不松手，“就是要干涉，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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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筹谋

“那我就去告诉楚国公主，她的好堂哥如今正在京城里潜伏着，伺机将她父亲夺到手的皇位夺回来呢！”柴素锦似笑非笑。

马文昭皱眉看她，“你不会。”

“你若再干涉我的事情，大可拭目以待。”柴素锦笑的明媚耀眼。

马文昭只觉这笑容刺目的紧，“你就一定要冒这个险？以身犯险傻不傻？”

柴素锦轻哼，“你自己不是在刀尖上谋算？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和你不一样……”

“打住。”柴素锦打断他的话，推开他搭在她肩头的手，“当然不一样，所以你谋算你的，我筹划我的，互不干涉。互不阻拦。否则……”

“又要拿楚国公主威胁我？”马文昭冷哼。

柴素锦笑了笑，“不拿她威胁你也行，你搬出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她转身先行一步。

马文昭在原地立了片刻，提步追上她。

“这可不是跟着你，我回家。”马文昭朝她龇牙一笑，傍晚的余晖落在他白皙整齐的牙上，将他的笑容渲染的更加灿烂。

柴素锦轻哼一声，别开视线，懒得再理会他。

两人行至家门口，恰遇上同瑄哥儿一起回来的念恩。

“京城这几日的气氛好生奇怪，好似一下子涌入了好些人呢！”念恩皱眉说道。

马文昭微微一愣。

柴素锦想了片刻，了然哦了一声。

“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瑄哥儿问道。

柴素锦抬脚进了家门，春露已将晚饭备好。

念恩帮着春露摆食案的时候，柴素锦才缓缓说道：“是秋试开始了。”

“秋试？”瑄哥儿啧了一声，“难怪呢，天下学子都拥挤在京城，这下可热闹了。”

“秋试？那云七公子是不是也要参加这次秋试啊？”刚摆好汤碗的春露，忽而问道。

此话一出，院中却是一静。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春露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不是么？我记得他是要参加这次秋试的呀？”

“你快去盛饭。”瑄哥儿推了她一把。

马文昭的目光落在柴素锦身上。

瑄哥儿也侧脸向她看去。

柴素锦拿过念恩递上的帕子，慢腾腾的擦干净了手，缓缓抬头，“都看着我做什么？”

“呃，春露今日的饭做的挺香的。”瑄哥儿立即说道，说完又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是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文昭笑了笑，转过脸去，未置一词。

柴素锦却清了清嗓子。“我记得在宋州，还是在路上的时候，答应过要请他吃上一顿饭来着？倒一直没有兑现呢。”

瑄哥儿立时瞪大了眼睛。

马文昭冷哼一声。

恰春露在这时候摆好了饭，“晚饭齐了，请主子用饭。”

她同念恩退回厨房里。

食案旁的气氛却有些尴尬凝滞。

柴素锦似不受这气氛影响，素白修长的手拿起筷子，面含笑意，优雅用饭。

饭毕。瑄哥儿却一直黏在她身后，似乎有话说，却偏偏欲言又止，叫看得人都替他着急。

“公子，您究竟有什么话说？小姐待会儿可要休息了，您一直跟着算怎么回事儿？”春露忍不住开口道。

“就你话多！”瑄哥儿翻了她一眼，“起开起开！”

春露轻哼一声，躬身退下。

瑄哥儿凑到柴素锦身边。“姐，饭桌上你的话，是为了气气师父，还是真打算再见那云七？”

柴素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故意气马公子做什么？”

“因为他……”瑄哥儿瞪眼，“他对姐你的心意，你不明白？”

“瑄哥儿，还记得离开纪家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什么吗？”柴素锦坐了下来，认真严肃的看着他。

瑄哥儿皱眉点了点头，“我是柴家唯一的男人，家仇不报。无以成家。可姐姐你不同，你是女孩子，如今已经要到及笄的年龄，是该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你放心，爹爹爷爷的仇，我一日都不会忘记！但这不当是你应该操心的。”

瑄哥儿说的一本正经，且他此时的语气神态，不像个弟弟，倒像是一家之主，像个父亲。

柴素锦抿嘴而笑，抬手拍了拍瑄哥儿的肩。“别说的老气横秋的，母亲离开，我将柴家的匾额重新挂上的时候，这件事就是我们姐弟两人的事情了。谁都无可逃避。”

“可是师父说，你在背着我冒险！”瑄哥儿突然说道。

柴素锦脸面一寒，侧脸向他看过来。

瑄哥儿立即捂了嘴，“不是不是……”

“我们在京城活着的哪一日，不是在冒险呢？”柴素锦冷笑说道。“不管旁人如何说，你自己心中得有数。你我才是姐弟，旁人，总是外人。”

“可我觉得师父是真心关心姐姐的。”瑄哥儿皱眉。

“他有他的私心。”柴素锦声音冷硬。

瑄哥儿看着她的表情。不敢再多说，柴素锦拍着他的肩头，缓缓叮嘱，“你是柴家的男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得有自己的担当，有自己的判断。旁人不论是谁，都有自己的想法。能为你考虑的。最终只有你自己。”

“那姐姐你……”

“我亦不能一辈子都跟着你。”柴素锦轻叹。

瑄哥儿心头莫名涌出些伤感来。

为什么他觉得姐姐的话，有种临别的意味？可姐姐又叫他不要相信师父所言？姐姐说，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那师父的私心又是什么？

“天晚了。”柴素锦起身向三进走去。

瑄哥儿没有再追上去，兀自站在原地发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晚，姐姐的这些话，竟然真的成了告别的话。

次日傍晚，春露已经做好了饭菜，他们在家中久等，却怎么都没等到姐姐回来。

只等回来了满面疲惫的马文昭。

“我姐呢？这几日师父和我姐不都是前后脚回来么？”瑄哥儿看着马文昭问道。

马文昭亦是一愣，他今日去了驿馆，去见了他的心腹旧部。

昨日跟踪被她发觉，今日再死皮赖脸跟着，难免尴尬，他原想着停两日再说。

难不成，出事了？

“念恩呢？”马文昭四下看去。

瑄哥儿摇了摇头，“姐姐今日带了他去太医署，念恩也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瑄哥儿一跃而起，脸面带笑：“说人不离百步，是姐姐回来了！”

马文昭也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太过紧张。

可瑄哥儿拉开门，见马车上下来的只有念恩一个人。念恩递了几个铜板给那车夫，车夫便驾车离开了。

瑄哥儿左右看去，甚至奔出门外，只看到马车拐过巷口。再不见一个人影。

“我姐呢？”瑄哥儿揪着念恩问道。

念恩眨了眨眼，“主子去醉仙楼了。”

“什么？”瑄哥儿一愣，“哪儿？”

“醉仙楼啊。”念恩嘿嘿一笑，“京城里最大最贵的酒楼！听说那儿的饭菜最好吃了。手艺堪比宫中御厨，还听说宫中御厨有几个都出身醉仙楼，从宫里退下来的御厨也会被聘任到……”

“她一个人去醉仙楼？”马文昭打断念恩的话。

念恩摇了摇头，“不是，是两位公子请她去的。”

“两位？公子？”瑄哥儿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不带上你？”

念恩挠了挠头，“奴才也想跟着去啊，那两位公子还说让主子带上家眷一起去，可主子说不必了，就打发奴才先回来，告知小公子一声，免得小公子在家着急。”

瑄哥儿哦了一声，放开手，转身进门，叫春露摆饭。

马文昭却脸面黑沉的立在原地，手掌收握成拳。

“那两位公子姓甚名谁？”马文昭沉声问道。

瑄哥儿笑了笑，“师父，你不必太过紧张，能入得我姐姐眼的男子，这世上还真没几个。能比的上我师父的人，我还没遇见过！更可况师父你可是近水楼台……”

“一个姓云，还有一个……”念恩皱眉去想。

瑄哥儿已经僵住，带着笑容的脸略一抽搐，转过头来，“你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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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人呢？

“一个姓云，另一个似乎是姓韩？”念恩说道。

马文昭已经转身出门。

瑄哥儿在后头追了两步，皱了皱眉，又转身回来。

念恩挠头，“公子，怎么了？怎的马公子这般紧张？”

瑄哥儿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还小，你不懂，春露摆饭吧，公子我饿了。”

马文昭赶到醉仙楼，询问掌柜的姓云或是姓韩的公子订的雅间是哪间？

秋试期间，京城里到处都拥挤满了寻欢作乐。亦或是借酒浇愁的学子们。就连京城里最贵的醉仙楼，也是热闹非凡。

掌柜的忙的有些晕头转向，误将他当做同来庆贺放松的学子，便叫小二带了他上了二楼。

云家和韩家在京城虽算不上多么显赫。在商户面前却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掌柜的自然格外留了心。

小二殷勤将他带上二楼，指了房间之后，便退在一旁。

马文昭双手握的很紧，短短的指甲甚至都扎疼了掌心。

雅间里头似乎很静。

不知是被外头的喧闹遮盖住了里头的声音，还是这醉仙楼雅间的隔音太好。

他心跳有些快，倘若因为他一时大意，叫她真的孤身犯险，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怨恨自己。

他抬手，敲门前却有些犹豫。

那小二察觉他面色异样，“公子，您不是云公子和韩公子的同窗么？”

马文昭没有理他，微微弯曲的手指终于落在门上，“当当当”

雅间里头却没有回应。

他欲要推门。

小二却挡了他一下，“且等等，或许是几位公子喝的正高兴呢？”

小二陪着笑脸，将耳朵凑近门框。又伸手敲了门。

里头仍旧没有一丝的回应。

马文昭一把推开小二，伸脚将门踹开。

瞧见屋里情形，他整张脸刷就白了。

那小二更是愕然惊住，瞪眼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屋里头躺着四五个人。

两个公子哥模样的人端着酒杯，倒在食案旁。

墙边角落则倒着伺候的随从小厮。

一眼望去，却哪里有她纤细的身影？

马文昭疾步奔进门，拽起地上的云子仪猛晃，“云七，云七醒醒！”

小二吓了一跳，跟着进去，“公子，他们这是喝醉了吧？您别这样！”

“瞎了你的狗眼！他们的酒坛还是满的。半壶酒就能将人喝醉，你们卖的是酒还是蒙汗药？主子喝醉，奴才也跟着喝醉吗？”马文昭一脚将小二踹开。

他抓起茶盏，一杯茶哗啦全泼在云子仪的脸上。

云子仪却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未能睁开。

小二大惊向楼下跑去，“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被请上来。一面安抚马文昭，一面连忙叫人请了大夫前来。

云家和韩家的两位公子在他店里被人放倒，这事儿云家和韩家追究起来，可是大麻烦。

且他分明记得，同云公子和韩公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清俊的小哥儿。

人这么多，他原本应当记不清楚才对，偏那小哥儿生的好看。甚至比女子还精致几分，脸面细如白瓷，举止带着矜贵优雅。叫他一眼难忘。

云公子和韩公子似乎对那位公子又格外的客气，此时却不见了那位小公子，若是两位公子的贵客，在他店里丢了，可叫他如何跟人交差？

马文昭脸色黑沉，拳头一直捏的咯咯作响。

那掌柜被他吓得头都不敢抬。

直到云公子被大夫救醒。他才松了半口气。

“妧妧人呢？”马文昭一把抓住云子仪的衣领，将他从榻上提了起来。

云子仪的眼神还有些迷离，眯眼细看，才迟缓的将目光落准在马文昭脸上。“马公子，你也来了？”

“妧妧人呢？”马文昭沉声又问了一句。

“冷静冷静，公子您冷静！云公子刚醒，经不起您这般折腾！”掌柜的上前相劝。

马文昭抬手将他推开。

云子仪似乎被他沉冷的语气给惊醒了几分。伸手掰开他的手指，四下看了看，“怎么回事？妧妧不见了？”

马文昭脸上一阵失望。

“原本就不该寄希望在你身上，还以为你能知道些什么！”

马文昭话音落地，便抬脚向外走去。

这次却是云子仪拦住了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你请她喝酒，如今你问我她怎么了？”马文昭扬眉，语气中尽是讽刺。

云子仪脸面尴尬。但更多的是担忧，“只略喝了两杯酒，便觉头晕目眩，而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她是不是先回去了？”

“你觉得呢？”马文昭冷哼，一把甩开云子仪，大步下楼，出了醉仙楼他甚至连沿途回去的耐心都没有。直接提气跃上屋脊，在屋顶树梢之间辗转腾挪，以他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瑄哥儿刚放下筷子，拍着肚子道：“春露。你这手艺是得收敛收敛了，再做的这般好吃，可要将公子我给养胖了！”

“您将小姐那份儿都给吃了，这也怪婢子？”春露笑道。

“她回来了么？”马文昭翻身落地，将院中三人吓了一跳。

瑄哥儿一愣，立即起身，“没有啊，你没找到我姐么？”

“她。”马文昭浓眉倒竖，“出事了。”

……

柴素锦醒过来的时候，手腕有些疼，左肩肩头十分灼热。

头上的眩晕感已经退去，且她神智十分清明。不知是不是灵芝云纹在身上的功效，蒙汗药之类迷药，对她的作用总比一般人要小得多，失效也较快。

她微微眯眼，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密室，四面无门无窗，也没有人在。

不知让人通行的机括暗道在何处。只有墙上挂着的油灯暴起油花时会偶尔发出一声响。

她手腕的疼痛来自那绑得紧紧的绳子，勒得她双手发麻，指尖发木。

她想要挣扎坐起，却忽听墙壁上发出摩擦声。

她立即闭目倒地，似从未苏醒。

墙壁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一股清风从一侧灌进。但很快便停了。

墙壁上的暗道又合在一起。

柴素锦心跳有些快，呼吸却不得不平缓悠长。

“还没有醒么？”有人低声问道。

听闻这声音，柴素锦却是再也忍不住，心像是砰然炸开的油锅。

真相如同自己猜测的那样，终于到来的时候，原来还是会叫以为已经做好一切准备的人，骤然失措。

她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愣愣的看着眼前瘦瘦长长的身形。

“我多希望不是你……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是我猜错了。想错了……”柴素锦喃喃说道。

说话人转过脸来，愕然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我说柴老先生的孙女，如何能认不出酒中下了药呢？你果然是装的！”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没有装，我是喝了酒，不然岂能被带来这里，见到太医令大人您的真面目？”

“真面目？”太医令笑了。“我面目太多，都是真的，不过是人人不能看全罢了。”

“为什么？”柴素锦闭眼摇头，似乎不愿意承认。

她尊崇了一世，敬仰了一世的师父。为什么会是完全陌生的样子？

“为什么？你心中的疑惑应该有许多，你想问哪个？”太医令笑着说道。

“我爷爷，我爹，我娘，因何而死，您能告诉我么？”柴素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咬牙问道。

“唔，”太医令缓缓点头，“你女伴男装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寻找这件事情的答案呀？”

柴素锦默不作声的盯着他，心中烦乱一片，太多的东西还没有想清楚想明白。

她理不出头绪，一时间柴素锦的记忆和柴妧妧的记忆都混在了一处。她盯着师父的脸，却甚至根本不能看清楚师父的五官。

为何前世看了多年的人，今日看起来却好似全然不认识一般？

“我原以为你知道的很多，你却连这些都不知道么？”太医令摇头叹气，“柴老头儿竟什么都瞒着你呢！”

“黑衣人是你派去的？”柴素锦低声问道，“你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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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换锦儿回来？

太医令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丫头，你命大，比你爹，你爷爷命都大。你娘以为她死了，我就会放过你和你弟弟。我愿也是这么想的。两个孩子而已，怎么说柴老头儿当年也算是帮过我，就给他柴家留个后吧。”

柴素锦如今听着师父的声音，只觉得是如此陌生。

师父不爱说话，声音从来都是沉沉稳稳，叫人觉得心中安定妥帖。

为何此时听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直叫人觉得浑身冰冷，毛骨悚然？

“你和你弟弟本来可以好好的活着。可你却表露自己的医术，治好了你弟弟，又治好了自己，扬名与方城。这叫我如何能放心呢？”太医令冷笑，“柴老头儿能将他的本事都传给你。会不会叫当初答应我保密的事情，也都告诉你？”

柴素锦眯眼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嗤一声，“你真可怜。”

太医令本在冷笑。闻言却是一愣，“你说什么？”

“活在自己臆想出的辖制中，并为这辖制而坏了心性，杀人害命，你不可怜么？”柴素锦轻哼。“我爷爷说过，医者治病救人挽回性命。倘若用自己所学医术害人性命，必遭报应。”

“报应？”太医令摇了摇头，“这天道若有报应，我何须做到如今？天道不公，我才会如此，我就是报应！我就是讨回天道欠我的！”

“我柴家欠了你什么？”柴素锦问道。

太医令斜了她一眼，倏尔笑了笑，“你这小丫头片子，已经引着我说了不少的话了。你已落在我的手里，便是知道了曾经不知道的事情又能怎么样？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还想为你爹你爷爷报仇？真是天真！”

他背着手，在这间不大的密室里踱了一圈，“你若比你爷爷知变通，比你爹爹聪明，我也可留你一条性命。你这般医术，若是就这么死了，也着实可惜了。”

“你活捉了我来，不要我命，想要什么？”柴素锦问道。

“你拜我为师，尊崇我为师父，我教你医术，教你使毒，给你自由，你改从我姓，如何？”太医令笑了笑。“这条件对你来说，很优厚吧？”

柴素锦垂眸呵呵笑了起来，“爷爷果然没有说错。”

“柴老头儿说了什么？”太医令半蹲下身子，侧脸看着她。

“爷爷说，为医者，一旦用自己救命的手段去害人之后，心就变了，扭曲了，发狂了。早晚会被自己已经扭曲丑陋的心给害死，一点不错。”柴素锦抬起下巴。目中有些怜悯的看向太医令，“你的心，已经扭曲丑恶了。”

太医令皱眉起身，“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小丫头，你还不配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柴素锦垂眸轻笑，“我不知道，大人您有太多面目，没有人能看全，我只不过看到你光鲜的一面，又看到你如此丑恶的一面。你还有什么面目？恶心的？贪婪的？谄媚的？我都没见过，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呢？”

太医令被她激怒，猛的抬手一挥。

当的一声。

一枚锋利的飞镖擦着她的脸，钉在了墙面上。

柴素锦的耳垂热辣辣的疼，飞镖在她耳垂上划出了一个血口子。

热乎乎的鲜血。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流了下来，滴落在衣领上，隐约的血腥味，叫这密室里的气氛更添凝重。

柴素锦侧脸看了看那枚飞镖，果然是她已见过多次的梅花镖。

她垂下眼眸，轻叹一声。不知是彻底死心了，还是终于承认了，“原来骗自己这么简单，死心这么难。”

“丫头，你很奇怪。”太医令眯眼说道，“你总让我觉得熟悉，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是。”

柴素锦心头一惊，仍旧低垂着眼眸，“你杀了我爷爷，杀了我爹爹，逼死我娘亲，呵，这仇怨，生生世世只怕都不能化解，如何能不熟悉呢？”

“是，如此，你当恨我才是。”太医令点点头。

柴素锦闷声道：“我恨不得啖你肉饮你血！”

太医令却摇头，“可你却让我觉察出，你对我有依恋之情，有敬仰亲近之情。”

柴素锦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着密室之中显得十分空灵，她几乎笑出了眼泪，“太医令，你不是扭曲了，你是疯了么？我？依恋你？敬仰你？亲近你？哈。也许是我疯了。”

师父啊师父，教习她多年的师父。这份感情，叫她如何说放下就放下？

柴妧妧骨子里的恨，压不过她和师父相处的多年情谊。

竟叫他觉察到了呢！

也许扭曲的人，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会格外的敏感？

不过，从今以后不会了。她不会再骗自己，不会再逃避。

这人已经不是她的师父，不是那个教她医术，有时还会提点她做人道理的人了。

是她的仇人！有血海深仇不同戴天的仇人！

“你不用讽刺，我向来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此也正好。”太医令点了点头。“还记得么，我同你说过，我曾经有一个徒弟。聪慧努力，有天赋。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的东西，她一点就透了。我从未见过身居高位，还那般肯用功的孩子。”

柴素锦垂眸，止不住的冷笑。

“你与她很像，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那股子不服输的执着劲儿。当初最触动我的，就是她的认真执着。”太医令轻叹一声，“可惜。她不在了。如今上天又将你送到我身边，你说，是不是上天在补偿我？安慰我损失爱徒的心？”

柴素锦咬牙，低声问道：“你医术如此高明，你的爱徒又聪慧。她是怎么死的？”

太医令愣了愣，半晌没有说话。

密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过是一人呼吸紧张，似在压抑中等待。

一个人呼吸悠长，似在回忆中怅然。

“为情所害呀……”太医令缓缓摇头。

柴素锦浑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情所害？难道真的是赵元甄谋害了她的性命？

“你为何不救她？”柴素锦声音闷闷的。

太医令摇头，“救不了，她只能死。若不生情，或可活命。情根深种，必死无疑。”

柴素锦咧嘴想笑，可视线却越发模糊起来。

真蠢啊，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最后却被自己最信任最爱慕的人愚弄了。

“不过没关系，如今有了你。”太医令点点头，“你可取代她，你如此年轻，就有如今这般医术，再好好教习，必然能超越她。”

“你做梦。”柴素锦摇头，“叫我拜你为师？岂不是认贼作父？”

太医令却上前，一把钳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放开。”柴素锦冷声说道。

太医令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想念爹娘了？”

柴素锦冷哼一声。

太医令冰凉的手指却游走在她的脸上，“这里，这里……削去一点。这里填上一点……”

他的手指划过，宛如有蛇在爬。

柴素锦浑身的汗毛都乍然立起，“你干什么？”

太医令嘿嘿冷笑起来，“你爷爷没有教过你么？你们柴家有一门从不外传的独门秘术。”

柴素锦心头一惊，“什么？”

“你果真不知道呀？”太医令笑眼看着她。

这眼神。却让她从头顶寒到了脚尖，“说来听听？”

“柴家有换脸之术。古时称易容术。柴家的换脸之术，却比那易容术更加完美。叫人完全看不出破绽，且结果不可逆转。你若换成了我那徒弟的脸，就永远是她了，这世上再没有柴妧妧！锦儿却能回来了！”太医令嘿嘿的笑了起来。

笑声在这密室之中，听起来阴森恐怖。

柴素锦控制不住，抖了一下，“你是疯了，真的疯了！”

太医令收住笑，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你爷爷，你爹爹曾经联手做到了！我得到了秘笈，我也能做到。如今我就要用柴老头儿的孙女儿试上一试！若是我失败了，他地下有知，只怕也会后悔当年不肯将这秘术传授与我！”

这话全然在柴素锦的意料之外。

今晚知道的东西似乎有些多，瞬间纷纷乱乱的都堆积在自己的脑子里，她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秘笈？下部的《药典》在你手里？”她迟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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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安国侯府

太医令笑着点头，“是啊，你终于知道了？你在找这本书么？”

“果真有啊，竟在你手里……”柴素锦喃喃叹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转了一圈，事情竟然似乎成了一个圆。

前世今生，她都和这些故人纠缠不清了。

前世的师父，今世又要变成她的师父？

“唔，你竟没有见过下部《药典》？柴老头儿还真是什么都瞒着你呢？既然什么都瞒着你，何必要教你医术？”太医令摇了摇头，“看来他还是不甘心！倘若他不教你医术，任由你就做一个乡野村姑。我只怕也会放过你和你那傻子弟弟了。”

柴素锦垂眸不做声。柴妧妧的确不会医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会医术的是自己，救治瑄哥儿的也是自己，扬名的还是自己。

教习自己医术的不是柴老头儿。而是眼前这位口口声声要收自己为徒的太医令。

细想来，真是可笑。

他们似乎都在原地兜着圈子，兜着兜着，就把自己兜了进去。

“你的年纪刚好。换脸术成功率应该不会太小。你又会医术，性情同我那徒弟也像，真是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太医令有些兴奋的起身，走到墙边。有节奏的叩了墙上几个地方。

他所站的那面墙，便缓缓落下一截，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门来。

他迈步出去，又回头冲柴素锦微微一笑，“好徒儿，等师父救你回来！”

柴素锦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那面墙又恢复如初。

……

“文丞相，深夜打扰，实在是迫不得已。”马文昭来到文丞相府上。

幸而曾经两次去过柴家的管家认得马文昭，否则这时候登门，定然被丞相府的家丁给打出去。

文丞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你详细同我说说，怎么人好好的在醉仙楼就不见了？柴大夫先前的罪过什么人么？”

马文昭叹了口气，摇头道：“他为人沉稳内敛，丞相大人应当是清楚地，从未听闻他同旁人闹过什么矛盾。因为他医好了丞相府上的小公子，倒是叫他遭到了不少人的妒忌。可时日久了，就连先前嫉妒排斥他的同僚，都同他要好起来。”

文丞相连连点头，“他虽年轻。但这沉稳的性子，能较之的人也不多。会是谁人动手呢？”

马文昭皱眉，低声提醒道：“恕我冒昧，会不会是冲着大人您来的呢？”

“什么？”丞相一愣。

马文昭连忙摇头，“失言失言！他虽出手治好了小公子，可毕竟这事儿已经过去良久，近来他并未和丞相府交往过密，旁人应当不会是因为相爷您……”

“你莫说！”文丞相忽而抬手止住他的话音。“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真想起一人来！”

马文昭眼眸微微一亮。

“如今时辰太晚，既是将人撸去，或许柴大夫不会有性命之忧。马公子且安心，明日一早我就启奏圣上，求圣上裁决！”文丞相沉声说道。

“谢丞相大人，愿丞相大人一切以柴万的性命为先。”马文昭说道。

文丞相连连点头，“你且放心。他救了我的孙儿，也等于救了我呀。我记着他的恩情，断不敢忘。”

马文昭告辞离开，回到家中。瑄哥儿已经急出了满嘴的泡。

“怎么样了？知道我姐的下落了么？”瑄哥儿跳起来问道。

马文昭摇了摇头，“你别慌，他们想要的不是她的命。”

“那是什么？我姐可是个女孩子呀！叫我怎么能不慌？若被抓走的人是我也就罢了！她，他们若是折磨她……她如何受的住？！”瑄哥儿的眼睛都泛着赤红的颜色，眼珠子里头几乎要喷出火来。

马文昭凝眉看他一眼，安慰的话却卡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

他心中亦烦闷不堪。

她是故意的！故意支开念恩，故意同云七和那姓韩的去醉仙楼。

她故意留下机会，让黑衣人将她掳走！

可她又绝对不像是冲动行事的人。她凭什么认为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不会杀了她呢？

就算不杀她，她可是女孩子呀！她凭什么有这般自信，只身犯险呢？

她自从离开方城，所行所做的每一步，似乎都是计划好的，每一步都笃定淡然，从不吃亏。

唯独这次，却有些反常。

反常？

“你姐姐同安国侯，也就是曾经的驸马爷，有什么牵扯？”马文昭问瑄哥儿道。

瑄哥儿一愣，“你说什么？和谁？”

“嗷唔”门口一声嚎叫。

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赤焰也知道姐姐不见了么？”瑄哥儿上前牵过赤焰，轻拍了拍它的头，“你鼻子灵，能找到姐姐么？”

“对了！”马文昭忽而起身，“刚来京城投宿客栈的时候，那掌柜说过一句话。”

瑄哥儿看他，“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说过什么？”

“说公主府有一条獒犬，在公主殡天之后，跑出来咬伤了人，被驸马爷打死了。”马文昭的目光落在赤焰的身上。

瑄哥儿立即闪身挡在赤焰跟前，“这是我姐的犬，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驸马的犬！他们那只打死了，打死了！”

“你说得对。或许能用赤焰灵敏的嗅觉寻到你姐姐！把它给我！”马文昭上前说道。

瑄哥儿立即摇头，“不给不给！”

“瑄哥儿！”马文昭沉脸，厉声道。

“你……你想做什么？姐姐说了，在京城，不能放赤焰出去，不能叫外人看见它，不然它就活不了了！”瑄哥儿急道。

“你想救你姐，还是想护住一条犬？”马文昭冷声问道。

瑄哥儿张了张嘴。垂头看了看赤焰。

赤焰在他脚边蹭了蹭，竟然缓缓的朝马文昭走去。

它以往亲近家里的每个人，只除了马文昭。

它似乎格外不喜欢马文昭，从不主动靠近他，便是马文昭喂它，它也要先傲娇一番才会去吃。

今日这是怎么了？

它停在马文昭腿边，又长长的“嗷唔”叫了一声。

一声犬吠里，竟莫名的带着些忧愁哀伤。

“这犬成精了！”马文昭摸了摸赤焰的头，带着它提步向外走去。

瑄哥儿捏了捏拳头，也跟了出去。

两人都不料，赤焰出了门，竟狂奔起来。

冷不防的就将马文昭和瑄哥儿远远的甩在后面。

它四脚飞奔。如离弦之箭，比人的两条腿不知快了多少倍。

“赤焰！赤焰！回来！”瑄哥儿在后头大叫。

平日里十分听话的它，这会儿却恍若未闻，极速飞驰。

只见两个男子，追着一条硕大威风凛凛的犬，在微亮的晨曦之中，跑的飞快飞快。

马文昭本欲翻身上前，拦住那獒犬。却忽而心中一动，只不远不近的跟在它后面。它似乎并不是乱跑，而是有目的的前行。

在这京城还未全然亮起的路上，它竟老马识途一般，跑得快却不见慌乱。

“师父。师父你快抓住它呀！”瑄哥儿在后头嚷，他的速度追不上赤焰，但他坚信，师父一定能追上。却不见师父行动，他便急了，“我姐最喜欢它，若是将它弄丢了，回来怎么向我姐交代？”

马文昭皱了皱眉，翻身回去，提起瑄哥儿的衣领，带他追了一段。

瑄哥儿离得更近些，甚至能瞧清楚赤焰奔跑时身上飘逸的毛发，和紧致精壮的线条。

“看见没有？”马文昭沉声问道。

“看到了呀！就在前头了，师父你再快一点儿，我一定能抓住它！”瑄哥儿说道。

马文昭轻叹一声，“我叫你看的是，它不是乱跑，它是有目的的！”

瑄哥儿一愣，这才眯眼看去。

赤焰忽而拐了一个弯儿，不见了。

两人连忙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却见赤焰正吐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坐在一处门庭广阔的宅院外头。

它抬着硕大威风的脑袋，一双圆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紧闭的门庭。

“还真是有目的的呀？它来这儿做什么？”瑄哥儿小声嘀咕道。

马文昭放开瑄哥儿，举目而望，“安国侯府”几个金子，在将亮未亮的天光映照之下，泛着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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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条犬的缘分

“安国侯府？”瑄哥儿低声念道，又上前拍了拍赤焰的脑袋，“你这家伙，跑到安国侯府做什么？难道我姐姐是被安国侯府的人绑了去？”

说到这儿，瑄哥儿猛的一瞪眼，拍着额头道：“不是没有可能啊！那日我姐姐告假，请她去看诊的据说就是安国侯，虽然诊的是楚国公主，可到底也是这安国侯爷撺掇的！你说会不会是那一日，我姐姐不慎说错了什么话，将这安国侯爷给得罪了，所以……”

马文昭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安静会儿。”

他晃晃脑袋，扒开马文昭的手，“师父，你在想什么？”

马文昭却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格外了解驸马爷的事儿。提及驸马爷，脸色都会微变。而她的犬，在她不见的时候，竟然会直奔安国侯府。这正是昔日的驸马府。

马文昭举目，面上神色有些莫名的深沉。

她的秘密藏得真不是一般的深，一个小小方城的村姑竟能和当朝炙手可热的安国侯有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

吱呀一声门响。

獒犬蹭的从地上站起。

瑄哥儿和马文昭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两三个门房小跑着将可供马车通行的侧门缓缓打开。

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御马而出。

马蹄嘚嘚声后，是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

马车上缀着金银玉珠玛瑙的饰物。映着还不甚明朗的天光，依旧夺目生辉。

车夫牵着马，缓缓行出侧门。

马车后头还跟着许多随行的侍从。

“哇，好大的阵仗！真是气派！这安国侯就是不一样，在方城哪儿见过这阵仗？”瑄哥儿小声感慨道。

马文昭咧了咧嘴角，“这算什么阵仗，不过是平日里出行，随护了几个人而已，最是简约。若是摆上仪仗，单是出个门儿，就有诸多的礼仪讲究呢。”

瑄哥儿听得瞪大了眼睛，连连咋舌。

却不留神，那弓着脊背的獒犬，突然若离弦之箭，蹭的蹿了出去。

瑄哥儿大惊，正要疾呼，却被马文昭一把捂住了嘴。

“别叫！容易引起误会！”马文昭在他耳边说道。

瑄哥儿急的抬手指着獒犬。

马文昭放开了他的口，他才喘息说道：“你没看到赤焰冲出去了么？你都能捂上我的嘴，就不能拉住它？”

“它发起狂来，力气有多大。你是知道的。它适才的速度那么快，猝不及防，我如何能拉的住它？”马文昭语气淡淡的说道。

他并不着急上前，只带着瑄哥儿又往墙边藏了藏，目光却是紧紧盯在安国侯一行人马上。

“嗷唔”一声叫，赤焰蹭的要往马车上蹿。

安国侯马车周遭随行之人自然不是只图好看，当即围拢上来，手脚麻利的将獒犬隔开。

只是赤焰体态庞大。又十分凶猛，它左右扑去，那侍卫竟拿不住它。

马车里的人像是惊了一惊，立时掀开车窗帘子。

“住手”

厉声的呵斥，叫侍卫们皆是一愣。

车夫连忙停下马车，摆上马凳。

车中所坐之人，却根本不理会那马凳，推开车厢门。直接飞身跃下车。

獒犬冲着车上下来之人嗷嗷叫了两声。

长身玉立的男子竟有些激动，难以置信之情浮现脸面之上，“这是……赤焰？”

那獒犬猛然一跃，闪开挡住它的侍卫。直扑向那男子。

侍卫们大惊，唯恐这似乎是发了狂的巨犬伤了主子。

紧张戒备之下，却见那犬只是匍匐在主子脚边，轻轻的撕咬着主子的衣摆，硕大的脑袋蹭着主子的衣角，亲昵宛如故人一般。

“真的是赤焰？”男子眼神忽而暗沉下来，声音似有惊有喜，玉面之上却毫无表情，“赤焰，不是已经死了么？”

立时有随从上前，低声道：“也许只是肖似而已……”

男子轻哼一声，“肖似？赤焰是本候亲自从草原带回，也可谓亲手养大，是不是肖似，本候岂能不知？”

“怎……怎么回事儿？”瑄哥儿瞪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敢置信的拽了拽马文昭的衣角，“赤焰怎么和他那么亲近？那个人，应当就是安国侯吧？”

马文昭点了点头，“是安国侯。”

“可是赤焰从来不会随意亲近陌生人的呀，念恩都来了这么久了，它都还不让念恩碰它呢……”瑄哥儿小声嘀咕道。

马文昭垂眸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瑄哥儿摇头，“不，赤焰是我姐的犬！我要把它要回来！”

说罢。他竟猛的推开马文昭的手，冲着安国侯一行，冲了上去。

马文昭这次是真的不防备，他想要拦住瑄哥儿的时候，瑄哥儿已然进入了安国侯侍卫的视线之中。

他深吸了口气，跟在瑄哥儿后头，走上前去。

“那是我家的獒犬！你放开它！”瑄哥儿冲安国侯嚷道。

他声音不小，却有些色厉内苒的意思。

马文昭上前拱手。面含笑意，“见过侯爷，家弟无状，望侯爷念他年纪小，莫要计较。”

侍卫们上前，欲将两人斥退。

赵元甄却抬手挥了挥，叫侍卫们退下，他目光落在瑄哥儿身上。“你说，这是你家的獒犬？”

瑄哥儿梗着脖子，“正是！”

“那你叫它，看它可应你？”赵元甄眼目微沉，负手而立，淡淡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脸色微微涨红，若是姐姐在这里，他都无需开口，赤焰一定黏着姐姐，可姐姐不在，瞧赤焰趴在这侯爷脚边，似乎十分熟稔的样子。他心头又有些没底，“赤焰，你过来！快回来！”

赤焰蹭的站了起来，硕大的脑袋来回转了转，它看了看瑄哥儿，又看了看赵元甄，低垂下脑袋，四脚不安的动了动。

赵元甄却立时皱了眉头，“你叫它什么？”

“赤焰呀！它有名字呢！”瑄哥儿傲然说道，“都说了是我家的犬了！”

赵元甄却忽而上前，抬手握在瑄哥儿肩头。

他动作有些猛，力气似乎也不受控制的有些大。

瑄哥儿惊叫了一声。

马文昭立时出手。一掌拍在赵元甄的手腕之上。

赵元甄抬手躲开。

瑄哥儿揉着肩头退在马文昭身后。

一旁的侍卫立时举刀警戒，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

“夺了我家的犬，你还要伤人不成？就算你是什么侯爷，也不能在天子脚下如此无法无天吧？”瑄哥儿从马文昭身后探出头来。涨红脸嚷道。

“这名字，是谁取的？”赵元甄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只冷眼看着他。

他眼神里带着威压，不怒自威的气势，叫瑄哥儿有些怕，瑄哥儿缩头躲回马文昭身后，“告诉你干什么？快还我犬来！”

马文昭眼中，意味不明，拱手缓声道：“这犬看来同侯爷十分有缘呢？”

赵元甄回看着马文昭，“是，本候曾经也养了一条獒犬，可不幸走失了。同这犬十分相像，想来真是缘分。”

“侯爷的犬，莫非也名赤焰？”马文昭笑道。

赵元甄垂了垂眼眸，眼神微冷，却面无表情，“是，真是巧了。”

“这犬的名字，是我家中兄弟所取。只是她现在人却不见了。我们带这犬出来，就是为寻她而来。”马文昭盯着赵元甄的眼睛，慢条斯理的说道。

瑄哥儿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咱们跟他又不熟！说不定就是他……”

马文昭看了瑄哥儿一眼。

瑄哥儿连忙闭嘴不言。

赵元甄抬眼，脸上无甚表情，“哦？你家兄弟姓甚名谁？冲这一条犬的缘分，本候可为你们留意。”

“说来侯爷也许认得，兄弟姓柴，名万。乃是太医署医师。”马文昭说道。

他留意到赵元甄眼中眸子猛的一凝，眸色黑沉，可他面上竟依旧毫无表情，“柴万柴太医？”

“正是。”马文昭拱手。

“他不见了？”赵元甄的语气微扬，似有些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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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各有打算

马文昭叹了口气，“昨夜他同几个故交在醉仙楼用饭，酒醉之后，便不知去向。友人仍在，却独独少了她一人。”

“秋试刚过，京城里人员繁杂，最是容易出事儿的时候。此事我知道了，今日进宫便会禀明圣上。”赵元甄语气淡淡的说道，“这条獒犬，且放在我这里，待人寻到，便让他亲自上门认领。”

赵元甄话音落地，转身要上马车。

瑄哥儿却不依，“那不行，这是我家的獒犬。我家哥哥还没找到，再丢了这獒犬，等哥哥回来，我们如何交差？”

“莫闹，侯爷不是说了。等你哥哥回来让她亲自上门认领？”马文昭拉住瑄哥儿。

“那不行！”瑄哥儿连连摇头，扑上前去抱住赤焰的脖子，“他们万一趁着咱们都不在，对赤焰做什么怎么办？这可是我哥的宝贝！”

“若是不放心，你可守着它。”马车里传来淡然无波的声音。“来人，将赤焰带回府上。”

侍卫们立即上前，驱那獒犬进安国侯府。

瑄哥儿揽住赤焰的脖子，“走开走开！你们别碰它！”

“瑄哥儿，回来！”马文昭低声轻喝。

“这位公子不若也进府等待。本候得到消息，也好及时告知公子。”马车里的人缓缓说道。

马文昭略略皱眉，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恭敬不如从命！”

他同瑄哥儿带着赤焰一道，入了安国侯府的大门。

安国侯一行又向宫中行去。

赵元甄正措辞如何向圣上提及一位太医署的医师竟莫名不见之事时，还未开口，便听闻文丞相起身禀奏。

“救了我家靖儿那位年轻的太医，竟在昨夜里，不知去向。”文丞相恳切禀奏圣上，“他乃是我文家的恩人，是我孙儿救命之人，老臣诚惶诚恐，一夜不眠，却四处寻不到他踪迹。”

圣上闻言皱眉，还未待开口。

侧殿的太医令竟也入殿禀奏，“启禀圣上，臣有要事欲禀。”

圣上点了点头，“太医令讲。”

文丞相眼角一跳，向太医令看去。

太医令也回看了他一眼，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臣昨日发现，太医署新晋医师柴万柴太医，竟然……是个女子！”

朝堂一片哗然。

文丞相瞪眼看他。

赵元甄的目光也落在太医令的身上，只是眸中神色叫人看不分明。

“臣昨日偶然发觉。便劝她言明于圣上。就算是女扮男装混迹太医署，乃是欺君之罪。但念在她医术高超，不但救了文丞相的孙儿，更为宫中众多主子调养身体，将功抵过，圣上定会从轻发落于她。”太医令缓缓说道。

圣上一阵惊讶之后，也微微点头，“是，久闻她医术不凡，朕还亲自召见过她。难怪眉清目秀，斯文的紧，原来竟是女子。这般医术本就难得，以女子之身学成医术，更是难能可贵……朕怎么会……”

圣上长叹一声，想起了另外一个也身为女子，也酷爱医术之人，不由有些怅然。

“臣也是如此劝她，却不曾想，她答应的好好的。今日却未来点卯！臣派人到她家中寻找，家人却说她一夜未归，竟是……畏罪潜逃了！”太医令摇头叹息。

朝堂上又是一片窃窃的议论之声。

文丞相瞪眼，抬手指着太医令道：“你，你信口胡言！”

太医令转过身来。瘦长的身形居高临下的看着文丞相，“丞相大人，您有何凭据说下官是信口胡言呢？柴太医入职之前，在您家中住了那么久，您都没看出她是女子之身么？”

“我……这……”文丞相哑口无言。

他看她那般熟稔的针法，看她不凡医术，哪里会往那方面想过？

一个少年人，能拥有如此让人震惊的医术，就够难以置信了。

更可况是少女呢？

便是现在，他也觉得恍如置身梦中，难以相信。

见他微微摇头，太医令又立即发难道：“连性别都辨不清，更可况一个人的人品？下官也觉得她是个前途无量的太医，医术好，品行好……不曾想，竟皆是伪装。分明已经告知她，圣上宽仁，必定会对她网开一面，她却不告而别，这说明什么？”

朝堂中静了下来，众人都看着太医令。

太医令清了清嗓子，慢腾腾说道：“说明她女扮男装混入太医署，乃是居心叵测，欲图不轨！”

“胡说八道！”文丞相立时反驳。

太医令似笑非笑的和他争执起来。

两人本就有矛盾，两人身后的大臣也立时站在自己的阵营之中。

双方不由分说打起了口水仗，争执的话题，不知不觉就从柴太医身上偏离。

一眨眼的功夫，话题已经偏了十万八千里。

圣上听着盈盈嗡嗡争论之声，只觉头有些沉沉闷闷的，额角发紧。“都住口！”

他声音并不大，尚未盖过下头争论之声。

大臣们不知道是未曾听闻，还是未曾反应过来。竟无人响应圣上的话。

“朕叫你们住口！”圣上拔高了音量，拍着龙椅，震怒道。

太医令闻言，猛的清了清嗓子。

他身后的大臣们立时屏气宁声，一言不发。便是正吵得面红耳赤，也都立时憋住。

文丞相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也纷纷住口。

“为一个太医，一个女扮男装的太医。就在朝堂之上争执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圣上拍着龙椅，面上尽是不悦。

“是臣失职。”太医令立即躬身说道。

圣上摆摆手，“罢了，朕也见过她，却未曾察觉，是她太过狡猾，如何能怪太医令？”

“谢圣上宽宏！”太医令连忙谢恩。

圣上按了按额角，面有疲惫之色，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既是太医令最早发觉。便还交由太医令负责，将人寻到，再行论罪。”

圣上看了身边内侍一眼。

内侍连忙清嗓子道：“退朝”

众位大臣都瞧出圣上精神不济，不敢多言，纷纷行礼恭送圣上离去。

文丞相猛的一甩袖子，冲太医令冷哼一声，黑着脸大步离去。

太医令似笑非笑的拱手道：“文丞相慢走，文丞相若是眼神儿不好了，下官这儿有清肝明目的药，文丞相可来讨！”

文丞相头也没回。

太医令站直了身子，收敛了笑意，面上既无得意，也无愤懑，平平淡淡的向外走去。

他却没注意，一直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他禀奏之时，到他离开殿中，不曾错过他丝毫的表情。

直到他出了殿门，向宫外行去。

那人才收回视线。

“侯爷，退朝了，您这就回府么？”赵元甄身边随从躬身问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你们回府，我有件事情，要独自去办。”

随从连忙垂头退走。

……

柴素锦歪倒在墙边，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墙壁挪移的声音，让她惊醒过来。

一个黑衣黑布蒙面之人，端着漆盘，进得密室之内。

漆盘上摆了一碗白粥，一张满麻胡饼。两蝶小菜。

柴素锦的目光从那漆盘上，移向那人的脸，“我要见太医令。”

那人放下漆盘，并不理会她，转身就走。

“你告诉他。我要见他。”柴素锦又说了一遍。

那人停下脚步，迟疑片刻，“主子不在。”

“那他回来，你就告诉他，他的条件，我们可以商量。”柴素锦说完，动了动脖子，“你这饭是摆来让我看的？”

黑衣人一愣，回头看她。

“绑着我的手，让我看饱么？”柴素锦看他。

黑衣人似不曾想到，她还真有心思吃饭，犹豫片刻，“可以放开你，不过别自作聪明，你溜不出去。”

柴素锦摇了摇头，“想出去也得有体力，先吃饱再谈其他吧。”

她淡然的语气，略略带着调侃自己的味道。

不禁叫这黑衣人大为惊异，“难怪主子要将你关在这里，小小年纪，心态倒是好。”

黑衣人上前，从袖管中滑出一把短刀，挥手隔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柴素锦揉了揉又麻又木然的手腕，舒了口气，拿起胡饼就嚼了起来。

黑衣人原本还带着防备，这会儿则全然愣住。

“你出去吧。”柴素锦说道。

黑衣人一噎，“真吃得下呀？”

“昨夜一桌好菜，还未品尝，便被你们掳来，你在这种地方饿上这么久试试？”柴素锦淡然道。

“不过一夜而已！”黑衣人轻嗤一声，摇头而去。

柴素锦咬着胡饼，垂眸看着汤饭。

一夜了呀，那么今日上朝，师父必然会先发制人。如今同他谈条件，不知时机是不是刚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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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商量的资格

柴素锦默默的用饭，密室之中尽是饭菜的味道和她轻微的咀嚼声。

她放下汤碗之时，墙面恰有摩擦声响传出，格外的引人注目。

她举目望去，只见门口立着太医令瘦长的身影。

“你想通了？”太医令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叫我拜你为师，绝无可能。你说的换脸，我可以同意，但我有个条件。”柴素锦起身说道。

太医令笑了笑，“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您不是很想念曾经那位徒弟么？不是想要重造一个她出来么？我是最适合之人。便是你能找到同她容貌相似，身形相似之人。你又要去哪里寻一个醉心于医术，有天赋学医的女子？”

太医令抿唇看着她。

“且换脸这种事情，一旦我不肯配合，便是你医术高明。也必然会面对失败吧？”柴素锦笑了笑，“倘若你逼急了我，我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也要毁了你的成果，两败俱伤你不想要吧？”

太医眸色微凉。没有说话。

“我可以配合你，但换脸术之后，你要将我爷爷的药典还给我。”柴素锦上前一步，冷声说道。

太医令摇头，“你跪下。朝我磕个头，行个拜师礼，我就还给你。”

柴素锦脊背一僵，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前世今生的怨恨一瞬间将她包裹。“那，不可能。”

“既然如此，你就别想要《药典》。”太医令缓缓说道。

“《药典》姓柴，是我爷爷所作。你据为己有也就罢了，偷学上头秘笈也就罢了，我都不计较。可你却不肯将它交还与柴家后人，未免太过分了吧？”柴素锦冷声道。

太医令笑了笑，“在我这里，是有我愿意与不愿意。没有过分一说。”

柴素锦叹了口气，“罢了，那我们不用谈了。您就继续缅怀您的徒弟，抱憾终身吧！”

太医令冷哼一声，“你也太高估了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了。”

柴素锦垂眸而笑，心头发凉，“是啊，像您这种人，心里恐怕出除了您自己，早已装不下别人。您那聪慧又敬仰您如父的小徒弟，又算得了什么？”

太医令脸面一白，“你说什么？”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柴素锦语气幽幽的长叹了一声，“你那可怜的小徒弟，致死。只怕还将您当做她的长辈，她的父……啧啧，真是可怜可叹。”

太医令忽而上前。

速度快的叫柴素锦全无防备。

他冰冷的手指紧紧的扼住她的喉咙之时，她才看清他的身形。

师父竟然会功夫？

她跟了师父那么久，学医那么久，竟然全然不知……师父会功夫！

她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师父，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和我的徒弟评头论足？”太医令语气冰冷，眼神里有种弑杀的味道。

这神情哪里像个医者？完完全全像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你可以把我变成她。重温她跟在你身边，仰望你，全心信赖你，尊崇你，听你教导的日子。只需要将原本就该属于我柴家的东西，还给我。”柴素锦缓缓说道。

她的语气并无慌乱，反倒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太医令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表情，眉宇微微蹙在一起，越蹙越紧。

他甚至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缓缓退了两步，摇头忍不住叹息道：“像，太像了！这神态，这语气！若是你再大上几岁，那种倨傲冷漠的感觉也会更像她……”

柴素锦别开视线。微微闭了闭眼，“此事，还有的商量么？”

太医令沉默了片刻，倏尔笑了，“好，就依你。你以为得到了你爷爷的《药典》就能学会？当年我那般跪着求他，求他教我，救他收我为徒，他都不肯……哼，今日，我就要让他看看，看看他的孙女，将来会如何跪着求我！”

柴素锦眼眸微凝，师父和柴家爷爷还有这样的过往？

墙壁微动，一阵摩擦声后，窄门又露了出来。

太医令行出门外，这次，门却没有关闭。

柴素锦还立在原地，似在思量。

太医令在门外朝她勾了勾手指，“出来吧，既然我们打成协议，我猜，得到《药典》之前，你是不会离开的。”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密室。

太医令看了她一眼，“我不妨告诉你，《药典》下部，只有原本，没有任何临本。倘若你还藏着小心思，我就将它付之一炬。让你再也看不到你爷爷的半生心血。”

柴素锦咬牙，“我不会让你得逞。”

太医令笑着点头，并抬手轻轻滑过她的脸颊，“你乖乖听话。”

他向外行去，这里像是一处书房，摆了几个硕大的檀木书架。

绕出书架，才看到明媚的天光，倾泻入窗。

有凉凉的风吹入窗内，风中有淡淡萧索的味道。

“主子，安国侯爷在花厅里等着。”

太医令行至书房门口。有家仆上前禀道。

柴素锦脚步一顿，垂头站定。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在袖管里收紧，心跳也微微加快。却只能克制，告诫自己千万莫要表露出什么。

幸而太医令并未回头，只吩咐家仆道：“去寻两个机灵的丫鬟过来，带她去换过女装。这不男不女的，像什么样子？”

家仆连忙应了。

太医令提步而去。

不多时便有两个十五六岁，梳着双髻的丫鬟笑嘻嘻的相请。

两丫鬟将她带到内院清净雅致的院落之中，一个为她宽衣梳头，另一个细看了看她的身形。去寻衣裳。

待绾发的丫鬟梳好了头，另一个丫鬟也带着人，送来了好几身的衣裳。

“这是为内宅姨娘做的衣裳，不过都还没上过身，从针线绣娘那儿直接拿过来的，婢子瞧着姑娘身形应当能穿，不过是颜色略妖艳了些，姑娘年纪小，回头再给姑娘重新做了送来。”丫鬟说着，将衣服排开，任她挑选。

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姨娘？”

师父有妾室？

怎的前世从不曾听闻？只听说师父潜心医术，几乎不近女色。

父皇还曾经夸赞过师父，不爱财，不贪恋美色。不爱慕权势，唯有像师父这般清心寡欲的人，才能在医术之上取得非凡的成就。

她一直以为师父就像修道的世外高人……

两个小丫鬟嘻嘻笑了起来，“主子虽已不惑之年，可身强力壮，正当添丁的好时候，有姨娘有什么奇怪的？”

“是不奇怪，我早该想到，一个人什么都不爱，这才奇怪。”柴素锦兀自说道。

两个小丫鬟请她挑选衣服。她略看了看，皆不是她喜欢的颜色样式，便随意指了件最浅淡的。

两丫鬟连忙赞她眼光好，手脚麻利的为她换上。

“太医令现在在何处？”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繁复的丝络，随口问道。

两个丫鬟却都未吱声。

她抬头笑了笑，“这话。不能问么？”

却见两丫鬟正痴痴的看着她，下巴微张，嘴巴都合不上了。

柴素锦微微皱眉。

“竟这般好看呢！满院子的姨娘都要颜色尽失了吧？”梳头那小丫鬟叹道。

另一小丫鬟也跟着点头，“原想着姑娘年纪小，衬不出这衣裙的妖艳来。不曾想。姑娘竟比这衣裙还耀眼，是衣裙衬不上姑娘的美貌！”

柴素锦皱眉看了看镜子。

她自打入了京，几乎已经习惯了简单的男装。以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稍复杂些的衣服，她便不能自行穿好。

有多久没有穿过这么讲究的女装了？

“真美！”两个丫鬟拍手称赞，眼神暧昧的看她，“姑娘这就去给主子看看？”

柴素锦不喜欢两人意味太过直白的眼神，不过若是能去听听师父和赵元甄说些什么倒是不错。

“好啊，看看也好。”柴素锦幽幽说道。

两丫鬟连忙点头，“正是，姑娘这么美，主子定然会喜欢的。”

柴素锦心头泛冷，提步随那两个丫鬟离开了院子，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前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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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欲壑难填

丫鬟带着她来到待客的院子外头，被守在门口的家仆拦住。

“这不是内院的丫鬟么？怎的来了外院？主子正在待客呢！”家仆沉声说道。

两个丫鬟嘻嘻一笑，“那我们就在外头等会儿，主子见了姑娘一定欢喜。”

“主子的心思，也是你们两个小丫鬟能妄自揣测的？”家仆满面不屑，抬眼向柴素锦看去。

这么一看，便一阵的愕然，半晌恍惚不能回神。

两个丫鬟低声闷笑。

“莫在外头等着了，去偏厅里候着吧。在这儿守着，若是叫旁人看见了，倒是麻烦。”那家仆连忙将目光从柴素锦脸上移开，皱眉对两个丫鬟叮嘱道。

丫鬟点头。带路往院中行去。

家仆却伸手拽住其中一个丫鬟的袖子，冲另一个丫鬟点头示意。

“姑娘这边请。”那丫鬟带着柴素锦先行一步。

柴素锦抬手按在左肩肩头，凝神听那家仆要说什么。

她们走远几步之后，只听那家仆压低了声音。“这是新来的姨娘？”

“不清楚。”丫鬟摇头说道。

“这般美艳的姨娘是谁送的？昨日里听说王大人为他的侄儿求谋个官职，送来了一位美艳非常的舞姬，说的就是这个？”家仆低声问道。

丫鬟嘁了一声，“我看不是王大人送来的。王大人送的，主子岂会叫我们去伺候？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打听主子的事情了？”

“不敢不敢，不过是随口一问。”那家仆连连摆手，“讨了主子欢心。姐姐别忘了小的就成！”

丫鬟嘻嘻一笑，大步追上前来。

柴素锦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手。

什么时候，师父这太医令竟连朝政官员任免都开始插手了？谋求官职之事，都能求到这儿来了？

丫鬟带着她在偏厅里坐了，立时有小丫鬟端茶奉了茶点。

这里离着正厅还有不近的距离。

想要见到听到师父同赵元甄都说了什么，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恍如无意间，将手落在左肩肩头上，她一面按着肩头的灵芝云纹，一面在心中默想灵芝灵力。

上古仙草，召唤上古之力。

隐隐约约，有说话声钻入耳朵。

这声音甚远，听不清明，只隐隐约约能辨明是她所熟悉的声线。

柴素锦只好微微闭目，将精力完全灌注在左肩肩头，只觉肩头都微微热了起来，周遭人和物好似都朦胧淡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这才在耳中渐渐清晰明朗。

“你别忘了自己肩上的使命，你爹你娘你的家人亲眷都在天上看着你呢。”太医令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忘，但柴家那个小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条无辜的性命。”赵元甄声音很低。

太医令哼笑了一声，“这是我跟柴家的事，你不用过问。找到她以后，我会亲自处理，你也不用插手。”

“不能放过她么？”

“你这是在为她求情？为什么？”

两人似乎僵持起来，半晌彼此都没有言语。

柴素锦微微皱眉，只觉自己精力难以为继之时，又听太医令开口。

“做好你自己的事。长公主的事情，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姑娘？”丫鬟轻轻碰了一下柴素锦。

柴素锦睁开眼睛，手从肩头放了下来，“何事？”

“姑娘不喜欢这茶？还是这茶点不合姑娘口味？”丫鬟笑着问道，“只见姑娘坐着发呆，不见姑娘吃茶呢？”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这茶要用落滚片刻之后的沸水冲烫，再以滚烫的泉水浸泡半刻。放置掌心温度，配着弄甜的金丝蜜桔，味道最好。”

两丫鬟微微一愣，“姑娘吃的好生讲究。”

“太医令大人不是最喜欢这么吃了么？”柴素锦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两丫鬟对视一眼，“姑娘竟了解主子的饮食喜好？婢子们没有伺候主子起居，所以……不甚清楚呢。”

“要清楚一个人的喜好，不是一定要伺候他的起居。只看你肯不肯用心而已。”柴素锦放下了茶盏，轻轻晃动的茶水，映照出她眸中的失落惋惜。

曾经的她贵为公主，却时时刻刻留心着师父的喜好。努力学会师父所教授的没一句话，每一个技艺。

师父说过的药方，提过的禁忌，她从不敢遗漏，怕自己记不住，硬是学会了速记速写，将师父的话记在册子上，在背地里也暗自用功，倒背如流。

以至于她这功夫不禁花在了学习功课之上，连带着连生活上，也格外的关心师父，师父的喜好，她都铭记于心。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一片赤诚之心，简直如同喂了狗。

两丫鬟忽而雀跃的惊呼了一声，“快看，是安国侯出来了！”

柴素锦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半垂半挂的帘子外头，恰瞧见赵元甄高挺笔直的身形，大步向院子外头而去。

而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向着这偏厅行来。

柴素锦坐着没动，眉头微蹙。

按说赵元甄的身份较之太医令，乃是更为显赫高贵的。

可适才两人说话之时，太医令却分明凌驾于他之上。

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语气恭敬。更颇有些习以为常之态。

是赵元甄有什么把柄落在太医令的手上？还是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

“请主子安。”两个丫鬟福身说道。

柴素锦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太医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将她从头扫到脚。

柴素锦立着没动，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避及之色。

“好，甚好。”太医令缓缓点头，“你穿女装比男装顺眼多了。好好的女孩子，扮什么男子？还混迹在太医署力？那里都是男人，岂不玷污了你一身清气？”

柴素锦轻哼一声。“若没有家仇，也许我能肆意而活。”

“能不能肆意而活，不在外物，乃在乎你自己的心。你若能放开了自己，放开了内心的束缚，便是在哪儿都挡不住你的肆意。你若固守过去，便是仇报了，想得到的东西得到了，就能活的轻松了？”太医令摇头，“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你得到了如今想要的，日后就还有别的更想要的。”

“那你呢？”柴素锦问道。

太医令歪了歪头。似认真想了想，微笑道：“我说的，难道不是我么？”

柴素锦垂眸不语。

太医令提步更靠近她，细细看着她的脸，啧啧叹道：“我竟有些不忍心了呢，这张脸的轮廓，比例，线条，已经是如此的完美，若是硬生生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还真是可惜了的。”

柴素锦轻哼一声。

太医令点点头，“且看看吧。”

他又围着柴素锦缓缓踱步一圈，似乎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了他此时心情极为美好。

可从太医令府上离开的赵元甄，此时的心情可就不同了。

面对着马文昭和瑄哥儿灼灼的目光。他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她不在太医令府上。”他皱眉说道，“且圣上将寻找她的事情，全权交由太医令负责。”

“嗷唔”人还没开口，趴在地上的獒犬却先起身，仰头叫了一声。

瑄哥儿怒道，“他说不在就不在了？我带着赤焰去，赤焰的嗅觉最是敏锐，倘若他故意将人藏在家中，寻到了人，看他还如何交代？”

马文昭拉了拉瑄哥儿。

瑄哥儿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别拦着我……”

“太医令已经禀奏圣上，柴太医乃是女扮男装混入太医署，如今不见更是她畏罪潜逃。圣上圣怒之下，便是找到她，带到圣上面前，只怕也难逃责罚。”赵元甄垂眸说道，“更何况，圣上对太医令颇为信任倚重，太医令的府邸，可不是谁想搜就搜的。”

“你若事事都冲动，便非但救不了你的姐姐，还会害了她。”马文昭盯着瑄哥儿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瑄哥儿跺脚，“咱们就这么干瞪眼坐着？什么都不干？等我姐从天上掉下来？”

马文昭抿了抿唇。

赵元甄垂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依你之见，太医令说人不在他手上的话，有几分可信呢？”马文昭的目光定定落在赵元甄脸上。

赵元甄微微抬眸，“你信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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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情谊

“侯爷千万不要误会，某没有见过太医令，并不了解他的为人。”马文昭缓声说道。

赵元甄没有说话，蹙起的眉头显示他此时也正心事重重。

“柴大夫不论如何，毕竟是个小小弱女子。”马文昭轻叹一声，“自然是越早找到，对她来说越好。”

赵元甄抬眼看着立着有半人高，正仰头看着他的獒犬。

“你说，赤焰这名字是她取的？”他沉声问道。

“正是。”马文昭点头。

瑄哥儿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别惦记我姐的獒犬，救出我姐，她也不会将獒犬送给你！”

“瑄哥儿。你先回家去，免得你姐姐回家了却寻不到你。你再家中守着，有什么事情，及时叫念恩来告诉我。”马文昭忽而说道。

瑄哥儿撅着嘴。摇头不肯，“你们打算如何寻找我姐姐？我也要参与！”

“瑄哥儿，你肯不肯听话？”马文昭沉了脸，脸面之上一丝笑容也无。

直叫看着他的瑄哥儿心中都微微生了凉意。

“我听……”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那就快回去。”马文昭点头。

瑄哥儿哼了一声，拽着赤焰脖子上的颈圈，“走，咱们回家等姐姐！”

赤焰却蹲坐在地，任由他拖拽就是不肯挪动一下。

“嘿！你这没良心的，你忘了日日都是谁在喂养你？谁在陪你玩儿？陪你撒欢儿？你也是白眼儿狼么？这地方不过是比咱们家大些，宽敞些，亮堂些，你就不想走了？都说狗不嫌家贫……赤焰，你跟我走……”瑄哥儿一面推着赤焰，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

“瑄哥儿，别磨蹭了，赤焰先留在安国侯府上，待找到你姐姐，你还怕它不肯回去？”马文昭说道。

瑄哥儿猛的一甩手，鼻子里长长的哼了一声，“人不走，犬也不走，只撵我走！看来我真是人嫌狗厌！”

他瞪了赤焰一眼，撒腿跑了出去。

“阮青，备车送柴公子回家。”赵元甄吩咐道。

阮青连忙拱手退下。

赵元甄挥了挥手，屋里伺候的人都相继躬身退了出去。

“马公子有什么打算？”赵元甄垂眸问道。

“以我之见，侯爷同太医令算得十分熟悉，只是不知道侯爷对太医令府上的院落格局是否有所了解？”马文昭沉声问道。

赵元甄微微一愣，抬眼看着他。“你要探太医令府邸？”

马文昭抿了抿唇，“总要亲自找过了，才能确信她在不在。”

赵元甄微微摇头。

“不是信不过侯爷，只是我们来到京城时日尚短，除了太医令，我实在想不出她同谁还有牵扯。且侯爷不觉得，太医令向圣上揭穿她是女子这个时机太过巧合了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马文昭低声说道。

赵元甄轻叹一声，“并非觉得马公子分析没有道理。其实略早之前。我便知道太医令对这位新晋的柴太医十分有兴趣。”

马文昭眼中露出了然。

那次他在驿馆招了她前去为楚国公主看诊，果然是因为黑衣人的缘故吧？

如此说来，他必然是知道，黑衣人乃是太医令所派！

“但莫要看太医令只是执掌太医署，好似并非什么显赫职位。但因为他医术颇得圣上信任，他又被称为国医圣手，他在京中地位不可小觑。他的府邸，守卫森严。仅凭马公子一人之力，只怕……有去无回。”赵元甄看了他一眼。

厅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冷。

两个男子身上都泛出肃杀之气。

宁静了片刻之后，马文昭勾了勾嘴角，“不试过。怎么知道？”

“我与你同去。”赵元甄却忽然说道。

马文昭闻言一愣，“原以为侯爷是要拦阻与我。”

赵元甄却面无表情道，“我也不信太医令说人不在他手上的话。”

“如此说来，太医令府上实在是值得走上一趟！”马文昭握了握拳，“不过，是要我独自去走一趟。”

赵元甄抬眼看他，“这是何意？”

“侯爷同太医令毕竟是同朝为官，有同僚之谊。倘若被发现。岂不尴尬至极？”马文昭勾了勾嘴角，“我则不同了。”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说对，亦没说不对。

“而且，”马文昭忽而倾身，微微靠近赵元甄，“侯爷您同柴大夫有什么渊源？除了这条獒犬的缘分之外？是什么叫您甘愿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子，冒这份风险？”

赵元甄面上不动声色，身子微微后倾些许，眼眸平静望着马文昭，“马公子说的对，我凭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马文昭紧盯着他的眼。

“而我。又凭什么要帮你？”赵元甄又问道。

马文昭抬手指了指獒犬，“待我救出她，你可以亲自问问她，为什么她要给这条獒犬。取名赤焰。”

赵元甄沉默片刻。

就在马文昭胸有成竹的表情微微出现裂痕的时候，他却忽而点了头。

“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赵元甄起身来到桌案边，让人备上了笔墨。

他抬手落笔，在纸上勾勒出太医令府上格局。

夜深，一条黑影悄无声息的越过高墙，滑入太医令府中。

太医令府上格局，好似印在黑影脑中一般，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在树影房屋阴影的遮蔽之下，他身形宛如轻盈的猫，行动之间。未发出一丝声响，也未惊动任何人。

太医令府上守卫再怎么森严，难道还能强过一国皇宫？

马文昭对自己潜伏夜行的功夫十分有自信，不让赵元甄同行，原因之一，就是怕有他同行，反而会拖累他的行进。

夜行不单单讲究的是功夫的强弱，乃是隐蔽的诀窍。

他儿时贪玩。便常常潜入父皇不许他出入之地。后来又因和兄弟们之间微妙的关系，而常常需要暗中行走宫中。不知不觉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潜行的功夫。

他接连探了两处安国侯为他画出的，有可能关押了她的地方。可皆一无所获。

却叫他发现了太医令府上，确实守卫格外森严。

根本不像是一个太医令该有的规制，说是王侯的府邸，只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小小太医令，竟有这般家底，着实叫人惊讶。

他除了太医令之外，还有什么旁的身份么？

马文昭一面思量，一面只好一个一个院子的探过去。

风吹树动，树影婆娑，月光恬静。

夜静谧无声，他却心头越发急躁。

时间有限，他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大，能顺顺利利带走她的可能性就越小。

正当他焦急之时，忽而勾了勾嘴角，悄无声息的翻身，挑开窗。滑入了一个房间内。

房中安睡的人，猛的睁开了眼睛，顺手捏了几根金针在手中，眯眼在床帐中坐起。

他悄悄靠近。

拉开床帐之时。彼此都吓了一跳。

“又被你发现了？”他极小声的问道。

柴素锦收起金针，“居然被你找到了。”

“回去再说，快走。”他伸手拉她。

她却将他的手一把推开。

马文昭全然愣住，“快跟我走，时间不多。”

柴素锦摇摇头，“我不走，你速速离开。”

马文昭像是没听懂一般，俯身靠近她，瞪眼看着她在夜里，不甚明晰的面孔，“你说什么？我耳朵有问题，还是你脑袋有问题了？”

“我既主动被抓来，在达到目的以前，岂会随意离开？”柴素锦摇头，“多谢你为我冒险，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你快离开吧。”

马文昭见她执意不走，只好长叹一声，耐下性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是怎么想的？我怎的越发看不透了？”

“他承认了，我爷爷我爹爹的死，都是他一手所为，就连我娘……也是为他所迫。”柴素锦缓声说道。

马文昭重重的点头，“既然已经确定了真相，那下一步便是亲手报仇了，你跟我走，报仇的事情咱们再从长计议。”

柴素锦却缓缓摇头摇头，“他如今势力，比我想象中更大，弱小者想要搬倒比自己强大之人，只能靠着接近，蚕食，一步一步来达到目的。我如今已经靠近他，如何能轻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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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了解我么

马文昭皱着眉头，“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我自有我的打算。”

“谁说你就一定是弱小的那一方呢？我会帮你，我们也可以寻找更有力的帮手。”马文昭说道，“借助可以借助的一切力量，而不是凭着自己的冲动，这才是明智之举。这些话，用不着我教你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知道，但还有一些事情，我尚未明白，我爷爷的药典我也未拿到手。所以我是一定不会离开的，谢你费心。只好叫你白跑一趟了。”

“你……”马文昭对她的固执颇为无语，“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

“已经开始，为什么要停下来。改走另外一条路呢？”柴素锦扭脸，认真的看着马文昭，“且我选择的，是最近最有效地一条路。”

“你选择的是最危险的一条路，随时都有可能被碾压的粉身碎骨。”马文昭靠近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那只是你以为而已。马文昭，你以为，你真的了解我么？”

这话问的马文昭一愣。

黑漆漆的房间里，他只能看清她大致的轮廓。两人离的这般近，他却甚至连她的五官都看不明晰。

了解？

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疑点，似乎相处的越久，认识的时间越长，她身上看不清楚的东西就越多。

她好像是被浓雾所包裹，她的一切都叫人觉得扑朔迷离。

“你说得对，我真是不了解你。”马文昭幽幽说道，“你叫人看不透摸不清，你的一切都像是谜题，猜不出答案。”

“所以，你不了解我，怎知我所做是没有把握的事呢？”柴素锦抬手轻推他，“再不走，也许真的来不及了。”

马文昭皱眉，“你不在意我是否担心，是否忧虑。那你可在意瑄哥儿的感受？”

柴素锦动作微微一顿，忽而放软了语气，“瑄哥儿就拜托你了，你定能安抚他。”

马文昭轻嗤一声，“你还真是高看我，他担心自己的姐姐，我如何安抚？”

“他叫你一声师父，你如何不能安抚他？”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马文昭看不清她的脸，只觉自己被一道视线紧紧的凝视着，脊背僵硬。

这宁静夜里的每时每刻，都叫人过的心惊胆战，“我尽力。”

“多谢你。”柴素锦立即说道。

“再问你最后一次……”

“我不走。”柴素锦没等他说完，便立时拒绝。

马文昭长叹一声，“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我也不会。”

“你后悔什么？”柴素锦微微诧异的问道。

“后悔没有强行将你带走。”马文昭说完，站起身来。

柴素锦摇了摇头，安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举步瞧无声息的靠近窗，推开窗以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她的身形轮廓甚至都模糊起来。

但她的气息，她的感觉确实如此明显，如此无法忽略。

他深吸一口气。提气而起，恍如一道影子，滑出窗棂。

柴素锦轻叹一声，重新躺下。

“她不肯随你出来？”赵元甄看着马文昭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子。

可他却只能点头，“是，她不走。”

“为什么？”赵元甄面目有些僵硬的问道。

马文昭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她有一番道理，但总结起来，不过是就是想靠着自己。不靠任何人，得到她想要得到的结果。”

“她想要什么结果？”赵元甄语气都跟着僵硬起来。

马文昭却没有立即开口，反而上下打量他一眼，“侯爷同太医令有何交情？”

赵元甄立即眯了眯眼睛，“如今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

马文昭点头，“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呵了一声，“如今倒怀疑起我来，怎的不在我给你太医令府邸布局图的时候问？怎的不在你平安出入的时候问？这会儿才想到问，未免也为时太晚了吧？”

马文昭点头而笑，“侯爷您瞧，这话我问了您都不肯说。那她想要的结果，自然是藏在她的心里如何会告诉我？”

赵元甄眯眼，微微抬了下巴，不动声色的看着马文昭。

马文昭却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不过依着侯爷对太医令府上的熟悉程度，想来您同太医令的关系实在是熟稔的很，那么她柴家同太医令有何过节亦或过往，您应当比我清楚才对。她想要什么结果，我是不是应当向侯爷请教？”

赵元甄垂眸思量片刻。“时间不早，马公子就在府上歇下吧。”

竟然完全避开了先前的话题。

马文昭冷笑一声，起身拱手道：“还是不打搅了，家中还有孩子需要安抚。”

赵元甄微微一愣，表情僵滞。

马文昭才又道：“她的亲弟。”

赵元甄哦了一声，身体明显放缓了几分，“那便不多留马公子了。”

马文昭告辞离开，趁着夜色回到家中。

果然不出所料，家中几个孩子都聚在二进的正房之中，或坐在椅子上，或趴在桌子上，都和衣等着。

只是太困太累，等着等着，都这么睡着了。

他悄悄进得屋内，也未将三人惊醒。

他弯身抱起瑄哥儿。想要将他放回床上去。

瑄哥儿却是猛的一惊，睁开眼来，“姐，姐姐……”

另外两人，皆被他的声音惊醒。

“小姐回来了！”春露惊醒坐直。

马文昭摇头，“是我。”

“我姐呢？有下落了么？”瑄哥儿眼眸泛着红红的血色，嘴上急出的水泡破了好几个，这般疲惫的样子叫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马文昭轻叹一声，“真该叫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她还忍不忍心一意孤行？”

“你见过她了？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见过她。怎么不救她回来？”瑄哥儿一连串儿的问题丢出，瞪大眼睛看着马文昭。

马文昭无奈将他放回去，站直了身子，“你了解你姐姐么？”

“嗯？”瑄哥儿一愣，“什么意思？”

“你姐姐就是这般问我的。我叫她同我一起离开，她却问我是不是了解她？”马文昭说道。

瑄哥儿神情懵懵的，侧过脸看了看春露，又看了看揉着眼睛的念恩，最后目光仍旧停在马文昭脸上，“她是我姐呀……我……”

马文昭点点头，“你姐不肯跟我回来，说有自己的打算。她既然是你的姐姐，你想来比我更了解她，那你定能明白她的心意，她为何不愿回来，你也定能比我更明白。”

瑄哥儿张了张嘴。

马文昭点头看他。

瑄哥儿将脖子一梗，轻哼了一声，“我，我当然明白！”

然后他就抿着嘴。没了下文。

“小姐从来都是最有主意的，且得罪小姐的人都没好下场！小姐乃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惩治恶人，济世救命！”春露笃定的说道，“公子别担心了。小姐不会有事的，倒是得罪了小姐的人该担心！”

马文昭惊讶的向春露看去，“你对她如此有信心？”

“方城谁人不知道？我家小姐就是神仙！”春露握拳，说的一丝犹豫也没有。

瑄哥儿点点头，赞许的看着春露。“你说得对。”

他起身，眼眸中的担忧却是并未消减，“那她……现在在哪儿？她可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人虐待？”

瑄哥儿问的很小声，似乎很想，却又很怕听到答案。

马文昭摇了摇头。“她很好，没有受伤，看起来也不像受过虐待的样子。这些你都可以放心。”

“能在被人撸去的情况之下，还过得不错，我就说我家小姐是神仙吧？”春露立即说道。“你们说是不是？”

瑄哥儿茫然的点点头，“她总说我才是柴家的男人，可总是什么事儿都冲在我前头……师父，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不合格的男人？”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满满都是自责的意味。

在此时此刻，昏黄的灯光之下，竟莫名的叫马文昭心头升起怜惜之感，“不是。瑄哥儿，你们背负着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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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无名氏

“怎么不同？她是我姐姐，我应该保护她的。可我……”瑄哥儿懊恼的垂下头，咬牙忍住眼泪，“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你为她担心，你守候在家，这都是为她，为这个家所做的努力……”马文昭安慰道。

“你别说了！”瑄哥儿打断他的话，大步冲了出去。

春露和念恩都站起身，却迟疑在原地。

春露看了马文昭一眼，嘟嘴道：“马公子，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

马文昭扶额轻叹，“是她交给我的任务太艰巨了。”

“我家小姐自有打算！”春露坚定的又说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屋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文昭指了指门外，“春露，安慰你家公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一夜，真是要将我元气耗尽！”

他轻叹一声，转身向外院走去。

念恩立即跟在他后头，也去了外院。

柴素锦安睡一夜。被丫鬟唤醒之时，气色看起来还好。

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她安安静静的十分配合。

只是两个丫鬟看她的表情却同昨日有所不同，且梳头那丫鬟还有些欲言又止。

柴素锦见状也不去问。

她自己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昨夜里……”

柴素锦抬眼，从菱花镜中看了看拿着玉梳子，眉头微蹙的丫鬟。

“昨夜里，主子真的没有来过么？还是婢子睡的太死了，未曾知道呢？”丫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觉得呢？”柴素锦笑了笑。

小丫鬟眼中露出迷茫神色，“姑娘真美，昨日分明在主子眼中看到欢喜之情，怎会……”

另一个丫鬟立即抬手拍了那丫鬟的肩头，“大胆，主子的事情也容你置喙？”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柴素锦抬眸看了看镜中自己，这熟悉又陌生的脸，长得的确精致又好看。

和前世的自己却并无甚肖似之处，真的有什么奇门秘术，能叫两个相貌完全不同的人，变成同一个样子么？

爹爹和爷爷曾经为之成功完成这秘术的人，又是谁呢？

若能亲眼见识这秘术，倒也是幸事一桩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头有些怅然。要变回锦儿的样子么？

心头竟有些不舍。且……万一失败了呢？

“主子请柴姑娘去。”门外有丫鬟福身说道。

“这就好了，姐姐稍等。”梳头的丫鬟连忙应声。

两个丫鬟一同将她繁复的衣服穿好，一人扶在她一边，带她沿着游廊，同那来请的丫鬟向正院行去。

天色不过微微亮，清晨的风还夹着扑面的寒气。

正房里却已经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的房间，叫着了棉衣的柴素锦微微有些热。

“坐。”太医令说道。

他在圆桌旁的上首的位置上坐着。圆桌上摆了丰盛的早膳。

柴素锦眼眸微凝，这早膳，她太熟悉不过。同她以往在公主府或是在驸马府用的早膳一模一样的规制。

而这般早膳，对于一个区区太医令来说，无疑越矩，太奢侈了。

太医令瞧见她眉头微蹙，微微笑了笑，“不用惊讶于这般丰盛。慢慢就会习惯的。”

“习惯？”柴素锦重复了一遍。

太医令缓缓点头，“正是，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就要从另外一个人的习惯开始。最后的最后。才是另一张脸。当一切的习惯，已经和另一个人别无二致的时候，脸，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柴素锦在桌边坐了下来，微微颔首，“看来太医令对那位徒弟，还真是思念的紧，竟这般费心费力。”

太医令长叹一声。表情有些怅然，“弥补心中的遗憾罢了……”

柴素锦侧脸看他，他脸上的怅然是真的，可他眼眸之中分明是冰冷冷的一片。

“我原以为你这样冷漠的人。心也是冷的，应不会思念才对。”柴素锦说道。

周遭伺候的丫鬟微微一惊。

太医令却笑了笑，“你才见过我几面？就敢说这般话？你以为很了解我？我说过，没有人能看清我的每一面。”

柴素锦点点头，“你说的是。”

她拿起筷子，不再理会太医令，专心用饭。

多久没有用过这种规格的早膳了？久得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奢靡的生活了。

春露将她伺候的太过舒坦，舒坦的她不曾想念过去的饮食，只是有些放不下过去的人，放不下自己深在宫中的亲眷。

如今重新面对如此早膳，她竟有些食不知味。

分明也是用心之作，甚至观菜式摆盘刀功。很有可能就是她原先用惯的厨子所做，但饭食吃在口中，却全然没了当初的味道。

许是坐在桌旁的人不对吧？

她很快放下了筷子，发现太医令一直只是看着她而已，根本未动筷子。

他迷眼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真像。”

“像什么？”柴素锦问道。

“缘分真是太奇妙了，你一定是上天送来，让我弥补遗憾的！”太医令笑着说道。“你跟锦儿真像，用饭之时那种淡然专注，一举一动的姿态，倨傲的神情。若是不说。谁能相信你只是一个乡野村姑？”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你心里一直想着另一个人，盼着我成为另一个人，将我的一切行为都向她身上靠拢，自然怎么看怎么像了。说不定，日后不用换脸，你就会觉得我长得也像她。”

“呸”太医令竟然发出如此不雅的声音。

柴素锦诧异看他。

“长得像？你也太抬举自己了，你虽有几分姿色，同她确是不能比的。”太医令冷眼说道，“我可以拿你同她比，你却不能。你怎配？”

“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么？”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既希望我能成为她。又希望保持她无可取代的位置。那你为何不能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为何还要执意来弥补什么遗憾呢？”

太医令脸面一僵，怔怔的看着柴素锦，似乎他自己并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你说要叫我拜你为师，让我跟从你的姓氏？”柴素锦顿了顿，“那太医令您究竟姓甚名谁？”

这是前世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记得她不止一次的追在师父身后问，“师父。您究竟姓什么？我都拜您为师了，却还不知道您的姓氏，旁人问我师出何门，我连说都没得说？旁人只怕会笑我。”

师父却总是摇摇头。“为师无名氏，无名无氏也。”

不管她如何纠缠，如何追问，师父总是用“无名氏”将她打发。

太医令抬眼看着她。呵呵一笑，“如今，还不是告诉你这些的时候。”

“何时才是时候？”柴素锦问道。

“待我觉得时候到了，你该知道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太医令冷笑了笑，“纠缠于你不该知道的问题，只会害了你自己。”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什么人才会对自己的姓氏名字如此避及？或者说如此看重？

当初师父刚到京城。刚开始行医之时，便只留“无名氏”之名。

直到后来，有了国医圣手之称，再后来做了太医令。

旁人对他的称呼，从来都是未带姓氏的。只当这是医术高明之人的古怪风格做派。

她前世也并未多想过，因为师父的性格原本也就有些奇怪。

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觉得，师父的姓氏之中，一定是藏了什么他不想叫人知道的秘密……

不知太医令是格外悠闲，还是特意留在家中。

竟十分有闲情逸致的带着她缓行于游廊之中，一面慢慢地走着，一面低声的告诉她如何辨识草药。

还指着游廊两旁种植的各种植物，告诉她它们的名字，有何药用价值。

无意间提到了什么病症，还会继续对她深讲如何辩症，如何确诊治疗，以及治病过程中会出现何种的意外情况，如何增减药方以应对。

就像当初他在公主府教习她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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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同门异户

太医令好似已经深深陶醉在这个过程之中，并不看她的脸，只留心听着她的反应，如同真的已经将她当成了他当初最最喜欢的徒弟，最最得意的门生。

柴素锦却难以回到当初的感受中去。

当年他说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曾经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叫他甘心收一位公主为徒。

她做出了太多太多的努力，她将他的字字句句都倒背如流。

后来又看了柴家爷爷的药典，对他未讲到的有所补充，也有和他意见相左之处。融会贯通，太医令此时再讲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太过简单太基础了。

她反应不够热切，不够求知若渴，似乎叫太医令略有些不满。

“年轻人，最忌讳自满，不论何时都要戒骄戒躁。”他沉声说道，“你告诉我，适才我都讲了什么？”

柴素锦微微一愣。

太医令笑看向她。“说不出，我可要罚的。”

“若是说得出，是不是也该有奖？”柴素锦忽而问道。

她语气略有些轻松玩笑的意味，配合着她如今尚幼的年纪，便十分俏皮，叫人无端心生喜欢。

“好，你若说的不错，自然也有奖。”太医令点头。

柴素锦垂眸，将适才他讲的草药知识皆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太医令神情有些恍惚，片刻才叹道：“我怎么忘了，你到底是柴毅荣的孙女儿，他被人称之为药王，他的孙女又怎么可能差得了。”

说完，他背着手加快了步速。

柴素锦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头，“太医令，说好的奖励呢？”

太医令却并不理会她，好似耍赖一般。

柴素锦不紧不慢的追问着，十分有耐心。

直到她问道了第三遍，太医令才在一间茶舍外头停下了脚步。

“茶舍”两个大字，写的龙飞凤舞，颇有灵韵。

柴素锦眯眼看着那两个字，心下怅然。

这是自己的字第一次得到父皇认可的时候，她心下激动。写来送给师父做匾额的。

师父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再没看过。

不曾想，师父竟真的将这幅字刻了匾额，挂在这里。

“我教你茶艺。”太医令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奖励。”

柴素锦垂眸，“字真丑。”

太医令闻言一愣，也举目望去。竟点了点头，“是很丑，挂在这里，用来提醒我自己，不要太过眷恋表面的恩情。不过是身居高位之人，自以为是恩赐的一点淡泊情谊。”

“什么？”柴素锦全然愣住，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

太医令哂笑一声，迈步进了茶舍。

柴素锦也跟了进去。

有丫鬟奉水。叫他们洗手。

太医令从敲茶叶，撵茶叶的手法开始教习。一步一步，有何注意事项，有何技巧。讲的无比细致。

柴素锦听得很认真，看的很认真。纵然她很早就学过。

她学茶艺，还是因为无意中听闻，师父喝茶十分讲究。为了讨师父喜欢而学。

只是她自以为还未学成，不好意思在师父面前卖弄，一次都未曾亲手为师父泡茶，就一命呜呼了。

原以为是个遗憾，如今到连这小小遗憾都有机会弥补了。上天还真是厚待她。

“你教我这些，也是身居高位之人，自以为是恩赐的淡泊情谊么？”柴素锦忍不住问道。

太医令闻言，诧异的看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柴素锦回望他。

“当然不是！”太医令摇头，“我同你有什么情谊？我知道我那小徒儿曾为我学茶艺，不过是叫你更像她而已，你莫自作多情了。”

柴素锦皱眉。他怎么知道的？

为他学茶艺的事情，她分明从未对他提及，她身边的奴才有人多嘴？

“又开始不专心，”太医令抬手扔了茶则。“你怎的这般不用心？你以为我对你的耐心是无限的？”

太医令有些愠怒之色。

柴素锦默不作声的捡起茶则，从头开始，敲茶饼，碾茶。煮茶……

一步一步，做的无比认真，动作行云流水，让人看来赏心悦目。

所谓茶艺。不单单是指烹出的茶汤味道香浓适口，整个烹茶的过程都要美如画卷一般，一举一动更要有美好姿态。

如此方能堪称“艺”。

点茶和茶百戏，她都专门请了人教习。只是手艺还未学到家。

她只展示了点茶。

太医令的表情已然震惊道说不出话来，他瞪眼看着她。

“你会茶艺？”

“我娘出身纪家，太医令大人不会不知道吧？”柴素锦垂眸缓声说道。

太医令哦了一声，“是，我怎会不知，纪刺史的喘鸣都被你治好了，叫我不得不动手则损了一员长史，我怎能忘了？”

柴素锦抬头看着太医令，“李长史是你的人？”

“也不能说是我的人，不过是想从我这里谋求到好处，彼此互利互惠罢了。”太医令笑着说道。

“你为何要害纪家？”柴素锦冷声问道。

太医令摊了摊手，“原因不是很明白么？因为纪家是你柴家的亲家呀。”

柴素锦皱紧了眉头，心中对这昔日敬仰的师父更多了几分恼怒和厌恶。

越是亲近崇敬之人，当他露出丑恶嘴脸之时，越叫人无法接受。因为一片敬仰之后，换来的却尽都是隐瞒和欺骗。

“你真叫人恶心。”柴素锦缓缓说道。

太医令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是害怕。你应当说，我真叫人害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我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对付的手段。只待时机来到。”

他笑着端起杯盏，浅浅饮了一口茶汤。

柴素锦暗暗压下一口气来。

他却点头赞叹，“不错，很不错。”

次日他又教柴素锦下棋，却发现柴素锦的棋艺很是不俗，简直可以与他旗鼓相当。

许久没有人陪他如此酣畅淋漓的对弈了。

柴素锦恍如投入他生活中的一粒石头，给他带来无数惊喜的涟漪。

“倒还真是捡了宝了，柴家究竟是怎么教出你这般女儿的？”太医令捏着棋子，笑着说道，“幸而当初没有杀了你，不然今日岂不少了一大乐趣？”

柴素锦在他面前故意藏了几分，叫他于她对弈之时，更有机会指点教导。

许是男人或是像太医令这般的男人，颇好为人师。这般指教的过程，让他很是高兴。

越发喜欢带她在身边，不论何事，但凡有机会。就要指点一番。

柴妧妧在太医令府上住了几日之后，俨然成为太医令身边第一人。

不是她烹的茶，他不喝。

不是她抄撰的药方，他不看。

不是托她转述的求告，他几乎不听。

甚至后来，一日三餐，皆要她一同用膳，否则便合府上下不准开饭。

“太医令大人，你这般，我们哪里像是仇人？您就不怕我在饭食中下毒，将您给毒死报仇？”柴素锦放下筷子，侧脸问到。

太医令笑了笑，“不会，你爷爷的《药典》还在我手中，你舍不得柴老头儿的半生心血。而我死了，你就永远不可能得到这本书了，你会舍得我死？”

柴素锦眯了眯眼。

“且用毒，无人能出我右者，你还没有傻到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吧？”太医令笑了笑，“我能叫你死的无声无息，便是仵作都验不出你的死因，你却休想在我面前动半分心思。”

他指着茶盏饭菜笑了笑。

柴素锦心头一动，“你能让人死的无声无息，连仵作都验不出死因？”

太医令笑看向她，“你不信？”

柴素锦垂下眼眸来，唯恐他从自己的眼中看出情绪。

前世的自己死的那般急，连师父都没能挽救。可如今她却只觉彻骨的寒意，师父究竟是没能挽救？还是不想挽救？亦或是根本就是师父一手所为？

可他却说，她死于情……

赵元甄究竟在她的死上，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太医令如今对柴妧妧的态度上，有多少是出于对徒儿的思念，多少出于遗憾？

对柴妧妧的宽待背后，是不是有着对害死徒儿的一丝丝愧疚和弥补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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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不配相比

“你在想什么？想你爷爷的药方？”太医令忽而靠近她问道。

柴素锦猛的一惊。

“主子，安国侯登门拜访。”家仆忽而在门外说道。

太医令站直了身子，点点头，“请他到花厅，我这就去。”

见他离开自己，缓步走远，柴素锦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似笑非笑道：“你随我来。”

柴素锦愕然，“什么？”

太医令却已经笑着转身出门。

柴素锦被丫鬟搀扶着，不紧不慢的跟着太医令后头。

她心头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叫嚣的声响。

太医令叫她一起去，一起见赵元甄么？

此情此景之下？

赵元甄会作何想法？她是柴妧妧。她也是柴万。太医令竟胆敢将她这么光明正大的带到赵元甄面前……

他们早就是沆瀣一气的？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冒出来，填满了她的头脑。

她一时间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淤积起来，反而思考艰难，没有一点头绪。

“安国侯爷！”太医令拱手道。

赵元甄也立即起身，正欲还礼，却恰恰看见太医令身后，被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到的柴素锦。

他眸中尽是错愕，脸上却毫无表情。平淡道叫人觉得他太过镇定太过有城府。

“见过安国侯爷。”柴素锦垂眸福身。

花厅之中，却是片刻的宁静，静的落针可闻。

立着的几人，彼此凝望，气氛僵滞，谁都没有说话。

“太医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柴太医怎么会在你的府上？”赵元甄率先开口。

他话音一出，好似才有空气在花厅之中流转起来。

太医令呵呵一笑，抬手指了指柴素锦，“你瞧，她像谁？”

赵元甄却别过脸去，根本没有看她，“圣上督促太医令大人寻柴太医，一旦找到就交由圣上发落。太医令竟将柴太医私藏家中？”

“这怎么是私藏呢？不过是寻到了还未来及禀报于圣上。”太医令笑着说道，“安国侯知道，圣上龙体欠安，要操心的国事太多，我等身为臣子的，理当为圣上分忧。何况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不是大事，乃是要圣上定夺的。”赵元甄沉声说道，“医师一职乃是负责宫中主子，及圣上龙体安危之人，看似细枝末节，却是关乎重大。怎么能说不是大事呢？”

太医令目光深深的看着赵元甄，又扭过头来看了看柴素锦，“你瞧，安国侯爷就是太认真。有些事可以认真，有些事却不然。”

“敢问太医令大人，有些，是哪些呢？”柴素锦终于开口问道。

太医令笑着摇了摇头，“这不能一概而论。就你这件事来说。本是件坏事，是你藏了私心的事，但遇见了我，也许就成了好事。”

柴素锦和赵元甄都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我会带你去见圣上，将我的打算告诉圣上，你说，这是不是件好事？”

赵元甄不明前因后果。所以面无表情也可理解。

柴素锦此时面无表情，乃是因为她心底太过震惊。以至于她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师父。

倘若师父告诉父皇，他能再造一个锦儿出来……

父皇一定会更加信任倚重太医令的吧？

难怪他要教自己草药，教自己茶艺。教自己对弈……甚至连每餐饭食都模仿她公主府的规制……

原来他是真的希望自己肖似公主。

“锦儿是谁？为何告诉了圣上，就是好事？”柴素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锦儿两字一出口。

却见赵元甄浑身一震，他转过脸来，目光如裹着寒霜一般望向她，“你说谁？”

“锦儿呀，你瞧她神态举止，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像不像锦儿？”太医令指着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僵着脸。目光定定的落在柴素锦脸上，紧抿着薄唇，半晌，一言未发。

“只是这张脸无一肖似之处。可惜可惜，”太医令摇了摇头，看向赵元甄，“不知安国侯可还记得锦儿在她这个年纪时候的相貌？听闻安国侯擅长丹青。若是能绘出锦儿在这年纪……”

“她不是锦儿！”赵元甄霍然起身，打断了太医令的话，“你是疯了么？”

太医令冷眼看着赵元甄，“你知道。我想要做成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她不是锦儿！”赵元甄抬手指着柴素锦，一字一句的对太医令说到。

“我知道，”太医令点点头。“所以还需一些手段，将她变成锦儿！”

“没有第二锦儿！”赵元甄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从他的眼眸里，柴素锦还是看到了浓浓的情谊。那种感情是做不了伪的。

她只是看着他，便觉心中猛然收缩，亦如当初她第一次见他之时。亦如当初他们相守，她每一次被他感动之时。

她想要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肩。想要去通过灵芝的灵力去试着感受他的情绪。

感受他面无表情的面孔之下，究竟藏起了怎样的心声。

可距离这两个人太近，她怕自己的动作引起两个人的怀疑，只好生生克制了这般冲动。

太医令终于在赵元甄的目光之下，叹了口气，“我知道没有人能取代锦儿，也没有人能代替她。”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侧脸看了看柴素锦，眯眼没有说话。

“但安国侯得体谅圣上的心情，圣上多么宠爱公主？圣上多么思念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多么让人痛惜？”太医令叹了口气，“就当是安抚圣上他老人家了。”

“不。”赵元甄摇头，“我不同意。”

“安国侯就要娶楚国公主了，你和锦儿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便是现在再有一位公主，也不会叫你娶她，同你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太医令笑着说道，“所以，你同不同意有什么妨碍？”

赵元甄微微捏起了拳头，但在太医令面前，他却一直选择了隐忍。

这不是他的性格。

柴素锦微微诧异，他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忍让，从来不会在自己反对的事情上选择屈服。

只除了在自己面前，当初不论她如何欺负他，他都会甘之如饴，一退再退。可旁人面前，他的坚持，毫无妥协的余地。

为何在太医令面前，他也会这般隐忍不发？

“已经够了。”赵元甄垂眸，冷声说道。

太医令却缓缓摇头，“我做的还不够啊，圣上如此信任我，我自然处处要为圣上考虑。让圣上晚年过得平安喜乐。没有圣上最疼爱的公主，圣上如何能得喜乐？你不见当日在朝堂之上，提到柴太医乃是女扮男装之时，圣上的表情么？圣上思念公主心切呀！”

“她那般崇敬你。真心将你当做是师父，将你放在与父相当的位置上……”赵元甄咬牙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太医令连连点头，“我也舍不得她，所以，要叫锦儿回来。她，可以代替锦儿。”

赵元甄紧闭了闭眼眸。

柴素锦以为他会继续反对的时候，他却转身，拂袖而去。

太医令似笑非笑的坐了下来。

柴素锦犹豫片刻，突然转身向外追去。

太医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侯爷。”柴素锦气喘吁吁的追在他后头，眼看实在追不上，不得不开口唤道。

赵元甄脚步一僵，停了下来。

她喘息片刻，又抬脚走上前去。

赵元甄僵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她只好绕到他跟前，举目看他，“我大约知道锦儿是谁了，我和她像么？”

赵元甄闭了闭眼眸，没有看她，“没人配和她相比。”

“如此看来，侯爷和公主鹣鲽情深也不是误传，”柴素锦缓缓问道，“那为何公主死去不久，侯爷就要另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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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凌驾皇权之上

赵元甄睁开眼睛，垂眸看她，面上没有表情，语气清清冷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不是谁都能肆意而为。”

“侯爷深得圣上信任，从未有驸马能得此重用。您可谓史无前例的第一人，您还会有什么无奈呢？”柴素锦笑了笑，语气不乏讽刺的问道。

赵元甄淡淡看她一眼，又举目望天，“柴家同太医令有些仇怨吧？你怎么能同自己的仇人相安无事的处在同一个屋檐之下，还能笑得出来呢？”

柴素锦的笑容微微一僵，“男人说话太刻薄了不好。”

赵元甄点点头，“因为你有你的想法，你的打算。你岂知旁人没有？”

“原来侯爷是深谋远虑之人。”柴素锦点了点头，“那如今我要成为锦儿了，侯爷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么？”

“痴心妄想。”赵元甄垂眸看着她，忽而他倾身靠近。

他太过熟悉的气息离得太近，叫柴素锦的呼吸立时就乱了。

他却只是压低了声音。飞快说道：“马公子来救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走。”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略有些惊异。

“越陷越深，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他又说了一句，便站直了身子。

赵元甄深深看了柴素锦一眼。提步离开。

柴素锦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缓缓回到花厅之中。

太医令仍旧坐在花厅之中，看着茶汤，微微皱眉。

“你们聊了什么？”太医令见她回来，便开口问道。

柴素锦垂眸。“安国侯说，我成不了锦儿，说我乃是痴心妄想，不配与锦儿相比。”

太医令笑了笑，“是他痴心，他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说你可以，你便一定可以。”

“侯爷当是比你更了解公主的人吧？他说我不行，代替不了，那便一定是代替不了的。”柴素锦缓缓摇头，轻叹一声。

太医令哼笑一声，抬眼看着她，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

“你信他说的？倒不信我？如今在大周朝堂，你可知谁才是一言九鼎之人？他说取代不了？我偏要叫他看看你是如何取代锦儿的！”

柴素锦闻言有些愕然。

太医令却笑容得意，“莫说将来将你的相貌换成与她一样，能够取代她，便是现在，你依旧是你的样子，单你的言行举止，就可以无限的趋近于她，你已经可以取代她了。”

柴素锦愣愣的看着太医令。

她惊讶愕然的目光似乎叫他十分受用，他呷了口茶，又忽而呸的吐了出来。

“有些习惯，还真是不经惯。竟然如此容易养成。”太医令放下了茶盏，“还是你烹出的茶更香。你看，对一个人的依赖，是很容易形成习惯的一件事。”

柴素锦垂眸没有作声。

太医令唤来了家仆，指着她垂眸吩咐道：“叫绣娘照着她的身形做几套衣裳，要极尽奢华大气，缀以珍珠玛瑙宝石为饰。”

家仆闻言略微一惊，“如此，怕是越矩了吧？”

太医令勾了勾嘴角，脸上并无笑意。眼中却溢出些倨傲来，“越矩？在我这里，何时有越矩一说？我的话就是规矩。”

“是，主子！”家仆连忙拱手退下。

柴素锦皱眉看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只管拭目以待就是。”太医令笑看向她。

柴素锦眉头紧皱，对他适才的几句话，和他脸上的笃定傲然，心下有些别扭。

忽而有种他欲要凌驾于父皇之上，凌驾于父皇的权威之上的感觉。

这感觉叫她心头发闷，前世她眼中的师父。乃是对权利，女色，金钱都无有兴趣之人。

而如今所见到的师父却敛财，养妾，更是如此的有控制欲。究竟是什么原因。能叫一个人长时间的隐藏自己所有的真实本性，那么长时间丝毫不露破绽。而在她死了以后，就原形毕露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旁人说你不可能取代锦儿，而我所做，就是为要让你成为她。”太医令笑说道。“你可知她活在世之时，所受荣宠？你若能够成为她，只怕是要对我感激不尽了。”

这话听得柴素锦想笑，可脸上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太医令摇摇头，“你看来是不懂，不过没关系，慢慢你就会懂，我给你的究竟是多大的好处。”

这日之后，太医令好几天没有露面，却派来一个教习嬷嬷，专门教柴素锦宫中的礼仪规矩。

这教习嬷嬷柴素锦是认识的，不但认识且非常熟悉，只是没有想到太医令能将她找来。

这是她以前的乳母，一直伺候在她身边，她说过，要为这嬷嬷养老。却不曾想，嬷嬷年纪大了，竟主动要求出宫。

那时她就快及笄，快要有自己的公主府了，她劝嬷嬷留下。等她搬去了公主府，让嬷嬷随她住在公主府上。

嬷嬷不肯，闷闷不乐不吃不喝，眼看没两天人便消瘦下去，她只好放了嬷嬷出宫。

“吴嬷嬷家就在京城么？”柴素锦学规矩的间隙。看着怔怔出神的吴嬷嬷问道。

吴嬷嬷摇了摇头，“不是，老奴老家是青州的。”

“像嬷嬷这般的教习嬷嬷，原本在宫中，都是伺候在位置显赫的主子身边的吧？这么大年纪。怎的不蒙主子养老，倒做起了教习嬷嬷？”柴素锦这么轻缓一问，竟将吴嬷嬷的眼泪都问了下来。

吴嬷嬷垂眸，从袖中拽出帕子，满是皱纹的手捏着那帕子，不断地擦拭着脸上的泪，连连摇头，声音哽咽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柴素锦站的很近，且右手正搭在左肩肩头上，便是她说的含混不清。柴素锦却依旧听了个清楚。

“老奴以前是伺候公主的，公主心善，对老奴极好……是老奴自己要离开公主，若是没有离开……如今也能跟着公主去了……”她眼泪不多时便打湿了帕子。

柴素锦听她说的情真意切，不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吴嬷嬷却猛的抬头。看着柴素锦，压低了声音含混不清的说道：“可是老奴当时若是不离开公主，便只能害了公主，所以老奴不后悔。”

这话叫柴素锦微微一惊，“为何这么说？”

仆妇左右看了看，伺候的丫鬟都守在门外头，屋里只有她和柴素锦两人。

许是这话闷在她心里太久，又许是她想要给眼前这小姑娘一个提醒，她压低了声音，满目警惕的说道：“太医令当时还不是太医令。我在宫外的儿子得了重病，他以我儿的命为条件，让我向他提供公主的饮食起居生活习性，方方面面的爱好……公主何等尊贵的人，这种事情岂能被外人知道，我不肯，他便威胁我，要叫我儿受折磨而死……”

柴素锦闻言愣愣的看着吴嬷嬷，甚至不敢相信她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后来被逼的没有办法，我便告诉他一些……但老奴心中倍受折磨，实在无颜继续留在公主身边，所以……”吴嬷嬷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她还年幼，并未遇见师父，也未拜他为师。他在京城。尚名不见经传，就已经开始想法设法打听自己的喜好了么？

所以后来的偶遇，后来的拜师，都不是所谓的缘分？而是一场早就开始的精心谋划？

“他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也不像外头传言的那么好。姑娘你可一定要……”吴嬷嬷看着柴素锦欲言又止。

柴素锦抬眼看着她，“吴嬷嬷想说什么？”

“他叫我教习你以前公主的习性，老奴在公主身边伺候多年，自然知道公主的习性，老奴离开的时候。公主也就同姑娘如今差不多年纪。那时的公主远没有姑娘你这般沉稳镇定，”吴嬷嬷回忆说道，“但不得不说，姑娘许多地方还是和公主有莫名的相似之处的，叫人不自觉的就会拿姑娘你同公主作比。”

柴素锦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他表面是为你好，叫你拥有旁人艳羡不已的身份，帮你荣宠加身，可是……他谋算来谋算去，为的一定是他自己，姑娘千万不要成了他人的垫脚石，被人害了却还不自知。”吴嬷嬷抹了抹眼睛，将已经被眼泪打湿的帕子，放回了袖子里，“若不是看着姑娘亲切，同当年的公主有许多相似，这话打死老奴也是不会说的，只但愿老奴没有看错人。”

柴素锦点点头，“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定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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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偶遇

吴嬷嬷抿唇不再多说，要求她学起规矩来，倒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柴素锦以往常常行走宫中，不过从来没有人要求她要遵照如何的规矩，她自然也学过宫中礼仪，那礼仪却都是针对与公主的，公主身份高贵，需要她行礼之人原本就不多，更可况她备受圣上喜欢，便是错了一丝半点，也没有人敢将她怎样。

如今学起来，才知道那些当初在自己面前仪态举止都有恭敬又好看的宫女。并不是天生如此，皆是磨练而来。

以往只知道她们看起来赏心悦目，如今学起来才知道背后要下这么辛苦的功夫。

学习礼仪的同时，还不能磨灭了她本就带着的那种高贵倨傲。

因吴嬷嬷说。就是她那份好似天生的不俗气质，叫人无端会联想起公主来。

这么磋磨了三五日之后，太医令终于又露了面。

他端坐一旁，眼眸沉敛。垂手看着柴素锦在吴嬷嬷指示之下的一举一动，行礼问安，行走仪态。

他不由含笑点头，“请吴嬷嬷来。还真是请对了人，这般是不是很肖似当年的公主？”

吴嬷嬷垂着眼目，并不理会他。

太医令哼笑一声，“老家伙，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到底是我救了你的儿子，你当对我感激不尽才是，如今你儿都一心追随我，你如此，可是对你儿子没有一点好处的。”

吴嬷嬷抬眼看了看柴素锦，又连忙低下头去，“是，仪态举止，说话气度，都很像当年的公主，只是比公主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话。”

“这些小细节，罢了。”太医令起身，“衣服已经送过来，你换了衣裳，同我进宫。”

后一句话他是对着柴素锦说的。

柴素锦闻言却是一怔。“进宫？”

太医令笑了笑，“学规矩难不成是给我看的么？”

柴素锦心跳骤然加快，师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再次相遇，她只看到师父处处都不同了，同以前她所认识所熟悉的师父简直判若两人。却不想，这言出必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却是一点儿没变。

他说要让她取代公主。那必然是要带入宫中的。

她也在为这一天，一直一直的准备着。

只是没想到，机会会来的这么快。

“可你不是说，要……换脸？”柴素锦犹疑问道。

太医令抬手摸了摸下巴，呵呵冷笑看着她，“是，但万一失败了呢？你说的很对，我可以找到身形。相貌都比你更加肖似公主之人。可你的气质，你的医术，都是你得天独厚无可取代的条件。”

“不用换脸了么？”柴素锦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缓缓问道。

“先要给圣上看过了再行换脸。怎么，你倒是十分期待？”太医令挑眉看她。

柴素锦低头哼了一声，“你答应过会还给我的《药典》，如今是要言而无信了么？”

太医令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指着她道：“你竟还在惦记这件事，如今我就要将你捧成公主了，你知道她曾经的地位？知道她曾经有多少荣宠？竟然不顾这些，还惦记着你柴家一本破书！真是跟你爹你爷爷一样的死脑筋！”

“那不是破书，是我爷爷的半生心血！”柴素锦抬眼，冷冷看着他说道。

关键的关键，乃是向老先生说过，下部药典之中，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隐隐有种预感，那药典上藏着的秘密，就是一切的关键。或许是解开她前世今生都困顿不解问题的关键。

否则，以太医令如今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将一本所谓的“破书”如此小心的藏起来。

太医令勾了勾嘴角，“好好，不是破书，是心血。待你真的得到圣上认可之后。咱们再谈《药典》之事吧！”

他挥手叫小丫鬟进来。

丫鬟连忙搀扶了柴素锦，向她所住院中行去。

“姑娘怎么能这么跟主子说话呢，叫婢子们在外头都听得心惊胆战的！”小丫鬟小声说道。

柴素锦垂眸没有作声。

“婢子听老辈儿的妈妈们说过，男人呀都是要哄的。你哄着他们，他们才能什么事儿都依你。”婢子扶着柴素锦的手，温声说道。

柴素锦冷笑一声，“我并不是这院子里头的姨娘。”

丫鬟们连连点头。“婢子们知道，婢子们也伺候这么几日了，这岂能看不出来？婢子们也看出来，姑娘对主子的感情十分不同，姑娘心中似乎藏了矛盾，许多时候都是自己在为难自己。”

柴素锦闻言，脚步一顿，诧异的看着两个丫鬟。“如此明显么？”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姑娘若是能好好哄着主子，局面定然不是如今这样。”两个小丫鬟嘻嘻一笑。扶着她，快步而走，“主子让人送来的几套衣裳真是好看的紧，珠翠满身，耀眼非凡呢！”

两个丫鬟极为兴奋的为她穿衣打扮，为了配合她华丽的衣着，还专门重新绾了京城最新式的发髻，复杂却透着别致。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柴素锦手中握着一把铜镜。

这铜镜明晰，看着镜中人，她恍惚真的回到了前世，回到了身为长公主的时候。

“姑娘真漂亮！”丫鬟在她身边忍不住的一路感慨，直到入了宫门才收敛。

马车入了宫门又行了一段，便下来转乘了轿子。

听着轿夫的脚步声，轿身轻晃的吱呀声。

柴素锦有种恍然在梦里的感觉。虽然一切进行的比计划中还要顺利。

她以如今身份见到父皇比预想中早了很多，她应当高兴才是。

可心中竟然恍恍惚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轿夫猛的一停。

她才愕然回神，“到了么？”

轿子外头跟着的丫鬟连忙小声道：“不是，遇见太子爷了。”

太子！

柴素锦刷的撩开轿帘。

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恍恍惚惚映照得她几乎看不清太子的身形。

她的弟弟，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信任她，永远护着她的弟弟！

入京以来，她一直都想要见到太子，却不想连父皇都见到了。却一直不能得见他。

今时今日，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刻，竟然会遇上了。

太医令似乎也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太子，正挡在太子跟前。同太子低声说着什么。

柴素锦瞧见他拱手说话，面上却不甚有恭敬神态。

她那善良仁爱的弟弟，这是被太医令给欺负了么？

柴素锦没有犹豫，当即掀开轿帘。起身走了出来，“这是怎的……见过太子殿下，请殿下安。”

她的目光缱绻的在太子脸上打了个转，恋恋不舍的垂下眼眸来。

太子瘦了，高了，鼻下有青髯了……

她的弟弟呀，好似没有离别多久，又好似已经隔了生生世世……

太医令皱眉看她，“怎么自己下来了？快回去。”

柴素锦福身对着太子，对太医令的话置若罔闻，并不起身。

太医令冷哼一声。

太子笑了笑，抬手道：“起来吧，太医令这是要向父皇进献美姬？”

太医令冷冷道，“是不是美姬，尚需圣上定夺。”

“哦？这话有点儿意思。”太子的目光落在柴素锦身上。

她也举目回看着他。

本是最最亲近的亲人，如今却只能这样，如同陌生人一般相对而立，像陌生人一般相互打量。

太子看着她的眼睛，忽而皱了皱眉，“我见过你么？”

太医令勾了勾嘴角，“太子殿下当是没见过的。她老家方城，才入京不久，之前在太医署当值，并未为太子看诊过。”

“太医署？”太子一愣，“你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医师？”

柴素锦微微颔首，“回太子话，正是。”

“你为何要女伴男装？果真如太医令所说，是要图谋不轨么？”太子笑着问道。

当着太医令的面，此情此景之下，这样的话，着实叫人有些尴尬。

柴素锦却笑了笑，“是，被太医令大人说中了。”

太医令脸上一僵。

“哦？你欲图谋什么？”太子饶有兴致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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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阿姐？

“太子殿下，臣还要带她去面圣，如何惩处尚要听圣上裁决。”太医令挥手叫小丫鬟上前搀扶柴素锦。

太子脸面一沉，“看来在太医令眼中，只有父皇，旁人皆入不得你眼了？”

“臣不敢……”太医令微微低头。

太子身后之人立时上前将柴素锦和太医令都围在中间，丫鬟们被隔开在外。

“说说看，你欲图谋什么？”太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垂了垂视线。“自然是图荣华富贵，飞黄腾达了。”

太医令闻言一愣。

太子朗笑起来，“与世人无异，原来姑娘你也是个俗人。”

柴素锦福身，“俗得很。”

“可孤看你却觉得十分亲切，犹如似曾相识，我们……果真没有见过？”太子又问她道。

“若是见过，那便定然是前世的缘分。”柴素锦垂眸说道。

太子闻言，面上有些怔怔的，片刻后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定然是前世有缘。既有如此缘分，今世又这般再遇，便是前缘未尽。”

柴素锦垂眸轻笑。

太子却转脸看向太医令，“不如太医令将人交给孤吧，也好叫孤与这女子再续前世的缘分。”

太医令面孔沉冷，拱手道：“请太子恕罪，臣要带着她去面见圣上。圣上当初将追回畏罪潜逃柴太医之任务交给臣，臣还未带人向圣上回禀，如何能将为受裁决之人。交给殿下？”

“太医令不肯给？”太子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不肯，实不能也。”太医令沉声说道。

太子冷哼一声，目光又在柴素锦身上打了个转，“那孤去同父皇说。”

太子越过他，先行一步，往甘露殿中而去。

太医令站直了身子冷冷看着柴素锦，“操之过急只能前功尽弃，这道理，你不懂？”

柴素锦笑了笑，“太医令说什么？我不明白？”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你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太医令冷冷说道。

柴素锦低眉敛目，默不作声。

太医令负手往前走去。

丫鬟将她搀扶回轿子之中，轿子晃晃悠悠的又向甘露殿而去。

柴素锦同太医令恭候在殿外的时候，殿中隐隐约约传来皇帝同太子父子两人说话的声音。

偶尔也有笑声传出，父子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柴素锦嘴角不由轻轻上扬，过往的美好时光像是忽然间都回来了。她坐在殿中，看着父皇与弟弟争执，虽争的面红耳赤，却不多时就又能缓和下来，依旧是最亲最近的人。

她偶尔插科打诨的说个笑话，两人就一同转过脸来看着她，叫她给评评理。

她帮着弟弟，父皇就说她偏心。要将她府上御赐的厨子都收回来。

她帮着父皇，弟弟就撒娇说姐姐不宠爱他了……

……

那样忽悠无虑悠然自在的日子，好似就在昨日一般。

“大人，圣上传您觐见。”内侍躬身说道。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迎着太医令警告的视线站直了身子。

“别自作聪明。”太医令低声说道，“我敢带你来，就不怕你耍花样。”

柴素锦轻笑了笑，没有作声。

太医令转过脸。迈步进殿。

柴素锦也跟在后头。

原本她最是熟悉的殿宇，如今换了一个身份进入，换了一个身份打量，仍旧是熟悉的摆设。却是完全陌生的角度，完全陌生的感觉。

“给圣上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医令拱手说道。

她在太医令身后，盈盈福身。

圣上的目光落在柴素锦身上。眼眸之中有惊艳之色。

也许不管多大年纪的男人，见到如此豆蔻年华美好少女之时，都会忘记自己的年纪而心生向往之情。

九五之尊也不能免俗。

“免礼平身，抬起头来，叫朕看看？”圣上的声音传来。

柴素锦缓缓抬头，目光没有避讳的落在圣上的面孔之上。

圣上微微一愣，眼中的惊艳之余更添几分疑惑。

“怎的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圣上低声说道。

“父皇竟也有这种感觉？”太子插嘴，“适才儿在殿外瞧见她的时候。也觉的她十分亲切熟悉。儿忍不住向太医令讨要她，可太医令竟不肯给儿……唉，呵呵，许是儿同这女子有缘无分吧？”

圣上微微一愣，看看太医令，又转向太子，“这……这天下日后皆是你的，这天下的女子自然也都是你的。太医令，你怎可拒绝未来的储君？”

太医令连忙躬身，神态恭敬，语气却不紧不慢道：“回禀圣上，这女子不是旁人，乃是先前女扮男装的柴太医。臣将这女子寻到，又细细考察她的家世背景，唯恐她混迹京中，混入太医署，乃是欲图对圣上不利。一番详查之后，才敢将她带来叫圣上裁夺。还未带给圣上御览，岂敢私自将她转予旁人。”

太子正欲开口，太医令又先他一步说道。

“适才在殿外，臣已经将这一番话表明于太子殿下。殿下岂可越过圣上裁决？太子殿下是储君，也代理一些国事，但此事乃是圣上亲自交代之事，太子若直接越过圣上。难免有僭越之嫌吧？”

太医令此话一出，殿中便是一阵冷凝僵滞的寂静。

柴素锦不由皱眉。

她最讨厌有人在父皇和太子之间挑拨，都是她最亲最近之人，可皇家父子亲人之间的关系，却最是容易出现问题。原本亲近之人，一旦在彼此心中留下裂痕，原本和睦的关系便再难修复。

“太子殿下原本不知小女身份，知道之后便言要奏明圣上。半分越矩之态也不敢有。圣上明鉴。”柴素锦忽而福身说道。

太子诧异的看向柴素锦。

“这丫头胆子不小，竟敢在朕面前为太子美言？”圣上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可知自己还是待罪之身，不为自己求情。倒还先为旁人说话？”

“小女之罪，无可推诿。小女也并非为太子美言，不过是据实禀报罢了。”柴素锦垂眸说道。

太医令在她身边轻轻冷哼。

圣上高坐在上，缓缓点头，“好，既是据实禀报，不知者无罪，朕便不会怪罪太子了。太子倒要谢谢你这小丫头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太子躬身对圣上道：“谢父皇不怪罪。”

原本僵滞的空气缓和下来。

圣上同太子父子之间又有说有笑。

圣上的目光仍旧落在柴素锦的身上，太子却明智的没有再提要人之事。

柴素锦明白父皇看向她的目光，乃是一个男人看着一个陌生漂亮女子的目光，而非父亲看着女儿的目光。这种目光更像是猎人要取得猎物之时，那种包含兴奋和霸占的危险目光。

她心下不安的同时，对太医令的目的十分奇怪。

倘若太医令是想要将她献给圣上，她就有机会亲近圣上，她对太医令并没有忠心的成分。她若取信于圣上，反而会对太医令十分不利。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臣斗胆。”太医令忽而拱手躬身，“圣上和太子殿下既觉得这女子熟悉，可曾发现这女子肖似谁？”

太子和圣上闻言都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微微一笑，“并非柴太医的五官相貌，而是她的言行举止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质习惯。”

圣上微微皱眉，目光徘徊在柴素锦身上。

太子也抿唇看向她。

太医令示意柴素锦走上一圈。

这种状似猴子般，被人看的感觉，叫柴素锦心头一阵不耐，她冷淡的轻哼了一声，福了福身，立在原地，并不行动。

“那神情……”太子愕然开口，“同我阿姐厌烦时……好像。”

皇帝闻言，身子不由一震。

太医令已经笑出了声，“正是呢，太子殿下。”

“你说她，像我阿姐？”太子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柴素锦面前。

柴素锦不由皱眉。

“难怪觉得亲切，却又一时想不出原因，难不成你的前世，也是位公主么？”太子笑看向柴素锦。

这本是玩笑话。

柴素锦却想要点头告诉他，还真叫他说对了。

“锦儿……”圣上痛苦的闭了闭目，幽幽叹了一声。

柴素锦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那种想要安慰自己父亲的心，几乎是出于本能，“圣上莫要伤怀了……公主她，她看到圣上一切都好，也就可以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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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故人已去

太医令的目光审视的落在柴素锦身上。

柴素锦却懒于在他面前遮掩，“圣上节哀，公主若是瞧见您为她一再伤怀，才真真难以心安。”

“好孩子，你说得对。”圣上轻叹一声。

“圣上的确不必伤怀。”太医令上前，拱手说道，声音里带着喜悦之情，“连上天都不忍看到圣上这一番慈父之情空无落处。所以才送了柴姑娘到圣上面前呀！”

圣上和太子都愕然的看着太医令。

柴素锦垂眸，终于来了。

“臣已经细细观察过，柴姑娘不禁从行为习惯上同公主有相似之处，且同公主一样喜欢医术，同公主一样学习过茶艺，同公主一样擅长与对弈，甚至连饮食习惯，都通公主相似非常……”太医令笑着叹道，“这不是上天对圣上的补偿是什么？”

圣上愕然的张了张嘴。

“唯独这张脸，同公主大有差别。”太医令摇了摇头，“恰臣有独门秘术，能叫她的脸也同公主当年别无二致！”

“什么？！”太子惊叫一声。

圣上也按着椅子扶手，往前倾着上身，仿佛没有听清太医令的话。

“臣能叫她面容也同公主一样。”太医令拱手，吐字极为清晰的又说了一遍。

“这不可能！”太子立即说道。

圣上却没有说话，只是瞪眼看着太医令。

“臣在圣上面前，岂敢妄言？”太医令拱手。

柴素锦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太医令皱眉看向她。

她笑了笑，没说话。

太医令冲她比口型道：“药典。”

柴素锦的面容清冷下来。

太医令勾了勾嘴角，“且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甘露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次却少了打破宁静的人。

殿中每个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紧张。

柴素锦垂着眼眸，看着脚下花纹繁复的地毯。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地毯，换了几种颜色，花纹她都不许叫换。

可今日怎的看着这地毯这般的别扭不顺眼？

她若是换成锦儿的脸，其实也就是换成她自己的脸而已。

为何心中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排斥呢？仅仅是因为害怕失败么？

还是说，更害怕成功之后，真的有一个人，代替了曾经的自己？即便这个代替的人，是如今的自己，也不行？

人还真是矛盾。

“真的，可以？”圣上终于开口。

在这格外宁静的殿宇之中，他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是。”太医令拱手答道。

圣上缓缓点头，“甚好。那你，可愿意？”

柴素锦身子一僵。

她没有想到，圣上会拿这个问题来问她。

愿意么？

似乎当初答应太医令只是权宜之计，真的要她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却难以叫自己甘心情愿的点头。

太医令的目光冷冷的落在她的身上，叫她如有芒刺在背。

想到他适才向她比的口型，想到还握在他手中的药典。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小女鄙薄，不过是乡野村姑，若是能改头换面，肖似高不可攀的公主，那真是小女的荣幸。”

这提醒够直白了吧？公主乃是高高在上的。任何人不可复制的，便是她自己，也不行。

父皇一定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对不对？

“你既愿意，就好。”圣上点头，“太医令有几分把握？”

太医令拱手，“回禀圣上，臣有三成的把握。”

“三成？”太子愕然。“若是失败了呢？”

太医令看了看柴素锦的脸，“那……这张脸也就毁了。”

柴素锦猛的抬头看向圣上。

圣上的目光却带着执拗偏执的味道，“三成，能换锦儿回来。已是上天厚待了！”

“圣上……”柴素锦小声开口。

“你不愿意？”圣上立即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脸。

柴素锦被他的目光逼得退了一步，迟缓的摇头，“不是……”只是没有想到，用不同于锦儿的身份看着自己的父皇之时。竟会看到父皇也有心肠如此冷硬的一面。

她以为，她的父皇是天底下最最仁慈的人，是史上最最仁爱的君王。

原来，那只是她以为……

“父皇，倘若失败，这小姑娘的一辈子就毁了！”太子连忙躬身劝道。

“太子真是不孝！”太医令忽而发难道。

太子震惊看他。

不孝可是大罪名，任谁也扛不起这么大的罪名来，太子身上更是不容许有这般污点。

“太子日日看着圣上思念爱女心切。不想着如何弥补圣上心头缺憾，却要在上天将机会送来圣上面前之时，还要拦阻，就不能全了圣上的思女之心么？”太医令厉声质问道。

“阿姐已经故去！便是随便找一个人，换了张脸，就能代替阿姐么？”太子抬手指着柴素锦说道。

太医令呵呵笑了，笑声颇有些森森然，“圣上同太子都觉得莫名亲切熟悉，且她一举一动皆肖似公主，这是随便找的人么？若是随便就能找来这么一个人，那请太子也找来几个这样的人，免得失败之后，无可弥补。”

“你……”

“切莫多言。”圣上忽而开口，“她像锦儿。”

太医令拱手，“是，就连安国侯爷，只怕也不能否认。”

圣上摇了摇头，“先不要告知他此事，太医令只管去做，缺了什么都告诉朕。朕不要三成把握。朕，要锦儿回来。”

太医令闻言，沉默片刻，拱手道：“诺。”

柴素锦皱眉叹了一声，原来父皇在面对旁人的时候。心肠可以如此狠绝。

“姑娘请。”太医令在她身边说道。

柴素锦又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福身向后退去。

路过太子身边的时候，她搭手在左肩肩头，想要集中精力感受太子的身体状况。

可太医令的目光太过犀利的落在她身上，她不敢叫他生疑，手很快便放了下来，随太医令一道退出殿外。

极短的时间里，她只察觉了太子体虚气若。倒并无其他异常。

前世她常常偷偷的将灵芝仙露加在太子的饮食之中，太子身体十分康健。

如今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出了甘露殿，她冷眼看着太医令。

太医令呵呵一笑，“我说过。我敢带你来，必然是有把握的，不怕你翻出什么花样。”

柴素锦冷哼一声，“太医令不要忘了，圣上要的可不是三成的把握，而是一个锦儿。”

太医令点了点头，“这不用你担心。”

柴素锦越过他，快步走上轿子。

坐在轻晃的轿子中。看着随风微微扬起又落下的轿帘，她心头忽而升起莫名的伤感。

回想适才在殿中父皇的一言一行，父皇的神态表情。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好似忽然看到了一个最最亲爱的人的另外一面。同知道了师父另一面时，类似的伤感。

她扯了扯嘴角，“如此，是不是太矫情了？不论如何，只要得到药典，接近了父皇。能为父皇和太子医治调理身体。将太医令的真面目揭开在父皇面前，就已经达到目的，就已经完全了。至于究竟顶着谁的脸，真的重要么？左右都是自己。”

她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道。

上了马车，听着车轮声滚滚行驶御道之上，她心中略有些怅然的筹谋打算着以后。

马车驶离御道后，速度就略慢了下来。

御道平整宽敞，能并行八驾马车，远非支道能比。

垂眸安坐的柴素锦正默默发愣，却忽觉肩头一热。

她愕然抬头，马车猛的震了一下。

心头大惊，她立时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只听当当当的声音，箭雨破空而来，却全都是冲着前头的那辆马车而去。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太医令。

太医令这次入宫，带的随护并不多。

但想来都是好手，他们反应极快的围拢在太医令马车周遭，护住那马车。

可惜前头的马匹受了伤，车夫也受伤摔在车下。

马儿身上又受一箭，吃痛之下，那马扬蹄而起，竟然拖着马车，碾过倒在车轮前头的车夫，向前猛冲了出去。

车夫厉声惨叫，又没了声息。

只听马儿嘶鸣，拖着马车，跑的飞快。

太医令的随护们大惊，飞身去追那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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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你会亲手杀了我？

柴素锦所乘马车外头，只留下两个人同一个车夫，马车内是两个同她一起入宫的丫鬟。

几人皆紧张且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似乎唯恐她跳车而逃。

柴素锦却只是坐在车内，掀着帘子向外看，并没有轻举妄动。

前头的马拖着车厢飞奔，马车被拖得左摇右晃，撞在石墩墙角之上。那般速度之下，几乎要撞散了架。

马车忽而转过一个街角，不见了踪迹。

那群随护飞身而上。

前头街角传来了兵器铮铮的撞击声。

“咱们要不要去帮忙？”柴素锦转过脸问道。

两个丫鬟愕然的看着她，“你想趁乱逃跑？”

柴素锦皱了皱眉，“那咱们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守在马车外头的人似乎对前头情况不甚放心，他们也都听到了那兵器之声。

眼睛看不到，耳朵听到反叫人更加担心。

“咱们靠的更近些。”两人对车夫说道。

车夫一阵犹豫，看着前头地上躺着那无声无息，身下一滩血的车夫，他有些畏惧，“不，不去凑热闹吧……”

“这怎么是凑热闹？主子还在前头，生死未卜！”

“埋伏突袭之人分明就是冲着主子，想要借机营救这一位。咱们上去，不是将这一位拱手送人？”车夫指着车厢说道。

柴素锦不以为意，松手放开车帘，闭目细听。

“若是为了救她，这会儿也该出现了。”车外两人摇头，“只怕不是救她而来，若是主子有个闪失。我等难辞其咎！快走！”

两人说着催马快行。

车夫无奈，只好握住缰绳，驱马绕开了倒地不起也听不到声息的车夫，白着一张脸，向前而去。

他们行到巷角，车夫便勒马停了下来。

柴素锦这才又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他们停下这位置，离着前头马车堵住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却恰恰能看到里头情况。

两拨人热战正酣。

有十几个人，身着常服，身量高大，皆蒙着脸面，手法狠厉的袭击太医令的护从。

护从功夫不弱，在力气之上却不占优势，生生被那些蒙面人压制住气势。

拉车的马匹倒在地上，挡住了马车，马车堵在路中间。已经摇摇欲坠。

也不知马车里的人究竟怎样了。

柴素锦正要抬手放在肩头，想要试着感知马车里的人是否还安在的时候。

忽而有道影子，从房顶一闪而下，直扑马车。

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她便愕然愣住了。

因为那身影她太过熟悉，虽也蒙着脸面，且穿着他平日里从未穿过的衣服，她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这多事儿的马文昭！

柴素锦捏了捏拳头。他想做什么？

一行人只纠缠住太医令的车马，随护。并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强行带她走。

只怕是那晚她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过，她不走。

这马文昭，莫不是不能将她带走，就想到了要先杀了太医令，逼她乖乖回去么？

他若杀了太医令。她还如何夺回药典？

柴素锦呼吸略显急促，眼眸紧张的盯着前头局势。

马文昭身形一闪，便躲过众人，直接入了那马车。

片刻之后。马车砰的一声响。

车顶飞出老远，撞在墙上，又摔落在地。

两个身影，从马车里飞跃而出。纠缠在一起，快的叫人看不清谁是谁。

柴素锦眯眼细看。

师父的功夫竟如此不俗，而她前世却全然不知。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马文昭担心，还是该为药典的下落担心。

马文昭此举从未和她商量，可谓一厢情愿，但毕竟是为救她，是他的一番好意。若全然只担心药典的下落。自己未免也太过冷情了。

这同一心只想要换回锦儿，而不顾旁人安危的父皇又有何区别？

柴素锦抿了抿唇。

紧盯着前头的眼目之中却忽而出现一片血红之色。

是谁受伤了？

她眯眼竟未能看清。

不过眨眼之间，只见太医令身形一顿，在房檐上脚步一滑，向下滚落。

有护从想要帮忙，却被蒙面人拖住身形。

柴素锦这才看清楚，太医令胸前衣襟之上，一片嫣红血色。

马文昭遥遥向这边马车飞快的望了一眼，也不知是否看到正在掀帘子看着他的柴素锦。

只见他又提剑而上，剑尖直指太医令咽喉。

柴素锦立时屏住呼吸。

这一剑下去，她是不用变成锦儿了，可她还能找到药典么？

剑尖飞快。

她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剑尖划破咽喉，血染衣衫的情形。

却在这时，有急急的马蹄声从巷子那头而来。

巷中人皆是一惊。

蒙面人动作越发快了，有紧张之态。

当的一声。

马文昭的剑尖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猛的偏向一旁。

噗的深深扎入太医令右肩之上。

他快速拔剑而出。

却有人飞身而上，一脚踹在他手腕之上。

他翻转手腕，挥剑刺向来人。

来人仰身避过，一把推开太医令。

在来人身后，更有许多人飞身下马，加入正缠斗的双方。

局面立时逆转。

蒙面人腹背受敌。

“撤”马文昭闷声喝道。

蒙面人相互打了个呼哨，掩护在马文昭周遭，护着他飞身跃上屋脊，顷刻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后来之人纷纷跃上屋脊。提气去追。

太医令的随护却都围在太医令身边，惊慌唤道：“主子，主子！”

来人猛的抬头，视线投向巷子这头。

视线恰恰撞上掀帘而看的柴素锦。

柴素锦皱眉，猛的放下帘子。

那人却已经提步向这边走来。

“幸而侯爷及时出现！”车内的丫鬟松了口气，“也不知主子伤的重不重？”

脚步声临近，车外响起他低沉满是磁性的声音，“柴姑娘受惊了。太医令受伤，烦请将车内腾出地方来。”

“这就腾好！”两个丫鬟连忙应声。

柴素锦坐着没动，心跳不知为何，竟有些快。

车帘忽而被人从外头掀起。

她猛然抬头。立在车门子前的正是及时出现，救了太医令的赵元甄。

太医令被抬上马车，赵元甄也跟着上来。

车内空间不大，两个丫鬟都被遣下了车。

赵元甄伸手按着太医令胸前和肩头的伤口，目光沉冷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抿着唇，在疾驰的马车中一言不发。

“你能救他。”赵元甄看着她说道。

柴素锦垂眸看着眼眸紧闭的太医令，不确定他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救他。”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抿了抿唇。

“否则。”赵元甄倾身靠近她，“我杀了你。”

柴素锦抬眼看着赵元甄，从他眼眸之中看出了认真。

“你会亲手杀了我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问道。

赵元甄的眼神一凝，面无表情的转开视线，“会。”

“哦。”柴素锦点了点头，“是，你会。我早知道，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元甄转回视线。

柴素锦却已经不再看他，“你放开手，除去他的上衣。”

她从怀中摸出针馕，将金针捏在手中。

赵元甄没有再问，垂眸松手，刺啦将太医令的上衣撕开，露出他瘦削白皙的上身来。

柴素锦啧了一声，伸手将针捻入他身体穴道之中。

她动作很快，摇晃的马车似乎对她影响不大。

赵元甄却看得心惊胆战，额上甚至都冒了汗。

听闻有门声响动，马车入了院子，速度慢了下来。

柴素锦落针的速度却更快了。

待马车停下之时，她手中的针却已经都到了太医令的身上。

太医令身上骇然的伤口，也已经止住了血。只剩下先前的血迹，已略略干涸。

“你就不怕我下错了针位，或是借机杀了他？”柴素锦抬眼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摇了摇头，伸手要托起太医令，“你不会。”

柴素锦垂眸，“别动他，叫人备药，备纱布到这里来。否则，你会杀了他。”

赵元甄看他满身明晃晃的金针，不敢大意，只好吩咐人照做。

狭小的车厢里，彼此的气息都太过明显，无法忽视。

他同她离得很近，甚至能听清楚彼此的呼吸。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赵元甄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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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微服私访

柴素锦并未再看赵元甄一眼，更不理会他的问题，只拽过太医令的手腕，落指在他腕上，细细诊脉。

她就在马车之上，为太医令处理的伤口，敷上了药。

不知她是成心，还是确有必要，她用纱布将太医令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被缠在纱布里头。不露皮肉。

处理好伤口，才叫人将太医令抬回了正院。

她欲要回到自己院中之时，却被赵元甄拦了下来。

“为什么会在马车上那般问我？”赵元甄垂眸看着她。

廊下有清风吹过，丫鬟们都不知躲去了哪里，目极之处，却只有未黄的翠竹，未凋敝的冬青，和已经含了花苞的冬梅。

只有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只有清风抚乱她鬓边的碎发。

她仰脸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此时此刻，却都带着难以名状的陌生感，“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略略的笑意。

叫她对面站着的人眸中有些暗沉的恼火。

“为什么问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你？”他的声音很好听，只是说话间面无表情叫人觉得太过沉冷。

“因为怕死啊。”柴素锦笑道，“这种问题有什么奇怪的么？”

赵元甄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不是，你的语气，你的神态，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是什么意思？”柴素锦反问道。

“所以，我如今在问你。”赵元甄提步靠近她。

两个人的距离本就不远，他步子不小。一步，两步，近到她要仰着脸才能看着他的眉眼。

“侯爷一定是想的太多了，”柴素锦摇头，“那时候情形那般紧张，侯爷又威胁说要杀了我，我惊惧之下，自然要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呢？”赵元甄说道，“且，什么叫你早就知道了？”

柴素锦叹了口气，略有些不耐烦了，“您的问题还真多，我已经忘了自己都说了什么。人在紧张之下，多少都会口不择言，您揪着不放究竟是想怎么样？”

她侧身绕过他，似乎不想再继续纠缠。

他却忽而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猝不及防的捏住她的下巴，“你见过锦儿？”

“侯爷何出此言？”柴素锦愕然问道。

“是谁指使你如此？”赵元甄紧盯着她的眼睛。

柴素锦眯了眯眼，“指使我如何？”

“模仿锦儿？”赵元甄语气微冷。

柴素锦却笑了起来。“我不信侯爷没有派人暗查过。侯爷当十分清楚，我老家在方城，我第一次离开方城，第一次来到京中。你们口中的锦儿，乃是公主，我究竟何德何能，能见到公主，并呆在公主身边，模仿公主，而不被侯爷您知道？”

赵元甄垂眸凝视着她。眸中亦有疑惑之色。

“侯爷，您弄疼我了。”柴素锦不悦。

赵元甄静了片刻，放开了手。

“我若是你，不会冒这般风险留在这里。不管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柴素锦举步向前走去，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可惜，你不是我，不知我都经历过什么。”

凉凉风中，隐隐约约送来她语气沉沉的话音。

太医令离宫途中遇刺之事。不是件小事。京兆府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京兆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圣上叫去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还险些丢了官职。

太子求情，才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

太子责令他七日之内，找出胆敢在京中行凶之人，否则莫说官职。项上脑袋也保不住。

圣上忧心太医令安危，听说太医令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一天一夜尚未苏醒，他无心理会旁的事情，全权交由太子负责。

担心臣子安危的圣上。却是微服离宫，前来太医令府邸，亲自探望太医令。

柴素锦在等马文昭前来。他重伤了太医令，定然还是希望自己离开太医令府上的。

可她不曾等来马文昭，却是等来了微服私访的圣上。

“圣上竟亲自前来探望太医令，真是太医令的无尚殊荣。”柴素锦在太医令床边的幔帐旁，低声说道。

“他还未苏醒么？”圣上垂眸站在太医令的床榻旁，侧脸问柴素君。

柴素锦点头，“剑伤过深，伤及心脉。太医令失血过多，如今昏迷不醒，乃是精力皆为护住心脉所致。”

“何时能够醒来？”圣上又问道。

柴素锦沉吟片刻，“许要再过上一日两日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醒太医令，需要什么药材，府上没有就向宫中讨要。”圣上沉声说道，“你需要什么只管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医治好他。”

柴素锦侧脸看着圣上，眼中是化不开的疑惑迷茫。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朕？”圣上微微皱眉。

柴素锦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去，“小女斗胆了。”

圣上轻笑一声，“但说无妨。”

柴素锦却摇摇头，不肯开口。

圣上微微皱眉，“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朕说的么？”

“圣上乃是九五之尊，小女草芥……”

“住口！”

圣上打断柴素锦过谦的话，面上略有些不悦。

他声音许是略大了些，在床上躺着的太医令不安的动了一下。

圣上深吸一口气，“你，随朕来。”

圣上负手向外行去。

柴素锦看了看床上的太医令，他情况稳定，只是一时没有醒来并无大碍。

她提步追在圣上后头。

虽然已经进入了冬日，京城的冬季还是颇有些冷的。

太医令府上却种了许多不畏寒的树，万物凋蔽的时节，这院中却还有松柏绿竹苍翠的颜色，叫人眼目喜悦。

圣上缓缓行与曲曲折折的回廊之中，廊下挂着些鸟儿，时不时的鸣叫一声。嘹亮脆响的声音。能传出老远去。

虽是微服私访，但圣上所带的随从却也并不少，为圣上安危着想，圣上亲兵已经将太医令府上的家仆随从都远远隔开。

于是此时，廊下格外的清静，只闻鸟语微风，无人搅扰。

柴素锦跟着圣上走了好一阵子，圣上才在一株梅花树前，停下了脚步。

“你不用妄自菲薄。”圣上回头看她，缓声说道。“太医令说你像锦儿，并无虚言，便是朕来看，你也是有几分肖似锦儿的。并非面容，乃是这一身的气度。”

柴素锦站在原地。眼神眷恋仰望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相隔一世的思念啊，她从方城到宋州，再到京城，经历了多少为难，受过多少磋磨，所求的不过是亲眼看到亲人安好。

如今终于没有旁人打扰，可以如此亲近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这样真好。

“锦儿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还未必有你这番气质。你比锦儿更多了几分沉稳。哪里像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圣上缓缓点头说道。

“圣上也是十分思念公主的吧？”柴素锦小声问道。

圣上长叹一声，“如何能不思念，她肖似皇后。性格却又有几分像朕，她最是明白朕的心意。朕不开心的时候，她总会守在朕的身边，说趣事儿逗朕。朕为国事烦忧的时候，她会学了各种舒缓放松的手法为朕按压，纾解发困……她生在皇家，却比世上的儿女更有一颗温柔仁爱的心。她对朕的一番孝心，一番崇敬之情，叫朕……”

又是一声长叹，圣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绪似乎压抑的像此时的天幕。

柴素锦正要开口，圣上却突然转过脸来看着她。

他十分专注的盯着她的眉眼，盯着她挺立精巧的鼻梁，盯着她恍如樱桃朱丹一般润泽的红唇，盯着她白皙光洁的下巴。

柴素锦在他的目光之中忽生几分畏惧之意，她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肩头微微发热。

“圣上……”

“朕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做朕的锦儿么？”圣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柴素锦心头砰砰乱跳，为什么并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却是第一次如此的害怕？

“圣上……您心中的锦儿，旁人真的可以取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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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失信

圣上痛苦的闭了闭眼睛，缓缓摇头，“不，不能，任何人也代替不了朕的锦儿。”

柴素锦点了点头，“所以，何必自欺欺人……”

“不是自欺欺人，锦儿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善良聪慧仁爱……她是朕的掌上明珠。她是太子最最崇敬的长姐，她不该这么早就离开人世，她应该得享更多！”圣上忽而上前几步，抬手握住柴素锦的肩头。

“圣上，锦儿公主若走的并不痛苦，您纠结于过去，难以释怀才会叫她痛苦！”柴素锦脱口说道。

圣上摇头，目光有些疯狂的看着她，“你不懂，锦儿要回来，她会回来的，太医令一定有办法叫她回来。朕见过她，朕在梦里见过她，她说想念朕，她说想念太子……若有机会，她一定会回来！”

柴素锦连连点头，是啊，她回来了呀！她已经回来了！

“你要变成锦儿！变成锦儿守在朕的身边，朕会给你锦儿可以得到的一切！”圣上紧紧握住她的肩头说道。

柴素锦被抓的有些疼，她看着圣上的面孔，却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唯恐刺激了情绪不稳定的圣上。

“这是缘分，我来到京城，遇见熟悉公主的太医令，得见圣上天颜。得见太子，这都是缘分！是小女与公主的缘分，也是小女与圣上的缘分。”她语气轻缓的说道，好似哄孩子一般。

圣上连连点头，“说的不错。是你同公主的缘分。”

“圣上带我进宫吧，公主为圣上做的一切，小女都会做。”柴素锦忽而说道。

圣上闻言一愣，“什么？”

“不用再等待了，太医令重伤，要病愈至少也需得两三个月的光景，且换脸术更需准备良久，且还有七成失败的可能。”柴素锦抬手握住圣上的手，目光灼灼看着圣上，语气略有哀求，“小女会怕，求圣上现在就带小女走吧！”

圣上皱眉看她。

无比了解自己父亲的柴素锦，从他眼中看出犹豫。

“倘若……倘若换脸失败，圣上觉得，小女还会是如今的样子么？小女还会有肖似公主的气质么？不过是一张脸而已，真的比由内而外的气质气度更重要么？圣上若只是要一张更像公主的脸。大可派花鸟使下去民间，总能寻找到不用换脸，就像公主的人。”柴素锦柔声说道。

这般美好年纪的漂亮女孩子，这般贴近，这般温声软语，似乎本身就足以说服人了。

更可况她所言，句句在理。

圣上眼中渐渐蒙上一片雾气。

“父皇……”她小声的咕哝了一句。

圣上身子猛地一震。

太像了，这声音，这语调，这语气……若是不看她的脸。他会以为，真的是锦儿回来了！

“你会害怕？你并不想换脸？”圣上问道。

柴素锦连连点头，“是，会怕，很怕。”

“可你倘若不肯换脸，朕就不会给你公主的地位和名分，如此，你也不在意么？”圣上沉声问道。

柴素锦无声的笑了笑，摇头道：“得享一世就够了，世世如此。未免太贪心了。”

“你说什么？”圣上似乎没有听懂。

柴素锦垂眸，“小女不介意有没有公主名分。”

“那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莫要后悔。”圣上放开紧握在她肩头上的手。

柴素锦颔首福身，“小女晓得了。”

“你且去准备。明日朕便命人接你入宫。”圣上说完，轻叹一声，再不看她，转身便走了。

柴素锦一直站在廊下，福身恭送圣上。直到圣上的身影完全不见。就连四周亲兵的脚步声都远去，渐渐不闻，她才起身站直。

“你真是如此攀龙附凤之人？”她正欲走，却忽而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廊外问道。

柴素锦没有回头，无声的扯了扯嘴角，“侯爷何出此言？”

“你不是锦儿。”赵元甄迈步走进回廊，“便是气质再像，你也不是。”

“这不是侯爷说了算的。”柴素锦坚决说道。

赵元甄目光落在她身上，摇头道：“你大概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了不算。但我是男人，比你更了解男人。”

柴素锦微微皱眉，“侯爷不妨将话说的更明白些？”

“你的气势肖似公主，矜贵倨傲，莫名的带着高不可攀的吸引力。你面容不似公主，但也年轻貌美。你很好，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男子看到如此美好的女子，都会心生亲近之意。”赵元甄语调平平的说道，“如此，你明白了么？”

柴素锦皱了皱眉，“侯爷是不是多虑了？圣上是将我当做公主的。”

赵元甄哼笑一声，面上却了无表情，“天真。”

“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之情，放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我相信有这份思念之情，他便不会有何不当的行为。”柴素锦轻声说道。

“圣上最后的几句话，你没听明白么？”赵元甄抬脚靠近她，低头看着她的脸问道。

“我不在意公主的名分。”柴素锦抬头。

赵元甄点点头，“所以，你就等着做圣上身边的姬妾吧。”

柴素锦一怔，“胡说八道！”

“做一个年岁足以为爷爷之人的姬妾，即便他贵为圣上，只怕那滋味儿也是不太好受的。不过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也怪不得任何人。”赵元甄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很快收回手去，“贪图荣华富贵，就是这般下场。”

柴素锦皱眉。

“我原以为你不是这般媚俗之人，”赵元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不曾想。我也会看走眼，看走的这么远。”

“你……”柴素锦握紧了双手，“凭什么说的这般自信！”

“因为我是男人。”赵元甄在她耳边，又强调了一遍，“我看得懂圣上看你时候的眼神。”

柴素锦惊愕抬眼，“你偷看偷听圣上同我说话？”

赵元甄抿了抿唇，眼目平静如一汪湖水，“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说完，他直起身子。迈步向太医令养伤的院中行去。

柴素锦浑身冰冷的站在廊下，良久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做公主的时候，她只觉得世上有趣的事情不多，所有想要得到的，得来都是那么的随意简单。

如今换了身份。重新活一遍，才知道世事艰难，想要达成美好的事情，却比作坏事还难。

她轻轻笑了笑，事在人为，就算赵元甄说的都对，她也会用自己的努力扭转不利的局势，总能求得想要的结果吧？

开解着自己，努力让自己心态放轻松，她的脚步也越发的轻快起来。

她没有去看太医令。反而回到自己的院中，在房中挑了几件不甚复杂的衣衫，又捡了几个她喜欢的发簪首饰。

旁的也没有什么需要带进宫的，如此就算是收拾好了。

柴素锦怀着欣喜的心情等了一日，次日一早就叫丫鬟为她梳洗打扮好。

给太医令又行了一次针后，就开始在府上等待宫中人来接。

圣上一言九鼎，虽然昨日答应她之时，并无旁人作证，但圣上应该不会对她一个小女子耍赖的吧？

原本以为她最是了解的父亲，这次却叫柴素锦大失所望。

她一直切切的从清晨等到了午后。又盼到了黄昏，却没有盼来宫中的任何人，任何消息。

好似昨日圣上答应她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她进宫为圣上调理身体，为太子调理身体的愿望，又成了难以企及的远方。

柴素锦深觉奇怪。

父皇不是这般言而无信的人啊？且昨日答应的好好的，不管是出于对公主的思念，还是对豆蔻少女的喜欢，接她进宫都不是一件难事吧？为何父皇会失信呢？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有预料到，不曾知晓的问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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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昏聩

柴素锦遍思没有答案。

晚膳的时间，赵元甄却从宫中而来。

“太医令醒了么？”他垂眸看着皱眉立在门边，眺望着院门方向的柴素锦。

柴素锦摇摇头，“还没有，侯爷来的真是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医令不是您的同僚，倒是您的亲爹呢！”

“你越发胆子大了，如何同我说话呢？”赵元甄沉声道。

柴素锦轻哼了一声，“据实说而已。”

赵元甄抬手轻敲她的脑袋。“在盼什么？盼着宫里立时就来人将你接走？”

柴素锦转过脸来看他，“我进不了宫，侯爷似乎很高兴？”

赵元甄垂眸看她，面无表情，“你进不进宫，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何可高兴的？”

这人真是口不对心，语气分明和昨日大有不同，便是脸上不露分毫，那轻快之感，却是明晃晃的。

柴素锦长叹一口气，“可我想入宫啊，为什么圣人也会失言呢？”

赵元甄弯身靠近她，“你究竟为何这么想进宫？宫中虽有荣华富贵，可宫中没有自由，没有无拘无束。”

柴素锦点点头。“我知道，我向往无拘无束自得其乐的日子，可人活在世，总被世事所困，不得洒脱。”

“你求谋的究竟是什么？离你这么近，我却全然看不懂。”赵元甄凝眸看着她问道。

柴素锦垂眸，没有理会他。

就在赵元甄直起身，准备越过她迈进屋内的时候，她却忽而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

他垂眸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又顺着胳膊看向她的脸。

柴素锦松开手，“我告诉你，我在求谋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圣上为什么没有派人来接我进宫？”

赵元甄站直了身子，垂眸俯视她。

柴素锦脸上有些恼意，“你一脸倨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这个交易与我有什么好处？”赵元甄平缓说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于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且还能解了你心中疑惑，何乐不为？”

赵元甄沉默片刻，柴素锦轻哼一声，有些烦闷转身欲走。

他却清了清嗓子，“可以。”

“你先说。”柴素锦仰脸看着他。

赵元甄摇了摇头，“我要先听听你怎么说。”

柴素锦抿了抿唇，年纪尚幼的脸上有几分犹豫，却显得她略有些憨态，比平日里的沉稳老练更多了几分可爱。

赵元甄毫无表情的脸上，忽而添了几分柔软之色。

“因为我觉得圣上和太子十分亲切，不由的想要亲近他们。且圣上的身体不甚好，我想要为圣上调理身体。若是我能做得比太医令更好。让圣上倚重我，而非太医令，也许终有一日我可以取而代之，那个时候，我柴家同太医令的夙仇，就可以好好的清算一番了。”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我如今屈居人下，乃为弱小，只能凭借着比我更强盛的力量，来叫自己强大起来。方能制住比我更强大的人。”

“是为了报仇？”赵元甄沉声问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其实……也许报仇不止这一条路可走，我是真的想要为圣上做些什么，以全心中那份亲切。也许真的是同公主的缘分吧。”

她语气轻轻的，悦耳的声音格外容易沁入人心。

赵元甄怔怔的看着她，看着她垂眸轻笑的样子，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身上，又似乎没有，宛如一汪湖水的眼眸，不知是不是透过她看到了回忆。看到了记忆中的过往。

“和公主的缘分……”赵元甄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柴素锦抬头，“没有轻视公主的意思。”

“我知道。”赵元甄闭了闭眼目。

“如今，该你说了。”柴素锦催问道。

赵元甄却紧抿着唇，越过她，直接掀开帘子。进了屋子。

柴素锦瞪大眼睛，立在原地，愕然看着他就这么走了进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元甄没有回头，落下的帘子里传来幽幽的声音。“会言而无信的，可不止圣上……”

柴素锦闻言一噎，她这是一天之内，被两个最信守承诺的人给食言了么？

“水……”太医令干哑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柴素锦皱了皱眉，“醒了？”

她也迈步进去。

赵元甄正立在床边。目光关切的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脸面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却蠕动着，“水。”

柴素锦叫丫鬟倒了水来，蹲身在床边，将水小心翼翼的喂进他的口中。

“你说得对。”赵元甄忽而在她背后开口。

柴素锦一愣，回头看他，“哪句？”

“你若只是为了报仇，比入宫简单的方法多得是。”赵元甄看着她说道，“比如说。如今。”

如今躺在床上的，就是杀了她爷爷爹爹，逼死她母亲的仇人。

她只要有一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勇气，动动手，这人也就死在她的手里了。

纵然她会面对太医令手下人疯狂的报复。但大仇岂不是得报了？

偏偏，她还要俯下身来，亲手救醒太医令，救活自己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爷爷说过，”柴素锦一面喂太医令喝水，一面缓缓说道，“医者的手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我不会杀他，要让他死在自己的罪孽里。”

赵元甄眼神微动，“这话我听过。”

柴素锦垂下眼眸。是，这话她前世就说过。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你和锦儿确有相似之处。”赵元甄低声说道。

“这话近来听许多人说过，但能从侯爷口中听到。还真是难得。”柴素锦勾了勾嘴角。

太医令闭上了嘴，似乎是喝够了。

“他怎么还不醒？”赵元甄问道。

“快了。”柴素锦放下杯子。

拿出针馕，又为太医令施针一次。

太医令直到现在还没有醒，她的“功劳”着实不小。

她希望自己能在太医令醒过来重新掌控局面以前，将局势扭转。

其中的关键。便是她能顺利入宫。

原以为今天已经能达成所愿。

岂料，九五之尊也会失信于人？她无奈了勾了勾嘴角，如此，只好叫太医令再多睡一阵子了。

夜里，柴素锦辗转难眠。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父皇答应了接她入宫，又会临时变卦呢？

连赵元甄都开始承认，她和公主相似。父皇没有理由不确信这一点。

不过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个身体而已，她如何会不像自己？

父皇对她的思念。她明明确确的看得到，感受的到……

窗子吱呀一声轻响。

柴素锦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马文昭来了？

等了他许久，他终还是耐不住性子前来了吧？

虽然取太医令的性命并非她所愿，但马文昭冒如此风险，总是在帮她。也算是帮上了她。

她这次一定会好好同他说话的。

可当人影渐渐靠近床边，她抬手按住左肩肩头之时，却忽而发现，这身影，不是马文昭！

“侯爷夜探女子闺房。意欲何为？”她沉声问道。

正在靠近的身影微微一顿，黑暗中传来他熟悉略带沙哑的声音，“醒了？”

柴素锦轻哼一声，“不醒，你又欲怎样？”

“不醒，便将你叫醒。”赵元甄说话间来到床边，随手撩开床帐，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柴素锦冷哼一声，“怎的侯爷好似熟门熟路？”

赵元甄摇了摇头，“我时间不多。夜里前来，不过是为了兑现先前的承诺。”

“嗯？”柴素锦微微一愣。

“我答应了会告诉你，圣上为何失信于你，不接你入宫。”赵元甄低声说道。

柴素锦在黑暗中望他一眼，“真难得侯爷还记得？”

“那时候我发觉房中人呼吸有异。怀疑是太医令醒来，所以不便多说，并非有意要失信于你。”赵元甄竟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柴素锦微微讶异，“倒是我误会了你……”

赵元甄摇了摇头，“长话短说。圣上不肯接你入宫，乃是怕得罪了太医令。”

“圣上怕得罪太医令？”柴素锦愕然，“我听错了么？”

“圣上对太医令的依赖程度，已经超乎想象，否则。你以为为何小小一个太医令，却能得到朝臣支持，能与一国之相文丞相对峙？”赵元甄靠近她，压低了嗓音道，“不过是因圣上偏袒宠信而已。”

“那圣上为何……”柴素锦有些问不下去。

她死以后的时间里，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皇已经昏聩到这种程度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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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心有不甘

“太医令善医善毒，相信你比我更明白。圣上困顿难安，时常有头痛心痛症发作。唯有太医令所制安神护心丸方能缓解症状，叫圣上得以安寝。”赵元甄语速略快的说道，“但太医令进献这药却是按时按量进献，圣上依赖此药，许多事情上不得不向他妥协。”

柴素锦皱紧了眉头，“果然和那药有关，第一次听闻那药名之时，我就觉得事情似乎不对。”

赵元甄点点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往后要如何走，全看你自己。”

柴素锦颔首道：“多谢侯爷。”

“你不必谢我，”赵元甄摇头，“若是肯听我。我劝你尽早脱身，离开这里。”

柴素锦摇头，还未开口，赵元甄便替她开口道。

“不过照你的性子，只怕叫你不达目的，这般离开绝无可能。”

“侯爷倒是了解我。”柴素锦半玩笑半认真道。

赵元甄微微一愣，沉默片刻，从床边站起，“我不了解你，我了解她。”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黑色的身影，在窗边轻灵的一跃而出。

柴素锦静默望着他的身影离开窗户一跃而上，不见了踪迹。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安神护心丸，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竟被一枚药丸挡住了进宫的路？

为了进宫，为了医治父皇太子，她已经做出了多少的努力？岂能叫一个小小的药丸害她前功尽弃？

柴素锦摸了摸肩头的灵芝云纹，勾了勾嘴角，翻身躺下。

次日她写了一封书信，在见到赵元甄的时候，悄悄托他转交圣上。

“我为什么要帮你？”赵元甄垂眸看着她。

两人正站在回廊下头。

周遭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赵元甄的亲信。

柴素锦并不担心会被太医令得知此事。

在他醒过来之前，她必然要达成目的。

“侯爷为何日日都来太医令府上？”柴素锦抬眼望着他，笑意盈盈的问道。

赵元甄面上略有些僵滞，话音也带着木然，“自然是担心太医令病情。”

“他是你什么人，你在这般担心他？岂不见那些真正靠着他谋求好处的人，在此时为了避嫌，都不过是叫家仆送来厚礼，本人都躲着不来么？”柴素锦笑着抬脚靠近他，“而侯爷，本就有圣上宠信，原用不着亲近太医令的。”

赵元甄皱了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您却不顾避嫌的日日都来，”柴素锦笑着，仍旧一步一步逼近他，“为什么？”

赵元甄凝眸看她，忽觉这小小女子，尚幼的年纪。柔声软语，却颇有一番威压之力。

他强忍着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你说，是为什么？”

“为了我。”柴素锦笑着说道，“或者说，为了昔日的公主。”

赵元甄转过脸嗤笑一声，“自作多情。”

“旁人都说我同公主像，您却觉得不像，借着如今的机会。好近处观察，来证明我真的不像。”柴素锦说道，“可越靠近，却发觉越像。您心中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这种矛盾挣扎，叫您欲罢不能的日日前来。”

赵元甄眉宇略动，却并未皱在一起，只云淡风轻的叹了口气，“你想多了。”

“若是为了公主，你不会拒绝帮我。”柴素锦离他不过一臂之遥。她抬头仰脸看着他，“我的愿望已经告诉你了，你会帮我把信呈给圣上的，对不对？”

“不。”赵元甄捏着信，摇头道。

“拜托侯爷了。”柴素锦轻轻开口，“您知道，我机会不多。”

说完，她转身便走，走出三五步的距离之后。她忽而回头，朝他盈盈一笑。

赵元甄僵在原地。

她的身影却已经轻快远去。

好像……

谁说不像？他在心底已经承认了，真的太像了，如何还能不信……

世上怎么会有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是如此如此的相似。

帮她。就是在帮公主么？

是了，锦儿怎么可能不希望圣上好？锦儿怎么可能愿意看到她的父皇受制于人？锦儿若是在世，也一定会帮她的吧？

锦儿不在了，他就帮锦儿做她想做的吧……

他将信塞入自己袖管之中，举目望了望柴素锦离开的方向。缓缓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太医令府邸。

信被安国侯亲自呈到圣上手中。

圣上皱眉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放在手边，却又拿起，再看一遍。

并非信的辞藻修饰文法太过复杂。也并非柴素锦用了骈四俪六，叫人看着费劲。

她言语十分直白，信也不长。圣上一眼扫去，就已经看明大概。

这般反复阅读，乃是因为信中说。她能制出比“安神护心丸”药效更好，且不会叫人产生依赖的药来。

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可她如此年轻，乃可称之年幼……她的医术果真能胜过太医令？她又有几分把握？

倘若为此将太医令得罪……少不得日后要受更多的罪……

圣上的眉头越蹙越紧，头脑里好似有两军开战，战事胶着。

“圣上，该吃药了。”有内侍奉着漆盘，垂眸站在御案下头。

圣上抬眼，看着躬身而立的内侍，看着内侍奉过头顶的漆盘。和漆盘上头的一只碧玉小蝶。

碟子中，一颗药丸轻轻晃动。

有多少次，他的政令难以推行，皆因太医令的反对？

有多少次官员的任免，他原定好的人选会临时推翻？

有多少次地方进献的贡品他分明喜欢，却要赏赐于人？

有多少次……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莫说他身为皇帝，便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忍受的时候长了也会厌烦吧？

倘若事事处处都不能做得主，他这皇帝做来还有什么意思？

“倘若再这般下去。只怕会被这药蚕食了心性，日后也就偏安于此，再无反抗之心了。”圣上喃喃自语道，“不若趁着如今还未完全甘心的时候，拼上一拼……”

“圣上说什么？”内侍狐疑的抬头妄向圣上。

“方泉。你说，是被人拴着脖子疼，还是挨上一刀疼？”圣上眯眼看着内侍。

内侍皱起眉头，“那要看这一刀挨在哪儿了，若是一刀就被捅死了，那还不若拴着脖子呢，起码尚留有一口气在。”

“没出息！”圣上抓起手边玉石镇纸，砸在内侍捧着的漆盘上。

哗啦一声响。

漆盘掉落在地，玉蝶磕掉了一角，玉碟子上放着的药丸咕噜噜滚到了一旁。

那内侍吓了一跳，慌忙跪地，用膝盖跪爬着追上那药丸，双手捡起，放在嘴边吹了吹，心疼说道：“不脏不脏。还能用！圣上，最后几颗药丸了，还不知道太医令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才能起身为圣上制药，若是不能及时得到安神护心丸……圣上又要受苦了……”

圣上面色愈发难看，怒目看着捧着药丸的内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奴才，在你眼中，朕就要被栓死在这小小药丸上么？朕堂堂天子，一国之君！却要受制于人。因一颗药丸被区区小人辖制？”

内侍不料圣上竟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脸面苍白，五体扑地，连连告罪求饶。

“去，派人将太医令府上的柴姑娘接入宫来。”圣上清了清嗓子，忽而沉声说道。

“啊？”那内侍一愣，抬头看着圣上，“太医令大人醒过来，会不会……”

圣上冷笑一向，“在你眼中，是先有太医令？还是先有朕？”

那内侍以脸贴地，再不敢多言。

“滚！晚膳以前，朕要见到人！”圣上怒道。

那内侍连滚带爬的出了大殿。

柴素锦顺利入宫。

她没有料想到自己入宫之前，圣上会有如此一番雷霆之怒。

圣上单独召见她，殿宇外头守着不少的圣上亲兵。

殿宇之中却静的只有圣上同她两人的心跳呼吸。

圣上似乎有些紧张。

这莫名压抑的气氛，叫柴素锦也不由紧张起来。

“圣上要吩咐什么？”柴素锦忽而想起先前赵元甄提醒过她的话，此时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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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最重要的

“你果真能制出比安神护心丸更有效的药？”圣上逼视着她，沉声问道。

柴素锦舒了一口气，“请圣上放心。”

“不会有依赖性？”圣上又问。

“小女以项上人头担保。”柴素锦起身认真严肃的说道。

“好……”

“但小女还有一条件。”柴素锦立即开口。

圣上微微皱眉，“条件？”

“此药制药颇有讲究，小女须得保持完整的处子之身，且圣上一开始戒除安神护心丸之时，会有一些痛苦。小女恳求圣上忍得一时短痛，免得因药误事，留得一世骂名！”柴素锦福身咬字说道。

圣上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勾唇冷笑，“你入得皇宫，拒绝换脸术，且还不叫朕碰你？”

柴素锦心中尴尬，面对着自己的父亲，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别扭至极。但也只有自己知道他是自己的父亲，这尴尬似乎也无从说起，“乃是为了圣上御体着想。世上美人千千万，可能制出这药的，只怕寥寥无几。”

圣上冷哼一声，“你叫朕似乎有种被嫌弃的感觉呀？”

柴素锦一愣，脑中转的飞快。

她立时翻身跪地，以头触地，“圣上明鉴，小女绝无此意，若非为了手洁心清，积日月之灵气天地之精华化入药中，小女岂能如此不识好歹？伺候圣上是天下女子的荣耀，小女但凡不是心智不全，岂有不渴盼之理？但孰轻孰重。小女心中亦有掂量。万事当以圣上御体为先！”

圣上垂眸看着跪地不起的她，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柴素锦长长舒了一口气，万幸！

她欲将圣上手中剩下的安神护心丸都要过来。

可看管存放药丸的太监却说什么都不肯交给她。

“只一枚，足以叫姑娘研究成分了，这药金贵的很，姑娘若是制不出药来，反倒将这些药尽都毁了，奴才们如何向圣上交差？”太监将头要的像拨浪鼓。

好似他看管的不是几颗药丸，而是他的身家性命一般。

“圣上已经恩准我来接管这些药丸。”柴素锦冷眼看着太监，沉声说道。

那太监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却也说什么就是不肯将药全都交出来。

“您知道，太医令大人病倒了，如今什么个情况，您比奴才们更清楚，仅剩下这几枚药丸了，若是都给了您……”太监摇头，“不行不行，两颗，尽多给您两颗，您若是真的制成了更好的药，这药还有什么用？不消您说，奴才也扔了它！如今。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柴素锦见着实要不过更多来，便只好取了两枚药丸。

她将一枚药丸化入水中，通过气味，颜色，化入水的形态等来辨析药中成分。

可这药成分十分复杂，已经经过诸多炮制，成丸药形状，再想要还原成分，实在非容易之事。

且她入宫之后，竟有些心神难安。

长长思念在入京之后。便让瑄哥儿购置的那三进的院子。院子里硕大的皂角树，三进之中的合欢树……他们齐聚树下畅饮畅聊的日子……

许久许久没有见过瑄哥儿他们了，许久没有尝过春露的手艺了。

不知春露近来有没有进步？瑄哥儿的功夫可有懈怠？

说了教习念恩行医问药，她却也失信了……

马文昭可还在筹谋复仇大计？

这一切，自打她将自己深陷入前世的一切之时，好似都已经不知不觉的离她远去了。

瑄哥儿可曾怪她？

柴素锦着实不安，叩请圣上准予她回家一日。

“小女必在日落以前回到宫中，心不静，神不安，唯恐有负圣命。”柴素锦垂眸说道。

圣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柴姑娘事事都是为朕着想，为制药考虑，好似朕不应允你，药就制不出，药制不出。倒还错不在你，反倒怪朕？”

柴素锦连忙福身，“小女绝无此意，圣上莫怪。便是太医令为圣上制药，难不成就是不能归家。不能见亲眷，不得自由所制出的么？”

“你是在质问朕？”圣上冷了脸。

柴素锦摇头，“小女是在求圣上怜悯。”

圣上垂眸看着她。

她垂眸看着地。

“你还有什么要求，什么想法，不若一次说出来。也图个痛快，免得今日这般，明日那般，总有你的理由借口。”圣上冷冷说道。

柴素锦轻叹一声，原来父皇的耐心容忍仁爱。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即便对着如此肖似公主的自己，也不能尽享公主一般的偏爱。

“没有了。”柴素锦沉声说道，“小女看过了亲眷就回来，再无其他要求。”

殿中是长久的沉寂，仿佛时光在这里停驻了脚步。

久得柴素锦的膝头腿根都酸痛了。

圣上才轻咳一声。“准了。”

宫中许多规矩礼节繁琐至极。

前世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才发觉，真真累赘。

待她走完该走的规矩，终于离开宫门去往家中的时候，都已经是晌午了。

柴家家门外蹲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手中捏着几根草似在无聊的把玩着。

那孩子安静得很，倒不似他这年纪的人。

院门半掩，院中似有赫赫风声。

灶房顶上有袅袅炊烟，随风而出的，还有浓浓饭香。

原本并不饿的柴素锦，在走下马车的瞬间，忽而就饥肠辘辘了。

她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

她让马车停下的位置，离着柴家的正门口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她提着裙摆，脚步飞快的向门口疾走而去。

门口坐着的少年郎似乎听闻了动静，猛的抬头向她看过来。

柴素锦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朝那少年轻笑。

少年面上僵滞片刻，忽而从地上一跃而起，“主主主……主子？！”

柴素锦还未应声，那少年却扭头就跑，一头撞开半掩的院门，朝门内大喊道：“公子，春露，主子，主子回来啦！”

院内传出女孩子惊呼的声音。

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率先冲出院子的。却是瘦瘦高高，且有些黝黑的男孩子。

柴素锦笑着向那男孩子走近，“瑄哥儿，我回来了。”

男孩子怔怔的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却在她靠近的时候，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柴素锦一愣，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瑄哥儿溜圆的眼中蓄满了泪，她这么一问，瑄哥儿的泪刷就淌了下来。

似乎是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的眼泪，瑄哥儿立时别过脸去，抬起手臂，用袖子猛的擦了擦脸，这才转过脸来，“姐……”

柴素锦重重的点头，“对不起，叫你们担心了。”

“回来就好，”瑄哥儿深吸一口气，出乎意料的沉稳道。“回来就好！”

他上前将柴素锦扶进院中，叫念恩关了门。

春露这才从灶房里奔出，脸上尚挂着泪痕。

她嘴唇蠕蠕的，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仔仔细细的看了柴素锦以后，噗通跪了下来，朝柴素锦磕了两个头，这才又爬了起来，“小姐受苦了，我们却什么都帮不上小姐。只能默默的盼着小姐一切都好。”

柴素锦鼻子也有些酸，回来的路上，心头分明好似有欢快的雀鸟在叫，这会儿却被酸胀填的满满的。

“你们很好，我知道有你们在后头站着，不论如何都会支持我，我对我错，你们都不会离弃我，我才有勇气走的更远。”

瑄哥儿闻言，默默的点头，“姐，你真这么想？”

柴素锦认真的看着他，“是，瑄哥儿，若不是知道还有你们在我身后，我会有很多顾虑，很多害怕。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信我关切我，我才能放手不惧怕的往前走。这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无可替代的。”

春露也跟着连连点头，“小姐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小姐，追随小姐的！”

气氛似乎欢快了些，柴素锦笑了笑，抬手揉了揉肚子，“小姐这会儿腹中要唱大戏了，你们可能支持小姐？”

春露破涕为笑，“婢子日日都会做小姐最喜欢的菜！”

说完，连忙冲去灶房准备摆饭。

“奴才去帮忙。”念恩也小跑儿去。

寒风吹过，还有未凋尽的黄叶在寒风中打了个转，飘飘摇摇的落了下来。

姐弟两人立于院中，彼此凝望，似有千言万语，都在这相望之中互诉衷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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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想多了

柴素锦侧脸往里看了看，“他不在家中？”

瑄哥儿愣了片刻，恍然道：“哦，师父啊，他在休息呢。”

“这会儿休息什么？晌午饭还未吃，便就午睡了？”柴素锦诧异问道，“且冬日里还午睡，也够懒了。”

瑄哥儿抬手指了指马文昭紧闭的房门。“他不知道姐姐回来，不然必要起来相迎的。”

柴素锦轻哼一声，“谁要他迎？”

瑄哥儿却笑嘻嘻的拖了柴素锦的手，向马文昭的门前走去。

“他若是在休息，就不必吵他了。”柴素锦摇头道。

瑄哥儿却执意向前，“也是该起身吃饭的时候了，这几日他都是这会儿起身！”

说完，便咚咚咚的敲响了房门。

里头半晌没有人应声。

柴素锦摇头道：“许是没睡醒呢！”

“也该将他叫醒了！”瑄哥儿加大了力气，擂响房门。

里头倏尔传出几声咳嗽，咳了片刻才有微微沙哑的声音应道：“是该用饭了？”

马文昭的声音她原是十分熟悉，这会儿却沙哑的听来格外陌生。

“他这是怎么了？”柴素锦诧异问道。

瑄哥儿摇了摇头，“自打师父前几日从外头回来，一头扎进屋里，就成了这样了。”

前几日？

太医令遇刺受伤的那日？

难怪这些日子，她在太医令府上等着他前去，他都不曾露面。难不成，当日他也受伤了？

“马文昭，你……”柴素锦在门外扬声问道，话出了口，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屋里头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骤然落地。

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文昭愕然的脸出现在门口，“你，回来了？”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

他鼻下唇下皆是青髯，眼中带着红红的血丝，俊逸棱角分明的面上，似乎不知不觉间消瘦了许多，更有些憔悴苍白之色。

柴素锦没有开口，却是直接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腕，搭手在他脉门之上。

马文昭向后缩手。

柴素锦却将他的手握的紧紧的。

“我没事！”马文昭摇头说道。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才是大夫！”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

马文昭皱了皱眉，却在她的眼神之下，放弃了挣扎。

柴素锦诊脉之后，收回手来。缓缓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姐？师父他这是病了？”瑄哥儿皱眉问道，“难怪觉得师父这两天深居简出的，似乎很有些不正常，原以为他是不想面对我们的询问，不想解释太多，嫌我们烦……师父，你病了怎么不说？我们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为你请大夫呀？”

“回去躺着。”柴素锦抬手指着屋里道。

马文昭扯着嘴角摇了摇头，“难得你回来，一起吃个团圆饭还是要的。”

“去躺着。”柴素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文昭皱了皱眉，“你不论什么事情。什么时候，都听不进旁人之言，总要一意孤行么？”

柴素锦抬眼看他，“你在说我？我原以为你才是这样的人。”

马文昭皱眉。

“难道不是？倘若不是，为何现在好好的人是我，而……一脸病容的是你？”她原想点明他受伤，看见瑄哥儿还在一旁，她便转了话音。

马文昭摇了摇头，“小事。”

他抬手捂了捂胸口，迈步往厅堂里去。

柴素锦抬手攥住他的衣袖，他脚步一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瑄哥儿大惊失色，“师父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么？”

马文昭讪笑，“不过是你姐姐使了巧劲儿，我又恰好没有站稳罢了。”

“我叫春露将饭菜给你送过来，顺便为你行针理脉，这时候得听大夫的，无论平日里多么强势的人，如今都不能逞强了。成么？”柴素锦放缓了语气，颇有些哄孩子的意味。

马文昭回头看她。

她脸面上竟还带着些许哄劝的微笑。

一时间，他口中要强拒绝的话，却全然都说不出来了。

僵持半晌，他点了点头，“那你，也一起用饭。”

瑄哥儿闻言，哈哈一笑，捂着嘴跑开，“师父撒娇了！”

马文昭俊脸一红。目光却毫无挪移的紧盯着柴素锦。

柴素锦无奈点头，“依你。”

春露又将两人的饭菜送到马文昭房中。

马文昭坐在床榻上，摆了矮几。

柴素锦坐在床边不远的圆桌旁，安静用饭。

马文昭握着筷子。时不时的转过脸来看她一眼，无声的傻笑后又低头去用饭。

柴素锦安安静静的用饭，好似从未转脸看他一眼，眼角余光，却将他有些傻气的动作神态，尽收眼底。

她心头莫名有些暖，又有些愧疚。

他乃是为她受伤，虽说是他一厢情愿。她没有求着他如此做。可毕竟是帮了她大忙。

她却连他受伤都不知情。此次归家，也并非为了探望他，乃是惦念着瑄哥儿春露他们。偶然发现他伤势不轻。

放下筷子，柴素锦拿起帕子擦了手。缓缓行至床边。

“我用好了。”马文昭也连忙放了筷子。

“谢谢你。”柴素锦缓声说道。

马文昭笑着摇头，“谢我什么？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

柴素锦垂眸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傻。你为我做的事，我心里明白。”

“是我一厢情愿，受伤是我技不如人，这都与你无关。你不用有愧疚，也不用谢我。”马文昭笑着说道。

柴素锦抿唇看着他，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有着淡淡竹香的房间里，顿时安静的像是没有人一般。只有棉布门帘拍着门框当当作响。

“我还要走。”柴素锦忽而说道。

马文昭身子一僵，迟缓的抬头看她，“什么？”

“我如今不在太医令府上了。”柴素锦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愿直视他的眼，她别开视线，看着淡青的床帐，“我在宫中，为圣上看诊制药，待圣上龙体康盛，我便能……”

“你在宫中？”马文昭冷笑一声，“你以什么身份留在宫中？柴素锦，你将旁人都当傻子是不是？”

他声音里质问的味道太浓。

和煦的房间立时气氛僵滞，叫人呼吸都觉沉闷。

“你想多了，我说了，我只是为圣上制药而已。”柴素锦的声音也清冷下来。

马文昭扯了扯嘴角，胸口似乎疼的格外厉害，他抬手按住胸口，“我想多了？呵，是，我想多了，你还是当初的柴太医，不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呆在宫中，呆在圣上身边也没有什么稀奇！是我大惊小怪！是我心思狭隘了！”

马文昭灼热的目光叫柴素锦觉得难堪。

她冷哼一声，“不可理喻。”

转身出了房门。

棉帘哒的落下，门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响。

马文昭皱眉，胸口疼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该生气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么？怎么她的气比他还大？宫中是什么地方，他岂会不明白？纵然没有入过大周的皇宫，但楚国的皇宫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

无论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只要是个男人，对待送到身边的美色的心都是一样的。

在皇帝眼中，这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更可况主动送上门来的？

马文昭皱眉，胸口闷痛，不知是因为当时吃了那一掌，还是因为她带回来的消息。

春露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无奈唤了一声，“做什么？有话快说。”

“婢子来收碗筷！”春露应了一声，如兔子一般跳进屋内，飞快的将碗筷收拾好，临走到门边，又转过脸来，“马公子不是也十分思念我家小姐么？我瞧公子对我家小姐的担忧之情一点不比我们少，怎么小姐刚一回来，马公子就要惹她生气呢？这不是将我家小姐推得更远么？”

春露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弯身出了房间。

“这不是将我家小姐推得更远么？”一句话，却反复回响在马文昭耳边，一遍一遍。

马文昭眉头越蹙越深，坐卧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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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转机

“你还要走？”瑄哥儿拍案而起，怒视柴素锦，“你只是回来看看我们？这儿不是你的家？我们不是你的家人？”

“瑄哥儿，我们来京城，不单纯只是为了过日子的。”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抿着唇，涨红着一张脸，紧紧盯着她，“是，我没有用，一切的事情。都要靠你筹谋，靠你自己去做，我只用躲在你身后，听你的安排！”

柴素锦摇了摇头，“你能做的事情，我做不了。”

“我能做什么？”瑄哥儿扬声问道，“别敷衍我！”

“学好武艺，护我周全，待到报仇那一日，难道你叫姐姐行医问药的手来杀人么？”柴素锦抬眼看着瑄哥儿，平静说道。

瑄哥儿一怔，“你要我……亲手报仇？”

柴素锦缓缓点头，“你以为不妥？”

“不不，”瑄哥儿连忙摇头，“妥，妥得很！我以为，你已经将我摒除在外，一心想着只靠你自己！根本没有我的事儿！爹是咱俩的爹，娘是咱俩的娘！仇也是咱俩的仇，你不能将我摒除在外。”

“我知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做我能做的，你也准备好你自己。”柴素锦认真说道。

瑄哥儿重重点头，脸色这才渐渐恢复，又坐了下来，“可姐姐你如今是在做什么呢？”

“有一些事情，我必须查清楚，我不会放过仇人，也绝不冤枉好人。”柴素锦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很远的地方。

瑄哥儿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我定好好练功，师父说我进步很快，姐姐你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开口！我已经是大男人了，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小男孩儿！”

“嗯，瑄哥儿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柴素锦笑道。

“呃，你同师父……”

“我该走了。”柴素锦打断瑄哥儿的话，立时起身道，“你们都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了结宫中的事情，回来同你们团聚。”

瑄哥儿也跟着起身，看着自家姐姐，欲言又止。

柴素锦却没有过多犹豫，迈步向外走去。

春露两眼噙着泪。站在门边，揪着自己的衣角，恋恋不舍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照顾好公子。”

春露连连点头，“小姐放心。”

“也照顾好自己。”柴素锦又说道。

春露的泪刷就滚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哽咽不成声。

“主子带上奴才吧？”念恩忽而挡在柴素锦跟前，跪了下来。

柴素锦垂眸看着小小的念恩，轻叹一声，“我答应了你。可如今却由不得我。待我回来，定好好指教你医术。”

念恩摇头，“奴才不是为了医术，奴才想伺候主子，为主子尽忠。”

柴素锦却将自己抄撰的《药典》上部递到念恩面前。“将这本书背会，待我回来，要考校你。”

念恩一愣，怔怔的抬手接过《药典》，“主子……”

“背会我交给你的，就是对我尽忠了，能做到么？”柴素锦挑眉问道。

念恩连忙叩首，“定不叫主子失望！”

三个孩子将她送到院门口，柴素锦正欲跨出院门之时，后头却传来沙哑又略有幽怨的嗓音，“原来你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几人都回头去看。

马文昭按着胸口，立在院中，眼眸深深的望着柴素锦。

三个孩子立即向一旁躲了躲，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来。

柴素锦略有些诧异，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马文昭将几个孩子照顾的很好，都开始偏袒他了？

她勾了勾嘴角，“马公子何出此言？”

“是谁说要为我施针理脉的？”马文昭望着她。

柴素锦哑口无言。

“请吧？”马文昭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柴素锦蹙了蹙眉，提步跟上。

她来到烧了炭盆，十分温暖的房间里。

马文昭已经退去上衣，光着上身，趴伏在床榻上。

柴素锦脚步一顿。

马文昭侧过脸来，看着她轻笑，“你为圣上治病，是不是也要如此？”

柴素锦脸面一寒，默不作声的拿出针馕。

“或者光上身还不够？”马文昭又问道。

柴素锦提步上前，将金针捏在手中，垂眸落针，细长的金针深深捻入马文昭皮肉之中。

马文昭闷哼一声，额上立时冒了汗。

柴素锦却丝毫不停。手法更快的捏起针来，一根接着一根的捻入他穴道之中。

马文昭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脊背上又木又沉，酸楚之感竟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强忍着不适，“你……”

话一开口。不知是不是惹了柴素锦不耐烦，她又一针下去。

他只张嘴，却是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来了。

马文昭大惊，扭着脖子，用眼神来询问她。

柴素锦却恍如没看见一般。直到行完所有的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还是这办法好，省的聒噪！”

片刻之后，她又再行取针。

可马文昭却一直觉得口舌发麻，不能出声。

直到她离开家，返回宫中，他都未能再开口讽刺。

约莫她走了又多半个时辰，他口中才渐渐恢复，可那个他想要说话的人，却已不在身边。

柴素锦在日落之前回到宫中，见过圣上之后，就重新将自己关了起来。细细研究那药的成分。

所谓安神护心丸，那安神的成分是一定有的，会叫人上瘾的成分又是什么呢？

她的时间并不多。

太医令确实伤了心脉，但圣上毕竟依赖他许久了，她要对抗的是那种心理上的依赖，比对抗太医令本人更难。即便他如今并不在圣上面前。

分析出安神护心丸的成分之后，她尚不知自己能否找到克制这成分的药物来。

柴素锦第一次觉得问题是如此棘手，让她几乎无可奈何！

她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可是能辨出的药材却还是十分有限。

“柴姑娘，圣上叫奴才来问，进展如何了？”内侍在一旁催问道。

往常也不觉刺耳的尖利声音，此时听来却叫人格外的烦躁。柴素锦有些不耐，“有新的进展，我必亲自回禀圣上！”

“奴才也是奉圣上的命，前来询问，柴姑娘大可不必如此不耐烦。”内侍笑了笑。

柴素锦转过脸来看着内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耐烦了？不过是不想叫你打扰到我，唯恐你扰乱了我原本的进度，影响了为圣上制药，这责任，我担当不起。”

“哟。您别将这么大的帽子往奴才头上扣呀？奴才不过是奉命来询问，这就打扰到您了？那照您的意思是，您在宫里住着，宫里的东西用着，宫里的人伺候着……却连问您一句都问不得呀？”内侍的语调听来阴阳怪气。

柴素锦冷眼看他，“你话这么多，伺候在圣上身边，圣上不会厌烦么？”

那内侍脸面一僵，冷哼一声，“柴姑娘莫要得意，实话告诉您，太医令大人留下的药丸，撑不了几日了，若是您不能及时将药丸制出来，延误了圣上的病情……哼，这责任，您才是真的担当不起呢！”

说完，内侍掐着兰花指，扭脸离开。

柴素锦却脑中猛然一亮。

倘若突然断掉圣上的药，亲眼看一看没有及时服药，圣上会有如何的症状，再对症下药，不就行了？

也不用吃力不讨好的分析这成药的成分了。

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更直接的解决了问题么？

不过是叫圣上多受些罪罢了。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成药上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控制病症！

可这般同圣上说，圣上未必会同意吧？

柴素锦皱起眉头，以她对父皇的了解，和近几日的观察来看，圣上对此药有很强的依赖性，却也很想摆脱这种药对他的控制。

在圣上的意志还未被这药蚕食干净之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圣上如今毕竟是清醒的！心智尚未被药物完全控制！

可以一试！

柴素锦扔下药丸，求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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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药瘾

柴素锦面圣，正欲要将她的想法禀奏于圣上之时，她肩头的灵芝云纹却微微发热，叫她心头忽而升起不安。

她立时闭口，左右看了看。

圣上身边立着几个内侍太监，皆是很早就伺候着圣上的，她一个个都能叫出名字来。

更有离圣上最近的那太监方泉，乃是圣上尚未成为九五之尊之时。就伺候着的。

灵芝云纹发热，意在提醒，还从未出过差错。

柴素锦垂下眼目，父皇相信这几个内侍，她却更相信灵芝云纹的判断。

“回禀圣上，此事事关重大，可谓天机，除天知地知，便只能天子和小女知道，旁人皆不能知。”柴素锦沉声道。

“哦？”圣上笑了笑，“如此，你们都退下。”

“圣上……”几个内侍面有担忧之色。

“你们还怕柴姑娘会伤了朕？”圣上轻哼。

“小女绝不敢。”柴素锦立即应声。

内侍却道：“圣上身边，怎好少了伺候的人？”

柴素锦心头不耐，立时斥责道：“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功夫，你们却在圣上开口下令之后，还耽延不肯退走，这是什么意思？将圣上之言至于何地？谁给你们抵抗圣命的胆子？”

一连几声的质问，被她声色俱厉的道出来。

几个内侍连忙躬身垂头，不敢多言。

圣上也被惹的有些怒了，“滚！”

几个内侍，这才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殿宇。

柴素锦肩头的灵芝云纹热度退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上前，“小女有个不情之请……只是要圣上多受些磋磨了……”

柴素锦从圣上身边离开之后，便将自己关在药房之中，仿照着先前从太监手中拿来的药丸，制了数十颗外形之上，完全不能区别开来的药丸。但她却能凭借这肩头的灵芝云纹将这两种药丸轻易区分。

乃是因为她所制药丸之中，添加了灵芝仙露的成分，药丸上有淡淡仙草香气。唯有她可嗅之。

她将这些药丸偷偷交给圣上心腹，交出药丸之前，她还一再用肩头的灵芝云纹感知试探此人，确信灵芝云纹没有异常之后，才放心将药交出。

那人将药丸呈给圣上，并在圣上向内侍要来太医令的药丸查看之时，迅速的偷梁换柱。

用柴素锦的药。换下了太医令的药。

太医令的药，则全都交给了柴素锦保管。

柴素锦心中有些感动，私下面圣道：“多谢圣上信任，圣上如此信任小女，小女无论如何也定要治好圣上疾病，定助圣上摆脱小人控制！圣上乃天子，乃万民之君，如何能受制于小小药丸。小女着实为圣上不甘。”

“不甘。朕也不甘，不过是头痛胸闷之病，如何就不能医治好，反倒要受旁人胁迫！你若真能助朕病愈。助朕摆脱对这药的依赖，朕便给你公主之名！”圣上言道。

柴素锦闻言一怔，举目望圣上。

“不必换脸，你就是你。你说得对，锦儿无人可以替代，但一定是锦儿在天有灵，指引着你来到朕的身边，给朕带来慰藉的！”圣上轻叹，喃喃说道。

柴素锦眼眶一热，心中终于舒缓平和了。

当日傍晚时候，柴素锦正在自己制药的小院中用饭。

忽有内侍急急奔来，见到她，二话不说，挥手就让人擒住她。

柴素锦一惊，“你们这是做什么？”

“带走！”那内侍大喝一声，扭脸就往外跑。

擒住柴素锦的人，也急急忙忙跟在后头。

柴素锦被拖着跑，手中握着的筷子都尚未来得及放下。

只见跑在前头那太监额上还挂着汗珠。

如今这寒冷时节，能跑出汗来，可见是真的事情紧急。

柴素锦微微眯眼算了算，如今乃是圣上未服用太医令之药的六个时辰之后了吧？

莫不是圣上药瘾发作？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观之太监奔去的方向正是甘露殿，她心下已有准备。

但见到圣上之时，不由还是吃了一惊。

圣上蜷缩在床榻之上。喉中发出恍如野兽一般嗷唔的声响，脸面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奢华的床帐被扯的七零八落，精致的玉器宝石被砸的满地都是。

伺候的宫人跪满殿内殿外。瑟瑟发抖。

“快将殿门关闭，多余之人遣出去，心腹之人留下按住圣上！”柴素锦立即沉声说道。

“柴姑娘，圣上安危关乎国之社稷。关乎天下苍生，来不得半点大意！”方泉红着眼睛，瞪着她说。

柴素锦厉声道：“那你还不快照我说的做？”

方泉深吸了一口气，“我能相信你么？”

柴素锦咬牙，“如今，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方泉垂眸片刻，立时挥手点了几个太监留下，“其余人退守殿外！不得离开，不得做声，倘若有消息走漏，小心你们的脑袋！”

殿内殿外，笼罩在一股浓浓的杀气之下。

各人捧着脑袋，估摸着脖子上这东西还能顶多久。

殿门砰的一声关闭。

似乎将殿内和殿外的世界完全隔开了。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你们按住圣上，我要为圣上行针。”

“你究竟对圣上做了什么？为什么圣上会变成这个样子？”方泉红着眼，哑着嗓子，嘶声问道。

柴素锦轻哼一声，“这话该问太医令！”

说完，她从怀中拿出针馕，将细长的金针。捏在手上，“快按住圣上！”

事已至此，方泉也别无选择，连忙指挥剩下的几人，同他一起按住圣上。

柴素锦欲要行针之时，圣上却猛烈挣扎。

几个太监，几乎完全按不住他。

人发狂的时候，力气似乎格外的大。他狰狞的面孔更是叫伺候在他身边的太监心中惊惧。

“你们……胆敢……如此对朕！”圣上咬牙切齿，声音恍如野兽嘶吼，“朕必要拧了你们的脑袋……”

“按住！”柴素锦哑着嗓子，沉声喝道。

“用力，别看！快！”方泉吩咐其他几人。

他们都咬牙，拼尽力气，死死按住圣上的手脚肩头。

柴素锦伸手撕开圣上绣着金龙暗纹的衣袍，右手捏着金针飞快的捻入。

许是金针的刺激，叫药瘾发作的圣上更加狂躁，只见他额上的青筋都要蹦出皮肉。

他怒喝一声，一脚踹开按住他腿脚的太监，挥手甩开按住他胳膊的太监，一拳又击在另一侧太监身上。

几人闷哼倒地，还未来的及爬起来再按住圣上，却只见狂怒之中的圣上竟然以素常难以企及的速度，一跃而起，两手紧紧扼住柴素锦细长的脖颈。

几乎是瞬息之间，柴素锦的脸就憋涨的通红通红。

似乎能够听到她喉间骨头被挤压在一起，捏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柴素锦挥手拍打，奈何她胳膊不及圣上胳膊长。完全够不到圣上。

几个太监上前，想要拉开圣上，但碍于身份，却并不敢真的伤了圣上。

柴素锦只觉胸口里越发闷痛，吸不进一丝气息来，她觉得自己脖子简直要就这么被生生的掐断了。

她是想要救父皇的，是用错了办法？还是太操之过急？竟要就这般死在父皇的手里了么？

倘若她死了，还有没有人能帮助父皇摆脱药瘾？摆脱太医令的控制？

大周，难道要沦为太医令手中玩物了么？

柴素锦不知道自己在濒死的时候，脑中还能胡思乱想这么多。

她只觉浑身累极，疲惫至极。

眼皮似乎越来越重，重的完全睁不开了。

就这么闭上眼睛，真的离开，似乎也挺好……

她本就是一个已死之人……死一次，和两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忽而眼中有身影一晃。

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太监们的连声惊呼。

柴素锦只觉忽而有一股一股新鲜的空气灌进胸口。

嗓子疼的像是有炭火在烧。

但她却不敢闭眼了。

“快，行针！”

听到有声音似在唤她，她立时睁开眼睛，抓起针馕，又捏一根金针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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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担忧

一个身量高大的内侍，死死按住圣上，几个太监都不及他一个人的力气大。

圣上愤怒咆哮，威胁恐吓的声音似乎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他手脚并用，将圣上钳制的动弹不得。

柴素锦忍着喉咙灼烧般的痛楚，一根接一根的金针捻入圣上穴道之上。

圣上终于在金针封穴的作用之下，平静下来，亦或者说是昏迷了过去。

殿中归于平静。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平日里富丽堂皇的殿宇，此时看来确实狼狈不堪，七零八落。

太监们都跌坐在地。长长的喘着气，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柴素锦也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可当她抬头去看最后救了她命，并按住身上那太监之时，却是立时又冒出了浑身的汗！

是他！

马文昭！

他居然混进宫里来了？！

“你……”柴素锦瞪眼，嗓子却沙哑的几乎不成语调。

“谁叫你闯进来的？”内侍之首的方泉喘口气，抹了把汗，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马文昭问道，“咦，抬头叫我看看？”

马文昭深深埋下头去，并不作声。

柴素锦揉着脖子，艰难开口，“若不是他，我们此时都要丢了性命，其他一切暂且放下不论，适才瞧见圣上发病之状的人，尚需安排……”

她说话艰难，声音嘶哑如裂帛。

方泉看她一眼，缓缓点头，“是，此事才是大事，不可耽误！”

他指了指马文昭，“你且守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他领着两个小太监，往殿外而去。

柴素锦舒了口气，抬手叫余下的太监收拾殿中杂乱。

她则守在龙榻旁，垂眸看着马文昭，“你是不要命了么？”

马文昭垂眸轻笑，“能救了你，丢了命也值了。”

柴素锦皱了皱眉，嗓子似乎更疼了，火烧火燎一般。

他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喉间深深掐痕上，“不要命的，究竟是谁？”

“这是意外。”柴素锦沙哑低声道。

“哦？我以为了不起的柴大夫，会将一切的意外都考虑在内呢？”马文昭小声说。

“现在于其讽刺我，不若告诉我，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柴素锦皱眉问道。

马文昭左右看了看。

那些个太监都在慌忙收拾殿中杂乱，没有人敢盯着这边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文丞相和京兆尹带我见了太子，太子安排我来的。”

“嗯？”柴素锦大为意外。

马文昭却皱了皱眉，“中间的缘故。往后我再同你解释，你且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他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之上，昏迷不醒的圣上。

柴素锦思量片刻，“你既是被太子安排进来的，想来也能联系太子吧？请太子来，要快！”

马文昭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床边。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有些痛苦之色。圣上下手太狠了，她此时呼吸都觉嗓子生疼。

不过能亲眼看到圣上药瘾发作的情形。且最终有惊无险，也算是值了！

柴素锦坐在龙榻边上，趁人不备，取了灵芝仙露含在口中，时不时缓缓咽下一小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安静的像是所有人都被遣走了一般。

太子前来的声音乍然响起。

她喉间也被灵芝仙露滋润的不再火烧火燎的痛了。

颈间的掐痕依旧骇人得很，她说话的嗓音仍旧含带嘶哑，却叫人听来舒服多了。

“见过太子。”她福身道。

太子摆摆手，快步来到龙榻边，垂眸担忧的看了看圣上，“父皇他……”

“圣上如今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柴素锦连忙解释道。

太子松了口气，微微点头，“殿中发生的事情，孤略略知道大概，父皇究竟是……怎么了？”

柴素锦颔首，缓缓开口，“请太子殿下一定要冷静，不论接下来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

太子眉头紧紧皱起，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柴姑娘请说。”

“圣上早先有胸闷心痛头痛之症，太医令为圣上医病之时，将成药之中加有使人成瘾之物。借以此控制圣上……适才圣上病发，其实便是药瘾发作。”柴素锦长话短说的将情况陈明。

太子已经全然变了面色，他拳头更是捏的紧紧的，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太医令……这是欺君，孤要将他千刀万剐……”

太子胸口起起伏伏，怒气隐隐勃发。

柴素锦正要开口，马文昭却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轻缓说道：“你嗓子痛，我倒有些意见，可禀于太子知道。”

柴素锦微微点头。

马文昭拱手说道：“太子此时不可动太医令。”

“你说什么？”太子愕然怒道，眼中似有一团烈火。欲要烧了马文昭。

“太子息怒，圣上如今正在病中，太子殿下若是趁着圣上病着，未经圣上允许，便处置了太医令。待圣上清明之时，只怕会怨怪太子。父子因着一个小人而生不睦，才是不值当。”马文昭缓声说道，“且此时也不用着急，太医令重伤在家。一时半会儿，还蹦不起来。趁着这时候，叫圣上看清他的真面目，圣上容不下他之时，自然是他灭亡之际。”

柴素锦望着马文昭，颇有些意外之色。

太子缓缓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压抑着自己慢慢吐出，“好，就依你说的办。余下的事情，柴姑娘有几分把握？”

柴素锦连忙颔首，“太子放心，小女誓死也会保住圣上御体安康，绝不会再叫圣上因这药瘾，受制于人！”

太子点头，倒起身冲她也拱了拱手。

又看过圣上之后，太子提步向殿外行去。

马文昭立在原地没有动。

柴素锦狐疑的看他一眼，他忽而上前一步，靠近她耳边，“谁叫你‘誓死’？你忘了，适才是谁救了你的命？如今，你的命是我的，岂容你随随便便说死？”

柴素锦愕然愣住，他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梁，迈步越过她。向外行去。

……

次日天还没亮，圣上忽而惊醒过来。

他满面疲惫，根本不像睡了许久的人，他挣扎着坐起，立即惊醒了立在床榻边打盹儿的内侍。

内侍惊慌上前，“圣上，您醒了，觉得怎样？可好些了？”

圣上摆摆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内侍的声音却是惊醒了一直守在殿外的柴素锦。

她立即揉揉眼睛，提着裙摆。疾走进来。

“见过圣上，圣上感觉如何？”

圣上闻言，目光犹疑的落在她身上。

内侍连忙吩咐人去点亮更多的灯烛。

天色尚不明朗，灯烛将室内光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如此，便明晰的可看出，圣上脸色不好，且是很不好。

圣上嘴唇还翻着苍白，眼目中也没有神采，颓唐的面孔像是生了一场要命的大病。

内侍担忧的轻唤了一声，“圣上……”

柴素锦皱了皱眉，所谓万事开头难，戒除药瘾，一开始是最最困难，也是最怕前功尽弃的。

一个东西，一旦成瘾，想要将它从自己身上根除，受罪受苦乃是必然，想要摆脱控制，付出代价是理所当然的，不会那么痛快。

可看圣上此时的面色表情，她忽而就多了些担忧。

她可以帮圣上减轻痛苦，可以帮圣上保住性命，但她却不能替圣上受罪，她能减轻却不能完全免除圣上的痛苦。

此时此刻，她分明在圣上眼中看到了动摇。

“圣上已经成功的对抗了一次药瘾的发作。日后这药瘾发作起来，作用会越来越轻，直到圣上可以完全摆脱药瘾的控制。”柴素锦连忙垂手说道。

“你……过来。”圣上冲她摆了摆手。

内侍连忙上前，将圣上扶起，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斑丝隐囊。

柴素锦缓步上前，心头有些不确定的忐忑。

圣上垂眸，目光落在她细长的脖颈上，“这是朕掐的？”

她白皙的皮肤上，青紫的掐痕格外显眼。

柴素锦微微皱眉，“不疼……”

“朕记不清楚了，真的是朕掐的？”圣上又问了一遍。

柴素锦垂头没有作声。

圣上转过脸，看向一旁的内侍，“是朕么？”

那内侍不敢不答，低垂着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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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动摇

圣上皱眉猛捶了一下床榻，“这药竟会叫朕发狂？朕发狂的样子，朕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说完，举目四望。

这是他的寝殿，他熟悉无比的甘露殿，殿中摆设饰物，他虽不处处吩咐，但他却处处熟悉无比。

“许多东西都换了呢。”

圣上喃喃说了一句。

内侍连忙解释道：“殿中摆设，好久都没有换过了，唯恐圣上看腻了。所以趁着这机会，就都换去了……”

“住口！”圣上忽而瞪眼呵斥。

内侍吓了一跳，翻身跪地。

“何须糊弄朕？朕岂是傻子，任你们欺哄？”圣上冷声道，“是朕险些砸了这殿吧？”

柴素锦和内侍都低着头，不敢随意说话。

内侍唯恐惹怒圣上，招致无妄之灾。

柴素锦则是揣摩不透圣上此时的心思，唯恐他动摇了要戒除药瘾的心。

外物都不重要，她受伤也不重要，此时坚定不变的心，才是最最重要的。

圣上忽而幽幽长叹一声，“朕心里难过，身上也疲乏无力。也许想法是对的，只是用错了办法……许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柴姑娘，你知道么？”

柴素锦被点了名字，浑身一个激灵，“小女，知道……”

“你年轻，许多事情思虑不周，也是可以谅解的，既然发现了不妥，及时纠正才是正理。”圣上又叹一声，缓缓说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圣上的意思是？”

她已经明白了，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圣上只怕是想要再用太医令的药了。

圣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缓缓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时候，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朕的心意，你当能够体会。”

柴素锦抿着唇，不抬头，也不做声。

“怎么？你不能体会？”圣上忍不住，问道。

“小女一心想要帮助圣上达成目的，摆脱小人控制。任凭一枚小小药丸拿捏了天子，控制了九五之尊，才是小女不忠不孝……”柴素锦低着头说道。

圣上皱了皱眉，“凡事必要徐徐图之，否则只能适得其反！”

柴素锦摇头，心中不能认同，既是要戒除药瘾，就当下定决心，哪怕吃亏受罪，也当断的干干净净。如此方能摆脱控制。

而圣上因为一次药瘾发作，就动摇了决心，日后真的能彻底摆脱那药么？

只怕没发作几次，心就完全溃败了，会重新落入药瘾的控制中去。到那个时候，在想要摆脱药瘾折磨，只怕更是痛苦，连当初的一点点决心也提不起来了。

一次失败，更添畏惧之情。倒不如狠下心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看不到朕的痛苦么？你是好心。好心就能眼睁睁看着朕发狂么？身边这些伺候之人，看到朕发狂的样子会怎么想，怎么看朕？”圣上忽而怒喝出声，额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看看你脖子上的伤。朕看着你如今的样子，你可体会过朕心里的感受？朕不想失控，朕厌恶这种感觉！这种发狂失控的感觉，比被药控制的感觉更叫朕难受！”

“圣上还记得当初说过的长痛不如短痛么？”柴素锦缓声说道，“小女不怕受伤，只要能助圣上摆脱药瘾的控制，受伤也在所不惜。”

圣上闭目，痛苦的摇头，“你不懂，你不懂……”

他抬头按住额角，快速的揉着。

柴素锦皱眉，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动摇，最怕的就是放弃。

“去将剩下的药拿来。”圣上终于沉声说道。

这便不是商量，乃是下命令的语气了。

柴素锦愕然看着圣上，“圣上难道这么快，就要放弃了么？这么快就对太医令妥协了么？”

圣上眯眼冷冷看着她，“谁说这是放弃？谁说这是妥协？你没有听懂朕的话么？徐徐图之！”

柴素锦却坚决摇头，“药没有。”

“你这是抗旨不尊？”圣上压抑着欲要勃发的怒气。

柴素锦起身，垂手站好，“要杀要剐，小女都尊从圣上，只是这药，却是真的没有了。”

“放肆！”圣上耐心尽失，怒道，“来人，将柴妧妧给朕拿下！”

立时有内侍上前，反剪住柴素锦的胳膊，将她扭住。

柴素锦心头顾不得畏惧，也顾不得思及接下来该怎么办，此时此刻。她最最担心的是，在太医令尚未伤愈以前，圣上竟然就已经败在了药瘾之下。那么日后，等太医令好起来，圣上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只怕就更加不可能了。

“圣上！您真的就要这样认输了么？输给一颗小小的药丸？您是天子，您是君王，难道真的甘心如此受制于人？”柴素锦沉声质问，“不过是一次药瘾发作而已，小女看过了您药瘾发作的样子。便更有经验，能针对您的病症而调整对症之药，小女还未怕，小女还未放弃，身为天子的您，就要放弃了么？”

圣上愕然看着她。

内侍们都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

“我有办法，求圣上相信小女。小女定能减轻您的痛苦！”柴素锦抬头看着他说道，“小女虽不能保证能叫您的药瘾一次不再发作，但下次发作之时，定然不会像这次这般痛苦！求圣上给小女一次机会，也给您，给天下百姓一次机会。”

圣上眼神怔怔的。

“您是圣上，是一国之君，您不能受制于旁人呐……”柴素锦几乎是含泪说出来的。

圣上看着她认真诚挚的表情，眉头不由自主的动了动。

僵持了片刻之后，圣上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叫内侍退开。

内侍松手，柴素锦险些跌趴在地。

这些人下手还真狠，几乎要扭断了她的胳膊。

她抬手揉着肩头。

圣上却痛苦的叹了一声，“朕如今虽未犯病，却浑身难受之极，如有万蚁啃咬，朕什么都不想做在，什么都没有心思……如此。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若长久服药，只怕有更加险恶的后果。”柴素锦上前，低声说道。

圣上连连摇头，眼睛紧闭，面上痛苦难掩。

柴素锦摸出怀中针馕，“小女为圣上施针，或可减缓圣上如今痛苦。”

“圣上已经良久没有用饭了，不若先用些饭，以补充体力？”内侍在一旁小声建议道。

圣上却抓起手边珠串。砰的砸向那内侍的脸。

内侍躲也不敢躲，任凭玉石珠串狠狠砸在自己的鼻梁上，疼的他鼻子一酸，眼泪险些留下来。

“滚！朕哪里有心思用饭！都给朕滚开！”

内侍们连忙跪着退远了些。

但并不敢离开殿中，唯恐圣上再度发狂。

柴素锦轻叹一声，父皇原本不是如此焦躁之人。如今却被这药折磨的连性情都变了，倘若任其发展下去，只怕整个人都会变得叫人完全不认识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安抚圣上，又招手叫两个小太监上前，除去圣上上衣。捻针扎入穴道之内。

那酸酸沉沉的感觉，叫圣上心中更添烦躁，他晃动之下，柴素锦几乎看不准针位。

“圣上莫要担心，听闻已故公主医术了得，公主在天有灵，也会帮着小女，定会叫小女为圣上解除痛苦，摆脱钳制的。”柴素锦缓声说道。

她语气语调，都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圣上一瞬间，有些恍惚，“是锦儿……”

“是，锦儿没有走，一直都在父皇身边呢。”柴素锦声音极低的说道。

圣上眼眶微微一热，僵直着身子。不再乱动了。

柴素锦手法飞快的将针捻入，深吸一口气。

待她取针之时，圣上已经再次昏睡过去。

她将针收好，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太子前来，都未敢合眼。

“柴姑娘辛苦了。”太子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怜惜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圣上清晨醒过一次，这会儿又睡了，只怕过不了多久，还会醒来，求太子守着圣上。小女去去就来。”

太子颔首，“你且放心，我定守好父皇。”

柴素锦福身告退。

她急匆匆回到自己专门制药的院中。

这院子乃是御赐的，旁人不可随意进入，院子内外都把守有圣上亲兵。

她将自己关在屋内，召唤出上古灵芝。

日日看着，不觉灵芝长大，猛不防的，这灵芝似乎又长了许多了。

灵芝上头凝结的仙露也有半碗之多了。

她将仙露收集下来，加大用量的掺入为圣上所制成药之中。并将为圣上针法作用的金针也浸入灵芝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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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信与不信

如此，虽不能保证根除药瘾，但起码能减轻圣上痛苦，也能让圣上对抗药瘾之时，不那么疲累，更有精神。

这更像是一场意志力的作战，旁人都不能替代圣上。

她将调整了用量的药装在药匣之中，正欲返回甘露殿的时候。忽而又停下脚步。

有些事情，不叫当事人亲眼看到后果，也许就不能真正的下定决心。

她咬了咬牙，折身回去，将自己藏好的另一只匣子也拿了出来。那匣子里，是她调换下来的太医令所制药丸。

剩下的十几颗药丸都在这里了。

柴素锦眯了眯眼，将两只匣子都揣入怀中。

她返回到甘露殿。

正欲进殿，却被人从后头一拽，脚步一顿，没能入殿。

她皱眉回头，正欲呵斥，却瞧见马文昭略带笑意的脸。

“你怎么又来了？”柴素锦低声问道。

“我是来寻太子的。”马文昭小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

柴素锦轻哼一声，“谁担心你了？”

马文昭笑了笑，也不同她争辩。

“放手，我要进去了。”柴素锦垂眸看着他握着她衣角的手。

马文昭立即放开手，却摇了摇头，“等会儿再进去，你往里看？”

柴素锦皱眉，从敞开的殿门口，侧脸向里看去。

透过屏风一旁的空隙，她恰看到太子正坐在床边，亲手拿着白玉调羹，一勺一勺的喂圣上用膳。

圣上背靠着枕囊，虽然面色极为不好，可脸上却满带慈爱，望向太子的目光也是和煦温厚。

柴素锦不由松了一口气，嘴角也浮现出笑意来。

“此时进去打扰，是不是太没有眼色了？”马文昭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柴素锦也回眸朝他笑，“我倒要谢你好心提醒，免得我做了那没有眼色的人了？”

马文昭点点头，“不必客气。”

温暖的阳光落在殿前，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笑意渲染的更加美好。

却有一道视线，紧紧的盯着两人，盯着两人的笑容。阳光之下灿烂的笑意。此时在这人眼中，看来却是如此的刺目。

或是因为他目光太过灼热。

柴素锦和马文昭都不由寻着视线望去。

赵元甄寒着一张脸，一步步向殿前走来。

柴素锦连忙从马文昭身边退开两步，同他拉开距离。

她下意识的动作，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马文昭脸上的笑容立时清冷下来，他微微眯眼，看向她，“安国侯爷来了。你这是忙着要撇清关系，是要避嫌？”

柴素锦脸面一僵，她如今和赵元甄又有什么关系？她同谁站的近，同谁来往。跟高高在上的安国侯更是毫不相干。她避什么嫌？又有何可心虚的？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行至殿前，垂眸看了看柴素锦，又抬眼看向马文昭。

马文昭抿唇一笑。

赵元甄开口道：“真叫人惊讶，马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某奉太子之命前来。”马文昭缓声答道，“这么早，安国侯爷不在朝会，怎的会来此求见是圣上？”

“听闻圣上龙体欠安，我来探望，马公子以为有何不妥？”赵元甄淡淡望他。

柴素锦站在两人中间，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心头莫名有些局促。

她抬眼看了看殿中，见太子已经放下碗筷。内侍上前为圣上擦拭了嘴角，收起了矮几。

她便先于两人上前一步。

殿门口的内侍连忙朝里禀报道：“柴大夫进见。”

太子起身朝外招了招手。

柴素锦颔首近前。

“你没说错，孤来了不久，父皇就醒过来了。父皇虽十分疲惫，但孤瞧着父皇的精神却是尚好，柴姑娘定当要尽心尽力为父皇医治。”太子面含笑意的说道。

柴素锦连忙福身应声。

圣上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别开视线。

殿门口的内侍又唱道：“安国侯觐见。”

太子向外看了看，低声道：“他想来是得知父皇不早朝，担心父皇的身体。”

圣上微微点头，“叫他进来吧。”

柴素锦垂头退到一旁，这会儿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她只支着耳朵听着。

圣上和太子对赵元甄都十分信任倚重。就连前世的自己，对他也是毫不设防。

可是前世她的死。今世所遇到的一切，叫她不得不怀疑赵元甄在这中间究竟起了多少作用，究竟知道多少做了多少。

他和太医令的关系又是怎样？

在这些都弄明白以前，她对前世这个付出所有爱慕的男人。并不放心。

“昨日听闻圣上忽生急病，臣心下难安，彻夜难眠，故今日一早特来求见圣上。求圣上勿怪。”赵元甄垂头说道。

圣上点点头，虚弱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许笑意，“你担心关切朕，朕怎么会怪你？若不是有你帮助太子，朕便是病，也病的难安。如今有你做太子左膀右臂，朕就算事事不理，也能安心养病。”

太子也笑着点头。

赵元甄却连忙拱手道：“是太子殿下指挥得当，臣不过是进得本分。”

“你就别谦虚了，都是一家人，孤和父皇都将你当自己人，你说的这般客气岂不见外？”太子笑了笑，语气宛如对着亲人一般。

赵元甄连忙恭敬朝太子拱手。

太子笑着抬手虚扶一把。

柴素锦微微皱眉。

“太医令如今病情如何了？”圣上忽而问道。

柴素锦心中微微一紧。

“太医令已经苏醒，只是身体十分虚弱，尚需静养。”赵元甄回道。

“可有大碍？”圣上又追问了一句。

赵元甄却不动声色的看了柴素锦一眼，“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情况稳定。”

圣上点点头，“叫他安心养病，不必为旁的事情操心。”

“是。”赵元甄应声。

柴素锦眉头微皱。心下略有些急。

圣上挥手说累了，叫众人退下。

太子赵元甄都躬身告退。

柴素锦终于忍不住道：“圣上，小女还有一事……”

圣上侧脸看她，“何事？”

“请太子留步。”柴素锦说道。

太子起身看她。

赵元甄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安国侯不是外人。”圣上说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柴素锦皱着眉头，抿嘴不言。

赵元甄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对圣上道：“臣忽而记起府中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臣告退。”

圣上的目光在柴素锦和赵元甄身上巡视了一圈，缓缓点头，“去吧，你多多辛苦。”

赵元甄行礼退走，殿中倏尔静了下来。

圣上的目光饶有兴味的落在柴素锦身上。

“你能入得宫中，乃是借由安国侯将你的书信呈给朕。朕原以为，你也是信得过他的，怎的今日要说的话，却要避着他？”圣上问道。

太子也狐疑看她。

“回禀圣上，”柴素锦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喉间竟微微有些酸涩之感，“小女被太医令困在府上之时，发觉安国侯同太医令关系匪浅。太医令所做之事，安国侯爷又知道多少呢？且圣上药瘾发作之时，是何情形，自然是越少人见到越好……”

“他日日去太医令府上，乃是朕的意思。”圣上垂眸说道，“朕信得过他，叫他去看着太医令的情况。”

“也许是小女想多了。”柴素锦颔首。难怪赵元甄不怕闲话不避嫌，原来有圣上的首肯。纵然当初圣上有药瘾之事，乃是他告诉自己，但她仍觉赵元甄同太医令的关系实在暧昧的紧，“但万事多小心，总没有错，且是攸关圣上名誉之事。”

“柴姑娘所言极是。”太子也开口道，“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知柴姑娘求孤留下，是要说什么？”

见圣上和太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柴素锦又向殿外看了一眼。

马文昭正守在殿外，朝她微微点头。

柴素锦从怀中摸出两只匣子。

将盛着自己所制成药的匣子打开来放在一旁。

又将装着太医令所制药丸的匣子也打开来，拿在手上。

圣上的眼中猛的一亮，“呈给朕！”

“圣上能认出这两种药么？”柴素锦问道。

圣上眯眼看了看，“太医令所制之药，颜色更为深，且药丸的味道略有些刺鼻。而柴姑娘所制的药，药味芬芳，叫人有心旷神怡之感。只是这药效嘛……”

“小女知道，太医令的药，药效更为迅速，能更快的缓解圣上痛楚。但这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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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翻脸

柴素锦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圣上不耐烦的打断。

“朕已经知道了，不然此时你也不能身在宫中！”

柴素锦颔首，“并非小女啰嗦赘述，而是此药还有更大的代价，也许圣上并不清楚。”

圣上闻言，略有些不悦的皱眉，“你还要说什么？”

“求太子命人捉一只犬来，将这药丸全部灌给犬吃下。”柴素锦捧着匣子说道。

“不行！”圣上立时出声制止。

他看向那药匣的眼神都带着痛惜。

他自然十分清楚这药是叫他上瘾，害他受制于人的药。

但这药也确实是这么一段时间来，最最有效帮他缓解了痛苦，让他能够安寝的“良药”。

不过一日没有用这药。自己就有那般可怕的发狂症状。

万一……万一……柴家这小姑娘并不能像她说的那般，制出更有效的药，他岂不是连最后这几颗保命的药都要失去了么？

圣上此时甚至有些后悔了，有些后悔轻信柴家这小姑娘的话。

由着她将自己逼到这进退维谷的境地。

人心总是这样，在做选择的时候，是凭着自己的一时冲动拿了主意。可当面对困境之时，就将责任全都推到旁人的身上，竭尽所能的为自己找理由找借口，只想偏安于最简单轻松的路。

“圣上？”柴素锦愕然看向皇帝，“我们适才说好了的……”

圣上皱眉，“朕是不会再服用这药了，可朕也并没有说。要将这药任你处置吧？”

“君无戏言，”柴素锦颔首，“圣上当初将这药交给小女，便是默许由小女来处置这药了。”

“你……”

“父皇。”太子看着圣上的脸色，连忙适时开口，缓解气氛道，“不若看看柴姑娘究竟想做什么？如今太医令已经醒了，就算……父皇也大可放心。”

柴素锦轻叹一声，原来他们都不相信她，不信她真的能够制出胜过太医令的药，不信她能够帮助圣上摆脱太医令的控制？

“没有就算。”柴素锦垂眸开口，“小女有万分的把握，求圣上的信念也无有动摇！”

太子看她一眼，忽而轻笑一声，“她这固执强硬的性子，和我阿姐还真是像呢。”

忽而又提及公主，圣上阴沉的脸色不由放缓了几分。

“求圣上一定要相信小女，小女绝不敢以圣上的安危为儿戏。”柴素锦郑重说道。

圣上微微点头。

太子朝外使了个眼色。

马文昭立时指使了小太监去寻犬来。

之所以要留下太子，就是怕圣上心中不够坚定。

有太子在。这有害的药丸，决计不会再被圣上要回去。

柴素锦松了口气，待犬寻来之时，将药丸交给了太子。

太子命马文昭将药丸灌入那犬的口中。

圣上服药之时，太医令格外有叮嘱，一定要定时定量服用，一日两次，每次一颗。两次需间隔六个时辰以上。

绝不可多用。或提前服用。

这十几颗的药丸，乃是好几天的药量。

一股脑的灌入那犬的口中之后，不过是片刻之间。

那犬忽而就发了狂，猛地扑向拽着它项间绳索的太监。

那太监吓了一跳。不防备，被那犬猛咬一口，惨叫连连。

犬脱了绳索，更发起狂来。

圣上侍卫纷纷上前，要打死那犬。

太子却看出端倪，“不要伤它！且跟着它，莫叫它伤了人，有何症状，皆禀报上来！”

圣上一言未发，可脸色却已难看之极。

侍卫们围着那犬，不叫它伤人。

那犬左突右撞，癫狂乱吠，一双眼睛，赤红的十分骇人。

有太子令下，侍卫们不敢打伤那发狂的犬，不防备。被那犬突出包围。

侍卫们立即追着那犬跑走。

甘露殿前这才安静下来。

殿中更是静的落针可闻。

柴素锦同太子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圣上的目光幽幽的落在柴素锦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只犬的下场。

太子心中已有猜测。

柴素锦攥着双手，手心微微有汗。

她根据医理药理，可推断出那只犬的最后下场，但她并不敢确定，这个药量，是否足够叫那只犬呈现出最后的结果来。

若是不叫圣上直面放纵自己，继续服用太医令所制之药的结果。

圣上的决心，又能在药瘾的折磨之下坚持多久？

便是一次两次。能用公主之名给他安慰，但一个理由用的次数多了，也会失去效用。

唯有叫他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方能对抗药瘾在肉体和精神上种下的依赖。

“启禀圣上！”有太监气喘吁吁的疾跑回来，跪在殿外。

殿中几人立时都抬头向那太监看去。

圣上脸色有些黑沉，抿着嘴，看着那太监，没有叫他起身，也未叫他进来回话。

柴素锦和太子都有些急，圣上却似乎再同自己僵持。

“父皇？”太子轻唤。

“别催。”圣上沉声说道。

太子立即闭上了嘴。

他却仍旧没有叫那太监进殿回话。

柴素锦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原来天子也有不敢面对结果的时候？”

圣上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不要以为你肖似朕最疼爱的女儿，就可以为所欲为，这话。她可以说，你却未必可以。”

柴素锦垂眸敛目，不再刺激圣上。

圣上却终于开口唤道：“进殿禀奏。”

那太监连忙躬身进殿，跪倒在地。“回禀圣上，太子殿下，那犬……发狂之中，口吐白沫眼珠上翻，僵硬气绝……”

太子重重的倒吸一口冷气。

殿中的气氛倏尔冷凝下来。

好似在预料之中的结果，又好似完全在掌控之外。

殿中几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太子和柴素锦都垂眸看着地，谁也没有望向圣上。但圣上的怒气。却明显充斥在整个殿宇之中。

好似只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好似漫漫许久。

圣上猛的挥手打翻床头小几上的茶盏。

哗啦的碎裂声，直叫人心头发颤。

“父皇息怒，幸而发现得早，为时不晚啊！”太子连忙劝道。

柴素锦垂眸笃定到：“圣上体内确淤积有毒，但正如太子殿下所言，为时不晚，余毒能清。只要圣上心意坚决，小女不遗余力。”

“太子，令安国侯带兵包围太医令府邸，将太医令给朕拿下！”圣上沉声说道。

将太医令拿下。那便是彻底翻脸了。

圣上目光落在柴素锦身上，“如此，你看到朕的决心了吧？”

柴素锦连忙福身，“圣上圣明，功在千秋！”

“儿这就去！”太子拱手欲走。

“且慢！”柴素锦忽而又唤道。

圣上和太子都诧异看她。

“柴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子略有些焦急的问道。

“此事不好麻烦安国侯，求圣上太子，另派他人吧？”柴素锦沉声说道。

虽然这件事情上，赵元甄一直在帮他。表面看起来，赵元甄同太医令并不是一路之人。

但若是要叫赵元甄抓太医令，她总觉得，他未必肯做。

两人之间的关系，给她感觉十分奇怪。

当初若不是赵元甄出现的及时，马文昭或许已经将太医令手刃剑下了。

当然，她不希望在自己找到《药典》之前，太医令就一命呜呼。但她同样不希望，太医令从赵元甄手上得以逃脱！

“此事交给太子全权负责。”圣上皱眉说道。

太子转过脸，冲殿外的马文昭点了点头。

马文昭拱手示意。

柴素锦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奇怪，马文昭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就得了太子的信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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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不留余地

太子领命离开。

柴素锦为圣上服下她调整了配方的新药。

灵芝仙露的效力，非凡药可比。虽不能攻克药瘾，但却能叫圣上的精神头儿好上许多。

“你同锦儿很像，你在朕身边的时候，朕总会莫名觉得，好似锦儿真的回来了。”圣上精神好上一些以后，坐在窗前的胡床上，一面看着窗外吐着花苞的红梅，一面喃喃说道，“可是朕转过脸看你，你却这般年轻，这般与她容貌有异。倒好似在提醒朕异想天开，锦儿真的不在了。”

柴素锦轻叹一声，“圣上是在遗憾换脸之事么？”

圣上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总是不那么容易释怀。”

“不管是如何一张脸。小女还是小女呀？”柴素锦缓缓说道。

圣上无奈笑道：“是啊……”

“公主的心总是与圣上同在的，小女对圣上的心，同公主一样。”柴素锦小声说道。

圣上摇了摇头，却没再做声。只望着窗外凋尽树叶光秃秃的枝头，长长叹息。

一上午。圣上的情况都十分稳定。

午间时候，用过午饭，柴素锦发现圣上的脸色似乎变差了些。

圣上没有开口，她却觉出圣上在极力隐忍。

长久身居高位之人，大约一切都垂手可得。没有受过太大的磋磨，没有在逆境之中挣扎求生，这般突如其来的困境，叫人越发难以忍受。

柴素锦回想自己两世的经历，无比清楚父皇隐忍的表面之下，内心承受着如何的痛苦。

“不若叫小女为圣上行针？”她小心翼翼的建议道，还唯恐自己的话，伤害了圣上的自尊心。

果然见圣上不悦，“不必，朕若次次都靠着行针来对抗药瘾。那药瘾没了，会不会又开始依赖行针？”

柴素锦一愣，连忙福身道：“圣上此言，真是叫小女敬仰佩服。但求圣上放心，若是痛苦着实难忍，小女随时愿为圣上效力。”

圣上摆摆手，叫她退到一边。

柴素锦不敢走远，且时时刻刻关注着圣上的情况。

圣上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太子带回太医令的消息来。

他自己受制于太医令的药，受折磨于药瘾。倘若此时能听到太医令被拿捏在他的手中，心中多少会得到一丝慰藉吧？多少会有些平衡吧？

柴素锦也在等待着，等待着达成目的。

她入得宫中，顺利的破除圣上对太医令的信任，从微末的局势，逆袭而上。如此，总能将太医令握在手中的《药典》夺回来吧？

可不曾想，太子在下晌时候，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叫两人都狠狠的失望了。

“启禀父皇，儿臣命人包围太医令府上捉拿他时。他竟然已经先行一步，畏罪潜逃了！”太子惭愧禀奏。

圣上震怒，面红耳赤，当即在暴怒之中药瘾再也抑制不住的爆发了。

太子险些被圣上所伤。

幸而马文昭一直追随在太子身边，当即护住太子，并胆大包天的一掌击晕了圣上。

柴素锦在愕然之中，为圣上行针。

太子看着马文昭，良久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待柴素锦为圣上行针之后，点头对太子道，圣上已经没事了。

太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垂眸看着跪地不起的马文昭，“你说，孤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这果真是个大问题。

马文昭叩首，“救得太子殿下。某死不足惜。但某对自己的力道有把握，万死不敢叫圣上龙体受损。当时实乃情急，有所失当，求太子责罚。”

“你这是求罚了？”太子缓声问道。

马文昭叩首，“是。”

太子点头，“那便罚你一年俸禄。”

柴素锦闻言微微一愣，马文昭什么时候有俸禄了？他不是闲人一个么？

马文昭跪地皱眉，没有应声。

太子又道：“今日起，你便是太子左卫率，但一年不得领受俸禄！”

柴素锦愕然，这哪儿是罚？分明是借机给了他官职！还是扶摇直上直接效力于太子。乃是太子身边亲近之职。

马文昭颔首，声音平平缓缓，宠辱不惊道：“是，臣领命。”

圣上醒来之时，更添几分虚弱。

见到太子也守在床边，圣上调侃自己道：“我儿瞧朕，如今哪里像是治病，分明是越发病重！”

“父皇切莫担心，戒除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开始都是最难的。度过了这段时日。日后才能越发好起来。”太子连忙温声安慰。

圣上摇了摇头，眯眼轻叹，没有接话。

太子犹豫，不知是否该将太医令并未被抓获的事情再说一遍。

他回来禀奏之时，就害的父皇药瘾发作。此时若是再说……

他担忧的望了一眼圣上。

却见圣上皱眉道：“继续追查太医令下落，一旦有消息，务必活捉！”

圣上主动提及，叫太子松了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父皇对太医令的依赖，不似先前那么厉害了。

他不由向远处的柴素锦望了一眼。

这小小女子竟没有食言。她说自己能做到，果然就做到了！

纵然父皇对药丸的依赖还未除去，但太子的信心却比先前更多了许多。

“父皇，太医令突然不知去向，朝臣恐怕会伺机而动……儿该如何处置此事？”太子心中已有想法。如今圣上告病，交给他监国之职，正是太子表现自己，叫朝臣信服他，为将来他登上皇位打下基础的大好时机。

但太子并未被这机会冲昏头脑，他深知父皇最不喜旁人越过自己，只手遮天。

太医令之事，乃是关乎圣上龙体，更关乎朝廷局势的大事。

虽然他很想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但禀奏于父皇。却是绝不可省的一步。

“太医令虽并非关键之职，也非左右朝政的官职，但太医令却同朝中诸多官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太子颔首，谦逊说道，“儿恐处理不当，引起朝堂动荡，还请父皇示下。”

圣上捏了捏拳头，额上的青筋格外凸显。

“他自己跑了？朕还未定他的罪，他倒是心虚得很。若没有柴家那小姑娘误打误撞的来了京城，胆大包天的混进了太医署。朕如今还被他辖制在手！”圣上咬牙切齿的说道。

“可见乃是上天眷顾，父皇乃是天子，任何人都休想蒙蔽父皇！”太子连忙说道。

圣上冷哼一声，“他蒙蔽朕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朕相信，这是锦儿……锦儿带给朕的运势！”

“阿姐最是关爱父皇，阿姐在天有灵，也会时刻守着父皇。”太子声音略有些伤感低沉。

圣上点点头，“太医令结党营私，借职务之便祸害朕的身体，罪不可赦。抄家通缉！”

最后四个字，圣上说的斩钉截铁。

倒是叫唯恐圣上心软的太子大吃了一惊。

他瞪眼看着自己的父皇，愕然不能回神。

“你当朕不舍得？”圣上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连忙垂头，“儿私以为……”

“以为朕还会留有余地？”圣上冷哼，“若是再留有余地，朕只怕也要落得暴毙而亡的下场了！”

太子一震，连忙跪在床边。

父子都没有说话，可那只过量服药，暴毙而亡的犬却同时浮上两人心头。

父子说话间，柴素锦正立在殿外，举目远眺着层层宫墙。

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前世看习惯了的地方。

前世从来没有觉得这层层宫墙能困住她什么，今世仍旧站在这个位置，却进出都要小心翼翼，步步筹谋。

“想家了？”在她身后不远站着的马文昭。低声问道。

“太子卫率这么闲么？”柴素锦没有回头，语调微扬的说道。

“恭候太子，乃是本职。”马文昭垂眸轻声说道，“瑄哥儿很想你，也很努力。”

提起瑄哥儿。叫柴素锦心头一软，她垂眸轻叹一声，沉默片刻，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看着马文昭道。“太医令竟能及时藏起来了，他被你伤的不轻，消息倒是灵通。”

“前去太医令府上抓人的，就是我。”马文昭说道，“能看出他离开的很匆忙，但也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毕竟在宫中很久了。他的势力，也许渗透到在京中各个地方。”

柴素锦点点头，“我知道，当初连公主都拜他为师。那般崇敬信任他……”

她说着，嗤笑一声。嘲笑前世自己的识人不清。

“不过你来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叫他筹谋的一切不能得逞。”马文昭看着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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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藏匿

“你不用安慰我。”柴素锦摇了摇头，“我早就败给了他……”

马文昭皱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低落，“这怎么是安慰？若是没有你从方城而来，他如今在京城依旧过的顺风顺水，只手遮天。”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直到落在他手里，才知道，从我离开方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以为我到了京城，就不再是敌暗我明。我以为我能进太医署，乃是我自己筹谋得当，计谋过人，却不曾想。还是他一手安排……”

她摇了摇头。

“是他一手安排不错，可这只怕也是他最最后悔的安排。他默许你女扮男装入太医署，并亲自聘任你为医师，为你打开局面，叫你能到圣上面前。这一步步，不正是你想要筹谋的么？”马文昭缓声说道，“且原本是敌暗我明，你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虽揭穿了你女扮男装的身份，不也暴露了自己么？”

柴素锦闻言笑了笑。“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马文昭眼眸深深的看着她，“是你做的很好，分明处在弱势，却借着自己的弱势将局面翻转。如今他是过街老鼠，你却深得圣上太子信任。你做到了你想做到的，实在叫人佩服。”

柴素锦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有啊，她如今虽然已经靠近圣上，能够为父皇和太子调理身体，并且揭穿太医令的真面目，挤走了他。

可困顿于心的一些疑惑尚未解开。《药典》仍旧没有到手。

太医令下落不明，藏在暗处。她的目标，尚未达成。

“你只说了我，我却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获取了太子的信任，竟一跃而上，成为太子亲信的？”柴素锦抬眼望着马文昭的眼睛。

他幽深的眼眸里，是她婉约淡然的倒影。

她嘴边的浅笑，还带着几分提防的味道。

马文昭抬手，飞快的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在她变脸之前，收回手来。

柴素锦脸上笑意收敛，看着他的目光略有薄怒。

马文昭笑了笑，“太子责令京兆尹查出行刺太医令之人，最终查到了我的身上。太子不满太医令，由来已久，我不过是时运不错。且最终还是要感谢你，这运道，皆是由你而来。”

“你想要借太子之势，借大周之势，为父报仇也好。为自己将来打下基石也好，”柴素锦抬头看着他，“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可你若胆敢危害太子，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马文昭眯眼看她，半晌别开视线，“你的心，一定是铁打的。”

他说完话，不再看她。

不多时，太子领命从殿中出来。查抄太医令府上的任务，太子交由马文昭负责。

马文昭未再回头，大步离开殿前。

柴素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他远行不见。

她守在圣上身边，好随时看着圣上的情况。

待马文昭报回抄家所得之时。她听着上头的数字，全然震惊了。

就连圣上听闻禀报府上美姬，金银财物的数量，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没有出声。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医令，怎的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内，聚敛了这么多的财富？”圣上愕然问道。

太子在一旁垂眸思量片刻，“父皇可还记得这么多年，因为太医令在您面前‘随口一提’而任免的官员有多少？因为太医令旁敲侧击，而提前告知的政令政策有多少？”

太子之言，叫圣上脊背一僵。

他皱眉望着眼前摆着的抄家物什册，愕然回想，似乎每次太医令为他诊脉，给他进献药丸的时候，他都会不知不觉多多少少的给些恩惠。有时是赏赐，更多的时候，是口头上的许可。但凡随口答应他的请求，身边宦官都会记录下来。

特别是最近这一年的时间里，因为突然丧失爱女。叫他更忽生头痛胸闷之症，格外依赖太医令，这情形就越发加剧。

太医令在京中朝中的地位，皆是他一手纵容出来的。

如今毒瘤深重，要彻底拔除，才知道个中滋味究竟又多疼。

圣上的目光不由落在一旁少女的身上。

少女垂眸而立，纤细修长的身影透着安静贤淑。白皙素手垂在身侧。

幸而有她在，幸而有她适时提醒，在他动摇几乎要放弃对抗，放纵药物的控制之时。是她不惜冒着触怒圣颜的危险，毅然坚持。

“妧妧？”圣上忽而唤道。

柴素锦转身向圣上看来，“圣上哪里不舒服？”

“没有，”圣上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眼神中。隐约满是慈爱。圣上唇边更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朕只是想告诉你，你新制之药配合着针灸，效果很好，朕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柴素锦立时大喜，“圣上觉得有效就好。”

圣上连连点头，砰的将抄家所得的册子合上，抬手扔给太子。

“此事交由你处置，绝不可姑息！”

太子拱手领命，告退之前。他也冲柴素锦笑了笑。

柴素锦见太子离开，连忙向圣上福了福身，提步追出殿外。

“太子殿下！”

太子回头看她，“柴姑娘还有何事？父皇他？”

“不是圣上的事，”柴素锦摇头，目光关切，“太子殿下看起来十分疲惫，是否近日来都难以安寝？”

“也许是担忧父皇的身体，不过如今有柴姑娘为父皇调理医治，想来孤也可以放心了。”太子笑了笑。不以为意。

柴素锦却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莫要以自己年轻就大意，许多疾病就是在大意之下种下的因，等发作起来的时候，想要控制医治，却是为时已晚。”

太子闻言，脸面一寒。

“太子夜里难寐，应当也有一段时间了吧？身上燥热难安，口中常常烦渴，常发口糜，饮食偏好重味？”柴素锦语调平平的说道。

她声音好听。在着烧着地龙的温暖廊下，叫人听来心中柔柔软软的。

好似单听她的声音，就已经将烦闷都已经驱散。

太子提步向她靠近，垂眸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柴姑娘医术果然高明，不需诊脉，不需问诊，竟然猜的一点儿不差？不知道柴姑娘可有什么好办法？”

柴素锦抿了抿唇，“回禀太子，这是推断，有据之言，可不是猜的。”

太子摆手笑了笑，“都一样，只管说。你有什么办法？”

“这里有一副药方，太子殿下照方抓药，一日两次煎服，七日后小女会再为殿下诊脉，调整新的药方来。”柴素锦从袖袋中取出一张药方来。呈于太子。

太子望着她素白修长的双手，抿唇轻笑。

柴素锦见他迟迟不伸手，略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他。

她抬头，正撞上他徘徊在她面孔之上的目光，“殿下？”

太子伸手接过药方。小心翼翼的放入袖袋之中，“放心，我定谨遵医嘱。”

柴素锦正要点头，却听闻他又开口。

“父皇的病情，什么时候身边能够离了你？”

“啊？”柴素锦微微一愣。

“不若届时，你到东宫来，为孤好好调理身体？”太子笑问道。

柴素锦皱眉，“太子误会了，小女并无此心！”

太子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言。指了指自己的袖袋，负手离开。

柴素锦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到殿中。

圣上在她一日两次的针灸及灵芝仙露所制药丸的滋养调理之下，情绪渐渐稳定，精神也越发好起来。

只是圣上交代太子缉拿太医令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

太医令离开之时，重伤未愈，按说他应该身处劣势。便是以前从他手中得了好处的人，只要不是过硬的交情，这个时候都不会冒着被株连的危险藏匿他。

可偏偏京城到处不见他的踪迹，每日仔仔细细的盘查出入京城之人，也并未发现端倪。

太医令好似凭空从京城消失了一般。

……

“你要去哪儿？”一个略带沙哑却十分好听的男声缓声问道。

两声轻咳之后才有人回答他，“屋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京城到处张贴着通缉令，您还带着伤，且在屋里多多静养吧。”男声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窗外不甚明亮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越发衬得他眼眸深深。他眉眼精致好看，宛如画卷一般完美无瑕。

若是叫京城女子们瞧见，定又是一番尖叫。因这正是当朝安国侯赵元甄那张招蜂引蝶的玉面俊脸。

床榻上卧着的人闻言，又是一阵猛咳，“呵，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困着我？将我困成废人一个？”

“叔叔怎么这般说？您如今还伤着，等您伤好了，我自会派人护送您平安离京。”赵元甄缓缓说道。

床上那人冷笑起来，阴森森的笑声，将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子更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

“你要送我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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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叔侄之争

赵元甄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说道：“叔叔，圣上已经不再信任您，太子对您早有不满，您留在京城，着实危险……”

“你忘了！”床上之人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赵元甄眉头微微蹙起，玉面阴沉。

“你忘了你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你忘了你家血海深仇！你忘了你爹你娘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他们还在天上瞪眼看着你呢！看着你要如何为他们报仇呢！”床上之人猛捶了一下床榻，按着床沿。忽的坐了起来。

靛蓝的床帐后头，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正是突然消失难觅踪迹的太医令大人。

“我没有忘。”赵元甄没有看床上之人，垂眸说道。

“你若没有忘，就该手刃了那柴家的狗皇帝！他当年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构陷迫害我们全家，一百多口人呐！枉死在他的屠刀之下！若非我早年离家求学，你以为你我如今还能留有命在？”太医令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

赵元甄垂着视线，没有说话。

太医令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起来。

赵元甄连忙上前，伸手为他抚背顺气。

太医令抬手推他，“你走，我不要你假好心，你不为你爹报仇，我却不能叫我的兄长枉死！我便是死。也要同那狗皇帝同归于尽！绝不苟且偷生！”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叔叔……”

“你别叫我叔叔，我没有你这样的侄儿，你不认我兄长，我如何敢认你？”太医令白着一张脸，梗着脖子固执的说道。

“叔叔这是哪里话？我何时不认自己的爹爹？”赵元甄眉头微动，面上却了无表情。

“你若认他，岂会不为他报仇雪恨？不止你爹你娘，你兄嫂姐妹，就连你那刚出世，还不满周岁的弟弟，他又何其无辜？那狗皇帝可曾放过他一命？”太医令眼眶湿热，声音哽咽，“你都忘了，你都忘了！”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忘，当年的事情我记不清了，究竟是事出有因还是构陷嫁祸我也查不清了。但不论如何，我虞家一百多口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起过的誓言，我一刻都不曾忘记。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你都要送我出京城了，还说什么报仇，你在糊弄谁？”太医令抬手敲他的头。

赵元甄忽而抬眼，目光如炬看着太医令，“我叫叔叔离京，一是为了保护叔叔，不为皇帝所害。二是……我不想叫叔叔为权利荣华蒙蔽了眼睛，贪恋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太医令僵住，愕然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自己这个侄儿一般。“你说什么？”

“叔叔不觉得入京以来，自己变了么？您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要学医，只求医术精进的人了？”赵元甄微微闭目，摇了摇头，“叔叔变得叫侄儿陌生，叫侄儿心惊。侄儿记得，曾经听人说过，权利是个好东西，却也是个坏东西。它能叫人达成所愿，也能叫人贪恋。败坏扭曲人的心性。”

太医令冷笑一声，漠然看着他，“你想说，我被权力迷惑，失了心性？”

“叔叔。这些年，您都在圣上身边做了什么？在朝中做了什么？我都不问，如今，我杀了皇帝报仇，您离开京城。我们虞家和皇帝的仇，就此了结吧。”赵元甄垂眸说道。

“啪”

一个脆响的耳光，叫昏暗的天光更阴沉了几分。

赵元甄俊脸之上多出了几个指头印子，他却只是偏了偏脸，面上并无愠怒之色，“叔叔若是打了我，就能平心静气的听我说话，就能叫自己冷静下来，那多打两下也无妨。”

“你……”太医令胸膛起起伏伏，“哥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当初我怎么就只救了你出来？”

赵元甄静默的看着太医令，看着他气喘吁吁，看着他按住胸口。

直到太医令呼吸不那么急，面色不那般难看，他才叹了口气，“现在，叔叔能听我说了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倒想听听看。你有何脸面当着在天上看着你的爹娘，你亲眷们，为柴家狗皇帝辩驳！”太医令怒道。

“当年下令诛杀我全家的是当今圣上，我不为他辩驳。我说了，我会杀了他。为爹娘为虞家一百多口报仇雪恨。但当今太子殿下，并未参与其中，太子是无辜的。”赵元甄垂眸说道，“我不能因为皇帝杀了我家无辜之人，就要害了无辜的太子。这同当年的凶手有有什么区别？如此冤冤相报，想来也不是我爹娘愿意看到的。”

“你怎么……”太医令皱眉怒视他，“怎么这般没出息！”

“在叔叔看来，这是没出息么？”赵元甄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

太医令被气的又咳了几声。

赵元甄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这么多年，叔叔叫我做的，我都做了。我了解太子，对他了解越多，便越下不了手。他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也许不那么完美。但他在努力学习，做一个优秀的储君，将来做个明君。这样的人，我若因为私仇，因为报复而杀害他。我会背负全天下的骂名，我会是个千古罪人。”赵元甄缓缓说道。

“你这是妇人之仁。”太医令眯眼，“你若怕骂名，便什么都不用做，你只管躲在我后头，看我是如何为我兄长，我虞家亲眷报仇的！”

赵元甄摇头，“我不能叫你这么做。”

“你自己偏安，倒还要拦着我的路？！”太医令大怒。

赵元甄却扶着太医令缓缓躺下，“叔叔，你不妨趁着如今养病的时间，好好问问自己。你设计控制圣上，败坏太子身体，究竟为的是当年的血海深仇？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之心？”

“你……你说什么？”太医令瞪眼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轻叹一声，“叔叔好好养伤，我会再来看叔叔。”

“等等！”太医令见他要走，连忙唤道。

赵元甄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迟疑，提腿便走。

太医令又在床榻上猛咳起来，疾走而来的却只有赵元甄派来伺候他的丫鬟药童。

太医令越发生气，拳头猛捶着床榻，将檀木床捶的咚咚作响，奈何有伤在身，他着实拿这个越长大越不听话的侄儿没办法。

“好好，你长大了，你有主意了，你翅膀硬了……如今倒管教起你的叔叔来了！好得很！”太医令在床上一面咳，一面含混不清的说道。

年节将至。

京城上上下下都热闹起来。

京城的百姓都穿起了新衣，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喜迎新春。

皇宫里的气氛也较之先前，轻松了许多。

“圣上您的脸色。如今可是越发好了，就好像回到了二三十岁那时候！”方泉朝圣上请安，笑的满脸都堆起了褶子。

“呸，净会说好听的哄朕！”圣上笑道。

方泉连忙摇头，“奴才可不敢欺哄圣上。圣上若是不信，不若问问柴姑娘？”

柴素锦正在收拾针馕，闻言抬起头来，轻轻一笑，“是，圣上脸面红润，气色甚好，真的像是少不更事的小伙子一般。”

方泉噗的喷笑出来。

柴素锦瞪他，“我不说，你叫我说。我说了你又笑？”

圣上也大笑起来，“朕少不更事？呵，多少年了，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朕的！”

柴素锦连忙福身，“圣上恕罪，小女口拙。”

圣上伸手遥遥点她，“你哪儿是口拙，分明和方泉和着来哄朕！”

柴素锦垂眸轻笑，“看圣上如今精神，太子殿下和众位大臣都可安心了。这乃是大周之福，百姓之福。今年年节可以好好热闹一番了。”

“柴姑娘在家的时候，如何过年节？”方泉觑着圣上面色不错，便讨巧问道。

柴素锦闻言，却是侧脸看了一眼圣上。

以前的年节，她都是在宫里过的呀。她成了柴妧妧以后，年节还在父亲爷爷的大丧之中。大丧未过，母亲又撞死街头。哪里有什么节？

如今他们身在京城，都年关了，瑄哥儿和春露也不知准备的怎么样了？

瞧见她缓缓垂下脸面，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收敛。

方泉轻轻嘶了一声，莫非问了不该问的话了？

他正担忧之时，便听道柴素锦开了口。

“圣上病情已经稳定，只需继续服药，并保持心情畅快便好，小女请辞。”柴素锦缓声说道。

轻松愉快的殿中，倏尔就静的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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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垂手可得

圣上垂眸看着柴素锦，半晌没有开口。

“已是年下，眼看就要过节了。小女还有亲眷在家中，已有多日不见。小女想要在年节同家人团聚，求圣上恩准。”柴素锦福身求道。

方泉龇了龇牙，早知道他就不提这茬了！咦，不过好似是柴姑娘先提的年节？莫非是算好了等着他递梯子请辞呢？

圣上皱眉，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日日陪伴在身边的日子，遥遥望着她的目光，不知是不是透过她，又望进了回忆。

良久，殿中安静的好似只有时光悄悄溜走。

“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圣上突然开口，语气平平，却叫人心中一惊。

柴素锦连忙跪地。“小女不敢！”

“朕答应过你的事，还未兑现，你便要离宫，不是陷朕于不义，又是什么？”圣上眯眼说道。

他眯起的眼中，忽而藏了几分狡黠的笑意。

柴素锦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方泉看了一眼。

方泉连连摇头，一脸茫然。

柴素锦眉头轻蹙，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小女是做错了什么？”

圣上却轻笑摇头，“非也，妧妧并没有做错什么，而是做得甚好！”

柴素锦愕然抬头。

“妧妧忘记了？朕当初说过，倘若你真能帮朕摆脱药瘾，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朕，便赐你公主之名。”圣上收起笑意，满面郑重的说道。

柴素锦心头猛跳，今世如此的出身，叫她一步步走到前世的位置上，同前世生来便享有公主的名分，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呼吸也略有些急促，白皙的面颊渐渐涨红。“小女不敢当。”

圣上看着她道：“你配得的。不单单是因为你性情举止肖似公主，更是因为你所行所做，配受如此荣耀。你虽不是朕的女儿，对朕的关心，对朕的照顾，却如同一个真正的女儿一般。你叫朕在你身上，真真切切看到一个女儿当有的样子。”

柴素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能得到如此评价，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枉费了。

她入京，冒险，甚至固执己见……如今也都体现出意义来了。

“朕一番切切的思念爱女之情，在你身上，终于纾解了。”圣上轻叹一声，“如此，君无戏言，朕便赐你……”

“父皇！”

忽而有一道声音，自殿外传入，打断了圣上未说完的话。

圣上略略皱眉向外看去。

太子殿下一身明黄色的衣着，快步迈进。

柴素锦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也飞快的看了她一眼，但立时就别开了视线。

“启禀父皇，儿臣有事要奏。”太子拱手说道。

圣上今日心情甚好，没有追究太子贸然打断他的话之过，反而还笑着抬了抬手，“太子有话便说，你我父子之间，尽可畅所欲言。”

“谢父皇，只是这话，儿臣想单独同父皇说。”太子直起身，目不斜视。

方泉连忙躬身向后退了一步。

柴素锦目光迟疑的看着太子，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会不会要说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这么想着，她又暗暗摇头，一定是自己思虑太多了，太子如今掌管了大部分的国事政务，要他操心的事情甚多，他需要向圣上禀报的事情也多不胜数，父子之间需要背着人讨论的政务不少，怎的就会是和自己有关的事呢？

暗道自己多心，在圣上点头之下，她随着方泉等内侍一道退出殿外。

几人立在殿外宽敞的廊下。

方泉笑嘻嘻的拱手道：“该恭喜柴姑娘了，您这姓氏也许一早就昭示了您同皇家的缘分呢！”

柴素锦轻笑了笑，她可不是同皇家有缘么？

“哟，柴姑娘年纪轻轻的。这也太过淡然平静了吧？您知道圣上适才说的话，那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呀？奴才在圣上身边呆了多年了，圣上那可是认真的很，您呀，就要飞上枝头，贵不可言了！”方泉笑着说道。

“谢您吉言。”柴素锦抿唇笑道。

“哟哟，这可不敢当，日后奴才见了您那可是得行大礼的！您这段时间在圣上身边，为圣上，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圣上都是真真切切看在眼中，如今也是真真的将您放在心上的。您同已故的公主又有这般缘分，说不得呀，您日后就要成为圣上面前第一人了！”方泉拱手躬身。“奴才日后靠着您提携的地方还多得是，您记得奴才昔日的好，就成了。”

柴素锦轻笑，“这还没怎样呢，您就对我行这般大礼，叫人瞧见了，不知怎么想呢？”

“您瞧着吧。不出明日，这诏令就要颁布下来，日后奴才想朝您行礼，都未必有这般好的机会！”方泉讨好说道。

几人轻声说笑间，圣上同太子的密谈也结束了。

圣上唤人进殿伺候。

柴素锦也跟着进了殿宇。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会儿的功夫，圣上看着她的眼光，却是全然不同了。

太子坐在一旁，只专心啜饮茶汤，根本没有看她。

她心中有些没底。

圣上却慈爱看她道：“妧妧适才说，想要归家，和亲眷一起过个团圆年？”

柴素锦连忙福身，“是，求圣上宽爱恩准。”

“嗯，”圣上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朕舍不得你，也已经习惯了你在朕身边的日子，可你也有你的家人，朕不能总是这般自私的霸揽着你。朕恩准你回家过年节。年节之后，你再进宫陪伴朕吧。”

柴素锦大喜过望，连忙向圣上谢恩。

可直到她出了大殿，圣上也未再提及封她为公主的事情。

甚至她办妥了一应出宫的手续，此事都搁置，再未被提及。

她隐隐有种感觉，正是太子私下同圣上说了什么，而叫圣上忽然改变了心意。

也许正因为太子的一番话，她已经垂手可得的公主名分。就这么没有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在乎的名分，在如此临近，又莫名其妙的失去之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挺期待能够重新成为公主的。

重新用如今的身份，成为父皇太子，这些前世亲人身边。最最亲近的人。

柴素锦离开宫闱之时，心中略有些遗憾。

但这种遗憾，在看到瑄哥儿他们之后，立时就被风吹散了。

“姐姐！”

“小姐！”

“主子……”

瑄哥儿，春露，念恩听闻先行她一步的报信官报来的信儿，得知她要回来，早早的就打扫好庭院，三人都顶着寒风，站在柴家大门外，极目远眺着巷口，殷切的期盼着她回来。

每瞧见一辆马车行过，三人就喜上眉梢，欢呼不已。

不过每次都失望。

直到这辆格外宽敞华丽的马车，带着些倨傲矜持缓缓驶近的时候，那种来自宫中的高贵之气不由自主的扑面而来。三人也已经猜到了车里所坐之人，正是他们盼了一整个上午之人，却有些紧张不敢向前了。

柴素锦走下马车，三人才跳着欢呼出声。

柴素锦朝三人快步走去，三人将她迎进院内。

“报信官来说，姐你要回家过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是骗子呢。”瑄哥儿笑着说道。

柴素锦的目光在瑄哥儿身上细细打量，“瑄哥儿长高了！也渐渐开始变声了，真是长大了。”

“哪有长高？姐姐只是太久没见我了！”瑄哥儿笑着坐在她身旁。

柴素锦起身同他比个子，原本同她差不多高的瑄哥儿，不知不觉竟比她高出半个头去。

“小姐在宫里一定是吃不好睡不好，也没人伺候，还得辛苦伺候旁人吧？听我爹我爷爷说过。在宫里的人，说出来是叫人艳羡的，可宫里头的日子，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春露红着眼睛看着她，“小姐瘦了，还没长个子……”

春露心疼的语气，叫柴素锦哭笑不得。

“不过是瑄哥儿长的比我快而已，怎么瞧你们的眼神，倒好似我在宫里受了虐待，不长反而缩了一般？”柴素锦摇头道，“我在宫里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虽说要伺候人，但我只效力与圣上和太子殿下的康健，旁的事情各有负责之人，我并不用操心的，所以也没有你们想的那般辛苦。且我身边也有伺候的小宫女，我好得很。”

她确实在宫里生活的很自在，毕竟是前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虽如今身份有别，身体自身对宫中的记忆，却是不曾磨灭。她在宫里，甚至比在家里睡的还自在。

毕竟宫中守卫森严，不用担心有人夜里闯入。

“是，姐姐在宫里过得好，好得都不想回来了！”瑄哥儿撅了撅嘴。

柴素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宫里再好，不是家，没有家的感觉。”

瑄哥儿笑起来。

念恩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时不时望向柴素锦的目光却是带着几分骄傲和期待。

柴素锦忽而想起自己上次离开之时，交给念恩的任务。

她冲瑄哥儿点点头，叫瑄哥儿坐在一旁，又叫春露去准备膳食，这才看着念恩道：“我交代你的任务，你可有认真完成？”

念恩连连点头，“回主子，奴才一日都不敢懈怠！日日背诵《药典》，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一字不差。”

“这般自信？”柴素锦挑了挑眉梢，“若是错了，我可要罚。”

念恩连忙点头，“但凭主子考校。”

柴素锦接过念恩双手奉上的药典。却并没有翻开，只看着他开始提问药典上的各种药材作用，属性，炮制之法。

念恩几乎不需思考，更不用犹豫，张口便来，对答如流。

柴素锦连连点头。

学医的基础便是背诵。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药材也是一样，将各种药材的功用记得清清楚楚，才能在日后药方的运用，增减之上游刃有余。

倘若连药性都记不清楚，就如同根基不稳的楼宇，难以提升其高度。

“姐姐也会背么？”瑄哥儿见她根本不用翻书，就知道念恩背的对错，不由惊讶问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自然都是要熟记的。”

瑄哥儿咂舌，“我原以为习武才是最难，又辛苦又受累，瞧见念恩背书之时，还常常觉得他轻松又自在。如今才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你瞧着旁人容易。不过是不知个中辛苦滋味罢了！”

柴素锦点头轻笑，“瑄哥儿能有如此感悟，也算是在进步了，不知瑄哥儿习武可有精进？”

瑄哥儿当即从胡凳上一跃而起，刷刷刷在风中打出几个漂亮的拳势套路。

念恩连忙在一旁拍手鼓掌。

柴素锦眯眼细看。

瑄哥儿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缓慢之中，出拳却快如疾风。或快或慢似乎颇有一番讲究，他下盘极稳，上肢坚实有力。

即便翻转腾挪等花哨的动作，他做来也十分轻松自在。

“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话不假！”柴素锦连连点头，“我虽不懂，但看起来就觉漂亮又厉害。”

瑄哥儿自豪而笑。

午饭几人同坐一桌，一道用饭。

一开始春露和念恩说什么都不肯上桌。

瑄哥儿沉了脸威胁他们道：“咱们三个在家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般矫情，怎么姐姐一回来，你们道见外起来？这是将我姐当外人么？”

两人唯恐柴素锦生气，这才上了桌，却吃得小心翼翼，混不自在。

柴素锦笑笑并未在意。

气氛之上，倒也其乐融融。

饭后，她胶布悠闲的在家中转了一圈，才忽而发觉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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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再拒

“家里，是不是少了什么？”柴素锦皱眉问道。

“师父呀？他如今在太子身边当值，晌午是顾不得回来的，夜里有时候也会回来的很晚。但有空就会赶回来。”瑄哥儿叼着一根小木棍儿跟在柴素锦身后，懒洋洋的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谁问他了？”

“不是问他？那姐姐问谁？”瑄哥儿斜了斜眼。

柴素锦皱眉看向瑄哥儿，“赤焰呢？我叫你好好照顾它的，怎么不见它的影子？你将它弄丢了么？”

瑄哥儿闻言，脸面一僵，呸的吐了口中叼着的小木棍儿。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柴素锦挑眉，“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我把它弄丢的？”

瑄哥儿立时点头。

柴素锦轻哼，“我不在家，它丢了倒能怪在我身上？它素来听话得很……”

“姐，有个问题，上次你回来的匆忙，我也没顾上问你，这次既然你提到这儿了，我便想好好问问你。”瑄哥儿说的郑重其事。

柴素锦倒不由愣了一愣，“什么问题？”

“你若想回答我，便请姐姐一定要认真答我，莫要敷衍。你若不想答我，便什么都不要说，我不小了，姐姐不要糊弄我。”瑄哥儿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尤为坚定。

柴素锦愣了一愣，点了点头，“你问。”

“你同当今的安国侯，也就是当初的驸马爷，究竟有什么关系？姐姐在离开方城以前，就认识他么？还是……”瑄哥儿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理不清思路。

柴素锦皱了皱眉，怎么又提到赵元甄身上？忽而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上前一步，盯着瑄哥儿道：“你叫他看到赤焰了？”

瑄哥儿微微颔首，“是。”

“他听到你唤赤焰的名字了？”柴素锦又问。

“是。”瑄哥儿脸面微沉，“你果然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柴素锦脑中急转，她略微笑了笑，“瑄哥儿莫要多想，乃是因为……因为我曾听人说起过，安国侯曾经养了一条獒犬，名字就叫赤焰，所以……”

“听人说起过，什么时候？在哪儿？听什么人说起过？”瑄哥儿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若是不想说，你可以不说，但不要骗我。”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还记的在方城的时候，我去给向老先生看诊么？向老先生是从京城回去的，我向他打听过京城里的事儿。我何时出过方城？何时遇见过京城里的贵人？除了向老先生之外，再无旁人。”

瑄哥儿微微点头，虽面带疑惑，但他似乎也承认了柴素锦的话。

“瑄哥儿，旁人可以不信我，可以怀疑我。可你有什么理由不信我？难道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的么？”柴素锦轻笑道。

瑄哥儿闻言一愣。连忙点头，“姐你别生气，我先前脑袋不灵光，人家都叫我傻子，如今姐姐治好了我的傻病，我却免不了还有犯傻的时候，姐姐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柴素锦笑了笑，她这个傻弟弟，还真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这般轻易就能彻底相信她的人，也只有她的这傻弟弟了吧。她轻缓拍了拍瑄哥儿的背。

“那么。你的意思是，赤焰现在在安国侯府上？”柴素锦沉声问道。

瑄哥儿点了点头。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上天安排好的，尽管她早就交代过家里头的人，不要将獒犬带去外头，不要叫外人看见。

可偏偏一条獒犬。这么大的京城里，都能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重新让他听到赤焰的名字。

若非冥冥之中，有缘既定，还能说什么呢？

前世缘分未了，还有疑惑未曾解开，也许是该寻个机会，将两世的过往，都一次捋清楚了吧？

“明日我陪姐姐去一趟安国侯府，将赤焰要回来！”瑄哥儿握拳说道。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明日不妥，改日吧。”

“姐姐不想尽快要回獒犬么？”瑄哥儿一愣。

“想，”柴素锦点头，“可总得事先准备一番，不能做无备之战。”

瑄哥儿听得莫名。

柴素锦却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忽而这么高了，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轻轻一笑，越过他，往内院走去。

瑄哥儿不知道姐姐要准备什么，他只道姐姐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自己也当好好准备一番。听师父说，安国侯的功夫甚是厉害，自己可不能掉以轻心。

当日下午，瑄哥儿在前院练功，便愈发刻苦认真。

晚饭时候。马文昭难得的一早回来。

他进门之时，尚有些气喘。

望着柴素锦的目光，却是满满的喜悦和笑意。

瑄哥儿立时拉着念恩，往厨房去了。

前院厅堂里，便只留下这么两个人，相对而望。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柴素锦轻笑，“这话是该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听太子说，圣上放了你出宫，我便告了假，你果真回来了。真好！瑄哥儿他们早就盼着你回来。如今可以过个好年了。”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谢谢你在这段时间照顾他们，且将他们照顾的这么好。”

马文昭皱了皱眉头，“这话，我可不爱听。”

柴素锦垂眸。“你已经身为太子卫率，卫率府有你的住处吧？”

“什么意思？”马文昭脸上的笑容立时清冷下来，眼眸中的暖意，似乎隔着厚厚的棉帘，都被门外的寒风吹散。

柴素锦垂眸笑了笑。“都不是小孩子了，常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有不便。”

“柴妧妧，你这是过河拆桥？”马文昭的声音也如同门外寒风一般，叫烧着暖炉的室内的空气都略微寒凝。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早说过，我们之间……”

“我知道了。”马文昭打断她的话，重重的点头，“是我一直不死心，一直不肯相信，一直以为你的心是能够被暖热的。以前的你，高不可攀，如今的你，更加高不可攀了！”

他的脸面彻底黑沉下来，进门时脸上带着的笑意，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

柴素锦不知为何，看着他此时的脸面，心头竟有些愧疚，有些酸楚难受。

她却紧咬着牙关，不叫自己松口，不叫自己心软。

“柴妧妧，你的目的，一步一步都打成了，你说你想救圣上，医治太子，揭开太医令的真面目……如今你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是，太医令下落不明，还未能让瑄哥儿手刃仇人。但这是迟早的事情，为什么你直到现在都不肯接受我？”马文昭抬脚逼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没有为什么……”

“你说，你心里早就有了旁人，你告诉我。那个旁人是谁？”马文昭靠近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的心都望穿。

柴素锦侧了侧脸，他却捏的更紧些。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你已经可以对我放心，可以托付于我。为什么……还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马文昭轻声问道，轻轻的话音里头，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情绪。多少的隐忍。

柴素锦垂眸，不看他，也不说话。

马文昭盯了她良久，忽而轻哼一声，松手放开她，且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知是不是炭盆熄灭了，厅堂里忽而冷的叫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马文昭抿了抿薄唇，伸手探入怀中，忽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盈盈润润的蜜色玉石来。

砰的一声。

他抬手将玉石扔在圆桌之上，“本想亲手送给你，不过想来现在送你也不稀罕。不过既已准备了，就还是拿出来吧，要不要都随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柴素锦站在原地。

厅堂的棉帘被他掀起，又猛的落下。

门外的寒风忽的灌了进来，又被挡住。

她打了个寒颤，听到春露的声音在外头唤道：“马公子，晚饭都已经好了，怎么不吃饭又要走啊？”

却不听闻马文昭的声音，只听砰的一声门响。

院子里忽而静悄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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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上元节灯会

柴素锦轻叹一声，来到圆桌边，将那块巴掌大小的蜜色玉石拿在手中。

温温热热的感觉，好似顺着指尖，顺着掌心，直直灌入心口。

又由心头，流向全身。

这是罕见的暖玉，玉暖人心。他竟寻来这么大一颗，且成色这般漂亮的暖玉送给她。

可她却将他惹怒了。

柴素锦无奈的撇了撇嘴，将暖玉揣入袖袋之中。

春露在门口探头探脑，她看了春露一眼，“摆饭吧。”

“马公子他……还回来用饭么？”春露小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大概，不会回来了。”

春露往门口看了一眼，轻叹一声：“那婢子这就摆饭。”

说完。连忙和念恩一起张罗摆饭。

马文昭自打这日兴冲冲的告假回来送礼物，却被人兜头一盆冷水给泼走了以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瑄哥儿都问了柴素锦好几次，“姐，那日你和师父说了什么？怎么师父再不回来了？以往师父虽然也很忙。但再晚也会回来的，还会指点我功夫，告诉我们你在宫中的情况……”

“如今我都回来了，我的情况你们也不需旁人告知，他还回来做什么？”柴素锦闭了闭眼。轻缓说道。

“那他也该回来看看我们啊，大家都一起相处这么久了，咱们更是一路从方城走来，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今日。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呀，多少次死里逃生？说来都是过命的交情，他更是我师父，怎么可能不想念我们呢？真是心冷！”瑄哥儿嘟嘴说道。

柴素锦脸上一热，瑄哥儿斥责的话。好似批评的不是马文昭，而是她一般。

她讪讪起身，瑄哥儿还在她身后追问，柴素锦无奈道：“你念着他，他不来看你，你不会去卫率府寻他么？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回来？”

“难道不是姐姐你不叫他回来的？”瑄哥儿在她身后大声问道。

柴素锦摇头，“我又没拿绳子绑了他的腿……”

“姐，你不在的日子，都是师父在安慰我们，照顾我们，师父他……”

“瑄哥儿，”柴素锦转过脸来，认真的看着瑄哥儿道，“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瑄哥儿一怔，“比如呢？”

“比如，我和你师父。”柴素锦说完，迈步进门，将自己关在房门之内。

她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袖管中却有东西隐隐发暖，叫人不自觉地想要将那一丝暖意握在手心。

她伸手摸去，在袖袋中摸出一块蜜色的暖玉来。

马文昭当日砰的扔下暖玉的情形，立时又出现在眼前。

柴素锦叹了口气，这次，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吧？

如此也好，一次叫他死了心，好过他在继续怀有希望的付出，倒头来却还是失望而归。

她不能摆脱前世赵元甄对她的影响。不能忘记前世种种。

在她没有从前世走出来之前，她觉得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接受旁人心意的资格。

在能够坦然接受以前，彻底果断的拒绝，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吧？

柴家的年节少了马文昭。似乎也少了几分热闹。

瑄哥儿有些闷闷不乐，春露和念恩费尽心思也不能将他哄得更加开心。

不过为了不叫姐姐担忧，他在柴素锦面前倒还是显得话很多。

背着柴素锦的时候，几乎总是捧着脸，一语不发。

还威胁春露，如果将此事告诉姐姐知道，他就将将春露卖出去。

春露自然不怕他，却信守承诺什么都没说。

倒是念恩在柴素锦教他药方之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柴素锦才知道瑄哥儿这年纪的男孩子，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事。

也许马文昭对于瑄哥儿来说，有着旁人不可替代的位置。瑄哥儿心智不全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

她是姐姐，却也不是他真正的姐姐。

马文昭教他功夫，领他识字，照顾他，关怀他……在他没有玩伴，顶着傻子名声，身怀血海深仇的时候，是马文昭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于他来说，马文昭乃是亦师亦友。更甚至会像父亲兄长一般吧？

她只考虑了自己和马文昭的不合适，不妥当。却从来没有想过瑄哥儿在精神上，对马文昭的信任依赖。

这么武断的将马文昭撵出柴家，对瑄哥儿无疑是一种伤害。

柴素锦偷偷看了瑄哥儿一个人枯坐时，闷闷不乐的样子。终于还是不忍心了。

上元节这天。她和念恩瑄哥儿合力扎了一只花灯，又叫春露准备丰盛的饭菜。

天色渐晚的时候，她提着花灯出了门，“你们在家准备好爆竹晚膳，我去卫率府请马公子回来。”

瑄哥儿一听。立时蹭的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朝瑄哥儿笑了笑，“整个年节他都忙，上元节总该有时间陪着咱们用一顿团圆饭吧？”

瑄哥儿的小脸儿立时泛起了红晕，他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师父也不能总忙着公务，怎么着，这是咱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当一起好好吃个团圆饭的！我也去给春露帮忙。叫她再加几个菜。”

柴素锦心下叹息，她早该服软，看到瑄哥儿这么开心，她心中难道不是喜悦的么？

“嗯，你说得对，这么长时间咱们都一起彼此帮扶的度过了，早已经算是一家人了。姐姐先前想差了，如今去跟他解释清楚。”柴素锦笑着说道。

瑄哥儿脸上的笑容略略一僵，似乎有些担心的小声问道：“那……你们不会再吵起来吧？”

“我们何时吵起来过？”柴素锦笑了一笑。

“那个……”瑄哥儿挠了挠头，“你们不会再误会。闹矛盾吧？”

“今日是上元节，我是请他回来过节的！”柴素锦点头保证。

瑄哥儿犹豫片刻，仍旧不放心，“还是我同姐姐一起去吧？”

春露在一旁，连忙偷偷拽了拽瑄哥儿的衣袖，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声提醒道：“两个人说话方便，公子去凑什么热闹？”

瑄哥儿撇了撇嘴，只好摇头道：“算了，还是姐你自己去吧。春露说，还得我和念恩给她帮忙呢！”

春露瞪眼。

柴素锦微微一笑，“好，我定为你请回师父来！”

瑄哥儿这才又笑起来。

念恩雇来了马车，柴素锦提着他们几个亲手做的灯笼。坐上马车，一路往卫率府行去。

马车还未到卫率府门前，便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马车，牵着马儿艰难前行。

柴素锦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原来街道之上，各家各户都挂上了花灯。各个商铺门前更是花样翻新的挂着一连串儿的花灯。有些花灯下头还缀着灯谜，若是猜对了灯谜，有各种小礼物相赠。

这般有趣儿的花样，吸引了许多年轻的公子小姐围在花灯前头，有些是猜灯谜的。有些则纯粹是凑热闹的，还有一些乃是为了这上元节上天给安排的一番艳遇的……

众多的人拥挤在街道之上，叫马车通行格外的困难。

车夫牵着马，带着马车，甚至还不如人两脚走得快。

柴素锦敲了敲车厢。

车夫向后看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里里卫率府也不算远了，你停车，我就在这儿下来吧。”柴素锦说道。

车夫为难道：“可是小姐，临出门前，咱们商量好的价钱……”

“车钱你不必退给我了。”柴素锦笑道。

车夫这才赶紧停下马车。摆了马凳，叫柴素锦下车。

“对不住小姐，您慢走！”车夫笑着颔首说道。

柴素锦摆摆手，叫他离开。

她原以为自己出来的算早，却不曾料到天色还没全黑。就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街上了。

她穿过人群，向卫率府行去。

正快步前行着，她的衣袖却被人猛的一抓。

柴素锦一愣，回头去看，原以为是遇上贼了。这么一看，却是全然一愣。

“阮青？”她愕然道。

“我家侯爷请您一叙。”阮青拱手说道。

“我还有事。”柴素锦转身就跑。

阮青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翻身挡在她前头，拦住她的去路，“姑娘跑什么跑？”

“都说了我还有事了！”柴素锦皱眉，想要绕过他。可这街面之上，到处都是人，躲都无处可躲。

“不会耽误姑娘很多时间的。”阮青上前。

柴素锦退了两步，不知踩了谁的脚，身后有人大叫一声。

近旁嘈杂乱了起来。

阮青欲要上前捉她，她猛的抬手，将手中的灯笼砸向阮青。

就在他抬手挡住灯笼的时候，她扭脸钻入人群之中，趁着人群的混乱，脱开阮青的追逐。

她身量纤细，在人群里挤着乱走。好似游鱼入了海一般。

就不信这么多的人，阮青还能找得到她？

柴素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着赵元甄，只是看到阮青的那一刹那，她潜意识里就是要逃。

也许是本能的反应，但也可能是灵芝云纹的提醒。

柴素锦觉得，在自己没有把握的情况之下，最好不好单独和赵元甄私下见面。

她原本不喜欢和人距离太近，更不喜欢人群拥挤的感觉。

前世从未有过在人群中穿梭的经验，她不论到哪里都是有仪仗开路。这会儿却发觉了人多的好处。

她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回头去看，哪里还有阮青的影子？

终于甩掉了！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手，准备绕路去卫率府的时候，却忽而有人靠近她道：“你在躲着我？”

这声音便是在嘈杂的街道上，在各种鼎沸的声音中，还是准确无误的钻进了她的耳朵。

柴素锦不由浑身一僵，迟缓的转脸，寻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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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没有人能代替她

这张玉面俊颜，她再熟悉不过，便是在梦里也不会忘记。

“安国侯爷？真是好兴致，竟也挤着来看花灯？”柴素锦冷冷说道。

赵元甄朝她笑了笑，“不是，我是来寻人，不是来看灯的。”

说着，他抬手捉住她的肩头。

柴素锦心头一惊，立时大声道：“安国侯爷在此呀，快快，谁能给我一只花灯，好叫我送给侯爷！”

她声音不小，周围立时轰的一声，乱了套了。

听闻安国侯爷名头的少女们，好似疯了一般。朝着声音的方向拥挤过来。

尚未瞧见人，就叫她们激动的难以自持了。

赵元甄看着柴素锦皱了皱眉头。

柴素锦欲趁乱甩开他，挤入人群。

却不防他手指忽而收紧，借着巧劲儿挤开人群，同她紧紧挤在一起。

“你……”柴素锦话音未落。

他便伸手将她抱住。提气一跃，不知踩着哪人的肩头，蹭的便跃出人群，又在哪个倒霉蛋儿的脑袋上借力一踏，纵身跃上房顶。

柴素锦还来不及缓口气。他又从房顶之上，辗转而起，身姿蹁跹如燕一般，抱着她好似十分轻松，接连几个凌跃。便已经离开了人声鼎沸的那几道街。

柴素锦这会儿全然乱了，“你想做什么？”

她在他耳边问道。

可是一张嘴，便有冷风猛的灌进口中，将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别说话，吃了凉气小心腹痛。”他提醒道，“待会儿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说话。”

柴素锦只好任由他抱着，在冰冷的夜风中疾驰。

冷风吹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

当他停下，她的脚终于再次落地时，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睁开眼来。

这屋子，她见过！

是了，她怎么会没有见过呢，这是驸马府书房的摆设。

她前世常常在他的书房中陪他一起读书。

她说喜欢东西如何摆放，他便顺应她的喜好，顾及她的方便来摆放。

便是有时影响了他的习惯，他也不惜。一切尽都先顺着她来。

有多久没有再来过他的书房了？

如今这里已经不是驸马府，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安国侯府了。他倒是念旧，书房里的摆设，竟然连位置都没有换过，还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坐吧。”赵元甄捡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了下来，随口说道。

他手边的高几上，摆着两杯暖茶，暖炉里的炭火烧的正旺。

这里温暖如春，叫人从头到脚都舒缓起来。

柴素锦深吸了口气。挑了个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了。

“不冷么？吃口热茶。”赵元甄指了指另一只茶碗道。

柴素锦本想摇头，可空空荡荡的腹中，却略略不适。她没有用晚饭，便出门了。

本想寻到马文昭再一起回家用饭。却不想适才吃了凉气，是需要喝些热茶暖暖肚腹了。

她只好起身，坐的更近了些，双手捧起茶碗来，缓缓吃着茶汤。

这茶汤的味道……

她抬眼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微微一笑，“喜欢么？这茶汤，乃是公主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他们都说。你同公主很像，那想必公主喜欢的，你也会喜欢吧？”

柴素锦皱了皱眉，“太甜，我不喜欢。”

他竟还记得她的喜好。这茶汤的味道，同前世的一丝不差。

赵元甄笑了笑，“她喜欢就好，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柴素锦皱眉，“安国侯请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赵元甄点点头，“不是。”

“那您有何贵干？还请速速说来，我还有事，不便耽搁！”柴素锦语气不善。

赵元甄抬眼，“你还有什么事？”

“与你何干？”柴素锦横眉冷对。

“你同她一点儿也不像，她从来不会这般生气。”赵元甄笑说道。

柴素锦冷哼，“她是公主，高高在上，身边人奉承讨好还来不及，如何敢惹她生气？”

赵元甄哦了一声，“你说的倒也不错。”

“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好么？”柴素锦皱眉问道。

“你这么汲汲皇皇的，是要去哪儿？”赵元甄又问了一遍，“瞧你去的方向。也不像是要进宫？”

“我说了，安国侯就会放我离开么？”柴素锦问道。

赵元甄闭了闭眼，“也说不定。”

“我要去太子卫率府。”柴素锦挑眉说道，“去寻马卫率。”

赵元甄沉默片刻，淡淡的哦了一声。“马卫率呀，他今晚，也许顾不着见你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柴素锦问道。

赵元甄却饮了口茶汤，又缓缓放下。“瞎说，哪里太甜了，分明甜淡适口！”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烦躁，叫自己冷静坐下来，深深看着赵元甄的脸，看着他的眼眸。

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熟悉却又有些陌生，不是他平日里的样子。

柴素锦忽而在心中自嘲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真正了解过他？什么时候真正看懂过他？他于自己来说。岂不是一直都是陌生的么？

“你还会进宫么？过了上元节以后，你还会进宫为圣上和太子调理身体么？”赵元甄忽而问道。

柴素锦皱了皱眉，“这要凭圣上的意思了，岂是我能做主的？”

“你不能做主么？”赵元甄看向她，“听闻圣上都已经拟定你‘长明公主’的封号了，却因为年节各种事宜，而暂且搁置。要成为公主了，你都要替代她了……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主的？”赵元甄语气微冷。

柴素锦摇了摇头，“此事尚未成……”

“不可能成的，你不要妄想了。”赵元甄打断她。坚定说道。

柴素锦愕然看他。

“没有人能替代她，成为公主。”赵元甄说的斩钉截铁。

“不是替代她，”柴素锦皱眉，“便是圣上给我公主的封号，也并非是为了替代她。就算是，同如今的安国侯爷，也没有关系了吧？您就要迎娶楚国公主，婚期一推再推，也挡不住您尚旁的公主之实啊？”

赵元甄目光沉冷的看着她，“你话太多了。”

“不能只有你说。不让旁人说。”柴素锦笑道，“怎么，你娶楚国公主的事儿，大周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许得你做。旁人连提都不能提么？”

赵元甄忽而起身，伸手扼住她的脖子，“你再敢多言，我就掐断你的脖子，你信不信？”

“信。”柴素锦笑着点头，“怎么不信？您连自己的妻，长公主死了不足一年，都能背信弃义的另娶他人，掐死一个我。算得了什么？”

赵元甄低吼一声，五指猛然收紧。

柴素锦脸面涨得通红，想咳都咳不出。

可立时他就又松开了手，目光迟疑且担忧的看着她，“你……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竟有些惊慌失措。

柴素锦连连咳嗽喘气。他垂眸问她的时候，她连忙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他，“你有病吧？”

赵元甄无奈的呵了一声，“是啊……她离开我。我就病了，病的不可救药……我希望她回来回到我身边来，却又怕她回来甚是连梦里都不敢见她，唯恐她看到真正的我……”

这话叫柴素锦全然愣住，“安国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元甄忽而抬眼看着她。“你会懂的，很快就懂了……”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表情，叫柴素锦心头大为不安起来。

他说，马文昭今晚没有时间见她，他说他不敢叫公主看到真正的他，他说她会懂得……

将这些话连在一起……

“今晚，要发生什么事？”柴素锦忽而问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为过去的事，做一个了结，彻底的了结。”

“什么？”柴素锦愕然。

“跟过去的仇恨道个别，是个结束。也是新的开始，叔叔逼我做一个了断，想来也是有好处的，拖得越久，仇恨在心中生长的时间也就越久。越早了断，便能越早开始没有仇恨的生活……”赵元甄喃喃自语。

这话不像是说给她听得，倒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柴素锦听得心惊胆战，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肩头的灵芝云纹也越发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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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惊魂一夜

“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要做对不起公主的事情了？她死了，可她还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从来不曾离开你，她在看着你，看着你！”柴素锦上前，拽着他的衣领，冷声斥责道。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任她拽着，任她呵斥。

“你听到了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现在收手，也许还来得及！”柴素锦心跳的很快，她嗓子眼儿里似乎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肩头的热度却越发的明显，甚至有些灼痛了。

“说呀？”

赵元甄微微摇头。“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收手。都看着我，我爹娘看着我，她也看着我。我能如何呢？”

“你说什么？你爹娘不是很早的时候就离弃你了么？”柴素锦问道。

赵元甄忽而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柴素锦立即道：“安国侯爷的事情，似乎并不难打听吧？”

“你为什么要打听我？”赵元甄又问。

柴素锦口中发干，轻哼一声。“年少无知的时候，哪个少女不曾幻想过传言中近乎完美的侯爷？”

“你幻想过我？”赵元甄点点头，“那如今不用幻想了。”

他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柴素锦吓了一跳，本能的提膝击他要害。

赵元甄立时向后一跃。避开她的膝盖，冷眼看着她，“你的身体可比你的话诚实。”

柴素锦皱眉看他。

“你认得赤焰，仍旧叫它赤焰。你混入太医署。接近太医令，你模仿公主……”赵元甄眯了眯眼睛，“我原以为，你是太医令寻来，迷惑圣上心智之人。可你偏偏却真的挤走了太医令，救了圣上，调理太子身体。明显，你不是他的人。”

柴素锦眉头不解，警惕的看着他。

“那你是谁？究竟是从哪里得知，如此多的事？”赵元甄问道。

“我是柴氏，妧妧。”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摇头，“你是柴妧妧，可你不像柴妧妧。”

“我像谁？”柴素锦冷笑问道。

赵元甄却抿唇不说话了。

两人僵持片刻，他忽而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衣袍，又松松泛泛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端起高几上的茶碗，小口小口饮着茶汤，“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总会将你看清楚看明白。”

柴素锦肩头热度几乎发烫，叫她焦躁难安。

对面人突然冷静下来，更叫她烦闷。只觉自己处在不利之中，“你要将我留在安国侯府了？”

赵元甄点头，“正是。”

“你也知道，如今圣上正看重我。你将我私藏府中，圣上见不到我，自然会下令寻找，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柴素锦冷声问道。

“这不用你担心，”赵元甄放下茶碗，“过了今晚，圣上就顾不上你了。”

柴素锦心头一跳，浑身发冷，“你做了什么？”

……

几百个黑衣人，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般。

甘露殿前的亲兵甚至毫无防备，刀光剑影吵醒了正在沉睡的帝王。

不过眨眼之间，甘露殿的殿门便被攻破。

这些人行动太快，根本不像是从宫外混入，乃像是早就潜伏在宫中的！

圣上甚至还未清醒，恍惚如在梦中。

攻破的殿门外，闪过的刀光剑影。如同梦中掠影一般。

圣上愕然坐起。

殿中内侍大叫起来，“护驾护驾有刺客啊！”

圣上此时才从梦中彻底清明。

方泉等年长的内侍连忙护在圣上身边，想要借机突围出去。

甘露殿前的侍卫，向黑沉沉的天空放了一颗冷蓝色的烟花。

孔雀尾羽一般的烟花。照亮了甘露殿的夜幕。

却引来了京城更多的烟花，争相绽放在空中。

这是上元节，各处都在燃放爆竹烟花。京城到处都热闹非凡。

今年的上元节，人们好似格外的有精神。已经是后半夜了，怎的还有人在放烟花呢？

甘露殿发出的信号，究竟能不能被别处发现？

护在圣上周围的内侍护卫心头都没有底起来。

那黑衣刺客们，却是一往无前，不顾生死的架势。

刀光剑影之下不断有人倒下，血腥味已经浓重的叫人呼吸都觉困难。

“不能死等在这里了，必须突围出去！”方泉低声吼道，“护住圣上突围！”

“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圣上……”侍卫也焦急赞同道。

方泉同圣上身量差不多，夺过圣上的龙袍，穿在身上，立时跪下对圣上道：“求圣上恕罪，奴才只求来世还能伺候您！”

说完，呼召了几个小太监，几个侍卫护在他身边。率先冲出了寝殿。

方泉着龙袍出现，立时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

他身边的太监侍卫们，誓死护住他，以迷惑黑衣人。

就在黑衣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殿门口另一行人，小心翼翼的悄悄溜出。

噗的一声，一柄长剑从“圣上”后心猛的扎入。

方泉眼睛一瞪，喷出一口血来。

他身边的人立时大喊“圣上！圣上！”显得惊慌恐惧。

但挡不住还是有黑衣人发觉了不对。

“这不是圣上！”黑衣人打了个呼哨。

其余黑衣人立时急转方向。

圣上被众侍卫护在中间。

可这群黑衣人似乎都带着为要完成任务。全军覆没也再所不惜的决心，猛扑上来。

甘露殿前所剩的侍卫，已经十分有限。

即便源源不绝有其他地方的侍卫，听闻动静而赶来。那些黑衣人却没有丝毫撤退的打算。

不知是谁，抛出长剑，长剑带着雷霆之势，噗的扎入圣上身边那侍卫的前胸。

又穿胸而过。噗的又扎上一人。

忽而有无数的火把涌入，将甘露殿照的亮如白昼。

黑衣人已经倒伏大半，所剩不足百人。圣上身边的侍卫，更是少的可怜。

殿前几乎血流成河。双方伤亡惨重。

涌入甘露殿前这些援兵，很快便将黑衣人全部包围。

“缴械投降，或可……”

话还未喊完，便见黑衣人纷纷抬剑自刎……

“殿下。殿下……圣上受伤了！”圣上身边的侍卫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那些黑衣死士，瞧见带领援军而来的乃是太子爷，便立时紧张大呼起来。

太子闻言，险些摔下马背。

他疾奔上前。

见圣上正被几个侍卫搀扶着。一柄长剑，穿过圣上跟前的护驾侍卫，正扎在圣上胸前。

“父皇？父皇！”太子悲愤惊怒的喊道。

圣上尚有气息，却似乎无力睁眼。“叫……叫……妧妧来……她医术……”

“去，速带柴姑娘入宫！”太子立时吩咐道，“拔剑，且叫父皇躺下？”

“不可！”太子身边的马文昭立时阻止，“伤在胸口，此时拔剑，血喷薄而出，只怕柴大夫还未赶来。就会失血过多……”

“那……那怎么办？”太子已经急的面无人色。

马文昭上前查看一番，忽而拔出自己的佩剑，将内力灌注于剑上，高举剑身，猛的斩下。

只听“当”的一声响。

穿胸而过的剑，在侍卫背后，被斩断了。

而插入圣上前胸的剑尖，分毫没有挪移。

斩断剑身，而不叫这一动作对圣上造成二次的伤害，需要的不单单是勇气果决，更需要超乎寻常的功夫内力，及精准的控制力。

太子脸色稍缓，抬手拍了拍马文昭的肩膀，连忙叫人将圣上抬回殿中。

马文昭则在外头指挥众人清理黑衣人的尸首，并试图从黑衣人的身上寻找能断定他们身份的物件。

圣上面色苍白，胸前剑伤虽未直接要了他的命，却也叫他伤势很重。

太子派人去请柴素锦的同时，自然也传唤了太医署的其他医师前来。

医师们试图先拔剑，再止血。

太子却觉如此太过冒险，“就不能用针法封住血流，再行拔剑么？父皇年事已高，若是直接拔剑……”

“太子担心有道理，可……”医师们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的说道，“可封住血脉的针法也十分有危险……若是血流不通，五体不得滋养，便会失去知觉，便是救回命来，也有可能……”

医师们说的吞吞吐吐，太子大怒，直接抬脚踹翻了两位太医师。

他们才胆战心惊的说：“如此可能能保住圣上的命，却叫圣上四肢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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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坦白

太子正犹豫不决之时，派去请柴素锦的侍卫却是惊慌回禀，“回太子殿下，柴大夫不在家中！”

“她在哪儿？不论在哪儿，还不速速将人带来？”太子怒道。

那侍卫抬头看了太子卫率一眼，慌慌张张道：“柴大夫的家人说，柴大夫一早就离家前往卫率府，前去请马卫率回家同庆上元节了。”

马文昭闻言一惊，连忙拱手，“回殿下，臣一直在卫率府，却并未见到柴大夫！”

太子脸色发白，此时顾不上柴大夫究竟在哪儿，圣上的情况却是不容许再拖延。

他立时叫太医师门动手，抢救父皇。

太医师们一致决定。先拔剑，再止血。

太子只好答应。

圣上年纪大了，剑拔出之后，血流不止。

若非先前有柴素锦一直在宫中为他调理身体，偷偷让他服下了许多的灵芝仙露。只怕他连这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如今拔了剑，止住了血，他尚留有气息在，叫太医师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庆幸总算保住了项上脑袋。

可圣上真正脱离险境，却还要等到他能够醒过来，神智清明才是。

太子一直守在甘露殿中。

马文昭却在殿外坐立难安。

圣上尚未脱离险境，黑衣人来路不明，他似乎完全没有理由在此时离开。

可是她不在家，说是前往卫率府找他。他并未见到她。

那么此时下落不明的她究竟身在何处？

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仅仅是她贪玩在外，未曾归家呢？

他只觉自己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心中烦躁难安。

……

梦里有刀光剑影，似乎还有血雾弥漫。

柴素锦猛的在肩头灼热中惊醒过来，迷蒙的视线里。隐约瞧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临窗而站。

她竟趴在小几上睡着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与她僵持的赵元甄此时却站在窗前，窗户敞开，熹微的晨光笼罩在他周身之上，将他衬托的好似天神一般，如梦似幻。

柴素锦皱了皱眉，窗外有阵阵寒风灌进，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上似乎笼罩着寒气。

柴素锦正欲开口，却见窗外忽有身影一闪。

她立时凝神皱眉，抿住了嘴。

“回禀侯爷，太医令不见了……”窗外有声音说道。

声音不大，但还是叫柴素锦听的一清二楚。太医令失踪，果然是在他的手上！

“不见了？”赵元甄重复了一句，语调平平。

可柴素锦却细心的发现，他搁在窗台上的手，微微收紧。

“圣上情况怎样？”赵元甄垂眸问道。

“尚在昏迷之中。”窗外人禀道。

柴素锦闻言，霍然起身，“圣上怎么了？为何会昏迷？”

她离宫之时，圣上的身体已经大好。否则她不可能放心离开。怎么不过是一个年节而已，前些日子也没有听说圣上御体有何不妥，如今却突然昏迷了呢？

她忽而想起昨晚赵元甄说过的话，她猛的瞪眼看向他，“你对圣上……做了什么？！”

赵元甄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她，“他是在得知宫中事发之前不见的，还是之后？”

窗外之人犹豫了片刻，更小声的答道：“属下不知……”

“不知？”赵元甄语调微扬的重复了一句。

窗外人似有些紧张，“是。他迷晕了看守之人，且似乎有人接应，别院之中的人醒来之时，他已经不知去向了。”

赵元甄冷笑了一声，“有人接应？我早猜到他还留有实力。几番询问，他都不说，果然是和我疏远了。还骗我说，只要我亲手报仇，他会就此收手……”

窗外人不敢应声。

赵元甄挥挥手，“下去吧。”

“侯爷，是否还要派人寻找他的下落？”窗外人谨慎问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既然得了自由，不用找，也会自己跳出来。”

窗外人应声退下。

他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满面疑惑的柴素锦。

柴素锦眯眼看着他，最后仅存的情愫，在此时此刻，似乎也被瓦解的一干二净。“你居然……谋害圣上……我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太医令独自谋划，是他瞒着你做的。我一直以为你从不曾参与其中，便是有再多疑惑，都将你排除在外……”

她说着摇了摇头，垂眸冷笑，“所谓自欺欺人，大抵如此吧……”

赵元甄淡漠安静的看着她，屋里的灯不知何时都已经熄灭了，窗外的天光还不甚明亮。

她的身影在晨曦之中。有些朦胧模糊，赵元甄看着她，怔怔出神。

“你告诉我，圣上他……出了什么事情？”柴素锦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赵元甄沉默片刻，“圣上遇刺受伤，如今正在昏迷之中。”

“是你做的。”柴素锦咬牙说道，声音像质问，又像控诉。

赵元甄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未否认。

“为什么？”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的爹呀，是她的亲人，是她敬仰爱戴的父亲，你居然……”

“你知道。有些人活下来就是背负着仇怨活的，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迎着头皮背负着他本不想背负的一切。”赵元甄缓缓说道，“你应当比谁都明白，你柴家的仇怨。难道是你想要背负的么？”

柴素锦抱着自己的头，缓缓摇头，“那不一样……”

“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别无选择，只能面对。”赵元甄抬脚靠近她，语调缓缓的说道，“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其中有年逾八十的老人，有未满周岁的婴孩……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凭白被夺去性命？那个害了他们性命的人，难道不应当付出代价么？天道公平，昔日所作所为，今日必报应不爽。”

柴素锦摇头抱着自己的肩膀，缓缓蹲下身来，“你放我走吧，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追究了。你的仇是你的，我柴家的事是我的……”

“不行。”赵元甄抬手将她从地上拽起，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自从你闯入我视线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再放开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柴素锦抬眼，眼中尽是一片血红之色，眼眶中隐隐含着泪，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至极，“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不是她，你说了我不像她？”

“因为你是柴家的女儿。”赵元甄说道，“且你身怀医术，我若放了你，你必会进宫搭救圣上。”

柴素锦心头一寒。“你一定要看着他死么？这么多年来，他给了你多少荣宠？他多么信任你？你身为驸马，他却从来都将你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对你委以重任，信赖至极。你，怎可如此狼心狗肺？”

“你倒是了解的多？”赵元甄轻嗤一声，“那你可知道，为了迎合他，我又花尽了多少的心思？为了赢取他和太子的信任，我做出了多少的努力？这一切不是凭白落在我头上的，乃是我自己用心血换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柴素锦心头像是被人扎了一刀一般，看着眼前的赵元甄，看着他如此熟悉的眉眼，她只觉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不是你太会伪装，而是他们都瞎了眼……竟看不出你包藏祸心！你骗了圣上，骗了天下人。更骗了全心待你的公主！她若看到你如此谋算，只为杀了她爹，想来她泉下也难安！”

赵元甄垂下了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来，“是。所以尽管以往我有机会，可我都一再错过，我不想让她看到……”

“所以你先害死了她！”柴素锦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元甄却立时像是被人扎了一般，“我没有害她！她是急病而亡！”

“她是被害死的！”柴素锦吼道。

赵元甄苍白着一张脸，目不转睛的紧盯着柴素锦，“不可能！”

柴素锦退后一步，用满带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淡淡说道：“原来，你也会自欺欺人，她身体素来怎样，你比旁人更清楚，是什么样的急病，竟会让医术过人的她一点防备都没有？竟会让她的师父，国医圣手都束手无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就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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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流年不利

赵元甄抬眼，冷冷的看着她，“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是事情的重点么？你为什么避重就轻？你在逃避什么？你不敢面对什么？你怕深想，因为你内心深处早就知道，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你被你害死的！”柴素锦字字句句，十分清晰的说道。

赵元甄连连摇头，连呼吸都粗重起来，“我宁可伤害我自己，都不会伤害她！”

柴素锦还要开口。

赵元甄却高喝一声，“来人。将她给我关起来！”

她看到他额上青筋都欲跳出。

可他却还能隐忍着，面上看不出动怒的表情。

柴素锦抿唇，抬脚往外走去，路过他身边之时。冷冷哼了一声，“害了人，却不敢面对的懦夫！”

书房内涌入几个会功夫的丫鬟，钳住柴素锦的手腕胳膊，将她带出房门。

“别……”赵元甄背对着门，没有看她，只沉声说道，“别伤了她。”

柴素锦嘲讽的冷笑了一声。被丫鬟们带着，离开了他书房的院子。

驸马府的格局似乎还是有些变动的，毕竟如今这里不叫驸马府，而是安国侯府了。

如今她被看管的这院子。以前并没有，像是新隔出来的。

这里翠竹成片，郁郁葱葱。卵石小路更显的院中静谧。

她借以肩头的灵芝云纹感知，看起来平静的院子周围，竟有不少的守卫看管。

她是彻底的被囚禁在此了。

过了上元节，天却突然下起大雪来。

鹅毛般的雪花，将目极之处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房顶树梢竹林，尽都成了一色的雪白。

柴素锦缩在屋子里，临窗而望，心头和这天地一色的雪白一般茫然。

圣上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曾醒过来？圣上的年纪，若是受了重伤，没有灵芝仙草的帮助，能够恢复么？

太子怎样了？可曾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瑄哥儿一定会担心死了吧？马文昭是不是还在生气？有没有寻找她？

赵元甄口中的一百多条人命又是怎么回事？

太医令离开赵元甄，又意欲何为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叫嚣在她的脑中，静谧的院子更几乎将人逼疯。

她被囚禁在此。不缺衣少食，且有人伺候，可却一点听闻不到外头的动静，这才是叫人最焦心着急的。

和她一样焦心着急的还有瑄哥儿他们。

“我姐是去找你了，如今她不见了，就是怪你！”瑄哥儿红着眼睛，瞪着马文昭。

马文昭垂着头，一语不发。

春露轻轻伸手拽了拽瑄哥儿的袖角。

瑄哥儿一把挥开她的手。“也怪我！当初我就不该叫我姐一个人去卫率府！我若是和她一起去，如今也不会……”

“你若是和她一起去，如今不见的就是你们两个人了。”马文昭沉声说道。

“那也好过她一个人不知去向！起码能有一个人陪伴在她身边！她是一个女孩子呀，这种情形之下。你知道她心里该有多害怕？”瑄哥儿嘶声说道。

马文昭眉头紧皱，“太医令直到如今都下落不明……她……”

“她不会又落到太医令的手中了吧？早就该一刀杀了那个太医令！”瑄哥儿吼道，血红的眼睛好似恨不得要吃人。

马文昭缓缓吐了一口气，她不见的晚上，恰逢圣上遇刺，怎么看，这两件事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偏偏那些黑衣人身上一点端倪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东西，仿佛是从天上掉下，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人一般。甚至连是什么人将他们安排进宫中，都无从查起。

不过他心中却隐隐怀疑着一个人。

“你真的不知道，你姐同安国侯有什么关系？”马文昭转过脸来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连连摇头。“我问过她，她说没有关系。其实不用她说，我便是傻子也知道，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方城，第一次离开方城就是和咱们一起，她怎么可能认识安国侯呢？”

马文昭眼眸深深，眸中疑惑更是深重。

“卫率！卫率！不好了！”柴家忽而有卫率府的人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马文昭闻声起身，沉下脸来。“莫慌张，什么事？”

看到他沉稳的样子，那慌慌张张的侍卫才勉强稳住心神，禀报道：“京城周围突然兴起了一个‘光汉会’，声称要光复后汉，推翻朝廷，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却已经声势浩大。逼近京城啊！”

马文昭皱眉，“光汉会？我这就去禀奏太子殿下知道。”

“那我姐的事情怎么办？”看到马文昭要离开，瑄哥儿急忙起身问道。

马文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有消息。我立时叫人告诉你。”

说完，他大步离开。

马文昭刚刚将光汉会的事情启奏太子，便听闻这光汉会胆大包天，竟然劫了官粮。闯了官仓，将朝廷的粮食分给平民。

用朝廷的粮食做好人，壮他们自己的声势，这行为还真是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太子震怒，命人清缴“光汉会”。

可光汉会乃是民间突然兴起的组织，似乎没有总舵，没有固定的聚集地。倒是四处流窜，弄得到处都是有关他们的传言。

他们不仅将官粮分发，还四处行医送药，大获民心赞誉。

甚至有些地方，都传言这光汉会乃是上天兴起真正为民的天兵。

这光汉会的势力，从京城周遭，渐渐向京城围拢，发展速度十分迅速。

猝不及防的，好似已经声势浩大如海。

圣上重伤卧床不起，太子监国，先前调动财力兵力，欲援助楚国对抗蜀国，国库已经大有损耗。

如今在这节骨眼儿上，又突然兴起了光汉会，真乃内忧外患，让刚刚独掌一面的太子，颇有些吃不消。

太子正举步维艰之时，光汉会竟又胆大包天的谋害了朝廷命官。并将朝廷命官的家眷全都逐出府邸。将那官员的家底儿都分给百姓。

传言光汉会从中不取分毫。

以至于他们在民众中，口碑甚好。

朝廷查访欲抓捕光汉会成员之时，百姓们多为其遮掩庇护。

叫朝廷的抓捕工作难上加难。

“这光汉会兴起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皇宫勤政殿中，马文昭拱手朝高坐的太子禀道。

殿中除了太子心腹几人以外，更有圣上倚重的老臣，且赵元甄也在列。

赵元甄垂眸不语。

马文昭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身上，“安国侯爷觉得呢？”

赵元甄闻言抬头，“马卫率是指？”

“听闻这光汉会广得民心。除了四处散财以外，更分文不取行医治病，这才有救苦救难的名声。传言光汉会中有神医。”马文昭言尽于此，眸色深深。

赵元甄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到叫人想起先前莫名消失不见的太医令了。”

太子冷哼一声，“若是他，孤必要将他千刀万剐！”

赵元甄和马文昭对视一眼。淡然的转开视线，对他的试探丝毫没有心虚之色。

太子下令增加兵力，限时剿灭光汉会。

原本的政令乃是尽量不要伤及无辜百姓。可如今光汉会的越发壮大，叫许多百姓为其遮掩庇护。惹怒了太子。

太子改变政令，凡为光汉会提供帮助，知情不报，袒护庇佑者，同罪论处。

且给予执行之官有先斩后奏之权柄。

这般铁血政策之下，光汉会似有所收敛。

可太子等人不知道的是，光汉会趁着朝廷出兵四处清缴之时，竟然不动声色的混入京城之中。

光汉会在京城里犯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袭击了京中驿馆。

驿馆都是住外邦来使的地方。

驿馆被袭击，外邦使者受伤，外邦岂会轻易放过大周朝廷？

且如今京中驿馆里更是住了楚国将要出嫁的公主。

倘若公主有什么意外，那大周同楚国的邦交只怕也要被破坏。

幸而驿馆离着五行兵马司很近，驿馆出事之际，五行兵马司反应极快，直扑驿馆。

光汉会的成员被抓住不少。

楚国公主受了惊，还好没有受什么伤。

但楚国公主及她所带使团当即便闹着要返回楚国。谁也不想将命丢到外头，客死他乡。

这叫太子更加的焦头烂额，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没有一个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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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金屋藏娇

“也许是该去祭奠祖庙了！”太子抱怨道，“不然只怕还未登基，孤就要先下一个罪己书背负着！”

马文昭看了看太子面色，不过短短半月的光景，太子却好似一下子就沧桑了许多。

纵然太子身边有许多谋士大臣出谋划策，可旁人却分担不了太子心中烦闷。

“这楚国公主如今如何安置？总不能让她也住进宫中来！驿馆尚不稳妥，却还有哪里稳妥之地安置她？”太子皱眉说道。

“臣倒是有个建议。”马文昭拱手说道。

太子眯眼看了看他，“速速说来？”

“楚国公主前来大周，乃是为了和亲，为了大周和楚国两国近交。两国友好，乃是对大周和楚国都有利的事情，所以如今这个时间。楚国公主绝不能出事。”马文昭垂眸说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平静无波，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捏得紧紧的，短短的指甲甚至在掌心里抠出一个个半圆的掐痕，“既是为了和亲，虽未到婚期，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如今安排楚国公主住进安国侯府，岂不是两全之策？”

太子闻言点头，却仍旧有些担忧，“婚期一再推后，就是因为安国侯他……”

“如今非常时期，安国侯若是为朝廷考虑，为大周考虑。为圣上和太子殿下分忧，就不当有任何理由推拒。安国侯府是在是不二之选。”马文昭说道，“既能护得楚国公主周全，又能全了两国之谊。”

太子眉头舒展，连连点头，“马卫率所言甚是，传安国侯进宫！”

太子当即唤来了赵元甄，将决定的事情告知于他。

赵元甄皱眉，本想拒绝。

太子却道：“阿姐不在了，我知道你心中也思念阿姐，这件事情是勉强你了。可阿姐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你是为了父皇，为了我，为了大周，也定然会支持你，乃至感谢你的。”

赵元甄浑身一震。感谢？她若知道乃是他派人行刺了她的父皇，只怕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他，感谢？

他口中泛苦，拱手再没有拒绝。

楚国公主当日便被迎进了安国侯府。

为了安全起见，她没有被安排在外院，而是住进了内院，临着主院的一处院中。

住进安国侯府的楚国公主似乎十分安心，再没有提要返回楚国之事。

且客居在此的她。颇有些女主人的架势，一点都不客气。

住进来的第一日，便叫赵元甄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带着她前往参观整个安国侯府。

“禀公主。如今京中不安，您这院子里，侯爷格外加派了人手保护，您还是……”丫鬟话未说完，便被楚国公主打断。

“我还是呆在院子里哪儿都别去？那同软禁有什么区别？你要知道，太子殿下叫我住进安国侯府，乃是叫安国侯保护我的安全的，可不是叫你们困住我的。”楚国公主笑道，“且堂堂安国侯，当年的武状元，岂能连自己的家宅都看顾不住？我又不出门，熟悉一下侯府内的环境。有什么危险的呢？”

丫鬟脸色稍有不自然，喏喏点头。

楚国公主笑了笑，她身边的侍女连忙扶着她的手，颔首应和：“是啊。这里日后就是公主您的家了，趁着如今的机会，理当熟悉熟悉，日后执掌起来，也是轻车熟路。想来大周的太子殿下也是出于这般考虑，你们若是阻拦，小心你们的太子殿下怪罪下来！”

楚国公主掩面羞怯笑道：“你说什么呢？谁是那个意思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意思么？公主您千里迢迢从楚国而来，难不成就是为了参观园子的？”侍女看了丫鬟一眼，“自然是为了和亲来的，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的？”

丫鬟连忙颔首，不好再阻拦。

楚国公主面带笑意，逛园子逛的颇有兴致，哪里像是在驿馆中被吓坏的样子。

瞧她精神头儿，比侯府的丫鬟还足。

丫鬟尚觉得腿脚酸痛，她却兴致勃勃，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看过去。

“侯爷竟没有妾室么？这些园子都空着啊？”楚国公主笑问道。

丫鬟垂头，“是。”

“是一直就没有，还是遣散了？”楚国公主又问。

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回禀公主，侯爷洁身自好，一直没有妾室。”

“是大周的驸马不许有妾么？”楚国公主追问。

丫鬟皱了皱眉，“并无此规定。”

楚国公主揣着精致的铜手炉，咯咯的笑了起来，“我倒没有看错人。”

正说着话，她走到了一处竹林掩映的院子外头。

几场雪后，天气转暖。但积雪尚未化尽。

白雪之中，一片翠竹格外讨人喜欢。

楚国公主抬脚就要往院子里头进。

丫鬟连忙上前阻拦，“公主留步！”

楚国公主挑了挑眉梢，“这一片翠竹甚是悦人眼目，我在楚国之时，就喜欢翠竹，这片竹子同我窗前的竹林有几分相似，倒叫我有种身在家乡的感觉呢，怎么我不能走近看看？”

丫鬟脸上有几分为难，“回禀公主，这院子侯爷有交代，任何人不可随意靠近。”

“任何人？就连我也不行么？”楚国公主垂眸，黯然神伤的说道。

“我家公主日后可是安国侯夫人！是你口中侯爷的妻，整个侯府内院都是我家公主来掌管的，还没有听说过，后院主母进不得的！”楚国公主身边的侍女十分厉害。

丫鬟被她吼得脸色难看。“莫说公主如今还并非主母，便是成了主母，难道就不要听侯爷的吩咐了？所谓出嫁从夫，便是我们大周公主。也从没有悖逆侯爷的时候！”

丫鬟说的坚决，声音却并不很大。

那楚国的侍女倒先拔高了音调：“这院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是一片竹子，若不是心虚，有何不可叫人看的？”

“适才你还说，侯爷并未有妾室，若这里住的是他的妾，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楚国公主说道，“我不是小心眼儿之人，男人三妻四妾在楚国也是常见的。”

她说话温温柔柔，倒是比她身边的侍女还客气几分，叫人觉得她通情达理。

真正通情达理的人，在人说了不可进以后。就不该纠缠，她却和她的侍女一唱一和，仍旧要往院子里去。

丫鬟皱眉，“求公主不要为难婢子。这乃是侯爷的交代。”

“你不必害怕，他若是怪罪下来，你只管说是我执意要进去看看，不会怪到你的头上！”楚国公主冲身边的侍女点了点头。

那侍女松开她的手，上前拉住那丫鬟。

楚国公主脚步极快的往院中行去。

眼看前头被翠竹掩映的月亮门就近在咫尺，却在她将要迈步进门之时，忽而从竹林中跳出几个侍卫来。

侍卫黑着脸，将手一身，挡住她的去路，“没有侯爷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们看清楚，这可是楚国公主！”侍女上前说道。

那侍卫根本不看两人，铁面无私的将门守得牢牢的，丝毫没有通融之意。

侍女还要再说。

楚国公主却摇了摇头，“罢了，既是侯爷的吩咐，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说完，她倒真的转身走了。

丫鬟在背后冷哼，早这么乖不就是了？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楚国公主回到自己的院中，便将侯府的丫鬟打发下去，只留了自己的人在身边。

“公主可摸出什么底细了？”侍女小声问道。

楚国公主摇了摇头，“不过是将府上布局熟悉一番，能看出什么深浅？早就听闻他同已故公主情深意重，若是不能取代已故公主在他心中的地位，如何能保证他是真的和楚国一条心呢？”

“这还要慢慢打算，急不来，公主也不要太过忧心。”侍女小声安慰道。

“他府上没有妾室，足以证明传言不假。只是那个不叫我们进去看的院落里，究竟藏了什么？”楚国公主眯起眼来，“越是遮掩，才越是叫人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公主打算怎么办？”侍女问道。

楚国公主勾了勾嘴角，“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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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得手

赵元甄傍晚回到府上，正欲换下外衣，却忽闻楚国公主前来求见。

他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点头道：“有请。”

楚国公主带着侍女，笑意盈盈的进得正房，福身行礼，“见过侯爷。”

“公主。”赵元甄拱手，“时候已经不早，公主有什么事，大可吩咐下人前来回禀。亲自前来，难免有些不妥吧？”

楚国公主立时目含哀伤，“侯爷怎么这般说呢？这是将我当外人么？我……”

她垂下头去。

她身边侍女连忙扶了她的手道：“侯爷，公主为了您亲自洗手作羹，公主一番心意，您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赵元甄嗯了一声，“公主心意，在下领了，还请公主好好歇息吧。”

侍女将手中提匣放在桌上，皱眉看着赵元甄，“原来大周的皇帝和太子殿下并无和亲诚意？我楚国公主都已经来京这么久，却一直被冷落在驿馆之中。侯爷百般推脱，若是没有和亲之意，何不早些明说？”

赵元甄冷眼看那侍女，“妄猜上意，你可知是什么罪过？”

“婢子见不惯我家公主受委屈，便是冒死，也要将这话说了。侯爷态度一直暧昧不清，如今太子殿下已经下令叫我家公主住进侯府来，这意思已然明白至极。侯爷说话却拒人千里之外，叫人心寒，我家公主心善，婢子若是不为主子说话，我家公主的委屈便只能往肚子里咽了！”侍女说道。

楚国公主抬头，红着一双眼睛呵斥婢女道：“住口！我就是那么舔着脸送上门来叫人嫌弃的么？”

侍女连忙跪地。叩首，“婢子失言。”

楚国公主吸了吸鼻子，“你也不必多说，侯爷的态度我也已经看明白了。既然侯爷无意，明日我们便收拾行李，返回楚国！”

说完，她转身欲要出门，侍女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赵元甄皱眉，女人使性子，还真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儿。

“公主留步。”他开口说道，“公主误会了。”

楚国公主立在门边，并未回头，只萧索的背影叫人觉得我见犹怜。

“并非在下推拒，只是大婚之前，怕唐突了公主。”赵元甄缓缓说道，“敬重敬重，先有敬，而后重之。如此，公主当看出，在下心中……婚事的分量。”

楚国公主闻言。吸吸鼻子，猛的回过头来，抿唇而笑，“真的？不是哄我？”

赵元甄摇头，“不敢欺哄公主。”

她含泪又带笑的样子，显得憨傻可爱，她欢喜的来到赵元甄身边，“你若是这般意思，也该早些说明白给我，凭白叫我误会又伤心。早晚都是一家人。何必将我推得那么远？若你真有此意，现下就不要再拒绝我，否则你刚说的话，都是骗我。”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楚国公主这才笑起来，“我做了在家乡最喜欢的小吃。你忙了一天，定然又累又饿，不如尝尝楚国的饭食，可还合口？日后我要伺候你的起居，也当了解你的口味才是。”

赵元甄被楚国公主拉着坐了下来。

她的侍女立即打开提匣，将里头饭食酒菜都摆上了桌。

正院之中也早备好晚膳，此时也都一起摆了上来。

赵元甄看着楚国公主热切的样子，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对她送上的饭食都格外小心谨慎。

见她动过筷子的东西，他才会品尝。

略吃了些东西垫底之后，楚国公主又为他斟酒。

酒乱人性，赵元甄推开酒杯，“公主，这不合适。”

“你在防备我？”楚国公主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赵元甄摇头，“在下乃是防备着自己。若是酒后，对公主做了什么不当之事，轻薄了公主，只怕日后都会怨怪自己。”

他将话说白，楚国公主倒不好勉强于他。她自己端着酒杯，自斟自酌的喝了小半壶。

赵元甄没有喝酒，却觉自己如同醉酒一般，有些昏昏沉沉，眼皮发重。

他皱眉看向楚国公主。

只见饮了酒的楚国公主面颊之上，有桃红之色，醉眼迷离，手时不时的就搭在他的手上。

赵元甄立时起身，唤人道：“送公主回去休息！”

楚国公主攀住他的胳膊，连连摇头，“我不要别人送，你送我回去？”

“公主喝醉了。”赵元甄沉脸说道。

“没有，”楚国公主摇头，“我清醒得很呢！”

外头进来几个婢女，见状连忙上前。将楚国公主从赵元甄的身上拽了下来。

楚国公主呵呵傻笑看他，“我不走，我还能喝呢，这是我家乡酿的酒，你们大周的皇帝都说好。你怎么能不尝尝呢？侯爷陪我喝两杯嘛？”

赵元甄冲婢女们挥手，阴沉的面上颇有不耐之色。

且他觉得头脑越发昏沉，唯恐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失态之事。

楚国公主被连拖带拽的带了出去，直到被送回她自己的院子。赵元甄也并没有旁的症状出现，只是整个人疲累至极。

“侯爷似乎精神不太好，可是近来太累了？”身边随从劝他去休息。

赵元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那壶酒，眼神之中有些莫名。

倘若她还在，她一定能轻松知道这酒菜有没有问题吧？

她不在。他就像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只手臂一般。

“柴姑娘可还安分？”赵元甄问道。

随从连忙回禀，“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每日坐在窗前发呆。”

赵元甄轻叹一声。

“侯爷可要去看看她？”随从小声询问。

赵元甄犹豫片刻，她跟她真的很像，却又不像。

“不去了，今日有些累了。”赵元甄负手向内室走去，头昏沉的他只想好好休息，好好睡上一觉。

被送回去的楚国公主，被人安置在床上，傻笑了一阵子，才乖乖的闭眼睡了。

送她回来的婢女刚一离开，她便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身边伺候的侍女连忙近前，“公主？”

楚国公主轻轻一笑，摊开手掌。

安国侯的令牌。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白皙的掌心之上。

侍女大喜，“公主何时得手的？”

“安国侯为人小心谨慎，凡我动过的菜，他才肯碰，却唯独不碰那酒。却不知菜中皆有药，而解药正在酒中。我为他斟酒，他推拒之时，我便已经得手了。”楚国公主轻轻一笑，“趁着现在，时辰还不算晚，咱们就去探探那院子。”

“若是院中看守要去询问侯爷怎么办？”侍女担忧道。

楚国公主摇了摇头，“你放心，没有两三个时辰，他睡不醒的。”

楚国公主再次来到竹林掩映的院子前头。正欲迈步进院中，院中不知藏身何处的守卫便现身拦住去路。

侍女高扬着头，抬手亮出侯爷的令牌来，“侯爷令牌在此，见令牌如见侯爷！还不退下！”

守卫相互对视一眼。眉头紧皱，不敢大意。

接过那侍女手中的令牌仔细辨认。

“侯爷令牌，岂会有假？”侍女冷笑道。

守卫点点头，将令牌递回，退开在道旁。

楚国公主坦然迈步，进了院子。

柴素锦已经在这院子里住了好些日子，闭耳塞听不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心中的焦急慌张，在逃出无门的情况之下，渐渐沉静下来。

只是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阴沉了几分。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楚国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穿过竹林，瞧见一溜儿格外精致的回廊楼宇。

卵石铺就曲曲折折的小道通向回廊，廊下挂着花鸟，灯笼的光照在鸟笼花叶之上。影影绰绰，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是什么人？”院中伺候柴素锦的丫鬟还未睡，瞧见有人影靠近，连忙出声询问。

“你又是什么人？”侍女开口反问。

那丫鬟一愣，“何人闯入，好大的胆子？”

“若没有侯爷准予，谁人能进来？”侍女反问道。

丫鬟一想，确是如此，心下疑惑，寻声近前，“是侯爷叫你们来的？你们是什么人？这时候来做什么？”

“这位是侯府未来的主母，主母四处看看，你不要多舌，快退去一边！”侍女傲然说道。

丫鬟一愣，主母？公主故去之后，侯府里还没有什么主母呢？

她忽而明白过来，“是……楚国公主？”

侍女轻哼，“知道了还敢不敬？”

丫鬟连忙蹲身行礼，脑中却越发混沌起来。侯爷藏了美娇娘在此，却并未对这美娇娘做过什么，只叫人看着，一日三餐的伺候着。

如今又允许了楚国公主前来探视，究竟是什么用意？

“退下！”侍女又喝一声。

丫鬟连忙垂手退了两步。

侍女指了指那还亮着灯着正房，小声道：“公主是叫她出来拜见，还是亲自去看看？”

楚国公主轻轻一笑，“都到了这儿了，还讲究什么？我去看她，也未尝不可。”

说着，提步向那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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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借东风

侍女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寒风吹进室内。

柴素锦打了个激灵，侧过脸来。

“你……”楚国公主立在门口，紧了紧肩头披风，微微皱眉，“怎的这般眼熟？”

柴素锦眯眼看她，想了片刻，“楚国公主？”

听闻她声音，楚国公主愕然张了张嘴，“你是那个太医？！”

柴素锦皱眉，“公主为何在此？”

“你倒来问我？我还没有问你为何女扮男装前去驿馆为我诊脉。你倒先问起来？难怪当日看你盯着安国侯的眼神不一般，原来是个小姑娘！”楚国公主冷哼一声，“那日就觉得你女里女气，原以为你是有断袖之好……呵，原来是个假男人！”

柴素锦皱眉，面色不悦，“楚国公主究竟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要看看侯爷藏了什么宝贝在这里，原来真是个小娘子。”楚国公主冷笑道。

她身边侍女嘁了一声，压低嗓音道：“此女面容不俗，且这般年轻就招致侯爷如此不同的对待，日后势必成为公主的一大阻力，不如趁此机会，除了这后患？”

柴素锦脊背紧绷，“你们想做什么？”

楚国公主却摇了摇头，“这是犯傻，他心中若是有这小姑娘，我出手害了这小姑娘，难免显得我气量狭小，心思歹毒又善妒。他只能更远离我，如何能将心放在我这里？”

“那也不能在侯爷身边，放这么一大祸患呀？”侍女看着柴素锦，小声忧心说道。

楚国公主摇了摇头，“她还不足为患，我们走吧。”

“等一等。”柴素锦见楚国公主转身。立时唤道。

楚国公主诧异看她，“你倒有话说？”

柴素锦眯眼看她，“你想要抓紧安国侯的心，好在周楚联姻的事情上，为楚国争取更多的好处？”

楚国公主笑了笑，没有作声。

“安国侯深得圣上和太子倚重，手握权柄，你这想法的确不错。”柴素锦缓缓说道，“可是男人的心，却是不那么好捉摸的。”

“你年纪这么小，说起男人的心来，倒一点儿不害臊？”楚国公主见她气度不凡，不由讽刺道。

柴素锦笑了笑，“咱们都是女人，如今不妨打开天窗说亮化，绕弯子对你对我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你想说什么？”楚国公主问道。

柴素锦长叹一声，“你可知安国侯为何要将我囚禁于此？”

“囚禁？”楚国公主一愣。

柴素锦轻笑着点头，“公主莫不是以为守在外头的人，只是为了挡住旁人进出？不过是为了防止我逃走罢了。”

楚国公主和侍女对视一眼，那侍女连忙跑去窗边。将窗户关住，又守住门口，注意不叫人靠近。

楚国公主冲柴素锦点点头，“你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其实说来也简单，公主应当也听说过，安国侯同已故的公主感情甚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公主在世之时，安国侯为她不近女色，事事依从。公主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为公主搭梯子去摘。”柴素锦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楚国公主的脸色。

楚国公主脸面微微一红，连连点头，“我离开楚国之前。就叫人打听过了，确实如此，这才愿意远赴他乡……”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安国侯痴心不假，正因为他对公主痴心一片，听闻旁人说我肖似当年公主，便将我掳来，囚禁于此，还要用邪术，将我变成当年公主的样子……”

“什么？！”

柴素锦的话半真半假，楚国公主立时便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这邪术究竟有没有那般神奇，却是不敢冒这样大的风险，或许邪术不成，我就一命归西。就算邪术能成，谁又愿意一辈子做旁人的影子？做旁人的替代品？”柴素锦捂着心口。痛声说道。

楚国公主看着她的眼神略有些同情之色。

柴素锦更紧跟着说道：“公主看安国侯是如意郎君，可我看安国侯却是夺命阎罗！只怕他哪天真就动手，将我变成那已经死去的公主……我……”

她说着话颤抖起来，面上更有惊惧的表情，好似被吓得不轻。

楚国公主将信将疑。“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此等邪术。”

“所以我害怕呀！”柴素锦说道，“公主嫌我碍事，我更恨不得逃的远远的！”

这话说进了楚国公主的心里，但她并不傻，“你别指望我放你出去，倘若叫侯爷知道，是我放走你，他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柴素锦连忙摇头，“不敢连累公主，不过我倒有一办法，既不叫此事牵连公主，又能将我从公主和侯爷之间剔除出去。”

楚国公主警惕的眯眼看她。

柴素锦连忙说道：“公主为的乃是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可我为的却是自保，为的乃是自己的小命！”

楚国公主皱眉思量片刻。这件事对谁来说更为关键，是明摆的。

“你有什么良策？说来我听听？”楚国公主挑眉问道。

柴素锦凑近了她的耳朵，低声耳语一阵。

半个时辰之后，楚国公主笑着离开，她们在屋子里做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只见公主眼中带着满意之色。

赵元甄次日醒来，忽而发现自己常挂腰间的令牌不见。

身边随从却道楚国公主的丫鬟一早就来归还令牌。

“令牌在她手上？”赵元甄冷声问道，“她拿令牌做了什么？”

“楚国公主昨夜探访了柴姑娘。”随从回禀。

赵元甄霍然起身，“谁叫她进去的，不是已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院子？”

“回禀侯爷，昨夜您睡的沉，他们悄悄来询问侯爷的意思，可是唤不醒侯爷……”随从连忙回道。

赵元甄冷哼一声。想起了昨晚那顿饭菜，“还真是不能小看女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她们就能叫你吃了亏。”

“不过侯爷放心，她带着侍女，只在那院中呆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随从回道。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加强防范，莫要叫她伤了柴姑娘，更莫叫柴姑娘借机离开。”

“侯爷放心。”随从连忙应声。

楚国公主和柴素锦见面之后，再没有去过那院子。

柴素锦也安安静静，仍旧没有闹过。

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赵元甄的担心似乎都是多余的。

可这日他恰好休沐在家，太子却忽而派人包围了安国侯府。

当家丁禀报上来之时，赵元甄甚至不可相信。“太子派人将侯府围了？”

家丁连忙颔首，额上冒汗道：“正是，前来的太子内臣说，只要侯爷将人交出去，就撤兵。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若是不肯交人，就是……就是谋逆……”

赵元甄冷哼一声，“谋逆？在如今关头，叩上谋逆之罪，还真是不留后路呢。太子要什么人？怎就说人在我侯府之上？”

“太子近臣说，是个女子，还是个大夫。”家丁颤声回道。

赵元甄脸面一寒，扭脸看向身边随从，“楚国公主何时曾经离府？”

随从连忙摇头。“从不曾！”

“可曾见过什么外人？”赵元甄又问。

那随从更是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赵元甄眯眼。

“哦，对了，昨日楚国公主曾上表太子。感谢太子安排她住进侯府，护得她周全……”

随从话未说完，赵元甄就变了脸色。

“不过那书信乃是侯府中人呈上去的，属下已经亲自检查过，书信中并无不妥，属下连藏头藏尾都考虑到了，没有异状。”随从连忙说道。

赵元甄冷哼一声，“如今说这些，岂不是已经晚了。她还真是聪明得很，将她关起来。都不能叫她死心！”

他说着霍然起身，向外行去。

随从微微一愣，没弄明白侯爷连说的几个她，究竟是柴姑娘，还是楚国公主？

赵元甄亲自来到侯府门外。侯府果然被团团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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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救她命

如今有光汉会四处活动，京城有大批兵丁巡逻，百姓已经见怪不怪，这么多亲兵包围安国侯府，也未掀起动乱。

只有人隐隐猜测，安国侯是不是同那光汉会有什么牵扯，邻里都不敢露头，唯恐再牵连了自己。

倒是叫包围安国侯府的兵丁。更省了清场的力气。

“侯爷。”前来的将军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要的人若是在您府上，求您莫叫下官为难，尽早放人，咱们都好交差。”

赵元甄微微眯眼，“这中间，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并不知道太子殿下所要何人，如何放人？”

所来将军皱了皱眉，垂眸思量片刻，“太子殿下有言，若是侯爷放不下公主，侯爷的心情他可以理解。但侯爷如今扣着人不交，所危害的乃是圣上安危。”

赵元甄垂眸哼了一声。

“谋害圣上安危，是个什么罪，侯爷比下官清楚。”将军说道。

柴素锦此时在院中左立难安。

当晚，她用楚国公主的语气，自己的字迹，写了一封奏表。

只盼着太子能够亲自看楚国公主的奏表，只要太子见到她的字迹，一定能明白她在赵元甄府上。

当初她在宫中。给太子药方的时候，太子就留意过她的字迹，还曾感慨过，她的字比她的人更肖似阿姐。

只是赵元甄已经叫自己知道那么多秘密，太子便是知道了她身在此处，又是否能将她救出去呢？

此招乃是兵行险路，却也是打破局面的唯一办法。

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得知父皇遇刺，她恨不得立时飞到父皇身边。

如今乃是冒着赵元甄宁可她死，也不泄露秘密的风险，将自己的消息递出去。

她肩头的灵芝云纹一直很烫，她凝神感知，似乎发觉侯府气氛有异。

生死也许就在一线之间，就在赵元甄一念之间。

上天让她死后重生，让她一步步行至今日，不会让她就这么死在这里吧？

柴素锦抬头望了望天。

安国侯府的门前。仍旧在僵持。临行前，太子有交代，尽量避免正面的冲突。

京城已经在危机四伏的情形之下，这个时候，朝廷内的人不论如何，至少表面都要维持一个和谐的关系，起码能叫京城的人心稍稍安定。

倘若太子和安国侯这两大备受瞩目的焦点，都公然闹翻的话。只怕会让局势动荡的更加厉害。

太子出兵，却也是无奈之举。

“侯爷，圣上同太子爷对您如何，京城中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如今正是您回报圣上恩情的时候，您若是知道柴大夫的下落，理当上报。”那将军深吸一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说了，因着您对公主的情谊，先前您隐瞒不报都既往不咎了，只要您现下将人交出来……”

“要人没有。”赵元甄摇头，“将军不必多言。”

冷风吹过，局面愈发僵硬。

关着柴素锦的竹苑却是忽而生了变故。

竹苑的守卫正冷脸拒绝楚国公主探视的要求。

楚国公主身边侍女很是高傲的反驳，“我家公主乃是未来侯府里的主母，你们今日这般阻拦，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正说话间。正房里行出一个小丫鬟来。

小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的。

守卫们上前，正要查问，那小丫鬟却猝不及防的向前一跃。猛的揽住楚国公主的肩头，手中一根尖长的簪子正抵在公主脖颈之上。

小丫鬟抬起头来，守卫们这才看出，这哪里是伺候柴姑娘的那丫鬟！分明是扮作丫鬟的柴姑娘！

“放开公主！放开公主！”侍女在一旁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

柴素锦却握紧了簪子，冷声道：“跟我走，不然我就算扎不死你，划伤你的脸却是容易。”

“别动别动！别伤了我家公主！”侍女大叫道，并且慌乱的挥动着双手，有意无意的挡住了欲要上前的守卫们。

“柴姑娘手下留情！”楚国公主颤声说道。

柴素锦揽着她，警告的看了一眼守卫们，疾步向侯府正门行去。

守卫们皱眉跟上。

若不是有这侍女在前头碍事，他们不动声色的擒住柴姑娘。救下楚国公主，倒也并非难事。

只是这侍女不断威胁，“你们贸然出手，若是叫她伤了我家公主。楚国必不轻易放过此事！你们一个小小丫头，岂能同我家尊贵公主相比？敢伤了公主分毫，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柴素锦冷冽的目光，也叫他们心中越发没底。只好就这么一路尾随着，不敢轻举妄动。

柴素锦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拖着楚国公主奔向门口。

楚国公主被她拖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跑慢点儿。小心簪子，伤了我的脸，你的命都赔不起……”

这杂乱出现在前院之时，正门口正在僵持的双方，都听闻到了动静。

赵元甄眼眸微动，忽而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关门！”

柴素锦立时大喊一声，“柴大夫在此！”

她声音清越嘹亮。

门口的将军立时挥手，叫人上前抵住侯府大门。

“冲进去！”将军喝了一声。

双方终于打破僵局，动起手来。

正门口一片混乱。

赵元甄没有理会这混乱，而是转身提步，向院中行来。

柴素锦立即将手中的簪子和楚国公主都控制的更紧了些。“你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划花她的脸！”

赵元甄闻言，脚步却没有丝毫的迟疑。

柴素锦咬牙后退。

“你觉得你能威胁到我么？”赵元甄问道。

柴素锦呼吸有些急。

楚国公主也跟着更为紧张起来。她惊慌道：“侯爷，救我。”声音里隐隐都有了哭腔。

柴素锦看着赵元甄清寒的面色，忽而将心一横，猛的松开簪子，将楚国公主向前一推。

楚国公主脚步凌乱的向赵元甄扑去。

赵元甄却伸手将她挡向一旁，纵身去捉提步飞奔的柴素锦。

正在此时，安国侯府的大门被那将军所带之人攻破。

兵丁如潮水一般涌入。

那将军眼神极好，功夫更是不俗。纵身一跃，挡在柴素锦身后，出拳阻挡赵元甄。

将军所带之人，虽不认得柴大夫。却从将军的举动上，判断出她的身份来。

立即围拢上来，将她护在中间。

赵元甄脸色黑沉，眨眼之间，已经同那将军过了几十招。

“下官乃是奉旨前来，侯爷就此收手，下官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倘若侯爷再执迷不悟。乃是抗旨不尊了！”将军冷喝一声。

“侯爷，不要一直错下去了！”柴素锦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

兵丁们正护着她，突围出侯府。却遭遇了侯府家丁奋力的阻拦抵抗。

她话音落地，赵元甄抬眼向她看去。

却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忽而瞧见，他身边随从手握一直强弩，箭尖直直她后心。

赵元甄眼目一瞪，正欲开口，那箭却已被激射出。

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他翻身而上，速度快如闪电。

出手如风。

堪堪将那只箭的箭尾，紧握在手中。

箭尾的箭羽刺得他手心生疼生疼，似乎都已刺破了皮肉。

可他却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柴素锦也看到这惊险一幕，愕然看着他。

此时此刻，最希望她死的人，应当就是他吧？

倘若她真的被救走，被带回皇宫，他的秘密岂不尽都被圣上和太子知道了？

他的罪行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他该如何收场？是以，放箭杀了她，以绝后患，才是冷静理智的人，这时候应该做的吧？

兵丁们也都吓了一跳，立即用身子挡住柴素锦，做她人肉遁甲，冲破侯府家丁的防线，突围出侯府之外。

柴素锦回头去看。

赵元甄仍旧握着箭羽，立在原地，眼眸深深的望着她。

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亦或是两人的距离太遥远，她什么都看不清。

“快，柴大夫快上车！”

柴素锦被人推上马车，驾的一声，马车立时快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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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姐弟

那将军最后如何同赵元甄交涉，又会如何向太子回禀，她无从知晓，也没有心思去想。

她脑中反复闪现的是离开前的那一幕。

他翻身而起，抓住了羽箭，那般快的速度，几乎不可想象。他却做到了，只为了救她一命。

可救了她，却很有可能害死他自己。

只要她说出，行刺圣上之人。正是他……

柴素锦在马车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关了她这么多天的安国侯府，她终于走出来了。

头顶的天空在也不是那四方天，可为何她不觉畅快，反觉心中更添压抑了呢？

马车直接驶入深宫，她下车的地方正是如今圣上养伤之处。

她被宫人拖着，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飞跑入殿。

殿中守着许多人，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太子殿下也正从另一方向赶来。

她并未等在殿门口，向太子请安，反而是直接迈步，率先进了寝殿。

内殿的床榻之上，垂着纱幔，幔帐中可以瞧见一个躺着的身影。

柴素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心头一个叫嚣着父皇的声音，几乎将她的耳膜震破。

殿中的安静，却更添她心头的不安。

她几乎是跌跪在床榻边的。

宫女连忙掀开幔帐，露出床上的人来。

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面色发白。嘴唇更是没有血色。

柴素锦心跳好似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直到她看见床上人的胸膛，微微起伏之时，她才松下了一口气来。

这才恍然发现，自己额上都冒了汗。

她缓缓伸手，将圣上的手腕从被中拽出，搭手上去诊脉的时候，她的指尖甚至都在颤抖。

太子也在此时进了殿，却摆摆手，没有叫宫人吱声。

柴素锦闭目，细细诊脉，又小心翼翼的翻开圣上的眼皮看了看，轻轻掰开下颌看了看，最后在宫女帮助之下，又看了圣上前胸的伤口。

与她平日里不需诊脉就能说出病症相比，她今日做的检查太多太细腻了。

太子皱眉看着她，“父皇他……”

“圣上自从受伤之后，就一直昏迷未醒过？”柴素锦顾不得向太子请安，便直接问道。

太子点了点头，“是。”

柴素锦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圣上当日失血过多，脏腑五体失润化。昏迷乃是自身为了保住性命的应激反应……能不能醒来，还要再看。”

“什么？”太子瞪眼看她，“还要再看？你……连你都没有办法叫父皇醒过来么？”

“我会尽力……”柴素锦垂头说道。

“尽力不够！孤，孤要你救醒父皇！”太子近前一步。低声喝道。

柴素锦抬眼看着太子，“我……”

“你一定能做到，你是神医呀，你不是还有医仙之名？你不是被传言说乃是神仙下凡？”太子瞪眼看着她，眼中尽是红红的血丝，“你怎么可能救不醒父皇？”

柴素锦皱了皱眉，只觉在太子目光之下，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心头闷闷沉沉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怎么可能不想救醒圣上？她怎么可能不想救醒自己的父皇？

但不是她想，她就一定能做到的呀……

“太子殿下……”

“不能是现在。”太子闭了闭眼睛，举头叹了一声，“现在局势动荡，朝堂不稳，父皇不能在这个时候。将这一摊子都扔给孤……”

“太子长大了，不再是绕在圣上膝头的孩子了，圣上定然是对太子足够放心，坚信太子能够扛起一切的重担来……”柴素锦小声说道，“不论如何，小女一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圣上。太子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待圣上醒来之时，就可以安心的将一切托付给太子，颐养天年。”

这话太像一个姐姐，对弟弟所言了。

太子低下头来看着她，半晌，这殿里静的只听闻风吹动沉重的窗户发出的闷响。

静的似乎只剩下她们。

“你住进东宫吧，每日随孤来宫中为父皇医治，孤离宫时，再带你一起回去。”太子走近她。抬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柴素锦愕然，仓惶退了一步，“回禀殿下，小女还是同以前一样，守在圣上身边。为圣上医治更为方便。”

“如今需要你医治的，却不是父皇一人。孤也需要医治。”太子说道。

“殿下哪里不适？”柴素锦连忙追问。

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需要有人同孤一起撑着。孤以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柴素锦缓缓摇头，“殿下……如今，不是时候吧？”

“柴大夫多多辛苦吧。”太子的语气却不是商量，乃是已经决定。

柴素锦皱眉，怎么事情的发展，似乎和预想中不太一样呢？

“也恰好有机会。你能详细同孤说说，在安国侯府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他为何将你藏匿扣留？”太子说完，举步向前殿行去。

柴素锦心头有些乱，“且容小女为圣上行针。”

她从怀中取出针馕。深吸了一口气，理着针的时候，似乎也在理着自己头脑中的思绪。

该不该告诉太子，行刺圣上之人，就是赵元甄呢？

倘若说了。太子定然不会放过他。

可正如太子所言，现在局面动荡不安。有蜀国虎视眈眈，和楚国的关系也并非牢不可破。

太医令从赵元甄手中逃走，那人心思扭曲可怖。赵元甄尚与他不同。

倘若她彻底揭穿他的身份，会不会将他逼得同太医令联手作乱？

圣上昏迷不醒。太子他有能力独自应对这一切么？

他如今在朝中的声威，足以服众，掌控全局么？会不会更生错乱？

赵元甄这么多年来，在朝堂上的苦心经营，手中必然握有不容小觑的实力。此时应当蚕食掉他的权利。而不是逼得他走投无路，公然谋反吧？

他在最后关头，握住了那只箭，就下了她的命，是不是就表示他不怕她抖出他的底细来？

是不是也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鱼死网破？

柴素锦连连摇头，大周的江山，柴家的江山，赵元甄可以不在乎，她身为柴家的女儿，却不能不在乎。

“柴大夫，可以行针了么？”宫女已经将圣上身上衣物除去，小声提醒她道。

柴素锦点点头，稳了稳心神，迈步上前。

待她行了针，收起枕囊，来到前殿之时，太子殿下却已经因事先行离去了。

柴素锦不由松了一口气，她这会儿却有些害怕面对太子。害怕面对他接下来的疑问。

“柴大夫，殿下已经吩咐了人在殿外恭候，送您回东宫。”宫人上前说道。

柴素锦皱眉，“我住在这里，离圣上近，更方便照顾圣上病情。”

宫人垂眸道：“这里有太医署的医师轮流守着，殿下吩咐，柴大夫只需每日前来，不需时时守候就可。”

柴素锦摇头，还未开口。那宫人倒又说了。

“且东宫里，有柴大夫想要见的人。”

“什么？”柴素锦一愣，“谁？”

“柴大夫亲自去看看，岂不就都知道了？”宫人退后一步，躬身做请。

柴素锦皱着眉头，迈步出殿，殿外果然恭候了轿子。

她叹口气，坐上轿子。

轿子抬起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忽然就悬在了半空中。

她不是未经事儿的小姑娘，太子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些什么，她明白。

可在她心里，太子是她的弟弟，亲弟弟！她是柴妧妧不假，她却也真的是柴素锦呀。

她在轻晃的轿子里闭目。艰难的吐出一口气来。

东宫里究竟有谁在等着她？

日后住在东宫的日子，她又要面临什么？好像一切都偏离了原定的计划，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越走越远了。

她还有没有能力将一切拉回来？

就像她安慰太子那样，她是否也能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好一切？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色比刚坐上轿子时好了许多。

人生不能只去看艰难的一面，不能总被灰心丧气所笼罩。

倘若不是她重新活过来，拾起勇气，重新回到京城，选择面对前世不解的一切。也许现在父皇仍旧在太医令的掌控之中，已经全然屈服与药瘾之下。

太子的身体已经被败坏的无药可医，赵元甄也被太医令同化……朝堂皆被太医令完全把控……

想想这叫人不寒而栗的结果，如今已经好得太多。

起码太子健康，父皇尚有气息。

而太医令，不过是过街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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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抉择

柴素锦握了握自己的拳头，抬手按了按左肩头的灵芝云纹，迈步走出轿子。

有宫人引着她在东宫行走，离着太子寝殿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幽静的园子。

园子外有不少太子亲兵不断巡视，守卫较别处更严谨些。

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宫人多行了几步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柴大夫？”

“这是要去哪儿？”柴素锦问道。

宫人微微一笑。“您要见的人，就在园子里。您请！”

柴素锦只好提步跟上。

进了院子，忽觉有暖风拂面。

外头还是春寒料峭，这园中却已经暖意融融。

道旁有盛开的迎春，一簇簇黄的鲜亮。

垂柳也有乳黄的嫩芽吐露。

宫人加快了脚步，她匆匆追上，还未见到人，便听闻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说。很快就能见到姐姐了，都说了好几日了，怎么也……”

“瑄哥儿？”柴素锦加快脚步，越过那宫人，在一丛繁茂常青的九秋香后头，看到枯坐石凳的瑄哥儿。

瑄哥儿身边还立着春露，面前站着垂眸不语的念恩。

“你们……都在这里？”柴素锦略皱了皱眉头。

瑄哥儿蹭的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姐？！”

语气里满满的难以置信。

太子竟将她的亲眷都接到东宫里来了。

难怪这园子外头守卫格外森严。瑄哥儿和念恩都年纪不小，留宿东宫，可谓越矩之事。

柴素锦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添了几分烦闷。

“你们都没事吧？”柴素锦问道。

“这话当我们问小姐才是。小姐多日下落不明，究竟是怎么了？小姐您没事吧？”春露上前，仔仔细细的将她打量一遍。

“我没事。”柴素锦摇头，“你们怎么会在东宫？”

瑄哥儿连忙将柴素锦拉坐下来，宫人识趣的退开。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京中发生了许多事。圣上遇刺，光汉会四处劫官府官粮，杀朝廷命官，前些日子还混入京城，偷袭了驿馆，险些杀了楚国公主……”瑄哥儿沉着脸，将他知道的事情全盘道出，“太子殿下说，光汉会的行径，很像是太医令所为。怕他会伤害你的亲眷，所以要将我们保护起来。”

柴素锦微微点头。光汉会？

光汉会兴起的时间，恰是太医令从赵元甄手中逃离之后。

听赵元甄的口气，他并不想谋反，他似乎背负了什么家仇，只恨父皇。

可太医令就不同了，他兴起光汉会，公然反对朝廷，拉拢民心。分明就是意图不轨。他的狼子野心，在他给圣上进献会成瘾的药丸之时，便可见一斑。

如今没有了太医令身份的遮掩保护，就撕破脸皮。“光复后汉”不过是打着幌子要满足他自己的权力欲望之心！

“我也猜是他。”柴素锦说道。

“那他会不会再来危害姐姐？姐你这段时间究竟在哪儿？”瑄哥儿焦急问道。

柴素锦却没做声，如此一来，她更加不能将赵元甄的所作所为告诉太子了。

太医令已经公然造反，倘若将赵元甄逼急了，就是逼他走上这条路。成为太医令的助力，这只怕是太医令最想看到的结果。

当务之急，要稳住赵元甄，再将他手中的权利收回，斩断他的翅膀……

“姐？”瑄哥儿推了她一下。

“公子，小姐在想事情呢！”春露立在她身边。

柴素锦却是忽而抬头问道：“马文昭呢？”

马文昭此时正在宫中，被太子殿下召见。

“以前他和阿姐感情甚笃，又有才干。父皇倚重他，阿姐也信任他。可今日竟从他府上寻出柴大夫来。圣上伤势严重，他并非不知情，却扣下柴大夫。你说。他是何居心？”太子垂眸看着马文昭。

马文昭沉声道：“先前柴大夫提过，安国侯和太医令关系似乎匪浅。如今这般行径，更是叫人觉得可疑。”

太子点头，“可他在朝中身居要职良久。如今局势动荡至极，没有万全的把握，却是不宜再兴风浪。”

马文昭连声赞同。

“如今，孤有一件事，需得有人为孤分忧。马卫率你深得孤的信任，又屡屡立功，这件事，相信马卫率也定然不会叫孤失望的。”太子微笑看着马文昭。

马文昭连忙拱手。“愿为太子分忧。”

“安国侯如今的情况，再叫他娶楚国公主，已是十分不适宜了。且当初这个决定，也是太医令怂恿父皇所作。如今看来。这样的安排，本就是太医令在图谋不轨。文丞相更是因为反对此事，而遭他嫉恨。趁着如今的机会，将此事重新安排。”太子笑了笑。“马卫率倒是孤心中，尚楚国公主的最佳人选。”

殿中一静，马文昭愕然一惊。

楚国公主和他的关系，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却不可能不明白。

莫说叫他娶楚国公主了，只要叫楚国公主见到他的面，他在大周所做的一切准备和努力，都白费了。

报仇？夺回皇位？能不能保住性命。只怕都是两说。

“太子殿下……”马文昭拱手。

“你不愿意？”太子挑眉看他。

马文昭凝眉，沉声答道：“若是旁的事情，臣万死不辞。可婚姻之事……臣早已与旁人有约在前。臣不愿做言而无信之人，也不能叫楚国公主屈居人下，做个妾室。求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笑道：“我怎不知马卫率早有婚约？”

“此时乃是在方城之时，就已经定下的，在京城乃是因为诸多原因，所以从未提及。”马文昭连忙说道。

“方城？”太子闻言。脸庞立时清冷下来。

马文昭同谁一起来的方城，他心里十分清楚。

那人现在应正在他东宫之中。

“臣心中只有柴妧妧一人，求太子殿下成全。”马文昭忽而撩袍跪地，将话挑明。

太子猛拍了一下面前御案。殿中气氛冷如寒冬。

“你起来。”太子说道。

马文昭却跪的笔直，纹丝不动。

“马卫率，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重新考虑孤适才的话，娶楚国公主不仅能抱得美人归，更能叫你前途无量。二，抗旨不尊，如今你享有的一切，眨眼之间，荣宠荡然无存。”太子眯眼看他，“这个选择。不难吧？”

马文昭眉头拧在一起，沉声道：“臣也有些拙见呈明殿下，将楚国公主另赐给旁人，倘若地位没有安国侯高，楚国公主未必愿意。太子殿下如今正是储君，日后更贵为九五之尊，倘若能叫楚国公主入宫伺候殿下，想来不论是她还是楚国都无话可说。便是安国侯，也不能反对。”

太子眯了眯眼睛，笑了一声，“马卫率的说法，确有道理。可孤怎知道。你不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定终身’呢？”

马文昭垂头跪着，“臣遇见她的时候，恰逢她家中突发变故……亲人离世。臣也是孤儿，所以……若太子能够成全，有何‘私定终身’之说呢？”

“倘若孤不能成全呢？”太子笑问道。

马文昭抬头，望向面含笑意的太子。

从太子的脸上，他看不到玩笑的意味，是试探，是权衡，也是角逐较量。

他的回答，必然会影响他日后在太子身边的地位。

他需要借助大周太子的力量，积蓄自己的力量。以图日后夺回皇位，为父报仇。

可他的回答，也有可能让他就此彻底失去了柴妧妧，失去了守护在她身边的机会。

良久，殿中都了无声响。

太子似乎十分有耐心，垂眸看着他，静等着他开口。

马文昭眼前晃过的是自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她的笑，她的坚韧，她的固执……

耳边却一直有一道声音在提醒他，不能忘了仇恨，不能忘了他是如何被身边之人背叛，如何从皇子的位置上跌落，如今要仰人鼻息的活过……

只要他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只要他能手刃仇人，大权在握……他一定能够再挽回她的吧？

先有天下，而后才能抱得美人归……

“全凭太子心意。”马文昭叩首说道。

太子闻言，朗笑起来，“快快起来，孤就知道，马卫率不会叫孤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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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是好东西

马文昭从地上站起，脸面沉凝。

太子笑了笑，“孤也不愿为难你，毕竟如今孤身边能信任，能够倚重的人总是有限。你谋略出众，深得孤心。楚国公主去留的问题，你言之有理，孤不勉强你尚公主了。京城不论哪个显贵之家的女儿，但凡你看中的，皆可来求娶。孤必恩准你。”

马文昭连忙拜谢。声音却隐隐有些压抑克制的颤抖。

柴素锦还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就这么着的在两个男人的权衡较量之中，转了一圈。

她见到太子之时，只觉太子似十分疲惫，看她的目光却饶有意味。

“殿下累了，国事辛苦，如今全仰仗殿下操劳，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才是。还请殿下早早歇息，殿下休息好了，小女再来禀报这些日子的情况。”柴素锦垂头说道。

太子却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头痛，柴大夫可有什么办法以缓解头痛之症？”

“殿下只是太过疲累了。”柴素锦缓声说道，“只要好好休息，便可缓解。”

“不。”太子忽而起身，几步来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有按压缓解之法？柴大夫对待病患，却不能一视同仁么？”

柴素锦被握着手。吓了一跳。

想要甩开之时，太子却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太阳穴上，“揉一揉，或许就能好些，柴大夫应该比孤懂得多。”

瞧见他眼目之中满是疲惫。柴素锦叹了口气，“好。”

太子在胡床上半躺下。

柴素锦跪在床头，不轻不重的为他按压着头上穴位，舒缓紧张疲惫的神经。

太子舒服的哼了一声，轻声道：“说说吧，这些日子，安国侯都对你做了什么？”

柴素锦心中咯噔一下，该来的终是躲不过。她终于要面对太子的疑问了。

说与不说之间，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并非是她对赵元甄还有私心，不过是为了如今局势的稳定……

她闭了闭眼眸，“他只是将我关着，并没有做什么。”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太子闭目，好似随口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才看到太子闭着眼，又开口道：“并未多说什么，只说我肖似公主，可谁也不能替代公主，未免圣上赐我公主之名，所以要将我囚禁起来。”

太子忽而睁开眼睛。仰面看着她。

太子的目光深沉有幽暗的光，好似要把她的心底尽都看穿。

柴素锦心头微微有些颤，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目光……是太子不信她的话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安国侯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太子挑了挑眉梢。

柴素锦垂眸，“他对圣上，似乎既有崇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太子哼了一声，“父皇信任倚重他，他却怀有二心。在他扣着你不放的这件事情上。足以看出他自私之心。”

柴素锦连连点头，虽然不能将赵元甄所做之事现在就告诉太子知道，但却一定要提醒太子提防与他。

“不过是如今这个时候，不是和他彻底闹翻脸的时候。毕竟他在朝中效力多年，身边也聚集了不小的力量。手中更是有些权柄。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否则，单是这件事，我又岂会轻易饶他？”太子冷哼，又闭上了眼睛。

柴素锦松了口气，“太子明鉴。”

“不过，”太子闭着眼眸，轻轻勾了勾嘴角，“有一件事，你说的，我却是不信。”

柴素锦微微一愣，“何事叫太子有疑虑？”

太子忽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胡床上猛地一拽。

柴素锦一惊，整个人已经跌趴在太子身边。

太子目光如炬垂眸看她，两个人的距离异常接近。他眼中是她惊慌失措的倒影，“你在安国侯府这么长时间，你却说，他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柴素锦心头发紧，浑身都紧绷起来。“是，他只是将我监禁起来，我见他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怎么可能？”太子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如此美貌的女子，性情又和我阿姐相似。他竟能不动心？”

“殿下，”柴素锦将太子的手从下巴上拽开，却又被他反扣住手指，“既然殿下说，我肖似公主。圣上当初更有恩赐我公主封号之意，我与太子乃是如同亲人一般，太子怎可对我做这种事？”

太子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当初年节以前，父皇本就要封你为公主，连封号都已经拟定为长明了。幸而被我及时知道，阻拦了这件事。说服父皇，将你赐于我。总比封你为公主，便宜了外人。好得多。”

柴素锦连连摇头，“不可以，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你是我的亲人么？”太子笑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只是肖似阿姐，却并非我阿姐呀？你是柴妧妧。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我乃储君，有何不可？”

说着，他的手已经去解她的腰带。

柴素锦脸面一寒，轻喝一声，“柴贤！住手！”

太子只觉肩头一麻，胳膊使不上力气，砰的压在她身上。

他愕然看着自己肩头细长的金针，针尾还在轻轻晃动，“你竟敢偷袭孤？还敢直呼孤的名讳？”

柴素锦伸手欲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瑄哥儿，救我”她大喝一声，料想瑄哥儿不会太远。

太子皱眉看她，胳膊酸沉麻木，他的腿却仍旧活动自如。他用腿将她牵制在胡床之上。

柴素锦踢打，却挣脱不得。

门哐当一声响。

瑄哥儿和春露一同冲了进来。

瞧见屏风后头，胡床之上的情形，春露惊叫一声。

瑄哥儿却立时已经红了眼。

他大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太子从柴素锦的身上拽了下来。

太子不防备，竟被这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徒手提着，扔在了地上。

春露连忙上前，将柴素锦从胡床上扶起。

瑄哥儿却恼怒不减，挥拳向太子身上打去。

“瑄哥儿，住手！”柴素锦大喝一声。

瑄哥儿不知是收不住，还是根本不想收住，他带着猛劲儿和恼怒的拳头，狠狠的砸在太子胸前。

太子闷哼一声，被打的躺倒在地，半晌直不起头来。

瑄哥儿还要再打，柴素锦连忙上前。将他拉住，“住手！快扶太子起来！”

“姐，他适才……适才差点对你……”瑄哥儿满面羞怒。

柴素锦寒着脸，“扶太子出去！”

瑄哥儿重重的哼了一声，动作粗鲁的将太子从地上拽了起来。扯到外间。

太子内侍听闻动静，都从廊下赶来，瞧见太子这幅模样，均吓了一跳。

“殿下，您这是……”

太子内侍上前，将他肩头金针拔下，狐疑的看了一眼被春露搀扶着缓缓行出的柴素锦。

“太子操劳疲惫，我为太子施针减缓疲惫。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以养元气。”柴素锦说道，“你们快将太子扶回去休息吧。”

太子回眸。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瑄哥儿不满，侧身挡在姐姐跟前，抿着唇，咬着牙，捏着拳头好似随时准备再打一架。

太子勾了勾嘴角。“越是不容易得到的，才越叫人有兴趣。”

说完，又看了瑄哥儿一眼，轻笑一声，被内侍搀扶着离开。

他的身影一直出了园子。柴素锦才长松了一口气。

“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春露小声问道。

瑄哥儿立时转过身来，怒道：“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勉强我姐的事！这太子也不是好东西！说什么接咱们进东宫，乃是为了咱们的安危考虑，怕恶人挟持了咱们来拿捏我姐？我看他就是那挟持了咱们拿捏我姐的人！呸，这东宫，咱们不住了！”

柴素锦看了瑄哥儿一眼，“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瑄哥儿皱眉，重重的哼了一声，“这里又没有外人！”

柴素锦摇了摇头，“东宫咱们现在不能离开，也离不开。”

“离不开不难解释，什么叫不能离开？”瑄哥儿皱眉，“莫不是姐你对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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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谋夺

柴素锦抬手敲了一下瑄哥儿的头。

瑄哥儿嘿嘿一笑，“其实太子除了身份比我师父高以外，其他哪里比得上我师父？没有我师父功夫好，没有我师父身量高，更没有我师父人俊美！不过是生在皇家，出身好罢了！”

柴素锦看他一眼，谁说马文昭出身不好？他若不是被自己的叔叔蹿了老爹的位，如今也是堂堂皇子。

“你还要不要听我说话了？”柴素锦瞪了他一眼。

瑄哥儿这才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

“圣上尚在昏迷之中，我须得为圣上调理身体，救圣上醒来。”柴素锦说道。

“姐，你怎么又揽了这苦差事？你可知道圣上已经昏迷了多久了？太医署那么多医师都说没有办法的事儿，你就这么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倘若万一……”

“闭嘴！”柴素锦冷喝一声。

态度语气都冷冽至极。

将瑄哥儿和春露都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柴素锦垂下眼眸来，“那是圣上，是国君。与我们来说，就是天，是父。”

瑄哥儿皱着眉，木木的点了点头。

春露则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点头如捣蒜。

“日后，让念恩跟着我吧。”柴素锦说道。

太子在她这儿吃了亏。心情不甚好的在正宫发了一通脾气。

弄得一众宫人们都偷偷感慨，殿下的脾性真是越来越不好捉摸了。

最后还是新晋的太子舍人禀了几件事，将太子哄得开心了些。

宫人们立时都巴结逢迎这位新晋的太子舍人，好向他讨教如何能将太子伺候的高高兴兴，如何能够察言观色的体贴太子心意。

这位新晋的太子舍人倒也不藏私。“我却有诀窍，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你们显得告诉我，太子适才都见了谁？我才好知道，究竟是谁惹了太子殿下不开心呀？”

“不瞒云公子。殿下先见了马卫率，又见了几位议政大臣，这会儿刚从西苑过来。”内侍凑上前，小声说道。

“你看太子面含潮红，上唇轻抿，必是有心意未曾顺遂。这个时候若是有坏消息，一定不能提，压过这一会儿再提。不然谁说谁倒霉！这时候，若是有好消息，就赶紧回禀，若是没有，闭嘴不言也不能多说话！”太子舍人说完，拱手离开。

那内侍原地愣了片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原来云公子还懂面相？看来这太子舍人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云子仪离开东宫，直接去了卫率府。

他秋试高中，成绩甚好。被太子相中，提了舍人之职。

本是年轻后生，若想得到重用，起码得在这个位置上，熬上许多年，才有机会真正在太子跟前露面。

可所谓机遇，乃是人算不如天算的。

圣上忽然遇刺，昏迷不醒。老派的大臣在太子面前颇有些倚老卖老，还想臣大欺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自然也要建立自己的班底，这就给了云子仪这样的年轻人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虽才晋为太子舍人，却已经在太子面前频频露脸儿了。

“马卫率可在？”云子仪来到卫率府，询问道。

卫率府知他是太子眼前红人，连忙应了进去寻人。

不多时回来禀道：“卫率在休息，云公子有何要事？”

云子仪摇了摇扇子，“都是老相识了，他在我面前摆什么谱？不过是一些家事，他不来见我，我去见他就是。”

他一笑。捏着扇子往里行去。

卫率府的人见他说得亲昵，倒也不好相拦，只好谨慎的跟在他后头，往马文昭房中而去。

马文昭正枕着手躺在床上。门外传来云子仪的声音，他立时翻身而起。

“马兄别来无恙？”云子仪在门外道。

马文昭拉开门。上下看他一眼，“舍人倒是得闲。”

云子仪点点头，“马卫率近日繁忙，难得今日有空，不若我们出去小酌一两杯，一则是叙叙旧情，二则是尽同僚之谊？”

马文昭眯眼看着云子仪。

云子仪在他目光之中，微笑坦然。

“好，难得一日清闲。”马文昭提步出门，半揽住云子仪的肩头。好似两人熟稔亲密。

醉仙楼雅间里，云子仪点了两壶酒并一桌好菜。

“我跟你既是旧识，如今也算的同僚，效力太子身边。只是情谊嘛，我看谈不上。”马文昭饮了一杯酒，缓缓说道，“云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听说妧妧找到了？”云子仪倒也不绕弯子。

马文昭的眼神立时清冷了几分，“我说过，妧妧不是你叫的。”

云子仪咧咧嘴，“只怕如今，也不是你叫的了吧？”

马文昭脸色立时黑沉了几分。

“是谁将她拱手让给了太子殿下？”云子仪说着，又为他倒了一杯酒，“现在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马卫率就一点儿不会心虚遗憾么？”

“舍人消息倒是灵通。”马文昭冷笑别开视线，仰头灌酒。

“太子将她软禁在东宫西苑之中，似乎在她那儿碰了钉子。”云子仪缓缓说道。

马文昭猛的抬头。

云子仪轻哼了一声，“太子将她夺去，究竟出于什么目的，都是男人，就不用装作不知了吧？”

马文昭眉头锁紧，“你操的心未免太多了。”

云子仪摇了摇头，“别人的事，我不管，她的事，我却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她的心，不在太子身上，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就这样将她推向太子身边……真叫我看不起你。原以为你有多在意她，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马文昭薄唇紧抿，眼睛微眯。

“圣上昏迷不醒，太子执掌大权，局势不稳，这个时候，正是将她从太子身边夺回来的最好时机。”云子仪缓缓说道。

“你是太子近臣，这般谋算太子，可对得起太子对你的信任？”马文昭问道。

云子仪笑容一僵，缓缓摇了摇头，“我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你会对我说这种话。你竟一点都不在乎她？我以为，救出她来，你会比我更迫切？”

马文昭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泛绿的绿蚁酒。眼神微怔，“并非不在意，乃是不得已。”

“我可以帮你，帮你出谋划策。”云子仪说道，“安国侯对柴姑娘似乎格外在意，安国侯手握权柄，太子正忌惮他，可以利用安国侯和太子的不和……”

“太子如今不会动安国侯，”马文昭摇头，“正如你所说，安国侯手握权柄，在朝中的势力也非一日两日。局势动荡，太子会先稳住他。”

云子仪上身微微前倾，急切道：“并非要挑起太子和安国侯的正面冲突，而是借着太子和安国侯两人相争。让她得以从太子身边脱身！”

马文昭摇头，“将她从太子身边救出，你觉得自己还尚有机会。她在太子身边，你与她才是无望。”

“于你来说，又有何不同？”云子仪没有否认。

马文昭却又饮了一杯酒。“于我来说，她在不在太子身边都没有不同。”

说完，他扔下酒杯，起身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又转过脸来，“谢谢你的酒。”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子仪脸上的笑容冷淡下来，轻轻转着手中酒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情谊，为何他却说，在不在太子身边，都没有不同呢？”

马文昭一步一步走回卫率府，在心中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着，不管她在哪里，等到他为父报仇，夺回皇位，都会将她挽回到自己身边。

如今的放手不过是无奈之举，无奈之举！

云子仪可以放手一搏，他却必须隐忍，不能冲动行事。

且他知道，她对太子并没有那份心意，而她对安国侯的感情，他却难以捉摸。她在太子身边，比她在安国侯身边倒更叫他心安。

想着心事的马文昭。及不会功夫的云子仪都没有发现，他们离开之前，有个身影，从他们所坐的雅间外头，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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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情谊

赵元甄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桌案之上，摆着一封书信。

他将书信倒扣着，书信里的内容他却了然于心。

“回禀侯爷，太子殿下并不知晓当日甘露殿行刺之事，同侯爷有关。”随从低声禀道。

“太子不知道？”赵元甄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

随从躬身，“正是，太子亲信马卫率亲口道，太子不欲与侯爷直接起正面冲突。如今要安抚侯爷，以免朝中更乱。”

赵元甄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桌案上的信笺纸上。

“她没有说……”

“侯爷有何吩咐？”随从没有听清，连忙躬身问道。

赵元甄摆了摆手，“没有事了，你先下去。”

随从退下后，他翻开书信，上头是他十分熟悉的自己，起头是“侄儿”两字。

这是太医令遣人送来的书信。

信上，叔叔承认“光汉会”乃是他兴起的，他早就在民间有安排，暗中发展实力。朝廷刚刚听闻光汉会的名号，可实际上，叔叔已经筹谋良久。不过以往，乃是借着行医的名号。叫朝廷无法察觉。

就连他，都被叔叔蒙在鼓里。

他以为，叔叔说只为了报仇都是真的。

如今看来。叔叔在报仇的过程中，深陷权利荣华的欲望之中无法回头，才是真的。

叔叔写信与他，就是要与他协商里应外合，推翻柴家的统治。借着光复后汉的名号，黄袍加身。

叔叔答应他，只要他愿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他要什么都可以应允他，自然也包括那个肖似公主的小姑娘。

赵元甄抬手将书信扔进不远处的香炉之中。

香炉里忽的冒出一团明火，立在香炉上的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黑烟。

不多时，那书信就在火焰中，化作灰烬。和香灰混在一起。

她没有说，没有将他出卖。为什么？

她说，公主不是病死的，乃是被人害死的，究竟是真是假？她知道了什么？

“请侯爷安。”门外忽而传来女人的声音。

守在书房外头的随从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捂住来人的嘴，却又不敢。

但惊扰了侯爷，他们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公主，您不能在这儿喧哗！侯爷有吩咐……”

“我瞧侯爷近日来精神不佳，专门炖了养神的药膳，你不要拦着！”楚国公主的声音温温软软，穿透力却极强。

隔着书房厚重的门，赵元甄都不由微微皱眉。

“您把汤放着，且回去吧，小的们伺候的时候，定然会告诉侯爷您的一番心意。”随从慌忙说道。

“你既然明白是公主的一番心意，就当叫公主进去，亲自表给了侯爷。叫你们送进去。算是怎么回事儿？”楚国公主的侍女声音很亮，且气势汹汹。

赵元甄的眉头不由蹙的更紧，脸上不耐愈浓。

当初，若非叔叔相逼，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另娶楚国公主。

他心中只有她一人，如何还能放得下旁人？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向叔叔妥协了，他答应了这门亲事，所以她寻了与她如此相似的人，来到他的身边？提醒他，他们曾经的情谊？

他何曾忘啊……

“让她进来。”赵元甄不耐烦门口的争执。忽而开口道。

公主的侍女高傲的哼了一声，冲随从们抬了抬下巴，将手中的漆盘交给楚国公主，伸手推开门，退守在门外。

楚国公主迈步进门。左右看了一眼，向赵元甄提步走来，“侯爷。”

她声音妩媚温柔，每一步都迈得缓慢婉约。

赵元甄却连看都没有看她，只起身，负手望着窗外。

“我给侯爷炖了羹汤……”

“放着吧。”赵元甄打断她的话，冷冷说道。

楚国公主微微皱眉，“侯爷看起来十分疲惫，多少也用一些羹汤吧？滋养身体，不然合府上下。都会为侯爷担心的。”

“你为我担心？”赵元甄回过头来，看着她问道。

楚国公主脸面一红，微微点头，“是。”

“为什么要为我担心？”赵元甄面无表情，冷冷追问。

“这……”楚国公主深吸一了口气，虽然日日在侯府住着，可见他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若不是厚着脸皮凑上来，根本不得见他的面。同他说话的机会，更是难得，“乃是因为……我日后事事处处都要仰赖侯爷，伺候侯爷起居，伺候侯爷康健，本就是我的责任呐……”

“这话从何说起？你是楚国公主，我如何敢叫你伺候我？如今不过是因为京中有强人作乱，为了公主安危考虑，所以才叫公主住在我府上。公主是客，不是仆。”赵元甄平平淡淡的说道。

楚国公主闻言，却是全然变了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元甄淡然看着她，“公主听不懂么？哪句听不懂？”

楚国公主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经有莹莹的泪光在眼睛里打转，她却强忍着问道：“你说是客是仆这话，是同我见外么？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婚约。婚期都订下了么？你这么说……我不明白。”

“我不会娶你。”赵元甄看着她说道，“明日我就会奏请太子……”

“赵元甄！”楚国公主怒喝一声，眼泪顺着脸颊就滑了下来。

“回禀侯爷”门外突然传来疾呼。

书房内僵滞冷凝的气氛立时被打断。

赵元甄抬眼向门口看去。

“太子殿下有令传到，请侯爷去前厅接令。”随从在门外禀道，说完，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请公主一同前往。”

楚国公主微微一愣，“我一同前往？”

“必是与大婚有关之令吧？”侍女在门外欢欣说道。

赵元甄脸面一僵。

楚国公主抬手擦了擦眼泪，“倒是委屈侯爷了。”

说完，她先一步行出书房。

赵元甄沉脸走在后头。

宣令的宦官笑嘻嘻的看着赵元甄。“太子有令，念安国侯思念已故长公主之情，勉强安国侯另娶楚国公主，着实不近情谊，太子殿下体恤安国侯。故赐婚之事要重新考虑。这段时日，安国侯保护公主有功，太子殿下必论功行赏。今日便接楚国公主入宫。安国侯想要什么赏赐，也可叫奴才前去回话。”

宦官说完，安国侯尚未有反应，楚国公主却是愕然叫了一声，眼睛一翻，身子软倒。

她身边侍女连忙将她搀扶住，瞪眼道：“你们大周太子这是什么意思？逗我们玩儿是不是？公主出使大周以前，便商定好了驸马。如今已经在大周呆了这么长时间了，又在安国侯府里住了这么久。你说换人就换人？把我们公主当什么了？”

那宦官嘻嘻一笑，“太子殿下岂会亏待公主您么？”

“哼，还说什么亏待不亏待的问题，分明就是戏弄我家公主！”侍女冷喝道。

“话不能这么说，”宦官摇了摇头。“太子对公主您是绝对有诚意的，公主请吧。”

侍女扶着楚国公主，瞧她面色，立时连连摇头，“我家公主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满京城乃是满大周的人都听说，我家公主要嫁给安国侯了。如今再叫我家公主离开，另嫁他人？京城人会如何想我家公主？旁人又会如何在背地里议论我家公主？”

宦官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那牙尖嘴利的丫鬟又开口。

“这对我家公主名声有损，绝对不行，莫说我家公主不同意，换做是谁，也不能同意。你们若是没有诚意，我家公主这便返回楚国去！”侍女说道。

宦官不慌不忙的笑了笑，“请公主放心，太子已经为您择定好了所嫁之人，保证没有任何人胆敢议论您，没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不是敢不敢……”

侍女还在纠缠，那宦官闭了闭眼睛，直接打断道。

“太子乃是要娶您为侧妃的，日后就是贵妃，地位荣宠可想而知。如此，便是去问楚国帝王，想来公主的父皇也会同意的，您说是不是？”

楚国公主脸面一僵。

太子侧妃！

父皇当然同意了，巴不得呢。当初她要来楚国的时候，父皇对嫁给驸马爷就有犹豫。

已故公主的男人，如今再娶了别国的公主，又如何挤进权利的中心？如何不被帝王忌惮？后来乃是打听了这位驸马爷不同与旁的驸马，乃是深得圣上太子信任，并被委以重任的，父皇这才勉强答应。

如今自己要另嫁太子，她几乎能想到父皇赞同点头的模样。

“公主请吧。”宦官又说了一遍。

侍女看了看楚国公主的脸面，皱眉说道：“即便是要走。也要收拾了东西再走吧？”

“公主可先行一步，行李自有丫鬟来收拾。”宦官笑了笑，“莫不是公主舍不得这侯府？公主不过是在这里暂住而已。该不会是侯爷思念已故长公主是假，在此期间对公主您做了什么不当之事吧？”

“没有！”楚国公主几乎是抢着说出口的。

宦官看了赵元甄一眼，拱手道：“奴才失言，望侯爷莫怪。”

“话自然是当面说清楚的好，免得日后生出麻烦来。”赵元甄微微点头。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可周遭人似乎都能感受道他莫名的轻松和欢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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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羞辱

楚国公主侧过脸来看着赵元甄。

他冲她点了点头。

“如今，你如愿了？”楚国公主问道。

“全凭太子心意，太子思量必有道理，我等只需臣服顺从就是。”赵元甄平缓说道。

楚国公主咬了咬牙，冷哼一声，甩开侍女的手，提步离开。

等着她的乃是一辆四驾齐驱大马车。

她登上马车以前又回头看了看这安国侯府，脸面转冷，上了马车。

楚国公主入宫之后，为了叫她在宫中住的名正言顺，太子立即就下了令，言明了她为太子侧妃的身份。

并定下了最近的好日子，行迎娶之礼。

东宫和驿馆都在装饰准备之中。

楚国公主在东宫住下，心头却隐含不甘。

“公主想开些，嫁给太子自然是比嫁给安国侯更好的。日后乃是贵妃，那宦官说的不错，贵妃自然是更加能帮到陛下的，想来陛下也会希望……”

“帮楚国，帮陛下。陛下希望……那我呢？谁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从离开楚国之前就开始想象他的面容，想象他的一切，听他和公主的传说，满怀期待……入了京城见到他亲自来接之后，我心中早就认定了他。又在侯府住了那么久，你知道，我已经将自己当做侯府的主母，当做他的妻……”楚国公主咬了咬下唇，“可是现在呢？”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侍女低着头，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公主还是想开些吧。当日太子殿下为了救那柴大夫出去，已经和安国侯闹撑了。说实话，您嫁给安国侯没有一点儿的好处。”

楚国公主闭了闭眼睛，忽而睁眼道：“你适才说的柴大夫，听闻她如今也在太子东宫？”

侍女微微一愣，“是有这般传言，这传言不知是谁故意叫公主您知道的，怕是想要借公主您的手来对付她吧？”

楚国公主冷哼一声，“我岂是那么容易被人当枪使的？不过她在东宫住的怎样，我倒想去看看，当初若不是为了她，也不会有后来太子出兵包围安国侯府的事情，也许更不会有如今的事了。我如今的情形都是拜她所赐，不去见见她，如何能行？”

楚国公主叫人打听柴素锦在东宫何处。

得知她住在西苑，且日日都会随太子入太极宫，为圣上医治。白日并不在东宫里。

“公主要去西苑看看么？”侍女回禀完，便问道。

“她在安国侯府的时候，便是我去看她，结果被她算计。”楚国公主摇了摇头，“如今我已贵为太子侧妃，自然要她来见我才是。”

柴素锦刚回到东宫。便有宫人来传，太子侧妃身体欠安，诏她去看诊。

“太子侧妃？”柴素锦微微一愣，“东宫不是有轮值的太医师么？”

“太子侧妃知道柴大夫您医术高明，深信于您。且您又是女子，自然比别个太医师方便许多。”宫人答道。

柴素锦垂眸问道：“不知是哪位侧妃？”

“只听说主子垂问奴才的，还没有听说过奴才打听主子的。”那宫人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后头跟着的念恩闻言，立时皱眉，“你说谁是奴才呢？”

宫人看了看他，“说谁。谁知道。柴大夫，走吧？”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来者不善啊。

来到楚国公主宫外的时候，她心里就明白了。

当初在安国侯府见到楚国公主之时，甚至更早在驿馆之时。她就看到楚国公主看着赵元甄的眼目之中，是真的饱含情谊的。

如今因为自己的事，让她不能嫁给赵元甄，她记恨自己也是理当。

“见过公主，公主万安。”柴素锦蹲身行礼。

楚国公主半卧在胡床之上，不动也没有应声。

柴素锦就那么半蹲着，垂着头，不能起身。

等了片刻，仍旧不见楚国公主搭理她，她又扬声道：“见过公主。公主万安。”

“嘘，别吵。自打换了地方之后，公主择铺，一直没能睡好，这才刚刚睡着。”侍女皱眉说道。

“既然公主睡着了，那臣不便搅扰，先行告退，等公主醒了再来向公主问安。”柴素锦福身就要告退。

那侍女将眼睛一瞪，“谁给你的自由？公主叫你走了么？叫你等上一时片刻，却都不行么？从不知道原来大周的规矩是这样的？主子可以等奴才，奴才却等不得主子么？”

柴素锦皱了皱眉。

“等着！”那侍女呵斥。

柴素锦忽而笑了笑，“听闻公主身体不适，又难以安寝，其实不必等公主醒来，如今诊脉却是最好。心绪平静，脉象更为准确。”

她说着便站起了身向前走来。

“站住！”那侍女瞪眼，“大胆，公主没醒，谁准许你诊脉了？”

柴素锦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看了看那侍女，抿嘴没有辩驳。

不过她却也不会再蹲身下去。半蹲着行礼的姿势，虽然柔美好看，却是十分累人的，一会儿便能将两条腿蹲麻了。如今站着。却是轻松自在，还能不动声色的活动腿脚。

楚国公主要耗，那就站着耗。

楚国公主嘤咛一声，转过身来，似乎是被惊醒一般。懵懵懂懂的睁开眼来，“是谁来了？”

“吵着公主了？这柴大夫委实不懂规矩，婢子这就叫人教她规矩。”侍女说道。

“诶，”公主拉住侍女的手，“不是大事。到叫人觉得我嚣张跋扈。”

“给公主请安。”柴素锦福身行礼，但立即就站了起来，“听闻公主身体有恙，臣不敢耽搁，连忙赶来，不知公主在休息，请公主恕罪。敢问公主是哪里不舒服？”

“痛头，心痛，脚痛。”楚国公主道，“听闻你懂得按压穴位之法，不用服药，只通过手法按压便能医治疾病，不若你就为我按一按脚吧？”

柴素锦微微一愣。

公主侍女已经蹲身下去，脱下公主鞋袜，露出公主一双白皙的小脚来。

“这种事情自然不好叫男医师来，纵然不能讳疾忌医，却也别扭。所以只好麻烦柴大夫了。”楚国公主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柴素锦脸面一僵。

叫她蹲下身，抱着楚国公主的臭脚？

那侍女跪在楚国公主的脚边，抬头看她道：“柴大夫，请呀？”

柴素锦提步，缓缓走近。可如何都弯不下腰来。

“怎么？柴大夫不肯为我医治？”楚国公主问道，“还是我不配叫柴大夫为我医治？”

“公主说的哪里话？”柴素锦摇头，“只是还未诊脉，臣不好断定公主病出何处，该按压哪处穴位。若是按错了地方，治不了病，倒生了新病，臣的罪过岂不大了？”

说着，她拿出脉枕，递上前去。

楚国公主看了她一眼。“脚痛，听闻多揉揉搓搓，便能缓解，还能有助睡眠，柴大夫这般推脱。是不想为我医治吧？”

“公主毕竟不是大夫，既然生了病，便要听大夫的。”柴素锦说道。

楚国公主却固执的将脚一伸，“脚痛为重，你且为我按摩了脚。再说其他。”

她冷眼看着柴素锦，好似今日柴素锦不跪下来捧着她的脚，她就不会善罢甘休一般。

柴素锦皱眉，“公主何须如此……”

“怎么？”楚国公主挑了挑眉。

“公主脚痛，臣有比按摩更好的手法。为公主医治。”柴素锦说着，将手探入袖袋。

“吃药太苦……”楚国公主话音未落。

柴素锦便拿出针馕，捏一个细长的金针在手中。并弯腰飞快的将金针捻入楚国公主的脚心。

“啊，啊，啊……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楚国公主大惊。

柴素锦却眼疾手快的又捻入了好几根金针。

速度之快，那侍女和楚国公主甚至来不及反应。

“你做什么？！快住手！”侍女一把将她推开，伸手想要拔去金针。

“别动！金针的捻入和拔出都是讲究手法次序的，你若是拔错了，伤了公主玉体。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柴素锦冷声说道。

那侍女果然被吓住，抖手在楚国公主脚边，却不敢轻举妄动。

楚国公主看着自己脚心颤颤巍巍的细长金针，吓得面无人色，“柴妧妧！快点将金针给我拔下来！”

“公主别动怒。”柴素锦不急不慢的说道，“公主情绪越是起伏不定，这金针理穴便越是疼痛。”

楚国公主只觉自己整条腿都是又麻又沉的，抬都抬不起来，柴素锦说了之后，她真的觉出一股疼痛感从脚心蔓延至全身。

“我，我的腿动不了了……”楚国公主忽而大惊道。

柴素锦勾着嘴角没有说话。

“柴妧妧，你大胆！”楚国公主吓得脸色苍白，“你对我的腿做了什么？”

“公主您动动脚趾头试试？”那侍女也被吓傻，跪在她脚边惊恐道。

“不用试。”柴素锦摇头，“动不了的，徒增疼痛而已。”

楚国公主脸色煞白，“我的腿……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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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喜事

柴素锦没有说话。

楚国公主被扎了针的那条腿却越发没有知觉了，就连先前酸沉麻木的感觉都渐渐感受不到。

她是真的害怕了，声音都带着惊慌的的颤抖，“柴妧妧，我救你离开侯府，我帮你脱困，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么？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么？你还有没有良知？”

柴素锦轻叹一声，弯身将金针依次拔出，收入针馕。

那种酸沉麻木的感觉忽而回来了，又渐渐退去。

“公主，您快动动腿试试？”侍女急道。

楚国公主蜷缩了一下腿，腿动了。

且这条扎过针的腿，似乎比另外一条腿轻松舒服许多。

“你是故意吓唬我？”楚国公主猛的抬眼，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微微一笑，“公主于我有大恩。医治公主的疾病，不是臣的本分么？”

“竟敢戏弄我？来人，掌嘴三十！”楚国公主猛拍了一下案几，厉声喝道。

柴素锦看她一眼，“不长记性。”

“你说对了。”楚国公主点点头，“我就是要让你长长记性，好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主子，谁是奴才！奴才胆敢以下犯上。会是个什么结果。”

殿外有宫人进来。

侍女指着柴素锦道：“公主有令，掌嘴三十！”

那宫人犹豫不敢，虽然眼前这位太医师如今连太医署的官职都没有了，可太子却让她住在西苑，日日进出正宫都带在身边。圣上如今更是靠她医治，虽无官职名分，却比那有名分的更叫人不敢小觑。

“怎么？公主的话，你都敢不听？”侍女呵斥道。

那宫人看了看侍女，又看了看柴素锦，仍旧没有动手。

“我家公主下个月便会被太子迎娶为侧妃，便是现在，也是尊贵的公主，连一个小小的医女都打不得么？大周如此尊卑不分，传出去，不知会不会被人笑掉大牙？”侍女嘲讽道。

宫人一阵犹豫，抬头为难的看着柴素锦，“柴大夫，得罪了……”

说完，扬起手掌，猛的向柴素锦的脸上落下。

到她脸旁之时，迎着柴素锦的目光，宫人心中却是一抖。

巴掌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侍女看不过眼，上前一把推开那宫人，亲自扬手，欲要扇下去。

迎着柴素锦凉凉的目光，她竟莫名的心生一股畏惧之意。好似尊者不怒自威的震慑力，叫她立时心虚起来。

只是自家公主还在后头看着，她咬牙狠心，闭上了眼一巴掌掴下去。

预料中响亮的巴掌声并未响起，掌心的疼痛感也未传来。

侍女只觉面前忽有风过。自己的手腕子被紧紧的钳住，钳得发疼。

“殿下……”身后传来楚国公主的声音。

侍女连忙睁开眼睛。

太子寒着脸，冷冷的看着她。

“回禀太子殿下，这女大夫竟对公主不敬，威胁恐吓公主，还将公主的一条腿险些弄废了！”侍女连忙告状。

太子冷哼一声，挥手将那侍女推开，“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

侍女一愣。

楚国公主眼目含泪，可怜巴巴的看着太子。

“你可知道，她如今在宫中。乃是为了圣上的病情。她若有半点差池，整个楚国都赔不起！”太子冷冷说道。

楚国公主一噎，侍女更瞪大了眼睛。

太子垂眸，语气温柔同适才判若两人，“你没事吧？”

柴素锦摇摇头。

“我送你回去。”太子搭手落在她的肩头。

柴素锦皱了皱眉。并未反抗，同太子一道出了殿宇。

她肩头的灵芝云纹似隐隐做热。

她在思量，如果自己告诉太子，她不是柴妧妧，虽然她顶着柴妧妧的面容身体，可她实实在在是柴素锦，是他的姐姐！太子能相信么？

太子会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妖孽？或是以为她只是借机推脱他的情谊？

这事情，若非亲身经历，她从旁人口中听来，也决不能相信的吧？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会投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皱眉犹豫良久，直到回到了西苑，口中却呐呐无言。

“你回去吧，日后有委屈不用忍着，孤总会在你身后支持你，保护你。”太子垂眸，缓缓说道。

“殿下，我……”柴素锦抬头望着他。

太子笑了笑，“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下去，“谢谢殿下。”

太子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那日是我冲动了，你放心，日后孤不会再勉强与你。如今你只管尽心尽力的救治父皇。”

“是，殿下放心。”柴素锦福身恭送太子。

太子迎娶楚国公主的婚期将至。

宫中却突然热闹起来，处处都透着欢欣鼓舞的气氛。

并非是因为太子纳侧妃，乃是因为昏迷良久的圣上，醒过来了。

柴素锦日日为圣上按摩身体，针法理穴，调理经脉。

不曾有一日懈怠。便是那些太医师们都说，圣上的情况多半就醒不过来，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如此，保有气息已是万幸。

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她仍旧在坚持。没有一丝动摇。

每日该做的事情，一处不漏，甚至连按摩这种辛苦的活儿，她也不假旁人之手，每次一按就是一两个时辰。唯恐圣上在昏迷之中。身体的机理畏缩。

“女儿前世未能在父皇身边尽孝，还让父皇操劳国事之余，更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女儿如今能够回到父皇身边来，定是上天也看不过女儿的不孝，所以给了这样的机会。叫女儿在您身边尽孝……”柴素锦一面为圣上按摩，一面喃喃自语道。

圣上何时睁开了眼她并不知道，她按完了脚，正欲为圣上盖上被子之时，却撞上一道视线，默默无声的望着她，一转不转。

柴素锦愣了足足有几个呼吸的功夫，才腿一软跪了下来，“圣上……您醒了？”

圣上缓缓点头，张了张嘴，声音暗哑，“醒了……”

纵然他还憔悴虚弱至极，整个皇宫却为之震动，欢欣了。

太子几乎是跑着来的，连肩舆都被他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父皇，父皇，您终于醒了！终于醒了！”太子跪在床榻边，笑着滚下泪来。

圣上抬手，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缓缓点头，“辛苦我儿了。”

太子连连摇头，闷声道：“只要父皇能醒来，儿不苦。”

柴素锦垂头正要退走，将这相聚的时光留给父子两人。

圣上却忽然抬眼，唤住了她。

“妧妧。”

柴素锦立即站在原地。

“莫走，朕还有一件事情要吩咐，传朕旨意……”

“父皇，您才刚醒，有什么事情，或可容后再说？如今您的身体才是最关键的。”太子低声劝慰道。

圣上看了太子一眼。点了点头，“那便明日再说也可。”

“你且先回东宫去吧，今日我要多陪陪父皇。”太子扭脸对柴素锦说道。

圣上闻言，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大变。“你说什么？”

太子与柴素锦都愕然抬头。

“你适才说，叫她去哪里？”圣上猛握紧太子的手，纵然他的手消瘦了许多，手背上的皮都松垮了，这会儿他手上的力气却大的惊人。“你和她？”

柴素锦眉头微微一簇，目光深深的看着圣上。

“发生了许多事情，父皇刚醒来，也许还不知道。儿安排她住在东宫，乃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儿日日带她来太极宫。为父皇医治。”太子不明所以，缓声解释。

圣上看起来却十分紧张，“那你……你和她？是否已经？”

分明是十分简单的话，圣上此时说起来，却似乎艰难至极。

柴素锦看向圣上的目光，愈加幽深。

太子略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父皇正在病重，尚昏迷不醒，儿忧心父皇身体，怎会有心思做那种事情呢？”

看到太子摇头。圣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唤道：“来人，传朕旨意，柴妧妧聪明伶俐，深得朕心，且医术高超，救驾有功，朕赐其公主封号，地位尊崇同嫡出公主一致。”

圣上话音落地。

整个殿中都静了一静。

太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眼眸之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父皇，您确定自己醒了么？”

他问的很小声，这话毕竟有些不敬。

圣上看了他一眼，又深深望向柴素锦，“朕确定，自己很清醒，还没有老糊涂。”

“儿不是那意思……”

“今日起，你就不用回东宫了，且在太极宫住下来，以前锦儿的殿宇还留着，你若是喜欢，就住在锦儿以前住的地方吧。”圣上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朕累了，你们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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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妄想

太子愕然看着自己的父皇，不明白为何父皇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封柴妧妧为公主。

分明在出事以前，他已经说服了父皇的。

且适才在他没有说出柴素锦在东宫之时，父皇已经同意容后在下旨。

他起身看着柴素锦，向外退去时，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小声问道：“这些日子，你对父皇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柴素锦垂眸，“殿下，小女尽心尽力只为救圣上醒来，绝不敢有其他心思妄念。圣上刚刚醒来，便有宫人前去禀报殿下。殿下以为，小女能够做什么？”

“妧妧留下。”圣上忽而又说道。

太子皱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咬牙面带不甘的离去。

柴素锦在床边跪坐下来。

圣上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目光不含情欲，仅仅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女儿的目光。

“圣上……”

“该改口叫父皇了。”圣上说。

柴素锦鼻子一酸，咬住了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就好像压抑了许久许久的感情，被“父皇”两字，彻底引了出来。

“是，父皇……”

圣上扯着嘴角，虚弱的笑了笑。

柴素锦心头却有疑惑，未能解开。

圣上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有感于她将他照顾的很好，将他救醒而特给的恩赐？

“是不是不能理解？”圣上问道。

柴素锦连连点头，“小女感激，但心有疑惑……”

“朕早说过，你同锦儿很像。当初太医令说。能将你的脸，换成锦儿的脸时，朕真的是很心动的，你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有多像锦儿！太像了。如果不看脸，朕会以为就是锦儿回来了。”圣上叹了口气，“这段日子，朕恍恍惚惚，像是死了一次，又像是做了一个长长久久，醒不过来的梦。”

柴素锦心头一颤，紧张看着圣上。

“朕梦见，锦儿真的回来了，却是多年前的样子，她告诉朕，她一个人，在泉下很冷，很寂寞，她不想在泉下，她不甘心。所以她幻化做灵芝，附在了你的身上。如今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她带着你，来到朕的身边尽孝。”圣上语气很轻，说话也很慢。

柴素锦听得很认真。只字片语不敢错过。

“她还说，她能照顾朕，能为朕尽孝，她觉得很开心，纵然现在不是她自己的脸，心却是她自己的心。她只求我能再给她机会，让她仍旧做我的女儿……”圣上眼眸之中，溢满慈爱之色。

柴素锦心中愕然，这些话，不是她为圣上施针之时。默默在心中嘀咕的么？圣上昏迷不醒，竟然能听到她心底的声音么？

圣上深深打量着她，“你愿意成为锦儿，呆在朕的身边么？”

柴素锦怔怔的看着圣上。

圣上笑了笑，“当然。朕不会再叫你换什么脸了。梦里锦儿已经告诉朕了，换脸乃是无稽之谈。”

“嗯。”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若换脸都是无稽之谈的话，那她的灵魂换了一个躯壳又算什么？

“不过朕还是不明白，灵芝云纹是怎么回事？”圣上皱了皱眉。

殿中没有旁人，只有躺在床榻之上的圣上，跪坐在床边的柴素锦。

宫人们都守候在殿外。

她抬手轻轻扯开自己的衣领。

圣上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她却将自己的左肩膀，露了出来。

那如状似灵芝一般的纹路，犹如金线绣制。金笔绘制，在她白皙莹润的肩头闪闪发亮，似不照而生华彩，熠熠而生辉，耀眼夺目。

圣上呼吸都是一阵凝滞，愕然看着她肩头的灵芝云纹，半晌回不过神来。

“那不是梦……”圣上喃喃自语道，“真是锦儿，锦儿回来了……”

圣上震惊之中喃喃的许久。

安抚了圣上休息。

柴素锦离开圣上寝殿，身后跟着一行宫人，缓步往她以往所住的殿宇行去。

这感觉好生熟悉，好似已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前世。

前世就是这般，不论走到哪里，都用众多的宫人追随保护。

好似一切的荣宠。都回来了。

她脸上平淡，并没有笑意，好似理当如此。

终于归正了，走偏了的路线，终于回到了正途之上。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望着自己再熟稔不过的宫道，缓缓点头。

“妧妧。”

忽而有声音从道旁传出。

紧跟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也从道旁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殿下。”柴素锦福身。

太子挥了挥手，叫宫人退下。

柴素锦皱眉，心有不安。

“父皇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你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我是不信的。”太子靠近她，垂眸看着她问道。

“殿下，圣上觉得我是锦儿，您觉得呢？”柴素锦心跳有些快。

太子皱了皱眉。“阿姐已经死了。”

“如果她回来了呢？”柴素锦语气幽幽的问。

“不可能，”太子冷笑摇头，“你就是用这样的话骗住了父皇么？父皇病了，我还清醒着，人死不能复生。阿姐已经死了。这世上，不论再想念，却再没有第二个阿姐了。”

柴素锦望他，“殿下是不是太固执了？”

太子缓缓摇头，“不是我固执，而是你在奢望本不属于，也不会属于你的东西。你以为公主是谁想做就能做的么？那是独属于我阿姐的荣宠，你休想取代！”

“贤哥儿……”

“住口！”太子倏尔变了脸色，“这是我阿姐才能唤得，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阿姐，我是锦儿，我是长公主……”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乍然响起。

柴素锦的脸狠狠的被甩向一边。

她白皙的面孔之上，一个巴掌印子格外醒目。

太子下手又急又狠，她半边脸都是麻木的，耳中更是嗡嗡作响。

“打醒你了没有？我说过了，阿姐是有一个，她已经死了！任何人休想取代我阿姐的位置！你听懂了没有？”太子咬牙切齿的捏着柴素锦的下巴，恶狠狠说道。

柴素锦缓缓吐了一口气，“圣上已经封我为公主，你愿不愿意承认。我如今都已经是公主了。只能说，我同殿下您，没有缘分。”

柴素锦想要往后退，太子却伸手钳住她的肩膀，“有没有缘分。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愕然抬头。

“你想做公主？不想做孤的爱妾？”太子冷笑一声，“不可能！”

柴素锦一惊，“圣上已经下旨……”

“父皇刚刚醒来，神智还不清明，这个时候所下旨意乃是做不得数的！”太子冷笑说道。“且他昏迷了这么久，你以为我真的就是靠着他留给我的那些老臣的底子，撑到现在的么？不靠着自己的力量，我在宫中真的能好好撑住动荡的局势？”

柴素锦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殿下的意思。我不懂……”

“不过是哄他开心罢了，毕竟父皇刚醒。”太子抬手轻轻拂过她还赫然挂着巴掌印子的脸颊，又低头轻吹了吹，“打疼你了么？”

柴素锦心头发毛，猛往后退。

太子却将放在她肩头的手扣的更紧。“孤没有打算放手的时候，你想从孤眼前离开？”

柴素锦咬了咬下唇。

“只能说你自不量力。”太子笑着收回了手，“且叫你在我阿姐的殿宇中住着，不过你要明白，如今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谁。”

太子说完。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转身离开。

柴素锦脊背僵硬，心头发寒。

原来走偏了的路，已经偏了，想要回到正轨，并不是那么的容易。

她没有办法向太子证明，她就是锦儿，就是他口中的阿姐。如今再怎么解释，也会被太子认为是推脱。只怕更会惹怒他。

柴素锦望了望天，拂面的风已经十分温暖，天色渐暗，西侧有太阳的余晖染红了天幕。

她抬脚向自己最为熟悉的殿宇行去，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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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父子生嫌

柴素锦搬出东宫之后，太子并没有放出瑄哥儿几个。

不过倒是允许她去东宫探望瑄哥儿。

为了避嫌，她只同瑄哥儿见了一面，便再未去过东宫。

太子也没有主动来见过她，只是在圣上殿中遇见之时，会相互见礼，打个招呼。

好似那日的对话，是她臆想出来，从未发生过的一般。

但那日脸颊之上的疼痛，和后来太子遣人送来的玉肌膏都是实实在在的。

太子纳侧妃的日子，如期而至。

楚国公主也已经提前去了驿馆。

驿馆被装饰一新，如今张灯结彩。更显热闹非凡。

只是楚国公主哭着不肯上轿子，侍女在她身边磨破了嘴皮子，才将她劝住。

花轿被抬进太子东宫。

迎娶异国公主的规格，已然超过了平日里太子纳侧妃的规制。

但因着和楚国的关系。并没有大臣提出异议。就连太子妃亲族也都一片安静。

当初反对安国侯迎娶楚国公主的那些大臣们，更是弹冠相庆，直言太子此举明智。

更在太子迎娶楚国公主的第二日，便有大臣启奏。奏请圣上禅位于太子。

圣上昏迷不醒的时候，太子近臣就有人如此奏请。

但那个时候为了稳定老臣们的情绪，为了朝堂稳固，不再生其他乱子。太子没有应允。

如今却是最好的时机。他在朝中，已经插入了自己的势力，更拉拢了一部分根基深厚的老派大臣。

且父皇也已经醒过来了，虽仍旧卧床不起。但下诏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时候禅位，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太子接连三次推拒，大臣们便把奏折递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躺在床榻之上，念着奏折的内臣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不念了？”圣上忽而问道。

内臣扯了扯嘴角，“这些个奏折，都是这么一个意思，奴才怕圣上您听厌烦了。”

圣上摇摇头，“不烦，如此说明，我儿真的长大了，这么多人拥戴他，是好事儿，朕最然心中会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是高兴啊。”

话虽这么说，但九五之尊的位置。岂能不叫人眷恋？

圣上又是在昏迷了许久，刚刚醒来，身子尚虚弱之时，正是希望旁人多多围聚在自己身边，多多关注自己的时候。却在这时，发现众人都嫌自己老了没用了，让自己退位让贤。便是要让那个人，乃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也叫人心头空落落的。

圣上点了头，退位立新君的旨意，却迟迟未下。

太子这几日，来向圣上请安的态度。似乎都略有些焦急了。

但他仍旧隐忍着，没有直接提及此事。

这件事可以由大臣提，可以由圣上身边亲近之人提。

却偏偏不能他提及，纵然心头急不可待，但若是当面提及，未免让父子之间有了嫌隙。

圣上对太子的态度，似乎也有所不同了。

连总是避及着太子，尽量不同他相遇的柴素锦。都感觉到了。

这日太子走了以后，柴素锦才来为圣上请脉。

“圣上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尚需静养，需要好好休息。”柴素锦笑着说，“不过太过操心劳神了。”

“朕操什么心？劳什么神？如今朝中民中，有什么事情都不叫朕知道，朕虽然醒了，但同昏迷着，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又瞎又聋！”圣上虽然是笑着说的，如玩笑一般。

柴素锦却立时警惕起来，“定然是这些伺候的人怕圣上您太过劳累。您如今的身体，着实不易劳神！”

“是，老了，朕老了。”圣上叹了口气。

柴素锦连忙笑了笑。“这同老不老没有关系，您可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危机？圣上您乃是心脉受损，又昏迷了这么久！若不是真龙天子，有天照应。便是小女医术再怎么厉害，也无能为力。圣上能够醒来，就说明圣上年轻体健，一点儿都不老！”

圣上皱眉看了看她，“你怎么还叫朕圣上？怎的还没有改口？”

他又去看她的衣着，看她所带宫女宫人的规制。

圣上微微皱眉，“朕的旨意，可曾传下去？”

柴素锦忙应声，“是女儿没有习惯，父皇别气。”

如今这时候，圣上和太子已有不睦先兆，她虽恼恨太子放偏了的心思。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互生嫌隙。

“太子大了，自己有主意了，旁的事情，他想怎样就怎样吧！朕昏迷的这段时间，他不也没有将这朝堂折腾乱套么？”圣上说道。

这哪是夸奖之语？听来分明就是赌气抱怨之言。

柴素锦心中暗暗叹气。

男人不论年龄，对权利的欲望，从来都是如此的么？

“不过你的事情，却必须按朕的意思办。朕不能叫你受一点委屈！”圣上说道。“来人，可曾有圣旨昭告，朕已封柴妧妧为公主？”

宫人连忙上前，看了一眼柴素锦，跪地呐呐道：“这个……是有……”

“有还是没有？”圣上又问。

“父皇莫急，儿不委屈，儿住着先公主的殿宇，身边有众多人伺候着。不论行走到哪里。都是与公主一般无二的待遇。父皇尽可放心！”柴素锦连忙劝道，“太子如今先是迎娶楚国公主，又再三拒绝大臣们上表之事，忙的不可开交。”

“连你都维护他？为他说话？不与朕贴心？”圣上抬眼看她。

柴素锦愕然一笑，“父皇这是吃醋了呀？”

圣上微微一乐，忽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殿外轻轻一晃。

又连忙躲在殿门一侧。

柴素锦没有瞧见，倒是有眼尖的宫人瞧见了，朝柴素锦使了个眼色。

柴素锦借口离开圣上身边，来到殿外。

殿外离着面色有些急的念恩。

“你怎么来了？”柴素锦问道。她不再住东宫以后，太子就将念恩扣在了东宫，不叫她带在身边。

念恩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公子掩护奴才出来的，公子听闻马公子要离开京城了！”

“嗯？”柴素锦一愣，“谁要离开京城？”

“马公子呀！公子说……说……”他看了看旁边碍眼的宫人，又上前一步。半挡着自己的嘴，朝柴素锦的耳朵小声道，“公子知道您不喜欢太子殿下，更知道您心中有马公子，所以一得知这个消息，就忙掩护奴才给您送信儿，您在圣上身边，一定有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吧？”

念恩说完。连忙躬身后退一步。

柴素锦皱着眉头，她如今尚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告诉圣上？如何求圣上帮忙？

且倘若是太子的决定，她再求圣上，岂不是让父子两人更添不合么？

“你别急，让瑄哥儿也莫要着急，我打听了之后再做打算。”柴素锦说道。

“公子叮嘱，您一定要抓紧，倘若错失了机会，说不得要后悔一辈子。”念恩说完，抹了把细汗，蹬蹬蹬跑走了。

柴素锦立在原地，思量片刻，当日便去了东宫。

她在东宫等了许久，才见到了迟迟归来的太子。

太子虽尚未登基，如今却与皇帝只差一个名号的区别了。

但正是只差这一步，才愈发叫人不甘心。

她见到太子的时候，太子面上还带着些许的沉郁不悦。

“殿下辛苦。”她起身行礼。

“见到你在东宫，还真是稀奇。”太子笑了笑叫她起身，“你来做什么？劝我多尽孝道，不要在登基之事上太过着急？”

“这是殿下的事情，是朝堂之事，我只是女流之辈，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太子不论如何，自然都有自己的考虑。”柴素锦有事相求，语气格外温柔。

太子脸色稍缓，“那你来东宫，是改变了心意，还是……”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着移开。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是有一事，要恳求太子殿下。”

“哦？你肯来求我？肯来向我低头了？你不是说自己是公主，是我阿姐么？我阿姐可从来不会求我的？”太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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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离间

“太子若不肯应就罢了，何必这般讽刺挖苦人呢？”柴素锦面色淡然。

太子摆手而笑，“罢了，不逗你了，有什么事要求？若可以，孤必应允你。”

“瑄哥儿年岁已经不小，总在东宫住着着实不妥，且他如今年纪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他在家中拜了马卫率为师。恳求太子能叫他出宫，继续跟着马卫率学习武艺。”柴素锦垂眸说道。

太子闻言。微微皱眉，“本不是什么大事，孤让他们住在这儿，也并非要挟你之意。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们，你的要求合情合理，马卫率功夫不俗，确是为人师父的好料子。”

“多谢太子殿下。”柴素锦说道。

太子却摇了摇头，“只是如今时机不好。”

柴素锦微微眯眼，“什么时机不好？”

“马卫率即将离京了。”太子笑了笑，“让瑄哥儿跟着他离开京城，想来你会更不放心的吧？他可不是出去玩儿，乃是身负要职，前去出征。”

“出征？”柴素锦重复了一遍，心中一动。

“正是，孤已经娶了楚国公主。和亲已成。却在这个时候蜀国进犯楚国之境，岂不是对我大周的挑衅么？楚国求援，我大周岂能置之不理？”太子傲然说道。

“为什么是马卫率？殿下没有旁的人选么？”柴素锦问道。

太子笑了笑，“我大周人才济济，怎么会没有旁的人选？都是铁血男儿。学得一身本事，哪个不想亲上沙场，为国征战，封侯拜相？马卫率乃是自荐前去的。”

柴素锦微微低头，他当然会自荐前去了。

他接近太子，筹谋太子信任，为太子效力，谋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吧？能让他带兵杀回楚国，借着大周的兵马，夺回他父亲的位置，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他这一步步走的可真是精准。

如今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他是太子近臣，若是派旁人去，那是父皇的班底。

太子自然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立下战功，这便是他坐稳皇位的又一功绩。

“马卫率不适宜带兵前去。”柴素锦忽而说道。

太子的目光饶有意味的落在她身上，“为何不适宜？”

“他来路不明，也许并非我大周人士。”柴素锦皱眉，“当初我在方城救了他的时候，他浑身浴血，几乎没有气息，可见身份并不简单。”

太子皱眉，“竟有此事，他不是方城人士？”

柴素锦连连点头，“所以，此事还需殿下慎重。唯恐他自荐前去，用心不纯。”

太子深深的看着柴素锦，“你早先为何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世？”

“我也并不十分清楚他的来历，但一路从方城行来，他对我姐弟多有照顾保护，也算有恩情，倘若他能够得太子重用，蒙太子殿下信任，对我姐弟也并非没有好处。”柴素锦缓缓说道，“但如今事关国之大事。朝廷之稳定安危，我便不能再隐瞒不说了。”

太子微微点头，“你告诉孤的这时机，倒是巧。”

“太子殿下若是信不过我，可详查我说是否属实。”柴素锦垂眸说道。

“孤会叫人去查的。旁人存了私心也就罢了，只要你对孤没有私心就好。”太子含笑说道。

柴素锦见目的达成，便告辞离开东宫。

太子并未勉强，似乎倒喜欢上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柴素锦甚至都没顾上去看看瑄哥儿，便回到了自己殿中。

只是傍晚时候，她刚从圣上寝殿行出，便遇见一个面生的小宫人。

那小宫人来到她面前行礼问安，不停的向她递眼色。

柴素锦并不认识他，很有些莫名。

但见他似乎说话不便，便遣退了身边之人。“你有什么话要说？这般的频频递眼色？”

“回禀公主，乃是有人在宫门外桃花林等着您，欲要见您一面。”宫人小声说道。

“谁要见我？”柴素锦问到。

那宫人看她一眼，连忙低下头去，“他说，是为了向公主辞行的，一路相伴这么久，如今忽然要分离，纵然在京城也不能常常相见，可毕竟是在同一方天下。如今却要分隔两地。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临行一别，求公主一定要见他这一面。”

柴素锦一愣，“马卫率？”

那宫人却有些急匆匆的，“还请公主随奴才来。”

“我不见他。”柴素锦转身便走。

那宫人急了，绕道她前头，伸手挡住了她的路。

“大胆！”柴素锦冷喝一声。

宫人慌忙拿手比在唇边，“嘘，公主别生气，马卫率只是想见您一面，亲自跟您道别。您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说句不吉利的话，那有可能就是最后一面啊……呸呸！奴才打嘴！”

宫人急切说道。

柴素锦垂眸看着宫人，“私底下见面，十分不妥，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宫人惊慌摇头，“奴才不敢。”

柴素锦轻叹，“你转告他，若他能成行。我便祝他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宫人一愣，“公主真的不去见他？”

“我像是在开玩笑？”柴素锦挑了挑眉梢。

“马卫率没有说错，他说公主表面冷清，内心不管如何火热，面上给人的感觉却总是冷冷淡淡的。您分明是在意他，关心他，可表面之上，却总要做的让人无可挑剔。他知道您多半不会去见他，所以这里有书信一封，托奴才转交。”小宫人躬身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

柴素锦看着信封，还未伸手。

便忽而有一只手，伸上前来，拿走了信。

那小宫人一抬头，吓了一跳。噗通就跪倒在地。

柴素锦回头，恰撞上太子饶有意味的视线，似笑非笑的脸。

“原来你是表面冷清，内心火热的人呐？孤还以为，你是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呢？”太子冷笑说道。“不去见面，却有书信往来，算不算私相授受呢？”

柴素锦抿了抿唇，“信还在太子殿下手上，怎么叫私相授受？”

“那也要孤先看了内容，才能断定。”太子说着动手去拆那书信。

柴素锦猛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

她上前一步，伸手欲夺太子手上书信。

太子抬手躲开，“你想做什么？”

“请殿下把信还给我。”柴素锦说道。

许是他们争执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已经睡下的圣上，圣上遣了宫人来问，怎么回事。

太子一手捏着信，一手抵着欲要夺回信的柴素锦，“没事，我同公主这就离开。叫父皇好生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

柴素锦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再扰了圣上，只好大步追在他后头。

太子却很快的将信掏出。垂眸扫过信上内容，冷笑一声，忽而停住脚步。

柴素锦不防备，一头撞在他脊背上。

太子转过身来，钳住她的胳膊。冷笑看着他，“你想要信？给你！念给孤听！”

柴素锦接过信，还未瞧见内容，却又被太子一把夺了回去，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当初孤问他的时候，他就说过，你们乃是有婚约的。难怪你一直抗拒孤，原来是心系他人！你这般私定终身，这么疼爱你的父皇可曾知道？你不想叫孤放他去楚国抗击蜀。原来是不想他离开，等着他娶你，做你的驸马？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你向父皇求了么？父皇答应你了么？”太子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冷。

柴素锦终于明白，马文昭在玩儿什么花样了。

信的内容。她不用看，如今也可以猜个差不离。

“殿下，这马卫率分明就是故意挑拨，他想要手握重兵，前去楚国！”柴素锦说道。

太子点头，“是啊，孤知道，他想要立功，立了功好回来求娶你这位公主殿下呀。”

柴素锦连连摇头，“他是有私心的！请殿下一定要信我。”

“你就没有私心么？”太子冷冷看着她，“枉费孤一直对你这般用心，一直没有勉强你，孤在等，等你看到孤对你的好，看到孤对你的忍让，看到孤对你的耐心。可你，是瞎了么？”

柴素锦口中泛苦，马文昭这般利用她，这般故意挑拨，那抖出他的老底来，就怪不得她了。

“殿下可还记得，楚国公主入大周前，楚国的政变之事？”柴素锦沉声问道。

太子挑眉看她，“说下去？”

“楚国原本送来大周的乃是一位质子，可质子尚在半路上，楚国王爷忽而作乱，弑兄夺位。质子半路失踪，楚国新君这才送了自己的女儿前来大周和亲。”柴素锦冷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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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死灰复燃

太子垂眸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你究竟想说什么？”

“殿下还不明白么？马卫率就是那个失踪的质子。他如今想要带兵返回楚国，并不只是为了平定蜀国的进犯，乃是为了报仇，为了夺回皇位。”柴素锦深吸一口气，沉声说完。

太子皱眉深深的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谎言。很容易拆穿。”

柴素锦点头，“只消让楚国公主辨认，便可知道我说的是否属实。”

太子连连点头，“对，只要让她看一看，就知道，究竟谁在说谎。”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

马文昭兵行险路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他们之间的情谊，不过是从方城一路走到京城而已，还没有忠贞到，她会让大周让太子冒风险，放他回楚国的地步。

太子向前行了几步，忽而回头看着柴素锦，“柴妧妧，你不过是一个乡野小姑娘。为何知道这么多？”

柴素锦笑了一声，“我说我是锦儿，你却又不信。”

太子轻嗤一声，再不理她，转身就走。

柴素锦心头却是轻松起来。

马文昭的身世，她隐瞒了这么久，也算对得起他了，如今是他先要利用她，她不算背信弃义。

太子只要知道了马文昭的身份，定然不会再冒险让他带兵。

可是听闻出征军离京之时，柴素锦也未听闻有楚国质子的事情传出来。

她先前的轻松之感荡然无存，连忙叫人去打听，率军出征的将军究竟是什么人。

打听回来的消息，才真叫她大吃一惊。

“正是马卫率，如今乃是马将军了。”宫人回禀道。

柴素锦愕然愣住，她告诉太子了呀？太子为什么还会叫马文昭率军出征呢？他必怀有异心啊！太子怎么能放心他呢？

柴素锦立时焦急起来，连在圣上面前伺候的时候，都接连走神儿。

“妧妧有心事？”圣上放下汤勺，看着她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有。”

“这可是欺君之罪呀？”圣上嗔怪看她。“什么事情，难道不能同朕说么？”

“父皇……”

“公主是在为马将军担心呢！”太子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外头传了进来。

柴素锦立时回头去看，却见太子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立时起身，狐疑的看着太子，以眼神问询。

太子却不看她，“妧妧入宫以前，同马将军感情甚好，如今马将军出征。公主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圣上点头笑了笑，“原来是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朕倒还想在身边多留你几年。却是留不得么？”

“留得，妧妧年纪还小呢。”太子意味深长的说道。

太子给圣上请了安。告退离开。

柴素锦也连忙起身，“我去送太子。”

“你去送他做什么，都是一家人！”圣上笑道。

“正是一家人，才更当相送，谁叫我是妹妹呢。”柴素锦说道。

圣上伸手指了指她的鼻尖，略微点头。

柴素锦连忙追出殿外，“太子殿下是出于何种考虑，竟做如此安排？难道还是信不过我么？”

太子却摇了摇头。“正是信得过你，才会做如此安排呀。”

柴素锦愕然愣住。

“他的将军之职不过是个虚的头衔而已，真正执掌兵权的，乃是他的副将。”太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楚国谁来做皇帝，对我大周来说，并不重要。大周能从楚国得到多少好处。才是最重要的。”太子笑着解释道，“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柴素锦看着太子，眼中仍是一片疑惑。

太子笑了笑，“当今的楚国皇帝，除了送来一位公主外，便是空手套白狼，许了许多的好处，却未有兑现的。马将军就不一样了。”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如何能够信他？”柴素锦急道，“他这人并不乏心思谋算。”

“与他相处良久，他的人品怎样，孤自有决断。”太子说道。“他已献上城池两座，以表诚意。”

用城池两座，换大周出兵帮他夺回皇位，这买卖，对他对大周都是划算的。

可他真的甘心献上两座城池么？

“倘若他反悔变卦呢？”柴素锦问道。

太子笑了笑，眸中神色十分清冷，“你以为，追随在他身边的副将。只是好看的么？”

柴素锦点了点头，“那楚国公主……”

“她尚不知情，也并未见过马将军，所以孤才说，孤是相信你呀。”太子笑了笑。

对于男人来说，特别是站在权利中心的男人来说，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吧？

想要用感情来牵制男人的想法，是不是显得可笑？

柴素锦微微摇头。目送太子走远。

心头却隐隐觉得不安。

只是她不能明白，这不安，究竟是因为对马文昭不放心，还是出于旁的？

其实马文昭这人，若平心而论，是个很不错的人。除了这次他为前去楚国，以报自己的大仇而算计了她以外，并没有做过什么不义之事。

甚至在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将瑄哥儿照顾的很好。

瑄哥儿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她清清楚楚看得见。

他也一再对她表明心迹，是她一再将他推远。

只但愿太子没有将他看错吧。

柴素锦摇了摇头，按了按肩头的灵芝云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迈步进殿。

马文昭离京有半月余。

一直没有动静，似乎销声匿迹的光汉会，却突然再次兴起。

且比前次声势更大，愈演愈烈。

皇城之中守卫森严，却仍不能杜绝每日都有光汉会的人混进皇城，四处兴风作浪。

光汉会中似乎培养了许多的死士，根本不计自己死活的在京中掀起风浪，诛杀朝廷命官，放火烧府衙。

甚至还有试图闯入宫闱之中的。

虽抓获之人都被诛杀，但却没有浇灭光汉会这疯狂的势头。

反倒是光汉会的诸多行径。激起了京城百姓的巨大恐慌。

大天白日，京城四处房门紧闭，根本看不到昔日沿街叫卖，店铺林立的热闹景象。

京城恍如死城一般。

不少人已经偷偷离京。欲躲开这是非之地。

民心不稳，朝堂就不稳。

光汉会针对的并不是平民百姓，百姓尚且害怕，那被光汉会盯上了的朝廷命官，更是胆战心惊。

那些死士不要了命的上，只为诛杀朝廷命官。

可是那个官员也不想就这么憋憋屈屈的死在官位之上。

没谁想要要官儿不要命，已有好几位官员，商议着要上书请辞。

但看着如今局势，便是上书，只怕也不会被恩准，被拉到菜市口砍头以儆效尤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官员人心动荡，日日的朝会上如丧考妣，太子大怒，惩治了心意不坚定的官员。

却不能力挽狂澜。

更在文丞相遇刺受伤之后，彻底炸了锅了。

文丞相家中守卫森严，这些光汉会原本是个民间组织，不成气候。

如今却好像全然不是这么会儿事儿啊，文丞相都能遇刺，虽说是有惊无险。但谁能保证自己就像文丞相那般幸运？也能免于一死？毕竟命只有一条……

“文丞相遇刺的事情，似乎不简单。”柴素锦在圣上寝殿之外，同太子说道。

太子皱眉，脸上尽是烦闷，今日已经有八位官员告假不肯上朝了。

倘若不将这光汉会尽快剿灭，只怕日后情形越来越难以控制，“是不简单，怎么会简单，堂堂一国丞相都能遇刺！”

“光汉会是如何混入京城的？倘若京城里没有人接应，巡逻日渐加强之时，他们应当有所收敛才是。可如今情形却恰恰相反。”柴素锦说道。

“孤现在几乎是草木皆兵，孤自然知道朝中必有同那光汉会里应外合之人，只是孤看谁都像那吃里扒外的人！”太子说道。

“安国侯近日来，可有动静？”柴素锦皱眉问道。

太子冷哼一声，“孤已经将他的权利渐渐剥离，他……怕是不成气候吧？”

“太子不可小看他。”柴素锦话音未落。

太子忽而转过脸来紧盯着他，“不过说起来，到有一件事。同你，同他有关。”

柴素锦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只觉太子盯着她的目光有些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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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宫变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父皇下旨封你为公主的事，便日日上表询问这件事。”太子冷笑，“可父皇的旨意，并未下达，也永远不会下达。”

柴素锦皱眉，“殿下，圣上若是知道了您不过在他面前欺哄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太子摇了摇头。“孤说过，你，孤势在必得。如今没有勉强于你，就是因为孤深信，你迟早都是孤的人。没有必要勉强，孤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

柴素锦皱眉叹了一口气。

“你似乎没有明白这一点，而那个赵元甄，他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太子冷哼一声，“孤已经批复他，再这般上表，连孤的家事也要管，孤就对他不客气了！”

柴素锦心头忽而不安起来。

会不会就是因为太子的态度，让赵元甄放弃了忍耐，转而同太医令合作了呢？

不会不会，男人不都是以利益为先的么？她不过是个小小女子，且还是肖似长公主的替代品而已。

这些在权利倾轧之中谋算的男人。怎么会因为她这么一个替代品，而改变自己的初衷呢？

自我安慰并没有叫柴素锦的心平静下来，反倒不安愈浓。

夜里她正在安睡，却忽闻外头雷电交加。

闪电的白光划破了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

她从床榻之上，惊坐而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公主，公主您醒了？”宫女连忙近前服侍，“只是打雷了，约莫快要下雨了，公主莫怕。”

柴素锦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家具，忽而有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之感。

她适才瞧见，自己还是原本的模样，是柴素锦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变成过柴妧妧，也没有遇见过赵元甄，更没有嫁给他，没有父皇太子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更没有后来的许多事。

“我……”

恍惚。她成了柴妧妧，才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只要醒来了，她就还是柴素锦，太子是她最最亲昵的弟弟，父皇是那仁爱健康的圣上。

“拿镜子来。”柴素锦沉声说道。

宫女一愣，“公主，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在梳妆打扮吧？”

柴素锦抬头冷眼看着宫女。“我说，拿镜子来！”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

亮白的光将柴素锦的脸面照的雪白雪白。

她的一双眼眸更显得幽深无底。

宫女被吓了一跳，险些腿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站起。“奴婢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她跌跌撞撞的向妆台跑去。

却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啊”宫女惊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地。

“这不是雷声。”柴素锦有些昏昏沉沉的转过脸来，“是什么声音？”

她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

脚下柔软的垫子却好似在摇晃一般，她竟有些站不稳。

她皱眉凝息。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头顶。

“这才是雷声，适才的声音是什么？”柴素锦跌跌撞撞。脚步踉跄的向外走去。

脚下如踩在深深浅浅的棉花里一样。

她几欲跌倒，扶着殿门才勉强站稳。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

柴素锦猛的拉开殿门。

在闪电照亮的天幕之下，忽而有一个高岸修长的身影，手握一柄长剑，一步一步，朝她的殿宇走来。

柴素锦愕然退了一步。

这是梦吧？梦还没有醒么？快点醒过来呀！她是柴素锦，她不要做柴妧妧了……

“公主，我来接您了。”

那高岸的身影。停在廊下。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屋顶房檐之上，直叫人的声音都模糊不清了。

柴素锦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颜来，“我来接公主回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柴素锦喊了一声，“来人呐，快将此人拿下！”

那高岸的身影，却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抱着她，飞掠而起，宫人们四下围来的时候。他却已经带着她，跃上了屋脊。

“赵元甄，你知道私闯宫闱的罪名吗？”柴素锦在他怀中喊道。

雨声太大，她几乎是被他抱出廊下的瞬间，就被雨水整个浇透了。

朝他喊的时候，还有雨水灌进她口中。

“别说话，我带你离开，很快。”赵元甄在她耳边说道。

“你是疯了么？”柴素锦捶打他。“你放我下来！”

“你喜欢这里？我以为你更喜欢驸马府呢？”赵元甄一面抱着她，在雨中疾奔，一面垂眸说道。

柴素锦被雨淋着，本就有些脚步虚浮，这会儿更是混混沌沌。

在他怀中她的拳头如同棉花砸在他身上，对他不能造成丝毫的影响。

他们全身都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她再也没有了冲他大喊的力气，只能任由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往安国侯府而去。

柴素锦隐约之中。听到有兵马刀剑之声。

是从宫中传来。

她想要回头去看，赵元甄却抬手别过她的脑袋，“别看。”

柴素锦当即面上失了颜色，“发生了什么？赵元甄，你告诉我？”

赵元甄摇了摇头，“与我们无关。”

“怎么会无关？”柴素锦扒着他的肩头，想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却被他按下了额头，他离开的速度更加快了些。

“那是我的父皇，我的兄弟……刚才的声音……是攻城么？你做了什么？你背叛了，最终还是走上了谋反的路么？”柴素锦喃喃的问道。

她的声音完全被眼眸在大雨之中。

“你太累了，该睡一会儿。”赵元甄在她耳边说道。

柴素锦喃喃的声音渐渐也消失不闻，眼皮微微合上。

她被带回到安国侯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周遭猛的一热，她才忽而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这才瞧见，自己正坐在一个硕大的浴桶之内。

浴桶里是满满的温水。

“自己洗，衣服在衣架上。”赵元甄说完，转身欲走。

柴素锦尚还浑浑噩噩，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脑中不好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等等！”她唤道。

赵元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春衫太薄，有什么话。可以等你出来再说。”

柴素锦低头看自己。

愕然发现湿透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将她已经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的更加诱惑。

她脸上一热。蹲身在浴桶之内，“我没有出卖你，你却背叛了我？”

赵元甄垂了垂头，“有些事情，我想弄明白。若不是因为她，我不会留着圣上的性命至今。你说，那是她的父，我可以饶他一命。”

“所以呢？”柴素锦趴在浴桶之中，惊声问道。

“命和权柄，总要交出一个来吧？”赵元甄回眸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为冷笑，或是一脸嘲讽。

可他脸上，竟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说着与他无关的事。只是他的眼神太冷太冷，含着嗜血的杀机和仇恨。

“淋了雨，别着凉了，我还有话问你。”他身上还在滴着水，语气却淡然无波。

说完，他便迈步走了出去。

柴素锦浸在水中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在水中将衣服剥下，捧起温水来泼在自己脸颊之上。攻城的声音好似仍旧在耳边挥之不去。赵元甄适才冷漠的面孔更是清晰无比。

他终于还是选择和太医令站在了一起？背叛了她，背叛了父皇和太子？

有丫鬟在门外轻声询问，“姑娘，要婢子们进来服侍您穿衣么？”

柴素锦抹去脸上的水珠，看了看衣架上的衣服，“进来吧。”

穿戴好，她被丫鬟搀扶着来到厅堂之中。

外头的雷声雨声已经停了，空气里却还有刚下过雨的湿润味道。

厅堂里点着数盏灯，明亮如昼。

“侯爷，柴姑娘带到。”丫鬟禀道。

赵元甄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

柴素锦僵硬，面无表情的站着。

丫鬟们躬身退了出去，厅堂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元甄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她，他的眼眸望着她的眼睛，像是透过眼睛直抵人心。

“你曾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被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害死的？而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赵元甄脚步停在她面前，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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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我来告诉你真相

柴素锦冷哼一声，“侯爷如今终于打算面对这个问题了么？”

赵元甄眉头微微动了动，“如今是我问你，不是让你来质问我，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柴素锦摇了摇头，“如今问，还有什么意义？你不是已经和太医令连成一气，彻底背叛了她，彻底背叛了她的亲人么？她若泉下有知，得知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以为，她还能能够原谅你么？”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将你知道的，告诉我。”

柴素锦回望着他，却一直没有开口。

赵元甄盯着她，耐心似乎正一点一点被耗尽。

他忽而伸手扼住她的脖子，“别做无谓的抵抗和拖延！”

“你连我也要杀了么？终于不再带着伪善假仁假义的面具了吧？”柴素锦冷笑道，“你将我掳出宫闱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虽然我殿中那香有异，让我神智并不十分清明，可我还是听到了呀。”

赵元甄放松了手指，只是轻轻捏在她喉骨之上。

“难道当时的安国侯，神智也不清明了么？你说，‘我来接公主回家’。呵，你把我当做了谁？”柴素锦迎着他的视线，逼问道。

赵元甄平静无波的脸上，却有些僵滞脸色难看，“我从来没有将旁人误认为她，是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么？你处在矛盾之中。既觉得我像她，又排斥这种相似，告诉自己，没有人能取代她。为什么？因为你害怕面对她，你内心存着对她的愧疚，你想念却又不敢见。”柴素锦冷冷说道。

“你住口！”赵元甄低喝了一声，“废话别多说，只告诉我我所问的，她是被什么人害死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们说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啊。”柴素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凉凉的笑容来，“我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需要侯爷有些耐心罢了。马上就要说到，你想知道的问题上了。”

赵元甄僵硬的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没有参与谋杀她么？”柴素锦忽而沉声问道。

赵元甄的手指猛的一紧。

柴素锦被扼住咽喉，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收回了手指，冰冷的看着她，目光如寒霜，如利剑，“我宁可死的是我，也不愿她受伤害。不管当年仇恨如何，她从来都是无辜的。她有一个仁义之心，她生来就是做医生大夫的，便是府上的下人病了，她若发现。诊脉赐药从来都是一视同仁。这样的公主，我若杀她……呵，呵呵，我便根本不配提什么报仇……”

他说完，便猛地转过身去。

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不想叫她看见。

柴素锦心口却猛然一疼，先前的刚硬，在看到他眼中泪光之时，尽都柔软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靠近他，抬手落在他背上。朱唇轻启，话还未出口，忽听门外有人禀报。

“回禀侯爷，攻城已经得手。圣上太子皆备俘获，皇城虽还有抵抗。已经不足为惧，大多守卫已经不战而降了。”

门外的声音，叫柴素锦心中突然凉透。

她猛然收回落在他脊背上的手，咬牙哼了一声，“真好，真是好……”

并飞快的退了两步，拉开同赵元甄之间的距离。

赵元甄转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你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了么？你以为自己已经大局在握了么？”柴素锦嘲讽道，“太子派去抵抗蜀国的兵马，听闻京中消息。定会回援。到时候，你什么都不是，如何爬上如今的位置，就要如何爬下来！”

赵元甄看着她，静立着，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

柴素锦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显示了她此刻的愤怒。

赵元甄摇了摇头，“我什么位置也不要。我只想要她。只是，她还能回来么？”

柴素锦冷嘲一声，闭了闭眼睛，“她回来，若是看到如今的情形，你还有何脸面见她？还是别盼着她回来了。”

前来禀报之人，并未退下，小心翼翼的觑着两人面色，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赵元甄转过脸问道。

禀报之人这才说道：“太医令说，他已经照事先约定，留下了圣上和太子的性命，让圣上下诏，禅位与他的事情，就请侯爷出马了。”

柴素锦闻言，猛然抬头。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点了点头，摆手叫人退下，“告诉他，我知道了。”

“你要如何逼迫圣上和太子？”柴素锦问道。

“你听到了，我留了他们的命。当年我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有多少人乃是无辜受害？他可曾留下他们的性命，便是有错，也给他们改过的机会？”赵元甄看着柴素锦说道，“他柴家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都不是命么？”

柴素锦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难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尊贵，命就比旁人更珍贵么？”赵元甄哼了一声，脸上却平淡的看不出情绪。

柴素锦垂着眼睛，没有反驳他的话。

“来人，将柴姑娘带下去。”赵元甄吩咐道。

柴素锦举目望他，“你要去做什么？逼迫曾经那般信任你的圣上和太子么？”

赵元甄道：“我已经同你说了，我时间和耐心都是有限的。不过这件事情并不着急，等我回来。咱们的问题可以慢慢聊。”

说完，他便转身向外。

“等一等！”柴素锦疾呼。

赵元甄转过头来，目光淡淡看她，“他的医术，你应当十分清楚，我若不去。他必用自己的办法逼得圣上下旨禅位，到时候圣上太子所要受的罪，比我前去，更是多得多。你要明白，什么才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柴素锦连连摇头，“最好的选择是你幡然醒悟，不要和心思已经扭曲走上歧路的太医令连成一气！”

赵元甄轻哼一声，似乎不愿在这问题上多说，转身提步就走。

“甄哥……”柴素锦开口。

一声轻轻的呼唤，却叫赵元甄当即愣住，浑身如僵直的立在门槛前头，脚步再也迈不动。

半晌，他才迟缓的回头望她，“你叫我……什么？”

“甄哥，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对你说。”柴素锦垂眸说道。

赵元甄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跟前，猛的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谁教你……谁教你这么喊的？你究竟知道多少？她的事情，你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她的事情，我都知道。”

赵元甄一愣。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们换个地方好么？”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了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赵元甄目中尽是疑惑。“你不只是想拖延时间吧，如今拖延时间，对你并没有好处。”

柴素锦苦笑一声，“我知道，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呢？圣上和太子已经在你们手中了。你不知想要知道关于她的真相么？现在。我就来告诉你真相。”

赵元甄抿了抿唇，抬手拽着她的胳膊，沉声问道：“你想到哪儿说话？哪里说话才叫方便？”

“去你的卧房。”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闻言又是一愣，看向柴素锦的目光有些鄙夷的味道：“你确定？”

柴素锦点头，“走吧。”

赵元甄冷哼，拽着她的手臂，大步出了厅堂。

他脚步很快，似乎是故意快的让她追不上，她被他拖着胳膊，小跑追在他身边，到了卧房之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将伺候之人都遣了出去，并将卧房的门也紧紧关上，看着她的目光之中，尽是不屑和嘲讽。

“说吧。”

柴素锦缓了气息，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赵元甄眼中的鄙夷和不屑更甚，却并未开口阻止她的动作。

似乎是在等待，等她露出谄媚的丑态来时，再好好的讽刺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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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前世今生

柴素锦在他目光之下，脸面发烫，神态窘然，忽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既要‘坦诚相见’背过身遮掩还有什么必要？”赵元甄开口讽刺道。

柴素锦叹了口气，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你是和公主最为熟悉，最为亲近的人，便是父亲兄弟，亦不能和你们的关系相比。所以公主的一切，你都是了解的吧？既然你总说思念公主，那么必然也不会忘了公主的特殊之处吧？”

赵元甄狐疑的抿着嘴。

柴素锦却在这时，猛然转回身来。

肩头金光闪闪的云纹，映着室内灯烛的光线，耀眼的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赵元甄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她的左肩，似乎被她肩头美丽的纹路恍花了眼，神情怔怔的，失了心魄一般。

屋子里是一片沉凝的寂静，两人相对而立。

她衣衫半退。他衣冠整齐。

可她的神情却是冷淡坦然，他却慌张气乱。

“这……不不……你……”赵元甄似乎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错乱的字几乎不是由他口中发出的。

柴素锦却抬脚一步一步走近他，“甄哥，你来验证一下。这纹路的真假，可是伪造的？免得怀疑。”

她靠近之时，赵元甄却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你别……停下来！”

柴素锦脚步一顿，“是别？还是别停下？”

赵元甄额上几乎冒出了汗珠，脸面发白，眼中含着疯狂和濒临崩溃的神色，怔怔的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柴素锦垂头。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安静的卧房之内听来格外叫人觉得凄凉，“我是谁？如今，你还问我我是谁？我们多年同床共枕，都是假的么？你问我，我是谁？”

“锦儿……”赵元甄嘴唇微动，声音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你真的不用验证真假么？”柴素锦开始将衣服整理，欲要穿好。

赵元甄目光僵直直愣的看着她，“你是……锦儿？你……回来了？”

柴素锦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衣带，沉声说道：“是啊，甄哥，我死了，死的莫名，却又睁开眼睛来。睁眼的时候，我以为在我身边守着的人，一定是你，只要看到你，我就会觉得心安。可是在睁开眼来，却哪里都瞧不见你……我很害怕。你知道么？”

赵元甄僵硬的迈步，一步一步靠近她，“锦儿，锦儿……对不起，对不起……”

柴素锦摇头叹息，“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背叛了我？对不起我对你的信任？对不起如此算计我的父皇弟弟？对不起……唔，你对不起我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

“是，锦儿，我对不起你的事情太多了！”赵元甄终于行至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她，抬手小心翼翼的摸着她的发，她的肩，深深的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以往克制着自己，甚至故意去排斥的气息。却是这么的熟悉。

他垂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陌生的面孔，“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你是不愿相信？还是不敢承认？”柴素锦哼笑一声，“你竟认不出我来，一定要看到了外在实实在在的证据，才能将我认出来？”

赵元甄摇头，眼睛血红，嗓子却干哑无声，“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头一遍一遍的说着，可这话此时说出来，却只能显得苍白。

柴素锦举目看他。

只见他泪流满面，却面无表情。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入她的衣领，滴落在她的脖颈上，可他脸上却依旧是平平淡淡的。

“你会哭了，可为什么脸上一点欢欣或是懊悔的表情都没有呢？”柴素锦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喃喃说道。

赵元甄忽而伸手捉住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我的愧疚都在心里，不在脸上。”

柴素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深深的像是从眼目一直望进了他的心。

她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到了，看到你眼睛里的挣扎。看到你眼睛里的高兴和痛苦。”

赵元甄扯了扯嘴角，却依旧没有做出什么表情来。

他似乎永远永远脸上都是淡然的，不论何时何事，都不能让他动容。

柴素锦轻叹了一声，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如今你可以信我了么？”

“告诉我，锦儿，你都经历了什么？这么多日子，你是……如何走过来的？为什么刚到京城的时候不能和我相认，一直……一直要等到现在？”赵元甄拉着她倚靠着床榻，在地毯之上坐了下来。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啊，好不容易才活了过来，我不想再死一次。”

赵元甄愕然看她，怔怔说不出话来。

柴素锦苍白的笑了笑。“是，我活过来以后想了很多，也怀疑了很多。甚至怀疑你，怀疑是你谋取了我的姓名。”

赵元甄连连摇头，无声落泪。

“如今我知道了，你是真的被蒙在鼓里的。若没有今晚，你的逼问，也许我仍旧不能确定。所以，我不能说出我的身份。”柴素锦说道，“以前。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信吧？”

她肩头的灵芝云纹，并不是生来就有的，乃是七岁之时，落了一次水。母后用千年的灵芝救了她的命，后来才一点点在她肩头长起来的，而通过那灵芝云纹，召唤出上古仙草，更是在她已经及笄之后的事情了。

她怕被人当做异类。更担心有人忌惮觊觎这仙草，所以从来未告诉过旁人，只有母后一人知道。

母后故去以后，便只有她后来所嫁之人，和她肌肤相亲之人见过。

也就是说。只有赵元甄亲眼见过她肩头的灵芝云纹。

而灵芝仙草之事，则是她独守的秘密，便是连赵元甄，她都不曾提及过。

所以，除了在他面前，她顶着柴妧妧的脸，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已故的柴素锦。

赵元甄缓缓点头，“锦儿，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了……可你说，谋害你的人……”

“如今你还不明白么？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怀疑么？我身体一向很好。为何会走的那么突然？”柴素锦看着赵元甄的脸，看着他满含痛苦的双眼。

“锦儿，我……”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太医令，他是我叔叔，嫡亲的叔叔。”

柴素锦叹了口气，“为了我，为了我死过一次的缘故，能不能放下仇恨？能不能不要再这般报复下去了？放过我的父皇。放过我的弟弟？”

“我不想要他们的命，遇见你之前，我想。遇见你之后，我就动摇了……”赵元甄埋头在膝间，闷声说道。

“如今为什么要如此呢？你明知道。你叔叔他的心性已经变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他如今看到的不是昔日的仇恨，而是身居高位的权柄。他一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照养你的叔叔的样子了。”柴素锦缓缓说道，“他如此逼迫你。还谋爱你挚爱之人的性命……”

“锦儿。”赵元甄打断她的话，抬头看着她。

柴素锦也回望他。

四目相对，良久，像是无声的交流，更像是灵魂的沟通。

窗外淅淅沥沥，似乎又下起了雨。

黑沉沉的夜，却已经过去。

天渐渐泛白，屋里的灯烛似被门缝窗棂的风吹动，摇曳着，噗的灭了。

寂静的卧房之中，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两人在这叹息之中，各自转开了视线。

“我也勉强你了么？”柴素锦声音很轻很轻的问道，语气中含着苦涩的味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对不起，锦儿。我没办法面对……没有办法面对虞家的一百多口人的无辜枉死。我必须，必须做些什么。心里的仇恨才能被平复。否则，我一定会被自己逼疯。不是叔叔在逼我，我自己也在逼迫我自己。他的声音我尚且可以闭耳不停，可我自己内心里的嚎叫，我如何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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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

柴素锦闻言微微一愣，“你说‘虞家’？哪个虞家？”

赵元甄扯了扯嘴角，“广陵虞家，世家门阀。”

柴素锦愕然看他，“那你是谁？虞家的谁？”

她心跳忽而变得很快，快得她几乎不能负荷，她抬手按住胸口，好似唯恐心肝一不小心就跳了出来。

“虞世南。”赵元甄缓缓说道。

柴素锦闭了闭眼睛，又猛的睁开，她盯着他，仔仔细细的看。

似乎有一层水雾，笼罩在她的眼前，让她眼中的人，迅速的模糊起来。

她连忙闭眼挤出眼中的水汽，又瞪大了眼看他。

可是眼前哪里还是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脸，分明就是一个圆润可爱的少年，手里捏着两大串糖葫芦，他身上穿金戴银。简直比自己的弟弟，太子殿下穿的还要耀眼好看。

特别是他脖子里那只大大的金项圈，项圈上缀着许多的金铃铛，还雕着比米粒还小的梵文，精致非凡。

他将手中的糖葫芦第一串给她，抬手摸着她的头说。“小妹妹你长得可真好看。”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手忙搅乱的为她擦眼泪，“别哭别哭，我把这一串糖葫芦也给你，成不成？”

她摇头，指着他脖子上的金项圈，“我要那个！”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瞪眼看她，“你堂堂一位公主，怎么倒喜欢金子？这糖葫芦是我阿娘做的，新鲜好吃的紧，保你没尝过，吃了还想要！”

“我就要那个！”她指着他脖子里的项圈。

“不行不行，”少年连连摇头，“我娘说了，这项圈乃是护住我的命脉的，若是被你拿去，那我的命不是就套在你的手里了？”

他的头要的拨浪鼓一样，小脸儿皱在一起，甚是可爱。

她不依不饶，拿不到就哭。

少年人无奈，最后还是败给了她，“那你可放好，千万不要叫旁人瞧见，也不要弄丢了……”

她点头答应，少年人将金项圈取下来，郑重其事的放在她的手里。

她在金项圈上看到他的名字“虞世南”，还有他的生辰八字。

他们这般身份的人，名字和八字，乃是极私密之时，除了家中亲长，外人鲜少知道。以防被人用咒或巫术给暗害了。

他却将刻有自己生辰八字的金项圈都给了她，可不就是命脉都握在了她的手里？

柴素锦喜欢那精致的项圈，当真放的好好的。那个表情可爱的少年人，也在她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后来他离开了京城，回了广陵，他们就再没见过面了。

一开始的两年，还有书信往来，后来年纪大了，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便连书信也没有了。

她再次听到虞世南的名字，乃是在父皇的书房外头。

听到父皇同近臣商议。让虞家出钱，为朝廷建设效力。

后来又听说虞家不识时务，不肯全然听从圣上，亦或是拿出的钱，离圣上预期相去甚远。

再后来，就听说，虞家乃是因为一副画的缘故，被朝廷讨伐。

那幅画她在父皇的书房里见过，画的是上京的秋日，菊花满地，夕阳西下，红彤彤的落日。染红了整个河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金菊满地，河水映日而红，画的一角，还提有诗词。分明是秋日金菊之象。

却被人说，乃是虞家族长。暗示大周气数将尽，诅咒大周江河日下，对朝廷有异心，欲图不轨……

她当时因着金项圈的缘故，还为虞家说过两句好话，结果被父皇骂了一顿，再不敢多言。

后来便听说虞家被抄家，满门抄斩。

她为那个给她糖葫芦，又给她金项圈的少年偷偷掉了两次眼泪，悄悄埋了那金项圈……

“虞家人……不是满门抄斩了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当时年纪小，不明白虞家人为何惨死。

如今前因后果放在一起想一想……个中缘故却不难猜测。虞家不过是政治手腕上的牺牲品。

虞家族长究竟有没有异心，有没有对大周暗讽。岂能是一副图就定罪的？

斯人无罪，怀璧其罪。

虞家在广陵的势力，虞家在大周的财力，都叫人眼红，只怕才是真正的原因。

“是，虞家人满门抄斩了，所以我改了姓，不只改姓，甚至改头换貌。”赵元甄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道。

柴素锦愕然抬眼，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深邃有灵光的眼眸。看着他俊逸堪称完美的脸。

只是这张脸，好似画卷一般，太过完美，却少了些灵动之气，永远都是这般面无表情，多了冷漠却少了人情味儿。

“你不是虞世南。我记得他的样子，他会皱眉，会笑，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酒窝。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柴素锦抬手轻轻触摸着他的脸。说道。

“是，公主，我娘做的糖葫芦，是世上最好吃的，保你没吃过，尝了还想要。”赵元甄木然开口。

柴素锦腿一软，跌坐在自己的脚踝上，背倚在床榻的边沿上。

脑中一瞬间涌进了了许许多多的想法，眼前甚是是一片眩晕的。赵元甄和虞世南的脸，不断在眼前变换，变换……最终，重叠在了一起。

“太医令说过，柴家爷爷和父亲，联手做成了一次换脸之术……”

赵元甄点了点头，“没错，换脸术很成功，堪称完美。玉面俊颜，无人能看出破绽。”

柴素锦抬手捂住了嘴，眼泪却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

“只是我当时年纪太小，为了不破坏那张脸，脸上便再不能做出表情来。我忧伤时不能哭，欢欣时不能笑，有烦恼甚至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永远都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赵元甄说话很平缓，似乎是为了配合他平淡无波的脸。

柴素锦连连摇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适才，她还说，自己换了一张脸，换了柴妧妧的身份，到了他身边，他都不能认出自己来。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他换了个名字。换了面貌，她就认出他了么？

故人相逢不相识……

她连连摇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淌出来。

这眼泪不知是为柴素锦，还是为柴妧妧？亦或是为了虞世南或是赵元甄？

真是可笑又可怜啊……

“从现在开始，都过去了……”赵元甄在她耳边缓缓说道。“都过去了。你是柴妧妧，我是赵元甄。”

柴素锦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可是求他放过父皇太子的话，却哽在嗓子眼儿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柴家人的性命是命。虞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么？

医者父母心，身为一个医者，就要看所有人的命都是平等的。便是出生在王侯将相之家，也是一条命，与生在百姓甚至贫贱之家，于性命之上也是平等的。

当年的父皇不论是出于何种考虑。毕竟是掳掠了人家的家财，又诛杀了人家满门……

虞家人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前来报仇，也无可厚非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这样……”柴素锦捂着脸，捂着眼睛，喃喃说道。

“与你无关的。”赵元甄叹了口气，“不必自责，我只希望，你能谅解。我……我因你的缘故，不杀你的父皇，不杀你的弟弟。但他们手中的权柄，却一定要交出来。”

“太子他当年也不知情。他当年还很小啊。”柴素锦放开手，看着他说道。

她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痕，这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爱，有怜惜，有同情，也有太多的痛苦挣扎。

他心瞬间就软了，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又轻又缓，像是在安慰一个无助的孩子。

“锦儿，你能理解么，这是我唯一能保住他们命的办法。叔叔他恨极了柴家人，恨极了坐在皇位之上的柴家人。若我不帮他，他总会谋算柴家人的性命将他们拉下皇位，以报当年之仇，他会让柴家人尝试生不如死的感受。”赵元甄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不该以此为借口，可我心中亦有恨，亦有抹不平的伤痛。”

柴素锦在他怀中，迟缓的点了点头。

“我同叔叔打成协议，我帮他谋夺皇位。他饶过圣上和太子的性命。”赵元甄说完，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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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阳关道独木桥

柴素锦趴在他的怀中，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卧房外头，有随从实在等不及，小心翼翼的朝里唤道：“侯爷……宫里那边儿……”

“滚”赵元甄冷喝一声。

随从连忙闭口不言，脚步仓促的滚远了些。

柴素锦从他怀中慢慢抬起头来，“你为你的亲人报仇，无可厚非。我若一味拦阻，倒是强人所难不近情谊。纵然你要报复的人是我的家人，你能为他们思虑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

赵元甄垂眸看着她，“你会恨我么？还能原谅我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恨不恨，原不原谅，如今也不说了。我只想问你。你的父母亲眷是你的亲人，虞家人是你的亲人。那我是不是你的亲人，已经嫁你为妻，全心信靠你，仰赖你的锦儿。是不是你的亲人？”

赵元甄立时点头，连连点头，“是，锦儿永远是我至亲之人！”

“好，”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你的亲人报仇，我不拦着。那锦儿的仇，你会不会为她报？”

赵元甄一怔。

“你不能一视同仁了么？虞家的人更亲，而你的妻不够亲了么？”柴素锦问道。

赵元甄摇头，“不是。锦儿是我至亲。”

“谋害了锦儿的人，你可会放过？”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赵元甄回望着她，在她的视线中，仿佛避无可避。他再不能糊糊涂涂的装聋作哑，他必须面对，必然要面对该面对的。

“不会，绝不会放过。谋害锦儿之人，我必诛杀！”赵元甄冷声说道。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眼眸之中，却有坚毅之色。

“好。”柴素锦点头，“我信你。”

她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你去劝圣上禅位吧。”

赵元甄也从地上一跃而起，似乎不能理解的看着她，“谋害锦儿的人……”

“是你叔叔，是我的师父，是我柴家人以前从来深信，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太医令。”柴素锦勾着嘴角，神情冰冷至极的说道，“父皇说他不贪恋世事俗物，不贪慕荣华富贵，不眷恋权势。所以才能成就非凡医术。父皇总是有看走眼的时候。”

赵元甄叹了口气，“这话，柴家父子倒是当得。”

他口中的柴家父子，自然不是说皇位上的柴家，乃是小小方城的药王医圣。

“可你叔叔却杀害了他们。”柴素锦垂头说道，“我是锦儿的时候，他谋算了我的命，谋夺我父皇弟弟的皇权。我是柴妧妧的时候，他杀害我的爷爷爹爹，逼死了我的娘亲。”

赵元甄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的收紧。

“你有多少时候是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有多少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他的行径的？”柴素锦侧脸看着他说道，“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了，不计较这些了。只是你有恨，我亦有血海深仇。你去要你的皇位。我去报我的大仇，我们相互都不要阻拦。”

“锦儿，你说他谋害了你，可有证据？”赵元甄忽而问道。

柴素锦挑了挑眉，“你不信我？因为我是柴妧妧你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你信了我是锦儿，却仍不信我的话？”

赵元甄连忙摇头，“不是，我信你。我只是想知道，想要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柴素锦微微垂眸。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卧房内的空气，随着这一声“不知道”又忽而凝滞下来。

他望着她，她望着地。

谈话好似僵滞在这里，进行不下去。

她说。是他的叔叔谋害了她。可如今，他问如何谋害，有何证据的时候，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好似自始至终都是她在蛮不讲理？

只凭一句“你要信我”，就要他去亲手对抗他的叔叔？

那个将他从满门抄斩的血腥之中，救出性命，并照养多年的叔叔？

那也是他的至亲呀，在抽恩之中，他们之前的情谊，比一般的叔侄更牢不可破吧？不单单是他的叔叔，照顾多年，救他逃出屠杀，那是他再生的父。

因为一句“不知道”，就要他死心塌地的去对付自己的父？

“我知道是他，我总会找出证据来。或许就在他拿了柴家的下部《药典》之上。”柴素锦低声说道，“他善用毒，我不善。所以……”

“别为难自己，锦儿，”赵元甄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很温柔，“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但我也确实需要证据，我不能空口无凭去和他对峙。”

柴素锦耷拉着脑袋点头，“好，我会给你证据。”

赵元甄嗯了一声，举目望了望窗口。

天已经大亮了，雨声未歇。

“我要进宫去看看情形，也确保圣上和太子安危。我答应你的，不会失信。你安心在这里呆着。累了就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叫人进宫找我。”赵元甄说着走近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答应我，不会乱跑。”

柴素锦点点头，“我不会冲动。”

“不会乱跑？”赵元甄又说了一遍。

柴素锦皱了皱眉，“别叫人看着我，有种被禁锢的感觉，我答应，不会乱跑。好不容易再活一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好。”赵元甄这才点头，迈步离开。

柴素锦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她抬脚挪到床边，仰面躺了下来。

床上都是熟悉的气息，是给过她温暖和依靠的气息。

可此时，这气息却搅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他竟然是虞世南，那个嗜甜，微微有些胖。有些可爱，笑起来有酒窝的天真少年……

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原来不是城府太深，而是因为换脸，而不能有所表情的面瘫……

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仇恨而来的。

他的叔叔从一开始就算计着一切。

谋划到今日。她已经不敢设想明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一直没有马文昭回援的消息传来。

赵元甄在朝中积蓄的力量不可小觑，他扎根朝堂，不是一日两日，他的党羽也遍布朝野。

他的叔叔，太医令更是从很早就开始谋划，原来一直在大周境内行医的仁济堂，便是打着药堂善堂的旗号，在积聚民间的力量。

他豢养的死士甚多，也难怪他在太医令的位置上，还不满足与手中的钱财。仍旧要敛财。

皆是为了他在民间在暗中的力量的花用。

柴素锦虽然在安国侯府上，并未外出，也未打听。

但京城似乎已经变了天的气息，闭着眼睛都要嗅出来了。

“柴姑娘，您要的羹汤。”丫鬟将瓷盅放下，温声请道。

柴素锦尝了一口，便扔下勺子，“不是这个味道。”

丫鬟为难的看着她，“回姑娘的话，是照着您的要求跟厨房里交代的呀？”

“可这汤，却不是我喜欢的味道，你端下去吧。”柴素锦摆摆手，一口都不肯再用。

“姑娘，您这样，侯爷是要担心的。侯爷交代婢子们伺候好您，您不吃不喝……”丫鬟满面为难。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这人，在吃喝上向来挑剔，你家侯爷是知道的。他若担心我吃不好，自会想办法，你不用跟着操心了。”

丫鬟皱眉，欲要说什么，又生生忍下。

端起瓷盅漆盘，退开了好几步，才跟另一丫鬟咬耳朵道：“有些人就是不经惯，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她挑剔吃喝？侯爷自会想办法？她当她是公主呢？”

“人家可不就是公主么？长明公主！”另一丫鬟小声说道。

“呸，不过是个冒牌的公主，就把她的言行告诉侯爷，看侯爷会不会忍着她？”丫鬟恨声退走。

赵元甄从宫中返回之时，已经是傍晚时候。

且他行色匆匆，似乎只是百忙之中抽空回来，还要离开。

听闻丫鬟前来告状，他二话不说，便前去主院寻柴素锦了。

“瞧着吧，侯爷必要叫她好看！”告状的丫鬟哼笑道。

同行的小姐妹也跟着点头，“是，得叫她知道轻重！不能老惯着她的毛病，走，咱们也看看热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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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谁是谁的仇人

两人悄悄返回主院之时。

却见院中亭台下头，端坐着一位姑娘。

姑娘身边半蹲着个俊逸非凡的男子，男子手中还捧着一束带着雨珠的娇花。

花色娇艳，却不如那女子美貌。

女子别开脸，不看那花，也不搭理半蹲在身边的男子。

“我看错了吧？那蹲着的，是咱们侯爷么？”丫鬟瞪大了眼睛。

身边的小姐妹揉了揉眼，“不是吧？只是长得像而已吧？侯爷怎么会做这种事？”

“旁人还能混进侯爷的内院来，随手采侯爷亲手种的木槿花？”丫鬟更惊道。

小姐妹倒吸了一口气，“那还……真是侯爷呀？”

“你最喜欢的木槿花，我学了如何栽种，却一直种不好。”赵元甄缓缓说道。“后来从民间请来了一位园艺，手把手教我，我才种好了，去年开的时候。你……你没能看到。今年开的比去年更好。”

柴素锦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花，他语气分明带着讨好哄劝的笑意，可他的脸却万年不变的没有表情。

“我不要花，我要春露。”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起身将花放在她面前石桌之上，轻叹了口气。

“你是担心瑄哥儿吧？”他说道。

柴素锦抿了抿嘴，“我要春露来陪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元甄点点头。“不过分，瑄哥儿春露，和你买的那小药童如今都在叔叔手上。你要春露，就是要我将他们都救出来。”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我前世的父皇，弟弟，已经在你们的手中，权柄也被你们掳掠去。后世难得上苍垂怜，又赐我出生入死的亲弟弟，你们还握在手中，是不是太过分了？”

赵元甄没有说话。

“你要知道，你们有仇的，乃是曾经在皇位上坐着的天子。而被他抓去的瑄哥儿，乃是你们亏欠了性命的！若没有柴家爷爷，柴家父亲为你换脸，你能混入京城而不被发现？你能在京城蛰伏这么久，谋算这么多？”柴素锦反问道，“旁人给了你新生，你们却夺走了旁人的命。这就是你的公义？你的道德良心？”

赵元甄叹了口气，“叔叔当年跪求柴家爷爷收他为徒。传他医术。一连跪求了三日，柴家爷爷都不肯答应，非但不答应，还说他天生有反骨，说他心思狠毒，又钻牛角尖，性格狭隘，不适宜学医。便是学了也难成大器。”

柴素锦哼笑一声，“这话着实都应验了。”

“叔叔心意难平，记恨柴家爷爷，誓要叫他看看自己不靠他。也能有所作为，医术之上也不甘落于人后。”赵元甄叹了口气，“柴家爷爷倒是没有说错，他确实是一个极钻牛角尖的人。所以才有了今日。”

“你既然知道……”

“锦儿，”赵元甄抬眼看她，“我知道他不好，我知道他身上有许多的毛病。可你知道么，是他从满门抄斩的大祸之中。冒死将我偷了出来。是他拉扯我长大，是他带我隐姓埋名躲避朝廷……”

柴素锦抿住嘴，看着他。

“你的父皇，他也做了许多的错事。就算不谈当年虞家的事。他就没有做过别的错事么？你会怎么看他？你会如何对待他？”赵元甄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柴素锦侧脸避开他的视线，心头有些凌乱。

父皇当然做过许多的错事，并非天子圣人就不会犯错，可以说他犯下的错，会更大更严重。稍有不慎，就是众多人命血流成河，这些性命之中，有多少乃是无辜，更不可计算难以估量。

她会因此而痛恨自己的父皇，会因此就不原谅他么？

“一码是一码。”柴素锦闷声说道。

“是，虽有这话。但我也记得自己答应过你的话，若锦儿真是死于他手，我会为锦儿报仇。”赵元甄沉声说道。

柴素锦愕然看他，他眸中目光坚毅决然。

“那如今，只求你不遗余力护住他们。柴家的孩子，才真真是最无辜的。”柴素锦缓声说道。

赵元甄点头。

随从在亭外。焦急的踱步，想要催促，却又不敢。

赵元甄回头看了随从一眼，随从连忙躬身拱手，紧张的恨不得同一旁的桂花树融为一体。

“宫中还有事，我要走了，你莫要不吃不喝，倒叫我分心担忧你。”赵元甄说道，“若有可能，我会尽快带他们来见你。”

柴素锦惊喜看他。

赵元甄低声道，“放心吧，圣上和太子如今都安然无恙。”

柴素锦垂眸起身，福身送他离开。

他匆匆回府，只为见她，匆忙的连饭都未来及用上一口。

却不忘吩咐厨房做了满桌她曾经最爱吃的饭菜。

为他一片心意，她也动了筷子。已经习惯了春露的手艺，旁人的手艺吃起来，却总是一样平淡的味道。

或许并非是手艺的高低，而是心情的不同吧。

虽有亲人平安的消息，却总不如亲眼见一见更为安心。

柴素锦一面吃着饭。一面想着，若是能叫她亲自见一见父皇太子，亲自见一见瑄哥儿就好了。

她这时却没有想到，如愿的机会会来的这么快。

赵元甄同她说的时候。她是一口就答应下来的。

纵然他说，“你要想清楚，我去劝圣上下旨禅位，他已经痛心疾首。你若去劝，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柴素锦却毫不迟疑的点头，“只要能见见父皇太子，其他暂且都可不论了。”

赵元甄皱眉看她，见她心意已决。便带她入了宫。

再见到太医令，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这种身份之下。

乃是柴素锦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她就是柴素锦的事情，赵元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柴素锦便是心中有恨，有疑惑，此时面对前世师父的时候，她却也只是柴妧妧，只能带着柴妧妧的感情。

“虞震德，我终于清楚的知道我们柴家仇人的名字。不知我爷爷，我爹爹还有我娘，还能听到否。”柴素锦看着他道。

虞震德并未穿龙袍，纵然他已经坐在龙椅之上，身边伺候之人同圣上规制没有不同。可那个椅子，却怎么都不像是他坐的。坐了也不像。

“你爷爷若是能看到如今情形，就该自己打脸，知道当年他是多么狗眼看人低，多么有眼不识泰山！”虞震德笑道，“说我难成大器？哈哈，真是可笑！”

柴素锦眯了眯眼，袖中拳头不由收紧。

“留着你的命，不过是看在我侄儿的面上，也是为叫你柴家的人看看，看看到底是谁难成大器。不过既然皇帝已经将你当做已故的锦儿，那且容你去劝一劝他吧。”虞震德笑着说道，“能不能劝得他好好的禅位，我并不在意。”

他说话间，看了一眼赵元甄，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不知我这侄儿随了谁，竟这般的妇人之仁！杀了皇帝又何妨？难道他一条命真比我虞家百条人命更珍贵？他却说什么如此登基，才能名正言顺的坐稳皇位？呵，我岂是那怕背负骂名之人？不服者，我自有办法对付！”

“那你同当年杀了你虞家众多人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柴素锦说道，“不，你不是五十步，你才是百步。”

虞震德哼了一声，“少废话，你还不配指教我！我给你机会，你若是能说通那老皇帝，我便可以放了你弟弟丫鬟，你若是说不通，我自有办法，叫他不得不禅位！”

虞震德脸上溢出阴测测的笑容来。

柴素锦对他所说的办法，并不怀疑。当初自己身怀医术，尚会被他谋算的不知不觉丢了命。

他若想要对父皇和太子下手，岂不是更轻而易举。

“你最好信守诺言。”柴素锦咬牙说道。

虞震德呵呵一笑，“你信不过我，还不信不过我这痴情的侄儿么？为了那个已经死了多时的公主，就会心软，还曾同我翻脸。”

他叹了口气。

赵元甄拉着柴素锦出了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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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怨气

出得殿门，她甩开他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亲自将她护送到关着圣上和太子的地方。

也许是赵元甄的安排，圣上和太子虽没有自由，被禁锢的却并非牢狱，而是昔日的冷宫，宫中且还派了伺候之人。

院中也打扫的十分干净。

她脚步踉跄的进得殿内，冷宫破败的门窗家具，却也都被修缮一新。

倒完全没有冷宫萧条败落的样子。

柴素锦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赵元甄一眼。

他长身玉立，站在殿外，朝她点点头，叫她放心。

好似他会一直驻守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会护她周全。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向殿内走去。

殿中传来咳嗽的声音。

她心立时紧张起来。宫变之前，父皇身体尚还在康复之中。虽然她为圣上服下了不少的灵芝仙露，可毕竟突逢大变，父皇会不会心里承受不了？又病了？

她快步转过一张略有些年头的屏风。

却见圣上坐在床边，太子坐在脚踏之上。咳嗽连连。

圣上的衣着还算光鲜。龙袍已被除去，衣服却也是新的。

观之太子，却狼狈多了。他的四爪金龙的明黄衣着，已经有些破烂，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且还沾了血污，泥水。

头上的发髻凌乱，脸上更是灰败没有神采。

“妧妧。”圣上唤了一声。

太子这才停下咳嗽，抬头看她。

见到她，他立时从地上一跃而起。头重脚轻的踉跄了一下，才朝她大步走来，“柴妧妧！你怎么来了？你竟还好好的？”

柴素锦皱了皱眉，“太子这是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了你看不出来么？江山都要改姓易人了！你还问我怎么了？你是真蠢笨不知？还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太子朝她吼道。

“贤儿，妧妧有什么错。你朝她呵斥什么？”圣上坐在床上，声音虽苍老，却也不乏中气。

“我们已经成阶下囚，她却还能在宫中自由往来，你说她没错？呵呵，她没错，她就是细作，是背叛你背叛我的人！”太子说着又咳嗽起来。

柴素锦看着太子，眼中有痛惜之色，“殿下身体亏虚的厉害，怒伤肝，肝生血不足，五脏不得滋养……”

“你住口！”太子喝道，“不用你假好心，先是模仿我阿姐，混到我们面前来，借着我们对我阿姐的思念之情，蒙蔽父皇，骗的我们信任，又同那奸人里应外合……”太子怒道。

“妧妧前来。是来看我们的么？他可曾为难你？”圣上打断太子的话，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很好，就是来看看父皇和太子好不好。”

“好不好？这还用看么？你大约是没有尝试过做阶下囚的滋味吧？”太子嘲讽道。

圣上冲柴素锦招了招手，“不必理会他，你来，咱们坐下说话。”

柴素锦绕过太子，来到床边。

“倒没想到，父皇竟如此冷静，原以为……”

圣上笑了笑。“原以为我气不过，如今正躺在床上，憋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柴素锦抿了抿嘴。

“朕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若不是妧妧你救朕，朕如今哪还有命在这世上。如今活着。还能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便是上天的恩赐了。先前先不开，放不下的东西，如今被关在这里，静下心来，倒似乎都想开了，放下了……”

“你放下了，现在放下了？”太子叫嚣道，“那么多大臣上奏，叫你禅位于我的时候你放不下！将你的皇位交给你自己的亲儿子。你想不开，如今有那谋逆之人，造反谋你的皇位，你倒放下了，想开了？呵。我真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圣上闭了闭眼睛。

柴素锦也叹了口气，想要同父皇好好说话，太子在这里聒噪，似乎真的没办法说下去。

“侯爷，太子在这里太闷了，可能叫人陪太子在外头走走？”柴素锦朝外唤道。

赵元甄立时便派了两个宫人，将太子架了出来。

“瞧瞧，我说什么？她是细作，早就背叛了我们，你还当她是好人，她是帮着外人谋你的权，谋你的江山！你还当她是女儿？她是你女儿么？你女儿会这么对你么？”太子一面被人架出去，一面还挣扎扭头喊道。

直到他的声音，远的听不见了，冷宫的殿宇才清净下来。

柴素锦叹了口气，“父皇怪我么？”

“怪你什么？”圣上慈爱的看着她，“怪你如今不像我们一样，被人囚禁起来？怪你还活得自自在在？怪你能安安好好的来看我们？”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父皇……”

圣上摇了摇头。“你如今还叫我父皇，还来看我，我就知道，你的心是正的。这是我当年做下的错事，我当年的罪，我欠下的债，我该还。”

柴素锦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圣上脸上却显得平静淡然，“只是苦了锦儿，她本是无辜的，一片真心尽付。却不过到头来，只是一场利用。”

柴素锦向外看了一眼。

她没看见赵元甄的身影，也不知这话，他能听见否。

“也是我害了锦儿，害了贤儿。”圣上摇了摇头，“贤儿只差一步，便是九五之尊，他如今被人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推下来，心里落差难以平复，也是能理解的。是我的罪孽，都报在了我儿女的身上呐，我罪孽深重……”

“父皇，您不要这么说。”柴素锦连忙摇头。

圣上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她，“你如今还能脱身么？你能离开京城么？”

柴素锦一愣。

圣上按了按她的肩，“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那安国侯并非良人。当年他那般深爱朕的锦儿，朕才放心将锦儿交到她的手上。可后来，锦儿却……如今，朕将你当做女儿一般，你就是锦儿。可你却又和他……”

“父皇……”柴素锦脱口唤道。

圣上垂眸摇了摇头。“是朕又妄念了，朕连自己都管不好，做下这样的错事，如今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教你？”

“不是不是……女儿听您的，女儿服管教。”柴素锦连忙说道，不知为何，眼眶总是酸酸的。

圣上这才笑着点点头，“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柴素锦咬着下唇，她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是劝他下诏禅位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看着他满是慈爱的脸，满是关切的眼神，她只莫名的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离她越来越远。

“你只是来探望我们的？”圣上忽而问道，“那虞震德如何肯放你来？”

柴素锦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圣上笑了笑，向外看了一眼，“安国侯送你来，那必是叫你劝我下诏的吧？虞震德乃是造反，是谋逆，却想要我下诏禅位。想要将这皇位坐的名正言顺。便是我亏欠了他虞家，这天下却不曾亏欠他。你说，他这般要求，是合情理的么？”

柴素锦连忙摇头，“父皇，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圣上叹了口气，“你能来，他必是拿捏了你放不下的事，割舍不了的人。”

柴素锦低着头，眼眶里热乎乎的。

在此时，此情此景之下，竟还会为她考虑，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的人，也只有真正关心在意他的人了吧？

“他扣下了瑄哥儿。”柴素锦低声说道。

“瑄哥儿？”圣上疑惑了片刻，才哦了一声，“是你的弟弟？”

柴素锦点头。

“若是锦儿在，也会不惜一切，想方设法护住太子的命吧？这所有做姐姐的心，都是一样的。”圣上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说道。

柴素锦怔了片刻，缓缓道：“太子他……”

“若是朕下诏禅位，能留得太子的命么？”圣上忽而问道。

柴素锦心中一震，“父皇，太子不会死的，您也不会。他答应了……”

“你答应朕，会像护住你的瑄哥儿一样，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太子的性命！”圣上抬手握住她的肩，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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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打算

柴素锦皱眉看着圣上，“父皇，信不过他？”

“朕现在，谁都信不过，唯独信你，不要叫朕失望，答应朕！答应朕！”圣上声音不似一开始的平静，略有些焦灼。

柴素锦连连点头，“我答应您，会不惜一切，护住太子性命！”

圣上紧盯着她，“朕要你起誓，用瑄哥儿的性命起誓。”

柴素锦微微一愣。

“行不行？”圣上问道。

柴素锦叹了口气，瑄哥儿是她弟弟，太子更是她的弟弟。她若有能力，便一个不会撇下。

若是没有能力，最先挡在他们前面的，也一定是她自己。

“好，我起誓。若我不竭尽所能护住太子殿下的性命，就叫我失去瑄哥儿的命。”柴素锦沉声说道。

圣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逼迫你，也并非朕所愿。”

他起身，掀开床榻上的枕囊，又掀开枕囊下头的被褥。

柴素锦正要起身去看。

他却忽而回头，向外看了一眼，飞快的将一卷正黄色的绢布塞入柴素锦手中。

并飞快的靠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抿唇站好。

柴素锦愕然的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绢布，微微点了点头，将绢布塞入自己怀中。

“走吧。”圣上指着外头说道。

柴素锦眼眶却立时就是一热，“父皇……”

“嗯，朕很好。朕该享受的已经享受过了。这世上再没有比朕更尊崇的人了，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圣上摇了摇头，“没有了。”

柴素锦皱眉站在原地，心里眼里都是酸酸的。

“走吧，快走。”圣上又催道。

柴素锦弯身跪下，朝他行了大礼，这才起身向外走去。

她在院中，又见过了太子。太子对她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冷嘲热讽，叫一旁的赵元甄都着实听不下去，险些出手揍他。

柴素锦摇头拉他离开，他才作罢。

带着圣上早已准备好的圣旨，柴素锦又见到了虞震德。

“圣旨在我手上，我要见到瑄哥儿，还要我柴家的《药典》。”柴素锦说道。

虞震德哼笑，“你是坐地起价呀？我能放了柴敬瑄，已经是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了。你还敢提别的要求。”

“那是我爷爷的东西，你杀害了我爷爷，杀害了我爹，没有理由霸着我柴家的东西不给。”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且你现在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们的东西，也该还给我们了。”

虞震德眯眼看着她，“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柴素锦从怀中掏出一张正黄色的绢布来，“圣旨在这里，你若答应，这就是你的。你若不答应，我就撕了它。”

说着她从头上取下一根尖利的朱钗，朱钗尖尖的头儿。正挂在绢布之上。

“你以为我夺不过来么？”虞震德眯眼道。

“叔叔应当晓得我的本事。”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赵元甄，忽而开口道。

他一开口，殿中立时就静了一静。

虞震德的目光从柴素锦身上移到了他的身上，倏尔冷笑一声，“以前。你为着仇人的女儿和我作对，如今，你又为着这小丫头片子和我作对？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柴家女儿的？”

赵元甄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深情淡然。

“色令智昏！”虞震德哼了一声，“你要的《药典》被我藏在皇家藏书楼金匮阁中，我可以给你三日时间，你自己去寻找，你若能找到，那便是你的。你若找不到。可就怪不得我了。”

柴素锦皱眉，“金匮阁藏书众多，三日时间，我怎么可能找的完所有的书？”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虞震德笑了笑，“可不可能。只看你想不想要。”

柴素锦扭脸看了一眼赵元甄。

赵元甄却没有看她，只盯着虞震德。

她垂眸思量片刻，将心一横，咬牙道：“好，你先放了瑄哥儿春露他们！”

“我是言而有信之人，你不必这么紧张。”虞震德说着，抬手唤人进来，传令叫放人。

柴素锦见到瑄哥儿几个，才将手中的圣旨，交了过去。

赵元甄带着姐弟几人，出了皇宫，来到安国侯府上。

瑄哥儿脸上十分颓唐，鼻下唇下都冒出了一层绒绒的小胡子。更显得他神情颓然。

一路上，他都闷闷不乐的，也没有开口说话。

就连柴素锦问他，他都是嗯嗯的回答。

坐着柴家姐弟，和春露念恩的马车里，沉闷的像是大雨前的天气。叫人不舒服的紧，呼吸都觉压抑。

直到到了安国侯府上，为他们各自安排好住处。

瑄哥儿才主动开口。唤住了柴素锦，“姐，我有话跟你说。”

柴素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好。我也有许多话要问你。”

伺候之人退了出去。干净敞亮的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两人，姐弟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像在马车里那么沉闷了。

柴素锦坐了下来，目光安静的看着瑄哥儿，“谁先说？”

瑄哥儿皱眉，在她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姐，你同这安国侯，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谋反作乱，你真的参与了？你难道忘了，谁是咱么的仇人了？还是说，你如今还有什么打算，不妨也悄悄告诉我，叫我好知道该怎么帮姐你？”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血海深仇我怎么能忘？如今我正要从他手中夺回爷爷的《药典》来。”

“一本药书而已，姐姐你怎么把这本书看的这么重？如今报仇才是要事吧？”瑄哥儿不明所以的问道。

柴素锦抬手敲了下他的头，“你怎知夺回《药典》就不是报仇呢？”

“啊？”瑄哥儿瞪眼看她，并将耳朵凑近，“一本书也能这么厉害？”

柴素锦在他耳边低语道：“对。这本书里一定藏了了不得的秘密，也许就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说完，她仰身离得远了些，上下看着瑄哥儿，“就是不知道你的功夫学的怎么样了？你师父不在。你可曾把功夫拉下了？当初咱们可是分工明确，我只查明真相，亲手报仇可轮不到我。”

瑄哥儿立时连连点头，“你就放心吧，姐！我随时都做好了手刃仇人的准备。”

“安国侯爷不是坏人，且功夫不俗。你师父不在京中，既然住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懂，尽管向他请教。”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立时皱眉摇头，“我才不要。他那个人冷冰冰的，说话的时候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高傲得很，我才不问他。”

柴素锦心中一痛，“他不是高傲，不是不苟言笑……”

他年少的时候，是个很爱笑很可爱的小胖子啊……是因为仇恨，因为要活下来，才不得不改头换面……

“你怎么知道？”瑄哥儿哼了一声，又立即侧过脸来看她，“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姐，我可告诉你啊，他虽然功夫不错，比我师父，还是差上那么一点儿的，虽然人长得俊美，可是太冷漠。且我师父也俊美得很呀！姐，你可不能趁着我师父不在京中的时候，就移情别恋啊！”

柴素锦抬手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给我闭嘴！马文昭是你师父，同我有什么关系？且你知道他的身份么？就乱点鸳鸯谱？”

“他什么身份？不是你路上捡回来的可怜人么？”瑄哥儿揉了揉脑袋。

“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的事情你别瞎操心！”柴素锦朝他喝道。

瑄哥儿吐了吐舌头，“就知道凶我，你可知道，我听人说，你参与了造反之后有多担心你？你可知道我瞧见那阴测测的虞震德有多恶心？”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柴素锦皱眉问道。

“就说我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必要屈膝拜他，让柴家的人都看看……”瑄哥儿又低下头来，情绪似乎瞬间就低落了，“其实他的话，都已经承认了，他就是谋害咱们爹娘爷爷，不共戴天的仇人了。我想不明白……姐姐你还要找什么证据……”

柴素锦张了张嘴，她要找的证据，和柴妧妧无关。

她要找的，乃是证明柴素锦是被太医令所害的证据。

太医令如今手握权柄，且是赵元甄的亲叔叔，如果没有铁证，便是叔侄之间有一点小嫌隙，又如何能叫赵元甄为她彻底和太医令翻脸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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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知难而退

“你这些日子，多和安国侯接触。”柴素锦对瑄哥儿说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我和他接触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叫我盯紧他？怕他通风报信给那个虞震德？放心吧姐姐，我一定将他盯得死死的！”

柴素锦没有更多解释，只点了点头，安抚了瑄哥儿。

又去看了念恩，叫念恩伺候好瑄哥儿，在瑄哥儿冲动的时候，多从旁相劝。

念恩虽然年纪小，却性格沉稳冷静，恰好与冲动的瑄哥儿互补。

她回到正院，没瞧见赵元甄，只见到了早已等在正院的春露。

春露脸面都发白。唇上也没有血色。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婢子再也不要和小姐分开了，小姐日后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婢子吧！”

柴素锦愕然一愣，无奈的笑了笑。“这几日的事，将你吓坏了吧？”

又是宫变，又是篡权，还有虞震德的威胁恐吓，可不是将这些孩子都给吓坏了么。

春露摇摇头，“婢子只要看到小姐，和小姐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小姐叫婢子做什么婢子都敢做。可小姐不在，婢子就好像没有了主心骨一般。心中惶惶。”

柴素锦看了看外头已经西陲的太阳，叹了口气，“如今你家小姐还要进宫，回去你适才才逃出来的地方，你还敢去么？”

“敢！只要和小姐在一起！”春露立即答道。

柴素锦立时叫人备车。在宫门落锁以前，去往宫中藏书楼金匮阁。

虞震德给了三日，时间有限，不可浪费。若非担心瑄哥儿，她甚至不会回来这一趟。

去宫中的路上，她在春露的脸上，还是看到了一些惊惧。

询问她，她却坚决得很，一定要同她一起，说什么都不肯分开。

柴素锦没有勉强她，春露不识几个字，想来带她一同去金匮阁，虞震德应当不会计较才是。

主仆两人到了金匮阁，看守的兵丁宫人显然已经接了命令，放了她们进去。

柴素锦立时寻找起来。

皇家藏书楼，其规格可以想见，便是书简昂贵，这里藏书也不止万册。

不过好在，皇家藏书多半十分讲究，用的不是上好的锦帛。便是动物的毛皮，亦或者时极为坚韧讲究的纸张。

而在方城的柴家写书，自然用不了这么好的材料。

虞震德曾经说过，他没有把《药典》誊抄，只有一本原著。

“是普通的纸张，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常常翻阅的那本书么？差不多就同那本书一样的相貌，瞧见了就拿过来。”柴素锦说道。

春露连连点头。

主仆两人分开去找。

下部《药典》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并没有见过，如此交代不过是猜测。

天色暗沉下来。

金匮阁内外静的吓人。

几盏不甚明亮的灯烛，在金匮阁内亮着。

偶尔有轻轻的脚步声。在灯烛照到或照不到的地方响起。

翻动书册的细微声响，更显得整个金匮阁空旷寂静。

春露抱着书册，将自己觉得外形上相似的书都抱到金匮阁一头的桌案上，里面究竟有没有小姐要找的书，她则全然没有把握。

柴素锦走走停停。并未寻到《药典》，却是在这些书中，瞧见了几本以往没有见过的医药上的孤本藏书。

她疼惜的揣入怀中，以备将来慢慢看来。

夜越来越深。

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春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小姐？”

她没瞧见柴素锦的身影，却觉出一股子冷毅，心头不由有些发憷。

她唤了一声之后，却没有人回应。

好似偌大的金匮阁清冷的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

春露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的要跳出胸口。“小姐，你在哪儿？”

她惊叫一声。

窗子咣当一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在这儿呢，怎么了？”柴素锦从书侧中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春露连忙寻声奔来。瞧见柴素锦的身影，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小姐，婢子适才唤您，您怎么不答应？”

柴素锦抿唇笑了笑，“这里是皇宫，是皇家的藏书楼，乃是有浩然正气的地方，你怕什么？适才我看书看得入迷，许是没有听见。”

春露拍着胸口吐了吐气，“皇宫就一定是有浩然正气的地方么？婢子可不觉得……”

柴素锦微微一愣，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如今在皇宫里执掌大权的人，就不是什么浩然正气的人，又如何指望皇宫处处安定太平？”

春露摇了摇头，“上头人永远看不到下头人的疾苦，不管是谁坐在皇位之上，总有灯烛照不到的地方。总有阴暗的地方。”

柴素锦轻笑了笑，“今晚你倒颇有感慨。”

春露低着头，长长叹息，极小声的说道，“以往我爹爹爷爷都在这宫闱之中，事事处处小心谨慎，可最终却免不了被打，被驱逐……底层的人永远都要夹缝里求生，不管谁做皇帝，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她说完，金匮阁中的烛光似乎晃了晃。

柴素锦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春露抬头去看小姐，却见小姐又埋头在自己手上的书册中。

左手迅速的放回去一本，右手又拿了一本，已经翻开，片刻不曾耽误。

春露吐了口气，搓了搓手，“小姐都这么卖力气，这么专注的找书，婢子也不能偷懒了。”

说完，她仍旧小跑回到自己翻找的架子旁，一排排一列列的看过去，凡瞧见样子和小姐交代有相似之处的，都连忙拿下来。

天色渐亮，两人找过的书架。还不足金匮阁的三成。

金匮阁甚大，藏书甚多。

春露的办法快，却也只翻找了一层不足一半的架子。

二层三层还有众多藏书。

柴素锦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熬了一夜，又是在那般昏暗的灯光底下。眼睛早已经疲惫不堪。

这么一揉，就已经酸痛的流下泪来。

“小姐，您歇会儿吧，婢子来找。”春露心疼的说道。

“你也一宿没有合眼，我不累。”柴素锦揉揉眼睛，又瞪大继续翻找。

她回头看看金匮阁一头，春露寻出外形相似的书，却也有不少。

她皱眉叹了口气，“不能这样找下去了。”

“嗯？”春露一愣，抬起头来。“那小姐要如何找？”

“你继续按你的法子找，我去看你寻出的书，可有我们要找的。”柴素锦将自己寻到的几本割舍不下的好书踹在怀中，举步走向一头的桌案。

春露继续在书架之间来回奔走。

她则坐在书案边迅速的翻着书册。

春露的速度很快，来来回回的奔走，好似不知疲倦。累了她就扶着书架子喘一口气，然后继续忙碌。

柴素锦为了追上春露的速度，不得不加快自己翻看的节奏。

担心虞震德会在书册的外头做伪装，她便需要将每一本书都打开翻一下。

虽然简略一番，一本书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但耐不住这里的藏书实在众多。

一日的功夫，好似一晃就过了。

她揉着僵硬酸痛的脖子，直起身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中间有小太监送了一壶水进来，却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不过主仆两人忙着寻找，倒也不觉得饿。

一楼的书已经这么粗略的找完，并未寻到《药典》的影子。

主仆二人又上了二楼，仍旧用先前的办法。

二楼的书，大多装潢精致，有些甚至是守在书匣之中的，要检查书的内容，便不得不将书匣打开来。

这又耗费了更多的时间。

天色渐晚。

安静的金匮阁中忽而传来咕噜一声。

柴素锦抬头去看。

春露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讪讪一笑。

“一日都没有用饭了。”柴素锦皱眉叹道。

虞震德想让她知难而退，故意不叫旁人进得这金匮阁帮忙，又不给她们饭食。以为这样她就会退缩么？

“没事，小姐，婢子不饿，婢子还有的是力气呢！”春露连忙笑着说道。

“我只坐在这里翻书，你却要来来回回的寻找，体力难免跟不上。”柴素锦叹了一声，“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吧，我们先回去。”

柴素锦起身，但脸上的不甘却是遮掩不去。

“不用，小姐，夜里没有人来，寻找最是省时了，最然有点骇人，但也没有人打搅，不用回去的。”春露连忙劝道，“婢子这就多去寻几个烛台来，多点上几盏灯，也就不怕了。”

她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她连忙咳嗽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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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是人是鬼？

柴素锦皱眉，没有勉强。毕竟虞震德给的时间太有限，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且父皇和太子还在他的手上，如今浪费的每时每刻，可能都是最后翻盘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委屈你了，春露。今日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

“小姐说什么呢？婢子不论为您做什么都是理当的！”春露说完，笑嘻嘻的将烛台放在她手边。又忙奔去寻找。

半夜时分。

安静的金匮阁中却突然传惊喜的声音，“春露！快来！”

柴素锦几乎是从座椅上一跃而起的。

春露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反应过来后，她才拍着屁股，疾走回来，“什么小姐？你找到了？”

柴素锦连连点头，“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快，再拿两个烛台来！”

春露连忙又去将别处照亮书架的烛台也拿到一头的桌案上来。

柴素锦的表情几乎是飞扬的。

“我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是爷爷的笔迹，是《药典》书写的风格，用词用量的精准都同上部别无二致！是了，就是它了！”柴素锦喃喃说道。

瞧见小姐欢喜的模样，春露不由自主也跟着高兴起来，“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小姐终于达成所愿。找到柴家爷爷留下的珍贵传书了。”

她以为如今就可以带着书册回去用饭了，却见小姐在桌边坐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手中的书，一页一页翻看了起来。

春露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笑了笑。又将嘴闭上。

小姐痴迷祖上留下的传书，迫不及待的翻看，也是情理之中，虽然她如今真的是又累又困又饿，但先前那么长时间都忍过来了。再陪着小姐忍一会儿又能怎样呢？

春露坐在地席之上，倚着高高大大的书架子，歪着头，笑看了一眼专注的似乎感受不到外物的小姐，阖目眯一会儿。

柴素锦如今真是浑然忘我，似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和虞震德的约定。

她满心都扑在书册之上，如饥似渴的翻看着书册上的内容。

她医术本就不俗，看过的医术也不在少数，所以此时翻看起来速度非常之快。

不知用了多久，春露打个小盹儿的功夫，她已经将书翻了一遍了。

可她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更是蹙紧了。

“小姐，咱们能……”春露想问，现在能走了么？却发现自己的腿都麻了，竟没能从地席上站起来。

柴素锦看着她道：“不对，这书……”

“啊？不是这本书？找错了？”春露吓了一跳，心头立时如同笼罩了一层阴云。

柴素锦摇了摇头，“书没错，只是……”

“只是什么啊。小姐？”春露急得扶着书架，跳了起来。

“少了一页。”柴素锦说完。

寂静的金匮阁外头却忽然亮了起来。

如今夜半时分，外头怎么会突然有亮光照过来？

春露急忙奔向窗台。

她从二楼望下去，却见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向金匮阁靠近。

“是侍卫？有侍卫将这里包围了！”春露惊呼道。

柴素锦连忙来到窗边，低头向下看去。

这火把似乎有一定的规律，移动之时，似乎还在变幻着队形。

“不是包围，这是阵法。”柴素锦说道，“昨晚我在一楼的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是一种驱邪的阵法。”

“驱邪？”春露瞪大了眼睛，“大半夜的，为什么要给金匮阁驱邪？啊！该不会是这里有什么邪物吧？”

春露吓的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的四下看去，手都不由颤抖起来。

忽而有听不懂的说话声从窗底下飘了上来。

“这是谁在念咒？”春露扒着窗棂向下看去。“念的难听死了！”

柴素锦还未开口，忽而头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惊叫一声，抱着头顿下身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唬婢子啊？”春露连忙扶她。

春露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可她却痛苦的仰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头，面上表情狰狞可怖。

春露被吓坏了，想要松手，却又不敢，想跑却又舍不得她。“小姐，小姐别吓唬婢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吱呀一声门响。

继而有咚咚的脚步声从一楼传来。

春露已经被吓的满身是汗，衣服都紧紧的贴在了脊背上。

“是谁？是谁来了？小姐，小姐您快起来。有人上来了！”春露唤道。

可柴素锦似乎十分痛苦，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地上打滚，口中除了痛苦的呻吟，什么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忽而那难听的念咒之声。停了下来。

柴素锦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小姐？”春露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柴素锦睁开眼睛，她姣美的小脸儿上一片苍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您，您没事吧？”春露惊恐的看着她，像是被她的样子吓坏了。

二楼的楼梯口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主仆两人立时转脸看去。

一盏灯笼被人提着，从楼梯口缓缓靠近。

“是人……还是鬼？”春露颤抖的问道。

随着灯笼的靠近，主仆二人这才瞧清楚，提着灯笼的是个小太监。

小太监身后乃是一身华服的太医令虞震德。

“你终于来了。”柴素锦按着春露的手。接力挣扎站起，“你不守信用。”

虞震德呵呵一笑，“我这人，向来守信用得很，从不失信于人。”

“从不失信于人？你说过，只要我找到，就会将《药典》下部原原本本的交给我。”柴素锦说道，“如今我找到了，可这《药典》却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虞震德眯了眯眼睛。

“你不用装了，那一页，一定在你手上。”柴素锦有些虚弱，但气势并不弱，反倒还有些上位者的冰冷肃杀。

虞震德缓缓点了点头，“没错，我如今能来。就不打算装下去了。什么事儿，咱们也都一次说个明白才好。”

柴素锦眯了眯眼，“你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不矛盾，”虞震德摇头，“我说过，我从不会失信于人，可没说过，我不会失信于鬼吧？”

他在灯笼的光照中的眼睛，忽而闪过一道光，好似能洞穿隐藏在暗处的事情。

柴素锦心头一动。

春露却惊叫一声，“鬼？哪里有鬼？谁是鬼？”

“傻丫头，你还没看明白么？适才的驱鬼咒对谁有效用？”虞震德阴测测的笑着，对春露说道。

春露僵硬迟缓的转过脸，看了看脸色苍白如纸的柴素锦，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你胡说八道！我，我家小姐才不是鬼！”

“她不是鬼？那为何你听了驱鬼咒，没有反应，而她却那般痛苦如被火焚烧呢？”虞震德问道。

春露浑身一个激灵。双腿抖的几乎站立不住。

她扶着小姐的手，似乎冷的像冰一样。

“她是已死之人，却不甘心赴死！”虞震德瞪眼喝道。

春露吓得一屁股软倒在地。

柴素锦上前两步，将春露挡在身后，“吓唬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虞震德呵呵的笑了，“吓唬小孩子？谁，我么？”

柴素锦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心中也没有底来，他既准备了阵法，又带着会念驱邪咒的人来，乃是有备而来，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你敢说，你不是死过一次的人？你敢说，你不是孤魂野鬼？柴素锦。我的好徒儿，我的锦儿！”虞震德靠近她，冷笑问道。

柴素锦吓了一跳，“我是柴妧妧！”

“你是柴妧妧，”虞震德点头。“你是顶着柴妧妧皮囊的柴素锦！请长公主安，没有了公主身份，您过的可还好？”

柴素锦的脸，似乎在灯烛的光线中，又苍白的几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再找这一页？”虞震德忽而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纸来。

他抬手将纸在她面前扬了扬。

在她伸手要拿的时候，他又猛的收回手去。

“为什么想要这一页？因为《药典》上有记载，灵芝乃是医治百病的良药，上了千年的灵芝，更是有了天地精华。有了灵性，可以治百病，延年益寿，保容颜不老。唯独不可和一味药相配，二者相克，同服有毒。”虞震德冷笑连连，“而少的这一页，正是同灵芝同服有毒的药材记载。”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找回我爷爷留下的完整的《药典》，灵芝和什么药材相克，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

她在冒险。

她此时心跳很快，她坚信，自己身上怀有上古仙草千年灵芝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就连赵元甄都不曾知道。虞震德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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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是非曲直

“你不知道吧？我的好徒儿，”虞震德垂眸笑了笑，“我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能嗅到常人不能发觉的味道。儿时正是因此，而被家中族人当做异类，不得不少小离家，四处求学。倒不曾想，正是因此叫我免于当年的诛杀。因我被嫌弃，而未列族谱，所以当年的灭门惨案之中，叫我侥幸逃脱。”

柴素锦皱眉看着他。

“我一早就怀疑你同已死的长公主关系匪浅，自打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异香，乃是灵芝的香气。且不是一般的灵芝，乃是上了年头的仙草灵芝。才会有的淳厚馨香。”虞震德阴测测一笑，“我从未在旁人身上嗅到过这种味道，唯独见到你，又让我再次嗅到了。”

柴素锦浑身如遭雷击一般，怔怔立着不动，看着他的眼眸之中，是遮掩不住的惊恐。

“你想知道你前世是怎么死的么？”虞震德抬脚围着她，缓缓的转起了圈子，“我嗅到你身上有灵芝香气，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你儿时落水，曾经服用过千年灵芝。那灵芝乃是夷国进贡，当时是相生的一对儿。一只皇后娘娘给了你，救了你的性命，而另一只。却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圣上深爱皇后，下令此事不允许继续追究，也不许人议论，可是众人都猜测，是皇后娘娘将另一只也藏了起来。偷偷给了你。”虞震德眯眼看着她。

柴素锦心里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她身上有灵芝仙草的秘密，乃是攸关性命的秘密，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眼前的这虞震德。若是叫他知道，更不知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你倒也聪明，将那灵芝藏得滴水不漏，却常常取一些来服用。那千年灵芝乃已经有灵气，你服用一只，救回命来已是万幸。余下这一只，需得慢慢服用，才能被五体运化，而不至于反伤自身。因为你常常服用，所以身上会带着一股灵芝仙草的味道。经久不化。这味道只有我能嗅得到，旁人却是不能。”虞震德得意哼了一声，“你不用狡辩，我已经在多人那里求证过。”

听他说完，柴素锦不由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这般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猜的都对，倒是还好。起码没有怀疑灵芝仙草已经和她融为一体，甚至能被她召唤出来。而生仙露。这才是她如今最大的秘密。

“我知道柴毅荣对各种药材的相生相克最有研究，所以从他那里夺来了药典。果然叫我寻出了一种方法，只是需要有耐心长久的筹备。”虞震德看着她说道。

“是什么办法？”柴素锦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询问。

“你想知道？”虞震德停下脚步，看着她不住的笑。

柴素锦抿着嘴，神情清冷至极。

“那你是否承认，自己就是长公主就是柴素锦呢？”虞震德反问道。

柴素锦眯着眼睛，没有回答。

“其实你否不否认，对我来说，已没有区别。你身上的灵芝香气。做不得伪。一开始我也不信，可偏偏你的一言一行，你的习惯，你的专长，甚至你的字迹。都同我那死去的徒弟一模一样。你说，柴妧妧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她如何能同一国公主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虞震德冷声问道。

柴素锦没有回答。

他自己答道：“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你你这个已死之人不甘心，霸占了柴妧妧的躯壳，处心积虑的回到京城，想要找回公主的荣耀，想要继续前世未完的荣华了！”

跌坐在地的春露，险些惊呼出声，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猛的向挪着屁股。

脊背咚的撞在桌子角上，疼得她眼泪刷的就淌了下来。

她是长公主？她是柴素锦？真正的柴妧妧已经……死了？

自己把一个死人当做小姐，和她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春露的表情是奔溃的，眼神是凌乱的。

她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不住的往下淌。不知是伤心还是吓得。

“是。”柴素锦忽而点了头，“你说的不错。但我回来，不是为了公主的荣耀，也不是为了享受荣华。我回来，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虞震德腾的抬手，将手中的纸张弹向柴素锦。

那薄薄的纸，竟像是铁片利刃一般，射向她，她本能的侧身。

纸张弹向桌案，撞在桌子边沿，掉落在地。

“灵芝加七星兰同服，有毒，毒性不强。却会淤积体内，难以察觉，无法排出。若淤积毒性良久，遇苏合香作引，必毒发身亡，无药可医。”虞震德笑着说道。

柴素锦僵着身子没有动。

她没有去捡那张纸，只愣愣的看着虞震德，看着他那一张一合的嘴。

“难怪……难怪我临死前的一日，你说新调了安神的香给我用。那是苏合香吧？”柴素锦颤声问道。

虞震德低头笑了，“没错，那是你的催命符。”

“为什么？”柴素锦拳头捏的紧紧的，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我那么信任你，那么敬仰你，将你当做师。当做父！”

她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虞震德收敛了笑容，目光幽深幽深的望着她，“我早就告诉过你答案了，你不记得了？在你被我掳来要换脸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因为情，你是死于一个情字。”

“你骗人，甄哥他根本就不知情！他是被你蒙蔽的！”柴素锦厉声说道。

虞震德哼了一声，“他不知情，却是害死你的罪魁祸首。我告诉过他，他可以娶你，可以取信于你，取信于你爹，你弟弟，他做什么都可以。只唯独不能忘了大仇，不能真心爱上你。”

他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他没有做到！他竟为了你，一再错失刺杀皇帝的好机会！若不是他心软，拖延时间，让圣上和太子对他产生了怀疑。局势如何会弄到后来那般艰难的地步？”

柴素锦连连摇头，眼眶酸酸的。

“你为了报仇，让他失去了多少啊……他不能放开心扉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必须披着一张假面，伪装自己的心……你是他的亲叔叔么？你是真心为他好么？”

“好？”虞震德冷笑。“背负着虞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他早已经没有资格说好亦或不好了，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愿不愿意，都必须去做。他因为你而动摇了报仇的心，我如何还能留的你在？你必须死，且必须死的神不知鬼不觉，不能叫皇帝怀疑，也不能叫他怀疑！”

柴素锦低着头。无力的扯了扯嘴角，“师父，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是，我的好徒儿。我没有想到，今世还能再见到你。一次不能将你送走，那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吧！”虞震德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忽而有个身穿道袍的术士，手拿一柄桃木剑，从楼梯口跳了上来。

他剑尖直指柴素锦，口中念念有词。

柴素锦抱着头，惊叫一声，弯下身来。

那柄桃木剑并没有靠近她，离她还有两三步之遥。可剑尖指着她，却好似扎在了她的身上一般，叫她痛苦不堪。

春露滚到桌子下头，抱着头，惊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咬住嘴唇无声落泪。

柴素锦脚步踉跄，似乎想要逃开那桃木剑，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叫她跌倒在地。

让她痛苦的不只是术士手中的桃木剑，更是术士口中念道的咒词。好似魔音灌耳，叫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那声音似乎正在撕扯着她的灵魂，要将她的灵魂和肉体扯裂开去。

这种疼痛，比刀剑割在身上的疼更叫人难以忍受。

她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滚挣扎。

哐当

金匮阁二楼的窗，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窗棂都几乎从墙上脱框下来。

一个身影快似疾风，一拳重击在那术士的头面之上。

那术士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倒在地上。

他未有防备，突遭袭击，正念念有词的他，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两眼一翻，昏厥过去的时候，口中还有血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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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决裂

“大胆！”虞震德怒喝一声，“你一定要和叔叔作对么？！”

站在他面前的人，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疾走到柴素锦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护在怀中，这才转过那张完美无瑕的玉面俊颜来，“叔叔，你已经害了她一次，杀了她一次了。”

柴素锦疲惫虚弱的睁开眼，看到赵元甄的脸，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来了……”

赵元甄僵硬的点了点头，眼睛里有血红之色，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心中有感情。脸上却一点不能表露的时候，他会比常人更多几分压抑的痛苦吧？

柴素锦吃力的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我一定，一定要想办法医好你。叫你高兴能笑，难过能哭……”

“哼，只怕你没有那个机会了！”虞震德冷嘲一声，“世南，你若还当我是你叔叔。就扔下这妖女，适才你的冒犯我也既往不咎。”

赵元甄紧紧抱住柴素锦，缓缓摇头，“叔叔，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而我想要的，只有她而已。求叔叔成全。”

“她是仇人的女儿！她是柴家的女儿！你还记得自己的爹娘是怎么死的么？记得咱们虞家上百口人是怎么死的么？”虞震德朝他怒吼道。

赵元甄垂眸，轻叹一声，“她是无辜的。她不能改变，也不能拦阻。而叔叔要报的仇，也已经报了，大周的江山如今都在叔叔手中了。叔叔还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虞震德笑了笑，“我是该满足，但不杀了她，我心难安啊。我太了解她的性情了。她是我的徒弟，我看她，比你看得更透彻。她不是一个轻易会放弃的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恨，无尽的恨。我害了她的命，谋算了她爹，她弟弟。还杀了柴妧妧的爷爷爹爹，逼死了柴妧妧的娘。你说，我若放她活着，她可会放过我？”

赵元甄皱眉，抱着柴素锦的手指不由收紧，指节都翻出了苍白的冷色。

这话，莫说她，是谁听了也想杀了他报仇的吧？

“斩草就要除根，不留祸患。”虞震德向前一步，“你闪开。我本想叫术士驱散了她的魂魄，还给你一个活生生的柴妧妧，也算全了你的心愿。可如今看来，你所迷恋的不是柴妧妧，仍是那阴魂不散的长公主啊？如此，我就没必要留着她的肉身了，直接给她个痛快！”

虞震德猛的出掌，向柴素锦拍来。

赵元甄侧身挡在柴素锦跟前，伸手生生接住叔叔的一掌。

虞震德皱眉收手回去。

赵元甄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金匮阁倏尔静的吓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似乎更绷紧了人本就紧张的神经。

柴素锦被赵元甄紧紧揽在怀中。挣脱不得。

他冲她微微摇头，嘴角还挂着浓浓的血迹。

“你想要的无非是一份心安，那不如放我们离开京城。”柴素锦说道，“甄哥，我们走吧。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去过平淡的生活，将这江山，将这天下都交给他，看他没了亲人相伴，没了知心之人，这皇位做的可舒服自在？”

赵元甄缓缓点头，在她搀扶之下艰难站起。

虞震德这一掌不轻，他脸色极差，嘴唇上的血迹。以及胸前衣襟上的血，更让他显得狼狈虚弱。

“离开就行了？谁准许你们离开了？”虞震德冷哼道。

“叔叔……”赵元甄倚在柴素锦肩头，勉强稳了稳身子，回头看着虞震德，“我从被你救出那一刻。就将自己所有一切都交给了你，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论我自己是否喜欢，是否愿意。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换脸。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这般靠欺骗来报仇，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失去了锦儿以后还想不想报仇……”

他猛咳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

虞震德皱眉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反驳。可我是个人，叔叔！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的喜好，我有感情！我不是你手中操纵的物件儿！”赵元甄的声音带了微微的颤抖。

柴素锦不由更握紧了他的手。

以往他的手总是温热，这会儿他的手却冰凉一片。

“我没有将你当物件！我叫你做的，都是对你最好的，对虞家最好的。”虞震德沉声说道。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摇头，“那只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不想欺骗，也不想要位高权重，不想要利用锦儿，不想要利用楚国的关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筹谋得到你想要得到的。”

虞震德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赵元甄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眸，喘息似乎都让他痛苦。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死了一次，又借尸还魂的女人！你竟然这么跟你的叔叔说话？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对你的恩情的？”虞震德怒吼道。

赵元甄扯了扯嘴角，却最终没能笑出来，他眼中涩涩的。眼白上一片血红之色，“叔叔，你救我逃出诛灭满门的祸事，又抚养我多年，教我功夫，教我藏匿自己的心思……我知道你对我的恩情，也许这辈子我都报不完了。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想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活一次。”

虞震德抿着嘴唇，皱着眉头。冷冷的看着他。

“叔叔，若是不能成全，就把你当年所救的这条命，仍旧拿去吧。是我欠你的。”赵元甄推开柴素锦的手，挡在她跟前。闭目将自己的胸膛展开给虞震德。

虞震德口中喘着粗气，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半晌才吐出一个“好”字来。

“你真就这么回报我！为了一个女人，你我叔侄要闹到今日这地步，是我当年瞎了眼。竟会在那么多的子侄中，救了你出来！虞家人真是欠了柴家的！那么多条人命，抵不过一个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虞震德说的十分痛惜，他按着自己胸口，长长叹了一声。“罢了，走吧。”

他忽而挥了挥手，神情颓唐，好似瞬间老了几岁。

柴素锦猛的抬头看他，不相信他真的会妥协。

赵元甄低着头。没有作声。

“你还真要逼着我亲手杀你么？我当年救了你出来，就是把你当做我自己的儿子来抚养。当年全家人都厌弃我，说我是异类。唯有大哥，你的爹爹护着我。凡事站在我前头，我闯了祸，他来背锅。我惹了事儿，他出面摆平……就当是我报了大哥的恩情了。”虞震德掩面叹息一声，“走吧，趁我改变主意以前，带着你的锦儿。离开我面前！”

柴素锦站在原地还未动，赵元甄却连忙转过头来，手搭在她肩头，借她力道：“我们走。”

两人相依相扶着，跌跌撞撞的从二楼向下走去。

虞震德一直没有动，只仰面闭目，缓缓的吐着气。似乎他也在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安抚着自己失落的心。

赵元甄早备了马车，守候在宫门外头，两人的身影一出现。立时有他的随从上前，架起他，飞快的上了马车。

柴素锦也被扶到马车上。

他伤的不轻，且十分疲惫，但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看了她也上了车，这才松了口气，将她的手紧握在手中。

“锦儿……”他喃喃一声，昏了过去。

“甄哥？甄哥？”柴素锦连忙唤他。

却无人响应。

柴素锦心跳极快，这会儿倒比在金匮阁面对虞震德之时还要紧张。

她连忙摸住赵元甄的脉门。

虞震德那一掌打的极重，似乎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

接住他一掌的人，乃是身怀武艺的赵元甄，倘若是自己，只怕此刻早没了气息。

就算是赵元甄，筋脉五脏大受损伤，也是伤势极重，性命堪忧。

“快，快回府！再快些！”柴素锦催促道。

马车晃晃荡荡。

她咬牙唤出灵芝仙草，用手捧了仙草上的仙露，缓缓滴落在赵元甄的唇上，口中。

他昏迷之中，像是本能一般，喉头微动，将这仙露吞下。

柴素锦使劲儿嗅了嗅，仙露确有一股芬芳之气，让人嗅之就觉神清气爽。她只觉这是芬芳仙气，却不曾想，虞震德竟能分辨出这乃是灵芝仙草的味道。

幸而他自以为是，认为她乃是长久服用灵芝所以才身有灵芝之气。

若是叫他知道，灵芝仙草已与她融为一体，更有如此神效，只怕说什么也不会放他们出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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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生变

“锦儿……别走……”赵元甄喃喃一声，眉头紧皱。

柴素锦连忙握住他的手，“不走，我就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柴素锦俯身，在他耳边说。

马车在安国侯府垂花门停下，随从们将赵元甄从马车上抬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很多。

柴素锦看着他的面色，微微松了口气。灵芝仙草并非凡品，这仙品的药效，当真不同凡响。

她追随在他身边，看着随从们将他安置在床榻上。

他一路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她只好坐在床边，将手放在他手心里。他尚昏迷之中，却立时握紧了她的手。

柴素锦安抚了他，自己也疲惫的不行。正要趴在床榻边睡着，却猛的一惊。

“春露！春露还在金匮阁中！”

门外等候差遣的丫鬟仆从吓了一跳，“柴姑娘有何吩咐？”

“阮青呢，叫阮青过来！”柴素锦立时吩咐道。

阮青乃是赵元甄身边第一人，行走宫中颇有几分面子。

阮青立时被人寻了来。皱眉拱手道：“柴姑娘有何差遣？”

“我身边那丫鬟春露，她如今还在金匮阁中，在虞震德的手里。你快去，快去将她带出宫来！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并不知道什么事情。虞震德没道理扣着她不放！”柴素锦语速很快。

阮青领命而去。

她这才略略松下半口气来。

适才的情形太过紧张，赵元甄又在虞震德手中受了伤。

春露不知躲在了哪里，一声不吱，她竟将她给忘了。

离开侯府去往宫中的时候这丫头还说，只要和自己在一起，她便什么都不怕，只要不分开，她便有勇气。而自己作为主子，竟将这般依赖信任自己的丫鬟给生生忘在了仇敌的手中。

只但愿她平平安安，没有出事。

柴素锦一面观察着赵元甄的情况，一面不住的在心底为春露祈祷。

原本她已经疲累至极，寻找《药典》太久未休息，又被那术士一番折磨，再有面对虞震德的紧张。她的心力已经耗到极致。闭眼就能睡去，可这会儿，对春露的担忧叫她一丝睡意也无，心中尽是不安愧疚。

春露回来，她定要好好安抚她才是。

虽说是主仆，但相伴至今，彼此照顾至极，这份主仆情谊，早就情同姐妹亲人一般了。

等待阮青去寻春露的功夫，柴素锦又分几次，给赵元甄喂下灵芝仙露。

灵芝仙露滴入他口中，他便会不自觉的吞咽。

她试图喂他喝水的时候，他却紧抿着唇，清水都顺着他的嘴角落在发间枕囊上。

这灵芝仙露果真神奇。

有仙露滋养，柴素锦只觉，天色大亮的时候，赵元甄的气色也已经好了许多。

她忍着疲惫。又为他诊脉，他脉搏有力，五脏得以润化，已然没有了性命危险。

如此，她便不再喂他灵芝仙露，以免他心生怀疑。

晨露都已经被朝阳晒干，窗外枝头的蝉一声声叫着。

开着的窗户吹进的风带着略略的热气。

阮青和春露，却还没有消息。

柴素锦从床边的小杌子上站起，疲惫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抓着床架子，才稳住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漆黑褪去，她缓缓走到门口，“可有阮青的消息？”

“柴姑娘别担心，如今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呢？”门口的丫鬟安慰她道。

“是啊姑娘，您脸色差极了，且去休息吧，侯爷这里，有婢子们守着伺候着。春露姑娘一回来，就遣人去告诉您一声。您这般熬着，若是叫侯爷醒了，瞧见，岂不是又要心疼？”丫鬟们劝道。

柴素锦皱眉，正欲摇头。忽听院子外头有说话声。

她立时抬头望向青石路的那头。

果然瞧见高高瘦瘦的阮青出现在院门口。

阮青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了片刻，等着他身后的人迈步进院以后，他才跟了进来。

柴素锦此时却已经全然顾不得阮青，她的目光都落在阮青前头那瘦小的身影之上。

“春露！”她奔出门去。

哪里像是一个主子迎接自己的丫鬟，分明是姐姐迎接自己的妹妹一般。

春露闻言。身子颤了一颤，竟在原地僵住了脚步。

柴素锦快步来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虞震德没有为难你吧？你可受伤了？脸色这么差，吓坏了吧？”

她一连串关切的问题。春露却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你怎么了？”柴素锦拉起她的手问道。

春露惊慌的摇头，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

柴素锦一愣，愕然看她，“春露？”

“小。小姐……”春露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在她注视之下，还退了一步。

柴素锦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被吓坏了？还是……害怕我？”

春露抿着唇，默不作声。

阮青却在此时，上前一步，冲柴素锦拱了拱手，“柴姑娘，侯爷未醒，但宫中有一件事急需回禀，您是圣上口谕所封的‘长明公主’，此事也许应该告知您知道。”

柴素锦转过脸来看着他，“宫里又出了什么事？”

阮青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柴素锦催问道。

“就在今晨，圣上他……”阮青咬了咬牙。

柴素锦闻言一急，“圣上怎么了？虞震德他答应过。只要圣上禅位，他不会伤害圣上和太子！”

父皇的身体，她才看过，并无大碍！且父皇的情绪也很平静，若不是虞震德又玩儿什么花样，父皇一定不会出事的！

“今晨，圣上自缢了。”阮青沉声说道。

柴素锦闻言，眼前一黑，仰面向后栽倒。

离她最近的春露，只是抬头僵硬的看着她。却并未上前去扶。

倒是侯府里的丫鬟跑上前去，将她搀了起来。

柴素锦只觉头重脚轻，眼前的东西都在飞快的旋转着，天地都在转，她站都站不稳。脚似乎没有落在实地。眼前头脑中，都是一片晕晕腾腾的。

“不不……父皇……不能死啊……我们还能翻盘，还能打垮他，怎么能自缢……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她口中断断续续的说道。

可因为声音发颤，嗓子发哑。她说的话，却叫人全然听不清。

“柴姑娘，您说什么？您想要什么？”丫鬟们问道。

“我不走，就在这儿。”柴素锦指了指赵元甄的正房。

丫鬟们一阵犹豫，只好将她扶回正房。

阮青立在门外。侧脸看着被他带回来的春露，“春露姑娘一直都伺候在柴姑娘身边，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她此时身边最需要自己心腹之人。春露姑娘若是还能支撑，不若进去陪着她吧？”

春露闻言立即摇头。

见阮青看着她的眼光有异。她连忙解释道：“我自己也疲惫不堪，若是在这儿，只怕要拖累了小姐。不知是我照顾小姐，还是要小姐照顾我呢。侯府里定然有聪明伶俐的丫鬟，小姐此时更需要她们。”

说完，她立时转身，跌跌撞撞的向院子外头跑去。

阮青皱着眉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抿紧了唇。

柴素锦被扶回正房，在胡床上躺下。

她整个人只觉天旋地转。连身子底下的胡床似乎都在转，好似要将她摔下胡床去。

她的手指紧紧的扒在胡床的边沿上，好免叫自己摔下床去。

“柴姑娘，您什么都别想，好好躺一会儿，休息一下！”丫鬟们担忧的跪坐在床边。

柴素锦点点头，“好，你们都出去。”

“婢子们在这里陪着你吧，也好听着侯爷的动静。”丫鬟们道。

“不用，”柴素锦坚持道。“我是大夫，侯爷的情况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我更清楚。你们出去守着，不唤不用进来。”

丫鬟们相互交换了视线，只好点头道：“那姑娘好好休息，如今什么事情都别想，凡事都有侯爷呢，只要侯爷醒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知道。”柴素锦闭目说道。

丫鬟们只好起身退了出去，并将门从外头关上。

周遭都安静下来，静的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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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已经夺去了

柴素锦没有睁眼，鼻子却酸楚难忍。

她一直没有哭，当着外人的面，她没有掉泪，尽管听闻消息的时候，心仿佛瞬间就窒息了，她却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可这会儿，身边没有了旁人，没有了旁人的注目。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顺着眼角，流入发鬓，流入耳蜗。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自己蜷缩在一起，蜷得紧紧的，她抱着自己的肩膀。甚至不能哭出声，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眼泪濡湿她头下的枕囊，她几乎哭的喘不上气。

父皇死了……自缢而死……

她最终还是没能救了自己的父皇，最终只能这样无力的看他离她而去。

不。她连看都没能亲眼看到，只是听闻，听闻他离她而去。

那是她的父，她仰望至今，依赖至今的父啊。

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她从方城而来。一路惊险，在京城汲汲营营，筹谋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父……最终还是离开了她，她什么都没有改变……连父亲的命都救不了。

柴素锦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抽泣声让偌大的房间都显得分外的沉闷。

她蜷成一团，可怜如无助的小猫一般。再也瞧不见她昔日锋利的爪子。

她在人前，好似从来不会服软，不会放弃，不知气馁。

可人后，她却也是个软弱需要人保护，需要人安抚的小女子。

她的师父算计她。她所爱的男人昏迷不醒，她的父皇离开她，她的婢女害怕她，她的弟弟们一个在宫中不得见，另一个更是无法体谅她……

一个人的名字忽而浮现在心头。

倘若马文昭此时在京城，倘若他在，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做？

柴素锦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了眼，她眼中一片血色。

马文昭在的话，一定会笑话她吧？笑话她筹谋一场，不过是一场空，谁也没能救的了？

“不，不是！”柴素锦连连摇头，像是在反驳他的话，“不是一场空！我早该明白，父皇交给我圣旨之时，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他一早就决定离开我们！他自缢，全了自己的帝王名声，更重要的是，为太子翻盘做好准备！”

马文昭会说什么？会说她是异想天开？

“不是，难怪上次见面的时候，父皇会逼我发誓，发誓会竭尽所能保护太子！他早就计划好了！”柴素锦抬手抹去脸上的泪，重重的点头，“是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他最后跟我说的话了！原来是在这儿准备着！”

柴素锦甩了甩头，似乎是要甩开心中悲痛欲绝的情绪，亦或是想要甩开头脑中马文昭对她的影响。

她擦去脸上湿乎乎的泪痕，被打湿的鬓角却没办法擦干，她此时也顾不得理会。匆忙从胡床上坐起，“父皇既然安排好了一切，并将自己的性命都付出了。那剩下的事情，我必要替他完成，不能叫他白死！”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叫她站立不稳，晃晃悠悠，她又跌坐回胡床上。

她只好唤出灵芝仙草，将灵芝仙草上的仙露捧起，灌入口中。

那凉凉带着馨香的仙露，落入口中。像是为她带来了勃发的生机和活力。

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振，精力似乎立时就回来了。

身上的疲惫之感，也尽数褪去。

她重新站起，眼目清朗，神清气爽。有股力量在心中萌动，先前的悲伤沉痛。似乎都化作了让她重新站起来，重新与她仇敌对抗的力量。

她转身进得里间，拿出自己怀中针馕，为赵元甄褪去衣衫，手捏着金针，动作飞快的为他行针。

她眼目专注。手法极准，手腕手指都稳稳当当。

哪里能瞧出适才她颤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来？

她沉稳的同适才判若两人。

若说这都是灵芝仙草的力量，不若说乃是灵芝仙草激发了潜藏在她心中不甘，不服输的心劲儿。

为赵元甄全身施针，用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将金针收起放好之时，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可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赵元甄气色渐渐恢复，呼吸更沉稳有力，便是一切都没有白费。

没有白下的功夫。

柴素锦对自己说，她适才一定是中了心魔的鬼，她从方城而来，又在京城所做的一切，怎么可能是没有意义的呢？

若是没有这些筹谋和准备，如今他们只怕都做了虞震德刀下亡魂。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柴家不仅要将江山拱手让人，更要血流成河，柴家亲眷都成他手中玩物了！

如今他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收复山河，还有机会将一切扭转。

没有任何功夫是白白付出的！

柴素锦咬牙对自己点点头，“先说放弃的人，才是懦夫。”

“谁是懦夫？”床上的人，哑声问道。

她立时低头去看，床上的赵元甄缓缓睁开眼来，眼中还有些混沌和虚弱，“嗯？你说谁是懦夫？”

“你当初说过的话，还作数么？”柴素锦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只目光里流露出专注疼惜，“我对你说过的话，都做数。你现在说的是哪句？”

“就是你会为锦儿，为你的妻报仇的那句。你还能做到么？”柴素锦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缓缓问道。

赵元甄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手掌之上。

“你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不抵抗，不防备的接了那一掌么？”

柴素锦静默的看着他，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张不会哭不会笑的脸。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冷漠。

在没有表情的玉面俊颜之下，是他一颗柔软体贴，面面俱到的心。

“我欠了他的，欠了他一条命，欠了他抚养的恩情。若不还给他，我心难安。这么多年来，他叫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离开我去的时候，我只觉生无可恋，什么驸马，什么大仇。人是靠着爱活下来的，不是靠着恨。我当时就不想再报仇了，也不想再活下去了。”赵元甄指了指远处桌上的杯子。

柴素锦连忙起身。为他倒水。并在清水之中掺入了一点点的灵芝仙露，又来到床边，喂他喝下。

赵元甄倚靠着床头，坐的更直了些，“是不是有锦儿在身边，就连普普通通的茶水都会变得更加甘甜味美？”

柴素锦接过喝空了的杯子。“别打岔，继续说。”

“是他逼我，说我的命乃是他的，他不叫我死，我便连死的资格都没有。”赵元甄叹了口气，“所以我没有随你而去。不但苟且活下来，且还遵从他的安排，在圣上面前表忠心，更有了后来……后来要娶楚国公主的事。锦儿，这一切都并非我所愿。”

柴素锦点点头，“我相信你。”

“昨日那一掌，他用了全力，哪怕他看到我挡在你面前，也并未收回力道。我就知道，甚至在他眼里也看到，他是想我死的。”赵元甄低头说道。

他声音有些轻，不知藏匿了多少的情绪在话音之中。

柴素锦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去温暖他的。

他似乎想笑笑，表示自己没事，可玉面之上，只有一片平静，“不用安慰我，虽然有伤心失落。但这样很好。接住他一掌之后，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能撑着自己，待你离开金匮阁，能撑着看你坐上马车离开，我以为就是自己的极限了。但上天又叫我活了过来！”

赵元甄抬眼看着柴素锦。目光灼灼有光亮，“如今活过来的我，命乃是我自己的！我不再亏欠他，他给我的命，他已经夺去了！”

柴素锦缓缓点头，嘴角溢出笑容来。“甄哥，看到你这样，真好。”

“谢谢你。”赵元甄忽而捧着她的脸，动情说道。

柴素锦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放弃寻找真相，谢谢你……若不是你回来，我也许不知不觉就会堕落，彻底沦为和叔叔一样的人，在仇恨和权利中迷失自己。若不是你回来，我没有机会再看清楚自己的心，也没有勇气追寻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好。若不是你回来，昨日那一掌，我必然已经死了。”他拉起被子，看了看自己被盖在被子底下光溜溜的身体，“只是这针眼儿如此之多，什么时候能恢复？”

柴素锦垂眸。眼眶有些热，她轻哼一声，“这针眼儿要在你身上留上一辈子！永远不能消退！”

赵元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的芬芳，“真好，这样真好，就留上一辈子吧，一辈子都不要消去……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柴素锦迟疑片刻，终于伸手，缓缓回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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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鸠占鹊巢

赵元甄醒来的消息，并未传扬。

圣上自缢而崩的消息，却很快人尽皆知。

这事情是瞒不住的。太子哭昏在冷宫之中，不过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他。

虞震德拿出圣旨来，宫里头的人都在准备着新帝登基的事宜。

柴素锦进宫了一趟，见虞震德说，要看一看父皇的遗体，要看一看太子。

虞震德在她百般哀求之下，叫她见了圣上遗体，却未叫她见太子的面。

柴素锦没有挑战虞震德的耐性，只说等赵元甄醒来，他们就会离开京城。

这段时间，柴素锦一直忙着筹谋父皇给她留下的秘密。

却并未留意到，自打她在赵元甄的主院里见过春露一面之后，就再未见过她了。

金匮阁的事情。似乎将春露给吓坏了。

听府里的下人说，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的时间，会出来同大家一起用个饭，旁的时间，根本看不到她的人影。

就算用饭的时候，她也是低着头，一个人独来独往，旁的丫鬟知道她身份不同于一般丫鬟，跟主子有深厚的感情，便对她十分客气，往往见面主动同她打招呼，行礼。

可她却从不理会，只是慌忙躲开，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听闻这样的事情，叫柴素锦心中更添愧疚，直道是自己吓坏了这孩子。心念着办妥了父皇交代下来的事情之后，定要好生的安慰她。

且如今春露正怕着她，处处躲着她，这时候去安抚她，也未必有效。

只是柴素锦却不知道，春露这些日子以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并非什么都不做。

她偷偷寻人替她买来了许多黄纸，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就默默的叠着纸钱。

一日就能叠许多。

夜深人静，院子里没有人的时候，她便带着黄纸，偷偷的溜出自己的房间。

寻到一个僻静的假山下头，偷偷烧了那纸钱，口中还喃喃有声。

敢在夜里出来行走的人，哪里像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分明就是在祭奠着先人。

“爷爷，爹爹，你们走好……当年因为一盘凤爪，叫我们家破人亡……如今……”春露一面哭着，一面烧着纸钱。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质问之声，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泪眼模糊的转过脸来，心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儿。

“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这是在为谁烧纸呢？”那人提着灯笼。往她面前移了移，“还哭的这么伤心？”

春露吸吸鼻涕，“公，公子……婢子，婢子……”

“自打你和姐姐一起进了宫以后，你就变得奇奇怪怪，同以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姐姐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你们在宫里的那两天两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瑄哥儿提着灯笼，在春露身边蹲了下来，紧盯着她的眼问道。

“婢子……婢子……”春露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她找的这地方。僻静的很，莫说夜里，就是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怎么就会被发现了呢？

“我盯着你好几日了，姐姐说你被吓坏了。叫我好好看着你，别叫你做出什么傻事来。”瑄哥儿说道，“你为什么会做傻事？你被什么事情吓坏了？”

春露听闻这话，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狰狞，但她很快的低下头去。闷声说道：“公子不是问婢子在烧纸祭奠谁么？”

瑄哥儿点点头，“祭奠谁？”

“祭奠我家小姐。”春露沉声道。

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她的语气听起来阴森森的，叫人毛骨悚然。

瑄哥儿脸面一白，一拳捶在她肩头。

春露吃痛哼了一声，却没抬头，“我祭奠的是柴家大姑娘，柴妧妧，柴小姐！”

“呸，你这丫头真是要死了！亏我姐姐对你那么好！她活得好好的，你这是咒她呢？我……我这就卖了你这丫鬟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瑄哥儿跳脚大骂起来。

春露伸手抓住他的衣摆，险些被他脚踹到，“公子听我慢慢说，等婢子说完，公子莫说要卖了婢子，就是杀了婢子，婢子也认了。”

瑄哥儿皱眉紧盯着她，胸膛一起一伏喘着粗气，似乎被气的不轻。

“公子难道没有怀疑过，小姐和以前有些……有些不一样？”春露问道。

瑄哥儿又蹲下身来。狐疑看她，“你什么意思？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小姐，可会医术？会写得一手好字？会烹茶？知晓京中之事？”春露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瑄哥儿一脸茫然。

“小姐以前若是会医术，且医术那么高明，为何不早一点医治自己脸上的胎记？硬是让自己丑了那么久？为何不早一点治好公子的病。让公子在屈辱中熬过那么多年？以至于你们的爹爹爷爷，甚至后来孤苦无依的娘亲都没能见到你们好了的样子？”春露问道。

瑄哥儿连连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你知道，我以前是有傻病的，你不要问我以前的事情！”

瑄哥儿在灯笼光照下的脸，似乎有些泛白。

“好，以前的事情，公子不记得，没关系。”春露深吸了一口气，“那条獒犬，公子总该记得吧？”

“赤焰？”瑄哥儿连连点头，“昨日我还在后院见它，还跟它玩了好一阵子，它如今更威风了！”

“赤焰是它以前的名字。驸马爷和长公主以前就有一条獒犬，名叫赤焰。”春露说道。

瑄哥儿立即打断她，“这条獒犬不是那条！这是我姐姐的！不是长公主的！”

“真的么？”春露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它不是？”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瑄哥儿咬牙切齿看着春露。

春露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瑄哥儿的双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像是燃着两团火焰，“她不是你姐姐，柴小姐已经死了，她是长公主，已经死了的长公主夺了你姐姐的肉身，借尸还魂了！”

瑄哥儿一怔，半晌，两人之间是诡异的宁静。

夜风吹过两人的面。

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草丛里的虫都安静下来。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所动静。

“哈，胡说八道！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春露，你别是鬼故事听多了，癔症了吧？”瑄哥儿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春露的肩，“好了，很晚了，一个人出来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一定是糊涂了，快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天亮了，什么都好了。”

“我癔症了？那新帝也癔症了？公主也癔症了？”春露推开他的手，“你不是问我在宫里的两天两夜都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她承认了，她亲口承认的！”

瑄哥儿张嘴，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子难道不奇怪么？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仇人了，小姐为什么还要寻找《药典》？只要杀了仇人。《药典》不是垂手可得么？”春露扯了扯嘴角，“乃是因为《药典》里藏着一个秘密，就是长公主是如何死的秘密。她想要知道，想要知道自己前世究竟是怎么被害死的！”

瑄哥儿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怔怔的摇头。

“她为什么当初要离开方城来京城？为什么在还不知道仇人身份的时候。就要来京城？来了京城却也不找娘家的亲眷？乃是因为，那根本不是她母亲的娘家！她是长公主，她想要接近的只有她自己的亲人，她的亲人是皇帝，是太子。是安国侯爷！”春露一口气说完，大口大口的喘息。

瑄哥儿依旧愣愣的，蹲在地上，默不作声。

“公子明白了么？她不是你姐姐，是害死你姐姐，并占了你姐姐肉身的人！”春露咬了咬下唇，“这叫什么？鸠占鹊巢是不是？”

“住口！”瑄哥儿猛然站起，许是站的太猛了，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半个字也不信！你胡说八道！你信口开河！我，我……”

“公子打算怎么办？是杀了我还是卖了我？好叫自己心无愧疚的仍旧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春露冷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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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屈辱

瑄哥儿一张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他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春露，迟缓的摇了摇头。

春露等着他开口之时，他却忽而调头跑了。

春露拍了拍身上的灰，慢腾腾的站起了身，左右看了看，悄悄的往自己院中而去。

她和瑄哥儿都离开了好一阵子之后，假山之后，才转出一个瘦高的身影来。

……

圣上驾崩九日，新帝登基。

登基大典十分隆重，整个京城欢呼放爆竹相庆。

昔日的“光汉会”。成了如今皇帝手中的爪牙利器，改名“绣衣御史”，但凡有不为新帝登基庆贺，而被发现者，都被绣衣御史抓去，投入狱中，酷刑折磨。

隆重的登基大殿上，百官跪拜。

宦官宣读圣旨，并叫诸臣之首的几位大臣亲眼看圣旨，以鉴圣旨乃真实有效。

礼成之后，请出玉玺。并由四位推举出的大臣，亲自将传国玉玺交到新帝手上。

偏偏在这一环节，出了问题。

只见顶上一阵忙乱，省略了这一环节，便告礼成。

纵然虞震德已经大权在握，也穿上了龙袍，坐上了皇位。即便他没有履行最后一步亲手接过传国玉玺，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是非。

可他期待筹谋依旧的登基大典，却终有遗憾，终是不完美。

他当时，只是寒着脸，抬手叫百官跪拜叩首，长呼万岁。

可回到宫中之后，他却是大发雷霆，怒砸了新布置好的御书房。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内侍跪了一地，胆战心惊的劝道。

“传国玉玺为什么会不见了？如今这只那么假，不需让大臣们鉴别，朕一眼都能看出是仿作的来！真正的传国玉玺呢？”虞震德震怒问道。

内侍们谁敢多言？都将头埋在地上，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好消失在暴怒的新帝面前。

“传国玉玺乃是朕的亲信看顾保护，却偏偏在最后时刻，出了岔子？这是跟朕在玩儿心眼儿呢？没了传国玉玺。朕的皇位，难道还有人能撼动么？”虞震德吼道。

内侍们慌忙摇头，“没有……不敢……”

“你们当然不敢！可朕看，有些人，未必死心！”虞震德下令将凡是看顾传国玉玺，能接触到传国玉玺的人，全都抓到绣衣御史的狱中，严刑拷打。

他自己更是身着龙袍。来到冷宫之中。

太子正在冷宫里大骂他，骂的十分不堪，难以入耳。

恰叫虞震德听闻。

虞震德身边的内侍皆变了脸色，唯恐本就在愤怒之中的新帝被火上浇油。再牵连了他们。

却见新帝非但没有因为太子的谩骂而大动肝火，反倒呵呵笑了起来。

太子听到笑声，停下了叫骂之声，他嗓子都已经骂的嘶哑了。

“骂呀？你怎么不骂了？”虞震德笑着一步步走近太子。

太子涨红着脸。怒目看着他，“呸，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不配和孤说话！”

虞震德冷笑一声，“是么？朕不配同你说话？孤？你还自称孤呢？还以为自己还是以往的那个太子？你不过是靠着你爹，靠着你姐姐苟且偷生。如今你没了姐姐，没了父皇，你还算是个什么东西？除了敢站在冷宫里叫骂，你还会干什么？”

“我杀了你！”太子叫嚣着向虞震德冲了过来。

虞震德身边的侍卫立时要上前护驾。

他却道：“闪开，都别拦着他。”

太子猛的冲到他面前，他抬脚一踹。

太子便立时被踹的倒退数步，扑倒在地，脸几乎是砸在地上的，吃了满口满鼻的尘土。

他这一脚颇重，太子挣扎了几下都未能从地上爬起来。

虞震德抬脚来到他面前，垂眸冷冷的看着他。“不是要杀我么？起来呀？”

太子咬牙叫了一声，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虞震德抬腿又是一脚。

太子没站稳，再次被踹倒。

他捂住被他踹到的肚子，疼的额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太子乃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皇后娘娘甚得圣上喜爱尊崇，皇后娘娘逝去之后，圣上因思念爱妻，便对爱妻留下的这一双子女格外偏爱。

太子年幼，在荣宠之下被保护的很好。

他几时受过这种罪？有姐姐在的时候，连姐姐也护着他，他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听过，身边人都对他恭敬有加。父皇对他的慈爱，无人能比。

他是在众人的手心里长大的太子。

“你只是个没用的东西。”虞震德说道，“这皇位若是真的交到你的手里，大周才是完了！”

太子咬牙切齿，眼眶发酸。他却生生忍住。

“是不是想哭鼻子？是不是在想你那父皇为什么要自缢？姐姐为什么要那么早死？如今留下你一个人面对你的仇人？你的仇人站在你面前，你却无可奈何？甚至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我？”虞震德冷嘲他道。

太子悲愤的嚎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他颤颤巍巍的，靠着身后的紫荆树才能勉强站稳。

“你父皇就是看你不成器，活着也看不到希望，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死了之，免得看到我登临皇位，狠狠打了他的脸！”虞震德说着，伸手拍了拍太子的面颊，“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呢？”

“我就是要活着，活着看你是怎么死的！”太子咬牙切齿的说道。

虞震德闻言。手猛的抬起。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太子的脸被狠狠甩向一边，他耳中嗡嗡作响，口中更泛起了血腥味。

“我等着看你死！看你死！你不得好死！”太子仍旧说道。

“我死？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的命在吧？我就是要告诉你，让你知道真相！”虞震德冷笑了一声。“你的姐姐尊我如父，是我杀了她，我毒死了她。你的父皇对我信任有加，我制了成瘾之药叫他服用，使他对我言听计从！而你，不过是个我根本不用分心对付的没用之人！你能做什么？”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莫说那么多！”太子喝道，他齿缝之间都是被那一巴掌打出的血。

虞震德摇了摇头，“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你，我虞家上百条人命，你们一死就想抵罪？我要慢慢的折磨你。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冲身后之人点了点头。

立时有人上前，按住太子，将他绑了起来。

太子一惊，他虽被关在冷宫已久。但并未遭受酷刑，有人伺候饭食，不过是不得自由。

虞震德这一举动，叫他一惊。“你做什么？”

一旁侍卫却立时塞上了他的嘴，他挣扎却全无用处。

虞震德手中以折磨人见长的手下上前来，冷笑森森，手中各种刑具一亮。

太子头上的汗立时就出来了。

可他这会儿是骂也骂不出，喊也喊不响，就连手脚都被死死绑住。

刑具用在他身上，那种彻骨的疼痛，叫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更叫他难以忍受的，并不是身上的痛楚，而是此时此刻的耻辱。

他贵为太子，曾经一度，他觉得自己已经将朝堂，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他以为自己完完全全已经可以取代父皇了。

父皇霸着皇位不让，让他一度对父皇心生埋怨。觉得是父皇贪恋权势，不肯叫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如今才知道，没有了父皇，他真的什么都不是。

没有了父皇的保护，他甚至只能这样被人绑着，忍受着耻辱……

他为什么没死？父皇自缢的时候，他就应该跟着死了，虽然什么都没了，却全了尊严！

“塞紧，别叫他咬了舌头！”虞震德冷笑说道，“他还不能死。”

侍从们应了一声。

太子浑身战栗的更厉害。

那酷吏忽而冷笑一声，叫人将他翻转过来，解开他的腰带，扒下他的长裤来，连里裤都一同拔了下来。

太子大惊，即便被绑着，也剧烈的挣扎起来。

士可杀，不可辱！

他被塞住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头砰砰往一旁人的头上撞。好似这样就能撞死自己。

“好了，不要太过！”虞震德忽而说道。

那酷吏连忙收起手中刑具，又为太子提上裤子。

“朕可以叫人放了你，不再折磨你，更不会羞辱你，”虞震德来到他面前，垂眸说道，“不过你要告诉朕传国玉玺，被藏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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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怀柔

太子的嘴被松开。

他微微一怔，哈哈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只是不知这眼泪究竟是笑出的，还是太疼而没忍住的，“我说你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冷宫？原来是找不到了传国玉玺？哈哈，这就是苍天有眼，知道你这个宵小之辈根本不配做我柴家的皇位！你配当帝王吗？你配坐帝王之位吗？我呸！”

太子笑声张狂。

虞震德猛然出拳，重拳打在他胸口。

他立时连连咳嗽起来，只觉自己的胸肺都被他一拳打裂了。

“你打死我！打死我你就永远别想找到传国玉玺！”太子狰狞说道。

“你告诉我传国玉玺在哪儿？我就放了你，不然。”虞震德笑了笑，指着一旁的酷吏道，“他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太子呸的将一口血水吐在虞震德的身上。

虞震德皱眉嫌弃的退了一步，挥手叫那酷吏上前，“留住他的性命，我看他能嘴硬到何时！”

他转身离开，背后的太子又被人塞上了嘴。

传国玉玺不见的事情，乃是虞震德的秘密，是当今朝廷的秘密。

可这秘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不用瞒的。

太子被折磨了两日之后，仍旧嘴硬没有吐口，只道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虞震德便将柴素锦召进宫来。

“你不是一直想要见见柴贤么？”虞震德一身龙袍，居高临下的看着柴素锦，“我可以叫你见他。”

柴素锦闻言一愣，“真的？”

虞震德点头。面上带着阴测测的笑容，叫人格外的不舒服，“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莫在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虞震德轻笑，“怎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你没听过么？你以往那般尊崇朕……”

“你住口！”柴素锦喝了一声，瞧见周遭侍从立时都将手放在腰间佩剑之上，虞震德的面孔也带着冷冷的嘲讽，她立时攥紧了双手，指甲嵌的掌心生疼，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求圣上莫在提以往的事情了，圣上如此谋略得当，如此高瞻远瞩。我什么都没学会，如何还敢自称是您的徒弟？不配，不配。”

虞震德闻言笑了起来，摆摆手叫侍从们都收起佩剑，“你果然比柴贤会说话，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就是不一样。他若能向你这般服软，何至于受这么多罪？”

“太子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柴素锦立时惊慌问道。

“你去看了他不就知道了？他若能听的进劝，你也多劝劝他，早日交出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来，对彼此都好。”虞震德说道。

柴素锦愕然看他，“他如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你连皇位都夺去了？”

虞震德冷笑挥手，叫人带她下去。

柴素锦被人带到冷宫。

还未见到太子，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冰冷肃杀的寒气。

这大热的天，叫她生生打了个寒战，心头不安愈浓。

“这边。”引路的宫人带路道。

柴素锦跟着宫人走到廊下。路过了许多房间，那宫人都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到最末间。

那宫人才猛地推开了房门。

扑面是一股腥臭之气，血腥味混合着腐臭的气息。

柴素锦头上一阵眩晕。

但房间里太暗，她站在廊间，什么都瞧不清楚。

“他竟……竟敢如此对待太子？！”柴素锦咬牙问道。

“进去吧。”宫人说道。

柴素锦抿唇，迈步进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片刻之后，眼睛才适应房间里昏暗的光线。

她扫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蜷在一起的太子。

她连忙疾走过去。顾不得地上的脏乱血污，蹲下身来，将地上躺着那脏兮兮的人给扶了起来，“贤哥儿？贤哥儿醒醒！”

太子没有动静。

柴素锦心头一紧，连忙去探他鼻息。

有气流滑过她的手指。她才松了一口气，猛掐了一下太子的人中。

太子嗯了一声，渐渐苏醒。

太子睁眼，目光却是涣散无神的，且醒来后他先是止不住的颤抖。

“贤哥儿。是我。”柴素锦连忙握住他的手说道。

听闻到她的声音，他才略显安定，“阿姐？是阿姐么？”他反握住她的手，急切相问。

柴素锦连连点头，“是阿姐，对不起，阿姐来晚了，让你受了这许多的苦。”

太子摇头，呵呵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有眼泪流下，“是我对不起，我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他说的对，我是个没用的人，只会躲在你们的庇护之下。没有了你们在我前头保护我，维护我，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仰面痛苦说道。

柴素锦连忙摇头，“贤哥儿，不是这样。你很重要，别听他胡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姐姐！且你要坚强坚定的活着，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你不行！现在，我需要你镇静下来，冷静的听我说。”

太子闻言，抿住嘴睁开眼，眯眼看向柴素锦。

柴素锦正要开口，他却忽而伸手将她推开，手脚并用的挪远了些。

“你！是你！你不是阿姐！你是柴妧妧！就是你这个妖女。使得我家破人亡，使得我从太子的位置沦落至如今的阶下囚！你又来干什么？你想做什么？”太子怒目看着她，排斥又防备。

柴素锦轻叹一声，“仇敌知道我的身份，我至亲至爱之人。却不相信我。我是锦儿啊，贤哥儿！我是你的阿姐啊！”

“休要来骗我，虞震德寻不到传国玉玺，所以又放了你来，想要迷惑我？想要让我说出传国玉玺的所在？呸！我除非是傻了才会再相信你！若不是因为相信你，我、父皇能落得如今的地步？父皇会因为不堪屈辱而自缢？”太子表情狰狞的瞪着她。

柴素锦摇了摇头，“小时候，母后最喜欢给我们唱的那首歌谣你还记得么？”

她垂眸低低的哼唱起来。

这么唱着，眼睛不由就湿润了，好似回到了当初的日子。回到了彼此都还年幼，母后尚在的日子。

阳光温暖，御花园里花香馥郁。她在母后身边转着圈儿的跑，母后垂眸看着奶娘怀中的贤哥儿。

贤哥儿咬着白嫩如藕的手指头呵呵的笑……

“你住口！不许唱了！”太子捂着耳朵叫道，“我不听我不听，你不是阿姐，不是！”

“你五岁的时候，母后病逝，那个时候你应当已经记事儿了吧？你想要看一看母后，爬到母后的棺椁上头。脚一滑，险些掉进去。却把自己的长命锁掉进了棺材里，直到钉棺也未能拿出来。”柴素锦又说道。

“你七岁的时候，偷偷取了父皇养的画眉鸟逗着玩儿，却不小心叫那鸟跑了。怕父皇责骂。我说那鸟是我放的。九岁的时候，你喜欢你宫里的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却被人告发和太监对食，要被父皇处罚，你求我救她……十岁那年。你想要学骑射，父皇怕你受伤不肯，你便叫我向父皇求了骑射的师父……”

柴素锦看着昏暗光线中，缩在墙边的太子，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说起来。好似又重新一路一步步走来。

太子一直默不作声的靠墙坐着。

直到柴素锦停下话音。

他才冷冷的开口，“你说够了没有？说完了没有？”

柴素锦微微皱眉，“贤哥儿你还是不能相信么？我真的是……”

“住口！”太子摇头，“我阿姐已经死了！死了！你听明白了么？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阿姐，这些事情。虽然当年都是我和阿姐之间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打听出来，但你绝对不是我阿姐，即便再像，你也不是！”

他转过脸去。不再看柴素锦。

柴素锦叹了口气，“贤哥儿，我真希望我不是，这样，我就不用看到自己至亲至爱的弟弟，变成如今这样子。变得如此胆小，畏缩不前，不过是一次挫折，一次跌倒和失败，就将他打垮至此。”

“不想看见，你又何必来？你走吧，传国玉玺不在我手里，我不知道在哪儿。你们无论是折磨我鞭打我，还是用怀柔手段，我都不知道，叫你失望了。”太子说完，闭上眼睛，紧闭上口。

柴素锦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他。

明显感觉到太子忽而又紧张起来，他虽未睁眼，整个脊背却都不由自主绷紧了，连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

柴素锦在他身边蹲身下来。

“你离我远些！我身上脏！”太子惊慌说道。

柴素锦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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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心事

“什么话？”太子侧脸看她，“说完，你就会走么？”

柴素锦叹了口气，又点点头，“对，说完我就走。贤哥儿，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她说的很小声，说完之后，又突然冲太子比了个口型。

在光线这样昏暗的房间里。若不是两人离的极近，她比的口型，他根本无法看清。

可她丝毫不顾及地上的肮脏，更不介意他身上的腐臭气息，向前探着身子，离他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所以她的口型，他看的清清楚楚。

太子不由瞪大了眼睛。

柴素锦朝他点了点头，“清楚了么？”

太子愕然迟缓的点头。

“我走了。”柴素锦起身。

太子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姣美的小脸儿上，“你，你……”

柴素锦叹了口气，“你受苦了，看你受苦，我却救不了你，甚至帮不上你。我心里如刀扎着一般，我情愿受这一切的人，是我自己……”

她一面说着，一面叹息离开。

太子扶着墙，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站起，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离开。

他嘴巴微张，神情怔怔的，浑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忽而浮上了一层水汽。

柴素锦离开冷宫，又被带去见虞震德，如今的新皇陛下。

“他并不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柴素锦垂眸说道，“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与其这么折磨着他，不如将他还给我，我会带着他，离开京城，离开这里，叫你再也不用见到我们而心烦。”

虞震德冷笑一声，“心烦？不，我见到你们怎么会心烦？看到你们痛苦，看到你们受折磨，我很高兴，很开心。”

“是么？见到我们你就只有开心么？见到我们，你就没有办法真正开始新的生活，没有办法真正开始一个帝王的生活，我们时刻在提醒着你的过去，过去的不愉快，过去的仇恨！只有放开我们，将我们驱逐出京城。你才能和过去彻彻底底的断绝关系。”柴素锦缓声说道，她低垂着头，语气轻轻，神态有些颓然。

虞震德打量她良久，嘴角微微向上勾起，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才笑着说道：“这不是你，锦儿。你是一个从来不懂得放弃的人。如今，我还活着，你的仇还没有报。你会放弃？你会甘心就这么离开京城？”

柴素锦低着头，眉头轻蹙。

“我不信，锦儿，你在筹谋打算什么？”虞震德摇了摇头，“别妄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这行不通。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就这么一直沉浸在仇恨和痛苦之中，我不是要放弃，我只是想要换一种方式生活，换一种能让我更快乐，更轻松的方式。”柴素锦叹了口气。“我不想像甄哥一样，活得没有自由，没有自我。顶着一张伪装的面孔，活得……”

“你住口！”

虞震德猛的拍案怒喝。

柴素锦惊愕抬头，一双眼睛愣愣的看他。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的生活？你没有背负这样的仇恨，你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虞震德抬手指着她的鼻子喝道。

“那如今呢？”柴素锦不再低头，而是举目直视着他，“如今我父皇，我的弟弟，我柴家江山……以及柴妧妧枉死的一家，都是我背负在身上的仇恨，我面对着造成这一切仇恨的凶手，是不是有资格评说了？”

“你柴家人不过是自作自受！”虞震德冷哼一声，但神态分明有些弱了。

“不管是自作自受也好，是无端受害也罢。”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我都不追究了，也不再计较下去了，我只想开始新的，轻松自在的生活。你若同意，我会带着太子和甄哥离开，远离京城，南下而去，回到方城也好，去岭南也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虞震德深深地看着她，“你不争了？不想报仇了？不想夺回你柴家的江山了？”

“人活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好。”柴素锦说道，“若是为了权力地位，最终弄得众叛亲离。才是悲哀。”

虞震德面孔倏尔变得很冷，瞪着柴素锦的眼目之中似乎要射出冷箭来，“你在说谁？暗讽谁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说我自己。”

虞震德挥了挥手，“你走吧。不要再进皇宫了，朕不想看见你。若想要太子活命，除非交出朕要的东西！”

“可是……”柴素锦急道。

“来人！”虞震德高声唤道。

立时有宦官进殿，不由分说的将柴素锦架了出去。

“姑娘，别为难咱们，您以往也是常常行走宫中的，该知道规矩。”宦官挡住她想要往回冲的路。

柴素锦皱眉看着那宦官。

宦官冷冷一笑，“您若是不懂规矩，或是一定要为难咱们，那就休要怪咱们不客气了？”

柴素锦冷哼一声。只得拂袖而去。

登上等在宫门外的马车，她脸上恼怒不甘愤慨的神情，则全然不见了。平静的好似从来没有动过怒，没有失望而归一般。

她回到安国侯府，正踩着马凳走下马车的时候，却突然有个身影从她身边一晃而过，钻进垂花门。

“瑄哥儿！”柴素锦叫了一声。

那身影迟疑了片刻才站定，回过头来，面色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这些日子都不见你，你……”

“姐姐忙。自然没空见我，没事儿，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瑄哥儿立时说道，眼睛四下乱飘。并不看她。

柴素锦抬脚走近瑄哥儿，“你有心事啊？”

瑄哥儿连忙摇头，“没有。”

“那你慌什么？”柴素锦问到。

瑄哥儿立时一僵，连连摇头，“我慌什么？没有啊。姐姐你不是忙么？赶紧去忙你的事吧！我没事儿！”

说完，他就要开溜。

柴素锦眼疾手快的抓住他，“你这是……躲着我？”

“姐姐说的哪儿的话？我躲你干什么？”瑄哥儿嘿嘿一笑。

“你适才出门去了？”柴素锦上下打量他一眼。

瑄哥儿想了想，才点头，“呃。是啊，闷在府里有些无聊，所以出去转了转，也去看了看……昔日咱们的家。”

他说着低下头来，情绪明显低落了几分。

柴素锦放开手。抚了抚他肩头衣服的褶皱，“你想家了？我也想，有空我同你一起回去看看。”

“那又不是你的家……”瑄哥儿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柴素锦一愣。

“买宅子的时候，你就不在意，大手一挥什么都不管。只叫我做主。后来你也没在那里住上多久。都是我师父和我们在照顾那宅子，我们在里头住着。都没住过几天的宅子，对你来说，还算是家么？”瑄哥儿说的很轻，头埋得很低。

他说话间，柴素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语气极为低落。

“是，我虽没有住过多久，但那里住着你们，住着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有亲人在的地方就有温暖，有牵挂。于我来说，那里有你们，那就是有牵挂的家。”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轻轻的哦了一声，“姐姐没事，我先走了。”

也不等她反应，他便转身走开了。

柴素锦站在垂花门口，看着瑄哥儿的身影在视线中一点点远去，直到不见。

他一路都低着头，廊外的绿树，娇艳芬芳的花儿，奇形怪状别有生趣的石头，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如此，还说自己没有心事？

“瑄哥儿真是长大了，有了心事，也不告诉姐姐了？”柴素锦喃喃说了一句，举步向正院走去。

她回到正房，阮青正在门外守着。

她冲阮青点了点头，便要迈步进门。

“柴姑娘。”阮青却先开口，拱手唤住她。

柴素锦收回脚步，原地站定。

“若是属下没有记错，当日属下前去柴家，请柴大夫去往驿馆为楚国公主诊脉，乃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阮青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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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过往

柴素锦冲阮青点点头，“应当是第一次。”

“哦，多谢告知，没事了。”阮青又拱手行礼。

柴素锦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狐疑的又静立了片刻，听到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她这才跨过门槛，进了房门。

赵元甄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摆弄着黑白两色的棋子。

“你怎么起来了？”柴素锦上前缓声问道。

“无妨。里外守着的都是心腹之人。”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里却有几分欢快之意。

柴素锦摇头，“你的身体可受的住？”

赵元甄点头，“有你在，我的身体又会有什么问题？”

柴素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他摆弄的棋局，眼眸不禁微微凝住。

“今日我听闻了一件事情。”赵元甄忽而说道，“是关于你那丫鬟和弟弟的。”

“什么？”柴素锦愕然从棋局中抬起头来。

赵元甄抬手指了指门口，“适才阮青是不是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柴素锦点头，“你知道缘故？他……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赵元甄叹了口气，“如果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人背叛，你……会不会很伤心？”

柴素锦吸了一口气，瞪眼看着他，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她清澈的眼眸之中，似有了然恍悟。又似有痛苦挣扎。

窗外有雀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她倏尔扯了扯嘴角，“不会……人各有想法，各有决断。”

“瑄哥儿今日去了纪家。”赵元甄忽而说道。

“谁家？”柴素锦挑眉。

赵元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缓声道：“我知道你这一路走的颇为不容易，也是真真切切将瑄哥儿当做你的亲弟弟，可有时候彼此的隐瞒就会埋下祸患，在出乎预料的时间，爆发出来。”

“你想说什么？”柴素锦眉头轻皱。

“瑄哥儿……知道了你不是她的姐姐。”赵元甄说完又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应该说，知道了你不是柴妧妧。”

“这……”柴素锦脸面一白。

赵元甄连忙握住她的手，“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你别难过。我知道，他在你心中一直都是弟弟，同太子无异的弟弟。”

柴素锦微微摇头，“不是，不是……他乃是一个小傻子的时候，就知道保护我，便是被人打伤，也要冲到我的前面，我亲手将他的傻病治好，亲自带着他从方城走来。我们之间姐弟情谊，经历了同生共死，早已……”

赵元甄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该抱着侥幸的心里，一直瞒着他。他长大了，我应该告诉他的……可我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不知道如何让他接受这个事实……”柴素锦皱着眉头。面色有些痛苦。

“那如今，他知道了，不是也解决了你这个烦恼了？”赵元甄笑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必然和我亲口告诉他不同。难怪今日遇见他，他说话神态都那么奇怪……我还以为他是长大了，原来他是和我生分了。”

“自己当做至亲之人，突然之前和你生分，突然之间要疏远你，甚至背叛你。的确让人觉得痛心疾首。”赵元甄握紧了她的手，“别怕，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总会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柴素锦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春露告诉他的？”

赵元甄抿了抿唇，“你已经猜到了？”

柴素锦无奈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同一日知道被自己最相信的两个人背叛，这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赵元甄大约一时想不到安慰的话。只好抬手轻抚她的头顶，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温暖她的手。

“春露在烧纸钱，祭奠什么人的时候，被瑄哥儿发现。将金匮阁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瑄哥儿，只是他们都没发现，阮青一直都在盯着春露，自打她从宫里回来以后。”赵元甄解释道。

“阮青怎么会怀疑春露？”柴素锦垂眸，声音很低沉的问道。

“阮青说，他进入宫中想要解救春露出来的时候，春露已经被放出来了。”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猛然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缓缓冲她点了点头。

“原来她比我想象中更早，就已经背叛了啊？”柴素锦呢喃。

“她只是个小丫鬟而已……”赵元甄安慰她说，“并且她原本可以留在你身边，这样我已经苏醒，并且康复如此之快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她却并没有留下……”

柴素锦点了点头，“这样，算是没有背叛的太彻底么？还是说，因为她怕在我身边，会更快的暴露自己呢？”

赵元甄抚着她的发，轻叹一声，将她揽进怀中，“别想太多了，让自己休息一下，上天自有安排……”

“你说瑄哥儿今日去了纪家？”柴素锦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问道。

赵元甄嗯了一声，“柴妧妧母亲的娘家，纪家大伯在京中为官。”

“他去纪家做什么？”柴素锦狐疑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

柴素锦闭了闭眼睛，“罢了，不去想了。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总要去面对。是我一开始就选择了对他隐瞒，那么他得知后的这一切变故，也是我本该去面对的。”

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平静中透着几许压抑的味道，却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这压抑的气氛充斥着京城。也充斥着皇宫。

“回禀圣上，先太子疯了。”宦官禀告虞震德道。

正在喝酒享乐的虞震德抬起头来，眯眼看向那宦官。

宦官在他严厉的目光之下，有些害怕。担心自己乃是选错了时机。

朝露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司琴司乐都停了下来，跳舞的舞姬们也都慌忙停下，退到大殿一旁。

安静下来的殿中，更添几分沉郁压抑。

“太子疯了？呵呵，”虞震德冷笑两声，“他疯的倒还真是时候。她来看过他没有两三日的功夫，他便疯了？这是真疯还是假疯？”

“柴大夫也真是自作聪明，岂不知圣上您的医术无人能及么？他若是作假作伪，圣上您慧眼之下，岂能判断不出？岂会叫他们得逞？”宦官连忙奉承说道。

“哗啦”

一声脆响。

一个精致的瓷杯，碎在他面前，将这宦官吓了一跳，脊背立时冒出一层冷汗来。

“你听说过哪朝哪代的帝王，去给人诊脉看病的？嗯？我朝没有大夫，没有医师了么？朕医术了得怎样？医术平庸怎样？你还想叫朕前去给那没用只会装疯卖傻的东西诊脉吗？”虞震德怒吼道。

宦官吓得连连叩头。“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失言！圣上恕罪！”

虞震德用了好一阵功夫，才将自己的怒气平复下来，但开口的语气仍旧沉郁的叫下头人紧张：“去，让太医署的医师去给他看诊。看看他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宦官连忙躬身退走，出了大殿，他的腿都是软的。

若非一旁守在门口通传的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只怕要跌坐在地。

殿中又有乐声响起，那宦官擦了把汗。早就听闻当今圣上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轮到自己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呀。

他快行而去。

殿中高坐的虞震德，脸上却没有先前享受的松快之意。

就连一旁美姬贴着身子，用嘴唇衔着送上来的酒杯。都被他一把挥开。

那酒撒了美姬满脸，满鼻子。美姬狼狈不堪，正欲撒娇，瞧见他阴沉的面色，连忙抿住了嘴。

“朕是皇帝。不是大夫！”虞震德侧过脸来，冷冷看着那美姬说道。

美姬连连点头，胆战心惊，“是啊，圣上。您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可为什么，这些奴才们，还当朕是曾经那个大夫？”虞震德又问道。

美姬连忙摇头，“是那奴才蠢笨，旁人怎配叫圣上为他诊脉？许是圣上以前，医术太过高超，叫人难以忘怀罢了……”

“啪”

一个耳光，狠狠甩在那美姬的脸上。

美姬本在讨好的笑着，这一巴掌直把她打懵过去。

她从虞震德身上滚落在地，连忙翻身跪好，再不敢说话，唯恐又说了哪句不该说的，为自己招来祸事。

“以前？以前朕是大夫怎样？如今，朕是九五至尊！你们看朕的时候，不应当看到以前，只能看到如今的朕！谁再在朕的面前提及以前格杀勿论！”虞震德冷喝道。

朝露殿中一片肃杀冷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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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疯了？

“奏乐？如何停了？朕叫你们停下了么？”虞震德又喝一声。

司琴司乐连忙都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弹奏起来。

舞姬们也慌忙收拾心情，重新舞动着腰肢。

可殿中的紧张气氛并未消退，不是司乐弹错了调子，就是舞姬们踩错了鼓点，或是撞上了同伴。

原本迷人眼目的舞蹈，这会儿却叫人看的兴趣尽失。

“停，”虞震德抬手，“都给朕滚”

圣上发了怒，众人连忙连滚带爬的逃出殿外。唯恐自己滚的慢了，再被圣上抓住杀鸡儆猴。

远离了朝露殿，才听闻这群司乐舞姬们窃窃私语的议论。

“圣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因着一句话，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医者乃是贱籍，圣上不叫人提他的过往，就是不想叫人翻出他以往不过是个大夫来，看不起他。”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有自卑的时候啊？”

“真正的天子自然不会，他这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司乐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上了嘴。

“不想活了是不是？你想死，别拉上我们啊！”

……

这议论之声，大约并没有传到虞震德的耳中。

倘若叫他听到，这一群的司乐舞姬，都难以留有命在了。

他独自一人在偌大空荡的朝露殿又坐了许久，看着殿中繁复华丽的地毯，看着适才有人演奏的一排胡凳。

他脸上沉郁的像是有阴云。挥之不去。

殿内殿外伺候的太监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摆驾，”虞震德冷声说道，“去冷宫。”

“那地方肮脏，圣上您身子金贵……”小太监连忙说道，话未说完，想起适才的一幕，吓得立即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你说的对，那地方肮脏，朕如今多么的金贵！朕乃是至尊！怎能去那肮脏之地？”虞震德连连点头，“你会说话，看赏！”

小太监得了赞赏，心忽上忽下，呼吸都有些乱。

“着人去冷宫看看，柴贤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速速回禀。”虞震德吩咐道。

冷宫此时一点也不冷情。

非但不冷清，反而十分热闹。

从太医署里来了好几位太医，正要给太子诊脉的时候，太子却忽然低头咬住了一位太医的手腕子。

力气之大，竟生生将那太医手腕子上的皮肉咬下来了一块。

太医惊叫呼痛之时，竟看见太子将他的皮肉嚼碎吞咽了。

那太医吓得连叫喊都忘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捂住自己的手腕子，奔出房门，“太子吃人啦！”

吓得旁的太医谁也不敢上前，不肯去为太子诊脉。

不管冷宫里的守卫如何劝说，太医们一个也不上前。

守卫无奈，只好将太子绑了起来。

太子蓬头垢面，本就十分狼狈骇人，被绑起来之后。他反倒呵呵的傻笑起来，笑声不停，脸上表情还十分狰狞，嘴角牙上都带着适才那太医的血迹。

叫旁的太医们看着他，只觉心惊胆战，更是不敢上前。

“圣上有令，责令你们为先太子诊脉，看看他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卖傻。”宦官说道，“你们若是不肯上前诊脉。乃是抗旨不尊！”

太医们叫苦连天，却不敢抗旨不尊。

“都这样子了，不是真傻是什么？从人身上咬下来的肉啊，就这么咽下去？”那太医说着便干呕起来。

他躲去一旁干呕，别的太医只好上前。

刚靠近太子。太子便笑着舔了舔嘴唇，嗷唔一声，想要咬向他的脖子。

那太医吓了一跳。

“没事儿，绑着呢！伤不了你们！”宦官皱眉呵斥道。

太医只好上前，小心翼翼的捏住太子被留在外头的手腕子。

太子本来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却忽而毫无预兆的翻手握住那太医的手，口中更汪汪叫了起来，露出他口中尖尖的牙齿，挣动着捆在身上的绳子，要扑向那太医。

太医吓了一跳，连退两步，跌坐在地。

挣扎要站起的时候，瞧见自己手上也沾了血迹，吓得大叫起来。

宦官连忙叫人将他搀扶起来，“不是你的血，叫什么，乃是地上的血迹。”

太医喘着粗气，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前。

“这是疯犬症！古书有云，患疯犬症者，行为类与疯犬。见人就咬，心智失常，活不过百日！”那太医唯恐宦官再逼他上前，连忙说道。

其余太医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从他的行为神态上，都可以断定，这是疯犬症无疑！”

“你们不要敷衍了事！你们若是在旁人面前敷衍，也就罢了，旁人不懂医术，定会被你们糊弄过去！你们若是想糊弄当今圣上……”宦官的话未说完，忽而想起在朝露殿中险些砸在自己脑门子上的那个杯子，连忙住嘴。

圣上不许叫提过往，自然也不许人提及他乃是太医令之事。

他连忙咳了两声，将自己的话音遮掩过去。“你们，一个一个，都得上前诊脉！若不是疯犬症，你们都小心自己项上的脑袋！”

太医们咬牙上前，一一为太子诊脉。

只是太子狰狞的笑声。疯狂挣动绳子的举动，将他们一个个也吓得不轻。

每个人诊脉都是匆匆忙忙，额上挂着汗珠子的。

若不是碍于那圣上身边宦官在一旁盯着，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再靠近先太子。

众位太医，除了一开始被咬了一口而现行离去的太医外，皆咬定，“就是疯犬症无疑！”

“这疯犬症要如何得？”宦官狐疑，“太子并没有吃过犬，也没有被疯犬咬伤啊？”

“这就不是我等的事儿了，乃是看管之人的问题。可好好询问他们，先太子都经历了什么？”太医们四下看了看，满地的血污，满地狼藉，地上甚至还留着些尚未收起的刑具。

单是看上去，就叫人觉得胆寒。

那宦官刚哦了一声，他们便忙不迭的走出门外。

门外的空气好似新鲜许多，呆在那满是血污浊气的窄小房间里，简直要憋闷得背过气去。

“好，既然众位已经认定了病情。那便去向圣上回禀吧。”宦官带路，走在几位太医前头。

“这……”太医们想要推脱，不肯迈步。

宦官冷冷一笑，“脉是你们诊的，病症是你们说的。如今要向圣上回禀了，自然也要你们同去，不能叫杂家一个人去。”

让他一个人承受圣上的怒气质问？他又不傻？到时候圣上问他，一问三不知，他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么？

太医们见推拖不得。相互交换了眼神，点头跟在那宦官后头。

圣上在甘露殿见了太医们。

“疯犬症？”虞震德挑着眉梢，“既没有接触过犬，更不曾被犬咬伤，何来疯犬症？”

“臣观之先太子身上有伤。且先太子所在的房间十分肮脏，或许是那房中有什么刑具……呃，器具，乃是接触过疯犬的，所以……”有太医解释道。

“疯犬症什么时候成了疫病了？还会如此染上？”虞震德冷笑。

“这也是臣等的初步判断。但看先太子的症状，却是疯犬症无疑，装是装不出来的。”太医额上冒汗，面上却勉强维持着镇定。

虞震德皱眉，还要询问。殿外却有小太监通传，“看管先太子的守卫有事禀奏。”

“又和他有关？宣。”虞震德点头。

守卫进殿，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脸上表情却有些怪异，似想笑，又不敢笑。

“何事禀奏？”虞震德身边的宦官问道。

“回，回禀圣上，先太子在房中……便溺……”守卫咳了一声。

“他疯了嘛，便溺也不算……”太医接口。

“然后自己又吃了……”守卫打断太医的话。

那太医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于殿上连连咳嗽起来，咳得自己满面通红。

殿中众人脸上都有些惊讶别扭之色。

“吃……吃了？真的吃、了？”虞震德瞪大了眼睛。

若是装的，那柴贤也太能装了，倒是打破了他对柴贤的一贯认识了。

“是，是真的！”守卫连连点头，“唯恐他是装的，属下还亲自检查了……”

他话没说完，在他身边站着的几个太医立时退开数步，离他远远地。

虞震德缓缓点了点头，“将他带来，朕要亲自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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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毒招

带那污秽不堪的先太子面圣？守卫面有难色。

圣上身边，先前得了夸赞那小太监立时道：“还不去将先太子洗刷干净了，带来面圣？”

这么一提醒，守卫才连忙领命而去。

太医们虽然很想告退，但圣上没有开口，他们却只能恭恭敬敬的等着。

太子沐浴刮脸更衣，带到虞震德面前。

守卫刚一松手，他便立时张牙舞爪的扑向皇位之上的虞震德。

他眼目之中的神色，极为疯狂，口中更咆哮不断“嗷唔嗷唔……”。

虞震德皱着眉头。“他想咬朕？一眼就认出朕来，还说他的疯病不是装的？”

“回禀圣上，他见谁都是如此。”守卫太监们按住太子，连忙说道。

太医们松了口气。

虞震德起身走下高高在上的椅子。

“圣上小心，莫叫这癫狂污秽之人，弄脏了辱没了您的金樽玉体！”那小太监又说道。

殿中人听闻这般赤裸的奉承之言，都觉别扭。

虞震德却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按好他，别叫他借着发疯靠近朕！”

众人立时对那小太监投去钦佩的目光。

先皇帝并不喜欢人太过直白的奉承，纵然好听话谁都爱听，但夸赞乃需含蓄。

当今这位圣上，似乎更喜欢夸赞直白一些？

虞震德没有在意众人脸上表情，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太子脸上，细细的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在看。

他已经贵为皇帝，为一个疯子诊脉，有损他颜面地位。

想起自己曾经还要看眼前这疯子的脸色，尊称他一声“太子殿下”，连给他诊脉的时候，都需小心翼翼……他忍不住呸了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在太子脸上。

太子嘿嘿嘿的笑，想要伸手抹一抹自己的脸颊，却被人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是疯了，真疯了！”太医们在一旁小声说道。

“如此就能断言他是疯了？”虞震德冷笑一声，“朕却说，他是装的！”

圣上话音一出，殿宇中立时一静。

除了先太子发出的怪异声响，再没有其他响动，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最为紧张的便是诊脉的几位太医。

有位年长的太医，被同僚们轻轻推了一下，回眸一看，众位同僚都目光哀哀凄凄殷切看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启禀圣上，这样子好人是装不出来的。念及他曾经的地位尊贵，更不可能装出如此不堪的样子来。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朕说他是装的，他就是装的！”虞震德冷声说道。

那太医脑门儿上的汗立时便下来了，赶紧抿住嘴，再不敢多说。

几个太医都战战兢兢，唯恐这事儿再牵连了自己。

太子在殿上咆哮，看着虞震德的眼中有嗜血的疯狂之意。

虞震德皱眉，“柴贤，真想不到，你为了活命。竟然能连尊严都不要了？装成这个样子，不就是想要叫朕放你一马么？呵呵。”

他仰面笑起来，笑声在高高的殿宇梁间回荡。

殿中人都不由垂下头去。

太子咆哮，好似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为了活命，为了苟且偷生，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能装成疯狗？呵，不知先帝看到你如今模样，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好好，朕心中十分高兴！如此甚好，原以为你不堪折磨。会寻死，还命人看好你，没想到你是如此贪生怕死，如此苟且不堪的办法都能想的出来！倒是朕多虑了！”虞震德点点头，摸着下巴。冷冷的笑着。

他脸上眼中尽是嘲讽得意之色。

“你还不如你那愚钝的父皇呢，他尚且有自缢的勇气，可你呢？”

一句句的嘲讽砸在太子的身上，太子的拳头攥起，指节泛白。眼中血红之色越聚越浓……

虞震德说完，冷笑迷眼看着太子。

如此言语刺激，若是太子心智还正常，只怕早就忍不了暴露了本性了吧？

可太子非但没有驳斥，反而还“嗷呜嗷呜……”如疯狗一般咆哮了几声。

虞震德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指着太子道：“你们瞧，他连人话都不会说了，还真是成了疯狗一条！”

说着话，他来到太子面前，抬脚踢了踢被按在地上的太子。

“看你活成这个样子，你的父皇在泉下有知也要被你再气死一遍了。你既如此苟且贪生，那……”

殿中人闻言，都屏气凝声，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

“朕还是不能就这么放过你。虽说疯犬症，活不过百日，可你若真是装的呢？”虞震德多疑道。

“不会不会，圣上放心……”太医们从旁劝道。

虞震德却摇了摇头，“他不是疯了么？不是什么东西都吃么？他若是连毒药都吃，朕就相信他是真的疯了！”

太医们闻言一愣，纷纷看向太子。

太子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狰狞的神态依旧。

虞震德却挥手叫太子将人带下，并驱走太医们。

他不假旁人之手，花用三日之间，亲自制出毒药，要为太子服下。

太子再次被带来之时，已经憔悴了许多，整个人更显的不正常了。眼神涣散无光，似对各种声音都十分惧怕。水声，说话声，突然的响动，都能引起他的惊恐痉挛。

虞震德冷冷的看着他，并不怜惜他此时可怜模样。

“此乃剧毒。服下之后，不会立时要你的命，却会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你不是贪生怕死么？你若是服下这毒药，朕就饶你不死！”虞震德看着太子说道。

太子对他的话全然没有反应，瞳仁怔怔的望着前方，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给他。”虞震德点头。

一旁的小太监连忙奉着漆盘上前，漆盘上是一碗浓浓的黑色汤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太子看了看漆盘，又顺着漆盘看那小太监，他忽而惊恐战栗起来。

“灌下去。”虞震德开口。

两旁太监按住太子的肩。小太监端起瓷碗，钳住太子下巴，将那浓黑的汤汁往他口中灌去。

太子挣扎咳嗽起来，眼中尽是惊惧错愕之色。

待一碗汤药灌下，他整个人都颓然软倒在地上。

虞震德勾了勾嘴角，“现在，你承认你是装的，并非真的疯了，朕就将解药赐给你！”

殿中安静，只有刺鼻的药味四下弥漫。

静的好似时光都已经停驻不前了。

“或者。如今你催吐，将那药都吐出来，也还来得及，不至于叫你毒发肠穿肚烂，受尽折磨却难以求死。”虞震德的声音里有诱惑的味道。

太子却只是软软的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副受惊失措的模样，没有任何的举动。

“这……”小太监上前踢了踢太子，小声狐疑道，“是真的疯了吧？”

半晌。虞震德冷笑一声，“如今是不是真的疯了，已经不重要了，他服下了那药，不是真疯。也会真疯。”

“圣上圣明！”小太监连忙奉承。

虞震德抿了抿嘴，“将柴贤患上疯犬症的消息，透漏给柴家姑娘。”

……

柴素锦在安国侯府听闻太子患病之时，大惊失色，手边一只价值连城的玉瓶都摔碎了。

她甚至顾不上梳洗换衣。便当即乘车入宫，请求面圣。

虞震德正与一群美姬玩闹嬉戏，足足让她在宫殿之外站了两个多时辰，才召见她。

“朕没有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么？”虞震德脸上还带着欢愉之后的靡靡之气。斜眼看她，懒懒问道。

“说过，小女今日也正是为此事而来。只要将太子还给我，我便离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柴素锦垂眸说道。

“当初朕答应了世南，不会要先皇和柴贤的命。可朕没有说过，会将他还给你，没有说过会放他离开朕的眼皮子底下呀？”虞震德笑着说道。

柴素锦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抬头，直视着他，“可你已经将他折磨疯了！他疯了！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你还不能放过他么？将他折磨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若是想他死，何不给他一个痛快？这样钝刀磨人，你就高兴么？昔日的情谊难道不会叫你心生愧疚，叫你夜里难以安寝么？”

“你说对了，朕就是高兴！至于愧疚？难以安寝？那是什么？”虞震德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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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大计

柴素锦咬牙切齿，继而摇头道：“你真是个可怜虫！”

“我是可怜虫？我想要的一切如今都有了，尊贵的地位，无上的权力，美姬美酒，天下财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了，就连你们的命，都握在我的手里，我可怜？醒醒吧，锦儿！”虞震德说道。

“你虽然穿着龙袍，坐在高位之上，可你仍旧是以前那个被家人蔑视，被人看不起，只能狼狈离开家，四处流浪求生的可怜虫……”柴素锦嘲讽道。

虞震德忽的坐起身子。冷眼看她，“你住口！”

柴素锦看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抿住了嘴。

“不要以为你曾经是我的徒弟，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我对你的忍耐乃是有限的。我答应世南饶过你的话，也可以随时不作数。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如果不想好好活着，你大可一试。”虞震德一字一句道。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来，“我只求你将太子还给我，别的，也不必多说了。”

“他已经疯了，你还要他做什么？”虞震德冷笑问道。

“他是我弟弟。”柴素锦咬了咬下唇，“疯与不疯都是我弟弟。”

虞震德长长的哦了一声。“你以为你能治好他？可是疯犬症至今没有办法挽救，一旦患病，必死无疑。”

柴素锦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或者你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他不是疯犬症？”虞震德笑了笑，“他若是装疯，那只能说他是太傻，太不了解朕了。朕已经喂他服下毒药，这毒每隔六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比疯犬症还癫狂，叫他自己和旁人都难以忍受。自作聪明，必会反被聪明误！”

“你！”柴素锦震惊抬头，一双眼睛恼怒的盯着虞震德，“你还是人么？”

“后悔了？若是你教唆他装疯好欺瞒朕，那便是你害他中毒！害他忍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虞震德大笑起来，笑声似乎十分畅快，“后悔了么？你真是不了解师父啊……”

柴素锦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指紧紧的抠着手心，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心抠出血来。

“这么看着朕，你是想吃了朕？”虞震德笑着摆手，“好了，带她去见柴贤吧。”

小太监领命躬身带着柴素锦退走。

退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虞震德又交代了一句。“倘若见过柴贤的样子，她还执意要带走柴贤的话，就叫她带走！”

柴素锦眼眶一酸，恨不得脚下生风。

见到太子之时，她才知道，虞震德没有夸夸其词，她委实高兴的太早了。

太子正蜷缩在一起，倒在肮脏不堪的地面上，口中发出野兽一般咆哮的声音，两手抓在自己的衣衫脸面。像是要将自己撕扯烂一般。

“贤哥儿！你冷静！”柴素锦推开门口守卫，冲进房间。

“别靠近……”守卫的话还没说完。

柴素锦就被太子一把扼住喉咙。

他力气之大，柴素锦的脸面瞬间就憋得通红。

这时她才愕然看到，眼前这发疯的人，哪里是她那温厚可爱的弟弟？分明是一只脸面扭曲的野兽！

太子面目狰狞。嘴歪眼斜，大张着嘴，牙上唇上向下滴着鲜血。

“我是……阿姐……”柴素锦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

太子却扼住她的脖子，向她的喉咙咬去。

门外的守卫还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去救人之时，却忽听砰的一声。

太子已经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四肢僵直。

而被他扼住喉咙的柴素锦，踉跄一下，在他身边蹲下，揉着脖子，松了口气。

守卫们大吃一惊。

太子癫狂之时，力气又多么骇人他们是尝试过的，这小小弱女子竟能这么快的制服他？

只见柴素锦从太子脖颈后脑取下两根金针，收入怀中，转过身来对他们吩咐道：“我要带太子离开。”

圣上有交代。小太监也没有多为难她。

叫两个侍卫帮她架着太子，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之时，太子尚在昏迷之中，柴素锦端坐在车内，抬手挑起车帘，向外深深看了一眼。

她清澈的眼中，并没有软弱的眼泪，却只有坚毅的光。

“今日带着屈辱离开，他日必雪耻归来。”

他们没有回安国侯府，而是直接出了京城。

太子和柴素锦在京城之外有不少产业。如今都被虞震德霸占了。

赵元甄的别院庄子，虞震德倒是还给他留着，也许他们叔侄间的情分在他心中还有那么一丝的位置。但也许是他不想在人前做的太难看，叫人都知道顺从他的结果不过是兔死狗烹。

柴素锦就将太子安置在赵元甄京城外的别院之中，做出随时会离京南下的状态来。

太子被安置好，她便立即唤出上古灵芝，将灵芝上的仙露，喂入太子口中。

一刻之后，太子苏醒过来。

他一睁眼，便是一阵战栗。

“是我，贤哥儿！没事了，我们已经照计划出宫了！”柴素锦连忙握住他的手说道。

太子的视线好半晌才凝聚起来，转向她的脸颊。

可仍旧能看出他此时十分的紧张，呼吸急促，脸面发白。

“别怕。贤哥儿，阿姐在这儿！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出来了！”柴素锦缓声说道。

太子咽了口唾沫，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怕，是克制不住。我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真的已经疯了！他说的对，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为了求生，连尊严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

“贤哥儿，他就是想要打垮你，打垮你的人，更打垮你的心！一个人若是心都垮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父皇交给了我重大的使命。这使命必须要靠你才能完成！贤哥儿，你要振作起来！我们都还要靠着你呢！”柴素锦定定看着他，言语诚挚的说道。

太子却闭目摇头，“我是没用的东西……”

“你不是！谁说你没有用！你有！你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旁人还怎么信你？叫我们如何仰仗你？”柴素锦冲他低吼。

“仰仗我？”太子闭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容苦涩又苍白，“我有什么值得你们仰仗的？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只能装疯卖傻，装成一条疯狗，才能从他的手中，逃脱出来……”

“权宜之计，贤哥儿！你是父皇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柴家皇室的血！你是天子血脉！你才是正统！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一时得势的小人！”柴素锦语调激昂高亢的说道。

“我不是，我不是……我丢了父皇的脸面，皇室的脸面都被我丢尽了，我什么都不是……”太子拉过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连连摇头，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

柴素锦伸手想要扯下被子，他却将被子拽的更紧。

她叹了口气，“贤哥儿。是我太心急了，你不过才刚刚离开那地方，你所经历的事情，我们谁都没有经历过，我不能体会你此时心中的痛苦，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阿姐都愿意相信你，愿意支持你！阿姐等着你，等着你站起来。你且好好休息，阿姐明日再来看你。”

她说完话，站在床边没有动，被子里的太子也没有动。

好半晌，太子才闷声嗯了一下。

柴素锦转身离开。

刚到院子里，她便猛打了个喷嚏。

“姑娘穿的太少了，加件衣服再回去吧？”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上前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冷，说不定是谁在惦记我呢。”

本是玩笑话，她却不知道，千里之外此时真的有人正在惦记着她。

马文昭一身将军统帅的衣着，站在灯下，手中捏着几页信笺，眉头深深蹙在了一起。

信笺上的字迹，他十分的熟悉，这字是他亲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虽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教习过了，可看这字，非但没有退步，反倒精进了不少。

“将军……”有下属入帐回报军情，马文昭凝神听完，却只是摆摆手，另一只手中依旧捏着那几页信笺，没有丝毫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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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不可原谅

坐满营帐的将领等着听候安排部署。

马文昭的目光却专注落在手中的几页纸上，反倒叫候命的将领都先退了出去。

“排兵布阵的事情都被将军搁置在后了，将军一定是接到什么了不得的军情了吧？”下头将领出了营帐，低声讨论道。

“听闻是从京城来的消息！”

“京城？那一定是大事了！”

……

是京城来的消息没错，却并不是京城里天翻地覆，改易旗帜的消息。

就连虞震德公然造反，后来又拿着圣旨破例登基的消息传来，他都没有现在这般纠结。

他那时接到消息，便立即下令禁止这消息在军中流传，更下令加快行军步伐，根本没有回援的打算。

可现下，信中提到的事情，同改朝换代比起来，不过是再微末的事情不过，却是叫他心中极为矛盾挣扎。

这是瑄哥儿的信。

信上说。“她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妧妧，已经不知在哪儿，虽是我姐妧妧的肉身，却是当初那个已经死了的长公主在她体内！虞震德说。这叫借尸还魂。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可师父，我想要我姐姐回来！她如今和赵元甄整日厮守一处，分明就是旧情复燃，若是我姐姐回来，必能看清楚，对她最好，最合适她的人，还是师父你呀！”

马文昭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难怪！难怪！

当初他心中的重重疑惑，如今都可以说得通了！

难怪她分明是一个乡野村姑。却知道朝廷大事，明白政局。并且那般果敢冷静，在危难之中能迅速的做出决断。

她见闻广博，处事镇定，这不是一个乡野村姑能够拥有的气度能力，可她若是长公主，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且还是历经了真正生死的长公主！

难怪他一直弄不明白她和驸马爷之间，为什么会有莫名其妙的牵扯。为什么她在面对赵元甄的时候，会有又爱又恨的之感。为什么她的獒犬他竟也认识……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柴妧妧，她一直都是柴素锦！

瑄哥儿真是糊涂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瑄哥儿沉浸在亲人的血脉关系之中，竟在这件事情上，糊涂愚蠢至此！

他姐姐是柴妧妧如何？柴素锦是公主，是借尸还魂如何？

他曾经不过是个小傻子，他亲眼看着她将瑄哥儿从痴傻中一点点拯救出来，让瑄哥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思考，学习……

在遇见她之前，瑄哥儿连事儿都不记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即便他的姐姐一直都在，柴妧妧一直都是柴妧妧，没有柴素锦半点事情，那瑄哥儿现在不过仍旧是个在泥里打滚，被人鄙视唾骂。却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瑄哥儿竟然会对自己写信说，想要将自己的姐姐，真正的柴妧妧找回来！让这个借尸还魂鸠占鹊巢的长公主魂飞魄散？

这瑄哥儿的傻病，是不是根本没有治好？

马文昭皱着眉头，在灯下重重冷哼。

他此时不在京城，他若在京城，必定要亲手将这蠢徒弟打醒！

亲口问问他，柴妧妧跟他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在他蠢顿无知是个傻子的时候，和他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丑八怪！

而照顾他，医治他。护着他，给他找师父，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帮他一雪前耻，报了仇。并光耀了柴家门楣的，却一直都是都是他如今想要叫她魂飞魄散的柴素锦！

这个一直照顾他的人，才是他真正该感激该敬爱的姐姐！

“这小子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马文昭啐了一口，立时研磨提笔。立在案边，刷刷的写着回信。

信中他将瑄哥儿大骂一通，骂他狼心狗肺，蠢不可及！骂他不明是非，黑白不分。

叫他自己好生回忆，关于柴妧妧他还记得什么？而一直在为他付出的人，又究竟是谁？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已经挥笔写了好几页的书信，字字铿锵，句句直指人心。

写完之后。他颇为畅快的舒了一口气。

可再借着灯光，重新读这回信之时，他却愕然愣住。

倘若在此时，他将瑄哥儿骂醒了。

瑄哥儿明白了柴素锦才是他当敬当爱之人……那么，瑄哥儿就不会同她作对，反而会因为如今误会她，想要伤害她而心生愧疚。那么就会顺服遵从她一切的意愿和想法。

他如今不能回援京城，势必要在击退蜀国，夺回楚国本该属于他的皇位之后，才能有功夫和精力着手理会京城的事物。

那么这段时间。柴素锦和赵元甄的“旧情复燃”更会发展的吐火如荼，不可控制吧？

那等他腾出手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而他如何能够接受这样一个结果？如何甘心让她完完全全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他眼眸一凝，抬手撕了才写好的一叠回信，“你和赵元甄的缘分，已经在前世的时候就结束了！今生，我绝不会让你落入旁人手中！”

马文昭哼了一声，又提笔蘸墨，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重新开始落笔。

回信写好之后，他更亲自挑选两名亲信，令这两名亲信去往京城。叮嘱他们要亲手将这回信，交到柴敬瑄手中。

柴素锦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人盘算惦记她。

且她便是知道了，也完全顾不上。

赵元甄的伤势很重。他苏醒之后，她便不敢太过频繁的为他使用灵芝仙露，唯恐他生疑。

需得日日为他针灸理脉，以助他伤势恢复。

如今又有太子被安排在城外别院，她更需要每日前去为太子医治。

她如今才真是见识到了虞震德在太子身上所下毒物的厉害之处。

太子每隔六个时辰便会毒发一次。

不禁毒发之后，太子会精疲力尽，好似鬼门关里走了一场，浑身被汗湿透，虚弱的一根指头都能将他戳倒。

更在发病之时，才叫人目不忍视。

太子肖似先皇后。又不失硬朗，面容清俊好看。

可发病之时，嘴歪眼斜，面目狰狞，那种恐怖的面孔。触目惊心，真的叫人看都不敢看，只怕看了夜里都睡不着觉，噩梦连连。

那种狰狞的面孔，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够做出来的。

可以说，那根本不是人。

他发病之时，就像一只暴怒的魔鬼一般。

他刚住进别院，别院的下人仆从对他的病并未有防备。近身伺候的人都隐约明白他先前的“疯犬症”乃是装的。

一个丫鬟正在为他洗脚之时，他却忽然毒发。

竟将那丫鬟按在地上，生生撕咬致死。

纵然他发狂之时被人发现，有仆从上前想要按住他，却被他的样子吓坏，几个人却都不是他的对手。

眼睁睁看着好好的丫鬟，躺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柴素锦闻讯赶来之时，他已经被仆从们打晕过去，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呼吸急促，冷汗遍布全身。

第二次毒发。柴素锦亲眼所见，历经全程。

才知道虞震德这人的心，究竟有多么狠毒，多么不可原谅。

“我没救了，你放弃吧。”太子发狂之后就是昏迷，昏迷醒来之后，见到柴素锦，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柴素锦摇头，“我能医治你，你不能放弃，他能下毒，我必能解毒！”

太子连连摇头，“别做无谓的努力了，和赵元甄一起，离开京城，离开大周，去过你们潇洒自在的生活吧！我已经看开了，想明白了，皇位、权利、财色都是累赘！将人拖入无底深渊的累赘！”

“贤哥儿？”柴素锦轻唤。

“不知道毒发到第几次我就会死……或者忍不了我也就自缢随父皇而去了。你快些离开，不必为我伤心，我阿姐早就死了，你不管是谁，都同我没有关系。”太子背过身子，咬牙说道。

“贤哥儿，你还是不肯承认么？那为什么你知道我想叫你做什么呢？”柴素锦抬手握着他的肩头说道。

太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看到你的口型说，‘装疯’，装疯谁不会？”

“我们小时候，在父皇母后面前，若要调皮捣蛋，必然以口型相互提醒，所以我一比口型，你就立即懂了！这难道不是打小而来的默契么？”柴素锦声音低沉，语气轻缓，“为什么你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就是锦儿，是你的阿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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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姐弟

“你不是！你不用再说了！”太子连连摇头，“你走吧，离开京城，大周如何，江山如何，都与你一个小小的弱女子没有关系，你连公主都不是！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挽救大周柴氏？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匡扶皇室？”

“因为有你呀！贤哥儿，有你在我们就还有希望！有你在我们就没有败！”柴素锦立时说道，“倘若，你相信我是你阿姐，那你是否相信我能救好你？”

“你不是……我不信……”太子摇头。

柴素锦哼了一声，毫无预兆的将金针扎入他后颈。

太子立时觉得浑身酸沉，动也不能动了。

她命人将他背上衣物除去，用泡过灵芝仙露的金针，为他针灸祛毒。

并亲自熬药。亲自灌入他口中。

一旦他有反抗抵触之意，她立时一根金针下去，他就老实了。

赵元甄那里不能太过动用灵芝仙露，倒正好将如今生出的仙露都用给了太子。

柴素锦发觉，这一世，她的仙草灵芝虽然生长十分缓慢。但灵芝上所生仙露，却较之前世更为纯粹。

且效果似乎更好！

不过为太子针灸了三次，服药两剂，掺入一小碗的灵芝仙露之后。

他的毒发间隔，便就从六个时辰。延长为了两日。

且发作的时间也大为缩短了。

“如今，你可信我了？”柴素锦拉着太子在别院廊下缓缓走着。

暑热渐退，廊下有清风吹过，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

两人之间的谈话，第一次这般的和煦。

“我信你的医术。可我不信我自己……”太子苦笑，“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能将我打垮，贬损我至体无完肤，而如今……”

柴素锦摇头。“他若打垮的只是你昔日的地位，根本没有什么。胜败都是兵家常事。可他若打垮的是你重新站起来，重新与他对抗的心的话，那才是真的败了。”

太子忽而停下脚步，站在安静的廊间，看着廊外盛开的花，看着阳光下花间起舞的蝴蝶，垂眸叹了一声，“我的心……”

“先不要那么早下定论，我问你。你可恨他？恨他害死了阿姐，恨他逼死了父皇？恨他凭着私欲将大周江山这般玩弄？”柴素锦也站住，抬头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自然恨极了他！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太子一双眼睛立时就红了。

他垂在身子两侧的手，更是被捏的咯咯作响。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记住你现在的恨和愤怒，你就一定能打败他，将他踩在脚下。为父皇，也为我，更为你自己一雪前耻，报了大仇！”

太子咬着下唇，虽没有肯定她的话。却也是在逃离宫中之后，第一次没有反驳她。

见太子情况稳定，柴素锦又急匆匆返回到安国侯府上。

并叫人收拾些行礼吃食，及名贵的药材送到别院去。伪作出一幅要离京，并为医治太子而仓皇无措的样子来。

虽不知道虞震德的眼睛都安插在哪里，但知道他一定会叫人盯着。

能叫他安心，为赵元甄和太子的康复，及暗中的筹谋准备拖延时间就好。

她进到侯府垂花门的时候，恰遇上瑄哥儿急匆匆的要出门。

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弟两人，如今见面不过是点个头。打个招呼而已。

柴素锦心中十分难受，可看到瑄哥儿疏离冷漠的神色，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挽回。

“瑄哥儿！”

瑄哥儿冲她点了点头以后，就大步越过她。

她却猛的开口，将他唤住。

瑄哥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什么事……姐？”

曾经亲昵的“姐姐”，今日从他口中唤出，却这般的苍凉别扭。

柴素锦一时口中泛苦，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瑄哥儿上下看她。眼中哪有昔日来自弟弟那种濡慕之情，有的只有冷漠疏离，“姐姐有什么事？我还赶着出门一趟。”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柴素锦觉得姐弟之间，原本不该如此客套生疏。她唤住他，不过是想要借机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气氛生生被瑄哥儿的冷言冷语破坏的无法缓和。

瑄哥儿垂眸，语气沉闷道：“出去走走，若是我不能随意外出的话，姐姐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定不会给姐姐添麻烦。若是姐姐不放心。也可派人跟着我。”

“你……”柴素锦皱眉，这话说的真叫人伤心。

“没事，我先走了。”瑄哥儿催问道。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没事了，你走吧。”

她生生忍住就在唇边的叹息，再不看他一眼，迈步进门。

瑄哥儿皱眉，并未犹豫，转身大步而走。他今日却是有急事，他在门房留了人。纪家人传信说，叫他去一趟。

上次给师父的信便是托纪家人送的。

纪家人唤他去，定然是师父写信回来了。

这么对待自己的姐姐，这么对待昔日那般关切他，与他生死与共的人。他心里也很难受，也很别扭。

可是他似乎将自己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头，四下黑漆漆，不辨方向。

他走不出去，突破不了自己。

他们家的仇人乃是虞震德，虞震德策划杀害了他爹他爷爷，逼死了他母亲。可春露说，虞震德乃是柴素锦的师父，她尊为师尊位父的人。

纵然两下如今闹翻，可虞震德还放她活命，并未为难她，便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

而柴素锦如今似乎只忙着救虞震德的亲侄子，救那个驸马爷，全然没有想过要为柴家报仇，没有想过要杀了那恶贯满盈的虞震德。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

他没有办法承认一个认贼作父的姐姐！

他不要这样的姐姐！

所以他宁可不承认她还是他的姐姐！

瑄哥儿没有乘车，他是一路跑到纪家的。

虽然路途颇远，他整整跑了一个时辰。但这种筋疲力尽，累的气喘吁吁的感觉，似乎才能叫他心里好受一些。

叫他积郁在心中的浊气被跑出来一些。

见到了纪家的大伯。拿到了马文昭给他的回信，他连忙谢过纪家大伯，准备独自一人到外头看信。

纪家大伯却唤住了他，“回来的不仅只有这一封信。”

瑄哥儿有些茫然，“还有什么？”

纪家大伯神情有些不自然道：“还有这两位。”

他伸手一指，站在他身后，似乎十分不起眼的两人这才抬脚上前，拱手冲瑄哥儿行礼。

“小人苏武。”

“小人苏业。”

“奉将军之命，特来京中辅助保护公子，听公子差遣。”两人说道。

瑄哥儿愣了一愣，片刻之后才咧嘴笑了起来，“师父他想的真是周到，我虽然功夫已小有所成，但毕竟身单力薄，若是和那姓赵的闹翻了。也未必有胜算。”

“瑄哥儿！”纪家大伯立时提醒了一声。

瑄哥儿笑道：“我师父送回来的人，定然是心腹，可以放心之人！放心吧大舅舅，我只想同姐姐和好，不想给你惹事儿。”

说完，他捏紧手里的信封，拱手谢过纪家大舅舅，带着苏武苏业两人，告退出门。

瑄哥儿做东，请苏武苏业倒醉仙楼用饭，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苏武苏业不肯，说自己只是下人随从，瑄哥儿执意，他们才只好去了。

雅间之中，苏武苏业就着自己的席案对面而坐。瑄哥儿坐在上手。

酒菜上桌，却没有一人先动。

苏武苏业侧脸看着上座的瑄哥儿，瑄哥儿却垂眸紧盯着手上的书信。

这是马文昭的亲笔信，他识得师父的字迹。

可师父的意思，他却看得迷迷糊糊，不甚明白。

师父信上说，要让他将姐姐从赵元甄身边隔离开，让姐姐不要与赵元甄见面，尽量不要让她和以前有关的人接触。

是不是师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将她同长公主的一切隔离开来，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她现在的灵魂已经完全都是长公主了，根本没有柴妧妧的痕迹。

只是隔开不见面不接触，能有什么用？

更何况，京城的局势很是微妙，她的身份更是微妙。莫说自己做不到，就算是凭借着师父为自己派回来的苏武苏业做到了，也是危机四伏。他们家的仇人，还在皇位之上，稳稳当当的坐着，他将姐姐看管起来，虞震德会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师徒情谊”又借机做什么坏事？

更或者会对纪家不利？

虽然纪家对如今的虞震德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他可能根本就想不起这么个纪家来。

可他却不能再连累了外祖家。在宋州险些害了二舅舅已经够让他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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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抉择

瑄哥儿本是请苏武苏业喝酒，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喝醉，并被苏武苏业送回了纪家。

宿醉之后，瑄哥儿次日醒来头还是疼的。

醒来他便吓了一跳，“我昨夜竟没有回去么？那姐姐她……”

想到姐姐，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原来的面貌，但那个人还是他的姐姐么？他一宿未归怎样？他彻夜醉酒怎样？她会为自己担心么？如今她眼里心里只有驸马，只有她曾经的人和事，她心里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么？

瑄哥儿甩了甩头，自嘲的笑了笑。又在纪家客房里，躺下身来，头枕着手，望着白色的床帐默默发呆。

“公子，醒了么？”门外有小厮轻声询问道，“外头有安国侯府的人来寻您了！”

瑄哥儿立时从床上折身起来，“安国侯府的人，寻我？”

“是啊！”门外小厮连忙应声。“可要带过来见表公子？”

“带过来，带过来！”瑄哥儿立时答应。

姐姐还是不放心他的吧？姐姐心里，还是有他的位置的吧？纵然他不是她的亲弟弟，可毕竟他们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不是么？

就算没有血脉亲情。总是有朝夕相处的情谊……

“公子，您昨夜彻夜未归，婢子真是担心死您了！您还好吧？没有受什么委屈吧？”

来的却是春露。

春露一脸焦急慌张，满目关切。

瑄哥儿转开的视线里。迅速藏匿起失落。

“婢子昨夜里就想出来寻公子，可如今安国侯府当家做主的乃是柴小姐，没有她的允许，婢子也不能擅自外出……”春露小声说道。

瑄哥儿抿了抿唇，“你说……要出门寻我，她……也不肯答应么？”

春露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她没有解释，没有柴素锦的允许，乃是因为柴素锦昨夜里也不在府上。

下晌的时候柴素锦又乘着马车离开，今早才进城回来。

可她的沉默，听在瑄哥儿耳中，则全然变了意味。

“她不叫人寻我也就罢了，旁人寻我她也不许……呵，果真不是血脉亲人，就是不亲。若是她的亲弟弟一夜不回，不知去向。也不知她能不能安心入睡？能不能不叫人去寻？”瑄哥儿冷嘲热讽道。

春露看了眼他僵直的背影，连忙安慰：“公子别这么说，柴小姐对公子，以及对婢子都还是很好的。如今还叫我们在安国侯府里住着，并没有因自己身份被揭开，就翻脸不认人……”

“你别说了。”瑄哥儿打断她，“越说我心里越难受。”

“公子别难过，是婢子不会说话。”春露连忙行礼。慌张说道。

瑄哥儿摇了摇头，“师父给我回信了，师父也是赞同我的，师父让我将她和以往前世的人和事隔离开……可师父哪里知道。事情比我描述的要复杂，如今不是我想要她怎样她就怎样的。”

春露垂眸思量，眉宇微蹙。

瑄哥儿却冷笑一声，“这话又说错了。她从来都不是我能指使的，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她欺瞒之下，被她指使的团团转。她什么时候在意过我们？”

“婢子倒是有办法！”春露忽然说道。

瑄哥儿一愣，回转身看她，“你？你有什么办法？”

“公子忘了？我同柴小姐一起在金匮阁中，亲眼看着她被当今圣上揭穿了身份！而她被揭穿身份之前，还狡辩不肯承认……”春露上前一步。靠近瑄哥儿，附在他耳边，低声嘀咕。

“公子！”门口突然传来的声响，将屋里的主仆两人吓了一跳。

春露趴在瑄哥儿耳边的姿势看起来极为暧昧。

瞧见门口站着两个大男人，她立时红着脸跳向一旁，并羞怯低下头来。

好似她跟瑄哥儿之间，真的有什么似得。

门口的苏武苏业目光深深的朝里打量了一眼，“不知公子房里有人。小人唐突，望公子宽恕。”

说着两人向廊外退去。

瑄哥儿迟钝，并未觉出不妥，连忙摆手。“不用走，你们进来，我还有事要吩咐你们。”

春露脸颊更红，又将头埋得更深。

苏武苏业混不自在的迈步进门，拱手道：“请公子吩咐。”

瑄哥儿一阵低语安排。

苏武苏业却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不妥吧，公子？”苏武皱眉。

瑄哥儿瞪眼，“怎么不妥？如此安排，万无一失！她亲眼见过，必定有用！”

苏武连忙摇头，“公子误会，小人并非是觉得这办法没有用。而是这办法若是伤了她……”

他们离开军营之前，将军千叮咛万嘱咐的强调过，切记切记要保证柴姑娘的安全，绝不可叫人伤了她。不可叫她受一点的委屈。

而柴敬瑄的方法。却颇为冒险。

“公子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苏业也在一旁皱眉说道。

“不用考虑了，这办法乃是公子的决定，你们被马将军派回来，不就是听公子调遣的么？如今公子不过叫你们去办一点小事，你们就这般推脱，是不将我们公子放在眼里么？”春露从话音中听明白了两人身份，上前说道。

瑄哥儿微微皱眉，“你退下，这里不用你多言。”

春露面带委屈，“公子……他们这是……”

“公子别误会，”苏武连忙打断春露的话音，“并非小人不肯遵从公子的吩咐。可倘若此举会对柴姑娘造成损害，到时候伤心的仍旧是公子。小人们不过是劝公子更想想清楚。”

瞧见瑄哥儿脸上有犹豫之色。

春露眼中便含了焦急，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瑄哥儿的袖角，低声道：“不会有事的，公子难道不想救自己的姐姐么？就这么让那个已经死的人，凭白霸占着姐姐的身体？那姐姐如今是不是在外头游荡，无寄宿之处的做个任人欺负的孤魂野鬼？”

瑄哥儿神情一滞。

“老爷夫人，单单留下公子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公子健在，姐姐却受这无妄之灾，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了。不知当有多么痛心呢……”春露又添柴道。

“你不用说了。”瑄哥儿垂眸，将自己的袖角从春露手中拽出。

春露一愣。

只见他抬头对苏武苏业两人道：“你们就照我说的办，我自有分寸。”

苏武苏业对视一眼，见他神态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两人只好拱手领命。

这日下晌时候，瑄哥儿才从纪家回到安国侯府。

回去之后，他便直接去了正院，主动要见柴素锦。

柴素锦正在为赵元甄施针，立时停了下来，将针尽数取出，“难得他主动来寻我说话。待我回来再继续为你施针。”

“诶，你……”赵元甄无奈摇头，“你叫他等上一两刻钟又如何？少年人的性情就是需要在等待中磨练的，当年你可没少叫我等你，怎的换了人待遇就如此不同？”

柴素锦白他一眼，“能一样么？你当年是什么目的？什么身份？如今的人可是我失而复得的弟弟。”

“还没有失而复得成么？不过是过来寻你说话而已，你就知道他已经重新将你当做姐姐了么？你将他当做亲弟弟，人家可未必领情！”赵元甄提醒她道。

柴素锦笑了笑，“你这是吃醋，是嫉妒！嫉妒我有兄弟姐妹！”

赵元甄无奈摇了摇头，看着她满面欢喜笑意的快步而去。

瑄哥儿在厅堂里正襟危坐，见她来了，连忙起身拱手，“姐姐”两字却卡在嗓子眼儿里没有喊出来。

柴素锦眼中略带些失望，但连忙摇头，“瑄哥儿快坐，见自己的姐姐这么客套做什么？好些日子咱们姐弟都没能好好坐在一起说说话了。我整日里也忙，去寻你却又常常寻不见你，难得你主动来寻我的。”

“姐姐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可方便告诉弟弟？”瑄哥儿忽而问道。

柴素锦看着他，微微一噎。

她在为赵元甄疗伤，她在为太子解毒，她在筹谋着翻天的大事。她在谋算着当权者的性命。

她忙的这些事情，有哪件是可以说的？

哪件也不能啊……

“瑄哥儿，你知道，就是那些事情……”

“你说过，咱们是一家人，仇人是咱们两个的仇人，你负责查明真相，我负责手刃凶手。”瑄哥儿看着她说道，“原来都是说笑。”

“不是！”柴素锦摇头，“怎么是说笑？我岂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血海深仇……”

“你也知道是血海深仇，可却还是什么都瞒着我，岂不是将我当外人是什么？如今你都筹谋着离开京城了，都还瞒着我呢？”瑄哥儿嘲讽的笑了一声，眯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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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打开天窗

柴素锦连忙摇头，可看了看门外伺候的丫鬟仆从，她的话都在嗓子眼里憋着，不能吐出来。

不是她信不过瑄哥儿，现在瑄哥儿已经对她存了成见，并不全心相信她，也并不将她当做亲姐姐，她的打算一旦走漏风声，便再无翻身之力。

“我若是离开京城，也必然要带你一起离开的。”柴素锦缓缓的说道，每一个字似乎都用了莫大的力气。

瑄哥儿却立时笑了起来，半晌才收声，“你果然是已经做好了离京的打算，却要我从别处打听出来。”

“瑄哥儿你若信我，为什么要从别人那里打听我？”柴素锦垂眸黯然问道。

“我问你了。我每次都当面问你了，可你有哪一次是痛痛快快的告诉我的？你只会搪塞敷衍我而已。”瑄哥儿勾着嘴角说道。

柴素锦抬眼看着瑄哥儿。

看着这个昔日在痴傻之时，宁可自己被打伤，都要不管不顾的护在她前头，保护她的弟弟。

看着这个曾经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信她，都照着她的话去行的弟弟。

一日一日长大，一点一点比她都高，身高腿长的成长为一个大男孩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忽而之间，说远就远了。

也许不是忽然之间……今日的结果，乃是早就种下了原因的吧？

是她瞒着他筹谋进入太医署的时候？

还是她瞒着他，故意落入太医令的手中时？

亦或者是她为圣上治病，故意留在宫中之时？

……

太多太多可以让姐弟之间便的更为亲密的机会。太多太多可以解释前世今生的契机，她都给生生的错过了。

一直耽误到现在，耽误到他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耽误到他们疏离的从彼此眼中再也看不到深信不疑。

难道她就没有错么？

“对不起瑄哥儿……我不是有意瞒你。”柴素锦说道。

只是越瞒越多，越瞒越不知道从何解释。以至根本没办法再解释。

瑄哥儿笑了笑，“不用解释了。”

柴素锦抬头看他。

“免得我再泄露了消息。”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摇头，痛惜皱眉，“瑄哥儿……”

“我不会跟你离开京城的。”瑄哥儿接口，“我已经跟纪家大舅舅说好了，你离开京城以后，我就住在他们家。虽然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没办法为父母爷爷报仇，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不能忘了柴家的血海深仇，不能看仇人逍遥自在的活着，却无动于衷。”

柴素锦抿住嘴，盯着瑄哥儿，一言未发。

“这仇，如今……呃，或者说，一直以来都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用继续背负着，或者假装背负着。我一个人背着就行了。临走之前……”瑄哥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去见见纪家人吧，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瑄哥儿。你跟我说话不用这样……”

柴素锦的话还没说完，瑄哥儿立时站了起来。

“去不去都在你，我不勉强，也勉强不了你，明晚的家宴，你若是去，别去的太晚。”

瑄哥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提步离开。

柴素锦在他离开之后，又坐了良久。

连手边的茶汤都凉了，她才慢腾腾的站起来。回到赵元甄的房中。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谈的不愉快么？”赵元甄问道。

柴素锦看他一眼，拿出针馕，“是，不愉快，他并没有将我当作姐姐。这下，你高兴了吧？”

赵元甄连连摇头，“今日就不行针了吧？明日再行如何？你不高兴，我怎么可能高兴呢？”

柴素锦看着手里的金针，“不行。饭每日都要吃，病自然也是每日都要治的，你的伤还没好，今日的针不可省。”

赵元甄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出无奈的笑意，“可我怎么觉得，你分明有几分要将怨气洒在我身上的意思？”

柴素锦勾着嘴角微微一笑，“那你真是多虑了，我对病人，向来都是医者父母心。”

赵元甄不确信的看着她。

“趴下。”她强硬说道。

赵元甄无法。只好依言趴好。

柴素锦立时捻针入穴。

他闷哼不断，“今日格外疼……”

“错觉。”柴素锦面不改色。

次日下午，柴素锦从别院回来，就换好了衣衫，坐在房中望着窗户默默发呆。好似在等待中想着心事，又好似只是在放空自己。

“不想去就别去了，谁知道他和春露天天都嘀咕了什么。”赵元甄放下他的旧部亲信暗中送来的书信，来到她身边，握着她的肩头说道。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要去。”

“如果他是要算计你呢？”赵元甄提醒道。

柴素锦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小人之心。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清楚，他已经没有将你当做姐姐了，那他也就不是你的弟弟了。”赵元甄低声说道。

“不是，”柴素锦摇头。“他当不当我是姐姐，他都是我弟弟。我并非不知道他会算计我，春露的爹爹和爷爷当年因为一盘凤爪，被你处罚，一家人从御厨沦落为囚，不得不可怜兮兮的离开京城，爷爷在路上病死，爹爹也重病不愈。叔叔将她卖身为奴。从一个小家碧玉的良家子，沦落为低贱的奴仆。她恨我是应该的。”

赵元甄皱起眉头，“还有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会将春露也处置了。”柴素锦说道。

“处置了她不好么？省的她在瑄哥儿跟前胡言，没有她挑唆，也许你们之间的姐弟关系不会闹到今日这地步，你知道。一开始就是因为春露……”赵元甄皱眉，“不行，我这就叫人将那丫鬟拿下。”

“我知道，”柴素锦摇头说道，“我知道是因为春露。今日我们之间有春露。往后就有可能有秋露。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若是凭着旁人一两句话的挑唆，就会丧失，没有自己明辨判断的能力，那这个弟弟，我早晚都会失去。”

赵元甄垂手站定，深深看着她。

“所以，我没有对春露怎样，他若相信春露，并和她一起商议对付我，那我也受了。毕竟我确实霸占了人家姐姐的肉身，他报复我，我也并不冤枉。”柴素锦起身道，“我该走了。”

“让阮青跟着你吧？”赵元甄不确定道。

柴素锦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赵元甄立时松了一口气，“早些回来。”

柴素锦笑了笑，笑容却有几分苍凉落寂。

她叫人去寻瑄哥儿，并备了厚礼，一同往纪家去。

瑄哥儿本要骑马，柴素锦却立在马凳上看他道：“一起坐车吧，记得当初我们一起进京城的时候，你就是同我一起坐在马车上的。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瑄哥儿眉头皱起。

柴素锦笑了笑，弯身上了马车。

瑄哥儿犹豫片刻，扔了马鞭，也跳上了车。

阮青及安国侯府的侍卫在马车前后开路护送。

马车轻轻摇晃，窗口挂了一直碧玉风铎，叮当叮当的脆响十分好听。

车厢壁上还挂了壁瓶，瓶中插了洁白的单瓣茉莉，清甜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马车内的气氛似乎十分美好。只除了脸面僵硬的瑄哥儿，情绪似乎不太好以外。

柴素锦拉开中间四方几的小抽屉，小抽屉里放了一只精致的点心匣子。

她将匣子打开，立时一股酥香的味道逸散开来，混合着茉莉花香，叫人更添食欲。

“点心还热着，我专门叫厨房里做的，是你最喜欢的口味。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春露的手艺好。说起来，也有许久都没有尝过春露的手艺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立时侧过脸来看她，“你还想尝春露的手艺？”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

瑄哥儿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敢再尝她的手艺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为什么？她怎么了？”瑄哥儿没有理会酥香的点心，紧盯着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你相信么，不论我的身份究竟是谁，你都是我弟弟。这是不可改变的。因为我有柴妧妧身体面容，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姐姐。”柴素锦说道，“但是在有些人面前，我还有另外一重身份，虽然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却也无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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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意料之外的安排

瑄哥儿瞪眼看她，“你……你终于说了……”

“我并没有打算瞒着你，只是没有找到宣之于口的契机，我怕吓到你，也怕你不信而疏远我。”柴素锦叹了口气，“可我大约是想错了，最怕的结果还是来了。”

瑄哥儿呼吸有些急促，鼻翼一张一合。

“对你来说，我就是柴妧妧。可是对旁人来说，特别是对接触过长公主的人来说，我又不仅仅是柴妧妧。”柴素锦笑了笑，“春露就是其一。”

“和她……有什么关系？”瑄哥儿声音微微有些打颤。

柴素锦笑了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春露刚来到咱们家的时候，我曾问过她的身世。”

瑄哥儿垂眸，一直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听着春露的过往。

“所以，春露恨我，因为她不能完完全全将我当做柴妧妧。”柴素锦说道，“瑄哥儿。你呢？”

“姐姐你说什么？”瑄哥儿抬起头来，“还没喝酒，姐姐怎么就醉了呢？”

“我醉了？”柴素锦挑了挑眉梢。

瑄哥儿点头，“于我来说。你一直一直都是我姐姐呀。”

柴素锦定定的看着瑄哥儿，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么想。就好。”

两人再无话说，马车停在了纪家门外。

纪家的门楣不似安国侯府那么大，安国侯府的大马车不能直接驶进大门。

马车要停下来，叫主子们乘轿子入内。

瑄哥儿起身要下马车。

柴素锦忽而又开口：“瑄哥儿，你想清楚了么？有些事情一旦错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头，空余下悔恨。”

瑄哥儿面色微变，愕然看着她。

柴素锦笑了笑，“就像我如今就十分后悔，这些话没有早一些告诉你，只当你是孩子，你不懂。永远以为你还小……其实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

“嗯。”瑄哥儿点了点头，“没错，我是长大了。”

他弯身下了马车。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之中难掩失望之色，她平复了心情。也跟着走下了马车。

阮青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就连她上了轿子，阮青都追在轿子一旁。

瑄哥儿上前，叫阮青候在外头。阮青却不听他吩咐，一直紧跟轿子，距离不足两步。

“姐姐，咱们要参加的乃是家宴，你所要见的是你的舅舅亲人，你该不是要带着这外人一道去吧？”瑄哥儿拦住轿子问道。

柴素锦在轿子里沉默了片刻。忽而吩咐道：“阮青，你守在外头。”

“可是，柴姑娘……”阮青拱手。

“听见了没有？我姐姐叫你守在外头！”瑄哥儿上前，推了他一把。

阮青没动。动手的瑄哥儿却倒退了两步。

瑄哥儿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提步而去，行了一段又回头去看。瞧见阮青果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才放心继续前行。

抬轿子的轿夫腿脚似乎格外的快，但兜兜转转的却还没有到办家宴的厅堂。

“纪家的宅子好生大呀？”柴素锦在轿子里缓缓问道。

却在这时，轿子停了。

轿子外头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却并没有其他的声响，连轿夫的声音都不闻了。

“瑄哥儿？”柴素锦又唤了一声，却无人响应。

她伸手挑开窗帘，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风吹树动。月光清亮如水，树影在地上轻晃，如水中摇曳的水草。

四下静悄悄的，却无半个人影。

柴素锦起身。走下轿子。

四下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又传来。

她微微皱眉，寻声望去。

原来是周遭的树上用绳子穿着挂了许多铃铛，但那铃铛却不是随风吹动，而是被什么看不到的力量牵动而晃。

“叮当，叮当……”

“瑄哥儿？你要做什么？”柴素锦心头微微有些发毛。

那铃铛声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的话音被风吹散，四下静的连虫鸣鸟语都不闻。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这般宁静之下，这脚步声也显得有些骇人了。

柴素锦背倚在轿子上。眯眼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却见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手中捏着一柄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步步向她逼近过来。

“妖孽。还不速速离去，让真主归为！”道士用桃木剑刺向她的面颊，厉声吼道。

柴素锦惊退一步。

但预想之中的焚身之苦，却并没有来临。

在金匮阁中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此时此刻并没有。

她只是被这道士吓了一跳。

“你本已经是孤魂野鬼，不遵循轮回，投胎转世，霸着原本的活人。占了人家的躯壳，乃是作孽，未免你罪孽深重，我要驱散你的魂魄！”道士念叨起听不懂的经文来。

柴素锦低喝一声。“休要装神弄鬼！”

“破”那道士挑剑道。

从两旁挂满铃铛的树林之中，立时跃出两个修长黑衣人影来。

两人一左一右的擒住柴素锦，提气而起。

其中一个还抬脚踹开那道士。

道士被踹倒在地，十分夸张的痛苦呻吟起来。

躲在暗处的瑄哥儿此时按捺不住。冲了出来，“怎么回事？安排好的不是这样啊？”

“休要离开！留下柴姑娘！”有声音像是从风里传出来的。

瑄哥儿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空中的人影打斗起来。

柴素锦被一个黑衣人带着，向树林跑去。

而另一黑衣人则同突然出现的阮青在缠斗。

“放开她！”瑄哥儿惊叫，向那拽着柴素锦的黑衣人跑去。

阮青翻身而起，甩开缠住他的黑衣人，阻挡带着柴素锦的那人。

黑衣人将柴素锦拽的紧紧的，却好似并不想伤她。

阮青的功夫着实不俗，但毕竟柴素锦在黑衣人手里，黑衣人若是挟持了柴素锦来挡他，他必定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可那黑衣人似乎更怕他误伤了柴素锦。反而将她护在身后。单手与他对抗，这就落了下乘。

另一个黑衣人也追上前来，两人对付阮青一人。

阮青被拖住。

瑄哥儿这时近前来，功夫却比他们差的太远。几人未出全力，瑄哥儿就被误伤似得摔出去了几次，颇为狼狈。

瑄哥儿这几下倒也没有白摔，他再次爬起来之时，却猛然间发现，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你们……”瑄哥儿皱眉在一旁看着他们同阮青纠缠，眯眼借着月光细细辨认，“你们是苏武、苏业？！”

黑衣人被唤道名字，动作一僵，被阮青借机飞上两脚，将人踹开。从他们手中，救出被钳制的柴素锦。

瑄哥儿怒道：“你们不是前来帮我的么？竟然是在骗我？！”

他怒喝一声，不管不顾的兀自上前，一拳击向阮青面门。

欲要夺回阮青身后的柴素锦。

柴素锦被几个人拉扯的尚有些眩晕，瞧见瑄哥儿似乎认识两个黑衣人，更在迷茫之中。

不防备瑄哥儿会突然动手，向阮青而来。

她一句“别伤了瑄哥儿。”出口之时，阮青的掌力已经击在面前之人的身上。

只听闷哼一声，一个人影向后跌出好几步去。

噗通倒在了地上。

两个黑衣人僵在一旁，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变故。

柴素锦从阮青身后大步行出。

阮青面上有些僵硬。

凉凉的夜风吹过几人面庞，树梢晃动，地上树影婆娑。

几人静静立着，树叶哗啦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瑄哥儿距离柴素锦不过两步之遥，且他也是目瞪口呆的站着，满面愕然。

倒地的人并不是瑄哥儿，却是一女子。

“春露……”柴素锦垂眸看着地上的女子，轻唤道。

就在阮青出掌之时，春露从藏身的树后一跃而出，扑在了瑄哥儿跟前，生生为他挡了一掌。

“小姐……求你，婢子求你了！将公子的亲姐姐还给他吧！他已经没有了爹娘，没有了爷爷，如今能够陪伴他的只有他那可怜的姐姐。他们并没有什么错，不当承受这骨肉分离之苦啊……”春露捂着胸口，颤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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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骂醒

瑄哥儿立时在春露身边蹲了下来，皱眉道：“你求她做什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抿唇没有说话。

阮青冷笑一声，“你这丫鬟，说话好生没有道理！据我知道，当初救了你，并治好你家公子病之人，正是如今的柴姑娘吧？同以前的柴姑娘有什么关系？你口口声声说，将你家公子的姐姐还给他，难道如今在这里站着的，就不是他的姐姐么？”

瑄哥儿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却强低着头，没有去看柴素锦的面色。

“谁叫你为我挡的？”瑄哥儿将春露从地上扶了起来，“你傻不傻？”

春露痛苦的咧嘴一笑。连连摇头，“不傻，婢子实在是没有本事，不能为公子做什么，如今能为公子挡了这一掌。总算是为公子效力了，婢子心中很高兴！”

“当初，你说你是我的丫鬟，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柴素锦淡淡一笑。“原来都并非真心话。”

春露立即转过脸来，“自然是真心话！可你并不是柴家小姐，你是孤魂野鬼，你是已经死了的人！你如今根本不该霸占着柴家小姐的肉身，贪图人家的性命！”

柴素锦摇了摇头。“可你说这些话，表忠心的时候是对谁表的呢？”

“自然是对真正的柴家小姐表的！”春露毫不迟疑。

“那你告诉我，你认识柴家小姐么？”柴素锦挑了挑眉梢，“她长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专长？她为你做了什么让你誓死忠心于她？”

春露闻言，张着嘴一怔。“这……”

“说不出来了么？”柴素锦追问道。

“她，她就是你如今的容貌，她善良，她单纯，她……”春露皱眉，绞尽脑汁，却编不出来。

柴素锦连连摇头，“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来告诉你。真正的她自卑，怯懦，说话不敢抬头，不敢看人的眼睛，不敢大声，甚至内心里十分喜欢云七公子都不敢说。她害怕出门，害怕面对陌生人，母亲的保护是她全部的依仗，她恨爹和爷爷不能治好她的脸，不能医治好弟弟的傻病，恨自己脸上有丑陋的让她抬不起头来的赤红胎记。恨自己的弟弟是个傻子，让她本就丢人的生活里更添耻辱。”

春露惊愕张嘴，却没有发现立在她身边的瑄哥儿，脸面已经泛了白。

“她恨命运给她的一切苦难，恨她所无奈没有办法改变的一切。她甚至不想就这么卑微的活在这世上。”柴素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的说道，“所以，如果我没有上天所赐的契机重新活过来，那么如今，没有柴妧妧。也没有柴敬瑄。柴妧妧顶着一张胎记未退的丑面，和她痴傻的弟弟，早就已经离开这世上，追随他们的父母而去了。”

“你胡说！这不过是你的妄猜！你的妄断！你霸占了人家的肉身，还恬不知耻的为自己兜揽如此多的功劳！真是……真是……厚颜无耻！”春露一改先前唯唯诺诺十分可怜的样子。色厉内苒的朝柴素锦吼道。

柴素锦没有看她，却是目光淡然的落在了瑄哥儿的脸上，“你知道真正的柴妧妧是怎么死的么？”

瑄哥儿倒吸了一口冷气，脸面在夜色之中都苍白的不像话。

“不要听她的！不要相信她的话！”春露连忙抱住瑄哥儿的手臂，慌忙说道。

柴素锦笑了笑。“不要相信我的话？你们谁都没有柴妧妧的记忆，可我却有。你们谁都不够亲近她，唯有我是和她‘密不可分’之人。”

瑄哥儿终于张了张嘴，声音干哑微颤，“你说？”

“她受云家小姐邀请，一同去燕子湖上游玩。原以为是云家小姐知道她必成为她的嫂嫂，而主动示好。可是去了才知道，云家小姐不过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的奚落她，嘲讽她，叫她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要警告她看清楚自己的脸，提醒她永永远远都配不上云七公子。”柴素锦停顿了片刻，缓缓吸了一口气。

瑄哥儿抿住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这些。我们在方城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是了，那时候你的病已经好了，我以为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可还有你不知道的是，她倍感屈辱，觉得没脸活在这世上，爹爹爷爷都没有了，母亲已经开始典当嫁妆，她想要嫁去云家的理想似乎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所以在被人推入燕子湖溺水之时，她甚至没有挣扎。一心求死。”柴素锦说完，场面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这不是真的，如今自然是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听！是是非非都是你说了算！公子啊，您可千万不要听信她的话！”春露哭着拉住瑄哥儿的手。

瑄哥儿浑身僵硬。鼻翼微微扇动，两只手都不由的捏紧，关节咯咯作响。

柴素锦淡然看了春露一眼，但眼眸之中好似并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瑄哥儿，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记得自己被医治好以前，是如何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么？记得她对你怎样么？”

柴素锦的声音轻轻淡淡。今晚，她被自己当做亲弟弟的人骗来，被自己信任保护的弟弟暗算，原本应当生气，愤怒。或者委屈。

可她的声音里却丝毫都听不出来，她平淡的声线里，只有淡然宁静，和就事论事的理智。

瑄哥儿皱眉，半晌都没有说话。

“也许你不能记得了。其实我记得的也不多。她讨厌你，恨你，觉得你让她本就悲哀的生活更蒙了羞。所以不管你多么傻傻的对她好，多么傻傻的想要保护她，可换来的都是她无尽的嫌弃和厌恶。她会背着母亲骂你小傻子。骂你蠢东西。她会在邻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你，任凭你一声声叫着姐姐，却忙不迭从你身边逃离开。”柴素锦垂眸轻叹一声，“甚至会偷偷的欺负你，也许你都忘了……仍旧每日追在她后头，尽一个傻子所能的保护她。”

“你住口！”瑄哥儿忽然喝了一声。

春露垂下的面孔上露出放松的笑容来，“对，不能叫她再说下去了！这般诋毁公子您的亲姐姐！”

“你这丫鬟，我忍你很久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阮青实在听不下去，怒目瞪着春露，好似随时准备再给她一掌，“你若不是个女子，我早就……哼！”

柴素锦挡住满面怒气的阮青，缓缓说道：“不要和不明是非黑白的人置气，只会将自己的眼界气度拉低。”

“什么话？”春露捂住胸口。“还说自己不打女子，咳咳，婢子也不知是被谁所伤！表面正派的伪君子！”

春露正嘲讽，却忽而被瑄哥儿甩开了手。

“公子……”

她立时一惊。

瑄哥儿却深深的看了柴素锦一眼，转身跑走。

“就这么走了……”阮青嘀咕了一句。

柴素锦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清静一下，好好想想。毕竟以前，他脑中不十分清明。”

“更有那让人厌恶的长舌妇从旁挑唆！”阮青看着春露，讽刺道。

“你说谁长舌妇？”春露捂住胸口，咬牙切齿。

阮青轻哼，“你家公子已经走了，就不必装了！你冲上来的时候，我已收了掌力，不过是被推了一把，你装什么受伤颇重的样子？神医在此，要不要给你诊诊脉呀？”

柴素锦转身欲走，听闻此言，又转过身来看着春露，“你因为自家遭遇，而记恨我。可曾知道。我留你在身边，医治你的脸，为你报复杨家人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有朝一日，如果你知道了我前世身份，会恨我？”

春露闻言一怔。

“只是我以为，我的所做一切，能够换来你的原谅，换来你的释怀，暖热你的心。”柴素锦摇了摇头，“不过看来我想错了。你心中还有恨，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在仇恨里，受伤最深的人，永远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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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故人相逢

同春露说完，柴素锦转身而去。

两个黑衣人苏武、苏业还要去追。

阮青挡住两人去路，冷冷一笑，“凭你们两个人的能力，还想同整个安国侯府作对么？”

两人脚步一顿。

阮青冷笑离开。

柴素锦刚行出这院子，却恰撞在一个徘徊于院子外头的人身上。

那人惊叫一声，跳开两步。

柴素锦也退了一步，吸气站定。

她适才走的有些快了，不防备这里还有个人在。

那人惊叫站稳之后，打量她一眼，又立时叫道：“这才多长时候不见，表妹你怎么又漂亮了？”

柴素锦愕然抬头。

“表妹不会不认得我了吧？我可是没怎么变样子呀？”那人语气夸张的说道。

柴素锦微微眯了眯眼，借着远处的灯光细看，“四表哥？”

眼前此人，却是宋州纪二老爷家中的嫡长子。纪四郎，纪博采。

“四表哥什么时候来了京城了？”柴素锦福身行礼道。

纪博采连忙还礼，抬手挠了挠后脑，爽朗一笑，“你们离开宋州以后，我爹的身体就好了，再也没有犯病，我在家呆不住，和他吵了一架就出来了，四处晃荡了一些时候。来到京城不过月余。”

“能在大舅舅家中遇见哥哥，还真是缘分。”柴素锦说道，“不过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当回去了，改日再同表哥叙旧。”

“别呀！”纪博采连忙摆手，挡住了柴素锦的去路。

阮青恰从后头追上，见状立即上前，“什么人？胆敢拦路？”

他上前就是一脚。

纪博采反应极快，向后一跃的同时，双手握住他的脚往前一带。

阮青被带的下盘不稳，立时向前跌去。

纪博采猛的松手，阮青旋身而起，又出一脚。

眨眼的功夫，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好些招。

“阮青停下，那是我表哥！”柴素锦连忙说道。

阮青这才后退收手。

纪博采嘿嘿一笑，“功夫也不怎么样嘛，就敢先动手？”

阮青瞪他一眼，碍于柴素锦在，没有还口。

“表妹别急着走，我有些话想要好好问问表妹呢！”纪博采转向柴素锦说道。

“表哥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说吧？”柴素锦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今日不甚有心情。”

纪博采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她身后的院子，“没有心情？那更得现在说了，因为我要问的，就是你同瑄哥儿的事儿啊？”

纪博采请柴素锦来到小花厅中，屏退了伺候之人，亲自为她端上一碗茶汤。

“表妹坐下。慢慢喝，咱们也慢慢说。莫着急！”

柴素锦无奈的轻笑点头，“多谢表哥，表哥要问什么？”

纪博采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听瑄哥儿说，表妹你撞了邪，遇上了脏东西……然后亲疏不分的和他闹了矛盾。他想同你和好，不得不用些非同寻常的办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柴素锦闻言，垂眸看着茶汤，但目光似乎又并没有真的落在茶汤上。

半晌。两人之间都是一片安静。

“很难开口么？”纪博采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倒也不难说，只是很难叫人相信罢了。”柴素锦笑了笑。

“信不信，也要表妹你说出来了，我听了。才能知道呀？表哥我虽然书读的不算多，可这些年，跑过的地方却不少，所见所经历过的事情更是千奇百怪。所以表妹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话放心大胆的说。”纪博采说道。“瑄哥儿的话，我是不信的，我瞧着表妹你并没有什么不同嘛，只是比上次见面更加美艳动人！”

柴素锦垂眸一笑，“其实瑄哥儿的话。也并非全然不对。我的确不是以前的柴妧妧了。”

纪博采眉头微凝，更认真的看着她，也更专注的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却并不是在离开宋州以后，而是在更早，在我母亲撞死街头之前的几天。”柴素锦缓缓说道，“以前的柴妧妧被人推下船，落入水中，溺水而亡。而醒过来的，是被人投毒害死的柴素锦。”

纪博采面上一愣，“柴素锦……”

“是，就是柴氏皇室的大公主，柴氏素锦。”柴素锦微笑说道。

“那个素有仁爱之德，并爱好医术的公主？”纪博采惊愕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

纪博采皱着眉头，愣了半晌，忽然了悟的深深点头，“难怪……难怪……”

“表哥信了？”柴素锦挑眉。

纪博采抬头看她，“为何不信？当初我去方城打听关于你们的事情，便听说，你是突然之间性情大变。都说你是因为家门不幸，而突发变故。是被命运逼出来的。患难能改变人的性情，我信。但患难能叫一个曾经从来没有展露过医术的人，突然之间成为超乎寻常的神医……这，我还真难相信。”

柴素锦笑了笑，“表哥这是在夸赞我？”

纪博采摇头，想了片刻。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如今的表妹岂会需要我的夸赞。我想请教，如今表妹是柴素锦，还是柴妧妧？”

柴素锦抬眸看他。

纪博采眼睛里亮亮的，十分有光彩，他面庞有些黑。但因这一双光彩夺目的眼睛，显得整个人都灵动好看起来。

“我先是柴妧妧，也同样背负柴素锦的使命。”她说道。

纪博采重重点头，“好，有这话，我就知道，你仍旧是我表妹。”

“是，表哥。”柴素锦连忙起身，郑重的向他见礼。

纪博采也起身还礼，“多谢表妹的信任。以及如此坦诚相告。”

柴素锦摇了摇头，“是我当谢表哥，听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如此待我，愿意认我这个表妹。”

“我认识的柴妧妧，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呀！”纪博采笑着说道，“就是眼前这个。”

柴素锦垂眸，眼中有些黯然。

“别难过，瑄哥儿他……毕竟年纪小，一时想不明白，做些糊涂事，也是有的。慢慢自然会想明白的，我也会找机会劝劝他。”纪博采安慰她道。

“那多谢表哥了。”柴素锦叹了口气。

纪博采摆了摆手，“听闻你如今同安国侯走得很近？哦。你瞧我又忘了，你同他还有前世未尽的缘分呢？你说自己前世乃是被人害死，和他……可有关系？”

听闻了自己的身世，就能如此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这般提醒关切自己。

柴素锦不由有些被前言这个面庞有些黑，看起来粗狂大大咧咧的表哥给感动了，“前世之死，和他无关。乃是虞震德一手所为。”

纪博采皱眉点了点头，“我虽然是江湖人士，对朝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多少有些了解。如今的皇帝，昔日乃是你的师父吧？他和安国侯联合，造了柴家的反，虽然没有杀害了柴家的皇帝太子，却是逼得先帝自缢而亡，听闻太子也疯了。这……”

柴素锦点点头，“我知道，一笔一笔，都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面色微凝。

“那你在安国侯府上，是出于自愿？还是受人胁迫？”纪博采立即问道。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一半自愿，一半不得已而为之。安国侯同虞震德已经闹翻，纵然他们以前关系密切。”

纪博采连忙点头，“可以理解，对于权利倾轧之中的人而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利益相悖的时候，那就翻脸成仇。”

柴素锦很高兴跟纪博采说话如此的轻松，她的意思，他都能瞬间明白，好似他们之间有种莫名的默契。

倘若是她同瑄哥儿说话的时候，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对瑄哥儿隐瞒那么多，以至于两个人从亲密无间。一直走到了今日地步？

“安国侯被虞震德打伤，如今我在为他治伤。待他好了，再做打算。”柴素锦说道。

纪博采点了点头，忽而又道，“听瑄哥儿说，你在筹谋着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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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目的

柴素锦张了张嘴，唇边的话却只化作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纪博采点了点头，“这定然是用来麻痹当今皇帝的吧？如此国仇家恨都还没有解决，你怎么可能离京呢？倘若是遇到一点挫折就会放弃的人，当初你也就不会冒险从方城一路来到京城了。”

柴素锦看着纪博采，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她朝夕相处的弟弟不信她，便是她脸上焦急隐含千言万语的表情他都视而不见。

而这个不过见过几面的表哥，却能一语中的的说出她的心事，好似更了解相信她。

“表妹不必担心，我自然不会对外人说这些，就是瑄哥儿那里，我也会小心说话的。”纪博采说道，“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表妹。我愿助表妹一臂之力，只要表妹需要！”

柴素锦一愣，“表哥打算怎么帮我？”

纪博采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倒有几分不好意思道：“你知道。我不喜欢被我爹困在家里读书，就喜欢自处游玩，结交朋友。这些年在外头胡混，也认识了不少江湖豪杰，这些江湖上的朋友，虽说不和朝廷作对，不插手朝廷之事，但是最讲义气！表妹若需人帮忙，他们必是一大助力。”

柴素锦哦了一声，连连点头，“先谢过表哥了。”

“你可不要同我客气，我也没有夸夸其谈，不可小看江湖人，他们大有能力！”纪博采有些急切的说道。

柴素锦连忙点头，“表哥放心。若是有需要的时候，我必不见外！”

“对对，”纪博采笑起来，“就是这话，不要同我见外，一定要开口！”

柴素锦再三谢过他，被他送出了纪家。

不知是瑄哥儿先前故意安排，还是纪博采的照应，他们一路直到上了安国侯府的马车，也没有遇见纪家的其他主子。

“瑄哥儿今天只怕是不会回去了。”柴素锦踩上马凳，回头说道。

纪博采连忙点头，“表妹放心，他在纪家住着，我会照顾好他的。也会尽力劝他，他如今不是傻子，你对他的好，他定然都看得见。只是心里头一时迷糊了，也终能幡然醒悟。”

柴素锦无力轻笑，“但愿如表哥所言。”

纪博采点头，目送她离开。

柴素锦回到安国侯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赵元甄却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看着京城的布防舆图。

柴素锦从背后走上前，“是嫌自己身体好的太快，所以干熬着也没事儿？”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收好舆图，“本已经躺下了，可实在睡不着，惦记着你说，行针如吃饭，一日都不可少，所以睡不着。”

柴素锦轻笑。“想我就说想我，怎么倒还拐弯抹角？”

赵元甄上下打量她，“心情不错？”

柴素锦撇了撇嘴，“你说的不错，并没有什么家宴。不过是瑄哥儿他……”

她摇了摇头。

赵元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你是伪装的心情不错？怕我担心？不该呀，若是怕我担心，你应该说，家宴上的饭很不错。有方城的味道，云云。”

“心情不错也不算是伪装。闷在心里许久，早就想要告诉瑄哥儿的话，今晚终于有机会一次说个痛快，不管他能不能想明白。但我总算说出来了，所以心中轻松了。春露那丫头……不知能不能放下仇恨，重新看待这一切，我虽没有把握，但也算劝过她了。”柴素锦甩了甩头，“算是给理不清的过去，一个明确的交代了吧？”

赵元甄点点头。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柴素锦说道，“遇见了纪家的表哥，相谈甚欢，算是今晚最值得高兴的事儿了吧？”

“纪家，表哥？”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生生流露出几许警惕来，“什么表哥，多大年纪？可有婚配？”

柴素锦喷笑，“赵元甄。你至于如此么？”

“你这般年轻貌美，我却又老又病，岂能不多多小心？”赵元甄夸张说道。

柴素锦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再玩笑，我就不同你说了。”

“好了好了，”赵元甄点头，“我认真听，你说吧？”

“我对纪家表哥说了我的身份，他一下子就理解并相信了，还说他所认识的柴妧妧只有一个。”柴素锦笑了笑，“说自己有许多江湖上的好友，若是我需要，他愿意召集朋友们来帮我。不过这话，我听听也就罢了，并不打算……”

“怎么能听听就罢了？”赵元甄忽而打断他的话。

柴素锦有些莫名的看着他。“咱们要做的乃是攸关朝廷之事，并不全是个人仇怨，江湖人能帮什么忙？且他们明白咱们要做的事情之后，又会真的愿意帮忙么？万一因为江湖之人，再走漏了风声。岂不是功亏一篑？”

赵元甄闻言却是摇头，“不能因噎废食，如今我们的势力不足与同叔叔匹敌，想要夺回皇位势必要冒险。不是走路风声的风险，就是失败的风险。若是有江湖人的帮助，而叫我们更有胜算，为何要裹足不前？”

柴素锦盯着他，“你是认真的？”

赵元甄点头，“自然是认真的，且我有种直觉，你那纪家表哥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你问这些说这些话，而是特意为了说这些而寻你。”

柴素锦闻言一愣，蹙眉看他，反复思量他话里的意思之后，才愕然说道：“你是说。他正是知道了我如今身在安国侯府，知道了我同虞震德的矛盾，仇怨……所以故意寻我，要表明立场的么？”

赵元甄微微点头。

“为什么？”柴素锦狐疑，“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赵元甄眯了眯眼睛。思量片刻后道：“至于目的，单凭猜测不能十分确定，要见过面之后，才能明白知道。”

“见面？”柴素锦意外。

赵元甄慎重的点了头，“你考虑他的人品是否可靠，想一想在哪里见面合适？安排我和他见上一见。如今他既然对你表明立场，就不是凭白而为。若是一大助力，或可帮我们一举收回叔叔手中权柄，扶太子登基！”

“你……”柴素锦犹豫的看着他。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很多，虽然不敢说大好，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赵元甄连忙说道，“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自己的医术么？”

柴素锦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你做好重新面对虞震德的准备了么？”

赵元甄脸面一僵，抬手落在胸口之上，“他救我一命，养我长大，他的恩情我已经还了。至于命……让他死在旁人的手中，不若我亲自来为他收拾残局。”

柴素锦皱眉看着他。

他也抬头回望她，忽而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努力的想对她笑一笑，可看在柴素锦的眼中，却只是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我们的前半辈子，都已经荒废在了勾心斗角的筹谋算计之中，后半生，我不想再这样荒废下去。我想带着你，去游山玩水，去看大好河山，去过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那才是人生！是我承诺过你。却还亏欠着你的人生。”赵元甄缓缓说道。

柴素锦垂眸而笑。

他伸手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拽入怀中抱紧。

次日纪博采来到客房院中，欲要寻瑄哥儿。

还未瞧见瑄哥儿的人，却听到了嘤嘤的哭泣之声。

他自问行走江湖多年，能叫他怕的人事不多。但他最头疼的就是女人的哭泣。

那真是骂不得，打不得，直叫人头疼的没办法。

纪博采正欲转身离开，却听闻瑄哥儿的声音道：“你收拾行李吧，我会向姐姐要你的卖身契给你。”

闻言，纪博采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靠近那紧闭的房门。

他脚步轻盈如猫，屏气凝声不叫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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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真情

瑄哥儿坐着，面前立着两个男子，一旁还跪着个丫鬟。

房中气氛似乎十分凝滞，那丫鬟抽抽嗒嗒的哭泣声，搅得人愈加心烦。

“你们两个也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了。”瑄哥儿顿了顿，“反正，你们也不是真心要帮忙。”

“小人们是真心实意要帮忙的！”苏武说道。

苏业也跟着连连点头。

“真心实意？真心实意的话，昨天那假道士是怎么回事？昨天忽而劫走我姐姐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要来帮我的忙？还是要坏我的事？”瑄哥儿扬声问道。

“公子，若不是昨天小人安排的假道士，说不定就真的伤了柴姑娘了，那公子和柴姑娘之间的误会，能解释清楚么？公子能听闻到柴姑娘那么一番话而幡然醒悟么？”苏武连忙说道。

苏业也附和道：“倘若真伤了柴姑娘，或是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后公子再想明白，岂不是晚了？那个时候公子才更恨小人们呢！”

瑄哥儿不自然的皱了皱眉。“照你们的意思，这还是你们的功劳了？我非但不能赶你们走，倒还要谢谢你们？”

苏武嘿嘿一笑，“谢就不必了，公子将雇那假道士的钱给了。然后叫小人们留下继续为公子效力就是！”

“呸！”瑄哥儿抬手将案几上的茶碗砸向苏武，“你用假道士骗我，还让我掏银子？！”

苏武讪笑着接住茶碗。

屋里忽而有几分说笑的轻松意味。

春露的哭声立即大了几分。

瑄哥儿皱眉看着她，“我已经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没有受什么伤。在那种情况之下，你能冲出来为我挡了一掌，我很感动，但是……”

瑄哥儿停下话音，皱眉深深的看着春露。

春露缓缓抬起头来，小脸儿哭的苍白可怜，一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泛着红红的血丝，“公子……”

“但是，我同姐姐之间，本来可以很好的解释清楚，可以让姐姐更放心我。可以彼此更了解熟悉。却偏生被你挑拨的弄成如今这样！”瑄哥儿哼了一声，“你还留下来，只能提醒我自己，我就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春露连连摇头。

苏武苏业在一旁捂嘴偷偷忍笑。

“笑什么笑？赶紧走，我若是还看不明白，你们回来根本不是为了帮我，不过是为了绑走我姐姐，不让她和赵元甄相处，我就是真蠢了！”瑄哥儿恼羞怒道，“师父竟然如此利用我！真是白瞎了我对他的信任！”

“公子不能这么说啊，是您写信叫将军为您出谋划策的，如今闹了矛盾，全怪在千里之外的将军身上，将军岂不冤枉？”苏业连忙说道。

瑄哥儿冷笑一声，“他冤枉？他才不冤枉！他比我多活了这些年，又比我见多识广，更是身世复杂，他经历的事儿，比我吃过的盐都多。我想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岂会想不明白？就是趁着我糊涂，趁着我犯蠢的时候利用我！”

苏业还想为将军辩解，被哥哥苏武拽了一把，这才抿住嘴没有吭声。

“敢说不是？我虽然觉得姐姐同师父能修成正果很好，可我却不能勉强姐姐，就像她从不勉强我一样。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喜欢的人，不能因为我喜欢谁，就叫她也喜欢谁。”瑄哥儿皱眉说道。“你们回去，把这话也带回给我师父。叫他知道，若想获取姐姐的心，得靠他自己所作所为真心真意，靠我岂不是白搭？”

苏武连忙拱手道：“公子说的都对。将军派我们回来，也是怕信中劝诫公子，公子仍旧想不明白，反倒恼恨了将军，叫我们从旁保护。免得您做了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既然您现在已经大彻大悟，那么小人们剩下的事情就是好好跟着公，子保护公子。将军有交代，公子的功夫和书法都不能耽搁，小人功夫尚可。弟弟苏业写得一手好字。”

“这是将军对公子的一片切切关怀之心，公子若是拒绝，岂不是叫千里之外的将军伤心么？”苏业连忙接口。

苏武点头，“是啊，将军正在前线，若是误以为公子生了他的气，不能原谅他，必定不能心无旁骛的处理战局，要知道前线战况瞬息万变，将军若是分神，不能全心应对，那输赢就是百万条人命，甚至是一国存亡啊！”

兄弟两人的话，叫瑄哥儿态度软了下来。

彼此僵持片刻，他总算叹了口气。“罢了，念在你们没有伤害我姐姐，并算是纠正我错行的份上，就再听你们一次。”

苏武苏业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公子！”

“你们下去吧。”瑄哥儿摆手叫他们离开。

门外头偷听偷看的纪博采连忙提气退远了几步，在兄弟两人开门出来的时候，他又大步向门口走去，“瑄哥儿可在？我来寻我的表弟！”

兄弟两人看他一眼，转身禀道：“公子，纪家表少爷来了。”

纪博采不等瑄哥儿迎他，便兀自迈步进门，“自家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在瑄哥儿一旁坐下，笑了笑。目光落在跪着哭泣的春露身上。

“叫表哥……见笑了。”瑄哥儿脸上微微一红。

纪博采连忙摆手，“不笑不笑，你继续处理你的事，就当我不在。”

瑄哥儿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转开视线。

“公子。婢子知道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叫婢子留下来吧！婢子对公子的一片心是诚挚的啊……”春露哭着向前跪爬了几步，抱住瑄哥儿的脚。

瑄哥儿一僵，连忙看向一旁的纪博采。

纪博采眯着眼睛，望着门口方向，如同看不到他们一般。

瑄哥儿皱了皱眉，“你快起来！莫要多说，我最讨厌挑拨离间的人！你不感念姐姐对你的恩情，却这般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枉负了姐姐对你的信任，还叫我也辜负了姐姐。”

春露将鼻涕眼泪都抹在瑄哥儿的衣摆上，“公子，婢子知错了……”

“姐姐说的对，你心里还怀着仇恨。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源于你心中的仇，到头来苦的不是我姐，而是你！”瑄哥儿清了清嗓子，“我希望你离开以后，能放下仇恨。好好的生活。”

春露连连摇头，“婢子已经想明白了，婢子是恩将仇报，婢子愿意留下来赎罪，求公子给婢子一个机会，不要赶婢子走……婢子若是撒谎欺瞒公子，若是还对小姐心怀怨恨的话，就叫……就叫婢子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瑄哥儿还没说话。

纪博采倒是嘶了一声，瞪眼看着春露。

春露吸吸鼻子，眼泪又落下来。

“叫表哥见笑……”瑄哥儿又讪讪说道。

纪博采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上，我也算是半个外人，可是俗话说，旁观者清。这丫头对妧妧心思怎样，我不好说，舍不得你倒是真的。”

瑄哥儿立时一抖，“表哥，你，你……”

纪博采抬手道：“你叫我把话说完。你如今给了她卖身契，叫她有了自由身。表面看起来，你是仁至义尽。可她没有兄弟家人，孤身一个弱女子，在京城如何活下去？免不得还要卖身为奴。”

春露低下头去。

纪博采叹了一声，“遇见好心的主子也就罢了，若是遇见那恶人，或是不幸被人拐了卖到窑子里，你本是要放她一马，如此岂不是害了她？她若是有悔过之心，本来可以挽回先前的不当行径，却遇到那般境遇。免不了心中更生怨恨，不管能不能再伤害你们姐弟，却是失了一颗本可向着良善的心。”

瑄哥儿张了张嘴，讶然的看着纪博采。

“你说，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么？你究竟是想放过她。还是想要惩罚她？”纪博采问道。

瑄哥儿立时说，“我是想放过她的，她虽有错，但还是我自己心智不坚定，犯了糊涂，若是要惩罚她，那更应该被惩罚的人是我才对。”

纪博采点了点头，“既是想放过她，就不要赶她走了。”

瑄哥儿皱眉，低头看着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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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和解

春露连忙转过身，砰砰冲纪博采磕头，“多谢表公子，多谢表公子……”

“当初在宋州的时候，听闻你对你家小姐忠心耿耿。真是不曾想到，人心竟变得这么快。我劝瑄哥儿留你，可并不是不计较你算计我表妹的事。不过是念在你曾经是忠仆的份儿上，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纪博采缓缓说道。

“婢子明白，多谢表公子。”春露回转过来，冲瑄哥儿磕头。“求公子再给婢子一次机会吧。”

瑄哥儿长长叹了口气，“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是姐姐她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纪博采笑了笑，“我正是为此事来的。”

瑄哥儿闻言一喜，“真的？”

纪博采点了点头。

瑄哥儿连忙叫春露下去，热切的看着纪博采，“表哥快说，如何才能叫姐姐原谅我？”

纪博采笑了笑，“如今，你承认她是你姐姐了？”

“我何时不承认？她一直一直都是我姐姐！”瑄哥儿端正脸色，高声说道。

纪博采点了点头，“好，那你就要照我说的做。”

当日傍晚，安国侯府的下人禀报说瑄哥儿回来的时候，柴素锦还愣了一愣。

“谁？”

“柴公子。”丫鬟连忙重复一遍。

柴素锦怔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册，缓缓起身。

“去看看吧。”赵元甄在她背后说道，“这次必是真的要认回你这个姐姐了。”

柴素锦却越发犹豫起来。

“你都敞开心扉，将心里话都说出来，骂了他一顿。他还能再登门，再来寻你，必然也是带着诚意而来的。”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昨日不达目的，今日会不会……”

话未说完，她叹了口气。

赵元甄起身来到她身后，抬手落在她肩头，“会不会，不也要你亲自看过才知道？他若认你自然最好，他若不认你，你还是他姐姐么？”

柴素锦没有犹豫的点头，“柴家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他便是不认我，我却也还是要将他当做弟弟一样保护的。”

“这就是了，那你还怕什么？”赵元甄反问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被伤过一次，就不想有第二次。”柴素锦苦笑道，“若是会继续失望，不若免于相见。”

“这算不算是畏缩逃避，不敢面对？”赵元甄轻声问道。

柴素锦沉默片刻，抬头对丫鬟道：“请他到花厅，我这就来。”

赵元甄缓缓点头。

柴素锦皱眉，“等我回来，就为你施针。”

赵元甄一愣，“为什么每次受惩罚的都是我？”

“你运气好。赶上了。”柴素锦一笑，提步而去。

见到瑄哥儿，却叫她大感意外。

瑄哥儿竟然未着上衣，这天儿虽然不冷，光着上身却也叫人不自在。

他非但光着膀子，且还背着荆条，跪在花厅外的青石路上。

来来往往伺候的家仆婢女都频频侧目。

他却深深低着头，跪的笔直，好似感受不到周围好奇打量的灼热目光。

“你这是做什么？”柴素锦连忙提着裙摆奔出廊下，“快起来！”

“求姐姐打我。”瑄哥儿匍匐在地。闷声说道。

“我打你做什么？你快起来！”柴素锦板着脸道。

瑄哥儿垂着脑袋摇头，“姐姐不打我，我没脸起来。”

“你这是逼我么，瑄哥儿？”柴素锦沉声问道。

瑄哥儿怔了一怔，连忙摇头。“不是姐姐，我不是逼你……是我觉得心里愧疚，对不起姐姐，不知道如何才能叫姐姐原谅我，我也没有脸面求姐姐原谅。唯有求姐姐打我，好叫姐姐解一解心中的闷气。”

“你知道我心中有气啊？”柴素锦哼道。

瑄哥儿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以前的事情，其实我都不大记得。留下的印象都是断断续续的，昨夜我想了一整夜，回忆里甚至记不起她……她的样子来，记得的只有她的哭闹，她的嫌弃……姐姐说的对，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不认得谁才是我的姐姐。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原本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如今却是个正常人，姐姐对我有再生之恩，又照顾我保护我……可谓生恩养恩都有了，我却这般伤害姐姐……”

“好了。你是要当着全府上下的人，叫姐姐为难么？”柴素锦轻叹一声，“姐姐已经原谅你了，快起来吧？”

瑄哥儿闻言一喜，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真的？姐姐真的原谅我了？”

“是。”柴素锦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那你打我一下？”瑄哥儿抽出荆条放在她手中。

柴素锦皱眉。

瑄哥儿立即说道：“若是我这般对你，你都不惩罚我，如何在府上人前立威？你罚了我，才能叫旁人都知道，你是赏罚分明的，旁人才不敢小看你。”

柴素锦无奈一笑，见他坚持，只好抬起手将荆条举得高高的，猛然下落。

即将触及到他赤裸的脊背时，她的手忽而放缓。敲了他一下。

瑄哥儿一抖，“这怎么算……”

“少啰嗦，快起来！否则我生气了！”柴素锦啪的扔了荆条，转身走进花厅。

瑄哥儿只好爬起来，从一旁家仆手中接过上衣，一面穿着，一面快步跟进了花厅。

柴素锦坐下，垂眸等着他穿好衣服，才缓缓开口，“说吧，谁教你的这一套？”

瑄哥儿一愣，嘿嘿笑了笑，“真是瞒不过姐姐，是纪家表哥给我讲了负荆请罪的典故。不过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这可不是他教的！”

柴素锦抬眼看他。

“唔，好吧，有两句是他教的……”瑄哥儿小声说道。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柴素锦看着他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我知道。姐姐，我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其实一开始也不是疏远你，不是真的想叫你走，叫她回来。我只是觉得……觉得姐姐你好像更亲近前世有关的这些人，更亲近以前的驸马。亲近太子，先皇……而忽略了我们这些人。”

柴素锦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

瑄哥儿鼓了鼓嘴，“我……我就是嫉妒，嫉妒你整日跟那个侯爷呆在一处。还住在一个院子里！今世他可没娶你！你跟你弟弟都没这么亲……对我师父也冷言冷语。我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你彻彻底底变成公主，再也不理我们这些人了！”

柴素锦愕然看着他，“原来你这么没有安全感么？”

“安全感？”瑄哥儿愣了愣，“可能是吧……”

柴素锦缓缓点头，“我知道了，表面看起来是你的错，其实还是我做的不好。我大约并不擅长做一个好姐姐。”

“不是不是，你很好，是我不好。”瑄哥儿连忙说道。神情很有些紧张。

柴素锦笑了笑，“没关系，从今往后，我学着做一个真正称职的姐姐，你学着做一个优秀的弟弟。如何？”

瑄哥儿一怔。忙不迭点头，“只要姐姐愿意再给我机会就好！”

瑄哥儿十分感动又愧疚的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一股脑的吐露出来，这种畅快而言，无拘无束的感觉，好像已经时隔久远。

姐弟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就被拉近了，比以往更近更亲密无间。

“春露被纪家表哥安排在纪家了。我看她还想跟着我，可我不想见她。”瑄哥儿撅嘴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表哥安排的很好，且再观察她一段时间吧。若是真心悔过。那也并非不可原谅。”

瑄哥儿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花厅里一时静的有些别扭。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的缓缓开口，“姐姐也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

瑄哥儿立时抬头看她，瞧见她郑重的神色。他突然摇头道：“姐姐不要说了，不管你要做什么，总有你的理由。我要像以前一样相信你，你不论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你要离京，我就跟着你离京。你要报仇，我就随时听你差遣！再不说什么分开的话！”

“真的？”柴素锦笑着挑了挑眉梢。

瑄哥儿点头如啄米，“千真万确！”

“那我就不多说了。”柴素锦笑道。

瑄哥儿一噎，“还真不说了呀？”

柴素锦看他，他连忙摆手。

“不说不说，你说我也不听了。哦，对了，纪家表哥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的朋友们过几日就会到京城，你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会安排时间。”

柴素锦立即坐直了身子，好似整个人都更加精神抖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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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这才是姐弟

赵元甄正想要先见见他，若一切正如赵元甄所想，那先见一见他，待他口中的江湖人士来到京城之后，心中有了把握，再见一面，岂不更好？

只是虞震德怕是随时都盯紧了她，倘若她去往纪家太过频繁，难免叫本不起眼的纪家又进了虞震德的视线。

叫他提前有了防备，倒是不好。

柴素锦犹豫片刻。目光忽而又落在了瑄哥儿身上。

瑄哥儿被她盯得不甚自在，“姐，你作何这般看着我？”

“瑄哥儿，此时有你在，真好。”柴素锦微笑说道。

瑄哥儿吓了一跳，瞪大了眼，“姐姐一向感情内敛，突然说这种话，虽然弟弟心里头热乎乎的，可多少有那么些……受宠若惊啊？”

柴素锦轻笑一声，“你倒真难伺候！我不同你绕弯子，如今，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瑄哥儿立时点头，“这才对嘛，咱们姐弟之间，绕弯子客套什么？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便是！”

“你还得再回去一趟纪家。”柴素锦垂眸说道，“请表哥偷偷来一趟侯府，见一见侯爷。”

瑄哥儿脸色立时一沉。

“你不愿意？”柴素锦看着他的脸问道。

瑄哥儿点了点头，“侯爷跟纪家有什么关系？叫表哥见他做什么？他如今不是还病着。卧床不起呢？姐，不是我说你，就算前世你们之间感情深厚，可那毕竟是前世的事情了……好了好了，你别瞪我，今世你是我姐姐，他还没有明媒正娶，你就这般倒贴，男人是不会心疼你的！”

“跟儿女私情无关。”柴素锦板着脸说道。

“你搬出他的院子，夜里不和他宿在同一院中，我就去传话。”瑄哥儿坐直了身子。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你今日不是来负荆请罪的？倒和我谈起条件来了？”

“你一个姑娘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和他朝夕相处，同进同出，我……”瑄哥儿哼了两声，“我看不惯！我姐姐乃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当被她所爱之人视为珍宝的，岂容人这般轻浮对待？”

柴素锦愕然愣住，静默的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抿住嘴别开视线，脸色十分坚决。

“你还是觉得马文昭比旁人都好？”柴素锦轻声问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犹豫开口，“倒不是觉得他好，我和姐姐误会这件事情上，就不难看出。姐姐以前说的真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姐姐你……我倒被他利用了。由此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柴素锦轻笑点头，“虽被利用，但瑄哥儿究竟长了见识，长了心智，这就是好事。”

“姐，你不要岔开话题，我不觉得师父好。也没有觉得这侯爷就比他强到了哪里去！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姐姐你和他前世有缘，如今已经换了面貌，他也不当……”瑄哥儿咬了咬牙。红着脸说，“反正你们就是不能同居一室，除非他明媒正娶的将你娶回家中！”

柴素锦半晌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的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兀自喘息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却有些怯怯的，“姐姐，你……没有生气吧？我不是要干涉你……”

“瑄哥儿，你在为我着想，我听得出来。如今你是真的将我当做了柴妧妧，当做了你的亲姐姐，而非将我当做那个已经故去的长公主。”柴素锦微笑说道。

瑄哥儿一怔，连忙点头，眼眶微微有些热。

柴素锦垂眸而笑，笑意直达眼底，“如此，真好。”

“那……那我什么时候去告诉纪家表哥？”瑄哥儿小声问道。

柴素锦思量片刻，抬头看他，“等我搬出主院。你就去。”

“啊？不用不用，我相信姐姐，回头再搬，也来得及！”瑄哥儿连忙说道。

柴素锦摇头，“你在同我客套？心里分明巴不得我立时就搬吧？”

瑄哥儿讪笑着挠了挠头。

柴素锦从花厅里回来，便为赵元甄施针。

收针之后二话不说，就叫人收拾行李。

“这又是做什么？”赵元甄倒是吓了一跳，“瑄哥儿又惹你生气了？将火气撒在我这儿？”

柴素锦端坐摇头，“不是，有一些事情，是当说清楚，混混沌沌的不是长久之计。”

赵元甄莫名看她，“什么事？”

“你当我是柴素锦，还是柴妧妧？”柴素锦问道。

赵元甄皱眉，“你自然是锦儿。”

“锦儿是这幅模样么？是这个年纪么？”柴素锦笑着反问道。

赵元甄皱眉。“争执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你不想做锦儿，倒想做柴妧妧？”

“对。”柴素锦重重点头，“所有人都知道柴素锦已经死了，已经没有长公主了。而知道能接受，并且承认的人，并没有几个。我在人前是什么身份？”

赵元甄沉默看她，嘴唇轻抿。

“我们都清楚，人前，我只能是柴妧妧。若我还想要光明正大的行走于人前，就必须确定自己究竟是谁。”柴素锦说道，“锦儿我已经做了一辈子了，如今我要做柴妧妧。”

赵元甄眉头挣动了一下，但并不明显，他的玉面俊颜之上，没有一丝褶皱，“这，同你要搬出主院有什么关系？”

“我是柴妧妧，未有婚配的黄花闺女，如何能同你共处一室。同进同出？”柴素锦嘻嘻一笑，“还未到手的人，才会更加珍视吧？”

赵元甄一噎，语气无奈：“我对你的心，用不着这般。”

柴素锦摆摆手。“那是对锦儿的心，我如今是柴妧妧。”

话音落地，她笑着负手而去。

……

“回禀圣上知道，柴家那小子回侯府闹了一场，柴家姑娘便搬出了主院。”有绣衣使者跪在御座之下。垂头说道。

御座上捏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把玩之人，闻言缓缓抬起头来，脸上还有几分迷蒙的醉态，“他们两个不是感情甚笃？都说患难见真情，如今正是患难的时候，他们倒闹起了矛盾？”

“臣打听得知，柴姑娘的弟弟一向亲近出征在外的马将军，并且写信给马将军透露京中之事。想来他是想撮合自己的姐姐同马将军在一起。”绣衣使者回禀。

御座上的人将手中的夜明珠抛起又接住，呵呵一声冷笑，“不错。有意思。朕一向视世南为己出，虽对他要求颇严，但也是尽心尽力的教导。不曾想，他竟会为了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我。同我唱反调。”

砰的一声，夜明珠落在了地毯上，向前滚了几步远。

御座上的人坐直了身子，露出一张漠然冷笑的脸，“如今就叫他尝尝，被他心爱看重之人疏远背叛的滋味！”

绣衣使者跪着没动，半晌不听圣上吩咐，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柴家那小子如今来往纪家颇为频繁，给马将军的信，更是借纪家之人的手送出。臣等如今可需要……”

“什么都不用做。仍旧盯紧了他们，有风吹草动，及时回禀。”虞震德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纪家人也是糊涂蛋，就由着他们自己去挣。自己去离间吧！”

一阵得意的笑声从上头传来。

虞震德迈步向后殿走去。

他身边的宦官连忙弯身将夜明珠捧了起来，小跑追在虞震德的身后。

柴素锦已经搬出了主院，独自住了一个小院子，这院子离着瑄哥儿所住很近，离主院却有些远。

姐姐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瑄哥儿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且他也并不真的想推脱。

次日午后，他寻了机会便去了纪家。

恰好纪博采出门不在家中，同纪家的兄弟姐们们并不熟悉，也谈不上亲近。他便在纪家后院的凉亭里坐着等纪博采回来。

他正闭目坐着回忆苏武教他的功夫，以及指点他的有误之处。

忽而有轻轻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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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人心难测

瑄哥儿没有睁眼，而是用苏武所教，不用眼，用心去感知周遭事物。

他迫使自己愈发专注，呼吸都放的更轻更缓，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好似更清晰了。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来了，为何迈步之间透出一种小心翼翼和犹豫？

睁眼一看就能知道。可苏武说过，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这正是锻炼自己不靠眼睛，激发六觉敏锐的大好时机。

背后眼目不见的环境，好似一点点在头脑中显现出来。

他没有去看，却好似一切都缓缓展现在眼前。

软底的布鞋，长至脚踝的裙子时不时扫着卵石小路，走路之人年轻圆润，头上的发髻被风吹的有些散乱。

来人轻手轻脚进了亭子。

“春露。”

瑄哥儿没有睁眼，却好似看到了她的脸。

春露吓了一跳，“公子，没有睡着啊？是婢子吵着您了么？”

“我不想见你，你怎么又来了？”瑄哥儿没有睁眼，口气却冷了下来。

春露立时吸了吸鼻子，眼中有泪水打转，“婢子是来向公子赔罪的，婢子知道错了，如今在纪家做工，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公子小姐，无时无刻不想念以往伺候公子小姐的日子……”

说着，她已经哽咽不成声。

“能让你继续留在纪家，已经是表哥的恩赐。若照着我的意思，就将你赶出家门，你爱去哪里去哪里。”瑄哥儿皱眉说道。

春露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婢子没有别的意思，听闻公子来了，便想要给公子磕个头，也想求公子替婢子告诉小姐，婢子知错了，求小姐饶恕婢子。”

她说完便跪了下来。

瑄哥儿虽未睁眼，脑中的景象却已经“看到”她折身跪下。

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瑄哥儿没作声。

春露深深忘了他一眼，弓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凉亭。

瑄哥儿一直没有看她，却好似连她脸上的表情都在脑海中显现出来。

苏武说过，若是能沉心修炼道至高的境界，不睁眼反倒能看的比睁眼更清楚。甚至连平日里眼目所见，脑中会忽略的东西，不靠眼睛都能看到。

他似乎都感受到了春露说着话时，心中那种怅惘愧疚，和一点点的……眷恋。

听着脚步声走远，瑄哥儿才睁开眼来，远远眺望，恰瞧见春露走在卵石小道尽头的淡绿色衣裙。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纪博采抬手去拍瑄哥儿的肩。

瑄哥儿没有回头看，却略一侧身，便躲开了他的手。

纪博采眼中有惊异之色。“表弟反应好生敏锐！”

瑄哥儿眼中也有些惊喜，“不过是本能的反应，我甚至都没听到表哥的脚步声呢。”

“你自然听不到，”纪博采笑了笑，“叫你听到了，如何还能捉到你这么极目远眺女子背影的情形？是哪个姑娘？用不用我替你向大伯求来？”

瑄哥儿连忙摇头，“我来寻表哥是有正经事的！”

他拉过纪博采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纪博采眉头微蹙，在凉亭里落座，“见一见安国侯？”

瑄哥儿点头。“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安排，但表哥你一定知道吧？”

纪博采垂眸思量，倏尔一笑，“我不见他。”

瑄哥儿一愣。“你和姐姐难道不是已经说好的么？我只是来传个话呀？”

纪博采点头，“是，我是说好要帮她。但帮她并不等于我同意见安国侯。安国侯同当今皇帝关系密切，纵然如今分道扬镳，甚至是反目成仇。但他不是正统。我见他，没有意义。”

瑄哥儿一怔，“我……我没听懂？”

“坦白说，我帮她其实并不是为了私仇，乃是为了救百姓与水火之中。乃是为了大义。若是只为一己私仇，我纪博采为自家妹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我那些朋友，却是不能。”纪博采微笑说道。

瑄哥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怎么越听越迷糊了？表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私仇，什么大义……”

纪博采看着瑄哥儿，不语而笑。

瑄哥儿怔了片刻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又俯身靠近他。“表哥，你说的私仇，大义……难道是要……造反？”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神情紧张。

纪博采微微颔首，“你不是一直想要报仇么？难道只是想想而已？”

“我姐她……她没有放弃么？我以为她……已经打算离开京城了……”瑄哥儿愣怔的呢喃道。

“有些事情，不能只靠眼睛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纪博采看着瑄哥儿说，“得用心，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也许只是为了迷惑敌人，而她身边最是亲近之人，在这时候，则需要全然的相信她，支持她。否则后院起火，敌人还没动。倒是自乱了阵脚了。”

瑄哥儿闻言，连连点头，“表哥说的，真叫我惭愧……原来是我一直误会了姐姐……可她，她怎么就不能悄悄的跟我解释一下呢？难道是信不过我么？”

“越是亲近之人，有时候有些事越难以开口。”纪博采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家中亲长，他很快甩了甩头，“你就将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表妹就是，她会明白我的意思。”

瑄哥儿眉头紧皱，深深点头。

话被瑄哥儿带回，倒是叫柴素锦吓了一跳。

“姐，表哥的话，我似乎听懂了一半，又似乎混混沌沌，他这么说究竟是肯帮忙还是不肯帮忙啊？”瑄哥儿瞧见柴素锦眉头微蹙，便小声问道。

柴素锦沉默片刻，缓缓叹道：“表哥倒是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何以见得？”瑄哥儿一愣。

“他说。若为大义，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愿帮忙，但他不肯见侯爷，因为侯爷并非正统。”柴素锦缓缓解释道，“那瑄哥儿你说。谁才是正统？”

瑄哥儿皱眉，想了半晌，“自然是先皇的嫡长子才是正统了，可是太子殿下不是已经……”

话说了一半，瑄哥儿突然想起。太子殿下也是自己姐姐的弟弟，亲弟弟。

“他竟知道，我从虞震德手中，救了太子出来。”柴素锦轻叹。

“什么？”瑄哥儿一愣，“你……是了，姐姐你当初能救了我的傻病，如今传言说太子疯了，可一定难不倒姐姐你呀，你能治好我，必然也能治好太子殿下！”

柴素锦叹了口气。“虞震德放心将他交予我，比然是有所恃的。”

瑄哥儿皱眉恼怒道：“他有什么仗势？这狡诈奸邪的小人！”

“他在太子身上下了毒，太子毒发之时，癫狂恐怖。”柴素锦看着瑄哥儿道。

瑄哥儿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怔住半晌都没说话。“可是姐姐你，你是神医呀！”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柴素锦微微摇头。

“你就是神仙！”瑄哥儿站起了身，“姐，不能放弃！不论如何，哪怕是肝脑涂地，咱们也不能放过虞震德这坏蛋！表哥说的对，于公，他是谋权篡位逼死先皇，逼疯太子的奸佞。于私。他是杀害我们爹娘爷爷的歹人！我就是死，都不能放过他！”

柴素锦紧紧盯着瑄哥儿，忽而勾了勾嘴角，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瑄哥儿挠头。

“太子的病，被下的毒。我都能想办法医治。只是太子被击垮的信心，我却没有办法。”她缓缓摇了摇头，“也许，你可以去见一见太子。”

瑄哥儿立时紧张起来，手脚好似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我？我？我见太子殿下？我该说什么？怎么说话？怎么请安？会不会不敬……”

不过须臾，他额上竟冒出汗来。

柴素锦摇头，“不用紧张，你是我弟弟，他也是我弟弟。就像同我说话这般，同他说话就是。”

瑄哥儿连连点头，“那我也得知道一些宫中礼仪吧？不然……”

“不必了，礼仪规矩都是束缚人的，而如今他已经被自己束缚住，就是需要像你这般无拘无束的人才能叫他幡然醒悟。”柴素锦说道，“不过更紧要的，表哥见太子以前，侯爷必要、必须，先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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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准备好

瑄哥儿连忙点头坐好，“要我传什么话？”

柴素锦笑了笑，“这回你倒是热切？”

瑄哥儿点头如啄米，“那是自然，以前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心中难免多有揣测，如今我知道姐姐要做的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为了报我们家血海深仇之事，莫说是叫我传个话了，就是叫我上刀山。我也去！”

柴素锦一怔，目光深深的看着他。

“这样就被感动了？”瑄哥儿笑她。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是我错了。”

“怎么了？”

“若是我能早一点告诉你，早一点让你分担责任，也许你会更快的成长，更容易领会明白我的意思。默契都是在比信任和磋磨中培养出来的。我却事事都想等着我做成了再告诉你，或者等你自己明白了再告诉你……岂不知，责任感都是在分担之中才有的。”柴素锦叹了一声，“幸而遇到了表哥。”

瑄哥儿垂眸抿唇笑了笑，“如今还不晚，只要姐姐肯差遣我，总会发现我的能力。也是我先前没有耐心，心急难免犯错。表哥说，越是亲近的人，有些话越是不容易说出口。我们姐弟虽亲近。却也有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的说过话了，日后……”

“日后必要彼此相信，常常交心。”柴素锦点头道。

瑄哥儿来往纪家方便，不会过于引人怀疑，便成了柴素锦和纪博采之间的传声筒。

“我姐说了，她同侯爷并不只是为了私仇，却是为了大业。正统必在咱们这边，叫表哥你放心去见侯爷的面。”瑄哥儿说道。

纪博采笑了笑，“殿下可安好？”

“表哥会见到的。”瑄哥儿冲他点头。

商量好，纪博采便扮作纪家送给瑄哥儿的随从，同他一道入了侯府。

侯府下人不少，来来往往之中，纪博采被人掩护着，混入了正院。

入得卧房，见到赵元甄的时候，他倒颇为意外。

“我听闻的消息，乃是侯爷被重伤，卧床不起。如今方才知道侯爷身体康健得很。”纪博采拱手行礼。

赵元甄起身还礼，“表哥。”

纪博采一愣，连忙摆手，“这表哥我可不敢当！侯爷还未明媒正娶我家妹妹，贸然应了这一声表哥，岂不是将我妹妹……”

他呵呵一笑，将话音岔了过去。

“我确实受伤颇重，乃是妧妧医术高明，这才有命活到如今。这才有机会见到纪家愿为匡扶大周尽一份力的血性男儿。”赵元甄沉声说道。

纪博采闻言，上下看了他一眼，“侯爷有如此大义，乃是百姓之福，大周之福。只是明人不说暗话。我曾听说，如今的皇帝能坐上这皇位，侯爷您可是功不可没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门内守护的阮青，立时沉着脸上前一步。

纪博采闻言看他，呵呵一乐，“又是你啊？在纪家过招，寥寥几下就收了手，实在不爽快。不若正事儿商量完了，咱们再比划比划？”

阮青皱眉，“比就比。谁怕谁？”

“阮青，不得无礼。”赵元甄轻咳一声，“退下。”

阮青连忙垂头退了一步。

“他是我叔叔，救我教养我的亲叔叔。”赵元甄缓声说道，“我们与皇室柴家有仇。所以……”

坐在屏风后头静听的柴素锦闻言一愣。

就连纪博采面上都略带些愕然之色，“侯爷竟如此坦诚？”

赵元甄面无表情，“既然我们说大义，这些私情在大义面前就算不得什么。曾经我被私情，被仇恨蒙蔽了眼。蒙蔽了心，所以一再行错，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叫我痛惜悔恨。可上天厚待我，又让我有挽回的机会。此次我必不会再犯糊涂了。”

纪博采连连点头，“侯爷说得好。”

“只是我也有一要求。”赵元甄转而道，“若能活捉他，可否将他交由我处置？”

“你想留他活命？”纪博采挑眉问道。

赵元甄侧脸望了望屏风。

他知道，他说的话。屏风后头的人都能听到。

“我答应过，会为锦儿报仇，是他害了锦儿的命。”赵元甄说道。

纪博采笑了笑，“原来你心里还装着私仇啊？”

赵元甄深吸了口气，依旧面色漠然，“只要私仇不与大义相悖，那便是存在，也没有妨碍吧？”

纪博采却摇了摇头，“我不管你是想要杀他，还是想要救他，你面对一个人的生死之时，最先考虑的，应当是大局，是百姓的利益，而不是个人恩怨。”

赵元甄抬头。眼眸深深的看着纪博采，“这话说的真漂亮，可世间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不去做，不如此要求自己，如何知道做不到？”纪博采笑了笑。

柴素锦忽而从屏风背后走出。“原本你们男人说话，我不当前来插言。”

赵元甄和纪博采都侧脸看向她。

“而如今时间并不宽裕，是大义还是私仇，我们的目标总归是一致的，就是要彻底将虞震德击垮，夺回我柴家江山，扶立正统。”柴素锦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所以，不用再有无谓的争执来浪费时间精力了吧？”

赵元甄点头。

纪博采则抿唇笑了笑，从神态上看，他并不赞同柴素锦的意见，但他也没有出言反对。

“表哥的朋友什么时候到京城？”柴素锦道，“殿下在城外别院，虞震德派人将那里盯得很紧，倘若不做好安排。贸然见面，只怕对我们不利。倒叫虞震德有了防备。”

“是，今日我来，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纪博采点头，“三日之后，我的朋友便可到京城。”

赵元甄皱眉思量。

柴素锦哦了一声，“不如见面就安排在第四日？”

赵元甄抬头看她，“时间会不会太紧？”

“我们耽搁的时间已经不少，越拖延不肯离京，虞震德的防备之心就会越重。”柴素锦摇了摇头，“趁他还在大意之时，出其不意的发动反击，才会有更大的胜算。”

“表妹说的极是，有时候过于慎重，反而会贻误战机。”纪博采起身拱手，“我明日就回去筹谋安排，你们也做好准备，互通有无。”

“具体的事宜……”赵元甄也跟着起身。

纪博采却轻笑道：“具体的决策，还是等见了太子以后，再细细商议吧？”

“也好。”赵元甄拱手，叫阮青护送纪博采回瑄哥儿院中。

纪博采略有些嫌弃的看了眼阮青，“你别送我，我认得路，你的功夫，若是叫盯梢的人发现了。反倒拖累我。”

阮青闻言，脸色一变，“你这是羞辱我？！”

纪博采连连摇头，“据实之言，岂有羞辱之意？”

“你……你不过就是拳脚功夫略胜一筹罢了！”阮青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纪博采轻笑，“那可不一定，比如忍耐的功夫，我就比你强。”

“我乃侯爷身边第一护卫，便是烈火焚身，侯爷不发令。我就可不挪不动，你忍耐力比我强？”阮青冷哼。

“是啊，你瞧如今，我们两个，心绪难平羞恼不已的人，是谁？”纪博采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还有，年轻人，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还不挪不动。那不是忍耐力强，是蠢好么？”

说完，他推开窗，提气而起。

身影蹁跹如燕，滑入夜色之中。瞬间便消失不见。

隐约只瞧见一直硕大的夜鸟，扑棱棱划过夜空。

推开的窗户被风吹入一阵阵茉莉花的清香，叫闷在房中的几人，顿觉神清气爽。

远方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更显出此刻宁静。

被激怒的阮青，头脑之中也清明起来。

他竟被人几句话就激怒了？他竟在主子面前都不曾忍耐自己的情绪？

可偏偏那人说他的话，此时想来，好似都对？

阮青羞愧的向赵元甄拱手，“属下……无能……”

赵元甄摆手叫他悄悄离开，侧过脸来，对柴素锦道：“你这表哥，果真不简单。”

能得安国侯赞一句不简单，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倘若叫远在宋州的纪家二老爷知道，自己眼中口中的不肖子纪博采，如此得安国侯赞誉，还会不会整日指着鼻子骂他，还会不会想方设法要将他困在家中读书以谋仕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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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密旨

暗中后面后的第二日，侯府上下都开始收拾行李。

形势不小，动静颇大。

就连沉迷于酒色靡靡之音中的虞震德，都知道了。

“她在打点行装？”虞震德冷笑，“准备离京了么？朕以为，她打算在侯府里赖上一辈子呢。”

“动静很大，收拾的行李很多，看来是真打算走了，这么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了。”绣衣使者禀报说。

“回来？”虞震德笑了几声。“她倒是想回来，也得回得来才行。朕已经给她留足了情面。她若不知好歹，可就怪不得朕了。朕原本打算，这月末，她再不走，就查抄安国侯府。到时候，她人财两空，被扫地出门才是颜面尽失，两手空空。”

“臣等可要拦着她将侯府里的东西带走？”绣衣使者连忙问道。

虞震德摆了摆手，“随她去，如今整个大周都是朕的了，一个侯府算得了什么？朕的爱妃就要生辰了，告诉大臣们，朕要为爱妃设宴庆生。”

绣衣使者连忙领命，“凉州的贡品昨日就送来了。圣上可要过目？”

“贡品是贡品，贺礼自然要另备！凉州的刺史想在朕面前耍小聪明，上个月拖着贡品不送入京城，赶着如今才送来，是想要在朕面前省下一份吗？”虞震德冷笑，“依朕看，他的刺史也是坐的太久，坐糊涂了。”

绣衣使者连连应声，顺着虞震德的话音，罗列凉州刺史诸多不敬之行。

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的构陷，圣上全然不在意，只要下头人所言，合乎他的心意就成。

“定下他的罪名，叫众臣举证，凉州长史十分机灵，诗词写的不错，对朕濡慕敬仰至极。凉州刺史革职查办，由长史代为理政。”虞震德安排道。

一旁宦官连忙记下。

先定下大臣之罪，再叫诸臣照着罪名罗列罪证的，虞震德倒还是大周第一人。

他这法子，但凡是他想处决的人，那都不怕找不到理由。

何时都少不了想要投机取巧，拍皇帝马屁，逢迎皇帝之人。

凉州刺史前一刻还高高在上，冷不丁的，什么都没做，圣上一声令下，他便成了阶下之囚。

自虞震德登帝以来，被绣衣御史构陷的官员不在少数。

虞震德却偏偏对助他夺下皇权的绣衣御史信任有加。大臣劝诫，皆不肯听。

但凡得罪绣衣御史之人，下场皆凄惨无比。

官员尚且如此，百姓就所受欺压就更为甚之了。

只是官员有口不敢言，百姓则是怨声载道却难达天听。就算是能告到皇帝那里，只怕虞震德也不会理会。

有臣上奏绣衣使者刑罚过于严厉，结果那官员没出三日，就被绣衣使者反告了一把，丢了官位不说，儿子还被人打折了腿。

如今大臣们见了绣衣使者。不是绕道而行，就是客气至极。

绣衣使者的都指挥使在朝中地位，甚至越过了相爷去。

虞震德没有下令拦阻柴素锦。

侯府这家便搬的热火朝天，就连庄子上的家仆都被调了过来，帮忙一起打点行李。

看这势头大有将整个侯府都搬走的意思。

“表哥的朋友可混进来了？”四下无人。柴素锦正剪着花枝，低声问瑄哥儿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表哥都安排妥了，姐姐你就放心吧。”

柴素锦颔首垂眸，“忙活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要走了。”

瑄哥儿嘿嘿一笑，“以前不想离开京城，如今我倒是期待起来。”

柴素锦挑眉看他。

“离开就是重新开始，走了就还要回来。”瑄哥儿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乍现。

侯府大举搬家这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除了侯府本就伺候的家仆，更有许多面生之人。

绣衣使者不敢大意，连忙禀奏虞震德知道。虞震德却沉迷酒色之中，“盯紧了，若是无关紧要就由她去吧。终于要走了，免得她留在京城枉生是非。”

“可先太子也在她手中……”绣衣使者心下有些难安。

虞震德摆手冷笑，“先太子之毒，无人可解。他本就是个废物，如今更是个又疯又傻的废物，也只有锦儿那般优柔寡断的人，还会将他带在身边。”

绣衣使者还要再说，虞震德却伸手抱住花鸟使新送入宫中的美艳女子，手探入女子的轻纱薄衣，放声笑起来。

那美艳女子倒在他怀中，娇喘连连，殿中一时满是靡靡之气。

绣衣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来。

没有圣上之命，更知道圣上和安国侯，以及如今这位柴姑娘。关系匪浅。不似其他大臣那般，任由他们做主。

他们不敢妄动，只是派人盯紧了安国侯府的动静。

安国侯府的马车离开京城之后，便去了别院，一些财物别院之中容不下。就停车在离别院不远的庄子上。

似乎是因着太子身体不好，而耽误了行程。

夜里，四下宁静。

暗处似有睡不着的猫，四下蹿跳着，亮着鬼魅般的眼睛。

整个别院里的灯火都熄了，众人似乎都睡着了。

就连盯在别院外头的眼睛，都上下眼皮打了架，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可别院的一间书房里，靠墙放着的书柜，却悄悄的挪向了一边。

月色照不进的书房中，似乎滑过了几条黑影。

片刻之后，书柜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书房下头，竟有一间密室。

这密室经久不用了，却并无异味，倒有些淡淡的花香。和柏木清新提神的香气。

墙壁上挂着灯，桌案上也摆了灯台。

灯烛燃烧的哔哔啵啵声响，更显得这密室寂静，恍若无人。

但这间比上头书房还大出许多的密室之中，却是站着数十人。

“见过太子殿下！”赵元甄率先上前一步，向座上男子行礼说道。

柴素锦立在一旁，侧脸看了看太子。

太子嘴唇轻抿，还未开口。纪博采同他身后的众位朋友，就拱手随声附和道：“见过太子殿下！我等愿为殿下效力，搬倒乱臣贼子，匡扶正统！”

太子眼神似有些躲闪，更有些挣扎的看向柴素锦。

柴素锦冲他微微点头。

太子抬手，“众位请起，孤……”

“太子殿下，这些都是江湖豪杰，本无心理会朝廷之事，乃是洒脱豪爽的江湖儿女。但因实在看不下虞震德在皇位上的胡作非为，这才挺身而出。”赵元甄立即说道，“如今仅凭臣手中的力量，不足以与虞震德抗衡，但若是有这些江湖豪杰鼎力相助，必不同凡响，打他个措手不及。”

太子微微蹙眉，不知是这密室光照的原因，还是他身体并未完全恢复。看上去他脸面有些苍白之色。

“正是此意！虞震德登基以来，胡作非为，偏宠偏信绣衣使，致使绣衣使在朝中做大，上坑害朝廷忠良，下盘剥无辜百姓。坏事做尽！激得民怨沸腾！他身在帝位却不闻不问！他本就不是正统，就算当初是凭着先帝的圣旨登基，也是他逼来的圣旨！否则先帝怎会自缢？”纪博采沉声说道。

柴素锦却忽而上前，“虞震德登基所拿圣旨是假的！”

此言一出，不禁纪博采等人一愣。

就连太子和赵元甄都愕然看向她。

那圣旨当初就是通过她的手。而转交给虞震德的。是先皇亲自交给她的！

倘若有假，虞震德岂会放过她？

更可况，当日的圣旨有诸位大臣亲自查验过，若是有假……

“真正的圣旨在这里！”柴素锦忽而从怀中拿出一卷明黄绢布，双手奉起，“先皇遗诏，众人跪接！”

太子一愣，赵元甄上前一步，将他从坐上扶起，并拉他同跪接圣旨。

纪博采和他的江湖朋友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柴素锦缓缓打开绢布。嗓音沉稳清晰的宣读圣旨。

辞藻华丽的骈四俪六文，正统的圣旨书写规格，只是上头传位之人，从虞震德，变成了太子柴贤。

柴素锦宣读完。上前一步，弯身看着太子道，“请殿下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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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天道

太子愕然抬起头来，“这真的是……先皇遗诏？”

纪博采倒吸了一口气，这话，他们还没问，怎么太子倒先问出来了？怎么恍惚觉得，这太子有些不靠谱呢？

“是啊表妹，这种事情，可不能弄错，大意不得！”

圣旨真假如今倒在其次了，这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柴素锦垂了垂眼眸，“殿下接旨！除了圣旨，先皇还将一样东西留给了殿下。”

太子这才抬手，双手奉过圣旨，“叩谢父皇”

礼拜之后，他站起身。狐疑的看着柴素锦。

赵元甄微微眯眼，“还有东西留给殿下？难道是虞震德登基之时未能拿出的传国玉玺？”

密室之中，倏尔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柴素锦的身上。

柴素锦冲站在她身后角落之中的瑄哥儿点了点头。

瑄哥儿捧着一只木匣，走上前来。

柴素锦接过木匣，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碧玉流光，通体如翠的硕大印章，安安静静的坐在她手中木匣底座上。

太子眼睛圆瞪，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惊愕上前。双手颤抖的捧起玉章，眯眼细看。

精雕细琢的字，触手温润的质感，印章下头带着淡淡清香的红泥……

他眼眶忽而之间有些湿，“没，没错……这就是虞震德一直折磨孤，想要孤交出来的传国玉玺！”

他忽而将手中玉玺高高举起。

柴素锦连忙下跪，“恭贺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声音很清脆，便是在这有些闷的密室之中。她的声音也十分好听。

尚在惊诧之中的众人，听闻到她的声音，才愕然回神，连忙也跟着下拜，三呼万岁。

太子神情尚有些愣怔，但他手将玉玺抓的很紧，“平身。”

众人起身。

柴素锦清了清嗓子道：“当初迫于虞震德的威胁，圣上身体已经不好，为保住太子，为大周皇室留下血脉，所以不得不造了两份圣旨，交予我。一份给虞震德，好叫他放松警惕，留的太子殿下性命。另一份，则一只由我保护。而传国玉玺，乃是圣上早已安插在虞震德身边的亲信，在登基大典之前，窃取出来，藏在侯府之中。那人是方泉的义弟，方何。玉玺失踪之后。虞震德身边多人在酷刑审问中被折磨致死，他也未能逃脱……”

众人闻言，不禁默哀了片刻。

“他不是白死的，为了保存大周皇室血脉，为了匡扶正统，他的死，乃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为支持太子，我等也愿意为太子效力，不惧生死，肝脑涂地！”纪博采声音激动的说道。

他身后江湖豪杰。随声附和。

太子脸上的苍白，渐渐退去，有激动的红晕，不知不觉爬上他的面颊。

拿出了圣旨，又有传国玉玺。太子那种天生帝王之家的傲然之气。似乎渐渐回来了。

纪博采这才开始为他介绍他这些江湖朋友。

不听倒不觉得，这么一听来路，倒是叫最早知道的柴素锦都吓了一跳。

“这位是青城派掌门人，这位是五华帮帮主长子，这位是……”

一位一位介绍下去。竟没有一个来头小的。

便是柴素锦一直生在在宫中，被人害死之后是个乡野村姑，也都听说过这些帮派的大名。

这些帮派各自有地盘，在各自地盘之上称王称霸，但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民间的一些小纠纷小矛盾。他们比朝廷还有办法整治化解，朝廷便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在各自的地盘上盘踞的时间长了，帮派和当地的衙门也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虞震德的登基，搅乱了原本的局面。他任免调令官员，全凭自己的心意。亦或是听信绣衣御史的谗言。将朝中上下都搅成一团浑水。

其一，是破坏了这些帮派自身的利益。其二，能在江湖上长久立足而不覆灭的帮派必然不会是乌合之众，自然不乏正义之人，帮派乃是建立在百姓的基础之上的。如今百姓都被朝廷盘剥的民不聊生。触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被逼的不得不反。

太子显然也没想到这些人大有来头，纪博采介绍一遍之后，他惊愕的脸冒红光，“甚好，甚好！真是我大周的仁人义士！我大周有你们这些匡扶正义的名门正派，自然不用畏惧一个区区的奸佞小人！”

众人再次向太子见礼之后，便开始商议具体的举措。

太子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病态。

眼看一夜的功夫，就这么一晃儿去。密室中的众人却还不见疲惫之色。

瑄哥儿悄声提醒柴素锦。时间不多。

柴素锦这才劝众人各自悄悄回去休息。

等人都陆续离开，密室之中，只剩下太子同柴素锦，以及瑄哥儿之时。

太子才坐了回去，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脸面之上疲惫尽显。

“你这是怎么了？适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么？”柴素锦吓了一跳，“如今已经好几日都不曾犯病，难道是余毒未清？”

她几乎将这段时间灵芝仙草上生出的仙露，都用在了太子身上。

且她为他诊过脉，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呀？

太子摇了摇头。“我是真的累了。”

“你身体才好，又这么熬了一夜，是会疲惫。”柴素锦点了点头。

瑄哥儿却皱眉上前，“恕小民冒昧，圣上是身体累？还是心里累啊？”

柴贤闻言。睁开眼，看着瑄哥儿。

他的视线又从瑄哥儿的脸上缓缓移向了柴素锦。

“这才是你弟弟吧？”

“她是我姐姐。却也是你的姐姐，若非有血脉亲情，谁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生死都不顾的这般帮着你？”瑄哥儿皱眉说道。

柴贤缓缓摇了摇头。“我阿姐死了，我父皇也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么？如今这么多人都陪在你身边，想要帮你，想要帮你夺回皇位。想要帮你报仇，你却坐在这里，自怨自艾？”瑄哥儿语气不善，似有些恼怒。

柴贤垂下眼眸，“我知道。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心意，我身上留着柴家皇室的血，也就背负着不能推拒的责任。所以适才……我才那般打起精神来，而如今……”

他微微叹了口气。

瑄哥儿冷哼一声，“如今才露出你扶不起的真面目来！还真是叫人失望至极！”

柴素锦皱眉。一直站在一旁没有插言。

“你恨虞震德，而且你还怕他！”瑄哥儿看着太子道，“真是没出息！告诉你，我也恨他！他派人杀了我爹，我爷爷。我娘为了我和姐姐能够活命，一头撞死在街上。我姐姐，哦，应该是你姐姐，她没有怕，没有退缩，她治好了我的傻病，治好了自己被人嘲笑鄙夷的脸，带着我，走上这条复仇之路！”

柴素锦默不作声的垂下眼眸。

“而你呢？身为一个男人。不过是遭遇了和她一样的事，且才一遍而已，就被打垮了么？再也不敢站起来了么？她可是遇到了两次！两次！”瑄哥儿朝太子吼道。

他的语气尽是不满，只差上前，提着太子的耳朵朝他吼了。

柴贤这才迟缓的抬起头，向柴素锦看过来。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只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就连站在他跟前的瑄哥儿都没听清楚。

“我虽是个小民，还真看不上你这娘娘唧唧的性子！你还是个男人不是？你有种……”

“瑄哥儿！”柴素锦立时喝断瑄哥儿。

话说的过了，非但不能激起太子的斗志，反而叫他愈发颓废萎靡，可就不妙了。

“你……”柴贤目光犹疑的看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柴素锦微微一愣，“什么？”

“在这么多的苦难，不公平。欺压掠夺的碾轧之中，你是怎么走到现在的？”柴贤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

柴素锦咧嘴笑了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就算再怎么失败。最终不过一死而已。既然我没死，那就说明，我的时候还没到，而害我算计我的人，他的时候却要到了！这不是我对他的报复，乃是上天对他的诸多恶行都看不下去了！”

柴贤怔怔看着她。

她说话之时，好像脸庞有光，夺目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做事之前，先问问自己的良心，如此做可是正派的？他一个恶人，做出违背天道的恶行，他尚且不怕，我为正道做正义之事，又有什么可怕的？”柴素锦笑容越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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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攻城

柴贤缓缓摇头，“若是……若是败了呢？我从一开始就败给了他……就算我是对的，他是谬的，可若是我站在对的立场，仍旧败给了他……那岂不正应了他的话？正应了我是没用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人可以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对的事情么？你是太子，是皇帝，是柴氏的人！你就看着你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害怕自己会失败，会丢了脸面。就畏缩不前？”瑄哥儿忍不住说道。

柴贤垂眸，抱住了自己的头，“你不要说了……”

“真是……”

柴素锦上前，拉住还要破口大骂的瑄哥儿，“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咱们先出去。”

瑄哥儿皱眉，冷哼了一声。但还是十分顺从的跟在姐姐后头，走出密室。

书架移开，赵元甄正站在书架外头。

瞧见只有这姐弟两人走了出来，微微侧脸向里望去。

“别看了，有人害怕失败，害怕丢了脸面，正捂着脸不敢出来见人呢！”瑄哥儿冷嘲道。

赵元甄狐疑的看了柴素锦一眼。

柴素锦垂眸摇了摇头。

“时间紧迫，圣上他……”赵元甄犹豫开口。

“没关系，他会调整过来的。一切按计划行事。”柴素锦沉声说道。

瑄哥儿在一旁重重点头，“如今正是趁他不备，打击他的最好时候，可不能因为有些人畏惧不前，就拖了咱们大家的后退！说到底，他如今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瑄哥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柴素锦皱眉看向瑄哥儿。

瑄哥儿连忙抬手捂住嘴，嘻嘻一笑，“哎呀，不慎说了实话呢。”

柴素锦无奈摇头。

瑄哥儿连忙收敛笑意，“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

三人也悄然离开。

晨光不知不觉洒满院落。

新的一天，悄然来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机会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纵然柴贤还没有对自己建立起强大的信心，但众人已经筹谋好的事情，却并未耽搁。

他能打起精神应付热血沸腾的众人，已经叫柴素锦十分满意了。

而指挥大局的中心人物，不知不觉，便从新帝柴贤变成了赵元甄。

江湖门派，悄悄将自己帮派的主力之师调往京城。

赵元甄也暗中联络自己的旧部。

在虞震德还未发觉情况有异之时，先太子柴贤忽而率领着大队兵马，挥师城外。

这些兵马虽不若朝廷正规军队那般整齐划一，但人数众多，叫人不可小觑。

他们手中兵器五花八门，与朝廷正规军一比，颇有些可笑，可一旦用他们顺手的兵器索取起性命来，只怕没人能笑的出来。

柴贤及所率兵马。仿佛从天而降，叫人全然没有防备。

城防兵吏连忙紧闭城门，将这紧急情况报至高庭。

虞震德惊得险些从龙榻上摔下来。

他混混沌沌中坐起身子，“谁率兵在城门外？”

“回禀圣上，是先太子。”内侍禀道，“如今已经自立为王，声称他才是正统！”

“先太子？他不是已经疯了么？”虞震德摇头，“不对不对，就算他的疯病是装的，他也中了毒了。这毒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每毒发，狂暴骇人！且毒发的时间会越来越短，他活不了太久的。甚至不敢出现在人前！”

内侍摇头，“听说先太子如今正亲自率军，就在大军前头。”

虞震德蹭的跃下龙榻，“那不可能，他如今不过三五个时辰就会毒发一次。在人前的久了，他就不怕旁人看到他毒发的样子么？看到他那不堪的样子，谁还会支持他为帝王？”

内侍哭丧着脸，不敢答话。

“哼，自立为王？他是正统？朕当初可是奉圣旨登基的！要说正统。朕才是！”虞震德吼道。

内侍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先太子也拿出了圣旨，还……还有传国玉玺……”

话音落地。

寝殿之中静的落针可闻。

内侍连呼吸都紧张的屏住了。

“你说什么？”虞震德开口，语气有些狰狞，“你再说一遍？”

“先。先太子他也拿出了圣旨，”内侍颤声说道，“他手中还有……传国玉玺……”

内侍话音未落，脑袋先落了地。

虞震德速度极快的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佩剑，手起刀落。

热乎乎的血溅了他一脸。溅红了富丽的地毯。

血腥味四下弥漫，殿中肃杀如数九寒天。

“传国玉玺在朕的手上，圣旨也只有一份，就是当日传位给朕的那份！”虞震德冷面说道，“再让朕听到胡言乱语。杀无赦！”

当的一声。

他将佩剑扔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命人更衣。

虞震德召集大臣及亲信，封锁城门，增兵抵御柴贤。

可听闻先太子兴兵讨伐当今皇帝。京中竟立时就有人响应。

一开始乃是赵元甄安排好的旧部在鼓动，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起来。

里应外合之下，京城岌岌可危。

虞震德听着传令官一趟一趟跑进宫中，回禀战况，脸色越来越黑，沉凝如墨。

“圣上，如今京城圣上的亲兵虽不算少，但……”但柴贤的人好似越来越多，颇有些一呼百应之势。这话却不敢当面对虞震德说，说话的大臣，咳了一声，接着道，“但毕竟不够稳妥，不若圣上调援兵回来，夹击先太子！”

“援军？”虞震德皱眉，“京城之外的屯兵，先皇在位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各自为政，连先皇的调令，他们都不甚服从……”

若非如此，他当时也不能一举逼得先皇退位下诏。

这些人根本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岂会听他的调遣？

“不是地方屯兵，”大臣连忙解释，“圣上如今手中还有一只兵马，正在外征战。攘外必先安内。内忧不除，如何抵御外患？且调与出国征战的马将军回来吧？”

虞震德一愣，这才想起来离京已有多时的马文昭。

当初他逼先皇退位，就是趁着马文昭出征之时。

为防备马文昭杀回来保太子，他还使光汉会在路上设伏。

岂知消息传出去，马文昭根本没有回援之意。还叫人在军中封锁了消息。

如此看来，他也并非太子心腹。

只是他却知道，那马文昭乃是同柴妧妧一路从方城而来，同柴家那丫头关系匪浅。

如今柴妧妧也在太子身边，若诏他回来，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

“太子兴兵，竟没有利用马将军手中所率兵马，可见马将军也并非太子嫡系呀！”那大臣似乎看出了圣上的顾虑，小声提醒道。

虞震德缓缓点头，“是敌是友。总要试探了才知道。八百里加急，召马将军回京增援！”

君令立时传下。

只是京城被围，为了送出这消息去，虞震德的亲兵，折进去不少。才在赵元甄等人的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突破口。

攻城的声音，及京城之中巷战之声，似乎都已经穿过重重宫墙，钻入了虞震德的耳中。

虞震德拳头捏的紧紧的。面前大臣跪了一地。

绣衣使各个手握着长刀，眼目冷凝的看着大臣们。

“朕知道，你们心里也有亲近于太子的。但朕告诉你们，朕才是当今天子！朕才是正统！当初的圣旨，乃是你们验证过的。朕登上皇位之时，你们也曾匍匐跪地，山呼万岁！如今，”虞震德冷笑一声，“想反了朕？去捧太子的臭脚？也得问问朕手中的刀同不同意？”

绣衣使齐刷刷的拔出剑来。铮铮然的声音，叫人胆寒。

外头战事不断，宫中气氛也冷凝至极。

大臣们被扣押在宫中，大臣们的家眷亲兵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虞震德越发恼怒之时，心中却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告诉柴贤。叫他退兵投降，他若不肯退兵，朕隔一个时辰，就斩杀一位大臣！并送上人头！”他冷冷说道，“他不是有百姓支持么？不是有人同他里应外合么？朕要叫众人看看，背叛朕，投靠柴贤，是个什么下场！”

殿上所跪的大臣们，闻言皆是一抖。

连绣衣使都是一惊。

但绣衣使者的都指挥使梁四却是连声赞同，“圣上圣明！如此不怕先太子不退兵，他若不肯退兵，便是至这些大臣性命于不顾！那便也当不得什么贤德的名声了！”

梁四冷笑着在殿上扫视一圈，“不知圣上打算先送了谁的人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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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较量

绣衣使都使梁四刷的拔出腰间长剑，脸面上有嗜血之色。

虞震德冷哼，目光落在文丞相身上，“文丞相，听说，朕初登基之时，你就想要告老还乡，是么？”

文丞相一惊。脊背上立时满是冷汗，“老臣年纪大了……”

虞震德不许他靠老还乡，空留他一个丞相之职，早已架空他手中权柄。

连昔日尊他为师，见面必叫一声“先生”的晚辈同僚，如今都躲着他。

“年纪大了？你年纪大也不在这一时，不过是不想伺候朕，你心中还惦念着柴贤，此刻正希望柴贤打垮了朕，好即位的吧？”虞震德冷笑问道。

文丞相皱眉，并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同僚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说句好话，且保了命……”

文丞相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滑下，可他却依旧没有开口。

“是也不是？”虞震德又逼问道。

文丞相忽而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说的不错！老臣是想要太子打垮了你这乱臣贼子！当初若不是你拿着先皇的诏书登基。老臣绝不会在留在朝堂！原想为先皇守住这大业，可你……你这乱臣贼子却极尽祸害！太子当起！众臣当起！天下百姓当起！掀翻诛灭了你这奸佞……”

话音未落。

文丞相的脑袋咕噜噜滚落。

热乎乎的血，溅在殿上。

更溅在周遭跪着的同僚脸上，立即激起惊叫一片。

虞震德一愣，目光幽幽转向绣衣都指挥使，“你做什么？”

“回禀圣上，文丞相对圣上不敬，理当诛杀！”梁四见到了鲜红的血，嗅到了血腥之气，似乎更为兴奋，脸面发光。

虞震德喘了口粗气，“朕又没叫你杀他？！如今岂是杀他的时候？朕听听这老匹夫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也好，你呀你……”

梁四连忙拱手告罪。

“罢了，杀了就杀了。消息暂且不准传出。你去，将他那孙儿文靖带进宫来。捉住文靖之后，再将文丞相的脑袋送给太子！”虞震德冷冷一笑。

好似他们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不是一朝丞相之命。

不过是猪马牛羊一般……

殿上更添肃杀凝滞，跪着的诸位大臣脸色煞白难看。

丞相家人尚不知丞相已死。绣衣使者前来家中，说丞相要见嫡孙，要带文靖入宫之时。文家人却也觉得事情有异，不肯交出文靖。

绣衣使者不由分说，竟动起了武力来抢，并用文丞相在宫中安危作为威胁。

丞相家人无奈，眼睁睁看着文靖，文家最得丞相看重喜欢的孩子被绣衣使者抢走。

文丞相的脑袋送出城门，送到赵元甄和柴贤手中。

柴贤当即面色大变，扑在马背上大哭了一场。泣不成声。

前来传话的来使道：“圣上说了，宫中自然不乏同先太子您里应外合之人，您若是不顾惜他们的性命，不肯退兵。圣上便每隔一个时辰，便砍下一位大臣的脑袋，送到先太子您的面前。”

柴贤大怒，挥刀要砍了这传话之使。

赵元甄和瑄哥儿两人。才夺下他的刀，将他拦住。

柴贤目眦欲裂，“他竟敢……竟敢以此逼朕？如此暴虐之人，他以为他还能在皇位之上坐多久？便是我不伐他。天道亦不能容他！他说出这话，做出这事的时候，他的命已经绝了！他的死期已经到了！”

文丞相被砍断的脖子上还带着血迹，眼目圆瞪。虽了无神采，死气沉沉，却也能看出他被斩杀之时，必是在盛怒之中。

柴贤别过视线。不看文丞相，盯着那使者怒吼：“朕不杀你，你去！将朕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虞震德！告诉他！他死期已到，速来受死！”

传话来使被送出柴贤阵营。乘马回城。

赵元甄站在阵前，举目远眺。

这些江湖帮派所聚来的人手，以及不满朝廷自愿加入的百姓们，虽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但凭着心底的一股正气，倒也能压制住虞震德军队的气焰。

加之他的旧部调兵参与，虽然在规制配备上逊于虞震德，气势上却能将他压制住。

京城岌岌可危，难怪他如此险恶威胁。

看来，他是被逼急了。

“圣上，且容臣指挥退兵十里吧？”赵元甄看过了局势，拱手对柴贤道。

文丞相的脑袋已经被蒙了起来，但柴贤的面色依旧难看之极。

赵元甄同他说话，他似乎没有听见。

瑄哥儿朝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文丞相被蒙住的脑袋。

赵元甄上前一步，将文丞相的脑袋，忽的抱入怀中。

柴贤柴贤大惊，瞪眼看他，“你别动他！”

赵元甄抿唇看着他，“文丞相已经死了，圣上猜猜虞震德接下来会送来谁的脑袋？”

“你说什么？”柴贤的话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圣上以为，这种事他做不出么？”赵元甄面无表情的问道。

柴贤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脸面恼怒却白的没有血色。

“求圣上顾惜朝中被握在虞震德手中大臣们的性命，容臣退兵十里。”赵元甄又说了一遍。

柴贤皱眉看他。犹豫说道：“如今我军气势正高，在这时候退兵十里……会不会……”

“重新整顿编排我军部署，让他们知道虞震德对忠心耿耿的老臣们都做了什么，更能激起他们的愤怒和斗志。文丞相虽为一朝丞相，一品大员。但是十分亲民，以往更常常回乡躬耕，布施给贫困之人，在民间颇受赞誉敬仰。”赵元甄说道。

柴贤缓缓点头，“文丞相为人和蔼可亲，朕记得小的时候，还听他授课……如今却……”

他眼中微微泛红，冲赵元甄摆了摆手。兀自落泪。

“就照你说的行吧……”

……

虞震德背着手，徘徊在殿上，看着跪了满殿的大臣们，目光阴冷如蛇。嘴角更时不时的溢出一丝冷笑来。

叫跪着的大臣们心底一阵阵的发寒。哆哆嗦嗦唯恐下一个被砍了脑袋的人就是自己。

文丞相的血还为清，血腥味仍旧弥漫在大殿之上。

绣衣使都使梁四翘脚坐在殿旁，眼目发光的把玩着手中长剑，左手食指抹着剑身上的血迹。如阴冷的地狱来使，笑容恐怖。

“可有一个时辰了？”虞震德忽而扬声问道。

梁四立即起身，手握长剑，站直了身子。

官宦躬身答道：“距离传信使回来。恰一个时辰！”

虞震德冷冷一笑，“好，朕听闻这战事，并未有歇啊？下一个。挑谁呢？”

梁四的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剑上冷光叫跪着的众臣都是一抖。

不论是忠心向着虞震德，跟着他为非作歹的人。还是有心报效朝廷，愿为柴贤效力。匡扶正统的人。

谁都不想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的就这么死在这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在囹圄之中，只能盼着先太子柴贤比惦记皇位更顾念他们的性命了。

“臣的剑已经准备好，只待圣上发话。”梁四笑着说道。

他声音更叫大臣们呼吸凝滞。

虞震德的目光扫过众人，忽而停在谁的身上，那人就只觉如芒刺在背，命数要绝。

“启禀圣上”

殿外突然快跑上前一个宦官，气喘吁吁的禀道。

“退、退兵了！先太子已经退兵了！”

呼

几乎可以听得见，殿中大臣们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似嗓子眼儿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众臣这才发现各自头上身上尽被冷汗打湿，左右看看，旁人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虞震德呵呵一笑，“退兵了？他倒识时务。”

梁四轻哼了一声，百无聊赖又颇为失望一般，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翘起脚来看着剑身上的血。

“整顿城中兵马……”虞震德吩咐道，“召绣衣使于甘露殿见朕！”

梁四立即起身，拱手领命而去。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马文昭，尚不知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

他正在筹谋这一件大事，与他来说，最最重要，最最关键的事。

虽不能说成败就在此一举，但事关他要用多久，费多大力气夺回皇位。

他如今在屏气等待，等待蜀国使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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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议和

马文昭几乎一夜不眠。

天刚一亮，他便自自己的营帐中走了出来。

外头的空气十分清新，且带着他熟悉的味道。

这里是楚国的边境，极目远眺，就可以看到他昔日成长的国土。

那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势必要将属于自己的都夺回来！

“将军，蜀国的探子被抓到了！”

马文昭身后传来兵吏的禀报。

他微笑着转过身来，“哦？探子？这么一大早的就被抓到。来的还真够早的！”

“将军出征，蜀国节节败退，自然心急如焚，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早晚呢？”近旁的将领也跟着笑道。

马文昭缓缓点了点头，“我亲自见见这探子。”

“我不是探子！我是来使！”被反绑着双手的蜀国人，见到马文昭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马文昭垂眸看他。

他晃动膀子甩开按住他的兵丁，“我是蜀国国君派来的使者，向将军表达善意，并非探子，若是探子，怎可能这么早明晃晃的就来了军营？当在暗中悄悄打探才是！我真是来使！”

“你哪里是光明正大来的？分明在营地附近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抓他来的兵丁给了他一脚，辩解道。

马文昭笑了笑，“你是什么人？”

“我乃是国君的亲信，卫廖。”那人连忙说道。

“卫廖？卫子昕是你什么人？”马文昭垂眸问道。

“子昕是家妹，正是我嫡亲的妹妹！”卫廖颔首说道。

马文昭点了点头。“松绑。”

“将军？”兵丁一愣，见马文昭已经负手转身，往将军营帐而去，不敢犹豫，连忙弯身给卫廖解开绳子。

卫廖起身就回踹了那兵丁一脚，呵呵一笑，“以谢赐脚之恩。”

说完，追着马文昭往营帐里去了。

“卫子昕是蜀王宠姬，听闻蜀王对卫子昕的哥哥更是宠信有加，他怎么舍得派你来做使者？”马文昭撩起衣摆在上座坐下，面带淡淡笑容，略有些不屑的看着卫廖。

卫廖拱手道：“正是因为国君对我信任，才敢叫我前来同将军议和。”

“议和？”马文昭挑了挑眉梢。

卫廖连忙颔首，“我国君可是很有诚意的，这仗这般打下去，吃亏的乃是蜀国和大周，却叫楚国坐收渔翁之利。大周替楚国攘外，而楚国不过是将自己的公主送去了大周而已。所承诺的每年进贡的贡品，还未上供，楚国如今的国君乃是弑兄篡位。其人品，如何能信得过呢？一个连自己的兄长子侄都敢杀戮的人……”

马文昭的拳头不由捏紧，手臂手背上的血管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营帐里的气氛倏尔冷了不少，好似温度都突然下降。

卫廖皱眉打量他的神色，飞快的揣测是自己哪句话说进了他的心里。

“我们这仗这般打下去，将军指挥得当，即便将蜀国打回去，对大周又有什么益处呢？将军除了能得战神之名以外。并没有好处。楚国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交给大周，他承诺的再好，不如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处。”卫廖笑了笑，低声道。“大周若是愿于蜀国议和，我们愿解除对大周商贾的限制，愿同大周建立经济往来。大周的瓷器煤炭，我朝廷会优价购买。我蜀国的蜀锦蜀绣名茶珍药。也会优先供给大周。”

“想要议和，却没有让步，你这说法不过是对蜀国有益罢了，对大周有什么益处？大周没有你们的丝质茶叶。一样繁盛。”马文昭冷声说道。

卫廖嘿嘿一笑，“将军此言差矣，通贸乃是对两国都有好处的事情。商贾们百姓们有钱赚，民众的生活就会好起来。百姓们手里有了钱，就会安居乐业，而不会想着造反。一国上下都有了钱，民众则会更强。外邦就不敢惦记。没有外患。对内就更有精力发掘培养人才。这是一个越发增益的事情呀？”

马文昭正要开口。

忽而有传令官在外头焦急叫嚷，似要闯进营帐。

那传令官似乎异常着急，但营帐前头的守卫却说什么都不叫他靠近营帐门。

他要开口叫喊，也被营帐前的守卫拦了下来。

卫廖垂眸笑了笑。“将军先处理军中事物，也好想一想某适才的提议，我国君乃是深有诚意的。”

马文昭微微皱眉，但营帐前着实乱的有些不像话。

他微微点头。命人进来将卫廖请下去。

“营帐前何人喧哗？岂不知军中规矩么？”马文昭问道。

传令官这才被带到他的面前。

“回将军，并非属下不知军中规矩，乃是京城圣上所派八百里加急圣旨传到！”传令官仰头说道。

马文昭微微眯眼，“八百里加急？”

“正是！”传令官扬了扬手中的令牌，“马将军接旨”

马文昭慢慢腾腾的从胡凳上起身，步子有些敷衍散漫的来到桌案前头，缓缓跪下身来。

传令官宣读圣旨，言道京中有人造反生事，叫马文昭立即率师回京，以援朝廷，不得延误。

至于造反作乱的人是谁，圣旨之中却没有提到。

马文昭立时就发现了这一点蹊跷，他皱眉站起了身子。

“马将军，您还未领旨呢？”传令官诧异的瞪眼看着他，未接旨便已起身。

马文昭眯眼问道：“我不明白，是何人造反，圣上在京城附近的兵马，甚至临近郡县兵马皆不可调动么？竟要大老远的调我回京？岂不知我如今和蜀国对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传令官瞪眼，“马将军。这问题不是你该问的，圣上的圣旨也不是你能怀疑的。圣上自由考虑，圣上如何吩咐，我等为臣的，如何行就是了！”

马文昭连连摇头，“你大约忘了，有一句话，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如今指挥着兵马，可不是在这儿图好玩儿的。乃是为了大周尊严，为了大周的荣誉，为了大周的百姓和朝廷，在同蜀国对战。”

“这么说来。将军一旦出征，就不用服从圣上的指令了？”传令官呵斥道，“马将军这该不会是不臣之心吧？”

马文昭笑了起来，“你在我的大营里。说我有不臣之心，还真是胆大包天。”

那传令官一愣，眼中有些惧意。

“哈哈，不必怕。同你玩笑呢。我自然是忠心之臣。”马文昭笑着举步来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意思乃是，将领兵在外。自然要有自己的考量，为大局考虑。毕竟圣上千里之外，有些事情看不到，顾及不到。而圣上顾及不到的事情。为人臣的就要替圣上考虑。你说，是也不是？”

那传令官似乎被他吓到，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所以如今这时刻。同蜀国打了这么久的仗，军费物资人力都花用了如此之多，正是要到了最后决胜的时刻。你说，我怎么能够离开呢？那岂不是功败垂成了？”马文昭眯眼看着传令官。

传令官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说的是……”

“所以，你说，这圣旨我能接么？”马文昭笑问道。

传令官额上立即冒出汗来，“这……这……”

这话他不好说呀……怎么就问到他的头上来了？

“不过……”马文昭话音忽而一转。

那传令官立即看他，等着他话里的专机。

“我倒是更好奇，是什么人造反，竟能让圣上如此如临大敌？圣上不是一切都已尽在掌控了么？先前并未听闻风声，突然之间有人揭竿而起，就能成这么大的气候？”马文昭低声问道。

那传令官吞吞吐吐。

倘若是民间百姓，亦或是什么帮派，有志之士不满朝廷统治，不满绣衣使暴行，鼓动民众起义的，那自然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形成不可小觑的阵势。

只能是星星之火，想要有燎原之势，需要多年积累。

如今这人说是造反……似乎都有些牵强了，不过是当今圣上这么说而已。

百姓可不是这么说的，人家的旗号乃是“匡扶正统”。

正统在谁那边，好似连天道都会偏袒着哪边一样。

“是……先太子。”传令官在马文昭的凝视之下，气弱声低的说道。

马文昭闻言略点了点头，“先太子啊……”

传令官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

“马将军自然是忠于当今圣上的，卑职知道……”传令官连忙讨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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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江山美人

马文昭抿唇一笑，“我自然是忠心于圣上的，可圣上已经拖了我半个月的军饷了，没有军饷，我却还要带兵为圣上打仗，这仗可是不好打得很呀？且不管怎么说，先太子于我，毕竟有知遇之恩，我能成为今日的将军，还要感激先太子。”

传令官不明白他话音突然转变，究竟是何用意。脸上讨好的笑意，顿时有些僵硬。

马文昭的目光落在传令官身上。

传令官更为紧张，“卑职已经明白将军的难处，将军此时领受圣旨确实不妥，小人这就回去向圣上复命！”

说完。传令官拱手想退。

马文昭却呵呵一笑，“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已经送来，回去就不用着急了吧？”

“圣、圣上还在京城等着卑职回京复命……”传令官紧张道。

马文昭摇了摇头，“我不班师回朝，他心中自然什么都明白。你会不会去复命，都一样。”

传令官脚步一顿，脸色煞白。

如今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回不回去都一样，既然都一样，那还有回去的必要么？

“卑职……”传令官脑中急转，忽而单膝跪下，拱手道，“既如此，卑职虽不才，也是习武出身。愿效力将军营中，讨伐蜀贼！”

马文昭摇了摇头，“你来的不是时候，岂不知我刚刚正在见蜀国来使么？”

传令官一愣，“蜀国来使？”

“现在知道了？”马文昭垂眸问道。

传令官连连点头。“是，知道了。”

但他脸上分明是懵懂无知的神情。

“来人。”马文昭唤道，“霍乱军心者，军法处置。”

立时有侍卫进得营帐，架起传令官就往外走。

那传令官大惊，“马文昭！你不能，不能如此对我！我乃是圣上派来……”

“堵住嘴。”马文昭又吩咐。

传令官剩下的话，则全被捂回了肚子里。

任他挣扎拧动，如何能从军营里这些见惯了杀戮的人手中逃脱出来？

不多时，马文昭便在营中听闻到，已经将传令官斩首的回禀。

“飞鸽传输给苏武苏业，我叫他们去京中，难道是去当摆设的么？这么大的消息，竟然不及时送回？”马文昭冷面吩咐道。

这他倒是真的冤枉了苏武苏业了。

瑄哥儿对他有了防备，在举事之前，完全没叫苏武苏业发觉不说，更告诉纪博采叫人盯紧了他们两个，就差将他们两个给囚禁起来了。

盯得如此之紧，两人根本就没有找到偷偷送信出去的机会。

马文昭又让人带了卫廖进来。

卫廖见他，便嘻嘻一笑。“将军好威风，连京城来的传令官都敢斩杀。”

“所以你要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马文昭也笑着回道。

卫廖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您吓唬我！既是斩杀了京城的传令官，那某的脑袋。必然是保住了。”

“哦？”马文昭挑眉，“你这般有自信？”

卫廖垂眸分析道：“您如今斩杀了大周皇帝的信使，等于明摆反了皇帝。您孤军在外，没有朝廷的支持，撑不了多久。您有两个选择，一是同蜀国议和，回京平定大周内部纷争，占据最有利于您的地位。二是继续帮着楚国和我蜀国死扛。楚国的国力兵力，您应当心中有数。这般耗下去，只怕您还没有放弃，楚国就先顶不住投靠了蜀国了。到时候，您才是两边不是人，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马文昭闻言，不动声色，好似根本没有在意卫廖说的两种可能。

“马将军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如何选择是对自己最有利，对自己的国自己背后的百姓最有利的。”卫廖说道。

见马文昭仍旧面不改色，也不开口，丝毫不漏底，他斟酌片刻，又添言道。

“楚国如今的国君，弑兄篡位不说，更是个墙头草。他一旦投靠了蜀国，也就激怒了一直在帮他的大周。既然知道大周不会放过他，你说他会不会联合蜀国反击大周？”卫廖笑了笑，“到时候大周内忧外患，就算马将军您再厉害，会有能力力挽狂澜么？”

马文昭十分沉得住气，卫廖话已至此，他仍旧垂眸没有说话。

这叫卫廖一时拿不定主意来，摸不透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于是只好也故作高深的沉默着。

马文昭心中正在思量。

他确实有两个选择，却并不是卫廖所说的。

他不是大周人，对大周的朝廷更没有什么忠心的成分。他在大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楚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为父皇报仇。

只是他从瑄哥儿的信中，以及后来苏武苏业送回的消息中已经得知，先太子柴贤。被虞震德逼疯。据说疯的很厉害。

那么如今他如何能够突然招揽了那么多兵马，同虞震德正面对抗了呢？

其中一个人，势必起了关键的作用。

那个一双素手，捏一根细细金针，好似就可扭转乾坤的弱女子。她……如今必然是和柴贤站在一个阵营里的吧？

不管瑄哥儿说她灵魂是谁，肉身是谁……虞震德都是她的仇人无疑。

如今他可以同蜀国议和，然后班师回朝，助柴贤，助她一臂之力。

也可趁着如今她最需要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帮她报仇，就像他曾经承诺过她的那样。

如此，即便她和赵元甄走得近，他仍旧有赢回美人心的希望吧？

可倘若如此，他夺回皇位的大计，才真的是功败垂成！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让他离可以成功报仇这么近么？

另一条路，就是他同蜀国议和，并寻求蜀国的支持，在蜀国的帮助下，一举夺回皇位。

待大局已定，再调转回头，去理会大周的烂摊子。

只是如此一来，必然要耽误更多的时间。

也许等他回头。有空理会大周之事时，他已经失去了陪在她身边的最好时机。

也许她已经和赵元甄联手报了仇，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前世更进一步。

她曾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他，她心里早已有了旁人，再也放不下他，不能接受他。

倘若如今还不明白，她心里的人正是赵元甄的话，他也太迟钝了。

如此一来，他虽有了江山，有了皇位，报了仇，得到了他筹谋的一切。但只怕会永永远远的失去她，失去她的心。

他离京之前，分明已经感觉到，她的心在偏移。

她看他的目光有了越来越多的温情……

如今，才真是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的选择。

“马将军？”卫廖见马文昭良久都不开口，这也着实太沉得住气了，他自愧弗如，不由开口唤道。

马文昭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您考虑的如何了？”卫廖笑着问。

“我倒有更好的提议，不知蜀国国君会意下如何？”马文昭缓声说道。“你也知道，楚国国君乃是弑兄篡位，并非正统。他的品性，更是叫人怀疑。”

卫廖微微点头，皱眉仔细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有种直觉。马将军接下来说的话，不管是对蜀国，还是对楚国，甚至是对三个相邻之邦，都有决定性的意义。

“倘若蜀国能够帮助扶立楚国真正的正统。那蜀国同楚国的关系，就不是一般的同盟了。大周便是强盛，也不敢随意滋扰两国同盟。”马文昭缓缓说道。

卫廖闻言有些茫然，张了张嘴，犹豫道：“扶立正统？可先皇被杀，先皇的儿子也无一留存在世。便是蜀国有此想法……”

卫廖的话未说完，忽而瞪大眼睛看着马文昭是，剩下的话都僵在嘴边。

“啊！啊！我……我怎么没想到！”

他看着马文昭，惊叫起来。

马文昭回眸看他，微微一笑。

“你……你姓马！楚国皇室正是马姓！”卫廖抚着心口连连感慨，“因你是大周的将军，你是大周所派，我却从未往这边想过……你竟然是，竟然是楚国……”

“我是楚国先皇派去大周的质子，前往大周的路上，不料叔叔突然谋反，残忍杀害了我的父皇，并且买通我随行之人，要将我击杀与半路。幸而我命大……”马文昭垂下眼眸。

不是他命大，是幸而他遇见了她……

他甩了甩头，甩开心中那一份情愫，“我没死，所以，他的死期，必然要来临。他亏欠了我父皇的，亏欠了我的，一笔一笔皆要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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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缓兵之计后更有后招

卫廖尚在震惊之中，缓缓点头，仍旧看着马文昭啧啧感叹，“楚国的皇子，竟能在大周成为天子亲信的大将军。了不起，了不起！”

马文昭轻笑。

他哪里是天子亲信的大将军，一开始离京之时，他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

真正掌握兵权的乃是他的副将。

他在楚国皇宫之中，需要学习的可不单单是功夫，更有攻心之术。用尽心思叫那副将对他放松了警惕，推心置腹之后，再一举拿下，取而代之，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否则，他岂有今日成就地位？

心思不狠。江山不稳。

这乃是弑兄篡位的叔叔，教会他的。

“所以，卫先生觉得我的提议如何？”马文昭问道。

卫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睛微微打转，“若蜀国答应将军的条件。由将军取代如今的楚国皇帝，会在皇位之上，有何等的作为？”

这自然是含蓄的问法，他才不关心马文昭会有什么作为。他关心的是马文昭登帝，能为蜀国带来何等的利益。

人都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国与国也一样。

马文昭垂眸，“楚国虽小，可兵器制造却最为精进，蜀国不是想要同大周通商？不若从同楚国通商开始？当大周瞧见蜀国的兵力增强，自然不会再闭门锁国。互通贸易乃是必然。更或者……”

卫廖见他言语未尽，连忙向前倾了倾身子，“更或者如何？”

“如今三邦开战，劳民伤财。不若我们联合，互通贸易。促进民生，休养生息。坐观大周内乱。等他们自己将自己打垮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马文昭笑说道。

卫廖闻言，眼中清亮，嘴角也绽开笑意，“甚好。”

卫廖含笑离开军营的时候，马文昭心中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个纤细灵巧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的出现在眼前。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嗔怒，她偶尔的娇憨……

好似突然之间，彻底失去了。

马文昭连忙摇头，不叫这份怅然的情绪控制了自己。

“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大业为重，当以江山为重。待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当我站在更高的位置，其他的一切，自然都垂手可得。便是她，我也不会放弃。”马文昭低声对自己说道。

他拳头在身侧捏紧，眼中更添坚毅。

……

虞震德没有等来马文昭的回信。

也没有听闻边关有回援的消息。

甚至连他派出去的信官都有去无还……

他坐在深宫之中。绣衣使者轮番守着那一群大臣官员，不许官员回家。

将官员囚禁在宫中，就好像握住了柴贤的命脉一般。

“如此，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绣衣使都使梁四小声在虞震德面前说道，“柴贤虽退兵十里。可在十里之外，却安营扎寨，排兵布阵，整顿军队。虽是乌合之众，可他毕竟握有先皇遗诏和……传国玉玺，声势不小。”

“朕自然知道。”虞震德脸面黑沉，特别是当听到传国玉玺几个字的时候，他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当初他那般折磨太子，竟然都不能逼出传国玉玺来。

如今他倒拿了出来，听闻前线人禀报，柴贤并无痴傻之症，瞧他坐在马上，也未有毒发迹象。

如何想，这都不可能呀……

怪只怪，当初他的心还是不够狠。

他顾惜着昔日的叔侄情谊，师徒情谊。

可赵元甄同锦儿如今都站在了柴贤身侧，与他誓死对抗。

他若当初就给他们一个了断，斩草除根，哪里还有今日之事？

“罢了，事已至此，旧事不提。如今用大臣性命逼他退兵不过是缓兵之计。你且挑几人，悄悄出城……”虞震德叫梁四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叮嘱。

梁四脸上立时便放出光彩来，那种嗜血的杀意在他眼中昭然若揭。

“不如我亲自去？”他兴奋说道。

“不可。”虞震德连忙摇头，“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如今京城及皇宫之中，正是危机混乱的时刻。你若走了，绣衣使群龙无首，倒是给柴贤可乘之机。你派旁人去！”

梁四点了点头，“我弟弟梁悦早就想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梁悦毕竟太年轻。会不会心思不够狠不够坚定？”虞震德稍有犹豫。

梁四勾着嘴角笑了笑，“他是臣手下之人中，性格性情最肖似臣之人。且他极有天赋，习武比臣更早，功夫不在臣之下。”

虞震德缓缓点头，“你若觉得他可行，就命他前去吧。只是……”

梁四拱手听令，听到“只是”又疑惑抬头，“圣上还有什么顾虑？”

“只是据朕知道，梁悦是你的亲弟弟吧？且你父母双亡，只留下这么一个弟弟？”虞震德缓缓问道。

梁四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冰冷肃杀，“是，但为圣上效力，臣的性命亦可不顾。生死乃是命数。”

虞震德听他说话的语气，心中一震，摆手叫他去安排，并不由说道：“就是要有你这般狠绝，对人对己都不留后路的狠劲儿，才能成就大事。朕当初若有你这心思，也不至于……”

想到梁四一早就劝过自己不要对先太子怀有仁心，既然做了恶人，就要将恶名做到底。直接杀了柴贤。

自己不听劝，以为自己乃是奉旨登基，他就是正统，无人能够撼动他地位。留着柴贤一条小命，还能成全他的贤德之名……

不曾想，老皇帝竟然早就留了坑，在这里等着坑他。

如今再想杀柴贤，却要损兵折将。费尽心思。

……

月色清凉如水。

京城内外似乎都沉寂在月光之中。

白日里的厮杀喊叫，似乎都已经远去。

夜幕笼罩了人间的是非黑白。

京城十余里之外，是新搭起的营帐，接连成片。

帐外有巡逻之人，也是静悄悄的，几乎不听闻脚步之声。

偶尔一声的猫叫，能传出老远老远。

新皇营帐中的灯却并未熄灭。

柴贤坐在主帅的位置上，右手边坐着柴素锦，左手边坐着赵元甄。

赵元甄沉默不语的看着柴素锦在太子手背、头面上施针。

柴贤面色不好，唇色也十分苍白。

瑄哥儿为几人端上了清茶，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姐姐，又抿住了嘴。

直到柴素锦为柴贤收了针，清洁过针之后，又为赵元甄施针，他才啧了一声道：“圣上，恕小民说句不敬的话。因为一个文丞相的死，您就这般了无生气，那日后再遇到旁的挫折，您又该如何面对？您可知道，如今虽不用您领兵作战，但全部兵马也都在看着您呢？您是正统，我们为的就是匡扶正统，若是您都没有信心，底下的兵丁百姓们。又从何而来信心呢？”

柴贤闻言皱了皱眉，眼中的挫败和愁绪并未化解。

赵元甄颔首接口道：“瑄哥儿说的正是关键之处。打仗先拼的就是气势，我们的兵马原本就不是正规训练出的兵马，在阵势上，本就输着一筹。但我们靠的乃是正统。是天道，是天子正气。倘若身为天道，身为正统的圣上您，都没有信心，这般颓败的话……这仗。咱们也不必打了。”

柴贤连忙点头，“我知道……只是一时不能调整过来罢了。”

他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他的信心，早就在被虞震德囚禁起来以后，一点一点磨灭了。

就算他心里的仇还在，恨还在，恨不得扒他皮食他血肉，可那种恐惧，对他整个人对他手段的恐惧，好似不知不觉渗进了骨子里。

他原本就不觉得自己能胜……

纵然他们都说。他是正统，是天道，是天子……可他真的是么？

他若是，为何今日在皇城之内，皇位之上的人。并不是他？

纪博采重新编排后的阵营中走了一圈回来，瞧见主帅营帐中还亮着灯，便提步上前。

营外守卫通禀后，他弯身进了营帐，却发现营帐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赵元甄裸着上身，背上扎满了金针。

新帝柴贤沉着脸，兀自端坐。

瑄哥儿在一旁，涨红着脸，瞪着柴贤。

“瑄哥儿竟也没有睡呢？你小孩子家的，正在长身体，如今兵荒马乱，还不好好休息，是想要将自己累垮？让你姐姐需要照顾的病患再多一个？”纪博采玩笑道。

营帐里的凝滞的气氛，被他略带调侃的话语微微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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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爱是救赎

瑄哥儿扯了扯嘴角，“我姐已经够辛苦了，让她操心的人也够多了，我还是不添乱了。”

他收回瞪着柴贤的目光，坐到一旁。

纪博采来到新皇跟前，拱手道：“臣适才去营中巡视，各处新任命的将领都已经了解熟悉了自己所带兵丁，熟悉了自己的职责。帮派之中也有令传下，不可像以往一般凭着血气，无论何种情况，都必须依照军令行事，否则军法不容。”

柴贤慢腾腾的点了点头，“辛苦纪督军了。”

纪博采连忙拱手躬身，“大周百姓都仰望着圣上，如今各地纷纷响应圣上号召。揭竿而起，凡支持虞震德这逆贼的，皆被对付。他大势已去。只待圣上攻下京城，占领皇城，以赦天下。”

柴贤愣了愣。似乎纪博采口中描述的事情有些遥远，有些难以企及。

“圣上如今就是大周的希望，就是百姓的希望。百姓爱戴您，您心中必然也怀有对着大周天下，对百姓的深切厚爱吧？自古这爱。就是相互的。只要感受到，必有回应。”纪博采说道。

“那也不一定吧……”瑄哥儿在一旁插嘴。

柴素锦立时瞪了瑄哥儿一眼。

柴贤抬起头来，“百姓爱戴朕？朕怀有厚爱？”

“是啊圣上，”纪博采眼睛亮晶晶的，“正是因为仁爱。而不是因为心中的仇恨，您才要同虞震德势不两立，誓要将他从作威作福的皇位之上拉下来！”

“因着仁爱，而不是因着仇恨？”柴贤面上带着不解，心底却好似缓缓的有什么东西流过。他来不及抓住，来不及细察，但好似心底忽而生出莫名的力量。

瑄哥儿莫名的看了柴素锦一眼，用眼神询问她，纪家表哥究竟想表达什么？

柴素锦冲他摇头，叫他别乱插言。

纪博采却站直了身子，不再多说了，“时候不早，也请圣上早些歇息。臣等都切切追随着圣上，为圣上效力。”

柴素锦收了针，几人一同告退。

纪博采退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忽而又抬头道：“不止百姓，不止那些各地响应圣上呼召的人。包括臣等这些守在圣上人边的人。不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也不是为了日后飞黄腾达，首先，是因为一颗敬爱圣上的心。温柔劝勉圣上也好，言语刺激圣上也好，都是出于敬爱关切之意。”

说完，他同几人一道，躬身退了出去。

柴贤怔怔的看着帐帘落下。耳畔纪博采的话音却好似萦绕不绝。

他已经如此不堪，如此失败，如此颓唐了……却还是有人在真切的爱他么？

他身边的人爱他？他的百姓爱他？他的臣子爱他？

他们难道不是早已对他失望了么？如今的反抗，难道不是因为对虞震德残暴统治的不满么？

他们的反抗，难道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和敬爱之情么？

他的心中忽然间似有力量回荡。这力量在回荡之中，更一点点增强。

“表哥，你对圣上说这些，有用么？仇恨尚且不能激起一个人的斗志呢？说旁人敬爱他，就有用了？”瑄哥儿一脸的不信与不屑。

柴素锦垂头跟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的听着。

赵元甄更走在她后头。

“当然能。恨乃是负面的情绪，是一个人自私的情绪。它在有些时候，能激起人发挥超乎寻常的力量，却最终难成气候，因为恨是有限的，是片面的。而爱，则是无限的，是无私的，是正面的。一旦接受了这爱，拥有了这爱，就能从天地间获取源源不绝的力量。”纪博采笑着说道，“所以已经被折磨和打击磨去了信心的圣上，如今需要的不是恨，而是爱。恨不能救赎，唯有爱能。”

瑄哥儿摇摇头道：“唔，太深奥了……听不懂……”

柴素锦的身子却不由一震，好似天地都在眼前旋转了一下。

她甚至没能站稳，踉跄险些倒地。

她身后的赵元甄立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抱住，“你怎么了？”

瑄哥儿和纪博采也连忙回头看她。

“姐姐，怎么啦？你快放手！”

瑄哥儿一面说话，一面推开赵元甄，自己挤在柴素锦身边，扶住了她。

“表妹没事吧？”纪博采关切担忧的看着她。

莫看她只是一个小小弱女子，却也是这一方兵马的灵魂人物。

主帅圣上且靠她稳定心绪。调理身体。

主将赵元甄更是旧伤未痊愈，靠她日日施针恢复。

且她有神医更有神仙之名，在她不顾自身性命，不顾战况危急的救治了几个平民兵丁之后，就在军营之中传开，更叫他们的军队有“神助之军”的自称。

这称谓，可是够鼓舞人心的。

“我姐姐一定是太累了，她晚上要给圣上和赵将军施针，白天还要救助伤员，她是个女孩子呀，就算是神仙，也要歇歇的吧？”瑄哥儿嘟嘴说道。

柴素锦却连连摇头，目光热切的看着纪博采，“表哥，表哥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瑄哥儿被她急切的语气弄得一愣。

纪博采脸上也尽是莫名，“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恨有限，爱乃是无限的……”柴素锦颤声提醒道。

纪博采连连点头，“是，恨叫人自私，爱叫人宽宏；恨会毁灭一个人，爱却能成就人；恨不是救赎，爱，才是救赎！”

柴素锦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虽未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她却好似忽然之间被人醍醐灌顶，一股清明之气，从天灵盖注入她身体之中。

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脸面发光，“是，是。就是这句！”

说完，她甩开瑄哥儿的手，扔下正关切看着她的三人，疾步奔回自己的营帐之中。

被抛下的三个男子面面相觑。

“我姐这是怎么了？”瑄哥儿挠头。

纪博采也有些莫名，“或者从中，让表妹有所领悟？”

赵元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眸深深。

柴素锦回到营帐之后，更直接转进里间，心跳有些快。

她姣美的面容之上，难掩兴奋之情。

适才，就是纪家表哥第一次说出“爱才是救赎”的时候，她浑身一震，乃是觉得肩头发热。

她虽未见，却冥冥之中感觉到，长在她身上的灵芝仙草，似乎发生了莫大的变化。

究竟是怎样的变化，她此时一个人独处，可以仔细的看看。她却有些激动的不敢唤出灵芝仙草。

颇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意味。

她缓缓抬手按在肩头之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样的变化，总归一定是好事，一定是向着好的地方变化的！

“上古灵芝，仙草生露……”

她心中默念着。

眼前像是忽而弥漫起浓浓的雾气。

这雾气并不叫人觉得沉闷，反而叫人呼吸之后，顿觉神清气爽，周身的疲惫困顿一扫而光。

召唤灵芝仙草。会随之出现这么浓重的仙雾，倒还是第一次。

柴素锦不禁庆幸现在夜深人静，她的营帐不会有人闯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好似整个人都被从内到外的清洁了。

身上的酸楚乏力，尽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力充沛通体舒畅。

雾气渐渐散去，浓雾包裹的灵芝仙草展现眼前。

柴素锦此时，更是真正吓了一跳。

灵芝仙草竟然突然之间长大了十倍不止。

先前只比碗口大不了多少的灵芝，如今层层叠叠向外蔓延，竟大的能躺一个孩童上去！

前世她的灵芝仙草有伞盖那么大。她已经觉得很了不得了。更觉今生今世怕是再难达到前世那样的程度。

却不曾想，不过是因为表哥的一句话！一句话而已呀！

这灵芝仙草竟然能比前世，她求父皇饶恕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长得还快，还让人震惊！

这灵芝周遭的边，竟是金灿灿的，没有光映照在上头，它自身为光，闪亮夺目。

仙草似有香气，叫人嗅着便不由心向往之。

柴素锦惊喜的要紧捂着自己的嘴。才能克制住自己笑出声来。

这真是太意外了！

意外之喜！

先前救治伤员的时候，她还在想，倘若灵芝生的仙露够多，她就能救治更多的人，争取更多的时间。也许就能挽救更多的性命。

可仙露总是有限，她还要将仙露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不是神仙，她也并不知道谁更需要这仙露来救命。犹豫之中，也许就会错失了救人的机会。

仅凭着她和人数有限的大夫，永远忙不过来。

如今好了！如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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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血气方刚

看着灵芝上挂着如珍珠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露珠，看着这露珠如繁星一般众多。

柴素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为何前世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却不如表哥一句话的威势？”柴素锦兴奋之余，沉淀自己激动的心情，冷静下来，细细深思。

她一面拿了水囊收集灵芝上的仙露，一面皱眉思量。

“前世我救人性命，求父皇饶恕可以免于死刑之人，为的其实并不是那人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我想做善事。做善事。第一可以为我博得美名。第二可以叫灵芝仙草生长。”柴素锦兀自分析，“也就是说，我为的其实还是自己。里面并没有表哥所说的那一种……爱？我不是出于爱人的心。”

不多时，一个大水囊就被装满。而灵芝上散落的仙露，却还有许多。

柴素锦忽而将目光落在灵芝上。

前世因为灵芝生长并不容易，且她身为公主，也不必真的为人诊病，敢叫她诊病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仙露已经够用，她从来没有打过灵芝的主意。

倘若仙露已经有此奇效，那灵芝会有什么用呢？会不会更加神奇？

她伸手想要去掰灵芝。

还未将灵芝掰下，她却疼的险些惊叫出声。

好似有人在扭着她的皮肉，要将她撕裂一般。

柴素锦吓了一跳。

是了这灵芝是长在她身上的！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就像她的骨骼血肉一般，灵芝疼。她也会疼。

柴素锦叹了口气，这感觉虽有些别扭和奇怪，但好在如今仙露已经够多。

她收起灵芝，脑中清明，毫无混沌之意。

既无困倦。她便连夜用营帐中备着的药粉蜜汁，加入灵芝仙露，调和揉搓，制成药丸。

次日瑄哥儿起来，刚走出营帐。便瞧见柴素锦捧着个大瓷盅，笑意盈盈的往最末的营帐走去。

哈欠打了一半，他生生忍住，快跑追在姐姐身后。

“这是我调制的养元丹，给养血气，使元气更快恢复，伤口愈合加快，减少病痛有奇效。”柴素锦召集了几个军中的军医，笑着说道。

军医纷纷聚上前来，就算先前不知道柴大夫大名的，见过她在阵前救治病患的情形后，也大为感动。

虽然她年纪小，但众人佩服她小小弱女子，就由此精神，实属难得，对她颇有敬意。

“可否叫我们看看？”年老的刘大夫凑上前。

柴素锦点头，“自然要先给各位过目的。”

说着，她打开手中大瓷盅。

一股淡淡的清香，立时弥漫。

这股清香似乎有唤醒人的莫名力量，趁着晨露朝阳。更叫人神清气爽。

“这味道不俗！”有大夫叹道。

“只是不知道药效如何？”

“柴大夫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咱们就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也不能信不过柴大夫呀？”

……

众口说道。

柴素锦连忙颔首道：“也是根据古方，才增减调配出的，不论外伤内伤。伤势轻重，皆有效果。若是受伤颇重的，甚至可以稳住心脉，争取时间以便进一步救治。”

此话一出，四下一静。

刘大夫缓缓开口道：“也就是说，危急关头，这养元丹有保命之效？”

柴素锦微微一笑，没有一口咬定，只谦逊道：“古方确如此记载，究竟有没有奇效，还要试过方才能知道。”

众人都欢喜起来，纷纷从柴素锦手中领去数枚药丸。宝贝似的收好，嘀咕着要让各自的病患试试看。

“不会有什么不好吧？毕竟是药三分毒。”刘大夫犹疑道。

“您嗅这味道，这股清香之气，就能判断出，这药方有极为巧妙之处，将各种药材的苦味药味，中和调配，激发药材本身的香味，嗅之都觉气爽，药材配合而行，自然能去掉各种不同草药之间的毒性。”一个年轻的大夫连忙说道，“你不要给我！正好昨日有个小子从城墙上头摔下来，摔断了腿，嗷嗷的叫，叫他服用一粒，试试可有阵痛之效？”

刘大夫连忙将自己分得的药丸护在胸前，“并非信不过柴大夫的医术，柴大夫乃是出身药王之家，是药王柴毅荣的嫡亲孙女。我岂能信不过她？不过身为大夫，医者父母心，可不是就要时时处处对待病患伤员，像对待自己孩子一般精心么？”

柴素锦连连点头，“您说的是，可您怎么知道我爷爷……”

刘大夫摆摆手，呵呵一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说完，便捧着药丸走了。

瑄哥儿这才上前，斜斜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

柴素锦转过身来，“你怎么在这儿？”

“一大清早就瞧见你往这儿奔，我自然要跟过来看看是什么好事了。”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高兴的捏着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

瑄哥儿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吐。

柴素锦连忙捂住他的嘴。“咽了！”

瑄哥儿惊恐的瞪眼看她。

“先咽了，再说话。”柴素锦似笑非笑的说道。

瑄哥儿脖子一伸，艰难的将药丸咽了下去，“姐，我日后跟你说话。可是要小心，稍不留意得罪了你……咦，这药是甜的？”

柴素锦一面点头道：“用蜜调制的药丸，怎么会不是甜的？”

“唔，可这也太甜了。甜儿不腻，入口清爽且立时就有生津之效，连药的苦味都化作了清甜。你是怎么做到的？”瑄哥儿好奇问道，“真好吃，能再给我一颗不？”

“不怕我毒了你？”柴素锦翻了他一眼。

瑄哥儿嘿嘿一笑。“先前怎不见你拿出来？”

柴素锦微微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昨夜连夜制出，先前怎么会有？”

“啊？”瑄哥儿大惊，“不是吧……你，你是神人么？一夜不睡觉？白日里还要忙碌。你……唉，定然是纪表哥昨日的话刺激了你了。可你也不能这么拼命呀，自己的身体要紧……”

他话还未说完，柴素锦已经抬脚迈进营帐。

帐外的伤员都是伤势较轻的，伤势重，且还有搭救希望的，都在营帐里头躺着。

她进得营帐，帐内的大夫连忙上前，“别别，柴大夫您就别亲自过来了。这里都是大男人……”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能讳疾忌医，我且看看那药丸的药效如何？”

昨日城墙上摔断腿那小哥儿立时叫唤道：“来问我，柴大夫，来问我啊！我服了药了！”

柴素锦走上前去。垂眸笑问道：“那你觉得药效如何？”

小哥儿嘿嘿一笑，“不吃药，只要听闻这药是柴大夫制的，捏在手里都觉浑身舒畅，好似病痛都好了！”

跟在后头的瑄哥儿。闻言脸色立时一变。

营帐内低低的笑声传来之际，瑄哥儿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放肆！我看你是摔得不够狠，要不要再摔一次？也不看清眼前人是谁，都敢调戏？不想活了吗？”

瑄哥儿一吼。伤员营帐里立时一片肃静。

缓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刘大夫连忙上前道：“玩笑玩笑，都别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两句玩笑话，年轻人。没个正行。”

“我又没有不敬的意思，不过是表达对柴大夫的……呃，那叫什么……仰慕之情！哼，真是没事儿找事儿！”那小哥儿还有些不服气。

瑄哥儿冲他扬了扬拳头，“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你不就仗着自己姐姐的本事，才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儿，同几位将军混的熟，你凭自己有什么本事？真爷们儿都是真刀真枪的拿命上，给圣上打天下。你个小白脸儿，就凭着裙带关系，还敢在军营里耍横？！”那小哥儿似乎也被激起了怒气，竟从榻上坐起了身子，和瑄哥儿吵了起来。

气氛愈加不可调和。

瑄哥儿气的脑门儿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咬牙切齿道：“你说谁小白脸儿？你说谁不是真爷们儿？”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好似那小哥儿再一张嘴。他能生吞了他。

“这是伤员的营帐，你也就敢在自家伤员营帐里耍横了吧？真有种，你在战场上耍横啊？咱们真刀真枪的比一比，谁撂倒的敌军多？自己家中耍横，算什么本事？”小哥儿扯着嗓子叫道。

这话立时将伤员营帐中的人，都招呼了进来。

立时起哄声，嘘声连成一片。

瑄哥儿几乎站不住脚，脸面涨红，胸口一起一伏，“比就比！小爷怕你们？到时候别输的哭鼻子！哼！”

说完，他扭脸走了。

也顾不得理会立在一旁的柴素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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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受伤

瑄哥儿走了，伤员营帐中，没了调笑声。

众人看着柴素锦，这才后知后觉的惭愧起来。

她救他们的命，治他们的伤，唯有这么一个弟弟，又是那般年幼，不过是维护了一下自己的姐姐，不叫人调戏玩笑自己的姐姐而已。

他们就生生把人气走了，万一真将这孩子给气上了战场。可对得起这个想方设法救他们的柴大夫？

“柴……呃，柴大夫，我、我这嘴真是欠抽！”小哥儿脸上尴尬，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嘴贱，我这就去找柴公子赔礼道歉，我一时冲动，不是有心的……”

说着，他就要下榻去走。

迈了一步，险些栽倒，才后知后觉道：“哎哟妈呀，我的腿！”

几个大夫连忙将他又扶回了榻上，“安生躺着！你这腿若是不想要了，你想干嘛干嘛！我才你给固定好，这下好了！”

那年轻大夫板着脸斥骂他。

柴素锦却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看来，药效确实不错。”

“哪里是不错，这药效太神了，我竟觉得我的腿是好的似的。竟全然忘了摔断的疼，若是不是刚才又吃力，真的一点儿不疼！”那小哥儿龇牙，连连点头说道。

柴素锦颔首笑了笑。

帐内的气氛，却还有些奇怪。

好似伤员们都多少有些紧张。似乎担忧柴大夫会因为适才他们将她弟弟的事情，来责问他们。

毕竟柴大夫医术好，有仁心，关键是还长得这般貌美！

女子能在军中行医本就是极罕见的事儿了，这女大夫温柔又漂亮，还不发脾气。

“李九，你这人就是嘴欠！”一旁的伤员骂了那小哥儿一句，也连忙陪着笑脸道，“柴大夫，适才我们也不对，我们不该跟着起哄，不是有意要逼你家弟弟上战场，您可千万要劝劝他，别跟我们这些粗人置气，我们都是大老粗，置气不值当的！”

柴素锦笑着点头，大致看过伤员的情况，便转身行出了营帐。

没有就被“调戏”一事多说一句，也没有给激将瑄哥儿的人脸色看。自始至终，她脸上都挂着温润的笑意。

因为她心情实在太好了。这灵芝仙露并没有因为突然增大许多，生露更多就减损了奇效。

反倒好似更加精纯，效果比她预想之中的还要好。

她心情好，小事不欲计较。

倒是叫满帐的伤员和大夫们感动不已。

“柴大夫真是不容易，这般年纪。若是父母尚在，定然已经谈婚论嫁，开始学习这操持家务。整日对着针头线脑，鸡毛蒜皮。可人家呢？是在战场上，救咱们这些人的命。咱们是为圣上打江山？人家就不是么？听闻圣上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要说起来，她的功劳可比咱们这些人的大！”

“那是，安国侯能从京城全身而退，如今扶持圣上，也是她的筹谋呢！”

“这般厉害，真可谓巾帼英雄啊！人家身上却一点傲气都没有！适才我以为她定要生气了，可你们看？”

……

伤员大夫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皆是对柴大夫的赞誉。

年长的刘大夫清了清嗓子，“你们清楚就好，人家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能来这营中为你们看伤，已经很难得了！换做旁人，你看人来不来？你们说话做事，都注意点！莫叫人看不起？丢了你们自家门派的脸面！”

“刘大夫说的是！”“说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柴素锦不知道因为瑄哥儿的事儿，倒叫自己在伤员和大夫中间更有威信。

回到自己营帐中，便又收集了一些仙露混入水囊之中。并将这水囊送去给赵元甄和纪博采。

瞧见两人整装待发，她上前询问，“休战之际，你们这身行头是要去整军么？”

赵元甄点点头，“每日都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百姓自愿投入军营，纪督军要将他们分别编排入各个营中。便是退军歇战之际，也大意不得，叔……虞震德他不会按兵不动的。”

柴素锦点点头，将水囊交给两人。狐疑问道：“可瞧见瑄哥儿了？早上在伤员营帐中同人吵了架，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赵元甄一愣，看向纪博采。

纪博采摇摇头，“我这就叫人去寻他。”

柴素锦点点头，“他好冲动，被伤员言语刺了几句，不知道会不会……”

“表妹别担心，瑄哥儿如今已经大有长进，性格沉稳了不少。遇事儿也晓得动脑筋，他不会有事儿的，说不定是躲在哪儿偷懒呢。”纪博采安慰她道，说完，他便御马快行而去。

赵元甄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也带着副将前去巡视。

柴素锦抬手抚着左肩肩头。心下略有些不安。

只盼着自己是关心则乱，瑄哥儿一定不会有事儿。

有人唤她说有伤员服了药，便昏睡过去，她顾不得瑄哥儿，连忙前去查看。

慌慌忙忙跑去。才知道，那伤员不过是痛的太狠，身体疲惫至极，却睡不着。服药之后，痛感减缓。乃至察觉不到，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并非昏迷。是那传信儿的人，走得太急，不等军医们诊脉。就去请柴素锦了。

虽是虚惊一场，却也能看出柴素锦在军营之中，更得兵丁们的信任依赖。

她顺手便帮着其他大夫处理伤员伤势。

纵然这些大夫们都劝她不必如此，她乃是照顾太子之人。这些人都是男子，留着叫他们慢慢处理就是。只要保了命在。一切都好说。

可柴素锦却于心不忍。

自打表哥说了昨晚那句话之后，她便告诉自己。行医治病，不要只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证明，不要只出于对病症伤情的不服气情绪。

更要出于对旁人的一份爱心，一份怜悯之心。

真正怀有一颗父母之心。

“在大夫眼中，没有男女，只有病患。”柴素锦正色说道。

忙至下晌时候。

却瞧见一溜烟尘，冲着伤员营帐就来了。

远远的瞧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是从这烟尘中不难看出，事出必然紧急。

“不是休战之际么？怎么又有伤员？看样子还伤的不轻？”有大夫举目说道。

“那正好可以试试柴大夫的药丸了。”一旁大夫连忙从怀中摸出药盒。迎上前去，“都别我和抢。”

烟尘渐渐靠近。

这才叫营帐前头站着的人看清楚，是两人一前一后打马快行。

而前头那人的马上却还斜靠着一个人。

那人耷拉着脑袋，瞧不见脸面，只见身上满是血污。伤势不轻。

“快，快叫柴大夫”前头马上那人还未来到近前，便在马背上大喊道。

“柴大夫正在忙……呃，是纪督军，这就去叫。”营帐前头的人。认出马背上疾呼的乃是圣上面前的督军大人，更是能协调调动各门各派的能人。

当下不敢耽误，连忙去请柴素锦。

柴素锦两手上都有些血迹，快步从营帐中走出，恰瞧见纪博采还未勒停马。便夹着他跟前的人，翻身跃下马来。

旁人认不出，她却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垂着头，满身血污的少年。

“瑄哥儿”

她脸色大变，疾步上前。

“瑄哥儿。瑄哥儿怎么了？”纪博采来不及解释，抱着瑄哥儿快步到她身边，“瑄哥儿失血过多，你快，快救他！”

柴素锦连忙握住瑄哥儿脉门。

瑄哥儿身上有多处刀剑之伤，浑身的血污，叫人不忍直视。

且此时他正昏迷不醒，身上是否还有看不见的伤处，更无法诉说。

柴素锦一手摸着他的脉，一手按在左肩肩头，借用灵芝仙草的灵力，细细感知，片刻之后，她长松了一口气。

瑄哥儿的虽多处有伤，但血凝结的速度极快。他胸前有一处重伤，如今已经开始自行治愈。

本不可思议，但想到早上她塞入他口中的那颗药丸，便不难推断缘故了。

真是万幸，万幸。

“他只是因失血而昏迷，身上的伤口看起来骇人，但幸好并不致命。”柴素锦脸色还未恢复，说话间有几分气弱。

纪博采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么多伤口，失血如此之多，便是壮年人，也受不住吧？更可况瑄哥儿不过是个少年？”

若非有早上那一枚药丸，瑄哥儿身上这伤，还真撑不到现在。

柴素锦点点头，“将他送回营帐中，我来照顾他。”

“你确定，他没事？他还能醒过来？多久能够醒过来？”忽而有人从纪博采身后上前一步，看着瑄哥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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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恩公

柴素锦寻声看去，这人却面生的紧。

她并不记得纪博采身边交好之人中有这人。

“这位是？”柴素锦问道。

“哦，就是他救了瑄哥儿。瑄哥儿冒失独自一人靠近皇城，想要寻机会溜进去。被绣衣使发现，缠斗起来。绣衣使人多势众，瑄哥儿寡不敌众，眼看被擒获，正是这位义士路过相救。并将瑄哥儿送了回来。”纪博采开口解释道。

柴素锦起身颔首，“多谢恩公，请教恩公高姓大名。小女子定将义士恩情铭记于心。”

“如今奸佞当道，霍乱四起，路见不平理当出手相助，当不得什么义士恩公。我乃是凤凰山前来投靠柴氏正统的江湖人。”男子拱了拱手，“敝姓梁，单名一个悦字。”

纪博采抱着瑄哥儿走在前头。

柴素锦对梁悦福身道谢，“谢过梁恩公，恩公有此心，委实叫人高兴。”

她心系瑄哥儿，简单道谢之后，就连忙追在纪博采后头。

梁悦也提步跟上她，“你说他并无大碍，只是昏过去了？”

“也不能说并无大碍，不过是没有性命之忧罢了。”柴素锦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他看起来。失血很多，且似乎受了内伤。姑娘，能确定？”梁悦又问了一句。

柴素锦左肩头的灵芝云纹微微发热，她眉头轻蹙，“这……要等等再看。他是我亲弟弟。我必竭尽全力救他。”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

纪博采将瑄哥儿送进营帐。柴素锦也跟着进去。

梁悦初来，不好跟进去，便停在了营帐外。

“我去安排梁悦，看他在那个营中合适。他功夫很好。不说以一当百，却也是一大助力。”纪博采拍了拍柴素锦的肩，“瑄哥儿就交给你了。”

纪博采转身要走。

柴素锦却伸手拉住了他，踮着脚尖，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瞧他有些怪怪的。”

纪博采一愣，也压低了声音，“哪里不对么？”

柴素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总之，如今乃是紧要关头，虞震德狡诈奸猾，防人之心不可无。表哥多多留意。”

她指着外头悄声说道。

纪博采脸面一凝，不敢大意的点了点头，“我光顾着兴奋，却没有想天上掉的不一定是馅儿饼，也很有可能是陷阱。多谢表妹提醒！”

柴素锦摇了摇头，叫他快去。

纪博采出了营帐。同那梁悦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柴素锦连忙唤出灵芝仙露，取纯粹的仙露滴入瑄哥儿口中。

瑄哥儿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本能的动了动，将那精纯似乎还带着芬芳的仙露吞入口中。

因召灵芝出来，柴素锦周遭又有仙雾弥漫。

瑄哥儿呼吸入仙露。脸面上立时就添了几分血色，连唇上好似都略略润泽起来。

仙雾散去，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柴素锦再次拉过他的手腕诊脉。

结果叫她吓了一跳。

瑄哥儿胸中内伤，已然痊愈了！

而他身上的刀剑外伤，则也有了愈合的迹象。

这复原的能力太神奇了。

柴素锦好奇，滴了一地仙露在瑄哥儿手臂的剑伤之上。

只见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长了起来。眨眼之间，皮肤光洁如初，好似这里从不曾受过伤一般。

柴素锦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灵芝仙草，真是要逆天了……

她坐在瑄哥儿身边，缓缓平复自己被震撼了的心情。

幸而瑄哥儿身上的外伤不少，少了这么一个，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她前一世，从来没有发现过灵芝仙露有如此神效。亦或者是，前世的灵芝仙露根本没有达到如此的精纯程度。

乃是今世才堪堪达到。

上天让她遇见纪家表哥，让纪家表哥当着她的面说出那句话来，又叫灵芝仙露突然神效显著……必是上天有意成全他们！上天也要助他们收复山河！彻底击败虞震德！

柴素锦心中，愈发激荡澎湃，也愈发坚定不移。

看瑄哥儿呼吸平稳，苍白的脸色也已经恢复许多，她为瑄哥儿拉上薄被，起身来到帐外。

吩咐人守好瑄哥儿的营帐，便连忙去往寻军需官，叫他供更多的草药来。

她要制出更多的养元丹，以救更多人的性命。

柴素锦脚步匆匆，满心都是欢心。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紧紧的盯着她。

“梁兄在看什么？”纪博采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接连成片的营帐。

梁悦轻勾嘴角。“我军深得民心，这军营中的气氛，果然是令人振奋。”

纪博采点点头，面有笑容，“正是，我军乃是为了匡扶正统，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除灭虞震德这逆贼，是正义之师，自然非同凡响。”

梁悦缓缓点头，“正因为如此，我才离开师门，来到军中。不敢说自己多么厉害，但也愿凭自己的一份能力。为正统的圣上效力！愿追随圣上，建功立业。不知纪兄可否引荐？”

纪博采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原本为梁兄引荐，乃是理当。只是如今军中还有许多不协调之处。梁兄也知道。咱们并非正规军队，也没有受过统一的操练训练，许多地方尚需磨合。圣上如今正操劳这件事情，十分辛苦，所以……”

“圣上辛苦。自然有诸多将领为身上分忧。可招贤纳士，旁人却不能代替身上而行吧？岂不知周公吐哺，方能天下归心？纪兄是看不上我？还是本末倒置，分不清孰重孰轻了？”梁悦脸上露出些许的不满。

纪博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梁兄千万不要多心。梁兄能从绣衣使者手中，救出我家弟弟，梁兄的能力，我自然不会怀疑。既然梁兄执意要亲自面圣，我这便带你去。”

纪博采走在前头。领着梁悦往主帐而去。

未到主帐前头，他便询问一旁兵吏，“赵将军可在？”

“赵将军前去巡视，还未回来。”兵吏拱手答道。

纪博采点了点头，“那圣上可在帐中？”

兵吏看了他身后之人一眼，垂头道：“圣上同赵将军一同巡视，还未回来。”

纪博采转过头来，“不巧，梁兄。圣上不在营中，不若我们到军中去寻圣上？也好叫梁兄熟悉一下军中的情况？”

梁悦微微点头。刚行了没两步，突然抬手捂住腹部，并嘶了一声。

“梁兄这是怎么了？”纪博采连忙关切问道。

梁悦皱了皱眉，勉强站直身子，“有些水土不服。敢问净房在何处？”

纪博采抬手一指，“我带你去。”

“不敢，不敢。”梁悦摇头，“不敢麻烦纪兄，纪兄身居要职。如今正是繁忙的时候，随便叫人领我去就是。我会在此恭候圣上回来。”

“也好。”纪博采点头，叫了个小兵吏过来。

梁悦拱手告别纪博采，随着那小兵吏往净房而去。

他入了净房有一刻钟，出来的时候。那小兵吏还在外头等着他。

梁悦微微一笑，“我在营中走一下，了解熟悉一下情况，你且去吧。”

小兵吏连忙摇头，“公子初来。对营中不甚清楚，若是误闯了营帐，或者走迷了方向，倒是不妥。纪督军有交代，叫小人领着您……”

“不必了，纪督军亲自带我参观，并要为我引荐圣上，你当清楚，我在纪督军眼中的地位。”梁悦冷冷说道，“现下我想独自走一走，你不要妨碍。”

“这不行……”兵吏摇头。

梁悦面色不悦，那兵吏也僵持不动。

军营之中，不乏来来往往巡逻之人。

梁悦皱眉，叹了口气，“罢了。那你带我四下看看吧。也好熟悉一下环境。待圣上回来，我再求见。”

兵吏点点头，“您这边请。”

“我救回来那小哥儿，是叫瑄哥儿？”梁悦一面走，一面随意的问道。

“是。”兵吏简短回答。

梁悦看了他一眼，“你不必紧张，我救了他，却还不知他姓名，所以随便问问。听纪督军说，那是他的弟弟？也姓纪？”

兵吏摇头，“是纪督军的表弟，并不姓纪。”

梁悦等着他的下文，这兵吏倒是寡言得很。说了这句就抿住了嘴唇。

“他还有个姐姐也在军中？还是一位军医？”梁悦只好又开口问道。

兵吏这才连连点头，态度显得热情了些，“是，纪督军的表妹，乃是神医，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她在军中，我们上阵杀敌，就不用害怕。昨日，眼看着就要被人砍的肠穿肚烂的一个男子，到了她手中，愣是被她救活了。今早我还瞧见他被人扶着出入伤员营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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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试探

“这般厉害？”梁悦惊叹。

“那可不是！虽然神医年纪不大，可是医名却是不小，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当初那个名动京城，救活了文丞相必死的小孙子的神医就是她。只是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你说，我们军中有先皇嫡长的太子殿下，有神医，我军如何不能取胜呢？那个占据着皇城，占据皇位的假皇帝。迟早要被赶下来！”兵吏越说越激动，脸面都熠熠生辉。

梁悦抿唇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说的真好。”

“不是说的好，乃是确实如此！”那兵吏瞪眼道，“你别不信，等你自己亲自见识了神医的厉害，就知道我一点儿没有瞎说！”

梁悦轻笑点头。

“你别不信，你知道咱们的大军，为何成为神助之军？就是因为有神医存在呀！”兵吏满面骄傲道，“他们还说，她不是神医，乃是神仙下凡！”

“神助之军？”梁悦皱眉，“还有这般称号？”

“你来投奔效力，竟然没有打听清楚自己投奔的是哪路大军么？就是神助之军呀！”那兵吏一脸鄙夷。

梁悦连连点头，“如今知道了。可知道这位小兄弟，瑄哥儿的营帐在哪儿？我想去瞧瞧他，毕竟他伤势太重。他是神医的弟弟，若是神医能将他救治好了，不就正印证了你的话？”

“你还不信呀？”兵吏瞪眼。“好，你随我来，就叫你心服口服！只要神医说了能救的，那就一定能救！旁人神医尚且能救，更何况是她的弟弟呢？”

兵吏带着梁悦。向瑄哥儿的营帐行去。

那兵吏没有瞧见梁悦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

行到瑄哥儿帐前，那兵吏上前交涉。

却被人拦在帐外。

“对不住，您现在见不了神医的弟弟。神医交代了，他需要静养，不能叫人打扰。”兵吏转身回来，对他说道。

“既然不能见瑄哥儿，见见神医也好。问问她瑄哥儿的情况，既是我送他回来，我自然希望他能好好的。也不枉我与人厮杀一场。”梁悦说道。

那兵吏摇头，“神医如今不在帐中，应当是去伤员营帐了。”

“那瑄哥儿他，是还没有醒么？”梁悦又问了一句。

兵吏点头，“尚未醒过来呢，适才听闻他伤的很重……”

“自然是很重，身上多处受伤，胸前受了人一掌，又失血过多……所以我才这般惦记。”梁悦说的面带焦急担忧。

这语气神态倒是叫为他引路的兵吏对他态度好了几分，“原来你不信之余，更多的是担忧啊？你不必怕。只要神医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嗯，我还得亲自问问才能放心。伤员营帐在哪里？带我去看看？”梁悦说道。

“这边请。”兵吏引他去往伤员营。

一路上梁悦举目四望，将营中地形，他们走过的路线都记在心中。

他心头有些奇怪。这军营扎营帐似乎是按着什么阵型而扎。

可没有居高临下的细看，他也不能确定。

心头正思量之际，前头兵吏已经停下脚步，“瞧见没有，昨天这李九还断着腿，大呼小叫着疼死了，这会儿就能住着拐杖四下跑了！”

梁悦抬眼看去，一个年轻人一脸灰尘，头发有些散乱，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杖之上，脸上的笑容却是十分爽朗，正站在营前空地上，同人说话玩笑。

“李九，你腿好了？你就敢下地乱跑？”兵吏与他似乎十分熟悉。

“好了好了，神医的灵丹妙药吃下去，我这腿就不疼了，过两日，重新开战，老子还要冲在头一个！”年轻人笑道。

“吹吧你就！”兵吏也跟着笑起来。

“不是吹，神医的药，保证叫我生龙活虎，不信你就等着看！”李九拍着自己的腿，瞪眼嚷嚷。

兵吏嗤笑一声，“谁说不信神医的药了？我说的是不信你小子能冲到头一个！”

梁悦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将周遭跟着笑的人的神态表情都尽收眼底。

这里一点都不像是伤员营帐。这些伤员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畏惧惊恐，甚至连龇牙咧嘴忍疼的样子都瞧不见。

他们脸上却都有轻松，有安心。

若不是他们身上的纱布，带着血污的衣服证明他们是真的受了伤，梁悦甚是怀疑他们受伤根本是装出来的。

那个看起来貌美年轻的女孩子，真的有这般神奇的能力？

她真的能叫这些人感受不到受伤的苦楚？

这些人倘若没有了畏惧。没有了后顾之忧，一旦和京城中的军队对抗，虽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但这股劲儿也必叫他们势不可挡。

且这女孩子若真的这般厉害，那她说瑄哥儿没事儿。瑄哥儿就一定能醒过来的吧？

他需要多久能醒过来？

在他醒过来以前，自己能见到先太子么？有机会得手么？

梁悦的脸面微微沉了下来。

“想什么呢？那不是神医么？你想问什么，还不去问？”兵吏提醒他道。

梁悦顺着兵吏的视线去看，恰瞧见柴素锦的身影，她似乎正对人吩咐什么，却好似发觉了他的视线，她忽而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柴素锦朝他点了个头，又转过脸去，同人说话。

梁悦迈步向前，朝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少了这种药。药效必然会打折扣，你也瞧见了，咱们如今军医就这么多，一旦重新开战，人手根本不够。”

他走上前的时候。听到她清丽婉转的嗓音说道。

她面前的军需官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举目望着京城的方向，“从京城往外取用药材，十分困难。就算能弄出来。药量也不大，从周围的郡县取用，却要耽误些时候。”

“其实这药材附近就有，如今尚未开战，可以派出些人手去采一些来。且做救急之用，从周围郡县调集来药材之前，不至于短缺。”柴素锦说道。

那军需官连连点头，“可以，只是这些人先前各行各业都有。人员参差不齐，有些人识得药，而大部分人都不识得。”

“没事，我去采几样常用不可少的药来，叫他们照着样子采就是。”柴素锦说道。

军需官高兴答应，拱手匆匆离去。

柴素锦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梁悦，“恩公怎么到这儿来了？”

梁悦摆摆手，“不要叫恩公，好生别扭。家中行五，叫我梁五就是。”

“梁公子救了我弟弟，实在是感激不尽。”柴素锦福身说道，“只是如今形势不许，不能好生感谢恩公，待瑄哥儿醒来，必要叫他亲自给梁公子磕头，以示感激之情。我尚有些事情要忙，怠慢梁公子了。”

她说话要告辞。

梁悦上前一步道，“姑娘客气了，听闻姑娘是这军中神医。如今要采些草药来，以备兵丁们辨认采集药材？”

柴素锦微微颔首，“神医不过是他们抬举，我只是酷爱医术。”

“姑娘女孩子家，如今又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人行动太过危险，我初来，尚未被分配任务，不若我保护姑娘去采药吧？”梁悦轻笑说道。

柴素锦深深看了他一眼。

“姑娘信不过在下？”梁悦问道。

“梁公子救了我弟弟，如今又要保护我。我怎会信不过梁公子，只是觉得，梁公子实在是上天赐来帮助我们的。”柴素锦颔首说道。

梁悦勾了勾嘴角，“天快黑了，姑娘请吧。”

柴素锦连连点头，“是不能耽搁时间了，再耽搁，就看不清了。”

她说话间语气轻轻的。

梁悦附和点了点头，提步走在她后头。

走了不多远，却见她接过兵吏手中缰绳，翻身上马，打马往远处山坡而去。

梁悦也连忙要过一匹马来，追在她后头。

“姑娘竟还会骑马？”风将梁悦的嗓音吹得有些颤。

柴素锦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啊，这山这么远，不骑马。走来，岂不天都要黑透了？”

梁悦忽觉她的神情有些怪怪的，话也有些奇怪，话里有话一般。

但她一个小姑娘，尚且不怕，他又有何可怕？

他加快了马速，与她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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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将要到山脚下，柴素锦的速度慢了下来。

“瑄哥儿什么时候能醒？”梁悦又问道。

“多谢梁公子关心，快则今晚，慢则明早，他就会醒了。”柴素锦说道。

梁悦哦了一声，“真是了不起，我原以为他失血那般多，又受了内伤，便是不死，也要昏迷上好几日呢。”

柴素锦勒停下马，眯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受了内伤？”

“我看见了。”梁悦说道。“我看见有人一掌打在他胸前，他吐出血来。”

柴素锦点了点头，“幸而那一掌并未伤及心脉。”

“你确定那一掌没有伤及心脉？”梁悦反问道。

柴素锦坐在马上，抬眼看他，“梁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掌，掌力着实不小，出掌之人，内力不浅。瑄哥儿习武应当比较晚。且习的乃是外家功法，虽抗击能力不弱，可那一掌，必要震得他五脏俱损。”梁悦脸上有冷凝讽刺之色。“不过是出掌之人还留有力道，好维系着不叫他当场毙命罢了。你却说，他并无大碍？”

柴素锦脸色也沉冷下来，目光冰冷的落在梁悦的脸上，“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梁悦轻哼一声，“那一掌是我打的。”

柴素锦脸上没有惊异之色，只更添黑沉。

“你猜到了？还是吓傻了？”梁悦逼近她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说出来。”

梁悦冷哼，“你说他会醒过来的时候，就是逼我对你下手之时。他若醒过来，我便会暴露。所以怪不得我，只是你的医术叫我好奇，圣上说，你师承于他，可在叛军之中，似乎将你传的更为神奇，竟被捧为神仙？”

“因为好奇，所以你跟我至此，想要杀我。却迟迟没有动手么？”柴素锦看着他道，“岂不知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梁悦轻哼一声，“既如此。就更不能留着你了！留着你，势必叫你成为圣上心头大患！”

“杀了我，你能活着走出军营么？”柴素锦反问道。

“原本我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杀了你，再伺机杀了柴贤，我的使命就完成了。”梁悦说完，嘴角溢出一抹冷笑，“临死还能这么镇定，你倒也算是个人物了！只是命不好！”

说完，他忽而抽出腰间软剑，那剑游龙一般，直扑向柴素锦咽喉。

柴素锦虽脸上镇静，但心中还是有惊惧。

那股子寒气，扑面而来，直击心底。

天边余晖映在银色长剑之上，逼得人眼中都是清寒。

“纳命来”梁悦轻喝一声。

柴素锦闭目向后仰去。

挡的一声。

游龙般的长剑被硬物击中，歪向一旁。

一个身影飞快的自空中划过，拦腰抱起马背上的柴素锦，翻身一跃，避开那长剑一丈远。

另一个身影，与此同时翻身上前，与梁悦缠斗起来。

梁悦眉头立时蹙起，“纪博采？”

“梁兄怎的要伤害我军军医呢？岂不知她乃是我军神医，是我军能成为神助之军的灵魂人物？”纪博采冷笑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梁悦反问道，“她故意引我来？”

纪博采没有说话。剑招却越来越快。

“你没事吧？”赵元甄将柴素锦放在地上站稳，目光幽深的看着她问道。

柴素锦摇头，“幸好你们来得快。”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冒失的。”赵元甄定定看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毛病？”

“前世活的谨慎持重。却免不了被人害死的命。尚年纪轻轻，尚还有大好年华没有经历，就一命呜呼。重活一世，我就要率性而为。想到就去做。免得死了，仍怀有遗憾。”柴素锦勾着嘴角说道。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当儿戏。你叫军需官传话给我们，倘若他传不到呢？倘若我们来的晚了一步呢？你知道你在拿什么开玩笑么？”赵元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冷沉沉的，仿佛结出冰来。

“你们不是及时赶到了么？”柴素锦笑了笑。

“万一呢？”赵元甄语气有些怒了。

柴素锦摇摇头，“没有万一。”

“你……”赵元甄恨不得将她压在地上，好好修理一顿。

前世高高在上的公主。从来都都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从来不会叫人为难，不会叫人生气。

也鲜少叫旁人为她担心。

怎么重活一世，倒还不如以前了呢？

片刻的功夫，他被她惊，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恨不得从军营之中飞过来。

来了以后，又被她气得几欲吐血。脸上却连个愤怒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仅此一次，倘若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会怎样？”柴素锦挑眉问道。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再有下次，我就将你绑在身边，看管起来。什么你都别想做了。匡扶正统，收复江山，本来就是男人们的事情。让你跟着搀和，你倒越发不知轻重。再不管教，岂不是夫纲不振？”

柴素锦嗤笑，“你是谁的夫？”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原来你在计较名分？原本是打算待得胜之后，求圣上赐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才不委屈了你。不过你若是等不及……我们都是没有亲长父母之人，就天地为证，私定终身也不错。”

说着他就伸手揽住她的脖子，低头去吻她。

一旁铮铮然，越发激烈的打斗声，好似对他们两个毫无影响似得。

柴素锦挣扎，“你放开我。没羞没臊！”

“谁等不及？谁没羞没臊？”赵元甄哼道，“我疼爱自己的夫人，有何没羞没躁之说？”

“谁是你夫人？你走开！”柴素锦抬脚想踹他，手中更捏了一根金针，直接刺入他手臂之上。

赵元甄手臂忽觉酸沉，用不上力气。

她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外患未除，你们倒是内讧起来？合适么？”纪博采在一旁嚷道。

柴素锦又上前，飞快拔出赵元甄肘上金针。“回去再同你清算！”

赵元甄柔声应道：“好，等你。”语气颇为暧昧。

在柴素锦发怒以前，他旋身而起，前去助纪博采一臂之力。

梁悦功夫不俗，却不敌两人联手。

很快便落了下乘。

他欲逃走之时，却有更多江湖高手赶来将他困住。

双拳难敌，梁悦被擒了下来。

梁悦挣扎怒骂。

柴素锦在一旁尴尬不已，“表哥叫了这么多人来，怎么一开始不说……”

她和赵元甄争执的情形岂不都叫旁人看了去？她身为军医的一世英名啊！

纪博采连连摇头，“并非一早就安排好的，不过是我同赵将军匆匆离开，这些朋友们发觉情况不对，后来才追上来的吧？”

“正是正是！”五华帮年轻的大弟子嘻嘻一笑，“咱们什么都没瞧见，只瞧见纪大哥功夫不行啊，还吃了那奸贼一脚。”

“哪里是一脚，分明是两脚。”他身边人笑得更欢。

“是，咱们只瞧见纪大哥同那贼人过招，旁人过招，咱们可没看……唔，是没看见！”

……

一片笑声中，柴素锦的脸已然红透。

赵元甄伸手悄悄握住她的手，她抬脚在赵元甄的脚上狠踩了一下。

赵元甄轻嘶了一声。

她又有些后悔，是不是下脚太重了？

“断了……”赵元甄在她耳边说道。

“活该！”柴素锦轻喝，却见赵元甄踉跄了一下，想要扑倒。

她连忙伸手拦住他的后腰。

他顺势在她脸侧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柴素锦的脸色，比天边最后一抹云霞还要夺目。

众人带着被绑的梁悦回到营中。

立时有人并报说，瑄哥儿醒了。

一直板着脸，不开口也未曾求饶的梁悦猛的抬起头来，惊愕的看了一眼那报信儿的兵吏。

“他几时醒的？”柴素锦问道。

兵吏连忙回道：“才醒，约莫有一柱香的功夫。”

柴素锦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看他。”

她脸上虽有高兴之色，语气却并不意外，好似瑄哥儿能这么快醒来，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便是圣上在此，也不能有这般把握吧？

梁悦惊异。

她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果真不是夸夸其谈？她的医术已经超越圣上这么许多？

自己那一掌，打的有多重，旁人不清楚，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他以为，瑄哥儿能不能活过今晚，尚且是两说呢。

而如今，那小子却已经醒了？

“看什么看，走，你不是想要面圣么？这就带你去面圣！”有人推搡着梁悦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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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十成

梁悦被推往主帅营帐。

柴素锦同那报信的兵吏去了另一个方向。

“瑄哥儿？”柴素锦进得营帐时，瑄哥儿正倚在床头的枕囊之上，轻抚着自己的胸口。

柴素锦快步上前，“哪里疼？”

瑄哥儿摇了摇头，“不疼，只是觉得胸口发热，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柴素锦微微一笑，“受了伤，还说舒服的。你大约是头一个吧？”

“真的，不是安慰你。”瑄哥儿皱眉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瑄哥儿瞪大眼睛看着她，“怎么样？我没事吧？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伤得很重，活不过两日……我还以为说的是我呢！”

柴素锦看他一眼，“你还听到什么？”

“没有了……哦，还有失血过多……”瑄哥儿皱眉思量，“也不知道是听到的，还是梦到的，混混沌沌的，我也不清楚了。”

“梦中可有什么异象？可看到了什么？”柴素锦又问道。

“怎么了姐？”瑄哥儿倒被她问的紧张起来，“该不会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吧？我应该看到什么异象么？”

“不是不治之症，是不用治的症。”柴素锦收回手来，“身上还有哪里疼？”

瑄哥儿连忙抓住她的手，“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治的症？”

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说呢？你这般聪明，听不懂么？”

瑄哥儿有些茫然的看着她，犹犹豫豫的说道：“难道，是我身体自己有复原之效？所以……不用治，我已经好了？”

柴素锦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瑄哥儿叫了出来。

柴素锦笑看他，“你可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

瑄哥儿连忙低头去扒拉自己的衣服。

柴素锦轻喝一声，“我还在这儿呢！”

“唔，你不是老说。不要讳疾忌医么？你是大夫，还用忌讳什么？真的啊，我身上好多的伤口，这伤口看起来骇人的很，可是我怎么不觉得疼呢？且这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这速度也太快了吧？”瑄哥儿喃喃的嘀咕道，“原来我竟然如此的天赋异禀，以前都不知道呢！”

“不是你天赋异禀。”柴素锦轻嗤一声，“美得你！”

瑄哥儿瞪眼看她，“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早上你服下那一枚养元丹，救了你的命。”柴素锦说完，起身道，“我还要看看他们对梁悦的审问结果，你好生休息。”

说完，她提步离开营帐。

瑄哥儿愣怔了片刻，“一枚养元丹，救了我的命？梁悦是谁？什么审问？”

他心中好奇，可姐姐就这么走了，多一句的解释也没有。

他跳下床来，身上伤口众多。像是被人故意划出来的，可如今却全然不觉得疼，甚至有些地方还有些愈合的瘙痒。

他连忙穿上鞋，换过衣服，疾步往主帅营中而去。

守在他营帐外头的人。瞧见他皆是大吃了一惊。

“瑄哥儿？真是瑄哥儿啊？”

“你起来了？竟然自己起来了？”

“你都能下地了么？身上的伤不疼了么？怎的不好生躺着，这么起来，真的行么？”

“这脸色，恢复的也太快了，先前失血那么多，原以为你都……”

……

众人将瑄哥儿围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的惊叹，吵得瑄哥儿头都大了。

“是姐姐给我吃的养元丹，救了我的命！”瑄哥儿一说，众人都长长的哦了一声，眼中脸上都是难怪如此的神情。

瑄哥儿这才明白，姐姐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想要借他的口，对众人说的。

“瑄哥儿伤的那么重，一枚养元丹，就能将他救治回来，这会儿就能下地乱跑，可见这药的奇效！”

“是啊，李九摔断了腿知道吧，一枚养元丹，这会儿又自己下床，满地乱跑去了。”

“这养元丹是天上的仙丹吧？”

“有了养元丹，咱们还用怕皇城里的亲兵？还用怕绣衣使？有了养元丹，咱们连死都不用怕！”

……

瑄哥儿听着周遭或近或远，一声高一声低的议论之声，脸上不由带出轻松的笑意来。

有姐姐在。有姐姐这么费尽心思的努力，他们一定可以将虞震德彻底打垮，打败他所有的势力，拔出他全部的爪牙！一定可以手刃仇人！为爹娘爷爷报仇！

“朕可以给你机会，叫你投诚。”

瑄哥儿通禀之后，进了主帅营帐，便听闻柴贤的声音道。

他抬眼去看，立时满面怒容，“是他，就是他！他打伤了我！险些要了我的命！你这狗贼，我杀了你！”

瑄哥儿从一旁带刀侍卫身上，拔出刀来，挥刀砍向被绑着的梁悦。

“瑄哥儿！”纪博采连忙夺下瑄哥儿手中的刀，“圣上面前，不得无礼！”

“他！就是他。他打伤了我！他是绣衣使的千户！他是虞震德的人！”瑄哥儿瞪眼嚷道。

梁悦目光讶异的看向瑄哥儿，像是看着什么怪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还冤枉你了么？”瑄哥儿气的涨红了脸，“圣上一定要相信小民啊！”

“你竟然醒了？”梁悦语气幽幽的问道。

“是，我醒了，所以你原形毕露了！你根本就不是来投靠圣上的！你是虞震德派来的吧？”瑄哥儿大声说道。

梁悦没有理会他的话。只兀自惊叹，“那一掌若不是我打的，我真怀疑，出掌的人对你留了情面。你竟然真的醒过来了，还活蹦乱跳，中气十足？”

他说完，看向柴素锦，“果真是神医么？还是有什么奇门异术？当初圣上真不该放过你，日后势必要后悔……”

“他如今已经后悔了，你害怕了吧？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吧？”瑄哥儿皱眉说道。

“怕？”梁悦哼了一声。“只怕你们不敢给我个痛快。”

瑄哥儿闻言一愣，这才发现，他乃是被绑着的，且营帐之中不乏高手，各个都在盯着他。

“唔，这是……”瑄哥儿小声问纪博采道。

“你姐姐已经识破了他。”纪博采看了他一眼，“下次再做什么，说什么的时候，能不能看清楚了，不要那么冲动？多跟你姐姐学着点儿，她不过大你一岁……”

说完，忽而想起来，柴妧妧是大瑄哥儿一岁，可柴素锦并不是。

他抿嘴笑了笑，退到一旁站定。

瑄哥儿也连忙退到一旁，冲柴贤拱手告罪，“小民鲁莽，圣上赎罪。”

柴贤摆了摆手，目光仍旧落在梁悦的身上，“朕求贤若渴，你若愿归附朕，他日战胜之时，封侯拜相，名垂青史，都是垂手可得。你若执迷不悟，当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要杀便杀，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梁悦别过脸，并不看他，只拿眼睛盯着柴素锦。

赵元甄上前一步，将柴素锦挡在身后。目光幽深泛冷的看着梁悦。

梁悦轻嗤一声，移开视线。

“虞震德作恶多端，自取灭亡。朕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你重新选择。你不要执迷不悟，毁得终归是你自己。”柴贤说道。

“圣上怎么这么有耐心，他打伤我，混入军营中来，肯定是要干坏事儿啊！虞震德能叫他来，说明这人乃是虞震德的心腹之人，怎么可能因为圣上的一两句话就改邪归正？圣上干嘛要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瑄哥儿小声问纪博采道。

纪博采对他比了噤声的手势。叫他不要多说，却也没有解释。

瑄哥儿越听越着急，实在忍不住，又大声道：“圣上，何必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咱们只管砍了他就是，如今有我姐姐为众人医治，叫军心稳定，没有后顾之忧。只要同虞震德开战，他必败无疑！”

柴贤看了瑄哥儿一眼，倒耐性颇好的没有喝骂他，“瑄哥儿说说，如今如何作为，才不是浪费时间？退兵十里，同京城之中的虞震德这么僵持，是不是浪费时间？”

“自然不是。如今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时间整顿兵马，咱们的兵马不是来自民间么？没有统一的训练，没有默契的配合，趁着这个时间，正好练练……”瑄哥儿说道。

“那虞震德会趁着这个时间做什么？他手握朝廷正规兵马，更有随他打过天下的绣衣使坐镇。不了解京中皇城的情形，不了解他心思打算，瑄哥儿心中有几分胜算？”柴贤问道。

“便是不能了解，我们也能赢得稳稳当当的，十成胜算！”瑄哥儿仰头，一丝犹豫也无。

“好，这十成胜算之下，又有几分胜算能保住朝中那些肱骨老臣？”柴贤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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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牵线搭桥

瑄哥儿这才一愣，“什么？这个……”

若是开战，人在虞震德手上，他说杀就杀，说砍就砍。保住他们的命，这能有多少把握呢？

纪博采冲瑄哥儿摇了摇头。

梁悦冷笑一声，“妇人之仁。我若是你，这个时候，就不管什么肱骨老臣，直接下令攻城。自己气势正高的时候，借势攻破京城，占据皇城。一旦错过如今的大好时机，待我圣上做好了应对，你们就等着一个一个被圣上削下脑袋吧！”

“唔，你这么说，那看来是如今真不能攻城了，你鼓动我们攻城，必然有圈套，不能上当！”瑄哥儿摇了摇头。

“你说说，虞震德除了将那些大臣扣留在宫中以外，手中还有什么所持？”柴贤问道，“你说实话，朕放你离开。”

“放我离开？”梁悦哈哈笑了起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你抓了我，还会放我？”

“朕是言而有信之人。”柴贤点头。

梁悦却摇了摇头，嘲讽轻笑，“可惜我不怕死，也不想苟且偷生。说白了，我就是信不过你。”

“你真是废话多！”瑄哥儿在一旁气道，“圣上对他这种人也太客气，岂不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么？不若对他大刑伺候。小民就不信，他的嘴，比刑具还厉害？”

“交给臣吧？”一旁不知哪个门派的人应道，“臣最擅长逼供。”

“不可。”纪博采立即反对。

柴贤的目光落在纪博采身上。

纪博采连忙拱手。“启禀圣上，请将此人交给臣，臣会亲自审问他。”

擅长逼供那人笑了笑，“纪大哥若要问，那自然用不到我了，我就不同纪大哥抢了！”

柴贤幽幽叹了口气，“纪督军也觉得逼供是个好办法么？”

纪博采却摇了摇头，“臣不会用刑的。”

“朕落在虞震德手中的时候，吃过那刑具的苦头。一开始，朕真的是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他磋磨着朕的信心，为天子的信心，甚至活下去的信心。却又叫人看着朕，不许朕死，伤了给朕治伤，病了给朕医病。保着朕的命，叫朕受尽磨难。”柴贤声音很低，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朕当时就在想，倘若……倘若朕还能夺回皇位。朕的统治之下，一定要取消一切的刑具。”

营帐之中一片肃静，众人都垂眸听着圣上的话，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所影响。

“且纪督军，你不是对朕说过么？若要救赎。需得用爱。朕如今要夺回皇位，为的乃是救赎整个大周，救赎整个大周的百姓。朕不想叫这救赎之中掺杂了污点。朕要用仁爱，救朕的万民。”柴贤说道。

听闻圣上话语大的众人，不由抬头看向圣上。

却见此时坐在营帐中的圣上，更像是高坐在金殿之上，他周身更是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芒。

这光芒叫人心中柔软，不由的心生仰望之情。

不是是谁先起了头，眨眼功夫，营帐中常年行走江湖，最不喜欢朝廷繁琐规矩的江湖豪杰，竟然都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匍匐朝柴贤叩拜，“吾皇仁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一声极低的轻嗤之声，格外的刺耳，不和谐。

瑄哥儿寻声瞪着梁悦。

“假仁假义。”梁悦嘲笑道。

“纪督军，人就交给你了，朕相信，那日你对朕说过的话，你更会谨记心中。”柴贤并没有理会梁悦的嘲讽，脸上依旧从容淡然，带着柔和的光辉。

纪博采伏拜领命。

他叫人将梁悦押走之后，众人也都告退出了圣上营帐。

“有没有觉得圣上有些不一样了？”柴素锦低声询问纪博采道。

纪博采连连点头，“是。整个人的精神都大有改观。圣上能有如此变化，于我军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所以圣上交给我的这一任务，我一定要竭力完成！”

纪博采拱手，先行离去。

柴素锦站在原地，看着纪博采的背影，脸面含笑。

瑄哥儿走到她近旁，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纪博采离开的方向，忽而挠头小声道：“其实表哥，人不错。”

柴素锦侧脸看他，“什么不错？”

“对呀，我怎么把表哥给忘了？表哥不是同那个李氏和离了么？虽说是和离过一次的人，但谁让都是自己人呢！知根知底的。他人又好。如今辅助圣上，立下大功，日后除了虞震德，报了仇，圣上坐稳了皇位。表哥的未来还用愁么？那必定是前途无量啊！”瑄哥儿冲柴素锦挤了挤眼睛，“姐，你就不考虑一下？我看你同表哥也挺谈得来嘛？”

“你太闲了。”柴素锦眯眼看他。

瑄哥儿摇头，“没有啊，我这可是关心你呀！若是旁人，想让我操心，我还懒得操心呢！姐，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跟表哥……”

“瑄哥儿，”背后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声音。将瑄哥儿吓了一跳，他猛的转身，似乎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哎哟”一声。

转身只瞧见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天色早已黑透，有火把的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脸完美无缺，只是没有表情显得冷漠疏离。

“吓死人了，干嘛站在人背后突然说话？”瑄哥儿轻抚着胸口道，“走路都没有声音，将军属猫啊？”

赵元甄摇了摇头，“属虎。”

“谁管你属什么？我正同我姐说话，您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瑄哥儿冲他挥手。

赵元甄却立着没动，目光缱绻的落在柴素锦身上。

柴素锦想起适才从营外回来之前，他败坏她英名之事，心有怨气，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瑄哥儿瞧见姐姐态度，高兴不已，“瞧见没有？我姐不想理你，快走快走！别站在这儿耽误我姐弟二人说话！”

“我有话同你姐姐说。”赵元甄沉声说道。

“你没瞧见我姐没话同你说呀？”瑄哥儿抬了抬下巴，“还没怎么样呢，都开始嫌弃我了，若是叫你娶了我姐姐，那还得了？我还不被你踢出八丈远啊？”

赵元甄想了想，“不敢。”

“不敢就好，哼！”瑄哥儿拿肩膀撞他，“不敢就快走。”

恰他肩膀上也有伤口，不碰不觉得疼，这么一动，疼痛来的猝不及防。

瑄哥儿惊叫一声。眼泪险些冒出来。

柴素锦连忙上前，“你身上有伤你不知道啊？”

“我身上有伤你不知道啊？”瑄哥儿扭脸冲赵元甄道，“我忘了你也忘了吗？你就不会躲着点儿？”

赵元甄默不作声，退了两步。

“在我伤好以前，你都离我姐远一点儿啊！不管以前怎么样，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她是我姐，你敢仗着前世的关系欺负她，我……我饶不了你！”瑄哥儿冲赵元甄挥了挥拳头，握住柴素锦的手，“走。姐姐，咱们走！”

赵元甄开口唤道：“锦儿……呃，妧妧！”

柴素锦瞪他一眼，没做声，大步同瑄哥儿一道离开。

赵元甄立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看着姐弟二人入了营帐，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又去面圣，商量军中事宜。

纪博采原本已经又累又困，从军医那里讨来一枚养元丹，服下不过一会儿却精神抖擞起来，一点儿困倦之意都没有的紧盯着梁悦。

“莫看了，我不会说的。用刑我尚且不怕，不用型，你打算瞪出结果来？”梁悦嗤笑道。

纪博采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子？”

“什么样子？”梁悦反问道。

“是非不分，为虎作伥。分明是作恶，却理直气壮，没有一丝愧疚惭愧之心。”纪博采摇了摇头，“其实作恶不难，作恶之后，心中没有愧疚，还觉得自己一切都对，才是最难。”

“你说错了。”梁悦摇头，“第一，我并非是非不分，只是我们的是非观念不同，在我眼中，你的所作所为才是错的，你才是愚钝是非不分之人。第二，我没有为虎作伥，我效忠我当效忠之人，这是一个人的原则本分，并非作恶。”

“哦？”纪博采惊异的看着他，“你还觉得我不对？你倒说说，我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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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是非曲直

梁悦轻哼一声，不屑的转开了视线，“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说不上什么是非曲直吧？你所支持的虞震德，本就是谋权篡位，根本不是正统，不配坐在这皇位之上。他所统治这朝廷。腐败堕落，败坏民生。你若是有眼有心，就当愧疚，无脸见人。如今倒还大言不惭，说不上理由来……”纪博采的话没说完，就被梁悦打断。

“你若真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并非我说不出道理，不过是担心对牛弹琴浪费了我的口舌！”梁悦瞪他，“我问你，什么叫正统？是不是奉先帝的圣旨登基，就是正统？当今圣上是不是奉旨登基？”

“他的圣旨究竟是怎么得来的，你比我清楚。”纪博采笑着说道。

梁悦连连点头，“说的不错，我确实比你清楚！圣上攻下皇城之后，本可以杀了先皇帝，自己登基，自立国号年号。成王败寇，这有什么？可圣上并没有，他没有杀害先皇帝，也没虐待他。只是将他和先太子迁入冷宫，照常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为什么？”

纪博采看着他，“你说，为什么？”

“因为当今圣上重情重义！因为你们的赵将军求他，求他放过皇帝和太子的性命！圣上答应了，做到了。可你们的赵将军甚是如何回报他的？”梁悦反问道。

纪博采垂眸，没有说话。

梁悦冷笑一声，接着说道：“圣上没有虐待先皇，是先皇自己拿出了禅位圣旨。拿出圣旨之后，就上吊自缢。是他自己想不开，圣上可没有逼迫他。圣上奉旨登基，登基之后，更明察秋毫，利用绣衣使掌握朝廷民间的各种事情，上查贪污腐败官吏，下查民间欺行霸市的恶霸。圣上如此勤勉与政。你说他不是正统？”

纪博采哈哈笑了起来。

梁悦皱眉，冷冷看着他。

等他笑完了梁悦才呵斥道：“你笑什么？”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何先太子一站出来，就是一呼百应的效果呢？”纪博采问道。

“不过是百姓们被你们愚弄了。”梁悦冷声道。

纪博采摇头。“我们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愚弄这么多的百姓，并江湖上如此多的名门正派。究竟是我们被愚弄，还是梁兄你被愚弄，你大可好好想想。”

梁悦皱着眉头，冷眼看他。

“你可知道先皇对虞震德有多少恩情？这些且不提，虞震德如何逼迫先皇这也不提。只提虞震德登基之后都做了什么？他勤勉与政？这话说来真是可笑。他登基之后，偏听偏信身边小人谗言。罢免尽是反对他的人，任用尽是会进谗言会拍马逢迎之人。至于这样的官员可会为民做主，可会贪赃枉法，他则全然不顾。且他自己更是穷奢极欲，登基这才多久？便在各处大兴土木，弄得层层官员向下盘剥，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纪博采笑了笑，“否则你以为，想要掀翻一个政权，仅凭借着一份遗诏，一个传国玉玺，就能做到？”

梁悦闭上眼。分明一副不愿听下去的样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纪兄还是别说了。”

纪博采点点头，“你不愿听，但你有眼睛，你可以看，你有脑子，你可以想。不要整日活在旁人为你勾勒出来，旁人叫你看到叫你当真的情形中。”

梁悦不理会他。

纪博采起身向外走去，忽而又回过头来，“虞震德如何对待我圣上，你是知道的。圣上却不许用刑折磨你，这份博爱宽仁的心。你可以体会一下。”

“假仁假义。”梁悦闭着眼冷哼道。

纪博采摇了摇头，负手而去。

柴素锦又是一夜未睡。

她帐中灯，整整亮了一晚上。军需官送来她需用药材磨成的粉，她连夜和着灵芝仙露。又做了蜜丸。

药材虽有效，却不是奇效。重要的乃是掺入进去的灵芝仙露。

养元丹之所以能够有护住心脉，关键时刻维系性命的神效，靠的是灵芝仙露。所以药材的品性并不重要，只要没有毒性便好。掺入药材，不过是迷惑人视线罢了。

有浓浓仙雾，她甚至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如今趁着休战之时，能做出越多的养元丹。也许就能在战时，救下更多人的性命来。

如今制药之时，她反复提醒告诫自己。

她制药，救人性命，不是为了能让太子打胜仗，不是为了能让他们在虞震德面前有压倒性的优势，不是为了鼓舞士气。当然，这些也都是她希望的。但她真正的心思，乃是为了救人，真正的怜惜怜悯每一个为了这场仗，在拼勇杀敌的人命。

当她反复提醒自己之时，所制出的药丸，好似就含有一股特殊的清香，这中香味十分浓郁，经久不散，使人嗅之都觉舒畅。

她的目标，是让每一个兵吏将领，都在在开战之时，人手一颗养元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对于每个人来说，也许这个时刻都有不同。她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每一个需要的人身边。但若能叫他们人手一粒，就好似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和机会。

纵然要做出这么多的养元丹来，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她也会为此付出巨大的辛劳。

可她愿为这这个目标努力。

柴素锦不眠不休一整夜。看着自己面前桌案，矮几，架子上摆满的一排排的漆盘，漆盘上码的整整齐齐的药丸，扑面而来的馥郁清香，她好似看到的是满目鲜活，因为她而被挽救的生命一般。

她心中那份感动和欣慰，反复激荡。

“姐……”

瑄哥儿未经通禀。便闯了进来。

看到眼前景象，不由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

柴素锦拍了拍手，“帮我将这些送到军医营去，让军需官派发下去，先是伤员，而后是普通士卒，再而后是军官，将领……”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么？”瑄哥儿鼻音有些重。

“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么？”柴素锦笑了笑。

瑄哥儿瞪她一眼，捧着个盘子，转身出去。

柴素锦也同他一起将药丸往军医营送去。

两人还未忙完，便听说纪博采放走了昨日那刺客。

“什么？”瑄哥儿险些掀翻了漆盘上的药丸。

柴素锦上前一把抢过漆盘，才保住了药。

“说清楚。纪督军放走了谁？”柴素锦问那两个正低声嘀咕的兵卒。

“纪督军放走了昨日混进军营中的刺客，说是姓梁的。”兵卒不理会瑄哥儿，瞧见柴素锦问，却是连忙答道。

瑄哥儿撒腿就跑。

柴素锦抓他不住，只好将漆盘交给刘大夫，自己也提着裙摆，疾步而去。

“你说，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将他放走的？”

柴素锦追到纪博采营帐前，正听到里面瑄哥儿的质问。

她连忙进得营帐，瑄哥儿正瞪眼看着纪博采。

他拳头捏的紧紧的，好似纪博采一旦点头，他一拳就要将他打趴下。

“是，是我放走的。”纪博采点头道。

“你这个混蛋！”瑄哥儿挥拳上前。

纪博采抬手握住瑄哥儿的手，“表弟别冲动。”

“不冲动？他打伤了我！险些打死我！若不是我姐姐的药，我根本没命活着回来！这血债我还没有讨回来，你竟然将他放走了？啊？放走了？”瑄哥儿目眦欲裂，拽住纪博采的衣领，朝他咆哮道。

柴素锦也狐疑的看着纪博采，“表哥是出于什么考虑？从他的功夫及他昨日自己的言语之中，不难看出，他必然是虞震德亲信之人。如今形势危急，他却已经多少了解我军中情况，此情景之下，如何能够放他离开？”

瑄哥儿连连点头，愈发生气，“听见了没有？连我姐都说了，不应该放他走！”

纪博采抿唇，眉宇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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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放手一搏

“你倒是说话呀！你嫌我性子急，可如今连我姐姐都同我说的一样了，不该放他走！”瑄哥儿紧紧拉住纪博采的衣裳，“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柴素锦瞧着纪博采的脸色，缓步上前，温声道：“瑄哥儿先放手，表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你放开他，好叫他解释！”

瑄哥儿看了姐姐一眼，冷哼一声。这才放手，“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才不会放过你，别看你是我表哥！”

“是圣上的意思。”纪博采说道。

瑄哥儿闻言，脸面一僵，二话不说，转身就向帐外跑去。

纪博采翻身挡住他的去路。

“你放手！”瑄哥儿瞪他。

“你这冲动的毛病不改，迟早是要吃大亏的！”纪博采瞪着他。

“不用你管！”瑄哥儿脸面气的涨红，回头看着柴素锦，“他是不是你弟弟？还当不当你是他姐姐了？那贼人要了我的命也就罢了，还想要你的命，他竟然能放他走？这个懦夫，定是因为害怕虞震德！呸，他怕我不怕。”

柴素锦的脸色微微显得难看。

“表妹不要多想。”纪博采连忙说道，“圣上如此做，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就是害怕虞震德，害怕虞震德要了他的命！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人家都把刺客派来了，他倒好，我们费尽力气抓住了刺客，他扭脸就把人给放了！”瑄哥儿气的跳脚。

柴素锦忽而上前，抬手一挥。

以纪博采的眼力，甚至都没看清楚她是如何出手的。

瑄哥儿后颈上却多出了两根细长的金针。

只见瑄哥儿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来。

瑄哥儿吓了一跳，瞪眼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姐姐。伸手摸向自己的脑后。

“别乱动，万一动坏了，真的哑巴了，我可救不了你。”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又急又怒，眼目都泛了红色。

他动嘴，比口型道：“哑巴就哑巴！”

伸手就要拔去金针。

柴素锦无奈，飞快的又拿出金针扎在他肩头之上。

他只觉两条胳膊酸沉无力，像是压了千斤的重担，抬都抬不起。

柴素锦扶他在一旁坐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瑄哥儿这性子，是要改改了。”

纪博采轻笑着点头，“是，不过他毕竟年纪小，经历这么多事，慢慢总会成长起来。你也要有耐心。”

柴素锦颔首，“表哥如今可以说了，圣上为何要放走梁悦？”

“昨晚我同梁悦聊了许久，”纪博采请柴素锦坐下，自己也坐下抿了口茶。缓缓说道，“从他言语神态之中，我发现，他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只是有些迟钝，被人蒙蔽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嗜杀成性的那种绣衣使。”

瑄哥儿嘴唇猛动，若他能发出声音，纪博采的话说不完，就又要被打断了。不过这会儿只见他嘴动，不闻声音，两人说话倒也不受影响。

柴素锦点点头，“所以圣上觉得，他尚可挽救？”

“倘若不择手段的逼迫他，反倒会激起他心中的悖逆，激起他忠于虞震德的想法，便是杀了他，不过是让虞震德身边的杀手少了一个而已。我们得不到什么，虞震德损失也不大。”纪博采停顿了片刻，“但倘若能够扭转他的想法，才是插入虞震德心中的一柄利剑。”

柴素锦闻言一愣，“此话怎讲？”

“圣上同赵将军已经商量出对策来，只是缺一个执行这对策的人。”纪博采看了瑄哥儿一眼，瞧见瑄哥儿这会儿终于不再急着说话，而是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在听，他笑了笑。

“什么对策？”柴素锦问道。

纪博采摇了摇头，“能不能成行，还要看我们对梁悦的判断是否正确。”

“把希望寄托在敌方派来的一个杀手身上？这，是不是太轻浮武断了？”柴素锦缓缓问道。

瑄哥儿不能说话，跟着皱起了眉头。

纪博采笑了笑。“表妹应当十分了解虞震德的性格。倘若梁悦不能完成使命，却回到皇宫复命，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柴素锦微微一愣，开口道：“如若不死，多半也会成为弃子。”

纪博采点头，“赵将军也是这么说，他说虞震德这人心思狠辣，很难原谅旁人的过失。如今又恨透了背叛他的人，所以，梁悦完不成任务，回去必然没有好下场。所以我们即便放了他走，他多半也不会直接回到皇宫。”

柴素锦微微点头，“那也不能保证，他就会向太子投诚啊？”

纪博采笑了笑，“剩下。就看天意了。”

柴素锦微微一愣，垂眸若有所悟。

瑄哥儿急了一时，在纪博采和柴素锦的目光之中，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柴素锦才上前取下他身上金针。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竟然一眼未发的又闭上了嘴。

“我原以为，你有许多话要说呢？”纪博采看着他轻笑。

瑄哥儿皱眉，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若是能叫你长了记性，知道说话应当先过脑子再出口，今日这几针，你倒也不白受了。”纪博采抬手抚着他的头道。

瑄哥儿推开纪博采的手，抿嘴跑出了营帐。

“他又要去做什么？”纪博采皱眉。

柴素锦摇了摇头，“随他去吧，他心中必然多少有些受伤。但总会想明白。只是梁悦他……”

纪博采这才靠近了她，低声说道：“放心，青城山最擅长暗中追踪的弟子，在悄悄的跟着他，不会叫他做什么坏我大军之事的。”

柴素锦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而被人盯着的梁悦，许是信心备受打击，又许是心思矛盾紧张，并未发现有人正盯着他。

他犹犹豫豫的走到城门口，瞧见有人巡视，并未上前，反倒立时闪身，躲在了树丛后头。

巡视之人，未发现他，说话间走了过去。

梁悦席地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举目望了望城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脚下。

他若要进城，轻而易举。回到皇宫也会很顺利。

可就这么回去？

似乎有些不甘心，也没办法交差……

他又回眸看了一眼先前离开的方向，那里有接连成片的营帐，并非正规的军营营帐。有些营帐甚至搭得歪歪扭扭，好似一阵强风就能掀翻了。

营帐里头的人，来自各地，操着各种带着地方味儿的口音。那些人的出身也是五花八门，有伙夫屠户，有躬耕的百姓，还有挑担的小贩走卒……有武艺高强的江湖豪杰，有世家子弟，还有名门弟子……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些原本是云泥之别。根本不会有太多交际的人，能共处一个阵营，且相处的十分融洽。

便是有小的摩擦，也不会闹大了，反倒能一笑泯恩仇。

不似他们这边，等级森严，得罪了绣衣使的人，必要睚眦必报。

虽然他在那军营之中，才短短不到两日的光景，却能感受道那军营不同于圣上。不同于哥哥统治之下的这种氛围。

哥哥说，世人欠了他们的，所以必要世人以血偿还。

他前去刺杀太子，甚至打伤了神医的弟弟，更有心要杀了那女神医。

可他们竟然没有折磨他，没有毒打逼供，反倒轻而易举的放了他？

他回头远眺，眉头未有舒展，反倒蹙的更深。

他在等，却一直等到黄昏时候，也没有瞧见追他而来的人。

是真的放了他离开……

梁悦缓缓从草丛后站起身来。

脚步却依旧犹豫徘徊。

这么回去复命，会让手下人看不起吧？也会叫圣上和哥哥失望吧？

哥哥从来不讲情面，此次他未能完成任务，哥哥会如何处罚他？

梁悦咬了咬下唇，提步欲走。却忽而又停了下来。

他侧耳细听。

有动静！

远远的从城墙根儿处传了过来。

他提气未发出一点声音，向那一丝异响传来之处快速掠去。

夕阳已经被山峰遮挡。

天边还有些尚未褪去的红霞。

天幕有一半都被染成了红色。

就连城墙，都被映照的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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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一样，不一样

梁悦的眼目泛了红。

不知是被天边的红霞染上的颜色，还是眼前的情形，叫他太过恼怒。

只见几个身着绣衣使衣着的男子，将一男一女两个幼童围在墙根处。

那女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剥落，只剩下一条小小绣着锦鲤的肚兜，挂在身上，随风轻晃，根本遮挡不住她尚未发育的稚嫩身体。

她嫩滑的身上，印着几个硕大的指头印子，有的甚至是青紫的颜色。

“别过来！”那小男孩儿并不比女孩子好多少，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扯拦，却伸手挡在女孩子跟前。

男孩子分明怕极了。浑身都在颤抖，有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他却张着手臂，挡住几个绣衣使狼一般的目光。“放我我妹妹，任凭你们怎么处置我。她还小，她才七岁啊……”

梁悦的牙咬的咯咯作响。

记忆深处，已经被封存起来的东西，却蠢蠢欲通，欲要破土而出。

“你咱们要，你背后那小丫头咱们也要！”绣衣使搓手笑道。

“不要，哥哥。我怕……”小女孩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肩，缩在地上，泪眼朦胧，声音惊慌失措。

他会跪下求他们吧？

梁悦的目光落在那小男孩儿的身上。

他会天真的跪下来求他们放过她。哪怕是叫他死，叫他受辱，也好过身为弱女子的她经历这一切……

他会砰砰的朝他们磕头，承受他们无尽的调戏、玩弄、羞辱……

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孱弱可怜的女孩子被一群肮脏的禽兽亵玩……

梁悦站着没有动，眼睛通红，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缓缓收紧。

他只是看着，等着那个男孩儿跪下来求这些人。

“你们这些禽兽！我和你们拼了！你们不是人！先太子殿下会打败你们！会救我们！你们不得好死！”男孩子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跪下求饶。

反倒忽而狂暴起来，用自己幼小的身体，去撞那些绣衣使。

绣衣使伸手便抵住男孩子的脑袋，抬手一挥，男孩子被推倒撞在城墙上。

一声钝响。

男孩子闷哼一声，脸面朝地，摔得不轻，似乎难以爬起来。

女孩子吓得尖叫一声，呜呜的哭着，“哥哥。哥哥，你快起来，快起来！”

男孩子挣扎着，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仍旧将小女孩儿护在身后。“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们兄妹二人，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男孩子鼻中淌出鲜红的血来。

那血似乎刺激了梁悦的神经，叫他眼目之中更添暴躁愤怒。

几个绣衣使淫笑着上前，两人扯过那小男孩儿。尽管小男孩儿剧烈挣扎，但在几个已经成年，且身怀武艺的男人手中，他的一点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女孩儿被一个绣衣使从地上拽起。

她吓得脸面苍白，尖叫的嗓音都破了。

绣衣使扯去她身上最后一件肚兜，抬手扔在身后。

肚兜被风吹起，飘飘荡荡的向下落去。

那绣衣使的手，却向小女孩儿的下身探手而去，口中更淫笑道：“七岁啊，真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这么嫩，滋味一定不……”

错字还未出口。

他闷哼一声，所有的动作都顿住。

他迟缓的低头，只见锋利的剑尖，从胸前穿出。

剑尖上，还滴答滴答的向下落着血。

他手劲儿一松。小女孩儿跌落在地上。

小女孩儿看着面前鲜红之色，看着那长剑，吓得连哭喊都忘了，只抱着自己稚嫩的肩，瑟瑟发抖的愣怔在那儿。

“什么人，竟敢！竟敢刺杀绣衣使？！”几个绣衣使见状，立时拔剑而出。

梁悦本是背对他们而站，垂眸看着那惊恐不已的小女孩儿。他眼中血红的眼色还未褪去。

他眼前的女孩子似乎已经被几个男人轮番压在身下。

他看到血从女孩子身体里流出……

他看到女孩子从惊慌害怕的尖叫，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如破布偶一般，任由那些禽兽们在她身上肆虐发泄……

“壮士小心！”男孩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几个绣衣使的剑已经离他很近。

他忽而低吼一声，抽出自己贯穿那人胸部的长剑。反手一挥。

当当当，兵器相撞的声音，于城墙脚下，几乎震耳欲聋。

却不如他低吼之声。撼动人心。

那几个绣衣使，似乎认出了他，“梁千户，千户大人……”

他的剑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梁千户，你竟对自己人动手，若是叫都指挥使大人知道了……”话未说完，那人的脑袋便歪向一旁。

热血溅的满地都是。

“快跑！”余下的几个绣衣使调头要溜。

梁悦却翻身一跃，挡在他们前头。

“自己人……”话未喊完，那人便扑倒在地，心口被穿出一个血洞来。

剩下的人见状，交换了眼色，“既然梁千户不想让咱们走。那咱们只能硬拼了。”

说完，几人同时出招。

梁悦连脸色都不曾改变分毫，旋身而上。

他软剑时而刚硬，时而绵软，快的只见银光闪烁，不见剑身在何处。

不过呼吸间的功夫。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也褪去了颜色，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最后一个绣衣使了无生气的扑倒在地，激起了一片尘土。

梁悦握着手中的剑，站在已经黑沉下来的天幕之下，身子僵立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的脸庞，吹过他的耳畔。带起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的衣摆被风鼓起。略略作响。

他仍旧一动不动，好似时光已经停驻不动。

小男孩儿连忙脱下自己身上勉强还能遮羞的衣服，裹在自己妹妹的身上。又跌跌撞撞的来到梁悦面前。

男孩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壮士，多谢恩公相救！多谢恩公，小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恩公的恩情！”

小女孩儿裹着男孩子的衣服，瑟瑟缩缩的在墙根儿蹲下身来。一双惊恐的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梁悦，一眨不眨。

梁悦弯身从绣衣使身上拽下一块衣裳布来，擦干净了剑身上的血迹，收剑转身就走，并不理会那个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却起身追着他道：“恩公，求恩公带着我们去投靠先太子吧！求恩公不要扔下我们！”

梁悦的脚步一顿，“你以为我是去寻先太子的？”

“恩公必然是先天子的人啊。传言说，先太子手下有许多武艺高强的江湖豪杰，恩公就是吧？”小男孩儿语气崇拜的问道。

“你没有听到，他们称我为千户么？”梁悦立着不动，冷声反问道。

“可恩公杀了他们呀？恩公救了我们呐，恩公跟他们是不同的！”小男孩儿仰着脸。

黑沉的夜色下，男孩子满面天真。

“我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是绣衣使。”梁悦垂眸看着小男孩儿，“现在，你还要跟我走么？”

小男儿一愣，似乎被吓了一跳，踉跄倒退了一步。

墙根处蹲着的小女孩儿却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凑到小男孩儿身后，小声道：“爹爹被抓去当兵，娘被……被……”

她吸吸鼻子，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小男孩儿脸面僵硬，回头道：“别怕。”

“我们没有地方去……求你……求你……”小女孩儿仰脸儿看着梁悦。

梁悦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求我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也是绣衣使，我不是要去寻先太子！我乃是要回京！回皇宫！向圣上复命，向绣衣使都指挥使复命！你们要让我将你们带到哪儿去？”

小女孩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小男孩儿揽着她的肩头，低声的安慰她，为她擦拭着眼泪。

梁悦迈步就走，大步流星的走了七八步以后，突然又折返回来。

小男孩儿一愣，接着天旋地转。

他被梁悦弯身扛在肩头。

那小女孩也被梁悦抱在怀中。

小女孩儿伸手紧紧的抱住梁悦的脖子，忍住了哭。

“松开点儿。”梁悦哑声说道，“勒得太紧，透不过气了。”

小女孩儿连忙松开些手，趴在他肩头上，将自己的整个脸，都埋在他肩上。

梁悦脚步很快。

却不是冲着京城的方向。

他跑着跑着，几乎要脚不沾地的飞起来。

他肩扛着一个，怀抱着一个的身影，渐渐远离京城围墙，而是冲着今早才放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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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转机

“梁悦又回来了。”

柴素锦正在为赵元甄施针，瑄哥儿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

纪博采忽而进了营帐说道。

三人闻言都看向他。

瑄哥儿更是从胡凳上一跃而起。

他正要开口相问，想到今日的教训，又立时闭上了嘴。

赵元甄示意柴素锦收针，看着纪博采道：“他自己回来的？”

纪博采摇头，“还带了两个人回来。”

三人面色更为惊异。

纪博采却笑了笑，“他已经去求见圣上，我们也去看看吧？”

赵元甄穿好上衣，垂眸温声对柴素锦道：“多谢你，今日行针，已觉浑身舒畅，经脉无一处阻塞，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好过。”

柴素锦点点头，“那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针了。”

赵元甄眼中略有遗憾，迎着瑄哥儿的目光。只好颔首道：“知道了。”

“走，姐，咱们也去看看。”瑄哥儿上前，拉过柴素锦的袖角，拽她出了营帐。

赵元甄饶有意味的看了纪博采一眼。“怎么瑄哥儿今日看起来，对你也不甚热情呢？”

纪博采微微一笑，“我得罪了他呢。”

“哦，”赵元甄缓缓点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纪博采愣住，“我听错了？怎么我得罪了瑄哥儿，你倒放心了？”

赵元甄却越过他，向帐外行去。

他脸上没有表情，可眼中分明轻快起来。

主帅营帐之中。

圣上正端坐于上。

梁悦立在帐中。帐中的守卫们个个谨慎的紧盯着他，神情戒备。

梁悦身边，还跪着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裹着宽大的并不属于他们的衣服。小脸儿之上有灰尘，还有泪痕，狼狈不堪。却难掩他们眼中的激动之色。

柴素锦几人进了营帐，都略有些好奇。

梁悦脸面阴沉，嘴唇紧抿，脊背僵硬。

“你果然回来了，纪督军没有看错你，你没有叫朕失望。”柴贤说道。

梁悦冷哼一声，“不过是巧了。”

柴贤笑着摇了摇头，“你本性还未坏到家，朕相信仁爱总能挽救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巧合，这一切都是仁爱天道造就的。”

“少罗嗦，这两个孩子，你们要照顾好。我还是要离开的，并非来投靠你，你不要多想。”梁悦说道。

“回来你还想走？”瑄哥儿忽而嚷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任凭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梁悦看了瑄哥儿一眼，冷嘲的轻哼一声。

“你若还想走，那朕就再放你走一次。只是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来历。什么人家的孩子？你总要有个交代吧？”柴贤缓缓说道，耐心颇好。

“我不要留下。”小女孩儿突然站了起来，疾步来到梁悦身边，伸手抱住他的大腿，抬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

这般纯净又依赖的眼神，叫梁悦不由一抖，他伸手扒开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恩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姑娘哽咽说道。

梁悦扶额，“我救你，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

小女孩儿吸吸鼻子，面上尽是委屈，“我不是个麻烦，也不会给恩公添麻烦，求恩公不要丢下我！”

梁悦咬牙切齿。

那小女孩儿将他的腿抱得紧紧的，以他的功夫，伸脚就可以踢开她。

他却只是僵硬着身子，任由她抱着，虽面上排斥，却并未有什么举动。

帐中几人都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情形，看着梁悦面上的无奈。

“现在，你可以留下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吧？”柴贤笑问道。

梁悦冷哼一声，“就如你们所看到的！”

他带着抱在他腿上的小女孩儿，一步一步向帐外走去。

柴贤张了张嘴。

瑄哥儿嚷道：“嘿你这人，圣上问你话呢！”

梁悦回过头来，“且安置了他们！”

纪博采连忙起身，同他一道走出营外。吩咐人将两个孩子带下去，好好洗漱换上合身的衣服。

那男孩子还好，小女孩儿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同梁悦分开。

梁悦一定要在她面前，叫她眼睛能看到，至少耳朵能听到他的声音，她才能安心。

梁悦那般冷漠一个人，却对这个年幼的小女孩儿一双无辜的湿漉漉的大眼睛无奈得很。

竟有耐心应付她，带她梳洗好，他还在她身边安慰她。

直到她在军营的帐中睡稳了，梁悦才长舒了一口气。掰开了她紧紧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

这会儿夜已很深，若要见柴贤说明情况，似乎只能等来日了。

不过柴贤等人，不等梁悦交代，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原本已经打算出手。幸而我有耐心等，没有过早暴露，这才瞧见了他的身手。他亲自杀了那几个绣衣使，一条活命没有留下。也许是因为那几个人已经认出了他，也许是他们实在把他惹怒了。”前去盯着梁悦的青城山弟子回禀道。

柴贤点了点头。“做得好。”

“他会杀了绣衣使，救下这一对兄妹，还真是不容易。”瑄哥儿皱眉，“不过，这会不会又是一场苦肉计？就像他打伤我，又救我回来一样？”

纪博采缓缓摇了摇头，“一个办法，第一次就被识破，又怎么会用两次？再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被盯着的，并没有同旁人联络来安排这一场苦肉计。”

瑄哥儿冷哼一声，“小心一点儿总没错。”

说完，他又紧紧抿住嘴。

赵元甄缓缓点头，“瑄哥儿说的不错。谨慎总是没错。他虽将人救回，可并没有投诚的意思。这些绣衣使惹怒了他，不见得他就会对虞震德失望。若他仍旧是忠心于虞震德，忠心于绣衣使，那就会对我们并不利。”

柴贤缓缓点头，“看起来，他对那个小女孩儿，似乎不错，颇有耐心。”

“臣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也许正是因为他过去经历过什么，所以才造成了今日的性格。”纪博采起身拱手说道，“臣愿为圣上，再去劝一劝他。如今或许就能有突破。”

瑄哥儿轻嗤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柴贤点头，“瑄哥儿。人性里都有善恶。朕当初真的也觉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你也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朕是多么的害怕，害怕面对虞震德，害怕同他正面对抗。因为朕怕输，朕输不起……”

瑄哥儿一愣，不曾想，圣上竟会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亲口对他承认。

“可如今。朕不怕了。”柴贤笑着说，“纪督军说的对，有仁爱，百姓支持朕，不是因为朕厉害，不是因为朕有多么强大的军队、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朕，敬爱朕。而朕只要有仁爱百姓之心，朕必定能胜。乃是天道如此。”

瑄哥儿眯着眼睛，微微摇头，“我不懂……”

“你看着就是了。”柴贤冲纪博采点了点头。

纪博采拱手告退。

梁悦看了看睡着的兄妹二人。悄无声息的走出营帐。

却瞧见一个高挑的背影，正站在帐前数步外，举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这么晚了，纪督军还不睡？”梁悦低声问道。

纪博采回过头来，“这同一片星辰之下，会有多少兄妹，和你遇见这一对兄妹一样，被恶人所欺，被恶人凌辱……又有多少兄妹，能同他们一般幸运，可以遇见能救他们的人呢？”

梁悦拳头捏紧，呼吸微微加重。

“同一片星空，同样的遭遇，可能会有不同的命运……倘若，今日没有你。没有你救了他们，你说他们现在会是……”

“你住口。”

梁悦打断纪博采的话。

纪博采挑眉看着他，“你不敢听下去了？还是不敢面对如今败坏的现实？”

“就算换做柴氏的人做皇帝，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梁悦冷声说道，“恶人总会有，哪个皇帝也不能做到日光之下没有恶事。”

“也许你说的对，但不能因为做不到，就放任不管，就放任自己手下之人，自己所统管的臣子做出这种事情来。”纪博采说道，“你应当很清楚，倘若绣衣使做了恶事，被人举报道虞震德面前，他会如何处置？是叫人彻查，还是一味偏袒相信绣衣使？任由绣衣使迫害举报之人？”

梁悦眉头微蹙。

“这般袒护之下，会造就出如何的绣衣使？只会让绣衣使无法无天，无所畏惧。心中没有惧怕的人，也就没有了原则和底限，没有了约束，他们会什么恶事都敢做。而敢于站起来反抗他们的人，却会越来越少。”纪博采看着梁悦，“这就是你看到的现状，你认识的绣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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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对错

梁悦闻言，不禁摇头，“绣衣使中有恶人，你敢说，你们军营之中就没有恶人么？”

“有。”梁悦点头，“哪里都有恶人，但重要的是一位君主，他对丑恶之人，丑恶之事，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君主的态度。表明了整个朝廷，整个天下会是一种怎样的面貌。”

梁悦眯眼紧盯着他。

“你设想一下，倘若你救下这两个孩子的事情，让虞震德知道了，他会是怎样的反应？”纪博采问道。

梁悦抿唇。

倘若叫虞震德知道，他为了两个年幼没有用处的小孩儿，而杀了自己人，杀了数名绣衣使……

也许不会过于严厉的处罚他，但并不会赞许他。

但哥哥一定会支持他，一定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来。

不论虞震德怎样，但哥哥是值得他追随的，他也定会毕生追随的。

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事情怎样，相信你们也能猜的差不多了。我就不必向你们的皇帝回报了。你们的皇帝说了，可以放我走，不知是否作数？若是还作数，这便告辞。”

“等等。”纪博采拦住他，“你就这样走了？”

梁悦皱眉。嘲讽冷笑，“怎么，如今又舍不得放了我了？那就将我拿下吧？”

纪博采摇头，“你走了，那小姑娘醒过来。问起你来，我们当如何对她解释？”

梁悦皱眉，“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孩子都哄不住？”

“那也要她肯叫我们哄才行。毕竟不是一岁两岁的奶娃娃，七八岁的小姑娘，是有自己的心思想法的。你走了，她不依，若是追进京城去……谁都猜不着她还会遇见什么。”纪博采说道。

“若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你们也不必攻打皇城了，趁早收拾行李回老家吧！”梁悦冷声道。

“哥哥救我！”营帐之中突然传来惊慌哭叫之声。

正是那小女孩儿的声音。

梁悦片刻犹豫都不曾有，转身冲进营帐。

纪博采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不怕不怕，哥哥在这儿。”小男孩儿握住小女孩儿的手，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她道。

那小女孩儿却是左右看着，泪眼迷蒙，“恩公呢？恩公呢？丢下我们了么？还是走了么？”

“没有。”梁悦上前，“我在这儿。”

小女孩儿立即扑向前，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紧得似乎稍微松一点。他就会消失在眼前一般。

“不要走，不要丢下颖儿。”小姑娘这才止住了哭，小声说道。

梁悦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安心。我不走。”

颖儿躺下，这次却如何都不肯闭眼，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梁悦，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她眼皮分明十分沉重，眼中有惊慌失措，有红彤彤的血丝，她需要休息，可她却连眨眼都飞快飞快的。

“我以前，也和你们经历过一样的事。”梁悦忽而说道。

他声音十分低沉，似乎在刻意的压制自己的情绪。

小男儿躺在另一张榻上，也瞪眼看着他，“恩公这么厉害，也会……被人欺负么？”

梁悦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有没有五六岁。父亲打猎中亡故，母亲为了姐姐和我，没有改嫁，遇见荒年，不得不带着我们姐弟二人逃荒……”

他说得很慢，被颖儿抱着的手臂，拳头慢慢收紧。

“在逃荒的路上，遇见了歹人，将母亲和我们骗走……先是欺辱了我的母亲。后来又盯上了我的姐姐和我……”

“我姐姐才不足十岁，姐姐很怕。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虽然年幼，我却想要保护自己的姐姐……”

“我跪下来求他们，天真的以为，他们会心软，会放过我姐姐和我。”

梁悦低下头来。长久长久的沉默。

营帐之中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旁的声响。

两个孩子都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谁都不敢开口询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纪博采站在营帐门口，看向梁悦的目光幽深幽深。

似乎沉默了太久，梁悦又缓缓抬起头来。

“我遇见了我如今的哥哥，他比我大了十几岁，他会功夫，打跑了那些歹人。救了我姐姐和我。可我姐姐却没能活下去。”梁悦勾了勾嘴角，脸上带出一抹阴森森的冷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姐姐临死的样子，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啊”颖儿吓得抱着头尖叫起来。

梁悦停住了话音，“你不用怕，要怕，也该是那些恶人怕才对。”

颖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惊魂未定的看着他。

“我求那哥哥教我功夫，带我报仇。他说只要我忠心跟着他，他就替我报仇。”梁悦说道，“我随了他的姓，跟着他。他带着我找到那几个贼人的地方，下药放倒那些人。然后给了我一把刀，让我亲手割下他们的脑袋。我不敢，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砍了一刀就哭了……是我哥哥，替我将他们都杀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小男孩儿吞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我哥哥，逃走了，有人看见了我们，所以我们被通缉。为了躲避官府，我们藏过很多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被杀的人都是恶人，可官府却要通缉我们。直到哥哥带着我，入了光汉会，那个时候还不叫光汉会，乃是叫仁济堂的善堂。我才知道，原来朝廷，皇帝，根本就是一群善恶不分的人。所以我们要推翻朝廷，重新建立政权……”

“善恶不分，就像现在的狗皇帝一样么？所以先太子要推翻他，重新建立政权？”小男孩儿问道。

梁悦脸面一僵，冷喝一声，“你说什么？！”

小男孩儿吓得不敢说话。

颖儿却抱紧了他的手臂，“颖儿要追随恩公，就像恩公追随哥哥一样，颖儿也要跟恩公的姓，不论恩公去哪儿，颖儿都要跟着。恩公姓什么？”

小男孩儿一愣，愕然看着自己的妹妹。

“不必。”梁悦摇头，“我不用你这么做。”

“为什么？恩公嫌弃我？觉得我没用？只会拖累恩公？”颖儿问道。

“不是。”梁悦摇头，“我只是看不惯，不需要你报恩，更不需要你追随。”

“可颖儿想报恩啊，颖儿想要追随啊。”

“你很烦人你知道么？”梁悦终于忍不住说道。

颖儿一愣，水汪汪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灯火映入她眼睛中，摇曳生光。

梁悦别开视线，胸膛微微起伏。

颖儿小声抽泣起来。

梁悦脸上有些烦躁，却并没有甩手离开。

“梁兄可曾想过，为何当初梁兄的哥哥会提出那样的要求，而今日。你却要拒绝这小姑娘呢？”立在帐门口的纪博采，忽而开口说道。

梁悦微微一愣，目光掠向他，“纪督军，不要用小人之心。”

纪博采微微一笑，“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说。梁兄想到什么了？”

梁悦眉头蹙起，“你住口！出去！”

纪博采眼眸深深的看着他。

“人前，我们从来都是亲兄弟相称。”梁悦忽而垂眸说道，不知这话是说给纪博采听，还是说给他自己，“他教我功夫，照顾我，告诉我忘了以前，凡事只要往前看。曾经欺辱过我的人，最终都会被我踩在脚下。他带着我，做到了。”

“可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这样的生活是你喜欢的么？你所看到的绣衣使是你期待中的样子么？”纪博采反问道。

梁悦没有说话。

颖儿却是微微抖了一下，脸上有露出惊惧的表情，宛如她在城墙根儿处一样。

“妹妹不怕，哥哥也会学功夫，必要保护好你！”小男孩儿下床站在颖儿身边，低声说道。

“或者你可以照着你的想法，你的是非来做一次，看看你的哥哥究竟是不是会支持你。总是你跟在他的身后，听他的决断。万一，他是错的呢？”纪博采说道。

梁悦摇头，“我不会背叛我哥，在我跟他姓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当成了我亲哥哥。”

纪博采摇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叫你背叛你哥哥。只是叫你照着你认为对的事情，去做一次。看看你哥哥是会认同你，还是会反对你？”

梁悦眯眼看他，“这话，有什么区别么？”

“自然有区别，”纪博采轻笑起来，“什么叫背叛？背叛乃是做对不起他，或者明知道他会反对的事情。而如今，你要做的乃是你认为对的事情。对的事情，为什么你哥哥一定会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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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抓刺客

梁悦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犹豫，又有些防备的看着纪博采，“你在蛊惑我。”

“你戒备心太重了。”纪博采微微摇头，“你可以自己想想清楚，若是想明白了，愿意尝试，可随时来找我。”

纪博采提步向帐外走去。

梁悦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紧抿，眼眸深邃，瞧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

“我也是做哥哥的，即便妹妹做了什么错事，但倘若她的初衷是好的，我就不会怪她，还会帮着她。”小男孩儿仰脸儿看着梁悦，稚嫩的声音说道。

梁悦低头看他，扯了扯嘴角，“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世间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人心更比这世事更复杂。”

“你姓梁。日后我也姓梁。”小女孩儿突然开口说道。

梁悦一脸无奈，“谁叫你跟我的姓了？”

小女孩儿怯怯的看着他，忽闪着大眼睛道：“日后我就是梁颖儿了。”

梁悦转脸看向那小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郭嘉。我妹妹郭颖儿。”

“不是，我是梁颖儿。”

小女孩儿打断哥哥说道。

“郭颖儿，你听好。我杀那些绣衣使并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他们激起了我心中深藏的仇恨。不过是顺手救了你。就算我救你，也不用你跟我的姓。我不想要这么小一个妹妹，你只会拖累我。只会成为我的累赘。现在，你听明白了么？”梁悦坐在床边，认真的看着小女孩儿说道。

小女孩儿回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才迟缓的点了点头。

“不管恩公是出于什么，但恩公总是救了我们兄妹二人，恩公的情谊我们不会忘记的。”郭嘉跪下，冲梁悦咚咚咚磕了头。

郭颖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定定的看着梁悦，“京城失去父母的孩子并不止我们两个，不知道其他的孩子能不能像我们这般遇见恩公……”

这话由纪博采说出来是一个味道。

忽而又从才经历过那般可怕的遭遇的小女孩儿口中说出，又是另外一番味道。

梁悦抬起头来，深深看着小女孩儿，“不会的。”

“我很害怕。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城门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上那样的人……”郭颖儿吸吸鼻子。

“不会了。”梁悦抬手落在她头上，轻抚她的头发，“你相信我么？”

郭颖儿点头。“嗯。”

“我答应你，这样的绣衣使该死，纵容绣衣使犯下如此恶行的人，也该死。”梁悦沉声说道。

次日，天还不亮。

梁悦将抱着他手臂睡着的郭颖儿平放在床上，抽出自己的胳膊来，悄无声息的走出营帐。

他并未离开，而是询问中来到纪博采营帐外头。

纪博采精神抖擞的从帐中走出，“梁兄果然来了。”

梁悦皱眉，“废话少说，你们放了我走，又算计好我会回来，定然有什么安排吧？”

纪博采垂眸而笑，“梁兄是聪明人，这边请。”

二人来到主帅营帐之中。

柴贤看似羸弱，却也起的很早，且精神头甚好。

“神医的养元丹效果甚好。”柴贤瞧见纪博采，便点头笑说。

看到纪博采身后跟进来的梁悦，他轻轻抿住唇，但眼中笑意更甚。

梁悦迟疑片刻。弯身下拜，“梁悦愿助君除灭奸佞。”

柴贤从上座上疾奔上前，弯身亲自将梁悦扶起，“有梁郎相助。朕必能达成所愿。”

“圣上说，助你的乃是仁爱，你肩负着对百姓，对大周的责任，是天道在助你？”梁悦抬眼看着柴贤。

他这般直视，是为不敬。

但柴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那倘若有一日，你坐上了高高在上的皇位，却不能坚守本心，昏聩而蔽塞视听，也做出无道昏君之事来……”

“梁悦！”纪博采厉声呵斥。

柴贤却认真说道：“天道必灭我！”

他说的认真，言语神态没有半分敷衍。

直叫帐中人都觉身子一震。

梁悦这才点头。“好，圣上今日之言，梁某谨记在心。也请圣上不忘。”

“必不敢忘。”柴贤重重点头。

赵元甄从练兵处被寻了回来。

主帅营帐之外围了许多的侍卫，戒备森严。

好似营中出了什么大事。就连在伤员营帐里的军医们，都被火急火燎的召了来。

军医们进进出出，脸上表情十分凝重。

整个营帐的气氛都不由的被弄得十分僵滞冷凝。

只是一直不见柴神医出来。

她自从进了主帅营帐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过了。

兵丁们纷纷猜测，究竟是谁病了，竟病的这般厉害？早就听闻圣上在宫中被折磨的不轻，虽说圣上亲自带兵讨伐虞震德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尚好。

该不会是这会儿旧病复发了吧？

众人无端猜测，原本这在军营之中是万万不该有的，如此，只会混乱军心，让兵丁们心思不稳。军心不稳，军队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可这会儿却没有一个将领站出来。稳定军心，或是破除谣言。

各种议论纷纷扬扬，不过一日时间，圣上病重的传言就已经遍布军营了。

一直到晚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星辰洒满天空，月牙弯弯，不甚明亮。繁星眨眼，夜色静谧。

夜空下巡逻的兵丁，甚至都在小声议论。

“有刺客抓刺客呀”

一声嘹亮的惊呼，将沉睡的夜都给惊醒了。

巡逻的士兵们似乎被吓了一跳。寻声跑去。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主帅营帐？

是谁遇刺了？

离得近的侍卫们，似乎瞧见一个黑影，如离弦之箭一般，从眼前一晃而过。

火把的光甚至追逐不上他急速掠去的身影。

“抓住他！他是刺客！”瑄哥儿手执一柄长剑追在那黑影的后头。

赵元甄却立在主帅营帐前头，亲自守着营帐。不许任何人闯入。

纪博采也跟着瑄哥儿前去追那黑影。

被惊呼吸引而来的众人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但不论是将领还是各门各派的掌门，皆被赵元甄拦在帐外，不得进入主帅营帐。

“赵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情。也好叫我等见过圣上，看过圣上是否安好，才能安心呀？”将领们尚未开口，江湖帮派的掌门大弟子们却是不能淡定了。

沸沸扬扬的谣言传了一天，倘若真是圣上有什么不好，他们也好早作应对和打算呀？

“圣上不能召见尔等。”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说道。

向来没有人在他脸上看到过笑模样。

此时他沉着脸，更是叫人觉得肃穆不近情谊。

“纪督军和瑄哥儿都带人去追赶刺客，您作为圣上面前第一大将军。竟不去捉拿刺客，反倒拦着我们，不叫我们面见圣上，是何道理？”有掌门不悦说道。

“捉拿刺客不是本将此时的要职，保护圣上才是。”赵元甄沉声道。

“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不服，“是信不过我等么？”

赵元甄看那说话人一眼，“您误会，只是人多手杂，赵某并非信不过众位，只是怕刺客还有同伙，混在众位当众。”

立时嘘声一片，众人左右看看，议论之声，吵得这夜不得宁静。

“谁是刺客同伙？”

“这是怀疑咱们呢？”

“大家都是为了支持圣上而来，如今倒反被怀疑……”

……

“众位，”营帐的门帘忽被掀开，一张绝美却疲惫不堪的小脸儿露在帘外，“烦请众位冷静，请勿在此喧哗。”

“柴大夫。”“柴神医！”……

众人纷纷拱手向柴素锦打招呼。

随着她所制养元丹的分发，她在军中的名声也愈发响亮。

那些江湖之人不爱朝廷军营的规矩，但最重义气。得了人的好处，若是不能偿还，便觉欠着人家的情谊。

所以此时看到柴素锦的时候，便是不耐烦，也都压下自己的性子，面露客气恭敬。

“柴大夫如此疲惫，可是圣上龙体抱恙？”立时有人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众位不必担心，我必竭尽全力，只是希望众位能安下心来。如今对持京城内外，最忌讳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若是叫敌人抓住机会，岂不是对我们大为不利？”

众人纷纷点头。但还是不免好奇，想要借机向帐内窥视。

柴素锦叹了口气，“圣上没事，众位放心吧。”

她说话间有气无力，脸上的疲惫又是明晃晃的不似作伪。她越发这么说，才越发叫众人都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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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貌合神离

“若众位信得过我的医术，信得过我，还请现下都回到自己营帐之中，等候圣上调遣。”柴素锦冲众人拱手说道。

她拱手之间，帐帘露出一些缝隙来，虽很快落下，但是眼尖的人还是瞧见，营帐里头，似乎满地血迹……

“自然是信得过柴大夫的。”众人拱手还礼之后，相继退去。

只是心下各自都犯起了嘀咕。。

“就说不能轻信他。他怎么可能真心投诚！”瑄哥儿懊恼的抱怨道。

他手中握着长剑，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瞪向纪博采的眼睛里，布满红红的血丝，好似眼前人若不是他的表哥，他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向能言善辩的纪博采，却只是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任由瑄哥儿一声接一声的抱怨着。

“哼，我早说过，杀了他干净！杀了他以除后患。你们不听，说什么仁爱大义……我呸，狗改不了吃屎！他是个刺客来的，你不杀他，他终要夺了你的命！如今叫他跑了！叫他跑了吧！”瑄哥儿大骂道。

“你住口！”纪博采终于忍不下去，厉声呵斥瑄哥儿。

瑄哥儿原地站定，朝他瞪眼。“我住口？你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来呵斥我？是谁放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是谁说不能杀他的？是你！如今的后果都是你造成的！”

“闭嘴瑄哥儿！”纪博采面上恼怒，上前抓住瑄哥儿，“我们不在这里说！”

“怎么不能在这里说？你如今怕了？知道后悔了？害怕旁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蠢事儿了？知道自己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了……”

瑄哥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纪博采捂上了嘴，钳住腰。夹在胳膊肘下，大步向主帅营帐而去。

却不曾想，就连他们两人，都被赵元甄拦在了营帐外头。

瑄哥儿又在营帐外，跳骂了一阵子。被纪博采堵了嘴。带回了营帐。

留心看着这一切的人，如今都沉默了。

众人搞不清楚，一夜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为何赵元甄同柴神医要瞒着不说？

向军医们打听，军医们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们甚至都没能见了圣上的面，只说并没有人叫他们看诊。只是柴大夫问了他们一些奇怪的问题。

圣上的营帐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没有露面的圣上是否还安好？

赵将军同柴大夫究竟在遮掩隐瞒什么？

众人心中都越发的好奇起来，各种各样的猜测，也是越来越多。

趁着夜色，一个身影，溜进了京城。

他速度极快，虽气喘疲累，却半点不敢放慢速度。

“是谁？”在他靠近皇城的时候，被巡逻皇城外的绣衣使发现。

黑影不得不停了下来，“是我。”

他亮出腰牌。

“千户大人！”绣衣使认出腰牌，将他放入皇城。

夜深人静。

皇城之中，却也有未能入眠之人。

绣衣使都指挥使听闻梁千户回来，立时旋身而起，他竟是和衣等在黑暗之中的。

梁悦未见到虞震德，倒是先被带到了梁四面前。

“弟弟，你回来了。”梁四这句短短的话。说的极慢。且并不是问句。语气之中带着些惊异，意外之意。

梁悦深吸了一口气，“是，死里逃生，我回来了。”

梁四勾着嘴角。脸上的笑容却叫人不寒而栗，“竟真的回来了？”

梁悦点头，拱手道：“幸不辱命。”

梁四挑着眉梢，上下看他，“幸不辱命？你是完成了使命回来复命的？”

梁悦垂眸，“正是。”

梁四哈哈笑了起来，笑声良久未息。

在他阴冷的笑声之中，梁悦甚至觉得自己站立不稳之时，他才渐渐收声，停了下来，“你的使命，乃是行刺先太子。听闻他身边高手众多。你竟能在行刺了先太子之后活着回来？”

梁悦猛的抬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梁四，“哥哥……是没盼着弟弟能活着回来么？”

梁四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弟弟，当初我就告诉你了，走上这条路，咱们随时都要做好死的准备。”

“我不怕死。”梁悦说道，“但我也不盼着死。”

梁四点点头，“是啊，谁也不会盼着死。更不会盼着被人背叛。”

“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梁悦皱眉看着他，“我怎么听不懂哥哥的话，也看不懂哥哥的表情呢？”

“我曾经交给你一句话，不论什么事。都要防患于未然。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梁四笑道，“你还记得么？”

梁悦抿了抿嘴唇，“我没有背叛哥哥，也从来没有想过背叛哥哥。”

“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梁四垂下眼眸。“当初我救你的时候，看重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材料。所以才叫你跟在我身边，亲弟弟一般待你。可不曾想，有朝一日，你的功夫竟会在我之上，你的心思也越发独立。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你的身份也要凌驾于我之上呢？”

梁悦心头一凛，愕然看着自己当做亲哥哥的人。

梁四笑道：“我也曾告诉过你，凡是在我之上的人，都会被我踩在脚下。”

梁悦不禁退了一步，“哥哥这话就不怕圣上听到么？”

“这里都是我的人，他如今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我想要叫他听得。我想叫他看的。”梁四笑了笑，“他不过是坐在最高的椅子上，承受众人的唾骂，承受先太子他们的攻击。而他手中的权利，却是握在我的手里的。”

梁悦摇头。“哥哥，今晚定然是喝多了吧？”

梁四呵呵笑起来，“是，是喝多了，不然怎会看到你活着回来？”

“哥哥是对我不放心了，所以想要借着先太子的手，除去我么？”梁悦问道，“何必呢？我的命是哥哥救的，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哥哥若是想要，直接收回去就是，何必用这种心思方法呢？”

梁四忽而沉下脸来，“你还有用，你混进先太子的阵营，就算不能真的行刺先太子。也必然叫他们的阵营搅成一锅粥。那个时候，就是圣上出兵抗击的时候。你一条命，换取圣上的胜利，不划算么？”

“哥哥算计的真好。”梁悦垂眸，“可惜我回来了。且带回来了礼物给圣上。”

梁四皱眉，“礼物？”

“圣上召见都指挥使，梁千户。”有太监在殿外禀报。

梁四猛的抬头，诧异的看向殿外，又收回视线落在梁悦身上。

“你竟越过我。直接回禀于圣上？！”梁四的语气有些狰狞。

“看来一切也并不都在哥哥你的掌控之中啊？圣上对哥哥，也没有全然的放心呢？”梁悦垂眸有些伤感失落的轻嘲道。

“圣上亲自安排了人？我竟不知道……”梁四皱眉低声说道。

梁悦轻哼，“原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尔虞我诈，习惯了欺骗，习惯了伪装，却已经不会信任，不会倚重。各自为营。看似坚固牢不可破，其实里面早已分列了……”

“你说什么？”梁四抬头看他。

梁悦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们会输么？”梁四起身，抬脚靠近他。

梁悦垂眸道：“不会。”

他只说了不会。却没有带上“我们”。

“看着我的眼睛说。”梁四抬手钳住他的下巴。

梁悦抬头，望着昔日当做至亲的人，“不会输。”

梁四笑了，“对，我从来都不会输。不管是面对谁。”

他松开手，越过梁悦向外走去。

梁悦原地又站了片刻，在殿外太监催促他的时候，他才迈步跟上。

“甚好！甚好！”虞震德在御案前头来来回回的走着，口中反复不断的说着。

他脸面之上，甚至有红光，兴奋之情遮掩不住。

“好啊，好！梁悦不错！朕心甚悦！”虞震德的目光落在梁悦身上，“悦，这名字就取得好。任务完成的更是好！”

梁四走在前头，先行礼问安。

梁悦也跪下复命。

梁四回头看着他，目光之中满是戒备，“臣自然信得过臣的弟弟，只是是否成功行刺了先太子，也不能凭他一口断言。毕竟先太子身边，有高手众多……”

虞震德深吸了一口气，“朕自然知道。”

梁四住口，微微颔首。

“朕要好好的奖赏梁悦，如今梁悦已经是千户了，朕要奖赏他什么才好呢？”虞震德笑着说道。

梁四一愣，“圣上不用再确认了么？他果真是已经成功的行刺了先太子吗？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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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礼物

“梁四，你这是信不过自己的亲弟弟呀？”虞震德笑问道。

梁四一愣，圣上鲜少这般称呼他。这般称呼的时候，多半是对他有不满。

他微微皱眉，“臣一向谨慎。”

“谨慎没有错，但过于防备就不妥了。”虞震德笑着，忽而伸手揭开御案之上盖着的一块灰蒙蒙的布。

梁四进门心下还正想着圣上竟不完全信任他的事儿，完全没有留意御案上摆放了什么东西。

这会儿虞震德伸手揭开。他才望了过去。

一看，便吓了一跳。

“这……这是……”

虞震德哈哈大笑起来。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他的笑声中，越发明显浓郁。

梁四惊愕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梁悦。

梁悦微微颔首，“这是臣献给圣上的礼物。”

“太子的头颅……”梁四惊愕的说道。

“没错，是柴贤的头！柴贤的首级！柴贤都死了，叛军还能成什么气候？”虞震德笑的十分开怀。

梁四的脸却越发的阴沉，“这真是柴贤的头么？会不会得来的太容易了？”

虞震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梁悦的身上。

梁悦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微微握紧。

注视的目光，叫他脊背显得僵硬。

“你是如何取得柴贤信任。如何混到他的身边，又如何在那么多的高手保护之下，取走了柴贤的首级，并全身而退呢？”梁四沉声问道。

他落在梁悦身上的目光阴冷阴冷的。

梁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只觉心头剧烈的跳动，好似要将胸腔都撑破。

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回望着梁四，“哥哥。你适才的话，还敢当着圣上的面，再说一遍么？”

“住口！”梁四皱眉呵斥。

虞震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抿唇未语，只是面上的表情有些深不可测。

“哥哥，你本不想叫我完成任务的，你想叫我死。”梁悦垂眸，声音哀戚的说道。

“你不要岔开话题，我问的是，你是如何做到的？”梁四厉声打断他，“这是先太子的首级么？还是旁人伪装的？”

梁悦微微摇头，“我活着回来，哥哥不高兴么？所以，一再的质疑我？”

“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梁四逼问道，“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圣上的事？拿旁人的脑袋，冒充伪装柴贤？其实已经和柴贤。和叛军勾结在一起？想要害了圣上？”

“哥哥这么猜测我？是不是因为哥哥有谋害圣上的心？”梁悦忽而抬头，迎着他的视线反问道。

梁四不防备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不防备，他会这般理直气壮的只是自己。“你说什么？”

“圣上明鉴，梁悦绝不敢欺瞒圣上。乃是借着救了柴神医弟弟之事，混入军营之中。他们先前试探我，将我放回。我又救了两个无辜孩童，并杀了几个绣衣使好叫他们相信我。他们这才叫我得以接近柴贤。柴贤身体不好，又要瞒住支持他的江湖豪杰，唯恐他羸弱之事，被大军知晓。所以柴贤营中，虽高手众多，可贴身保护他的人，都是他早先亲近那几个。趁着赵元甄去巡视，柴神医为他理脉的机会。我才得以行刺成功。”梁悦单膝跪在虞震德脚边，垂头认真说道，“并非向哥哥说的，轻易成功。悦也是出入生死，才幸不辱命。”

梁四冷冷看着他。

虞震德的目光在梁悦和梁四身上反复徘徊，倏尔笑了。

“梁四，你是信不过朕么？”

梁四一惊，立即翻身跪倒，“臣不敢。”

“朕说。这是柴贤的脑袋，你却说是伪装。你是信不过朕的眼力么？”虞震德笑着问道。

“臣……臣失言。”梁四叩首。

“梁悦带回太子首级，立下大功，封为绣衣使都指挥左使。梁四为右使。两人相互辅助，共同带领绣衣使，为朕平定天下！”虞震德说道。

“谢圣上！”梁悦连忙叩首。

梁四僵了片刻，才沉声道：“谢圣上。”

“那些大臣，还在昭阳殿看管着？”虞震德问道。

梁四顿了顿，才缓声答道：“是。”

“摆驾昭阳殿。”虞震德笑了笑，抬手指着那盛了柴贤脑袋的漆盘，“梁悦，将柴贤带上。”

梁悦连忙起身，捧起漆盘。

柴贤的脑袋摆在漆盘上，下头垫着一方厚厚的灰布，那灰布却已经被染成暗红的颜色。

柴贤的眼睛圆凳着。死不瞑目之状，叫人望之骇然。

他死的时候必然是极为不甘。死气沉沉的眼目瞳孔之中甚是还能辨别出惊恐来。

跟着的宦官宫女都吓得不敢抬头。

可前头的虞震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柴贤的脑袋，却是满面笑意。

梁四原本走在最后。突然加快了脚步，来到梁悦身侧，“弟弟，你还是背叛了我。”

梁悦侧脸看他，“哥哥的话，我没有告诉圣上，如何叫背叛呢？”

“没有么？你叫圣上怀疑我，叫圣上防备我。将你的地位提高至于我相当。用你来牵制我，打压我。如此，我们兄弟二人已经走到了相互制衡的一步，这还不叫背叛么？”梁四冷笑反问道。

梁悦垂下眼眸，“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哥哥。自始至终。哪怕是我知道，你并不想叫我活着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我总是欠了你恩情的。”

梁四哼笑一声，脸上表情却愈发冷凝。“咱们走着瞧。背叛是什么下场，你当知道。”

他越过梁悦，走在了前头。

昭阳殿上，大臣们东倒西歪的睡着。

天还不亮。他们已经被看管在这里，多日不曾回家。

有太监送来吃喝，如厕也有绣衣使贴身跟着，没有半分自由。

文丞相的血迹尚在，大臣们连句抱怨的话都不敢多说。

“起来了，起来了”

忽有太监尖利的嗓音，响彻殿中。

大臣们被惊醒起来，揉眼左右看去。

“是要放咱们回家了么？再这般关下去。人都要被关疯了。”不知哪位大臣，梦呓一般说道。

“没睡醒的吧，怎么可能放咱们回家？”立时有人唉声叹气的反驳。

语气之中尽是无力的不满。

“是要放你们回家了。”虞震德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个激灵，立时都清醒过来。连忙翻身跪好。

“圣上万安！”

好好的昭阳殿，此时却有些不堪入目。

虞震德啧了一声，“你们占着朕的昭阳殿，朕还没有抱怨，你们倒是不满起来？”

“不敢……”大臣们连忙叩首。

“罢了，你们以为朕不想叫你们回去么？不过是要保护你们，不被那些愚民所伤。你们若是此时在家中，说不得就会受制于暴民了。朕一片苦心。你们要体谅啊。”虞震德笑嘻嘻的说道。

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怎的圣上的心情看起来如此之好？难道先太子已经退兵溃败？

也没有听说两军交战啊？

难道是圣上从其他地方调来了援军？援军已经到了？

众人猜测纷纷。

虞震德笑道：“现在就要天下太平，朕也要放你们回家中，不过在回去之前，朕有一件喜事，要同你们分享。”

大臣们心下嘀咕。

梁悦奉着漆盘从殿外走入。

“你们看。”虞震德开怀道。

众臣纷纷抬头。

梁悦行至前头，将漆盘往前一送。

太监们将昭阳殿中的灯火都点亮。

“啊”有大臣惊呼一声。

“是先太子……”

却有大臣已经晕了过去。

虞震德笑着看向众臣。看着跪在地上的众臣们纷纷变了脸色。有些绝望丧气，有些震惊哀戚，更有些瞪眼不敢相信。

“柴贤已死，叛军不是要支持废太子么？不是要匡扶正统么？如今他们却还要支持谁？”虞震德沉声道，“朕，才是真真正正的正统！”

梁四连忙跪下，扬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还在震惊愣怔之中的大臣们，恍惚之中，也跟着喊万岁。

只是这万岁喊得却是有气无力，叫人听来甚觉不爽。

虞震德轻哼，“朕看，众位大臣还没有睡醒呢？朕预备将柴贤的脑袋挂在城门外，叫那些暴民看看，他们支持的人适合下场。那没有睡醒的大臣，也与柴贤一同挂在城门外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山呼之声，几乎要将昭阳殿的房顶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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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上梁不正

朝阳初生。

朝霞满天。

被关在宫中数日的大臣们，终于带着满脸满身的疲惫狼狈离开了宫门。

各自坐上自家的马车，像是逃出一场噩梦一样，逃向自己的家中。

也许，这场噩梦还没有醒。

在朝霞染红的天空下，有一行绣衣使爬上皇城高高的城墙。

将柴贤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京城百姓皆备驱逐到皇城门下，前去观看柴贤的下场。

京城陷入一片哀戚。却哀在心头，不能表现的惶惑之中。

“要笑，高兴的笑！大笑！”绣衣使站在城门口，叮嘱百姓，“若是哭丧个脸，或是笑不出来……哼哼，那就叫你们这辈子都再也笑不出来！”

绣衣使亮出手中利刃。

百姓们连忙僵硬的“哈哈”出声。

先太子竟然死了……

头颅都落在了虞震德手中？难怪城外的军队一直不见攻城的阵势。原来他们支持的正统，已经不在了呀……

听闻属下回禀，城外先太子兵马也陷入混乱之中。

各门各派似乎起了争端。

门派和赵元甄带出去的兵马也产生了矛盾。

似乎顷刻间，先太子召集的兵马就要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了。

“甚好。”虞震德一面听着回禀，一面嚼着葡萄，眯眼点头，“本就是乌合之众，不过是靠着柴贤的名头在那里撑着。如今，柴贤都死了。他们还靠什么撑着？”

“启禀圣上，可柴贤营中，却并未流传柴贤已死的消息。只说太子抱恙，不便召见众人。所以并未露面……”梁四皱眉说道。

虞震德笑了笑。“那现在下发号令的人，是谁？”

“听闻是，赵元甄。”梁四说道。

“这不就对了？”虞震德冷笑。

梁四狐疑的皱眉，“对了？”

“世南想要替那丫头报仇，他想要我的命。且他很明白，他已经公然反了我。那么这条路，他必定要走到黑了。我是不会再心软原谅他的。他只有死路一条。柴贤死了，他却只能伪装成柴贤还活着的样子，来号令众人。否者，叫众人知道，柴贤已经死了，谁会支持他呢？”虞震德面孔颇冷，“我救他，养他，告诉他家仇。却不曾想，还是敌不过那丫头在他心中的地位！”

梁四眉头紧皱。“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他们的计呢？”

虞震德斜眼看着梁四，“你是说，朕。乃是被他们愚弄了？”

“这……臣不敢。”梁四连忙拱手。

“若是柴贤还活着，他们军营之中已经人心不稳，且京城之中，支持他的人也都心灰意冷，这局面是否对他最为不利？”虞震德冷笑说道，“这个时候，他还龟缩在营中，不肯露面，那莫说他死了，他就是不死，装死，也已经完了！”

梁四微微垂头。

“何况，那头颅确是柴贤，旁人会认错，朕怎么可能会认错？”虞震德声音冷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梁四还要再说什么。

虞震德却抬手道：“朕累了，卿有什么事情，趋同梁悦商议吧。”

梁四闻言，震惊抬头，愕然看向虞震德。

虞震德却并没有看他。只挥手叫他离开。

梁悦站在皇城之中，最高的城楼之上，举目远眺。

梁四从他背后走上来的时候，他已察觉。却并没有动。

“你在看什么？”梁四问道。

梁悦抬手一指，“你瞧，先太子拔营了。”

梁四一愣，“什么？”

他也极目远眺，果然瞧见远处的营地有动作。

“拔营？他们拔营做什么？我得去告诉圣上知道，好叫圣上做好防备。”梁四转身要走。

梁悦却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哥哥，他们的营地离着京城不过十里。若是要进攻，根本不必拔营，直接进攻就是。如今拔营，说明……他们要走了。”

“走？”梁四看着他。

梁悦点头。“是啊，太子都死了，他们支持的人都死了，不走，等着干什么呢？”

“赵元甄会叫他们撤军么？”梁四问道。

“哥哥与其担心他们，不若想一想，如今我立下了如此大功，圣上又如此信任我。往后，哥哥在圣上面前还是第一人么？哥哥还能只手霸揽绣衣使的一切事物么？”梁悦轻笑。

梁四的目光冷凝下来，“好像，是不能了？你在提醒我，如今。你已经不是我的亲弟弟，而是我脚前的拦路石了么？”

“那哥哥于我来说呢？”梁悦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呵呵，甚好，那我们就看看，谁更技高一筹吧？”梁四抬着下巴，不屑说道。

梁悦松开手，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哥哥争，也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对我有旁的心思。我一直惦念着哥哥当年的恩情。”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当了婊子还想要立牌坊？”梁四嘲讽的看着他。

梁悦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哥哥何必言语伤人。我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哥哥。”

梁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绣衣使乃是在哥哥手下统管，那哥哥可曾知道，绣衣使为非作歹，连……连幼小童女都不放过？”梁悦咬牙问道。

梁四轻嗤一声，“我要操心的是大事。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

他脸上语气中的不屑，叫梁悦握紧了双拳。

“若是知道了呢？哥哥会怎么做？”梁悦追问道。

“拿这种小事来问我，很叫人厌烦呀！你还是忘不了过去么？我没有告诉过你，做人要向前看么？若没有我带着你，你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你早就被人糟蹋死了！”梁四抬手拍了拍梁悦的脸颊，“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绣衣使糟蹋童女与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跟着我，忠心耿耿的人，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若是不忠心的人。我就要了他的命。”

梁悦脸面泛白，“果然……都是纵容出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跟着我这么久，你怎么还如此天真呢？”梁四笑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所以，你永远不能超越我，始终还是要被我踩在脚底下。”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梁悦颤声问了出来。

“救你？”梁四笑了笑。“因为你有用。”

他挥手推开梁悦，转身走下城楼。

梁悦又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目光一直落在远处。

远处那接连成片的营帐慢慢倒下，拆去。

一切就要结束了。

夜幕降临。

虞震德派去打探的人回禀说。先太子军营人心浮动，许多江湖门派扬言，先太子再不露面，他们就要打道回府了。

虞震德高兴不已，宴请几个绣衣使的高官。

梁四和梁悦都在其列。

酒香弥漫，君臣畅饮之时。

梁四建议说，趁着此时，攻打先太子阵营正好。

趁着他们军心不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却有人反对说，先太子已死，等着江湖门派先行离开之后，再行出兵。

江湖门派那些人，最好不要主动招惹。原本他们要走，若是招惹了他们，倒给了他们留下的理由。

江湖人一走，剩下那赵元甄的兵马及百姓，不过是乌合之众，收拾了他们乃是一顿饭的功夫。

虞震德听闻这豪言壮语，甚是开心。

梁四的建议，被搁置一旁。

宴饮之中，正欢快之时。

忽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虞震德一愣，“什么声音？”

殿内绣衣使立时起身，纷纷向外看去。

又是轰隆一声。

“攻……攻城？”有人小声说道。

“不是说先太子的军营已经开始拔营，准备撤离了么……”

虞震德啪的摔了酒杯，撩着衣摆走下座位，“柴贤都死了，世南竟敢竟还敢与朕作对！”

“圣上息怒，我等这就前去。”梁四拱手，立时要领兵而去。

虞震德却大步向前，“朕，要亲自领兵，亲手杀了这悖逆的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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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失守

梁四等人连忙追随在虞震德身后。

梁悦并行在梁四身边，脸面紧绷。

“你不是说他们是要撤军么？怎么反倒趁夜攻城了？”梁四在梁悦耳边问道。

梁悦没有理会他，大步追在虞震德身后，目光片刻不移的盯在虞震德身上。

“不过攻城还是撤军都没有用，有先太子他们是乌合之众，没有先太子。他们更是不堪一击！”梁四冷声说道，“你要明白，莫做了傻事不不自知。”

梁悦这才侧脸，看了看梁四，“我做什么，我很清楚。以前混混沌沌，如今才最是清明。”

梁四微微眯眼，“那就好。”

“以前我眼目所见，不过是旁人想要叫我看见的。而如今，才是我应该看见的。”梁悦又说了一句。

梁四皱眉看他。

虞震德亲自率兵登临城门，在高墙之上，指挥兵马。反击攻城之军。

夜里视线不好，纵然有众多火把照明，眼目所见却依旧极为有限。

梁四盯紧了梁悦。“别想趁乱浑水摸鱼。”

“哥哥想什么呢？”梁悦跟在虞震德身后不远。

梁四看了看前头，“旁人信你，可我却从你回来就怀疑你。今晚，柴贤兵马攻城，更叫我怀疑你。不过是还未证实。”

梁悦抿嘴，没有多说。

虞震德立在城墙之上，举目眺望。

许多绣衣使保护在他身边，他手握弓箭，眯眼向下望去。

“圣上，此处危险，您还是下去吧？”梁四等人劝道。

虞震德却摇头不听，“朕一定要亲手杀了那逆子！”

他在下头攻城的兵马之中眯眼寻找。赵元甄的性格他了解。此时攻城，他必然不会躲在大军后头，而是会身先士卒。带兵攻城。

所以在前头这些兵马之中，一定能够寻找到他的身影。

只是所见有限，一时未叫他找到罢了。

“圣上……圣上……”

城门楼下又传来焦急呼喊。

立时有人挡住那呼喊之人。

可这呼喊之声似乎已经叫攻城的兵马听见，攻城阵势愈发强烈。

回禀之人被带上城门楼，伏地说道：“启禀圣上，先太子兵马乃是分四路攻城，西城门……被攻陷了！”

虞震德闻言一惊。

兵分四路，突然攻城。

赵元甄未必会在此处攻城。

只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今晚突然攻城？

他们怎么知道大臣已经被放归家中，而不在他手中了呢？

城中有他们的奸细？

柴贤若是已经死了，那些江湖帮派真的还能听从一个安国侯的调遣？

虞震德被众人护着走下城墙的时候，突然回想这一切，觉得事情有异。

他回过头去看。

瞧见梁四梁悦两人并行在他身后。

他突然顿住向下走的脚步。

他身后的人，也都跟着纷纷停了下来。

“圣上快些回宫吧！”又有人劝道。

虞震德却抬手制止旁人说话，目光落在梁悦身上，“你真的杀了柴贤？”

梁悦缓缓抬起头来。“圣上不是见过柴贤的首级了么？”

虞震德点点头，忽而扬声道：“将梁悦给朕拿下！”

只是他话音未落，梁悦却突然一跃而起。

他抖出腰间长剑。直击虞震德面门。

城墙上立时大乱。

城墙外的兵马却越战越勇，浑如不怕死一般的往前冲。

“瑄哥儿，你靠后！”有人挡在瑄哥儿前头，危机时刻，竟拿身子挡住了瑄哥儿。

“干什么？别拦着我啊，好不容易上阵杀敌。莫要挡着我立功！”瑄哥儿嚷道。

他前头那人却时时处处关注着瑄哥儿，唯恐他受伤，手中的长刀更是护着瑄哥儿。连自己的要害都顾不得护住。

瑄哥儿侧脸向他看过来，夜色之下，看不清这人的面庞。

“你怎的认识我？”瑄哥儿一面同人打斗，一面扬声问道。

那人嘿嘿一笑，“受梁神医的恩惠，何人不认识你呀？”

“嘿，你不笑倒罢了，你这么一笑，我想起来了！”瑄哥儿抬脚踹开一人。伸手补一刀上去，回头看那人说，“你就是那个李九吧？胆敢调戏我姐姐那个？”

李九立时嚎叫了一声，“怎么还提这事儿？为了这事儿，我家大师兄后来知道了，险些将我打死！”

“哼，”瑄哥儿哼了一声，“你还敢往我身边凑，这事儿没完，我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两人一面与对方兵马激战，一面口舌不断。

“你还是一次将我打够，一次出了气吧。上次将你激走。后来受了那么重的伤回来，听说险些没了命，我肠子都悔青了！梁神医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命也赔不起呀？”李九嚷道。

“那事儿不怪你，我被激走，乃是我自己心绪不稳。我受伤，乃是我技不如人，是那姓梁的功夫好……”

瑄哥儿话没说完。前头却噗通一声。

像是从城墙顶上砸下了一个人来。

瑄哥儿同李九皆是一惊。

举头望了望。

城墙上激战不断。

听闻已经有两个城门相继被攻破了，怎的这个城门反击还这般强烈呢？

瑄哥儿不知为何，像是有什么莫名的力量牵动。他握着长剑，向前走去。

那个从城墙上砸下来的人，就躺在前头不远处。

“你干什么？”李九跟在他身边。为他抵挡，提防着冷箭。

瑄哥儿蹲身在那人身边，借着火光细细辨认。

那人脸上被血污涂满。他只好抬手抹去那人脸上的血迹。

“梁悦？！”

瑄哥儿惊呼一声。

李九被他吓了一跳，“鬼叫什么？”

“梁悦，梁悦你怎么没有逃？不是说好了，一旦开始攻城，你就立即撤退么？梁悦，你醒醒啊！醒醒啊！我姐姐能救你的，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姐姐就能救你的！”瑄哥儿嚷着，将梁悦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什么人啊？”李九震惊看他。

瑄哥儿奋力向前跑，“李九，护送我到后方！”

李九吼了一声，将手中大刀挥得只见光影。

城墙之上，战事越发激烈。

“先太子没死，他在北城门带兵”忽有一声高喊传来。

城墙上虞震德的兵马闻声立时有些慌乱。

“北城门破了”

“南城门破了”

唯有有虞震德带兵坚守的东城门尚未攻破。

可这一个个声音传来，已经叫守在东城门城墙上的兵马慌乱成一片了。

虞震德脸上手上尚有血迹。

梁四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这是我弟弟的血，也是他背叛的下场。”梁四垂眸冷声说道。

虞震德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迹，抬手将帕子扔向一旁。

“臣护送圣上出城。”梁四上前一步。

“你坚守城门。”虞震德却指了指城墙说道。

梁四一愣，“圣上信不过臣么？臣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他是你亲弟弟么？”虞震德忽而问道。

梁四皱眉。

“你都同他说过什么？”虞震德又问。

纷乱的战事之中，说话的声音都要泯没在嘶声竭力的喊杀之中。

可虞震德的声音，在梁四听来，却是如此的清晰。

“你真以为，你那些心思把戏，都将朕给欺瞒了过去？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朕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虞震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身边立时有许多护从之人，将梁四挤在外头。

“指挥使大人，敌军气势很高，东城门……要守不住了！”有人在梁四身边禀道。

“守不住也要守！”梁四咬牙切齿。

“可……可他们就像不怕疼不惧死一样，倒下没多久就能站起来……就像……就像永远打不死打不完……”

此话一出，就露了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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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溃败

京城之中的兵马并不少。

每个城门都有分布。

先太子的兵马在人数上，并不占多少优势，更何况他们的配备，武器，更是不能同朝廷的正规军相比。有些分配不到兵器的，甚是拿的是锄头，耙子……

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的攻陷城门，就是因为朝廷的兵马心中生惧。

其一，悬挂了一日的先太子首级，先太子竟然活生生的在西城门带兵……

其二，这些人真的像打不死一般，倒下竟还能站起来。还能作战……

真的有神灵在帮助他们么？

倘若神灵都是站在先太子那边的，他们岂不是必败无疑？

梁四挥手斩了那说守不住城门的兵吏。

兵吏的鲜血洒在城墙顶上。

梁四脸面清寒如地狱罗刹，“再叫我听见灭己威风，助他人士气者。下场如此！”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冷冷回荡。

“杀呀”城墙顶上，终于被他逼出些士气来。

夜幕之下，梁四回头去望，却已经瞧不见被人护送着的虞震德身影现在何处。

他抿唇，飞身跃下城墙，在厮杀之中，身影如鬼魅一般。隐匿在夜色之中，渐渐消失不见。

“姐，姐姐！快快救救他！”瑄哥儿一面跑，一边冲着伤员营大喊道。

李九一路跟在他身边。护送他，替他不知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瑄哥儿……”耳旁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瑄哥儿一震，更加快脚步。

“我不行了，心脉尽断，救不活了……”耳旁的声音挣扎说道。

瑄哥儿侧脸看了看趴在自己背上的人，脚步不停，“不成，你不能死，你打伤我的帐，咱们还没清算，你怎么能死呢？”

“来世吧……来世再算……”梁悦笑了一声，“你替我照顾好那两个孩子……”

“你自己救回来的累赘，你自己照顾，休要丢给旁人，我们才不会替你照顾。你若是死了，”瑄哥儿吸了下鼻子。“我立时就将他们撵出去！”

背上了梁悦却没了声音。

他扭头一看，梁悦脑袋一歪，倚在了他的肩上。

“不……不会吧……”瑄哥儿踉跄一下，险些扑倒。

李九连忙伸手拽住他。“你行不行？不行我背着？”

瑄哥儿拽紧了梁悦的胳膊，迈步快跑，终于冲进了军医营。

还未瞧见姐姐，迎面来了一个军医，二话不说，将一枚药丸塞进梁悦口中。

“我姐呢？”瑄哥儿问道。

“忙着呢，先服下一枚养元丹，护住心脉。”军医说道，“然后候着等救治。”

瑄哥儿将人放下，垂眸看着梁悦满是血迹的脸。

“长了一张刺客的脸，怎么就没有刺客的命的。刺客的命不都是硬得很么？你怎么就不知道跑呢？”瑄哥儿兀自嘀咕道。

“还有气么？”李九在他身边低声问道，“别叫咱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救回来一个死人啊？”

“呸！”瑄哥儿瞪他，“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李九伸手去探他鼻息。

瑄哥儿抬手将他的手拍向一旁，“我相信我姐的药！”

李九瞪他一眼。

瑄哥儿咬了咬下唇，自己伸手在他鼻端。

良久，他都一动不动。

“死……了？”李九问道。

瑄哥儿眉头紧皱，忽而有很轻很轻的气流滑过他的手指。

瑄哥儿立时大喜，“还有气。”

李九闻言，立即起身。向外行去。

“你干什么？”瑄哥儿看他。

“他没事儿了，我自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城门破了，皇城还未攻陷，若是能抓住虞震德才是头功一件！”李九嘿嘿一笑。“我自然是要去抢头功了！”

“你也受伤了！”瑄哥儿指了指他身上血迹。

李九将手一挥，从怀中摸出一颗养元丹塞入口中，“有仙丹，我怕什么？”

说完。大步而去。

瑄哥儿也要跑走，却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他回头一看，却是柴素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手刃仇人，咱们早就说好的！”瑄哥儿瞪眼看她。

柴素锦抿唇，“兵荒马乱，刀剑无眼……”

“你再给我一颗养元丹不就是了？”瑄哥儿瞪眼，“早就说好的，我等着一刻，不知等了多久，你现下再拦着我，若是叫他逃了，我……我可就不原谅你了！”

柴素锦皱眉，“你这是执念！”

“这是夙仇！”瑄哥儿瞪眼喊道。

柴素锦只好塞给他两枚养元丹，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跑远。

她弯身蹲在梁悦身侧，拉过梁悦的手腕来。

脉象微弱，若非养元丹的缘故，他此时已经没命了。

只是他服用养元丹太晚，气血恢复不及时，如今仍十分危险。

“这人。竟是信不过我么？先前给他的养元丹，叫他危急时刻服用，他没有用么？”柴素锦兀自说道。

她又喂他吃下一枚更为精纯的养元丹，若非这里是在伤员营帐。若非人多眼杂，能叫他用一口纯粹的灵芝仙露，效果自然最好。

如今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他胸前有伤，伤势很重。乃是长剑从后心贯穿。

柴素锦扒开他胸前衣裳，检查伤势。

血已经止住，但心脉受损，需长久恢复。

柴素锦唤来两位军医，将梁悦抬在病榻之上，她急速为他行针，以稳定心脉之后，连忙又去照顾旁的伤员。

夜色渐渐退去。

喊杀之声。也渐渐微弱。

“圣上，我等誓死追随圣上！”几个跟着虞震德打下江山的绣衣使跪在虞震德跟前。

虞震德摆摆手，“各自逃命去吧。”

“圣上……”

“大势已去，朕……大意了。”虞震德坐在殿内，抬头看着殿外星辰的光芒渐渐淡去的天幕，“朕会记得，带着你们驰骋天下，打江山的过往。”

“圣上。我等也会铭记心中，只待圣上东山再起，只要圣上需要，圣上呼召，我等必定追随圣上左右！”那些人纷纷说道。

虞震德连连点头，“好，甚好。”

宫外有叫喊之声，抵抗之声已经不十分强烈。越来越微弱。

甚至柴贤的兵马叫嚣兴奋欢呼胜利的声音都能听得到了。

“活捉虞震德者，封万户侯……”

“取得虞震德首级者，赏食邑千户……”

……

这叫喊之声，穿过层层宫墙，直直传入虞震德耳中。

虞震德冷冷一笑，“朕的首级，就只值食邑千户么？”

他脚下跪着的几人，却飞快的交换了视线。

“圣上，皇宫就要被攻陷，圣上还是快做打算吧？”有人劝道。

“梁四不是还在外头守着么？”

“启禀圣上，东城门攻破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梁都指挥使了。”侍卫禀道。

虞震德笑了一声，“梁四也跑了？这贪生怕死之徒……”

“圣上，不怪我等贪生怕死”

他跟前跪着的几人，忽然一跃而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几人联手扑向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之上的虞震德。

虞震德面色不变，却忽而翻转手腕，撩起衣袖。

他左手手腕之上，挂着连射精弩，噗噗噗……

一连几声激射。

那猝不及防突然扑向他的几人，应声倒下。几人口中立时涌出黑血来。

“朕从来不轻信任何人。”虞震德沉面说道。

冷箭之上淬了剧毒，殿内立时有一股怪异的恶臭弥漫。

殿外想冲进来捉住虞震德，好分一杯羹的太监宫人们，立时吓得面无人色。

“还有人想试试么？”虞震德抬头望着殿外之人。

太监宫人哀嚎一声，四下逃窜。

战火似乎已经穿过宫门，烧进了皇宫。

虞震德统治之下的皇城，彻底溃败崩塌了。

他轻叹一声，眯眼抚摸着赤金雕龙扶手，“朕，必要将一切都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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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阴谋

带着欢呼，压抑着兴奋的喊杀之声，渐渐笼罩了皇城。

整个皇宫上空的气氛都变得不同。

晨光洒满大地之时，皇宫好似已经改易了旗帜，整个大周的朝堂，都变了天了。

整个京城沉浸于劫后重生的兴奋之中。

只是柴贤，赵元甄等几个骑在马上的将领，脸上的表情却不甚轻松。

他们所率领的兵吏，喊杀之中，占领了皇宫，将皇宫里的宫人们都驱逐在一起。就连后宫未有死伤的嫔妃们，都被驱赶在一处。

可偏偏这些人中。少了他们最想要找到，最想要除灭那人。

“昭阳殿中，有绣衣使几个高官的尸首。”有兵吏气喘吁吁的拱手朝马上之人回禀道。

柴贤微微点头。

赵元甄却抿着唇道：“还是没有发现虞震德的踪迹么？”

兵吏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继续找，所有的尸首都要翻遍。宫中每一个角落都不能遗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元甄沉脸说道。

柴贤侧过脸，望了他一眼。

“并非我执着，只是他是横在我和锦儿中间的一根刺，不论是死是活，这根刺不能一直扎在这里。”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说道。

柴贤微微点头，“我能体会。”

“多谢圣上。”赵元甄拱手道，他身下的马不安的动了动。

“不必道谢，便是没有你们中间这根刺，虞震德也一定要找到。他如此祸害大周，如今朕夺回皇位，夺回这一切。岂能不叫他对朕的国，朕的百姓有一个交代？”柴贤缓缓说道，“他是怎样的性情，我们心中都有数，放他就等于放虎归山。”

赵元甄拱手道：“臣亲自去寻。”

柴贤点头。

赵元甄驱马而行。

他亲自带人，将皇宫里各个宫殿都尽搜一遍。哪怕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他也一定要找出虞震德来。

当太阳高升，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中时。

虞震德的军队已经全部缴械投降。

京城，皇宫都爆发出欢呼之声。

就连躺在地上的伤员们，能喊出来的，都没歇着自己的嗓子力气。

柴素锦远在城外林中，都听到京城内爆发的欢呼之声。

城外树林，作为暂时的伤员营，此时全然不像是伤员营，整个树林都充斥着一种喜悦的气氛。

“赢了！果真赢了！你听，你们听！”有伤员按着满是鲜血的大腿，满面兴奋。好似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可惜了！可惜了！”有人叫道。

“可惜什么？”好些人闻言都变了脸色，瞪眼看着那大叹可惜之人。

那人连连摇头，捶着自己的腿道：“可惜这个时候，我在这里。不在城中，不能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一同欢呼庆祝！不能亲眼看看此时京城里的情形！不能亲眼看着虞震德如何兵败如山倒！不能亲自接受那些以往欺压我们的兵吏的跪拜求饶……你说可惜不可惜？”

众人都指着他笑起来，也有不少人都附和点头。

“留有命在就不错了，能活着听到这胜利的声音，就是莫大的福气，叹什么可惜？”军医笑骂道，“贪心不足！”

林中尽都是伤员，气氛却也十分轻快。

柴素锦见众人虽都在忙碌，但似乎没有人尚在性命之危中。

养元丹功效显著，保住命脉，为伤员争取获得救助的时间，十分有效。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眉头不禁微微蹙在了一起。

从开战之时，她就让自己保持心中冷静镇定。

一早就做好的计划，不管战况如何，结果如何，她都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可这会儿，欢呼声传来之时，众人都热情高涨之时，她却心中纷乱。难以叫自己平静下来。

“柴大夫？”有人在她背后轻唤了一声。

柴素锦回头，“刘大夫。”

她福身说道，纵然她身份地位在军营之中甚高，声望更是所有军医之中最高的。

但刘大夫年长与她。乃是军医中的最年老的。她在刘大夫面前，颇有晚辈后生的谦卑之态。

刘大夫躲向一旁，拱手还礼，“看柴大夫忧心忡忡。不似众人这般轻松开怀？”

柴素锦摇了摇头，“圣上得胜，我与众人一样开心。”

刘大夫笑了笑，“我军能够得胜，柴大夫是在是功不可没。若是没有柴大夫连日不眠不休的制出养元丹来，叫众人心里如吃了定心丸。以我军这般良莠不齐的兵力，如何能够对抗虞震德的朝廷兵马？”

“刘大夫千万莫要这么说！”柴素锦连忙摇头。

“您不必谦虚，这话。说与不说，众人心中都是清楚的。”刘大夫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如今大军能够得胜，且伤员们情况稳定，最当开心高兴的就是柴大夫了，怎的柴大夫却眉头不展呢？”

“叫您见笑了。”柴素锦笑了笑，“我这就回去，还有许多伤员等着救治。”

“不急在这一时，如今已经取胜，回到京中，会有更多的大夫、药材。如今柴大夫的心事，才是更紧要之事呢。”刘大夫伸手挡住她的去路。

柴素锦看了刘大夫一眼，狐疑的皱眉。

“叫我猜猜，柴大夫是因为虞震德的事情担忧吧？”刘大夫缓声问道。

柴素锦没有作声。

刘大夫主动开口道：“柴大夫担心虞震德能能逃出去？或是担心虞震德落在赵将军的手里，而赵将军却因为他们以往的关系，而不忍要他性命，将他放过？”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刘大夫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管您是方城的柴妧妧，还是曾经的长公主，都与虞震德有不共戴天的仇，如今圣上得胜，您却愁眉不展，那么您唯一会担心的，就是仇人究竟会不会得诛灭了吧？”刘大夫摸着胡子缓缓说道。

柴素锦愕然看他，“你……你怎知……”

“某也是听闻有这般传言，说柴神医乃是前世的长公主投胎转世。这话说来，自然是叫人难以相信。”刘大夫笑说道。

“那你却是信了？为什么？”柴素锦看着刘大夫。

“我同柴毅荣乃是故交，他孙女小时候，我曾见过。一个孩子在成长之中相貌难免会变，但是眼睛之中流露出的灵气，却很难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刘大夫说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过是您妄猜罢了。”

“您不必过于防备。不管是妧妧，还是长公主，刘某都没有敌意。若是妧妧，那边是我故交的晚辈后生。若是公主。更是尊者。您更是救了如此多的兵吏百姓之人，不论身份还是作为，您都是叫刘某从心底钦佩之人。刘某并无恶意。”刘大夫拱手躬身，诚挚的说道。

柴素锦抬手扶他起来。“您年长与我，更是我爷爷故交，如何能对我行礼？岂不折煞我了？”

“只有一件事，埋在我心中。不知当对谁诉说，如今得见你，又听闻你不凡身世，不论你究竟是谁。我想这都是老天的安排，好叫我将这件事告知与你。”刘大夫忽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面色也变得格外严肃，“姑娘同赵将军感情甚好？”

柴素锦抿了抿唇，“这个……”

“这是姑娘的私事，我本不该过问，可姑娘若真是先已故去的长公主，便不能嫁给赵将军。”刘大夫沉声说道。

柴素锦一愣，“为何？”

“具体的缘故，刘某只是个大夫，并不十分清楚，最清楚这件事的，乃是已经归隐乡野的向老先生。”刘大夫说完，便退了一步，“信不信都由得姑娘，如何选择，也由姑娘。”

“刘大夫！”柴素锦开口唤住他，“您从何得知？总会有个理由吧？”

刘大夫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当年我也曾在太医署任医师，行走宫中，结识过许多达官贵人。略知道，当年虞家灭门之事，乃是一场阴谋。事关重大的阴谋。原以为虞家已经被诛灭，直到虞震德带着虞家的小儿子出现在你爷爷家中，逼迫你爷爷为他做换脸之术的时候，我才知道，虞家的人并没有死绝。”

“什么阴谋？虞家乃是世家门阀，富甲一方，朝廷需要虞家的钱财，虞家人不肯给，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祸事。难道不是为了钱财么？”柴素锦抓住刘大夫的袖角，追问道。

刘大夫长叹一声，“图谋钱财，也不过是阴谋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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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秘密

柴素锦惊愕的看着刘大夫。

刘大夫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更多却也说不出了。姑娘若想知道，便去问向老先生，若是觉得都是过去的事，追不追究都无谓，那便忘记刘某适才的话吧。”

他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前去为伤员医治。

柴素锦心头却愈加烦乱，连呼吸都显得不稳。

“姐，姐，进城了！”瑄哥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马，纵马飞奔回来。

李九跟在他身后不远，脸上身上都是斑驳血迹。左脸之上，还有一道伤。血已经止住，却更显骇人。

柴素锦瞪眼看着瑄哥儿，嘴巴张了张，却没能问出话来。

瑄哥儿快到她跟前，翻身下马。没站稳，被马带的一趔趄，险些扑倒。

“你别攻城之战好好的，大胜之后，回到这儿，再受了伤啊！”李九立时在马背上大叫。

瑄哥儿回头啐了他一口，“你别跟着我了，就没从你口中听过一句好听话！”

“忠言逆耳，这说明我说的都是利于行的！”李九嘿嘿一笑，脸上的伤口叫他嘶了一声。

“赶紧去处理你脸上身上的伤，少在我耳边聒噪！”瑄哥儿笑骂道。

柴素锦向瑄哥儿迎了一步，扶住了他。

“姐……”

瑄哥儿回望她，开口，却又咬住下唇。

柴素锦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无波，“你……没受伤吧？”

瑄哥儿连忙摇头，“没有，一些皮外伤，都不觉得疼，不用担心我。只是……”

柴素锦点了点头，“哦，没受伤就好。”

瑄哥儿瞪眼看着她，“你都不问我么？”

柴素锦转身往林中伤员聚集的地方走去。

“姐。”瑄哥儿又绕道她面前，“你就不想知道么？怎么不问？”

柴素锦咬了咬牙，“看你表情也猜到了，还问什么？徒添不快……”

“你猜到了？”瑄哥儿长叹一声，右手握拳砸在自己左掌之上，“叫他跑了，那赵元甄带着人搜遍了整个皇宫，连老鼠洞都掏了，也没将他掏出来！虞震德难不成插了翅膀飞出去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

瑄哥儿和柴素锦的面色都略变了变。

他们得胜了，柴贤胜了，虞震德的兵马彻底失败了。可于这姐弟二人，于赵元甄说。甚至于柴贤来说，这场胜利都不是完全的胜利。

虞震德没有落在他们手中，便如鲠在喉。

“先安排伤员入京吧。”柴素锦沉声说道。

“他跑不了，迟早要将他找到，如今绣衣使没有了。也没有人帮着他，他就是过街的老鼠！迟早要落在咱们的手里！”瑄哥儿抬手拍了拍姐姐的肩头，“姐，你就想想，到时候抓住了他，用什么法子折磨的他生不如死就成！别的，都交给我们！”

柴素锦颔首不语，提步走向林中。

而过街的老鼠，此时正低着头，满面灰尘血污的快步走在京中僻静的小道之上。

左右看看，他脚步飞快，似乎听到动静，他又立即将速度放慢下来。

到处都是柴贤的兵马，虽是乌合之众，却有着莫名其妙的战斗力。这一场攻城战打下来，这些人竟然还这般兴奋，竟好似不知疲倦一般？

有人迎面向他走来，他连忙底下头去，躲在道旁。

迎面的一小队兵马迅速的从他身边跑过。

他刚要松一口气。

那队尾之人却忽而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喂！”

他捂住心口，头埋得更低。

“姑娘，赶紧回家，莫要再街上乱跑，那狗贼虽然败了，但京城还在忙乱之中。莫叫人误伤了你！”说完，那人呵呵一笑，大步跑走。

虞震德吐出一口气来。

他精神刚刚放松之时，不防备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的一拽。将他拉近了一个窄小的院落，院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虞震德正要反击，那人却沉声道：“是我。”

虞震德收手回头，“梁四？你没逃？”

梁四脸上一身百姓衣着，脸上颈上。手上都有伤口，配合着他嘴角冰冷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逃？我为什么要逃？”

他上下打量虞震德，笑容愈发带了嘲讽，“圣上这身装扮，真是叫人眼前一亮啊！圣上真不愧是能屈能伸之人。原以为圣上会在宫中等着，等着和柴贤面对面，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和柴贤拼到死呢！就算杀不了柴贤。好歹也能手刃了自己的侄子呀？”

虞震德脸面变黑，“不过是逞愚夫之勇。”

梁四冷笑一声，“愚夫之勇？那也好过堂堂皇帝，穿着一身儿女人的衣服，苟且逃生吧？”

他嘴角溢出一连串的笑声。

虞震德抬手按动臂上连射劲弩。

梁四翻身一跃，躲过那飞射而出的冷箭。

“你给朕闭嘴！”虞震德喝道。

“怎么？还自称朕呢？你还是圣上么？还是皇帝么？你不过是个穿着女人衣服，狼狈逃命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摆什么谱？”梁四冷眼看他。

“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虞震德低头弹了弹自己的罗裙，“如今，我就是青山。”

梁四哼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还能东山再起？”

“这是必然。”虞震德毫不迟疑的点头。

“那你走吧。”梁四指了指院门，“道不同不相为谋，毕竟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虞震德皱眉看他，“你不追随我么？”

梁四垂眸而笑。

“你不信我？”虞震德沉声问道，“不信我有这能力？”

梁四摇头，“你有没有这能力，那是你的事儿。也是以后的人。而我现在却没有耐心，没有耐心等到以后。你筹谋到如今，筹谋了多少年？兵败却不过在旦夕之间！你想要东山再起，又需要多少年？”

两人之间，好一阵子的沉默。

“我不想等了。”梁四摇头道，“你去筹谋你的大业，我留下报我的仇。”

“报仇？”虞震德眯眼看着梁四，“你要杀谁？”

梁四微微一笑，“与你无关。”

虞震德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如今就没有杀了你的能力？”

“我以为，我效忠你，追随你，如今还敬你几分，你不会杀我。何况，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梁四反问道。

“告诉我你的打算，或许我还能帮你。”虞震德眯眼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有凉凉的秋风，刮过两人面颊。

“我要亲手杀了梁悦这叛徒！我救他，对他有恩，教他功夫，视他为亲弟弟！他竟然，竟然还是背叛我！”梁四声音肃杀冰冷更胜秋风，“不亲手要了他的命。我不会离京！”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虞震德闻言一愣，“你刺他一剑，我一掌将他打下城墙，他必死无疑。”

“我也以为他已经死了。”梁四微微摇头，“就在我准备离京之时。却见进京的伤员之中，有他的身影。他命大，竟然没有死成。”

虞震德闻言，面上一惊，“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他是我弟弟呀，我怎么可能将他认错呢？我落得如今地步，都是他害的，我若要离京，他怎能好好活着？”梁四面上表情狰狞。“我必要亲手杀了他！他不死，我不会走。”

虞震德连连摇头，口中反复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必然死了……必然死了……”

“你不觉得奇怪么？朝廷兵马在柴贤一群乌合之众的攻击之下。为何这么快就溃败？好似毫无抵抗之力？柴贤的兵马果真那般厉害？”梁四打断虞震德的嘀咕。

虞震德抬眼看他。

“我在城墙之上，听闻兵吏禀报，柴贤兵马，像是不知疲倦，不会疲惫一般，受了伤还能站起来。”梁四反问道，“你不觉得不可思议？”

虞震德缓缓吸了一口气，“你是说……”

“柴贤他们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适才我听到他们说，他们乃是神助之军。若是能得知他们得胜的秘密……”梁四微微一笑，周围好似都冷了几分。

虞震德眼中一亮，“那我东山再起之事，也就更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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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神仙

梁四哼笑一声。

虞震德脸上的颓败之气已经少了许多，他原地踱着步子，不知在筹谋思量着什么。

“不打算离京了么？”梁四问道。

虞震德抬头看着梁四，“我们留下打听，一探虚实，然后一起离京。”

梁四摇摇头，“你，我，不是我们。”

虞震德皱眉看他，“凭你一个人，想对付他们那么多人？就算梁悦真的没有死，你以为，凭你自己，能杀的了梁悦？”

梁四勾了勾嘴角，“多一个你，又能怎样？”

虞震德抬起下巴，“多一个我，自然一切都不一样。我替你筹谋报仇之事。你出门打听‘神助之军’的由来以及其中秘密。”

梁四皱眉，“你以为到现在，我还会听人你的指挥摆布？你将我留在东城门的时候，不是已经不再信任我了么？”

“梁四，”虞震德抬眼看他，“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先考虑利益，而后才有情谊之人。”

梁四微微抿唇。

“如今，我们利益一致，为何不能合作？反而要分散，好叫他们各个击破么？”虞震德反问道。

梁四微微一笑，“合作也可。但你要听我的。而非我听你吩咐。”

虞震德立时皱眉，“放肆！”

“不同意，你可以走。”梁四摇头，“咱们两个若是斗起来，你有几分胜算？”

虞震德微微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他抿住嘴唇，呼吸的声音都加重了几分。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那你有何打算，说来叫我听听。”

“我可以出门打听事情，但我们如今需要在京城里潜藏下来。京城多有人认识你，识得我的人却是不多……”

“我可略改人的面容，不会叫人……”

梁四伸手打断他，“叫我把话说完，看你如今的样子，你确实能改易伪装自己的面貌，叫人不好识破。所以，你就扮作女子，我们假作一对夫妻，藏于京城。伺机报仇。待我杀了那叛徒，再行离京。”

虞震德忽而摇了摇头，“我改主意了。”

梁四皱眉看他，“什么？”

“若叫我如此也可，但我要赵元甄的命。”虞震德冷冷说道。

梁四上下看他，“你叫我为你杀了赵元甄？”

“是。”虞震德点头。

“要知道，如今柴贤登基，他乃是开国功臣，定然会封侯拜相。杀他，可不容易。”梁四缓缓说道。

虞震德点头，“叫朕整日扮作女人，也不容易。”

梁四轻嗤一声，“如今圣上不就是一身女装？难道还是旁人逼迫圣上您穿上的么？”

“我可为你制药制毒，也会助你筹谋，你的功夫，我的奇毒。你当清楚。事情不会太容易，也不会像想象中那般困难。”虞震德缓缓说道。

梁四微微点头，“我更清楚你的手段，若非你的手段叫人防不胜防，我如今也不会同你这么多废话。”

虞震德微微一笑，“那么。成交？”

梁四眯眼，思量片刻，“成交。”

城外的林中的伤员，都被陆续送回京城。

京城的百姓也都渐渐安置下来。

城中街上，处处都弥漫着血腥之气。

尸首横在城墙上，街巷中，皇宫内。

原本是富庶繁华的京城，虽然柴贤大获全胜，如今这原本熟悉的京城，也破败的陌生，满目疮痍。

短暂的兴奋，欢呼之后。要清理京城之时，气氛不由自主的就有些沉重和压抑了。

谁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管死伤的是朝廷之人，还是柴贤的兵马，都是有家人亲眷的。

当看到自己的家人在尸首之中，被抬向城外时，那嚎哭之声，就再也忍不住。

先是欢呼之声，如今又是哀哭一片。

京城一日之内，仿佛天幕阴晴都在不停的变幻。

柴贤吩咐将尸首都抬出城外，给三天时间，叫人认领。

逾期未被认领的尸首，都会被送去京城北面的荒山之上，一同掩埋。

京城之中，更是组织了百姓兵吏，一同洗刷街道。

柴素锦同一大帮的大夫们配置了各种药包、药材，有焚烧后驱散那血腥味儿的，有防止病患瘟疫的。

得胜之后，柴贤大军仍旧忙碌不停。

这都是吩咐下去。叫底下人做的事儿。

而柴贤等人，却也没有闲着。

如今得胜，他的身份乃是被众人和百姓们所承认的，当之无愧的正统，真龙天子。

只是这些辅助天子得天下的人，却参差不齐。

有朝中官员将领。有江湖帮派，有世家门阀，有平头百姓。

若是战胜之后，这分功不均，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而如今的大周，却是承受不起这大的动荡了。

柴贤如今正坐在打扫一新的御书房中。为此事发愁。

他手边放着一张绢布，绢布之上写了几行字。

纪博采匆匆从殿外进来。

柴贤将那绢布递给纪博采，“纪督军且看看这个。”

纪博采双手接过。

“柴妧妧封长明公主。赵元甄封定国公，纪博采官拜丞相，瑄哥儿封昭廉伯……”

纪博采看到自己的名字之时，手微微一抖。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继续向下看去。

“纪相以为如何？”柴贤笑看向纪博采。

纪博采连忙跪地，“圣上，臣太年轻，官拜丞相，实在不配。有许多老臣，虽未随圣上征战，但也出谋划策……”

“纪相不必谦虚，你的能力，你的作为，配得如此荣耀。”柴贤笑了笑，“且如何协调安抚各个门派，还需要纪相你来操劳。”

“臣为圣上分忧，乃是应当的。”纪博采连忙说道。

“你若没有匹配的身份，职位，如何能够叫他们甘心情愿的服从？”柴贤笑了笑，“这宰相之位，朕不白给你。若是不能协调了如今分功之事。叫老臣世家，同江湖门派间闹出分歧和矛盾来。朕拿你是问！”

纪博采一愣，便宜还真不是白占的，这真是个棘手的活儿呀。

可这却也正是为自己拉拢人脉，坐稳天子手下第一人位置的大好机会。

圣上将此事交给他，乃是万分信任他。

“臣叩谢圣恩。万不敢有辱圣命。”纪博采跪地说道。

柴贤笑着点头。

京城的空气渐渐清明。

哀戚的阴云似乎也慢慢散去。

空气里桂花香气弥漫之时，人的心情似乎也都跟着扑面香风，真正的轻松欢快起来。

丧子丧父，失散亲人之痛，渐渐消散。

圣上登基大殿，也已排上日程。

昔日随圣上征战，而光荣负伤的伤员们，被分散在京城或周围各个医馆之中，得以妥善的照顾。

“神医，神医！”

柴素锦正在调配药方，忽而有惊喜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她缓缓抬头。

郭嘉从门外一跃而进，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医，恩公他醒了！他醒了！”

柴素锦微微一笑，“醒了么？”

“是，您快去，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呀！”郭嘉兴奋的只差上前拽了柴素锦的衣袖。拖她走了。

柴素锦放下手中的纸笔，起身同他一起来到梁悦的房中。

他当初救的那小女孩儿郭颖儿正半跪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方帕子，眼目之中都是惊喜泪光的望着他。

梁悦目光有些迟缓的看着那女孩儿，听闻声音，又将视线移向门口进来的柴素锦和郭嘉。

“你终于醒了。昏迷了这么多天，很多人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柴素锦说道，“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不肯放弃。”

“梁神医，不是也没有放弃么？”梁悦声音微微沙哑的说道。

“你是我的病患，是瑄哥儿冒死救回来的，我自然不会放弃了。”柴素锦笑了笑。

梁悦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自己都放弃了，我走了趟阎罗殿，阎王爷却不肯收我。他说，有人在人间，改了我的命，我被续了阳寿，定要将我赶回来。”

郭颖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哇，恩公好生厉害！阎罗殿可怕么？”

“改了恩公命的人，就是柴神医吧？”郭嘉崇拜的看着柴素锦。

梁悦微微点头，“阎王爷没有说，但一定是啊，你们不曾听说，柴神医不是神医，乃是神仙么？”

郭嘉和郭颖儿连连点头，“正事呢，都说神医是神仙！若没有神医，恩公就危险了！我们得恩公所救，又得神医救恩公，我们当向神医磕头感激。”

两个孩子连忙在床边跪了下来，咚咚的朝柴素锦磕头。

柴素锦拽住这个，却拽不住那个。

愣是受了这两个孩子，各自三个响头。

她嗔怒的看了梁悦一眼。

梁悦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两个孩子说道：“阎王爷还托我带一句话，给改了我命的人，说这话，只能说给她一人听。你们两个能不能到外头，守住门，不叫旁人听见？”

两个孩子闻言，乃是阎王爷带的话呀！连忙点头如捣蒜，匆匆的退出门外。

柴素锦狐疑看向梁悦，“你想对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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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翻新

梁悦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柴素锦，“怎么是我想对你说的呢？分明是阎王爷要对你说的呀？”

柴素锦轻哼一声，“我也是那无知孩童么？你若真见了阎王爷，还能回得来？”

梁悦看着她，轻声反问道：“见了阎王爷，就真的回不来了么？”

柴素锦心中一动，面色不变的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感激柴神医救了我的命。”梁悦缓缓说道，“但我原本应当是该死之人。”

柴素锦摇了摇头，“该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的。”

梁悦垂眸，“神医莫要误会，我不是说自己悔改太晚，所以该死。乃是我在城墙之上，受了一剑。那一剑贯穿心脉。又受虞震德一掌，那掌力震得我五脏俱损。是以说，我乃是该死之人。”

柴素锦沉默的看着他。

“神医虽不会功夫，也当知道，我自己尚且知道自己受伤之重。那伤我的人。定然更是清楚。否则怎会击我摔下城墙，就不管了呢？”梁悦沉声说道。

柴素锦叹了口气，“你多虑了，虞震德虽然至今尚未找到，但已经不足为虑。他已经彻底败了。当今圣上秉承仁政，圣上治理之下，必会呈现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之象。虞震德就算是想要兴风作浪，却也没有可能了。”

梁悦摇了摇头。“再争夺帝位，也许不可能，但他若是想要神医你的命呢？”

柴素锦微微皱眉。

梁悦按着床，坐了起来，想要行礼。

柴素锦却摆摆手，“不必客套。”

梁悦颔首说道：“圣上给我悔改的机会，神医又救了我的命。我先前做过许多恶事，虽然并非出于本心自愿，但仍旧是我做出的，无可抵赖。如今我只想要挽回，避免更多的伤害。”

柴素锦缓缓点头，“你有这心，也不枉圣上宽容你，不枉我救你。”

“所以我必要提醒神医，虞震德不是轻易会放弃的人，若叫他知道，原本必死的我还活着，定会心中生疑。他不会放过神医你的。”梁悦意有所指的说道。

见柴素锦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他面上便有些焦急，“神医还不明白么？”

柴素锦点头看他，“多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神医手中，定然是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不凡之物吧？这种东西，会叫多少人心生向往？心生贪婪？不是叫神医小心，而是叫神医千万莫要在人前行此大能了！”梁悦终于忍不住。将话都说白了提醒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

“若是叫人精神抖擞的征战，不畏惧疼，恢复更快，止血更快，还不足为奇。是谓医术高明的话。”梁悦瞪眼说道，“那我现在活着，就不得不说，已经超乎寻常，并非医术能够达到的境地了。”

柴素锦凝眸看向他。

梁悦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我本不想将话说的这么明白，不想叫神医您忌惮我。我也是凡人一个，也会心生贪婪……可不说出来，又唯恐神医为救人，而忽略了保护自身，所以才不得不陈明……”

柴素锦点点头，“是啊，我没想到，你竟会将话说的这么直白。原本，提醒一下，也就是了。”

梁悦轻笑，“说出来，反而轻松了，神医给了我命，如今再拿去我命吧。我也甘心了。”

柴素锦摇头，“我费力救你，如今再害你？图什么呢？”

“若我死了，神医这不凡之物，也就隐藏下来了。不会叫人太过生疑。只说我醒了。不过是回光返照，比我活着，对神医要好。”梁悦微笑说道，眼中对生的眷恋被他垂眸遮掩起来。

柴素锦默默的看着他。

梁悦垂眸安静的等待着。

“若我说，我不怕呢？”柴素锦轻缓开口道。

梁悦抬头看她。“不怕？”

“知道你伤势乃是必死的人，不过你，和伤你的两人。”柴素锦说道，“而我，若是不怕这两人呢？”

梁悦微微皱起眉头。

“虞震德并未被找到。他若是还活着，知道你起死回生，的确会怀疑我，惦记我手中是不是有什么奇珍异宝。但我若不怕他惦记呢？与其叫他一直藏着，不如诱他出来。好将他擒获。”柴素锦笑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前日防贼的道理。梁悦，你多虑了。”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

梁悦身子一震，眼中这才真正绽放出喜悦，脸上露出笑容来，“多谢神医！感念神医相救，相信之情！悦定当竭尽所能，保护神医，不叫任何人有机会伤了神医！”

“你醒来的是时候，如今去面见圣上，还有机会分得功劳，若是错过了庆功宴，只怕好处都没你的份儿了。”柴素锦走到门口。回眸玩笑道。

梁悦从床上爬起来，“那悦可真不能错过！”

黄道吉日，新帝登基，改年号嘉盛。

随嘉盛帝征战的功臣封侯拜相，京城一片欢腾。

在军中百姓之中。声望最高的却并非这些随嘉盛帝一同打天下的将领们，也并非出谋划策的文臣们。

却是那位救治伤员，稳定军心的女神医，柴妧妧。

嘉盛帝感念柴大夫救治之情，又折服与她立下的功劳，封柴大夫为长明公主，赐公主府。

柴素锦搬进打扫一新的公主府时，京城格外的热闹，比封侯拜相之时，更为热闹。

许多百姓自发的前来忙帮。返修公主府的工匠们，甚至连工钱都不肯要。

公主府的返修工作比其他各个王府相府，都更快更精细。

直叫其他人嫉妒眼红的不行。

其他王府便是给的钱多，却也不如公主府的进度快，不如公主府干活儿之人尽心尽力。

连封了伯爷的瑄哥儿都整日背着手。在公主府里外转着啧啧感慨，“我看还是让圣上将我的伯爵府收回去吧，这公主府多敞亮，这亭台楼阁多漂亮！哪里像是翻修的？分明就是新修的！且你的公主府却还是花费最少的！真真叫人心中不平！”

柴素锦轻笑摇头，“工匠们自带饭菜。不要工钱，许多木料，材料，更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圣上拨下的钱财，倒都剩下了。”

“这是你该得的，也不想想，当初备战之时，你熬了多少宿，不眠不休的？我看着都心疼！多少人因为姐姐你，才保了命在？他们上报伤亡人数的时候，圣上和表哥他们都震惊了，直呼不可能！这若不是姐姐你，如何能够做到？”瑄哥儿瞪眼道，“你可不许将圣上拨下的钱财还还回去，都是你该拿的！”

“瑄哥儿什么时候这么爱财了？”柴素锦笑道。

瑄哥儿摇头，“不是我爱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唔，主要是，你若还回去，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的府上，可没人给白干，没人给白送材料的！你若还了，我们的府邸，只好不修了。”

柴素锦抬手敲了敲他的头，“钱财我都用来采买药材粮食了。京中经过一场大仗，想要平复下来，尚需时日。公主府在城中设了粥棚药棚，会一直布施。”

瑄哥儿啧了一声，“我姐，就是高洁！”

“禀公主，定国公到访。”

姐弟两人正说话，丫鬟前来禀道。

柴素锦闻言正要起身，瑄哥儿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又将她按回座位之上。

“告诉定国公，公主正忙着，没空见他。”瑄哥儿不满说道，“叫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柴素锦无奈轻笑，“瑄哥儿……”

“姐，那个赵元甄有什么好？封了国公就了不起啊？整日沉着一张脸，见谁都不笑，好似谁都欠了他钱似的！俊则俊矣，只是姐你整日对着这么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怎么能有好心情呢？”瑄哥儿连连摇头，“唔，不好不好！”

柴素锦心中一滞，“他不是不愿笑……”

他若能笑，怎会不愿笑呢，错不在他，却要他承受这一切，这原本已经够可怜了。再因此被嫌弃，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反正我看他不顺眼，且姐，你前世就栽在他的手上，今世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瑄哥儿皱眉。

重蹈覆辙一词，叫柴素锦不由一愣，刘大夫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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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聒噪

丫鬟还在福身等着柴素锦令下。

“姐，不要见他好不？你如今乃是公主了，想要什么样好的男子没有？且有神医的名声，想要做你驸马的男人，遍布大周！”瑄哥儿拉住柴素锦的衣袖，撒娇道，“我要这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子，做我的姐夫！”

柴素锦无奈的看他一眼，摇头对丫鬟道：“你去回了定国公，说我此时有事，不便见他。”

“他若不肯走，就说我在这儿，我不想看见他！”瑄哥儿补充道，“旁人害怕得罪他，我才不怕他！”

柴素锦摇了摇头。“他对你也算不错，你怎的这般不待见他？就因为他不爱笑？”

瑄哥儿皱了皱眉，细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喜欢这种事情。有时候说不出缘故，就是不喜欢。我觉得他阴沉沉的，配不上姐姐你！”

柴素锦轻哼了一声，“在你眼中，这世上有谁能配得上我？”

瑄哥儿嘿嘿一笑。“还真没有，不过姐姐你眼光也不要太高，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就算是公主，也要嫁人不是？”

“是我眼光太高么？”柴素锦瞪眼看他。

“纪家表哥就不错呀？如今年纪轻轻。就担了宰相一职。更是同如今朝中大员们关系密切。他虽没有那个赵元甄脸面俊美。可文治武功，哪儿也不比那赵元甄逊色吧？”瑄哥儿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柴素锦，“姐，你看不上表哥哪儿？我叫他改！”

柴素锦抬手拍他，“你莫要乱说！我的事儿，不许你操心！”

瑄哥儿还要说纪博采的好话，被柴素锦不耐烦的赶走了。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赵元甄就从后院翻进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门庭果真是高，要进来一趟真是不容易。若非我给赤焰带了他最爱吃的肉，只怕还进不来公主府。”赵元甄瞧见廊下添减药方的柴素锦，缓声说道。

柴素锦闻声立时抬头向他望去，又连忙看向瑄哥儿适才离开的方向。

赵元甄轻咳一声，“我叫阮青盯着瑄哥儿呢，他走远了我才进来。”

柴素锦脸上一阵无语，“堂堂定国公，竟然翻墙头，传出去了，也不怕人议论？”

“你是怕人议论我，还是怕人议论你？”赵元甄上前，垂眸看着她明澈的眼睛问道。

柴素锦轻哼一声，“谁会议论我？我怕什么？”

“你都不怕，我自然就更不怕了！”赵元甄靠近她，伸手拽过她的手，欲要拉她入怀。

柴素锦却抬手抵在他胸前。“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赵元甄一愣，“何事？”

柴素锦在廊下石凳上坐了下来，脸面严肃。

赵元甄见她不是玩笑，只好忍住思念眷恋。也端正坐下。

“当年虞家被灭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柴素锦问道。

听闻此言，赵元甄一愣，眼目之中忽而浮现出些血红之色。两人之前的气氛，似乎也沉冷了许多。

在这个得胜的时刻，一切仿佛都重新开始，都回到最初最美好的时候。

也许是最最不应该提及过往，最最不应该翻出旧事仇怨的时候。

柴素锦问出口，瞧见他面色微变，她就后悔了。

可话一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她只好硬着头皮，定定看着他。

“出事之时，我年纪小，知道的并不清楚。我所知道的，都是后来叔叔告诉我的。”赵元甄沉声说道，“怎么突然又想起来问这个？”

柴素锦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虞震德一直不知所踪，藏在暗处。我想当年的事情，他只怕还是不能释怀。不会罢休……”

“你害怕么？”赵元甄见她垂眸，伸手握住她纤长冰凉的手指，“害怕他躲在暗处伤害你么？毕竟他知道了你的身世。”

柴素锦摇头，又微微点头，“是，会怕。”

“不怕，我在你身边。以往是我难以放下仇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会犹豫挣扎之中，受他指使利用。”赵元甄拉过她，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缓说道，“如今我所欠他的，都已经还给他了。虞家的一切，我已经放下了。人要向前看，总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之中。如何能活得轻松快乐呢？”

柴素锦连连点头。

“我已经想好了，向圣上求娶你，待朝堂稳固，圣上不需要我们这些人辅助的时候。我就辞掉官职，带着你。游历四方，北上看大漠孤烟，南下听小桥流水。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好不好？”赵元甄的语气轻快，若是不看他的脸，会觉得这声音都是带着笑意的。

可柴素锦恰恰侧脸，恰恰看到他的玉面俊颜。

轻快的语气，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有些别扭。

“你的脸，还能恢复么？”柴素锦喃喃道。

赵元甄低头看她。

“爷爷能做到的，我定然也能做到，且要做的更好。”她忽而握紧了手，“我定要帮你找到恢复表情的办法。”

“我已经习惯了。”赵元甄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她的拳头，“不要太勉强自己。”

柴素锦摇头。

她是固执的人。没想到瑄哥儿也是。

赵元甄上书求圣上赐婚，求娶长明公主。

瑄哥儿立即就求见圣上，说他姐姐不能嫁给赵元甄。拉着圣上，前世今生的一通白话。

说姐姐前世就是被姓赵的给害了，给耽误了。好不容易又重历人生。如今乃是柴妧妧。和赵元甄前世今生都有仇怨，倘若是再嫁给赵元甄，只怕不会幸福。他的姐姐，乃是值得世上最好的男人，云云。

柴贤一直没有表态。

就连柴素锦自己，对这件事情似乎都有些逃避的态度。

她既没有求圣上赐婚，也没有驳斥瑄哥儿。

似乎对自己的婚事，听之任之，不甚关心的样子。

柴贤一时拿不定主意。

柴素锦是他的姐姐没错，可柴妧妧也是瑄哥儿的姐姐。

前世的姐姐喜欢赵元甄。他是清楚的。可如今的姐姐还像不像以前那般喜欢这位驸马爷，他可就不甚确定了。

他拿不定主意，甚至问了自己的丞相，纪博采的意见。

纪博采也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不肯为他出谋划策。

他只好将长明公主请进宫来，亲自问她自己的意思。

柴素锦却道：“婚姻大事，岂容我一个闺中女子来谈？自然是圣上如何决断，便是如何。”

柴贤牙疼一般嘶了一声，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下来。

任凭赵元甄急得不行。却毫无进展。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柴素锦悄悄派了人，前往方城去见向老先生。

她给向老先生，送去了一封密信。

并非信不过赵元甄，只是她觉得，倘若不弄清楚，还叫一些事情遮掩在懵懂之下，早晚有一天要爆发出来，再弄成前世的结局，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所以，在一切未发之时，就明白才好。

瑄哥儿倒也没闲着，日日往公主府跑。

“姐，你看这几个郎君怎么样？”瑄哥儿叫丫鬟抖开几幅一人高的画卷。

画卷之上都是年轻俊俏的郎君画像。

“这都是各门各派的俊俏郎君，不但在门派之中地位不俗。在这次夺回皇位中，也都立有汗马功劳，如今正得重用，乃是圣上身边得力之人。你瞧着哪个顺眼？”瑄哥儿凑在柴素锦面前问道。

柴素锦却摇头，“瑄哥儿你若是太闲，就去寻纪家表哥，他定然能给你找些活儿干的。”

“姐，你看一眼，看一眼呀？”瑄哥儿摇晃着她的手臂，“不比那个赵元甄差！”

“你这般题名道姓，他可是定国公。比你的爵位高上许多，这般称呼，是为不敬。”柴素锦漫不经心的提醒道。

瑄哥儿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有外人的时候，我才不会给他留这个把柄！”

柴素锦摇了摇头。

“哦”瑄哥儿拉长声音，“说来说去，你还是觉的国公爷的爵位才能配得上你么？那纪家表哥不是正好？他可是宰相，乃是手握实权的！”

“来人！”柴素锦看了瑄哥儿一眼，扬声吩咐道，“将这聒噪的伯爷，给本公主扔出去！”

“诶……姐，姐，你不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我那儿还有世家子弟的画像呀！他们送来画像的时候都说，只要能见姐姐你一面，”瑄哥儿被人往外拖着，口中还不断嚷嚷道，“见一面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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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麻烦

瑄哥儿被“请出”了公主府。

柴素锦的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她如今几乎将爷爷留下来的《药典》上下两部倒背如流，又从宫中藏书楼里借阅来数本医书。每日苦读医书，倒比当初刚学医的时候还肯用功。

却一直找不到，如何医治这种“面瘫”之症。

若是灵芝仙露有效，那当初她为赵元甄治伤之时，也没少偷偷的让他服用，可并未看到效果。

由此可见，灵芝仙露虽能有仙丹一般的妙用，却也并非无所不能。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想象着一个人若是高兴了不能笑，生气了不能哭，连皱一下眉头表示不悦都做不到……那人生也会少了很多的乐趣吧？

“公主。定国公拜见。”丫鬟在门外说道。

柴素锦下意识的抬手将镜子反扣在桌面之上，好似心中惦念着一个人，忽而被人发现了一般。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活了两辈子。竟还会有这种小女儿心思暗藏的娇羞之态，不由暗自失笑。

“不见。”柴素锦回头说道。

“定国公说，瑄哥儿已经走远了。”丫鬟窃窃忍笑。

柴素锦清咳一声，“说了不见。乃是我不见，同瑄哥儿走远了没有有什么关系？他若要见瑄哥儿，可不该来公主府！”

丫鬟听闻主子似乎略有薄怒之意，连忙躬身退走。

“等等！”柴素锦却又唤道。

丫鬟立即回来。“公主有何吩咐？”

“让人将后院看紧了！墙头都守好了！若是堂堂公主府，连院墙都守不住，什么人都能翻墙进来，我看他们也该重回师门好好练练了！”柴素锦说道。

丫鬟一愣，连忙应声退下。

赵元甄这次没能进得公主府。

连墙头儿都翻不了，他才确信，这次真的是她不想见他。

听公主府下人的意思，大约是瑄哥儿惹恼了她。

他进不得公主府，倒还算客气的。瑄哥儿甚至是被人抬着手脚给扔出公主府的。

赵元甄摇头，每次瑄哥儿惹了她生气，受牵连的总会是自己。也许他该找人算算，他同瑄哥儿是不是真的八字不合？

“您当这么想，瑄哥儿是公主最亲近的人，公主不迁怒旁人，偏偏迁怒于您，说明什么？”阮青见赵元甄大摇其头，开口安慰道，“乃是说明您也是公主最最亲近之人呐！”

赵元甄闻言，转脸看向阮青，“还有此理？”

“就是这道理呀！不过是国公爷您当局者迷罢了！”阮青连连点头。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点头。“甚好，京郊金明温泉山那处别院，听说你很喜欢，赏了你了。”

国公爷一开心。出手就是一处别院啊！

阮青高兴的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多谢国公爷！多谢国公爷！卑职在马上给你叩头了！”

赵元甄轻哼一声，“马上如何叩头？”

阮青猛的一弯身，脑袋磕在马脖子上。

马猛甩了甩马鬃，要将他甩下马背。

赵元甄脸颊微动，似乎想笑，却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未能笑出来。

公主府的守卫们受了主子批评，越发兢兢业业，未经公主允许的，一个闲杂人等也不敢放进来。

柴素锦一连清闲了好几日，没有人在她耳旁聒噪，她倒又不习惯起来。

“瑄哥儿今日没来？”柴素锦问身边丫鬟道。

丫鬟连连摇头，“不止今天，好几日都没见伯爷来了！”

“好几日都不来？”柴素锦一愣，“莫不是那一日将他扔出门去，他生气了？”

丫鬟掩口忍笑，停了一会儿才道：“许是呢，伯爷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公主那般扫了他的面子，或许现在正生闷气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他倒好意思生我的气？我是他姐姐，他插手干涉我的事情。我不生他的气，已经够忍让他了。”

“可伯爷或许不这么想啊？伯爷觉得自己乃是为了公主好，乃是关心公主……”丫鬟说了一半，抿住嘴。轻笑了笑，不往下说了。

柴素锦抬头看那丫鬟一眼，“这么说来，倒是我不识好人心了？”

丫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伯爷年纪小，不懂事……”

“可他只怕觉得是我不懂事吧？”柴素锦起身，抚了抚裙上的褶皱，“整日闷在家中，也想不出办法，或许走走就能茅塞顿开，他不来看我，那我去看他吧。”

丫鬟连忙吩咐人备车。

自打入住了公主府以后，柴素锦真真是深居简出，公主府日日在城门口布施，赞誉公主之声。在京城不绝于耳。

公主却从来不叫人将这些话带回公主府议论，自己更是连公主府的大门都不迈，好似生怕听多了赞誉之声，就会骄傲似得。

公主府的下人们。出门那都是仰着脸走路的，不论走到哪里，只要听闻说是公主府的人，那百姓的热切劲儿，恨不得将他们都当菩萨拜一拜。

偏偏回了公主府得小心谨慎，自豪的话都说不得一句。

如今公主要出门了，他们这些下人们才是高兴不已。

“终于能叫公主也听听外头人都是如何称赞敬仰公主的了！”车夫兴奋道，“快。将公主府的徽记擦得干干净净！将马车上的珠帘都挂上，那红麝珠呢？就挂那个！”

柴素锦看到那耀眼夺目的宽大马车之后，摇摇头，缓声道：“若不是只去趟伯爵府。你们是不是准备连公主仪仗都摆出来？”

车夫搓手道：“摆出来也不过分呀，您不知道百姓们多盼着能见您一面，就连那些兵吏们都说，想念当初在城外安营扎寨的日子。起码那些日子能时常见到神医您，如今却是一面难求。摆了公主仪仗，非但不会叫百姓们不满，他们奔走相告，高兴都来不及呢！”

柴素锦摇摇头，“那我还是不出门了，瑄哥儿要来就来，不来就罢了。”

柴素锦身边的丫鬟拿眼睛狠狠瞪着车夫，“公主难得有兴致出门散散心，自作聪明，扰了公主的兴致，自己去领罚吧！”

车夫满面惭愧，连忙行至柴素锦面前，弯身跪下，挡住她的去路。

“小人鲁莽，尽想着受人敬仰赞誉，忘了公主叮嘱我们时刻低调谦逊。小人这就换一辆马车，公主您莫要生气。您若是生气，小人心中实在愧疚难当！”车夫劝道。

柴素锦看他片刻，“罢了。快换辆轻便的马车，连徽记都不要挂。”

“是。”车夫连忙应声，指挥着人重新套好马车。

柴素锦乘着马车出了公主府。

左肩肩头的灵芝云纹微微发热。

她抬手轻轻挑开车窗帘子，向外望去。

街道之上，干净整洁，洒扫之人瞧见马车，纷纷避让。并未叫她瞧见有何异端。

她放下车窗帘子，暗笑自己太过小心。

却没瞧见埋下头去的一个洒扫之人，眼中有精光乍现，脸面阴沉。那人掌心的茧子与其他洒扫之人不同，更厚更硬。分明是常年习武练剑，所磨出的茧子。

旁人避让之时，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辆马车之上。直到马车远的看不见。

柴素锦的马车停在伯爵府外，她还未下车，便听到伯爵府门口的争执喧闹之声。

因着马车并没有挂着公主府的徽记，且她也不常出门。

伯爵府的门房，竟未第一时间注意到公主府的马车，只顾驱赶那跪在伯爵府门前的人。

“快走快走！伯爷不见你！伯爷念着昔日的情谊，将你赶走也就是了，你若还是日日赖在这里，咱们可同你没有情谊，休怪咱们对你不客气！”

伯爵府的门房中气十足的呵斥道。

柴素锦一愣，看向丫鬟，“瑄哥儿这是遇上麻烦了？”

丫鬟一脸茫然的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怎么是他？”柴素锦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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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各有烦恼

隔着马车被掀开的帘子，柴素锦恰看到一个少年，被伯爵府的门房家丁们从地上拉起，驱赶。

那少年却甩开门房们的牵制，又奔道伯爵府的门口石阶下头，噗通跪下，咚咚的朝里叩头。

“别在这儿耗着了，伯爷看不到的，不过是耽误咱们的功夫罢了！你在这儿，就是将头磕破了，难道伯爷能听得见么？伯爷说了不见你，就是不见！”伯爵府的门房一脸的无奈。

能容得马车通行的侧门已经大开，车夫正要驾车驶进伯爵府。

柴素锦却忽而开口道：“停车。”

车夫一愣，连忙停下马车来，“公主。这儿乱得很，扰了您的清净。这伯爵府的下人们也太惫懒了，不过是一个少年郎，竟然都撵不走。也是伯爷仁慈，纵容这么惫懒的下人。”

“憨子。你看不出，乃是门房家丁没真的动力气？这是留着情面呢！”丫鬟望着柴素锦的面色斥责车夫道。

车夫连忙闭口不言，听稳了马车，便将马凳摆上。

柴素锦走下马车来。

伯爵府的下人这才晓得，乃是公主来了。纷纷前来跪拜行礼。

那一直纠缠在伯爵府门口不肯离开的少年。瞧见柴素锦，微微一愣，迟疑了片刻，竟然起身就走。

“站住！”柴素锦扬声道。

那少年脚步略微一顿，反倒跑的更快了。

“这人！先前撵不走。现在不叫他走，他到跑得快！”伯爵府的家丁立时一跃而上，擒住那少年，“公主叫你站住，你没长耳朵啊？”

柴素锦垂眸看着那被擒回来的少年，轻轻一笑，“念恩，多日不见，不识得旧主了么？”

念恩被人钳制着，低着头，不敢看柴素锦。

“你们放开他。”柴素锦说道。

伯爵府的下人立即松手。

念恩噗通跪在地上，脸面贴在手背上，匍匐在地，声音有些闷闷的，“念恩……没有脸面见公主了……”

“怎的没有脸面？”柴素锦轻笑问道。

“念恩乃是公主赐名，惦念恩情。可奴才……奴才却并未一直追随公主，在公主于城外征战的时候，奴才却在京城之中，公主进得城内，奴才也没有前去给主子磕头……奴才，奴才实在愧对主子赐的名字……”念恩声音哽咽，艰难的说道。

“先前搬离侯府的时候，太过忙乱，便不见了你，后来寻找也未找到。这段日子。你在哪里？过的可好？”柴素锦垂眸相问。

念恩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主子……主子竟还关切奴才，奴才怎配？回禀主子知道，搬离侯府那一日。奴才跟着纪家公子的人，去了纪表老爷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纪家做工。纪家人只当奴才是纪公子安排回去的人，所以也未将奴才赶走……”

柴素锦点了点头，“没有在战乱之中受苦受伤，就是你的福气。既然你已经为自己择了新主子，那就去侍奉你的新主子吧。”

念恩慌忙往前挪了一步，“主子，奴才……”

他欲言又止，埋下头去。

“你如今平平安安，昔日的情谊也都过去了，好好过如今的日子就是。不必惦念过往，也没有谁对不起谁。”柴素锦转身要走。

念恩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不是，是奴才对不起主子，是奴才亏欠了主子……”

柴素锦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不觉得你亏欠，只是缘分不到吧。”

“奴才背熟了《药典》，背熟了主子曾经交给奴才的药方增减，背熟了主子曾教过的所有东西，只是奴才……”

柴素锦摇摇头，“不必说了。”

念恩咬住下唇，似乎有泪光在他眼眶里打转。

柴素锦向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你不求要回到我身边来？”

念恩惊喜的抬起头来，看到她身边丫鬟望着他的鄙夷神色，又黯然低头，“奴才知道。自己不配……”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纠缠在瑄哥儿门前？瑄哥儿念着昔日同住一屋檐下的情谊，才叫这些人对你客气。否则你一个小小少年，他们难不成还真拿你没办法？”柴素锦反问道。

伯爵府的下人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理！你这儿郎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门房指着念恩啧啧道。

“莫要借着旁人的心软容忍，就得寸进尺。最终会害了你自己。”柴素锦望着他说道。

念恩连连摇头。咬着下唇，似乎有什么隐情，却叫他一再犹豫。

柴素锦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仍旧没有吐露的意思。便摇头轻叹一声，迈步走向马车。

念恩抬头，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想唤住她。

甚至他的手都抬了起来，可直到她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进了侧门，他口中却没有发出声音。

瑄哥儿正在后花园里射箭。

他扎了靶子，身旁摆了一溜儿的弓箭，他手中还握了一张弓。

他皱着眉头，比较着这弓与旁的弓有何不同。

“瞧着也没什么大不了，为什么就这把最是顺手？你们就不能照着这个弓弩，造出一模一样的来？不不，我不要一模一样的，我要更好使的！”瑄哥儿冲随从嚷道。

随从一脸为难，“伯爷。咱们已经尽力了，分明什么都是照着这张弓造的，可您就是说不顺手……”

“照你这么说，不是你们造的弓不好，倒是我不好了？”瑄哥儿瞪眼。

随从连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小人不敢……”

“瑄哥儿，又在挑剔什么？”柴素锦笑着上前。

瑄哥儿听闻她的声音，像是吓了一跳，瞪眼看她的同时，连忙将手中弓藏在背后。

柴素锦望了望靶子，又看了看那一排弓箭。

“许久没有射箭了，今日倒有些手痒。”柴素锦说着，结果丫鬟递上来的一张弓。拿过羽箭。

拉弓。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

当的扎在靶子上，却未中靶心。

柴素锦摇了摇头。

“姐姐也觉得这张弓不行吧？”瑄哥儿瞪眼看向随从，“你看，不是我挑剔！”

“将你的弓借我用用？”柴素锦看着瑄哥儿道。

瑄哥儿立时退了一步。手中握紧了自己的弓。

柴素锦的丫鬟掩口轻笑，“伯爷好生小气，公主又不要您的弓，不过借用一下罢了！”

瑄哥儿脸面微红，却是连连摇头。

“一张弓都不叫使？伯爷今儿个是怎么了？”丫鬟诧异道。

瑄哥儿皱起眉头。嘴巴微微嘟起，“不是不叫使，这张弓乃是一石的，姐姐你拉不动！”

“拉不拉的动，总要叫我试试才知道。”柴素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瑄哥儿抿了抿嘴，迟疑了一阵子，才慢吞吞的将弓递给了她。

柴素锦将弓握在手中，便立时有一种熟悉之感。

这种手感，这弓给她的感觉，熟悉的仿佛旧识的朋友一般。

她未细看那弓，便抓过一只羽箭，搭弓射箭。

嗖正中靶心。

“姐姐好生厉害！”瑄哥儿立时就要去夺那弓。

柴素锦却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那弓，“八斗的拉力，力道对我是大了些，若是再松一些，于我会更顺手。”

“这是我的弓！”瑄哥儿叫道。

“这是定国公亲手做的弓。”柴素锦轻笑着，不留情面的拆穿了他。

瑄哥儿脸面立时红透，撅着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有些尴尬。

“你不喜欢赵元甄，倒是对他亲手打制的弓情有独钟？”柴素锦笑问道。

瑄哥儿皱眉一哼，“再坏的人，也有擅长的东西嘛。他不就擅长做弓么？以为一把弓就能收买我，让我将我举世无双的姐姐嫁给他？哼，做梦！”

柴素锦缓缓摇头，“若是怀着功利之心，怀着应付之心，他做不出这般得心应手的弓来。他是真花了心思在你身上，在这张弓上。”

“你莫要替他说好话！”瑄哥儿伸手夺过弓，交给身边随从，“姐姐今日怎的有空来这伯爵府了？我以为姐姐将我扔出门外来，是再不想见我了呢？”

“你不去寻我，还不许我来寻你么？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到真生气了？”柴素锦伸手敲他的头。

瑄哥儿的脸微微皱在一起，“哪里是生姐姐的气，是旁人惹我生气，日日堵在我门口，我是躲着他呢！”

“是了，我正要问你，念恩为何跪在你的门口不肯离开？”柴素锦望着瑄哥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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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坏事不能做

瑄哥儿深深看了柴素锦一眼，别过脸去，“没什么。”

他这般遮掩不肯明说，倒更叫柴素锦好奇。

“我们姐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摇摇头，“不是不能说，只是怕你不爱听。”

“我爱不爱听，总要你说出来了，才知道啊？”柴素锦笑道。

“今日天气晴朗，风光甚好，你看我这后花园里适合再种些什么花？城外十里亭那儿有不少的红梅，移栽来两株是不是正好？”瑄哥儿岔开话题道。

柴素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瑄哥儿挠挠头，叹了口气，无奈道：“早知道我就让人将他打走了。若不是念着昔日朝夕相处，我……”

“去备些茶汤和果子来。”柴素锦吩咐道。

旁边的随从和丫鬟都躬身退下。

姐弟两人一前一后，向园中凉亭走去。

“是因为春露。”瑄哥儿终于说道，“姐姐昔日待春露甚好，可她却还是背叛了姐姐。挑拨我们姐弟之间的关系，还害得我险些真的伤了姐姐。我如今想到她，心里就别扭难受。念恩却求我去见她一面……我，我怎么可能去见她？”

柴素锦缓缓点了点头，“难怪你不愿对我说。原来事关春露。”

瑄哥儿低着头，情绪已然低落下去。

“春露既然想见你，为何不自己来求见，反倒叫念恩来求你去见她？”柴素锦问道。

求主子去见一个丫鬟？且如今瑄哥儿已经被圣上封了伯爵，莫说春露。便是纪家人，也不敢这般叫瑄哥儿去见他们。

瑄哥儿嘟了嘟嘴，望着亭外的树，轻哼了一声，“念恩说她病了，病的起不了床，行不了路。”

“病了？”柴素锦诧异道。

瑄哥儿点点头，“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是她该！叫她那般害人！姐姐对她那么好，没良心的东西……”

瑄哥儿骂着骂着就住了口，这些话说是骂春露，他却觉得句句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虽说当初是春露挑拨，可对姐姐不利的人，却终还是自己。犯了糊涂的人，还是自己。他抿住嘴唇，脸色有些黑。

“谁没有犯糊涂的时候呢？知错能改，不是不能谅解。”柴素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姐姐是说我，还是说春露？”瑄哥儿抬眼问道。

柴素锦摇摇头，“我说谁了么？我谁也没说呀？”

瑄哥儿咬了咬下唇，“姐姐肯原谅我，肯不计较我曾经做的那些糊涂事儿。可我自己却难以释怀，所以我不想见春露，见到她，就好像在提醒我自己，我曾经是多么的蠢。多么的不是东西……”

柴素锦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身上，听着他低声喃喃的说着。

“我没有姐姐的心胸气量。姐姐都能原谅我，说起来，我也许也该原谅她……毕竟犯错的人。是我自己，我一直在心里埋怨的，也是我自己……念恩说，她活不了多久了。临死之前，就想见见我，若是到了这种时候，我都刚硬着心，不肯见她的话……我是不是也有点太不近情谊，太冷漠无情了？”

柴素锦愕然看着瑄哥儿，“怎的就快要活不成了？是得了什么病症？”

“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乃是念恩说的！”瑄哥儿摇头道。

柴素锦立时唤来下人，“那少年，还在伯爵府门口不肯离去么？”

下人连忙去打听，回来禀报说，人已经走了。

柴素锦点点头。

“姐，你还打算管她的事儿？可她……”

“去一趟纪家，寻一个叫‘念恩’的少年来伯爵府，就说伯爷要见他。”柴素锦吩咐道。

下人立时领命而去。

瑄哥儿诧异的看着她，“你还真打算管啊？”

“若是放任不管，她真的死了，你心里能迈过这个坎儿么？会不会在心里永远放不下这件事。日后回想起来，都埋怨今日的自己太过冷漠绝情？”柴素锦看着他问道。

瑄哥儿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所以不论做什么事，都先问问自己，日后回想起来。今日做了，或是没做，日后可会后悔？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今日的决定，就是为了日后不留遗憾，不愧对自己的心。”柴素锦缓声说道。

瑄哥儿重重的点头。“我知道了。”

柴素锦嘴角刚绽放出笑容来。

瑄哥儿就接了一句，“若是不拦着姐姐嫁给赵元甄，日后我一定会后悔的！所以今日，我一定要竭尽所能的拦着你，好叫你想清楚。免得后悔！”

柴素锦一噎，“两码事儿！”

“凡事都是一个理儿！”瑄哥儿瞪眼。

柴素锦摆摆手，于此事上懒得和他掰扯，起身在他的花园中随意走着。

念恩急急赶来，额上满是汗珠。

见到瑄哥儿之时。慌忙就跪了下来，“伯爷，多谢伯爷肯见奴才。”

瑄哥儿冷哼一声，别开眼不肯看他，“我才没有要见你！”

念恩微微一愣。

柴素锦又从廊下花丛后头走了出来，“春露病了？”

念恩低下头去。

柴素锦笑了笑，“我都不计较了，你们倒放不下。看来这坏事果然不能做，做了最后苦害的却还是自己。”

念恩连连点头，脸几乎要埋到地上去，“回公主，春露她……血漏不止，奴才才疏学浅，虽为她调理，却不能根治。也请了大夫。但大夫都没有办法……这般漏下去，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五个月，她，她就……”

念恩说话间。眼目之中的痛惜非常，按在地上的手紧紧收握成拳。

柴素锦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瑄哥儿。

瑄哥儿却只看着亭外枝头上打架的两只黄鹂鸟，根本没看念恩。

柴素锦轻叹一声，“念恩，你喜欢春露？”

念恩身子一抖。

瑄哥儿这才迟钝的收回视线，瞪眼看着他。

念恩咽了口唾沫，面颊绯红，声音如蚊一般，“春露她。她心里只有伯爷……奴才，奴才……”

“那是她一厢情愿！我对她可没有这心思！”瑄哥儿立即嚷道。

念恩皱眉，脸上有几分尴尬。

“春露比你大了五六岁吧？”柴素锦缓缓问道。

“奴才……奴才只是长得晚，个头矮而已。她，她年长奴才四岁。可，可奴才早就是一个人活过，会照顾自己，会照顾人……”念恩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瑄哥儿瞪眼看着念恩。又看向姐姐，不明白她问这些作甚，“姐，他们谁喜欢谁，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你管这些作甚？告诉他药方，他如今也识得药，会看些小病，且叫他们自己治病去。你已经是对他们仁至义尽了！”

“我为你治好春露的血漏，你带她离开京城，去过你们的日子。莫要再纠缠瑄哥儿，可好？”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闻言愣住。

念恩则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眼中似有光闪动。

“你喜欢她，又会照顾人，虽然她如今心里还惦念着瑄哥儿。可你们也都应该清楚，因为过往的事情，瑄哥儿已经不愿见她，更不可能将她留在身边。这般纠缠，对谁都没有好处。不若相忘江湖。你们离开京城，你有些医术，再好好历练学习，日后养活你们二人，应当不成问题吧？”柴素锦说道。

念恩的嘴唇抖了抖，吸了吸鼻子，没说出话来。

“一开始也许会有些艰难。瑄哥儿会给你们些盘缠。再派上一两个人，护送你们一段。从此，再不往来，可好？”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瞪眼，“凭什么我给盘缠？我还要派人护送他们？我……”

柴素锦瞪他一眼，他立时闭上嘴，轻哼了一声。

念恩没说话，郑重的朝柴素锦磕了头。

他又转过身子，冲瑄哥儿磕头。

瑄哥儿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念恩说道。

柴素锦细细询问了春露的病情病状，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念恩。

并交代他，若是病情有变，可直接到公主府去寻她，不必在伯爵府门外以跪着不起相逼了。

念恩脸上惭愧，切切感恩之后，躬身退走。

“还是姐姐厉害！”瑄哥儿回想整件事情，不由竖起了大拇指，“姐姐这般处理，才是对我最有利的！”

柴素锦笑了笑，“而我付出的不过是一张药方而已。”

“可我还要贴盘缠，贴人呢！”瑄哥儿调侃道。

“放过心中埋怨之人，就是放过了自己。叫你心中放下过去那些不愉快，一些钱财，一两个人，不值得么？”柴素锦反问道。

瑄哥儿正要点头受教，却有公主府的丫鬟匆匆而来，附在柴素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瑄哥儿瞪眼，“又是什么事儿，却还要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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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龙脉

柴素锦看了瑄哥儿一眼，缓声道：“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儿。”

说完，她起身向外走去。

“姐姐去哪儿？”瑄哥儿追了两步。

“去弄清楚过去。”柴素锦回眸说道，“柴素锦的过去。”

瑄哥儿一愣，立在原地。

柴素锦的过去，不是柴妧妧的，所以，他不应该去打听去干涉是么？

“若是姐姐用得着我，只管开口，不管是哪个姐姐，如今都是我的姐姐。”瑄哥儿冲柴素锦的背影喊道。

柴素锦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坐上马车，车外有骑马并行之人，乃是她派往方城。前去给向老先生送信询问之人。

“向老先生没有回信？”柴素锦问道。

“是，向老先生看完信，立时叫人收拾行李，赶来京城。”马上人回禀道。

柴素锦垂眸。“竟不回信，而是亲自赶回京城，他年纪不小，却要在路上奔波……说明。此事不简单？”

她喃喃自语，并非询问，因为没有人可以回答她的话，只有向老先生可以回答。

“他如今到了哪儿了？”柴素锦问道。

“属下担心向老先生年纪大，身体受不住，所以一路随行，也好保护向老先生。”马上人说道，“未请示公主，便自作主张，求公主责罚。”

“做得好。”柴素锦点头，“那现下将向老先生安置在哪儿？”

马儿嘶叫了一声。

“就在玉带桥附近的客栈之中，属下原本打算直接将向老先生送到公主府。可向老先生却说什么都不肯，说如此越矩了。定要明日在投贴再拜访公主。”马上人躬身靠近马车，说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向老先生最是看重规矩礼仪，虽有些迂腐，说的也在理。他不肯来见我，那我便去见他吧。”

“去玉带桥。”丫鬟连忙向外吩咐车夫道。

车夫调转马头，往玉带桥去。

骑马回禀之人，在前头带路。

来到安置向老先生的客栈。向掌柜询问，掌柜却说，适才入住的老先生，在他离开没多久。就出门去了。

柴素锦一愣。

那随从连忙去院中打听，向老先生的家仆尚在客栈之中。

一开始那些人还不肯说老先生去了哪儿，随从恐吓逼问之下，他们才开了口。

“会禀公主，向老先生进宫了！”

柴素锦愕然一愣，“原来他这么急匆匆的赶往京城，不是为了见我？”

“公主，那咱们现在是回府，还是？”丫鬟看着柴素锦的面色，小声问道。

柴素锦微微皱眉，“我们也进宫！”

马车又忙驶往宫中。

她这会儿反倒后悔没有让车夫用那高调的公主车架了。

带有公主府徽记的车架，若是在这路上跑起来，虽然宽大，但百姓必然匆匆让道，便是出入宫，询问拦阻也会少很多。

如今却耽搁了不少时间。

待她赶到宫中之时，听闻圣上已经召见了远道返京的向老先生。

“圣上在哪里召见向老先生？”柴素锦亲自询问宫人。

这话若是旁人问，宫人定然一个白眼翻回去。

可长明公主就不一样了，如今这大周京城，乃至整个朝廷。几乎将长明公主尊成为神明一般的人物。

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提及长明公主没有不感念恩情的。

宫人自然不敢相瞒，“在御书房后头的园子里头。”

柴素锦匆匆赶去，却见原本应当伺候在圣上身边的宫人。都被驱逐在外，远远守着。

而园子里的高亭之中，只有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柴素锦拦下准备通禀的宫人。缓步走向高亭。

她立在亭外的龙爪槐树后头，恰能隐约听到君臣二人的说话声。

“定国公赵元甄，果真是当年虞家的嫡子？”向老先生的声音，带着微微不可置信的颤抖。

圣上点头。“他亲口向姐姐承认，应当不会有假。”

“而柴氏妧妧，果真是长公主？”向老先生的声音，有了更多的难以置信，“这真是命，是天注定的呀！”

“姐姐写信给先生，请先生急急匆匆的赶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她同定国公前世的恩恩怨怨，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么？朕以为她都放下了，虽然朕心中尚有些不快，毕竟当初乃是他同虞震德将先皇和朕软禁冷宫……但他知道悔改，又为朕鞍前马后立下功劳。若是姐姐愿意，那……”

柴贤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向老先生打断。

“不可！”

柴贤一愣。

向老先生连忙说道：“不可将公主嫁给虞氏的嫡子。”

柴贤微微皱眉，“这是为何？”

“老臣急匆匆赶回来。就是怕耽搁了时间，万一误了事……先皇以为当年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却不曾想，虞氏竟还留有嫡系的血脉……这，这真是……”向老先生连连摇头，汲汲皇皇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柴贤皱眉看着他，等着他说出最关键的原因。

向老先生却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才迟疑道：“圣上可知道。当年先皇为何要诛灭虞氏满门？”

柴贤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朕还很小吧？后来也不听闻父皇提及过。不过是事出之后从姐姐那里听闻了过往，所以。朕并不十分清楚。”

“这件事情的谋划，并非从圣上您年幼之时开始。乃是圣上您尚未降世之时，就开始筹谋了。”向老先生低声说道。

柴贤一愣，“为何那么早就筹谋？果真是因为虞家树大招风。虞家的钱财多的叫朝廷都忌惮么？”

向老先生却摇了摇头。

柴贤有些着急，这些老臣最大的毛病就是倚老卖老，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

可偏偏这些老家伙又知道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便是心中焦急万分，他却也只好忍耐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向老先生。

“虞家原本只是一般的富户，甚至连大门阀世家都排不上。可是突然之间在短短二三十年之内，虞家突然囤积了巨大的财富。让他们跻身名流。更在五十年之间，富可敌国。”向老先生的目光落在亭外的树影上，像是落进了回忆之中，“传说虞家的财富来得不一般。”

柴贤皱了皱眉，“有何不一般？”

“乃是虞家嫡出的族长同邪灵定下了契约，夺取了龙脉，正是这龙脉助他们聚敛财富。他们不但有财富，有朝一日，必定要取代柴氏，成为大周朝的掌权之人！”向老先生说道。

柴贤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向老先生看着他，并没有笑，面容反倒肃穆起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向老先生乃是读书人。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老师，竟然，竟然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柴贤笑着摇头。

向老先生抿着嘴，等柴贤笑够了，他才开口道：“先皇一直子嗣艰难，在皇后之前，有数位嫔妃怀孕，要么早产，要么生产艰难母子俱损，要么诞下的孩子养不活。不论皇子公主，无一例外。”

柴贤这才收敛笑意，定定看着向老先生。

“直到圣上请来了法华寺得道高僧，用阵法震住了虞家，皇后娘娘才顺利诞下长公主。可那阵法却维持不了多久。法华寺的得道高僧，甚至他底下好几位大弟子一同前往虞家，带走了虞家嫡系的好几位公子郎君，又借机偷偷动了虞家内的风水阵法，皇后娘娘才怀上了圣上您。”向老先生沉着脸说道。

柴贤皱眉，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皇后娘娘怀孕之时，受尽了苦楚，期间几次病倒，却难寻病因。但每次叫虞家嫡系子孙一同诵经祈福，总能莫名病愈。”向老先生说道，“原本先皇也是不信的，臣等也难以相信，可事实在前……”

柴贤摇摇头，小声恍如自言自语道：“朕不信，或只是巧合……”

“圣上出生那一日，皇后娘娘高烧不止，宫里的稳婆都说生不下来了……皇后娘娘为保住圣上您，不惜愿叫他们破腹取子……”

柴贤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皇不忍心，有术士说……”向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说，杀了虞家一个嫡系的子孙，借其性命，以血为祭做法，或能救皇后娘娘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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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质问

柴素锦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退了一步。

“谁在那里？”柴贤抬头。

柴素锦稳了稳心神，从龙爪槐树后走出，“是我。”

柴贤微微皱眉。

向老先生面色大变。

柴素锦福身行礼之后，举步向高亭中走来。

向老先生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向她见礼。

柴素锦点点头，虚扶一把。“向老先生不必多礼，既然这些过往，同我母后，同圣上，同我都有关系，想来，我也该听听。”

向老先生小心翼翼的看了柴贤一眼，见柴贤并未反对，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着实没想到，我一封信，竟能将向老先生招来京城，更招出过往这么多我们都不曾知道的事情。”柴素锦似笑非笑的说道。

向老先生垂眸没有应声。

“继续说，怎么我一来，先生倒是不说了？是我不能听？”柴素锦问道。

向老先生又看向柴贤。

柴贤冲他点点头，“但说无妨，公主又不是外人。”

向老先生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先皇一开始不信，后来实在没有办法，皇后娘娘生不下来，稳婆说。再不做决定，就是一尸两命。圣上点了头，那术士便借了虞家子孙的血做法，皇后娘娘立时就平安诞下皇子来！”

柴贤皱眉，和柴素锦对视一眼。

两人都寒着面孔，转开了视线。

“先皇不想对虞家人赶尽杀绝，一直在想办法挽回改变‘龙脉’这件事。可太子诞下之后，却多病多灾，术士道，若是不痛下决心，很可能太子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夭折不能长大成人。”向老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先皇本就子嗣艰难，皇后娘娘是冒死才生下太子，产子更伤了身子。先皇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早夭……”

高亭之中一阵沉默。耳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有鸟在枝头鸣叫，叫声如泣如诉。

柴素锦眯了眯眼，“所以有了后来的屠灭满门之事？所以要虞家交出家财来，也不过是个借口？虞家交不交出钱财。愿不愿意配合朝廷，结果都免不了死？”

向老先生看了看柴素锦，垂下头去，“公主莫要将虞家人想的太简单，太善良，他们确实与朝廷对抗。且在山阴偷偷豢养了军队。若非有谋反之心，为何不愿将家财上缴一部分作为朝廷建设所用？”

柴素锦皱眉。

“虞家有心谋逆，不过他们时机未到，先皇先下手为强。否则今日，坐在这里的已经不是柴家的子孙了！”向老先生说道。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柴素锦摇头，“这世上怎会有什么邪灵，什么契约，龙脉岂是邪灵和契约就能决定的事？”

向老先生诧异的看向柴素锦，“老朽以为，这话旁人不信。但公主您一定会深信不疑呀？”

“为什么我就该相信？”柴素锦呵斥一声。

向老先生看她道：“您的身世，您的来历，难道还不能证明这一切么？”

“我……”柴素锦哑然失声。

她本是已死之人，若真不语怪力乱神，她此时此刻应该躺在墓穴之内，管他外头天地政权如何变幻，她不过是等着化作一杯黄土而已。

而如今，她却是活生生的站在这里，继续享受着公主的荣耀。享受着柴氏这姓氏，给她带来的一切好处殊荣。

“虞家子孙的血祭，让柴家的江山稳固多年。却因为虞家嫡系那孩子的逐渐长大，又开始霍乱朝纲。”向老先生说道，“莫说圣上公主不愿相信，便是老朽，也是说什么都不愿意相信的。可事实在眼前……”

柴素锦摇头，“不过是巧合罢了。”

“原本老臣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他成为驸马之后，一直想要见我，隐约透露出想要打听当年虞家之事的意思来。老朽不肯见他。当年的事，先皇已经下令，不可再提。知道当年事情的人，不是已死，就是已经远离朝堂，他打听这事情作甚？老朽为避开他，甚至不惜离京。”向老先生慢吞吞说道。

“圣上，这些无根无据，没有来由的话，圣上信么？”柴素锦看向柴贤。

柴贤也回望着柴素锦。

向老先生在一旁。似乎有些着急，但此时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似乎没有他插嘴的余地了。

“阿姐信么？”柴贤忽而轻笑。

阿姐。

这称呼似乎已经隔了许久许久了……

是了，已经隔了一世了。

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姐姐，甚至她在征战之中那般帮他，他都不肯承认。

如今，却在此时此刻，他唤她“阿姐”。

柴素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虽不信，但作为柴氏的子孙，我有责任，有义务，维护柴家的一切利益……”

她眼眸低垂，语气轻轻，眼中情绪看不分明。

“阿姐不信我么？”柴贤笑着问道。

柴素锦立时抬头看他，“什么？”

“我说，我不怕什么邪灵作祟，也不怕什么龙脉被夺。如今我坐在这皇位之上，我做我当做之事！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百姓良心。倘若我这般。这皇位江山仍旧要易主，那就说明，柴家真的不是天命所归。人又如何能胜得过天呢？倘若如此，我也认了！”柴贤说话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经过了一场战役的柴贤，果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柴贤从里到外，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柴素锦怔怔的看着他，口中喃喃似乎想要说一声谢谢。可却说不出来。

谢谢两字太单薄，单薄的不足以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圣上，龙脉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皇当年也同圣上一样，是一点都不相信的呀！可后来……”向老先生在一旁皱眉劝说道。

柴贤却摇了摇头，“老先生不必说了，朕从一而终，决定如此，便不会改变主意。就算有龙脉之事，朕说了，朕认了！”

“阿弟……”柴素锦忍不住唤道。

“公主，您真的就忍心如此么？为了您一个人的私情私欲，叫圣上和大周江山冒这样的风险？”向老先生匍匐跪地，朝柴素锦叩首质问道。

“不要为难我阿姐，这是朕的决定。”柴贤说道。

向老先生却不肯起身，“求公主怜悯……”

“他没有造反的心，与其相信这样子虚乌有的传说，我更相信甄哥的品性。”柴素锦低头对向老先生道。

向老先生轻哼一声，“他没有如今没有反心，日后呢？他身边之人呢？以前他被人利用，故意接近公主，试问公主，那个时候可看透了他的心？看透了他的品性？他那个时候接近公主又是怀着怎样的心？人若不想被人利用，旁人又怎可能真的利用得了他？”

柴素锦在向老先生的质问之下，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他真的是从来，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一丝反心吗？公主摸着自己的心口问问自己，倘若真的没有，仅凭他养父叔叔，就能操纵的了他？哼，老臣是不信的。”向老先生义正言辞的说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他是无奈的，他有恨啊……他全家被屠灭，换做是旁人，也会有恨啊……”

“是，他曾经有恨，如今就没有恨了么？日后就没有恨了么？这恨已经埋根在那里，如今不过是将破土而出的枝叶尽都砍伐除灭，可根儿是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的。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根发芽！”向老先生说道。

柴素锦指着向老先生呵斥道：“休要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他以前只是一个驸马，一个安国侯，就能将大周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他是开国功臣！他是定国公！倘若有朝一日，他和圣上政见相左的时候，倘若圣上不愿顺着他的时候，他心里的恨，会不会再次破土而出？会不会再次身不由己的受人利用？”向老先生抬眼看着柴素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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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陪你开心陪你笑

“不能因着猜测，因着所谓可能，就定下一个人的罪！”柴素锦说道，“这对他，不公平。且当年父皇屠灭他全家，本就是过犯！”

“阿姐莫急，莫生气。”柴贤笑着起身，拉柴素锦坐下，“我不信的。”

“圣上！”向老先生有些气恼着急。

柴贤却摆摆手，不让他开口。“不管怎么说，朕看到的是他如今的作为。他是开国功臣，他为了阿姐，为了百姓，为了正道和他的叔叔作对，拨乱反正。朕能重新坐在这位置之上，他功不可没。”

柴素锦面色稍缓。

“倘若说，虞家真的有龙脉，那便是天道所归，朕就算让出这皇位又能怎样？只要国泰民安，谁做皇帝，果真重要么？”柴贤笑了笑，“与漫长时光相比，你我都是浮尘，短短几十年光景，难道还真能万岁万万岁？那不成了老妖怪了？”

“圣上这是什么话……”向老先生在一旁啧啧道，脸上却溢出些敬佩赞许之色。

“阿弟，今日能听你说出这些话来，真是叫我万万没有想到。”柴素锦不由感慨，“你不一样了。真正成长为我们都要仰望的样子了。”

柴贤笑了笑，“能得姐姐仰望，才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仰望阿姐的光辉呢！”

柴素锦心下一松，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向老先生轻咳了一声，“老臣知道，如今这时候，老臣在这儿是最不受待见的人了。”

柴贤和柴素锦都看着向老先生。

“只是身为人臣，就算不受待见，该说的话，老臣还是要说。”向老先生看了柴素锦一眼，“圣上如今年纪也不小，为何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先皇子嗣艰难，如今圣上仍旧龙嗣不旺……”

“那也不能因为子嗣不旺，就归咎于邪灵之上！这是无稽之谈！”柴素锦立即说道。

向老先生连连点头，“在神医面前，老臣说这些，无疑是班门弄斧。老臣不懂，但神医公主您，一定懂啊？既然不是邪灵作祟，那一定是人吃五谷杂粮，身体有不畅吧？公主药到病除，只要圣上能有皇嗣，那先前的传言。真不真都不必那般认真计较了，老臣也可放心了。”

柴素锦闻言皱眉。

柴贤先前身体是不好，乃是被虞震德败坏，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听闻他的妾室怀过身孕。后来不幸没留住。

那个时候太子妃尚未又孕，妾室先生了孩子，太子妃难免脸面无光。

她以为是太子妃不容人，且太子年轻，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想来，却忽而觉得胆战心惊。

“我自然会为圣上和嫔妃们调理身体，圣上不用为后嗣之事忧心！”柴素锦说道。

柴贤微笑点头，“有阿姐在，朕，什么都不担心。”

“圣上如此眷顾公主，难道公主就一味只让圣上退让么？”向老先生向柴素锦道。

柴素锦微微皱眉。

“向老先生不要倚老卖老！这是朕同阿姐之间说话，你贸然插嘴，是为不敬！”柴贤呵斥向老先生。

向老先生叹息一声，语气幽幽，“尚在方城的时候，我见故人孙女妧妧，视她为忘年之交……同她对弈，同她说起过往趣事笑话，详谈往往忘了时间。今时今日，物是人非。这般逼迫，老臣心中也十分难受……望公主能够体谅老臣拳拳之心……”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若要叫他死，我必不能同意。若是……若是……”

她咬了咬牙，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收紧，似乎用尽了力气，下了莫大的决心，才艰难说道。

“若只是不许我嫁给他，你们就能安心……我，同意。”

“不必！”柴贤立即摇头，“阿姐不必如此！”

向老先生却在一旁连连点头。

“阿姐同他的情谊，朕一直看在眼中，阿姐能给向老先生写信询问当年之事，而拖着不肯同意他的求娶，阿姐对我的心意，我也已经明了了！怎能因为这无稽之谈，就耽误阿姐终身之事呢？朕不许，朕不能同意！”柴贤看着向老先生，“老先生必是老糊涂了吧？”

向老先生叩首道：“耽误公主终身大事，委实不敢。不若折中，待圣上有皇嗣平安降下，公主再嫁于定国公？”

柴贤摇头，“定国公如今每上折子，必提及求娶之事。私下里见面，也常常追问朕，如何能拖……”

“委屈公主了！”向老先生向柴素锦叩首，“公主如今年岁也并不大，若是定国公等不得，那只能说明，他对公主的渴慕之心。也没有那般坚若磐石。”

柴素锦点头，“好。”

“阿姐！”柴贤唤她。

柴素锦摇摇头，“我如今这般年轻，比圣上年幼许多，圣上莫要再唤我阿姐了。倒是将我都给唤老了！”

柴妧妧豆蔻年华，要她等圣上有儿子了再婚配，也并非过分的要求。

圣上后宫之中虽未新添许多佳丽，但君主怎会缺伺候之人？

若是没有病祸，一两年之内。宫中莫说一个孩子，只要圣上雨露殷勤，添个十个八个孩子也是有可能的吧？

向老先生的要求，在谁看来，都不算过分。

“圣上不必说了，待宫中有皇嗣平安出生，我再谈婚嫁之事。”柴素锦一口定音。

“公主贤明！”向老先生说道。

柴素锦弯身将向老先生扶起，“当不得贤明，只盼您不记恨我喝骂之失。”

“是老臣有过失……”向老先生连忙说道。

柴素锦意兴阑珊，向圣上告退离去。

回到公主府。不曾想赵元甄正在府中等她。

“如今进一趟公主府，还真是不容易，说是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为过了。”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说道。

柴素锦扯了扯嘴角，“不容易的时候，还长着呢。”

赵元甄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我……”柴素锦话要出口，又生生忍住，摇了摇头，“没什么。今日见了瑄哥儿，他喜欢你送他的弓，却还是不喜欢制弓的人。”

赵元甄点点头，“那便是心意未至，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某尚需努力呀！”

柴素锦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看他，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所谓龙脉的端倪。

可左看右看，也未看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光环来。

不过是他一张脸，比例恰到好处，完美无缺仿佛画中走出的人。

这张脸不能哭不能笑，倒还不如个平常人呢。

“看什么？”赵元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莫不是我有表情变化了？阮青说，我有时似乎能笑了，虽然笑意不明显。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出一些意思来的。”

柴素锦将视线移到她的脸颊之上，“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赵元甄面无表情。

柴素锦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笑了么？”

“笑了呀，来之前。我对着镜子练了许久。”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柴素锦倒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心酸，“是，能看出来了，嘴角向上扬了扬呢！”

“真的？”赵元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我笑起来好看么？”

“好看！”柴素锦连忙说道。

“那我日后，常常笑给你看！”赵元甄语气惊喜，面无表情。

柴素锦抬手轻缓的抚摸着他的脸，缓缓点头，“好。”

赵元甄这一日格外的高兴。

纵然从他脸上看不出笑容来，但呆在他身边的柴素锦却可以感受得到。

陪她尝试针灸是否能控制他面部表情的时候，他甚至哼出曲调来。

“以往总说疼，今日倒不疼了？”柴素锦调侃他。

他摇头道：“如今已经能嘴角上扬，说不定日后就能开怀大笑。说明这针灸乃是有用的，便是再疼也值。瑄哥儿说的对，我整日沉着脸，便是欢喜，都不能对你笑。倘若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如何哄得你开心呢？”

柴素锦手一晃，针扎偏在自己手上……

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失误。

“瑄哥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声，笑不笑的，在心，不在脸。和你在一起，我开心就好。”柴素锦垂眸，沉声说道。

赵元甄却是认真摇头，“你开心的时候，我想同你一起开心，一起笑。叫你看到我的笑脸，透过我的脸，看到我的心。”

柴素锦皱眉，“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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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有何打算

赵元甄无比认真的看着她，“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帮我恢复表情么？我不在意的时候，你执着。如今我开始期待，你倒畏首畏尾起来？”

柴素锦摇了摇头，别开视线，“那我们说好，待你能开怀大笑的时候，就是我同意你求娶之日。”

赵元甄一愣。

“你不同意？”柴素锦转回视线看他。

赵元甄凝眸深望她，“没有，你说怎样。便就怎样。”

“好，一言为定。”柴素锦连忙说道，好似生怕他反悔似的。

他微微点头，眼中分明有诧异狐疑之色，看着她急切的眼神，他只稳稳说道：“那从今日起，我更要努力，努力娶你进门。”

“你曾说，待朝堂稳固，就带我远离京城，游历山河，这话可还作数？”柴素锦望着他的眼睛，像是真要透过他的眼，望进他的心。

赵元甄毫不迟疑的重重点头，“作数，只要你愿意，便是如今起程亦可。”

柴素锦笑着别开视线，“现下不急……”

算是用能不能笑稳住了赵元甄。

用瑄哥儿的话说，他如今总算是识趣，果真没有再上奏反复提及求娶之事。

连圣上都不由感慨。没有定国公逼他赐婚，大为轻松。

“如今定国公不提求娶之事，伯爷当高兴的，怎的伯爷似乎也冷淡下来？”柴素锦身边的丫鬟笑问道，“好几日都没瞧见伯爷拿青年才俊的画像来公主府了？”

柴素锦轻笑一声，“他还敢拿？不怕再被扔出公主府一次？”

“婢子瞧着伯爷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有定国公虎视眈眈，伯爷也松懈了呢！”丫鬟笑嘻嘻说道。

柴素锦嗔了她们一眼，“你们倒巴不得你们的公主早些出嫁？是巴不得我出嫁，还是你们自己想早些嫁人呢？”

丫鬟们纷纷掩面害羞起来。

“婢子们是觉得伯爷有些反常，公主竟拿着婢子们打趣！”丫鬟们玩笑抱怨道。

柴素锦闻言抬头，望向窗外，“他这几日是有些奇怪，可是伯爵府出了什么事儿？”

“禀公主，昭廉伯来了。”外院的丫鬟前来禀报。

“说人不离百步，果真呢，公主刚念叨伯爷，伯爷就来了！”丫鬟们叹道。

柴素锦起身，向外头迎去。

瑄哥儿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清瘦，衣服挂在身上有些空荡。

瞧见柴素锦，少年郎便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跪行大礼。

柴素锦停下脚步，“念恩？”

念恩叩了头，才缓缓起身。“奴才是来同主子道别的。”

柴素锦静默了片刻，“春露的病，好了？”

念恩拱手看了瑄哥儿一眼，垂眸说道：“主子给的药方止住了血，伯爷又命人送来了一枚药丸。药丸服下，春露的精神就已大好。又将养了这些时候，如今已经能够上路了。”

春露病愈，叫他们离开京城的话，乃是柴素锦说的。

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她心中竟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舍。

纵然先前也已经不再共处一处，可怎么说也都是在京城，便是不见，想见亦不难。打听他们的消息，也不过是张嘴吩咐一声的事儿。

如今这么一走，就真的是远在天涯了。他们好不好，是生是死，或许都不能知道了。

主仆一场，她是用了心，动了情的。

“只盼着主子一切都好，不敢叫主子念着奴才们，只盼主子能忘了奴才们，也忘了奴才们在主子面前的过犯。奴才背离主子，主子却还对奴才们关照有加，奴才毕生都感念主子恩情……”念恩鼻音有些浓的说道。

“行了行了。见也见了，头也磕了，话也说了！”瑄哥儿推搡了念恩一下，“别磨蹭了，赶紧走吧！”

柴素锦听他口气不善，欲要说他的时候，却见他眼圈微微有些红。

她抿住唇，未置一词。

“叩谢公主，叩谢伯爷，盼望公主伯爷，一切安好。”念恩又跪下磕了头，这才一步一步随着公主府的随从，退了出去。

瑄哥儿抿着唇，平日里嬉笑怒骂都在脸上的他，今日却有些阴沉。

“舍不得啊？”柴素锦看他。

“谁舍不得？这种背弃主子的奴才，照我的意思，就打一顿发卖了！还给他钱，给他自由身？解了奴籍？哼，便宜了他们的！”瑄哥儿嚷道。

柴素锦点点头，“哦，是么？也不知道是谁将如今珍稀无比的养元丹送给春露呢？”

“不过是盼着他们能早点离京，省的在京城里待着，缠着我，缠着姐姐，叫人心烦罢了！”瑄哥儿皱眉哼道。

“原来是这样啊，”柴素锦连连点头，“我还以为是有些人嘴硬心软呢？”

瑄哥儿甩了甩袖子，大步走到廊下，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那如今他们走也要走了，日后再不相见了。你还气什么呢？”柴素锦跟至廊下。

“我哪里生气了？我这是高兴！我高兴日后没人再来烦我了！”瑄哥儿哼道。

柴素锦失笑，“我倒是头一次见人高兴，是你这幅模样的！”

“我……”瑄哥儿张了张嘴，又猛的闭上。半晌见柴素锦不理他，他却又忍不住。凑近她道，“我日日给你介绍那些青年才俊，日日寻画像来给你。甚至撮合你同纪家表哥，是不是让你很烦？”

柴素锦诧异看他，“你终于发现了？”

瑄哥儿一脸懊恼。仰面叹了一声，“春露在灵隐寺里跪了三天三夜，说是为我祈福。灵隐寺上头挂了满室她为我祈福折的福纸。你说这……唉，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这倒是件好事了。”柴素锦连连点头。

“怎么是件好事？我又没叫她为我做这些，听说她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可，险些弄出人命来。好不容易才将她救活，她要是就这么死了，好似是我把她害了一般。她为我做这些，我是受是不受呢？真真叫人烦！”瑄哥儿皱眉叹道。

柴素锦摇头道：“她做这些。叫你知道虽然有时候你为旁人做许多事，却不是人想要的，旁人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觉得不胜其烦。这就是春露大功一件！早知道她这么大功劳，我当多送他们些盘缠才是！”

瑄哥儿翻了她一眼，愤愤不平，好半晌才低声嘀咕了一句，“日后我不给你介绍青年才俊就是，但你也不能只在赵元甄那一棵树上吊死啊……”

“呸，我才不吊死！”柴素锦轻嗤道。

姐弟二人正笑骂间。瑄哥儿派去送念恩春露离京的随从，却折返回来。

瑄哥儿忽的站了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叫你们送她们离开京城吗？”

“回禀伯爷，今日不能离京了，城门被戒严，要清扫道路，迎接楚国来使道贺。”随从躬身说道。

瑄哥儿一愣，廊下坐着的柴素锦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反问一句，“楚国？来使？”

“楚国来使来京，旁人就不能离京了么？”瑄哥儿问道。

柴素锦却猛地起身，“马文昭？”

瑄哥儿一怔，迟缓的转过头看着她，“不，不会吧……”

“来的不是楚国新帝。乃是新帝派来的使者。只是新帝登基以后，第一次同大周往来，所以圣上叫人格外小心，今日不得随意进出城门，城门戒严。等安顿好楚国使者之后，才可通行。”随从说道。

柴素锦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该来的，总会来。”

瑄哥儿咬着下唇，目光忐忑担忧的落在柴素锦身上，“姐，他如今到底是楚国的皇帝了，那他对你的心……”

“瑄哥儿，闭嘴！”柴素锦立时喝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举步向外。

“你去哪儿？”柴素锦连忙在他身后问道。

瑄哥儿回头，脚步却没有停，“我去看看楚国使者如今来京，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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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是谁？

楚国来使已经被负责的官员迎入驿馆之内。

楚国人倒也不是空手而来，单是他们送的礼物，满满拉了几大车。

在驿馆内不曾卸车，楚国来使便叫送入皇宫之中。

“楚国新帝登基，朕还未送贺礼，楚国皇帝倒是送来了贡品，其心之诚，朕已经看到了。”柴贤见楚国来使。笑着点头说道。

楚国来使闻言，连忙纠正，“大周圣上，言之差矣！”

殿上众位陪同的官员立时皱起了眉头，满面警惕的看着楚国来使。

柴贤脸上淡然的笑容倒是不曾改变，“哦？差在哪里？”

“我等使臣前来到访，送上的乃是我国君一番心意，是为贺礼，恭贺圣上拨乱反正，登临帝位。并非是贡品。”使臣说道。

柴贤微微一笑。

底下的大臣嗡嗡一阵小声议论。

瑄哥儿换了朝服，悄悄走进殿中，只听议论之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便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角，问那人道：“楚国人都说什么了？”

那人看他一眼，并未开口，倒是先笑了笑。

瑄哥儿不闻回答，看他一眼，眼睛不由一翻，“怎么是你？”

说罢，他还嫌弃的往一旁站了站。吹了吹自己拽过人袖角的手指。

云子仪面上一僵，无奈道：“如今我们都是侍奉效力于圣上的，同朝为官，瑄哥儿怎的还对云某这般有成见？”

瑄哥儿轻哼一声，“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你不过是中书舍人，我确是伯爵！公主是我姐姐，我乃皇亲国戚，王公贵族！”

他朝云子仪狠狠翻了个白眼。

云子仪连连点头，“是，见过伯爷。”

两人说话很小声，殿上议论之声忽而停了，殿中一片肃静。

两人不好再开口，各自站好，望着殿中楚国来使。

“不论是贡品也好，贺礼也好，远道而来就是客。众位来使只管安心住下。我大周京城风景秀丽，纪相可安排人带着众位来使好好感受我大周京城的风土人情，莫要慢待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柴贤笑意不变的说道。

纪博采拱手领命。

楚国来使伏拜道谢之后，君臣又客套一番。

柴贤问了楚国当今的皇帝马文昭好不好。楚国可有什么困难。蜀国可还有进犯楚国的举动，云云。

楚国来使都一一回答了。

言语之中流露出，楚国如今同蜀国关系非凡的意思来。

柴贤表面不动声色，却是和纪博采暗中交换了眼色。

叫人送楚国来使回驿馆休息之时，柴贤留下了纪博采，君臣在殿中说话。

瑄哥儿未被留下，却也在外头求见。

“叫他进来吧。”柴贤点头。

纪博采抿住嘴，站直了身子，回头看着迈步进殿的瑄哥儿。

“圣上，表哥，这楚国人带着这么多礼物前来，是怎么个意思？”瑄哥儿说道。

“他们扮作商人，乃是悄悄入得我大周境内，临近京城的时候，才忽然亮明了身份。”纪博采缓声说道，“他们解释说。是为了途中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我看他们是想要借机摸清楚大周境内如今的实际情况。”

瑄哥儿点了点头，仰脸看着圣上，皱眉道，“不管怎么说，马文昭曾经是圣上您的近臣啊，也是我的师父，他命人来，不会是要对大周不利吧？他如今能夺回皇位，靠的可是大周的兵马！”

纪博采抿住嘴唇，没有贸然开口，却是留心观察着圣上的脸色。

柴贤垂眸，“当初朕尚未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心智不甚成熟，做事好大喜功急于求成。为了尽早在父皇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干，得知他身份之后。仍旧冒险用他。当初他承诺的割让城池，如今来使却并未再提。只怕他是不会认了。”

瑄哥儿张了张嘴，“圣上同他之间的事儿，臣不清楚，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虽是臣的师父，可如今毕竟已经成了楚国人。臣只是想告诉圣上，他……他以前对我姐姐动情动心，如今成了皇帝，只怕也放不下当初的感情。”

纪博采闻言，猛的抬头看着瑄哥儿。

柴贤的目光也紧紧落在瑄哥儿身上，“瑄哥儿的意思是？”

“臣以前虽有撮合姐姐和师父在一起的心思，可后来发现姐姐当真是不喜欢他。且他还利用臣来离间姐姐和他人的感情，叫臣犯糊涂，险些伤了姐姐，所以……倘若楚国人求娶，圣上可千万不能应允啊！”瑄哥儿红着脸说道。

纪博采勾了勾嘴角。垂下头去。

柴贤长长的哦了一声，“朕还以为你是想叫公主远嫁呢。”

“那怎么可能，我可就这么一个姐姐！就算圣上舍得，臣也舍不得！”瑄哥儿立即嚷道。

“瑄哥儿！”纪博采连忙呵斥他。“这里是金殿，注意你的言行！”

瑄哥儿吐了吐舌头，端正了身为伯爵爷的姿态。

“圣上还有正事，你的话说完还不赶紧告退？”纪博采小声提醒他道。

“臣说完了。这就告退！”瑄哥儿拱手道。

柴贤点点头，“纪相也先行回去，且安排好了驿馆的一应事物，也派人留心，看看这楚国来使，都有什么打算。”

纪博采拱手和瑄哥儿一道退了出去。

两人走在殿外宫道之上，纪博采一直拿眼睛盯着瑄哥儿。

“表哥作何这般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瑄哥儿皱眉道。

“你究竟往你姐姐身边撮合过多少人？”纪博采笑问道。

瑄哥儿脸上一阵尴尬，“只有我师父和表哥你呀！这不算多。我要从我姐姐身边赶走的人才多！唉，当弟弟不容易呀！我姐还等着我去给她回话呢。我不和表哥你多说了！”

瑄哥儿冲他扮了个鬼脸儿，快步离开。

纪博采摇头轻笑，款步而行。

瑄哥儿并没有再去公主府。而是回了他自己的府邸。

进门就瞧见他派去送春露和念恩离开的那两个随从，正等在厅堂外。

瑄哥儿走上前，还未开口，两人忽而噗通冲他跪了下来。

瑄哥儿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卑职有辱伯爷使命，求伯爷降罚！”两人叩首说道。

瑄哥儿摆了摆手，“没将人送出京城，又不怪你们。我已经进宫看过了，确实是因为楚国来使到访，所以才戒严了城门。今日出不去，耽搁一日也算不得什么，明日在起程就是。”

两人似乎有些慌乱的交换了视线，又连忙俯身下去，“回……回禀伯爷……春露和念恩，他们……他们……”

瑄哥儿眉头皱起，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散去。“他们怎么了？”

“他们丢了……”两人小声说道。

瑄哥儿一愣，“丢了？两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什么叫丢了？怎么丢的？”

“卑职本想带他们回伯爵府，明日一道起程也更为方便。可那念恩不肯，说自己没脸住在伯爵府上。但回去纪家，也实在麻烦。卑职和他们商议之后，决定投宿在南城门附近的一家客栈之中。”一人颔首说道。

瑄哥儿皱眉细听，听到这里，不由轻哼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卑职去了公主府回禀伯爷。”另一人接口道。

瑄哥儿的视线落在先前说话那人身上，“他去了公主府，你不是还同他们在一起？怎么会叫他们丢了？”

“卑职去向小二要了水，就去了趟后院儿的功夫，回来给两人送水的时候，”他深吸了口气，“两人房中就已经空了！”

瑄哥儿皱眉，沉默片刻，“他们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掳走了？房中可有打斗的痕迹？”

随从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没有打斗的痕迹，卑职问了小二，小二说，什么动静也没听到，甚至没有瞧见有人从前头大堂里经过……”

“没有打斗的痕迹，却也没叫人看见他们离开？”瑄哥儿眯了眯眼睛，“他们没有必要甩开你们，自己离开。倘若是被人掳走，那人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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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死了干净

春露被人反绑着双手，塞着嘴，蒙着眼睛。

她能感觉到念恩被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似乎还在昏迷之中。

忽而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春露呜呜出声，身子却本能的向后挪了挪，直到脊背碰到了冰凉的墙壁。

她和念恩正在房间里整理床铺。

念恩说，只有一晚上，他在地上将就一下就是。委屈她与他同住一个房间了。

她摇摇头，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另一个人。但自己病了的这段时间内，一直是念恩寸步不离的照顾她。所有人都将她遗忘遗弃的时候，念恩却守候在她的身边。

若没有念恩，她早就没有命在了。

她想摇头告诉念恩说，不用，不用打地铺了。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她愿意，反正早晚都是他的人……

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觉一阵异香，接着神智就不清明了。

醒过来，人已经被绑了起来，眼睛看不到，嘴巴喊不出，甚至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清楚。

脚步声越发靠近。

刷的，她眼前蒙着的黑布被人一把扯去。

有光透过窗，照在她的脸上，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口中塞着的布团也被人拽了下去。

“她是个弱女子，醒的倒比那小子还快？”

春露听到有阴冷的男声说道。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隐约看清楚了眼前站着的人。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当看到后头那个一身灰白布衣，年过不惑的男人之时，她立时惊叫了一声，面露惊恐，“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你还认得我？”后面那男子冷笑看她。

“虞，虞震德……我家小姐和公子不会放过你的！”春露颤声说道。

虞震德闻言呵呵笑了起来，“你家小姐公子？他们放不放过我，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不要你了，要将你和你这相好的小郎君都赶出京城去。如今你就算是死在我的手里，他们也不会理会的！”

春露脸面苍白，嘴唇上的血色都渐渐退去，“原来你一直躲在京城！你竟敢！竟敢躲在京城！圣上也不会饶过你的，你已经败了……”

“住口！”虞震德呵斥一声，“我还没有放弃，就没有失败一说。窘境都是暂时的，不过是叫那姓柴的高兴一时罢了！”

春露哆哆嗦嗦，眼中惊惶不定。

“不过如今你和你情郎的小命，可都是握在我的手里呢，不用指望公主和昭廉伯会来救你们。没人能救你们！”虞震德冷笑说道。

“你想干什么？”春露盯着他，颤声问道，“你也知道，凭着我们，不可能叫公主前来。你抓我们来，便是杀了我们也没有用……”

“杀了你们自然没有用，你们的命值什么？屁都不值！”虞震德轻嗤一声，“不过谁叫你们曾经是同他们最亲近的人呢？谁叫你们是知道他们过往和秘密最多的人呢？你若是老老实实的开口，我问什么答什么。我不介意给你们两个一条活路。”

站在虞震德跟前，一直抱着肩膀，抿着唇，神色冰冷未曾开口的梁四忽而冷笑一声道：“若是不肯开口，呵呵，我的刀可是许久没有尝过鲜血的滋味了，早就干渴的不行！”

春露抖了一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公主的过往，我还是在金匮阁中听说的，我知道了她是借尸还魂的长公主，我恨长公主，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若没有长公主，我如今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爷爷，我爹爹，都是因她才病死路上！”

虞震德微微皱眉。

春露怕他不信，继续说道：“我知道凭着自己，不能对付得了她，所以才将她的身世过往告诉了她的弟弟。我家公子在我挑唆之下，同她翻脸。只是没想到，后来两个人又和好了。我这才成了坏人，被他们姐弟二人嫌弃，丢弃在外！”

梁四侧脸看着虞震德，“抓回来这两个人，没用？”

虞震德示意梁四稍安勿躁，“你说的不错，但你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春露连连摇头，“他们和好之后，我就再未见过他们了，这都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他们的秘密，如今他们怎么可能放我离开？必然会要了我的命啊！”

“后来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不奇怪。可你是一路同他们一起从方城走来的。她是如何医治好了她弟弟的傻病，如何医治好了自己脸上的胎记，以及，”虞震德眯眼靠近她，“她如何治好了你的血漏之症？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春露脸面煞白，呆愣了片刻之后。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她配药调药，我看不懂啊，我不懂草药，识得的字也不多。只知道她常常翻看各种医书药典，甚是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她，她医术高明，许多人都知道的啊？”

“她就没有什么奇门秘术？”虞震德在春露面前蹲下身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人不寒而栗。

春露心跳砰砰，脸上却全无血色，她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哼，装相！”虞震德冷哼一声，“我早就叫人打听过，她在方城，为了叫柴家医馆重新扬名的时候。就制出过一种能治百病，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养元丹’。当时人不信她，没人稀罕，后来发现那药不俗之后，争相抢购。甚至炒至天价，有价无市！”

春露面上呆愣愣的。

“这事儿，你不知道？”虞震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我，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制出的药……”春露说话间战战兢兢。

虞震德微微点头，“后来柴贤率军攻城。柴贤所带领那一群乌合之众，竟能在朝廷正规军队的奋力击杀之下，不落下风，攻入皇城，骁勇无比，不畏生死。据说，也是‘养元丹’的功效？”

春露连连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在京城，我并未随着他们出城。”

梁四忽而伸手拔出刀来。“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留着她有什么用？杀了干净！”

春露吓得浑身上下都在哆嗦。

虞震德伸手拦住梁四道：“别急嘛，等我问完，她不肯说。你再杀她不迟。”

“我已听闻这养元丹，能在危急时刻，保住人的心脉，更能叫人尽快恢复元气。”虞震德冷眼看着春露，“可是柴贤攻入皇城之后。这养元丹也跟着销声匿迹。似乎是有人下令，不许人再议论提及。市面之上，也没有养元丹的流通销售。”

春露咽了口唾沫。

虞震德忽而钳住她的下巴，“可你的血漏之症，却突然之间好了，原本已经亏虚的厉害的人，却面色红润，好似从来不曾病过。更甚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元气，起程离京？”

春露惊愕瞪眼。

“且中了我亲自调配的迷香，却能够这么快醒来，甚是比年轻的儿郎醒的都早，这是为什么？”虞震德瞪着春露，“你手中有养元丹？”

春露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她惊慌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

梁四忽而挥刀。

春露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可疼痛的感觉并未传来，她只听得身边闷哼一声。

她连忙睁开眼，却见念恩的大腿上，被划出长长的一道血口子，鲜血汩汩向外涌。

“你，你为什么伤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春露尖声叫道。

梁四冷冷一笑，“不老实交代，我不止伤他，我还要折磨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春露连连摇头，“你们不是人！不是人！是禽兽！禽兽不如！”

啪

响亮的耳光声，将春露的脸，狠狠扇向一旁。

她的一只耳朵嗡嗡作响，口中血腥味弥漫，半张脸都疼的发木。

虞震德吹了吹自己的手掌，“我的耐心快用完了，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们。不说，我想知道的，一样会知道，你们却会死的很难看。”

梁四嘿嘿一笑，刀尖落向念恩的脸颊。

春露紧紧咬住下唇，眼眶之中，有光闪烁。

梁四挥手间，她忽而大叫，“不要……我说！我说！你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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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还想叫公主为你诊脉？

梁四颇为遗憾的轻叹了一声，刀尖缓缓离开念恩的脸。

虞震德冷笑看着春露，“最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耗得起时间，你们却耗不起命。”

春露脊背已经被汗湿透，整个人颓然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养元丹的配方，我真的不知道，小姐不会告诉我，我也不懂药。公子的傻病，确是是用药治好的。那药有一股馨香之气，和养元丹很像。小姐脸上的胎记，是抹药而愈的，那药也有淡淡清香，很是好闻。”

虞震德喃喃重复了一句，“清香……”

“我的血漏之症，小姐给了药方，那药方很有效，两剂药就止住了血漏。但我身体恢复那么快，是因为公子又赏赐了一颗丸药。那丸药同当初在方城时的养元丹有所不同。效果似乎更好，香味更淡，却叫人觉得更精纯干净。”春露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软软靠在墙上，脸面灰败。

“那药，长得什么样子？”梁四忽而上前一步，拿刀尖轻挑着春露的下巴问道。

“褐色，圆润有光，小指腹大小，嗅起来清甜，入口甘甜有香。”春露说道。

梁四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是这样……”

虞震德侧脸看他，“你见过？”

梁四微微一愣，连忙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奇怪，药都是苦的，她却说药是甜的。多半是糊弄咱们的吧？”

虞震德深深看他一眼，摇头道：“我看未必。若是有奇珍异宝，叫药味变甜也并非不可能，且药丸，多用蜜调制，有甜味并不奇怪。”

梁四哦了一声，微微点头。

“且她身上常叫我嗅到一股香味，似灵芝之气，有并非一般的灵芝，更多了一种飘渺之香。”虞震德喃喃自语道。

梁四笑了一声，“您用词果然非同凡响，香味还能飘渺？”

虞震德不屑的嗤笑一声，“你肉眼凡胎，自然不能体会。我自幼嗅觉异于常人，从未出过差错。”

梁四浑不在意的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杀了他们如何？”

春露哽咽出声，连连摇头。

虞震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眯眼，“若是能得到一颗养元丹，好叫我仔细研究其中的成分，必能查明，她究竟手握何等珍宝！”

“可如今市面上已经没有养元丹了。”梁四说道。“你打算从哪里寻来？”

“我那好徒儿身边亲近之人手中，不是有么？”虞震德冷冷一笑，“且旁人手中没有，她自己手上还能没有？”

梁四皱了皱眉，“我们在京城潜伏这么久，根本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机会，是给有耐心的人准备的。”虞震德勾了勾嘴角，“如今楚国的使者不是来了京城了么？你以为那马文昭是个省油的灯？他们之间不和，我必然能寻到机会！”

楚国使者来京，多方都在关注。

就连柴贤后宫中的女人，都关注了这件事情。

楚国来使所带来的贺礼之中，不乏名贵精致的布料首饰。后宫的女人们得了圣上的赏赐，耐不住寂寞的拿出来相互显摆炫耀。

原楚国公主，先前嫁于太子为侧妃，如今身为宸妃的马潇潇看到这些原本最是熟悉的布料首饰，却不能淡然了。

她当即面色微变，掩住嘴唇，便道一旁干呕起来。

“哟，宸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妃子不满哼道。

“这是宸妃的家乡之物，人家瞧见家乡之物。都是欢喜不已，宸妃倒是与众不同，反倒恶心起来？”贤妃笑道。

马潇潇笑着回头，刚想说话，却又忍不住一阵呕吐。

并未吐出什么，却叫她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宸妃娘娘也不必心中难过，圣上没有给您送去这些，不过是念着您也不稀罕，这都是楚国的物件儿，您在楚国的时候定然是见惯了的。赏给我们，乃是叫我们图个新鲜。”李婕妤说道。

马潇潇连忙摇头，拿帕子沾了沾嘴角，“姐妹们莫要误会，我没有嫉妒不平之意，这家乡的东西我也爱。只是这香料的味道，叫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香料怎么了？不是说，这是楚国最有名，最珍贵的香料么？”贤妃挑了挑眉梢。

一旁的李婕妤却好似恍然有所悟，她轻轻拽了拽贤妃的袖角。朝马潇潇的肚子望了一眼。

贤妃脸上笑容一凝，眸中添了几分冷色。

“宸妃几日没有诊过脉了？”贤妃问道。

马潇潇咬了咬下唇，“唔，似乎有几日了，先前并未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妥……许是在屋里闷得久了，出去走走也就好了。”

“大意不得。”贤妃立即叫宫女扶住她，“传太医来！”

“不用不用！”马潇潇连忙摆手摇头，“不用太医来，我没事！”

“你这是怎么了？”贤妃瞪眼看她，“身体不适，怎么还怕看太医呢？又不是小孩子，还怕药苦不成？”

“不是不是！我不要看太医！”马潇潇向后退了一步，说什么都不肯。

都是圣上的妃子，贤妃却也不好勉强马潇潇。

“皇后娘娘不在，你若信不过我，不若禀了皇后娘娘知道？”贤妃挑着眉梢看着她。

马潇潇仍旧摇头，“不用大惊小怪，不过是有些反胃，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见贤妃和李婕妤的目光仍旧紧紧的盯在她身上，她皱眉起身向外走去。“我有些乏了，不陪众位姐妹了，这就回去歇息一会儿。若是仍旧不舒服，自会叫太医来看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好似生怕后人在后头追着她似得。

“瞧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就是干呕了两下么？也不见得就怎么样了呢？用得着这么谨慎么？谁还能在这儿害了她不成？”李婕妤轻声抱怨道。

贤妃垂了垂眼眸，“如今圣上对皇嗣的事情上，越发着急。人人都想拔得头筹，不是你呕两下。你若是有了这症状，满后宫的女人都盯着你，看你紧张不紧张？”

李婕妤看了贤妃一眼，又连忙垂下头去，“娘娘觉得，她有没有可能……”

“这我可说不准，总要叫太医看过了才知道。”贤妃摇头道。

“那她若是不叫太医看呢？”李婕妤又问道。

贤妃笑了笑，“咱们叫她看太医，她不肯。可皇后娘娘若是命太医前去，以示关切。她还能不让？倘若那般不识抬举，是不是有孕，都不打紧了……”

李婕妤捏着帕子，掩口轻笑。

皇后娘娘听闻马潇潇在楚国来使到来之时，忽而在后宫身体抱恙。自然是连忙派了太医前去给她诊脉。

可这马潇潇竟然将皇后娘娘派来的太医给拒之门外。

莫说叫太医诊脉了，太医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能见到。

皇后娘娘听闻，亲自来了宸妃宫中，问候关切。

“宸妃身体不适，为何不肯看太医？不肯叫太医诊脉？”

皇后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马潇潇。

马潇潇脸面有些白。看起来死有些虚弱，但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态。

越是如此，才越叫这些后宫中的女人们不敢大意。

马潇潇挣扎着爬起来，要向皇后娘娘行礼。

皇后娘娘轻笑一声，“免了，分明身体不适，脸色都已经这般差了，却执意不看大夫，再勉强向本宫行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本宫好意倒成了害你。”

“妾身不敢！”马潇潇连忙说道，“妾身并无不妥，只是这两日吃错了东西，胃口不大好。”

“你又不是大夫，若自己就能说得准。那这世间还要大夫作甚？”皇后娘娘坐下，笑着说道，“又或者是，本宫派来的大夫，你信不过？”

马潇潇连忙摇头，“妾身不敢。”

“既然信得过本宫，就莫叫本宫为难。圣上叫本宫料理后宫，人人都像你这般，本宫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整日里劝你们都忙不过来。”皇后娘娘面上带笑，语气温和，连斥责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玩笑哄劝一般。

马潇潇在床榻上翻身起来，跪趴好，垂着头道：“不是妾身信不过皇后娘娘，只是……只是……”

“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皇后开口询问。

“妾身想求见长明公主。”马潇潇咬住下唇。

皇后一愣，“如今求见长明公主？难不成，你还想叫公主为你诊脉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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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都由公主说了算

马潇潇跪趴在床榻之上，额头紧贴着手背，闻言，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皇后娘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此看来，你果真是信不过本宫。且你还觉得，你是怀有龙嗣了？”

马潇潇的肩膀微微一颤，仍旧没有作声。

“长明公主虽然并非先皇所生，但她如今地位却丝毫不逊于已故的长公主。甚至较长公主更尊贵。在圣上得胜的战役上，她出了多大的力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今军营百姓之中，几乎要将她奉做神明！”皇后娘娘脸上笑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冷冽。

马潇潇缓缓应了一声，“臣妾知道。”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她不但在圣上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在朝中更是举足轻重。”皇后娘娘沉声说道。

马潇潇却并未起身，依旧跪着。

皇后抿着唇，看了她良久，轻叹一声，“罢了，我该说的已经说了，既然劝不住你，你就好自为之吧。”

“谢皇后娘娘。”马潇潇立即说道。

皇后起身，垂眸看她，“谢我？你不必谢，我不会告诉圣上，也不会为你转告公主，你若想求公主为你诊治，只管自己去求。求不求得来，都是你自己的缘分。”

皇后说完，抬脚离去。

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有些不解，一面扶着皇后娘娘的手走在宫道上。一面小声问道：“娘娘怎的不拦住她？长明公主在朝中尊崇非凡，若是她真的不知轻重，降低辱没了长明公主的身份……圣上会不会怪罪娘娘？”

皇后垂眸，嘴角溢出淡淡的浅笑，“那就要看看皇嗣在圣上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了。”

宫女轻轻哦了一声。

“她这般急着投石问路，我何必拦着她，这件事就算牵连到我的头上，不过是斥责两句罢了。”皇后微微闭了闭眼，“权衡，本来就是在利弊之间，取一个平衡。”

宫女连连点头，扶着皇后娘娘的手，渐渐走远。

皇后虽然说，不会为马潇潇转告圣上。但还是叫人将马潇潇身体不适，月信未至，干呕疑似有孕的消息，透漏给了圣上知道。

柴贤听闻马潇潇怀孕，惊愕之余，欢喜非常。

“楚国人到来之际，她恰好怀孕。这时间倒是赶得巧。”柴贤笑着说道。

一旁的宦官连忙颔首，“不论时间巧不巧，只要是真的怀上了龙嗣，那就是好事啊！”

柴贤点头，“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太医的消息传来，究竟是不是有孕，这般不好判断么？”

宦官为难道：“并非是太医不好判断，奴才打听知道，乃是宸妃娘娘没有叫太医给诊脉。”

柴贤闻言愕然看向回话的宦官，“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叫太医看过？倘若真是皇嗣，他们就这般大意？”

“贤妃娘娘当时就要传唤太医诊脉，可是宸妃不肯。后来皇后娘娘派去了太医，宸妃娘娘连太医的面都没见。皇后娘娘亲自去劝，宸妃娘娘却固执不依，跪在床榻上求皇后娘娘不要为难她。”宦官小声说道。

柴贤闻言，气的笑出声来，“给她请太医，为她诊脉，倒成了为难她了！朕还是头一回听这说法！亏得皇后仁孝，没有将这事情告到朕的面前来！”

宦官欲言又止。

柴贤皱眉看着他，“想说什么？在朕面前倒还遮遮掩掩？”

“听宸妃娘娘身边的宫人说，宸妃娘娘想要见长明公主。”宦官觑着圣上的面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柴贤眉头一皱，“见公主？”

宦官颔首应了一声。“是。”

“呵，好大的口气，还不知道是不是怀有龙嗣，就这般大的排场了，若是知道，却是怀了龙嗣，是不是还要让朕将她捧到天上去？”柴贤说道。

宦官敛气收声，不敢言语。

柴贤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抬眼看那宦官道：“公主近来可忙？”

宦官心下着急，他是伺候圣上的，公主忙不忙，他一个内侍太监，如何能够知道？

但圣上的问话又不能不答。

“回禀圣上，长明公主一向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与长明公主交往甚密的，除了昭廉伯，就是定国公了。旁的，也不听闻长明公主常会拜访谁，或是容谁登公主府的大门。”宦官说道。

柴贤点点头，“那就是说。公主应当有时间了？”

宦官没敢应声，只低了低头。

“今夏宫中东池的荷花开得甚好，阿姐……长明公主她应当喜欢，明日请她进宫同朕一起赏荷。”柴贤说道，“多日不见，朕也甚是想念她了。”

柴素锦受邀，到宫中陪着柴贤看荷花。

如今楚国来使还在京中，朝堂之中要务不断，圣上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邀她赏荷，她本就觉得诧异。

见一同在的还有楚国公主马潇潇，就更是意外了。

柴贤同她客气了几句，就拿眼睛看着马潇潇，似乎别有用意，却又不好开口。

柴素锦笑了笑，“圣上百忙之中，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赏荷吧？”

“听闻公主喜欢香料，妾身宫中有一些楚国秘制的香料，贸然斗胆。请公主前去看看？”马潇潇抢在圣上开口之前，忽而说道。

柴素锦微微皱眉。

柴贤却好似了然的看了马潇潇一眼。

“臣妾冒昧了，也不知公主是否有兴趣？”马潇潇这话是对柴素锦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柴贤的身上。

柴贤点点头，“这是你们女人感兴趣的。妧妧若是喜欢，就去看看。楚国的香料确实不错，朕就不打搅你们了！”

柴贤也希望她去？

柴素锦挑了挑眉梢，“好啊，许久都没有见过让人惊喜的香料了。”

柴素锦随着马潇潇一同离开东池。去往马潇潇宫中。

入得殿内，马潇潇叫人摆上了几分备好的香料，就挥手将伺候的宫人全都遣了下去。

柴素锦伸手捏过香料，正要靠近鼻端轻嗅。

马潇潇却在她身边噗通，跪了下来。

柴素锦一愣，四下看去，宫人尽退，只剩下她的贴身丫鬟，愕然站在她身侧。

“公主救我……”马潇潇垂头说道。

柴素锦轻咳了一声，“你到殿外守着。我为宸妃诊脉期间，不许叫人靠近搅扰。”

柴素锦身边的丫鬟连忙躬身退走。

殿内清净冷凝下来，一跪一站的两个人之间，气氛有些僵硬凝滞。

半晌，两人都未开口。

“宸妃娘娘这是做什么呢？”柴素锦弯腰。伸手拉她起来。

马潇潇双手握住柴素锦的手腕，抬眼望着她，眼中尽是焦灼急切，“公主，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柴素锦摇摇头。“我不明白。”

“楚国来使至京，我却身份尴尬。如今楚国皇位上坐着的是我堂兄，却也是我的仇人。便是圣上仁慈，不会将我怎样，可马文昭他又怎么可能放过我？”马潇潇握紧她的手，颤声说道，她的指尖有些冷，掐的柴素锦手腕都微微有些疼。

“你先起来。”柴素锦说道，“弯腰看你不舒服。”

马潇潇松开她的手腕，却是没有起身，“公主不答应帮我，我不敢起身……”

“呵，你这是逼迫我？”柴素锦笑道。

马潇潇连忙摇头，“我有什么资本逼迫公主，不过仗着公主仁慈。求公主怜悯罢了！”

柴素锦皱了皱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你说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怕楚国来使会向圣上要求，带我会楚国。我若是回了楚国，必死无疑！除非……除非如今我怀有身孕，才能免于此难！”马潇潇抬眼切切看着柴素锦，“而能叫我怀孕之人……”

柴素锦连忙摇头，“我可不能叫你怀孕，能叫你怀孕的乃是圣上。”

“只要公主肯为我诊脉，向圣上说，我已有身孕，”马潇潇急忙道，“避过了楚国来使在京的这段时间，再……再发生个小小的意外……”

柴素锦面色沉冷，“圣上如今正渴盼皇嗣，你可知道这般蒙蔽圣上，圣上先是惊喜，再以为自己丧子，心中会有多痛？”

“那……那就不发生意外，平平安安的诞下孩子，生男生女都由公主您说了算……”马潇潇望着她道。

柴素锦冷笑一声，“你说的好生轻巧。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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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你对我就没有愧疚之心？

马潇潇缓缓抬头，微微眯眼看着柴素锦，“因为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柴素锦垂眸轻笑，“哦？此话怎讲？”

“如今圣上尚未有皇子，圣上及大臣们都在盼着圣上的孩子降世。如今不管是哪宫之主能够为圣上产下皇子，都必然能叫圣上倍加重视。”马潇潇压低声音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这是自然，可为什么就一定是你呢？”

“因为旁人不会像我这般求你，我求你。便是示弱与你，如今公主得圣上的尊崇，得百姓爱戴。可公主的荣宠能到几时呢？公主总是要嫁人的，公主以后的孩子们，又能依靠公主到几时呢？公主凭着眼前自己能掌握把控的，为自己的孩子多留条后路才是真。”马潇潇轻轻勾了勾嘴角，“我如今求公主，将未来一切都交由公主安排，不论我是生男生女，都是公主说了算！”

柴素锦微微一怔，“你……”

马潇潇眼中却有着疯狂执着的神色。

“你这话的意思，太过深长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马潇潇深吸一口气，“我是认真的，望公主仔细考虑。”

“你生男生女都由我说了算？呵，只怕是如今答应得好，我帮你在圣上面前遮掩隐瞒之后，日后就由不得我说了算了。”柴素锦冷笑一声，“且你以为，我同圣上的关系，岂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将来，就允许圣上的血脉不纯净？”

马潇潇眼眶微微泛红。

“你这一步，走的太过仓促冒险了。”柴素锦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

“公主不想嫁给定国公了么？”马潇潇忽而轻声问道。

柴素锦侧脸看她，“你说什么？”

“圣上说，待他有了嗣子以后。才能答应定国公的求娶，将公主嫁于定国公。”马潇潇看着她，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确信和把握，“公主如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就不想早一点嫁给定国公么？”

“这话，是圣上对你说的？”柴素锦问道。

马潇潇垂眸轻笑，“圣上醉酒后无意吐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所以我才不肯叫旁人诊脉，只等着公主您来。”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不会陪你冒这样的风险。”

“就算是为了能够稳稳当当的嫁给定国公，也不值得公主您帮我么？”马潇潇皱眉说道，“且帮我，与公主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不过是送一个人情给我，好叫我永远惦念公主的恩义。公主若是为了圣上的血脉纯净，不愿将手伸向储君之位。那便帮我遮掩过楚国使者在京的这段时间也可！”

柴素锦微微皱眉。

“日后我必报答公主恩情。且我也会劝说圣上，叫圣上早日赐婚，必不等到皇子降世。就叫公主顺利嫁给定国公。”马潇潇握住她的裙裾，“这是对公主和我都有利的事情，公主为何要拒绝呢？”

不知为何，“稳稳当当嫁给定国公”这句话，在入耳的那一瞬间。却是打动了柴素锦。

她手心里都是微微一热。

帮马潇潇躲过马文昭的报复，让她能安安稳稳的留在大周，安安稳稳的留在宫中做她的宸妃。

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只消告诉圣上，马潇潇确实怀孕了。

圣上必然会看重马潇潇，便是马文昭想要在她身上报复，也要顾及大周皇帝的情绪。

以圣上对她的情谊，在马潇潇“怀孕”期间，叫圣上赐婚给她和赵元甄，圣上一定会答应的。

但心头这一热冷静下来，转念想想，马潇潇并非真的怀孕，她难道要帮马潇潇寻一个孩子，来冒充贤哥的子嗣么？

倘若叫马潇潇躲过之后，又借机“小产”，岂不更坐实了虞家龙脉会克制柴氏的谬论？

柴素锦连连摇头，“你想错了，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说完。她便起身。

马潇潇猛的从地上跃起，攥住她的衣袖，“当初你利用我帮你，你利用我逃出安国侯府，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信任，挑拨我和他……若不因为你，如今我已经嫁给了他了！你是离间旁人感情的小人！你对着我，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柴素锦微微皱眉，“甄哥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你，我为何要对你愧疚？”

“他没想过要娶我？那为何将我从城门外亲自迎进来？他没想过要娶我，为何在出事之时将我迎进安国侯府？他若不想做这一切，他可以反抗啊，可他反抗了么？他心里是默认的，若不是有你，我们已经结成夫妻。如今我愿意退一步来成全你们，只需要你小小帮我一把，你却都不肯么？”马潇潇瞪着柴素锦道。

柴素锦摇头，“别想用你那一套歪理来绑架我，我不会帮你欺瞒圣上。不管是为了什么！”

马潇潇冷哼一声，“真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情之人！倘若赵元甄看到你这般绝情的一面，不知道还会不会像如今一般喜欢你？”

柴素锦脚步微微一顿，“他喜不喜欢我，都是他的事，我从来不勉强。”

马潇潇跺了跺脚，“今日不帮我，他日你一定会后悔的！”

柴素锦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马潇潇狰狞冷笑，“因为我很清楚堂兄的性格，他不会放弃报复我。据我所知，他更不会放过的人，却还是你吧？”

柴素锦脸面一冷，扬声唤了丫鬟进来。

马潇潇捂着肚子，坐回椅子上，眼目泛红的紧紧盯着她，似乎还存有一丝骐骥。

柴素锦轻叹一声，交代跟着丫鬟进来的宫女道：“宸妃娘娘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日后饮食小心一些。出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

马潇潇冷冷哼了一声。“多谢公主提醒！”

柴素锦点点头，带着丫鬟离开她的宫殿，前去向圣上告退。

柴贤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柴素锦抿了抿唇，“圣上有什么想说倒不好说的么？”

“也没什么。就是昨日宸妃她的身子有些不好。今日看起来倒也没有不妥。许是怕药苦，又许是信不过旁的大夫，皇后召了太医，她却也不肯叫太医为她看诊。”柴贤抬头，目光殷切的看着柴素锦。“妧妧医术高超，不知能不能看出……”

看着圣上急切且期待的目光，柴素锦心头有些酸酸的。

圣上其实不过刚过弱冠之年，若不是有虞家龙脉的传言，也许他不必这么紧张着急皇子之事。

也不用在向她问起的时候，这般的小心翼翼。

“她……”柴素锦刚开口。

柴贤立即说道：“阿姐不用多想，也不必着急。向老先生的话，朕没有放在心上，只管照实告诉朕就是。”

他说话间，两手交握在一起。分明是有些紧张了。

柴素锦垂眸，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宸妃她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也……并未有孕。”

柴贤的笑容微微僵了片刻，连忙点头。“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圣上不必着急，圣上年轻力壮，孩子日后会多的直叫圣上嫌烦嫌吵呢。”柴素锦玩笑道。

柴贤连连点头。“是，定会的。那日你答应向老先生的话，朕不会当真，如何能耽误你呢，你已经为朕做了太多……”

柴素锦连连摇头，“我是当真的，只有当真，才是不相信向老先生所说的。若是如今毁诺，岂不说明我怕了？我信了他的话？”

柴贤抿了抿唇。

“圣上不必忧心，我岂会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么？”柴素锦语气轻快道。

柴贤连连点头，“堂堂大周公主，更是神医在世，是朕着急了。”

柴素锦告退，离开宫中。

次日便听闻宸妃不知哪里对皇后不敬，惹怒了圣上。从正一品的妃子，被降为二品的昭仪。

没出三日，她不知又做错了什么，被连降两级，成了四品的美人。

从正一品的妃子，到四品的美人，好似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先前对她毕恭毕敬的人，如今一跃都成了她见面要行礼下拜之人。

马潇潇想来日子十分不好过。

可这不过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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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藏在哪个老鼠洞里？

楚国来使果然在暗中打听马潇潇的消息。

马潇潇不安的躲在自己的殿中，惶惶度日。如今她连一宫之主都不是了，唯有一个寝殿，叫她将自己藏在其中。

柴素锦听闻这些，略为她唏嘘。

“公主可会可怜她？”那日陪同她进宫的丫鬟，小声问道。

柴素锦看着窗外飘飘摇摇的落叶，摇了摇头，“路都是自己选的，她今日的结果，也是她自己的选择。用不着我可怜。”

“公主这般说，倒叫婢子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丫鬟小声说道。

柴素锦抬眼看她，“哦？叫你想起谁来？”

“春露姑娘。”丫鬟觑着柴素锦的脸色，说的有些小心翼翼。

柴素锦点点头，“是啊，若没有先前那些事，也许如今，她正站在这里，你们都要称呼她一声姐姐。她是陪我从方城一路走来的人，定然是我跟前的第一人。”

随着一声轻叹，柴素锦微微摇了摇头。

“是啊，如今她们都羡慕婢子在公主您身边的地位脸面，若是有春露姐姐，哪里轮得到婢子什么事儿？倒是便宜了婢子了。只是想到春露姑娘，婢子还是忍不住为她叹息，若能早日悔过，就算不能重回到主子身边伺候，也好过现在下落不明啊。”丫鬟嘀咕道。

柴素锦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脸看着她，“春露下落不明？瑄哥儿不是命人送她和念恩一起离开京城了么？”

“公主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啊？”丫鬟抬眼看她，又忙低下头去，“那伯爷一定会怪婢子多嘴的！”

“春露出了什么事？他不来告诉我，倒还不许我问么？”柴素锦朝那丫鬟抬了抬下巴，“你说吧，他怪不到你身上。”

“伯爷命人送他们离京那日。恰逢楚国使者到来，京城所有城门戒严。所以他们投宿在临近城门的客栈之中，原本打算次日出城。可不曾想，还没有一顿饭的功夫，春露和念恩，就离开了客栈，不知去向了。”丫鬟说道。

柴素锦微微皱起眉头来，“离开客栈？是他们自己离开，还是……”

“伯爷没说，伯爷身边的人也都不清楚。只听说那客栈的人并没有瞧见他们离开。”丫鬟说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请伯爷来。”

瑄哥儿被寻来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光。

他这几日，似乎黑了许多，来见柴素锦时，脸上还带着些汗珠子。

柴素锦抬手拿着帕子为他擦去脸上的汗，“忙什么？都秋日了，还出了这么多汗？秋日乃是收敛将养的时节。”

瑄哥儿咧了咧嘴，“没事，跟他们一起去打马遛弯儿了。”

“打马遛弯儿？”柴素锦坐下看他，“我以为你是带着人去寻人了呢？”

瑄哥儿身子一僵。“姐，你都知道了啊？”

“我知道什么了？”柴素锦挑眉。

瑄哥儿张了张嘴，抬手挠头，表情有些懊恼，“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什么事？”柴素锦面上不动声色。

瑄哥儿心中越发没底，他咬了咬下唇，“我才不是担心那两个背信弃义，没有良心的东西，不过是怕他们被什么人抓起来，对姐姐你不利！若非如此，我才不管他们死活！”

柴素锦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们是被人抓去了啊？”

瑄哥儿拉了把胡凳，挨着柴素锦身边坐了下来，“既然姐姐已经知道了，我就不瞒着了。原本怕你担心，没打算告诉你。客栈的人，我叫人问遍了，都说没瞧见他们离开。他们若是想要走，没必要躲着人呀？从后门儿？或是翻墙？翻窗户？冒这个风险做什么？谁又没有不让他们走！”

柴素锦点点头，以春露对瑄哥儿的心思，她只怕巴不得不走。

“虽然屋里头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是小二说，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过窗户开着，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猜，他们可能是被人迷晕了，悄悄带走的。”瑄哥儿皱眉，“那这就更能说明，带走他们的人，乃是早有准备，早有蓄谋的。”

柴素锦垂眸思量。

瑄哥儿继续说道：“且他们被带走这么几天，却没有人上门要挟或是勒索什么。我只怕，抓走他们，是为了打听姐姐你，或是纪家的消息。他们并不是纪家的家生子，却是和姐姐曾经关系密切之人。所以多半是冲着姐姐你的。”

柴素锦微微一笑，“你一再强调寻找他们，是为了我的安危考虑，不承认自己也在担心他们……”

“我本来就没有担心他们！谁要担心两个叛徒的安危？”瑄哥儿立时嚷道。

“心软，念旧情，并没有什么不好，也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啊，”柴素锦笑看着瑄哥儿。“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瑄哥儿别过脸，“说没有，就没有！我才不会对他们心软！”

柴素锦摇了摇头，“算起来，他们不见已经有好几日了。你寻查可有进展？”

瑄哥儿咬着下唇，眉头紧皱的摇摇头。

“姐，你说。”他靠近柴素锦，压低了声音，“会是谁干的？迷香，神不知鬼不觉，且抓得是春露念恩……做这事儿的，会不会是……虞震德？”

柴素锦看向瑄哥儿。

瑄哥儿坐直了身子，“他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个阴魂不散，心狠手辣的人。咱们跟他之间，还有莫大的仇怨，攻破京城之后，他就消失不见，再没有露过面。你说，他会就此甘心么？”

“若是他。倒也好。将他引出来，总比他躲在暗中算计强。”柴素锦眯眼，声音格外的清冷。

“他莫不真是属老鼠的？趴在京城哪个耗子洞里？圣上，纪表哥，还有那个姓赵的。几番让人在京城内外寻找，却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瑄哥儿牙疼般嘶了一声，“如今春露念恩也都一点儿消息都无，他是藏在了哪儿呢？”

“是了！”柴素锦忽而抬头。

瑄哥儿立即看她，“姐姐想到什么？”

“圣上登基以后。还未重新统计过户籍。如今正是个机会，就说公主府的丫鬟，偷了公主的珍宝，不知藏匿何处，将统计户籍和搜寻公主丫鬟的事情一起交代下去。”柴素锦缓缓说道，“他若真的还在京城，必然无从遁形。”

瑄哥儿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找表哥！”

纪博采听闻这是柴素锦的建议，又知道了春露念恩不见之时，未曾犹豫。便将这件事情上报圣上，并安排户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起去执行。

统计校正户籍，乃是一国之本。虽费时费力，便是不为查找虞震德，也是早晚当行之事。

他已经将这件事排上日程。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许多而已。

户部在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帮助下，以京城为起点，开展户籍统计工作。

藏匿京城的梁四，先是慌了。

“早知道就等他们出了京城再下手，定然是因为他们两个不见了。所以朝廷才重新统计户籍！”梁四朝一身女装的虞震德抱怨道。

虞震德微微摇了摇头，“户籍统计，早晚都要做。”

“说什么公主的丫鬟偷了东西私自跑了，还不就是要找这丫头？你不是说，她们主仆已经恩断义绝，便是他们死了，也没有人会过问么？”梁四皱眉，“如今可好，也没从他们口中翘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还将咱们的处境弄得岌岌可危。”

虞震德轻哼一声，“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越是混乱，才越有反击的可能。难道我们要一辈子藏在这里，你甘心日日都去大街上洒扫？我看你是将自己的志气都给扫没了吧？”

“呸！”梁四忽而起身，啐了虞震德一口，“老子早就忍不下去了！若不是你说要耐心等待。你以为老子会陪你在京城里这么干耗着？”

虞震德皱眉，声音微冷，“注意你的措辞。”

“我措辞怎么了？我就要自称老子！你不服，你打老子呀？”梁四嘲讽道，“这么久了，你的皇帝梦还没有醒呢？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如今的处境呢？还以为自己是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呢？你不是！我告诉你，你如今就是一只丧家之犬，若非我可怜你，收留你，你早就被柴贤一帮子给抓回去，折磨死了！”

虞震德脸面不动，忽而手腕一翻。

嗖的一声，小指般细长的冷箭忽而从他袖中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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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你想叫他失去双腿？

两人的距离太近。

梁四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冷箭，穿过他头上发髻，几乎是擦着头皮，当的射入他身后的墙上。

梁四头发狼狈四散下来，他眼目一凝，当即就要反击。

虞震德冷哼一声，“下一箭。就不是提醒这么简单了。”

梁四收手，冷冷看着他，“我不想跟你动手，也不想再于京城白白的耽误时间。接下来，要按我的计划去行。”

“你要做什么？”虞震德皱眉问道。

“我要”梁四勾了勾嘴角，“我要梁悦。”

虞震德立时皱眉，“不行，你如今动梁悦。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如今的目标是柴妧妧！只要将柴妧妧抓到手，就是抓住了柴贤和世南的软肋！只要将柴妧妧握在手中，就等译胜券在握了！”

梁四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听我的，想办法盯着柴妧妧，看着有什么机会可以靠近她，我同你一起行动，将她抓回来！”虞震德叮嘱梁四道。

梁四却抬起下巴，看着虞震德的目光中含着轻蔑，“如今，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吩咐我么？”

“是，我是叫你等了很长时间，叫你在京城扫了很长时间的大街，可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么？你不是摸清楚了京城的情况？更摸清楚了梁悦的习惯？打听到了许多的小道消息？”虞震德压下浮躁，沉下面容，“今日作所的一切都是有用，有意义的。只要我们不慌不忙……”

“已经没有时间叫你不慌不忙慢慢打算了，户部统计到这里，咱们就藏不下去了。”梁四冷哼。

虞震德皱眉，“所以我们更要慎重，将柴妧妧一举抓获！”

梁四轻嗤一声，转身向外行去。

“你莫要冲动！”虞震德在他身后吩咐道。

梁四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声：“如今不是我要听你的，而是你要听我的。”

虞震德闻言，面色微变。

梁四却提气，纵身而去。

虞震德咬牙大怒。抬手击裂了身边石凳，却拿梁四有些无可奈何。

梁四垂头，走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之上。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来。

握在手心里，看了良久。又将这小瓷瓶塞回怀中。

抬头一看，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梁悦府外。虽不如他身为绣衣使都指挥使时候的宅院宽大，门庭高阔。

可这两进的小院子，看起来却格外的温暖。

院子里头亮着灯，有说笑的声音随风传来，虽听不清明却叫人心中不由松软。

橘色的灯光将树叶树梢，墙头都染成了淡淡的黄色。

秋风渐凉，院中却暖意融融。

梁四捏紧了手，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的冰冷。

“我在外头狼狈偷生，你却过着如此温暖美好的日子？你怎能安心？当初若不是我救你，你早已沦为那些人手中玩物，和你那姐姐一样……你怎配这般安逸的活着？”

梁四轻声哼道。

胸前那只小瓷瓶，硌的他胸口有些疼。

他皱眉猛的又将那小瓷瓶拿出来，抬手要扔，但犹豫片刻，不远处的小门传来吱呀一声。

他连忙将瓷瓶塞回怀中。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阴影之中。

“哥哥快些回来！”小女孩儿稚嫩的声音传来。

“嗯，知道了，回去吧，我定会比梁大哥回来的早呢！”少年人的声音说道。

梁四微微探头，向那小门看去。

只见那男孩子朝里挥手。

立在门口的小女孩将门缓缓合上。

小男孩儿手里提着个匣子，快跑起来。

梁四屏气，提起而起，悄无声息的靠近那男孩儿。

男孩似乎觉得背后一凉，他回头去看。

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唔……”

哗啦一声。

他手中的提匣摔在地上，汤汤水水撒落在地。饭香扑面而来。

梁四瞪了那提匣一眼。

似乎是提匣摔落的声音，惊动了关门还未走远的女孩儿。

小门吱呀一声，又被拉开。

“哥哥？”女孩儿大喊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拂面而过的夜风。

“哥哥？”女孩子又叫了一声。大步奔出了院门。

被人堵住嘴，钳制在暗中的男孩儿“呜呜”着，奋力摇头。

可却甩不开梁四如鹰爪铁钳一般的大手，甚至连呜呜的声响，都不能完整的发出。

他细微的呜呜声，未能引起女孩子的注意。

倒是摔落在地的提匣被女孩子眼尖发现。

女孩子疾跑上前，蹲身一看，立时吓了一跳，左右望去，“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呼喊的声音里透出女孩子的紧张慌乱。

此时的夜风却并不能安抚她焦灼的心。

女孩低头又看那提匣之时，“咦”了一声，从提匣洒落的汤汁旁，捡起一张字条来。

她将字条拿在手中，又四下看了一眼，“哥哥”

再喊一声，无果之后，她急急奔回院中。

院子外头，阴影里的男孩儿焦急之中猛的张口，对着自己口鼻之上的大口一口咬了下去。

只是他的牙如磕在石头上一般。

他身后之人未发出声音，倒是叫他牙床一痛。

紧接着脖子上被人猛劈了一下。他混混沌沌的闭上了眼。

梁四将他扛在肩头，朝一旁啐了一口，“属狗的么？竟还咬人？”

话音消散在夜风之中，他扛着少年的身影，也在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哥哥，哥哥他不见了！”

梁悦回到家中，就见郭颖儿攥着他的衣袖，眼目通红的急道。

梁悦皱眉，“不见了？”

“伯爷说，咱们家那老厨娘做的饭好吃，像他以前吃过的味道。哥哥去给伯爷送饭，刚出门，就听到哗啦一声。我打开门一看，提匣摔在地上，不见哥哥。只在地上找到这个！”郭嘉将手中攥着的纸条拿出来，纸条已经被她手心的汗给打湿了。

梁悦接过字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立时转身向外走去。

“梁大哥！你去哪儿？哥哥他……”郭颖儿吸了吸鼻子。追在他后头。

梁悦回头道：“他被人抓走了，不过暂时不会有危险，你在家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梁大哥要一个人去救哥哥么？”郭颖儿连忙问道。

梁悦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字条上说，倘若我带了帮手去，就砍断郭嘉的腿。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出。你不希望你哥哥失去双腿吧？”

郭颖儿连忙摇头，看着梁悦的目光之中尽是惊惧。

“乖乖在家呆着，别怕，我一定带郭嘉平安回来。”梁悦说着就要离开。

“我不希望哥哥有危险，可我也不希望梁大哥受伤啊！若是梁大哥为了救哥哥而冒险或是受伤。我跟哥哥心里都会自责愧疚的！”郭颖儿攥住梁悦的衣袖道。

梁悦皱紧了眉头，“颖儿乖，别耽误时间。”

“梁大哥带上帮手去吧！”郭颖儿仰着小脸儿，望着他道。

“你不怕你哥哥被害？”梁悦拽回自己的袖子。低喝了一声。

郭颖儿迟疑片刻，立即说道：“就算哥哥要受伤，我也盼着梁大哥待帮手一起去，不要独自去冒险！”

梁悦眉头紧蹙。

“我和哥哥的命。是梁大哥救得，同梁大哥相比，哥哥的腿又算什么？”郭颖儿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梁悦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郭颖儿的头，“放心，我会小心，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将郭嘉平平安安的带回来。答应我，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不要叫我担心，好不好？”

哄孩子的语气，同梁悦微微清冷的面颊有些不符。

郭颖儿抿着嘴，脸上挂着泪，微微点头。

他立时转身而去。

郭颖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下，咬紧了下唇。

她攥了攥自己的粉拳，提步向院门口跑去。

厨房里而耳背的大娘，未曾察觉她开门关门的声音。

郭颖儿平日里最怕走夜路，便是在家里走在灯笼光不甚明亮的地方，她都胆战心惊。

如今奔跑在家外的夜路之上，她的心几乎是在嗓子眼儿的，但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放慢。

一只野猫忽的从路旁跳过。

吓得她险些惊呼出口，她捂住嘴，跑的飞快。胸腔几乎被撑破。

梁悦两进的小房子，是瑄哥儿送的，离着伯爵府的距离不甚远。

郭颖儿撑着瘦小纤细的身子，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伯爵府门口的。她双手捶着伯爵府的大门喊道：“快，快开门，我要见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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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不会叫你受太多的苦

瑄哥儿见到郭颖儿时，吓了一跳，“你怎么跑出一身的汗？脸色还这般差？”

“伯爷，我哥哥他被人抓走了，梁大哥独自一人去救我哥哥！还不许我告诉旁人，我怕……我怕他会有危险！”郭颖儿焦急说道。

说完话，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恍惚要被自己给憋死。

瑄哥儿瞪眼，“他不许你告诉别人？”

“伯爷别磨蹭了，快备马，叫人告诉公主吧？”郭颖儿急道。

瑄哥儿皱眉，“关我姐什么事？”

“公主定有办法的！”郭颖儿记得攥住他的袖子道。

瑄哥儿不满的哼了一声。“我就没有办法么？来人……”

“梁大哥说，若是叫那人发现，他带了帮手前去，那人就要砍掉我哥哥的腿。还说那人说得出做得到！伯爷……”郭颖儿哭道。

瑄哥儿这才抿唇。转而吩咐说：“备马，我去公主府！”

柴素锦听完瑄哥儿的转述，立时命人寻赵元甄同纪博采，叫他们与京中悄悄寻找梁悦的下落。

“今晚有大事了。”柴素锦吩咐完。深吸了一口气，举目望着朗朗星空。

瑄哥儿一愣，“确是大事，可我怎么觉得姐姐你意有所指？”

柴素锦转过脸来看着他。“跟着梁悦，或许就能在今晚找到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你说，是不是大事？”

瑄哥儿皱眉。似乎不甚明白，片刻之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虞震德？”

柴素锦点点头。

“绑走郭嘉的是虞震德？”瑄哥儿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柴素锦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绑走郭嘉，留下字条的一定是梁四。”

瑄哥儿一愣，“梁四？梁悦的……哥哥？”

柴素锦微微点头，“梁悦为何不肯叫帮手？为何不寻人同去？他家离着伯爵府可没多远，从你府上调派人手同行，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瑄哥儿点了点头，长长哦了一声，“他是不想叫人同去，他想独自见梁四一面，甚至是想……放过梁四？”

柴素锦抿了抿唇。

瑄哥儿诧异的看向她。“我都几乎忘了梁四这个人了，怎么姐姐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还记不记得，你将梁悦从城墙下头背回来的时候？”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点了点头，“怎会不记得？死沉死沉的。跟死了一般。”

“他临行之前，我分明给了他养元丹，叫他在危急时刻，护住心脉。可他当时的情况来看。他根本没有服用养元丹。”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皱眉，“他为什么不用？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姐姐你的医术？”

柴素锦微微摇头，“都不是。圣上攻入皇城以后，我叫人专门留意打听了梁悦的过往，更叫人清点尸首的时候，寻找梁四。”

瑄哥儿惊叫了一声，“我明白了，你是怀疑他没有服下那一枚养元丹，反而是将那保命的药给了梁四？”

柴素锦微微颔首。

“这个蠢蛋！冷情的时候冷的跟杀手一样，对梁四倒是一点儿放不下！梁四是个什么东西，单我听说过的绣衣使的恶行就多不胜数，这里头有多少桩多少件，都是在梁四的指使或是默许下才有的！那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还给他养元丹！还想着放过他！”瑄哥儿气的跳脚。“真是白瞎了姐姐的良药，就是给狗吃，都比给梁四吃强上百倍！”

柴素锦缓缓吐了一口气，“幼年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本性不坏，却容易受他人影响。正是因为他曾受过那般屈辱，所以在看到郭嘉郭颖的遭遇之后，选择同我们合作，而背弃绣衣使。可曾经将他救出屈辱的梁四，他却没有办法像对待其他绣衣使那般决然背离。”

瑄哥儿张了张嘴，有些愕然。

“虞震德政权或者说绣衣使政权的覆灭，以及与梁四的公然对抗，叫他在心中对这个昔日亲哥哥一般的人。怀有一份愧疚之心，他在这种愧疚之下，有时候并不能十分清楚的辨明是非对错。”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哦了一声，啧啧叹道，“人心，还真是复杂，叫人捉摸不定。若是我，我定不会放过那梁四！”

“那你可曾为春露和念恩担心？”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脸面一僵，“我才没有为他们担心！都说了，是怕他们落在虞震德手中，对姐姐不利……”

话音落地，瑄哥儿骤然想到什么。对柴素锦拱了拱手，就向外跑去。

“你跟着表哥和定国公，不要添乱！”柴素锦知道拦不住他，便叮嘱道。

瑄哥儿应了一声。速度越发加快。

若是寻到梁四能找出虞震德来，那春露和念恩是不是就有救了？

瑄哥儿心中像是被人催逼着一般，脚下要生出风来。

……

梁四将被打晕的郭嘉往地上一扔。

虞震德从外头进得屋中，皱眉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梁四冷冷一笑。“梁悦救下的小孩儿。就是因为这小孩儿，他才亲手杀了绣衣使。也许，就是从那儿开始，让他决定背叛我。”

虞震德闻言。面色大变，“你，你抓他来做什么？”

梁四回看他一眼，语气淡漠的说道：“干什么？自然是引梁悦来救他了。有些话，我们兄弟二人要当面说说清楚，然后做个了断。”

虞震德几乎气的变了脸色，“我们在京城隐忍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要梁悦一条命么？我们的大业，我们的复仇大计，都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梁四抬头看着虞震德，眯了眯眼，“你说错了。是你的大业，你的复仇大计。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还能东山再起，不过是你一个人在痴人说梦罢了。我告诉你。你完了，彻底完了。你斗不过柴贤，也斗不过你那侄子的！”

虞震德闻言，脸面涨红，越发恼怒，抬手一掌，向梁四击来。

梁四侧身躲过。

他又接一掌，掌风劲猛，内力厚重。

梁四连躲三次，没有还手。却见虞震德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攻势愈加猛烈。

他本就不是有耐性的人，此时更被激怒，翻手向虞震德挥来。

虞震德一惊，“你竟敢对我动手？”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间的杀气越来越重。

“不足为谋！引梁悦前来，你要坏了我的大事了！梁悦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我要对付的乃是坐在那举足轻重位置上的人！你真是拖累我！”虞震德骂道，“与其叫你坏我的事，不若我亲自收拾了你。”

“好大口气，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圣上么？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若不是我见你可怜。收容你，你不是流落街头，就是早已被他们抓去，被他们折磨的生不如死……”梁四还口道。

郭嘉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睁开眼来，只听耳旁激烈的打斗之声，同喝骂之声。

他有些茫然的侧脸去看，以为是梁悦前来救他，却见打斗的两人，他皆不认识，隐约知道其中一个就是绑了自己来的那人。另一个却不晓得是谁。

他小心翼翼的滚到墙根儿，唯恐两人打斗之间，再牵连了自己的小命。

却只见一道寒光忽而闪过。

噗的一声。

利器射入皮肉的声音。

郭嘉吓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两人的打斗也戛然而止。

像是时光猛的停驻在这一刻。

分明是眨眼的功夫，却漫长的像是过了许久。

那个抓他来的较年轻的男人忽而跪倒在地，按住胸口，愕然的看向他对面那不男不女的中年人。

虞震德冷笑一声，“我说我要收拾了你，你倒以为我和你玩笑呢？这淬了剧毒的箭，滋味如何？我亲手调制的毒，原本是为了对付柴贤和世南的。到不曾想，先用在了你身上。你不用怕，毒发很快，不会叫你受太多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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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你想以此还恩情？

虞震德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却并非命绝倒地之声。

他有些狐疑的回身去看。

却见梁四仰头将小瓷瓶中的药倒入口中，小瓷瓶扔向一旁。

虞震德眯眼看他，冷笑一声，“这毒没有解药，你活不成的。”

“我早该想到，终有一天，你会将自己那些手段都用在自己人身上。”梁四背靠着墙，缓缓站起身来，“原本是想凭借你的手段，对付我想要对付的人。不曾想，最后对付的却是我自己。”

虞震德上下打量他，见他脸上并未有毒发之症，嘴唇上刚刚浮现的乌紫也渐渐褪去。他眼神略变。

“你既然不能收拾的了我，那现在，是不是该我收拾你了？”梁四冷笑一声，抽剑刺向虞震德。

虞震德不曾想他竟中了毒，还能有这般反应速度。忙向后退去。

“你刚服的是什么东西？”

梁四冷笑了一声，“就是你求之不得的‘养元丹’，哈，没想到吧？”

“你！”虞震德怒喝一声，“蠢货！”

院中忽有动静传来。

虞震德心中一动，猛出一掌逼退梁四。

趁着梁四未能立即纠缠上来之时，他便提气而起，猛的从窗口，一跃而出。

砰的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

梁四正站在房中，门外之人一掌击向梁四。

“梁大哥！”郭嘉靠在墙角。望着门外进来的人，惊喜叫道。

梁悦的掌力，却堪堪收住在梁四胸前。

他这一掌打下去，梁四不死也能残。

可他竟停下了！

“梁大哥？”梁四勾着嘴角嗤笑一声，“好熟悉的称呼。记得多年前，你还没他这么大的时候，跟在我后头，也是这么叫我吧？”

梁悦收回手掌，抿了抿嘴唇，“咱们两个之间的恩怨，在咱们两个之间解决，不要牵涉无辜之人。你放他走。”

梁四轻笑一声，“弟弟啊，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真的跟我一样了，跟我一样冷心冷情，跟我一样利益为先。怎么你还是没有长进呢？看重情谊只会毁了你。”

梁悦抬眼，紧盯着梁四，“哥哥心里就没有丁点的情谊么？”

梁四摇摇头，“我只信得过我自己，旁人……算什么东西？”

“那哥哥怎么还留在京城？怎么还会故意引我前来？”梁悦问道，“难道不是放不下我们昔日的情谊？”

梁四呵呵笑了起来，“情谊？我留在京城，乃是为了杀你！离开京城我能得到什么？天下至尊的荣耀。我已经尝过了，日后还有什么能超过皇权之下第一人的尊荣么？没了……”

梁悦迷眼看着冷笑不止的梁四。

“我看明白了，虞震德他是不行了，没有本事东山再起了。我帮他也不行了，过去的荣宠已经过去了。没可能再回到昔日的地位上了。不过此生也无憾了，毕竟能站在我昔日位置上的，又能有几人呢？只是弟弟你的背叛，叫我不能原谅。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亲手结束了你的背叛，此生才算圆满。”梁四抬手举起手中的长剑。

剑身映着灯烛，寒光闪烁。

梁悦垂眸，“你放他走，我们兄弟也好好叙叙。”

“叙叙？我跟一个背叛我的人，有什么好叙的？我引你来，是为了杀你，可不是为了跟你叙旧的。”梁四冷声说道。

梁悦勾着嘴角笑了，“哥哥若是为了杀我，为什么从我进门到现在，却一直没有动手？难道是等着我先对哥哥你动手，你再来杀我么？”

梁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郭嘉在一旁，忽而说道：“他，他是受了伤了！”

梁悦抬眼看他，“你受伤了？”

“多嘴！”梁四忽而出招。冲着郭嘉而去。

梁悦侧身挡在郭嘉前头，一脚踢开梁四的长剑。

“快走！”梁悦抱着郭嘉旋身到门口，将郭嘉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了门。

“梁大哥你别傻了，他是不会回头的，他只想杀你，只想要你命啊！”郭嘉在门外大叫道。

“快走，别磨蹭！”梁悦跟着门，厉声说。

“梁大哥，你清醒一点，他已经不是你哥哥了，他是想要你命的人！”郭嘉不肯走，仍旧在门外嘶喊。

梁四提着剑，冷笑看着他。“听到没有，连一个小孩子都比你清醒。你还想什么呢？”

“郭嘉，快走。颖儿还在家等着你。”梁悦隔着门说道，“别叫我再说一遍，否则我再不认识你。”

门外的郭嘉咬住嘴唇，急的要哭。

可等在这里，他又着实帮不上忙。

若是两人真的打起来，他在这儿，反而会拖累梁悦。说不能还会害死梁悦。

他咬咬牙，转身跑走。

“动手吧。”梁悦听着郭嘉跑走的声音。转过脸，对梁四说道，“你不是想要我的命么？”

梁四举起剑来，“就这样？不反抗，不挣扎。叫我杀了你？”

梁悦点点头，“没有你，十几年前我就死了。如今已经赚了十几年，我不亏了。你给的命，你拿去吧。”

梁四闻言。脸面清冷起来，“你这么甘心情愿，不惧不怕的……”

梁悦向前走了一步，“你不忍心了？”

“不忍心？”梁四轻嗤一声，“这话用在我身上，真是可笑。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梁四咣当扔了手中的剑，弯身走到适才他靠着的墙边，低头寻找着什么。

梁悦莫名的看着他。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个东西来，回头望着梁悦，“这是什么？”

梁悦看着他手上躺着的净白小瓷瓶，眉头微微蹙了蹙，“你用到了？”

“那小孩儿不是告诉你了么？我受伤了，自然用到了。”梁四说道，“这是养元丹对么？是让柴贤兵马取胜的巨大保障是么？”

梁悦打量梁四，未在他身上看到血迹，却见一只手一直遮挡在胸前。

“在城墙之上，你攻击虞震德之前，忽然塞入我怀中这只小瓷瓶，是要干什么？”梁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想把我救你的恩情还给我？想把你欠我的都一笔勾销了？”

梁悦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你做梦！”梁四摇头，“我救你的是免于屈辱，免于被那些男人们玩弄。你一枚养元丹就想一笔勾销了？”

“哥哥想怎么样？”梁悦问道。

梁四垂头嘿嘿笑了起来，“我想怎么样，你就能怎么样么？果真如此，倒不枉你我兄弟一场！我想要重建绣衣使，你肯不肯？我想要柴贤成为傀儡，挟天子以令天下你肯不肯？”

梁悦垂眸叹息，“哥哥……除了这条命。我大约也给不了你什么。”

梁四呸了一声，“命也是我给你的，你有什么？”

梁悦沉默了片刻，“哥哥跟我走吧，高高在上虽有尊崇，但平平淡淡也是一种味道。我如今生活的很好，虽没有将旁人踩在脚下，但有个温暖的家，有自己牵挂的弟弟妹妹，有人会等我。惦记我……这种日子也很好。”

梁四抿唇，目光清冷的看着他，似乎不为所动。

“哥哥若是愿意，就和我们住在一起。”梁悦笑了笑，“哥哥若是不喜欢吵闹，我再给哥哥另买一处宅子。虽然我的俸禄不多，但同公主或是伯爷都能借的来。”

梁四十分不屑的轻嗤了一声。

“哥哥没有经历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吧？其实我想明白了，这种平淡才是最真是的，才能让人觉得，自己确实是活着的。”梁悦向他走近。

梁四摇头。“没意思……”

院中忽而脚步声大作。

院外更有马蹄声响，有火把的光透过门窗，映照进来。

梁四猛的抬头，“你带了人来？”

梁悦连忙摇头，“没有。”

小小的院落。立时就被人给包围了。

赵元甄，纪博采从马上直接翻身入得院中。

梁四咬牙，挡在胸前的手忽而一动。

噗的一声，那只射入他胸口小指长的短箭猛地被他拔出，他反手将箭扎向梁悦。

梁悦却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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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男人之间

赵元甄眼目一凝，顺手抄过一旁扫帚，挥手一掷。

扫帚砰的拍在梁四身上。

梁四手中短箭划过梁悦的衣袖。

尖锐的箭尖，将他丝质的袖子都划出一个大口子来。

梁四胸中翻涌出一口浊血，又被他生生咽下，他提一口气，翻手又向梁悦袭来，“没想到，你竟然会再次背叛我。我以为，你真是独自前来。”

梁悦眼中有些焦急，“我是。”

梁四却不听他解释，挥手将短箭扎向他。

梁悦躲了两下，并不还手，见梁四脸面狰狞，目中有恨意弥漫。他索性连躲都不躲了，闭目道：“说了还命给你，我还躲什么？岂不叫你觉得我说一套做一套？”

梁四冷哼一声，挥手再次刺向他前胸之时，赵元甄和纪博采已经翻窗而入。

赵元甄一脚踢在梁四手腕之上。

只听一声脆响。梁四额上立时冒出冷汗来，他却抿着唇，一声呻吟也没有。

“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们不必插手。”梁悦睁开眼，冷冷说道。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纪博采上前，“虞震德呢？”

“跑了。”梁四冷笑一声，“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一些，或许我也跑了。”

“你若想跑，早就跑了。”梁悦看着他道。“你引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梁四垂下眼眸，脸上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赵元甄转身向外走去。

纪博采却还站在原地。

“纪相，走吧？”赵元甄回眸说道。

纪博采张了张嘴。轻叹一声，转身同赵元甄出门。

“真没想到，虞震德竟藏在这城南的平头百姓之中，以他的性情，我原以为他不会留在京城。”纪博采一面摇头说道，一面吩咐人四处追寻。

“又叫他跑了？！”瑄哥儿策马，从外头闯了进来，恰听闻到纪博采命人去追寻虞震德。

他翻身下马，狠狠瞪了一眼赵元甄。

“表哥，瞧见春露和念恩了没有？”瑄哥儿问道。

纪博采还未开口，便听到有随行而来的侍卫喊道：“相爷，国公爷！这里还有两个人！”

“是他们？”瑄哥儿立即一跃而上，冲入门中。

地上躺着两人，都被反绑着手臂，蒙着眼睛塞着嘴，生死不明。

瑄哥儿瞧见两人，脸色就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前，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念恩，他脚步停在春露身边。

“春露？”他蹲下身来。拉开春露脸上蒙着的黑布，拽出她口中塞的物什，又让人为她松开绳索。

可春露去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瑄哥儿舔了舔嘴唇，伸手拍了拍她僵冷的面颊。“春露，我……来救你了。”

春露仍旧没有声息。

“还有气！”检查念恩的侍卫说道。

瑄哥儿哦了一声，心头似乎松快了些。念恩都没事，春露也不会有事的吧？

他缓缓伸手，探向春露的鼻息。

“唔……”

春露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瑄哥儿仿佛吓了一跳般缩回手来。

“将他们抬回去，抬回去！”瑄哥儿窘迫的起身，吩咐道。

“求问伯爷，将人抬回哪里去？”侍卫上前问道。

瑄哥儿皱眉，“自然是抬到公主府……罢了，抬回伯爵府去吧。”

侍卫领命下去。

瑄哥儿走出这一侧的偏房，来到院中却见赵元甄同纪博采仍旧站在院子里，两人谁都没说话，却是一同望着门窗紧闭的正房堂屋，目不转睛。

瑄哥儿上前，听闻到屋内有打斗之声传来。

他啧了一声，“这是做什么呢？梁悦还没有将梁四拿下？”

纪博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干等着干看着呀？表哥你怎么不进去帮忙？跑了一个虞震德，难道还能再放跑一个梁四？”瑄哥儿讶异道。

“梁四说，他们兄弟二人要来一场真真正正的较量。只要梁悦能够叫他心服口服，并且活着出来，他就改过自新，跟梁悦过他说的日子。”纪博采说道。

瑄哥儿轻嗤一声，“梁悦说的什么日子？他还想过日子？他跟着虞震德做了多少坏事？坑害了多少朝廷命官？压榨了多少百姓，叫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他说改过自新就改过自新了？那还要律法要衙门有什么用？”

瑄哥儿好一番冷嘲热讽。

赵元甄转过脸来看着他，“瑄哥儿，在你眼中，是不是有过过犯的人，不论如何都是不可原谅的，一定要受到应有的惩罚才可以？”

瑄哥儿一愣，了然笑了笑，“自然是这个道理，不能因为改过，前世就都不追究了。若是犯错再弥补。就可以不受惩罚，那人人都盼着日后弥补，而在当下犯错也无所顾忌了不是？”

赵元甄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你不能接受我？”

瑄哥儿轻哼，“你要这么想，也没错。”

“那你觉得，我要受怎样的惩罚，才算可以？受怎样的惩罚，才能被原谅？”赵元甄认真问道。

瑄哥儿皱起眉头。“你若问我，我只能说，换做是我，如何都不会原谅你。可你伤害过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想保护她，不再受伤害，不在同一个人手里跌倒两次。”

赵元甄抿住唇，眼眸深深的看着瑄哥儿，“如此。果然难办。”

瑄哥儿轻哼一声，“是我姐姐傻，才叫你得寸进尺。要是我，先打的你爹娘都不认识你！”

赵元甄面无表情，身子却是一僵。

“瑄哥儿！”纪博采立时呵斥一声。

瑄哥儿自知失言，皱眉咕哝道：“没了爹娘的又不止你一个，好像谁有爹娘似的？”

有爹又有娘的纪博采闻言一噎，“瑄哥儿你赶紧回去，将这儿的情况告诉长明公主一声。”

“那里头呢？”瑄哥儿抬手指了指紧闭，不断有打斗声传来的房门。

纪博采摇摇头，“有我们在这儿，结果如何都跑不了他。”

瑄哥儿点点头，心中惦念被抬走那两人，不多逗留，提步向外走去。

路过赵元甄身边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拿胳膊肘狠撞了他一下。

赵元甄默不作声，也未躲避。

瑄哥儿撞人之后，得意的哼着小调儿，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打马而去。

“瑄哥儿自幼心智不全，开窍晚，性情不定。定国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纪博采拱手说道。

赵元甄却摇了摇头，“我忽然有些明白，梁四为什么要和梁悦过招了。”

“嗯？”纪博采微微一愣，“是何缘故？”

“他身受有伤，且明知道，若是论功夫，他并不是梁悦的对手。”赵元甄说道。“男人之间有时候，不怕他对你不客气，就怕他，对你太客气，客气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纪博采闻言略点了点头，深深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定国公是在笑么？瑄哥儿撞了您，对您不敬，但看起来，您倒是挺开心的？”

赵元甄抿唇不动。未置一词。

瑄哥儿倒公主府的时候，柴素锦倒是不在。下人们说，她去了伯爵府。

瑄哥儿大为惊讶，又连忙赶回自己的府邸。

却见姐姐正在为春露和念恩施针医治。

瑄哥儿站在门外，默默凝视了良久，都没有说话。

柴素锦终于忙外，转身向外看的时候，瑄哥儿立时躲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眼眶不知何时，竟微微有些湿。

“瑄哥儿？”柴素锦在里头唤了一声。

瑄哥儿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闷声应道，“在呢。”

他迈步进门，没心没肺的咧嘴笑笑。“去公主府寻你不在，倒跑到我这儿来，姐姐闲得很啊？”

柴素锦笑了笑，“许你原谅了他们，就不许我医治他们么？他们被绑了这么久，没吃没喝，不能活动，血脉不畅，若不救治，即便醒来，人也废了。你不希望自己救回来的是两个废人吧？”

瑄哥儿嗯了一声，“没想跟你说这个。”

柴素锦看他，“那你还想说什么？”

“虞震德又跑了。”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生气？”瑄哥儿气呼呼的坐下，“又让他跑了，果真是属老鼠的！这般奸猾！”

“连梁四都不在他身边了，他如今才是真真的众叛亲离，孤独一人。”柴素锦摇了摇头，“生死都不足为惧，只看他自己要作死到何时了。”

瑄哥儿抬眼看向柴素锦，“这话，你会在赵元甄面前这么说么？”

柴素锦微微一愣，“怎么这么问？”

“梁悦舍不得杀梁四，你说虞震德若是没有逃走，落在了咱们手里，赵元甄会舍得杀他么？”瑄哥儿的表情，此时看来，竟格外的严肃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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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认贼作父的蠢家伙

倘若虞震德真的落在他们手里，赵元甄会舍得杀他么？

柴素锦不由深深的皱起眉头来。

那是救他养他照顾他的叔叔，虽然用报仇来强迫他，束缚他。但虞震德于他来说，仍旧像是父亲一样。哪个父亲不是用自己的想法来教养要求自己的孩子？

“他会的。”柴素锦垂下眼眸说道，这话她不知是说给瑄哥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好打断心中的迟疑。

“真的会么？虽然他如今答应的很好，说的很好。可不见得真的到事儿上的时候，他就能狠下心来。”瑄哥儿轻哼了一声。

柴素锦没有抬眼，“他如今是如何做的，他是如何竭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圣上夺回皇位的，如何带领兵将攻城的……我不说，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根本不用听他如何说，只用睁开眼睛。看着他如何做，如今就不当再怀疑他。”

瑄哥儿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可是梁悦也做的不错啊？我们看着赵元甄如何做，难道就没有看到梁悦在攻城之时是如何做的么？可是如今真的跟梁四面对面的时候。他不是依旧心软了？”

柴素锦心头猛的一动，抬头看着瑄哥儿道：“你说得对。”

瑄哥儿一愣，“我说的当然对，不过，你指的是哪句？”

“狠心，心软！”柴素锦眼眸中清清亮亮，仿佛能望见眼底的光。

瑄哥儿皱起眉头，“心狠心软怎么了？”

“你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心狠，还是心软的？”柴素锦问道。

“自然是对敌人心狠，对自己人心软了！”瑄哥儿轻嗤。“这还用问么？”

“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么？且敌人自己人，所有的时候都是那么容易分辨的么？什么叫敌人？什么叫自己人？也许你的自己人恰恰是别人的敌人，而你的敌人也许就是旁人的……亲人呢？”柴素锦定定看着瑄哥儿，“你告诉我，这个时候究竟应该心狠还是心软？”

瑄哥儿皱起眉头。忽而有些生气的猛然站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该亲该疏，难道不是看这人都做过什么，都做了什么，有什么样的行为而判断的么？你如今怎么倒犯起糊涂来了？”

柴素锦摇了摇头，“看一个人做过什么就能够分辨了么？那我们不说旁人，我们就拿虞震德来说。他救赵元甄逃出死刑，照顾他，教养他。学习医术，治病救人。而杀人害命，乃是再后来才有的行为……”

“你别说了！”瑄哥儿猛喝一声，“我看你日后还是不要跟那个赵元甄见面了！你再同他接触亲近下去，只怕日后还要将虞震德当做是自己的亲爹呢！”

瑄哥儿的厉声呵斥，让柴素锦的脸色一时变的有些僵硬难看。

瑄哥儿瞪眼看着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柴素锦也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瑄哥儿，做出判断，或是要说什么的时候，能不能先让旁人将话说完？”

瑄哥儿皱眉。别开目光，胸膛一起一伏，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你若是要为虞震德说好话，那还是不必说了。我不想听。也没必要听完！我该提醒自己，你不单是柴妧妧，你还是柴素锦，他怎么说也做过你多年的师父，一日为师尚且终身为父呢！更何况好几年的相处相交？”

柴素锦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柴素锦是怎么死的？难道不是被他害死的？你与他有一世的仇怨，我与他乃是两世仇怨。”

瑄哥儿转回视线瞪她一眼，“那你还能为他说好话，真不是道该赞你气量大，还是说你糊涂毫无原则！”

柴素锦轻嗤一声，“你若让我将话说完，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原以为，你只是做事没有耐心，没有忍耐罢了。原来连听旁人说完话，这样基本的尊重都不曾学会。一再对你宽容，倒是我没有教好你，看来日后我当严厉的要求你。免得你出门，旁人说昭廉伯不知礼数，乃是长明公主没有教养好！”

瑄哥儿张了张嘴，又尴尬的抿住。小声咕哝道：“你要说什么？快说！”

“我的意思乃是，既然担心赵元甄对虞震德不能狠下心来，那么日后抓捕虞震德，乃是处死虞震德的事，就不要叫他参与其中了。不管他究竟能不能狠下心来，这都是在为难他。虞震德死在谁的手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受到应有的惩罚，重要的是他死这个结果。”柴素锦看着瑄哥儿，“你说呢？”

瑄哥儿啊了一声，半晌才迟缓的点点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柴素锦轻哼一声，“如此，也值得你脸红脖子粗的和我争吵？”

“不是。我以为你又要……”瑄哥儿摇了摇头，“是我错了，姐……”

“你以为？”柴素锦摇摇头，“用你以为，就要定了一个人的对错，判断一个人的罪，我看你同那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柴素锦说完，立时起身向外走去。

瑄哥儿连忙拦住她，“姐姐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每次都是这么说，可每次也不见你有什么长进。”柴素锦挥开他的手，大步走出门外。

瑄哥儿小心翼翼的追在她后头，“姐姐，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赔礼认错，还不行么？”

“不行。”柴素锦加快脚步。

“姐，你可是我亲姐姐，亲姐弟之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瑄哥儿陪着笑脸追在她后头。

柴素锦摇头，“不知道刚才谁说，我不单是柴妧妧，还是柴素锦。柴素锦怎么会是你的亲姐姐呢？我不过是个认贼作父，最后还被贼害死的蠢家伙罢了！”

瑄哥儿张了张嘴，抬手给了自己个嘴巴，“我就是嘴欠。姐你也知道，人冲动生气的时候，都是口不择言的……”

柴素锦轻哼一声，直到上了马车，也没再给瑄哥儿一个好脸色。

瑄哥儿站在垂花门外，皱眉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后悔的垂头顿足，却也无济于事。

“伯爷，您这是怎么了？”他身边小厮上前关切道。

“别提了，我惹了姐姐生气了……”瑄哥儿有气无力的说道。

小厮嘿嘿一笑，“公主是您的亲姐姐，便是生气也不会真的不理您，不原谅您的。过了气头就好了。”

瑄哥儿摇头，“你不知道，我这次是真的惹了她了。她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原谅我了……都怪那个赵元甄！只要摊上他，准没好事儿！日后出门，一定要看看黄历！绝不要遇上他！”

提到定国公，小厮不敢随意接口，连忙垂下头去打个哈哈。

瑄哥儿正要转身往里走，忽见外头有家丁急匆匆跑上前来。

他连忙向前迎了一步，“是姐姐有什么吩咐？”

家丁一愣，连忙摇头，“长明公主的马车刚出了大门，连停都没停。以前每次进出，都会给门房赏钱，今日倒只听马车里有丫鬟呵斥那门房惫懒，开门太慢……”

瑄哥儿抬手扶额，无奈叹了一声。

一旁小厮连忙问家丁道：“那你跑的这般急匆匆的是做什么？”

“哦，乃是纪相派人来告知，”家丁上前一步，小声道，“梁四死了。”

“什么？”瑄哥儿立时抬头，瞪眼看着家丁。生气担忧全然顾不得了，“梁四死了？真的死了？梁悦还是将他杀了么？”

家丁连连摇头，“具体的，纪相没有叫人交代。只说怕伯爷不安心，所以将进展告诉伯爷知道，好叫伯爷安心休息。”

“哪里还有心思休息，我这就去看看情况！忙活一晚上，也就这么点儿收获，就这么一件叫人心里松快的事儿了！”瑄哥儿说着，接过马鞭。又赶去城南平民院中。

他赶到的时候，巡查包围的大队人马已经被撤走了。

这时辰，东方的天际已经有灰蒙蒙的亮光投来。

火把尽熄，院中也能影影绰绰的将人影脸庞看个大概。

梁悦不知去向，梁四的尸首正停在院中。他脸面发黑。嘴唇也是乌黑的颜色，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勾着，叫人看着有些诡异。

赵元甄和纪博采都未离开，吩咐着随行之人，处理剩下的一应事物。

瑄哥儿上前，细细打量了梁四，冲赵元甄重重冷哼一声，拉住纪博采的衣袖问道，“他怎么还是死了？梁悦失手将他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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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和璧城池

纪博采看了瑄哥儿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梁悦将他杀了，他是毒发身亡。”

“毒发？”瑄哥儿吃了一惊。

“他同梁悦比武之时，其实并非只是受伤，乃是中毒。”纪博采小声解释道，“他胸前受那一箭，箭射入并不深，伤口不算大，但那箭尖上淬有剧毒。他服下养元丹，只是护住心脉，暂时压制住毒性，为他赢得被进一步救助解毒的时间。他……没有解毒，反而不断运功，不断使用自己的内力。加速催化毒发……”

瑄哥儿啐了一口。“活该！他还以为自己是没事儿了呢，这般跟梁悦耗着，最终把自己耗死了吧？”

“他知道自己必死的。”赵元甄忽而插言道，“箭上的毒究竟是解了，还是被压制住了。他自己是清楚地。他这么跟梁悦耗着，其实就是等着毒发。”

瑄哥儿听闻到赵元甄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就隐去了，听闻他这般说，脸色更是黑沉难看，“定国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梁四其实也没那么坏？”

“善人恶人，都不是绝对的，再坏的人，也许都有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梁四和梁悦之间的兄弟情谊，也许不止是梁悦一个人在惦记着。梁四或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绝情。”赵元甄缓缓说道。

“谁跟你是我们？”瑄哥儿冷喝一声。“他绝不绝情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死都死了，人还用得着你在这儿替他说好话？”

赵元甄微微一愣。

“就算梁四有柔软的一面，有些人却是十恶不赦！心都黑成墨了！”瑄哥儿语气更为激烈，“我只能说。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的结果都是死！必然要死，或许死之前能够幡然悔悟，像梁四这般，自己选择毒发，那或许来世还能投个好胎，做个好人！若是到死都不知悔改，那么必要落入畜生道！来世做个畜牲！”

瑄哥儿厉声呵斥，他略微带着嘶哑的声音，甚至吵醒了邻舍之人，戒备在外的兵丁们都挡不住邻舍好奇投来的目光。

“你这是怎么了？”纪博采狐疑看着瑄哥儿。

瑄哥儿一把甩开纪博采的手，“没怎么，说了想说的话而已。”

说完，他哼了一声，推开严阵守卫在院子内外的人，牵过自己的马，翻身离开这院子。

嘚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激起街面上一溜的烟尘。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瑄哥儿离去的方向，眼眸深沉的谁也看不懂他眸中神色。

“这孩子……这是骂谁呢？”纪博采摇头叹道。

“骂我，骂虞震德。”赵元甄垂下眼眸。

纪博采脸面一僵。“呃，定国公多想了，这孩子说话，从来不过脑子的。”

“我只是好奇，这一会儿功夫。又出了什么事儿？叫他对我的敌意明显比适才更多了。”赵元甄摇头道。

纪博采讪讪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待虞震德被抓获，他心里的结必然能够打开，到时候，他也就能完完全全的接受你了。不必担心！”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点头，看着梁四的目光却十分深沉。

他听到了梁四倒下，梁悦惊呼之时，梁四所说的话。

梁悦握着梁四的手，一个杀手，一个经历过战争，踩着尸首摸爬滚打过的男人，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扬言要取自己性命的人，一声一声叫着哥哥。

梁四只是笑，一面咳血，一面笑着说：“悦，我等着你，黄泉路上等着你。来世我们做亲兄弟，这次你做哥哥……快些死。别让我等太久……”

梁四咽气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阴沉沉的笑。

梁悦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上前想要安慰他的时候，他却忽而扔下梁四的尸首，飞奔而去，随从谁也未能追上他。

“梁悦他，会不会想不开？”赵元甄迟疑的说道。

纪博采皱眉摇了摇头，“应当不会吧，毕竟还有郭嘉郭颖在等着他……”

“有牵挂真是好事，人若了无牵挂，才真是活不下去。”赵元甄低声感慨道。

纪博采正欲点头附和，忽而有随从急匆匆上前，“禀告丞相，定国公，朝中出、出事了……”

纪博采站直身子，回眸看着那随从。气度沉敛稳重，不慌不忙道：“不要慌乱，什么事？”

“楚国人一大早进献了和璧，向圣上求娶长明公主。”随从深吸了一口气，垂头说道，说完立时感觉到来自定国公的冰冷肃杀之气。

随从立时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的向一旁退远了几步，小心翼翼的觑了觑定国公。

“你说什么？”赵元甄缓缓开口，虽音调未变，却叫人霎时觉得如有巨石压在头顶。“我听错了？”

那随从吓得不敢开口。

纪博采连忙回头，“定国公别生气，咱们现下就进宫去，圣上怎么会为了一块和璧，就将长明公主远嫁呢？且楚国人怎么会这么一大早的进献？”

朝阳忽而跳出云层。将东方一片红彤彤的朝霞都染成了金色。

这金色照在赵元甄的脸上，直将他的脸，衬得愈发黑沉，漆黑的眼眸之中，像是燃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赵元甄同纪博采赶回宫中。梁四的尸首被抬去了衙门。

圣上接见二人的时候，赵元甄甚至没有给纪博采留回禀梁四之事的时间，立时拱手问道。

“楚国人果真求娶长明公主？”

柴贤抬眼看他，“定国公稍安勿躁，朕并未答应。”

“什么叫并未答应？”赵元甄的声音，满是谴责之意。

柴贤轻咳一声，“呃，朕的意思是，朕没打算答应。”

赵元甄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臣有不敬，望圣上恕罪。”

柴贤摆摆手，“莫说你了，楚国来使开口的时候，朕亦是气得不行，若非他们是楚国使者，朕就直接让人将他们打出皇城去了。”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颔首而立。

“楚国人果真进献了和璧？”纪博采这才有机会开口，拱手问道。

“楚国人欲进献城池两座，并一块和璧。”柴贤缓缓说道，说话间，还十分留意赵元甄的脸色。

果然见他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动了动。

纪博采明显也惊了一惊，“城池两座？”

“当初马文昭还未夺回皇位，在朕的麾下效力之时，曾经承诺，若是能为父报仇，夺回权柄，就献上城池两座，以示感谢。”柴贤缓缓说道，“这次楚国使者前来。既然并非臣服之意，朕原以为，这城池两座的承诺，他是不会再提及了。”

纪博采连连点头，“正是，据臣知道，趁着京城大乱，虞震德尚在霍乱朝纲之时，马文昭已经同蜀国达成同盟。蜀国助其夺回王位，如今楚国同蜀国更是来往密切。在文武通商等诸多事宜上，都有合作。他不肯臣服于大周，也是人之常情。”

柴贤点点头，叹了一声，“叫他如今臣服大周，实在是妄谈。大周经过两次夺权之战，早已元气大伤。蜀国楚国联盟，若是联起手来，对付大周，大周根本就……”

话未说完。他立时抿住嘴。

作为一国之君，接下来的话，不是他当说的。

纪博采连连点头，眉头微皱，“那他如今献上这城池两座。是否……只是试探？”

赵元甄轻哼了一声，并未开口。

君臣两人都看向他。

他垂眸道：“既是原本承诺要给的，就该早拿出来，怎的在如今才拿出来？难不成这城池两座，还要同求娶之事，混为一谈么？”

柴贤连连点头，“这马文昭，奸猾至极。”

纪博采笑了笑，转向赵元甄道：“定国公也忙活了一夜，如今也听到了结果，当安心了。不如现下先回去好好休息？”

赵元甄抬眼看着纪博采，“怎么？纪相是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不好叫我知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僵硬。

柴贤摆手，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莫争执，莫争执，朕心中有数，岂会委屈长明公主？”

“圣上，圣上……”忽有宫人奔向大殿门口。

殿内略有些僵滞的几人，都回头看向殿门。

宫人噗通跪在殿外，颤声道：“马美人……她，她暴毙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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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色令智昏的昏君

楚国前公主马潇潇，从太子侧妃，到宸妃，后又一路贬谪，成了四品美人。

自打成了美人之后，圣上就再未召见过她。

她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但也从未听闻过她生病，或是有什么隐疾。她的身体还是十分康健的。

这忽然暴毙，并且是在这个时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纪博采和赵元甄之间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儿僵硬矛盾，立时就在一个人性命不存的冲击之下，化为乌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圣上。

柴贤脸色黑过了赵元甄，他抬手怒拍了一下龙椅，“马美人并无病症。为何暴毙？”

“这……”殿门外跪着的宫人微微抬了抬头，却又埋下头去。

“滚进来回话！”柴贤喝道。

宫人连忙滚进殿中，小声回禀道：“圣上不是允了楚国使者见马美人么……”

柴贤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是楚国人毒害了朕的美人？”

楚国来使之中，有几个女子。

今日楚人欲要献和璧和城池之时，那几个女子也在。

那几个女子都是楚国献给他的美姬，他原本并不打算接受。楚国人初来献上礼物之时，没有提及美姬。却在这个时候才拿上来，好似他接受了美人，就要同意楚国人求娶长明公主的条件似得？

这将长明公主至于何地？

可楚国人却态度十分谦卑的表示，他接受不接受美姬，同求娶长明公主毫无关系，只是求他能将原楚国公主马潇潇送回楚国。

柴贤自然不肯，并不是他有多么喜欢马潇潇，但毕竟是他的女人，身子干净的时候跟着他的，怎么能旁人要就给旁人？

“楚国新晋献的美姬求朕，要探望马潇潇。”柴贤沉着脸对纪博采道，“朕不答应将马潇潇还给他们，但他们又求只是见一面，朕便允了……”

柴贤脸色愈发难看，盯着那宫人道：“马美人暴毙，是在楚国美姬见过她之后？”

宫人哆哆嗦嗦的叩首，“回禀圣上，是……是在楚国美姬见马美人之时。”

殿中霎时安静。

殿外鸟叫的声音，似乎都传了进来。

柴贤瞪眼，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美人暴毙之时，楚国美姬就在美人殿中？与美人同在？”纪博采连忙问那宫人。

圣上的话音将宫人吓得不知如何回答，听闻纪相的问题，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纪博采和赵元甄都转向圣上。

柴贤怒而起身，“将在场的楚国美姬，给朕带上来！”

宫人连忙叩首退下。

那楚国新进献的美姬，不多时就被押解入殿。

这会儿纪博采倒也不撵赵元甄走了，反倒走到他身边站定，小声同他咬耳朵道：“你说，马文昭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赵元甄看他一眼，“他打什么算盘，跟我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能他谋算什么，就叫他得到什么。”

纪博采勾了勾嘴角，连连点头，“甚是，甚是。”

“太医呢，马美人是如何死的？”柴贤当着楚国美姬的面，冷声问太医道。

那太医还未开口。楚国美姬倒是清了清嗓子，不怯不惧的温婉开口道：“是被鸠酒毒死的。”

柴贤僵硬的转过脖子，看着那美姬，“毒死的？”

美姬微微一笑，“是，是婢妾为她斟的酒。”

柴贤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呵的冷笑了一声。

纪博采也皱眉看着那楚国美姬，思量马文昭究竟在玩儿什么花样。

赵元甄眼目沉沉，面无表情。

“这么说来，是你毒死她的了。”柴贤吐了口气，“你乃是楚国新帝进献的美姬，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代表的，可不是你自己。”

“正是因此，婢妾才要亲手为马美人斟酒。”楚国美姬说道，“马美人乃是谋逆犯上弑兄篡位之人的女儿。根本当不得公主之名。她怎配伺候圣上您呢？圣上您乃是正统，最是痛恨这种谋逆犯上，大逆不道之人的了！可她却是身上您身边亲近之人。圣上您仁爱宽厚，如何能人心罚她？”

柴贤垂眸看着那美姬的樱唇一张一合。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美姬竟然还能坦然从容的奉承赞扬圣上，倒也算是个人才了。

“是以，我朝圣上愿为圣上您分忧解难，命婢妾一旦有幸入得宫闱，就立时扫清这余孽。”楚国美姬说道，“其一，乃是同那谋逆弑兄之人彻底划清界限，免得她在圣上耳边进谗言，祸害楚国如今同大周的友好关系。其二，也是免于圣上为难。”

“楚国皇帝不知道，出嫁从夫的道理？”柴贤冷笑一声，“其一，马潇潇已经是朕的女人，她先前的出身怎样，如今都是朕的身边人，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可妄动。其二，你是楚国进献给朕的美姬，朕允许你们进宫那一刹那起，你们一切的言行。都要顺从朕的旨意。没有朕的允许，你们岂能自行决断，更做出这般杀人害命之事？”

那楚国美姬闻言，立即弯身。深深叩头，脸面触地，“婢妾有罪，求圣上责罚。”

她认罪倒是十分爽快。也并未开口求情，求圣上饶命。

似乎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柴贤咬了咬牙，侧脸看向一旁站着的纪博采和赵元甄。

纪博采清了清嗓子。

但他还未开口，便见赵元甄上前一步。“这美姬已经被献入宫中，却还念着旧主的命令，便是对圣上您不忠。对圣上怀有异心之人，留着她作甚？当立时斩杀！”

那美姬抬眼看了看赵元甄。

她姣美妖艳的脸面之上。没有惧色，反倒冲赵元甄轻轻一笑。

纪博采打断道：“圣上三思！”

柴贤皱眉。

“请圣上先将这美姬缉拿下去。”纪博采拱手说道。

圣上摆手，宫人们立时上前，将那美姬押了下去。

殿中伺候的人，也都被清走。

只剩下柴贤，同纪博采，赵元甄，君臣三人仍在殿中。

这大殿便显得有些空旷清冷。

柴贤脸色甚是难看，“纪相有什么话要说？”

“圣上也觉得这美姬该斩杀？”纪博采缓声问道。

“朕不是舍不得一个女子，朕既不贪恋马潇潇，也不为如今这美姬所迷惑。”柴贤声音冷情，“可她这般行径。朕若是不杀她。岂不是怕了那马文昭？这马文昭也是欺人太甚！”

“马文昭如此做，分明就是故意激怒圣上。”纪博采说道。

“他这个时候激怒朕，对他有什么好处？莫非求娶之事，他只是说说而已？”柴贤皱眉。

纪博采摇了摇头。“求娶之事，暂且不评断，他既有这般安排，必然是有所持的。或许他已经联合了蜀国兵马，正等着圣上您斩杀了美姬、来使之后，大军压境。逼得圣上您不得不让步……”

柴贤哼了一声，“朕会怕了他？蜀国又不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大周虽元气大伤，对付一个楚国，还不成问题吧？”

纪博采颔首，“倘若蜀国真的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助他呢？”

柴贤皱紧了眉头。

“情况不明，纪相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赵元甄脸面不善的看着纪博采。

“楚国美姬杀前公主马潇潇，给出的理由有二，一乃是为了巩固如今两国之间的关系，免于前公主在圣上面前进谗言，破坏两国关系。二乃是为圣上分忧免得圣上不忍心……”

纪博采的话未说完，就被柴贤打断。

“这是屁话。”

柴贤鲜少说粗话，这句话说得却颇像瑄哥儿的语气。

“而圣上却为此斩杀了楚国美姬，便是主动毁了和楚国的盟约。是掀起两国不睦的主动一方。”纪博采缓缓说道。

“呵，一个美姬，胆敢杀了朕的美人。朕倒杀不得她了？朕岂不太窝囊？我大周岂不窝囊？”柴贤喝道。

“可圣上不能忘了马潇潇的身份。马潇潇是马文昭仇人的女儿，圣上若要占据主动，应当在接见楚国来使之时，就先一步处置了马潇潇，以示圣上交好如今楚国皇帝的诚意。如此这番，才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之中占据主动。”纪博采说道。

“呸！朕的女人，朕倒做不得主？难道如今，朕还要忍气吞声的放过那美姬？如此岂不是叫马文昭连朕后宫的主都做了？”柴贤冷声道。

“倘若为此掀起两国之战，百姓不会觉得圣上是为了大周的荣耀声威。只会觉得圣上是贪恋美色，为一个女人至江山于不顾的昏君！”纪博采也微微提高了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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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不寒而栗

昏君两字一吐口，像是回声是的，一遍遍回响在柴贤的耳畔，像是一遍遍绕梁殿中。

柴贤抬手指着纪博采，张着嘴，却未能发出声音，只是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纪博采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巴，面上尽是严肃，毫无惧色。“圣上以为，臣是言过其实么？”

“你，竟敢说朕……”昏君两字，在柴贤舌尖打转，迟迟没能说出口。

这两个字实在叫他口中泛苦，舌根都是苦的。

他从太子，从储君的位置上，跌落成阶下囚，又装疯卖傻，甚至吃下毒药。拼着九死一生，才逃出囚笼。又历尽千辛万苦，才重新坐上了本就应该属于他的帝位。

旁人不知，他自己却不能忘这一路走的是多么的辛苦。

攻入皇城那一刹那，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走到今日，就是为了成就。

成就一个人仁爱君主的盛名！为了告慰父皇在天之灵！为了不负支持他打下江山的江湖豪杰及百姓！

他不为享受，不为权势，不为美色。

登基至今，他不选美入宫，不兴建行宫，不贪图声色……

昏君两个字！岂不抹杀他一切的作为？

“人言可畏，悠悠之口最是难防。”纪博采放缓了语气，慢慢说道，“而百姓又是最容易盲从，最难明智的。只要这传言被兴起，只怕就会有燎原之势。到时候楚国和蜀国再连成一气，大军压境，大周才真真危矣。”

柴贤眯眼看着纪博采，看着他薄薄的嘴皮一开一合，气息粗重。

“圣上也需忍耐，忍得旁人不能忍，才能成就旁人不能成就的大事。”纪博采拱了拱手，“圣上当比臣等更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没有圣上当初的忍耐，如何能够如今天朗气清的大周？”

纪博采虽然没有明说，但殿上的三人都明白他指的乃是柴贤在虞震德手中忍耐之事。

柴贤的脸色愈发冷凝。

纪博采回头看着赵元甄道：“定国公以为呢？”

“臣以为？”赵元甄猛的抬头，面无表情道，“臣以为，有些时候，有些事需要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正是呀！”纪博采连忙打断他。

赵元甄轻哼一声，看着纪博采道：“但却不是事事都要忍耐，倘若事事都畏惧旁人，畏惧一个小国。只能叫人以为我大周好欺负，岂不人人都敢欺负到我大周头上来？大周国威何在？”

“话不能这么说！当今的大周，乃是需要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的时刻，不是逞强好胜不顾百姓……”纪博采的话没说完。就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去？定国公？”

两人言语不和，只见赵元甄懒得再同纪博采掰扯，提步就向外走。

纪博采唤他，他却也不理会。

纪博采冲圣上摊了摊手。

圣上皱眉，“纪相也回去吧，朕……你说的确有道理，道理朕都明白，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定国公……”

“圣上救命啊……”

“不好啦……”

……

纪博采还未来的及听命告退，便听闻殿外慌乱起来。

纪博采脸色一变，立时飞身出殿。

他还未能寻声而去，便见赵元甄衣摆上带着些血迹，玉面俊颜之上，还带着些肃杀寒气，从偏殿一步步走近过来。

“你做了什么？”纪博采瞪眼看着他。

赵元甄并不理会他，反倒绕过他，迈步入殿，拱手对柴贤道：“圣上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倘若这一点小事。都叫圣上忍气吞声，不能照心意去行，这圣上做着，倒也好没意思！”

“你做了什么？！”纪博采上前拽了他一把。

赵元甄侧脸看他，“纪相以为呢？”

“也不是一定要圣上放过那美姬，若想要那美姬死，还不简单？将她还给楚国人，言明与楚国人，她毒杀了圣上的美人。楚国人一定会处死她。”纪博采厉声道，“楚国人若是留的她的命在，才是最好，他们亏着理，我们便占据主动地位，便是真要和楚国闹翻。我大周也是占着理字的！”

“不用那么麻烦。”赵元甄抖了抖自己的衣摆，“只有在你实力不如对方。处于弱势之时，才需要考虑是否占理，是否占据主动。”

纪博采鼻翼微动，咬牙压低嗓音，“难道你以为。我大周如今的实力……”

“大周如今的势力，根本不用在楚国人面前小心翼翼！”赵元甄说完，拱手向圣上道，“臣已经为圣上诛杀了那楚国美姬，圣上不用忍气吞声！”

纪博采指着他大怒。“我原以为昭廉伯乃是最冲动的人，不曾想不曾想最是沉稳的定国公竟然，竟然也……”

“我沉得住气，也要看是对着什么人什么事。马文昭都将主意打到长明公主的身上了，倘若我还能沉得住气，我还是个男人么？”赵元甄看着纪博采，一字一句说道。

纪博采皱眉。

赵元甄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向圣上拱手告退。

圣上缓缓吐了一口气，“杀了就杀了吧。”

赵元甄离开殿中。

纪博采望着圣上，圣上也满面无奈的看着他。

“纪相不必说了，不过是个美姬，杀了就杀了嘛。堂堂定国公，难道还杀不得一个美姬？”柴贤笑了笑，“朕总不能将定国公交给楚人处置吧？那才是真真丢了大周的脸面呢。”

纪博采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圣上所言甚是。但臣以为，定国公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求圣上严加管束定国公，免得他再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柴贤摆手轻笑，“纪相言重了！定国公又不是小孩子，他还能真同瑄哥儿一般冲动么？不至于，不过是涉及长明公主的事情，叫他心中愤愤难平罢了。”

“就是因为牵涉长明公主，才更要圣上管束好定国公。”纪博采有气无力的说道。

圣上点点头，摆手叫他走。

纪博采皱起眉头，不甘心的想要再多说。柴贤却已经起身，率先离去。

“今日总算是知道，红颜祸水是什么意思了。”纪博采走出大殿，喃喃说道。

他身边的小厮倒是个耳朵尖的，嘿嘿笑着凑上来。“那位红颜叫相爷这般惦记了？老爷在宋州都写了好几封信催了，说相爷您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成家立业……”

“远点儿去，别拿这事儿烦我！”纪博采抬脚踢在小厮的屁股上。

小厮嘿嘿一笑，躲远了几步。“老爷可说了，若是再没有消息送回去，他和夫人就要来京城一趟，亲自为您拿主意呢！”

纪博采闻言更怒，“就没有一件让我省心的事儿么？朝中的事情还烦不胜烦。谁要成亲谁去成！少来找我的麻烦！”

说完，他背着手，脚步如风。

小厮跑断腿，却也只能远远追在他后头。

马潇潇暴毙的消息，传到柴素锦耳中。她唏嘘了好一阵子。

“还真叫她说对了。”柴素锦身边的丫鬟叹道，“那楚国的皇帝真真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呢，自家堂妹都不肯放过！”

柴素锦手中的笔猛的一抖，在净白的宣纸之上，戳出了一个大大的墨团。

“公主，婢子这就给您换一张。”丫鬟连忙说道。

柴素锦抬手扔了笔，“不必了。”

“公主不写字了么？”丫鬟问道。

“不写了，写字讲究心境，如今心境不对，怎么写都写不好了。”柴素锦摇头道。

丫鬟有些忐忑的开口，“是婢子说错什么，惹了公主不高兴了？”

柴素锦摇摇头。

马文昭连自己的堂妹都不肯放过，正如马潇潇预料的那般。

那他，回放过自己么？

想到他曾经的言之凿凿，想到他志在必得的神情。她便有些不寒而栗。

她此时竟有些后悔了。

倘若当初答应马潇潇的提议，谎称她已有身孕。

是不是也能救她一命？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赵元甄的婚事，是不是也已经定下来了？

柴素锦皱眉望着窗外满树黄叶的银杏，轻叹一声。

恰看到银杏树下。急急跑过一个小丫鬟，直奔正房而来。

“禀告公主，”小丫鬟气喘吁吁，“伯爵府送来消息，说春露姑娘醒了，求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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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只是宽恕，不能纵容

柴素锦来到伯爵府。

她临行前，身边的丫鬟还小心翼翼的劝了一句，“公主仁爱，但也没有公主去见婢女的规矩呀？”

柴素锦却是摇头道：“若是不合宜，瑄哥儿定然不会叫人送消息来。她说出口，瑄哥儿就立时骂回去了。”

伯爵府二门外，马车刚停稳，果然就见瑄哥儿上前。

“姐姐，来了！”瑄哥儿扶着柴素锦的手，“本不该叫您来的。但她……”

“我既然来了，你就什么都不必解释了。”柴素锦冲他微微一笑。

“是，”瑄哥儿连忙点头，“姐姐能来，便是相信弟弟，一切都在不言中了，这边。”

春露仰卧榻上，听闻门口动静，便挣扎起身。

见到柴素锦绕过屏风，进得内室。她立时翻身下床。

不知是身子尚不灵便，还是动作太猛，她竟一下子摔下床榻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才停下。

她连忙翻身跪好，正跪在柴素锦脚边，冲她叩头，哽咽道：“叩见公主！叩见公主……”

言语出口，泪便留了下来。

柴素锦垂眸看着她，“起来吧，春露。”

春露连连摇头，“婢子不配，婢子不配起身……婢子对不起公主，婢子愧对公主的恩情。”

“只怕你心里觉得我对不起你，是我愧对了你一家。”柴素锦垂眸，语气淡淡的。

春露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婢子糊涂，公主千万莫要再这么说了，婢子恨不得……恨不得死在公主面前……”

“可千万别！”柴素锦连忙退了一步，“你爷爷爹爹御厨做不成你就恨死我了，你再死于我面前，只怕你一家的仇，我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公主……”春露泣不成声，“婢子知错了，知错了，求您……求您莫要再这么说了，婢子心中，已将自己骂了千遍万遍了……”

她咚咚磕着头，地毯厚厚的，她却磕的咚咚作响，可见力气不小。

柴素锦摆摆手，“拉她起来。”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连忙上前，将春露硬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求见我，若是为了说歉疚的话。那还是不必了。我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的。”柴素锦说道。

春露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她鼻头很红，眼睛更是红通通的，“不是。婢子和念恩是被虞震德抓走，他向婢子打听公主的事。”

“他打听什么？”柴素锦眯眼问道。

春露垂头没有言语。

瑄哥儿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先退下。”

屋里伺候的丫鬟都躬身退了出去。

可柴素锦身边跟着的丫鬟们却立着不动。

瑄哥儿看了看那些丫鬟，又看向姐姐。

柴素锦轻哼了一声，停了片刻，才抬手，“去吧。”

丫鬟们鱼贯而出。

屋里安静下来。

春露膝盖一弯，又要跪下。

“停，站着说吧。跪着还要低头看你，我累得慌。”柴素锦说道。

春露脸面尴尬，只好又颤颤的站直了，“虞震德打听养元丹的事，他推断说，圣上所率领由百姓组成，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兵马，之所以能够得胜，乃是养元丹的功劳。他想要……”

她说着，抬头觑了觑柴素锦的脸色。

可柴素锦脸上淡淡的，既看不出紧张惊慌，也没有嗤笑不信。

“他想要抓了公主，好逼问养元丹的配方。说自己若是有了养元丹这般神药，定能复起。说自己就是青山，不怕没柴。”春露说完，垂下头去。

“知道了。”柴素锦点了点头。

“公主一定要小心呐！那虞震德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他身边那人在危难之中还跟他在一起，彼此应当十分信得过了，可他说动手就动手，下毒下杀手，一点犹豫都没有！”春露连忙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柴素锦忽而说道。

春露一愣，像是没有回过身来，“什，什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人也醒了，也能动弹了，打算何时离京呢？”柴素锦淡笑问道。

春露脸面一僵。轻轻咬住下唇。

瑄哥儿皱了皱眉，“是啊，打算什么时候离京？这伯爵府，可不能叫你们一直住着！”

“公子……”春露隐含哭腔。

“当初在方城的时候，你说出你的身世来历。我已经知道你从良家子沦为奴仆，乃是有我的缘故在。”柴素锦缓缓说道，“所以我对你多有照顾，只盼着能够弥补一二。”

“是，公主对婢子的恩情。婢子永世不忘。先前是婢子糊涂，婢子猪油蒙了心……”春露哭道。

柴素锦摇摇头，“放不下过去的人，也走不到将来。是咱们没有缘分。”

春露连连摇头，泪落成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柴素锦轻叹一声，起身欲行。

“公主如今又接连救婢子两次，难道真要就这么赶走婢子么？”春露忽而向前跪行，抱住柴素锦的腿问道。

柴素锦停下脚步，“放手。”

春露犹豫片刻，恋恋不舍的放开手，“公主赐药方，治婢子血漏之症。公主施针，治婢子被绑血瘀之症……若没有公主相救，婢子没命过到如今。公主难道不是宽恕婢子了么？”

她期期艾艾的哭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我确实已经原谅你了。你背叛我，挑唆我至亲之人来设计我，为的是报复过去，抹平心中的愤愤，这是人之常情，我自己身怀大仇，能够体谅。”

春露抬眼顺着她的裙裾往上看，眼目之中，满是骐骥，“婢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公主再给婢子一次机会吧！婢子愿意伺候在公主身边，这一辈子都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柴素锦摇头，“那倒不必了。我能够原谅你，却不代表我能够接受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春露脸面立即灰败下去，“公主……”

“我身边并不缺忠心之人。我救你的命。不过是不想叫自己心中抱有遗憾，”柴素锦看了瑄哥儿一眼，“也不想为着不相干的人，叫我们耿耿于怀罢了。”

柴素锦迈步走去。

“公主，”春露在她身后深深叩首。脸面伏地，“婢子本也不奢望真的能回到公主身边，婢子怎配呢……不说背叛之过，但是挑唆的心思，公主姐弟间就再难容得下婢子了。婢子心里明白的……只盼着公主万万要小心那虞震德，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春露停住话音，柴素锦迈步出了房间。

外头天朗气清，风里带着淡淡梅花香气。

柴素锦深深嗅着清凉的幽香，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了结了。”

瑄哥儿跟在她后头，挥手叫丫鬟进去。

“是啊，了结了。我已经同镖局说好了，过两日有个出京城的镖队，我给了钱，叫念恩和春露跟着那镖队离开京城。”

柴素锦看了他一眼。

瑄哥儿咧了咧嘴，“既然决定再不相干，那就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吧。”

柴素锦点点头，“也好。”

春露和念恩离开京城的那天，公主府梅园中的一株红梅盛开了。

那株红梅正在整个梅园的正中心，梅花盛开，香味飘了满园。

柴素锦立在园中，看着那种娇艳欲滴的红梅，默默出神。

万物凋蔽的时节。一株梅花开的如此绚烂，格外的惹眼。

彼此最狼狈的时候相遇，却在最繁盛的时候分开。

也许有些人，是注定了可以共患难，却难以同富贵的吧？

柴素锦轻叹一声。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道：“公主会想念春露姑娘么？”

柴素锦垂眸叹了一声。勾着嘴角轻笑，没有回答。

梅园里只有缓慢悠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姐姐！姐姐！”梅园的静好被瑄哥儿焦急的声音打破。

欲要行出梅园的柴素锦停下脚步，望着疾奔而来的瑄哥儿，“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有什么喜事？”

瑄哥儿翻了个白眼，“是不是喜事，得看姐姐的态度。”

柴素锦微微一愣，“和我有关？”

“楚国使者献上和璧，另加城池四座，更有金银锦帛作为聘礼，要迎娶姐姐为后！连皇后的凤冠霞帔都准备好了！”瑄哥儿尖声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哦。”

“哦？”瑄哥儿瞪眼看她，“你就这么一个字？就一句哦？”

柴素锦抬眼看他，“圣上不是没答应么，你急什么？”

瑄哥儿一噎，“万一他答应了呢？”

“没有万一。”柴素锦笃定说道。

瑄哥儿轻哼了一声。

却梅园外的家仆慌慌张张的喊道：“定国公放火烧了驿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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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不怪我不想为国效力

瑄哥儿一惊，立时飞身上前，抓住那慌张的家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定国公放火，烧了驿馆！”家仆连忙说道。

瑄哥儿挥手将家仆推开，回头看着柴素锦，“姐，看来最冲动的人不是我，日后可不要说我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了。”

柴素锦眉头微微皱起，“现在情况怎样了？”

“圣上派人去灭火，但受到定国公的阻拦，火势很大。定国公甚至派人锁住门窗，不让驿馆内的楚国人逃出来……”家仆话还没说完。

柴素锦便提着裙摆，大步流星的冲出了园子。

“备马，快！”柴素锦吩咐道。

她飞快的换了骑装。亲自骑马前去驿馆。

自打被封了长明公主以后，她一向深居简出，连乘马车出行，都不让人挂上徽记。

今日这般。亲自骑马于街头，那是从来没有过。

不过事出紧急，便也顾不得那些了。

马儿疾奔，离着驿馆的街道还有甚远的距离。便感觉道扑面而来的风带着灼热的气息。

柴素锦心中焦急，不由打马更快。

乌压压的一群人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有五城兵马司的兵吏，还有许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五城兵马司的人似乎和前头一些人有争执，吵吵闹闹的，真正在灭火的人却是不多。

大火之中还有挣扎求救的声音，嘶喊之声，直吵得人脑仁疼。

“让开”柴素锦大喝一声。

可百姓们都在吵吵闹闹的看热闹，也有急着去灭火，却挤不进去的，场面甚是混乱。

喧闹之中哪里有人能听到柴素锦的声音。便是听到了，也让不开。

柴素锦挥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哨。

“啪”的一声脆响，叫她周遭的人一惊，纷纷抬头看她。

“我乃长明公主，都让开！”柴素锦冷脸喝了一声。

听闻长明公主的名号，聚集在一处看热闹的人，这才连忙动了起来。

“快让让！快！长明公主来了！驿馆有救了！”

“让开呀，耳朵聋了？公主来了！”

“救苦救难的长明公主来了呀。快，一边儿去！给公主让道！”

……

虽未有兵吏清道，百姓们倒自发的让周围的人挪动起来，口口相传。倒比慌乱之中兵丁清道更为好使。

很快人群之中便让出了一条不宽，却能容一人通行的小道来。

柴素锦翻身下马，从人群中穿过。

赵元甄正立在烧着的驿馆前头，火焰带起的热风直扑向人的面颊。

浓浓的烟气，冲上云霄，周遭不断有咳嗽声传来。

柴素锦直视着赵元甄，径直走到他身边。

他身边的随从侍卫本欲上前阻拦，有眼尖的人认出来人是长明公主，连忙朝同伴打手势示意。

众随从垂头退开，让出地方来，叫柴素锦靠近。

“定国公好生威武霸气，这驿馆乃是重地，您说放火就放火了。”柴素锦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赵元甄连忙回过头来，“你也来了？”

柴素锦目光淡然的看着他，从她脸上看不出怒气。似乎眼前的熊熊大火，映红天幕的火光都同她没有关系。

驿馆之中的咒骂哀嚎之声也同她没有关系一般。

赵元甄上前握住她的手，却发觉她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怎么？”他抬眼望着她。

“你想将我置于何地？又将自己置于何地？防火之前，你什么都没有想过么？”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微微垂了垂眼眸，“我想了，我会背负骂名，却不能叫你如此，来人。传令下去长明公主命灭火！”

他一声令下，阻挡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立时撤开，并同百姓兵丁一起加入灭火大队之中。

场面一时更加忙乱，火势却很快被控制。

不断有被烧伤或是熏晕的楚国人被抬出抢救。

柴素锦看着被抬出的人，看着因救火而受伤的百姓兵吏，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将自己的手，从赵元甄手中抽出，面上的恬淡终于变成清冷疏离的笑，“你太过分了。”

“是马文昭逼我如此。”赵元甄垂眸说道，“每个人身上都有动不得的软肋，不触则已，触之痛不欲生。”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

赵元甄抬眸望着她，驿馆的火渐渐熄灭，他眼眸之中却恍如燃着一团火焰，“锦儿，你是我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任何人不能触之。叔叔触之，我尚且不能容忍。更可况马文昭？”

柴素锦微微皱眉。

赵元甄上前一步，又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裹在他满是粗茧的掌心之中。“你若因我伤人而恨我，我认了。但我不后悔，我不会轻饶任何胆敢惦记你，用任何手段胁迫你的人。”

柴素锦定定望着赵元甄。

“我不恨你。”柴素锦轻轻说道，“我只是心中愧疚罢了。”

赵元甄眯眼，“若要愧疚，也该是我。关你什么事？”

柴素锦摇了摇头，“是我给旁人留了可乘之机。倘若……”

倘若能早些嫁给他，马文昭是不是就能够死心，而不生这么多的事？

柴素锦抽出手来，脸面清寒的望了一眼大火之下颓败的驿馆。

昨日驿馆还是京城内精致繁华有代表性的建筑，眨眼之间，便被付之一炬。更不知道有多少楚人在这一场大火之中，受焚烧之苦。

也不知可曾害了人性命？

她一步一步远离驿馆，向自己的马匹走去，每一步似乎都迈的格外沉重，格外艰难。

她知道赵元甄站在原地，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可她却迫使自己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的走远。

天似乎都阴沉起来。不知是乌云还是大火的烟气，遮天蔽日的不见原本灿烂的阳光。

柴素锦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打马而去。一直都未在回头。

回到府上她便让人给楚人送去她特制的烧伤药膏。

并叫人留意这场大火之中受伤之人。一旦有什么需要，便叫公主府上下都做好准备。伺候帮扶之人，及所需药材，公主府承诺都会不遗余力的提供。

赵元甄做下的事，她愿意亲自赎罪偿还。

虽是如此，但还是止不住朝中民间都有许多话流传出来。

官员们上奏，怒斥定国公破坏两国关系，竟然放火烧了驿馆，行为实在恶略至极。倘若因此而引起楚国犯我边境，便要定国公一力承当。

百姓们更是骂声不断，说定国公是个糊涂蛋，是个纨绔，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浑人。

更有人说，定国公乃是沉迷美色，色令智昏，因为贪恋长明公主的美色，不惜掀起两国之间的不和……

“还是将你牵涉进来了。”纪博采来到公主府探望柴素锦。

柴素锦垂眸，“也没有枉说，本来就有我的责任。”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不是瑄哥儿，也不是小孩子了。”纪博采轻叹一声。

“可到底是因为我。”柴素锦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纪博采抬眼，深深的看着她，“消息迟早会传回楚国，瞒不住的……你打算日后该怎么办？”

柴素锦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能怎么办？”

纪博采闻言笑了起来，“我来的时候真是怕。”

“哦？表哥也有害怕的时候？我以为表哥是天不怕地不怕？”柴素锦笑起来。

纪博采摇头，“当然怕，自己能够左右的事情不怕，但这世上许多的事，不是我想就能如何的。”

“表哥怕什么？”柴素锦望着他。

四目相对，纪博采忽而别开了视线。

“我怕表妹心中会有愧疚。”纪博采缓缓说道。

柴素锦点头，“我有啊，对那些受伤的楚人，更有那些因灭火而受伤的百姓兵丁。”

“我怕表妹受流言影响，更因着心中的愧疚，而妄作决定……”纪博采华话未说完，却停下了话音。

柴素锦歪了歪脑袋，了然叹道：“表哥是担心我会因为定国公的所作所为而意气用事，答应嫁去楚国？”

她将话说白了，纪博采脸上一阵的尴尬。

柴素锦却是笑了笑，“这件事，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呀，表哥不必为我担心。若是圣上如此安排，我定毫无怨言。若圣上不许，也就不怪我不想为国效力了，是不是？”

纪博采朗笑起来，“公主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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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甘愿背负

楚国使者受伤，并未受伤的也被扣押在大周，没有放回楚国。

大周圣上派下宫中太医师，为楚国使者诊治看伤，精致饮食，名贵医药的伺候着。

并且各方都严防着，却仍旧没能防住这消息，竟还是走漏了。

不知这楚国使者，用了什么办法，竟将京城之中他们在驿馆，被人封锁在内放火焚烧的事情传回了楚国。

在大周还未做好准备之际，楚国已经大军压境。要向大周讨个公道。

一时间，京城之中骂定国公的声音愈发响亮，文人墨客口诛笔伐也是愈演愈烈。

圣上几乎都要顶不住群臣的压力，不好对定国公无一处罚。

圣上同纪相商量之后。罚了定国公一年的食邑俸禄，罚他禁足在家，不能出门。

罚他食邑是给百官看的，罚他不能出门。禁足在家，则更多的是为了保护他。

如今他出门，定要被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就连挂着定国公府徽记的马车，都会被百姓给投石投臭鸡蛋给砸了。

车夫恼怒不行。回头去看，却人人都仰着脸，没有人理会他，却也看不出是谁砸的。问的凶了，满街百姓都会联合起来，将车夫给痛骂一顿，免不了还要捎带上定国公，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骂的也够难听。

赵元甄被关在家里，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

“难得你还能来看我，原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赵元甄看着披着雪白斗篷，只留一张粉嫩的小脸儿在外的柴素锦，大步迎上前去。

柴素锦点点头，“我来看看你，看你知错没有。”

赵元甄摇头，“我没错。”

“如今这么多人骂你，这么多人讨伐你，你还觉得自己没错？”柴素锦挑了挑眉。

“外头冷，去暖阁里坐着。”赵元甄拉过她的手。

她手中捧着小小的暖炉，手心里倒是热乎乎的。

柴素锦摇头。“屋里太闷，你陪我在外头走走。”

赵元甄为她紧了紧披风，牵着她的手在廊间缓缓走着。

“马文昭狼子野心，从他和圣上商议带兵去夺回皇位的时候。就已经彰显出来。今日之事，迟早都会发生，你我不过都是借口罢了。”赵元甄缓缓说道，“所以我不怪自己。”

“既然知道他是有意算计，又何必撞上去？”柴素锦侧脸看他。

赵元甄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那要看他用什么理由。若用旁的倒也罢了，忍气吞声的和他斡旋也可以。但……”

柴素锦心头一跳，他的眼神太过深邃，深邃的叫人迷醉。

“有些人，他碰不得！”赵元甄一字一句的说道。

柴素锦心头漏跳了一拍。

分明前世已是老夫老妻，为何这会儿却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心中这般欣喜如小鹿乱撞？

“我宁愿众人悠悠之口都议论我的是非，也不希望你被至于风口浪尖。”赵元甄小声说道。

柴素锦是深吸了一口气。

赵元甄烧了楚国来使，马文昭兴兵压境。

百姓们只会说是赵元甄害的，虽然流言里免不了还是捎带了她。但议论她的声音毕竟是少数。

不难想象，倘若是圣上拒绝楚国求娶，而致使马文昭兴兵，那时候百姓的议论的焦点都放在她身上的时候，说出的话会有多难听了。

“原以为你只是一时冲动。”柴素锦并行在他身边说道。

“我和他打过交道，对他的品性也有所了解，他是一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人。认准了是自己的。就不会放手。”赵元甄握紧了柴素锦的手，“若不是我先遇到你，他必会是我的劲敌。”

柴素锦微微一愣。

赵元甄轻吐了一口气，“幸而我比他早了一世遇见你，抓紧你。”

柴素锦摇了摇头。

“怎么？”赵元甄停下脚步望着她。

“我尚觉得有些晚呢。”柴素锦说道。

“晚了？哪里晚了？”赵元甄垂眸，玉面俊颜，迎着寒凉的风，有些发红，鼻梁却显得越发英挺好看。

柴素锦垂眸轻笑，“若是我能早一些嫁给你，如今他就不会有理由提出这般要求，你便是放火烧了驿馆，甚至打了楚国使者，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爱妻，百姓也没有理由言语伤你。”

赵元甄抬手握住她的肩，正对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一双眼眸之中，尽是欣喜之情，“够了，有你这句话。一切都值了。”

他猛的将她拥住怀中，抱得紧紧的，“让我确定你的心意，让我亲耳听到你的心意，这就够了……”

柴素锦在他怀中轻笑。

斗篷又大又厚，却不及他怀中坚定温暖。

有他这般紧的怀抱，她什么都不必担心，是是非非悠悠之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定……定国公……禀，禀告……”廊外远远的传来阮青紧张尴尬的声音。

柴素锦猛的推在赵元甄胸膛上。

赵元甄却将她揽的更紧，更是垂头吻住她殷红的嘴唇。

一股淡然的香气萦绕在他鼻端，更缠绵于他唇齿之间。

这么一吻，本是逗她。可这美好的味道，却叫他眷恋无比，迟迟舍不得放开。

柴素锦又羞又怒，挥手一根金针扎在他肩头。

赵元甄手臂酸沉，她才猛地从她怀抱之中脱身出来。

她站的离他两三步远，皱眉，红唇微翘的怒瞪着他。

“别走！”赵元甄怀中忽而一空。那种让人痴痴迷醉的香味更是倏尔远去，他忽觉自己心都好似突然间空落了，“别落了东西在我身上。”

赵元甄指了指肩头的金针。

“送你了！”柴素锦哼道。

“也好。”赵元甄点头，抬起另一只手。猛的将那根金针给拔了出来。

手臂猛的更加酸痛，酸痛之后，才渐渐恢复直觉。

柴素锦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阮青这才从廊外翻身进来，拱手半跪道：“国公爷，圣上传召。”

赵元甄手中捏着一根极细的金针，啧道：“这针如此纤细绵软，她不会内功，究竟是如何用那么快的速度，将针扎入我穴道之内的呢？”

“国公爷……圣上传召！”阮青不得不又说了一遍。

赵元甄收起金针，垂眸看他，“不是说将我禁足在府上么？怎的忽然又传召了？”

“听闻昭廉伯在宫中大闹了一场，圣上险些要打昭廉伯。”阮青说道。

赵元甄立时抬头望着柴素锦离开的方向。

她窈窕的身影已经远去，阮青的声音也不算大。

“幸而没有叫她听见，阮青，你近来是越发没有眼色了。”赵元甄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阮青将头埋得更低，回去他一定要好好修理那些下属。难怪没有人愿意来传信儿，非要怂恿着他来。感情他们都知道国公爷正在与美人相会，只有他无知撞上来。

长明公主难得主动来一趟国公府，他一来就把公主吓走了，也难怪国公爷不待见他。

“卑职下次一定多长两只眼！”阮青拱手说道。

圣上传召，之前的禁令自然就暂时解除了。

赵元甄来到宫中，圣上脸上还带着怒气。

纪博采立在一旁，瑄哥儿正跪在金殿中央，一旁还立着好些圣上亲自提拔起来的官员。都是圣上的中坚力量。

“圣上，”赵元甄行礼道，“不知圣上传召臣来，所为何事？”

“昭廉伯，不如你来告诉定国公？”圣上冷哼一声。

瑄哥儿立时要从地上爬起来。

“跪着说！”圣上呵斥一声。

瑄哥儿嘟哝一句，又立即跪好。

瞧君臣两人的神色，看来瑄哥儿真是做了什么惹圣上生气的事了。

因着柴素锦的缘故，圣上对这个便宜弟弟是十分照拂，格外宽宏的。知道瑄哥儿没心没肺，说话耿直，圣上一般鲜少同他计较。

“瑄哥儿？怎么了？怎的惹怒了圣上？”赵元甄半蹲下来，平视着瑄哥儿。

瑄哥儿冷哼一声，“都是因为你，叫我姐姐背了骂名！百姓们说，我姐姐是红颜祸水，若是没有我姐姐，也就不会有如今局面！不会受楚国示威边境！我不服！我也听不得旁人这般辱没我姐姐，我向圣上请命，亲自带兵，前往边境，赶走楚军，为我姐姐正名！”

瑄哥儿说的中气十足，脸上还带着隐约的怒气，看向赵元甄的眼神，尤为不善。

“你带兵？”赵元甄沉下脸来，“你以为带兵是玩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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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殿上争执

瑄哥儿瞪着赵元甄，“总好过有些人惹了祸，却躲在家里，让一个无辜女子承受骂名的好！”

“瑄哥儿！”纪博采立时呵斥他，“你看不明白，不要枉说！”

“我怎么看不明白？分明就是这样，我师父喜欢我姐姐，定国公也喜欢我姐姐，可这都是私情，我姐姐只有一个，你们谁喜欢她，就一定要让她回应你们的感情么？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她，真是不够男人！喜欢她，就当保护她，维护她才是！”

瑄哥儿厉声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金殿之上。身边不只有亲近之人，更有圣上和官员们。

他脸色黑了下来。

赵元甄和纪博采脸上也都不好看。

一旁官员们窃窃私语，看向赵元甄和瑄哥儿的眼神别有意味。

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瑄哥儿。而是转向圣上跪了下来，“圣上若要与楚国对抗，臣愿为君分忧。”

瑄哥儿皱眉轻哼了一声。

纪博采立即上前一步，“如今和楚国的关系的决定，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乃是蜀国的态度。倘若蜀国愿与大周联合，那楚国不消出兵，必然望而生畏，不敢再于边境叫嚣。”

“但怕只怕，蜀国早已经和楚国沆瀣一气。”一旁官员说道，“纪相也知道，自楚国新帝登基以后，和蜀国多有往来，两国关系甚是密切。这次楚国敢贸然出兵边境，未必没有蜀国在背后支撑。”

纪相深吸了一口气。抿住嘴唇。

“蜀国若是只在背后支撑，而并未派兵相助楚国，那便是等着我两国开战，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两国闹得越是僵，蜀国越是高兴。”圣上说道，“所以，不能叫蜀国在背后看着得便宜。”

“倘若如此，可派使者出使楚国，同楚国皇帝陈明厉害，说服他退兵。”官员拱手说道。

“倘若蜀国不是只看着，而是派兵援助楚国，又该怎么办？”跪在地上的瑄哥儿抬头问道。

众人都看向瑄哥儿。

“蜀国的关系，同楚国已经这么好了么？”那官员垂眸看着瑄哥儿，不屑的摇了摇头。

瑄哥儿冷哼一声，“别光用你们自己的想法来揣度别人，总要什么可能性都考虑到，才不会有遗漏。”

“瑄哥儿说的是，”纪博采连忙接口，瑄哥儿的语气态度。便是说的对，也会将人惹得一肚子气，可如今却不是生气的时候，众人都当团结一致，“倘若蜀国也出兵。那他们所图，就大了。我们必当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了。”

殿上的气氛忽而便的有些沉重，一时间君臣都没有开口。

殿外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寒风吹不散云层，到叫殿外清冷的空气吹入殿中。

立在殿门口的宫人打了个冷颤，偷偷抬眼望向殿外的天。

云层遮天蔽日，看起来，似乎快要下雪了。

“倘若真是如此……圣上定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至大周百姓国土于不顾吧？”忽有官员低声问道。

瑄哥儿闻言，立时抬头，险些从地上一跃而起，“说什么呢？大周国土百姓，什么时候要用一个女子来救了？你是男人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嫌不嫌丢人？”

“臣愿领兵，为君征战！”赵元甄立时说道，声音回荡在殿宇间，振聋发聩。

殿中再次沉寂下来。

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雪来。

柴素锦站在窗边，愣愣出神。

她身边丫鬟小声问道：“公主。下雪了，可要关窗么？”

“圣上此时召见他，是出了什么事么？”她喃喃说道。

宫中的消息还未传出来，柴素锦并不知道此时金殿之上，因为她，君臣几乎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议和，远嫁公主，以保国泰民安，如今的大周空有一个大架子，却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国库并不充盈，若是要打仗，那打得是钱呀！国库没钱，那就是去边境送死，是拿大周的前途开玩笑。

一派主张作战，求娶公主不过是楚国的借口。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周示弱，好从大周这里拿到好处。所以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远嫁公主，都会被楚人欺压。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若从一开始就仰起头来做人。

这两方从前晌一直争执到黄昏，都相持不下。

飘飘而下的雪，从小小的雪子儿渐渐变成了一片片的雪花，又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柴素锦叫人备车，要出府之时，地上的雪松散的地方已经堆积有一尺来高了。

厚底的皮靴子踩在上头，咯吱咯吱作响。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眼前景致都被飘落的白雪连成了一线。

“公主不若等雪停了再出门吧？”丫鬟扶着她劝道。

“我遣了人候在伯爵府，一旦瑄哥儿会回来，就叫他来。可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更没有消息送回来，可见他还在宫里。”柴素锦说着上了马车。

丫鬟也连忙跟了上去，“或许是下雪了，圣上留饭了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圣上原本罚了定国公禁足，可今日却突然召他进宫。我隐约觉得有事发生，火烧驿馆的事还没有了解。”

“不是已经了结了么？为楚人医治。还罚了定国公，听闻定国公万户食邑，都拿来安抚楚国使者了，他们还不满足么？”丫鬟瞪眼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马车在伯爵府门外停下，正要驶进侧门之时，听闻外头有打马而来的声音。

丫鬟连忙挑起车窗帘子。

柴素锦恰从车窗帘子里，看到瑄哥儿的身影。

“姐姐？”瑄哥儿吁的一声，勒停马，“下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柴素锦看了看他已经湿透，上头还顶着雪的发髻，摇头说道。

入得厅堂，丫鬟们连忙为瑄哥儿拿上熏过香干燥热乎的新衣。

他在一旁的侧间里换了，脚步匆匆的出来，将暖炉塞入柴素锦手中。

柴素锦摇头，“下大雪你还骑马回来，受了寒气，寒邪入侵是要生病的。我有热茶，一路上又在马车里，不冷。”

瑄哥儿却硬是将暖炉塞给她，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疼惜，“你是弱女子，我是个堂堂大男人。浑身都是阳刚气，怎么会怕这一点雪，一点寒气？”

柴素锦挑了挑眉，顺从的将暖炉拢在怀中，“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今日圣上竟召见了定国公……”

“哼。”瑄哥儿立时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召见他召见谁？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却要牵连姐姐你……”

瑄哥儿话未说完，便抿住了嘴，看向门外依旧飘扬的雪。

“果然和我有关啊？”柴素锦叹了一声，“楚国又有什么新举动了？”

瑄哥儿连忙摇头，抿着嘴没开口。

“那是去往蜀国的使者有消息送回来了？”柴素锦又问。

瑄哥儿依旧摇头。

“哦，相安无事，莫不是圣上答应楚国求娶了？”柴素锦轻声说道。

瑄哥儿立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那不可能！我就不能同意！”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

瑄哥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看着她，好半晌，他才猛地坐了下来，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我在殿上同姓赵的吵，其实也不是怪那姓赵的。这件事情，是马文昭不地道了！喜欢姐姐，就光明正大的求娶……唔，好吧，他是求娶了。可……唉……”

瑄哥儿说不下去，摇了摇头。

柴素锦微微皱眉，“事情究竟发展到那一步了？你说的不清不楚，岂不是叫我担心么？”

“楚国大军压境，如今只等着蜀国人的态度。倘若蜀国人并不支持楚国。那表哥说，可以派使者出使楚国，说服他退兵，两国通边都好商量。倘若蜀国人已经同楚国连成一气，那要看他究竟是出兵，还是不出兵，或是在财力上给楚国多大的支持……总之打仗也是很复杂的，这多方考虑之后，才能决定我究竟要不要真的和楚国开战。”瑄哥儿压低声音说道，“不管开不开战，圣上已经秘密调兵前往边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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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为了尊严

柴素锦缓缓点头，“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你说我懂的。”

瑄哥儿看了她一眼，小声道：“那姓赵的说，他要亲自率兵打仗。”

柴素锦微微一愣，“他……”

“圣上说，他已经是定国公了，不必亲自前去。”瑄哥儿垂眸，“可他似乎十分执着。”

柴素锦点头，主动要求打仗，自然是为了保卫国土家园，但更多的时候。乃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这对赵元甄来说，都是他已经坐拥的东西了。

定国公已经荣宠至极，他着实没有必要再请命前去打仗。

已经是开国功臣，倘若再立下赫赫战功，难免有些过于冒尖，更会有功高盖主之嫌。再者，倘若战败，必要落得骂名，如今已经拥有的一切，也可能倾覆。

即便柴贤是明君，不介意他功劳盖过自己，可他自有他的考虑，所以并未准允。

“姐姐不若去劝劝他吧？”瑄哥儿小声说道，“我今日在殿上的言语，并不是为了刺激他，也不是故意逼他去率兵打仗的……”

瑄哥儿看向柴素锦的目光有些歉疚忐忑。

柴素锦挑眉看他，“这又是怎么说？”

“唔……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可……可似乎是刺激了他。”瑄哥儿小声咕哝道，“不过我也没说错啊，喜欢姐姐你，不是就应该保护你么？怎么能将你置于风口浪尖？”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

“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瑄哥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你说呢？”柴素锦挑了挑眉梢。

瑄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我愿为姐姐征战，不过是圣上看不上我的才干！我虽然年纪小，却也是经历过攻城大战的人呐！怎么能说我没有实战经验呢？经验不都是积累出来的么？”

柴素锦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瑄哥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看你不清醒得很。”说罢，她起身向外走去。

“我哪里不清醒了，是我去作战糊涂，还是妄图用一个女子的幸福，挽救一个国家的命运糊涂？”瑄哥儿起身。朝她的背影喊道。

柴素锦站定脚步，回头看他，“你以为我要去做什么？”

瑄哥儿张了张嘴，皱眉看她，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要去向圣上请命，就像你请命打仗那样，请求圣上将我嫁去楚国么？”柴素锦笑着问道。

瑄哥儿脸上局促，心头却有些尴尬，“我才没有这么想，姐姐你怎么会这么傻？我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才不会犯傻！”

柴素锦点头，“一个人的贪心是没有界限的，你满足了他一个不合理的要求，那么更多不合理就会接踵而至。所以，要在他第一次提出的时候，就叫他知道你的原则和底限，他才不会进一步的试探。”

瑄哥儿眼中忽而清亮，“姐姐是说？”

柴素锦摇头，“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我什么都没说。”

瑄哥儿嘿嘿一笑，“这才对嘛！千万不要被他们那些好话给绑架了！说什么你是救世救百姓的活神仙，活菩萨。就该在这个时候，为了百姓，为了大周，为了朝廷舍弃了自己的个人荣辱得失……我呸，说这话的人，他怎么不舍身救国？”

柴素锦点点头。“放心，这种事儿，我不会做。做了也没有意义。”

她提步离开伯爵府，却并未回公主府，而是直接去寻了赵元甄。

赵元甄正在临窗练字，桌案上的一排灯烛，将书房照的亮如白昼。

门口有响动传来，赵元甄笔未停，只有些不悦的说道：“不是交代了，任何人不许打搅？”

门口又安静下来。

他心中忽而一动，似乎隐隐约约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甘甜清香，让人迷醉。

他立时放下笔，转过身来。

柴素锦正盈盈立在门口，“锦儿，是你！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

他上前，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见她柔软的小手热乎乎的，小脸儿也红扑扑的，才点点头，“用饭了么？”

柴素锦摇头，“尚未，来蹭国公府的晚膳。”

赵元甄立即扬声吩咐。“备饭，送到书房来。”

柴素锦抬眼看了看窗边的桌案，那里堆叠着好多张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

有碧玉麒麟镇纸压在上头。

敞开的窗吹进夹着雪沫子的寒风，吹得宣纸边，哗啦啦作响。

赵元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么，我将窗户关上。”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冷，地龙烧的旺，通通风也好。”

赵元甄握着她的手，在一张胡床上坐了下来，“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外奔波？”

“咦。你怎知道我是在外奔波，不是从公主府来的？”柴素锦笑问道。

赵元甄垂眸看了看她的裙裾，“你出外乘车，若是直接从公主府而来，裙子不会湿了这么多。”

柴素锦点点头，“被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我从瑄哥儿那儿过来。”

她说完，便细细留意着他的神色。

瑄哥儿说，自己言语刺激了赵元甄，那提及瑄哥儿的时候，他必然要微微变了脸色吧？

可赵元甄脸面之上，仍旧是古潭深水。平静无波。甚至那深邃的眼眸之中，都不见涟漪。

“瑄哥儿说，他惹了你了？”柴素锦试探问道。

赵元甄摇头，“没有。”

一个人说惹了，一个人却说没有？

“没有就好，”柴素锦点头，“那他说，你向圣上请命，要领兵同楚军作战，也是瞎说的了？”

赵元甄抬眼看她，良久才缓缓说道，“不是瞎说。”

两人之间忽而沉默下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似乎只能听到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书房。

两人彼此凝望，谁都没有开口。

“国公爷，晚膳备好了。”门外随从禀道。

“摆上来吧。”赵元甄吩咐。

这才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知道你会担心我，但这一仗，我必须打，必须亲自打。”赵元甄一面为她布菜，一面缓缓说道，“攸关国之尊严，也攸关一个男人的尊严。”

柴素锦不动声色，拿起筷子安静夹菜。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瑄哥儿几句话刺激的，我一直都是这么想。在楚国人第一次提出这般要求的时候……哦，也许更早，在我知道你的身份，想起马文昭看你的眼神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有一场战役，在我和他之间，不可避免。”赵元甄缓缓说道。

食案上都是她喜欢的菜，他几乎没往自己面前夹，饭菜都堆在她面前白玉盘中。

柴素锦一直没有说话，他夹来，她就吃掉。

满桌子的菜。几乎下去了一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赵元甄点点头，“我也说完了。”

让人撤下了食案，赵元甄目光深远的看着她。

她却一言不发的在他书桌旁站定，一页一页的翻看着他写的字。

“你心烦的时候，就喜欢临窗练字。倒叫我如今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柴素锦轻缓说道，“你说练字能叫人的心静下来，我却发现，心不静的时候，字根本写不好。”

赵元甄有些莫名的走近，“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借着练字，静下心来。”

“那这次呢？”柴素锦笑了笑，按了按桌面上厚厚的宣纸，“写了这么多，心静了么？”

赵元甄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你在烦心什么？”柴素锦仰脸看着他的玉面俊颜问道。

“我担心……你会反对，担心你会劝我。让我不要去……担心你会提出什么折中的办法来……甚至害怕，害怕你被流言逼的放弃挣扎……甘愿牺牲自己。”赵元甄望着她的眼，不由伸手抱住了她，“瑄哥儿说的没错，我喜欢你，当保护你。而不是叫你冲在前头。”

柴素锦笑了笑，“国公爷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赵元甄微微一愣。

“你去吧，先为我征战，而后为大周征战。”柴素锦坚定说道，嗓子却瞬间有些酸痛。眼圈也微微发酸。

赵元甄重重点头，“谢谢你，锦儿……”

“你谢我？你为保护我而战，怎么是你谢我呢？”柴素锦摇头。

赵元甄低头含住她的唇，唇齿缠绵，久久难分。

两人都气喘吁吁之时。他才喘息说道：“谢你给我机会，让我维护自己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柴素锦轻笑一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所以，你只能赢，不能输。”

赵元甄重重的点头，“待我得胜归来，你可能答应我的求娶？”

柴素锦勾着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好，我必嫁于君为妻，今生来世。生生世世……”

若真要开战，若他真去前线。

那这段时间，她也定能医好圣上的病，叫圣上得有皇嗣吧？

到时候，她就可以圆圆满满的嫁给他，然后他辞官，他们一起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你同意了，却还有一个难题，摆在我面前……”赵元甄轻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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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里子面子都全了

柴素锦踮着脚尖，吻他的眼睛，“所有难题，我们一起攻克，然后，一起离开这是是非非，去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他重重点头，“前世我就答应你，却一直不能达成，今世必不再亏欠你。”

“男人的尊严。是不是也包括言而有信，不能食言？”柴素锦笑问道。

赵元甄认真道：“正是，倘若再失信于你，真是丢了男人的尊严了。”

柴素锦在他怀中轻笑。

他低头，再次和她缠绵。

她口中的芬芳之气，实在叫人贪恋，不愿分开。

可他感受到在呼吸渐渐急促间，自己身体的变化，体温渐渐升高。

血似乎都涌向身体的某处，他再不敢放纵下去，只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

他连忙推开她，微微喘息，“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握住柴素锦的手。

“你手心里怎么这么热？”柴素锦笑问道。

何止是手心里热？他浑身都在发烫。

赵元甄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些想念前世了。”

柴素锦一愣。

“前世我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补充道，“夫妻自然能行当行之事。”

柴素锦低头闷笑。

赵元甄亲自将她送回公主府，夜深了，雪还未停。

他立在茫茫大雪之中，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靴子上。

廊下昏黄的光，映照着他，映照着飞舞的雪花，像是一个个可爱的精灵，绕着他。上下舞动。

她在窗后冲他挥手。

他很想回她一个微笑，可嘴角僵硬，他只好抬手，也冲她挥了挥，“快关上窗，夜里很冷。”

柴素锦点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慢腾腾，恋恋不舍的关了窗。

如今还未分离，怎么就已经开始不舍，开始想念起来？

像是回到了前世，刚刚遇见，第一次怦然心动那时候……

夜里柴素锦睡的很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和赵元甄携手泛舟西湖之上。

看风吹柳动，看画舫飘摇，舫上貌美窈窕的歌女弹着琵琶，唱着温婉动听的歌。

清晨醒来之时，外头的天似乎格外的亮，透过紧闭的窗，将屋内映照的亮堂堂的。

她恍惚了一阵子。才明白，定然是雪反射的光。

她爬起来，披着外衣，推开窗。

一股子清新冷冽的凉气扑面而来。

雪似乎是下了一夜，外头的积雪很厚很厚。

有个人立在雪中。见她开窗，猛的转身就走。

柴素锦揉了揉眼睛，大喊一声：“赵元甄！你回来！”

那人却提起而气，瞬息间，不见了身影。

柴素锦又好气又好笑，昨夜那么大的雪，适才第一眼，她还以为是谁在她窗前堆了个大雪人。

这人是不是傻？下着大雪不回家，守在她的窗前做什么？

她又望了一眼窗外，他站过的地方，眼前恍惚浮现昨晚做过的梦。

昨晚睡的那么踏实那么好，是不是正因为他守在外面？昨晚梦到他，是不是因为他一直不曾离开？

柴素锦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整个上午，这笑意都未曾淡去。

“公主今日心情甚好？是有什么好事婢子们不知道么？”丫鬟好奇问道。

柴素锦摇摇头，“没有啊，我不是每天都这样么？”

丫鬟们连连摇头，“哪里，公主今日明显甚是愉悦！”

“有什么高兴事儿？”瑄哥儿从外头跑进来，脱掉身上厚厚的狐裘披风。扔给一旁的丫鬟，“说出来，让我这个不高兴的人，也赶紧高兴高兴？”

他大大咧咧的坐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汤，猛灌了一口。

那茶汤甚热，烫的他怪叫一声，险些扔了茶碗。

丫鬟连忙跪下认罪。

“上茶汤，不知道上正适口的吗？！”瑄哥儿厉声叱道。

丫鬟忙叩首求饶。

“不过是想叫你暖和暖和，谁知道你端起来就要喝？”柴素锦说道。语气竟比平日里都多了几分温柔。

瑄哥儿摆手道：“罢了罢了，姐姐向来护短，她身边的丫鬟，便是连喝骂一句都使不得，我哪里还敢罚你们？”

丫鬟们都窃笑起来。

柴素锦挥手叫她们下去，那叩首求饶的丫鬟松了口气，忙随众人一道退出去。

“你这急急忙忙的性子，这辈子大约都是改不了了。”柴素锦笑说道。

瑄哥儿看了她一眼，在一旁坐了下来，“是。改不了，那就不改了。姐姐昨晚离开，我折腾一夜都没睡着，思来想去，那赵元甄去领兵作战，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不然怎么里子面子都全了？”

柴素锦抬眼看着她。

“当然，还要看蜀国是怎么个打算。”瑄哥儿咕哝了一句，“不管蜀国怎么打算，咱们都得做好两手的准备，圣上已经调遣了兵马前往边疆，也任命了副将且处理军中事物。只是元帅一职，我思来想去，没有人比那姓赵的更合适。”

柴素锦点点头，“难得你能支持他。”

“我支持他有什么用？百官联名反对！”瑄哥儿气哼道，“那一竿子没有骨气的，倒是想处罚了姓赵的，将姐姐你交出去，一群人算什么男人……”

瑄哥儿啐了一口，连忙看向柴素锦。

柴素锦脸上的笑容隐去，“为什么联名反对定国公？他们是反对与楚国开战。还是仅仅反对定国公带兵？”

瑄哥儿清了清嗓子，起身来到柴素锦身边又坐了下来，挨她很近，小声道：“自然是反对开战的，但是纪表哥也分析了楚国的打算，分析了马文昭这个人，大致意思跟姐姐你不谋而合，说这个人只会得寸进尺。今日要公主，给了他，明日就要国土！那些人这才不敢说反对开战。”

柴素锦点了点头。“可定国公在攻城夺权的战役中，功绩显赫，率军能力乃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为什么反对他？”

瑄哥儿舔了舔嘴唇，“因为他们说……说……若是叫定国公带兵，定国公就会成为下一个马文昭，成就自己，祸害大周……”

柴素锦脸面一僵。

他一心为大周朝堂的稳固，一心为保家卫国，当然也是为了她。

却要受他们这般怀疑猜测，这般诋毁……他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受？

“竟会……如此不信他……”柴素锦艰难说道。

“姐，你也别太伤心，圣上虽有犹豫，但你这个弟弟还是相信他的！”瑄哥儿指着自己道。

圣上犹豫这几个字。忽而提醒了柴素锦。

当初向老先生在宫中说过的话，又浮现眼前。

圣上也记得那一日的话吧？

圣上也记得龙脉之事吧？

有百官反对，有龙脉传说，圣上也不放心叫他带兵前去吧？

柴素锦眉头皱起，“只有你一个人信他。支持他么？”

瑄哥儿一愣，“那倒也不是，只是支持的人甚少罢了。”

“表哥呢？”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摇头，“纪表哥没有表态，似乎十分迟疑。我倒觉得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姐姐你在京城啊，有你在这儿，那姓赵的，他怎么会成为下一个马文昭呢？他看看马文昭就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马文昭已经彻底失了姐姐的心。他怎么敢？”

“在瑄哥儿眼中，我于他已经这般重要了么？”柴素锦看向瑄哥儿。

瑄哥儿点了点头，“虽然不愿承认，但……唉，事实如此。”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柴素锦点头，“随缘吧，不强求。”

“怎么能不强求呢？姐，你不明白，我觉得那些反对姓赵的带兵前去的官员，其实还是揣着坏主意呢。他们还是打算让圣上送你去和亲！”瑄哥儿小声说道。

“圣上不会的。”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撅了撅嘴，“都是你弟弟，我说他坏话就不合适了，不过万事都不是那么绝对，姐姐可要小心。”

柴素锦连连点头，“我不是枉说的。”

“你有什么打算？”瑄哥儿问道。

柴素锦却轻轻一笑，“秘密。”

当晚她叫人送信给赵元甄，请他晚膳之后，来她窗外，昨晚“驻守”之地。

还说她会一直在窗前等他，不见不散。

这大冷的天，一夜开着窗，岂不将她冻傻了？

赵元甄见到字条，便迫不及待的潜入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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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别有用意

赵元甄心中装着许多的事，朝中的不顺，叫他面无表情的脸更添几分沉凝。

可当脚步踏上她院中雪地之时，他心中忽而就轻快了。

不管有再多的不顺利，再多的烦愁，这里还有一个人，值得他努力，值得他付出一切来守护。

天色已经暗沉沉了，冬日天黑的及早。

雪光却将院中映得有些发亮。

赵元甄来到昨日他站着那地方，却见自己的位置被一个硕大的雪人给占据了。

那雪人堆得比他还高。束着和他相似的发带，手握一柄木剑，形状长短倒颇像他时常带在身边的佩剑。

赵元甄心中轻快喜悦起来，僵硬的嘴角似乎略有些松动。

但笑容并未能绽放在他脸上，笑声却从他身后传来。

他猛的回转身，敞开的窗口处，立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女子脸上挂着清朗的笑容。

他心头猛的一动，脚步不由自主的就朝那窗口走去。

女子退了一步，空出窗前的位置，他立时翻窗而入，将她拥入怀中。

她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身上竟有些凉，手也是冰凉的。

“等了很久？”他沉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没有，大约是穿的少了。”

“怎么穿那么少？”赵元甄转身将窗户关上。

“屋里暖和，穿的厚重不自在。”她伸手为他脱去外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这动作前世几乎日日都做，今日，换了面容，换了身份，还是两人间的第一次。

赵元甄不由自主的竟有些紧张，还躲闪了一下，“我自己来。”

柴素锦冲他轻笑，“这是客气见外？还是故作姿态？”

赵元甄只好站着不动。顺从的叫她脱去他的外衣。

屋里真是暖意融融，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鼻端。

“如今还用熏香么？”赵元甄狐疑问道，目光之中略有些警惕。

前世她的死，就和虞震德调制的熏香有关。所以如今，他对熏香格外小心。

柴素锦点点头，“这是我亲手调制的，香味清淡怡人，不会伤身的。”

“你自己调制的就好，旁人的香，万不要用，外头采买的也不行。”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你来的这么早，定然还没有用饭吧？我不是说，叫你晚膳之后再来么？”

“我不饿。”赵元甄摆摆手，“你叫我来，可是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叫你来么？”柴素锦嗔怒看他。

她这一笑一嗔，甚是好看。

赵元甄竟有些看呆了去。

“一起用饭吧，礼尚往来，昨日你请我用饭。自己未曾吃什么，今日自然应当我做东。”柴素锦摆手，叫人抬上食案。

抬着食案的丫鬟瞧见屋里猛然间多了个男人，略微一惊。

赵元甄有些诧异的看了柴素锦一眼。

她未叫他避一避人，还笑意盈盈的上前拉过他的手。“坐下用饭啊，同我你还要客气么？”

丫鬟们连忙垂下头去，摆好了食案，鱼贯上了菜肴，便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赵元甄凝眸看她，“你做什么？”

柴素锦轻笑，“请你吃饭啊？还能做什么？”

赵元甄微微摇头，“不像是用饭这么简单。”

“你太过紧张了，难道我会害你么？听瑄哥儿说了朝中的不顺，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柴素锦为他布菜。

桌上珍馐琳琅满目，对于两个人来说，实在有些太丰盛了。

多是赵元甄喜欢的菜肴，柴素锦果然不停为他布菜，自己倒没有用多少。

还为他斟了几杯果酒，酒香浓浓，叫人口舌都甘甜起来。

撤下了饭菜，她冲他盈盈而笑。

赵元甄脸面有些发红，“锦儿，为何你今日格外美艳？”

柴素锦轻笑。“平日里的我不美么？”

“都美，可今日，是格外美。”赵元甄说道。

“是妧妧美，还是锦儿美？”柴素锦走近他，仰脸儿问道。

赵元甄一时有些为难起来，“各有不同，锦儿清冷高贵，妧妧娇俏美艳……唔……”

她的身上散发着那种醉人的甜香，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冲动忽而自他身体里。腾升而起，直冲脑门。

“锦儿，妧妧……”他呐呐轻唤，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你身上好热。”柴素锦在他怀中呢喃一句。

赵元甄点头，“屋里是有些热。”

她伸手落在他腰间，轻咬下唇，动作略有迟疑。

他却已经低头含住她的唇，汲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和那一股让人沉醉的甜甜香气。

“甄哥……”她口齿不清的唤道。

赵元甄身子一震，恍惚回到了前世。

前世。他们是最最亲密的人，有着最最亲近的关系。

他伸手揽过她的脊背，大大的手掌在她背上上下摩挲。

他的另一只手却向下滑去，落在她腰间玉带之上，“锦儿，锦儿，你是锦儿对不对……”

柴素锦连连点头，“是，我是锦儿，你的锦儿……”

他忽而弯身将她抱起，大步向床边走去。

将她放在床上的同时，他挥手击落幔帐。

层层叠叠的纱幔，飘忽落下，一层层一道道，遮住了床上美人的姣美容颜，遮住了他眼中浓浓情欲。

“锦儿，”他俯身压下，玉带罗裙，一件件衣物从幔帐里头被扔了出来，“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我知道，我知道……”柴素锦勾住他的脖子，用身子贴近他，一遍遍说着。

就在两人几乎已经坦诚相对的时候，赵元甄所有的动作却突然戛然而止。

他瞪眼看着柴素锦，脊背上瞬间冒出汗来。

柴素锦立时察觉他的僵硬，“甄哥？”

“我还没有八抬大轿，将你娶进门。”赵元甄咬牙说道，他额上的汗，几乎要顺着头发往下滴落。可以想见他此时忍耐的十分辛苦。

“我不在意。”柴素锦摇头，“我知道你对我的心。”

赵元甄克制着自己，几乎浑身都颤抖起来，身上某处膨胀的欲要裂开，整个人如置身火中，被炙烤一般。

“甄哥，我信得过你，你信不过自己么……”她勾着他的脖子，贴身上来。

她身子柔软，且凉凉的分外舒适。

燥热之中的赵元甄，几乎瞬间就要崩溃。

他嗓子干干的，格外渴望她身上的清甜之气。

可理智却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别动，锦儿。”赵元甄抬手按住她，将她推的远离自己，他闭上眼。努力的忽略她的气息。

柴素锦轻笑，手臂宛如灵蛇一般缠绕上他的，“甄哥，我是锦儿呀，我们不正是夫妻么？”

她再次贴近。主动将樱唇送上。

扑面而来的清香，格外叫人渴望。

赵元甄低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锦儿，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保护你……”

“唔……”柴素锦低低的痛呼声，被他吞入口中。

层层纱幔上，投上缱绻缠绵的身影。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熄灭了，屋里萦绕淡淡的香味也渐渐散去。

柴素锦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记得她已经混混沌沌的时候。赵元甄都还未放过她。

前世的他并不是一个纵欲的人，常常她说好了，太累了，他都会放过她。

可这次，不论她怎么说好累怎么求饶，他都不肯停歇。直到她筋疲力尽的沉沉睡去，仍旧感觉到灼热侵袭。

幔帐之内，尽是靡靡气息。

柴素锦终于睁开眼睛，只觉天光太过耀眼。

她连抬抬手指都的力气，却都没有了。“下雪甚美，可这雪天的光也太亮了，大早上都不叫人睡好。”

噗嗤一声轻笑，丫鬟连忙掩口。

柴素锦懒懒转过脸去，“笑什么？没见过睡懒觉的长明公主么？”

“公主，如今可不是早上，已经是下午，您再晚会儿醒，太阳都下山了，直接用晚膳都成。”丫鬟窃笑说道。

柴素锦哦了一声，“竟睡到了下午？”

“呃……定国公……那个，交代说，您累了，不叫打搅您歇息。”丫鬟说的格外小声，定国公几个字，更是小声的几乎听不清。

“他什么时候走的？”柴素锦问起来，却没有一点避嫌的意思。

丫鬟脸上有些发烫，抬手捂着脸道：“一大早就走了。”

柴素锦点头。

“公主要再睡会儿么？”丫鬟问道。

“不睡了，备水，沐浴。”柴素锦吩咐。

丫鬟连忙上前，“水一直都备着，定国公离开的时候，就吩咐了。”

幔帐被掀开，丫鬟近前来。

清爽的风随着丫鬟的动作吹入进来，柴素锦脸上这才多了几许不自在。

她尴尬的笑了笑，“扶我起来，我……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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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新年惊喜

柴素锦一连在家中整整休息了两日，除了吃饭如厕，几乎都躺在床上。外客一律不见。

甚至连瑄哥儿都被挡在了门外。

瑄哥儿还很是担心，送了好些金瓜子儿，金花生，向她身边的丫鬟打听，她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收了好处的丫鬟，神秘兮兮的笑说：“伯爷安心，公主没有生病，只是冬日里懒洋洋的，要睡到晌午才起身，下午天寒，也不想动，所以总窝在床上，懒得见客。”

“我是客么？我是她弟弟，亲弟弟，她不见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能不见我呢？”瑄哥儿嚷嚷。

丫鬟连连摇头，“伯爷是弟弟，也是男人呀，怎么能进公主的闺房呢？等公主愿意起床的时候，自然就会见您了。”

丫鬟揣好了金瓜子儿金花生，笑嘻嘻的告退离去。

柴素锦躺倒了第三日，才懒洋洋的穿戴好，从床上起身。

一连这两三日，她特意叫人留意的宫中的动向，虽不见外客，但她的消息并不闭塞。

关于是否要同楚国开战之事，似乎因着年关的临近，也搁置下来。

前往蜀国的使者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楚国大军在边境也按兵不动。

三方似乎都想好好的过了年节。再兴风浪。

只是京城之中，对定国公的口诛笔伐却是没有停歇。

坊间各种难听的骂声也没有消弭，甚至那胆子大的，还编撰了故事，明里暗里指着定国公埋汰。

柴素锦窝在床上休息这两三日，竟也未再见到赵元甄。

她之所以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下不了床，乃是拜他所赐。他竟然在那晚离开之后，至今都不来看她？

纵然是经历了两世，风风雨雨经过了那么多。

可此时此刻，柴素锦还是紧张了。

莫不是因为她过于主动，而叫赵元甄觉得她轻浮，不端庄，所以……

柴素锦不由摇头，她了解赵元甄，赵元甄也当了解她。她是什么样的人，旁人不清楚，难道他会不清楚么？

可万一他真的想岔了呢？万一他真的觉得她倒贴，就廉价了呢？

回忆起那一晚的情形，她还会脸面发烫，心头狂跳。

她连忙甩头，似乎想要将脑中浮起的回忆尽都甩走。

“公主，定国公夜夜都来，您今晚见不见他？”丫鬟小声在柴素锦耳边问道。

柴素锦愕然看向丫鬟，“夜夜都来？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脸上尴尬，垂头低声道：“您说了不叫惊扰您，您睡得熟，所以……”

柴素锦微微皱眉，“所以？”

“婢子们便将定国公拦在外头，没让他进门。”丫鬟邀功般说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眼中尽是愕然，“你们能拦住他，倒是叫我意外了。”

“不是婢子们本事大，乃是定国公他没有硬闯。婢子们只说公主打从那天睡到下午醒来，便困乏的很，几乎起不了床，请定国公莫要惊扰您，定国公就守在门外，不再入内了，”丫鬟嘿嘿笑了两声，“还说，是他太粗鲁霸道，没有顾惜公主年幼稚嫩……”

“噗”柴素锦一口茶汤喷了出来。

刚穿上的罗裙都沾上了茶水茶叶沫。

她姣美的面颊立时染上了一层红晕，轻哼一声，“说的什么话？！”

“定国公总是在外头守着，他不硬闯，婢子们却也劝不走他。天快亮的时候，他又不声不响的离开，守了两夜了，所以请教公主，今晚还叫他守么？”丫鬟问道。

柴素锦似乎是被茶水呛了，咳嗽不止。

丫鬟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守，他愿意守，就叫他守着呗，倒省了公主府的家丁兵吏了。”柴素锦轻慢说道。

可她眼中分明溢出了安心喜悦之色。

原来是她冤枉了他。

能起身的柴素锦略微活动之后，便立即亲自动笔，写了一份膳食谱，交代给她正院之中的小厨房。

“每日的膳食就按着食谱上的准备。小厨房轮值，什么时候都要有人在。上午和下午需要有加餐，或是点心或是羹汤，我若是忘记了要，你们要提醒端上来。”柴素锦吩咐身边的丫鬟们道。

丫鬟们连连应下。

“还有，我看书写字，往往会忘了时间，你们不要忘，每过半个时辰，就要提醒我站起来，休息一下，走走转转，缓缓神儿。”柴素锦又交代说。

丫鬟们纷纷点头，记住。

“若还有什么，待我想起来再交代你们。”柴素锦挥手叫她们退下。

“公主，”她身边最是亲近那丫鬟有些狐疑，“您这是怎么了？以往没有这般谨小慎微的呀？”

柴素锦轻轻一笑，“以往没有，以后就要有了。”

丫鬟狐疑的皱了皱眉，歪歪脑袋，没敢再多问下去。

入夜时分，窗外果然有扑棱棱的细微动静。

像是夜鸟飞过窗棂。

柴素锦没有睡着，听闻动静。便起身赤脚跳下床，来到窗边，将窗户拉开。

外头一人长身玉立，临窗而站。

廊下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拉出一道修长修长的影子。

开窗的动静，叫他猛然转过脸来，眼眸之中的光芒比廊下灯笼还要明亮。

“莫不是登徒子？三更半夜蹲在女子闺房窗外？”柴素锦轻喝一声。

“哪个登徒子敢来？先要问过我手中的剑。”赵元甄沉声应道。

柴素锦忍笑，“你就是那登徒子！”

赵元甄抬脚靠近窗棂，伸手越过窗，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虽夜夜守在你的窗外，却好似许久许久都没有见你，终于明白何为一直不见如何三秋，这煎熬，比从前更甚……”

比那个从前更甚？

柴素锦没有问，赵元甄也没有说。两人都避过了这个话题。

“外头冷，你关上窗。”赵元甄翻身跃入窗内。

“你出去，我关窗。”柴素锦伸手抵住窗户。

赵元甄立时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腾出一只手来，顺手关窗。

“谁叫你进来了？”柴素锦反问道。

“思念之甚，再不能见你，真要将人急疯了。是我鲁莽，你尚年幼，又是第一次，我……”赵元甄借着室内灯光，上下看她。

柴素锦脸上一热，抬脚踢在他腿上，“谁年幼了？我早已过了及笄，早就可以嫁人了！”

“这般急着嫁人么？”赵元甄将她拢在怀中，“可等得了我回来？”

柴素锦仰脸看他，“圣上已经答应让你去边疆率领大军了？”

赵元甄脸面未动，眸中神采却沉敛下来，他缓缓摇摇头。

“别急，反正如今楚军也未有动静，蜀国态度暧昧不清。”柴素锦轻缓说道。

赵元甄嗯了一声，“你睡了这两日，着实叫我担心，你……没事吧？”

“我有没有事，你不清楚？”柴素锦脸上热辣，暗怪他又提起这茬，“天晚了，我要睡了，你快些走。”

赵元甄却弯身抱起她，又向床边走去。

柴素锦大惊失色，“不要不要，我腰还酸着呢！”

“我不走。”赵元甄说，“你怎么能赶我走呢？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只差我得胜归来，将你娶进家门。”

柴素锦轻哼，“得了便宜还卖乖！当说你是我的人了！这里可是公主府！”

赵元甄连连点头，“诺，微臣是公主的人了。”

他这般从善如流，柴素锦不禁笑起来。

两人滚在床榻上，赵元甄又压身上来。

柴素锦连忙摇头，“真的不行，你再这般，我就唤人将你赶出去了！”

赵元甄轻轻摇头，在她额上眉间落下一个轻吻来，“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这般近的守着你，听着你的呼吸，嗅着你的气息。放心，我不碰你。”

柴素锦狐疑看他。

他沉沉的眼眸之中尽是认真。

柴素锦伸手拽过被子，滚了一圈。将自己裹在被中，“你说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赵元甄连人带被子，将她揽在怀中，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般，轻轻喃道，“睡吧，守着你，很安心。”

柴素锦唇边溢出笑来，被他守着，也格外的安心。

晨起，她醒来的时候，他却早已离开。

有他在，她好似睡的格外的安稳，他身上独有的檀木香气。叫人心神安定。

打从这日起，他夜夜悄然而至。有时早些，有时晚些，却没有一夜不来的。

柴素锦一开始还要揶揄调侃他，后来到习以为常，没有他，甚至辗转难眠，一定要他到了，她才能安睡。

有时他会很老实，说不动便不动。

可在她精神好的时候，他便显出男人的本性来……

柴素锦后悔那一晚，在香炉里饭菜里，都下了药，男人本性如此，也许她根本不用那般算计，他也会把持不住。

不过饭菜里的药，更是为了提高受孕的几率。

……

就这般相守着，好似可以天荒地老。两个人都未曾再提分离，未曾再提楚国之事。

一场大雪过后，冬日便有些干冷，再未下雪。

直到除夕夜这晚，又飘起了雪花。

圣上自登基以来，十分节俭，鲜少大宴群臣。

除夕年节，一年也就一次，圣上破例，在宫中摆设宴席。宴请群臣，及伤愈尚未被放归楚国的使者们。

一开始宾主都十分开心，殿中暖意融融，笙歌燕舞，殿外落雪纷纷，雪花飞扬。

喝着暖烘烘的酒，望着外头飘扬的雪花，听着乐声歌声，这除夕夜，美好的像是没有一触即发的战事，没有处心积虑的求娶，没有政见不和的争执，也没有火烧驿馆的各种斥责唾骂……

直到楚人忽而端着酒杯，向圣上敬酒。

圣上开口，乐声歌声都停了下来，殿中安静的只听闻圣上邀众人共饮一杯的声音。

却在这时，楚人忽而放下酒杯，朝圣上伏拜，恭敬说道：“我君主有令，只要大周圣上肯将长明公主嫁于我君主为后。我君主便立时撤军，并赠予城池四座，和璧一块。火烧驿馆，烧伤我使臣之过，皆可当做定国公无心之失，我君主不再计较。”

金殿之上，霎时静的落针可闻。

端着酒盏的大臣们瞪眼看着楚人，酒盏送到嘴边，都忘了喝。

有的甚至还顺着衣领倒进了脖子里。

楚人恭恭敬敬的伏拜着，好似未曾感受到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刹那间的巨大变化。

殿内燃着炭火，烧着地龙，殿外虽雪花纷纷，但寒气应当侵扰不进殿内。可偏偏这时候，殿内冷的恍如炭火地龙都被撤去。

尤其是坐在定国公身边的大臣，及伺候的宫人。分明感觉到定国公身上散发的冷冷寒气，直将他们冻得打了个哆嗦。

坐在尊位上的柴贤并没有看向定国公，也没有去看一旁垂眸淡然而坐的柴素锦。

他缓缓开口道：“今日乃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大好节气。旁的事情不提，只道君臣同乐，宾主同欢。”

“圣上所言甚是，正是辞旧迎新的大好节气，才更应当喜上加喜。我君主乃是真心求娶，此乃是与两国均有利之事。我君主娶得心仪女子，大周得四座城池，岂不是为新来到的一年，增添诸多喜气？”楚人笑着说道。

柴贤的脸面清冷下去，“好生没眼色，朕的话，你是听不懂么？”

他清冷带着略微薄怒的声音，叫金殿之上的气氛愈发冷凝。

楚人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胆怯。

正在这时，殿中响起一串清脆随意的笑声，与殿上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都寻声望去，却见柴素锦在食案后头缓缓起身。

她乃是长明公主，坐在圣上左手边第一的位置。

她正对面遥遥相望的，正是定国公。

与定国公此时黑沉的脸色不同，她脸上的笑意明媚耀眼，并非伪作。

柴贤诧异的看她。

楚人也拱手向她道：“不知长明公主因何起笑？可是心生喜悦之故？”

位置稍微靠后些的瑄哥儿咕哝了一句，“喜悦个鸟屁！”

他声音不算大，但因着殿中太过安静，众人都听闻到他的声音。

楚人的脸色微微尴尬。

大周官员忍不住掩口嗤笑。

“是心生喜悦呀，”柴素锦缓缓点头，“正是除夕年节，是君民同欢，普天同喜的好日子。我也有件喜事，要同圣上分享。”

柴贤眯眼看她，眼中有疑惑担忧，“哦？是什么喜事？”

楚人皱眉。谨慎的觑着她。

柴素锦缓缓抬手，放在自己的腹上，轻柔的抚摸，姣美的脸面上溢出再温柔不过的笑容来，“我有孕了。”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她却抬眼望着赵元甄道：“孩子是定国公的，我与定国公早已定下终身，虽未行大礼，但这孩子，亦是上天的恩赐。”

殿上几乎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柴素锦脸上还带着笑容意外，就连赵元甄都是一脸的愣怔。完全被她的话，惊懵了。

圣上怔怔的看着柴素锦，仿佛瞬间不认识她了一般。

殿上的大臣们几乎变了脸色。

坐在后头的瑄哥儿，怔了片刻之后，蹭的站起来，抬脚就向前冲。

坐在离定国公位置不远的纪博采，瞧见瑄哥儿的举动，立时一跃而起，死死的拽住瑄哥儿。

瑄哥儿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若还是我表哥，就放开我，或者跟我一道，好好修理那姓赵的。”

楚人惊过之后，缓缓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各方看了看，“原以为我楚国民风已算奔放，不曾想大周更叫我们刮目相看。堂堂大周公主，未行婚娶，便珠胎暗结，不显丢人也就罢了。竟敢拿到金殿之上，当着圣上和这么多人，甚至外邦使臣的面来说，真真是厚颜……”

“你放屁！”瑄哥儿怒骂道。

赵元甄也霍然站起，“我大周公主品性如何，用不着你来评判。”

他提步走到柴素锦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眼眸深深的望着她，有些疼惜更有些不忍的问道：“何必如此？”

柴素锦摇了摇头，推开他，来到金殿正中，朝圣上福身行礼，“圣上明鉴，吾心早有所属，楚人强人所难，分明是故意刁难大周，为难圣上。非君子所为，倘若圣上向其退让，必助长起强取豪夺之心，往后更是得寸进尺。”

“我君主真心求娶，甚至愿意割让国土，竟被公主这般误解，真是……一片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楚人厉声说道。

柴素锦转过脸来，“是不是真心，你们清楚，你们的国君更清楚。如今我也将我的真心，对你楚国人说清楚，你楚国国君虽好，地位尊贵，可于我来说一文不值！”

一众的楚人立时大怒，纷纷起身。

“挑起两国争端，引发的可能是边境乃至全境的征战。大战之下，受苦的乃是百姓。听闻公主最是仁厚，如今却掀起两国争端，这罪名，公主背负的起么？”楚人冷声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休要往我头上扣这样的罪名，掀起两国争端的人，是你楚国，是你楚国国君！而我大周，不过是为保护边关，保守自己的民众百姓！楚国虽处心积虑，以军队施压，但我大周必不妥协，绝不让步！”

柴素锦说完，殿上又静了一静。

瑄哥儿说道：“正是这话！大周岂是任谁都可以捏扁搓圆的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他的嗓门本就洪亮，如今中气十足的吼出来，回荡于金殿之上，颇有些振聋发聩的效果。

大周的众臣也都纷纷起身，脸面涨红，气血上涌，顿生豪气。

场面一时，尤为壮观。

楚人的气场被压了下去，有些楚人，甚至不由自主的驼背弯腰，微微低头。

“圣上，敢问这是公主的一家之言，还是圣上的意思？是大周的意思？”楚人拱手向柴贤道。

柴贤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柴素锦的身上。

他抿嘴没有开口，但他眼眸之中却深如潭水，望不清情绪。

半晌，他轻叹一声。幽幽问道：“果真么？妧妧，你果真有孕？果真怀了他的孩子？”

圣上的声音不大，同瑄哥儿适才的豪言壮语相比，甚至有些气弱。

可他这么一问出来，殿上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奇怪了。

旁人不知其中缘故，有些大臣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赵元甄也微微皱眉，似乎不能明白，为何她拼着自己的名声尊严不要，站出来说了这话，圣上却要在这个时候质疑？

柴素锦却是看懂了圣上眼中的担忧，“您说，您不信的。敢问圣上，如今可是信了？”

什么信不信的？长明公主这是在同圣上打什么哑谜呢？

“不，”柴贤垂眸看着她，缓缓摇头，“朕没有相信，朕只是意外。”

柴素锦看着柴贤，两人嘴角都溢出意味不明，神色复杂的笑容来。

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博弈，这场博弈里，却不能有人输。

“请圣上命太医入殿诊脉。”柴素锦说道。

柴贤摇了摇头，“你是大周最负盛名的神医，还需要旁人诊脉么？”

楚人狐疑的看着圣上和长明公主，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似乎叫楚人看到了契机。

圣上对长明公主怀孕之事，似乎并不十分高兴赞同？

倘若长明公主不是真的怀孕，只怕会因此更激怒圣上吧？那可是欺君之罪，倘若楚国要求娶的是个惹怒了圣上的人，且还能用这个罪人换取和平和城池，大周的圣上应该就能答应了吧？

楚人立时拱手说道：“所谓医者不自医，便是神医，也不能仅听一家之言。更何况是有孕这种事？稳妥起见。还是叫太医来为公主诊脉才好吧？”

柴素锦颔首应是。

赵元甄皱眉看着她，抬手十分小心谨慎的护在她身边。

柴贤点头，“妧妧，既然你如此选择……传太医！”

太医署的医师们听闻要给长明公主诊脉，各个激动的手脚发抖。

给神医诊脉呀，平日里哪有这个机会？虽有些忐忑，众医师们还是争相前往的。

到了大殿之上，才发现气氛有些诡异。

来了三位太医师，分别上前，指尖落在柴素锦的手腕上。

定国公护在公主身边，那深不可测的眸子，像是要吞噬了他们一般。

诊个脉而已，怎么就这般吓人呢？

摸清脉象之后，医师们才是吓了一跳！瞪眼看向那脉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这是……喜脉？！”

另外两位还未诊脉的太医师闻言吓了一跳。

不知殿中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懵懵懂懂就被抓来诊脉的太医师相互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些惧意来。

诊过脉的太医师，苍白着一张脸，退到一旁。

另外两位上前，哆哆嗦嗦的诊脉。

两人诊完脉都未开口，小心翼翼的觑着圣上和长明公主的脸色。

圣上垂眸问道：“长明公主的身体？”

“公主身体十分康健，没有任何不妥。”两位太医师连忙说道。

圣上点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威严，“其他呢？你们并没有诊出喜脉么？”

“这……”两人抖了一抖，“确实是喜脉……才有一月左右，脉象不算太明显……也有可能是误诊……”

说道最后，两人的声音越发小的微不可闻。

“误诊？”柴贤笑了一声，“一人误诊也就罢了，三位太医都误诊，大周的太医署也不必立着了，朝廷难道是在养着一群饭桶吗？”

三位太医连忙跪地。

柴贤的目光离开太医，重新落在了柴素锦的身上，“妧妧，这真是新的一年，新的惊喜呀！”

他的笑意未达眼底，语气算不得严厉。

“是，圣上。”柴素锦颔首应道。

赵元甄将她护住，“圣上若是要罚，求圣上责罚微臣。公主是被臣……”

“不必说了。”柴素锦红着脸打断他的话。

赵元甄凝眸看她。

柴素锦微微一笑，“你愿意为我，为我们的孩子征战，取胜么？”

楚国人微微一惊。

殿上的大臣们也是一惊，“原来是为了……”

他们这会儿才完完全全醒过神来，终于明白长明公主为何拼着自己的脸面尊荣不要，也要在宴席上道出她怀有身孕之事来了。

柴贤垂眸轻叹一声，脸面上略有疲惫之色，“不早了，宴席也差不多了。众爱卿都回家，同家人亲眷一道守岁吧。”

众位大臣们纷纷离座而起，向圣上告退。

圣上抬手指了指柴素锦，“妧妧，朕还有话交代你。”

柴妧妧起身站直，殿中人陆陆续续的离开，离开之时，不少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扫过。

似乎是习惯了众人崇敬仰慕的目光，被这般打量着，柴素锦心头略有些怅然。

但她却笑了笑，虽然很多人不能理解，便是理解了也不能支持，她却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殿中终于清静了，清静的有些寂寥和空旷。

周遭还有酒香菜香，并舞姬歌女的脂粉香气萦绕不绝。

赵元甄未离开。一直立在她身边，护她在怀中。

柴贤抬头看了看柴素锦，又瞥了赵元甄一眼，起身缓缓走下御座。

他缓步经过两人身边，带着一干宫人向殿外走去。

柴素锦同赵元甄提步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走着。

外头有些冷，雪还没有停。

廊下虽未被雪覆盖，但风还是吹进不少的雪花，将路面都濡湿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柴贤忽而停下脚步。

宫人退开在两侧。

柴素锦缓步上前，屈膝要跪。

赵元甄却一把拽住她，“你已有身子。”

说完，他跪了下来。

柴贤吸了口气，赵元甄是个骄傲的人，鲜少行大礼。他跪的这么痛快的时候，真是不多见。

“我愿留在京中，求圣上派定国公前去征战。驱逐楚国在我边境的侵犯。”柴素锦颔首说道，“待他得胜归来，才能接我们母子或母女入门。”

赵元甄眼眸微沉，似乎有些不悦，却并未开口反驳。

柴贤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定国公的能力圣上比我清楚，这件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前往。一是为国为民征战，二是为妻为子，三是为了他自己的尊严。想来没有人比他更想赢得这场战役了。”柴素锦缓缓说道。

柴贤点头，“朕明白。”

“圣上若是担心……”

柴素锦还未说完，就被柴贤抬手打断，“朕不担心他，朕只是心疼你。”

话音落地，冰凉夹着雪花的空气却忽而添了几分温情。

“朕心疼你既要考虑朕，又要考虑百官民众，还要替他筹谋。”柴贤轻笑一声。“得妻如此，定国公可千万不要辜负。”

“臣定以性命相守，绝不负她。”赵元甄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柴贤点头轻笑，“好，朕就当这话是在朕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了，若是不能取胜，你的妻，你的子，你也都别想迎回家门去！”

“臣，谨记。”赵元甄谦卑虔诚的叩首。

“你们的心意，朕看到了。你们以为朕愿意对楚国妥协么？当初他不过是朕身边的一个小小卫率，如今却敢派人来胁迫朕，在朕面前相逼？”柴贤冷哼一声，“朕这口气，如今终于顺了，爱卿放心大胆去征战，朕必在京中照顾好你的妻儿，待你凯旋！”

赵元甄同柴素锦一同告退。

柴素锦原本打算同圣上再说说龙脉之事，可惜赵元甄这会儿片刻不叫她离开他的视线。

柴贤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她只好作罢。

赵元甄将她送回公主府，一直送到床榻上。

他亲自为她除去披风吉服，为她换上温暖舒适的家居服。让她倚靠在床头枕囊上，将南边进贡的蜜桔，宫中御膳房做的点心喜果儿都摆在手边。

一会儿给她剥个橘子，一会儿又给她掰块儿点心。

摸着她的手刚冷上一点，他又连忙吩咐人换汤婆子，备手炉。

“坐在被窝里面，哪有那么冷？”柴素锦翻了翻眼睛。

“如今不可大意，你不是一个人了，要想着腹中的孩子。”赵元甄立即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腹部，眼眸热切，忽又问道：“真的有孕了？”

“你还不信？”柴素锦嗔怒。“难道我还能收买了太医署的医师，叫他们说谎么？”

赵元甄连连摇头，“不是不信，是高兴的不敢相信……孩子呀，我们的孩子……”

他脸上没有表情，语气里却满满都是欣喜的味道。

柴素锦点头，心中也有些怅惘，“是啊，我活了两世，却不知道做母亲是什么感觉。前世一直想为你生个孩子，还常常会猜想，我们的孩子会更像你还是像我，可一直到死，都没能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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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为了长相厮守

“呸，”赵元甄连忙将红枣茶送到她嘴边，“漱口，大过年，说什么死？”

说完，他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扭脸用茶汤漱了口。

柴素锦笑着喝了红枣茶，“我都不忌讳，你倒计较？”

“自然要计较，如今我儿都在你身上，我怎能大意？”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轻笑，“才一个月，他知道什么？”

“才一个月……”赵元甄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紧紧握住柴素锦的手，眼眸定定望着她，像是要将她刻在眼睛里一般。

“这是做什么？”柴素锦笑问道。

赵元甄轻叹一声，“才一个月，我却要离你而去，听闻女人十月怀胎，甚是辛苦，我却……不能守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经历，你……可会怪我？”

柴素锦连连摇头。

“就算你不怪我，我儿岂能不怪我？”赵元甄喟然长叹。

“你能取胜归来，他便怪不到你什么，非但不会怪你，还会骄傲自己有个如此厉害的爹爹。”柴素锦说道。

赵元甄点头，“这是必然。但思及要分开，思及你需要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我儿出生……”

“莫要想那么多了，”柴素锦抬手轻抚了抚他俊逸无双的面颊，“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幸福的等待着期盼着你把我们接进家门，就好了。”

赵元甄垂眸，低头吻住她光洁的额头，又顺着她的鼻梁向下，含住她的唇。

她嘴唇润泽，带着让人沉醉的醇香。

“有牵挂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赵元甄在她耳旁缓缓说道。

“我又何尝不是？我和孩子也是最幸福的。”柴素锦喃喃说道，“如今的分离，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够长相厮守，为了日后再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是，我会竭尽所能，尽快回来。”他紧紧将她揽在怀中。

柴素锦摇头，“不，我要你竭尽所能，平安凯旋。”

除夕宴席之后，长明公主同定国公就再未出现在人前。

定国公甚至连自己的国公府都不回了，日日守在公主府里。

连公主身边的丫鬟都忍不住抱怨，国公爷在这儿，她们闲的要发慌了。公主的一切事物，几乎都被国公爷一手包办了。

公主要喝茶，国公爷亲自煮。公主要散步，国公夜亲自搀扶。公主要歇息。国公爷亲自伺候更衣……

公主简直不能离开国公爷的视线一时片刻。

年假中，朝廷本就没有什么事物，便是有些急事，国公爷也都全搬到了公主府来料理。

阮青如今将公主府的路都踩得熟稔得很，进出如同在国公府一般。

“圣上说了，待你打赢了马文昭，将楚人的军队都赶走，才能娶我姐姐！”瑄哥儿瞧见赵元甄，便嚷嚷道，“圣上可不是叫你搬到公主府来住的！”

赵元甄点点头，“瑄哥儿教训的是。”

态度谦恭的瑄哥儿忍不住一抖，瞪大眼睛狐疑的上下看他。

以前见他，只觉得他清冷至极，不苟言笑。

如今看他，分明还是不苟言笑，怎么给人的感觉却和以前大为不同了呢？

“那你……还不赶紧走？呆在这儿碍眼……”瑄哥儿话虽不客气，可语气分明弱了几分。

赵元甄点点头，“待我给元初念完了书就走。”

“元初？谁是元初？”瑄哥儿左右看去。

丫鬟们纷纷给他使眼色，看向公主的肚子。

瑄哥儿微微皱眉，狐疑片刻，高声叫道：“元初？我外甥叫元初？”

“小声点儿！”柴素锦揉了揉耳朵，“我又不聋，乃是乳名而已。”

瑄哥儿点了点头，脸上尚有惊愕，“元初，怎么听都是个男孩儿的名字，若是女孩儿呢？”

丫鬟们纷纷朝她皱眉。

赵元甄却接口道：“本就是为女孩子取的乳名，只盼着先有个女儿。好叫做父亲的能好好疼她。”

瑄哥儿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嘚瑟！赶紧念，念完了赶紧走！”

赵元甄果真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柴素锦身边，端着一本闲谈杂记，语调缓缓的念着。

他声音十分好听，便是连不喜欢他的瑄哥儿，竟也无端的静下心来，听他柔声细语。

他似不知疲倦一般，念了一本，又换一本。却也不说走的事儿。

一直到瑄哥儿都坐不住了，他还在念。

“有完没完了？”瑄哥儿瞪眼。

“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守在她们母女身边，所以如今趁着还未离京，就多陪陪她们。”赵元甄垂着眼眸，缓缓说道。

他那么冷硬的一个人，这话说的确有几分哀求的意味。

瑄哥儿心中一酸，竟生出些愧疚来，“那……那你念吧，我，我改日再来看姐姐。”

瑄哥儿负手而去。

赵元甄这才放下书，亲昵的握住柴素锦的手。

柴素锦无奈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瑄哥儿出了公主府，同身边小厮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姓赵的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竟还有那么柔情的一面。心思这般细腻，还知道临走前，给我姐腹中的孩子读书，真难能可贵。”

小厮牵着马，怔了怔，脚步都顿了一顿。

“怎么？想不到吧？”瑄哥儿轻踢他一脚。

小厮挠了挠头，“如今就开始读书，委实也太早了些吧？”

瑄哥儿一愣，“可不是，如今才一个月，那娃娃在肚子里还未成形呢吧？能听到他读书才怪！”

小厮嘿嘿一笑，抿嘴不语。

“竟是糊弄我！这厮！”瑄哥儿回头，朝公主府的方向抱怨了一句，可他嘴角却浮现出笑意。

能细心的体察他的心情，明知道他不喜欢他，却不希望姐姐为难，自己俯下身来，解决和小舅子之间的矛盾不愉快，只为哄得她开心放心。

这样的男人，应当不会太差吧？

也许前世害死姐姐，真的并非他所愿……也许自己一直不待见他，真的是太过成见？

瑄哥儿坐在马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既然姐姐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他呢？

赵元甄一直在公主府逗留到了上元节。

除夕之后，圣上便囚禁了楚国使者，这态度便是已经表明了。

驻守在京城周围的军队也被重新整合，调派了一部分，只待十五之后，追随赵元甄前往边境。

离别的日子，一日日临近。

可公主府里面，却一切如常。

清晨黄昏，都能瞧见一对璧人携手漫步。

白雪红梅，都被这一对璧人的身影映照的添了几分温情暖色。

公主府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不待宾客，过年走亲访友之事，都被公主府摒弃了。

外院的热闹，管家娘子独自处理着公主府的礼尚往来，丝毫不敢将这些事情打扰到内院。

两个人分明谁都没有提，分明故意避开离别之事。

可上元节这天，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莫名的变得伤感起来。

“我做了一只兔子灯。”赵元甄说，“虽不如匠人卖的，上头画的兔子却是栩栩如生，元初一定会喜欢的。”

“哪有这般夸自己的？”柴素锦笑着摇头，“他可没说他喜欢。”

“瞧着吧。我要把这灯留到他出生以后，亲自问问他，定然是喜欢的。”赵元甄一本正经道。

柴素锦点头，“何不年年都做？说不得越做越好，他真会喜欢呢？”

“这只意义不同，乃是我为他做的第一只，他虽还在母腹之中尚不能见，但这灯会守着他的。”赵元甄说道。

话音落地，两人之间忽而静了下来。

兔子灯，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守着他的儿他的妻。

离别，终究是无可回避。

柴素锦连忙底下头去，视线不由自主的模糊。

赵元甄上前，勾着她的下巴。抬起她头来。他粗糙的大手扶上她的脸颊，擦去她脸上泪痕，“莫哭，我很快很快就回来了。”

柴素锦摇头，“谁哭了？沙子进了眼里！”

赵元甄点头，“是，这公主府的纱橱帘子都该换了！竟叫沙子吹进来！”

柴素锦抬手捶他。

赵元甄轻缓握住她的手，“保护好自己，我会将阮青留在京城，可放心用他。”

“将他带在身边吧，你出征在外，身边有可用可信之人，最是重要。”柴素锦摇头道，“我在京城，会有什么事？瑄哥儿表哥，圣上都在京中。”

赵元甄摇头，“我不能亲自守在你身边，让我的亲信留下来守着你，是我能为你做的不多的事。”

他没说，别拒绝。

可他眼里尽都是此意。

柴素锦只好点头，“好。”

“明日……”赵元甄开口，又停下话音。

这些日子的厮守，这几日的寸步不离，好似叫两人都已经习惯。

明日他要前往京城之外屯兵之地，率领圣上派给他的兵马，亲赴边疆。

也许在屯兵之地还要耽搁上两日，但他出了京城，就不能再回来，要以最快的速度，悄悄赶赴边境。

这么一别，归期尚未有期。

这一世走的艰辛，两人能厮守一处，似乎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波折。

虽然共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十几天而已，却好像已经厮守了一辈子，已经将厮守之情，化进了骨子里，如今却要将彼此从骨中分离。

“明日就要走么？”柴素锦垂眸问道。

她眼睛不敢看他，怕一看他就会忍不住落泪。

“你不是个爱哭的人，前世一辈子也没见你掉过几滴眼泪。”赵元甄轻缓说道，“如今也不要哭，免得叫元初担心母亲。是谁说，如今短暂的分离，不过是为了日后的长相厮守？”

柴素锦点头，“我知道，不过是去做你当做之事，如今去做了，才有日后的期盼，我都知道……”

赵元甄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我会尽快，尽快回来……”

柴素锦闷闷的应了一声，“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

他搂着她，背着她最喜欢的诗词，哄她入睡。

她一直在他怀中辗转，迟迟不能睡踏实。

天似乎都已快亮，丫鬟焦灼的脚步声在窗外来来回回。

柴素锦有好一阵子没有再动了。似乎是睡熟了。

赵元甄缓缓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上，额头上，唇上，落下他灼热依恋的吻。

他翻身起来，立在床边，又深深往她一眼。

门吱呀轻响一声。

一股寒气倏尔吹进，又很快被挡在外面。

“国公爷，阮青在外院候了半个多时辰了。”丫鬟急忙上前低声说道。

脚步声匆匆远去。

床上睡熟的柴素锦，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赤脚跳下床，飞快的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冷风呼呼的灌进温暖的房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睛却眺望着院中那条整洁清幽的小路。

天还未大亮，廊下的灯光将小路映照的影影绰绰。

光秃秃的树枝在路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公主，您醒了？”丫鬟连忙上前，“定国公刚走……”

柴素锦摆摆手，“我知道，没事，我只是看看……”

“公主，外头冷，定国公离开的时候还交代，叫婢子们不要吵醒您。”丫鬟小声说道。

柴素锦白皙的面颊，被风吹得有些红，她的手落在平坦的肚子上，那里还感觉不到什么，但是却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原本不应该叫他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世上。虽然他的父母都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可他却应该来的正大光明，而不是背负着未婚先孕的不好名声……

“对不起……”柴素锦喃喃说道。

“公主有什么吩咐？”丫鬟连忙上前一步。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写好了一份药材单子，给纪相送去，就说我要用，越快越好。”

“这时辰？”丫鬟狐疑的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早啊。

“对，立时送去，想来表哥也不会惫懒到现在还没起身。”柴素锦说完，转身向桌案走去。

丫鬟连忙进门，将窗户关好，立在桌案旁边。

柴素锦递过折好塞入信封的几页纸，“表哥若有什么问题，告诉他来问我。”

丫鬟应声退下。

柴素锦望着丫鬟掀开又落下的门帘子。

好似看到赵元甄的身影就在门外，正如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她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亲自吹凉了羹汤，修长的手捏着瓷勺，亲自喂她用饭……

他亲自试过水温，亲自为她擦脸洗漱……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柴素锦回过神来，门帘已经落下，却再瞧不见那人身影。

这可怎么好？

他不过刚刚离开，甚至都还未能出了京城吧？她却已经开始如此的想念。

“来人，请昭廉伯来。”柴素锦吩咐道。

丫鬟连忙进来，“公主，如今时辰尚早，昭廉伯……”

“表哥勤勉。瑄哥儿说不定还在睡，”柴素锦摇了摇头，“罢了，将这几日的食谱拿来我瞧瞧。”

“都是公主亲自安排好的膳食。”丫鬟小声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尚需调整，我的口味忽而变了，想吃些别的。”

丫鬟连忙应声退下。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她要让自己忙起来，再忙一点，这样就没有时间空闲来想念了……

天色大亮，纪博采匆匆赶来公主府。

“妧妧昨晚睡得可好？”纪博采笑着问道。

柴素锦请他坐下，又命人奉茶，点点头道：“很好呀。”

纪博采的目光却落在她眼底青灰之上，他笑着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没有拆穿她，“表妹叫人送来的药材清单，这药量可是不小，是要做什么用途？”

柴素锦挥手叫伺候的人都退下。

厅堂的门敞开着，从外头就能看见她同纪博采隔着不近的距离，相对坐着，但却不能听闻到两人说话间谈论了什么。

“同楚国的战事虽未开始，可却要做万全的准备。蜀国会在这场战役里担了怎样的绝色还未可知，但蜀国同楚国交往密切却是不争的事实。”柴素锦说道，“而我大周不论敌人是谁，这场仗都只能胜，不能输。”

纪博采重重点头，“正是，所以这药材。是为了制‘养元丹’而准备？”

柴素锦颔首，“没错。”

纪博采却是微微皱眉，半晌不语，只默默的盯着她。

“表哥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柴素锦问道。

纪博采缓缓吐了一口气，“养元丹的奇效，我若非亲眼所见，亲自体会，决不能相信。说是仙丹神药，丝毫不会言过其实。”

“也没有那么神奇。”柴素锦摇了摇头。

“就是如此神奇，不单我是如此认为，就连圣上，连定国公，连当时军营之中的军医们，都是如此认为。表妹以为民间军中对公主的崇敬崇拜都是没有来由的么？私下里不是一个两个人说，倘若没有公主，圣上的兵马就是再多一倍，也未必能取胜。”纪博采沉声说道，“虞震德后来已经发现，且惦记上了养元丹，不过是梁四和他各有主见，没有将养元丹交给他。”

柴素锦垂着眼眸，安静的听着。

“既然虞震德能够发现，那旁人呢？”纪博采问道。

柴素锦抬眼看他，“旁人怎么了？”

“楚国为什么要提出以和璧和城池为聘，迎娶表妹？果真是因为马文昭喜欢表妹的一己私情么？”纪博采缓缓说道。

“这不过是借口，他自然是为了掀起战争，好从大周掠夺好处的。”柴素锦说道。

纪博采微微摇头，“掠夺好处不假，可掠夺好处不用急在这一时。大周江山刚刚稳固，经不起战乱浩劫，难道楚国就不是么？虽有蜀国帮扶，民生恢复更快，但新的政权也不过是刚刚建立。这个时候，明智之人应当大力发展自己国中实力才是。他为什么要主动掀起战事？”

柴素锦皱眉。

纪博采的目光深深的落在她的身上。

“为了……我？”柴素锦皱眉道。

纪博采点头，“不错，确是为了表妹。为了赢取表妹为王后，他是真的准备了四座城池，楚人并非虚言。”

柴素锦啊了一声，“真要给呀？”

“是，马文昭的目光放的很长远。他和表妹有昔日的情谊在，也许他心中，表妹的确是他难以割舍之人。表妹更有如此神奇的医术，更是叫他趋之若鹜。待到表妹真的成了他的皇后，表妹和他就是自己人了。那个时候再做征战，有表妹相助，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纪博采垂眸分析道。

柴素锦失笑，“我这么厉害，自己竟都不知晓？”

“楚国军队早在边境集结，为何一直不肯动手？屯兵边境也需要不少军费供给，马文昭又不傻，”纪博采问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因为……他根本不想真的开战？”柴素锦接口道，“他大军压境，只是为了施加压力，好叫圣上屈服？”

纪博采连连点头。“说到底，他的目的，还是表妹。为了得到表妹。”

柴素锦抬手扶上自己的腹部，抿唇而笑，姣美的脸面之上，有种母性的光辉，“那他算错了，他大约忘了有一句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纪博采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她的肚子上，“是，他大约怎么也没有想到，表妹会走出这么一步棋来，不惜以自己为棋子。和他对抗。”

柴素锦舔了舔嘴唇，“所以，表哥是会帮我准备这些药材的吧？”

纪博采轻叹了一声，“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表哥的意思是，我先前制作养元丹，已经叫各方都注意了我，打起了我的主意。如今就当低调，泯没在京城之中，泯没在公主的光环之下。”柴素锦笑了笑，“所谓树大招风，表哥是为我好，为我着想。”

“梁悦提醒我之后，我便禀明圣上，封锁了一切有关养元丹的消息，不许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谈论。”纪博采抬眼，眼眸之中是她有些远的倒影，“如今，不要再引火上身了。”

他微微摇头，面上尽是不赞许。

柴素锦却笑了笑，“表哥想差了。”

纪博采挑眉看她。

“如今大周要出战，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最终能够取胜，便是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所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倘若战败，我必然是他人俎上鱼肉，唯有战胜，大周才能做得自己的主。我才能做得自己的主。”柴素锦笑着说道。

纪博采抿着薄唇，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这道理表哥不会不懂，我说出来，也是多嘴了。表哥是担心我，关切我，我懂的。”柴素锦语气轻柔的说道，“多谢表哥了，甄哥在边境，为我而战，我在京城，只能为他略尽绵薄之力。还请表哥以大局为重，多多帮我吧。”

纪博采脸上清清淡淡，看不到笑意，又坐了片刻，他忽的站起身来。

“既然表妹都已经想清楚，那便照表妹的意思办吧。”

他说完。拱手躬身，扭头离去。

柴素锦愕然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好奇问迈步进门的丫鬟道：“我怎么觉得表哥有些生气？你们可觉得？”

丫鬟们不敢接口，嘻嘻哈哈的将话题岔了过去。

“公主早些时候吩咐说，要请昭廉伯来，如今天色大亮，昭廉伯定然已经起身了，可还要请来？”丫鬟在柴素锦身边问道。

柴素锦点头，“表哥已经答应，国相出面，药材的采买不成问题，那接下来的准备也要开始了。去请昭廉伯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吩咐他做呢。”

丫鬟连忙躬身退下。

可瑄哥儿来的时候，却已是下晌。

“公主府离着伯爵府甚远么？怎么要你来一趟，竟要用上大半天的光景？”柴素锦看他道。

瑄哥儿脱下披风，扔在一旁，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这是谁惹了你了？”柴素锦微微皱眉，“定国公已经不在京城了呀？你这又跟谁过不去？”

“还说呢！就是因为他！”瑄哥儿立时瞪眼道。

柴素锦略微诧异，“他走了还能惹你？”

瑄哥儿重重冷哼一声，“先前说好的，他去前线打仗，我给他帮忙。圣上不是说，我带兵打仗没有经验么？经验不都是慢慢磨练培养出来的？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我知道他厉害，我跟在他身边多学着些不就有经验了？”

他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浑身上下都是不悦。

柴素锦怔了片刻，才点头道：“原来你是想要和他一起去边关？”

瑄哥儿迅速看了柴素锦一眼，“姐姐其实不用担心的，我去边关也没什么不好啊？这边是我的姐夫，那边是我的师父，我不会有危险的。”

“胡闹！”柴素锦冷斥一声。

瑄哥儿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怎么就是胡闹了……”

“正是因为你同马文昭的关系，才更不能叫你去边疆。”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蹭的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难道姐姐还怕我会背叛大周？还担心我会和马文昭站在一起？我是傻吗？”

“你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是不是已经忘了？你说，这边是你姐夫，彼方是你师父！”柴素锦的声音也满是冷厉。

姐弟两个鲜少有这样横眉冷对的时候。

瑄哥儿鼓着嘴，瞪眼看着她，“我是这么说。可那又怎样？难道我会不顾念我姐姐，不顾念我姐姐腹中的孩子，反倒帮着马文昭么？”

“你既不会帮着他，他难道会顾念与你的旧情么？你若是落在他的手中，你叫赵元甄如何自处？叫我如何自处？”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皱着眉头抿着唇，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捏的紧紧的。

“你也不用生气，”柴素锦放缓了语气，“可以帮着大周对抗进犯之人的方法，不只有去前线冲杀而已。如今就有个地方，需要你来出力。你若是能做好了，也是大功一件。”

“我又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我就是为了增长见识阅历，积累经验，免得人说我是凭着姐姐的关系，才白白得了一个伯爵的地位……”瑄哥儿小声咕哝道。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怒气，这般咕哝之中，脸颊更是微微泛红。

柴素锦缓缓哦了一声，“原来症结在这儿啊……”

瑄哥儿摇了摇头，“没有……姐姐别多想，我……”

柴素锦连连点头，“我听明白了，这是你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在起作用吧？你想叫旁人提及昭廉伯的时候，乃是竖起大拇指赞你的才干能力。而不想叫人说，你就是靠着裙带关系的荣宠的纨绔。”

瑄哥儿红着脸，没有说话。

柴素锦轻叹一声，“你长大了，这是好事。有这般争强的心，也是好事。我们在天上的爹娘如今看到你，也可感欣慰了。”

“只怕是不能欣慰，我空有这心，却没有什么作为。如今这么大年纪了，却还要姐姐照拂我，处处依靠着姐姐的威名，我自己算得了什么……早说要保护姐姐，可……”瑄哥儿垂下头去，脸面之上尽是不服和倔强。

柴素锦微微一笑，“如今就有个机会呀，不仅能为大周立功，更是锻炼你才干阅历的大好时机。我只怕旁人都不肯尽心尽力，做不好这事儿，要知道这件事乃是关乎我的身家信命，更关乎前线兵丁将领们的性命，以及大周是否能在不利之中占据有利地位的重中关键。”

瑄哥儿眼睛猛然亮了起来，抬头看向柴素锦，“真的？你不是唬我？”

“我唬你做什么？还要靠着你为这件事操心劳神呢！”柴素锦道。

瑄哥儿立时走近了几步，挨着她坐了下来，探头向前道：“快说说，是什么事？”

“还记得养元丹的效用么？”柴素锦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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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遇阻

瑄哥儿瞪眼一惊，挺直了脊背，“这怎么能忘？没有养元丹，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何止是我，受养元丹救命之恩的兵丁将领不计其数，都说若不是有养元丹……”

柴素锦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直接说道：“所以现在，我要制出大量的养元丹，送往边境。”

瑄哥儿连连摇头，“这不行这不行！纪家表哥还有圣上都同我说过，这养元丹现世，会引来多方觊觎，姐姐你就危险了！正因如此，入了京城以后，就不许人再提及。如今养元丹的风声好不容易刚过去，你再制药，岂不是……”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情必要交给你我才能安心。若是交给旁人，消息走漏，不禁帮不了在边疆的定国公，还会害了我。”柴素锦抬眼看着瑄哥儿，“你说，这是不是件大事？”

瑄哥儿迟缓的点头，“的确是大事，了不得的大事，可不行啊……”

“你不行么？你办不了？你不能守护好秘密？”柴素锦挑眉问道。

“不是我不行！不是我守护不了秘密，是这件事情本身太过冒险，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姓赵的在边关征战，不管战况如何，战事如何，都是他应该操心劳神的事情，而不是叫姐姐你出来冒险的！”瑄哥儿头摇的想拨浪鼓一般。

柴素锦笑了笑，“就是因为这件事，其中有莫大的风险，一旦消息走漏，就会对我不利，对大周不利。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情，乃是十分锻炼才干的事呀？你以为只有冲锋陷阵才是本事么？统筹安排，布局谋划，是比冲锋陷阵更厉害的本事！”

瑄哥儿皱着眉头，眼神有所松动向往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又道：“找合适的地方，既要够隐蔽，又要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安排合适的人手，既要保证这些人能够安心效力，又要确保他们不会消息泄露口风紧实。更有，带药制成以后，如何确保这药材安全无误的送到军营之中，就更是要紧了。这么多环节，每一步都不出差错，每一步都考虑到，并且有应对的措施。你说，是不是很锻炼一个人的能力？”

瑄哥儿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

“倘若这件事你能做的很好很漂亮，自然就保护了我，也为前线的兵丁将领立下了大功，是不是？”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点头，“这倒是……”

“倘若你稳稳当当的做好了这件事，圣上看出你的能力来，日后是不是也就更放心，将旁的事情交由你来办？”柴素锦语气里分明有蛊惑的味道，“慢慢的一件一件的事情走下来，你自然就成了大周朝堂的中流砥柱。旁人在提及柴敬瑄的时候，只会竖着大拇指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瑄哥儿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浑身的热血都冲到了脑门儿，“是，是啊……”

眼中好似已经显现出，他做成这一件件事情后，所得的荣耀赞誉，和众多的肯定之词。

“所以，如今我才是将自己的安危性命，都交到了你的手里，只看你敢不敢接了。”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瞪眼看着她，双拳紧得都微微颤抖起来。

“我……”

柴素锦微笑看他，“嗯？”

“好！”瑄哥儿重重的点头，“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柴素锦轻轻一笑，“有个弟弟真好，不然单是这些事情，就要叫我操碎了心，还没制出药来，只怕我就累垮，或是望而却步了。”

瑄哥儿不由有些自豪，拍着胸口道：“这些事情姐姐如今都不用管，只管吩咐我去做，姐姐单操心药的制成就好。”

柴素锦连连点头，“要的就是你这话！如今先确定好制药的院子选在哪里吧。”

姐弟两人好生商量了一阵子。

瑄哥儿领会明白了柴素锦的要求以后，便答应下来，匆匆而去。

这院子要有足够大的地方，让帮助制药的人有地方住，却有不能太过惹眼，免得引起旁人的怀疑。

需要僻静些，免得制药的过程出现错乱。还要保证交通的便利，一边将药材运送来，将制成的药丸送走。

这样的地方，却是要细心寻觅的。

瑄哥儿应下了事儿，便没有闲着，提着马鞭跨着马，在京城里溜溜达达的走。

他平日里就呆不住，喜欢同一些年纪差不多的世家子弟在京城上蹿下跳。

所以他这么在街道上兜马闲逛，倒也没叫人觉得不同寻常，几个朝中脸熟的人遇见他，都笑嘻嘻的同他打招呼，“伯爷闲着呢？”

瑄哥儿点头，“是啊，遛马！”

可他心中却激荡澎湃得很。

以往人家跟他打招呼，说他闲着呢？他总觉得旁人是在嘲讽他，嘲讽他没本事，靠姐姐混饭吃。

可今日，话虽没有不同，他却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能被人知道的大事！旁人越是觉得他没用，就说明他隐藏的越是好。

他夹了马腹，驱马快走，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

瑄哥儿在京城转了好几日。

柴素锦将药方修整了一遍又一遍，为提高制药速度，所安排的流程，她更是推演再推演。唯恐有那个环节会出差错。

“公主，累了吧，该起身休息会儿了。”丫鬟奉上红枣茶，温声提醒道。

柴素锦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抿了口茶，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

“公主如今怀有身孕，且还不足三个月，应当好好休息，不叫自己太过劳累才好。”丫鬟小声说道。

柴素锦点头，她是大夫，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过是她不敢叫自己闲下来，一旦没有事情做，眼前便会浮现出赵元甄的面容来，浮现出他尚在家中，临近离京日日守在公主府，和她执手同行同吃同住的日子来。

相聚美好，却免不了分离。分离之痛，甚至叫她怀疑，是不是没有那么美好的相聚，就不用惧怕离别了？

“姐姐！”瑄哥儿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进来。

丫鬟们都习以为常了，笑嘻嘻的掀起帘子。

瑄哥儿疾步迈入房中，“给我上碗止渴生津的茶汤来，要温的！”

待丫鬟奉上了茶汤，他便将人都撵出门外，挨近了柴素锦，“姐姐，地方我找到了！”

他眼中都是喜悦兴奋的光芒。

便是一向淡然冷静的柴素锦，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由欢快起来，“是么，在哪儿？”

“你绝猜不到，这地方甚好，离着公主府不多远，姐姐每日来去也方便，三进的院子，方便人住。院子里亭台楼阁不多，算不得精致。却也有几株上了百年的老树，参天蔽日的，甚是清幽。”瑄哥儿咕咚咕咚喝了一碗茶汤，放下茶碗，抹了下嘴说道，“且这院子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进了院子便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外头临着三教堂街，去御街也甚是方便，车马通行不成问题。平日里就有不少货车来往，接送药材也不会引得人关注。”

柴素锦听完，甚觉满意，连连点头，“若真是你说这样。这地方倒是合适得很。”

“不知道同姐姐心中所想的是否一致，所以我还未见过那院子的主家。姐姐若是得空，今日就同我一起去一趟，亲自看看。觉得可以，我就见见那主家，觉得不行，我也好再找。”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立时起身，“那这就去吧，还耽搁什么？”

瑄哥儿嘻嘻一笑，“原以为我就算急切的了，姐姐倒比我还着急。”

柴素锦抿唇，能有事情叫她忙着，总比坐在家中看着处处都想念赵元甄尚在时候的光景强。

瑄哥儿同她一道乘了公主府的马车，去往他说的院子。

外头转了一圈，又弃车登门，在里头走了走。

果然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就是在这喧闹之地，买下一处院子来，悄无声息的制药，才是最好，最不叫人怀疑。

见柴素锦满意，瑄哥儿更是高兴，送了柴素锦回家，他便叫人联络那院子的主家，要买下这院子来。

这让人心仪的院子，在牙行那儿是只租不卖的。

瑄哥儿却不想只是租赁下来，租赁免不了要同原主打不完的交道。

“这院子我家主子要买，价钱高一点也可，租赁可不成。”伯爵府的管家，同那牙行交涉道，“若是能买下来，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你的，上次给你的赏钱，你见多识广的，必然能看出来，我家主子出手是阔绰的。”

牙行连连点头，“我们这行，就是拿钱办事儿，收了您的钱，小人自然是要为您办事儿的了。只是这院子的主人也说了，他喜欢这院子，不过是闲着用不上，所以租出去，若能借此结识投契的朋友，也算是缘分。也是位不差钱儿的主儿，所以能不能卖，小人还真说不好。”

伯爵府的管家眯了眯眼睛，将手中的银角子又塞入那牙行的袖中。

牙行眼睛一亮，“不过您放心，小人一定好好同那原主美言，什么事儿不是都你来我往好商量的么？”

伯爵府的管家点点头，“尽快给我消息！”

那牙行应了便往原主那儿去。

不知他说了多少好话，为了拿这中间的好处，磨了多少嘴皮子。

最后那原主同意说，要见见买主。若是真投契，院子卖了也就卖了。他不为钱，就为这缘分。

瑄哥儿听闻此言，只好约在了醉仙楼见面。

商定好的时间，他一早来到醉仙楼等着，听闻有脚步声靠近雅间。

他正襟端坐，清了清嗓子，抿唇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

门一拉开，雅间内外的人都愣了。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倒是颇有默契。

只是瑄哥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不见了。

门外的人迈步进来，笑着说，“算命的说了，这院子甚好，能叫我遇见有缘之人，果然如此。”

瑄哥儿冷哼一声，起身道：“谁是你的有缘之人，别自作多情了，这院子我……”

不要了，这句话就在他嘴边打转，他却没能咬牙说出来。

能不能再找到这么合适的院子，尚且不说，但是再重新找院子，所花费的时间，就叫他心疼不已。

姐姐等着制药，制出药材之后，还要运输往边疆，这都需要时间啊。

可大周同楚国的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这院子，瑄哥儿不是很喜欢，一定想要买下来么？”来人笑着问道。

瑄哥儿哼了一声，又坐了下来，“小二，上茶，上好茶！”

小二和随从都退了出去。

来人在瑄哥儿对面坐定，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云七郎，你这么高兴做什么？你说的不错，我是想买你这院子，你给个痛快话，这院子，你卖还是不卖？”瑄哥儿皱眉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云子仪。

云子仪笑了笑，“瑄哥儿要买我的院子。这还真是缘分。”

“别说那没用的。”瑄哥儿打断他，“谁跟你有缘分？”

云子仪颔首敲了敲茶案，“京城这么大，怎么瑄哥儿就看上了我的院子，且还一定要买下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这人，讲究缘分。我同瑄哥儿也是旧识，你既喜欢这院子，自然就有商量的余地。”

“出个价吧。”瑄哥儿抿唇，脸上了无笑意，不耐烦的神色，显示了他只想快快离开。

“价钱倒是好说，”云子仪轻笑了笑，“只是伯爵府甚是华美，怎么伯爷却能看上我的院子呢？”

瑄哥儿皱眉，门外恰有小二送茶的声音传来。

瑄哥儿将人唤进来。

两人面前都摆好了茶水，一室茶香，倒叫这僵滞的气氛和缓了些。

“就是看上你的院子了，你管我怎么看上？”瑄哥儿哼道。

“那不行，你若是用这院子养外室，不学好，叫你姐姐知道了，我倒成了恶人了。”云子仪连连摇头。

瑄哥儿怒拍茶案，“呸，你才养外室！我若喜欢谁，名正言顺的求娶就是了，我堂堂昭廉伯，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养外室？”

“哦，是了，您还没有内室呢。”云子仪笑了起来。

这话听在瑄哥儿耳中，好似嘲讽一般。

他咬牙切齿，“云七郎，你可别太过分啊，别以为我想买你的院子，我就不敢打你！”

“伯爷息怒，只是玩笑两句，您怎么会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呢？”云子仪笑道。

瑄哥儿翻了个白眼，“我自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只是看着开玩笑的人，我愿不愿意赏他笑脸罢了！”

云子仪点点头，“您说的是，大约是云某不好笑。”

瑄哥儿皱眉轻哼，“你有闲工夫坐在这里闲扯，我却不愿意同你浪费时间，院子，你卖还是不卖，给个痛快话？”

云子仪抬起脸来看着瑄哥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道：“你若真心要买，也可以。”

瑄哥儿不悦，“若非真心要买，你以为我见到你还会坐在这里？”

“我有个条件。”云子仪清了清嗓子。

“说！”瑄哥儿烦躁。

“我要见见你姐姐。”云子仪吐字清晰道。

瑄哥儿猛捶了一下面前的茶案，茶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洒出些许俩，只是两人都顾不上理会。

“你无耻不无耻？云七郎？别叫我看不起你了！从方城纠缠到宋州，再从宋州到京城。我姐姐她什么时候给过你好脸儿？你自己都看不明白么？”瑄哥儿满面鄙夷的看着云子仪。

云子仪微微点头，垂下的眼眸之中有复杂的情绪，“我看得很明白，她不是像你说的那般。且你怎么就断定我见她是要说什么，或是想得到什么呢？我见她，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的想要见见她么？”

瑄哥儿冷哼了一声，“可她不想见你。”

“所以需要瑄哥儿你来帮忙啊？”云子仪笑了笑，“你若是帮我，我就将院子卖给你，如何？”

“云子仪，你真是够无耻了！居然用这般手段，来见我姐姐？”瑄哥儿轻嗤，“就算你能见到她，也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你！”

云子仪缓缓点了点头。“多谢你提醒，但我话已至此，如何选择，就看瑄哥儿你了。”

“你站住！”瑄哥儿见他起身，连忙开口。

云子仪停下脚步，回眸望他。

“你……”瑄哥儿皱眉，细细打量他，“我虽不喜欢定国公，可是奈何我姐姐喜欢，且他们如今……如今已有夫妻之实。你若还有什么不当存的心思，虽好还是放下，对你对她都有好处。”

云子仪点头，“我知道，长明公主怀有定国公嗣子之事。我很清楚。”

“你清楚就好。既然都清楚，如今又何必邀约见面？不是给自己找难看么？”瑄哥儿又道。

“是不是难看，就不用伯爷操心了。”云子仪看了看茶案，以及洒落在茶案上的茶水，“多谢伯爷赐茶，云某静候佳音。”

话音落地，他拱手离开。

瑄哥儿坐在位置暗暗咬牙，听着云子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起身来到床边，推开窗户，恰看到楼下街道之上，云子仪牵着马，缓缓走远。

“去，结账，咱们也走！”瑄哥儿皱眉吩咐道。

瑄哥儿直奔公主府。

柴素锦正被丫鬟劝着多用些饭。

她刚多吃了一口，便忍不住恶心干呕起来。

瑄哥儿进门之时，正瞧见她呕的变了脸色。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瑄哥儿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手扶着她的脊背，一手扶着她的肩。

柴素锦连忙摆手，“没事。”

瑄哥儿抓过丫鬟递上的帕子，交到她手中，“哪里难受？是吃错了东西么？”

柴素锦笑着摇头，“不要紧的。”

“吐得脸都发白了，还说不要紧？”瑄哥儿瞪眼。

一旁伺候的丫鬟垂头忍笑。

瑄哥儿瞧见，立时怒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公主吐得难受。你们倒还笑得出？枉姐姐平日里对你们那么好，那么宽容了！真是将你们惯的没个样子！”

柴素锦脸上有些尴尬，轻轻拉了拉瑄哥儿的袖角。

“别护着她们了，你这般护短，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了！”瑄哥儿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孕中反应！”柴素锦无奈说道。

当着他这么一个还没成家的男子的面说出来，纵然是自己的亲弟弟，也叫人尴尬不已。

瑄哥儿微微一愣，“啊？”

“啊什么啊？天色不早了，你又来干什么？”柴素锦连忙岔开话题。

“哦，是有事要同姐姐说，险些忘了。”瑄哥儿挠了挠头，挥手叫丫鬟们都退下。

柴素锦嗅了嗅袖管里揣着的香囊，这是她自己做的，止吐缓解孕中反应的香囊。

嗅过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还是那院子的事儿。”瑄哥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买下来了么？”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还未用饭，抓起筷子来，随便用了几口，“唉，别提了，你知道那院子是谁的么？打听的时候牙行不肯说，今日见了面才知道。”

柴素锦挑眉，“是旧相识？”

“你怎么知道？”瑄哥儿瞪眼。

柴素锦笑了笑，“若不是旧相识，你怎么会这么问？”

“是云七郎的！”瑄哥儿重重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酥饼，狠狠的嚼着，好似他嚼的不是酥饼，而是惹他生气的云子仪一般。

柴素锦也微微有些诧异。“是他，瞧你态度，是他不肯卖那院子？”

“倒也不是不肯卖，”瑄哥儿放下筷子，为难的看着柴素锦，“他要见你。”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柴素锦的肚子上。

柴素锦也不由自主的抬手，扶上了自己的小腹。

“算了！由得他强人所难？我这就叫人去回绝了他！姐姐别担心，我定尽快找出比那院子更合适的院子来！”说完，他就要走。

“慢。”柴素锦摇了摇头，“就那处院子吧，他既肯卖，都好说。”

“姐……”瑄哥儿犹豫。

“不就是见一面么？他还能吃了我？”柴素锦笑了笑。

柴素锦同云子仪的见面，就约在那处院子里。

这院子来往马车十分方便，院中环境又十分幽静怡人，说话聊天甚是合宜。

“真没想到，”云子仪坐在院中暖阁里，见柴素锦前来，起身相迎道，“再私下见面，会是此情此景。”

瑄哥儿同伺候之人都跟在柴素锦后头。

云子仪冲瑄哥儿笑了笑，“伯爷可放心云某同公主说几句话？”

“说呗，我又没挡着你的嘴？”瑄哥儿抬了抬下巴。

“单独说几句。”云子仪又道。

瑄哥儿冷哼，“那可不行，我姐姐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单独说话，我姐姐不舒服了，需要人伺候了。怎么办？”

云子仪脸色微变。

柴素锦转过脸来，“瑄哥儿，你在外头守着。”

“外头冷，虽是开春，可这风还寒得很呢！”瑄哥儿叫道。

柴素锦将自己手中的小手炉塞给他，“听话，别闹。”

瑄哥儿鼓了股嘴，“谁闹了？”

见姐姐盯着他看，他只好将手炉推了回去，转身出了暖阁，“我就在外头，姐姐有事唤我一声就是。”

丫鬟候在门外，瑄哥儿在不远处晃荡。

云子仪抬手请她坐下，“真是世事难料啊。”

柴素锦点点头。“云公子请我来，是有什么话说？”

云子仪抿了抿唇，脸面上有些泛苦，他轻叹一声，“倘若我能早些时日回家，早些时候遇见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暖阁里的气氛，随着他怅然的话音，霎时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了。

柴素锦皱眉，“不会。”

“怎么不会？我听佳柔说过，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想嫁给我。柴家带给你的苦难，让你挺不下去了，唯有嫁给我才是唯一的盼望，是支撑着你活下来的理由。”云子仪看着她姣美的脸，低声说道。

柴素锦轻笑一声，“这是多么久远之前的话了？云公子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么？或者云小姐没有说错么？我竟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么幼稚的话了。”

“幼稚么？”云子仪眯眼看她。

“将自己的盼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自己活下去是因为旁人给的骐骥，这还不够幼稚么？”柴素锦笑问道。

云子仪点了点头，“如此说来，的确是幼稚。可公主如今将希望都放在定国公的身上，将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他得胜之上，不幼稚么？”

柴素锦微微一愣，“云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子仪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要告诉公主，也许自己的机会，不只有这么一条。”

柴素锦微微一笑，“是么？”

“为什么你看不到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人？不论何时都远这么守候下去的人？”云子仪的目光变得幽深，幽深之中似有光亮。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我看到的，都是我该看到的。我身边守候我，且我也愿意让他守候的人，我自然不会忽略。”

“那我呢？”云子仪突然放弃了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道。

柴素锦略吸了一口气，“云子仪！”

“是，公主？”云子仪拱手。

“我已经怀有定国公的孩子了。”柴素锦一字一句道。

“那又怎样？你还不是他的妻，没有嫁给他，不过是未婚先孕罢了！”云子仪说道，“我们还曾有婚约呢，白纸黑字，父母所立，岂不比私定终身更有信服力？”

柴素锦叹了口气，摇摇头，“我问你，倘若我还是当初那个半脸血红胎记，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显露医术，不敢为自己抗争，不会努力只会怨天尤人的柴妧妧，你会这般执着，这般念念不忘么？”

在云子仪开口说话之前，她就立时说道。

“你不会。”

云子仪微微皱眉。

“同你立有婚约的人，乃是我适才描述的样子，而不是如今你所认识的我。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个柴妧妧已经死了，我不是她，所以不会背负她的婚约。我同你也没有任何的牵绊，希望你能明白。”柴素锦语调平缓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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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药材风波

云子仪深深看着她，“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叫你……向往过么？”

“没有。”柴素锦毫不迟疑的说道。

“以前呢？”云子仪不死心。

“以前的柴妧妧死了，所以她的感情，我不知道。”柴素锦说的决然。

云子仪垂眸而笑，笑容苦涩，“父母早就催着我定下婚事，可我一再推脱，我以为，静静的等着守着，终有一日，你的眼里会有我。可是你越走越远，越站越高，站在了我见面需要行礼，需要抬头仰视的位置上……且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在大殿之上，众人面前不顾惜自己的名声。我才明白……倘若你爱了，动心了，是如此的轰轰烈烈……”

柴素锦别开了视线，望着暖阁外头。

“是不是我也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你才能看到我？才能考虑我？”云子仪颤声问道。

柴素锦摇头，“同你是什么身份没有关系，云公子，万莫要想差了。”

云子仪点头，“以前有算命看风水的半仙儿说过，这处宅子，会改变我的运势，藏着不可道的缘分。所以我将此处宅子租赁，借以揭开这缘分。见到瑄哥儿那一刹那，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的高兴。我真的觉得。这是上天恩赐我的，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柴素锦微微皱眉。

“所以我想见你一面。也许事情不是表面所看到的那样，也许你和定国公之间，不是传闻中那样……也许我告诉你，我愿意接受，愿意守护如今的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你就会给我机会……”云子仪呵呵的干笑起来，“原来只是妄想，妄想啊……”

“倘若这院子对你来说，这般重要。”柴素锦起身道，“我会劝瑄哥儿放弃的，给你添麻烦了。”

“如今连同我说话，都要这般的客气疏离了么？”云子仪抬头，目光有痛惜之色的看她，“不要这么残忍的对我，就算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妄想，也请给我继续做梦的机会。我们还是朋友，是么，妧妧？”

柴素锦皱眉轻叹，“云公子，你清醒么？”

云子仪抿唇看着她，半晌，转开视线，“是，我又说糊涂话了。公主放心，您既然已经来见我，我说的话，也必作数。”

柴素锦微微垂眸，不由有些庆幸当初云家那般嫌弃她，嫌弃和她的婚事，不然如今才更是纠缠不清。

“院子我会卖给昭廉伯，”云子仪说道，“若有什么需要，也请公主只管开口……虽然这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有了……”

云子仪伸手做请，眼睛却是看着地面，再不看向她。

柴素锦叹了口气，提步离开。买卖的事情，就交给瑄哥儿同云子仪来谈。

柴素锦未在过问，只等着瑄哥儿将地契拿到手，再来准备下头事宜。

如今她想要大量制药，以便供给边境开战时所需，可她身为孕妇，不好将磨药，调制蜜丸的活儿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怕要将自己累垮。

她已安排好整个流程的分功，人选才是分功之上最重要的。

“去寻阮青来，定国公离开的时候，不是将阮青留在国公府了么？”柴素锦回到府上，便吩咐丫鬟道。

丫鬟应声退下。

阮青来的比她预想中还快，她甚至凳子还未坐热，阮青便拱手出现在她面前了。

直叫她怀疑，阮青究竟是守在国公府，还是就等在公主府外头？

“定国公离京之时，可留给你放心得用的人手？”柴素锦垂眸问道。

“公主要多少人，是作何用途？需要功夫好的，贴身保护？还是年纪小的，好培养在身边？”阮青连忙拱手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旁的不重要，忠心为重。”

阮青颔首说道：“国公爷早有交代，都是爷的心腹之人，公主若有差遣，他们誓死不渝，公主请尽管放心。”

柴素锦微微一笑，“甚好，那就挑上五六个人，年纪不拘，不要太过年幼心思不要浮躁就好。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儿，可能会比较无趣。”

阮青思虑片刻，颔首应下。

柴素锦没有旁的吩咐，阮青却拱手躬身，并不退走。

“还有什么事？”柴素锦狐疑看他。

阮青微微抬头，欲言又止。

柴素锦轻笑，“是定国公临走有什么交代？”

“是，国公爷有交代。”阮青立时说道，“国公爷交代卑职要保护好公主。”

柴素锦点点头，“我如今好得很，你可叫他放心。”

“国公爷还交代说，要保护好公主腹中孩子。”阮青又道。

柴素锦应了一声，“孩子也好的很，我身为母亲，难道会比他大意么？他真是过于操心了。”

阮青却还是不肯走。

柴素锦微微沉了脸，“连说了两句，只怕都没有说出你的心声来吧？他究竟还交代了什么，叫你这般欲言又止的？”

阮青皱了皱眉头，闷声道：“国公爷交代卑职，公主若见外男，定要格外谨慎。”

柴素锦呼吸略微一滞，“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公爷并非不放心公主，乃是不放心公主身边觊觎公主美貌尊宠之人！”阮青连忙解释道，“国公爷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尚且安分，如今国公爷远离京城，只怕这些人会跳出来，扰了公主清净，叫公主难以烦闷难以安心养胎。”

柴素锦哼笑一声，“这么说来，他考虑的还真是周到，连这些都思及了？”

“国公爷对公主的关切之心，望公主体谅。”阮青说道。

柴素锦沉默片刻，“你跟踪我？”

阮青脸色微微一变，“乃是为了公主安危着想，求公主恕罪。”

“我竟没有察觉呢？”柴素锦狐疑道。

以前马文昭跟踪他的时候，她尚能发现，如今阮青跟着她，甚至瞧见她见了云子仪。她却没有发现自己被人跟了？是阮青潜藏的功夫比马文昭还厉害？还是说，如今她变得迟钝了？

“卑职跟的远。”阮青低头解释了一句。

柴素锦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既然是定国公的交代，我便不为难你，你照我的吩咐，完成我的要求就是。”

阮青拱手应了，又说道：“今日之事，卑职需得禀报国公爷知道。”

他说完，往门口退去。

“站住。”柴素锦眼睛微眯，“今日之事？什么事？”

“公主见云七公子之事。”阮青清了清嗓子，低声说。

“阮青，你是明白人，应当知道，定国公离京不是去玩儿，乃是去征战，去拼命的。这点小事儿，却还要他操心，你觉得合适么？”柴素锦脸上似笑非笑。

阮青不看她面色，只闷声说：“国公爷临走特地交代，公主之事，没有小事，必要事事回报。”

柴素锦皱眉，“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听我的吩咐了？”

阮青一愣，“卑职不敢，但国公爷……”

“来人！”柴素锦轻喝一声。

公主府的家丁侍卫立时涌入厅堂。

阮青吓了一跳，“公主这是做什么？”

“阮侍卫对吾不敬。速速将他拿下！”柴素锦淡然吩咐道。

“公主！”阮青惊呼一声。

柴素锦轻笑看他，“阮侍卫最好想想清楚，我的提议，对你对定国公都是最好的。”

阮青迟疑片刻，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青听令公主。”

柴素锦挥手叫人退下，“还要劳烦阮侍卫去准备我要的人手。”

“是。”阮青有些蔫蔫的应了。

柴素锦便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让瑄哥儿照着她的要求，重新将买到手的宅子，照她的需要规整一新。

腾出了专门制药，晾药，装药的屋子，几个屋子相聚不远，却各是一间，相对独立。

阮青也准备好了她要的人手，安排他们住进了那宅子。熟悉研磨炮制药材要用到的器具。

只待纪博采将药材送来。就可开工了。

却在纪博采送来药材之前，突然听闻说云七公子，云子仪的婚事，定下了。

这么八卦的消息，是瑄哥儿告诉她的。

“听说是南边世家的小姐。云家人喜欢的不得了，云子仪如今出门都被看着，云家人怕他不认再跑了呢！”瑄哥儿说着笑起来，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他定下亲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柴素锦挑眉看他。

“我自然高兴了！”瑄哥儿轻哼，“他看不清自己，事到如今，还敢惦记我姐姐，我姐姐岂是什么人都能惦记的么？如今他亲事定下了，云家人将他看得紧，赶紧早早完婚，省的他不死心！”

柴素锦点头，“说来也奇怪，我总觉得他的婚事忽然这么急匆匆的定下，像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

“你可别看我！”瑄哥儿立即摇头摆手，“我倒是想，可我没这么大本事呀！那世家是南边儿的大世家，在朝中还有好几个本族的官员，深得圣上信任重用。云家倒是早就想结交，可人家不舍得把闺女嫁给云家。”

“怎么如今突然就舍得了？”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摇头，“我怎么知道？或许是瞧云七郎长得不错，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低价就低价了吧？”

柴素锦上下打量瑄哥儿，眯眼笑道：“竟不跟我说实话？连姐姐都欺瞒，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笑说道，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挥手间，三根极细的金针便落在了瑄哥儿的肩头颈后。

“哎呀呀！哎，好酸，好痒，好疼……姐姐，快拔下针吧，我是你亲弟弟呀，你怎么对付起我来了？”瑄哥儿叫道。

柴素锦微微一笑，“还不从实招来？”

“阮青给我了一只鸟，说是能给姓赵的送信，我就将云七纠缠你的事情告诉了姓赵的！”瑄哥儿缩缩脖子，想要抬手拔了身上金针，可肩头的针叫他根本抬不起胳膊来，“姓赵怎么安排的，我真不知道了呀！姐，求求你了，快快放了我吧！”

柴素锦眯眼看他，“果真不知道了？”

“真不知道了呀！”瑄哥儿几乎泪奔，“又疼又痒又酸又麻，太难受了！”

柴素锦抬手将针取下。

瑄哥儿哀嚎一声，立即跳远了许多，紧张戒备的看着她，“日后可不能跟姐姐你坐的太近，你这手法，真是防不胜防！亏得你小时候没有习武，不然定也是女中豪杰！”

柴素锦晃了晃脑袋，“我如今也是！”

瑄哥儿连连点头，“是，是，如今也是！敢问女豪杰。纪家表哥说，下午药材就能送到，豪杰您要亲自去查验么？”

听闻是药材之事，柴素锦立即收敛了嬉笑之意，“自然要去看，下晌什么时辰？罢了，现下就去等着吧。”

纪博采将药材送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见到柴素锦和瑄哥儿，纪博采微微一愣。

柴素锦也略吃了一惊，“表哥公务繁忙，竟亲自送来！”

纪博采轻轻一笑，“公主交代的事，怎敢大意敷衍？且第一次送药，我亲自走一趟，更能放心。”

柴素锦垂首道：“多谢表哥。”

“同我道谢，妧妧这是同我见外呢！”纪博采笑了笑，“日后若有什么不胜其烦的事情，大可不必舍近求远的告诉定国公，他毕竟在外领兵，总有些事鞭长莫及，表妹直接告诉我，到更方便些。”

纪博采说的客气，却好似意有所指。

柴素锦微微愣了一愣，“表哥何出此言？”

纪博采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旁的瑄哥儿。

“看我做什么？我怎么了？”瑄哥儿连忙跳起来说道。

“定国公写信给冯家，而后冯家便主动向云家示好，暗示云家提亲。”纪博采说道，“云家自然是求之不得，既交好了冯家，又得定国公的抬举。一举数得。定国公也是思虑慎密了。”

柴素锦微微一愣，瞪眼看向瑄哥儿，“自己被阮青利用了都还不知道，旁人若是将你卖了，你是不是还替人数钱呢？”

“别骂瑄哥儿了，他是不想叫云七公子再纠缠打搅你，一番好意嘛。”纪博采温声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不过瑄哥儿被人利用却是不假，何必舍近求远呢？远水不解近渴，下次有事直接告诉我就是。”纪博采拍着瑄哥儿的肩头说道。

瑄哥儿哦了一声，略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头。

柴素锦转身去查看药材的时候，他小声在纪博采耳边问道：“表哥的话音，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纪博采挑了挑眉梢，“哦？哪里怪了？我怎么没听出来？”

“我姐的事儿，表哥不叫告诉姓赵的。却愿意亲自插手处理？表哥该不会是……”瑄哥儿皱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纪博采的脸上，略有些不自然，他舔了舔嘴唇，正打算开口。

瑄哥儿又道：“表哥该不会是和我一样讨厌那姓赵的吧？没听说你俩有什么不和呀？”

纪博采轻吐了一口气，“你想多了，他如今领兵在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我是怕他担忧京中之事而分心。”

瑄哥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呀，我就说嘛！”

“不对！”柴素锦忽而惊呼一声。

瑄哥儿和纪博采都抬头向她看去。

“怎么不对？”纪博采快步来到她身边，望着她手上捏着的草药。

“这药不对。”柴素锦脸上已经不见一丝笑容，语气也略有些严厉，“我交给表给采买的药材上，并没有猪苓，而这些猪苓却是掺入白芍之中。冒充白芍。”

纪博采脸色微变，“你是说，这药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柴素锦抿唇没有说话，又去检查其他的药材。

却只见，愈发昏暗的天光之下，她的脸色也愈发阴沉了。

“有问题的药材很多么？”纪博采艰难开口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

“有没有可能是姐姐你看走眼了？这会儿天都黑了，咱们拿到屋里头，点了灯看吧？”瑄哥儿上前说道。

纪博采眉头紧锁。

柴素锦叹了口气，她辨识药材，就算在昏暗的光线之下，还可通过手感，气味，入口的味道来判断，如何会判断错呢？

但见两人都十分担忧的看着她。她只好点头，“那就拿进屋里看吧。”

纪博采和瑄哥儿点了数盏灯，放在桌案上。

柴素锦来到桌案便，细细观察药材，她眉头蹙紧，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果真，不行么？”纪博采问道。

柴素锦缓缓点头，“这药是陈药，没有存放得当，受了潮而生霉病变，又经过重新处理，以次充好来售卖。若是拿来治病，至丸药，少量也就罢了，不过是不能起到应有的药效。若是量大。甚至会变药为毒，非但不能治病，还会害人性命！”

“岂有此理！”纪博采大怒，鲜少动怒的他，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表哥是从哪里采买来的药材？这般处理，应当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手法，颇有些熟门熟路之感。”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上前，轻轻拽了拽柴素锦的衣袖，“姐……”

柴素锦狐疑看他，“怎么了？”

瑄哥儿看了看纪博采，摇头没说话。

纪博采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叫表妹失望了，我定会好好处理此事，还要请表妹多多担待，只好再耽搁些时候了。”

说完，他亲自抱起几只药箱，转身出了门。

瑄哥儿也忙跟着将药箱搬回车上，封存起来。

不多时，听闻有人离开的声音，柴素锦起身向外，却遇见瑄哥儿一个人独自回来。

“表哥走了？”柴素锦问道。

“姐，你总说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刚才怎么也……也不看看表哥的脸色，他都难堪成什么样子了？”瑄哥儿小声说道。

柴素锦狐疑看他，“嗯？难堪？”

“表哥来的时候可是十分激动的，他将你交代给他的事儿，当做头等大事儿，身为国相，他忙得很。却连送药这种小事儿，都要亲自来一趟，难道不是看重姐姐的缘故？”瑄哥儿问道。

柴素锦点头，“是啊，所以我很感谢他呀。”

“可他亲自操心，亲自送来药材，却被姐姐批评的体无完肤，若是这里有个地缝，只怕他都要钻进去了！”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皱眉怔了怔，轻嗤一声，“瑄哥儿，你想的太多了吧？我说药材不好，又没说表哥不好。表哥不是大夫，也不是药商，不认识药材品质，多正常啊？”

“那你还说的那般不留情面？”瑄哥儿长叹一声。

“药材以次充好也是真的呀？我对着假药还要留情面？”柴素锦反问道。

瑄哥儿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表哥，不是药。”

“可我说的是药啊？”柴素锦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难得瑄哥儿有心思这么细密的时候，虽然想差了，不过还是有进步的。”

说完，她提步向外走去。

瑄哥儿在后头微微摇头，兀自咕哝道：“姐姐是只体谅那姓赵的心思，从来不会体谅旁的男人的心思吧？男人的自尊心呐……也是很敏感的！”

柴素锦回头看了他一眼，“快走，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我和昱初都饿了！”

“一孕傻三年，这话是不是有道理？”瑄哥儿脱口而出。

柴素锦轻哼一声，不屑转过脸去。

次日便听闻朝廷大力整顿药商，药铺，医馆。但凡有收购售出，或是零售药材之中，混有假药，或以次充好的，皆取缔起行医问药的资格。

有故意为之的，甚至要投入大牢，没起家产。

惩罚力度空前。

并且受此整顿的不止京城，而是层层交代执行下去，倘若哪个郡县没有应朝廷要求大力整顿，就连地方的官员都要受到惩处。

如此严厉刚硬的手腕之下，药商人人自危，好些药铺都关了门。

那些正值营生的药铺医馆，却是得到了朝廷的嘉奖扶持。

这下原本在竞争之下，端着正值之心，坎坷求生的药铺。像是忽逢了春雨，生意迅速的好了起来。

因关门的药铺，被整顿的药商，以往都是争黑心之财，坑百姓之血汗的。

被此番整顿，大快人心。

听闻此次整顿的原因，乃是长明公主，在进贡的御药之中，发现了端倪，才有了这后来的事。

百姓对长明公主的赞誉之声，更是胜过以往。

众人坚信不疑的说，长明公主就是上天赐给大周百姓的活神仙。

柴素锦窝在家里养胎，什么都没做，倒凭白受了这么些的赞誉之声。

这叫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再见到纪博采的时候，她脸面都有些微微发烫。“表哥尽心尽力为我准备药材，先前我说话太直，没有损了表哥的面子吧？”

“表妹想多了，都是为朝廷，为大周做事，有何伤不伤面子之说？”纪博采笑了笑，“这次重新购置的药材，还请表妹过目。”

柴素锦点点头，前往查看药材。

看过了那以次充好的药材，再看这次的药材，倒叫她有种惊艳之感。

“上佳呀！”柴素锦惊喜道，“表哥这是从哪里采买来的？品质如此上乘？且炮制干净，切片均匀整齐，如此品相，需得不少银子吧？”

圣上登基之后。便减免赋税，缩减开支。

接下来又要打仗，就连他们这些王公大臣的食邑都被抽取了一半，以备军费所需。

倘若在采买药材之上，花费太多，必然会加重朝廷的负担。

她要制养元丹，乃是为了帮助大周取胜，不是为了加重负担的。大周的军队要在危机时刻保命，但更要每天有饭吃啊？

若是为了制养元丹，叫他们的粮草都供给不上，她岂不是帮了倒忙么？

“表妹放心，这药材，不花钱。”纪博采垂眸说道。

柴素锦愕然愣住，低头又细看那药材，仔仔细细的检查，甚至放在口中嚼了嚼，唯恐是自己误判了药材的品相。

“没错啊，是顶顶上乘之材。”柴素锦眯眼看向纪博采，“不要钱？表哥莫不是为了帮我，而中饱私囊，在清缴不法药商之时，连那些良善之辈都没有放过么？”

纪博采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原来在表妹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柴素锦呵呵一笑，“这么好的药材，表哥却说是不要钱的来的，我自然会心生疑问了。”

“是韩家提供的。”纪博采说道。

柴素锦歪了歪头，“韩家？”

“韩家是北方数得着的世家了，所涉猎的生意五花八门，也有韩家人在朝中为官。韩家为人低调。到了如今这代，确与以往有些不同。”纪博采说道，“韩元镇听闻我因收购药材，而整治许多不法药商，便主动找到我。”

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头，韩元镇，这名字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他表示说，我此举大快人心，更除了他多年心中忧患，因为他们韩家也涉足药材的生意，早就对行业内这种以次充好的现象看不惯。但朝廷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大力整顿，韩家人几番上奏，也未引起重视。如今送算可以长出一口气了，听闻我需要药材，他便将自家药材无偿提供。”纪博采解释道。

柴素锦微微点头。“也不是完全无偿吧？”

纪博采轻笑，“表妹说的不错，他只有一个要求，便是请表妹以长公主的名义，推荐韩家的药材，为御用专供之药。”

“长公主的名义？”柴素锦笑了笑。

纪博采点头，“长公主的名义，如今可是块金字招牌，真真比金字招牌都管用。百姓对你的信赖信服程度，可谓无以复加。你若说韩家的药好，谁敢说不好呢？”

柴素锦缓缓点头，“倘若韩家的药材，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品相品质，要我举荐，也是可行的。”

纪博采点了点头。“我看韩家那小郎君虽年轻，但人品还是可以信赖的。”

“既如此，那便请表哥引荐，我亲自见一见韩家负责药材之人，看一看他的人，也好观察他的品性。长公主的招牌这么好使，我可不能让它砸在我自己手里。”柴素锦笑道。

纪博采点头答应，“我陪表妹一起见他，想来定国公就用不着多心了。”

柴素锦脸面一红，“表哥怎么也开起旁人的玩笑来了？！”

纪博采垂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之中，是她娇俏的倒影。

院子里的药材分类研磨已经开始之时，纪博采安排了韩家负责之人，觐见长明公主。

“今生竟能入得长明公主府邸，真是无上荣耀！死而无憾了呀！”韩家的郎君感慨道。

纪博采闻言轻笑，“如此就死而无憾了？那见到长明公主，又当如何？”

“韩某失言，应当是得长明公主亲自接见，才是死而无憾，祖上有光！”韩家郎君拱手笑嘻嘻说道。

纪博采闻言微微摇头，“你这般嘻嘻哈哈的样子，在儿郎中间也就罢了，众人只道你亲切不拘泥。若是到了公主面前，可就不合适了。公主怕是会觉得你轻浮。”

韩家郎君连忙颔首，嘴角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是，韩某谨记相爷教诲。”

入得厅堂，纪博采向柴素锦拱手。

韩家郎君立时恭敬行礼，将头埋得低低的。

柴素锦微微一愣，眼眸轻眯。

“元镇见过公主，请公主安。”他虽头埋得很低，脸面看不甚清楚，声音里的兴奋之情，却叫人听得清清楚楚的。

柴素锦面上更露狐疑之色，“不必多礼，郎君请坐。”

韩元镇站直身子，抬眼冲她微微一笑。

“是你？”柴素锦愕然道。

纪博采也微微愣住，“公主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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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并不只有瑄哥儿

只有韩元镇脸上笑容依旧，“公主竟还记得在下，实在是韩某的荣幸！荣幸之至啊！”

纪博采微微皱眉，目光迟疑的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清咳一声，“我是觉得郎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实在何时何地，见过郎君的？”

韩元镇脸上立时露出失落的表情，但他很快笑了笑，将失落遮掩去，“公主贵人事多，不记得在下也实在是常情。在下有幸在公主入职太医署的第一天，结识公主，后来还同公主及云七公子一道在醉仙楼饮酒。只是不胜酒力，公主被人掳走，却不能护在公主左右……惭愧，惭愧！”

柴素锦轻轻哦了一声，韩元镇，她终于想起来了。云子仪的同窗好友，在她入职的第一天，等在太医署外，说什么都要请她吃饭，还要送她回家的那郎君！

她当时险些不能摆脱他，幸而马文昭恰逢其时的赶着马车来接她。

她自以为伪装的很好，不能叫人看出她是女子之身，如今看来，他只怕早就知道自己入职太医署的时候是女扮男装了。

“其时在下第一次见到公主，并非是在太医署门前，而是在在码头。”韩元镇忽而说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码头？”

“公主当时，同云七公子同乘商船入京。我等恰好在码头迎接云七公子。有幸见的公主一面，只是遗憾于没有机会结识。”韩元镇缓缓说道，“后来在太医署外偶然得见，实在是意外之喜。”

柴素锦尴尬的点了点头，他说话间脸上带着回忆怅然的神色，自己却对他描述毫无印象。只是提及旧人旧事，而略感惆怅，物是人非，“时光真是叫许多事都变了，那时候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今日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逢。”

“正是打从认识公主以后，在下才接管了家中药材的生意。”韩元镇说完，立时抿住了唇，好似说漏了什么秘密一般。

瞬间的寂静显得有些尴尬，纪博采立时轻笑道：“那还真是缘分了，今日韩公子得以如此鼎力相助朝廷，公主也深感欣慰。”

柴素锦轻咳一声，抿唇而笑，“正是，难得有此缘分，更难得韩公子有此心。正当朝廷需要之时，韩公子能挺身而出，响应朝廷的号召，为圣上分忧，何止我欣慰，圣上才更是欣慰。”

韩元镇垂眸而笑，笑容浅浅淡淡的。

三人谈了些药材供给和品质要求上的事情，又不知不觉的谈到了边疆的情况。

“虽然如今尚未开战，但倘若一旦交手，边疆所需的药材是断然少不了的。我韩家如今正在大周各地，甚至大周之外收购品质上乘的药材，囤积起来，一旦边疆需要，朝廷和直接向韩家来要。”韩元镇看着纪博采说道。

纪博采微微一愣，“囤积？”

“相爷放心，韩家若是能成为宫中御用药材的供给商，必然不会大发国难之财，边疆所需药材的采买费用，定然要低于市价。”韩元镇说道。

柴素锦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如今采购药材，且是品质上乘的药材也不便宜，却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提供给朝廷。

韩家这不是行商，行善还差不多。

纪博采却望了柴素锦一眼，抿唇而笑，“韩公子有此报国之志。实在是值得嘉奖，我定会禀于圣上知晓。”

柴素锦没有开口，两人你来我往又客气了几句。

韩元镇不说走，眼睛却谨守本分的并没有越矩的向柴素锦瞟。

柴素锦开口留饭。

留饭同送客的意思差不多。

韩元镇道好似没听懂似的，高高兴兴的应了。

纪博采面上便有些淡淡的疏离。

柴素锦冲他微微摇头，面含笑意。

公主府的饭菜十分精致，便是如今整个朝廷上下都要求节俭，以供边疆备战的情况之下，公主府的菜式也是简约而不简单。

饭毕，韩元镇大赞，自己走南闯北，韩家也搜罗了不少的名厨，却赶不上公主府的菜式，这才是懂得生活的人，云云。

还表示要送过来几个厨子，看公主是精于饮食之人，也叫公主尝尝番邦的饮食风味。

好似彼此之间真的十分相熟，没有一点客气疏离。

这般自来熟的韩元镇，倒是叫人讨厌不起来。

纪博采原想拒绝，柴素锦却点头答应，还十分高兴的谢了他。

韩元镇最后是高高兴兴离开公主府的。

他走了没多久，纪博采却独自一人又折返回来。

“表妹看不出？”纪博采脸上清淡，语气也淡淡的。

“看出什么？”柴素锦轻笑。

纪博采抿了抿唇，“表妹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说的那么明白吧？韩元镇为什么对朝廷的事情这般热心，商人唯利，他却不图利？”

“表哥怎么以这种眼光看人，以前建功立业之前，表哥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表哥洒脱率性。敢作敢为，如今倒是叫朝廷，叫国相这身份，束缚住了心志不成？”柴素锦笑问道。

纪博采微微一愣。

柴素锦掩口而笑，“唬住你了？表哥别当真，我不过是玩笑话！那韩元镇说起以往之事时的表情，我是瞧见了的。以前的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他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男人原本粗心，却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是有缘故的。”

纪博采垂下眼眸，“表妹心里清楚就好，接下来的话，作为表哥，我就不当说了。如今定国公不在京城，表妹自己多多掂量。如有什么不方便的，知会表哥一声，莫要见外。”

说完，他拱手离去。

柴素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笑了笑，“谁说男人不会多想，爱多想的只有女人？我看男人有时候，想的比女人还多！”

“公主这是说谁呢？”丫鬟在一旁小声问道。

“我说谁了么？”柴素锦摇头，“我说的明明是个事实，没有指谁。”

韩家的药材送来，小院儿里的制药工作便顺利开始。

柴素锦将药分拣成几分，分别派给不同的几个房间里的人分开研磨。

磨好的药粉最后都送到她这儿来，她只需要做最后一步的调和，成型。

就连熬煮蜜汁的工作，她都派给了瑄哥儿来做。

她则悄悄在最后的调和过程中加入灵芝仙露。

瑄哥儿先前还有抱怨，后来却十分热切给她帮忙，“姐，都说你制出的药，乃是仙丹神药，我看一点儿不错。原以为这调蜜汁，和药丸的工作，定是叫人心生烦闷，枯燥无味不耐烦的。没想到，每日我一来，嗅到这药香，就神清气爽，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原来给姐姐帮忙，让你觉得不耐烦啊？”柴素锦笑看他。

瑄哥儿连忙摇头，“那不是无知猜测么！”

“你不会烦就好，这最后一步，交给旁人我总不能放心。”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与你共处一室，莫说你不放心了，就是我也不能放心呀！只怕那远在边疆的人听闻了，恨不得要立时插了翅膀飞回来呢！”

柴素锦笑了笑。

瑄哥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药香，真是神奇。单单是嗅着这药香，我都觉自己筋骨舒展，浑身舒畅，倘若服下去药，岂不更是神奇？”

柴素锦笑了笑，没有作答。

瑄哥儿嗅到药香，其实并非单是药香，而是灵芝仙草的味道。

她取用灵芝仙露。免不了要带出些仙草周围的雾气，那雾气能叫人精神舒畅，疲惫顿消。

瑄哥儿与她共处一室，雾气虽眼不见，却也能起到效用。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叫旁人做这最后一步。她敢叫瑄哥儿来，也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共同度过了坎坎坷坷，才逐渐建立起来的信任。

“公主，韩公子到公主府了。”丫鬟在门外禀道。

“那个韩元镇又来了？”瑄哥儿手中动作一顿。

柴素锦看他一眼，“你继续忙着，我回去看看。”

“姐，见他做什么？他要是送药材，直接送到表哥那儿就是，若是为宫中御药房的事儿。去见太医署的医监就是，有事儿没事儿总往公主府凑算是怎么回事儿？”瑄哥儿不满的嘟嘴。

柴素锦摇了摇头，“莫要到用人的时候，才摆上笑脸，用不上人的时候就一副冷面孔。长此以往，还有谁人肯叫你用？”

瑄哥儿吐了吐舌头，继续熬煮蜜汁。

柴素锦起身离开，回到公主府。

韩元镇此次倒是真有事儿，并非空手而来。

他带了许多南夷许多新鲜的瓜果。如今京城这些瓜果都不多见，更有许多是闻所未闻过的。

韩家在南夷海外皆有生意，各种运输途径也是四通八达。

“都是些瓜果，只盼公主不嫌弃。”韩元镇说道。

柴素锦摇头，“韩公子客气，这些瓜果，便是贡品之中也不多见。韩公子送来的却是如此新鲜，品相上乘，实在难得。”

“公主放心，这些东西，小民已经呈于丞相，恳求丞相送入宫中了，送来公主府一些，算不得越矩。”韩元镇说道。

柴素锦点头，“韩公子真是细心。”

韩元镇笑了笑，忽而左右看了看，低头垂眸，没有说话。

柴素锦微微诧异，抬手道：“你们先下去。”

屋里伺候之人，鱼贯而出，只留她贴身伺候的丫鬟尚在房内。

韩元镇看了那丫鬟一眼。

柴素锦缓声道：“韩公子有什么话，只管说，这是我的贴身丫鬟。”

韩元镇这才安心，小心翼翼的打开盛着水果的精致匣子。

原来这匣子上竟有机括。瓜果的下头，还有一层暗格。

他将暗格打开来。

柴素锦还未看到暗格里的东西，左肩头便立时灼热起来。

她的心跳也莫名其妙的加快。

“是什么？”她好奇不已。

韩元镇弯身将暗格呈上。

她身边丫鬟连忙上前奉过，呈到她的面前。

一方绛紫的绸布盖在暗格上头，她隐约嗅到一丝药香。

柴素锦抬头看向韩元镇。

韩元镇伸手做请，“韩某私以为这药材不错，但以韩某的眼力，不敢胡乱断言，所以呈给公主过目。若真是好药，还请公主亲自炮制。韩某生怕浪费了这良药。”

果真是药啊？

送给她药材？

柴素锦心中惊疑不定的伸手揭开那绛紫的绸子。

“啊！”她惊呼一声，抬手掩住口。

她身边的丫鬟，也被她吓了一跳，不由侧目向那匣子中望去。

“这是，灵芝吗？”丫鬟小声咕哝道。

柴素锦的眼睛却像是长在了这朵灵芝上一般。

这不是普通的灵芝，这灵芝少说也是几百年之久的。

她的左肩头一直十分灼热，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跳的飞快。

那种亲切，欢喜之感，明确的叫她无法忽略。

“我不能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韩元镇拱手道：“公主，这药也只有公主这般神医方能拥有，若是在小民的手上，着实是浪费了。”

柴素锦摇头，这头摇的十分艰难，她甚至能感觉到肩头的灼热，已经不单单是热，甚至随着她的摇头几乎要灼伤她了，“这药太过贵重，既然在韩公子手上，那便是属于韩公子的，我岂能霸揽？”

韩元镇连连摇头。“公主此言差矣，如今它不正在公主手上么？”

柴素锦微微皱眉。

“说来也巧了，”韩元镇说道，“这灵芝，乃是在我接手了家中药材生意之后没多久，恰逢秋试落榜，我心中积郁，离开京城出外散心的时候，遇见山中采药人所卖。”

“买来的？”柴素锦狐疑。

这种品相的灵芝，竟也有人舍得卖？

“正是，那采药人的妻子病重，卧床不起，他原想采些药，好换得镇上医馆为他妻子看诊。险些在采药的时候将命搭上。他自己道，采到这只灵芝，乃是上天的恩赐，是他同他妻命不该绝。采到灵芝之后，就听闻韩家在此收药，且药价比旁的地方给的更高，他几番打听，才敢上门卖这灵芝。”韩元镇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原来如此。”

“正是啊，像他那般家境，一是需要钱来救命，二是就算不缺钱也守不住这药。所以还是卖给稳妥的人，最合宜。”韩元镇笑了笑，“小民还记得他来卖药那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唯恐旁人认出他来。我原以为是什么奸恶之人，险些叫人将他打出去呢。”

许是回忆里十分有趣，他不由笑了几声。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轻快起来。

柴素锦对匣子里这只灵芝，越发喜欢，不忍割舍。

“这灵芝自打买来以后，我便收藏起来，买下灵芝的时候，就想要将这灵芝给公主过目。小人虽是药商，可公主的祖父却是鼎鼎有名的药圣。若是药圣先生现今尚在，这灵芝，我定时要献给先生的。”韩元镇轻叹说道。

“给爷爷？”柴素锦重复了一句。

韩元镇连连点头，“所谓宝马配英雄，这难得的良药，自然也应该属于识得它价值的人。”

柴素锦眼眸深敛。伸手轻轻触摸那灵芝。

接触到灵芝的手，不由一麻，像是一股激流，顺着手指直奔左肩头。

“若是在不识货的人眼中，它就是个上了年头的灵芝。若在我手中，那就是能卖上好价钱的东西。可若是在公主手中，想来它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药用。说不得就能挽救人的性命。”韩元镇拱手，虔诚说道，“还望公主收下它，免得它泯没在铜臭气之中。”

“你当时收购它，花用几何？”柴素锦问道。

“公主若是这么说，还请将灵芝还给小民吧。”韩元镇忽而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尽都消失不见。

柴素锦微微皱眉。

“小民说了，在小民看来，这灵芝并非凡品。若是金钱买卖，是在辱没了它，本该是仙药，也落了铜臭之气。”韩元镇摇头，“不知公主是看轻了这灵芝，还是看轻了小民？”

这话就言重了。

柴素锦沉默了片刻，郑重其事的起身，将绛紫的绸子又盖在那灵芝上头，从丫鬟手中接过匣子来。

“从一个商人口中，听闻这样的话，着实叫我汗颜。韩公子诚心，我便替我爷爷收下这灵芝了，定要用它，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不枉负它百年精华。”

韩元镇微微一笑。拱手躬身。

真是送礼的比受礼的还高兴呢。

叫丫鬟送了韩元镇离开。

柴素锦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她这会儿全然没有心思去院子里制药了。

她的精神都在这灵芝之上。

左肩头的灼热到如今都还未褪下，自打她肩头长出这灵芝云纹以来，还从来没有灼热过这么长久的时间。

这百年的灵芝，同自己肩头的仙草，难不成还有什么关系？

以往她不是没有接触过灵芝，可从不见自己肩头有什么反应。

不过品质这么上乘，且有这么多年头的灵芝，除却儿时救她命的灵芝，她倒是第一次接触。

“上古仙草……”柴素锦闭目，手按着肩头的灵芝云纹，心中默默想着，唤出灵芝仙草。

立时有氤氲的雾气，缭绕在她的周遭。

呼吸着这般清新的味道，只觉神清气爽得很。

好似眼睛都更加明亮。呼吸也更加通畅。

她抬手去拿匣子里的灵芝。

就在她手触摸到灵芝那一刹那匣子里有光一闪。

灵芝不见了。

柴素锦吓了一大跳。

她是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并立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唯恐自己惊呼出声，再将外头的丫鬟给引进来。

灵芝去哪儿了？

她不过是轻轻一摸，那灵芝竟然消失了？

她将匣子里铺着的绸子也都拽了出来，又将匣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再没有暗格了。

桌案下头也不见那灵芝，地席上更不可能有。

出了邪了？

柴素锦狐疑之时，心中忽悠一个念头一晃而过。

她眯眼仔细检查那似真似幻的灵芝仙草，氤氲的雾气之中，已经大了数倍的灵芝仙草盈盈有光在上头流转。

仙草上满是仙露，每颗仙露上都倒映着氤氲雾气和狐疑的她。

她眯着眼睛，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看。

忽而，她发现，在大的仙草近旁，竟生出一个小小的灵芝仙草来。

“昨日还没有！”柴素锦皱眉。

不是昨日，倘若她没有记错，这棵小小的灵芝，就是新生的，在她唤出灵芝仙草，在匣子里的百年灵芝消失不见之前，这里都没有新生的仙草！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去触碰那只小小的仙草。

在她手指触到仙草，想要看一看仙草会不会再消失之时。

忽觉腹中一动。

柴素锦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来。

那小小的灵芝无风无雨，兀自震颤了一下。

柴素锦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目所见。

平静了好一阵子，她才再次伸手，去触碰那小小的灵芝。

腹中又是猛的一动！

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真的！不是错觉！她的肚子里，真的动了一下！

如今怀有身孕不过才两个月左右，腹中的孩子尚小，根本不会有胎动！

倘若不是胎动。为什么她会觉得腹中有动静呢？

柴素锦紧张的舔了舔嘴唇，抬手去碰那只大的灵芝。

腹中没有动，肩头也没有什么感觉。

她又猛的揪了那大灵芝一下，自己立时觉得身上一痛，像是被人揪了肉一般。

她恍惚有些明白，却又不敢相信。

“莫非，那小小的灵芝，是……”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欣喜，担忧，紧张，彷徨……各种复杂错乱的心情，一时间尽都涌上心头。

她收起如梦似幻的仙草灵芝。

氤氲的雾气只留下些许。

她在让人愈发清醒的雾气之中，却是愣怔的默默出神。

肩头灵芝云纹细微的变化，她甚至没有发现。只觉微微有些痒。

待她再去看镜子，才愕然察觉，肩头的灵芝云纹，好似更复杂，更耀眼了，那金色，比金殿上的赤金更为纯粹明媚。

“倘若那小灵芝草，果真代表我腹中孩子，我只盼着那灵芝草，能保他平安康健，顺利长大！”柴素锦在心中默默念叨说。

因着灵芝仙草的缘故，柴素锦对韩元镇的印象也不由好了几分。

将宫中赏赐下来的红珊瑚树，遣人送去了韩元镇家中。以示礼尚往来。

韩元镇收到红珊瑚树，连忙赶来谢恩。

知道公主十分偏袒昭廉伯，还叫人送去了好些南边的稀罕瓜果到昭廉伯府上。

瑄哥儿见到柴素锦的时候，不由嬉笑感叹道：“沾姐姐的光，从姐姐这儿得好处的事儿，怕是这辈子，也改变不了了！”

柴素锦笑而不语，没同他计较。

韩元镇得了公主府的还礼，对朝廷的事情，好似愈加热心起来。

再次送完药材之后，他向纪博采表示，韩家准备了物资，打算以民间的身份，用韩家的商队，送往边疆。

纪博采没有当即答复他，倒是悄悄走了趟公主府。

“他对此事十分热心。”纪博采说道，“我叫人打探了，他在早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物资。组织商队了。”

柴素锦微微眯眼，“表哥的意思是？”

“你的药要多久能制出一批来？”纪博采沉声问道。

柴素锦眯眼算了算，“若是赶得紧，再有三五日，即可成一批。数量已有不少。”

纪博采微微点头。

“表哥是想要将这些药材，放在韩家准备的物资之中，一道送往边疆？”柴素锦问道。

纪博采抬眼看她，“表妹觉得如何？”

柴素锦垂眸想了想，“韩家的商队，可有实力？”

“韩家的生意遍布大周，乃至海外。虽然不敢说从来没出过事儿，但他们的势力也是不容小觑，且除却他们自己的人手以外，他们还会雇佣镖局的镖师，一同上路。以确保万无一失。”纪博采说道。

“这就好办了，”柴素锦道，“若是用朝廷的兵马，目标太大，容易招致人的惦记。若是表哥专门派人送药，又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混在韩家的商队里，应当是最妥当的。再由表哥安排人，扮作镖师，一同上路，以保养元丹的安全，如此应是万无一失吧？”

纪博采连连点头，“既然表妹也觉可行，且时间来得及，我这便呈报圣上知晓，并去安排这件事。”

柴素锦连连点头。忽而轻笑道：“单看这些行为，韩家还真不像是做买卖的。”

“韩家做的是大买卖，为何能将家中生意做的这般大，却从来没有招致朝廷的惦记呢？树大招风，韩家却不为自己招揽祸事？如此，不过是韩家从来不为自家囤积太多的钱财，为朝廷散财之时，从不手软。”纪博采说道。

柴素锦微微瞪眼，“以前我怎没听说？”

“这就是韩家人的高明之处了，行事低调，好似做了好事也怕人知道一般，功劳尽归朝廷，归于圣上。”纪博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缓缓说道，“只是到了韩元镇这儿，才稍稍例外罢了。”

柴素锦张了张嘴，未置一词，只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劳烦表哥操心安排。”

柴素锦催促瑄哥儿，制药之事更为紧张忙碌。

瑄哥儿不敢懈怠，卖力干活儿，愣是在三日内，赶制出第一批的养元丹来。

总数有五千余枚。

虽然离人手一颗的目标还远得很，但倘若一旦开战，这五千余枚的养元丹，就是边疆将士们的保命药，也是他们心中的底气。

“我要去送药，姐姐你说过。这事儿是交给我负责的，第一次押送成药，这可谓重中之重了吧？没道理拦着不让我去吧？”瑄哥儿瞪眼说道。

柴素锦点头，“是重中之重，只是，你若走了，那这后期的药，只能不做了。”

瑄哥儿一愣，“后期？不做？”

“难不成买了院子，安排了人手，你打算只做这么一批药来？边疆十几万的兵将啊？”柴素锦挑眉看他。

瑄哥儿咬牙，“你又骗我！你说叫我统筹安排，可到头来，我统筹安排什么了？还不是一切都是表哥说了算？我根本没出多少力！”

瑄哥儿生气的撅着嘴。

“那你来安排吧，如今都听你的。”柴素锦双手一摊。“叫谁送药，谁在家中制药，路线安排，何日起程，等等，这一应的事情，你安排吧！”

“表哥都安排好了，我还安排什么？”瑄哥儿跺脚，抱着自己的肩膀。

柴素锦伸手拿起纪博采送来的计划安排的信笺，刷的撕了。

刺啦撕纸的声音，将瑄哥儿吓了一跳。

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柴素锦，小心翼翼又忐忑万分的说，“姐，你生气了？”

柴素锦将撕碎的纸张投入香炉里。

香炉里噌的窜上一道明火，一会儿又暗淡下去。

“没有。”她抬眼看着瑄哥儿，“生气有什么用？现在，你可以安排了。”

瑄哥儿脸面微微涨红，不知是羞愧还是紧张，亦或是欣喜？

“真的叫我安排？我怎么安排就怎么做？”瑄哥儿问道。

柴素锦点头，“是，你怎么安排就怎么做。”

瑄哥儿深吸一口气，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这事儿我得回去好好想想，明日一早就给你答复！”瑄哥儿起身说道。

“表哥那里有一份名单，乃是圣上所派随行护送之人。”柴素锦交代说，“名单是圣上定下的，这个不能凭你删改。”

“我知道。”瑄哥儿点了点头，翻了个白眼，“做决定的事儿，谁都想插一脚。”

柴素锦目送他离开，轻叹一声。

瑄哥儿许是立时就去向纪博采要了名单。

黄昏时候纪博采赶来问柴素锦。

“果真叫瑄哥儿安排？”

“还请表哥多多担待。”柴素锦说道。

纪博采深深看她，“你总是这般客气，他不是我弟弟么，我岂能不了解他的心性？”

柴素锦笑了笑，“多谢表哥体谅。”

“只是若叫他安排，他硬要自己前去押送，你不同意，姐弟之间岂不是仍旧免不了一番争执矛盾？”纪博采提醒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他若真的这般安排，那就让他去，不必有什么争执。”

“那……”

“制药的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做。”柴素锦垂眸说道。

“表妹可曾想过，身边可信之人，其实不止瑄哥儿一个？”纪博采这话说的很小声，说完，他便转过脸，看向窗外。脸颊上略有些红晕，但他淡定平静的气势，叫那红晕并不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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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遇劫

柴素锦愣了愣，“表哥是说……你么？”

纪博采像是被口水呛住，不由咳了几声。

“表哥自然是可信之人，只是表哥太忙了，身为国相，如何有时间，做此等事情？且表哥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只怕也会引得旁人怀疑的。”柴素锦说道。

纪博采连忙点头，“是，表妹说的是。”

柴素锦狐疑看他，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想不明白？既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男人的心思，有时候真是比女人还难猜。

纪博采没等到柴素锦留饭，便被朝中事务给急急召走。

瑄哥儿也许是苦思冥想了一整夜，晨起来到公主府的时候，还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

他从丫鬟手中抢过一碗香甜的杏仁奶露，咕咕咚咚全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这才满足的抹抹嘴，“都安排好了！”

丫鬟瞪眼道：“这是公主的早茶，公主可是有身子的人，大人饿了也就罢了！伯爷怎么能同自己的小外甥抢吃食呢？！”

瑄哥儿抬手敲那丫鬟的头，“浑说，爷是那么不像话的人么？你们再去煮一碗就是，堂堂公主府，若是多一碗杏仁奶露都没有，才是叫人笑掉大牙！”

“再煮一碗自然有，那也该是伯爷等着。不好叫公主等着呀！自己贪嘴倒成了公主府小气……”丫鬟嘟嘟囔囔的退下。

瑄哥儿翻个了白眼，来到柴素锦面前就开始抱怨，“你这府上的丫鬟，是要翻天呀，以往对我不客气，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都敢当面数落起我来了？你再不修理，只怕日后我连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来了。”

柴素锦轻笑，“是谁，这么大胆子，连堂堂伯爵爷都敢数落？”

“就是你身边那大丫鬟，叫什么来着？叫棠溪？”瑄哥儿哼道。

柴素锦点头，“哦，棠溪呀？那我改日就叫人发卖了她！”

瑄哥儿一愣，连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是两句玩笑话罢了，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连两句玩笑话都容不得么？不说了，还是说说我的安排吧！”

瑄哥儿连忙收敛笑意，岔开话题，将自己的部署安排说了，“圣上所派之人的名单之中，我最了解的就是梁悦。这次扮作镖师护送之人，我以为，以梁悦为首，最为合适。只是他官职不高，还得求圣上特下旨意。”

柴素锦点点头，梁悦是最早提醒她要将养元丹藏匿，不能再声张的人。

这次的事，派他前去，的确能叫人放心。

“路线部署，我已经看了表哥的安排，以及韩家的准备。我只做了小幅的更改，别的就没什么了。”瑄哥儿大手一挥，脸上颇有些当家做主的豪气快慰。

柴素锦略有些诧异的看他，“没有了？”

瑄哥儿摇头，“没有了呀。”

“那……你呢？”柴素锦皱眉问道。

瑄哥儿嘿嘿一笑，“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做，这些跑腿儿的事儿，就留给这些不重要的人吧！”

柴素锦略微诧异。“哦？更重要的事？”

瑄哥儿压低了声音，“那是自然了，姐姐你说，是制药重要，还是跑腿儿重要？”

柴素锦笑而不语。

瑄哥儿挠挠头，别开了视线。

柴素锦忽而觉得，有时候这种让人头疼的大男孩儿，还是很好哄的。只要相信他，将主动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上，而不是为他安排好一切，他会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并不会向想象中一般，仅凭着自己的冲动，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反而会因为大权在握。而更加谨慎。

也许这才是成长，这才是成长的意义所在。

相信他，放手他。然后收获一个让人惊喜的成熟稳重的他。

“姐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瑄哥儿转过脸，嘿了一声。

柴素锦摇了摇头，“瑄哥儿安排的甚好，我有些惊喜罢了。”

“嗯，我还要进宫面圣，好将这安排禀于圣上知晓。”瑄哥儿离开之时，恰撞上端着杏仁奶露进来的棠溪。

“你这丫头！”

棠溪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伯爷还要喝么？这碗是给公主的，婢子专门吩咐厨房多煮了一些，伯爷若是要，婢子再叫人去端就是。”

“嘿，爷是没见过吃的还是怎的？”瑄哥儿原本匆匆，这会儿却站定脚步，挡住棠溪的路，“你不给，爷偏就要！”

棠溪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瑄哥儿抬手拽住她，待她站稳，他才飞快松了手。

棠溪以为他要去夺那碗杏仁奶露的时候，他却越过她，飞快的走了。

棠溪进得屋内，为柴素锦奉上杏仁奶露之时，脸上还有些怔怔的。

“你怎么惹了瑄哥儿了？”柴素锦笑问道。

棠溪立时连连摇头，“婢子哪里敢惹他，不惹他他就抢了公主的杏仁奶露，若是惹了，只怕这会儿，还不能送来给公主呢……”

柴素锦笑着摇了摇头，“他孩子心性，你们见他的时候，多顺着他就是了。”

棠溪点点头，懵懂说道：“其实伯爷脾气挺好的，若是在旁的爷面前，婢子们都是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之所以在伯爷面前放肆，不过是因着他从不跟婢子们真心生气罢了。”

她说的很小声。

柴素锦看了她一眼，淡笑了笑。

瑄哥儿求见圣上，许是没有惹了圣上生气，圣上很快就准允了他的安排。

韩家即日便起程上路。

临走之时，韩元镇还来专门绕道公主府门外，坐于马上，望着公主府的门楣，良久。

最后轻叹一声，轻笑摇头，打马离去。

却并未求见公主。

门房报给柴素锦知道。

棠溪狐疑问道：“韩公子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么？可是为什么不进来求见？”

“正是因为无事，所以才不求见。”柴素锦说道。

“既然没有事情要说，那又为何要在公主府外逗留？”棠溪皱眉。

柴素锦张了张嘴，“我又不是他，我怎知道。”

若是韩元镇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只怕当日无论如何，就算没事儿找事儿，也会进得公主府的大门，再次求见了公主再做离别。

不过人没有生前后之眼，不能预知前事后世，倘若真能知道后来的事，还不知道他还会不会为了朝廷，为了边疆之事，这般热心？

这夜柴素锦正在安睡，忽而肩头灼热至极。

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忽的坐起身子，连忙捂住肚子，原以为那种不适不安的感觉，是来自于腹部。

她如今最为紧张的就是自己的肚子了。

可清醒了片刻，从梦中渐渐回神儿，她才发觉，肚子里安安稳稳，那种不安，与腹中孩子无关。

“公主。可是要起夜？”屏风外头守着的丫鬟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

丫鬟已经端着灯烛，走进里间，“呀，公主脸色怎的这般差？是哪里不舒服？”

柴素锦摇头，“没有。”

“公主快躺下，婢子，婢子请大夫……”

“我就是大夫，你忘了？”柴素锦轻叹一声。

丫鬟哦了一声，仍旧惶惶不安，“那婢子，婢子去叫棠溪姐姐！”

“不必了……”柴素锦话还没说完，丫鬟就放下烛台，急匆匆去了。

柴素锦微微摇头，她的脸色是有多差。才会将丫鬟吓成这样？

棠溪匆匆赶来，瞧见她也是吓了一跳，“公主？公主哪里不舒服？”

柴素锦抬手捂着心口。

“心口痛？”棠溪忙问。

柴素锦摇头，“不是，只是觉得心中不安，很不安。”

棠溪深吸了一口气，“公主可知道，因什么不安？是身上哪里不妥，还是什么事叫公主担心？”

棠溪的提醒，叫柴素锦猛然一惊，“他们……韩家的商队，他们现在到哪儿了？途径何处了？”

棠溪微微皱眉，歪了歪脑袋，“婢子叫人去请伯爷来吧？”

“这大半夜的，伯爷定然在休息呢？”一旁的丫鬟小声提醒道。

柴素锦却点头，“去请，现下就去。”

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以往从来没有过这般清晰的感觉。

是因为灵芝仙草多了一小株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格外的严重？

瑄哥儿赶来的时候，尚有些迷迷糊糊，“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脸上带着紧张和些许的癔症。

“韩家商队到哪儿了？”柴素锦问道。

瑄哥儿算了算日子，他安排的路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算着时间，应该已经到西峡了。”

柴素锦微微点头，“可有报平安的消息传回来？”

瑄哥儿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姐姐就是为这事儿不安啊？有，昨日表哥还接到梁悦的信，说他们一路顺利，正是按着原本的安排行进。”

柴素锦点点头，“那就好。”

瑄哥儿看向一旁的棠溪，“大惊小怪，吓我一跳，说什么姐姐不好，我看你才是不好了！话都不会说，要不要教习嬷嬷再教教你该怎么说话报信儿？”

棠溪正担心着柴素锦，没心思和他斗嘴，只嘟了嘟嘴，没有接腔。

“嘿，你这丫鬟，爷不是问你话呢？”瑄哥儿瞪她。

柴素锦轻咳一声，“打搅你了，没事儿了，你回去睡吧。”

“伯爷！伯爷不好了！”

瑄哥儿正要摆手离开，外头忽然响起惊呼之声。

“这是公主府内院，何人岂敢乱闯！”公主府守卫阻拦的声音也立时响起。

瑄哥儿同柴素锦都是一惊。

“是我身边的随从。”瑄哥儿急忙向外去。

“放人进来。”柴素锦吩咐道。

那随从被放进院子，瑄哥儿已经快步来到院中，“什么伯爷不好了？我好着呢！”

“伯爷，是，是信鸽！”随从奉上一只小竹管。

被阮青摆了一道之后，瑄哥儿就专门从驿馆里淘了几只信鸽回来，梁悦临走的时候，他专门交给梁悦一只，说是有紧急情况时。叫他用信鸽儿送回。

所以随从见到信鸽儿飞回，不敢大意，立时就来报信。

瑄哥儿上前一步，接过那竹管，迅速扭开，倒出里头的小纸卷，打开来看。

这么一看，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比柴素锦更添几分苍白。

“怎么回事？”柴素锦站在屋内问道。

棠溪连忙出门，打起帘子请瑄哥儿入内。

柴素锦还没开口相问，瑄哥儿扭头就要走。

“出了什么事？”柴素锦挥手叫人拦住他。

“没事。”瑄哥儿咬牙，脸面之上除了苍白，就是焦急。

“没事就坐下歇歇，喝杯茶。这么着急做什么？既是醒了，也不用慌着回去睡觉了。”柴素锦冷声说道。

瑄哥儿皱紧了眉头，“姐！”

“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说？”

瑄哥儿咬牙忍了一忍，见眼前之人没有退让之意，抬手将手中的纸条塞入棠溪手中，“拿给我姐看，我去寻表哥！”

柴素锦微微点头，他面前的人，立时闪开。

瑄哥儿飞快跑走。

棠溪将纸条呈给柴素锦。

柴素锦打开字条的手都微微有些抖，未知最是叫人不安。

当看到字条上的字时，她咚咚的心跳，猛的顿了一顿。

“养元丹被劫，韩元镇受伤，悦追踪养元丹而去。”

字条上的字写的十分匆忙，且暗红的颜色，似乎是匆忙之中用血书写。

柴素锦低头去嗅那字条上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味，立时叫她干呕起来。

棠溪连忙上前为她抚背，“公主，公主别急，还有伯爷，有相爷做主呢！”

柴素锦忙从袖管中抓出止吐的香囊，放在鼻端，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渐渐止住干呕。

“公主？”棠溪紧张看着她。

柴素锦摇摇头，“别慌，别乱，等着，等着看……”

等着看什么，她没说，她只皱眉望着门帘外尚未亮起的天。

阴沉沉的夜空上，看不见月亮星辰。

已经暖和起来的天，今夜却有些闷闷的，像是有一场雨，正在酝酿。

“既是要等着，公主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毕竟您是有身子的人。”棠溪和一旁的丫鬟小声劝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就坐这里等着。”

她命人为她洗漱梳头。

直到宫里人来请的时候，丫鬟才明白，她是在等着圣上诏她入宫。

宫人来的时候，她恰已经梳洗好，便没有耽误任何功夫的入了宫中。

殿中立了几人，瑄哥儿和纪博采都在。

柴贤沉着脸，坐在上头，紧抿的唇线显示了他现在是极度的不悦。

“路线乃是臣安排的，如今出了事情，臣难辞其咎，臣愿意去追回药来。”瑄哥儿跪地说道。

纪博采微微皱眉，“责任不全然在你。且如今也不是论责的时候，如今追回物资才是紧要。”

“既然能从他们手中将东西夺走，那梁悦手中人马定然不够，不是他们的对手。”柴贤冷声说道，“朕再调拨朕的亲兵给你，昭廉伯你可有把握将东西追回来？”

柴素锦闻言一愣，瞪眼看向柴贤。

瑄哥儿一听，身子一抖。脸面之上尽是兴奋，他叩首道：“臣定不敢辱命！”

纪博采微微皱眉，侧脸看向柴素锦。

柴素锦冲他摇头示意。

纪博采却抿住嘴唇，没有开口。

“圣上……”柴素锦开口。

柴贤抬手制止她，“昭廉伯即刻启程！”

瑄哥儿接过调令兵马的令牌，拱手退出殿外。

临走看了柴素锦一眼，冲她比口型道：“放心。”

柴素锦深吸一口气，“药没了，还能再找，再制。可若是人……”

后半句，她憋回了口中。

柴贤冲她招手，叫她走近御案。

“瑄哥儿一直想要有所作为，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你盼着朕成长，也盼着瑄哥儿成长。怎么对待朕。和对待瑄哥儿的态度却是如此的不一样呢？”柴贤问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仰脸看向圣上。

柴贤缓缓说道：“他向朕求了多次了，是该给他一次锻炼的机会了。”

柴素锦皱眉，呼吸有些不稳。

“你放心，朕给他调用的兵马都是稳妥之人，会不遗余力保护他。”柴贤说道。

柴素锦微微咬住下唇。

“朕之所以召你来，就是想要叫你放心，若是没有当着你的面，派遣了瑄哥儿去，只怕你更是担忧，说不得还要恼了朕。”柴贤说道。

柴素锦连忙福身，“不敢。”

“嗯，这件事情你心中定然烦恼，朕更是不痛快。不管出手的是什么人。一定要将东西追回来。”柴贤忽而声音变得更为严厉，“还有，这路线及送物资之事，是何人走漏了风声，一定要严查出来，绝不姑息！”

纪博采拱手领命。

“如今，朕的身边也出现了叛徒了？外患尚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我们内部心不齐，有纷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才最最可悲！”柴贤说道。

纪博采连忙颔首，“圣上放心，倘若果真有人走漏消息，臣定要将那人揪出来。”

柴贤摆手，叫他们离开。

柴素锦原本走在前头，却故意放慢速度。回头看着纪博采。

纪博采发觉她在等他，快行几步，“瑄哥儿说，消息送来之前，表妹就大觉不安？”

柴素锦点了点头，“是，我原本正在睡梦之中，却忽从不安中醒来，遍想，能叫我不安的事儿，最近也只有这么一件了。”

纪博采点点头，“表妹放心，瑄哥儿前去，圣上是有考虑的。他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软弱幼小，不知不觉他都已经长大了。从这次他安排的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且他身边的人，也会保护他的。”

“圣上说走漏消息，是什么意思？”柴素锦问道。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没有几个，扮作镖师护送之人，也都是圣上的心腹之人。”纪博采微微皱眉，“可贼人却只抢了养元丹，并不在意其他的物资。下手准确，迅速，必然是一早就有谋划，而非临时起意。”

柴素锦吸了一口气，“会是什么人？”

纪博采摇了摇头。“梁悦追踪而去，一路上都会留下线索，希望瑄哥儿他们能尽快追上，答案便能揭晓了。”

柴素锦点了点头。

“表妹务必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这些事情，就不要过于操心了。”纪博采缓声说道。

柴素锦点了点头，“我知道，若是有什么进展，还请表哥及时告知与我。”

“一定。”纪博采点头。

两人到宫门外分开，各自上了马车而去。

柴素锦回到府上，却是坐立难安，索性铺了纸张在临窗的桌上，依着赵元甄平日里平静心绪的办法，临窗写字。

这些药是要送到赵元甄的手上的。却在半路出了这种事情。

会是谁做的呢？谁要对边疆的大事不利呢？

赵元甄乃是为保护大周而战，大周上下都应当团结一心才是。

莫非，劫了药的不是大周人，而是楚国亦或是蜀国的人？

可事情发生在大周境内，楚国或是蜀国人，在大周境内敢如此猖獗？

手一抖，字写歪了。

柴素锦轻叹一声，赵元甄从来不会在临床写字的时候，将心中越写越乱，她却难以静下心来。

她写给他的信上，隐晦的略提了送药之事。

如今信应当已经到了他手上，他是不是正等着药被送去？

倘若他知道药被劫走，会不会很失望？

前去蜀国的使者送信回来说，蜀国国君态度暧昧不清，整日和他们兜圈子，似乎想从大周得到比楚国能给的更多的好处。

可大周如今并不愿妥协，屈从。

赵元甄在边疆的压力是不是也很大？

“啪。”柴素锦扔了笔，“不写了。”

“公主，喝些茶汤润润嗓子吧？或是去趟一趟，昨夜都未曾睡好。”丫鬟棠溪连忙劝道。

柴素锦接过茶汤，八宝茶里有枸杞和龙眼的香味，品质如此上乘的枸杞和龙眼还是韩元镇所送。

“字条上写，韩公子受伤，如今伤势如何了？我倒忘了问！”柴素锦问道。

棠溪颔首，“那婢子叫人去打听？”

柴素锦点点头，“他本是为朝廷效力，运送物资，倒叫他因此收牵累。又受了伤。实在是与他有愧。”

棠溪垂头道，“谁也不想的，韩公子出手大方，人又好，定然不会有事儿的！”

棠溪退下去打听。

柴素锦抬手扶上左肩肩头。

肩头不在如半夜醒来时那般灼烫，但热度却一直没有完全退去。

心中的不安隐隐还在。

她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有这么长久的不安过。

养元丹被劫走她已经知道了，如此，肩膀就不应该再这般热了。不安也应该退去了。莫非是这件事情还没完？亦或是除了养元丹被劫，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是她不知道的？

柴素锦长出一口气，皱眉望着窗外透过云层落下的阳光。

嫩绿的叶子，在窗棂，窗内桌案上，净白的宣纸上落下淡淡的绿色光影。

光影随风摇晃，晃乱人的思路心绪。

棠溪打听了一日，也只打听出韩公子受了伤，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余下的物资停在遭遇劫持的西峡。

“怎的将他送回，而不就地医治呢？受了伤，反在路上奔波，于伤势不利吧？”柴素锦狐疑道。

棠溪摇头，“也许伤的不重？世家的公子都很娇贵的，受了伤怎好再上路呢？自然要回来养伤了。”

柴素锦点点头。

是以两日后，韩元镇的死讯传来之时，她则全然没有准备。只听得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表妹？”纪博采担忧唤她。

柴素锦连连摇头，“不是说他伤的不重么？不是说因为受了轻伤，所以才会回京的么？”

纪博采垂下眼眸。没有作声。

“你说呀，表哥？他是不是伤的不重，是不是要回京看伤？”柴素锦问道，“我府中人前去打听，他们就是这么回禀的！”

“这话是为了安抚韩家人的。”纪博采沉声说道。

“什么？”柴素锦皱眉，“这是你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养元丹被劫的当晚，他为了护住养元丹，亲自上阵，不幸……”纪博采皱眉，口中没了声音。

柴素锦瞪眼，“不幸怎样？你们已经放消息骗过了韩家人，如今还要用假消息骗过我么？梁悦送回的字条上，说的很清楚，韩元镇是受伤了。他可没说韩元镇是当场毙命！”

纪博采眉头微动。

“他究竟伤势如何？”柴素锦逼问道。

纪博采深吸了一口气，“他伤得很重，心脉受损。”

“不是有养元丹么？他受伤之时，养元丹已经到了贼人手中么？一颗都没有么？不能救他命么？”柴素锦问道。

纪博采皱眉敛目，微微摇头，“他不知道运送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你托他带给定国公的东西。他护在最前头，比梁悦冲杀更生猛。情况紧急，知道的人来不及为他夺下养元丹，那药封存的很结实，他自己也许有机会，但他不知道……”

柴素锦终于问不下去。

纪博采抬头看着她。

“这么说来，是我害死了他……”

“我不想告诉你他的死讯，就是不想让你这么说！”纪博采立时说道。

“但无可逃避呀？我能否认么？”柴素锦垂眸，声音十分低落。

纪博采轻哼一声，“照你这么说，圣上，我，瑄哥儿，岂不都是害死他的人？我们都无可逃避？”

柴素锦咬了咬牙，“那你找到了么？找到是谁走漏了消息么？瑄哥儿安排的路线，什么时候走到哪里，他们如何能提前知道，提前就准备好？”

纪博采眯了眯眼睛，“知道事情的人本就不多，便是随行之人，有许多尚且是上了路之后才知道要走那条路。就连韩家人都不十分清楚。如此便是一个一个排查，也能将那人揪出来！”

柴素锦哦了一声。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这么想就对了，是那个走漏消息的人害死了韩公子，是劫走药的人，害死了韩公子，是伤了韩公子的人害死了他！你有什么错？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人，是傻子！”纪博采沉声说道，“表妹，可听到了？”

柴素锦点了点头，“是，知道了。”

纪博采见她精神不甚好，略有些担心，可随从前来禀报瑄哥儿送回的消息，叫他不得不匆匆离去。

瑄哥儿已经寻到梁悦留下的记号，就快追上梁悦。

可梁悦忽然留消息说，他一直追着的人，不见了。

他身边所剩人很少，一路向南追着那劫走药的人，并不敢上去硬抢，跟着那些人，只盼着援军到了好将那些人拿下。

可到了黄州，那些人却像是忽而蒸发了一般。

瑄哥儿一面叫人送回消息，一面更加快了速度赶去与梁悦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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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沿途已经封锁，那些人出不了黄州，为一举将那些人拿下，纪博采又调派人手前去。

“定要连人带货，在黄州擒下！”纪博采吩咐道。

只要劫走药的人被抓获，其他的事情想来也就很快能浮出水面了。

纪博采等人都绷紧了一股子劲儿。

柴素锦却没有那么乐观，亦或者是她尚沉浸在韩元镇的死讯中，不能脱身。

她有些沉闷，且一直睡不好。

不管白日还是晚上，只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闪现许多血淋淋的画面。

有时倒下的是韩元镇，有时有是瑄哥儿，有时是赵元甄……

她担忧至极，精神都被这接踵而至不肯放过她的噩梦搅扰的有些恍惚。

“公主近来精神实在不好，不若为自己开几幅安神药？”棠溪担忧说道，“毕竟腹中孩子的成长，也是需要母亲休息好的。”

柴素锦点点头，歪着脑袋，眼神却有些莫名。

“公主在想什么？若是医者不自医，不若请太医署的太医来？”棠溪问道。

柴素锦皱眉，“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并非没有经过风浪之人，也不是没有面对过生死离别的。甚至我自己，也是经历了生生死死……怎么韩元镇的死，会叫我如此的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呢？”

棠溪没有明白她说的经历生死是什么意思。以为她指的是以往的攻城之战，“是啊，公主连攻城之战都亲自参与，更是亲上前线，救助伤员，如今不过是听闻韩公子的死讯，便是关系匪浅，也不该会如此牵肠挂肚啊？”

柴素锦摇了摇头，关系匪浅？她同韩元镇甚至连关系匪浅都算不上吧？

可莫名的心烦意乱，甚至难以安寝究竟是何缘故？

“也许你说的有理，我该给自己开些安神的汤药。”柴素锦喃喃说道。

“是啊，公主日日夜夜睡不好，看起来都有些精神恍惚了。”棠溪连连点头。

柴素锦仔细琢磨了对腹中胎儿不会有太大影响的药，配着灵芝仙露同服。

服药这夜，她终于睡着了。

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梦里终于不再有血淋淋的死人。

可梦里也没有她想见之人，眼前是一片荒芜的草场，草场上有几匹瘦削的马在啃着草皮。

她四下看去，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她认不出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有人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回荡。

“妧妧。”有人轻喃她的名字。

她却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我是妧妧，是谁？谁在那里？”

她嘶声问道。

回答她的，似乎只有山谷中渐渐远去的回声。

过了片刻才有人道：“妧妧，你竟将我忘了？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么？”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略略的嗔怒，略略的抱怨。

柴素锦瞪大了眼，“你是谁？”

忽而有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她惊慌四顾，那脚步声像是从四边八方而来，可草场之上，却不见人影。

这情形，太过诡异，叫人心生惊恐。

“是谁？”

“是我，妧妧。”那人应道。

这声音，是有些耳熟，可她偏偏就是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想不起来了么？”那声音忽而笑了，“若是想不起我是谁，你就不能醒过来。”

“醒过来？”柴素锦一愣。

“这是梦，妧妧，这是你的梦。”那人解释说道。

柴素锦吸了一口气，她的梦？旁人的声音为何会在她的梦里？旁人怎知道她在梦中？

一个一个的问题，占据着她纷乱的脑袋，叫她愈发混沌不清。

“睁开眼，看看我是谁？”那人又说道。

柴素锦瞪大了眼。可眼前只有一片草地，远处起伏的山脉，几匹马慢慢吞吞的啃着草。

“果真想不起来了？看来在你的心里，从不曾有我一席之地？”那人轻叹一声，又带了几分笑意，“不过没关系，以前不曾有过，以后我总会占据你全部的心神。”

柴素锦皱眉，忽觉身上一痛。

她喘着气，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推了一下。

草场，远处的山脉尽都消失不见。眼前一片漆黑，她猛的睁开眼。

有淡淡的灯光映照在车厢壁上，身下是柔软的厚垫子，她躺卧在疾驰的马车上。

而在她身边。坐着一个许久不曾见的人。

“马文昭？！”柴素锦冷喝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文昭轻笑看她，“因为想你。”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哪里？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马文昭目光深深的望着她，“带你去做我的皇后，如何？”

“不如何！”柴素锦想要从车上的床榻上坐起，可却发觉自己浑身竟使不上一丝力气，“你最好放了我，你其实也不希望大周和楚国开战吧？你是楚国的皇帝，你从你叔叔手中夺回皇位，难道就是为了让楚国的百姓，落入战乱，落入民不聊生的境地么？我以为，你会励志作一位明君。”

马文昭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要做明君。”

柴素锦皱眉，“可你的行为，却并不像什么明君。”

“难道江山与美人，注定不能同得么？”马文昭摇了摇头，“我不信的。”

柴素锦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觉浑身上下，甚至连手指尖，都绵软无力，“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临睡前，不过是给自己喝了一碗安神汤，睡的略沉些而已，不至于醒过来，会这般无力。倘若有人在她的药里，或是饭菜之中动手脚，她不应当发现了不了才对？

想到适才那个诡异的梦，柴素锦望向马文昭的目光，充满警惕。

“你是神医，对各种药材都异常熟悉，想来没有人能对你下药而不被你察觉的。”马文昭笑了笑，“但是人都有软肋，都有自己不擅长之处。听闻法术在你身上格外有用，所以我请了术士来。”

柴素锦心中一滞，“你想做什么？”

“如你所见，当然是带你离开了。”马文昭笑了笑。

他的脸庞依旧是熟悉的样子，他的声音也未曾改变什么，只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昏黄的壁灯下，他眼中的神色不一样了。

柴素锦轻闭了闭眼眸，脑中飞快的转着。

“若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儿。”马文昭的声音传入耳中。

“马文昭，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我的这幅皮囊么？”柴素锦缓缓问道。

马文昭沉默片刻，轻笑，“我想要你，你的一切，你的人，你的心。”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么？这样，只会将我的心，推得更加远离你。”柴素锦说道。

马文昭轻叹一声，“若是不能得到心，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他说的坚决，似乎已经想的十分清楚。

柴素锦心头顿生无力之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术法之下昏睡了多久，但马车外的天色，不难看出，现在仍旧是在晚上。

马文昭如何混进京城，又如何从京城之中将她掳走，她丝毫不知，但按着时间判断，他们现在仍旧是在大周境内的。

若是能叫他们被拦下来，是不是她就有机会获救？

过城邑之时，定有盘查，他们如何有文牒可过城邑呢？

柴素锦闭着眼睛，思量着脱身的办法。

马文昭忽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心略有些粗糙，掌心干燥，却凉凉的。叫人感觉不到温暖。

她心中一阵厌烦，却连抽手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放开。”她冷冷说道。

“不用费心想该如何脱身了，”马文昭轻缓说道，“我想叫你睡，你便会睡过去，如今不过是我太过想念你，想要同你说说话，才将你唤醒过来。你若将心思花在旁的地方，浪费精力，我只好再叫你好好睡会儿了。”

“真卑鄙。”柴素锦睁开眼，却没有看他。

马文昭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没错。为了我喜欢的人，自然是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他说话间忽而俯下身来。靠近她。

柴素锦立时浑身紧张，却连逃开的可能都没有，如此才叫人绝望。

“好香。”马文昭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你知道么，你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经意间就会钻入人的鼻翼，仔细去嗅的时候，却好似又没有了。便是这若有似无的香味，让人越发着迷。”

柴素锦别开视线，心跳有些快，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她如今连捏一根针的力气都没有，全然是俎上鱼肉。

他的气息笼罩在她面前，叫她觉得危险。

她的心跳几乎就在嗓子眼儿，却不敢说什么，唯恐自己说了什么话，再刺激了他有过激举动。

她如今不是一个人，她腹中还有她和赵元甄的孩子。

“妧妧，你这样的女子，怎能不叫人魂牵梦绕呢？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指的就是你这般吧？”马文昭轻笑一声。

柴素锦抿住唇，一言不发。

“你帮助柴贤，同虞震德对抗之时，我是想回来帮你的。可你知道我身负大仇，我必然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必然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之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是不想陪着你守着你。”马文昭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庞，“你信么？”

柴素锦依旧不说话，也并不看他。

“倘若，那个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说……你如今心里装着的人，会不会也就是我了？”马文昭问道。

见柴素锦不知声，他忽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看着我。”

柴素锦的眼眸看向别处。

“在这种事情上和我作对，对你没有好处。”马文昭轻笑，“你知道，你若不情愿，我总会有让你‘情愿’的办法。”

柴素锦微微皱眉，视线慢腾腾的转向他，“不会。”

马文昭表情一滞，“不会么？就算陪在你身边，也不会在你心中占据一定的位置？”

“绝对不会。”柴素锦咬牙切齿。

马文昭点了点头，“那就了无遗憾了。既然陪在你身边也没有用，不若我完成了复仇大计，再来接你。”

柴素锦翻了个白眼，懒得在开口。

话不投机半句多，更可况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我累了。”柴素锦闭上眼睛，抿住嘴唇。

既然没有反抗之力，就算昏睡，也比要继续面对他强。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却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马文昭笑了笑，他冰凉的手指，像是一条小蛇，在她脸上游动，让她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的立起，“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你都没有想过我么？”

“赵元甄有什么好的？据我知道，你前世身为长公主的时候，就是因他而死。这是多没有骨气，投胎还魂之后，还要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是中了他的毒？”

柴素锦一直没有应声。

马文昭絮絮说了几句，便觉无聊，说不下去。

外头似有人向他禀报什么。

柴素锦发觉马车慢了下来，她侧耳细听，却发觉自己的神智竟渐渐模糊，耳畔的声音似乎也一点点远去。

“启禀圣上，苏武苏业兄弟二人，已借着所劫获的药物，将他们都引开。但他们所派兵力甚多。只怕他兄弟二人如今难以脱身了。”

“尽力营救他们，最重要的是将那药夺到手。那药不是凡品，当初柴贤之所以能夺得帝位，凭借的就是那药。若是能得手，我楚国必能称霸。”马文昭的声音，哪还有适才的一番温情，冰冷的只有一派雄心。

柴素锦冷嗤一声，意识全然陷入混沌之中。

整个身子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像是风浪之中的一叶浮萍。

咣当一声，精致的铜盆落地。

京城，长明公主府。

“公主不见了！”当值的丫鬟，把这话告诉棠溪的时候，棠溪整个人如被雷击。

“你说什么？”

“公主不见了，婢子醒来，想要为公主洗漱之时，便看见床榻上没有人了！”丫鬟哭道。

“莫哭！”棠溪冷喝一声，“昨夜里你当值，难道不是一直守在外间么？公主何时出入，你竟会不知道？”

棠溪的表情声音都十分冷厉。

那丫鬟忍住哭腔，“婢子是一直守在外间，可昨夜不知怎的，竟睡的很沉。”

“还有谁知道公主不见的事儿？”棠溪压低了声音，问道。

丫鬟哭着摇了摇头，“只有婢子和另外两个守在公主门前的丫鬟。她们两个并没瞧见，只是听到我手中铜盆摔落，就冲进屋去，我拦住不叫她们进去，她们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们说，公主不在屋里……”

“府上各处都找了么？”棠溪问道，“她们两个人呢？”

“在外间候着。”丫鬟哭道。

棠溪看了那丫鬟一眼，“你哭成这样，只怕她们多少也能猜出些什么。”

丫鬟愁眉苦脸，“那……现下该怎么办？公主去了哪里啊？为什么婢子一点都不知道？是公主自己离开，还是……还是……”

“你闭嘴。”棠溪冷喝了一声。

丫鬟吓的不敢再开口。

“来人，”棠溪朝外喊道，“这三个丫鬟，当值不利，惹了公主不高兴，将她们看管在此，等候发落。”

丫鬟闻言吓了一跳，“棠溪姐姐，棠溪姐姐……婢子们，婢子们如何惹了公主不高兴了？公主她，她是不见了呀！”

棠溪深深看她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愚不可及！”

丫鬟连忙拽住棠溪的衣袖，“棠溪姐姐，你说说清楚，婢子不懂，婢子不懂呀？”

棠溪闭了闭眼经，叹了口气，“公主晨起散步，你却比主子睡的还沉，公主起身，你都不上前伺候。难道是等着公主来伺候你吗？如此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丫鬟怔怔的看着棠溪，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真的么？棠溪姐姐，公主只是去散步？不是被人掳走了？”

“大胆！”棠溪抬手狠敲她一下，“再敢胡说，我看你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丫鬟连忙垂下头去，“婢子不敢了。”

棠溪吐出一口气来，“好好跪着，等候主子回来发落！”

“是。”丫鬟垂眸敛气，弯身跪了下来。

棠溪一面脚步虚浮的向外走，一面喃喃道：“不是你蠢，是我蠢，我怎么就派了你昨晚当值？”

丫鬟没听清。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头等着公主散步回来发落她。

她却不知，棠溪踉踉跄跄的上了马车，直奔伯爵府。

“停停，不去伯爵府，我们去相府。”棠溪在马车上拍着车厢吩咐道。

车夫连忙勒停马车，“伯爵府都快到了……”

“我叫你去相府！啰嗦什么？”棠溪语气急躁，且带着薄怒。

车夫嘟嘟囔囔的调转了马头。

“快着些！”棠溪在车内催促道。

车夫嘟囔一声，“若是姑娘一早说去相府，不白跑这一段路，咱们早就到了相府，如今饶了远路，耽误了时间，倒是怪马跑的慢了？”

“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好好赶你的车！”棠溪大怒。

车夫啪的甩了下鞭子。轻哼上路。

“真是越急越乱，我怎的忘了，伯爷去追药材，如今根本不在家中，只盼着相爷在家！”棠溪一面搓手，一面兀自咕哝道。

只恨自己没长一对翅膀，好直接飞到相府去。

“我要见相爷。”棠溪拿出公主府的令牌。

棠溪是柴素锦身边的大丫鬟，但因柴素锦并不常出门，她身边的大丫鬟，也只闻其名，没几个人见过她的。

相府里的人，不敢直接引她见相爷，只请到了外院的厅堂，去禀报相府管家。

“我要见相爷。你们耽误了我的时间，误了公主府的大事儿！小心你们的脑袋！”棠溪厉声说道。

“听闻公主府的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因着公主就和气，从来没有公主府的下人在外头耍横的，这人不过是个丫鬟就这般横鼻子瞪眼的，多半是冒充的吧？”相府的下人，当着棠溪的面，就不屑的说道。

棠溪几乎气的要冒火，“放屁！我是不是公主身边的丫鬟，相爷一见便知！岂容你们这般置喙？”

“哟这脾气大的，你若是冒充，相爷见了你，受责罚的不还是我们？”相府的下人撇了撇嘴。

棠溪急的脸色都变了，“相爷究竟在不在府上？倘若你们不请相爷。我这便要进宫去寻了。若是见不到相爷，只好求见圣上。公主府的事情，想来，圣上也不会不管不顾的。”

棠溪说的没有一丝惧色，神色严厉堪比主子。

这幅语气，更提及圣上，总算镇住了相府的下人，他们连忙去通知管家，叫管家禀于相爷知道。

纪博采听到是柴素锦身边大丫鬟来求见，是提着衣摆，一路小跑而来的。若不是在自己家中，他只怕要飞身过来。

“相爷！”棠溪见到他，眼圈立时就红了。

纪博采吓了一跳，却见她满面急色。就是不说怎么回事儿。

他连忙摆手，“都下去。”

厅堂里伺候的人退了出去。

棠溪膝盖一弯，噗通就跪了下来，哪里还有适才那副厉害的样子，软弱的像是抱着浮木的溺水人一般，“相爷快救救我们公主吧！”

纪博采上前蹲身在她面前，“表妹怎么了？”

“公主不见了！”棠溪哽咽说道。

“什么叫不见了？别慌，越慌越说不清楚。你将事情说明白了，我才好更快的救她。”纪博采温声问道，尽管他眼底亦是一片焦急。

“婢子叫人检查了，昨夜当值的丫鬟被人下了药，混混沌沌的没有发觉夜间异动。府上没有人瞧见公主晨起离开过房间。可公主却也并不在房中。府上各处婢子都寻过了，不敢声张，婢子便来禀告相爷知道。”棠溪说的有些乱。

纪博采却是听明白了。“你怀疑表妹是被人掳走了？且是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的悄悄掳走？”

棠溪连连点头，“相爷，您一定要救公主啊！她如今可是怀着身子的！”

纪博采霍然站起，许是站的有些懵，他身子都不由晃了晃，“莫急，你做得对，且不要声张，暂且瞒下来。我这就去禀报圣上知晓。”

棠溪连连点头，“那婢子这就回去？”

“你且不要回去，在这里等着。”纪博采匆匆离开。

柴贤得知柴素锦不见，更是大吃了一惊。

“是什么人掳走了他？”柴贤瞪眼问道。

纪博采皱眉，突然道：“我们中计了！”

柴贤抬眼看他，“中计？”

“有人故意劫走了养元丹，引得我们重视，并且叫梁悦等人一直追着，没有完全失去养元丹的下落，后来又突然藏匿不知去向，好叫我们派出更多的兵力人力。以此事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纪博采缓缓分析道，“然后，借此机会，对公主下手。”

柴贤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这两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这只是臣的直觉，是与不是，待瑄哥儿抓到人回来，也就能明白了。”纪博采垂眸说道。

柴贤皱眉，“瑄哥儿可有消息送回？”

纪博采拱手道：“瑄哥儿说。已经将范围锁定，必要一举擒获贼人。”

“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瑄哥儿知道，公主府上下也都瞒着。等瑄哥儿回来，见过那贼人，断定究竟是何人在大周境内作乱，再作安排。”柴贤的语气尚算得冷静。

纪博采连忙拱手领命。

“就说……”柴贤犹豫片刻，“就说朕接她入宫来住了吧。免得这消息传到边疆去，叫边疆人心难以稳固。”

纪博采应声退走。

他回到府上，如是安排棠溪回去准备。

纪博采寻了身形肖似柴素锦之人，由棠溪带着混入公主府，又换上柴素锦的衣裳，由棠溪陪着，半掩着面，不叫人靠近的被接入宫中。

公主府的下人都听闻，是圣上接了公主入宫。公主府算是安抚住了。

棠溪略松了半口气，可公主依旧下落不明，这心仍旧是提在半空中的。

瑄哥儿抓获贼人以后，就用飞鸽传书告诉了纪博采知道。

并在信上说，姐姐一定猜不到是谁劫走了她的药，若是知道背后主使是谁，免不了要生气，说不得还会怪他一顿呢。

纪博采口中发苦，只发愁待瑄哥儿回来，知道他姐姐被人掳走，会是如何天崩地裂的反应。

正如纪博采所料，瑄哥儿是兴高采烈回来的，瞧他的阵势，将贼人五花大绑着招摇过市。只差叫百官前来迎接他了。路上看热闹的百姓倒是不少，他在前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还不断的向两旁百姓拱手致意。

“瞧见没有，百姓们那敬仰的目光。总算是做了件大事了！”瑄哥儿高兴的对梁悦说道。

梁悦微微点头，他似乎不喜欢如此高调行事，冲瑄哥儿拱了拱手以后，便道：“卑职先行一步，通知刑狱准备好大牢。”

“大牢有什么好准备的？”瑄哥儿的话音未落，梁悦已经驱马离去。

瑄哥儿大摇大摆的在京城转了半圈，才将人交给刑狱。他带着追回来的药，入宫面圣。

“臣不辱使命，将养元丹一粒不少的追回来了！”瑄哥儿语气十分欣喜。

柴贤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

“贼人也尽都抓获。除了在乱战之中丧命的，尽都带回。几个主犯更是被活捉，活着带回来了！”瑄哥儿语气高昂，脸面之上都是兴奋之色，十分自豪。

一旁站着的纪博采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圣上也目光幽深的看着瑄哥儿，轻抿薄唇。

瑄哥儿兀自兴奋了一会儿，终于发觉气氛不对。

他望了望圣上，又看向纪博采，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怎么回事儿？臣第一次领受这么大的使命，完成的也这般漂亮，怎么看圣上和表哥都不甚高兴的样子？”

他有些懊丧的抬手挠了挠头，皱眉想了想。

“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我自己没想到？”

纪博采摇头，“不是，你做得很好。”

“那是我回来，绕着京城转了那么一大圈，太过高调了，所以叫圣上您对臣不满？”瑄哥儿又问。

柴贤也摇头，“朕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瑄哥儿哼了一声，“那你们沉着脸，莫不是不想看见我回来？”

“长命公主她，”纪博采嗓子发紧，身子微微发僵，“不见了。”

瑄哥儿表情一滞，瞪大眼睛看着纪博采，“你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什么叫不见了？”

“她被人掳走了。”柴贤接口说道。

瑄哥儿的目光从纪博采脸上。移到了圣上身上，怔怔了片刻，“那不可能！这里是京城啊！她住在公主府里啊！怎么可能被人……”

纪博采上前捂住他的嘴，“不宜声张！”

瑄哥儿扒开他的手，呸的往一旁啐了一口，脸上的兴奋尽都被愠怒取代，“什么不宜声张？为什么不声张？她被什么人掳走了？如今身在何处？可曾安好？旁人为什么要掳走她，是什么目的？你们都知道什么？做了什么来救她？”

瑄哥儿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双拳紧握，脸上尽都是质问的表情。

殿上的气氛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弄得紧张而又凝滞。

好似眼前这两个男人，就是害的他姐姐被人掳走的罪魁祸首一般。

“圣上已经吩咐下去，各个城邑出入口皆要严加盘查，京城周遭更命人去寻查。”纪博采说道。

“结果呢？”瑄哥儿瞪眼，“如今有什么消息？”

纪博采抿住了嘴。

“没有消息对不对？那你说了不等于白说？”瑄哥儿怒道。

“告诉他吧。”柴贤叹了口气，“纪相将你所猜测的可能性，都告诉他，也好叫他自己有所判断。”

瑄哥儿紧皱眉头，“告诉我什么？快说呀！”

“以我之见，劫走养元丹，本就是一个计谋。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药，而是长明公主。”纪博采冷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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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起誓

瑄哥儿瞪眼，看着纪博采的嘴一张一合，仿佛说故事一般。

原来自己这么拼命，这么奋不顾身的去追那贼人，这么不遗余力的去将药材夺回，只不过是落入贼人的全套之中。正是他中了圈套，才叫姐姐落于危险。

就在不久之前，他甚至还以此为荣，甚是还带着那些愚弄他，故意引走他的贼人招摇过市？以炫耀自己的功绩？

纪博采将自己的猜测推断说完，瑄哥儿立时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干什么？”纪博采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子。

“放手！”瑄哥儿朝他吼道，声如钟鸣，几乎将纪博采的耳朵震聋，“我要去杀了苏武苏业！我念在他们是师父派来帮我的人，念着他们也曾教过我练字，提点我习武……而饶他们一命，他们竟然！竟然！”

他胸膛一起一伏，脸面上尽是涨红的怒色。

“你杀了他们，不是也无济于事么？叫刑官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有用的消息，才是紧要！”纪博采说道。

瑄哥儿要甩开他的手。

可纪博采的虎口却如钳子一般，坚固不动。

“你放手！我要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瑄哥儿怒道。

“你是要救你姐姐，还是要杀人？”纪博采冷声喝道。

瑄哥儿瞪眼，“自然是要救我姐姐！”

“那你就必须冷静！”柴贤起身。居高临下的说道。

瑄哥儿回头看他，眼睛都泛了红。

“她也是我的亲人，我对她的担心不比你少。”柴贤一字一句的说，“若杀人就能救他，朕能杀的人，多了去了！”

瑄哥儿咬住下唇，瞪着眼睛。

“可杀了人，她就能回来了么？”柴贤问道。

瑄哥儿没说话。

“你放开他！”柴贤对纪博采说道，“他若是觉得凭着杀一两个人，就能救回妧妧，你就让他去！为何要拦着他？”

纪博采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

瑄哥儿提腿便跑。

纪博采身形一动，欲要再次拦他。

“别拦他！”柴贤喝道。

纪博采皱眉站住，眼睁睁看着瑄哥儿跑向殿门。

“他以为凭着冲动就能解决事情，那就让他自己看看冲动的结果。我们能拦得住一次两次，甚至三次四次，可谁能拦住他一辈子？”柴贤问道。

瑄哥儿的脚步僵在殿门口。

再抬一步，他就能迈出殿门。

可这一步，他迟迟都没有抬起来。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人在徘徊犹豫挣扎不绝的时候，时间仿佛都成了空虚的。

瑄哥儿突然转过身，又快步来到纪博采身边，再次朝圣上行礼之后，他皱眉说道：“苏武苏业是马文昭的人，在虞震德尚盘踞皇位的时候，悄悄混入京城。因为马文昭教我功夫，教我识字，同我同姐姐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我唤他一声师父，也真心将他当做师父。所以对苏武苏业，我是十分信任的。后来我知道马文昭竟有利用我的心，就疏远了这两人。战乱夺回皇权之时，这两人更是下落不明不知去向。我一直以为他们已经逃回楚国去了。”

纪博采微微皱眉，“这件事情，是马文昭做的？”

“马文昭对我姐姐一直没有死心，表面上派使臣来大周。又是送礼有是求娶，原来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的视线，好偷偷将我姐姐掳走！这个卑鄙小人！从今往后，我同他再无师徒之情，昔日的情分，化为乌有，恩断义绝！”瑄哥儿说话间，鼻音微微加重，眼圈更是血红血红的。

“瑄哥儿……”纪博采缓缓开口。

“你不用劝，你分析这是个计，我们都中计之时，我已经想清楚了。他会利用我一次，就会利用我第二次。在他眼里，昔日的情分都是个屁！不过是能被他利用的东西罢了！”瑄哥儿咬牙说道，“什么喜欢？什么放不下？我还以为他对我姐姐是真心呢！如今看来，他的真心也不过是个屁！”

瑄哥儿越说，声音越发恼怒凄厉。

说完，他将自己下唇咬的紧紧的，牙印之下，几乎要渗出血来。

“既然是马文昭所为，那他一定不会将公主囚禁在大周境内，他的目的必然是要带公主前往楚国。”纪博采说道，“求圣上下发公主画像，在城邑门口张贴，好拦截他们。”

柴贤闻言，皱起了眉头。

“圣上？”纪博采不听闻圣上回应，又唤了一声。

“张贴公主肖像？这不妥吧？”柴贤微微眯眼。

“怎么不妥？没有姐姐的画像，他们便是大摇大摆的带着姐姐走，也没有人知道那是被劫走的公主啊！”瑄哥儿急道。

柴贤皱眉，“公主肖像何等尊贵！”

“圣上，如今不是拘泥于此的时候啊！”纪博采劝道。

瑄哥儿更是有些急，“原来你们只是下令叫严加盘查，单单是严加盘缠怎么会有用？万一姐姐不能求救，没有自由，旁人又不认得姐姐，严加盘查也救不了姐姐呀！”

柴贤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眼眸之中尽是挣扎。

他打小就是生活在皇宫里的，学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礼仪教条，那些固化的思想，皇家尊荣大于一切的观念，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便是十分担心柴素锦的安危，有些东西，却还是束缚着他的想法。

“圣上……”纪博采开口欲劝。

瑄哥儿却抢过话音道：“也不必在画像上表明她的身份呀，只说是朝廷要寻找的人就是了！”

纪博采闻言点头，更变通道：“不张贴，也可悄悄下发，叫看守城邑的兵丁记住画像上的面貌，总比他们无从判断要好。”

“为了救姐姐，总比让她真的被马文昭掳回楚国要强吧？圣上，那是我姐姐，也是您大难不死的姐姐呀！”瑄哥儿声音里含了哭腔。

柴贤的眉头终于松动，“好，就……就按纪相所说。”

纪博采连忙拱手领命。

“臣还有一请。”瑄哥儿立时弯膝跪地。

柴贤同纪博采都看向他。

“臣请命亲自运送养元丹去往边疆。”瑄哥儿说道。

此时运送养元丹去边疆，同当初可就大有不同了。

如今柴素锦不在京中，京中已经不需要他帮忙制药。且倘若柴素锦在马文昭手中，那对抗楚人军队，于对抗马文昭就是一个意思了。

他在边疆，倒还能比在京城更接近马文昭，甚至更接近他的姐姐。

“公主不在京城，倘若你也离开，你姐姐回来，我们当如何向她交差？”纪博采劝道。

瑄哥儿一听就怒了，“表哥，你少用这样的话哄我！再者说，我怎的就需要你向她交差？我是小孩子么？我是需要人无时无刻不看顾的人吗？我自己向她交差就是，用不着你管我！”

这话可真是不中听。

纪博采立时皱起了眉头。

“就你这性子，朕就不放心叫你去边疆。”柴贤也说道。

瑄哥儿气的几乎要跳脚，想到先前圣上的话，他忽而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冲动。拱手对圣上道：“圣上，臣知道自己有爱冲动的毛病，但是这次的事情是，圣上也瞧见了。臣不敢说自己做的多好，但也不差。臣没有坏了事儿，没有叫贼人们溜走，臣将人和药都带回来。相信，圣上也能看到臣的能力。”

柴贤略略点头。

“没有谁生来就是完美的，能力都是在磨练之中一点一点培养造就出来的。”瑄哥儿一时间声音都沉稳的不像他了，“为了姐姐，为了姐姐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克制自己，控制自己冲动的性子。这岂不是最好的锻炼我的机会么？人总要成长的，我还要在圣上，在表哥和姐姐的羽翼之下，躲多久呢？”

殿上一时间静了下来。

柴贤同纪博采都无声的看着瑄哥儿。好似忽然之间，瑄哥儿就长大了，他一席话，真叫人对他刮目相看了。

“瑄哥儿，你果真是这么想么？”柴贤问道。

纪博采犹豫开口，“圣上三思啊……”

柴贤点点头，目光落在瑄哥儿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瑄哥儿跪在地上，朝圣上郑重其事的磕了头，“是，若圣上能够恩准，臣感激不尽，也定然不会枉负圣上的信任。”

“好。”柴贤好字一吐口，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朕终于明白，为什么姐姐对朕和对你的态度不同了。”

纪博采和瑄哥儿都诧异的望向圣上。

柴贤兀自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朕于她来说，是弟弟。你于她来说，却更像儿子一般，她不忍放手，不舍放手啊。”

瑄哥儿神情一滞。

纪博采却不由点头。

“只是还有一件事，你需谨记。”柴贤凝眸看向瑄哥儿。

“莫说一件，十件臣也不敢忘。”瑄哥儿立时应道。

柴贤摇了摇头，“只有一件，万莫要叫长公主不见的消息，叫定国公知道。”

瑄哥儿一愣，他去边疆，就是以防万一姐姐不能在大周境内被拦住，真叫马文昭把她带到了楚国。他就可以同赵元甄一起，冲进楚国，将姐姐营救出来。

可圣上却叫他答应，不让赵元甄知道？

“这……是为什么？”瑄哥儿皱眉问道。

“你只消记住！”柴贤看着他，“你能做到么？”

“若是做不到，是不是就不叫我去边疆了？”瑄哥儿小声反问。

柴贤冷哼，“这是自然。”

“我能我能！我能做到！我的嘴巴严谨得很，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叫他知道的！”瑄哥儿连忙举手保证，连谦称都忘了。

纪博采眯眼看着他，“你能信守承诺？”

瑄哥儿连连点头。

“朕要你起誓！”圣上看着他，开口道。

“起誓？”瑄哥儿一愣，“不用吧？臣岂敢有违圣上的话？”

柴贤摇头，“不，朕要你起誓，若是不肯。那就罢了吧！”

“我肯，我肯！”瑄哥儿急道，“我若有违今日之言，告诉赵元甄姐姐不见的事儿，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不，用你最在意的人起誓。”柴贤说道。

“我最在意的人？”瑄哥儿皱眉，“难道要用我姐姐性命起誓吗？”

他声音满是斥责和质问。

柴贤摇头，“那也是朕最在意的人，怎好用她之名。”

瑄哥儿皱眉想了一圈儿，又抬头看了看纪博采。

纪博采白了他一眼，“莫说我是你最在意的人。圣上不会相信的。”

瑄哥儿轻哼一声，“你想的美！臣……臣没有旁的在意的人了！就用臣的性命，圣上还有什么不放心？这般不放心，不免叫臣寒心呐！”

“为了大周安危，为了边疆数万兵将，只能委屈瑄哥儿你寒心了。就用你心仪之人起誓吧。”柴贤说道。

瑄哥儿一愣，“我没有心仪之人。”

“总会有的。”柴贤说道。

瑄哥儿呆愣片刻，缓缓举起右手，“我，柴敬瑄，用我心仪之人的性命起誓，定然不告诉赵元甄，姐姐不见之事。有违此言，就叫我心仪之人……不得好死。”

说完，他脸色忽然间有些苍白。

原本跪的端正的他，身子都有些软。

纪博采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

他却摆摆手，推开了纪博采，语气有些沉闷的垂头说道：“现在，可以了吧？”

柴贤不曾想，他的气色神态变化竟如此之大，微微点头，“可以了，你回去准备启程吧。”

“谢圣上恩准。”瑄哥儿拱手，甚至都没有抬头再看一眼圣上，也没有理会一旁的纪博采，便退出金殿。

柴贤同纪博采君臣二人错愕的对视一眼。

“瑄哥儿果真有心仪之人么？”柴贤问道。

纪博采摇了摇头，“一开始说的时候，他还有些浑不在意，谁知说完了却这么大反应……没听说过他对谁格外留心的呀？”

柴贤摇了摇头，“且不管他了，纪相速去安排下发公主画像之事。”

纪博采也连忙退走。

柴素锦恍恍惚惚的睡着，醒来的时候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床榻上。

上次是什么时候醒来，中间隔了多久，她模模糊糊全然记不清。

每次唤醒，都是需要用饭，或是马文昭想要跟她说话的时候。

她也曾想要偷偷的饮用灵泉水，以对抗这种昏沉的状态。可每次她醒过来，都有马文昭在身边，让她全然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甚至连吃饭，都是马文昭一勺一勺的喂她。

她很想硬着骨气，一口不吃，甚至将他给的饭菜，吐在一旁。

可腹中的饥饿之感，腹中还有一个生命需要汲取营养，迫使她不得不低下头来，忍辱负重。

马文昭似乎很享受喂她吃饭的时光。每次喂饭都会花用不少的时间。

“你的口味还是没有变啊？喜欢吃甜，喜欢吃辣，喜欢酥脆的点心，喜欢吃醇厚的羹汤。”马文昭笑着抬手，用帕子沾了沾她的嘴角，“怎么吃的像只小花猫？”

柴素锦翻了他一眼，语气嫌恶又有几分无奈，“马文昭，你是不是太无聊了？故意将饭抹在我脸上，再说这种话，很有意思么？”

马文昭轻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今的你，太过沉闷，以前的你多有活力？要强的简直不像个女孩子。”

“你整日被人弄得昏昏沉沉，活力一个给我看看？”柴素锦冷哼。

马文昭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不成问题，待我们到了楚国，你就不必如此了。如今通过城邑之时，城门口的兵吏盘查着实太严，你又聪慧机警，不让你昏睡，我们没有办法平安过境呀。”

柴素锦皱眉。“马文昭，你不会得逞的，便是到了楚国又怎样？你不过是抓回去一个没用的人罢了。”

马文昭摇头，“你怎么会没用？你可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会好好待你，好好疼惜你，你会看到我的真心的。”

“没有用的，你这般对我，只会叫我恨你。”柴素锦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马文昭的眼睛里有笑意，且一点点挨近她，“怎么会呢？没有爱，何来的恨？以往，在见到赵元甄以前。你心里已经有我了，是不是？是他害的你起起落落，甚至害了你的性命，你都能原谅他，重新和他在一起。说明你是不记仇的，我对你所做，比他尚差得远吧？你怎会记我的仇呢？”

“你和他一样么？”柴素锦冷声问道。

马文昭点头，“自然，我们都是一样的看重你，将你放在心里。不，不一样，我比他更疼惜你。我不会像他一样伤害你，我会好好保护你，将你护在我的手心里。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哪怕你要天上的太阳，我也要射下给你。”

说完，他兀自哈哈笑了起来。

“我要你的命，你给我么？”柴素锦认真问道。

马文昭冷眼看她，“妄言。”

“我若要赵元甄的命，他就肯给我。”柴素锦说道，“所以，你对我的心，还是不如他。”

马文昭轻哼一声。“这么说来，可是不公平。并非我的心不如他，而是你对我的心，不如对他。你要他的命，他会给你，乃是他知道，你舍不得要他的命。你对我也是如此么？你舍不得要我的命么？”

柴素锦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你既然知道，在我心中，你与他不同，且永远都不可能相同。这般强求，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是叫彼此都痛苦么？”

马文昭摇头，“痛苦？你看我如今，像是很痛苦吗？你不必怕，我不会叫你痛苦，会痛苦的只有赵元甄一个人而已。然而，那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柴素锦抿唇，面有薄怒。

“你要记住，日后，他不过是个与我们不相干的人。”马文昭垂眸靠近她说道。

说完，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柴素锦立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的难受。

幸而马文昭很快便放开她，否则适才那么漫长的喂饭是在是白喂了，她定然要全吐在他衣服上。

马文昭起身离开，她左右看去，这里的床榻桌案，像是客栈的模样。

看木材用料，及屋内陈设，已经同京城，同北方大有不同。

他们已经快要出了大周境内了么？难怪马文昭的表情越发的轻松。

不是说城邑都在严查么？为什么他们一行通过的这般顺利？就算是她昏昏沉沉不能呼救，不能言语。可先前表哥不是已经叫大周重新统计调查户籍了么？

他们没有文牒，没有户籍，如何在大周境内通行无阻呢？

如此说来，先前关于养元丹被劫时候的猜测，他们在京中。在圣上身边有内应的猜测，必然是对的了？

柴素锦还未想明白清楚，眼皮又开始发沉。

那控制她的术士究竟在哪里？怎的没见到他人，她却如此没有抵抗之力？

最好不要叫她见到那术士，否则，她一定要让他尝尝金针的滋味！一定！

……

仍旧没有长明公主的消息。

公主府里的下人都以为公主是在宫中住着。

她贴身的丫鬟棠溪原本应当也守在宫里，陪在她的身边，但公主担心公主府里的事物料理不当，所以将棠溪派回府中。

府里的下人都是这么说的。

只有棠溪知道公主身处危险之中，却不能声张，甚至不能表露在脸上。

每日待人接物的时候，还要端着一张平静的脸，还要冲人点头微笑，好不露声色。

这实在是一种折磨，她更愿意将自己关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听闻昭廉伯回来的时候，棠溪不由就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盼着昭廉伯能够找到公主，但昭廉伯一定不会任由圣上和纪相将这件事情就这么瞒下去的吧？

昭廉伯一定会更着急寻找到公主的吧？

在昭廉伯的压力之下，她也不用这般闷着自己，这般伪装了吧？她总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吧？

可昭廉伯入了宫，又出了宫，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她专门叫人去打听，只听闻昭廉伯回到府上。京中并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风声。

“昭廉伯没有被圣上责罚么？”棠溪问道。

来回话的丫鬟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棠溪姐姐，虽然您同昭廉伯不对付，见了面老是吵架，可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的盼着伯爷被圣上骂呀？叫伯爷知道了，又嚷嚷着要罚您！”

棠溪木木的点了点头，“哦，没有，没有就好。”

“是啊，圣上本就对伯爷格外宽宏，更可况。如今公主可是在宫中小住呢，便是伯爷惹了圣上不高兴，看着公主的面子，圣上也不会同伯爷计较的。”丫鬟笑着说道。

听闻公主两字，棠溪条件反射般猛的抬头看着那丫鬟。

反应过来以后，她才僵硬的勾了勾嘴角，“是啊，你说的是，我都忙糊涂了。”

“公主不在府上，府上感觉什么都不对劲儿似的。”丫鬟嘻嘻一笑，“连平日里精明能干又开朗的棠溪姐姐都不对劲儿！”

棠溪心中一震，“是啊，公主府自然还是要有公主坐镇，才稳妥。也不知公主什么时候才回来。”

“是宫里的哪位主子身体不好，需要公主去调理，却又不好声张么？要不然公主怎么要去宫里住着，毕竟都怀了身孕的……”那丫鬟小声咕哝道。

棠溪正要喝骂，忽而想到这也是一遮掩的理由，连忙皱着眉头，摆出一脸严肃模样，“自己知道就行了，可不要到处乱说！宫里头的事儿，也是你我可以议论的么？”

说完，还冲那丫鬟挤了挤眼。颇有暗示之意。

那丫鬟轻轻哦了一声，满脸都是得知八卦的兴奋光芒，“知道了，姐姐放心，我定然不会乱说的！”

小丫鬟退走之后，棠溪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萎顿在小几之上。

“棠溪姐姐，伯爷来了！”又有小丫鬟在门外唤道。

棠溪一跃而起，险些崴了脚。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盼着见到昭廉伯的。

她匆匆向外迎来。

瑄哥儿垂着头，沉着脸，一步步向厅堂迈步。

她站在廊下，垂手望他，只觉昭廉伯今日格外高大，恍如救世的神祗。

“伯爷！”她唤了一声。

瑄哥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目之中却是阴沉沉的。

棠溪向前迎了一步。

“你跟我进来。”瑄哥儿说着迈进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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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工于心计

棠溪连忙跟瑄哥儿进得厅堂。

“都下去。”瑄哥儿吩咐道，“茶也不用奉了，反正你们每次的茶不是太热就是太凉，总没有叫爷我满意的。”

丫鬟们轻声抱怨，“还不是伯爷您太难伺候……”

生怕他再罚她们，如今可没有公主在府上护着，她们一个个跑的比兔子都快。

厅堂里立时静的只剩下瑄哥儿同棠溪的呼吸声。

“伯爷，您终于回来了……”棠溪上前两步，日日忍着的泪，如今终于忍不住，一开口，眼泪就决堤而出。

瑄哥儿皱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落在地毯上。

“莫哭。”瑄哥儿沉声说道，“不吉利。”

棠溪一听，立即抬手用袖子抹泪，吸吸鼻子，生生忍住。

“你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爷讲一遍。”瑄哥儿坐定，望着棠溪道。

棠溪点点头，闷声将事情的经过细说了一边。

厅堂里只有她带着鼻音轻轻浅浅的声音回荡着。

瑄哥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片刻不移。

棠溪说完，厅堂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听闻外头树枝上的鸟儿叫的欢畅，却不闻厅堂里的说话声。

她缓缓抬起头来，“伯爷？伯爷？”

瑄哥儿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目光不知怎的，竟有些躲闪，“呃，你是怎么当值的，那丫鬟那么不机灵，怎的还叫在姐姐身边伺候？公主府是缺人么？”

“她平日里并不迟钝，为人踏实又紧守本分，且不多言多语。主子身边不正是需要这样忠心踏实的人么？”棠溪心中尽是委屈，以为伯爷来了，终于有个可以倾吐的人了，却不想，刚说上几句，便又招致指责。

“只是不迟钝就够了么？主子身边伺候的人，忠心乃是最基本的！忠心之外，人也得机灵懂事儿！姐姐都……都不见了。她却一无所知，要她还有什么用？真不知道你的嬷嬷是怎么教的，怎么就教出这么愚笨的你来？我看不是那丫鬟愚笨，而是你笨！”瑄哥儿脸上微微涨红的说道。

棠溪本就委屈自责至极，被瑄哥儿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委屈之情立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是我笨，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我怎么不死了算了？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我就该一头撞死在公主门前……”

棠溪忽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起来。

瑄哥儿一愣，“平日里，你同我斗嘴，不是厉害得很么？从不见你怕过我。怎的今日我还没说你什么呢，你就……”

“这还叫没说什么？那伯爷还打算说什么？这么骂婢子还不够么？伯爷以为婢子心里就好受么？婢子就不会怪自己么？婢子恨不得……恨不得替公主被掳走……”棠溪红着一双眼，瞪着瑄哥儿说道。

瑄哥儿来到她身边，皱眉看着满脸眼泪鼻涕的她，“丑死了，快擦擦！”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

“丑死了伯爷还看？没得玷污了伯爷的眼！”棠溪别过脸，也不接他的帕子。

瑄哥儿在她身边蹲身下来，“好呀，倒是说不得你了，不就怪你两句么？许你自己怪自己，就不许我怪你？”

棠溪瞪眼看他，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歪理？

“起来，别坐着了，这么大人了，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叫旁人看见，以为我堂堂伯爷如何欺负你了呢！”瑄哥儿将帕子塞到她手里。

棠溪拿过帕子，使劲儿的抹了抹脸，又抹鼻涕，“本就是伯爷欺负婢子！”

“我要走了。”瑄哥儿见她不起来，忽然沉声说道。

棠溪看他一眼，“走就走呗，留着你在这儿，也寻不到公主！伯爷赶紧去寻公主，公主也不知落在何人的手中，她还怀着身孕呐……”

说着她又要哭。

“不许哭，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瑄哥儿说道。

棠溪连忙点头，“是，公主一定不会有事的，婢子哭什么！等着伯爷救公主回来就是！”

“嗯，我快则今晚，慢则明日，就会离京。”瑄哥儿说道。

棠溪微微一愣，“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公主就被人藏在京城里头吧？”瑄哥儿白了她一眼。

棠溪张了张嘴，却呆呆愣愣的没说出话来。

瑄哥儿摇了摇头，“她必不在京城了，所以我要出京去寻她。”

“那公主她，她在哪儿？”棠溪惊慌之下。不由自主的抓住瑄哥儿的衣袖。

她忽然靠近，叫瑄哥儿一怔。

她的手抓在他衣袖上，指尖甚至划过了他的手背，他身子不由自主的僵住。

“你……”瑄哥儿脸面发烫，心跳微快，“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知道了还叫寻找么？”

棠溪哦了一声，连连点头，“伯爷定然能找到公主，定然能尽快将公主带回的！上天必会保守公主，保守伯爷！”

“嗯，那我，”瑄哥儿看了看她，鼻端都是她的气息，耳畔是她紧张慌乱的呼吸，“那我走了。”

棠溪这才松开了手，“若是有什么消息，能不能烦请伯爷，也派人知会婢子一声？”

“你去表哥府上，他会告诉你……”瑄哥儿说了一半，却又摇头，“罢了，你哪儿也不要去，我会派人来告知你。”

棠溪连连点头。

“等着我回来……”瑄哥儿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道。

棠溪福身，“等着伯爷将公主平平安安的送回。”

“我不是说这个！”瑄哥儿面上有些懊恼怒气。

棠溪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那伯爷说什么？”

“罢了，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丫头！”瑄哥儿跺了跺脚，负气离开。

留下棠溪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如坠云里。

瑄哥儿当晚便带着养元丹，带着圣上派给他的精干人马，直奔西峡，同韩家的商队汇合，再一同上路。

韩家经历了丧子之痛后，竟然没有闹出什么事端，韩家的当家人很快便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另派了韩家子弟，去接手药材的生意，并要完成韩元镇为完成的使命。

这些物资，本是属于韩家的。韩家为了向边疆送物资，甚至在大周境内，就搭上了自家嫡子的一条命。他们便是现下要拿回这些物资，朝廷亦或是圣上也没有什么话说，甚至补偿他们也是理当的。

可韩家人却将自家的生死得失置之度外，仍旧以大局为重的情怀，才是叫人感动佩服。

连圣上都写诗褒奖赞颂了韩家。

精神物质上，圣上都极力给予韩家补偿。韩家一时也声名鹊起。不过是以嫡子的性命为代价，这代价委实太惨重了些。

瑄哥儿上路早，这些事情他都不曾知晓，更不能参与到审问苏武苏业之事中。

虽略有些遗憾，但也叫他心中略感轻松。

他在金殿之上说，要不念旧情，可他是人。人怎能真的没有感情？面对苏武苏业，算是自己半个老师的人之时，他只怕自己还是会心软。

“我终于明白姐姐曾经说过的话了。”瑄哥儿一面策马狂奔，一面兀自说道。

追在他身边，与他同行的梁悦耳朵尖，听觉敏锐，侧脸看他一眼，“公主说过什么？”

“她说，待虞震德落在我们手里的时候，希望我不要逼着赵元甄杀他，而要亲手杀了他。”瑄哥儿说道，“她说，这般逼迫赵元甄。是在是有些不仁义。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是姐姐偏袒赵元甄，为赵元甄说话。”

梁悦的眉头微微蹙起，望着前路，夹紧了马腹。

“就在梁四约你相见的时候，姐姐说的这话。”瑄哥儿望向他说道，“我想你一定明白姐姐这话。我那时候觉得梁四和虞震德不同，你和赵元甄也不同。”

梁悦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子贴近马背，没有接话。

瑄哥儿摇了摇头，疾驰的马，凛冽的风，几乎要吹散他的发髻，他的声音也被吹乱在风里，“临到自己身上才明白，并没有什么不同。对韩家人来说，苏武苏业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对我来说……他们却曾是那么好的人……”

“驾”梁悦猛甩马鞭。

他身下马嘶叫一声，扬蹄蹿向前方。

瑄哥儿被吓了一跳，“干什么你？”

梁悦却并不理会他，只夹紧马腹，跑的愈发快了起来，将瑄哥儿与整队人马都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瑄哥儿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向边境行进的一路上，瑄哥儿每过一城池，就要往当地的府衙去上一趟，悄悄打听有没有姐姐的消息。

每每满怀希望而去，却总要失望而归。

“没有消息，也算是一个好消息。”梁悦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瑄哥儿翻了他一眼，“会不会安慰人？”

梁悦摊了摊手，“那你想叫我怎么说？”

瑄哥儿摇头，“你还是闭嘴比较好。”

……

柴素锦醒来的时候不多，总觉得自己睡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两餐之间的间隔越发的久。

她心下揣摩，如此，是不是已经快要出了大周境内了。

可马文昭从不给她自由，她便是能下床活动，也只能在客栈的房间之中。

在马车上就绝无可能，连掀开帘子朝外看看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醒来似乎格外的久？

柴素锦微微皱了皱眉头，凝神细听，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屋外的说话声。

可那声音甚小，距离也颇远，她并不能听清。

若是能借以肩头灵芝云纹的力量，必然能够听得虚实。

柴素锦浑身绵软无力，简单的抬抬手臂的动作对她来说都颇有些作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上古仙草……”

灵芝乍现，充满灵气的雾气随之弥散。

她深吸一口气，立时收起灵芝仙草。浑身上下立时被一股暖意包裹着，像是长久淤塞的河流，瞬间被疏通，她全身上下都有一种舒畅之感。

她迅速抬起手臂，按在左肩肩头上。

“告诉蜀君，长明公主已经到了我楚国境内。在我手上无虞。”是马文昭的声音。

“是。”有人应道。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马文昭轻笑一声，“退下吧。”

看来说话已经到了尾声，柴素锦立时收回手来，将手垂放在身侧，仰脸望着床帐，好似仍旧混沌不清，绵软无力。

脚步声渐渐临近。

她的心跳有些快。

“醒着么？”马文昭的声音不同于在外间时候的威严，隐约带着些宠溺。

柴素锦却只觉这声音虚伪至极，闭了闭眼，没有开口。

“既是醒着，便起来吃些东西吧。日后就不用那般躲躲藏藏了，一路上叫你受委屈了。”马文昭来到床边，轻抚了抚她的手。

柴素锦立时就想将他甩开。硬是逼着自己生生忍住。

“还在生我的气么？”马文昭弯身抱着她，手托着她的脊背，将她扶坐起来，“我知道这般被人控制着，浑浑噩噩的感觉不好受。可在大周境内的时候，不得不如此。叫你受委屈，日后我会补偿给你，如何？”

“你打算如何补偿我？”柴素锦终于开口问道。

马文昭轻轻一笑，“你想要如何补偿？”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怎样？”柴素锦抬眼看他。

马文昭半揽着她的肩，两人挨得很近，他的眼眸微垂。专注的望着她，这姿势，极是暧昧。

柴素锦想要离他远些，却是不能。

“那要看妧妧想问的是什么问题了？”马文昭笑看她，说话间口中呵出的气息扑在她耳畔面颊上，痒痒的叫人心烦。

“京城守卫森严，就算物资被劫之事引起了太多的关注，而使得别处有松懈，却也不至于，连家门都受不住。”柴素锦皱眉看着他，“你是如何混进京城，又是如何入得公主府将我掳走，却没有引起太大响动？更是如何一路上躲过层层盘查，离开大周境内的？”

马文昭笑看着她，忽而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柴素锦看着他，心跳砰砰然的等待着他回答。

“你猜是如何？”马文昭看着她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果真想不明白么？心中一点猜测都没有？”马文昭挑了挑眉。

柴素锦仍旧缓缓摇头。

“你必有些猜测的，你若是什么都猜不到，我为何要告诉你答案？”马文昭的语气，像是哄着调皮的孩子。

柴素锦别开视线，不在看他，曾经觉得正直刚毅的面庞，如今看来却只叫人生厌。

“我大周圣上身边，也有投靠你的人？”

马文昭轻拍了一下手掌，“我就说妧妧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谁？”柴素锦立时追问。

马文昭却笑而不语。

“你说的补偿，可是毫无诚意。”柴素锦轻哼了一声。

马文昭垂眸笑了笑，“你问清楚也没有用，如今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大周，还能将答案告诉柴贤，告诉赵元甄么？不能了，妧妧，我终于等来这一天，终于将你带到了我的身边。我等这个机会，等待这一天，等的太久，你以为，我还会放手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

马文昭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这话说的违心，我对你的喜欢，你岂能感觉不到？你的心偏了，早就偏向那赵元甄。若非你的心太偏，岂能看不出，我比他更在意你？”

柴素锦想摇摇头，下巴却被他捏的太紧，不得自由，“没有，马文昭，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权利地位，以及所有能帮你实现你野心的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不过是在意我的医术而已。”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马文昭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看向柴素锦的眼目之中有薄薄的怒气。

“是你自己没有看清楚自己。”柴素锦说道。

马文昭轻哼一声，“说说看？如果你能说服我，或许我会相信你？”

“因为我救了你的命。当初你逃出追杀，流落方城的时候，伤势严重，你活不下去了，你自己很清楚。但是心中的仇恨撑着你，一直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恰叫你遇见了我，而我，又救了你。”

马文昭点了点头，“这是不错，但我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恩情和喜欢的地步。”

“不是恩情，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医术非比寻常。你很好奇，我究竟是如何救活了你。后来，你又亲眼所见，我重振柴家医馆，亲眼看到我所制的养元丹是何等的受欢迎，亲眼见证那药的奇效。更叫你确信，我的医术不凡。所以你不惜冒险，一路追随我去往京城。当然去京城对你有诸多好处，可以近距离的观察我。取得我的信任是其一。以探大周虚实，从京城这繁华富庶机会繁多的地方，积累你自己的力量，以图报仇大计更是一。”柴素锦缓缓说道，眼眸之中，平静如水。

马文昭的脸色则彻底清冷下来，哄孩子一般的温情，已经消失不见。

“你大军压境，求娶我并非因为喜欢，不过是觉得我有用罢了。”柴素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嘴角带了笑意，“如此说了清楚，彼此心中也都明白，就不用在故作姿态了。”

马文昭忽而放手，将她推开，起身远离了床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我从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中，是如此的不堪？原来在你看来，我每一步，都是如此的工于心计？在你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所图谋，而并非出于本心的吧？”

“难道不是么？”柴素锦冷笑反问。

马文昭怔了一怔。垂头呵呵冷笑起来。

“真好，真好……我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我的一片心，我的情意，在你看来，是如此的不值一文……”

他摇头连声叹息，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抑郁之气中。

柴素锦往后挪了挪，坐的离床边稍远了一些。

“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我喜欢你，所以敬着你。压抑着自己，纵容你。可看起来。我做这些，都是枉负了，你根本看不到，看不到我为你做了什么？只会凭着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我！”马文昭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冰冷的叫人心声惧意。

柴素锦冷笑了一声，“压抑着自己，纵容我？马文昭，你不觉得这话说的可笑么？”

马文昭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说完，他忽而上前，一把拽过她的腕子，将她按倒在床榻上。欺身上来。

柴素锦惊叫一声，“滚开！”

“如今可不是你说滚，我就会滚的时候了。”马文昭冷声说道，“如今，是在楚国，是朕说了算的时候。”

“你放开我。”柴素锦冷声说道，“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马文昭抿唇轻笑，“你看不起我？我尊着你，敬着你的时候，你就看得起我了么？既然都是一样的结果，何必委屈我自己？”

“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么？”柴素锦冷声问道。

马文昭微微摇了摇头，“我本不想对你这样的，我不想用强，不想逼迫你，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要等待，等到你主动接受我，等到水到渠成的一天。可你的话，叫我看不到希望了，只怕我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柴素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时候，违心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愿说出口，她满心满眼都是赵元甄的样子，赵元甄将她呵护在手心的样子。

“所以就这样了么？让我恨你？讨厌你？厌恶你？”柴素锦说着，视线不由自主的模糊。

马文昭微微一怔，停下动作。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你怎么哭了？”

“我应该笑么？笑着感谢你这么对我？”柴素锦反问道。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马文昭低头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柴素锦只觉抗拒难忍。

“我喜欢你笑，喜欢你活力满满，遇见什么事都不会灰心丧气，好似你的身体里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量那样子。”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你离我远一点，或许我会好过一些。”

马文昭冷哼一声，果真翻身起来，离床远了几步，“朕已经等了这么久，不介意再等上几日，你放心。这么随随便便，不是朕想要的。”

说完，他转身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的听不见，柴素锦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今日太险，她还是太过低估了马文昭，他是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不能再拿着自己冒险了。

柴素锦坐在床角，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默不作声的望着床榻发呆。

日后，日后该怎么办呢？

自打日这以后，她果真没有再被动的昏迷过去。

马文昭换了更大更平稳舒适的马车，马车车厢里头，像是移动的房间，桌案小几，茶盏插花。一应俱全。

他坐在桌案边处理事务的时候，她就呆在一旁，她面前摆着几本医书杂记，还有棋盘棋子。

随她喜欢的把玩。

马文昭甚至不再限制她，车窗外的风景也任凭她看。

除了没有自由以外，他对她很是宽松。

那日将她压在身下的行为，也并未再发生。

柴素锦略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警惕了。

既然他不这么着急将肉吃进口中，就说明，他所图的不是嘴边的这一口肉，他必有更大的图谋。

柴素锦不知道的是，一直同大周态度暧昧的蜀国，却突然翻脸了。

非但囚禁了大周出使蜀国的使者。更是直接出兵，去往边境，援助楚国，大有同楚国同仇敌忾之意。

大周得了消息之时，紧张无比。

身在边关的赵元甄肩上压力越发重了。

他筹谋应对两国同时进攻的方案之时，军中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当这件事从小面积，慢慢演变成大面积甚至有蔓延至全军时，他的副将们都慌了。

“将军，今日腹泻之人又增多了。军医们束手无策呀！”副将丁卯禀报道。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抬眼看着丁卯。

丁卯慌乱的心神，却是没来由的一定。好似天大的事情，都不能叫他们的将军变色！这才是大将风度！这才是大将的风范！

底下都慌乱了，唯有看到面不改色的赵将军，才能叫他们心神安稳，觉得还有希望，还有依靠。

丁卯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道：“不过军医们也说了，如此腹泻之症，虽大面积蔓延，却并不像是瘟疫。”

赵元甄点点头，“不是瘟疫，就不必惧怕，找出病源病根，必能根除。”

丁卯拱手，“是。可腹泻难以止住，已经有许多人都倒下了。眼看大战迫在眉睫……军中却在这个时候，出了此等大的事，有传言说……”

“有传言说什么？”赵元甄见他欲言又止，便抬头问道。

丁卯吞吞吐吐，不敢开口。

“说吧，叫我也听听，是何等的传言？”赵元甄沉声问道。

“是，是说，此乃天意，天要亡我大周。因为将军您……”丁卯又说不下去了。

赵元甄抬眼看着他，薄唇轻抿，面上毫无表情的他，叫人揣度不出他的喜怒。

“说因为将军您轻薄了公主，公主乃是神医，是上天恩赐给我大周的，人不配与她……可她却同将军私定终身，珠胎暗结……惹怒了天帝，所以天要亡我大周！”丁卯终于说完，脊背上，额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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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瘟疫是天意还是人意？

赵元甄垂眸听着丁卯说完，淡淡哦了一声，面上仍旧没有动怒之色。

这叫丁卯不由深深佩服，如此都能喜怒不形于色，这世上怕也没几人能做到了，难怪圣上会派赵将军前来，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还说什么了？”赵元甄问道。

“别的……大差不差，都是这个意思。”丁卯说道。

赵元甄点点头，“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丁卯一愣，“啊？”

“就算是流言，也总有流言最先传出来的地方吧？是哪个营中最先有此等流言的？大周兵将一向尊崇长明公主。长明公主对许多人都有莫大的恩情，这般诋毁长明公主的话，定然有源头。就像这病，定有源头一样。”赵元甄说道。

丁卯怔了片刻，“将军的意思是，这话，是有人故意传扬出来，为的就是……霍乱军心？”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爆发腹泻之症？如此大的面积，更像是瘟疫，像是一场天灾？”赵元甄问道。

丁卯眼中一亮，“是啊！这不是天灾！乃是有缘故的，如此，流言自然会不公而破！而那流言传扬出来的地方，或者说，散布这留言的人，就是这祸患的源头！”

赵元甄低头看着案上舆图，“去查，查清楚这流言究竟是从何处散布的。还有，去问问，最早开始腹泻的是哪个营中？”

丁卯领命退下。

赵元甄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帐顶，沉默良久，喃喃开口，“锦儿，还是连累你的名声了。不过你放心，我定要为你正名。”

他面上俊逸，无喜无怒，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蜀军已经在囤积聚集边境的路上。

留给大周的时间并不充裕。

丁卯极力查询之下。惊异的发现，流言最早传出的军营，同最早开始腹泻的竟真是同一军中。

“刘千户，将军请您去一趟。”丁卯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事情起源的军中千户道。

刘千户按捺住脸上惊异，拱手凑近丁卯，“丁将军，可知将军召某，所谓何事？”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刘千户去了不就知道了？”丁卯撇他一眼。

“呵，刘某心里有些没底，您也知道，如今全军上下，腹泻的都有些虚脱了。本就虚脱，若是没个准备，见到将军之时，难免紧张，若是有什么失礼的举动，那岂不是罪过？”刘千户说道。

丁卯摆摆手，“你也不必紧张，将军只是问你几句话罢了。”

丁卯冲随从而来的兵吏微微颔首，兵吏立时上前，将刘千户围在中间。

“刘千户，请吧？”丁卯伸手说道。

刘千户微微一抖，抬手捂住肚子，“哎呀，不巧……”

“请他走。”丁卯下令。

兵吏立时上前，架着他，脚不沾地的将他架到了赵元甄营前。

“回禀将军，这是刘千户，最初开始腹泻，及流言传出之地，都指向他营中。”丁卯拱手说道。

赵元甄没有抬头，也未开口。

那刘千户却是很有些紧张，“将军，卑职，卑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卑职也是深受其害，卑职如今还腹泻不止呢……哎哟，哎哟……”

他捂着肚子低声哀嚎，脸色都微微变了。

赵元甄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两件事情都是先出在你的营里，你难辞其咎，老实交代是何居心，将军或能从宽处理你！”丁卯上前踹了他一脚。

刘千户顿时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的哼了起来。

他脸色煞白，眉头纠结在一起，额上汗珠如豆。

“可以了。”赵元甄抬手制止丁卯。

丁卯收回又抬起的脚，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此人，该当如何？”

赵元甄微微摇头，“将他放回去。”

丁卯立时应道：“是！”

正要弯身将刘千户从地上抓起来，他才愕然反应过来。“将军说什么？将他放回去？不是将他拿下？”

赵元甄摆了摆手。

丁卯一脸混沌茫然。

见将军不再开口，他只好丈二的和尚一般，将刘千户从地上拽起，推推搡搡的扔出了将军营帐。

刘千户是被人搀扶着回去的。

赵元甄却又叫了丁卯进帐中，“盯着刘千户，看什么人会去见他。”

丁卯这才恍然的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卑职怎么没想到！”

他立时就去办。

当晚天色暗沉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前来禀报。

“回禀将军，属下叫人一直盯着刘千户，可来往他营帐，同他细声交谈的，只有他手下的几个兵吏，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呀？”丁卯一脸懊丧。

“继续盯着。”赵元甄言语不多的吩咐道。

丁卯连忙拱手临命而去，每次见到将军面无表情的脸，都叫他深深的佩服。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他需得多久才能修炼的成呢？

是不是修炼成将军这般沉稳的时候，他才能像将军一般，指挥若定，万事不上心头？

丁卯告诫自己，先要学习将军这般沉稳的耐心。

夜里，他甚至亲自去盯着。

夜已深沉，他的眼皮有些打架。

困顿之中，忍不住怀疑将军的判断会不会是……出了差错？

其实并没有人从中作梗？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揣着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之时，忽而瞧见一个人影晃过刘千户的营帐。

他像是被针猛扎了一下似得，立时清醒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如珠子一般。

刘千户的营中略有些动静，但并未惊动起四下之人。

有巡逻之人走过，也只是向那营帐瞟了一眼，营中沉寂，巡逻的人便走了过去。

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那黑影又速度极快的出了刘千户的营帐。

丁卯屏住呼吸，正要去追那黑影。

他身边的小吏，却是轻轻嘀咕了一声，“是他？”

丁卯一愣，“认得？”

那小吏点了点头。

丁卯比了个噤声的手指，两人又在暗处潜藏了一阵子，见那黑影没有折返回来，丁卯才带着小吏悄悄离开。

“将军怎么不去追上那人，将他拿下？”小吏回去后，不解问道。

丁卯瞪眼看他，“你不是说，你认得那黑影？”

小吏连连点头，“是认得呀！他还在我们营中帮厨过呢！”

“帮厨？”丁卯一怔，“他是伙夫兵？”

小吏点了点头，“是吧。”

“之所以不去追他，便是因为他功夫不俗，我怕被他发现，倒打草惊蛇。可你却说，他是伙夫兵？这么好的功夫，只做个伙夫？而不想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丁卯的眉头拧在一起，“此人有问题，大有问题！”

小吏张大了嘴。“将军好生厉害，只是这么远远看一眼，就知道他功夫不俗？”

丁卯伸手拍了下那小吏的脑袋，“他的夜行速度，那么静的时候，竟然都能不发出什么声音，更不惊动巡逻之人，且离开速度之快，没有高深的功夫底子，岂敢在军营之中这么嚣张？”

小吏立时露出敬佩的神色，不由冲丁卯竖起了大拇指。

丁卯抬起下巴，被人佩服，自然是叫人心中豪情万丈的。

可想到那个面无表情。宠辱不惊的赵将军，他不由轻咳一声，收敛自己面上的自豪神色，“不过是见得多了，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小吏眼中的敬佩之意，愈发深沉。

次日一早，丁卯便将此事禀报赵元甄知晓。

赵元甄听闻后，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喜亦无怒，“伙夫？这就好解释了，难怪整个军营大面积的腹泻爆发，恍如瘟疫一般。从饮食上动手脚，最是方便，也不易察觉。”

丁卯连连点头，“将军高见啊！”

“将他带来吧。”赵元甄说道。

丁卯和带着那认出黑影的小吏再次来到刘千户营中。

叫小吏当面只认那人。

小吏指着一身肮脏伙夫衣物，脸上横七竖八许多皱纹，面庞黝黑又皱巴巴的男人道：“就是他！”

男人惊慌的退了一步，“我，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带走！”丁卯不与他废话，直接让人动手。

“这是做什么？这人犯了什么过失？他不过是我们营中的伙夫而已！”刘千户被人搀扶着，苍白着一张脸，拦住丁卯的人问道。

丁卯冷笑看他一眼，“将刘千户一并带走！”

刘千户一惊，张嘴还要再说，立时被人堵上了嘴，同那伙夫一道，被押往赵元甄的营中。

赵元甄抬眼见到两人，目光落在那伙夫身上，良久未动。

那伙夫也抬头看着他，先前被人押走的胆小畏惧，此时却全然不见。

“大胆，竟敢这般直视将军！”丁卯上前就要踹那伙夫。

也不见那伙夫怎么动，丁卯竟一脚踹空，身子不稳，险些扑倒在地。

踉跄几下才站稳的他，有些羞恼，“嘿，我还不信了！”

他抬脚又踹向那男人。

那男人冷哼一声，抬腿接住丁卯一脚，膝盖一番，脚尖正踢在丁卯的腿弯处。

丁卯腿一软，噗通跪倒。

那男人紧接着飞起一脚，直冲丁卯脑门。

丁卯连反应的时间都不曾有，更莫说还手反击了。

这一脚带着劲风，不将丁卯的头骨踢出个裂缝，只怕也要将里头的脑浆都踢混沌了。

忽有劲风从面前而来。

丁卯只觉人影一晃。

砰的一声，那一脚没踢在自己脑壳之上，却是震得自己扑倒在地。

他抬头一看，赵元甄正在自己面前。

适才正是赵元甄突然出腿，接住了那伙夫的一脚。

赵元甄同那伙夫，都退了一步。

“谢将军救命之恩。”丁卯连忙说道。

“何必出手伤人？且出招就是要人命的架势？”赵元甄看着那伙夫说道。

伙夫轻哼了一声，“你只见我要伤他。却没有看见他有辱我之意？”

赵元甄摇了摇头。

那伙夫愈发生气，“不过一个小小将领，就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跋扈，不将我放在眼里？还敢出脚踢我？这还不是辱没我？胆敢辱我之人？我必要其死！”

他声音冷厉，且带着微微的沙哑。

听得丁卯不由打了个冷颤。

“叔叔，这又是何必？”赵元甄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丁卯顿时恍如被雷击中，适才那险些提到自己头上的一脚，都没有“叔叔”两字给他的震撼大。

赵将军叫这人什么？叔叔？

这人不是伙夫？是赵将军的叔叔？赵将军的叔叔是谁？

等等，脑子里有点儿乱，他得冷静冷静捋捋清楚……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辛了？他是不是就要命绝于此了？

听个一知半解，丧了命，还不如适才被那一脚给踢死……

丁卯如丧考妣一般。忽而停下想要开溜的脚步，既然都是死，还是听明白再死吧？

“何必如此？那我问你，我当如何？”伙夫忽而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黝黑似乎淡了些，满是皱纹的僵硬面皮之下，露出几许虞震德原本的容貌来。

“叔叔的手段越发不高明了。”赵元甄摇头，“竟这般委屈自己。”

虞震德冷笑一声，“手段高不高明，要看是否达到目的，如今我已进得你的营帐之中，等着听你哀求我，怎么能说我的手段不高明呢？”

赵元甄眯了眯眼睛。“叔叔是不是弄错了？我要哀求你？”

虞震德笑了笑，“我已听说，蜀国正集结大军，赶赴便将，蜀国一旦到来，楚蜀联手，你这十几万人，岂能是对手？不过是落得家破人亡，惨败的结局，你如何收场？”

赵元甄摇了摇头，“也不见得楚蜀人多，心就齐，就一定能取胜的。”

虞震德点头，“说的也是，京城之战，你们便以少胜多，鼓吹自己是因为人心齐，鼓吹自己是天命所归。有天道相佑。如今呢？我的好侄儿啊，如今天道可不在你这边了！”

赵元甄淡淡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妨去听听，如今你的兵丁们都怎么说？他们说，你是大逆不道之人，你玷污了神医，玷污了天帝派来庇佑大周的女仙子，所以天神要亡了大周。所以才叫你们落于楚蜀两国的联手对付之下，才叫你们在这关键的时刻，爆发瘟疫！”虞震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叫人耳根不爽。

赵元甄摇摇头，“叔叔，别闹了。快拿出解药来吧。”

“闹？呵，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我一路跟你来到边疆，混入军营，筹谋良久，终于找到这恰到好处的时机，就是跟你闹着玩儿么？”虞震德瞪眼看他，皱在一起的面庞，更添了他几分阴冷之气。

赵元甄摇摇头，“你也是大周人，在国之存亡的事情上，我以为叔叔不会犯糊涂。”

“糊涂的是你，不是我！”虞震德说道。

赵元甄轻叹了一声，“我们跟柴家的仇怨，只是私仇而已。如今乃是以大周的存亡，百姓的存亡。”

“柴家不配坐拥天下，只要你答应我，反了柴贤，我自然会拿出解药来！我不单要为你医治这瘟疫，还要助你攻克楚蜀联军！”虞震德语气蛊惑的说道。

“叔叔要用什么法子攻克楚蜀联军？”赵元甄问道。

虞震德呵呵一笑，“叔叔的法子，自然多得是，这你就不必操心了。”

“可我想凭自己的法子，不想依靠叔叔的本事。”赵元甄冷冷说道，“我靠着叔叔，走了许多的弯路，如今回想起来，追悔莫及，更有许多事情，乃是无法挽回的。上天垂怜，让我得以再见她的面，叔叔以为，你害死她的事，我已经释怀了么？”

“不过是一个女人，瞧瞧你那点儿出息！”虞震德十分不屑的说道。

赵元甄摇头，“话不投机，我们不说了。叔叔在军中投毒，致使腹泻之症蔓延不可遏制，如今交出解药来，我念在我们叔侄一场的份儿上，给叔叔改过的机会。若是叔叔执迷不悟，咱们只好前仇旧怨一并清算了。”

“呸！”虞震德瞪眼，伸手指头尖几乎要戳在他的鼻梁上，“你还有脸跟我谈叔侄？你这态度像是跟自己叔叔说话的态度？你若是认我是你叔叔，就该和那妖女一刀两断，好好听听我的安排！”

“执迷不悟。”赵元甄冷声说道。

“那妖女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叫你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虞震德厉声喝道。

赵元甄摇摇头，“来人”

“且慢！”虞震德立时开口。

眼看要翻脸，已经良久未见面的叔侄。见面没有叙叙旧情，几句话的功夫，就已是剑拔弩张，要以性命相搏了。

虞震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地界，是你说了算的，我就算功夫再高，双拳难敌四脚，你若真要我死，我逃不出去。”

“叔叔明白就好。”赵元甄点头道。

“可你也要知道，我死了，我所制的毒，就无人能解。旁人不会相信你说乃是有人投毒，他们只会以为这是‘瘟疫’，是你品行不端，是长明公主未婚先孕为大周招来的祸事！你本想为她正名，却只能叫她的名声越来越臭！”虞震德轻哼，“这想必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吧？”

“她跟叔叔有什么仇，叫叔叔这般害她？”赵元甄冷声问道。

“我落得今日地步，难道不是拜她所赐？我的侄儿，我当做儿子一般养大的侄儿，如今和我反目成仇，难道不是拜她所赐？你还问我和她有什么仇？我同她的仇，大了去了！”虞震德说道。

赵元甄闭目摇了摇头。

“你叫他们下去，我们好好说说。”虞震德道。

赵元甄垂眸片刻。抬手叫人退出营帐。

只有一直被忽略一旁的丁卯，仍旧僵直的在营中站着没动。

这故事，太精彩了，他还想听下去呀。

“柴家忌惮你，莫说你打输了这场仗，你便是打赢了，也不可能娶得到长明公主。”虞震德忽而笃定的说道。

赵元甄摇头，“叔叔不必蛊惑我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虞震德瞪眼，浓眉倒竖。

赵元甄轻哼，“叔叔骗我，利用我的时候还少么？”

“我是利用你，可我从不曾骗你！你宁可相信柴贤的话。都不肯相信我的话么？”虞震德反问道。

“柴贤是为明君，且是一诺千金的君主，他答应了我，待我凯旋，便将长明公主嫁我为妻。我此生，别无所求。若叔叔愿意叫侄儿还能留后在这世上，还能叫虞家有个后人，如今拿出解药来，为时不晚。”赵元甄说道。

虞震德大摇其头，“糊涂呀，糊涂！柴贤怎么会叫你留后呢！”

赵元甄皱眉，“你说什么？”

虞震德垂着头，轻叹了一声。半晌才似笑非笑的抬起头来，“有一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瞒着你不说，是我有私心，可如今，不能再瞒着你了。你是虞家的嫡子，如今看来，这血脉，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身上！”

赵元甄眉头微动，却并不明显，直叫人觉得他仍旧是面无表情，“什么血脉？”

“虞家的龙脉！”虞震德沉脸，郑重其事的说道。

虞家龙脉，赵元甄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

其震惊之情，不亚于柴素锦第一次从向老先生口中听说的时候。

“长明公主愿意怀上你的孩子，却都不肯答应嫁给你，这说明，是柴贤不想让她嫁给你，也说明她和柴贤都已经知道了这龙脉的事情。你觉得，柴贤还会叫你活着留下后人么？”虞震德冷声问道。

赵元甄良久都没有说话。

虞震德以为自己终于敲动他的心时。

他却喃喃道：“她知道了龙脉之事，知道柴贤忌惮，却仍旧愿意冒险怀孕，冒险叫我领兵作战。可见其对我的信任。她甘愿为我所冒风险比我想象中更大……”

虞震德微微皱眉，这似乎不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吧？

“她待我之心如此，我还不能对她忠诚，却还要叫她失望，叫她的努力都枉负的话……我还配为人么？”赵元甄说道。

虞震德瞪眼看他，“你是不是蠢？是不是没有听懂我的话？龙脉！我说的是龙脉！你知道什么叫龙脉？”

“我不想做皇帝，也不稀罕什么龙脉。”赵元甄说道，“柴贤是位明君，我愿效忠的明君。”

“狗屁！他至今没有子嗣，没错，他身为太子的时候，我是对他动了手脚。可如今呢？如今岂不是连那女神医，他的亲妹妹都束手无策，救不了他？帮不了他生出孩子来？这是天命！这就是命！”虞震德尖声说道，“我们每个人都要认命！你身有龙脉，这也是你的命！”

“这是你以为，你妄想的命。”赵元甄不留情面地说道。

虞震德哼笑一声，“我妄想？如今你手下兵吏都相信，你看看最后，会是谁的妄想？”

赵元甄定定的看着虞震德，半晌，他叹了口气，“我不是问叔叔这些的，我只是想问叔叔，能不能交出解药来。”

虞震德轻嗤一声。

“不过看来不用问了，叔叔是一定不会拿出来的了。”赵元甄点点头。“既如此，也不必浪费时间。”

虞震德翻了个白眼，黝黑的面孔，僵硬的脸皮之下，这白眼翻的颇为难看。

看着他的丁卯不由打了个寒战，更是一阵恶寒。

“来人，将这向军营投毒，散布流言，扰乱军心的贼人，给本将拿下！”赵元甄冷喝一声。

帐外立时涌入诸多将领高手。

虞震德翻身而起，掀起衣袖，按动手腕上的精弩，激射出数根短箭来。

“小心淬毒！”赵元甄提醒道。

虞震德功夫不弱。但赵元甄早有准备，且他师承与他，十分了解他的功夫路数。

人多势众之下，虞震德勉强挣扎反抗，毒箭射尽，他仍是被擒获。

“你会后悔的，我给你指了阳关道你不走，偏偏被那妖女利用，你是欠了他们柴家的么？非要做柴家的一条狗！一条狗！”虞震德瞪眼看着他大骂道。

赵元甄眉头微动，脸面沉沉。

丁卯上前，忐忑且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将军，将虞震德拿下之后，该……该当如何？”

“交给你审问，从他口中问出解药之方来。”赵元甄说道。

“可若是……他誓死不说呢？”丁卯又道。

赵元甄看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

“去吧。”赵元甄摆手，丁卯连忙退走。

赵元甄却是来到桌案旁，铺纸研墨。

要从虞震德口中问出解药的法子来，自然没那么容易，若是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大周只怕要兵败如山倒。

但想到柴素锦，想到他的锦儿，他心中便满怀希望。

锦儿的医术越发精进，在她，似乎没有难以医治的病。

且她上次不是说，已经准备好了养元丹，要送入军中么？算着时间，也应该到了……如今是在路上耽搁了么？

他提笔写回信，询问她是否安好，顺便也问一问这腹泻之症，可有何妙法可解？

走驿馆送信是来不及了，信鸽来回，或许不会误事。赵元甄将信写的极为简短，几番删改，最后滕到纸条上，不过寥寥数字。

他将纸条卷好，命亲信取来信鸽，亲手将信绑在信鸽腿上羽间。

他亲手放飞了信鸽，望着那灰色的影子在天空中一点点变小，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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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终于死了

对虞震德的审问，赵元甄全权交予丁卯负责，他一句也不曾过问。

丁卯几次想要请教他，是否要手下留情。毕竟是他叔叔。

他都没给丁卯开口的机会，只道：“既然交给你，就是叫你安排统筹，若是事事都要过问我，要你何用？”

虽是斥责的话，丁卯却安了心，“是，将军！卑职明白了！”

丁卯对虞震德下手之时，可是一点儿不客气，“还记得你那一脚么？若非将军救我，我只怕就毁在你那一脚上了！如今别怪我对你狠心，我这都是报答你一脚恩情！哼，身为大周人，不以大局为重，在国难当头之际，不对付楚人蜀国，反而朝大周的兵将下手！我看你的心早就黑透了！”

“你以为他还能留的你活命？”虞震德嘴里都是血，牙似乎被打落了几颗，含着血，说话有些模糊不清，“他的秘密都被你知道了，如今不过是利用你审问我，好证明自己清白，哼，待日后，必找了机会除掉你！”

丁卯一愣。

虞震德呵呵冷笑。

“住口！除却解药的方子，旁的话你不用多说，这种挑拨离间的事儿，我劝你聪明就莫要做了，不是谁人都跟你一样多疑又记仇！”丁卯骂道。

“果真么？那也要看是什么事儿吧？我就不信在这样大的权力诱惑之下，有人能够不动心的？他不过是一时没有想明白，念着那妖女的温言软语，若是等想明白了。有的江山在握，美人还不是垂手可得？他总有回过神儿的时候，那时候，你呢？”虞震德笑了笑。

丁卯还未开口，他却又说道。

“好，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对这般权力不感兴趣，可你听到了这个秘密呀，你也是知道秘密的少数人了。他会不会担心你将这件事情告诉圣上？或是告诉旁人？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事关他和他后代子嗣的身家性命，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他子嗣的命重要？”虞震德压低了声音问道。

丁卯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脸面微微涨红，“休要胡说八道，若是将军信不过我，如今就不会留得我的命在了！”

“如今杀你，哪里有好机会？你毕竟也是一员大将。日后两军开战，战乱之中杀你，才是轻而易举，且不会落人话柄。想你堂堂大将，若不是死在沙场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死在自己效忠的将军手上，多么窝囊憋屈？”虞震德冷笑道。

“住口！住口！”丁卯大喊，手中的鞭子更是狠狠抽在虞震德的身上。

虞震德咬牙闷哼。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脖子，流入衣领。

他身上已经被打的绽开的皮肉，滚过汗珠时，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眼眸之中尽是怒意恨意，“若他不能狠下心来杀了我，叫我有机会活着，我必要剥了他的皮，抽他筋骨！”

丁卯狠狠打了几下，微微气喘。

他啪的扔了鞭子，唤人进来继续审问。他则在一旁坐了，眼目望着帐幕微微出神。

“不能想了……他故意蛊惑我，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丁卯喃喃自语，但往往越是不叫自己想什么的时候，越是忍不住要去想。

他霍然起身，大步离开营帐，“不能呆在这儿了！”

“丁将军，你知道，我说的甚至有道理……”虞震德含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魔音一般绕在耳畔。

倘若他不杀将军，将军便会杀他么？

让他堂堂一员武将，不是死在沙场英勇杀敌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暗算之中？

丁卯用力的甩了甩头。

举目望着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幕。

他握了握拳头，忽而大步向赵元甄的营帐走去。

“将军”他拱手正要向里说话。

营帐前头的侍卫却是伸手拦住。面有喜色道：“丁将军稍后，将军正在会客。”

“会客？如今会有什么客？”丁卯狐疑道。

这里是边关，是随时都有可能打仗的地方，谁没事儿会来这儿做客？

他猛的一拍脑袋，“是京城来的？”

帐门口的侍卫连连点头，嘴角的笑都有些绷不住，“正是呢！”

“可是丁卯在外？”赵元甄的声音从营帐内传出。

丁卯连忙应道，“回将军，正是卑职。”

“进来。”赵元甄淡声说道。

侍卫侧身让开。

丁卯进得营帐中。

只见营帐里头或坐或站好几个年龄不一的男子，皆风尘仆仆，面有疲惫，却更有兴奋之色。

“这就是审问虞震德的那丁将军？”一个少年人瞧见他，便蹭的起身。

丁卯微微愣了一愣。

赵元甄点头道，“正是。”

“走走走，带我去见他。”少年人面上表情复杂，似乎十分兴奋，眼目却又满含恨意，上前揽着他的脖子，勾肩搭背的就要同他往外走。

丁卯吓了一跳，在赵将军的营中，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放肆大胆不顾规矩的人。

将军面前，勾肩搭背，实在是不敬吧？

可这少年却似乎做的十分顺手，一丝畏惧也无。

“瑄哥儿且慢。”赵元甄说道。

丁卯连忙弯身，从那少年人的手臂中绕出自己的脖颈来。

瑄哥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昭廉伯？长明公主的亲弟弟？

难怪赵将军对他忍耐又客气。

“末将不识得昭廉伯，伯爷恕罪！”丁卯连忙说道。

瑄哥儿摆了摆手，“不罪不罪，今日不识得我，日后就会认识了！反正我是要留下来，随着赵将军一起征战的，慢慢咱们都会很熟悉的。”

“胡闹！”赵元甄沉声说道，“药我已收到，你休息一日，即刻启程返京。”

瑄哥儿瞪眼看他，“你叫我走我就走啊？圣上叫我来的，你不叫我留下，就是抗旨！抗旨你知道么？”

“你姐姐给我的信上，可没提到此事啊？”赵元甄问道。

瑄哥儿面色一变，“我姐姐她……”

同在帐内的梁悦微微侧脸看着他。

“我姐姐她上次给你写信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药被劫的事儿，她都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吧？我将药追回，她也没写信告诉你吧？这事情就是瞬息万变的！”瑄哥儿皱眉说道。

“果真是圣上叫你留下？”赵元甄侧脸看向梁悦，“假传圣旨也是怎么罪，你知道吧？”

瑄哥儿和赵元甄都盯着梁悦。

梁悦只觉如芒在背，“命昭廉伯前来送药，确是圣上旨意。”

“看吧看吧，我还能骗你不成？”瑄哥儿立时嚷嚷道。

“圣上只是叫你送药，可没说，叫你逗留不走吧？”赵元甄起身看他。

瑄哥儿皱了皱眉。狠狠挖了梁悦一眼，梁悦别过脸，只当没有看见。

丁卯垂头，嘿嘿忍笑。

瑄哥儿轻哼一声，“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同赵将军说。”

丁卯正要往外退。

一直望着别处的梁悦却立时道：“还请昭廉伯以大局为重，如今军中急需解药，最好先将类与瘟疫的腹泻之症控制之后，再言其他。”

瑄哥儿嘟了嘟嘴，“我也没说什么……”

“有解药送来么？”丁卯闻言大喜，立时忍不住问道。

赵元甄目光深深的看了瑄哥儿和梁悦一眼，点头道。“是，先解决了这件事吧。公主送来的药有奇效，究竟能不能解毒，能不能抑制住大面积的腹泻之症，尚且需要军医试过方知。”

“送来之药足够么？如今腹泻之人，可是不少……”丁卯小声又道了一句。

梁悦拉着瑄哥儿说，“请昭廉伯同去清点药量。”

“请军医来。”赵元甄吩咐道。

丁卯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的话，只好命人去请军医。

待军医来了，几人商定之中，他才听明白。原来长明公主叫人送来的药，正是当初传的神乎其神，后来又忽然不许提及的“养元丹”。

养元丹只有五千余，腹泻却有几万人。

远远不够，且这药本是保命的药，费尽周折才送来边疆。

若是还未同敌军交手，便将这药都用完了，那公主的一片心血却也是白费了。

“老朽是见过这药的奇效的，如今只是为解腹泻之毒，不用一粒药的用量。”忽有军医慢吞吞说道。

众人都看向他。

他却不紧不慢的摸了摸胡子，“将药化入水中，几人分服，或许就能止泻了。”

“如此，可行么？”赵元甄眯眼问道。

“或可一试，究竟有多大的把握，老朽却是不敢妄言。”老大夫摸着胡子说道。

瑄哥儿正掀帘而入，听闻此言，立时道：“既然有办法，还磨蹭什么？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药丸已经清点好，送入军医营中了！”

赵元甄对那军医点头，“你这就去试，尽可能的省下药丸，解药均分到每个中毒的兵将身上。”

老军医领命而去。

瑄哥儿也要跟着出去，赵元甄却是唤住了他。

“适才你想说什么？梁悦不在，你可以说了。”赵元甄看着他道。

瑄哥儿立时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想说啊？”

赵元甄抬脚靠近他，“果真？”

他俊逸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的叫人不敢与之对视，唯恐落入深潭之中，不可自拔。

“真没有……”瑄哥儿看着别处，咕哝道。

“瑄哥儿，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擅长撒谎？”赵元甄缓声道。

瑄哥儿皱眉，“谁撒谎了？本来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姐姐她，还好么？”赵元甄忽而问道。

瑄哥儿双手不由倏尔握紧。“好，她很好！”

回答的有些急了。

他立时察觉赵元甄身上有一股威压，这威压乃是经历过沙场，经历过厮杀的人身上才能有的。

单是攻入皇城的战役，他都亲历两次。如今更率领大军，戍守边疆，将要面对的是乃是楚蜀联军的威胁。

平日里就看他冷冰冰的，释放这种威慑人的气势之时，更是叫瑄哥儿几乎站立不住，呼吸都短促起来。

“瑄哥儿？是不是你姐姐她？”

“她，她不太好……”瑄哥儿额上冒出汗来。

梁悦的威胁和提醒尚在耳畔，可赵元甄给的压力更在眼前。

“怎么不好？”赵元甄的语气尽是紧张。

“她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倒是瘦了……”瑄哥儿胡诌道。

赵元甄抬手握住他的肩，手劲儿大的他的肩胛似乎都要被捏碎了，“疼，疼……”

“吐得厉害？她不是大夫么？怎么不给自己开些止吐的药来？吃什么吐什么可怎么好？她腹中还有孩子呢？有了身子的妇人非但不胖，反而瘦了？”赵元甄一句接一句的问题砸的瑄哥儿有些懵。

他甚至后悔自己适才的急中生智，“呃，她有了身子嘛，所以不能随意服药，说是……说是对胎儿不好！她也不敢告诉你，临走还不叫我告诉你。唯恐你担心！哎哟，你快放手，骨头被你捏碎了！”

赵元甄这才松开手。

瑄哥儿立时跳去一旁，抬手揉着自己的肩头，一双溜圆的眼睛里，几乎噙了泪光，“你把我的肩膀捏碎了，看我姐会不会饶了你……”

“我姐”两字一吐口，他的鼻子就是一酸，原本那一点点泪光也立时聚多，他背背脸，飞快的抬手去抹脸颊。

赵元甄愕然看他，眼中还有些狐疑之色，“瑄哥儿不是大男人么，怎么还……真有那么疼？”

“你捏自己试试？”瑄哥儿闷声说道，却再不敢提姐姐二字。

瑄哥儿终于糊弄过了赵元甄，从他营帐中出来的时候，他只觉自己浑身都被汗濡湿，恍如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

刚松了半口气，便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悦啊……”瑄哥儿叹了口气，却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圣上和纪相的交代……”

瑄哥儿朝他摆摆手，低声道：“放心，我没说漏嘴……”

军医将养元丹化入水中，令数人分服。

开始只在小范围试用。

发现一粒养元丹，供十人分服，他们的腹痛之症立时便消失了。

速度快的，甚至让几人恍惚间觉得先前的腹痛好似一场梦一般。

军医又用更多的水来化开药丸。

发现二十人也使得！

整个军医营一面感慨这养元丹实在神奇，一面试图更用更多的水来化这药丸，看一枚药，究竟可帮助多少人解除让他们束手无策的腹泻之症。

直到次日傍晚时候。

丁卯气喘吁吁的来到赵元甄营外，朝里禀报的声音都带着些喜气，“将军，将军！解了，解了！”

赵元甄唤人进去。

丁卯满面喜色，“军医说。如今已经基本没有腹泻之症了！除了最开始身体羸弱，拉的脱了力没救回来的几个老者以外，旁人都没事了！”

赵元甄抬头，“都没事了？”

丁卯连连点头，“是啊，而养元丹！还剩下这么多！”

他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来，翻了两翻。

赵元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丁卯兴奋的难以言表。

“多少？”赵元甄开口问道。

“这么多！”丁卯又用手比划。

他忽觉帐内的气氛有些冷，奇怪，将军脸上并没有生气或是不悦的表情啊？这么大热的天，他怎么就打了个寒颤呢？

“我问你，还剩下多少？”赵元甄一字一句的说道。

“呃，两千枚。”丁卯不再比划，连忙说道。

赵元甄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喜色，也没有愠怒。

丁卯有些摸不清他的情绪，“将军，蜀军已经抵达万源，不日就到巴山。幸而这养元丹及时解围，接下来……”

“请昭廉伯来。”赵元甄垂眸说道。

“昭廉伯很想在军中留下来，卑职和他切磋过招，也同他拟练走了沙盘。其实昭廉伯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没有城府，打仗，他还是有些本事的。”丁卯觑着赵元甄的脸色说道，“更可况。若不是昭廉伯既是送来了养元丹，咱们现在还……”

“你想说什么？”赵元甄忽而抬头看着他道。

丁卯嗓子一干，吞了口唾沫，“呃……将军或可将昭廉伯……卑职什么都不想说，卑职这就去请昭廉伯来。”

丁卯话没说完，就退出了营帐。

看着赵将军的眼睛说话，就算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太过可拍了，好似随时都会被他的眼神给吞噬掉一般。

丁卯请了瑄哥儿来。

瑄哥儿在营帐里大大咧咧的一坐，“某些人，不是想过了河就拆桥吧？治好了病，就想赶我走？”

赵元甄淡淡看他一眼。“瑄哥儿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瑄哥儿心头一紧，“没有啊？我忘了什么事儿了？”

“果真没有？”赵元甄看着他道，“你再仔细想想？”

瑄哥儿担心姐姐的事情被他知道，梁悦已经一再给他分析了，圣上和纪相叫瞒着赵元甄，乃是有道理的。赵元甄如今乃是边疆军队的大将军，倘若他为长明公主的事情分心，或是冲动行事，那受其影响的就不只是个人的存亡安危了，乃是关系整个大周的。

梁悦一再告诫他，万莫要成为整个大周的罪人。

瑄哥儿心跳隆隆，隔着胸腔。在不甚安静的营帐之中，他似乎都能听得自己的心跳之声。

“你竟忘了你家的仇人了？”赵元甄缓缓说道。

瑄哥儿一滞，“什么？”

“既然腹泻之症已经缓解，虞震德所下之毒便解了。留着他也没有用，所以，今日便将他交由你处置。”赵元甄平静的说道。

瑄哥儿缓慢的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眼目直直的看着赵元甄，“你说，交由我处置，是什么意思？”

“便是要杀要剐，都听你的。”赵元甄说道。

“你……不管不问不插手？”瑄哥儿瞪眼看他。

赵元甄闭目摇了摇头。

“好！”瑄哥儿高喊一声，“这是你说的。你可不能再开口为他求情！”

赵元甄摇头。

瑄哥儿立时杀气腾腾的出了营帐。

如今，真正站到虞震德面前，站在这个自他明白过来，就开始惦记开始记恨的人面前的时候。

他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有些怅然，还有些……莫名的轻松。

“你就是虞震德。”瑄哥儿语气里并没有疑问。

虞震德被折磨的遍体鳞伤，却还吊着一口气。

听闻声音，他慢吞吞得抬起头来，嘿嘿干笑了两声，“是朕！”

“原来你不过是如此平凡无奇的一个小老头儿，我还当是你长了三头六臂！”瑄哥儿冷嘲道。

“没有三头六臂，也做了皇帝。”虞震德轻哼一声，语气中还有些傲然。

“你还做着你的皇帝梦呢？这梦，早该醒醒了。”瑄哥儿说道。

虞震德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伤，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梦，这是宿命，是命！我虞家有龙脉，有天命！是天命所归，柴家迟早要垮台的，即便我死了，世南也会接替我！成为这世的主宰！便是世南死了！世南的儿子仍旧会继承这龙脉！”

瑄哥儿听得一愣，反应片刻之后，才明白他说的世南，就是指赵元甄。

“你胡说什么？！”瑄哥儿立时满面恼怒。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当高兴啊傻孩子？那龙脉的继承者，如今正在你姐姐的腹中！你姐姐将来生下的乃是要做皇帝的人，她就是贵不可言的皇太后！你该高兴的！”虞震德声音嘶哑的笑了起来。

瑄哥儿脸色立时一黑，“你给我闭嘴！”

“日后的皇帝呀，如今就在你姐姐的腹中，你怎的还如此淡定？你以后也会凭着他，愈发显赫！你是该保护好你的姐姐，那是龙脉呀！”虞震德越说越兴奋，满脸满身的伤痕，都随着他的兴奋而震颤起来。

他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也被他挣裂，又流出血来。

“你疯了！”瑄哥儿看着他说道。

虞震德连连摇头，“我没疯，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只是我明白的太晚，明白的太晚啊！”

他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瑄哥儿皱眉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虞震德瞪眼看着瑄哥儿，灰沉沉的眼眸之中，突然迸发出光亮来，那光亮一时叫人目眩，“还是世南聪明啊！世南选择的路才是最最保险，最最明智的路！是保存我虞家血脉的正途！”

“你在胡说什么？”瑄哥儿有些懵。

“世南让公主喜欢上他，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愿意冒着惹怒柴贤的风险，而怀上世南的孩子！这就保存了我虞家的血脉了！柴贤他敢对自己的外甥下手么？他若真下得了这个手，他就不配被赞为仁君！他若真下得了这个手，锦儿，我那好徒儿必定不会再支持他，定要和他反目成仇……哈哈，不管怎样，柴家都完蛋了！让他们自己斗起来！窝里乱！这才是妙招妙招啊！”虞震德哈哈大笑。

他身上崩裂的伤口，重新流出的血似乎都不能叫他感觉到疼痛，或是他此时的兴奋完全将疼痛遮掩了。

瑄哥儿深吸一口气，连连摇头，“你疯了，也只有你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拿着自己的骨肉，去挑拨旁人的是非！”

虞震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这是世南的谋略，是世南的计策！他是故意和我作对，好叫你们对他放心的！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若是我早能明白他的心意，我如何会为难他呢？我当配合他才是！”

瑄哥儿闭了闭眼睛，“跟你说话，真是浪费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手中的长刀来。

虞震德却哈哈大笑。全然不在意那长刀的威胁，“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少年，你当感激我！如今我明白了，又何须你动手？”

瑄哥儿一愣。

却听虞震德虎啸一声。

这啸声直震得营帐都晃了晃。

远处更是一大片鸟儿被惊飞。

营中犬叫马嘶，好一阵混乱。

瑄哥儿的长刀还未挥下去，被绳索绑住的虞震德却脑袋一歪，吊在刑具之上，不动了。

“虞震德？！”瑄哥儿握刀上前。

却见虞震德口中涌出许多的血，啪嗒啪嗒的滴落在胸前，及跟前的地面上。

他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双目紧闭。死的十分心甘情愿似得。

“来人！来人！”瑄哥儿大叫。

营帐外的侍卫连忙冲入，连一直不近不远跟着他的梁悦都冲了进来。

“瑄哥儿？”梁悦面上紧张，见他好好的站在地上，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叫军医来！快！”瑄哥儿嚷道。

军医来的很快，不过却不能为瑄哥儿做什么。只能告诉瑄哥儿道：“他是筋脉尽断而死。”

瑄哥儿怔怔的看着虞震德，又侧脸看着闻讯赶来的赵元甄。

赵元甄微微眯眼，“叔叔竟会自尽，这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些话。”瑄哥儿看着赵元甄，喃喃说道。

赵元甄微微挑眉，“什么话？”

瑄哥儿慢腾腾的摇了摇头，“我不信的，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不会上当，不会他人死了，临了了还被他利用……所以，也不必说了。”

赵元甄眼中略有些困惑。

“我相信你。”瑄哥儿忽而握拳，直愣愣盯着他道。

赵元甄迟疑片刻，重重点头，“多谢。”

“所以，你是不是也要相信我一次？”瑄哥儿忽而问道。

赵元甄微微一愣。

“临死之人，所说的话，可谓遗言了，我却都不信，只愿信你。你是不是也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我的决断，我的能力，不赶我走？让我留下来？”瑄哥儿问的很小声，似乎带着些忐忑和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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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割了舌头的阮青

赵元甄迎着瑄哥儿的视线，对他这种主动示弱，主动放软的语气，竟没有抵抗之力，冷面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儿打转，却说不出。

“你姐姐会担心……”

“我和你在一起，她定会放心的。”瑄哥儿说道。

赵元甄抿唇，这下，所有的借口都被堵住了。

良久。

“好吧。”赵元甄点头。

瑄哥儿大获全胜。

行出营帐之外，瑄哥儿抬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能叫将军服软的人，伯爷只怕还是第一个！”丁卯冲他拱了拱手。

瑄哥儿摇了摇头，“我惦记这么久的人，终于死了。不过临死，他倒是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梁悦从背后走上前问道。

瑄哥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说完，他呵呵一笑，去安排自己的营帐住处去了。

虞震德所说的话他虽然全然不信，但却叫他明白了，一味的恃强也许并不能叫人获胜，适时的放低姿态，以弱者的形象示人，以怀柔的手段，或许能意外轻松容易的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若硬逼着赵元甄将他留下。只怕如今，他已经在被遣返回京的路上了吧？

懂得要适时示弱的，并不止瑄哥儿一个。只是人都有傲气，都有些东西放不下来。

柴素锦十分清楚，在马文昭面前示弱，比同他呛声，同他硬来，可能会叫自己的日子更轻松好过。

可是面对他的时候，她却放不下心里头的那一份骨气。

“还是不肯同我说话么？”马文昭坐在床边，看着柴素锦。

柴素锦看着床上淡青的手绣纹路，默不作声。

“你总不会以为，你这么闷声不说话，我就会放过你吧？”马文昭笑了笑，“我的耐心，你当知道的。”

柴素锦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他们停在此处，已经有好几日之久，马文昭似乎并没有起程的打算。

这里是在楚国境内，也许是靠近边陲的城邑。既方便他指挥前线作战，又能确保他的安全。

她只知道每日里都会有许多政务送来此处，等他批阅处理。

“人在什么时候，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改变自己的选择？”马文昭轻声问道。

柴素锦不动也不做声。

“是不是非要到无路可走，没有期盼，全然绝望的时候，才能幡然醒悟，恍然明白，原来自己还有更好的活法？”马文昭笑了笑，啪的扔下一个信封在她手边，“看看吧，蜀军已经到了万源。有蜀军的支持，大周必败。”

柴素锦微微皱眉。

“赵元甄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两国联军作战，不可能抵御得了蜀国同大楚的夹击！他必然是要落败的。”马文昭满面自信的说道。

柴素锦缓缓伸手，抽出信笺，轻缓的打开来看。

信是边疆将领送来的，禀告他蜀军已经就位。

“看到了？赵元甄若是输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大周百姓的失望咒骂，柴贤的斥责抱怨，连他最心爱的人，他却也在不能见到。他会一无所有。”马文昭笑了笑，“而大周现在，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了。”

柴素锦终于抬起头来，“原来我在你眼中，只是大周谈条件的资格。”

“我以城池，万金，邦交来求娶你，你当知道我有多看重你。”马文昭严肃说道。

柴素锦轻笑一声，“呵，原来我在你眼中如此‘珍贵’呀，真是惊喜呢。”

马文昭眯眼看她，半晌，轻叹一声。“你一定要曲解我对你的感情，我也没有办法。”

“这不是曲解。”柴素锦摇了摇头，“你也许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感情，可以用价值衡量，可以交换，可以被利用的，根本不叫感情。”

马文昭轻笑一声，“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依你。”

柴素锦别开视线，这种敷衍应付的语气，叫她没有兴致再同他说下去。

“如今你知道了，他正身处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之畔。你伸手就可以拉他回来。或是推他下去。”马文昭说道，“你会怎么选呢？”

柴素锦抬眼，“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么？”马文昭轻叹一声，“你果真是看不到我对你的心。只要你如今心甘情愿的嫁我为后，我就撤军，并与周国结百年之好。你若心存不甘，不愿嫁我。那就只好……”

他的手向前一挥。

一旁圆桌上的杯盏，被一股力道推动，咕噜噜滚下桌案，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柴素锦愕然看他，“为我？”

马文昭点头，“对，就是为你。生死存亡，都取决于你，如今，你明白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了吧？”

柴素锦眯了眯眼睛，“马文昭，你又在谋算什么？”

“谋算你的心。”马文昭笑道。

“这世上，唯独心，是没有办法谋算的。”柴素锦冷脸说道，“也是唯一不用谋算的。”

马文昭轻笑一声，还未开口，柴素锦又道。

“所以，你一定别有所求。”

马文昭摇了摇头，“我只想叫你看清楚赵元甄如今的处境，你和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所以，你不用盼着他还会来救你了，他如今是自身难保。”

柴素锦垂眸，“我没有盼着他来救我。”

“是么？那是什么撑着你，以为自己还能跟我对抗到底呢？”马文昭笑着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着他。

“不需要旁人撑着我，我不怕你，马文昭，你能把我怎么样呢？”柴素锦冷笑问道。

马文昭皱了皱眉，“这还真有些难办呢？折磨你？我不忍心，放了你，我更不舍得。该拿你怎么办呢？”

柴素锦想要别过脸去，却被他猛的捏住下巴。

“虽然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却是可以折磨旁人呀？”马文昭笑的如奸猾的狐狸。

柴素锦警惕看他，“旁人，是谁？”

“你要不要来见见？”马文昭挑了挑眉梢。

柴素锦起身下床。

马文昭叫丫鬟为她换好衣衫，他亲自为她梳头绾发。

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精细堪比专门梳头的丫鬟。虽然绾的发髻不怎么好看，但单看他为她梳头的那倾情和专注，莫名就叫人以为，他是真的很在意她的。

“走，我带你去见见这旁人。”马文昭握住她的手。叫她并行在他身侧。

他虽未着龙袍，但他的威严，身边伺候之人的恭敬，仍旧叫走在他身边，都有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

与他携手并行，更是荣宠之至，恍如她已经是他的皇后一般。

柴素锦心下别扭，他却将她的手拉的很紧。

曲曲折折的回廊走了好久，才在一个清冷的小院儿外头停了下来。

“圣上。”守在院子外头的人连忙行礼。

马文昭点点头，“去地牢。”

那人连忙带路，穿过一片花丛，从一个书房样子的房间里打开一扇铁栅门。

冰冷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与外面的鸟语花香，仿佛是两个世界。

越往里走。便有越来越浓重的血腥之气。

柴素锦抬手按住胸口，强压下那种想要干呕的感觉。

马文昭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吧？”

随行之人连忙将火把灯笼都凑了上来。

牢狱之中躺着一人，身上都是血污，披头散发的，看不清容颜。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是谁？”

那人原本躺着，像是睡着亦或是昏迷了，可听到她的声音，那人却是一个激灵，立时从地上挣扎着爬坐起来，扒开眼前的头发，转过脸来看向她。

“阮青？”柴素锦愕然道。

阮青瞪眼看着她，他脸上有伤，身上的衣物也有些残破，血污之下，看不出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柴素锦想要抚着肩头来感知之时，却见阮青以手按地，向她爬了过来。

“你怎么了？阮青，你的腿怎么了？”柴素锦惊愕道。

两世的记忆，她十分清楚的记得，阮青的一双长腿，出招之时凌厉的气势，威风又好看。

他出腿很快，腿法精湛，就连过招胜过他的纪博采，也曾夸赞他腿法的精妙。

可如今……

柴素锦呆愣愣的看着他向前爬的时候，两条腿恍如朽木一般，被拖拉在后。

她像是被人给狠狠闷了一捶，侧脸看向马文昭。

看到他那张略带笑意的脸时，她再也忍不住，抬手一巴掌，向他脸上扇去。

马文昭却是更快的出手，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略有些冷意的看着她，“不过是一个仆从，为他，你要打我？”

“马文昭，你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忍了？还是你本就如此，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你？”柴素锦声音有些暗哑的问道。

马文昭依旧握紧了她的手腕，手劲儿很大，捏的她生疼，整条手臂都有些疼的发麻。

“唔……唔唔……”阮青艰难的用两条手臂爬到了牢狱边上，手扒着牢狱的铁栏，举目望她。

柴素锦僵硬的转过脸来，垂头看着阮青。

这是那个赵元甄身边的得力干将？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儿郎？是那个走过人群，也会被少女们投花投帕子，暗送秋波的年轻人？

柴素锦去掰马文昭的手，马文昭却捏的很紧，不肯放松。

她忽而低头去咬他手腕。

马文昭这才松了手，“小心硌了你的牙。”

柴素锦立时蹲身下去，趴在牢笼之外。“阮青，阮青你怎么了？”

她抬手握住阮青的手腕，诊他脉相，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按在自己肩头。

阮青却立时缩回手去，身子不稳，踉跄险些扑倒，他摇头，不叫她诊脉。

“是在公主府外，将他抓住的。若是不先拿下了他，如何能这般顺利的将你带出京城呢？”马文昭站在她身后说道，“你不用费心思为他诊脉了。他的腿筋脚筋已被挑断，因他骂的实在难听，舌头也被割了。如今不过是废人一个。”

柴素锦眼圈微红，咬住下唇，没让泪留下来，“阮青……”

阮青看着她，连连摇头，又点头，发出啊啊的声音，却叫人不明其意。

见柴素锦愕然看着他。

他忽而用自己的头去撞那铁牢笼。

“他怕是不想活了，先前厉害非凡的人，如今落到这田地，不过是废人一个，多半活不下去了。”马文昭说道。

阮青闭了闭眼睛，安静下来。默默无声的看着柴素锦。

“阮青，你不想活了么？”柴素锦问道。

阮青慢吞吞的摇了摇头。

柴素锦很想告诉他，她能医治他，就算腿筋脚筋断了也没有关系，她能够为他接上的，能够重新长起来的。舌头虽然不能再长出来，可是他能比划，能写字，也不算完全不能表达。

可就算这样有什么用呢？

他们现在落在马文昭的手里，马文昭会让她医治他么？就算医治好了，马文昭又会怎样对待他呢？

此时此刻，柴素锦心头忽然有种无力感，一种绝望感。

正是马文昭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的那种绝望。

她这个时候，还能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么？会不会改变初衷，改变了选择？向他示弱？妥协？

阮青又摇了摇头，紧闭着眼眸，似乎不想再看这世一眼。

“那你，就给他个痛快吧。不要折磨他了。”柴素锦起身说道。

马文昭看她一眼，“你不求我放了他？不求我能让你医治他？”

柴素锦垂着眼，摇了摇头，“不了，与其受你嘲讽，不如从容赴死。”

马文昭眯眼看她，忽而笑了，“你说我狠心残忍，你又何尝不是呢？”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奉命保护我，既然没有能保护的了我，让我落在你的手里，他的使命未能完成，那么，他就该死了。就算我治得了他的伤，却救不了他的命。放他解脱吧。”

柴素锦说完，脸上忽而一凉。

马文昭眯眼看她，缓缓抬起手来，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只要你求我，我就能放过他。何必这么逼自己呢？你说过，医者乃是救人的，如今你怎忍心杀人呢？”

柴素锦垂下眼眸，“马文昭，这么逼我，有意思么？”

“那要看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了。”马文昭说道。

“我不求你，你愿杀就杀，愿放就放。”柴素锦咬牙说道。

马文昭笑了笑，“那我若是不杀也不放，就要这样折磨他呢？”

柴素锦瞪眼看他，皱眉盯紧了他，“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刮目相看了。”

马文昭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身边人呼呼啦啦的都随着马文昭而离去。

柴素锦身子一软。忽觉眼前都是一片眩晕，她直接向地上栽去。

她身边跟着名为伺候，实则看着她的两个丫鬟立时上前，将她扶住。

“公主？公主？”

柴素锦视线模糊，隐约看见马文昭去而复返的身影。看到他脸上的紧张仓惶之色。

看到他弯身将自己抱起。

看到他抱着她，大步冲出地牢。

“你不是大夫么？怎的让自己虚弱成这样？”她听到马文昭的声音在耳边吼道。

柴素锦闭了闭眼。

“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朕是叫你们看好她，这就是你们的看好么？”马文昭吼道。

丫鬟们吓得跟在他身后疾步的跑，一面跑着，一面不断的认罪。

“好吵……”柴素锦咕哝一声。

“都给朕闭嘴！”马文昭朝后冷喝一声。

柴素锦微微抬了抬眼皮，“是你好吵。”

马文昭脸色一黑，但还是紧抿住了自己的嘴，不再开口。

柴素锦耳根清净，终于合上了眼。

好累。

身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身上是轻薄带着馨香的毯子。

冰冷的地牢，肃杀的气氛，熏人的血腥味，以及被挑断腿筋脚筋，割了舌头的阮青，似乎都是一场幻觉一般。

柴素锦睁开眼来，忽觉手腕上冰凉冰凉的。

她侧脸看去，只见一眉须斑白的老者，坐在床边小杌子上，正隔着帕子搭手在她腕子上。

老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不用猜，柴素锦已然明白他的身份。

她吓了一跳，立时缩手回来。

马文昭正立在一旁，目光冷冷的看着她。

“我自己就是大夫，还用得着请什么大夫？”柴素锦捂住自己的手腕，瞪眼看着马文召。

“你既是大夫，就该知道不能讳疾忌医的道理。”马文昭缓缓说道。

柴素锦皱眉看他，“这道理我自然懂，我用不着旁人为我看病诊脉。”

“你昏倒了。”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冷声道：“那是因为你太不人道！”

“我不人道？不过是叫你知道，赵元甄留下的人保护不了你，他没有能力护得你周全，而我却能护你周全，如此，是不是人道？”马文昭上前，弯身靠近她。

他一双眼睛里，是她略有些忐忑的倒影。

“阮青于你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于我来说却不是。不管他究竟有没有护我周全，都是我身边近亲可信之人。你这般折磨他，逼得他向我求死，又逼我面对这些，我气血上涌，自然会心力不支。”柴素锦咬牙辩驳。

马文昭轻嗤一声。

那老大夫却开口道：“其实公主说的甚有道理，并非糊弄圣上。”

马文昭侧脸看向那老者，“有道理？”

“正是，公主如今不宜大悲大喜，不宜受刺激，不宜情绪过于激动，”老者起身垂头拱手道，“恭喜圣上，周国公主乃是怀有身孕了。”

霎时间，屋内一片寂静。

静的好似时光静止，呼吸停滞。

马文昭看着那老大夫，眼睛一瞬不眨。

柴素锦抿住唇，不由自主的护住自己的腹部。

那老大夫似乎察觉了气氛有异，狐疑的缓缓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马文昭后，又看向柴素锦。

“呵呵，果然是好消息，天大的喜讯。朕心甚悦。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马文昭皮笑肉不笑的对那老大夫说道。

老大夫连忙颔首，提着药箱，匆匆退走。退到门口，似乎还想开口叮嘱什么，但瞥见马文昭的脸色，立时闭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屋里如今更是静谧。

马文昭看着柴素锦，“你怀孕了。”

柴素锦蜷缩起双腿，双手拢在膝前，以如此姿势，护住腹部。

“朕从未碰过你。”马文昭俯身靠近，“你却怀孕了。”

柴素锦咬住下唇，眯眼看他。

“谁的孩子？”马文昭问道。

柴素锦没有说话。

马文昭兀自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品性高洁，洁身自好。所以敬你，尊你，不敢轻易碰你，便是上次……我也忍住了，可没想到……你早就不是干干净净的了！”

她仍旧抿着唇不肯说话，却是惹怒了马文昭。

马文昭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说话呀？你哑巴了？朕在问你话！”

“我以为你将我掳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怎么你在大周的探子，圣上身边的叛徒与你勾结之人，都没有告诉你么？甄哥为何会亲自带兵前往边境与你对抗？”柴素锦缓缓说道，“正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马文昭忽而扬手而起。

柴素锦立时闭上眼睛。

啪的一声。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在柴素锦脸上。

她微微睁开眼。

只见红木床柱之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五指印子。

他咬牙看她，眼目之中的怒火几欲喷出。

“我是有听闻风声，我却只当那是误传。或是你们布下的烟雾。不过是你的权宜之计。却不曾想到，你竟如此自轻自贱！”

马文昭说的咬牙切齿，看着她的目光似乎想要将她生吞活剥。

“怎么是自轻自贱呢？我喜欢甄哥，愿意嫁给甄哥，愿意为他生孩子。且我本就是他的妻，这是我和他都知道的事。怎么就轻贱了？”柴素锦慢慢说道，她望向自己腹部的目光，不由充满慈爱。

“住口！休要在朕面前一口一个甄哥！朕……”马文昭气息略微粗重。

柴素锦抿住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继续激怒他为妙。

马文昭直起身子，望着窗外，深深的吐纳几口浊气，“这个孩子，不能要。”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立时骤冷。

柴素锦眯眼，“不行。”

“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说不行么？”马文昭冷笑。

“若是你要夺去我的孩子，我就死在你的面前。一个护不住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就不配活着。”柴素锦的语气刚硬至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们日后还会有孩子，有许多许多的孩子，你会是个很好的母亲，只是这个孩子，他不该来。”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我要他。”

“你未婚先孕，这是对你名声的玷污，真想不到，赵元甄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却还以为他是真心待你？”马文昭喝问。

柴素锦垂下眼眸，是她暗算他呀。这个孩子，是她算计得来的，也许正是因为这孩子不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来到她腹中，所以她才要经历这么多的波折和磨难吧？但不管如何，她如今都要这个孩子。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如何想，如何决断，都与你无关。如今，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若要我孩子的命，先要了我的命。”柴素锦说道。

“你还不明白么？”马文昭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柴素锦立时向后退去。坐的远离他，缩在床榻角落。

“赵元甄给不了你未来，他的孩子，只会给你带来磨难和厄运。他救不了你，他自己已经完了。”马文昭哄劝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抬手捂住耳朵，“你不要说了，我不要听。”

“妧妧，我会对你好，会给你至高的荣宠，无人能及的地位。我会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日后更会将这天下都交给他，会给他最好的。你也会母仪天下。如此，不好么？”马文昭放缓了语调。

柴素锦捂着耳朵，连连摇头。

“告诉我，妧妧，如此你都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赵元甄能给你的，朕给，他不能给你的，朕亦能！”马文昭拽下她的手来。

柴素锦抬眼看着他，“此话当真？”

马文昭看着她道：“你说呢？”

“我只想要自由自在，自己的日子，能够自己做主，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快活又简单的活着，我不想要荣宠，不想要母仪天下，不想要富贵权柄……我只想行医问药，用自己的医术，去救人……”

柴素锦说话间，马文昭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话音落地，他冷哼一声。

“胡说八道。”马文昭握紧了她的手腕，“用这样的话，搪塞我？敷衍我？朕告诉你，朕绝对不会再放手，你如今只能是朕的人，哪儿都别想去。”

柴素锦闭上嘴，别开视线，再不愿看他。

马文昭霍然起身，“来人，准备落子汤。”

“马文昭！”柴素锦冷喝一声，“除非你想要我死！”

“你不会死的。”马文昭回眸看她，“因为我不允许。”

“你能看得我一时，你能永远看住我么？你想要的是活生生的我？还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心死了，人亦等于死了。以你的性情，真的要留一个没有用的人在身边？真的要用一具行尸走肉做你的皇后？”柴素锦冷声问道。

马文昭轻哼一声，皱眉紧紧盯着她。

她亦回望他，四目相对，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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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虚虚实实心理战

片刻之后，马文昭率先转开了视线，“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行去。

“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柴素锦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等我将赵元甄的头颅拿来给你，你会想的更清楚。”马文昭阴冷冷的说道。说完，便迈步出了房门。

柴素锦心中猛的一痛。

她抬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适才她面上不显，心中却似被一双手揪紧了似得，紧张的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的手落在小腹之上，这里孕育着她和赵元甄的孩子。

无论如何，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前世没有机会做母亲，今世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她一定，一定要留下这个性命来。

柴素锦下定决心的同时。

楚蜀联军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三国对峙终于结束。

边疆战役，终于在马文昭得知柴素锦怀了赵元甄的孩子之后，打响了。

战场是流血牺牲之地，是人命如草芥之地。

三国交战，如此众多的兵马同在京城的夺权之战，更有莫大的不同。

第一天见识了真正战争的残酷，急躁易怒的瑄哥儿就变得与以往大为不同了。

纵然赵元甄专门将他安排在后方，并未在最前头冲杀。

可眼目所见之下，到处都是热血喷溅，到处都是倒伏在地的尸首。

人命在这个地方，似乎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人生观，似乎一日之内，就被彻底的颠覆了。

从沙场之上退下来的他，变得格外的沉默，他脸上尚有些血迹，却无心去擦。杀红了眼的时候，若不是有梁悦在一旁拽着他，控制了他的缰绳，他甚至想要冲到敌军的包围之中。

哪怕是将自己的命都搭上，也要多斩杀几个敌军。

手起刀落的杀人，敌军也是人，也有父母亲人。可在沙场之上，全然顾不得这些，浓浓的血腥味，将脑子涂满，满心只有一个字，杀！

“瑄哥儿？”梁悦见他神情不对，轻推了他一把。

瑄哥儿转过脸来，看着梁悦。

“一定要这样么？”

梁悦微微一愣，脸面微沉，“谁都不愿意的，没人愿意死，也没人愿意让素不相识的旁人死。可你若不杀人，人就会杀你。”

“这里是罗刹场，这里是地狱么？”瑄哥儿缓声道。

“瑄哥儿，这里是没有选择的地方。正是这样，所以所有人才不希望你留下，希望你能回京。”梁悦握了握他的肩，“回去吧？”

瑄哥儿立时摇头，半分犹豫都不曾，“我眼不见，战争就不存在么？我看得不到，就不会有人死么？如今回去就是逃兵，是逃避！我不回去！更何况，我还要救……”

“瑄哥儿！”梁悦立时疾呼打断他。

瑄哥儿抿住了唇，眼目之中，更添血红之色。

鸣金收兵。

双方都渐渐从厮杀之中退下阵来。

大周的伤病残将立时被送到军医营。伤势严重的分发有养元丹。

赵元甄进入营中，立时召集副将们到他营帐之中商议。

瑄哥儿也疾奔而去。

“今夜偷袭之时，叫冲杀在最前头，同楚蜀交过手，并受过伤的众将在前……”赵元甄话音还未落。

瑄哥儿便沉声道，“他们已经受了伤，应当在后才是，应当休息，怎好再叫他们在前？马儿跑累了尚需修养，人却要往死里累么？”

赵元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只对自己的副将们道：“凡是今晚被派出的受伤将领，各服下一枚养元丹之后，再各带一枚！”

副将们拱手领命。

赵元甄又将晚上如何偷袭，如何撤走，整个部署安排一番。

“众位都下去休息吧。”赵元甄说道。

众位副将都离开之后，营帐里只剩下他同瑄哥儿两人。

“赵……将军，你这么安排，不妥吧？”瑄哥儿上前说道。

赵元甄抬手揉捏着鼻梁，他身上深黑色的战袍上看不出血污，可靠近了却嗅到浓浓的血腥味。

他领兵作战，却是冲杀在前，以鼓舞士气，绝不肯躲在后头。

瑄哥儿嗅到这浓浓的血腥气，想到他在沙场之上的表现，口中有些呐呐。

“我不是质疑将军。只是如今养元丹数目有限，虽这药神奇，但也需节俭来用啊……”瑄哥儿有些急。

赵元甄点点头，“该节俭的时候，自是要节俭。但当用之时，就要叫它发挥出最大作用来。”

瑄哥儿皱眉，“照着同一批人分发，且还是受伤的人，就是发挥出最大作用么？”

“你大概不熟悉军令吧？”赵元甄微微闭目，似在休息养神。

瑄哥儿一愣，“什么军令？”

“军中有令，军令一下，为下者不可置疑，不可多问。”赵元甄说道。

瑄哥儿摇摇头，“这算是什么军令？你别是看我不懂，故意诳我？”

“这意思就是，军令一下，便是这军令有误，也必须执行，任何人不得置疑。”赵元甄说道，“此令，就是为了确保军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够有效的被执行。如违军令者……”

他睁开眼，看了看瑄哥儿，又闭上眼睛，未将话说完。

瑄哥儿摸了摸头，“如违军令者，如何？”

“军法处置！”赵元甄冷声说道，“你如今可不是我的内弟，先是我手下兵将。”

瑄哥儿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内弟！你还没娶了我姐姐呢！”

说完，瑄哥儿的脸面，忽而白了一白。

他立时转身向帐外走去，唯恐与他单独待的时间久了，他会不由自主的将事情泄露。

“也不知锦儿的第二批药，什么时候能送到？”赵元甄喃喃自语一声。

瑄哥儿一个踉跄，险些被营帐内的地毡给绊倒。

他连忙站稳，大步离开，简直是逃出营帐的。

夜里的偷袭之时，那些受了伤却服下养元丹的将领，全然不觉伤势疼痛，只要能走能跑的，尽都被赵元甄挑来。

他们眸中神采奕奕，怀中揣着养元丹，好似比那些没受伤的兵将还有精神。

赵元甄亲自带兵，悄悄伏在山上林中，借着树林掩映之下的月光，悄无声息的靠近楚蜀联军的营帐。

越发靠近，营地之中的灯火越发明亮，巡夜之人的脚步声都能听见了。

赵元甄朝他们打了手势。

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翻过营外护栏。

未惊动巡夜之人。

赵元甄速度更快。他带着几个好手，径直摸向蜀军的粮草库。

粮草库外守军格外的多，守卫森严。

并且火把也比别处更为明亮，想要靠近，委实不容易。

赵元甄同几人相互打了手势。

在有人略做出动静之时，赵元甄飞身而上，瞬间出手，按住守卫在粮草库外的兵吏的嘴，手中匕首，迅速划过他的脖子，拖着他的身子，入得粮草库中。

一连串的动作，迅速至极。甚至没有一眨眼的功夫。

他的身形已然不见。

同他一起进入粮草库的，还有三人。

粮草库外守卫众多。

库内，甚至还有数人看管。

只是这几个人较为分散，分别在粮草库的不同位置寻查。

赵元甄冲与他同在的几个下属打了手势。

四人分散开来，悄无声息的结果了几人的性命。

但有一人不甚，将身上所带火石掉在地上，立即惊得其他守卫之人的注意。

赵元甄只好加快动作，将所带猛火油向四下粮草泼去，“点火！”

他一声令下。

蜀军的粮草库，立时有大火熊熊而起。

“粮草着火啦！”

“救火啊”

粮草库内外力气慌了起来。

“撤”

他带人趁乱往外逃。

不禁粮草库，他安排其他潜入军营之人，立时也在别处点起火来。

多处起火，叫蜀军立时大乱。

“救火救火”

赵元甄带人趁乱而逃。

猛火油易燃且泼水不灭，火势随风而盛，他们逃走的时间非常有限。

赵元甄本是速度最快之人，他想要逃走，倒不见得有多么困难。

他却偏偏落在最后，眼看他的副将脱出敌手，顺利逃走之后，他才一面厮杀围追自己的蜀国人，一面向外逃去。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

就连泼了油的粮草库，损失也不算太过惨重。

赵元甄等人藏匿在山中，清点了所剩之人。

他带来了五十余人，如今逃出来的只有三四十人。

“将军，撤吧，他们回不来了。”副将道。

赵元甄远远眺望蜀军军营。

仍有蜀军在山下搜寻，但又不敢贸然入山，唯恐受了伏击。

赵元甄又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缓声道，“回营。”

蜀国的兵马因遭遇昨夜之乱。次日休兵。

楚国同大周兵马也分别排兵布阵，等待最好，最利于自己的交战时机。

只是在这休战静待时机之际，蜀军之中，特别是蜀军的将领之中，却并不平静。

“未能逃走的那几个人，身上均带着或轻或重的伤，且被围攻之后，心脉受损，也未当场毙命。乃是没有得到救治而死。”蜀军副将说道。

“不仅如此，被活捉之人，有些受伤亦是不轻，却愣是活下来了。酷刑逼问之下，什么都不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莫不是这周军有什么邪术？”

……

主帅营帐之中，议论纷纷，虽是小声嘀咕，却叫营帐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古怪。

“住口，休要长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主帅说道。

副将们纷纷抿住了嘴，但彼此交换视线之中，分明是认同的意思。

“这一定是周人的计策！故意叫我们疑神疑鬼！好动摇我们的决心！”主帅说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邪术？若真有这般邪术。周军岂不是要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了么？”

这话一出口，营中之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主帅皱眉，“所以说，世上绝不可能有这种邪术！周军必败无疑！尔等就等着战胜之后封侯拜相，周国富庶之地，将来都是尔等的封地！”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副将们纷纷起身，高声喊道。

气势终于在利益的诱惑之下，回来了些许。

元帅摆摆手，叫众人下去安抚肃清各自手下所领之兵，控制杜绝流言在军中传扬。

待人都离开之后，他才从怀中摸出一粒小小的药丸来，褐色的丸药。小指腹大小，圆润有光，嗅之有甜甜清香。

这是那偷袭的周人正要吞下药丸之时，被他所杀抢夺过来的。

那人为何要在危机关头，吞下这药丸？

副将们所说的事情，他并非没有注意到。

这药丸果然能叫他们不惧疼痛，不畏生死？甚至在关键的时候，护住他们的心脉，救他们的命？

这么一个小小的药丸，不会这般神奇吧？

他将药丸收起在一只白玉瓷瓶之中，揣在身上。

蜀军将领同楚军商议，密谋要趁着大周的军队修整之时，突袭周军。攻其不备。

却不曾想，他们七日后的突袭，竟被周军打得落花流水。

周军甚是凶猛，虽人数之上不占优势，却并不畏惧楚蜀联军。愣是以少胜多，将联军攻的退回到边境山脉之外。

更追击他们几十里之远。

两军交战，联军暂败，退守三十里之外安营扎寨。

这次败得毫无准备不说，更叫一些流言在联军之中不受控制的疯传开来。

“周军厉害，并非他们的将军骁勇善战知人善任，善于领兵，乃是因为他们得天独厚，有神药相助。”

“是啊。听闻吃了那神药，他们不怕疼，不会死，便是血留得再多，也能救回来。”

“有了那神药，你看着他倒下了，明日他还能爬起来，回来割了你的头颅！”

“周军有神药相助，那就不是只有一条命啊，可咱们只有一条命，如何能是周军的对手？”

……

流言越传越广。

一日之内，楚蜀联军就斩杀了百余名逃兵，才略略抑制住逃兵之势。

逃兵可以杀。以震慑大军。可流言却意外的难以控制，反而有越传越广，越压制越控制不住的态势。

大周军营之中。

赵元甄听着副将的回报，微微点头。

“将军，还要将这些流言传下去么？”丁卯拱手问道。

赵元甄点头，“对，告诉他们不必怕，我们有的是养元丹，待第二批第三批养元丹送来，人人皆可分得！”

丁卯微微皱眉，“这般传言下去，会不会叫联军觊觎我们的丹药，而谋划抢夺丹药？”

赵元甄看了他一眼，“他们的将领将军自然想要得到，可他们的兵丁却是先会怕。”

“一旦他们怕了，军心不稳，还没等他们抢夺到养元丹，他们就已经溃不成军，被我军挫败了！”丁卯立时仰脸说道。

赵元甄微微点头。

“将军英明！”丁卯拱手退下。

瑄哥儿却坐在营帐之中不动，“你这退敌之策虽然不错，可是……”

赵元甄抬眼看他。

瑄哥儿脸上有些急，眼中的神色更是有些躲闪。

“你想说什么？”

“你……”瑄哥儿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的药材送来呢？我们手里的养元丹已经不多了，这般散布消息，叫我们的兵将心怀希望，可若是等养元丹用完了，却没有新的药送来，我们自己岂不是先没了底气？”

赵元甄垂眸思量片刻，忽而抬头道：“锦儿告诉过我，她会不断制药，送往边疆，直到得胜。她可没有说，只有这么五千颗，日后再没有了呀？”

瑄哥儿一急，“可是姐姐……”

赵元甄眼眸深深的看着他，“说下去？”

“姐姐她就不会累么？她是有身子的妇人啊！随着月份越大，她的身子愈发笨重，怎么能制出那么多的药来呢！是你在领兵作战，不是姐姐在领兵！你不能什么时候都想着要靠姐姐的药啊！”瑄哥儿嘟囔道。

赵元甄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瑄哥儿，你没说实话。”

瑄哥儿心中一惊，“我说的就是实话！”

赵元甄忽而起身，大步来到他身边，弯身看着他，“你姐姐怎么了？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瑄哥儿连忙摇头，“姐姐若是有什么不妥，我怎么会离开京城，来到这儿跟着你打仗？我定要在她身边守着她才是！”

“若是你不能守在她身边呢？”赵元甄说道。

瑄哥儿瞪眼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元甄微微摇了摇头，“不对，有哪里不对。”

“将军，你如今可不能想的太多，如今对付楚蜀联军才是最紧要的。我姐姐在京城，有圣上，有纪家表哥保护她，还有你留下的阮青看着，她好得很。”瑄哥儿急道。

赵元甄微微眯眼，“是啊，阮青在她身边，为什么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送来她的消息给我？”

瑄哥儿恨不得立时给自己一巴掌，没事儿提什么阮青！

“我写给锦儿的回信，她至今未回。阮青的消息也一直没有送到。若非是出了什么事，断然不会如此。”赵元甄又将视线落在瑄哥儿的脸上。

瑄哥儿连连摇头，脸面却微微发白，“没有，真的没事，是你想多了，你想的太多了！”

赵元甄面无表情，可眼眸却明显的清冷下来，“若是你姐姐出了事，你却不告诉我，你对得起她么？”

瑄哥儿垂下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道：“我姐姐好好的，你却总咒她出事！你……你对得起她吗？”

赵元甄抿住嘴。不再说话。

瑄哥儿微微急促的喘气，用生气伪装自己的心虚。

“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赵元甄忽而说道。

见他不在逼问，瑄哥儿松了一口气，“你，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她没事。”赵元甄看着瑄哥儿道，“不是么？”

“是，是！”瑄哥儿连连点头，逃也似的出了赵元甄的营帐。

赵元甄的脸色却愈发沉冷下来，“来人，命梁悦来见我。”

梁悦来到赵元甄营中，先偷偷打量了他的脸色，又很快垂眸下去。

“说说吧，京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第二批的养元丹至今还未送来？”赵元甄问道。

梁悦微微一愣，“第二批？”

“公主曾写信与我，告诉我，会在第一批这五千余养元丹之后，再送来一万枚，以确保营中有足够的养元丹，以救下更多的伤员。”赵元甄轻哼一声，“照时间算，第二批早该送来了，为何拖延至今，还未有消息？”

梁悦皱着眉头。“回将军，卑职不知。卑职只负责同昭廉伯一道押送第一批养元丹。至于第二批，卑职闻所未闻。”

“是么？你不知道？瑄哥儿最是关心姐姐，这养元丹所制的过程，少不了瑄哥儿的帮忙，他却不留在京中帮助公主，反倒逗留边疆沙场。更在冲杀之时，一副不要命的架势……难道不是公主有什么意外？”赵元甄问道。

梁悦连忙翻身跪倒，“卑职不知，卑职离京之时……”

“你离京之时，公主尚且安好么？”赵元甄问道。

梁悦连连点头，“是，公主安好。”

“放肆！军营之中，竟敢欺瞒首将！你该当何罪？！”赵元甄厉声道。

梁悦眉头紧蹙在一起。

“倘若不据实相告，贻误了军情，战胜战败的结局，几万万人的性命，大周的存亡，你负责的起么？”赵元甄沉声问道。

梁悦皱眉敛目，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不说？倘若她有什么不妥，为什么要瞒着我？”赵元甄问道，“是怕我冲动，乱了心神？不能冷静带兵？”

梁悦没做声。

“可若是我已看出端倪，心中猜测不断，不知她如今究竟是何情形，难道不会更担心？不会更为分神？如此就能冷静领兵？”赵元甄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如今我不知情况，最想要做就是立即赶回京中，以便亲自确定她是否安好。”

梁悦握了握拳，绷直的脊背沉敛的神色，似乎表明了他此时内心的矛盾挣扎，和艰难取舍。

“换位处之，你觉得，你如今是知道消息更好，还是被人蒙在鼓里更好？”赵元甄说完，便闭上嘴，直直的看着梁悦，不再开口。

“公主被人掳走了。”梁悦忽然抬头，皱眉目光深深的看着赵元甄。

原本直视不敬，他却盯紧了赵元甄，视线片刻不移。

赵元甄心中一滞，但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被何人掳走？”

梁悦听得他声音虽带略微的颤抖，却尚算是镇定。

“圣上同纪相判断，很有可能是……马文昭。”梁悦说道，“将军不要怪昭廉伯，圣上逼他发誓，不得泄露此事给将军，唯恐将军救人心切，轻举妄动，坏了边疆大事。将大周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元甄僵硬的点头，“马、文、昭！”

“将军……”梁悦甚至有些后悔了。

虽然赵元甄脸上不动声色，可他分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咬牙切齿，几欲疯狂的味道。

长明公主是定国公的最最关切，最难割舍的人。为了长明公主，他甚至能放下一切，跟自己的叔叔作对。甚至能亲自将自己的叔叔从皇位之上拽下来。

更可况长明公主如今不是一个人，她更怀着他的孩子，那是他的血脉啊！

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儿子，都在敌人手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梁悦浑身一抖，后悔自己冲动了。

瑄哥儿都能守得住的秘密，竟被他给泄露了！他竟大意。受了定国公的蛊惑了！

“来人，速传丁卯！”赵元甄大喝一声。

将正在后悔之中的梁悦吓了一跳。

“将军？”梁悦瞪眼看他。

“不早些将这事告知于我！你险些坏了大事了！”赵元甄冷斥道。

梁悦还未明白自己坏了什么大事，就见丁卯急匆匆的跑回来。

“我令你散布的消息，可曾告知旁人？”赵元甄问道。

丁卯微微一愣，“末将已经命人暗传下去！”

“都什么人知道？”赵元甄面皮微动，眉头虽不能蹙在一起，却不难从他语气之中听闻出焦急在之意。

“已经告诉几位副将，并几位谋士，他们也都令人传下去……”丁卯的话还未说话，便感觉营帐之中清冷起来。

“追回来，将最先得到消息的几位副将和谋士，都召集到我的营中来，消息不可再外传，速去！”赵元甄道。

丁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小跑出了营帐，头上发髻险些被营帐门帘给打散了他却也顾不得扶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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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权衡

“将军这是作何？”梁悦狐疑问道。

赵元甄冷哼一声，却懒得搭理他。

丁卯将人都召集在赵元甄营帐之中。

甚是宽敞的主帅营帐，此时却显得有些窄仄了，众人几乎并肩接踵。

赵元甄目光扫视过众人，微微舒了一口气，“众位都是本将的心腹之人，本将信得过众位。所以此事，本将要亲自告诉众位知晓。望众位在心里各自记清楚，免得被外面的风言风语蛊惑，乱了方寸。”

“恭听将军吩咐。”众人拱手说道。

“第二批的养元丹，有数万枚，早已到我军中，以备不时之需，方便救更多人的性命。只是这却是个重大的秘密，绝不能让楚蜀联军知晓这丸药所在，以免生变。”赵元甄说道。

众人左右看去，脸上都有狐疑和惊喜之色。

“已经到了么？什么时候到的？”丁卯诧异问道。

赵元甄看了他一眼，别开视线，“其实，所谓的第二批药丸，并非是第二批所到。”

众人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什么叫第二批，不是第二批所到？那是什么？

“乃是和第一批五千余药丸一起送到。”赵元甄说道，“第一批药丸在大周境内被劫，同行所运送的物资在西峡耽搁许久。其实在被追回的五千余枚药丸上路之时，第二批的数万药丸，也一同上路，一同送到了！”

众人连声惊呼，一股喜气，蔓延营帐之中。

“所以众位安心无虞，我军必在神药相助之下，大获全胜。如今这些药安全无虞，只为等待效力给我大军！”赵元甄说道。

众人拱手恭喜将军，又相互恭喜，叫彼此放心。

“我军必在神医相助之下，大获全胜！”

“是啊。先前那些不利于将军，不利于神医的留言，必然会不攻自破！”

赵元甄摆摆手，“先前叫丁卯告诉大家的消息，不过是为了迷惑楚蜀联军的视线。如今情况如何，你们已经心知肚明了？”

“是，卑职明白！”众人说道。

赵元甄点点头，“众位请回吧。”

众人脸上都带着喜气笑意，退出了赵元甄的营帐。

梁悦皱眉，满面不解的看着他，“将军这般行为，究竟是何用意？卑职……不明白。”

赵元甄却面庞僵硬，捂住胸口，猛咳一声。

梁悦连忙上前，却见他掩口那手，掌心见红。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接连而来的咳嗽，生生将心头血忍了下去。

“将军……”

赵元甄摆摆手，“我没事。长明公主被马文昭劫走，如今京中未有平安的消息传来，说明长明公主仍然在马文昭的手上。”

梁悦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在你们离开京城以前，她就被接走了，那马文昭十分清楚，我们不可能有第二批的养元丹送来。所以我先前叫丁卯散布的留言。便不能迷惑他。但若说第二批的养元丹，其实是早已制好，并且是虽第一批一起送来的。他则没有办法断定虚实。虽然未必能骗的了他，他却也不敢一口咬定没有此事。”赵元甄深吸了一口气，“虚虚实实方才能叫他不好摸清我们的底细。”

梁悦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惭愧，真险些误了将军的事了。”

“我终于明白，蜀国为何会突然同意出兵。”赵元甄微微眯了眯眼，“我本敬他是条汉子，为报仇，不惜屈皇子之尊，在大周谋得良机。原来他不过是个处心积虑，什么都能利用之人。”

梁悦微微皱眉，“他求娶长明公主之时，京中还有许多人说，他是真心喜欢长明公主。就连卑职甚至也以为……”

赵元甄摇了摇头，“何止你？就连我，都以为他是旧情难忘，真心待公主。”

说完，他冷哼一声。

梁悦也愤愤握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瑄哥儿还将他当师父，当做公主良配，原来他竟连公主都能利用！若不是他掳走了公主，岂能诱得蜀国为他出兵？”

“圣上！蜀国国君命使者前来，要圣上交出养元丹来，说既然长明公主在圣上手中，如今周国军队生猛势不可挡，正是因为他们手持那神丹妙药。若是圣上不能将神丹妙药给蜀军，蜀军就要……就要……”

马文昭垂眸冷冷看着那传信的官员。

“就要如何？”他挑了挑眉毛。

“蜀军就要撤兵，同大周议和了。”官员俯首在地，小声回禀。

马文昭脸面一凝，“他们自己出师不利，就将功过都归结在丹药之上！真是没用的东西！”

官员不敢回话。

马文昭抬手轻哼一声，“退下吧。”

“蜀国的使臣还在等着圣上答复。”官员小心翼翼的说。

马文昭皱眉，“朕知道了！”

官员连忙退走。

马文昭深吸了一口气，提步向柴素锦房中走去。

“公主，您多少吃点？”丫鬟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中传了出来。

“拿下去！”柴素锦的声音威严，却带着乏力。

“公主，您不吃饭，圣上会责骂婢子等人的，您放心，这饭菜都是干净的。您这般耗着，自己的身体是受不住的呀！”丫鬟劝道，语气却不太好。

柴素锦没再做声，却也不听她用饭的声响。

马文昭微微皱眉。

忽听里头传来柴素锦一声怒喝。

他立时抬脚踹门。

只见那丫鬟一手掰着柴素锦的下巴，一手拿着勺子，硬往她口中塞去。

门被踹的咣当一声巨响。

丫鬟吓的手一抖，勺子掉落在地上。

汤饭撒落在柴素锦的裙裾之上。

丫鬟慌忙跪地，“圣上……”

“你在做什么？”马文昭上前，垂眸看着那丫鬟，冷声问道。

丫鬟连忙叩首，“周国公主不肯用饭，婢子……婢子怕她身体受不住，所以才……才……”

马文昭抬脚踩在那丫鬟肩头，“所以？才？若朕不来，朕若没有瞧见，你想如何对待朕心爱之人？”

丫鬟吓得都如筛糠，眼泪都筛了出来，“婢子只是担心公主身体，婢子没有恶意呀……”

马文昭却抬起一脚，将那丫鬟踹倒在地。

他脚劲儿极大。

那丫鬟被踹倒之后，挣扎了几下，竟都没能爬起来。

“朕叫你们好好伺候她，可不是叫你们慢待羞辱她的！”马文昭声色俱厉。

丫鬟吸吸鼻子，“婢子……咳咳，婢子知错……”

她捂住肩头，另一手按在胸前，似乎十分痛苦。

“来人，将这胆敢对公主不敬的丫鬟，拉下去。杖毙。”马文昭神色决然的说道。

柴素锦微微一愣。

虽然那丫鬟的举动让她甚是不喜。可这汤饭之中确实并没有会引起堕胎之药。

虽举动不敬，大约真是丫鬟心太急，又急又恼，难免有过激不当的举动。不论如何，不至于死。且杖毙，实在有些残忍了。

她侧脸看向马文昭。

在那丫鬟生生求饶之声中，马文昭脸上却无一丝动容。

只是越发冰冷的说道：“朕所喜欢的女人，要得到这世上无上的荣宠，胆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朕不敬！朕必不轻饶！”

那丫鬟被拖拽下去。哭求饶命的声音，久久才渐渐远去。

马文昭缓步来到柴素锦面前，弯身坐下。

“你不吃饭。如何维系自己的命？如何维系自己腹中的孩子？”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猛然抬头看他。

“这里没有落子药。”马文昭看着桌案上的饭菜，“或是你不喜欢这些？你喜欢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告诉下人，叫厨房准备，这边陲小镇，虽说物产不丰富，却可从别处加急送来，只要你喜欢。”

柴素锦微微皱眉。

“我舍不得你。”马文昭望着她的眼，轻缓说道。

柴素锦别开视线，并不看他。

“我想通了，若是因为赵元甄的孩子而失去你，我是不能甘心的。”马文昭说道，“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留在我身边，我就……就允许你生下他的孩子来。”

柴素锦凝眸望着地毯上的纹路，默不作声。

“我不会伤害这孩子，只要孩子他爹不在这世上了，彻彻底底的败给我，难道我还会容不下一个无知的婴孩么？不过是心疼你的名声，心疼你罢了。”马文昭垂眸轻叹。

“果真？”柴素锦缓缓转过脸来。

马文昭定定点头，“我不伤害你腹中的孩子，你也不要作践你自己了。”

柴素锦挑了挑眉梢，“我心中积郁不畅，并非我要作践自己，实乃是食不下咽而已。”

马文昭皱眉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要怎样，你心中才能舒畅？放你离开，给你自由，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柴素锦叹口气，“退而求其次的话……你饶过阮青吧，莫叫人折磨他了。他不过是是个听命办事的人，你折磨他有什么用呢？”

“我本就不想将他怎样，不过是他骂骂咧咧不识抬举。叫你见他，不过是想叫你知道，赵元甄他没有能力保护你。”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如今，你想叫我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所以，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这话说的客气。

她鲜少有对他说话这么客气的时候。

马文昭眯了眯眼，“好，我答应你。”

他转脸向外，吩咐人将阮青从牢狱之中提出来，“给他安排地方住，请大夫来。为他医治。”

说完，他又转过脸看着柴素锦。

“你想亲自为他医治也可。”

柴素锦深深看了马文昭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不想亲自救他？”马文昭狐疑道。

柴素锦垂眸敛目，“我如今怀有身孕，不宜太过操心劳累。”

马文昭眉头微皱，薄唇轻抿。

“既然不宜劳累，我本想叫你帮我之事，看来是不能成了。”马文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不若你将养元丹的药方交予我，我命旁人去做？”

柴素锦呵呵笑了起来。

她笑声越发止不住。马文昭的脸色却在她的笑声中渐渐黑沉。

“绷不住了吧？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柴素锦好不容易忍住笑，缓缓说道。

马文昭的脸色难看，有种被拆穿的窘迫，但他很快轻笑一声，遮掩过去。

“我没有强迫你，不过是请你帮我。如今我们才是一起的，我若败了，你也不会有好的结果。你难道想让自己的孩子未出世，就惨遇……”

“你住口。”柴素锦脸色冷厉，“你总以孩子来要挟我，利用一切自己能利用的人和事，不觉得可耻么？”

“人当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马文昭淡然说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了，这才是你心里的想法。你掳我来，囚禁我，不过是因为我对你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说什么喜欢，什么舍不得？真真可笑。”

马文昭皱眉，黑着脸看她，“你一定要这么曲解我的意思？”

“这是曲解么？马文昭，是不是你自己都没看清楚自己的心？倘若我不会医术，没有养元丹，只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我，你还会有所谓的喜欢么？”柴素锦平静的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

马文昭皱眉。“我喜欢的是你，无论你是怎样，我都喜欢你。”

柴素锦点点头，微微一笑，“既然你这么说了，为了证明你的心，不若现下就将我当做是不会医术，更不会制养元丹的我吧？”

马文昭眉头倒竖，“你……”

柴素锦挑着眉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马文昭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口气显得不那么急躁烦闷，“妧妧。别闹了。日后怎样都可以依你，你说如何就如何，可是如今，我需要养元丹。你若不能制药，给我药方，我叫人去做。你若是不放心将药方交予旁人，需要准备什么，你告诉我一声。”

柴素锦缓缓摇头，嘴唇轻抿。

马文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虽喜欢你，心爱你……但我的耐心亦是有限的，你不要逼我。让我做出我们彼此都会追悔莫及的事情来。”

“你又要拿什么来逼迫我？阮青？我的孩子？还是我自己的命？”柴素锦口气淡淡的，“你若想要，便将这些都拿去吧。今日受胁迫于你，但一切的选择我都无愧于心。”

马文昭看着表情淡然，却态度强硬的她，有些咬牙切齿。

“好，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起身离开。

先前被踹了一脚的门被他摔得咣当作响。

柴素锦听着他脚步声远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后悔？

怎么可能，她早就后悔了，后悔当日在方城柴妧妧家中，救下了素不相识的他。

后悔救了他的性命之后，没有将他扔出去。后悔让他在柴家留了下来并做了药铺的掌柜，后悔后来越来越多的接触他，后悔让他知道自己这么多的秘密。

早知道他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她一定一定会选择从不曾相逢。

以前在方城，在去京城的路上，甚至在京城之时……他曾给过她的温暖，给过她的保护和陪伴相守……好似还历历在目，面对如今的他，却恍如与曾经隔了太过久远的距离。

如今的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陌生至极。

究竟是权利让人改变，还是她从来不曾真正的认识过他？

柴素锦微微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若是母亲不能护得你平安，你可会怪母亲？”她喃喃说道，鼻头微微有些酸。

马文昭摔门而去之后，有两三日都没有出现。

柴素锦面前伺候的丫鬟越发的冰冷，同她说话之时，甚至连一点表情语气都无。

端上来的饭菜更是大不如前，有时甚至连汤饭都是冷的。

柴素锦看着这般敷衍慢待的饭菜，浑不在意的轻笑摇头。

这样就想让她屈服妥协？马文昭未免太小看了她。

只是她不知道，自打知道了她被掳消息之后，赵元甄已经突袭楚蜀联军六次之多。

他亲自率领骑兵，突袭敌军，取敌军首级如探囊取物。

如今楚蜀联军一听到赵元甄的名号。就有些心里发憷。

更有流言传出，说周军有万余枚养元丹就藏在军营之中。凭着这万余枚养元丹，周军根本就不用担心正面对战。便是受了伤也不会丢了命，还有可能因为奋勇杀敌而被上将赏识，立下战功之后，被提携，建功立业！

来打仗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守国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么？

既能保得命在，又有光耀门楣飞黄腾达的机会，周朝的军队越发勇猛势不可挡。

蜀国本就是第三方，本想来凑个热闹。捞些好处的。

可如今好处没捞着，却被楚国拖下水，人力物力搭进去不少。蜀国人哪里坐得住？

他们一面派使者同赵元甄商量停战，一面派人不断向马文昭催要养元丹。

可赵元甄根本不理会蜀国派来的使者。往往蜀国的使者一来，他见都不见，直接命人斩杀。

这般强硬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叫蜀国人更是胆战心惊。

派出两次使者之后，蜀国人就不敢妄图用此法拖延了，只是对马文昭的催问逼迫愈加强烈。

马文昭的楚军被赵元甄逼退，连吃败仗，受周军追击，叫他也满心怒气。

这夜，柴素锦已经睡下了。

他却一脚将门踹开。

屋里的丫鬟立时一跃而起。

“滚出去。”马文昭喝道。

丫鬟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本想将门关上，可惜马文昭腿劲儿太大，竟将门框都踹松了。

扇门挂在门框之上，摇摇欲坠，晃晃荡荡。

“滚。”马文昭又喝了一声。

丫鬟连忙退走。

柴素锦已经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马文昭踉踉跄跄的走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酒了？”柴素锦冷声问道，满面戒备。

马文昭呵呵一声笑，“我清醒得很。”

柴素锦借着灯光，瞧见他眼中沉郁之色，立时想要从床上跳下去。

可马文昭比她动作更快，他伸手扑上来，一把拽住柴素锦的手腕，将她按到在床榻之上。

“你干什么？！”柴素锦厉声呵斥。

马文昭压住她，摇了摇头，“我想你，妧妧，很想很想。自打在方城的时候，你就闯进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一时一刻离开过。我说喜欢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呢？”

“你放开我！”柴素锦踢打他。

马文昭摇头，“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我等不下去了。人和心，我都要，若是不能都得到，至少，也要得到一个……”

“马文昭，你少在这里装酒疯！”柴素锦声音冰冷，“人和心，你一样也休想得到！你若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话音落地，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紧接着，他的动作愈发疯狂粗暴起来。

“死在我面前？为什么？就因为我碰了你？我给你皇后的位置，给你旁人难以企及的荣宠富贵，你用什么回报我？就用这般的嫌弃？我对你不好么？我对你还不够容忍么？你的心是铁打的么？怎么就没有放软的时候？”马文昭一面怒吼，一面撕扯她的衣服。

柴素锦剧烈反抗之时，还要小心护住自己的小腹。她虽脸面冰冷，语气冷厉，可她心中却是怕极了。

“你不是想要养元丹么？你如此逼迫我，不就是想让我妥协么？”柴素锦急声道。

马文昭的动作略微一顿，垂眸看她，“你肯了？”

柴素锦冷笑一声，“如今你还可以拖着蜀军，可倘若我死了，只怕蜀军会立时同大周议和，甚至是倒戈相向！那时候，你才是欲哭无泪！追悔莫及！”

马文昭口中呵出酒气来，“威胁我？你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何境地，竟敢威胁我？”

他俯身低头，猛的含住她的朱唇。强硬的舌头如同一柄利剑，极力撬开她的唇齿。

“唔”

他低哼一声，猛的离开她的唇。

两人唇瓣之上，都沾了鲜红的血。

他口中更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你竟敢咬我？”马文昭冷眼看她，伸手撕裂她净白的亵衣。

她莹白的皮肤上，朱红色绣金线的肚兜，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

只是此时两人都无心欣赏，气氛凝滞如坠冰窟。

“要么，你放开我。要么。你得到我的尸首。”柴素锦一双眼眸，清寒如霜，面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绝。

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四目相对，僵持了似乎有一炷香的功夫。

马文昭忽而起身，退了一步。

柴素锦抓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警惕的看着他。

“抱歉，我喝醉了。”马文昭说完，转身离开。

灯烛在他背后。投出长长的黑影来。

他离开了好一阵子，柴素锦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在微微的颤抖，指头更是冰冷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她连忙抚上自己肩头，迅速的唤出灵芝，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的收回。

揪得紧紧的心，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躺在床榻之上，她却再也无心睡眠。

撕裂的衣服，被他捏疼的手腕，无一不诉说着她适才经历过的耻辱。

她抿住唇，瞪大了眼，告诉自己无论遇见何时都要刚强。

可眼泪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濡湿了脸颊，濡湿了鬓角枕囊。

……

“将军，圣上传密令来。”丁卯入得赵元甄营帐之中。

将京中传令官引到赵元甄面前。

赵元甄抬手接过密信，面无表情的看过，便扔进火盆，一把火烧了。

“将军已见信，卑职告退。”传信官拱手说道。

丁卯脸上有些诧异。

只将信送到，都不等着将军回复，哪怕是口头上应承一声呢？就这样回去？回去怎么复命？

赵元甄微微点头，“丁副将，送一送。”

丁卯怔怔的抬手，“请。”

那传令官冲丁卯拱了拱手。随他走出营帐。

“原不该多嘴，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不等着将军回话，你回京如何复命？”两人行出营帐一段距离，丁卯小声问道。

那传令官摇了摇头，“圣上交代了，只要将信交给将军，将军知道如何处理。多谢丁副将提醒！”

传令官被带去歇息。一路加急送信，人累，马也累。

待换过了马匹，传令官仍要上路。

赵元甄却是已经立时召集了他的副将和谋士们，宣布暂且休战安营，观察楚蜀联军接下来的举动。

意思就是，他这般凶猛的进攻态势，会暂且告一段落。给彼此留一个喘息的机会。

丁卯愈发好奇圣上传来的密信之中究竟说了什么，不过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更清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丁卯耐得住性子，却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这般能耐得住的。

待副将谋士都散去，瑄哥儿却板着一张脸，又求见了赵元甄。

“为什么不乘胜追击？要给他们留这么一个喘息的机会？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休息够了，有机会反扑上来？”瑄哥儿涨红脸，盯着赵元甄。

赵元甄深深看他一眼，“瑄哥儿在战场之上，表现的勇猛无畏，且进退得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瑄哥儿微微一愣，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别想用夸我来搪塞……”

“怎么一退下战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战场上的冲劲儿还在，理智怎么就一丝不剩了呢？”赵元甄缓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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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东窗事发

瑄哥儿本就涨红的脸上，更添一丝尴尬，“原以为你是夸我，原来是讽刺我？我理智怎就一丝不剩了？我说的不对么？这个时候，若是为了救我姐，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楚蜀联军溃不成军，马文昭没有办法自然会交出我姐来！”

赵元甄微微摇了摇头，“你若理智，现在就回去自己营中休息，一句不再多问。你若是不理智，还要纠缠，我就命人将你带出去，押送回你营中休息。”

“你！”瑄哥儿刚要跳脚。

赵元甄立时朝外唤道：“来人！”

瑄哥儿连忙摆手，“好了好了，我不闹，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姐夫？”

一声姐夫，赵元甄身子猛地一震。

入得营帐的侍卫看着瑄哥儿，只等将军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动手。

赵元甄却绷着毫无表情的脸，摆了摆手，“下去吧。”

瑄哥儿轻哼一声，捡了个胡凳坐下来，“我不明白，所以才要你教我，姐姐叫我跟着姐夫，不就是为了叫我跟姐夫学本事的么？”

“这拍马逢迎，顺杆儿就爬的本事，可不是我教的。”赵元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

瑄哥儿吐了吐舌头，“这是我自学成才。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你扔出去多少次？”

赵元甄无语的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瑄哥儿凑近了他，微微皱眉道：“我就想知道，你是出于何种考虑，才在如今连胜数次，士气正高的时候，选择休战？”

赵元甄看着瑄哥儿，不答反问道：“你说，我们出征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将楚蜀联军击垮，赶出我大周边境，叫他们知道我大周的厉害，不敢轻易犯我边境了！”瑄哥儿立即说道。

赵元甄点点头，“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和平，为了百姓生计，为了大周国威尊严。”他顿了顿，“而不是为了歼灭。”

瑄哥儿一愣，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又有些混沌不清。

“歼灭自然是不可能，但是……我们不是为了取胜么？”

他挠挠头，看着赵元甄。

“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好好想想，或许就能想明白了。”

瑄哥儿见他闭口不愿再说，只好拱手告退。

赵元甄望着只剩下他一人的大帐，轻叹一声。瑄哥儿不明白，是因为他不知道圣上密信的内容。

圣上密信告诉他，蜀国已经偷偷派使者前往大周京城了。

所谓偷偷，就是背着楚国人，不叫马文昭知晓。

使者之所以要去京城，原因有二，其一是没有使者再敢来见他了，他不见面便斩了来使的名声已经在蜀军之中传遍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使者进京面圣，不是为了一时的安稳和平，不是为了一时的休战，而是为了长久的和平共处。

这就关系了整个大战的最后结果了。

蜀国背着楚国这么做，就说明，在利害作用之下，蜀国同楚国的同盟军，已经不是那么的牢不可破。

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而如今他所要做的，就是安静的等待这个裂痕越烈越大。

对付两国，大周就算能够一时取胜，却终是吃力，耗得越久得胜的希望就越渺茫。

锦儿能从马文昭手中顺利脱身的希望就越小。

想到锦儿，他的眉头止不住的耸动颤抖。

他面无表情的脸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明白，越是心急越是紧要的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给蜀国后悔向退出的机会，就是给大周添得胜的把握。

所以，他如今一定要按捺住心中的冲动和焦灼。

秘密出使大周的人，倒是马文昭的老熟人卫廖。

卫廖是扮作商人，悄悄来到京城的。

他进入京城之时，就已经被纪相注意到。

是以他向纪博采投拜帖拜访之时，才能那么顺利的见到纪博采。

纪博采知道他的来意，便奏明了柴贤知晓。

这才有了赵元甄收到的密信。

而如今卫廖同大周的磋商谈判，也在进行之中。

“当初支持楚国，正是因为楚国国君答应了会将养元丹的药方给我们。如今他迟迟不能给出药方，所以我国君才愿意给大周一个机会。”卫廖眯着他狐狸一般狭长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希望大周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

“卫先生只怕是没有看清楚如今的现实吧？”纪博采笑了笑，“我大周军队捷报频传，楚蜀联军节节败退。如今先生却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这里说话，不知这底气是从何而来呢？”

卫廖微微垂了垂眼眸，“我明白，纪相更明白。大周能够取胜的原因乃是养元丹。而能为大周制出养元丹的人，如今却在楚国国君的手上。”

纪博采仰头，同柴贤交换了了一下视线。

柴贤轻咳一声，微微摇头。

“卫先生的意思是，凭着养元丹，就能取得胜利？”纪博采笑了笑，“那这么说来，这养元丹就更加不能给你们了。”

卫廖嘶了一声，“楚国国君背信弃义，当初的承诺如今并不能兑现，难道我蜀国还能同他连成一气，来对付大周么？日后自然是蜀国同大周才是盟友。”

“卫先生真是利益至上。”纪博采笑了笑。

卫廖摸了摸下巴，“纪相不用这么说，咱们私底下，或许可讲情谊，但国与国之间，就不能只谈情谊，要顾惜考虑的乃是百姓的利益。当以大局为重。我国君，乃是爱惜民众，关怀民生的明君。”

纪博采笑了笑，若是真爱惜百姓，关怀民生，如何会挑起这般争端？如何会参与到战乱之中来？

为的乃是称霸的好处和利益的诱惑罢了。

“唉，可惜蜀国国君看走了眼，竟轻信了马文昭这样的小人。当初他藏身我大周的时候，我国君对他仁至义尽，他是如何回报我国君的？小人心性尽显！蜀国国君怎还能相信他呢？”纪博采连连摇头感慨道。

卫廖也跟着连连点头。“我同他打过交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纪博采垂眸不语。

坐在尊位上的柴贤更是自始至终都不同蜀国来使搭话。

卫廖的话，纪博采通通接揽下来。

叫卫廖一直处于被动之中，而主动权却始终握在柴贤手上。

纪博采你来我往的和他推了许久的太极，卫廖两次面见大周圣上之后，仍旧没有得到柴贤的任何承诺。

卫廖微微有些着急了。

柴贤同纪博采却也没有闲着。

柴贤召集他信得过的谋臣商议如何同蜀国定下协议，才是对大周最有利，且是让蜀国能够接受的。

众多谋臣出谋划策，却一直没有商定出结果。

卫廖将养元丹咬的死，称就算是没有药方，总得有成药相赠，才算是有诚意。

可如今柴素锦并不在大周，大周谎称有许多养元丹，那也紧紧是虚张声势而已。他们哪里拿得出？

双方在养元丹的问题上相持不下的时候。却有突发的情况，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卫廖遇刺了。

是夜，他正在客栈里安睡。

忽听闻窗边有极细微的动静，他并未在意，却嗅到一股异香。

他立时屏住呼吸，翻身滚到床下藏着。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破窗而入。

直扑床上。

刀光剑影闪过，床上的被褥都被长刀斩成了两段。

他趁来人不备，自床底下挥剑，将来人双腿划伤，并大叫呼救，惊动了纪博采暗暗派来保护他的人。

纪博采认识许多江湖豪杰，所认识的朋友亦或投靠他的人中不乏好手。所以他派来保护卫廖的人，功夫十分不俗。

这才叫卫廖逃过一劫。

卫廖受了惊，态度不似先前那般强硬。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我的命呢？”卫廖十分莫名，直到他接到了蜀国人送来的密信。他才恍然大悟，气冲冲的来相府寻纪博采。

“卫先生这是怎么了？怎得满面怒气呢？”纪博采笑脸相迎。

卫廖一巴掌将书信拍在纪博采手边的案几之上，“你自己看！”

纪博采好奇的拿过书信，本是带着淡然笑容的脸，却越看越沉，眉头深深皱在一起。

“蜀国国君得信，马文昭已经知道卫先生出使大周？”纪博采放下书信，语气微微凝重。

卫廖垂着眼眸道：“我是悄悄来的，知道我来的人没有几个。消息不会是从我这边走漏的。纪相看，是不是……”

纪博采深吸了一口气，在第一次送养元丹去往边境却被劫走的时候，他就怀疑圣上身边有细作叛徒。

如今又出了此等事，更是坐实了猜测。

可先前的盘查并没有收获。他虽有怀疑之人，却没有拿到什么把柄。

“大周君主身边，似乎有小人呐？”卫廖眯眼看着他。

“也未必是我君主身边有小人吧？为了卫先生的安危着想，卫先生最好将自己身边的人也好好审查一番。”纪博采说道，“不过卫先生也不必害怕，我会派人随时随地的跟着先生，保护先生安全的。”

“那倒不必，我自有人手保护自己。”卫廖连忙拒绝。

“先生可不敢大意，先生如今在我大周境内，就得我大周保护先生的安全。先前这事儿出的突然。是我失策，没有保护好先生，叫先生受惊。但好在，先生乃是有惊无险呐。”

卫廖僵硬的笑了笑。

纪博采派人盯着他，本来是盯梢，现在救了他的命，到可以名正言顺的跟着他了。

“先生，究竟是一时利益得失重要，还是先生的性命重要呢？”纪博采拱手道，“先生千万不可大意。我身边恰有几位忠心的高手，先生尽管放心将他们带在身边。”

卫廖有些不满，但想到夜里闪过的寒光，想到那股异香，若非他嗅觉敏锐，那时候又未睡的太熟，这会儿只怕已经到阎罗殿里去交差了，心头就禁不住发寒。

谁能保证下次遇见事儿的时候，他还能这般幸运呢？

“罢了，就依纪相。”卫廖皱眉妥协。

纪博采不敢耽搁。立时将这件事情告诉柴贤知晓。

“当初韩家人送物资和养元丹去往边疆，在西峡被劫的时候，就是圣上身边小人暗算。且圣上下发了公主的画像，大周全境也才做过人口统计，为何马文昭的人能带着公主一路畅行无阻？顺利逃出大周境内？”纪博采眉头皱紧，全然没有面对卫廖时候的一派轻松自在。

柴贤的眉头也皱的紧紧的，他沉吟片刻，投向纪博采的目光沉沉的，“纪相以为，此人会是谁呢？”

“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卫廖乃是暗中前来，所以没有安排他住在驿馆之中，圣上接见他的时候，也多有遮掩。所以知道卫廖身份的人，本就不多。”纪博采缓缓说道，“两次都能知道消息的人……”

纪博采抬头看着圣上。

圣上也看着他，“如此排除，算起来，也没几个人了。”

纪博采点了点头，“究竟是谁。如今一试便知。”

“试？”柴贤垂眸，“纪相打算怎么试？”

如今殿中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就连柴贤身边的宦官都被摒在殿外守着。

纪博采更上前了几步，在御案前头，压低了声音，对柴贤说了几句。

柴贤闻言，沉思片刻，连连点头，“甚好，就用纪相的计策。只是卫廖那里……”

“圣上放心，卫廖这人，惜命得很。此事关乎他的性命，他必然不会过于强硬。”纪博采拱手说道。

“那此事便交给纪相安排吧。”柴贤点头。

纪博采拱手退走，隔了一日，便又安排了卫廖见圣上。

但是这次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人。圣上的中书舍人等谋士，均为被召到场。所以他们究竟商定了什么，是否达成了协议，旁人均无从知晓。

卫廖出宫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打点行李。似乎在做离京的准备。

如此看来，一定是商量出结果了呀？

有心之人都在暗暗打听，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边疆得失成败，乃是关系到整个大周是否能稳固的大事。

这般打听之下，竟听闻说圣上答应了蜀国要养元丹的条件。并且由纪相亲自押送，交到卫廖手上。

并由纪相将卫廖和养元丹送出京城，派人送到大周和蜀国的边境。蜀国不再同大周为敌，转而同大周一起对付言而无信的楚国。

谋士们打听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儿，似乎确实无疑。

这么一来。楚国必输无疑。

当纪博采亲自送卫廖出京之时，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探听来的消息说，为了卫廖和养元丹的安全着想，他们会在夜里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从西城门出京，再绕行至东南向，再南下赴蜀。

天色渐暗。

一行人马果然不急不慢的从西城门出了京城。

城门外来来往往一些像是百姓模样的人，眼睛却一直紧紧盯在马车之上。并眯眼打量骑行在马车前头的几人。

“前后都是纪相府上的随从。”城外路边歇脚的小店里，坐了一人，面朝里。正垂头喝着茶。

“纪相在么？”喝茶那人没有抬头，低声问道。

“骑行之人中没有瞧见，但马车里还坐了人。”束了裤脚，看起来十分干练的百姓不自觉的拱手说道。

喝茶之人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拱手做什么？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那人连忙将手垂在是身侧，“大人，我等是不是还要再跟一段，再动手？”

喝茶之人沉吟片刻，“先盯着，确定纪相确实也在，就动手。”

“倘若伤了纪相……”

“最重要的是卫廖的命和养元丹，其余不用管。”喝茶之人放下了茶盏，茶盏磕在木头作案上，咣当一声脆响，气氛有些冷凝。

那百姓衣着的人连忙领命而去。

一行人马飞快的行驶在离京的路上，速度很快，匆匆忙忙的像是有些紧张。

夜色渐渐黑沉下来的时候，马车里忽而有人喊了一声。

一行人马这才停了下来。

“相爷呀，赶路虽要紧，可也不能让人累死啊，奔波了这么久了，我这腰都要断了！”卫廖一面扶着腰，一面跳下马车抱怨道。

这夜似乎格外的宁静，周遭连虫鸣鸟语都不闻，只听闻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周遭月光之下，树影婆娑，影影绰绰叫人心下难安。

“不过是赶了一阵子的路而已，卫先生就吃不住了？卫先生这身体也是该……”纪博采跳下马车。

只是他话未说完，周遭安静的气氛霎时变得肃杀冰冷。

月光之下，寒芒点点。

阴影笼罩的树林之中，簌簌的声响，鬼魅般的身影迅速掠过。

卫廖惊叫一声，拽着纪博采的衣衫，躲在他身后，微微探出脑袋来，四下看去。

“都准备好了吧？纪相的打算定然是万全无虞的吧？”卫廖极小声的问道。

纪博采微微一笑，“怎好说万全呢？”

卫廖身子一僵，“你可不能叫我冒险，我乃是蜀国的使者，可不是你们大周人，你们大周皇帝身边的悖逆之人，轮不到我来冒险……”

破空之声将一行人马笼罩其中。

“上！”纪博采一声令下，马上之人飞身而下。

铮铮然的兵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远处林中已经栖息的鸟儿惊飞一片。

来人都着黑衣，黑纱蒙面，且功夫不弱。

纪博采眯着眼睛，立在马车近旁，面色微沉的看着双方打斗不休。

卫廖啧啧道：“如今想要引出来的人已经引出来了，纪相心里该有数了吧？究竟是何人在谋算？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决不能轻饶他！这若是在蜀国，必然……”

“真没想到。”纪博采摇头轻叹。

卫廖停住话音，抬眼看他，“没想到？当然想不到，若是能想到，早就有了防备，还会有后来的事儿么？任何人都是不能轻信的，人与人之间没有所谓的忠诚，未曾背叛不过是筹码不够大而已。”

卫廖摇头晃脑。

纪博采却只是眯上了眼，眸中尽是不解，“怎么会是他呢？”

“究竟是谁？”卫廖问道。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纪博采早先安排好的后援及时赶到，内外夹击，将埋伏在林中拦截他们的黑衣人尽数拿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首之人被带到纪博采面前。

他面上黑纱也被人拽了下来。

纪博采垂眸看他，“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那人微微一愣。

第一句话问的是他家主子在哪里，却并非他家主子是谁？

这是故意诈他？还是说，主子的身份真的已经暴露了？

为首人将脸别向一旁，抿嘴没有作声。管他是虚是实，一句不说。量他们也没有办法！

“起程，回京！”纪博采冷哼一声，“你等先行一步，传我令，调令五城兵马司，包围云家！捉拿中书舍人云子仪！”

那为首的黑衣人闻言脸面一僵，瞪眼看向纪博采，“你……”

“你不是不肯说么？那如今就什么都不用说了！”纪博采淡漠的别开视线，“带回去，压入大牢！”

卫廖摸着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笑的像狐疑一般，挽着纪博采的手，与他同上马车。

“来来，纪相里头坐，既然你们圣上身边的小人已经抓获，那么接下来，咱们真正磋商的条件，是不是就能好好谈谈了？”

被压走的黑衣人隐约听到他的话音，忍不住捶胸顿足，惊呼上当。

天亮之时。云子仪才从城外返回。

可他还未能进了京城城门便立时被守在城门处的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拿下。

“放肆，我乃圣上身边中书舍人！尔等竟敢对我不敬！”云子仪声色俱厉。

五城兵马司千户冷脸上前，“哟，云大人好威风！您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我等自然是不敢对您不敬，不过我们不敢，有人敢就对了。我们只是听命办差的，得不得罪的最后总怪不到我们头上就是了。”

云子仪脸色微变，他在城门外的客栈之中守了一夜，却一直没有等到截获养元丹，拿下卫廖的消息传来。

他安慰自己说，或许是尚未发现纪博采的行踪，他们慎重起见没有动手。

可他心中一直有隐隐约约的不安。这会儿心底的不安立时爆发，莫非是事情败露了？

不能吧……他一直都是很小心的，从不热心的打听这些事，便是动手脚，也都十分隐蔽，所用之人都同云家没有关系……

“带走。”五城兵马司的千户冷眼看着云子仪，挥手说道。

“我要面见圣上！”云子仪厉声喝道。

五城兵马司千户微微一笑，“那要看圣上愿不愿意见大人您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云子仪强装镇定。

“大人应当十分清楚呀，五城兵马司统管京城布防，皇城出入，京城安全，乃是直接归圣上调遣，是圣上的亲兵。”亲兵两个字，千户咬的极重。

云子仪闻言果然变色，“是圣上的旨意……”

千户微微一笑，挥手让人将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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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他的真心

云子仪甚至都没能再进一趟云家四叔家的门，便被投入了狱中。

因为他的牵连，被包围的云家也都人心惶惶。

云家大约怎么也想不到，当初最是被云家人看好的青年才俊，云家下一代的顶梁柱云子仪，今时今日会给云家带来这样的灾难。

“不说子仪在朝中已经崭露头角，深得圣上信任倚重么？”云家四夫人揪着帕子，皱眉问道。

云子仪的四叔冷哼一声，“定然是旁人构陷，圣上不会任人冤枉子仪的！在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子仪就是圣上的亲信了！”

“倘若不是已经确信，有确凿的证据，纪相怎么敢……怎么敢派兵包围云家？这可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云四夫人尖声说道。

云子仪的四叔低喝一声，“住口！你这是什么话？是不信子仪么？”

四夫人心下委屈，“不是我信不过他，他也是我的侄儿……只是平日里老爷看他比看自己的儿子都亲，整日的拿他来比较自己的儿子，可如今呢？云家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却是因为他，日后都要受街坊邻里的嘲笑了！”

“无知妇人！”云家四老爷怒拍了一下案几，杯盏都被他拍的跳了起来，“什么丢脸？什么嘲笑？倘若是误会，子仪是被人构陷冤枉，圣上自会为他平反！有什么好丢脸好被嘲笑的？倘若真是……”

云家四老爷长叹一声，抬眼望着门外，良久都忘了开口。

他幽幽的叹息声将云家四夫人吓了一跳，探着上半身，忐忑问道：“倘若……怎样？”

“倘若不是误会……真是圣上的旨意，云家能不能独善其身，只怕都是两说呢……到那时候，你便是想听邻里街坊的嘲笑，也听不到了。”云家四老爷语气低沉，屋里头的温度好似瞬间就冷了下来。

云家四夫人抬手掩口，帕子从手中滑落都不自知。

云子仪被投入牢狱之中，关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才见到了来探望他的第一个人。

他面子倒也不小，来见他的乃是纪博采。如今在朝上如日中天的丞相大人。

“云公子别来无恙。”纪博采站在牢门外，轻缓说道。

云子仪坐在蒲草团上，闻声抬头，冷笑一声，“纪相高高在上，如今云某不过是阶下之囚，何来无恙之说？”

纪博采眯眼看他，良久摇了摇头，“我兀自想了一天一夜，才来见你，乃是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不得不叫云公子为我解惑。”

“呵呵，如今天下还有什么让纪相都想不明白，都头疼的事呢？纪相若都不明白，旁人就更不能明白了，相爷莫要折煞我了。”云子仪摇头说道。

“非也，”纪博采垂眸深深看着他，“这问题，只有你能解释，我也只能向你请教。”

云子仪抿住唇，心下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他垂眸不再看他。

却挡不住纪博采的声音钻入耳朵。

“当初在宋州之时，我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更是听说你乃是为了追随我那表妹，而故意绕道宋州。得知她要去往京城之时。专门雇佣了镖局之人，护送你入京，就是为了能与她同行。”纪博采缓缓说道。

提及陈年旧事，云子仪的脸色，微微有变。

只是这牢狱之中光线太暗，不能叫人瞧清楚他的面色。

“如此，你当时十分在意我家表妹的吧？”纪博采紧盯着他问道。

云子仪只是沉默的坐着，良久都没有开口。

纪博采平日里繁忙至极，这会儿到极有耐心，隔着牢门，就这么安静的等待着，等他自己主动开口。

“是。”云子仪终于点头，却没有抬眼看他，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垂在膝头的手，“我很在意很在意她，自从城门外的第一眼起，她就在我心里，难以忘怀。”

“你在意她，倒还如此害她！”纪博采抬手猛握住牢门。

铁制的牢门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闷响声。

云子仪猛的抬头，瞪视着纪博采，“我没有害她，我是为了救她！”

纪博采蹙紧眉头，“救她？你联合马文昭，劫走她辛苦制作的成药，你故意让苏武苏业绕圈子引走梁悦，更引走瑄哥儿，让马文昭有可乘之机，劫走了妧妧，你这是救她？”

“我是救她！只是你愚钝不能明白罢了！”云子仪霍然起身，站在牢狱之中，声色俱厉的朝纪博采喊道。

纪博采嗤笑一声，“哈，我愚钝不能明白！？”

云子仪皱眉，“她在大周还能得到什么？为了赵元甄而败坏的名声，会因为大周取胜就能挽回么？她未婚先孕，并公之于众，她早就成了大周人的笑柄！这将成为她一辈子的污点，不管最后战争的结果是胜是败！对她的名声都没有好处！”

纪博采眯眼看着他，“所以，你就要帮着马文昭，帮着楚人来谋算她么？你可想过她落到马文昭手里，会是什么样的际遇？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马文昭喜欢她，不惜用城池宝玉来求娶她，对待心爱的女人，他不会怎样的。”云子仪连忙说道。

“你在自欺欺人！”纪博采冷声打断他，“马文昭不会强迫她？求而不得的时候马文昭不会伤害她？得知她已经怀有赵元甄的子嗣时，马文昭还能容忍她？”

云子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不是救她，你是想要害死她！且还要让自己心安理得！”纪博采直视着他，冷冰冰的说道，“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得不到，所以就因爱生恨！你根本不想她活着，你想要让她死，你知道马文昭容不下赵元甄的孩子，其实你自己就容不下。可你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了血腥，所以将她推到马文昭的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牢门，有短暂的沉寂。

“我怎么早没有怀疑你？早没有想到？我以为，你喜欢她，所以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会护着她，起码……不会害她。”纪博采连连摇头，忍不住叹息，“不曾想，你的爱不是成全，是毁灭。”

“你胡说！你妄猜，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不是这么想的，我不是要害她！我怎么会害她，我是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名声，没有瑕疵的名声。马文昭说了，会给她皇后的荣宠。她会成为楚国的皇后！”云子仪咬牙切齿的说道。

纪博采连连摇头，“云子仪，你很清楚很明白，她想要的不是皇后的荣宠。她若在意世上的虚名，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怀上赵元甄的孩子，更不会将自己怀孕之事在宴席之上公之于众。你是嫉妒！你嫉妒她那般维护，那般为之考虑的人不是你！所以你要毁了她，毁了赵元甄！你想要的结果是赵元甄兵败如山，你想要的是看她死在马文昭手中，或是将她对赵元甄的喜欢泯没在马文昭的强迫之下。”

云子仪寒着脸，紧紧捏着双拳，满身怨气的看着纪博采。

“你的心真狠。”纪博采说道。“你对她的感情，根本不是喜欢。”

“你有喜欢的人么？你懂什么是感情么？就敢如此妄下论断？待到你自己落入情网之时，再来评判旁人吧！”云子仪冷哼说道。

纪博采不由抿住嘴唇，眼眸沉敛，似乎有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就在耳畔。

他却猛的甩甩脑袋，沉声说道，“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真爱一个人，是给她成全，让她拥有她想要的。而不是将她独占在身边，给她你想给的。”

云子仪皱紧了眉头，“不是，她想要的是错的，难道也要给她么？爱她，是要给她对的！”

“何为对？何为错？你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是旁人的闲言杂语？是律例？还是你自以为？”纪博采哼笑一声，“原以为云家七公子少年早慧，心性沉稳成熟，很是了不得。今日才知，不过如此。”

说完，纪博采迈步向外走去。

“你站住！”云子仪忽而向前疾走两步，扬声叫他。

纪博采回过头来，“云公子还有何指教？”

“同蜀国议和，送蜀国养元丹的事……”云子仪皱眉缓缓问道。

“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试出圣上身边的小人！试出究竟是谁一再的背叛圣上，将公主至于危难之中！”纪博采说道。

“危难……”云子仪皱眉喃喃说道。

纪博采又转过身，回到牢门前，看着里头的云子仪道：“长明公主如今在马文昭手中，便是圣上下发了公主画像，亦没能拦截下将公主带走之人，你从中出力不少吧？”

云子仪猛的抬头看他。他给马文昭等人造了假的户籍文书，他在圣上身边当值，乃是圣上谋臣，他所造的户籍，和真的无二。自然可以骗过城门盘查之人，叫他们畅行无阻。

“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倘若有任何的闪失，马文昭是凶手，你，亦是！”纪博采说道，“是你亲手推她入火坑！”

云子仪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纪博采淡漠的看他一眼，别开视线，大步行出了牢狱。

外头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有一场雨正在酝酿。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长明公主那个灵动毓秀的女孩子。不管究竟是不是他的表妹……她如今还好么？她在马文昭手底下，能护得自己周全么？

如今，没有人在她身边，她只能靠自己。

他们能为她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他能为她做的，就是尽快同蜀国谈妥，只要蜀国退兵，马文昭孤立没有援手，楚国撑不了多久！

“相爷，咱们回宫么？”纪博采上了马车，车夫连忙低声问道。

纪博采微微摇头，“去客栈。”

“相爷一直奔波疲累，不若回府休息……”

“去卫先生下榻的客栈！”纪博采冷声打断车夫的话。爹娘为他安排在身边伺候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啰嗦！若非因着孝道，因着他身为丞相，当做表率的缘故，他定要将这些啰啰嗦嗦的人都赶出相府！

卫廖还在床上睡大觉，纪博采一来，便命人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卫廖揉着惺忪的睡眼道：“这么一大早的，相爷好生勤勉呀！”

“都已经快要晌午了，原来蜀国的时间同大周不同啊？”纪博采似笑非笑的说道。

卫廖连忙端正了脸色，这话就涉及了国之尊严，不可大意，“我国君勤勉。日理万机，我等为人臣的，自然不好独自偷懒。如今没有国君在身边影响，远离了国君的荣威，我就惫懒下来，实在是不该呀！不该！”

纪博采微微一笑，“如今圣上身边的小人已经被抓获，我们之间的大事儿，也该好好谈谈了，卫先生也可速速回到蜀国国君身边，继续耳濡目染国君之勤勉克己了。”

卫廖眼睛微微一转，呵呵笑道。“不急不急，周国京城繁华热闹，民风甚好，我再多住些时日也不急。”

大周着急的时候，他却不能跟着着急，正是要慢慢的拖延，才能逼得大周答应他的条件。

纪博采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微微点头道：“既然先生不急，那就好生歇着吧。待楚国凭借着蜀国边境的兵马，狐假虎威的得了便宜之后，再反过头来，狠狠咬上蜀国一口。那个时候。先生才会明白，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急不得。”

说完，纪博采起身向外走去。

卫廖垂眸，眼睛乱转，纪博采还未行出房门，他却已经坐不住了，“等等！纪相慢走，等我这就更衣，随你入宫！”

……

“走！”柴素锦正在浑浑噩噩的睡梦之中。

却忽然被人一把拽起。

她微微一惊，“做什么？”

睁开眼便瞧见马文昭略带胡茬，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你干什么？”柴素锦厉声问道。

“带你走。”马文昭声音冷冰冰的。似乎不带感情。

“去哪儿？”柴素锦被他拽着，身上只穿了里衣，踉踉跄跄的向外行去。

院内有许多火把灯笼，以及匆忙来往的下人，在打点着车马行礼。

柴素锦皱紧了眉头，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马文昭侧过脸，淡淡看了她一眼。

自从那晚他“喝醉了”了冒犯她，她咬伤他的唇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他不来寻她，她自然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彼此本是熟悉，如今却好似中间已经隔了千万里，虽不过一肘的距离，却好似已有千山万水。

她看不懂他冰冷的眼神，也不想去懂。

“冷么？”马文昭忽而垂眸问道。

柴素锦摇了摇头，“怎么突然要走？”

马文昭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却是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并为她紧了紧领口。

柴素锦皱眉，他却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的手，上了马车。

“请圣上先行一步。”

柴素锦听到外头有人禀报说道。

宽大舒适的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她来到车窗边，抬手掀开车窗帘子，再看一眼这住了好一段时间的院子。

夜色之中，这院子竟是如此的陌生。好似第一次见一般，来往匆匆的脚步声更叫人心神慌乱。

“再睡一会儿。”马文昭将她从窗边拽了回来，按在车内榻上。

柴素锦防备的看着他，往后撤了撤身子。

马文昭皱眉，“你不用这般防备。”

“要去哪儿？”柴素锦沉声问道。

“你不是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吧？”马文昭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声。

马车出了院子，速度便愈发的快了起来。

听着车厢外头的马蹄声，马车前后都跟了许多的人。

这里只是楚国边陲的小镇，马文昭自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他总要回去的。

可如今不是楚蜀联军，正在对抗大周兵马的时候么？他怎么放心离去？还是在半夜之时，这么急匆匆的？

柴素锦眼中一亮。

能叫马文昭这么着急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没有必要呆在这里了，楚军或胜或败，他都没有必要再留下。

而走的这么匆忙，结果不言而喻。

“楚军战败了？”柴素锦问道，语气之中不由就带出些轻松愉快。

马文昭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柴素锦微微摇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马文昭皱眉，神色沉郁。

“我一个人的生死存亡不重要，你的野心不能得逞，才是大快人心。”柴素锦长长舒了一口气，果真自在的在榻上躺了下来，“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马文昭抿唇。忽而靠近前来，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看到我不顺心，不遂意，你很高兴啊？”

柴素锦勾了勾嘴角，“你说呢？”

“既如此，我就要做件称心遂意的事情，好叫自己开心一下。”马文昭伸手去解她的扣子。

柴素锦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他坐的这般近，叫她腹中颇有压迫之感。

“你身为君王，身为一个男人，除了欺负我一个小女子，还能做什么？”柴素锦立时问道。

马文昭的动作一顿，“这个时候激怒我，可不明智。”

“反正不能讨得你开心，说什么对了我来说有区别么？”柴素锦眯眼看着他问道。

马文昭垂眸看了看她护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的手，“我不想伤害你，一直以来都不想，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不管你信不信。”

柴素锦微微点头，“你坐的远一点，或许我就能相信。”

马文昭静默的看了她片刻，收回捏着她衣领的手，果真坐远了一些。

柴素锦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些许，虽然她很想放声大笑，看他这般狼狈离开的样子，她很想好好的讽刺他几句。

但适才不过一句话，就让他浑身的刺都倒竖起来。为了腹中的孩子，柴素锦决定忍耐。

“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相处了？”马文昭侧脸看着她问道，“像我们刚刚相遇，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柴素锦微微摇头，“怕是，不能了吧？”

“我不是败给了大周，也不是败给了赵元甄。我是败给了自己，败给了你。”马文昭忽而说的很认真。

柴素锦微微皱眉，“我？”

“我舍不得……舍不得对你用刑，舍不得一再逼迫你。所以我要带你走。”马文昭冷声说道。

柴素锦微微摇头，眸中尽是不解。

“你知道，蜀国答应帮我的条件是，我将你抓到手，并向他们提供养元丹。”马文昭直直看着她，“因为我拿不出，而周国的兵马又十分骁勇。蜀国不想打这场消耗战，他们偷偷派了使者前往周国，商议和解。”

柴素锦微微点头，大战劳民伤财，战败，百姓苦，战胜，百姓亦是苦。

不战，才是最为明智，最体恤百姓的。所以不以自己的野心，将百姓至于困苦战乱之中的君王，才是真正的明君。

“我若是蜀国国君，我也会这么做。”柴素锦缓缓说道。

“所以这里面的关键，战胜战败的关键，却是看起来最是弱小无辜的你。”马文昭看着她道。

柴素锦皱眉。

“只要将你握在手中，只要能驱使你，就能取得这场大战最后的胜利。”马文昭说道。

柴素锦不赞同的撇了撇嘴。

“我若强逼你，制出养元丹，安抚了蜀国。你觉得，赵元甄他能撑多久？周国又能撑多久？”马文昭眯眼看她。

“你真是高看了养元丹，也小看了我。”柴素锦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

“哦？”马文昭挑了挑眉梢。

马车飞驰，车窗外似乎隐隐约约传来晨鸟的啼叫。

“赵元甄取胜，乃是因为他是为抵抗侵略而战，周人并无过失，却要招致你率兵进犯，你本就不是顺应天道。养元丹在其中不过是起着微小的作用。”柴素锦说道，“就算没有养元丹，你以为你就能胜过大周么？”

马文昭并不服气的摇了摇头。

“我说你小看了我，乃是因为，不管养元丹功劳究竟有多大。或者多微末，我都不会在你的逼迫之下，为虎作伥的！不就是一条命么，哦，便是两条命。”她抚了抚自己微隆的肚子，脸面之上竟溢出格外温婉的笑容来，“两条命，难道比大周数万万百姓还要重要么？”

马文昭冷哼一声，“不过是我怜恤你，同你说这些，也就没有打算再来逼迫你了。”

“那我倒要多谢你了。”柴素锦语气微嘲的笑道。

“谢我倒是不必，我放弃养元丹。但却不愿放弃你，”马文昭望着她的眼，“或许我放弃养元丹，能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有大战，没有逼迫，你是不是能够看清我对你的心？”

柴素锦微微皱眉，“你是没睡醒么？”

“就像我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一样，我们重新认识彼此，重新相处。如今我不用隐瞒自己的身份，你也不用再惦记着报仇之事。”马文昭勾了勾嘴角，努力的让自己的微笑显得平和，“没有这一切的影响。我想，我们能相处的很好。”

“你以为，我们之间的不合，是环境造成的么？”柴素锦问道。

马文昭点头，“是，若非相遇的时机不对，我们不会走到今日地步。”

柴素锦连连摇头，“你知道什么叫执迷不悟？你从来都是以利益为先，身边所有人都可以被你利用。没有原则和底限。你以为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不用利用我制养元丹，我们之间就会没有矛盾？就可以融洽相处么？”

马文昭眯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彼此不同的目标和愿望，才是我们之间矛盾的根本。”柴素锦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没有当初的矛盾，也会有别的事情，叫相遇的我们越走越远。因为我们的选择，总会是不同的。”

“我不信。”马文昭皱眉，“你和赵元甄就是相同的？就不会有矛盾？不会越走越远？”

柴素锦笑了笑，“合适在一起的人，会为了解决矛盾而迁就对方。不合适在一起的人，只会认为矛盾都是对方的无理取闹。”

“别说了。”马文昭闭了闭眼，“这不过都是你搪塞的理由罢了，一切只是因为他在你心里，而我……出现的太晚。”

“你瞧，这就是矛盾，我想要让你明白。而你却只觉得是我在搪塞你。”柴素锦摇了摇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问题或许能让你明白，我们究竟能不能回到当初。”

马文昭看向她。

“倘若我现在要你放弃一国之君的身份地位，随我浪迹天涯云游四海，走到哪里累了，就住下来，开一家小小的医馆，躬耕种田，自食其力。厌倦了就继续走，寻找下一个值得停驻的地方。过这般平淡隽永的日子，”柴素锦抬眼看他，“你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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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卑鄙手段

马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听得外头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得远处林中鸟儿啼叫的声音。

东方已有晨光透出山脉树林，透过云层，冲破黑暗。

车窗垂下的帘子外，隐隐有光，映入车内。

柴素锦看着马文昭，语气轻缓的问道：“你肯么？”

“问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马文昭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了揉鼻梁，“睡一会儿吧。”

柴素锦轻叹一声，不再多说。

马车外啾啾的鸟语越发清亮明快。

柴素锦虽有些疲惫困顿，却睡不着。

马车摇晃着，她的手扶在腹部，感受着里面那小小生命的微弱跳动。

她心中溢满了欢喜，纵然仍旧身在囹圄，可这生命的一点点成长，叫她心中满是感动。

“启禀圣上，前头山路被阻断，似前不久发生了滑坡，难以通行。若要赶路，需绕行陵镇。”马车外传来说话声。

柴素锦睁开眼来，瞧见马文昭眉头微蹙。

“山路被阻断？若要清出道来，需要多久？”马文昭问道。

外头沉默了片刻，“最快也要大半日。”

马文昭摇了摇头，“若是绕行呢？”

“绕行也会耽搁有半日，但绕行更为安全，若是在山路上驻留，不知会遇见何等变故。”马车外的人微微有些担忧的说道。

马文昭皱眉思量之时。

马车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

柴素锦肩头猛的一热，她心都也轻快的动了起来。

马文昭半夜突然起程返回都城，路上又这般小心谨慎，是不是说明……情况不仅仅是楚国已经战败？

非但战败，而且他已经处于相当被动的地位？

山路被阻断，真的是因为滑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会不会是赵元甄前来救她和他们的孩子了？

也许是柴素锦身上散发的喜悦之气太过明显。马文昭竟立时转过脸来看着她。

柴素锦微微一惊，收敛神色。

“你觉得呢？”马文昭看着她问道。

“什么？”柴素锦心跳微快。

“你觉得，我们是当绕行？还是等着山路被疏通？”

柴素锦皱起眉头。

倘若山路被阻断，真的是赵元甄的安排，那么他是会伏击在山路之上？还是会在绕行之路的有所准备？她当作何选择？马文昭是想要试探她？还是真的会照她说的方向走？

柴素锦摇头，“我不知道。”

“选一个。”马文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会……”柴素锦有种口舌发干的感觉，“绕路而行。”

马文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绕路。”

外头立时有人应声。

马车的速度又渐渐快了起来。

“后悔么？”马文昭忽而坐近了，看着她。

柴素锦眯眼，全身不由自主的紧绷防备，“后悔什么？”

“倘若想要救你的人正埋伏在山路被阻断之处，”马文昭笑了笑，“却因为你的选择而失之交臂，你会后悔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摇头，“不会。”

“这话说的可一点儿都不诚恳。”马文昭笑道，“不过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给你了你机会了，能不能把握住这机会，就看你的运气了。”

柴素锦别开视线，语气轻淡。“我运气一向很好。且我相信，不论我作何选择都是对的。”

“这般有自信么？”马文昭挑了挑眉梢。

前头却突然传来马儿嘶叫之声。

马车也尤为不稳的震颤了一下。

车内两人的表情立时一变。

马文昭的笑容收敛，肃容以待。柴素锦一手按在肩头，一手挡在腹前，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嗖嗖的破空之声，叫外头的兵马慌乱起来。

拖着马车的马儿似乎也受了惊，扬蹄嘶鸣。

车夫惊慌的试图安抚马匹。

马文昭侧脸看着柴素锦，目光如炬又如剑。

柴素锦也忐忑看他。

外头情况不明，两人对视，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随着人声马声，慌乱之声越发加剧，又渐渐多了铮铮然的兵器碰撞之声。

“保护主子！”

外头大喊道。

“原路返回！”

话音落地，马车便猛然动了起来。

柴素锦不防备，后背一下子撞在车厢上头。

马文昭飞身上前，一把揽住她。

“你做什么？！”柴素锦惊呼一声。

他却只是伸手将一个枕囊塞到她的身后，并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拿你来威胁外头的人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

马文昭嗤笑一声，“我还没到那种地步吧？不过是伏击而已，想我筹谋大权，以报血海深仇的时候，什么样的波澜没有见过？一个小小的伏击，还不能把我怎样。”

柴素锦倚靠着枕囊，手抓紧了车内固定的坐榻。

马儿受了惊吓，在车夫驱使之下，跑的飞快。马车也在不甚平整的路上疾驰。

柴素锦的心似乎在嗓子眼儿里跳个不停，她的手一直按在肚子上，唯恐这样的颠簸会对腹中孩子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马文昭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有些淡漠。

打斗之声渐渐小了，甚至听不见了。

马文昭伸手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是将人甩掉了么？”他沉声问道。

外头人为难了片刻才说道：“他们似乎有所忌惮，一直不远不近的追着。”

马文昭脸面一凝，看了柴素锦一眼。

“若是不能将人甩掉，就去与大军汇合！”

外头人立时应声。

柴素锦心头咯噔一下。

若是赵元甄忌惮她在马文昭手上，而错过了最好的伏击时机，真叫他这么逃掉，赶去与大军汇合。

形势只怕立时就会逆转，赵元甄能潜入楚国伏击，所带人手必定不会太多。不可能带着大周大军过境而不被发觉。

如此一来，待马文昭脱身，赵元甄就陷入危险之中了。

交战之时，时机乃是最为重要的，机会瞬息万变，一时大意，可能就毕生追悔莫及。

柴素锦心思飞转，却想不到好的办法。

她如今能做什么？马文昭抓住了她，就等于抓住了赵元甄的软肋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心里乱了吧？”马文昭的声音钻入耳朵。

柴素锦摇了摇头，“不如你慌乱。”

“我慌乱？”马文昭轻笑，“你未免太小看我，这一点事情，怎至于叫我慌乱？只要你在我手上，赵元甄他就不敢做什么。”

柴素锦摇了摇头，“你这被追的人都不慌，我有什么好慌的？”

“你我如今都是诱饵，只要赵元甄肯追在后头，必然会被引入我大军之中。到时候，我将他，和他所带人马一举歼灭。便是没有蜀国的支持，我一样能战胜周朝。”马文昭说着笑了起来。

柴素锦轻嗤，“自负。”

“不是我自负，而是他糊涂。”马文昭摇头，“感情用事的人，从来都分不清轻重。倘若我是他，如今就当不顾一切的拦阻下你我来，叫我没有逃生的余地。如今分明已经布置好了伏击。却又轻易的放我离开。岂不是给自己挖坑，要将自己给埋了么？”

柴素锦闭目没有说话。

“他救不了你！我可以再明确的告诉你一遍，他永远都救不了你。”马文昭声音清冷的说道。

只是他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了打斗之声。

马文昭侧脸向窗外看去，“怎么回事？”

“有埋伏！”外头人应道。

他们乃是原路返回，来时经过这里，并没有发现埋伏，也没有遇到攻击，这时候却突然跳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文昭所带的护卫队已经损兵折将，仓皇之下。只好往山上逃去。

“糊涂！怎能往上山去！岂不是等着他们将我们围困在山上，瓮中捉鳖？”马文昭坐在车内，大骂道。

可外头的将领护从，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伏击此处的人，和后头的追兵合力围攻，攻势凶猛。

他们要么战死这里，要么就只能逃向山中。

逃入山中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硬拼只能赔了性命。

当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命垂一线的时候，便是皇帝的喝骂，也起不了作用了。

上山的路崎岖不平，马文昭被晃得发髻凌乱，险些撞在车厢壁上。

柴素锦瞧着他，呵呵的笑了起来。

马文昭冷冷瞪她一眼，“我若活不成，你以为你还能活么？”

柴素锦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是止不住。

“我若要死，必定叫你死在我的前头。如此才算是不分离。起码黄泉路上，我能比赵元甄先遇见你。”马文昭语气森冷的说道。

柴素锦摇摇头，“我还不想死，不过是笑你适才的话，真真是形象至极。”

马文昭微微皱眉，“什么话？”

“瓮中捉鳖呀！”柴素锦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马文昭的脸色却立时黑沉，“闭嘴！”

柴素锦哼笑一声，闭上了嘴，但微微嘴角仍旧微微上翘，笑意深入眼底。

她并非没有担心，如此颠簸马文昭尚且狼狈，她腹中更难以安稳。

山路却向上越崎岖，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弃车而行。

但看到那骄傲自大又自负的马文昭，落到现下这样的境地之中，她就深感快慰。

赵元甄果真是准备充分而来，既然他处处都考虑到了，便也必然考虑到她和她腹中孩子的安危。

她什么都不用怕，相信他定能救他们母子脱困就是！

“圣上，前头已经没路了。”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气喘慌张的说道。

后头的打斗追击之声听起来越发靠近。

马文昭的人马似乎并不能抵挡住多久。

“下车。”马文昭上前拽住她。

“我自己会下车！”柴素锦不满道。

马文昭的手却如鹰爪钢钳一般，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下了马车。

一阵风吹过。

山林之中树叶晃动，沙沙作响，衬得此刻此地，无比的萧索。

柴素锦却顿觉轻快。自打她落到马文昭手中，从未有过的轻快。

即便被他拖着，不得不在林间跌跌撞撞的奔走躲藏，她的心情却也如同枝头啼叫的鸟儿一般，若非身体有些笨重，疾走之下十分辛苦气喘，她几乎都要唱出声来。

越往上，山路越窄仄难行。

马文昭一行所走的路，又是便于躲藏的多林多木之处。

林叶密集之地，甚至一人同行都困难。

树枝树叶打在脸上，挂在衣服上。叫从未吃过这种苦头的柴素锦很是艰辛。

马文昭忽而将自己的披风拽下，从头到脚将她拢在他的披风里头。

“你干什么？我看不见路了！”柴素锦挣扎道。

他却不由分说将她裹紧，横抱起来，大步流星的穿梭林中。

她瞧不见，却能听见树枝打在他身上，脸上的声响。

他连一声疼都未呼。

柴素锦微微皱眉，“马文昭，你也身为皇子，也是在宫廷之中长大，怎的……这般野蛮？”

她其实想说的是，便是皇子。也多半是在娇养中长大，怎么他看起来，对这苦楚丝毫都不放在心上？这般的冷硬刚强？

不过此时，彼此相对的立场，叫她说不出这像是褒奖的话来，只好用了野蛮一词。

马文昭轻哼一声，“皇子与皇子也大有不同。若是身为太子，身为嫡出，或是母亲家中但凡有些势力威望，大约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吧？”

树枝刮过脸面，他的语气清清淡淡。

柴素锦却听出了微微心酸的味道。“那你呢？”

马文昭冷笑了一声，“我？我的生母，不过是个浣衣的丫鬟，父皇兴起临幸，兴尽，就将她忘在一旁。我本就是个不该来的人。”

柴素锦很想看看他说着话时候的表情，可奈何她被披风裹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你身为皇子的时候，过得不好么？”柴素锦问道。

“好，没有什么不好。”马文昭一面疾走，一面说道。“他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知道，人若想在这世上活下去，就要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筹谋。他们不能杀死我，终要被我踩在脚下。他们也教会我，旁人总会背叛，唯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马文昭轻哼一声，不知是不是在冷笑，话音却是停住未在说下去。

“是因为你童年不幸，身份尴尬。才造成了你今日这样的性格么？”柴素锦喃喃说道，“那你也是个可怜人了……”

“住口！我可怜？父皇看不起我，将我当做可舍弃的质子，送入大周。结果呢？他被他信任的弟弟篡权夺位。太子看不起我，结果他被自己的叔叔囚禁在地牢，以老鼠为食。皇后看不起我，结果被自己的小叔凌辱致死……哈哈，最后却是我，割下那谋逆之人的头，为他们雪耻报仇！”马文昭冷笑连连，“如今还有谁敢说我可怜？这世上，只有弱者才可怜。而我，从来都不是个弱者。”

柴素锦眉头蹙紧，却发觉马文昭的疾走的步伐，却猛然间停了下来。

她挣动身子，想要从裹紧她的披风之中挣扎出来。

马文昭却忽而愈发抱紧了她。

“放开她。”

熟悉的声音，隔着披风，钻入耳朵。

柴素锦浑身一僵，继而不由自主的震颤起来。

她想笑，想哭……

这声音，她盼了多久？惦念了多久了？

今时今日，终于。终于再次听到了……

那声音不近不远，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漫岁月。

“甄哥……”她唤了一声，眼泪不由自主决堤而出。

幸而有披风挡着她的脸，不然此时喜极而泣的样子，定要被马文昭狠狠嘲讽了。

“甄哥？”马文昭轻笑一声，“叫的真是亲昵啊？”

“你若是个男人，就别拿女人做自己的挡箭牌。”赵元甄的声音很冷，冷的山林都不由沉寂下来。

只有周遭的喊叫打斗之声，越发胶着。

马文昭退了一步，“结果比手段更重要。你赵元甄如今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人正在我手上，如此有利的局势，我怎会放弃？放了她？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柴素锦挣扎想要往外看一眼，起码告诉赵元甄，她没事，她很想他。

其实也不是……虽隔着披风，他应当也能看出来，她如今好好的。是她想要看他一眼，看看她孩子的父亲，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分别良久，他变了没有？倘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他们现在，隔了多少的岁月年华呀？

“别乱动。”马文昭垂眸说道，“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柴素锦身子一僵，闷声道：“我透不过气了。”

她的手终于挣扎出来，立时扒开罩在头上脸上的披风，将姣美瘦削的小脸儿透出了披风外。

她立时深吸了一口气，侧脸向赵元甄看去。

山林之中双方人马打斗厮杀。

他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浑身紧绷，手握长剑，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甄哥！”她看到他，便高喊一声。

他身子一颤，不由向前迈步。

“别动。”马文昭立时提醒道。

赵元甄收住脚步，抿唇站定。

他脸上有胡茬，人似乎也更加清瘦了。眼目之中，有红红的血丝，毫无表情的脸，却没来由的叫她觉得温情亲切。

“我没事。”她冲他笑了笑。

赵元甄没说话。

马文昭笑了，“要叙旧情，也得等等吧？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让你的人收手，不然我先要了你儿子的命！”马文昭说着，将柴素锦放在了地上，一手扼住她的咽喉，另一手轻轻覆在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赵元甄脸面一黑。

“我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马文昭笑了笑。

“都住手，撤回！”赵元甄喊道。

山林之中的打斗之时，渐渐止息。

马文昭的人马退回到他周遭，将他和柴素锦围在中间。

赵元甄的身后也渐渐聚集了许多人，更有许多人在不停的从山下涌上来。

人数之上，赵元甄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可马文昭却钳制了对他来说，最最重要，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蜀国已经退军，楚国兵败如山倒。马文昭，你已经输了。”赵元甄看着他，平静说道，“你若还想回去做你的皇帝，就放开她，给你自己留一条生路。”

“我放了她，你会给我留一条生路？”马文昭笑着摇头，“这话真是可笑。”

赵元甄抿唇，“我言出必行。”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不相信旁人的话。”马文昭摇头，“我若说，你现在自刎与我面前，我就放了她，你信不信？”

赵元甄默不作声。

马文昭大笑起来。

“师父，你这是欺人太甚呀！”忽有声音从赵元甄所带人马之后传来。

柴素锦微微一惊，“瑄哥儿？”

众人侧身让道。

瑄哥儿提着剑，从后头大步上前，瞪眼看着柴素锦，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姐……你还好么？”

这话问的真是心酸。

若是知道自己离京去追养元丹，乃是他们姐弟分离，让姐姐落入危险的开端，他一定一定不会离开京城！打都打不走！

“我没保护好你！”瑄哥儿闷声说道。

柴素锦摇头，“莫担心，我没事。”

“真是姐弟情深。”马文昭哼笑一声，“瑄哥儿，你不是说，她不是你姐姐么？你不是说，想要将这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驱走，让你至亲的姐姐回来么？怎么，如今不想了？”

“马文昭！亏我叫得你一声师父！你这个混蛋，竟然利用我，破坏我姐姐的感情，险些害了我姐姐！还叫我们姐弟疏远。你这居心叵测的小人！”瑄哥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

马文昭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愚蠢，被人利用，不过三言两语就被挑唆了，怎怪得了我？”

瑄哥儿咬牙切齿，“快放了我姐姐，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当初若不是我姐姐救你性命，你早就死了！”

“是，我没忘，所以，我今日也给她留一条活路。”马文昭笑了笑。“你杀了站在你旁边的人，我就放了你姐姐。”

他话音一落，山林为之一静。

瑄哥儿迟缓的侧脸看去。

他身边站着面无表情的赵元甄。

柴素锦咬着下唇，怒目看向马文昭，“用这种手段来逼迫人，你还能更卑鄙一点么？”

“要姐姐还是要他，这个问题，不难选吧？”马文昭看着瑄哥儿道。

瑄哥儿皱眉，“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你看，”马文昭冲赵元甄抬了抬下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的单薄。你们不能信我，怎能指望我会相信你们？”

“既然彼此不能相信，拿一个弱女子的性命相胁，又非君子所为。不如我们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赵元甄上前一步，缓声说道，“马文昭，你敢不敢？”

“跟我较量？你凭什么？”马文昭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凭你被我包围，凭你深陷困顿，凭我一声令下就能剿灭你。”赵元甄语气很淡。

马文昭笑起来，“可你。舍不得呀？”

他说着，又抚了抚柴素锦的肚子。

柴素锦感受到他手上力道，脸色微微发白。

“你别乱来！”瑄哥儿惊慌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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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这是他们的结局？

“你是楚国的皇帝，走出了这座山，你仍旧是楚国的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若是将自己的命都搭在了这座山上，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赵元甄劝道，“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何至于将自己逼到这一地步？”

马文昭微微皱眉。

“你将她交到旁人手上，你和我，我们来较量一场。”赵元甄盯着他，目光深邃无波，“你若赢了，我的命你拿去，只消放了长明公主，他们会放你和你手下将士离开。你若输了，我仍旧只要长明公主，一样会放你们走。无论如何，你都会继续做你的皇帝，不必困顿于此，你意下如何？”

“赵元甄，你傻了？”瑄哥儿嚷道。

赵元甄却抬手制止他。

马文昭摇头冷笑。

他身后的将士们的眼神有所松动。

“圣上……圣上当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啊……”马文昭身后之人小声劝说道。

“你是信不过自己的本事，还是信不过我？”赵元甄问道。

马文昭冷哼一声，“我自然信不过你。”

“瑄哥儿，梁悦！”赵元甄唤道。

两人连忙拱手上前，“将军吩咐。”

“我适才的话，你们都听见没有？”赵元甄问道。

瑄哥儿立即摇头，“不行，我不答应，凭什么冒这样的风险，万一……万一他耍诈，他这人狡诈得很！”

他的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众兵将，可曾听道本将适才的话？”赵元甄扬声问道。

山林之中静了一静。

连鸟叫虫鸣都止息了。

“军令一下，众人皆从。”赵元甄说道，“本将适才的话。众兵将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无奈应道。

赵元甄的目光落在瑄哥儿和梁悦的身上。

梁悦硬着头皮道：“末将听清楚了。”

瑄哥儿鼓着嘴，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十分恼怒生气。

但赵元甄的锐利的目光叫他无从逃避，“听到了。”

“现下，你能放心了么？”赵元甄看向马文昭。

马文昭眯了眯眼，倏尔勾着嘴角笑了笑，“这于我直接放了长明公主有何不同？我先前不信你，如今就会信你么？”

“圣上……”

马文昭身后之人，却是焦急起来。

马文昭神色冰冷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众人立即抿嘴不敢再开口。

“圣上放心，我等会看好公主的！”马文昭身边的一位将领，忽而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众人连连点头，盯紧了柴素锦。

人不被逼上死境，大约不会明白，那种本能的求生欲望，会有多么的强烈。

倘若在平日里，他们万万不敢这般逼迫自己的君王。

可为君为王者，本来不就应该庇佑自己的子民么？如今他们身陷囹圄，只要君王同人较量一番，输赢他们都能离开这里。

便是冒一些风险，平日里受他们崇敬侍奉的君王，此时不是也该站出来，为了他们一战么？

“我若赢了，你们退上山，我带她离开。大周从此没有长明公主！”马文昭冷面说道，“你若不能答应，我们就在此地，鱼死网破！”

赵元甄脸面不动，看不出他的喜怒。

瑄哥儿气的满面通红，却被梁悦拉着，未能冲上前。他抿着唇，似乎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一条命，我却是两条命，鱼死网破，我们岂不是太不划算了？”柴素锦忽而开了口。

她轻灵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有些轻快灵动之感。

赵元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点了点头，“甄哥，我相信，你不会输。”

马文昭轻哼一声，冷笑连连，“如今，是谁不敢了？赌注加大，便赌不起了么？”

“好。”赵元甄点头，“我同意。”

马文昭伸手将柴素锦推到副将手中。

那副将立时将长刀锋利的刀刃架在了柴素锦的脖子上。

“小心小心！”瑄哥儿大惊叫道。

柴素锦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那刀刃太过锋利，她脖子分明触到的是冰冷的利刃，却只觉火辣辣的灼痛。

副将冷着一张脸，将她钳制的紧紧的。

马文昭飞身而上，一击重拳，直冲赵元甄脸面。

赵元甄仰身而起，躲过他拳头的同时，伸手钳住他手腕，往身侧一带，同时出腿。

轻晃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

且随着两人距离拉近，动作越发快如疾风。

柴素锦已经全然看不清两人的动作，更看不出两人究竟谁处在上风。

马文昭边打，便往山上退去。

似乎被赵元甄给暂时的压制住攻势。

双方人马不敢大意，都向山上追随而去。

钳住柴素锦的副将，更是被众人围在中间。

楚人是怕他一不小心，叫大周人得了机会，救走了柴素锦，那他们可都全完了。

大周人则是怕他抖一抖，万一伤了长明公主，那可是大周得胜的保证，是天赐大周的神医！

两人打斗十分激烈，众人关注战况的同时，更关注刀架在脖子上的柴素锦。

不过眨眼之间。

马文昭被压制的情形，不知怎的，立时逆转，他的动作迅猛而满是压迫之势。

赵元甄先前的优势力压他的情形，顿时不复存在。

连全然外行的柴素锦都紧张起来。

她虽看不懂门道，却也能明白，情况不好。

她不由握紧了双手，天气分明不热，她的额上却冒出汗来。

马文昭的出招速度越发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赵元甄稳扎稳打，虽先前优势不在，却也未落下风。

两人几乎势均力敌。

双方兵将都屏住呼吸，瞪眼看着两人的战局，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两人争斗之间，越发靠近山崖。

柴素锦忽然间明白过来！

为什么先前马文昭要边战边退，一直退往山上！他是故意的！

他交手之后，定然是知道两人的功夫，使出全力，也许难分上下，所以他……

众人惊呼一声。

只见马文昭虚晃一招，出脚将赵元甄踢向山崖。

赵元甄侧身避过之后。他自己却重心不稳，向山崖滑去。

赵元甄本能的抬手抓住他。

他却借势在赵元甄肩头穴位上猛的一点。

赵元甄浑身一颤，像是突然失了力道一般，坠下山崖。

柴素锦只觉眼前一黑。

情形已经一转再转。

坠落的赵元甄却是拽紧了马文昭的手，任凭马文昭如何用力，都不能将他甩脱。

忽而山崖边，碎石滚落。

就在眨眼之间。

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山崖之上。

山尖上，一时寂静无声。

双方的人都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惊叫。

柴素锦只觉脑中是一片空白的，双目盯紧了山崖，一眨不眨。像是只要在等一刻。

只要等到下一刻，他们就能从山崖下头再跳上来似得。

可她等了。

众人也等了。

等到的却是呼啸而过的风。

沙沙宛如骤雨的树叶声。

山崖上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了打斗的声音。

“不……不会吧……”瑄哥儿迟缓道。

梁悦闻声，看他一眼，上前几步，来到山崖旁，探身向山崖下头看去。

瑄哥儿也连忙冲上前去。

马文昭的兵将也有人上前。

那副将架在柴素锦脖子上的刀，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柴素锦只觉割在咽喉上的利刃越发尖锐的灼痛起来。

“瑄哥儿！”柴素锦喊了一声。

她身后的副将更钳紧了她，“别动。”

“甄哥呢？”柴素锦不管不顾的问道。

瑄哥儿僵硬的回头，木呆呆的看着她。

“甄哥呢？”柴素锦又问了一遍。

她身后的副将也询问的看向己方人马。

却见双方之人，都是默不作声的摇头。

柴素锦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最后的结果么？这就是甄哥和马文昭的结局么？

“放了我姐姐，咱们分别从两头下山！”瑄哥儿指着钳住柴素锦那副将说道，“你们去救你们的皇帝！我们去寻我们的将军！”

那副将钳住柴素锦，面上尽是迟疑和犹豫。

有些人冲他摇头，告诉他不能放人。

有些人却点头示意。

“你们若是伤了我姐姐，便是赵将军不在，你们也一个都别想离开。”瑄哥儿咬牙切齿的说道，“若是放了我姐姐，咱们也免于动手。”

“往后退！”那副将冲瑄哥儿喊了一声。

瑄哥儿瞪眼看着他。

“你们往后退！退出三十步以外！”副将嘶声说道。

瑄哥儿冲梁悦点头，梁悦指挥众人列队向后退去。

“二十步，你们放人。”梁悦说道。

三十步距离太远，万一生变，则措手不及。

“二十五步！”那副将喊道。

瑄哥儿面色狰狞，“你们的国君生死不明，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讨价还价？！快放人！”

梁悦带人一步步向后退去。

二十步时停了下来，那副将却动了动柴素锦脖子上的长刀。

柴素锦细白的脖颈上立时涌出血来。

“住手！”瑄哥儿大叫。

“后退！”那副将嘶喊。

瑄哥儿急的冲梁悦瞪眼，“退退，快退！”

梁悦又带人退后。

大约又退了三五步之时，那副将忽而松了手中长刀，将柴素锦往前头地上猛的一推。

“走”他高喊一声。

楚人兵将迅速撤离，跑的比兔子都快。

瑄哥儿疾奔上前。将柴素锦从地上搀扶起来，“姐，快起来，快起来！”

柴素锦极力想要站起，却两腿绵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她抬眼看着山崖，“扶我……扶我过去！”

瑄哥儿皱着眉头，将她从地上半搀半抱起来，她多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瞧不见，山崖太高，下面还有草木遮挡，什么都瞧不见！”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却眼巴巴的看着山崖，抿着嘴，不置一词。

“瑄哥儿！”梁悦唤她一声，面有焦急神色。

“你带人下去寻找，留我几个人，我守着姐姐！”瑄哥儿冲他点头道。

梁悦点了二十来人留下，其余人都跟着他疾奔山下。

至于落荒而逃的楚人，他们此时已经全然顾不上理会了。

马文昭都丢了，这些个楚人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柴素锦在瑄哥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来到山崖边上。

她探身向下看去。

山崖高耸，山崖外头还有攀援而上的藤蔓，有石缝里丛生的杂草，有探出石壁的华山松。

能瞧见几株不知是被攀折而断，还是被砸断的松树枝，半挂在崖壁上。

杂草上也有滚过，被攀扯过的痕迹。

两个人究竟是如何在厮打之中，坠落山崖，此时已经看不出来了。

崖底是何情形更是难以望见。

“我们也下去。”柴素锦说着就要调转方向。

“我护送你回大营。”瑄哥儿却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柴素锦连连摇头，“还没有找到甄哥啊，我怎么能走呢？”

“你在这儿不安全，回大营中等着他的消息就是了。”瑄哥儿皱眉看着她，“何况你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去寻找他？”

“怎么不能？我好好的，如何不能找他？”柴素锦反问道。

“你怀有身孕！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怀着他的嗣子！你若是……”瑄哥儿冲她喊了一半，声音微微暗哑，喊不下去。

他望着她，鼻头嗓子眼儿都有些酸酸的。

柴素锦回看着瑄哥儿，半晌，她僵硬的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我得回大营，我得守护好他的子嗣。走，咱们现下就走。”

“姐……”瑄哥儿担忧的看着她。

她态度转变的太快，快的叫人不适应。

“回营啊，你不是说，我回营等甄哥的消息，最是安全稳妥么？”柴素锦看着他说道。

瑄哥儿连连点头，将她扶上马背，“是，回营最稳妥。”

他翻身上马，护着姐姐坐在自己跟前。

柴素锦挺着肚子，身形有些僵硬。

“姐姐忍一忍，待下了山，就有马车了。”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点头没有作声。

还未来到山下，便瞧见了先前马文昭丢弃在这里的马车。

瑄哥儿将她抱下马背，扶她上车。

他也要跟上车的时候，柴素锦回头看他，“你做什么？”

“我陪姐姐坐着，姐姐一个人坐，难免枯燥无味。”瑄哥儿望着她道。

柴素锦摇头，闭了闭眼睛，“不用。你骑马吧，我累了，一个人睡会儿。有人在一旁坐着，我睡不踏实。有事，你叫我就是。”

说完，她进了车厢，将车门朝里关上。

瑄哥儿深深望了眼紧闭的车厢门，抿唇轻叹。

“伯爷？”他身边随从上前请示。

瑄哥儿挥手，“不等他们，去个人寻梁悦，告诉他。我先送姐姐回营，有什么消息，叫他及时送回营中！”

随从颔首退下安排。

瑄哥儿翻身上马，“驾”的一声，行在马车前头。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上大路之后，他不放心，又并行在马车一旁。

姐姐不叫他上车，是不是整一个人躲在车厢里头哭？

他侧耳细听，却什么声音都未能听闻。

马车里究竟是何情形，瑄哥儿不得而知。

他只能叫一行人马快些，再快些。好赶紧赶到营地，叫姐姐换个环境，他也好守在她身边，此情此景下，唯有看着她，才能安心。

如今他们还在楚国境内，楚国虽战败退兵。但他们小部分人马，深入敌军腹地，还是十分危险的。

一路上瑄哥儿都不敢多做停留，便是人马都倦乏，也一直不停的赶路。

柴素锦一言不发。

她身为一个孕妇，更是被囚禁了良久，才被救出来的孕妇。更是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坠落悬崖，身心都受创的妇人，她竟一句抱怨也没有。安静的仿佛叫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姐？”行了良久，天色渐晚。

瑄哥儿终是不放心的趴在马车外头，朝里唤道。

半晌不听回应，他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停车！”

车夫连忙勒停马车。

马嘶长鸣。

瑄哥儿飞身上车，一把推开车厢门。

柴素锦正躺在车内坐榻之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姐？”瑄哥儿又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好似唯恐吓了她一般。

柴素锦仍旧原样躺着，纹丝不动，连眼珠都未曾动一下。

瑄哥儿心头狂跳起来，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姐，你别吓我啊？你……你没事吧？你若是醒着，就应我一声啊？”

瑄哥儿的声音里都带了微微的颤抖。

可仍旧没有等到柴素锦的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迈进车厢里头，一步一步靠近柴素锦。

他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慢，格外艰难，不大的车厢，好似比上朝的御道还要漫长。

“姐？”

再漫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他还是停在了坐榻旁。

他竖起耳朵，细细聆听着什么。

微弱的呼吸声，此时听来，却如同天籁一般。

是姐姐的气息！

“姐，姐？”他松了口气，伸手轻推柴素锦的肩膀。想要将她晃醒。

可柴素锦半眯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也未曾合上。

她怔怔看着车厢的地毯，似乎只是在出神。

“姐？赶了这么久的路，你怎么样？饿了没有？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吧？”瑄哥儿一面晃着她，一面问道。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谧。

瑄哥儿心头如同被人给了一记闷捶，捶得他好半天没有缓过气来。

“姐”他在柴素锦耳边大喊一声。

好似这样就能唤醒她。

“伯爷……”车夫立在车厢外头，有些局促。

瑄哥儿红着眼，怒气冲冲的猛转过头来。

“呃……听老一辈儿的人说，癔症的人，不能惊吓，若是吓着了，就回不了魂儿了！”车夫怯生生说道。

瑄哥儿一噎，“癔症？回魂儿？”

车夫连连点头，飞快的瞟了一眼坐榻上躺着，半眯眼睛的柴素锦，又连忙低下头去。

瑄哥儿转过脸来，看着柴素锦，姐姐这是癔症了？因为赵元甄坠下山崖，生死不明，所以癔症了？

那回魂儿又怎么说？是说姐姐现在魂不附体？

可赵元甄同马文昭两人摔下山崖的时候，姐姐看着并未有被吓坏的迹象啊？姐姐乃是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人啊？真的会被吓得魂不附体？

不，也许不是吓得，而是关切。姐姐不是借尸还魂么？或许姐姐现在的魂魄乃是去山崖下头寻赵元甄了？

瑄哥儿立时甩了甩脑袋，被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搅扰着，再纠结下去，他自己也要癔症了！

“不论如何，先将姐姐带回营地再说！”瑄哥儿皱眉说道，“只要梁悦有消息传回来，姐姐定然能醒过来。”

他本要跳下马车，但看柴素锦这样子。又实在放心不过，索性伸手关了车厢门。

“我陪姐姐乘车，起程！”

没日没夜的跑了两日，一行人马终于同周朝大军汇合。

入得营地之中，瑄哥儿立时将柴素锦送入主将营房。

这里是赵元甄的地方，有他呆过的痕迹和气息，或许能叫姐姐的癔症好起来？

如果赵元甄此时在这里就更好了。瑄哥儿大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如此期待见到赵元甄，如此期待他平安无事速速归来的。

“去叫军医来。”瑄哥儿吩咐道。

军医入得营帐，为柴素锦把脉，又细细观察一番，年过半百相当有经验的老军医，却是连连摇头，微微叹气。

“怎么个意思？”瑄哥儿瞪眼问道。

“伯爷先别恼。”老军医也知道这位伯爷的脾气，连忙劝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

“并无大碍，怎么迟迟不能醒来？”瑄哥儿咬牙切齿。

老军医沉吟片刻，才为难道：“急火攻心，痰迷心窍，这是突发的癔症。”

瑄哥儿皱着眉头，上前一步，靠近那军医，低声问道：“你就说，怎么办吧？如何才能喊醒她？还有，她腹中的孩子可会受这影响？腹中孩子如今可还稳妥？”

军医连忙开口，提及孩子，倒是没了先前的为难和犹豫，“这孩子健康得很，胎相也十分稳固，只要公主能及时醒来，及时用饭。保持体力，孩子就万全无虞。”

瑄哥儿松了口气，“如此就好……”

“只是唤醒公主这事儿……”军医欲言又止。

瑄哥儿搓了搓拳头，“我说你们这些人，说话都是说一半儿藏一半是不是？非要急死个人，你们才甘心？”

老军医连忙摇头，“伯爷别气，如今公主怀有身孕，药不敢乱用，唤醒她最是稳妥的办法，就是找出诱发她癔症的病因。所谓病由心生。心病尚需心药医呀！”

瑄哥儿怔了怔，不由更恼，“这话说的轻巧，若是心药这么好找，还要你们大夫干什么？”

军医皱眉，“大夫只是找出病因，才好对症下药。这是对公主最为稳妥的做法，若是旁的法子，勉强将人刺激唤醒过来，却是伤了身体，亦或是伤了腹中孩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庸医，若是我姐姐好着，定会有更好的法子！”瑄哥儿急的口不择言。

军医有些恼，但看了看那躺在床榻之上，木着一张脸，气息微弱的公主，又于心不忍，“若是公主醒着，只怕也是一样的建议。若非病倒的是公主，伯爷当我愿意说这么多话的？”

这般不尊重人的话，换做旁人，他早甩袖子走了！

长明公主可不是一般人，如今大周的胜利，他们这些人的平安无事，以及当初在战场上救下那么多的人来，能让那么多的人保存性命，能让那么多的伤员对他们感激不尽。都是长明公主的功劳，是长明公主的养元丹，为他们带来了荣耀感恩。

“念着公主的恩情，公主的仁善，我才受伯爷您的辱骂……有个偏方，伯爷不妨一试。”老军医谨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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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没法交代

瑄哥儿凑上前来，“有偏方还不早说？啰啰嗦嗦净说些没用的……”

军医翻了个白眼，“寻一件公主常用的东西，在营地外头唤公主的名字，最好是朝着伯爷带公主回来的方向喊……”

“还是说姐姐丢了魂的意思？”瑄哥儿皱眉道。

“有没有用也不一定，姑且一试吧？”军医没有正面回答这问题。

瑄哥儿皱眉点点头，叫那军医稍候，他从姐姐身上寻出一只半旧的香囊来。

军医嗅了一嗅，点点头，“这是止吐的香草，配方甚妙，定是公主孕吐之时，常带在身边的。这个可以！”

瑄哥儿命人拿了香囊去营外喊。

军医却连连摇头，“这不行。”

瑄哥儿横眉瞪眼，“不是你说的法子么？怎么又不行了？”

“旁人喊不行，得是公主亲近的人喊，亦或是公主癔症之前，最是担心最是关切的人喊，才是最好！”军医说道。

瑄哥儿皱眉，沉吟半晌，“若是姐姐最担心关切的人能在这儿，她怕是也不会癔症了。”

他嘟囔了一句之后，叫人守好营帐，便亲自翻身上马，往营外而去。

“柴素锦”

“柴妧妧”

“姐姐你快回来啊！”

瑄哥儿寻了空旷，又远离营帐的地方，嘶声竭力的喊起来。

好似这般的呼喊，不仅能帮助姐姐的魂魄找到归来的路，也能将他心中的沉郁之气都喊出来一般。

他一遍一遍的喊着，喊了名字之后，又开始喊赵元甄。

直喊道他自己的嗓子都微微的哑了，才停了下来。

远远地，似乎有人从营地的方向而来，像是来寻他的。

瑄哥儿有些惊喜从心底悄悄冒出来，他兜马往回跑去，“是不是我姐姐醒了？”

那跑来报信之人喘了口气。连忙说道，“是，公主醒了，要见伯爷。”

瑄哥儿欢呼大叫一声，打马朝回跑去。

姐姐醒了！真的醒了！

这偏方，还真是管用！

回到营地之中，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边一扔，就直奔赵元甄的营帐。

“姐，姐，你醒了？”

他隐约瞧见有个人影坐在床边，立时绕过屏风。疾步上前。

瞧见柴素锦，他才吓了一跳。

她脸上哪有一点人色，苍白的堪比薄纸。

“姐……”他惊喜的语气，变得有些惊慌不知所措。

柴素锦抬头看他，“赵元甄呢？我听到，有人唤他，他在哪儿？”

瑄哥儿僵了一僵，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他怎不来见我？”柴素锦狐疑问道。

“姐？”瑄哥儿上前一步，语气紧张，小心翼翼，“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么？”

柴素锦皱了皱眉，“不是被你带回来的么？”

瑄哥儿点头，“是我，没错。可你还记得先前是个什么情况么？”

柴素锦眯了眯眼，“先前？先前……我不是在马文昭的手里么？”

瑄哥儿又连忙点头，“是呀是呀，没错，你在马文昭的手里，所以，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他手中脱困出来的么？”

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是赵元甄将我救出来的？”

这句话带着试探的疑问。

瑄哥儿侧了侧脸，有些诧异，“你不记得了？”

柴素锦咬着下唇，紧张的看着他。

瑄哥儿比她更紧张，唯恐自己说出什么来，她再昏厥或是癔症。

“难道他是为了救我，而出了什么意外？”柴素锦连一张一合的嘴唇上，都褪去了血色，整个人像是未染色的白布一般。

瑄哥儿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算是吧，只是人还未回来而已，你别担心，梁悦去寻他了，寻到他，一准儿将人给你带回来！”

柴素锦满目狐疑，歪了歪脑袋。

瑄哥儿干笑，“姐，你别怕，还能跑的了他的？他的子嗣还在你肚子里揣着呢！”

柴素锦这才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垂手轻抚在肚子上，满面的担忧忐忑化作一个慈爱的微笑，“这孩子很乖，只是他是我算计得来，叫他跟着我，受尽了苦楚。”

“受苦的是姐姐你，他受什么苦了？姐姐你身陷囹圄，还得保护他！是他连累了姐姐你才是！”瑄哥儿皱眉说道。

柴素锦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来，“不是，是他保护我，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现在，能不能活到现在……”

瑄哥儿闻言一惊，“什么意思？马文昭他还曾……”

“没事，甄哥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他在哪里，为何救了我，他自己却不曾回来？”柴素锦立时打断瑄哥儿的话。

瑄哥儿皱眉，难以开口。

柴素锦灼灼的目光，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瑄哥儿霍然起身，只想逃避，“你醒了，想必也饿了，我叫厨房专门给你做了小锅的饭菜，想来也好了，我这就叫他们送过来！”

瑄哥儿说着就往外走去。

“瑄哥儿！”柴素锦喊了一声。

瑄哥儿脚步不停。

“是不是，他出事了？”柴素锦扬声问道。

瑄哥儿身形一僵，回过头来。

“是不是？”柴素锦翻身下床，手按着床头小几，看着他问道。

瑄哥儿舔了舔嘴唇，“我……我也不知道，我这就去接应梁悦，和他一起找！必然要将赵元甄带回来见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出了营帐。

他本想照顾姐姐，守在姐姐身边。

可当她一声声的质问迎面砸来的时候，他才明白，有的时候不是懦弱才选择逃避，真的没有办法面对，而不得不逃避。

瑄哥儿点了几个人，同他一道出发，赶往赵元甄同马文昭摔下那山崖下头的山谷。

“伯爷，您一路奔波辛苦，还没好好歇一歇。甚至连口气都没喘匀呢，怎么又要走？”跟他来的随从上前劝道。

瑄哥儿连连摇头，在路上上前能喘口气，在姐姐面前，才真是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望着她疑惑探究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

也许不面对，就会好过些。

瑄哥儿不知道，他离开之时，柴素锦一直站在营帐门口看着。

直到他们一行人马远去，扬起的尘沙都渐渐落下，她才转身回了营帐。

兵吏送来饭食，她坐在赵元甄用过的饭桌前。望着四菜一汤，三荤一素，汤还是加了糖的甜汤，这在军营之中也许算得上最好的饭菜了。她却没有一点食欲。

默默出神的望着饭菜半晌，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桌上的饭菜几乎减半，她才放下筷子，唤人进来收拾。

“同将军伯爷离开，又回来的人，如今可有尚在营中的？”柴素锦问道。

收拾食案的兵吏闻言一惊，这是公主啊，制养元丹帮助大周取得胜利的公主啊！竟然这么温和的同自己开口？

“在，在，在……”兵吏激动的有些颤抖。

柴素锦微微一笑，“烦请，为我请来一两位，我有些问题要问。”

“是，公主稍等。”那兵吏连忙退走。

等了片刻，来的人却是丁卯。

“公主，原本早该来向公主请安，不过忙于安排军中事物，有所怠慢，望公主见谅！”丁卯拱手说道，“伯爷临行前有交代，公主有什么吩咐只管对末将讲。”

柴素锦上下打量他，“赵将军何时能够回来？”

丁卯微微一僵，抬眼觑向柴素锦，“这个……伯爷没说，但想来怎么着也得三五日的功夫吧？”

柴素锦点点头，“看来不远，那我就在营中等他回来吧。”

丁卯皱眉。

“将军去忙吧。”柴素锦轻缓说道。

“是。”丁卯应了一声，却有些愕然。就这样？不问了？瑄哥儿不是说，她记不清一些事，会一直问，问的人发毛么？怎么如今什么都不问了？

丁卯懵懵的退了出来。

却不曾想。梁悦的消息，竟会在次日就送了回来。

许是这送消息的人，同后来寻去的瑄哥儿走了岔路，两厢并未遇见。这消息便被送回了军营之中，送到了丁卯的面前。

“梁大人说，寻到了楚国国君马文昭。楚国人瞧见摔得面目全非，且半身已经瘫痪不能动的马文昭，立时就一哄而散，四下逃命去了。”报信之人说道，“只是未能寻到赵将军。”

“你说什么？！”丁卯瞪大了眼睛，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未能寻到赵将军，只有大片的血迹。”报信人又说了一遍，“梁大人说，可将消息如实告诉伯爷知晓。”

丁卯半晌没吐出一口气来。

报信之人担忧看他，“将军？丁将军？”

丁卯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脸色不知是被憋得，还是震惊的，一片的灰败颓然。

“这不可能，马文昭都找到了，怎会找不到将军？一定能找到的！他们是不是人手不够？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多派些人去就是！如今楚国已经战败，马文昭都被扔下不管了，落到了咱们的手中，楚国定然要大乱！趁着楚国大乱的时候，我们大军过境，去寻找将军！”丁卯挥手说道。

报信之人犹豫半晌，还是小心劝道，“并非人手的问题……我们寻到山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日的光景。那山里有猛兽。马文昭险些就被，猛兽给吞吃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丁卯瞪眼。

报信之人连忙摇头，不再做声。

“我不信。我们的将军定然是受了伤，被困在哪里，等着我们去救！”丁卯说道，“我亲自带兵，前去……”

“梁大人说了，不是人多人少的事儿。且蜀国正盯着我们两国！如今楚国大乱是必然，我大周兵马却是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大周也乱了，岂不尽叫蜀国占便宜么？”报信之人循循说道。

丁卯看他，“这话是梁悦说的？”

报信人连连点头。

丁卯冷哼。

“且将军放心吧，梁大人不会就这么走的，大人叫我回来报信的意思就是，他会继续在山下寻找。”报信人说道，“且如今伯爷不是也前去了么？”

丁卯冷哼一声，“正是因为他也去了，事情才不好办！伯爷是将烫手的山芋扔到了我的手里，自己跑了！”

报信之人讶异看他。

他摇头轻叹，迈步出了自己的帐房。向主帅营帐走去。

到了主帅营帐门口，他却忽而转身就走。

只是他动作慢了一些，守在营帐之外的人已经向他颔首问安，“见过丁将军！”

丁卯立时朝门口的守卫摆手皱眉。

营帐里头却传来柴素锦暗哑威严的声音，“丁将军在营外，怎的不进来？”

丁卯只好硬着头皮，入得营中。

“见……见过公主！”他拱手说道。

“我听闻梁悦派人回来报信了？”柴素锦挑眉看他。

丁卯心下叫苦。公主看起来整日里呆在营帐之中，不声不响，也不出门不打听的。怎么消息还这般灵通？

看来他对进来伺候的兵吏的交代，他们全都当了耳旁风了！

他却忘了，兵吏多数虽为见过公主的面，却少不了受公主的恩惠，或是听过公主的名声事迹。能有荣宠被公主询问，那还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是回来了，可……”丁卯极力措辞，昭廉伯离开之前，专门警告他，若是有什么消息再刺激了公主，没有叫公主平平安安的等到他带赵将军回来，就拿他试问。

如今这消息，他该怎么说出口，才能不刺激公主？

“可是什么？可是仍旧没有赵将军的消息么？”柴素锦问道。

丁卯立即点头，“是，是是！就是没有赵将军的消息！”

“哦。”柴素锦颔首。“我知道了。”

丁卯额上已经冒了汗，却不听她继续问下去。

他抬头去看时，公主已经坐下去翻看赵将军案上摆着的手册札记了。

丁卯有些狐疑，“公主……”

“好了，丁将军去忙吧，若有什么事情我会再问将军的。或是将军有了什么消息，也烦请及时告诉我。”说完，她又低头去看赵将军亲笔书写的札记文案。

丁卯满面诧异的离开营帐，颇有些丈二的和尚之感。

“伯爷离开之时，说的那么吓人……我看公主听坚强的，没哭没闹，倒比我还平静！赵将军同公主真不愧是一对儿璧人。连着性子都这么的相似！波澜不惊的，叫我等相形见绌！”丁卯兀自说道。

“将军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军中谋士迎面走来，拱手打招呼道。

丁卯摇了摇头，抬眼望天，“我算咱们什么时候起程回京呢。”

谋士摸了摸下巴，“我卜了一卦，咱们呀，不出十日，必定起程！”

“呸！”丁卯啐他，“你往后再别给人占卜了！”

那谋士被他啐得一脸茫然，“怎的？我占卜一向甚准，还从没人能砸我的卦盘呢！”

“今日就该被我砸了！”丁卯瞪眼说道。

谋士不服。“丁将军虽然比我位高权重，可也不能以权压人呀，若是我卜的准，你敢砸我的卦盘？我可是得到赵将军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提及赵元甄，丁卯心口一滞，他挥手道：“走走走，别在我面前呆着了！准不准的，咱们不用在这儿白话，等一等自然立见分晓！”

那谋士倒是个固执的，上前攀住丁卯的手，“诶，丁将军，您不是不服我的卦象么？咱们打一赌，若是不出十日，咱们拔营回程，您称我一声神算子，如何？”

谋士嘿嘿笑着，却没发觉丁卯的脸色已经略微发黑。

丁卯甩开他的手，“那不如你再为我占一卦，若是这一卦准，我算真服了您！我半年俸禄都给您，若是不准，你自己砸了你的卦盘，从此往后不再占卜，如何？”

本是玩笑，这会儿两人都有些剑拔弩张的认真。

谋士皱眉：“当真？”

丁卯咬牙，“只看你敢不敢！”

“来，丁将军请！”谋士将丁卯请进他的营帐，又请了几位谋臣副将来做见证。

两人将先前的话一说，这谋士开始为丁卯占卜。

“你要算什么？”谋士问道。

“算人！”丁卯皱眉，“算算此人现在何处，是否平安，能否归来？”

谋士闻言一愣，抬眼看着丁卯。

丁卯也回看他，两人相视，彼此眸中似乎都藏了许多东西。

那谋士突然变色，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立时伸手要收桌案上的东西，“不算了，不算了！”

“诶？”丁卯按住他的手，“你怎么不算了？怕了？”

不想那谋士竟立即点头，“是，是，我怕了！我不算了！”

“这可不行！”丁卯眯眼，“如今不算，晚了！”

“我认输。”那谋士说道。

丁卯深深看他，“为什么忽然认输？”

众人也都诧异又好奇的看着那谋士，“是啊。还没算呢，怎么就认输了？是知道自己算不出？还是已经算出了什么却不敢说呢？”

这后一句话，叫丁卯心里一颤。

“你们别跟着打岔起哄，赶紧都出去，都出去！”

丁卯起身，将众人都撵了出去。同他关系好的还笑骂他是过河拆桥。

丁卯却没有心思同他们玩笑，直将人都赶出去以后，他堵住这谋士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谋士连连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已经没有旁人，你若是知道了什么，当告诉我才是！”丁卯怒道。

那谋士犹豫片刻，吞吐问道：“丁将军要算的人……可是赵将军？”

丁卯定睛看着他，“你，算出来了什么？”

那谋士连连摇头。

“不说？我，我要了你的命！”丁卯咬牙切齿。

那谋士摇了摇头，“并非不说，而是算不出。”

“你都没算，怎就说算不出？”丁卯不信。

“算有多种，问卦为算，六爻为算，掐指为算，心算也为算。有占有卜，都是算……”

“我不听这些听不懂的！”丁卯伸手攥住谋士的衣领，“你只告诉我，将军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谋士摇头，“正是因为算不出，才叫人不安，不敢乱说！丁将军你怎么不明白呢？”

“我是不明白，你说明白我不就明白了么？云里雾里的，你就不能给句痛快话吗？”谋士生气，丁卯比他更生气。

谋士长叹一声，“我算不出，算不出将军是否安好，现在何处！我知道的跟将军一样多，甚至还不如将军多！”

丁卯伸手推他，“呸。还神算子？！我看你是神骗子！”

说完，丁卯黑着脸出了谋士营帐。

不过有一点，这谋士却没有算错。

便是十日内，他们必定拔营返程。

到第八日深夜，亦或算是第九日的凌晨，瑄哥儿同梁悦一行返回营中。

一行人马不少，却静悄悄的，靠近了才惊动了哨兵。

幸而是自己人，若是偷袭之人，这哨兵也该哪凉快哪儿歇着了。

瑄哥儿同梁悦悄悄入了营中，稍作休息安顿，天色微亮，便在副帅营中召集众将领，安排拔营事宜。

兵马返回大周边境屯兵之处，更多的则遣返调兵的原籍。

圣上已经另派人马，前往楚国，扶植楚国新君。

而他们这些人，则是要回去论功行赏，封侯拜相的。

众人都有些欢喜，终于要回去了！终于可以回家，已见分别良久不能团聚的家人了。

只是这拔营起程，凯旋而归的欢喜时刻，却少了一直领他们作战，并最终完成了自己承诺的赵将军，难免叫人深感不解。

看着丁将军，伯爷几位将领都脸色沉敛。好奇不解之人，心中多有猜测，却也不敢问。

敢逼问瑄哥儿的人大约只有一个。

此时瑄哥儿却躲着不敢见她。

“要启程了？”柴素锦问道前来营中收拾东西的兵吏。

兵吏连连点头，“正是呀公主！您终于可以回京了！”

柴素锦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伯爷和梁悦已经回来了？”

“是，他们都在安排军中事宜，大军回程，人多，也是个麻烦事儿。”兵吏嘿嘿一笑，“要操心的事儿还多着呢！”

柴素锦抿唇没有说话。

一直到连绵起伏的大营都已拆去，乌压压的人从山顶连绵道山脚。到处都是陆续移动的人流。人多却不杂乱。按着列队阵营缓缓离开之时，她也未能见到瑄哥儿的面。

她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马车随着大队人马，缓缓行在回程的路上。

“若是见着伯爷，烦请转告他，他能躲我到何时呢？”柴素锦上车之前，扭脸儿对一旁的兵吏说道。

兵吏微微愣了一愣，应声答应之时，柴素锦早已坐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

她毕竟是女子，跟着大军行进多有不便。

入了大周边境，进了城镇之后，瑄哥儿便安排她同大军分开走了。

大军交给圣上重新任命的丁卯统筹率领。他和梁悦则带了少量的人马，护送柴素锦回京。

投宿客栈之时，瑄哥儿又买了两个丫鬟伺候在她身边，自己却说什么都不露面。

柴素锦只有一次在廊间遇见他，还未开口，他便像老鼠遇见猫一般，嗖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连个照面都不同姐姐打。

直到过了三五城池，深入大周，距离京城也不甚远的时候，瑄哥儿才主动来到柴素锦面前。

他灌了一壶酒，借以壮胆，才敢敲了姐姐的门。

丫鬟一拉开门就吓了一跳，“爷，您喝酒了？”

瑄哥儿一言不发，伸手将丫鬟扒拉到一旁，迈步进得房间，“姐！”

柴素锦正要坐在床上休息，闻言起身来到桌边，手按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

瑄哥儿的目光落在她一日大一日的肚子上，皱起眉头，“先前我躲着你，是我不好，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你交代。”

柴素锦哦了一声，垂下眼眸。

“赵元甄……找不到了。”瑄哥儿闷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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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飘渺药香

瑄哥儿说完，屋子里就是一静，沉闷的空气，叫人几乎透不出气来。

“嗯。”柴素锦应了一声，却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瑄哥儿皱起眉头，“你想哭就哭吧，别闷在心里头。之所以起程，乃是因为我们实在已经将整个山都找遍了，连坑坑洼洼的水里都没放过，到处都寻了！可……什么都没寻着……那山里有野兽……”

“瑄哥儿！”柴素锦忽然打断他。

瑄哥儿怔怔的抬头。

柴素锦却只是埋着头，视线似乎落在自己的膝头上，又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的肚子，“我知道了，你说起程回京，我就跟着走了。你说不找了，我也没纠缠……所以，别说了……”

瑄哥儿歪着头，狐疑的看她，“姐？”

“给我留一个念想……”柴素锦声音很轻，很低微，“给孩子留一个念想……”

分明她没说什么，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一点哭腔都没有。也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心酸。

可这一刻，瑄哥儿却有落泪的冲动。鼻子的酸涩几乎一下子就酸进了心里头。

“姐，你哭一场吧，哭出来，心里就好过了！”瑄哥儿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

柴素锦却摇了摇头，“不哭，我哭什么？”

“赵元甄他已经……”

“瑄哥儿，你想好了么？初儿只是乳名，你给你的外甥或是外甥女取个什么名字？”柴素锦微笑着抬起头来，打断他的话。

瑄哥儿怔怔的看着她。

“还没想好么？那就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想好了，来告诉我。”柴素锦仍旧保持着微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一直有。”

“那是我……”瑄哥儿说道，“你发了癔症，军医说，这是个偏方，能叫醒你……”

“不是，不是你，是有别人，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死，他没事。”柴素锦笑着摇头，“只是他不想被你们找到罢了。”

瑄哥儿忍住眼中的泪，咬紧了牙关，“姐……”

“还有几日能到京城？”柴素锦岔开话题。

“这般不紧不慢的走，七八日就能到了。”瑄哥儿说道。

柴素锦点头，“好，七八日，也该能想出名字来了。”

瑄哥儿皱眉。

“我累了。”柴素锦起身向床边走去。

瑄哥儿只好离开她的房间，临关门，他冲丫鬟使眼色，叫丫鬟跟着他来到门外。

他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示意丫鬟跟他来到楼下，才迟疑问道：“可瞧见小姐一路上有什么异常？唔……我是说，有没有做噩梦。或是别的什么？”

丫鬟懵懂的摇头，“没有啊，小姐很好。”

“那她……夜里睡得好么？”瑄哥儿又问。

丫鬟歪歪脑袋，“婢子不知道，小姐夜里不叫婢子们守在里头，婢子们都是留在外间的。”

“留在外间就不知道她睡的好不好吗？”瑄哥儿有些生气。

“唔，应当是挺好的吧，小姐从来不叫我们半夜起来服侍，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且小姐气色也不错，不像是睡不好的样子。”丫鬟委屈嘟囔道。

瑄哥儿深吸了一口气，“日后多留心！”

丫鬟连连点头。

“那她……可又偷偷的哭过？”瑄哥儿仍旧不放心的追问。

丫鬟摇头，“没有见过呀？小姐常常翻看几本书，看着还笑呢，不知是什么有意思的书！”

瑄哥儿皱眉，除了赵元甄亲手写的几本札记，他没瞧见她带了其他的书在身边啊？

难道丫鬟说看着会笑的书，就是那几本札记？

她是真的接受了赵元甄已死？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当他仍旧在身边？

瑄哥儿的担忧，一直到回到京城，见到了圣上，见到了纪家表哥，才有人倾吐。

金殿之上，几人相对而立，却是一片肃穆的沉默。

像是默哀之中，都在回忆着那个人……那个曾经亲近过，疏远过，信任过，又最终离开了的人……

“姐姐因为他坠落山崖还发了癔症。你们是没瞧见，她发癔症的样子多吓人，不说不动，半眯着眼，若是不听闻她还有气息，我都害怕她是……”瑄哥儿呸了一声，“如今她这样，我真担心就这么下去，她会不会更严重……”

“她现在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不管她是相信也好，不信也好。她起码都好好地活着，你希望她怎么样？整日的以泪洗面才是正常的么？”纪博采反驳瑄哥儿道。

“我自然不是希望她整日的以泪洗面！我寻到那山崖下，看到一滩的血迹，却不见人的时候，我还哭了一场呢！她是个女孩子呀！自从赵元甄摔下山崖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哭过！你不觉得这很不对劲儿么？若是苦楚都闷在心里，不发泄出来……”瑄哥儿摇了摇头，“我怕她把自己憋坏。”

“妧妧她……毕竟与常人不同，她的经历也和常人不一样。我们不能用常人的标准来度量她，她只要如今还能安安好好的，就说明她是没事的。”柴贤也赞同纪博采的看法。

着急不安的似乎只有瑄哥儿。

可他却说服不了这两人，面对姐姐的时候，他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褒奖了大军，封赏了将领，瑄哥儿也从“裙带关系”而封的伯爵，荣升凭自己的真本事打来的勇毅侯。

长明公主柴素锦在此战之中功不可没，但公主荣宠已经无以复加。

参战的将领们不依，一致奏请，要封赏公主。

食邑封地，柴素锦不要，锦衣华服她也不缺。

柴贤苦思良久，叫他身边的谋臣也跟着出主意，众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琢磨出一个办法来。

圣上加封长明公主为“至圣大公主”。

地位仅次于圣上，百官见她皆需行礼。地位尊荣超乎品级之外。

原本此等封号已经越矩，更是从无先例。但圣上倒还觉得不够似得，更封了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王爷封号。

还未出生，就先成了王爷了，这世上也是没谁了。

想到得胜之后，却又突逢意外的定国公，倒没有人对此抱有怨言。

权当圣上是为了安抚至圣大公主。

只有柴贤知道，他如此乃是因为心中对赵元甄，对柴素锦的愧疚之情。

当初柴素锦在大殿之上，言明怀有赵元甄的嗣子之时，他是有些愤慨的。他觉得自己被姐姐背叛了！向老先生说了龙脉之事。姐姐答应了待他有了子嗣之后，再嫁给赵元甄。

可姐姐竟偷偷的怀了他的孩子！只为了能让他领兵作战！他纵然一遍一遍的说，自己不相信什么龙脉，什么诅咒，但心里却是别扭的。

不曾想，到头来，会是如此的结局。

为了保护姐姐，为了诛杀马文昭，为了清扫大周的障碍，赵元甄连命都舍了。

这个王爷的封号，本就该是他儿子的。

众人倒是没想过，倘若公主生出来的是个女儿该怎么办？

可偏偏柴素锦十月怀胎。被太医断定是儿子的孩子生出来以后，真真是个女娃娃！

圣上立即命礼部翻着典籍重新拟定封号，为这刚出世的女娃择定封号。

旁的公主王爷家的女孩子，不过周岁，连名字都未必有，有个爱称已经是父母宠爱了。

可至圣大公主家的小娃娃，洗三之日，便被封了丽惠长郡主，食邑更有五千户之多。只要长郡主长大以后不惹祸，这辈子荣宠富贵不用愁了。

不过更多的人，乃是为已故的定国公扼腕叹息。

定国公那么英勇那般完美的人物，原以为能有个儿子存留在世，也算是有后了，却不曾想，竟是个郡主……

定国公的这血脉，实在是断了！

在众人一面感慨郡主的荣宠无以复加，一面叹息定国公后继无人之时。

不曾想长公主却骤然病倒。

众人都知道长公主同定国公感情甚笃，先前撑着公主坚强活着的，或许就是她腹中的孩子。

如今孩子已经平安出世，且前途不用愁，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圣上更是亲自来到公主府，前来探望至圣大公主。

“你真放心撇下初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圣上看着她问道。

柴素锦面无血色的摇头，“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圣上照拂，有纪相教导，有瑄哥儿保护……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我们对她再好，却代替不了她的母亲！”柴贤说道。

柴素锦苍白了笑了笑，“我得去寻甄哥了呀，甄哥才是一个人，他在等着我，等着我去找他！”

“妧妧！”圣上厉声喊道。

柴素锦摇头，“他没死，你们别骗我了，只是你们找不到他而已，而我一定能找到的。”

她说着话，气息低弱下去。

“太医传太医！”柴贤大叫。

“我留了三千枚养元丹。在公主府的地窖里，只能做出这么多来了。养元丹的方子给了旁人也没有用，除了我，旁人做不出这丹药来……”柴素锦说道。

“养元丹呢？来人，取养元丹来！有养元丹，你怎么会有事呢？你不会有事的妧妧！”柴贤握住她的手，厉声说道。

柴素锦又摇头，“不用了，这些丹药，圣上留在需要的地方吧。”

“如今你就是最需要它的人。”柴贤眼眶发红，“朕不许，朕不许你走！你还要看着初儿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儿孙满堂……”

柴素锦缓缓闭上眼，“不看了，这里，太累了，我去过自在的生活了……”

“妧妧？妧妧！”柴贤大叫。

柴素锦的眼睛却合上了。

她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也无力的垂落。

“阿姐”柴贤咬住下唇，才叫身为帝王的自己没有嚎啕大哭……

嘶声哭泣可以忍住，眼泪却忍不住……柴贤的衣襟都被泪湿透。

嘉盛帝五年，金秋十月，五谷丰登之时，被百姓爱戴，尊崇为神医下凡的至圣大公主殁。

其独女被帝接入宫中，认为女儿，封公主衔，食邑万户。

楚国先皇帝马文昭，双腿残废，被囚于开宝寺塔中，求见神医公主不得，闻公主病逝消息后，筋脉尽断而亡。

正文完

“快挖快挖！时辰差不多了！”

月黑风高，陵地之中，几个黑影迅速的动作着。

“光说不干，你倒是也挖呀！”

“我不是给你们望风么？”

“这是当初留地道那个地方么？会不会记错了？怎么挖到现在都还没挖到门？”

“错不了，就是这儿，我做了记号的！”

……

又是一阵忙碌。

“通了通了！”一声压低了欢呼在夜色凄凄的陵地之中。显得有些骇人。

一阵冷风吹过，几人打了个寒战，忽而“消失”在陵地中。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半人高的大洞，不知通向何处。

几人摸索着，顺着挖出的通道，潜入地下修建的墓穴之内。

这墓穴修建的十分讲究，且陪葬的金银玉器精美非凡，灯烛映照之下，几乎要恍花人的眼睛。

这几个状似盗墓之人，却对那金银玉石毫不在意。

“有四个棺木，三个都是空的，放的是陪葬品，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蒙面的黑衣人点亮怀中揣着的蜡烛，低声朝同伴说道。

“那就一个一个掀！”另一人说道。

“用不着，”走在最前头的人轻嗤了一声，“墓穴乃是有讲究的，居正居中是正穴，这墓穴甚大，每个棺木相聚不近，等你一个一个掀开，天都亮了！谁都别想出去了！”

他在前头走的极快，像是熟门熟路一般。

“梁悦，你对墓穴还有研究啊？看不出来，你还留着一手呢？”走在最后的人说了一句。

最前头的梁悦轻嗤一声。“什么都叫你知道了还行呢？”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最后之人轻哼。

梁悦带着两人来到一处棺木前头。

三人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工具，敲起棺木，梁悦运气，伸手将棺木推开一条缝。

“棺木封得如此之严密……”他扯去面纱，脸上有担忧之色。

“我姐说了，她七日之内，不需呼吸。同真死无异，若是超过七日，我们还没有将她救出来，那她就真欲哭无泪了！”扯掉面纱的人露出面庞来，正是瑄哥儿。他同梁悦一同运气，想要将棺木打开的更多些，好将里头的人救出来。

只是这棺木乃是用上好的沉香木所制，本是帝王才能用的木料，因为她身为至圣大公主，所用可堪比圣上。

“难怪我姐说，名头封号都是累赘！可不就是累赘么，瞧这棺木沉得！”瑄哥儿嘟哝道。

“莫说话，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发力！”梁悦说道。

立在一旁的小个子也上前帮忙，却被梁悦掂着扔到一旁，“郭嘉你别碍事儿！”

郭嘉吐了吐舌头，紧张又兴奋的看着棺木。

“三二一。推”

沉闷的摩擦声响过。

棺木上头的盖终于被推开了一小半。

瑄哥儿喘着气，“你，你不是说要喊一二三？”

梁悦扭脸看他，“我喊的不是么？”

“你喊的是三二一！”瑄哥儿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上，“这次我喊！”

“呼”

棺木之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在这墓穴之内，这一声动静可是将人吓得有些毛骨悚然。

但反应过来之后，三人面上都是兴奋之情。

瑄哥儿扒着棺木，一跃而上，“姐？”

棺木里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多时，一个脑袋探出棺木之外。

苍白毫无人色的脸，还是吓得三人心头一惊。

“能出来么？”瑄哥儿迟缓问道。

柴素锦顶着一张煞白的脸，点了点头。“能，你让开些。”

瑄哥儿伸手帮忙，将她从棺木之中拖了出来。

柴素锦站在一旁换气喘息。

瑄哥儿同梁悦重新合力，将棺木盖上。

郭嘉则有些紧张又有些惊喜的看着她。

柴素锦侧脸，望着郭嘉，微微一笑，“你怕我么？”

郭嘉用力的摇头，“不怕！公主是神医，救了好多人，自然也该救自己！”

柴素锦挑了挑眉梢，“救自己？你觉得我这般，是为了救自己？不是有福不享。不知好歹？”

郭嘉摇头，“当然不是，颖儿说公主不快乐，虽然身为至圣大公主，荣宠无人能及，但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不快乐。真正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柴素锦闻言，微微一怔。

“别胡说！”梁悦低声说道。

“没胡说，”柴素锦轻笑，“颖儿虽最年幼，可女人的心，大约只有女孩子才能明白吧。”

瑄哥儿从棺木上跳了下来，皱眉看她，“你果真要走？”

柴素锦回望着他，“都帮我至今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瑄哥儿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那我跟你一起……”

“瑄哥儿，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你要好好对棠溪，做个好夫君，做个好父亲！”柴素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如养养身体再走，也不急在这一时。”瑄哥儿劝道。

“急，怎么不急？一时一刻我都不想等了！”柴素锦笑了笑。“我的身体好得很。”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这不过是假象罢了，不如此，怎能骗过旁人？你当信得过我的医术的！”

瑄哥儿终于没了理由。

“走吧，别耽搁时间了！”柴素锦四下看了看，捡了条路就往外走去。

“公主，这边！”梁悦连忙唤道，提步在前头带路。

三人趁着夜色将墓穴重新封好，带着柴素锦离开了陵地。

送君千里，终于有一别。

瑄哥儿将柴素锦送到了京城百十里之外的柳叶河，终于到了挥手告别的时刻。

柴素锦冲他挥手，“不用想我。我会过得很好，你要有所作为，好叫我总能听闻道你好的消息。”

说完，她潇洒的放下车帘。

早备好等在这里的马车随着“驾”的一声，扬尘而去。

自此之后，京城再没有关于神医公主的传说。

……

可多年之后，在楚国同大周的边境之地，却渐渐传出了有女医圣，医术不凡，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传言。

只是不见此女有夫，却见她做妇人打扮。还带有一幼子。

幼子名赵初，孔武有力，刚能走那会儿，就敢拿着擀面杖满院子的追家中最是凶悍的大公鸡。

三岁便能砍柴打水，五岁能上山抓兔，八岁百步穿杨……

是以当女子医名传扬之时，却无人敢轻易惦记这貌美小妇人。

妇人心善，穷人求医问药，从不收诊金药钱，只交一副画像给人。

“我要找这人，是我家夫君，走失山林之中，若您见到，烦请告他归家。我在这儿等他！”

多少人都劝她不要等了，带着孩子再嫁人吧！这如何还能等到呢？

她却只是笑着摇头，依旧故我。

一年中秋这一日。

赵初打了兔子，在镇上换了甜甜的果酒回来，却有一瘦高男子站在他家门口，举目望着院中。

“嗨！好大的胆子！不打量这是谁家，就敢在外探头探脑？！”赵初提气，拔脚就上。

那人却不惧他，身子轻灵灵一闪，躲开他的攻击。

赵初不服，接连出招。将他在山林中摸爬滚打学来的本事都使出来，那人却轻轻松松就能化解。

“你究竟是什么人？！”赵初怒道。

那人眉目好看，像是画中走出的谪仙一般。只是面庞清俊，不怒不笑，让人看着疏离，仿佛拒人千里。

“听闻有神医在此，我来求医问药。”男子声音好听，有种秋日暖阳的味道。

若是脸上再带些笑，就更叫人喜欢了。

赵初轻哼一声，“探头探脑的，不像是好人！求医问药，为何鬼鬼祟祟？”

长得比自己还帅，且动作这般机敏，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定然是觊觎娘亲的美貌！

“我有病疾，病症在心。”男子说话间，院中有动静传来。

赵初和那男子都转脸向院中望去。

院墙不高，不过是泥和树枝围成的篱笆墙。

两人皆瞧见一貌美窈窕的女子，端着一只炮制药材的木盆，从屋内行出。

“娘！”赵初高喊一声。

院内女子抬眼向外望来。

她瞧见和赵初相对而立那男子之时，手中的木盆却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盆中炮制好的药材洒落一地，她却全然顾不得了。

“甄哥……是你么？”

她喃喃开口，脸上带笑，眼中却全然是泪。

“敢问，这可是神医之家？某特来求医问药。”男子拱手说道。

女子吸了吸鼻子，背过脸，用袖子沾了沾眼角，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尽是笑了，“你有何症状？要问何病？”

“我觉娘子面善，似曾相识，却又全然想不起来，这是何故？”男子拱手，语气谦恭客气。

院中女子脸面一僵，“想不起来？你可记得自己是谁？”

男子迟缓摇头。“莫不是娘子认识我？”

“娘，你真认识他啊？”赵初皱眉撇嘴。

女子扶额轻叹，“罢了，将他请进来，痰迷心窍，或是脑中受创，都会忘人忘事儿……总算寻见人了，这便是上天厚待，格外的恩赐了。”

赵初上下打量那男子，尤为不放心，“娘，你可别小看他，这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其实小人的紧，适才还在院子外头偷看娘呢！”

“闭嘴！”女子瞪了赵初一眼。

“我见他的时候，因我换了面貌，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如今我面貌依旧，却仍是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女子一面叹气，一面拉开院门，摇头轻笑，“这大约就是命吧！柴家欠了他的。”

赵初皱眉，又狐疑看那男人一眼，凑近女子，小声问道：“这个，该不会就是娘您等了一年又一年的那男人吧？”

女子伸手去揪赵初的耳朵，“什么那男人？那男人是你爹！”

“这人真是我爹？”赵初惊呼，又连忙掩口。

男子回头，神情有些怔怔然，“这淡然香味，好生熟悉。神医，果然是神，我似乎想起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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