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作者：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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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1)

三月中旬驾进香，

吟诗一首起飞殃。

只知把笔施才学，

不晓令番社稷亡。

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

1

九尾狐

一个阳春三月的下午，一个美丽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毁灭了我的一生。

她的名字叫女娲。

我已经活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里，从来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起初我并不知道她来找我的用意是什么，因为她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和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妖精不同。

她小心翼翼的收紧自己雍容华贵的衣裙钻进我们的轩辕坟时，我正对着镜子用嘴梳理着我九条漂亮的尾巴。那是我和其他狐狸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我毕生炫耀的资本。

"你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一千年？"女娲倨傲的问，紧皱着眉头，似乎无法容忍我房间里的狐臭气味。

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恭顺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这个女人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我十分不喜欢。可我却没法不对她恭恭敬敬，因为她是世间一切妖精的主管。她既然能在开天辟地之初抟土造人，炼石补天，自然也可以轻易的将这个世界毁掉。她几乎是天地间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愿意屈尊驾临我这简陋的轩辕坟，而不是其他妖精的洞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能抗拒，也无力抗拒。

女娲似乎对我的恭顺态度颇满意。

她半天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缓缓的转动脑袋，把我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目光中始终带着一点鄙夷，那让我愈发的不舒服。于是我干脆低下头，不去看她。

"你想得道成仙么？"她终于抬起眼皮，冷冷的问我。

她的语气里几乎消失了初时的高傲，开始变得蛊惑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她想竭力掩饰自己的某些热望的情绪，却不很成功。她的声音甚至有点颤抖。我心里明白，只有在心里有欲望的时候，一个人的声音才会颤抖。

可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女人，而是全天下最显赫的女神，整个世界的缔造者。她又能有什么样的欲望呢？

不过我至少明白她其实对我是有所求的，否则她不会以"得道成仙"这个所有妖精都梦寐以求的承诺来诱惑我。在深山野林中修炼千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超越这个低贱的阶层，跻身上流仙班么。

她很了解妖精的心理。

她是整个世界的缔造者，她了解一切。

我点了点头，仍很谦恭，可我自己清楚此刻我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但我不想显得太急躁。急躁是和这类厉害的角色打交道时最忌讳的。至少目前我还要取悦面前这个女人。妖界和人间一样，也有森严的等级；如果想进阶至上流社会，势必要取悦某些权贵，必要的时候还要付出一些代价。

女人见我点头，嘴角渗出浅浅的笑意。她径直走到我的梳妆镜前，端详着自己在镜中的模样，轻轻用手拢了拢面颊边散落的发丝，淡淡的说："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去毁灭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纣王。"

女娲

一切女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衰老的。直到走进九尾狐那恶臭难当的洞穴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漂亮无比的狐狸，九条火红的尾巴美艳动人，一双妩媚的眼睛春光流转。尽管她是畜生，是虫豸，是比我低贱不知多少的卑微的生灵，却仍让我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妒忌。

我会妒忌一只狐狸，真是可笑。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否也曾有过如此千娇百媚的年代。就算有，我也早已回想不起。时间太久了，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唯一刻入我的骨髓，让我永远不忘的，似乎只有"女娲"这两个字--天上人间最高贵的女神，神圣而不可侵犯。

任何亵渎这两个字的，无论是人是妖，都要死。

3月15日是我的生日，世间的人们似乎都还记得，让我略感欣慰。尽管我心里清楚得很，人们会在这天来我的宫殿庙宇朝贺，并非是感念我抟土造人或炼石补天的功德。实际上，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们，还有谁愿意去想亿万年以前的事？人们的虔诚无非是企求我再降福人间，赐予他们五谷丰登之类。想到这里，多少有点心酸。

第2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2)

不过我早已习惯如此，无所谓了。生日就是生日，何必强加上很多功利的因素。生为神仙，已经比凡人幸运百倍，不能再苛求事事完美。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的生日，竟发生了一件让我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事。一个冒失的渎神者，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楚，不可触及。

朝歌近郊的女娲宫，雕梁画栋，香雾缭绕。行宫粉墙上，出现了一首我从未读过的诗：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聘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我无法形容读见此诗时的心情。究竟是喜悦，还是恼怒；是忧郁，还是绝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不去探求世间每一件事的原委，因为这是神仙--尤其是女神应有的品质。我只是有些怅惘，仿佛自己是个初生的孩子，一下子什么都不懂了。

但有一点我却清楚得很，写诗的这个男人必须死，即使他贵为天子。

我有点悲哀，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

纣王

生为天子，并不是幸运，而是一种灾难，因为从登基那一刻起，天子便被剥夺了犯错误的权利。

我无法确切的知道后世究竟会如何评价我的一生，但我几乎可以预想--贪恋女色，亵渎神明，招致生灵涂炭。尽管如此，我仍不觉得我犯了什么错误。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要去喜爱美丽的女子；我又是个普通的男人，怎会知道如何分辨她们是人是妖？

妖精偏偏找上我，毁我江山，害我一生，是妖精的错，(奇.书.网)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个沉溺在爱情和欲望里的一个幸福的傻瓜。

女娲的美丽是人所共见的，我不相信商容或比干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会丝毫没有动心，除非他们已经老得失去了性冲动的能力。我得承认，比起我来，他们更适合来做这个天子，因为他们为了不犯错误可以克制自己的欲望，而我不能。"天子"只是我的职业，而"男人"才是我的本质，这点我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包括自己。

阳春三月，如此容易动情的季节。我走入女娲娘娘的神殿，就如同受到爱神的指引。

她的圣像高高的矗立在殿堂之上，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宛然如生。

生得如此美丽，原本是女人的福气。可她偏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终日漂移在云端之上，居无定所。我竟然开始有些为她难过。

于是我决定写点什么，表白我的心迹。倘若生为女神，只能将如此的国色天香暴殄天物，莫不如做个快乐的、有欲望的凡人。

我是君王，更是个诗人。

总之，如果殷商天下的毁灭是由于我的那首诗，我无怨无悔。

商容

天下最危险的祸水，便是这女娲。

女娲

我曾经慎重的考虑过，为了一个男人的偶然失礼而毁灭整个殷商是否过于残忍，毕竟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是无辜的。他们多半安分守己，对神仙怀着盲目的虔诚。

不过我终于还是坚定了信心。这个世界原本便没有公平，我又何必生生的造出一个来。我是神，他是人，这便是不公平。他若连这简单的道理都领悟不到，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我选择九尾狐，并不单纯因为她是有点本领的妖精，而是因为她有其他妖精不具备的诱惑的魅力。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只有九尾狐这样的妖孽，才有毁灭整个天下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羡慕她。有的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渴望自己也能做一天妖精，在山野村间自由自在的奔跑一番。即使少活上几千年，也值得了。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处，累人得很。生活中的一切都一成不变，甚至写进了天地间不成文的章法规条，早已让我疲惫不堪，不如早早死掉舒服。

可是我死后又能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2

九尾狐

女娲离开后，我继续梳理我那美丽的九条尾巴。我用嘴巴轻轻的将火红的毛发理顺，再用唾液沾湿，使它们看上去明亮而有光泽，如同出嫁新娘红色的婚装。我明白过不了多久，我将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另外一个模样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在那个生活里，我的九条尾巴或许不可能再存在，我必须珍惜现在的这点短短的快乐时光。

第3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3)

没过多久，轩辕坟里的另外两个姐妹回来了。一个是玉石琵琶精，"奇"书"网-Q'i's'u'u'.'C'o'm"一个是九头雉鸡精。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千年来我们共同潜心修炼，渴望有一天能共同修成正果，永远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正常的施行下去。我有点悲伤，不知该如何对她们讲。妖精不懂人间的种种含蓄客套，因此我们的友情往往伴随着毁灭性，要么是海枯石烂的承诺，要么便是惊天动地的灾难。

但我终于还是把女娲交付给我的使命对她们讲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峻，不掺杂任何判断和感情色彩，只是单纯的传播信息。

我期待能从她们的话语或眼神中得到一点亲切的反馈，可是我失望了。听到我的消息，她们两个真心实意的为我欢欣鼓舞，如同发现了隐匿的宝藏。她们并不聪明，愿意以无私的善意去揣测世上任何一件事，这是她们的福气，也是她们的悲哀。

于是我离开了房间，到山林里去散步，想一个人清净一会。现在几乎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缎带般明媚的泉水从山顶的积雪中汩汩流下，如同宁静夜空里盘旋的银河。

我站在清澈见底的溪水边，凝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突然很想大哭一场。我开始困惑过去的千年清修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因为一个有权势的女人的一句话，便可以全部改变？谁又知道完成了女娲的任务后，一切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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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能抗拒么？自然不能。我只能承受，无论结果如何。这便是妖精的命，以低贱的生命清修千年，试图换取天地间多一点施舍似的尊敬，却无力逃脱任凭权势摆布的命。

姜皇后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了。他是如此伟岸和英明的男子，他的人生词典里不应该有"失魂落魄"这个词，那不是我嫁给他的理由。

对我来说，嫁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与其说是一种幸运，毋宁说是一种责任。从走进这庭院深深的王宫始，我便从未开心过一日。男人就像孩子一样，需要女人的关爱与辅正，即使贵为天子，也不例外。

幸运的是，我的男人登基七年以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即使脂粉团簇的宫中也是一片祥和，这是全天下的福气，也是我的全部希望。我是一个欲望很简单的女人，只要现世的繁荣和幸福能够持续，让我和我的男人终老，其余别无所求。

商容对我说，他终日郁郁寡欢是因为去女娲宫进香时看见了女娲的美貌，立时对后宫佳丽失去了兴趣。于是我立刻松了口气，不再担忧。他终究是个男人，对女色动心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而动心的对象竟是普天之下最雍容华贵的女神，更是不足为虑了。神人殊途，女娲娘娘自然不会浓妆艳抹的跑来跟我抢丈夫，我又何必无端烦恼。

每天晚上，他仍睡在我身边。我总是习惯在他熟睡之后起身，凝视他沉睡时的模样。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孔却如同一个稚嫩的孩子，让人疼惜和怜爱。我多希望这张宁静的脸能永远如此沉睡在我的身边，不要醒来，让我的生命变得简单些。

纣王

皇后对我的心事似乎已经察觉，却没有发问，仿佛一切和她无关。这让我有点难过。有的时候我感觉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她似乎是很深的爱着我，却又时时拒我于千里之外，永远不可触摸。

她是个完美的皇后，却不是个完美的女人。

自从上香回来，女娲的美貌便始终萦绕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我甚至做过几个极其香艳的渎神之梦，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生怕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又似乎隐隐的希望那些艳情真的发生。我以前从未如此心猿意马过。我的宫中拥有无数绝色佳人，足以满足我的全部欲望。

于是我决定不再为此而责怪自己。一切都是女娲的错。

皇后仍一丝不苟的睡在我身旁，姿态优雅。她已经不年轻了，却仍然很美。朱红的嘴唇光艳可人。我望着她，回想起很多旧日的时光。于是俯下身体去吻她，却不小心把她惊醒了。她惊惶失措的睁开双眼，看见睡眼惺忪的我正伏在她身上，要去吻她的嘴唇，似乎是吓了一跳。她立即起身，站在我的床榻前，温柔的说要服侍我起床更衣。我欲吻的嘴唇尴尬的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第4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4)

于是我有点恼羞成怒，"哼"了一声，拂袖走开，没有和她说话。

我离开时，听见她在身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恨那叹气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仿佛我不是她的国王丈夫，而是她不懂事的孩子。

她对我一直都是温顺谦恭，从不过问或指责我的任何过错。她自己也向来端庄贤淑，从无半点走样。她就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每天睡在我的枕边，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同时也是最悲哀的可怜虫。

于是我愈发的气愤，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冷清的宫殿，干脆跑去女娲的庙宇里做道士。

佞臣费仲凑上来，对我说，既然事已至此，何不索性放开手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命令天下各路诸侯，每个人甄选当地美女百名，送到宫中来。女娲是神，作诗亵渎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不能再有奢望。而天下千万佳色中，总会有再令陛下怦然心动者。

佞臣就是佞臣，永远是一肚子缺德的主意。但朝上宫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因为只有他将我看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而不是个该被全天下人管教的皇帝，说起来多少有些无奈。

我沉吟了许久，点了点头。

我不要天下，我要女人。

女娲

纣王紧绷了七年的欲望神经终于在我的美貌面前崩溃，这多少让我有些沾沾自喜。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急切的想毁灭这个男人。是因为他的淫荡诗亵渎了我？似乎不是。其实公平的讲，那首诗并没有让我有半点气愤。纣王满腹才学，诗赋写得都极漂亮。我之所以要当众大发雷霆，多半是我的身份使然--凡夫俗子觊觎女神的美色，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说白了，这种规矩究竟又有什么道理？人家又没有脱掉裤子跳上神坛来强奸你，只是脑袋里单纯的意淫一下罢了。思想无罪，我又何必跳出来斤斤计较？

总之想到这里，我的头脑便乱作一团，索性不再去想。我是女神，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考虑这类凡间琐事上。纣王不思富国强兵，竟贪恋上女神仙的美色，还公然题艳词淫诗，实在是罪大恶极，必须受到惩罚。惩罚的代价也绝非单纯一个纣王，而是全天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逾越，即使有时我也不能理解。

我是个恶毒的女人，有的时候我真的这样想--如果我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的话。

3

姜皇后

费仲这个杂种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遴选天下美女进宫，他竟然答应了。这次我是真的气愤，恨不得马上冲上大殿，狠狠的抽他几个耳光，为了他的心猿意马，也为了他的不忠。然而我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没有让自己的愤怒表现在脸上。这是我多年来所受的一切教育的结果--无论何时，都要控制自己的喜怒，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是在深宫里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

何况发怒也没用，除了气到自己，对事情的解决没有任何好处。撒娇动气永远只是那些冷宫之中或街市之上的小女人的把戏，除了让男人们鄙夷和耻笑，别无用处。我是皇后，我不需要这些。

我找到丞相商容，让他阻止选美诏书的发布。商容听后面色凝重，答应我他一定尽力，立即进宫朝圣去了。商容是朝中重臣，言语在朝中极有分量；而且他生性最为耿直，见不得半点男盗女娼的事。我不喜欢这个老家伙，但却敬重他，因为他和我是一路人。我很清楚无论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他存在，便不会出大的乱子。

果然，晚上他回到我的寝宫时便是满脸的不高兴。我没有和他说话，只是默默的为他整理床铺睡衣。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个孩子，任何愿望受挫时都会满腹怨气，但过不了几天便忘个干净。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不适宜的，只能激怒他，不如保持沉默，等待他的心情慢慢的平复。

那天晚上他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一直睡到大天亮，一夜无语。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旁。我站起身，发现他穿着睡衣，正站在露台发呆。他背对着我，眼睛似乎是在空洞的盯着前方的空气，没有目标。

第5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5)

天很阴，刮着不辨方向的风，有点冷。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于是立即拿起一条毯子，轻轻走过去，披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看我，我们目光对视，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我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仿佛面前这个和我生活了多年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无法再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如同我生存的根基受到了严重的动摇。

"你爱我么？"他问我。他直直的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的恐惧没来由的加深，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我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想对他说我爱你，可是竟然发现这句话我根本说不出口，甚至想到它都会让我心慌意乱。可是我又不能说不爱--我是他的皇后，又怎么可能不爱他？

尴尬持续了5秒钟，他笑了，笑容灿烂得如同花园中盛放的杜鹃。他走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离开了。只有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茫然，困惑。

妲己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如此短暂。

父亲进宫朝圣回家，带来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佞臣费仲不满父亲耿直，在纣王面前极尽谗言，让父亲送我进宫为妃，侍奉君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沮丧。他一生行兵打仗、戍守边关，是个真正的英雄。而此刻，他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竟然捂着脸呃呃呃的哭了起来，声音是如此的哀惋和难过，让我满腔的怨恨无从发泄，只能陪着他流泪。

"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恨我。"父亲对我说。声音苍老、疲惫，让我心碎。

我瞥见了父亲眼中自己的倒影，美艳绝伦，倾国倾城。于是我叹了口气，淡淡的说："我怎能不恨你，只是我没得选择罢了。"

父亲是亲自送我去朝歌的。和母亲分别时，我竟然没有流泪。当车轿启程，远离我出生成长的故地，驶向另外一个不明前景的方向时，我才终于无法克制，泪如雨下。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命运的生死好恶自己全无把握，只能听凭他人处置。我并不在乎自己能否成为后妃或其他什么，只愿自己能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向朝歌方向行进了几日，我们来到一个名叫恩州的地方。这是一个风光秀丽的小镇，绿杨古道、红杏园林。在驿站附近，我看见一片荒芜的坟地，黄土漫漫的凄凉景象和周围的昂然春意极不协调。于是我暗想，能够死在这样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件惬意的事。

我并不知道，这里其实就是我的死地。

九尾狐

我出现在妲己面前的时候，她并没有丝毫惊慌，而只是瞪着那双美丽得让人窒息的双眼冷冷的看着我，仿佛她早已料到我的到来，而我则那个应该惊讶的。

她太美了，她的美丽无法形容。见到她的那一刹，我便明白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她的美丽显得如此的脆弱和无助，可以消弭任何人的指责和非议--有谁会如此冷酷，去指责一个如此无辜的美丽女子？

她就是我要做的那个女人，我暗暗对自己说。

可不知为何，即使我已经选择她作我的身体，现在我仍然犹豫了起来。这个美丽而无辜的女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或许天性善良，无忧无虑，只是因为无罪的美丽，便要失掉性命，背负千古骂名。这样对她是否太不公平？

然而很快我便狠下心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在乎她的命运，又有谁会在乎我？

"你是妖精，是来杀我的吧。"她不再看我，而是转身去看镜子中的自己。她淡淡的问我，仿佛早已参透我的心思。

我从未和人类打过交道，这是第一次。在我心里，人类都是受过虚伪教育的蠢货。没想到面前这个不满20岁的女子竟然这么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淡淡的笑了。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可以告诉我原因么？"她问我。

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凡事都能说出个原因来，这个世界将会多么简单。

第6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6)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回答她，最终却只是说出了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是命。"

美丽的妲己仰天大笑，笑声有些凄惨。我看见她的眼角留下两行清泪，凄美之至。

"今天之后，你便不再是妲己。我将是你生命的延续，你的美貌将成为我的躯体，助我迷惑纣王，毁灭成汤天下。"我继续说。

妲己淡淡的笑了笑，说："这些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感觉心中微微一颤，说："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害我的家人。"

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你动手吧。"

说罢，她紧闭双眼，如同在企求爱人的亲吻一般。

我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没有同情和怜悯，更不会有任何徒劳的反抗。

妲己

九尾狐狸的眼睛射出碧绿的象征死亡的光芒，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灵魂从自己的身体中逸出，轻盈的散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碎裂成无数不连续的片断，逐渐消失，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瞬间。很多昔日愉悦的回忆如白驹过隙一般从我眼前掠过，让我的灵魂在远离身体之前了无牵挂。

那一刻我的生命正式结束，我却感觉得到了永生。

苏护

有人说恩州驿妖精出没，危险得很，我却偏偏要选择在这里休息过夜。如果夜里真的从周围的坟墓中钻出几只妖精来，将我和妲己统统吃掉，事情反而简单明了了。

我忠诚了一辈子，鞠躬尽瘁，最终竟要进献唯一的女儿，侍奉耽于肉欲的无道君王。如果早知忠诚的结果会是如此，我宁愿从一开始便做个费仲一样的奸臣。虽招人唾骂，却逍遥自在。无奈忠臣的角色演久了，已经很难再改变。每个人都是这样给自己的一生上了无形的枷锁，绝难逃脱。

离开恩州之后，妲己的性情变了不少，言语之中全然不见了忧伤，似乎是惬意了很多。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进宫之后，她不再是我的女儿。她的美貌究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那些幸运或灾难，不关我事。

纣王太愚蠢。他怎会明白这个道理：倾国倾城的女人永远只能使她的男人悲哀。

4

纣王

她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以前所有没有她的日子都白活了。

原本便是官宦家的羸弱女子，千娇百媚也便罢了。偏偏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山野莽丛的灵气，蛊惑十足。她究竟是上天赐予我的神仙隽侣，还是地狱派来的索命恶灵，我已经不再在乎。我只当她是臣子苏护的女儿，国色天香，偶然走入我的生命，和我共缱绻。

其实我早该明白，这样的女子又怎能是凡人。凡人可以生出这样无瑕的容貌，却无论如何出落不成这般的万种风情。

可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即使她是地狱遣来吸我魂魄的厉鬼，我也心甘情愿，因为这一切在她的第一瞥中便已注定。

无论是神是妖，她首先是个完美的女人，是那种让男人心甘情愿为之癫狂和毁灭的女人，是那种男人们即使被她毁灭，也会面带满足的微笑的女人。

妲己就这样，腰身款款，口称："陛下万岁"走入我的生命，并最终毁灭了它。她是我舌尖的欲望，永不熄灭，也永不忏悔。

多年以后，当我在临死前回首罪恶的一生时，发现和妲己邂逅的一瞬竟是这几十年来最惬意的时候。即使她最终将我毁灭，我也从未怨过她一星半点。这样的国色天香，天生便是要男人追求和爱慕的。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女人，命运便赐予我一个。对此我除了感恩别无其他。我只是希望残酷的谜底揭开得慢一些，让我多留恋些这样感恩的日子。

至于天下，原本便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女娲

看到妲己面带冷艳的微笑走进纣王的寝宫，我竟然流了泪。

我已经几千年没有流泪了，或许我根本就忘记了一个人应该在什么时候流泪。

我就这样把一个如此完美的女人送入了他的生活。她就如同躺在涂过树脂的摇篮中的婴儿，瞪大了与世无争的眼睛，勉强漂进了一个不知姓氏的人家。她天真无邪，只知道心中深怀着的于生俱来的毁灭性的使命。可以预见这幕历史剧最终将是多么雄浑和壮丽！

第7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7)

可是我又为何而流泪呢？我的眼泪究竟从何而来？事情按照我预想的样子发展，我应该满足才是。可我的眼泪仍不知何故的流下来，流到嘴角边，腥咸的味道，如同噩梦。

妒忌，或许有一点吧。除了妒忌，还能有什么理由。妒忌纣王可以为了喜爱的女人抛却一切责任，妒忌妲己可以完成我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而至高无上的可以左右他们生死的我，除了妒忌，还能做些什么。

我突然很怀念抟土造人之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天地混沌，人间荒芜。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自然也没有妖精，神仙的数量也少得很。虽然寂寞，却从未为任何人或任何事流泪过。我亲手造出了如今世上的芸芸众生，可以如同摆弄棋子一样摆弄他们的命运，却无法阻止自己陷入纠缠不清的困扰里。这便叫作茧自缚，普天之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谁是妖精谁是女神而有不同。

有的时候真想发动一场大洪水，将世界上的人类妖精统统淹没，一个都不留，恢复那个曾经空虚寂寞的宇宙。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我是否又会怀念有烦恼的日子呢？

妲己

到朝歌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整夜的做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裸体，健壮，有力，遍布毛发，散发着野兽般的体味。我将那气味永远的铭记在心中，一直不忘。

我的性感裸体上的他大汗淋漓，仿佛那是他的初夜。

窗外夜色妖娆，湿冷的空气沁入骨髓。他额头上的汗滴轻轻落在我的胸前，滚烫、不安，像是一滴浑浊的眼泪。

结束后，他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没有作声，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听见他仍很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为何竟有点感动。洁白的床铺上有我的血，确切的说是一个已经被我吸去了魂魄的躯体的血。我突然觉得和真正的男人做爱其实很简单很简单。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终于转过头来，柔声对我说。语气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我淡淡的笑了笑，问他："我和殿堂之上的女娲比呢？"

他似乎被我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有些窘，红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于是我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真诚的男人，我又何必如此为难他。

"你是女娲赐给我的。"他终于还是寻到了一个说辞。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赐给你么？"我问他，盯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仰天长笑，声音清冽，中气十足。他健壮的胸肌随着他癫狂的笑声无节奏的颤抖，让我头晕。

我有点恐惧，甚至有点想逃，离开这个可爱而性感的男人，一了百了。

他止住了笑声，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她让你来毁灭我。"

那一刻我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努力掩饰了自己的惊慌，强作镇定，笑着对他说："我哪有这个本事。"

"你有的。这世上，也便只有你一人有。"他喃喃的说，闭上眼睛睡去了。

我身为人的第一个夜晚，彻夜失眠。

姜皇后

妲己笑意盈盈的来到我面前，恭敬的给我行了个礼。她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魅惑的目光，妖娆的身段，如同月里轻歌曼舞的嫦娥。我明白这个女人日后势必要成为一个厉害的角色，甚至成为我的死敌。

世上的每个女人都有攻击性，只不过有些人将那些杀气掩饰在清高与矜持里，有一些则掩饰在放荡与风骚中。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是个例外。她倾国倾城，神色冷艳矜持，眉眼中的风情却如同不羁的躁动的情愫般荡漾。她的一切杀气都写在脸上，没有任何掩饰也无需任何掩饰。这样的女人的攻击性是最致命的--她根本不屑将自己的意图掩藏起来，因为在她眼中根本没有对手。

我曾经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只是岁月改变了我。

我微笑起身，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我的身旁。她也微笑，绝不造作。她的手柔若无骨，周身散发奇异的芳香。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希望自己也能变作这个模样，哪怕只有一天，也知足了。

第8节：第一章 女人是祸水(8)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可悲。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身份、地位，永远都不是。

"以后我们要共同服侍君王，和睦相处。"我对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没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因为我明白这句客套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个山野村妇，或街市娼妓，而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她顺理成章的闯入我的生活，夺走我的丈夫，甚至可能毁掉我的一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我甚至不知该如何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于是我只能故伎重施，拿出我唯一拥有而她没有的东西，那便是皇后的高贵和倨傲。

她似乎并未察觉到我此刻的心绪，一直都是态度恭顺，言语温和，这让我有一点喜欢上了她。

或许是我多虑。我怀疑自己是真的老了，越来越愤世嫉俗，越来越怀疑一切。其实她不过是后宫众多佳丽中的一个，美貌是她在宫中生存的必需条件，我又何必凭空去揣测她的所谓"攻击性"？

她终究还是个孩子，美丽的脸庞仍很稚嫩，需要的是保护而不是怀疑。或许她并不愿侍奉君王，只想嫁个本分的丈夫，作个普通的居家女子，却也和我一样，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甚至开始有些自责，怪自己以狭隘的"同性天敌论"去揣测这个无辜的少女。我对自己说，她不过只是漂亮了点而已，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坐拥母仪天下的尊严与典雅，又怎能在心里暗暗的去恶意的揣度一个"莫须有"的敌手？

我有点讨厌我自己，风吹草动、风声鹤唳。这样太累，也太徒劳。

妲己

说实话，我很喜欢姜皇后这个女人。我甚至有点崇拜她。

她仪态万千的端坐在中宫，穿着素色淡雅的衣服，化着淡淡的妆，亲切的观望着周围的一切。她比我想象得要衰老一些，却仍然很美。她目光和蔼而神圣，那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气质让我陶醉，甚至迷恋。

她跟女娲不同。女娲的高贵源自她女神的身份，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而姜皇后的高贵则根植于她纯粹的女人味，任何他者都模仿不来。

这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对于这样的女人而言，那份典雅和尊严根本就是灵魂深处坚实的自信和矜持，而非依靠其他男人的恩泽。她看着我，就如同慈爱的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宠爱或嗔怒，只有无私的母性的宽容。她的眼神中泛起的无可指摘的关爱，也只有她这样真正的女人才有。对于我这样的妖孽而言，即使修炼千年，也永远无法触及。

这便是姜皇后，纣王的妻子，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我喜欢她，却清楚终有一天她会死在我的手上，因为她必然是我完成使命的最大障碍。

于是我开始疑惑女娲交给自己的这个使命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要以另外一个无辜少女的躯体来迷惑一个善良的男人，还要按部就班的杀掉一些很好的女人。而女娲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为了顺应天命，还是仅仅满足自己的道德洁癖？

我从未感觉如此无助过。

我就如同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为了"得道成仙"这个虚无飘渺的梦幻，在一条不归路上渐行渐远，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那天晚上我竟做了许多年来的第一个梦。我梦见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神仙和人--没有女娲娘娘，没有纣王，没有姜皇后，没有妲己。唯一有的就是数不尽的狐狸，满山遍野。男狐狸追求女狐狸，之后生下更多的小狐狸。没有谁想得道成仙，或是幻化成人。一切都如同原初的天地一样简单。欲望多了不是好事，我的这种僭越妄为的欲望更是可能招致自身的毁灭。

可是我没有选择。在这一点上，神、妖、人都是一样的。

女娲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做呢？"妲己问我。

她把我问住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她做些什么。我心里想着的一切只是如何让千年狐狸幻化成美貌女子，毁灭殷商天下。至于这女子究竟该做些什么，我全然不知，从未想过。

但我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这样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所要的只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结果。"

妲己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成功，你会如何惩罚我？"

"你绝对不会失败。西岐的周天子已经诞生，殷商的覆灭是迟早的事情，这是写进天数里的事，不容任何变故。"

妲己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中充满困惑，甚至有一点愤怒："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我如此折腾？"

于是我扳起面孔，用我惯常的冷酷口吻对她说："我的安排，不需你多嘴。"

妲己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离去了。

我大汗淋漓，如同接受了一场严酷的拷问。所幸我还有至高无上的女神的权势，使我的尊严得以保存，不致在九尾狐的质疑下崩溃。

我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一片妖艳的云彩，如同祭坛上公牛颅腔中喷薄的鲜血。我明白那预示着生灵涂炭和无尽的战争。太平盛世中的人们仍沉醉在五谷丰登的酣醉中，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几年里将会发生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而又有谁能猜到，这一切灾难竟来自一位气量狭小的女神对一个寡情薄幸的世间男子的报复呢？

我可以回避妲己的拷问，却永远也不能回避我自己。

第9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1)

火焚宝剑智何庸，

妖气依然透九重。

可惜商都成画饼，

五更残月晓霜浓。

第二章 杀戮游戏

5

纣王

自打这个道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便知道他不怀好意。

自从有了妲己，我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全天下所有男人的，和尚道士也不例外。

这个自称"云中子"的家伙轻飘飘的徐步而来，仿佛我的宫殿是他终南山的茅厕，来去自由。他左手携定花篮，右手执着拂尘，样子滑稽，像马戏团的小丑。

他一脸让人反胃的皱纹，皮笑肉不笑，蜻蜓点水般的对我浅浅的稽了个首，便算是行过礼了。可鄙之极，可气之极。

连"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都不懂，还修炼个屁。

"你从什么地方来？"我问他，语气生硬冷漠。

他回答："我从云水而来。"

不卑不亢，颇有风骨。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不快。我生平最不喜欢方外之人故弄玄虚，仿佛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清楚，凡人只配供他们揶揄取乐而已。

于是我又问："云水是什么？"

"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可恶的道士继续装模作样，布满皱纹的丑陋的长脸摇来晃去，让人无端生厌。

"云散水枯，你又去哪里？"我故意刁难他，让他无话可说。

老道士哈哈大笑，朗声回答："云散皓月当空，水枯明珠出现。"

我理屈词穷。

我于是明白这个老家伙是有些本领的。心里的不快也少了一些，反而很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我命左右给老道赐坐。他也毫不谦让，一屁股坐了下来，气定神闲。

我问他："你来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你宫中有妖魅，我来帮你除掉。"云中子闭着双眼，缓缓的说。

我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

云中子

没想到这个纣王贪恋女色，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这样的人，成则名垂千古，败也能遗臭万年，绝对不会碌碌而终。

我不禁有些为他遗憾。如果他能抛却世间浮华，也去深山之中清修，一定可以成仙。

然而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设想罢了。他位居天子，是人中极品，坐拥江山美女，又怎会把一切统统抛散？

于是我长叹一口气，把我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

"你宫中有妖魅，我来帮你除掉。"我说。

纣王半天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紧锁着眉头，用手不停的在揉自己的太阳穴。

良久，他终于睁开双眼，朗声说："笑话，我这里深宫秘阙，戒备森严，又不是山林野地，怎么可能会有妖精。"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犹豫和困惑。

他不是白痴。他明白我说的话有道理。

第10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2)

他或许根本就知道那个妲己是妖精，要毁他一生。

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试图用不堪一击的谎言保护她。他很可悲，也让我有点敬佩。我也曾是个凡人，有过七情六欲，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难割舍的。

可是我别无选择。妖精就是妖精，和神人都不能两立。我们也是被天数摆布的棋子，无可奈何。

我从花篮中拎出了那把我用终南山千年枯松树干削成的木剑，递给了他。

纣王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这把木剑，一脸的不解。［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淡淡一笑："既然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也没办法。这把木剑可以驱灾避邪，将它悬挂在内宫门外，可以镇住妖气，保你平安。"

纣王沉吟了半晌，还是将木剑收下了。他的神色始终犹疑，似乎欲言又止。

然而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该是离去的时候了。尽管纣王收下了木剑，我心里却已清楚得很--这把木剑不会发挥任何作用了。这个男人已经身中情毒，病入膏肓。我虽然可以降妖除魔，对于这样的事，却也无可奈何。

我总感觉整件事情就是个阴谋，有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操纵着，这个力量无与伦比，我无法与之抗衡。只是预想到不久的将来，天下将有更多无辜的人遭荼毒，便有些难过。

法无定法，于是之非法法也。

我转身欲走，纣王却叫住了我。

"谢谢你。"他对我说，声音很低，有点沮丧，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转头，只是背对着他朝他挥了挥手。

历史的流转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哪怕是我这样的神仙。纣王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却仍然糊涂着。

妲己

我夜观星象，知道明日将有一场大难降临。我不能确切的知道是什么，却可以感觉到它的可怕。于是我整晚都在担心，生怕自己早上醒来之前便莫名其妙的死掉了。

能不能得道成仙无关紧要，我首先要活着。(奇.书.网)连性命都到了朝不保夕的程度，想起来我便觉得可悲。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莫名其妙的心惊胆战。我伸手摸身旁，却发现他已经起床离开了。于是我心里有些空落落，坐起身，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天气晴朗得很，我几乎可以听见花园里麻雀的叫声，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昨晚的不祥的预感仍困扰着我，让我十分低落。

于是我勉力起身，坐到镜子面前化妆。我已经清晰的预感到大难临头，却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发生。既然我可能会死，至少我希望在临死的时候能漂亮点，不要像个睡眼惺忪的病妇。

晌午时分，我仍安然无恙。于是我怀疑自己的有点过于神经质了。我从镜前起身，感觉有些头晕。房间里空气潮湿，憋闷得很。我想去外面走走，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我缓缓踱至寿仙宫大门，突然感觉太阳穴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仰起头，猛的看见一把精心雕琢的木剑高高的悬挂在半空中，不可一世，如同在嘲笑我的卑微和浅薄。

这便是我预想中的灾难了。

我感觉面前一道血红的光芒闪过，双脚一软，昏死过去。

纣王

她平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如同一尊纯洁的汉白玉雕塑，凄绝美绝。

我如同个白痴一样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仍可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微弱的跳动。

即使在昏迷中，她仍美得让人眩晕。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惨白的面颊上涂着西域进贡来的名贵胭脂，娇艳可人。

她被云中子的木剑治住了，她是妖精。

不知为何，我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早该知道她是妖精。凡胎女子又怎会有她的万种风情。她如同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进我的庭院，被我揽入怀中，没有丝毫征兆。她的美貌自始至终诱惑着我，让我耽于肉欲不可自拔。

这样的女子，不是妖精又会是什么。

她究竟为何而来？她为何要幻化作如此完美的女人？她究竟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我深深迷恋的女人正徘徊在生死之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第11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3)

可是我又能如何呢？她是妖怪，幻化成美丽的少女来迷惑我，我怎能不除掉她？

我是该除掉她的。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她是来亡我江山的。她要我沉沦在欲海中，成为昏君，把成汤大好江山断送掉。我应该除掉她的。

可是我又为什么流泪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不该流泪的。可是此刻我却无法阻止滚热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我的眼泪滴顺着面颊的胡茬滴下，滴落在她的嘴唇上。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抽搐，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很快便痛苦的停止住，如此的徒劳无力，让我心痛欲碎。

于是我放弃了。我承认我是个软弱的男人。可是对我来说，看着心爱的女人死掉，却比被人当作昏君唾骂千年更加痛苦。

我歇斯底里的大喊："给我把那柄破木剑取下来烧掉！"[奇书网 Www.qinkan.net]

后宫顿时乱作一团。

千年古松削成的镇妖宝剑就这样在我面前的火盆里被焚烧，发出劈劈啪啪的恼人声响。顷刻间整个后宫烟雾缭绕，气味刺鼻。

我却从未感觉如此心安理得过。

妲己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懵懵懂懂之中我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他也变成了一只狐狸，也有九条火红艳丽的尾巴。我们生活在轩辕坟中，而不是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我们以自然界最粗鲁的野兽的方式交媾，快乐无比。可是突然间山林里却燃起一场大火，火苗汹涌，浓烟滚滚。我们被困在轩辕坟中，无法逃脱。于是他抱着我，用他九条火红艳丽的尾巴为我遮挡浓烟，直到我们都被烧成两块漆黑的狐皮，却仍粘在一起。

于是我在恐惧中猛地惊醒过来，睁大眼睛。

他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目光充满关切，却似乎是哭过，有点悲哀。

我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火盆里躺着那支要命的木剑，已经被烧得焦黑。

"感觉好些了么？"他问我，仍然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似乎是怕我跑掉。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也许……"我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昏厥。

"没什么，"他突然打断我，"你是娇弱的女子，一定是被那把破剑吓到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有点感激，却什么都没有说。

每一个人都想置我于死地，唯一保护我的人，却正是我要害的那个。

我想挣扎起身，却被他有力的大手压了下去。

他轻轻为我盖上被子，俯下身体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吻，离开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有点爱上了他。

云中子

妖光复起，重照宫闱。

妲己的妖气瞬间消失，却又重新升腾。我是得道的神仙，我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仙如何，妖怪又如何，都是悉任天数摆布的可怜傀儡罢了。

我还是回我的终南山罢，这个世界毕竟是人在主宰。人要信妖疑神，神也是没有办法。

6

妲己

只有经历过死亡的滋味，才能真正开始懂得珍惜生命。

在鬼门关转上一圈回来，我对很多事情都想得清楚了。那个叫云中子的臭道士只是轻描淡写的悬起一柄木剑，便几乎要了我的命，这让我明白这深宫内院其实是最危险的地方。身边充满了不怀好意的人，每个人都想杀掉我，保护他们的江山和权势。

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争斗，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碎尸万段。

开始怀念做妖精的日子，天真无邪。

纣王

妲己的身体日渐康复，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她是妖精，幻化作美女来迷惑我，毁我江山。我本可以一举除掉她，却最终放弃了。

我究竟怎么了？难道她的幻术已经深入我的骨髓，让我心甘情愿为她死而不自知？或者我干脆就早已深深的爱上了她，不可自拔，非要见她活着才能心安理得？

我不知道。总之我只是不希望她死。她要杀我也好吃我也罢，我只盼这出戏能好好的演下去，不要散场，我们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去探求未知的结局。仅此而已。

第12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4)

妲己

我身体复原后，他整日陪在我身边，夜夜笙歌。

他是个话很少的男人，我们很少交谈，整天就是喝酒跳舞，夜里疯了似的做爱。

他几乎不去上朝，也不怎么过问国家的事情，任由比干商容那几个老家伙折腾。朝歌上下开始议论纷纷，矛头自然都指向我。

我不在乎，我是妖精，这就是我的使命。女娲能让我得道成仙，这些蠢人能给我什么。

一个傍晚，三朝元老宰相商容竟然闯进我的寿仙宫，说是有急事要见他。

宫女来禀告的时候，我们正酣酣的，打算做爱。他已经兴致勃勃的脱去了我身上披的薄暮般的纱衣，露出光滑雪白的肩膀。宫女的禀告让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沮丧。他甚至有点恼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就如同个被宠坏的孩子，受不得半点挫折。

我轻轻拾起地上的薄暮纱衣，重新披在身上，乖巧的坐在他的身边。

商容大步走了进来，满头白发，一脸正气。

他在我们面前驻足，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目光对视，我开始没来由的恐惧。

他看我的目光凶恶，狠毒，充满杀气。

这个老男人和云中子一样，和我素昧平生，却也想要我死。

那一刻我竟有想哭的冲动。

我悲天悯人的同情无力阻挡天数的人们，天下人却都想杀我。这是凭什么？

商容递上一本奏折，是上大夫梅柏联合其他几个老家伙上的。内容带有明显的污辱性且毫无新意：宫中妖气甚盛，迷惑天子；天子沉溺女色，不理朝政；天子应该疏远女色，励精图治，云云。

"好好的，梅柏又要折腾什么。"他眉头紧缩，满脸不悦。

"梅柏精通天象数理。昨天他夜观乾象，看见妖气照笼金阙，灾殃不远。我认为天子应该近贤远佞，以正视听。"商容正色说。眼角的凶光却仍恶狠狠的盯着我。

他愈发的不耐烦，将奏折合上，说："你们怎么都是这一套。前几天那个道士也是如此，非说宫里有什么妖精。他是个道士，疑神疑鬼也便罢了，你们这些老人怎么也开始如此，难道非要我的宫里出现个什么妖精你们才心满意足？"

商容垂首而立，无话可说。

我笑笑的用眼角的余光去看面前的这个年过花甲的老臣。他也正恶狠狠的盯着我，目光中除了憎恨，还有凄凉。

"妖言乱国，朋党惑众。这个梅柏，显然和那个云中子是一伙。好好的社稷江山，偏说有什么妖精作祟，这样的人，如果不杀，留着也是个祸患。"我在纣王耳边轻轻的说。

我看见商容目光中的愤怒似乎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我再次对他淡淡的笑了笑，美靥如花。

商容

我只当她是个妖艳的女人，却不知道她竟如此狠毒。

她微笑的看着我，眼神中充满诱惑。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年老，失去了性冲动的能力，一定早已被她的美丽俘获。

她轻启朱唇，在纣王耳边淡淡的说："不如把梅柏炮烙，杀鸡儆猴，否则这些人迟早忘记君臣之礼，一个个都要蹬你的鼻子上来。"

纣王看着她，一脸不解："什么是炮烙？"

这个尤物索性站起身，仍面带笑意，侃侃而谈："高两丈，圆八尺，上、中、下各有三扇火门，用黄铜铸成，如铜柱一般，里面用炭火烧红，将那些妖言惑众、利口侮君、不尊法度的家伙剥去官服，铁索缠身，裹围在铜柱之上，炮烙四肢筋骨。不消片刻烟尽骨销，尽成灰烬。"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狠毒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流血。

她也看着我，旁若无人。粉白的面颊娇艳可人。

纣王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闷闷的喝酒。他已经很醉，却仍在不停的朝杯中斟着。红色的酒就如同妲己的艳丽的嘴唇，妖冶，冷漠，无情。

良久，他低低的说了声："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话中的"你"显然指得是妲己。

我明白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是无用之人了。

第13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5)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只感觉无尽的悲凉。

离开妲己的寿仙宫，我一个人慢慢的踱在深夜潮湿的露气中。天上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嘎声。我抬头，看见一只翅膀漆黑的乌鸦，正朝着天边的上弦月，不知死活的飞去。

妲己

我也不想如此。

要么杀掉别人，要么便会被人杀掉。

游戏规则一旦被看穿，玩起来便没什么意思了。

纣王

杀掉梅柏，几乎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困难的决定。

梅柏是那种乱世中难得的好人、忠臣。他博览群书，博古通今，又不像商容、比干那些人迂腐。忠臣之中，能让我稍感舒服的，似乎便只有他了。

可是我又不能不杀他。我已经决定保护妲己，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这些老人视妲己为红颜祸水，恨不得啮其骨肉，期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我只能选择一方，舍弃一方。

运势如此，不能怪我。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妄谈天下！

炮烙便炮烙吧。如果炮烙了梅柏一人，便可以让所有老人知难而退，乖乖的闭嘴，他死得也值了。我只是希望，天下人若非要为此恨个什么人，就都来恨我一人好了。

商容

老臣梅柏蓬头垢面，身穿缟素，被人高马大的刽子手押送至殿前跪下。

我从未见梅柏如此憔悴过。他低垂着头，白发散乱，口中似乎在喃喃的念着什么，我听不清楚，胸腔内却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不远处立着那根高两丈、圆八尺的铜柱，已经被炭火烧得通红，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我竟突然自己感觉恐惧起来，仿佛那个被绳索捆住手脚，跪在地上的不是梅柏，而是我商容。烧红的铜柱热浪翻滚，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趾高气扬，要在瞬间将我吞噬。

纣王叹了口气，问跪在地上的梅柏："你还有什么话说？"

梅柏抬起头来看他，目光空洞无物，仿佛灵魂早已逃离身体，不知去向何处。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梅柏轻轻的说。语气苍老，让人心颤。

"每个人都是要变的，有的变好，有的变坏，谁又知道。"纣王淡淡的说。

他声音低沉，甚至有点颤抖。

"你真的就这样喜欢作昏君么？"梅柏突然目中精光大盛，盯着纣王，厉声质问。

纣王却仍是刚才的冷漠样子，没有激动，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站起身，背对着梅柏，不再看他，对身后赤裸着上身的武士挥了挥手。

梅柏干瘦的身体立刻被两个健壮的年轻人拖起，抱在铜柱上。可怜的梅柏声嘶力竭大叫一声，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良久，纣王终于转过身，望着地上焦黑的尸骨，泪流满面。

我明白，已经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了。

妲己

我花了整个上午，对着镜子画自己的眉毛。

五官之中，我最不满的便是这两条细短的眉毛。我喜欢将它们涂得长一些，那样能让眼睛看起来更加妩媚。尽管我有点怀念用嘴梳理九条尾巴的日子，可我仍更喜欢现在的身体。倾国倾城的容貌让我成为全天下最瞩目的焦点，我迷恋这样的日子。无论人群的目光究竟是爱慕还是憎恨，我不在乎。

我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的角色--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美丽而狠毒的女人。

"梅柏已经死了。"他对我说。

他刚从朝上回来，径直来到我的寿仙宫喝酒做爱。

他神情有点沮丧，也有点忧郁。他把上朝穿的衣服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开始豪饮。

"你后悔杀了他？"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做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后悔的。"

我坐在他的腿上，他吻我。我闭上双眼，也吻他。吻得头晕目眩，忘记了一切。

良久，他放开了我的嘴唇。我的口中仍然荡漾着他口中的酒的清香，让我有点醉。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目光迷离，在我耳边喃喃低语："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

第14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6)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7

商容

梅柏的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既然历史的进程已经如此不可逆转，似乎任何人力的抵抗都是微不足道的了。继续努力下去，只能成为如梅柏一样的另一个无谓牺牲者。

于是我决定离去了，远远的躲开这个是非之地。有的时候人要放弃一些欲望，才能活得更长些。至于快乐与否，满足与否，和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

活了一大把年纪，位居极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被一个小女孩玩弄于鼓掌之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预知，实在是悲哀。

纣王接到我告老还乡的辞呈，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眼，便递还给我。

"你是怕有一天我把你也杀了吧。"他说。语气中毫不包含任何或喜或悲的感情色彩。

我摇了摇头："我老了，也糊涂了，很多事情都弄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了。继续留下也是个无用之人，不如回家享享天伦之乐吧。"

纣王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我却始终低垂着头，没有和他对视。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你走吧。你们都走吧。都走了就太平了。"他闭上眼睛，不耐烦的对我摆了摆手。

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仿佛失望之极，又难过之极。

那一刻我竟有点依依不舍，却仍磕头谢恩，退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我的心却仍沉重着，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难道我真的就该这样离开么？

我兢兢业业一辈子为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在今天恶劣的情势中全身而退，把一切责任和使命推个干净？

可是我若是不走，又能做些什么？

男人的欲望一旦决堤，便很难回流。妲己媚主，纣王无道，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区区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又有什么办法。

虚弱。宇宙间最痛心的感觉便是这种无力回天的虚弱。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姜皇后

梅柏炮烙，商容辞官。

一夜之间，仿佛一切都变了。这深深宫闱之中也已不是一片净土。我终于明白我最初恶意的揣测并非没有根据的--妲己就是那个毁灭性写在脸上的女人。她已经勘破了皇宫内的游戏规则，开始找她自己的乐子了。

其实我早该明白妲己的厉害。自从这个女人进宫，我的丈夫便从未在我的床上过过夜。

他性情大变，逐渐对一切失去耐心，并且越来越暴戾。他甚至不愿再看任何其他女人一眼，只是整天陪在妲己身边，喝酒享乐。

于是我开始嫉妒那个女人。我穷尽一生的心血，将我的丈夫塑造成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她却在短短几个月内，将这一切毁去，毫无痕迹。

我从来没有如此自卑过。我嫉妒那种可以让男人为她心甘情愿改变的女人。

商容临别前向我来辞行，神情憔悴，目光呆滞，如同受到了什么打击。

尽管我不喜欢他，此刻却也难免为他难过。

宰相商容，三朝元老，曾经是多么叱咤风云的人物。一言九鼎，目中无人。此刻却被一个未满二十的妖艳女子逼成如此狼狈。

"朝中如此，你真的舍得离开？"我问他。

其实我不希望他离开。事已至此，和妲己的一场恶斗已然不可避免。商容这样的人物的离去，对我而言只能是损失。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眼神迷离，从喉咙深处喃喃的哼出这八个字来。

我叹了口气："你就忍心看着成汤的锦绣河山如此毁在昏君狐媚手中？"

商容摇头，笑容惨淡："我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还去奢谈什么社稷江山？"

"荒谬！"我厉声说，"先帝托孤，难道为的就是你今日抱头鼠窜？"

商容仍是面色惨白，淡淡的说："我只是来忠告皇后娘娘，要学会保护自己。她已经觉醒，你不害她，她便会来害你。"

说罢，商容默默的退下，离开。

我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无限怅惘。

纣王

第15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7)

午夜，寿仙宫。仙乐风飘，轻歌曼舞。

妲己腰肢袅娜，歌韵轻柔，如轻云岭上摇风，嫩柳池塘拂水。

夜晚是我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候。可以抛却日间的一切痛苦不堪的取舍，只是沉浸在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梦境里，不必醒来。

可即使快乐如此短暂，却仍有人要来破坏。

宫女匆匆来报："姜皇后乘辇而来，已经在寿仙宫门外候旨。"

我心中一慌，杯中酒竟洒了出来，酒水漫流，深红如血。

"你似乎很害怕她。"妲己似笑非笑的对我说。

"笑话，我谁都不怕。"我说。心里却始终无法气定神闲。

妲己抿嘴，没有再说。

她轻轻起身，对着镜子理了一下额鬓的发丝。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迎接她。"说罢，她起身出去了。

我望着妲己离去的背影，突然想撒腿逃跑，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姜皇后

妲己从寿仙宫中踱出，款款行至我面前，面带谦卑的微笑，恭敬的行了个礼。

这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女孩，冰雪聪明，知书达理，就像我年轻时一样。谁能想到就是这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竟制造出炮烙忠臣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想到这里，我心情立刻沉重起来，立即强迫自己打消了对她的一切瞬间的好感。

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赏花问月，而是来履行我做皇后的职责。

高处不胜寒。如果可以，我也愿作丈夫身边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而不是这个整天板着面孔的皇后。

于是我只是冷冷的点了点头，没有和妲己说话，径直走进内宫。

我感觉到妲己神情有些尴尬。她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尾随在我身后。我很少待人如此冷漠，尤其是对这种年龄、地位、资历都在我之下的女性。既然已经将女人做到了极致，待人便更要宽容，和蔼。

可是面前这个女人不同。她存在就是为了毁灭，毁灭一切，我的丈夫，我自己，整个天下。

于是我坚定信心，继续趾高气扬，踏进内宫。

远远的，我看见我的丈夫斜靠在金色的躺椅上，坦胸露怀，神情萎靡。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迷离的看着我。他的眼神似乎完全陌生，看不到一星半点昔日的痕迹。

他变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丈夫。他是一个沉沦在欲海里的不可救药的男人。

纣王

我突然很希望她死--面前的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女人。

高贵，典雅，无懈可击。

却像片永远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我的生命里，让我透不过气。

姜皇后

我看着他。尽量使自己显得亲切，温柔，让他怀念。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充满怨恨，让我恐惧。

他从未以如此怨毒的目光看过我。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妲己这个狠毒的贱人笑笑的看着我，同情的目光。

我开始恨她。刻骨铭心的恨，巴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千刀万剐的恨。

她尽可以鄙视我，却绝对不可以同情我。

妲己

我是真的同情她，尽管我明白对于这种无懈可击的女人而言，同情她不啻于侮辱她。

姜皇后没有和他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他的身旁，坐在他的右首。

他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的妻子俯下身，将他敞开的外衣扣子系好。动作温柔，体贴，和她本人一样无可挑剔。

他的丈夫没有反抗，非常顺从，表情却有些不悦。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她想用这种暧昧的方式向我暗示她在纣王心中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多么愚蠢。

纣王

"你跳支舞吧，难得今天皇后过来。"我对妲己说。

妲己望着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妻子也望着我，有点愤怒。

"奏乐，让苏美人跳舞，给我和皇后看。"我对宫廷乐手们说。

琴瑟奏响，婉转悠扬。美人妲己翩翩起舞，如同月里嫦娥般妩媚动人。

我转过头看皇后。她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眼睛直视前方，却偏偏不看舞池中的妲己。

第16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8)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她因气愤而逐渐沉重的呼吸。她太阳穴上的静脉因怒火中烧而肿胀，雍容华贵的面孔第一次因气愤而扭曲、丑陋。

我竟然有点因此而兴奋，甚至有点想和她做爱。终日一丝不苟的妻子因妒忌而怒火中烧，挑动了我的欲望。

这便是报复的快感。我如同一个野蛮人一样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我的妻子。

一曲完毕，妲己下场，站立在我们身旁。

我笑着问皇后："光阴瞬息，景致无多。妲己的歌舞如此美妙，可谓世上珍宝，你为何连看也不愿看上一眼？"

妲己

姜皇后双眼余光扫向我站立的地方，冷漠，恶毒，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想让她恨我。她是如此完美的女人，让人敬爱却又不惮亲近。做女人做到她这样的层次，是一种境界，要看天赋，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我这样的妖精更是别想奢望。

可是她却勘不透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她的丈夫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个君王。

纣王

皇后起身，走到我面前，神情肃穆，双膝跪下。

"你要干什么？"我问，有点不知所措。

皇后睁大双眼，语气严肃："我希望陛下能贱货贵德，"奇"书"网-Q'i's'u'u'.'C'o'm"去谗远色，不要再整日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皇后虽跪在地上，却厉色注视着我，目光炯炯，使我惊异。

她虽是个严厉的皇后，却从未以如此的目光看过我。那一刻我有些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我没有说话，她似乎更加激动："陛下曾经励精图治，文功武德，殷商天下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而自从……"她用眼角瞥了一下站在我身后的妲己，继续说，"陛下便开始耽于享乐，不理朝政，近日更是将直言劝谏的上大夫梅柏以耸人听闻的酷刑处死……"

"这些和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好好作你的皇后就是。"我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耐烦的打断了她。

她却面不改色，继续痛陈："我是女流，不懂许多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至于世间的道德伦理，却还明白。今天对你讲这些，只是希望你能痛改前非，那便是全天下的幸运。"

妲己

他喝了口杯中的酒，缓缓的对他的妻子说："这样说来，你这么晚来找我，就是为了教训我的。"

她看着她的丈夫，目光坚定，没有说话。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沮丧。

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开寿仙宫。

他猛的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你再跳支舞给我看吧。"他对我说。语气哀怨，近乎请求。

纣王

"我不跳。"妲己对我说。声音哀惋，让人怜惜。

"为什么？"我问。

妲己惨淡的笑了笑："姜皇后虽然没有明言，我却也不笨。她话里话外没有一句不是在指责我诱惑了你，使你纵情声色，诛杀忠臣。她是皇后，我不过是个妃子，又怎么敢继续犯错。"

我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算我求你可以么……你都看在眼里，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是真的想哭，如果我不是男人，不是君王。

妲己则扭动着妖冶的身段款款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畔柔声的说："我要作皇后。"

我如同雕塑般呆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8

妲己

我并不想作什么皇后，从未想过。

她若不当众羞辱我，我也不会想杀她，取她而代之。人的忍耐尚有限度，在这一点上，妖还不如人。

姜皇后

我始终对妲己仍怀有一线希望，总盼着她能迷途知返，不要继续蛊惑圣听。可那夜在寿仙宫，我却如同被当头淋下一瓢冷水，失望透顶。

纣王已经不再是我以前的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丈夫，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妲己则如同胜利者一样，远远的站在混沌之外，媚媚的看着我，充满挑衅。

妲己

三天之后，朔望之辰。按照规矩，是宫中所有妃嫔朝贺皇后的日子。我虽然得宠，却也不能例外。那天我特意把自己妆扮得很漂亮。其实这样做很不合时宜，但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让自己的美丽在后宫佳丽中脱颖而出。

第17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9)

我走入皇后的宫邸，便明白了这场朝拜并不是一个炫耀美丽竞技场，而是一个阴谋。

中宫之上坐着三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左边是西宫的黄贵妃，右边是馨庆宫的杨贵妃，坐在中央的自然就是姜皇后。

三个女人，都很美丽，都很高贵，如同三个孪生的姐妹。

我隐隐感觉宫中的氛围让我很不舒服，却也只能尴尬的留在原地。

"这个就是苏美人？"左首边的黄贵妃看了看我，问姜皇后。

姜皇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真是名不虚传。"黄妃称赞。却绝不由衷，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妒忌。

我是妖精，工于心计，我听得出来。

作为一个女人，黄妃的道行可比姜皇后差得多了。"真是名不虚传"这类言不由衷的话，姜皇后是永远说不出的。

黄妃是小人物，不足为虑。

皇后自然对此也是不屑一顾的。她没有理会黄妃虚情假意的赞美。她赐我平身。我低声道谢，站在一旁。

"今天请你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谈。"皇后面色严肃，语气冷漠。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中全然没有以前的怜爱，而是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杀机。

我明白我们之间的仇恨已经结下，无法挽回。

她爱她的丈夫，她对他的爱真挚而炽烈，我望尘莫及。

杨贵妃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加入妲己的阵营，对抗姜皇后和黄妃。

宫中的女人向来拉帮结派，排斥异己，其实比朝上的男人们更加残忍。每个人都要站好队伍，绝对不能跟错了人，否则便会有灭顶之灾。我从入宫开始便忠于皇后，从不敢乱说乱动，终于位居贵妃，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多恨她。

这个女人无时无刻不在以无懈可击的高雅和虚情假意的亲切掩盖着她内心深处可鄙的权力欲。她以变态的母权思维去爱她的丈夫，让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权力的真空里，痛苦不堪。

她母仪天下，却是名副其实的女王。她如同虐待狂一般的折磨她的丈夫，约束其他女人。她是一切女人的典范，可她却并不快乐，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以地位和爱情为名沉溺在权力中的女人。她玷辱了"女人"二字。

而面前的妲己，明眸善睐，柔情似水，连我这样的女人见了都生出几分怜爱，又何况是那个长期生活在妻子母权阴影下的可怜男人！

我甚至这样想，如果没有皇后变态，纣王绝不至如此迷恋妲己的美色。姜皇后才是真正的祸水。

可是我不能帮她，即使我心里很想。在这个世界上，道理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无论如何，我是这种权力争斗的受惠者，我不会为了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美丽少女而放弃任何既得的利益。

我承认我很自私，可是谁又不是。

妲己

黄妃愚蠢，实在可笑。还没等皇后开腔，她便义愤填膺的质问起我来："听说天子现在每天都在你那里，宣淫作乐，不分昼夜？"

我看了看她，她比姜皇后年轻，却面容可鄙，让我恶心。

于是我淡淡的答："他是整天在我这里。至于是否宣淫作乐，见仁见智，我不敢乱说，您尽可以去问他本人。"

黄妃杏目怒张，颜色大变。

我心里偷笑，恶作剧的快感，却索性不去看她，低垂下头。

这个愚蠢的女人没有资格质问我，我自然也不必有耐心去搭理她。

过了半晌，黄妃似乎平息了怒气，继续质问："天子现在整日寻欢作乐，不理朝政，前些日子更是用什么惨绝人寰的炮烙酷刑将上大夫梅柏处死，惨不忍睹。这些你是否都知道？"

我仍是不看她，声音淡淡，不露喜怒："他理不理朝政，不干我的事，我不敢过问，也没资格过问。我被选入宫来，为的只是以我的青春和美貌来服侍君王。其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严厉粗暴的声音打断："苏妲己，你不要太放肆！"

说话的人是姜皇后。和黄妃一样，她显然也已经被我这番无法无天的言论激怒，以至于她甚至拍案起身，站了起来。

第18节：第二章 杀戮游戏(10)

她是聪明绝顶的女人，自然明白我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她听，黄妃不过是个无辜的靶子而已。游戏的对手双方，始终只是我和她，别人和我们不是一个重量级。

我稍微冷静了一下，嫣然一笑，垂下头来，柔声对皇后说："皇后娘娘说得是，是妲己的不对。"

皇后怒气稍稍平息，缓缓坐下。只见身旁的黄妃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却碍于皇后的尊贵而不能发作。

我冷冷的用眼角瞥她，仍不理睬。

气氛登时尴尬下来。四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黄妃因气愤而兀自喘息的声音，像只斗败了的青蛙，不停的鼓着自己绿莹莹的丑陋的腮帮。

半晌过后，竟然是一直沉默着的杨贵妃开口了，声音温柔婉转，悦耳动听："苏美人，我们三个今日叫你来，无非是想让你利用天子宠爱，多多劝谏，让他不要终日耽于享乐，荒废了国事。我们共侍一君，应当同心同德。你说是么？"

我转过头看杨贵妃，发现她也在看着我。目光虽也严肃，却绝不似姜皇后和黄妃那般狠毒。于是我有些感动，开始有点后悔刚才指桑骂槐，羞辱了另外两人。

然而这种感动转瞬即逝，连我都感到遗憾。

杨贵妃

我见妲己伶牙俐齿，便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于是我开腔劝她，暗示她要站在皇后一边，以免受到更多的指责和伤害。她还太年轻，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总是要等撞到头破血流，才知道后悔。

她很幸运，有我这样的过来人真诚的点拨她。我多么希望我当初刚刚进宫的时候也有个和蔼可亲的成熟女人点拨点拨我。

可她并没有接受我的好意，我很遗憾。

她要么是个厉害极了的角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要么便是个十足的傻瓜，天真的以为有了个男人宠爱她，一切便都无所谓。

她哪里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这样的。

妲己

我向杨贵妃投去感激的一瞥，心理却丝毫没有投降的冲动。

我每当想起云中子高悬在宫前的那把几乎要了我性命的木剑，和商容夜谏时的那双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双眼，便都会立刻的冷静下来，警告自己不要被人类的虚假情感冲昏头脑。

善良的杨贵妃天真的当我是和她们一样的女人，可以和她们一样轻易被感动，却不知道我其实是妖精，而妖与人的游戏规则中没有"感动"二字。

姜皇后

妲己一言不发，只是那样僵直的站着，没有一星半点悔改的意思。于是我明白我今天的招安计划彻底失败了。黄妃晓之以理，杨妃动之以情，这个狠毒而倔强的少女却无动于衷。

我的权力第一次在宫中女人面前失效，我很难过，不知是为了妲己，还是为了自己。

妲己

"你回去吧。"姜皇后对我说，言语之间仍是威严十足，我却听得出她转瞬间的沮丧。

我点了点头，深深的鞠了个躬，转身欲走。

没走出几步，却听见姜皇后在身后厉声说："如果你继续迷惑天子，极尽谗言，坏了成汤江山，我一定会用宫中之法惩处你！"

于是我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姜皇后

妲己离开时回头望了我一眼，眼角带着妖艳的笑容，双目放射出我无法猜测涵义的水蓝色的目光。

她丝毫不畏惧我的最后通谍，甚至蔑视它。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转过身，款款离开了。

她袅娜的身段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如同一片燃尽了的火红的枫叶。

第19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1)

剜目飞灾祸不禁，

只因规谏语相侵。

早知国破终无救，

空向西宫血染襟。

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

9

费仲

她静静的走进我的房间，如同月中的嫦娥，圣洁，完美。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几乎从胸中跳出来。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永生难忘。

奸臣做得久了，对于很多天性中的温情便早已麻木，唯独她是个例外。

有些女人，天生便是要让男人心动的。这种女人不必宽衣解带，甚至不必明眸善睐，便可以让男人甘愿为她生，为她死。

妲己便是那种女人。

从她走入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我便爱上了她，尽管她从未看过我一眼。她盈盈身材缓缓行至纣王身旁，全然不顾天下所有男人的瞩目。她至高无上的美貌只属于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属于凡夫俗子的爱情。

这世上的男人，生下来便被分为三六九等。那些贵为九五之尊的，不仅手握生杀大权，更可以阅尽天下美女，而不必费神爱上她们。其他人，所有人，无论贫贱高贵，都只能望着自己心仪的女人被帝王占有，无可奈何。

我恨那个让我不能爱她的君王，也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

妲己

他始终看着我，目不转睛。我有些窘，面色微红。

他见我羞涩，竟然有些尴尬，低下了头。于是我便知道自己的美貌已经在面前这个臭名昭著的佞臣眼中起了作用。

我有些鸣鸣自得。男人真是简单的动物。无论多么聪明，多么不可一世，见到绝顶美丽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缴械投降。我无疑选择了一条毁灭殷商天下的最有效的捷径。

良久，他语气谦恭的问我："苏娘娘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我在他的客厅里环视一周，没有说话。他的客厅装饰典雅、华丽，却不俗套。我佯装环视厅中饲养的花草，一言不发。

我不想显得过于急切。费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并不清楚。

我发现自己做人做得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费仲

她没有回答我，却在我的客厅左右环顾。

她来找我究竟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无暇去想。我只是希望这样的情景能够定格，不要改变。就让这个惊为天人的美丽女子永远留在我的客厅里，让我能永远这样安静的凝视着她，直到死。

有些欲望很简单，却永远不能实现，因为它们超越了人的天命所能承受的重量。

过了半晌，她示意我屏退左右。

我挥了挥手，厅堂内的家奴婢女们纷纷退下了。

她坐在我的右首，轻轻啜了口杯中的清茶。红唇皓齿，妩媚动人。那一刹那我多想抛弃一切俗世纷扰，在那朱红色的嘴唇上吻去。就算是立时粉身碎骨，也值得了。

可我最终还是隐忍了自己的冲动。

我是佞臣，除了我的主子，天下人都恨我。但佞臣也有佞臣的原则。我若连主子的女人都要觊觎，恐怕连命都要丢。在这一点上，我仍保持着清醒。

我恨这种清醒。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腔了："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我惊讶万分。可她的声音妩媚动听，充满诱惑，如同在我耳畔讲着绵绵不断的情话，让我面红心跳，无法抗拒。

我猜不出她要杀的这个人是谁。可是我却清楚得很，即使是天王老子，我也无法拒绝了。

妲己

"你要杀谁？"他问我。声音中带点微微的颤抖。

我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姜皇后。"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显然唐突了些。他手中端着的茶杯立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放射状的碎碴散落在黑色的地上，如同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你愿意帮忙么？"我仍是望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他无法抗拒我的眼神。这一点从我走进他的府邸那一刹便以得知。

费仲沉吟半晌，缓缓的说："你为什么非要杀她？"

我笑了笑："宫中的女人，哪一个不想做皇后。"

"可是，你想办法废她即可，又何必斩尽杀绝？姜皇后深得百姓爱戴，她的父亲东伯侯姜桓楚，麾下雄兵百万。你若杀了她，恐怕天下大乱。"

费仲试图劝说我放弃杀人计划。他是好心，我却并不领情。

他虽惯于见风使舵，却也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俗世男子，怎会明白宫闱之中女人的争斗是多么惨烈，你死我活。

"她的命，我非要不可，无论天下大乱与否。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不管成败，你都会有性命之虞。不过你尽可放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淡淡的说。

窗外开始刮北风，昏天暗地。我嗅到自己颈子上的淡淡清香，如同女娲殿中氤氲的薄雾，痴迷、缠绵。

第20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2)

费仲

妲己缓缓起身，站在我面前，轻轻褪下披在肩上的薄如轻纱的上衣。

她雪白的肩膀如同南国进贡的蜂蜜一样细腻、闪耀，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异域的光泽。

妲己半裸的身体呈现在我面前，明目张胆的诱惑着我。她半闭着迷人的双眼，万种风情。我却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如同刚刚钻出母亲温暖子宫的初生儿。妲己的裸体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期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充满惊喜。

我不知所措，呆在原地，妲己却自己缓缓的向我走来，轻轻坐在我的腿上。她颈子上的迷迭清香飘进我的鼻孔，如同销魂蚀骨的春药，让我心旌荡漾。

她在我耳边轻轻说："你帮我设计杀掉她，今晚我便是你的。"

她耳畔的我则如同傻了一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是该欣喜若狂，还是该战战兢兢？不得而知。我只是感觉怀中的温软女体就如同磁石一样俘获着我，让我茫然无措。

妲己的投怀送抱是我没有预料到，也从未曾想象过的。

我究竟该怎么办？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人臣中的极品，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如此怯懦。

妲己

若要实现不易实现的目的，便要付出一些不易付出的代价。在人类世界里，规则就是这样的。

我听见了费仲心跳的声音，也感觉到了他呼吸的急促。他不停的舔着自己干涩的嘴唇，仿佛他很口渴。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仍然犹豫？难道我做得还不够？

于是我的身体又向他贴近了一些，额头几乎完全贴在了他孱弱的肩膀上。

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猛的抱住了我，在我的嘴唇上狠狠的吻下。他吻得如此用力，像是初生的婴儿在吮吸母亲的乳头，我连呼吸都艰难。他的舌头在我口中横冲直撞，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掏空。他有力的双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把我托在空中。我感到一阵眩晕，无法说出的复杂感受。

不知吻了多久，他竟然停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突如其来。

他动作轻柔的把我扶坐在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拾起地上的薄纱上衣，轻轻的披到我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却感觉有点解脱，也有点失望。

他表情忧郁，目光温柔，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的观察他--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一脸诱人的英气。他若不是利欲熏心，作了佞臣，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那样他的生命会有趣得多。

对于凡人来说，勘破一个"权"字，又谈何容易。

费仲

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困难也是最愚蠢的决定。我明白我一生都会为此而后悔，可我更清楚如果当时我真的拥有了她，我会恨我自己，直到死。

妲己不解的看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忧郁和哀愁，让我心碎。

于是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怕再看下去，她美丽的容貌和身体会永远的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妲己

费仲背对着我，缓缓的说："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去做。你一切尽可放心。你不必感觉对我有任何亏欠，因为我愿意为你杀姜皇后，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你若感谢我，平日在天子面前给我多多美言，助我仕途顺利就是。"

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峻而生硬，我却清楚的感觉到他说话时心在颤抖。

我感觉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感动，不知是为了什么。

"你不后悔？"我幽幽的问他。

他苦笑一声："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做了错事才会后悔。"

那一刻我不知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驱使，竟然径直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抱住了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脊背上。我听见他的心仍兀自激烈的跳个不停，比他吻我时更加澎湃和炽烈。

一滴滚烫的水滴落在我的手腕上，似乎是泪。

他哭了，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在这一瞬之间，他便爱上了我？

费仲

她在我身后抱着我，抱得很紧。她温暖的身体如同一片潮湿的树叶，紧紧的贴在我的脊背上，孤独，无助，楚楚可怜。那一刻我完全忘记了正是她，几分钟之前刚刚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要我杀另外一个女人。

第21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3)

她究竟是纯洁无瑕的天使，还是阴险狠毒的恶魔，我不知道。在此刻我的眼中，她只是一个享尽荣华富贵，内心却充满不为旁人道的孤独的女子，在别人险恶的妒忌中孤立无援。而我这不算伟岸的肩膀，便是她选择的一点点依靠。

想到这里，我竟流泪了。这几乎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唯一的一滴浑浊滚烫的泪珠无法挽回的从眼角溢出，滴落在她雪白的腕子上，溅成一片不规则的水花，伴随着我的心一阵猛烈的痉挛。

我从懂事起，便一心的攀龙附凤，专注的做我的佞臣。多年来不停的陷害别人和被别人憎恨，使我对于人间的一切浮华冷暖早已淡漠了，只有权力和地位才能真正让我心动。

可我今天竟然为了别人的女人而流泪。

我爱她，始终都爱，越来越深，而她无瑕的美丽的身体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不愿拥有。

她不会明白原因，我自己心里却很清楚：既然我认为自己对妲己的仰慕是"爱情"，那我便绝不会容许任何权力和肉身的交易去玷污它。

我人虽卑微，却想爱得有些尊严。

妲己

"你这又是何苦。"我淡淡的说。

他竟哈哈大笑，声音爽朗，了无滞碍。

"我是佞臣，我只爱阿谀逢迎，攀龙附凤。你是天子宠姬，万千宠爱于一身。你托付我做事，便是我进身的大好时机，我又怎敢另有所求。只希望有朝一日你做了皇后，心里仍记得其中有我一点绵薄功劳，我便满足了。"

我虽有千年修炼，却无法测知费仲的这番话中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以为自己已经对人类世界了然于胸，却发现自己的道行仍浅薄得很。原来世上男人并非都是黑白分明，或冷酷迂腐，或淫荡好色。费仲这样的男人，便是我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征服的。即使他已经沉醉于我的美貌，愿意供我驱使，我却永远不能左右他的灵魂。

这又让我有点悲哀。做了人又能如何，美如天仙又能如何。只要骨子中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九尾狐，我便永远是人类中的赝品。

于是我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的离开了。我明白有了费仲的帮助，姜皇后必死无疑。

至于费仲那戛然而止的欲望，我不想再去探究，即使那可能成为我心里永久的遗憾。

10

纣王

人若是被酒色冲昏了头脑，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包括杀妻弑子。

我死前在回顾思自己一生时，虽自知恶贯满盈，却从未有过一星半点悔意。我杀的每个人，或是他咎由自取，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唯有这一件事，每每念及，便会立时痛彻心扉，如同千万只白蚁在啮咬自己的五脏六腑。如果我在地狱中被千刀万剐就是为此，我绝无怨言。

我只希望来世如果能再和她相见，她能一刀杀掉我，让我的灵魂不必承受无止境的内疚之痛。

妲己

没过多久，费仲差人给我偷偷送来除去姜皇后的秘笺。

费仲的计谋阴毒，虽不是天衣无缝，却足可要了姜皇后的命。可是在烛台微弱的火苗上将那张字条烧掉后，我却又有些后悔了。

姜皇后虽然视我为眼中钉，却始终未曾动过杀我的念头。尽管她有如此这般或那般的可恨之处，却无法改变她作为皇后的难得一见的善良心地。何况她是如此完美，浑然天成，我甚至初次见面便有些崇拜她。这样的女人又怎能说杀便杀。

"事已至此，你已经别无选择。"费仲对我说，"你迷惑圣听，她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她生性善良，自然不会来杀你。可是有她恨着你，你在宫中便永远没有安宁之日，即使天子宠爱你，也是无济于事。难道你想永远过这样的日子么？"

"自然不想。"我幽幽的说。

"那么姜皇后便一定要杀。"费仲说，语气坚定，冷酷。

我承认费仲说得有道理。有的时候害人并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对于我而言，做不做皇后无关紧要，首先是让自己活着，不被伤害。

于是我点了点头，对他说："就按你的计划办吧。万事小心，要保护好自己。"

第22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4)

费仲感激的看我，我对他浅浅的笑了笑。

我突然感觉在这孤寂清冷的皇宫里，和一个英俊的男人结成某种联盟的感觉很好。即使这个联盟是功利的，恶意的，不可告人的，对我而言都无所谓。费仲如同一个邪恶却真诚的朋友，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类世界的温暖。

费仲

她当我是朋友也好，奴才也罢。只要能看见她美艳如花的浅浅笑靥，即使天怒人怨，我也愿意承受。

妲己

很快，费仲的计谋便隆重上演了。惨绝人寰，触目惊心。

三日之后，我对纣王说，陪我去御花园看枫叶吧。现在正值深秋，万物凋零，火红的落叶如片片晚霞般妖艳，美丽极了。

他自然满口答应。他从不拒绝我的任何请求。

他哪里知道这便是费仲的计谋。他这次出行，便是要了他妻子的命。

御花园的落叶的确是极美的，纷纷飘零，浪漫之至，看不出任何血色的征兆。我们携着手，身后跟着宫女保驾官，费仲也在其中。我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出任何差错。费仲却始终不动声色，不露破绽。

行至园内小径深处，竟突然从树丛中窜出一个彪形大汉，头带扎巾，手持宝剑，拦住我们的去路。

这人见了我们，指着纣王厉声大喝："你这昏君，荒淫无道，荼毒生灵。我奉主母之命取你性命，以免你毁了大好江山！"

喊罢，一剑刺来。

这一剑自然是刺不中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还没等到刺客近身，两边的保驾官便已经将他拿下，绳缠索绑，跪在地上。

我身边的天子，大惊失色。

他虽早已甘为昏君，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真的来杀他。而今这一切变成现实：刺客近在咫尺，只需剑长半尺，便可以取了他的性命。人人都怕死，天子也不例外。这便是费仲聪明的地方--他明白无论纣王多么昏庸，要让他心甘情愿的去杀自己恩爱多年的妻子，却也绝对不能，除非那个女人危及了他的生命。

显然费仲的计谋成功了。纣王聪明，却也无法看出刺客是假的。

回味过后，他逐渐由惊转怒，大发雷霆。他立刻宣文武百官上朝，并将刺客押上大殿，跪倒在众目睽睽之下。

未等百官质询，费仲便声色俱厉的质问刺客："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谋逆弑君？如果不说实话，立刻将你炮烙！"

大殿墙角矗立着那根黄澄澄的铜柱，无人不见之色变。

地下的那个彪形大汉，低垂着头，低声答："我叫姜环，是东伯侯的家将，奉中宫皇后懿旨，行刺昏君，助我主人早日登基，君临天下。"

刺客语毕，百官哗然。

纣王听到"中宫皇后"四个字，立时惊呆，矗立在原地，如同雕塑。

他的眼神中先是愤怒，而后不解，最后渐渐变成无法抑止的难过。

事情按照费仲的计划，一步一步实现，没有一点纰漏。

其实以纣王的智谋，绝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可那幕行刺未遂的场景却是真实的，历历在目。一个人，无论是谁，若面对了死，一切人伦感情便都可以抛弃。

我不也是如此么。不同的是，我是妖。我若失了人性，反而心安理得。

沉默了良久，他还是低声的发问了："你说皇后指使你刺杀我，说得是实话么？"

姜环哼了一声："我落在你手中，命已不能长久，又何必说谎骗你。"

他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般，跌倒在龙椅上，目光萎靡伤感，口中喃喃自语。

他不愿相信皇后会派人杀他，而眼前的一切又使他不得不信。哪个人会为了诬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而甘愿冒死弑君，被千刀万剐呢？

我突然又有些开始后悔自己过于狠毒。杀人便杀人吧，又何必要诋毁一个好女人的名望，平白无故的给她加上谋杀亲夫的罪名。我抬头望费仲，发现他也正望着我，目光坚定无疑，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于是我明白现在想挽回这一切为时已晚，只能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她为何要杀我？"他喃喃的说。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自言自语。

第23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5)

满朝文武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一些人则言之凿凿的指责刺客说谎。

姜皇后在百官中是极有人缘的。这让我有一些妒忌。

费仲走上一步，在他耳边说："此事无论真假，都是非同小可。不如让我将刺客与皇后分别收押质询，及早探明真相。"

纣王惨淡的笑了笑："就算查出真相，又能如何。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只是难过。全天下的人想杀我，我都无所谓。唯有她要杀我，我是万万不能接受"

费仲无言，领了圣旨，俯首退下。却又被他喝住："无论如何，万万不要对皇后动刑。"

费仲点头。

他心里仍然挂念着他的妻子，即使他认为她要杀他。

男人的确是简单的动物。

姜皇后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的妲己的厉害。直到此刻，我才隐隐感觉自己做了蠢事，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死的这天，天阴得很，似乎隐隐将要下雨，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水来。墙角的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我并不知道"诸事不宜"就意味着死。或许时限到来时，人终究要死，无论黄历上写着什么。这是生为人最美妙，也是最无奈的一点。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死后又会如何，于是只能四平八稳的努力活过每一天，不去设想身后之事。等到死亡来临时，或恐惧，或疑惑，或问心无愧，或死不瞑目，都是转瞬即逝的念头。唯有死亡本身，天长地久，亘古不变。

晌午十分，宫内竟飞进了一只乌鸦，兀自嘎嘎嘎的叫个不停。没过多久，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闯入我的中宫，目光倨傲，让人憎恶。

他的名字叫费仲，是天子面前最为炙手可热的佞臣。他虽官职不高，却有诸多王侯将相力所不及的本领。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十分畏惧。

正是他，让我的丈夫选天下美女，并招苏妲己进宫。我和别人一样，恨他入骨，却绝不怕他。他这类卑劣小人，不配让我害怕。

他身后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士，手中握着金黄色的圣旨，神态猥琐，如同阎王殿外卑微的判官，在生死簿上肆无忌惮的画叉，却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没有向我跪拜行礼，我便明白他是来取我性命的了。

于是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的将没有理好的发髻理好，披上了我平日最喜爱的一件外衣。

果然，他站在大殿中央，张开那本圣旨，朗声宣读。

那是一本足以致我于死地的判决书。其中的内容我字字听得清楚，连接起来，在头脑中却变成了一个个滴着血的片断，残缺不全了。我只感觉他每念一个字，便如同一只食尸的秃鹫在我的心肝啄上一口，痛楚难当。

圣旨中说，我位居正宫，德配坤元，却不思日夜兢惕，为君分忧，反而豢养武士，于御花园中密谋行刺天子，妄图助我父亲东伯侯姜桓楚起兵谋逆，夺取天下，罪不可赦。即日起收入监中，限期交待弑君谋逆的全部实情。

我心里暗暗觉得可笑。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借口，漏洞百出，不堪一击。一个人若想让另一个人死，无论什么残破的理由都是足够。让我心痛的并不是圣旨中的那些不入流的侮蔑之言，而是"圣旨"本身。

如今听信谗言要取我性命的，不是别人，而是和我同床共枕多年，生儿育女，让我心甘情愿无私奉献一切的丈夫。

别人想杀我，那是万万不能。若是他要杀我，我却无力抗拒。

"皇后娘娘，您有什么话要说么？"费仲问我，目光狡黠。

我看着他，恨不得将他大骂一顿，之后撕成碎片。可我明白在这个一心想让我死的佞臣面前，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中失掉仅有的那点尊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带我走吧。"我淡淡的对他说。

便是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不值和费仲之流多费口舌。对我而言，与其失态，还不如去死。

11

费仲

姜皇后入狱之后，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甚至连话也不说一句。

我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刚强的女人，不觉肃然起敬。于是便也隐隐动了恻隐之心。毕竟在这个浑浊的世界上，如此的女人已经不多。

第24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6)

我对她说："皇后娘娘，你若将谋逆的罪名认下来，我费仲可以保证你性命无忧。你又何必如此顽固。"

皇后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我粲然一笑，不以为意。我做惯了奸臣，早已不在乎这些无关痛痒的鄙视。

"我也相信这件事情是有人故意陷害。可你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世道如此，岂是你一人的贞烈可以改变的？还不如学我这类小人，明哲保身才是正经。"

我话音未落，姜皇后竟拍案起身，怒目相向："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下流坯子，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你若有种，就叫妲己那个贱人来见我。哪里就轮到你这奴才多嘴？！"

我无奈的摇头，离开了。

我虽是奸臣，刚才的规劝却都是肺腑之言。她是正宫皇后，过错再大，顶多是废黜，绝没有杀掉的道理。可她若固执不认，抵抗到底，却只有杀她才能罢休了。

看来这个女人也并不如我想得那样聪明。

姜皇后

我自然明白费仲的规劝是想为我指明生路。

可我若真是听了他的话，我还是我么？

我是皇后。对我而言，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杨贵妃

坐在我面前的深牢大狱中的姜皇后，形容枯槁，面色憔悴。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早已蓬乱不堪，和朝歌街市上的病妇并无二致。

兔死狐悲。无论平日我如何恨她，见到昔日流光溢彩的皇后沦落至如今的阶下之囚，我竟也开始感怀起自己的身世来。尊贵典雅如何，母仪天下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男权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倾轧的可怜牺牲品。

"你来了。"她轻轻的对我说。声音因绝食而虚弱无力，却仍坚定不渝。

我点了点头。眼泪竟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看我的人。"她惨然一笑，"看来很多人都盼着我死。"

"你为何不为自己申辩？天子是聪明人，绝不至半句也听不进去。"我说。

姜皇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他早已经变了。圣旨中罗列的那一干罪名，纰漏百出，不攻自破。我是中宫皇后，我的儿子是东宫太子。他死后，我的儿子作皇帝，我便是太后，天下独尊，万民瞻仰。我又怎会去怂恿父亲造反？天下哪有父亲作了皇帝，女儿鸡犬升天的道理。他已经被妲己迷住了心窍，早失去了正确判断的能力。而今，一心想我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他若想我死，我无论如何争辩也是没有用的。"

说罢，她竟痛哭流涕起来，伤心之至。仿佛是回忆起令人伤感的很多往事。

我从未想过她会哭。她是何等坚强好胜的女人，她的喜怒好恶从不轻易表露。即使被人陷害，深陷囹圄，也绝不屈服半点。而今为了那个被女色迷惑了心智的男人，她竟哭了。

她终究是个渴望忠贞的女人。

良久，她止住了抽泣，语气也平缓了许多："看来我多半躲不过这一劫了。天要我死，我尚可顽抗。若是他要我死，我便无话可说。你若念及昔日的交情，便一定要想方设法除掉妲己。我死便死了，他若再被那贱人迷惑，恐怕结局和我一样。"

事到如今，她心里想着的仍是那个负心的男人。

可我又能如何劝阻她呢。我太了解她了。她若是愿意变通，又怎会落入今天的境地。

于是我只能含泪点头，退了出来。

牢外凄风苦雨，让人想融化在这风雨中，不必再理这天地间的一切。

妲己

杨贵妃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画眉毛。这个简单的动作占据了我每天独处的大部分时间。先画上，再洗掉，然后再画，直到满意为止。每次大功告成，我都会对着镜子仔细的端详许久，不忍离视。

这是我唯一喜欢的做女人的感觉。无论何时，总能以这种简单机械的方式取悦自己。

"你来找我，是要我帮忙救皇后吧。"面对坐在我对面的杨贵妃，我淡淡的问。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第25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7)

我嫣然一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恨她。"

她无奈的笑了笑，说："我是恨她，可我却从不想她死。她虽可恨，却有太多不该死的理由。"

我没有说话。确切的说，我是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我缓缓起身，给杨贵妃倒了一杯滚热的茶，轻轻放在她手边。我不喜欢那种无人开口说话的尴尬。

她抬头看我，目光中带着哀求。

从来没有人求过我。杨贵妃的目光让我的心肠再次软化了一些。

我想起不久前在中宫，皇后和黄妃出言辱我，她曾试图帮过我，这让我今日仍很感激。

人啊，就是不能欠别人什么，否则总有一日要加倍归还。

"我若不杀她，她便一定会来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轻轻的说，"何况如今杀不杀她，决定权不在我。"

美丽尊贵的杨贵妃竟然起身，双膝跪下，泪流如注："无论是谁想杀她，这世上能救她性命的，就只有你一人。大家同为女人，你便放她一码吧……"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头脑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良久，我长叹了一口气，俯身扶她起来。

"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绝不杀她。"我淡淡的说。

杨贵妃垂首道："谢谢你。"

我惨然一笑："不要谢我。有朝一日你也会恨我的。"

杨贵妃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只是冥冥中感觉，姜皇后不能死。她若死了，一切便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费仲

"早日将她定罪废黜，赶出宫去吧。我不想杀她了。"

妲己淡淡的对我说。眉眼嘴角间流溢着浅浅的悲伤。

"他的父亲是东伯侯，雄兵百万，你若不杀她，不怕她将来寻仇？"我问。

她无可奈何一笑："我既然决定放她，便是做好了将来她找我寻仇的准备。其实要找我寻仇的，又何止她一个。"

气氛陡然伤感起来，我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原谅我的反复无常吧。我就是不想杀她了。我只想让她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

她竟然流泪了，晶莹的泪滴簌簌落下，凄美得让人心动。

于是我走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抗拒，仍是兀自的流泪不停。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在喉中低声说。

人伦情理的浩劫是如此微妙，谁又知道哪些是天灾，哪些又是人祸。

妲己

尽管如此，我还是错了，错得彻底，一塌糊涂。

事情和我最初的预想完全一样--对于姜皇后这个女人，我尽可以去消灭，却永远无法征服。

第二天，天高云淡。我陪纣王在园中赏花。

远远的，我看见费仲匆匆向我们奔来，神色慌张。我心里明白，昨天商定好的计划多半又出了变故。

费仲身后的少年奉御官手中端着一个黑色托盘，盘上盖着幔布。端盘的男孩双手不停颤抖，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抬头看费仲，他却对我轻轻的摇了摇头，神色无奈。

"这是什么？"他问费仲。

费仲不语，伸手将盘上的幔布掀开。

漆黑的盘中，竟然躺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睛。

我的心猛的一颤，双眼一黑，几近昏死过去。

他也慌忙伸手掩住了眼睛，惊惶失措，指着盘中惨不忍睹的眼球，厉声问费仲："这是什么？"

费仲垂首，低声说："今早我质询皇后时，她突然间勃然大怒，竟自剜一目，掷在地上，而后嚼舌自尽……"

听到费仲的禀告，他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猛的瘫坐在椅上。

这个消息对我而言也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我的头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她还是死了。她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孤傲的拒绝了我的施舍。她宁愿死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弃与生俱来的尊贵，向我屈服。

沉默了良久，他竟痛哭流涕。伏在桌上不停的抽泣，悲痛欲绝。他如此惊天动地的为一个人而哀伤，我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再未得见。

他的悲伤让我嫉妒，也让我感动。那一刻我明白，或许他根本就是始终爱着他的妻子的。我的存在不过是代替姜皇后完成了一部分她不愿，或不屑去完成的愿望吧。

第26节：第三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8)

她死了，如我所愿。我却是这场游戏中的败者，彻头彻尾。

姜皇后

我的灵魂离开身体的那一刹那，我竟可以清晰的感触得到。那种轻飘飘的悠然妙不可言，人世间的一切浮华在我的视线中模糊，淡漠，直到消失不见。仿佛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的活着，过往的一生，却一直都在死亡。

纣王

我生平第一次走进宫中的监牢。那里比我想象得还要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太阳的空间显得憋闷而拥挤，尽管里面并没有很多人。昏昏欲睡的狱卒筛糠一般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使整个地方显得更加令人厌恶。

生锈的铁窗另一端，静静的躺着她美丽的尸体。她无瑕的面孔因剜目、嚼舌的痛楚而血肉模糊，我已经无法分辨出她高贵的容貌。可她的身体却依然挺拔、高傲，如同她生时一样。

这便是我的妻子。她安静的平躺在我面前，终于不再说一句话。无论我再多么昏庸，多么不堪，她也决计不会再说什么。她已经用世上最惨烈的方式将她生命中的一切倾诉给我，只是我从来不曾仔细倾听过罢了。

我想起不久之前我曾问过她是否爱我，她没有回答。我当时失望至极，甚至有些难过。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她怎会不爱我？

只不过她的爱过于深沉，博大，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罢了。

"你知道么，即使她真要杀我，我也绝不可能杀她的。"我对身旁的妲己说。

妲己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竟难过的哭了，美丽的眼睛哭得通红。她是真的伤心，我看得出。

可是她又为何而难过呢？

或许是兔死狐悲吧。

妲己

姜皇后的尸体躺在我面前，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我却从未感觉如此自惭形秽过。

于是我哭了，用我妖精的眼泪去悼念那个陨落的高贵、典雅、完美的女人。

费仲

三日之后，盛大的封后庆典。妲己凤冠霞帔，端坐中宫之上，接受文武百官和三宫六院的膜拜。我也在其中。我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却无法解读她目光的涵义。我有些怅然若失。

五日后，馨庆宫杨贵妃在宫中自缢身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纣王不知其然，叹息流泪，随即厚葬。

十日后，东伯侯姜桓楚得知女儿惨死，起兵造反。成汤天下始乱。

正宫御花园，又是草长莺飞。妲己坐在椅上沐日赏花。我静静的站在不远的地方，陪着她。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她问我。

她已经是皇后娘娘，后宫之首，却仍和以前一样蛊惑，迷人。

妲己就是妲己，她永远是美丽和性感的集合体。姜皇后的高贵，她永远学不去，也不必去学。

"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反问她。

她嫣然一笑："我们在毁灭成汤的天下。"

我沉吟，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我，淡淡的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后悔了？"

我摇了摇头："我生平做事，从不后悔。"

她看着我，又笑了，如同夏花般灿烂。

"你究竟是谁？为何非要毁灭成汤的江山？"我问。

她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必须这么做，别无选择。"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她是谁，为什么一心要做个亡国破家的红颜祸水。我只希望能这样默默的陪着她，一同背负荣耀、富贵，和全天下的骂名。

第27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1)

十里长亭饯酒卮，

只因直语欠委蛇。

若非天数羁羑里，

焉得姬侯赞伏羲。

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

12

妲己

姜皇后的死，标志着无伤大雅的宫廷游戏正式结束和一个血腥屠戮时代的来临。

从那一年起，风雨飘摇，天下大乱，百姓开始民不聊生。(奇.书.网)殷商王朝已经开始滑向灭亡的轨道。不知为何，我的心情也随之而一天天的沉重。

我为什么会为了这个而难过的呢？我应该高兴才是。殷商天下毁灭得越快，我便可以越早得道成仙。可不知为何，我潜意识中总隐隐觉得这不寻常的一帆风顺之中总是隐藏着危机，不可预知。

至于究竟是什么危机，我不愿去想。事实上，我根本想不明白。自从做了人以后，很多原本简单的东西都变得复杂了。我不知这样是好是坏，却又无法逃脱，活得越来越累。

也正是在这一年中，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两个男人。他们都很老，都很厉害，都想要我的命。这两个老男人，一个叫姬昌，一个叫姜子牙。

他们最后胜了，却和我一样可悲，都是女娲布下的没有自我的棋子。

姬昌

还未等纣王的信使带着宣我进京的诏书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已经做好离开西岐的准备了，因为我早已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尽管如此，它真的到来时，我仍有些难过，依依不舍。人老了，便越来越恋家，像个孩子一样。

我虽是凡人，却有一个凡人没有本领，那便是求卦问卜，预知吉凶。

其实能够预知未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如此一来会使人生少了很多乐趣。人之所以有欲望活着，不就是因为对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充满着好奇么。而对于我来说，这些无知的快乐统统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了。

可是尽管如此，我仍总是忍不住要不断的为自己和别人卜卦。人的欲望真的很难解释，有时甚至与自身矛盾。或许我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比别人高明一些吧。

卦中显示，我这次动身去见纣王，凶多吉少，虽然不会丢掉性命，却有七年的牢狱之灾。

我能预知吉凶，却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多少有些无奈。

"千万不要来找我，更不要为了我而轻举妄动。"临行前，我对我的儿子伯邑考说。

命是如此，便是如此，任何试图反抗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纣王

姜皇后死了以后，我的生命中仅有的那点理性也如同被突然掏空了一般烟消云散。国事、家事、天下事，在我眼中便如同遥远的彼岸的烟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我的灵魂里仅剩的，就是由妲己支配着的那些横七竖八的欲望。

欲望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人要有欲望才会快乐，不是么。

有的时候，我会怀念那些清醒的，理智的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回忆中的往事也逐渐的淡漠了。唯有妲己蛊惑的身段和面孔，却在头脑中日渐清晰，不可磨灭。

男人都有遗忘的天赋。这个女人最厉害的一点，并不是她的美丽或性感，而是她无法抗拒的让男人迅速遗忘历史的本领。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人，只有妖。

我便是如此不可救药的爱着这女妖。

费仲

要姬昌来朝歌，是我的主意。

天下已经有上百路诸侯起兵造反，势如破竹，朝中大臣里却没有一人提得出有效的抵抗办法。梅柏惨死和商容离去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让每个人记忆犹新。妲己在摘星楼蓄酒为池，悬肉为林，终日与纣王在温柔乡里缠绵。纣王的心窍已经彻底被妲己掌控，全然不理国事。

朝中氛围一片死寂，我反而有些不舒服了。即使内核已经枯死，也应该维持起码的表面的繁荣。粉饰太平，原本便是我这类佞臣的责任。

早就听闻西岐姬昌是个圣人，有许多凡人没有的本领。于是我对纣王说，现在天下战祸频繁，大臣们都束手无策，不如让姬昌来，听听他的主意。

纣王满不在乎的点点头，说好。他现在对一切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除了妲己。

事实证明，宣姬昌来朝歌，是个毁灭性的错误。

姬昌

宣我来朝歌，是他所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上次见他，是在他刚刚登基后四海诸侯齐来都城朝贺的时候。那时的他头上戴着金冠，腰间挎着长剑，英气逼人，气宇轩昂，君临天下的风采让人折服。

而如今我面前的纣王神情萎靡，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浮的微笑，如同一个富贵人家庭院里里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昔日的威风全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让人有些心痛。

他的右首，坐着一个貌似天仙的美丽女人。她双唇紧闭，面容冷漠，如同一尊活的象牙女神雕塑。

第28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2)

看到她，我的心竟然也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仿佛也惊异于她的美丽。

她一定便是苏妲己了。她的美丽竟然连我这样心入止水的老者也会悄然惊叹，更别提欲望横流的年轻天子。只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女人，才有能本事将一个几近完美的男人变成这个样子。

世界用几十年的世间塑造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女人却可以在一瞬间将他毁灭。

我悄悄抬眼看她，竟发现她也在看我，目光温柔清澈，却深邃、复杂，我难以解读。

然而有一点我却已经清楚得很--我这七年的牢狱之灾，一定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妲己

他是谁？他有什么本事？为何他一出现，我便心神不宁？

他看着我，目光悠然自得，仿佛他已经知晓一切。

难道他也要杀我？

姬昌

"你有什么本事？"纣王懒洋洋的问我。

"我通晓数理天命，能预测未来吉凶。"我谦恭的回答。

说实话，我极不喜欢面前宝座上的这个愚蠢而倨傲的家伙，可我终究是他的臣民。我永远不会像梅柏那样，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死得不明不白。

听了我的回答，他却极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又是这一套。好好的诸侯，怎么也学得跟那些和尚道士一样，神神叨叨。"

我摇头："陛下此言差矣。和尚道士的方术，是为降妖除怪，至于天下的兴亡安危，他们不管。而我的占卜之术却能为国家社稷预测未来，趋吉避凶。"

听了我的回答，纣王没有说话。我看到他嘴唇微微一颤，知道我的话触动了他。

"既然如此，为何不请西伯侯现场将殷商天下的未来测算一番？"奸臣费仲在纣王耳畔轻声说。

昏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的七年牢狱之灾便来了。

纣王

这个半疯的老头坐在地上用铜钱摆起了乱七八糟的阵法，口中念念有词。看见他这副装神弄鬼的样子，我恨不得冲上前去，一脚将他踢翻。

良久，他站起身，面色肃穆，一言不发。

"有话就赶快说，故作什么深沉！"我不耐烦的说。

原本站着的姬昌，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的心也随着那声"扑通"高高的悬了起来。

"有话赶紧说吧，不必下跪了。"我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卦中显示殷商天下气数将近，灭亡指日可待。"姬昌缓缓的说。

我心尖猛的一悚。

身旁的费仲闻声拍案，厉声说："放肆，天子圣明，四海臣服，好好的成汤江山，怎能说亡就亡？你竟敢在天子面前妖言惑众，不要命了么？"

姬昌淡淡一笑："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伸手止住费仲，继续问地上的姬昌："你的卦，算得出我结局如何么？"

姬昌点了点头。

"你说说吧。"我说。

虽然我早已隐隐预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仍想听他讲出来。或许我对这"国破人亡"的定数还抱有逃逸的幻想吧。

姬昌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清晰的说了出来："你半生富贵，却不得善终。"

我有点悲伤，仰天大笑。

姬昌被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算得出你自己结局如何么？"我又问他。

他点了点头："我一生多灾多难，却能寿终正寝。"

我惨然一笑："你寿终正寝，我却不得善终。你敢说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姬昌摇了摇头："我既然已经算出自己寿终正寝，那便是天命。你是杀不了我的。"

"真的么？"我淡淡的说，"今天我便杀给你看。让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不能杀！"群臣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高声喝止。

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叫比干，是我的叔叔。

我从小便恨他，从未改变。

13

妲己

比干从群臣中走出来的时候，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不在乎。自从姜皇后死后，几乎所有人都恨上了我。

比干是他的叔叔，平日便飞扬跋扈。虽然自诩为忠臣，骨子里却比谁都恶毒。

第29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3)

这比干走出来，既不行礼也不下跪，便朗声说："姬昌不能杀！"

"为什么不能？"他冷冷的问。

他不喜欢比干，但因为比干是长辈，也要敬畏几分。

"姬昌是西伯侯，多年来镇守西岐，边疆安定，百姓安居。"奇"书"网-Q'i's'u'u'.'C'o'm"今天他来卜卦，也是陛下的主意，怎么能因为这个便要杀人？这朝堂之上，数及该杀的人，恐怕也轮不到姬昌。"

说罢，他有意无意的用眼角余光斜斜的扫了我一眼。

我恨不得将他的眼睛挖出来。

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其实是最可恶的。他们恨我，却不敢说出来，只会旁敲侧击，玩弄修辞把戏，如同落在头发上的毛虫，让人恶心。比起姜皇后的坦荡，他们差得远了。

我竟有些怀念和姜皇后勾心斗角的日子。

"他咒我不得好死，难道还不该杀？"对于比干为姬昌辩解，他显然有些气愤。

比干摇头，语气仍是强横："命是什么，便是什么。姬昌说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又有什么罪过？如果可以确定是假的，再杀也不迟。"

我侧脸望他，只见他被气得面色铁青，紧咬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不忍心，终于还是开腔了："既然如此，干脆请西伯侯再算一算，今明两天这朝廷之上会发生什么事，是真是假一验便知道了。"

我话音刚落，比干立即转头向我，怒目相对。目光中似乎要喷出火焰来，将我焚尽。

纣王点了点头，说："就按皇后说的办吧。"

比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纣王

我坐在朝堂上，头痛欲裂。真想挽着妲己的手立刻逃离这个压抑的人群，到东海中人迹罕至的岛屿上去过一辈子。什么姬昌比干，百姓天下，统统见鬼去。

姬昌又一次掏出他的那挂占卜用的铜钱，在地上胡乱摆了起来。他越是谦恭，模样便越是可憎。这些人一个个都恨我入骨，却偏偏摆出忠贞不二的样子，让人恶心。

他们若是起兵造反，光明正大的来取我的脑袋，或许我反而对他们更加尊重些。

没过多久，姬昌站起身。

"说说吧，有什么事会发生。"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姬昌垂首，低声说："明日午时，宫中太庙会有火灾。"

姬昌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眯着眼睛，目光中不知是猜忌还是愤怒。不知为何，我有种奇怪的直觉--他根本就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他甚至根本早已知道成汤江山将亡，自己不得善终。他只是不愿听别人说出来而已。

他虽是昏君，却并不是傻瓜。

"明天太庙起火，你确定？"他低声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淡淡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先将你囚禁。明天午时，如果你的话应验，便饶你不死。如果你说谎，便立刻千刀万剐。"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了。美丽的妲己跟在他身后，身姿轻盈。我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秒连我自己也被迷了心窍。

费仲

"你立刻派人去坚守太庙，绝不许任何人进出。"朝堂之下，他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另外告知庙中的僧侣，明日之内绝对不要焚香。我倒是要看看这火怎么烧得起来。"

纣王

第二天上午，天气突然变得闷热，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由晴转阴。到了午时，突然空中的黑云里一声巨响，一道金色的霹雳撕裂天际。我的心也如同被击中了一般，猛的震颤。

远远的，我望见太庙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升腾的黑烟弥散在蓝色的天幕中，如同碧海青天里放肆舞动的幽灵，张牙舞爪，飞扬跋扈。

姬昌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我明白他以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其实即使没有他的预言，我也早就料到那些事是真的。只是人类固有的侥幸心理让我仍自欺欺人的希望奇迹出现罢了。我甚至有些希望姬昌能跟我撒个谎，骗骗我。我身边缺少的恰恰是那些愿意说谎骗我的人。忠臣太多，是国家的福气，却是我的悲哀。

我长叹一口气，反而感觉轻松了很多。既然厄运已经注定，便更不需要有什么忏悔和顾忌了。只是不知道那被写进命运的大劫难什么时候才会来临，我究竟还能和妲己拥有多少共同的日子。想到这里，我便又有些低落。

第30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4)

我转过头看身边的妲己，她面色恬淡，神态安详，眼神中却流露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伤。

她又为何而难过呢？她早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国家灭亡，我死于非命，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她想要的么？她是妖精，幻化成美女来迷惑我，让我国破人亡，她得知这悲惨的结局已经写如天命，不可逆转，应该高兴，为何她又如此忧伤呢？

她的忧伤不是伪装，我看得出来。

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究竟对我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比天下的安危更加重要。

妲己

我走进囚室的时候，姬昌正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一本古书。那本书上写着若干稀奇古怪的字码，如同天数，让人头疼。

我静静的走了进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囚室之中，他是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人，让人感觉很亲切。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他放下手中的古书，和蔼的说。

我淡淡的笑了笑："你的确是圣人，知晓一切。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摇了摇头："知晓一切有什么好，对一切了然于胸而又不能改变，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无知。"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当我还是九尾狐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贫穷、粗野，却比现在开心得多。

"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姬昌问。

"……我想知道我的结局如何。"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姬昌摇了摇头。

"你不想说？"我问。

"不，"他说，"是我算不出来。每次算你的时候，卦相总是离奇古怪，无法解读。"

我心里暗暗吃惊，问他："这是为什么？"

"只能有两个原因，"姬昌缓缓的说，"要么是我老了，力量衰弱，逐渐失去了诠释卦相的本领，要么……"

"要么怎样？"我急着问。

"要么便是因为你是异类，不在人间万象之中。"姬昌说。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我心中黯然一凛。

"那你认为究竟是你自己老了，还是我非你族类呢。"我幽幽的问他。

姬昌爽朗大笑："我如何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究竟如何想，如何做。"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如何做。我只是希望一切都能简单一些，让我不必背负太多难以承受的负担。"

"既然如此，便干脆不要去想。顺应命运的安排，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于最终的结局，又何必非要知道？"

我无奈一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角色便是迷惑纣王，毁灭殷商的天下么？"

姬昌点头："我当然知道，而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角色就是尽力阻止你。我们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不例外。"

我咬了咬嘴唇："这么说，我现在就是杀了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姬昌坦然大笑："今日午时太庙失火，被我说中，你已经杀不了我了。不过你会将我囚禁七年。七年之后，我厄运结束，返回西岐，寿终正寝。虽然你和我的角色被命定为死敌，你却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我的。"

我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不过他说错了一点。

我并不想杀他。如果可以，我谁也不想杀。

姬昌

妲己离去的时候，神情黯然。于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对她言明她的结局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有的时候，人的命运就如同一场残忍的赌博游戏。人们在开局前纷纷下注，有的用金钱，有的用前途，有的用生命，为的就是结束时那一刹那的不可预知的高潮。只有经历了那番博弈和取舍的过程，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可贵。若是从一开始便知道最终是输是赢，每个人便都和我一样，成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圣人了。

我虽老了，头脑却仍很清楚。卦相中说妲己是妖，幻化成美女，她的使命便是遗祸天下，而且她必将成功。而她自己，却注定是悲剧结局。可对于我而言，我毋宁将她看作一个普通的，美丽而狠毒的女人。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我又怎么忍心去剥夺她生存在无知中的乐趣呢？

第31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5)

我终究也是个男人。对于这个漂亮而狠毒的女人，除了憎恨，还有怜悯。这或许也是我一个人做不成大事的原因吧。

纣王

我恪守承诺，没有杀姬昌。但我也没有放他回去。

费仲对我说姬昌既然通晓这类知天命的本领，如果放他回去，必定后患无穷，不如以暂居为名先将他囚禁在朝歌附近的小城羑里，如何处置再看时机。

我摆摆手对他说无所谓，你看着办吧。

不知为什么，这个老头让我非常疲惫。我甚至有点希望立刻将他放西岐去，造谣还是造反由着他去，只要让我这辈子不再见到他。

打发走了姬昌以后，我在妲己的宫里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那种即使在睡眠中仍筋疲力尽的感觉很好。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妲己正躺在我身旁，用手臂支着头，在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她轻轻抿了抿朱红的嘴唇，问我："你相信姬昌的话么？"

我点了点头："我信。"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淡淡的说："总有一天，你会恨我，也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死的。"

我伸出手臂，将她抱住，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知道，但是我心甘情愿。"

窗外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14

妲己

姬昌走了没多久，姜子牙就来了。在所有想杀我的人中，他是最厉害的一个。

其实从做人的角度看，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甚至不如我这半路出家的妖精。他没有爱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被别人爱过。他精力旺盛，躯壳中却是一个死掉的魂灵。

然而这也正是这个男人最可怕的一点：他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一切复杂情感。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简单得让人发指。

从见他第一眼那一刻，我便明白，如果我终究有一天会被人杀掉，那个人一定是他。

四月的朝歌春光烂漫。四月里的一天，一个女人来拜访我。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的名字叫玉石琵琶精。［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其实琵琶怎能修炼成精，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琵琶和狐狸、雉鸡都不相同，没有生命，若想成精，一定要付出比其他妖精更多的艰辛。也正是如此，比起九头雉鸡精来，我更加敬重她一些。

她是我在轩辕坟中的邻居，我们已经认识一千年了。这一千年里发生过很多事情，有些让我们彼此依赖，有些又让我们彼此憎恨。然而一千年下来，我们终究还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有的时候我认为人类之间的那些所谓的"友情"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友情"。人才能活几年？还未等性格中一切丑恶和肮脏彻底袒露出来，便已经死了，化成灰，烟消云散。反倒是我们妖精之间，彼此熟识了一千年，无论什么卑鄙和丑恶都看得清楚了，反而更容易彼此信任。

她来看我，我们聊了很久，她便离开了。她来看我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聊聊天。自从离开轩辕坟以后，我们都孤独了很多，仿佛生命里一下子失去了什么。

玉石琵琶精便是这样一个朋友。这样的朋友我一千年中只有两个，她是其中之一。而姜子牙，一个和我们素昧平生的老头，杀了她。

姜子牙

四月的一天，响晴，万里无云。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芳草清香，比昆仑山的风光更加旖旎。我发现即使在深山老林中修炼了六十年，我终究还是怀念城市的。

一个面容娟秀，身穿重孝的女子走进了我的算命馆，目光狡黠、闪烁。

我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妖精。

我心里暗自好笑。现在的女妖精真是胆大妄为，仗着自己有些姿色，便敢来挑战人神。如此下去，这个世界不是乱了？

我仍迷恋着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中还有秩序。

这样的女妖，若是不杀，天理公道又在哪里。

女妖款款走到我面前，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捋了捋额头前的碎发，眼神挑逗。

"请先生给我算个命。"她说。声音中带着让人销魂蚀骨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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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6)

"小娘子，借右手一看。"我对她说。

女妖嫣然一笑："先生不光会算命，还会看手相？真是有本事。"

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打情骂俏，实在愚蠢。

女妖伸出右手，肌肤雪白细腻。

我一把将女妖腕上的寸关尺脉攥住，暗自运功，将她钉在原地，不能逃走。

女妖眼中立刻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我，目光中充满疑惑和不解。

半晌，女妖回过神来，高声疾呼："你这算命的，年纪一大把，为什么抓住我一个女流之辈的手不放？"

我冷冷一笑，没有理会。

女妖愈发的恐惧，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她显然在自己的声音中加入了某种妖法，让人心智动摇。听见女妖充满蛊惑的声音，四周围起了许多旁观者。见我如此抓着一个美丽少妇的手不放，旁观的人群渐次愤怒，一些面目可憎的家伙开始恶毒的咒骂我。"贪恋女色"、"试图奸淫"，种种不堪入耳的辱骂。

都是些无知的蠢人。越是如此，我便越要杀她。

"你们懂个屁，这个女人是妖怪！"我朝他们大喊。

自然是没有人相信我的。

女妖目光渐凶，口中却开始凄婉的啼哭起来，哭声十分凄凉，显得哀恸动人。

她的哭声使周围的旁观者更加愤怒，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甚至跃跃欲试，想来打我。

愚蠢的人们被妖精骗了还不自知，真是让我不胜其烦。

于是我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块紫石砚台，朝那女妖头上砸去。

脑浆四溅，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女妖不再作声。她的脉门仍然被我紧紧的攥住，让她不能变化逃走。

周围的人们更加愤怒，高声大喊："算命的杀人啦！"，并将我的算命馆重重围住。

我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过于鲁莽。妖精自然不会因为我用砚台击那一下便死。可毕竟这血淋淋的场面是任何凡人都无法接受的。

我在深山老林里呆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很多人间常情。

比干

我的马行至朝歌集市上的一间算命馆，被一群神情激愤的人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跪下禀告："一个算命的老头非礼妇女，妇女贞节不从，老头恼羞成怒，竟然用砚台将女人砸死。"

还没等我勃然大怒，那个老头竟自己从馆中走了出来。须发花白，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甚至更老；满头满脸溅着鲜血，右手拖着一一具血肉模糊的女人尸体。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不忍心看。

那个老头却面色倨傲凛然，无动于衷。既不行礼，也不跪拜。

"你是谁？"我问他。

"姜子牙。"他回答，面无表情。

"你这算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将这个女人打死？"我厉声质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我，冷冷的说："这不是女人，这是个妖精。"

我又抬头看那个女子的尸体，身姿袅娜，居然和妲己有些相似，心中一凛。

"既然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神情极是轻蔑，语气中带点鄙夷："她是妖精，这一下怎么能死？我如果放手，她立刻跑了，我还怎么杀她？"

我厌恶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句话也懒得和他多说。

"既然如此，"我对他摆摆手，"你就跟我去见天子吧，让他来判断你说得是真是假。"

妲己

姜子牙拖着那具血淋淋的女人尸体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如刀绞。

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头就那样拖着她，一级一级的走上摘星楼的漫长石阶。她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让人不忍观看。

比干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启奏了一番，我心里便全都明白了，心情却更加悲痛。

老老实实的回轩辕坟便是，为什么非要去算什么命？这姜子牙既然能将你治住，我又有什么本事去救你？

活在世上，不能玩心太重，否则玩过了火便是死了也不算稀奇。在这一点上，人和妖都是一样的。

纣王见了这血淋淋的场面，一脸厌恶的问他："你手中的这个女人，明明是人的模样，你怎么偏说她是妖精？"

第33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7)

姜子牙右手仍攥着尸体不放，朗声回答："陛下若想让这妖怪显出原形，我只需用三昧真火烧她两个时辰便可。"

听了姜子牙的话，我心里猛的一惊，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三昧真火是得道的仙人才炼得出来的东西，任何妖精一经焚烧，必定现出原形，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我心乱如麻，正在思忖该如何设法阻止，远远的竟已经瞥见姜子牙开始施法，眼中、口中、鼻中一齐射出万丈火焰，向手中的女人尸体烧去。登时那女人身上火焰四起，肌肤立刻被三昧真火烧得焦黑，散发出腥臭的味道，惨不忍睹。

我索性转过头去，将视线移开。心里如同千万把利刃在搅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那个变态的老头撕成碎片。

妖精的友情往往伴随着毁灭性。这种忠贞，人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

姜子牙

纣王身边的那个美丽的女子始终盯着我，目光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仇恨。

她是谁？她为何恨我？难道她也是妖？

我看不出来。她若是妖，也一定是借用了人类的身体，否则不会掩饰得如此天衣无缝。

如果她是妖，我现在正焚烧的人一定便是她的同类了。要么她又怎会表露出这样的仇恨？

既然如此，我便更要将手中这妖精烧死。

少年时便上山修炼，为的不就是是有朝一日能变得如今天一样强大而冷酷么。

于是我暗暗发力，手中的火焰更加旺盛，升腾至半空中，烧红了半天的云彩。

纣王身边的美丽女人仍是看着我，目光中的憎恶却变成了苦苦的哀求。我是如此残忍的享受着这个美丽女人的楚楚可怜的目光，这是我自下山以来最快乐的一瞬。

我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无论是人还是妖。不过在我的人生词典中，早已经将"伤心"二字删除了。如果妖精的伤心便要惹来人神的同情，世界便真的乱了套。

不知烧了多久，我逐渐感觉到手中肆意的妖气微弱下去，我心里明白这个女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心里一阵癫狂的喜悦。

妲己

升腾的火光中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哀号："姜子牙，我和你无缘无仇，你为何非要杀我？"

姜子牙。这个男人名叫姜子牙。我将这个名字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纣王见火中的女尸竟然开口说话，大惊失色。

姜子牙冷笑，没有答话，仍是继续施发念咒。

半晌，火焰渐渐熄灭。姜子牙大喝一声，火光中一道耀眼的霹雳闪电，烟消云散。

血淋淋的石板地上，平躺着一面玉石琵琶。晶莹剔透，浑然天成。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姜子牙

妖精终于现出原形，我也筋疲力尽。

不知为何，火焰熄灭的那一瞬，我竟突然感觉自己的举止非常徒劳可笑。

杀这个妖精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了她之后又能怎样？我仍是我，只是世上多了个冤魂恨我罢了。

妲己

我悄悄拭干眼泪，不想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姜子牙和比干这些恶人看见。

姜子牙躬身举起琵琶，想立时摔个粉碎。

他还是人么？！

我终于无法隐忍，立刻起身高喊："住手！"

我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显得过于尖利。在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姜子牙，比干，包括我身边的纣王。

纣王看着我，目光疑虑，却若有所思。

我抿了抿嘴唇，强忍哀痛，淡淡的说："这面玉石琵琶，材质样式都很好，摔了实在可惜。不如搬上摘星楼去，我将它上了丝弦，弹奏取乐。"

纣王点了点头，吩咐奉御官将琵琶取了过来，交给了我。

姜子牙神色有些尴尬，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接过奉御官递过来的琵琶，双手微微颤抖。

怀中的琵琶通体碧绿，宛然若生。我庆幸自己及时阻拦。若是被那个可恶的老头摔得粉身碎骨，我们便真是永别了

我把它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是生怕姜子牙再将它夺去。头脑里回荡着的只有两个字：

复仇！

纣王

第34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8)

姜子牙将那琵琶精打回原形，兀自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性高潮后才会有的满足的淫笑。

那面琵琶仿佛是一块美玉由天然琢磨而成，精致隽雅，丝毫看不到半点邪恶的气息。这样的浑然天成之物就是成了精，也断然不会是个吃人的坏妖精。姜子牙又何必非要将它烧死呢？难道他学法术为的就是能肆无忌惮的杀戮么？

妲己抱着琵琶，神色黯然。

这便是了。妲己也是妖精，见到其他妖精惨遭横祸，难免为自己感伤。

面前的姜子牙，面容狰狞可怖，比刚刚被他焚烧得焦黑的女尸更让我恐惧。

妲己

场面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尴尬。

姜子牙呆立了半天，便要离开。

"等等！"我高喊。

他站在原处，转过头看我，目光疑惑。

放火烧了我最好的朋友，便掉头要走，没这么容易。

我对纣王说："这位姜先生，法术高明，才智双全，更有降妖除魔的本领，留在朝中为官，护国保驾，岂不是很好？"

纣王

我望着妲己，她的美丽的脸庞上写着我从未见过的杀气。她怀抱着那面琵琶，冷漠的眼睛一直盯着石板地上的姜子牙，生怕他立时逃走。

她想留下姜子牙。她已经恨上了他。

妲己要我把姜子牙留下做官，我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了，尽管我如同厌恶比干一样厌恶这个老家伙，不想多看他一眼，可我却更不想看见妲己愤怒或失望的样子。

她开心，我便开心。因为除了她我已经一无所有。

妲己

他封了姜子牙一个下大夫，那个老家伙欣喜若狂的谢恩离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修道之人，滥杀无辜，贪慕权势。我从未如此鄙视过一个人。

姜子牙离去后，我对他说自己头疼，想独自待会，他点头，离开了。

我将那面玉石琵琶放在摘星楼顶。那里风高露重，可以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将她救活，却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头一次感觉到生命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15

纣王

姜子牙用火烧了那琵琶精之后，妲己的心情一直很低落。每天都要花上一些时间到摘星楼顶，静静的看着那面玉石琵琶，有的时候还会黯然落泪。每到这时，我便也会随着难过。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去劝慰她，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一天晚上，我们和以前一样做爱，只是她始终显得很沉默。

结束之后，我抱着她，她靠在我的怀里，冷艳，性感，美得让人伤心欲绝，美得让我感觉刚才和她做爱对她是一种亵渎。

她因悲痛而起的冷漠，是我无法承受的。

于是我轻轻理了理她额头前的头发，对她说："我帮你杀掉姜子牙吧。"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我会交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找个借口处死他。"我淡淡的说。

"你……真的肯杀他？"她问我。

我微笑点了点头："因为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开心。"

她看着我，美丽的眼睛竟然流泪了。

"你不必如此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她幽幽的说。

我微微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做了很多，便索性做到底好了。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流泪的样子，永远也不想。"

她抱住了我，开始深深的吻我，吻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妲己

这个男人爱我，爱得深沉而炽烈。

可是我爱他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想。

姜子牙

我从纣王手中接过那幅色彩艳丽的画卷，缓缓打开。

画上是座漂亮的祭台，殿阁巍峨，琼楼玉宇，华丽之极。

我抬头看他，不知他的意图。

纣王朗声说："这是我要建的鹿台，高四丈九尺，栏杆要用玛瑙雕砌，梁栋要用明珠装饰。工程浩大，必须在三年内完工，只有聪明睿智、才艺精巧的人才能担当督建的重任。这个职位，满朝之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你领旨吧。"

第35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9)

我又低头仔细端详，画上的鹿台被绘制得如同瑶池玉阙，琅苑蓬莱，极尽奢华之所能。若是真的建起来，必定劳民伤财，何况三年之内完成更是绝不可能。

我抬头看纣王，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恶毒的狡黠；他身旁的苏妲己仍是一贯的冷漠、仇视。于是我立刻明白这是一个阴谋。

昏君当道，朝歌不是久留之地。

这对狗男女想要我的命。

纣王

姜子牙见了纸上的鹿台，神色有些困惑，却又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神态自若，我反而有些害怕。他身怀绝技，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他自然是不会用什么三昧真火来烧我，可我怕他一怒之下伤害妲己。

"怎么样，这旨你领还是不领？"我冷冷的问。

姜子牙昂首，高声说："此台精雕细琢，工程浩大，若要完成至少需要三十五年。"

我冷冷一笑："三十五年？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身旁的费仲则指着姜子牙，厉声质问："你这老匹夫，方外术士，一派胡言。天子信任你，委以重任，你却如此狂妄欺主，罪当炮烙！"

费仲话音刚落，只见姜子牙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太阳穴上的静脉急速扩张，我心里一阵复仇后的快意。

身旁的妲己冷冷的看着他，目光中也带着一些莫可名状的快感。

我挥了挥手，奉御官将墙角的那根黄澄澄的铜柱抬了过来，点燃炭火。铜柱表面发出咝咝的声响，如同愤怒的眼镜蛇在吐着红色的信子。

姜子牙见那铜柱，厉声诅咒："你这昏君，荒淫酒色，远贤近佞，听信狐媚之言，为自己享乐修建什么狗屁鹿台，劳民伤财。我为你制服妖精，供你驱使，你居然要用酷刑将我处死？你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我哈哈大笑："笑话，降妖除魔，那是你自己炫耀本领。你以为你拖着个女人尸体在我面前焚烧，我便会很感激你么？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虚伪，沽名钓誉，比我这昏君更加该死。"

身旁的费仲高呼："立刻将这老东西炮烙！"

左右侍卫一拥而上。

那姜子牙动作却十分轻捷，抽身朝楼下飞跑。

身旁的妲己冷冷一笑："放火烧人的时候飞扬跋扈，现在人家要烧他，他却跑得像兔子一样，真是让我恶心。"

姜子牙

我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我在昆仑山修道多年，今日下山来就是为了降妖除魔，做一番伟大的事业，不枉白活一场。可是一来便遇上这样的昏君，为了一只妖精竟要致我于死地。

这个世界的秩序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不是那个我曾经热爱并深深迷恋的尘世？

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在追我，每个人都凶神恶煞，手里举着绳索、刀枪，可我却不能施法杀他们，因为他们不是妖，而是人。我学法术只能降妖，不能杀人。

可是如今一心想杀我的，不正是和我一样，一个脑袋两条腿会说话会思考的人么？

或许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并不是妖，而是人，简简单单却又无比复杂的人。

我跑过了龙德殿，九节殿，一直跑到了九龙桥。路程并不远，我却仿佛感觉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一样精疲力竭，体内的能量如同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抽空了一般，虚弱无力。这种虚弱的感觉我从未有过，如同真的被炮烙了一般痛苦。

于是我在九龙桥边站住了脚，不再奔跑。

桥下河水混浊肮脏，就如同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纵身跳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溅起的水花的声音，如同霹雳暴雨一般洒落在水面上，沁人心脾。

纣王

"姜子牙跳水自尽了。"摘星楼上，我对妲己说。

妲己正对着镜子画眉毛，姿态妩媚动人。

"他没死，他还会再回来的。他的本事比我们都大得很。"妲己黯然的说。

"我真没用，连个姜子牙都杀不掉。"我有些沮丧。

妲己轻轻起身，坐在我身旁，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在我耳边幽幽的说："对于我来说，你肯杀他，比真的能杀死他更加重要。"

第36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10)

我把她抱起，轻轻平放在玫瑰色的床榻上。

妖娆的夜色中，那面碧绿的玉石琵琶闪烁着迷人的盈盈的光，如同我对妲己那永远无法改写的欲望。

16

姜子牙

离开了朝歌，我很是沮丧了一阵，并不是为了那些狼狈，而是为了世人的愚蠢。

一直以来，我都是最相信自己的本领，其次才相信所谓命运，这也是我的师父元始天尊认为我不适宜继续修炼下去的原因。我太世俗，无论多少年的仙风道骨，仍旧很迷恋这个华丽的尘世，这便违背了修道的原则。因此我被那个神仙的世界挤兑下来，也并不奇怪了。对此，我并不介意，甚至暗暗窃喜，因为我心中明白我的这点微末的本事，在神仙的国度里，是不值一提的，唯有在人类世界才能做出些明堂来。

可是谁知道，这个世界竟然变作了如此模样！奸臣当道，妖媚冲天，就连好好的君王也被迷惑得七荤八素。我空有一身本领，却如同一只迷路的疯狗一样，这是何等的悲凉！

我离开以后，纣王昭告天下：无论哪个人，只要能取了我的性命，便会被封为国师。这更逼得我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朝着某个无法辨明的方向走了很久，心中越来越迷茫。

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我做了几十年道士，心旷神怡。而重新回到俗世后这短短数月，我却如同迷失了自己。

然而我却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昔日的相识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恨我，我也恨他，可是我们却解脱了彼此。

纣王

这个世界似乎挤满了道士。在我的视线中，这些无趣的修道之人竟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个刚走，一个又来，每一个都是不怀好意。

我的告示发布了不久，又一个道士来到了我的大殿之上。他年纪似乎也不小了，却是一头乌发。身上穿着橙色的画有太极八卦图的袍子，眉眼神情之中竟然和那姜子牙有几分类似，看上去却比他舒服得多。

"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我不耐烦的问他。

他微微一笑，淡淡的说："我要做你的国师。"

我心中暗暗一惊，旋即哈哈大笑："你这道士，不好好在山里修炼，居然也跑来争这人世间的媚俗和功利了。"

那道人冷笑："有谁规定，道士就不能媚俗的？要杀姜子牙那种媚俗之人，自然需要我这类媚俗的道士。"

我眉头微微一耸，问他："你……有本事杀姜子牙？"

道士突然双眼放光，语气中却仍然有些轻蔑："杀了他，对我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心中大惊，没有想到这个道士比姜子牙还狂妄。。

道士见我神色惊慌，言语之中更加得意。他竟背过双手，在我的大殿上踱起脚步来。

"难道你不想杀他么？你不觉得世上有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活着且恨着你，对你来说是一个心腹大患么？"他朗声问我，声音中带着蛊惑。

"既然你也知道姜子牙厉害，你又有什么本事去杀他？"我问。

道人淡然一笑，回答："我是他的同门师弟。我们一同修炼了五十年。他心里会怎么想，嘴上会怎么说，我全都知晓。"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些伤感和唏嘘。

"既然是同门师兄弟，你为何要杀他？"我问。

"这个不要你管。"他冷冷的说，"你只要恪守你的承诺，我若杀了他，让我做国师，我可以保你江山永固。"

面前着道人神色突然冷峻起来，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我对面前的这个神情倨傲的黑发道人竟一点也不反感，却颇有些喜欢。他虽然和云中子、姜子牙一样倨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的这种倨傲却是让人有些倾慕和喜爱的。人与人之间交流的确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于是我点了点头，对他说："我答应你。"

他若真的能杀了姜子牙，即使把这皇位让给他，我也不在乎。

姜子牙

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却没想过他会来杀我。这让我有些心酸。尽管他有千万条理由憎恨我，却没有一条足以让他盼我死。

第37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11)

他的名字叫申公豹，是和我一同修炼的师弟。

其实对于他对我的憎恨，我非常理解。他天资远胜过我，也比我更加勤奋。可是不知为何，我们的师父就是偏爱我挤兑他。几十年来，无论他做出什么成就，在师父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而无论我取得哪怕多么微小的成绩，他都要被当作反面教材狠狠的讥讽。每次我们受到迥然不同的待遇，他都会用那双充满了憎恶的眼神看我，竟让我也有点心虚起来。

他的不幸虽然并不是由我造成，在他面前我却始终有点内疚。

我下山之前，师父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有朝一日申公豹会来取我的性命，并送给了我一面画着阴阳八卦图的镜子，说是只有用那个才可以对付他，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当时甚至有些不快，认为师父有点矫枉过正了。申公豹虽然比我厉害，可他又怎会弃几十年交情于不顾呢？

总之，申公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并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我甚至有点高兴再次见到他，因为和纣王妲己那些人比起来，他的面孔至少让我感觉亲切舒服。

在这个因我而不幸的师弟面前，我彻底忘记了人心的叵测。

申公豹

同样的人，同样的经历，却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这便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平庸死去的原因。

其实我并不想杀姜子牙，也不想做什么国师，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简单的闲云野鹤的道士，每天修修道，炼炼丹，赏风听月。无奈世间的不公彻底的激发了我人性中一切不合时宜的欲望。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曾经很仔细的分析过为什么元始天尊会如此偏爱姜子牙。他比我愚蠢，比我懒惰，甚至比我丑陋。他性格暴戾，我却温文尔雅；他始终对俗世红尘念念不忘，我却一直诚心修道。即使是现在，我的道行也比他深了不知多少。为何那个号称天地间最智慧、最聪明的老头，竟对他偏爱到如此地步？

我虽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这么多年来却始终也参悟不透这一点，或许永远也参悟不透。于是我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世间规则的不公，归咎于姜子牙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既然这样，我便要除掉他。我有这个本事，却不一定有这个命。

姜子牙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冷漠而狡黠，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在他冷漠的目光里，我永远有些自惭形秽。

"听说你前些日子被一群无能的凡人追得四处逃窜，最后竟跳进水中逃生？"他第一句便问，语气中带着恶毒的嘲讽。

我无奈的笑了笑："你大老远的跑来见我，不会就是专门为了奚落我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轻蔑："我若是想奚落你，又何必非要寻这么个弱智的理由。你这一辈子，在我的眼中，根本就是一个玩笑。"

我心中有些愤怒，甚至有点惊讶。

几年没见，我并不知道申公豹已经变得如此刻薄，这让我心中又添了些悲凉。

申公豹

不知为何，再次看到姜子牙的那张臃肿而丑陋的面孔，我竟有些不想杀他了。因为在我面前，他显得如此卑微和不堪。仿佛对于这样一个角色，只配得到我的怜悯，却不配得到我的憎恨。

离开了昆仑山，离开了元始天尊的庇护，他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他炫耀法术，无缘无故烧死了一个妖精，之后却被纣王和妲己耍得团团转。这样一个不入流的角色，我竟然也要叫他一声师兄，连我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可是我却必须杀他，砍下他的脑袋。并不是为了那个区区"国师"或其他什么，而是为了向这个不公的世界讨回我应有的一切。我知道人活着不该有太多欲望，可是若失去了那些欲望，我便不再是我了。

姜子牙

"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冷冷的问他。

我已经对他有些厌烦了。他变了。过去他将对我的憎恨埋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表露出来，我们之间至少能维持起码的平静。而现在，他似乎已经不屑再掩藏那些情感了。这表明他已经不再将我当作势均力敌者，而这对自负的我来说不啻是种侮辱。

第38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12)

申公豹冷冷的回答："我来杀你。"

我心头一悚，无法遏止的恐惧向我袭来。

他比我厉害，他有这个本事。

"你……你真的要杀我？为什么？"我问他。我能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恐惧。

申公豹淡淡一笑："你不是一向自以为很聪明么？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咬着嘴唇："你嫉妒我。"

申公豹闻言竟仰天长笑，声音凄厉得如同山谷中盘旋的秃鹫。

"你错了。"他说，"我从来就没有嫉妒过你。你仔细想想，你究竟有什么是值得我嫉妒的？你比我蠢，比我懒惰，就连你那张脸，也比我难看。我为什么要嫉妒你呢？如果不是因为元始天尊那个老东西偏爱你，事事包庇，你今日只能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而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是难得一见的杰出人物，却从不狂妄，一直努力的遵循这这个世界的规则，只希望一切能顺其自然，简简单单，却为什么要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申公豹语气越来越激动。我看见他的双手随着他语气的激昂而在空中不断的挥舞。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竟有些苍凉。

"你知道，这个世界中有些东西是不能按常理来解释的……"我喃喃的说。

"放屁！"他打断了我，"既然现有的常理不能解释，我就要自己创造出一个新的常理来。我杀了你，做了纣王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可以随意去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让它按照我的意愿来运行。在我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你这样的投机者，永远不会有。"

"纣王如此昏庸无道，你居然要去作他的国师？"我问。

他哈哈一笑，仍是嘲讽的说："怎么说了这么久，你仍是这么蠢。我并不在乎他是善还是恶，这一切和我毫无关系。你这样的恶人，不是也舒舒服服的活了大半辈子么？我做了一生好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可怜虫？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白白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

申公豹脸上的肃穆表情让我自卑。

这世上也只有他能让我自卑。

我明白面前的这个申公豹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申公豹了。我从未想过我的存在会给一个人带来如此多的痛苦。那一刻我甚至都站在了他的立场上，恨起了我自己。

可是我该怎么做？难道就那样让他杀了我么？

自然是不能的。

于是我又想起下山前师父的预言，开始明白那不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谎话了。

我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了那面坚硬而冰冷的画有阴阳八卦图的镜子，心中竟有些难过。

可是我却并不恨他。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我淡淡的说："你回去吧，你杀不了我的，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听了我的话，他又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嘲讽，让人心悸。

"你越这样说，我便越要杀你。你何时见我言而无信过？何况是杀人这样的大事。"

言罢，他抽出了他的剑，明晃晃的，如同纯净的空气里的一道日光。

我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从今以后，那个背负着弑杀同门罪孽的人将是我，而不会是他。

申公豹

直到我的长剑向姜子牙刺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终于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无法挽回。

我在剑锋上看见了姜子牙的倒影，他眼中没有恐惧，却带着一点点伤感。他甚至没有稍微躲避一下。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一个把性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于是，他的坦然只意味着一种结局--那便是我的失败。

可是我已经不能在乎了。

我看见姜子牙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面奇形怪状的镜子，将它照向我。那面镜子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辉。我在一片雪亮的朦胧里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徒劳，可笑，一无所有。

突然太阳穴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我的神经。我感觉到眼前一片漫无边际的红色，浑身痉挛，跌倒在地上。

我终于体会到了濒临死亡是什么感觉，很痛苦，也很美妙。

第39节：第四章 无知是天赐之福(13)

姜子牙

申公豹如同被那镜中照射出的耀眼的光芒刺瞎了双目，猛的跌倒在地上。他的身体痛苦的抽搐了半天，渐渐的安静下来。

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躺在我的面前，仿佛已经死了。唯有浅浅的鼻息表明他还活着。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的……你不要怪我。"我轻轻的说。

奄奄一息的申公豹却淡淡的笑了，那笑容就像春日的山泉一样灿烂。

"看来想改变这个世界，不是想象得那样容易。"他气若游丝的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我下山的时候，师父对我说你会来杀我，送了我这面镜子。"我对他说。

申公豹闻言似乎有些惊讶，却仍是苦笑的摇了摇头："无论怎样都是不行。太强大了，我无力抗拒……"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想杀你，即使你想杀我。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听了我的话，他的笑容更加惨淡了一些："你不觉得这样很无奈么？有一些人，永远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比如元始天尊那个该死的老头；有一些人，则永远一无所知，只能被这个世界的狗屁规则摆布，无可奈何，比如说我们。"

听了他的话，我竟然也有些惆怅。

"那我又应该怎么办呢？"我喃喃的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我自己。

申公豹轻轻的叹了口气，气息奄奄的说："不要问为什么，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会回答，也根本无需回答。你就是你。顺其自然吧，尽情的享受你的好运气，不要试图去抗拒，就像我一样……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就像是午夜天际的一丝黯淡的北极光。

申公豹

活着怎样，死了又怎样？

我虽死了，却感觉自己第一次超越了那个愚蠢、懒惰、丑陋的姜子牙。

姜子牙

我在清澈的渭水边为申公豹挖了一个简单的坟墓，将他的身体收敛了进去。之后我在他的坟墓旁边盖了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在里面隐居了下来，闲暇的时候便在水边钓鱼，而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急着融入这个世界，建立我的伟大事业。

申公豹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该是自己的，迟早会来到，无需急功近利；不是自己的，则永远也不要去奢求，否则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我而言，我坚信自己期待的那个伟大的时刻终将来到，只是还需要一点耐心的等待罢了。

纣王

申公豹离开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悬赏的那个"国师"的职位，也便永远空着，没有人再来应征。

妲己淡淡的对我说："难道你还没明白么？姜子牙这个人，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至少现在，我们是决计杀不了他的。"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放弃。无论结局如何，总是想继续尝试。这样便永远不会为因懒惰而错过什么而后悔。"

妲己浅浅的笑，两道眉毛如同天边的弯月。

"这便是你最聪明的地方。你的一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任何事的。"

我把她抱在怀里，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妲己突然猛的转过头，一脸坏笑的问我："你猜，现在姜子牙正在做什么？"

我淡淡的说："一定不会和我一样，抱着自己喜爱的女人，幸福得像个傻瓜。"

妲己把身体贴在我的胸前，在我的嘴唇上浅浅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就像密封的瓶子里充满欲望的夏天。

第40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1)

音和平兮清心目，

世上琴声天上曲。

尽将千古圣人心，

付与三尺梧桐木。

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

17

妲己

这是一个七年后的漫长的故事。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七年内可以发生很多事情：邂逅，热恋，别离，怀念，死亡。而对于我来说，这七年却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如同记忆真空一样的七年时，总是会强迫自己对它做一个总结式的判断，究竟能在大劫难到来之前拥有这样一段无所事事的岁月是我的幸运还是灾难。说是幸运，那是因为在我做人这短短的年头里，血迹斑斑，难得有如此相安无事的空档，算是为来世积累了功德；说是灾难，则是由于在这七年里，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虚度了光阴，为后来的毁灭埋下了伏笔。

但无论如何，这平静的七年都是我的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若是被抽空了，这一生反而会显得残缺不全。

在这七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任何机会可以杀我。没有姜皇后，没有梅柏，没有商容，没有姬昌，没有姜子牙。生活平静得如同一罐子蜂蜜，甚至让我有些寂寞。

然而在这个七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却杀了一个男人，一个近乎完美，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怦然心动的男人。我不仅杀了他，还将他剁成了肉酱。

我杀他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眼泪，内心滴着鲜血，却残忍的将那个血淋淋的瞬间永远铭记在了心中。

那是在囚禁姬昌后的第七年的春天。

这一年的春天风沙特别大。每年春暖花开的时节，今年却成了狂风肆虐的天下。从西边刮来的野风为中原的朝歌卷来了大漠的黄沙，伴随着野地里孤魂野鬼的哭泣与呼号，如同天地合鸣的一首交响曲。

就在这漫天的风尘里，我们迎来了一个从西边来的客人。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跪在大殿中间，俯首参拜，态度谦卑得让人怜爱。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无懈可击的精美而俊朗的脸，充满智慧的狡黠的双眼如同地狱中遣来的魔鬼一般让人心旌荡漾。

他是一个美得让所有女人第一眼便会心动的男人，包括我。

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几乎爱上了他，尽管我仍对他一无所知。

身旁的纣王则倨傲的打量着他，敌意的目光中透露着隐隐的妒忌。

不知不觉间，我竟发觉自己面颊发烫。我手中没有镜子，却几乎可以想象当时自己的脸红成了什么样子。于是我立刻低下头，不再去看他，心里却又总觉得不甘心，想偷偷的瞄上一眼，却又怕被别人发现。

我怎么了？我从未对任何一个男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窥视的欲望。我甚至根本不应该对人类动情。我已经活了一千年了，人间的一切风月都如同过眼云烟，为何今天竟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羞涩得如同个青春期的少女？为何我同身边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生活了七年都没能体会到的惊悚的心跳，竟在他出现的短短五分钟内体会到了无数次？

他究竟是谁？为何而来？难道他和姬昌、姜子牙一样，也是来杀我的？

佛祖保佑他不是为杀我而来。我心里默默的祈祷。

18

妲己

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男人仍是跪在地上，谦恭的说明他的来意。

他叫伯邑考，是姬昌的儿子，他带着西域的许多珍贵珠宝来此朝贡。

"你起来说话吧。"纣王对他说。

他其实并不喜欢别人跪在他面前，他曾对我说过那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于是伯邑考站了起来。身材颀长隽美，一脸让人倾慕的英气。

"说吧，你无缘无故便来朝贡，究竟想做什么？"纣王问他。

纣王的直率似乎让他有些窘，可他神色言谈之间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沉着。

他上前一步，深鞠一躬，说："七年之前，我的父亲姬昌出言不逊，忤逆君王，罪当致死。而陛下天福浩荡，宅心宽厚，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暂羁羑里。我们居家都很感激陛下天高海阔的洪恩……"

"不要和我讲这些废话，"纣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就直接说你来见我究竟为了什么。"

伯邑考的话被生硬得打断，似乎有些懊恼，但是脸上仍是平静如初，声音仍是不卑不亢，冷静得让人窒息。

"我这次来，是献上西岐的三件稀世珍宝，并希望能代父受罪。希望陛下能够洪恩浩荡，放我父亲回国，使我母子骨肉团聚。伯邑考即使千刀万剐，也会感谢陛下的再生之德。"

说罢，他又跪了下去。

伯邑考的声音似乎有种无法解释的魔力，无论怎样索然无味的言语，经他的口中说出来，便显得十分恳切生动，让听到的人跟着感动。

纣王也显然被他的这番孝心感动了。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点头，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良久，他转过头来问我："他今天进京纳贡，想替姬昌赎罪，你觉得如何？"

第41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2)

我一直在回味着伯邑考充满磁性和感染力的声音，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询问。

纣王见我神情迷离，不知所思，显然有些不高兴。于是他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次。

这次我倒是听清楚了，一颗心却仍兀自跳个不停。

跪在地上的伯邑考也随着他的询问抬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他眼中的狡黠的魔力如同销魂蚀骨的春药一般让我陶醉，瞬时间失去一切理智，只想心甘情愿的让自己迷住心窍，忘记身边的一切。

于是我决定，我要留住他。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想不清楚留住他是为了什么，做些什么，却明白若就这样让他走掉，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缓缓的对纣王说："我早就听闻西岐公子伯邑考精通音律，善能鼓琴，音乐才华天下无双。"

听了我的话，纣王显然是更加不愉快。他冷冷的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淡淡的笑了笑："我虽是女人，却也不是个孤陋寡闻的白痴。待字闺中的时候，便曾听父母提起过伯邑考的才华。如果你不信，可以让他现场弹奏一首来听听。"

纣王皱起眉头，自然是不很高兴，可却仍点了点头。他从不反对我提出的任何意见。

他语气生硬的对伯邑考说："既然皇后极力推荐，你便弹奏一首来让我们听听吧。"

伯邑考跪在地下，神情尴尬，如同受到了侮辱。

左右奉御官很快搬来一把瑶琴，摆放在他的面前。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有些不解。而对于我来说，那目光的涵义无关紧要，我只迷恋那目光本身。

伯邑考朗声说："常言说，父母有疾，为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我的父亲仍被囚禁在羑里，苦楚万状，我身为长子，又怎能在这里弹琴取乐？何况我此刻心里惦记着父亲的安危，心乱如麻，就是弹奏出来，也一定是不成章法的残篇，那样反而是侮辱了陛下和皇后。"

纣王又皱了皱眉头，有些恼怒："要你弹你就弹，哪那么多废话？"

我立刻起身，微笑着对伯邑考说："你就对着这宫中的风景即兴抚琴一首，如果弹奏得好，天子自然会赦免你们父子归国。"

听到我的话，伯邑考面露喜色，磕头谢恩。

纣王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是个聪明人，或许已经看出了我对伯邑考的爱慕。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有些愧疚，甚至有些害怕。

做人做了这么久，我最怕的就是什么东西在我的世界观中变成了一种习惯，让我失去了妖的本性。然而这漫长而死寂的七年还是让我习惯性的对纣王忠贞了起来，尽管我连自己究竟爱不爱他仍还搞不清楚。

不过此刻，此地，有一点我却很清楚，那便是我在一瞬之间迷恋上了面前的这个初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男人。我不知道这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冲动或其他别的什么，却明明白白的知道对于我而言，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我也不会让它就那样轻易的离我而去。

我要证明我已经是一个会一见钟情的女人，向我自己证明。

美丽的男人伯邑考盘膝坐在地上，将那面古琴放在自己膝上，十指修长，拨动琴弦，如同在拨动我的心。

那天他弹奏的曲子名叫"风入松"，我永远都不曾忘记。

他一边弹奏，一边轻声吟唱：

杨柳依依弄晓风，

桃花半吐映日红。

芳草绵绵铺锦绣，

任他车马各西东。

伯邑考的神情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我可以放肆的端详他而不被他注意。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这样一个男人？

他略显纤弱，但精致华美，灰蓝色的双眸清冷、忧郁、漠然，恍若彼岸的烟花中最绚烂的余火，凄美得让人绝望。他近在咫尺，我却感觉他仿佛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触摸，让人心碎。

究竟是什么让我感觉他如此遥远呢？

是他美得让人心碎的容貌么？自然不是的。容貌是人类一切特征里最浅薄的东西。纣王天真稚嫩的娃娃脸，却被人称作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之相"；费仲是不同凡响的美男子，却不妨碍他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对于男人而言，容貌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42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3)

那一定便是他的音乐了。他的琴声音韵悠扬，如同戛玉明珠，万壑松涛，在我耳中却荡漾着无法抗拒的欲望。那欲望写在他冷漠的脸庞上，显得如此的不协调，让人心存畏惧。

总之伯邑考就是这样一个男子。他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般，淡漠的注视着这尘世上的一切男欢女爱，仿佛与一切都不相关。对于那些徘徊在尘土中，暧昧得仰慕着自己的平凡女子，自然更加不屑一顾了。

我明白，这个男人是注定要让我伤心了。可是我无暇在乎。

伯邑考一曲终了，起身谢恩。

纣王竟也仿佛被那首如同仙乐风飘的"风入松"陶醉了，目光绮迷，无限遐想。刚才的醋意也全然不见，似乎是被那曲琴声湮灭，悄然消失。

良久，他似乎才从回味中觉醒过来。

"很好，很好，你的音乐真是很好……"他语无伦次的说。

他也曾是个风流才子，对这些风雅的东西原本便是很喜爱的。如果不是因为当年他赋兴大发，提下那首亵渎女娲的淫诗，也便没有今天的这些故事了。

伯邑考淡淡一笑，俯首谢恩。

纣王停顿了半晌，站起身，朗声吩咐左右："今天晚上摘星楼设宴款待伯邑考公子。"

我心中不知是惊还是喜，隐隐的似乎又有些不安。

19

妲己

摘星楼上的盛大晚宴。

我坐在我的丈夫身边，我迷恋的男人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眼角的浅浅的皱纹和下巴上若隐若现的胡茬。他显然已经并不很年轻了，年轻人又怎能有如此难得一见的冷峻。他的言谈举止仍和早上一样谦恭，神态表情也和早上一样冷漠。可我却从未感觉和他如此亲近过。

我始终默默的看着他，渴望能够和他的目光对视，让我能从他的目光中多读出一些什么来。可是我总是失望。他的冷漠的目光同时注视着身边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我，却总是瞬间之内又很小心翼翼的避开了。

在这个完美的男人眼中，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我突然有些悲哀--纵然自己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在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眼中不过和其他俗世万象一样。不足为奇，不屑一顾。

尽管我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我心里却清楚，在他面前我才是那个更加卑微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喝得很醉，几乎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一直以来我都是很小心翼翼的避免醉酒的，怕酒后失态现出原形，毁了多年的苦心经营。可是今天晚上我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只有让自己神智模糊才能使我在这个男人面前不那么自卑，不那么鄙视自己。

懵懵懂懂之中，我竟然回忆起自己还是九尾狐时的一件往事。

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具体的世间我早已记不清楚。那是一个赤日炎炎的夏季，耀眼的太阳无情的烤炙着碧绿的山林。我自己在山中觅食，追逐一只灰色的野兔。那只野兔跑得极快，我追得非常辛苦。我本想放弃，却只能无可奈何的继续没命的追赶，因为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濒临被饿死的边缘。

就在我马上便要追上那只野兔的一瞬间，我身后远远的地方射过来一支飞箭，如同闪电一样快。我应声躲避，却仍是没有躲过，那支箭牢牢的刺穿我的一条尾巴，将我钉在了地上。刺骨的疼痛几乎让我昏死过去，我默默的伤心欲绝。

没过多久，我看见远处一个魁梧的身影向我走过来，越来越近。那个身影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看着我。我抬起头来看他--是一个猎人打扮的年轻人。皮肤白皙，眼神忧郁。

我恐惧的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号。我努力的扭动自己的身体，试图从那支利箭下逃脱，可是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益的。我的身体仍被牢牢的钉在森林松软的泥土地上，尴尬的裸露在这个差点将我射杀了的男人面前。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等着他一刀将我杀掉，然后剥掉我一身美丽的毛皮，拿到集市上去卖。可是过了半晌，那个年轻的猎人竟叹了一口气，将射穿了我的尾巴的那支箭轻轻的拔掉了。

第43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4)

我的伤口一阵剧痛，身体却轻盈了很多。

我睁开眼睛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冷漠的怜悯。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命在天地万物之间是多么的卑微。

我一瘸一拐的离去的时候，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那个将我放生的猎人一眼，生怕多看一眼我会爱上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而在那以后的千百年间，我却对他那冷漠而怜悯的一瞥始终不忘，仿佛成了我心中一个永远无法割舍的情结。

伯邑考的眼神，便和八百年前的那个猎人如此相象。

酒醉之后的我竟如同解脱一般的笑了出来。

此刻我已经坚信，伯邑考便是那个年轻的猎人。今天的邂逅，是为了同我了断那段八百年前的恩怨。

深夜，我猛的从睡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我挣扎着坐起身，头晕目眩。身体里的酒精显然仍在发挥着作用。

我转身看了看我身边熟睡着的纣王--他睡得很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鼾声。那张熟睡的脸在七年之间从未变过--既没有变得更加热情，也没有变得更加沉寂。始终如一。

我突然感觉有点厌烦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宫。在某种程度上，它就如同我曾经居住过的那片丛林一样，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却经常饥肠辘辘。

我并不是井底的青蛙，并不渴望外面的世界。可是我却渴望一个闯入者，如同那个猎人一样，即使他用利箭射穿了我火红的尾巴，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我勉力起身，一个人朝宫外踱去。

外面更深露重，非常冷清。天上一弯蜡黄色的下弦月，如同狄安娜的弓箭。

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深夜散过步，几乎快要忘记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当我还在轩辕坟做妖怪的时候，倒是经常会在深夜出去散步，不过多半有玉石琵琶精和九头雉鸡精两个朋友陪着。现在做了人，尤其是做了如此尊贵无比的人，反而孤独了起来。我想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上一切女人都是寂寞着的，尤其是在午夜失眠独自醒来的时候。

我甚至想，如果姜皇后还活着，也许她会答应陪我出来散步吧。她虽然恨我，却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请求。

深夜的御花园就如同轩辕坟外的山岗一样阴森恐怖。高大的树木中间细细簌簌的窜动着一些不知名的动物，可能是松鼠，也可能是蛇。脚下的草地上盖着厚厚的露水，淋湿了我的衣裙的下摆，冰凉的贴在我的脚踝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隐隐约约的，我竟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弹瑶琴，琴声宁静悠远，如同暗夜里的一双温柔的大手在抚慰我浮躁的心。

我循着琴声的方向走，穿过了御花园里黝黑而高大的森林，来到了皇宫另一侧的馆驿门外。朱漆的大门在夜幕中如同处子之血，妖艳蛊惑。

琴声就是从这扇大门中传出。

大门里住着那个让我心动又让我心碎的男人。

我在门外呆呆的站立了半天，直到被潮湿的夜风吹得有些冷，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门内无尽的长廊，我看见了正在专心抚琴的伯邑考。

他也看见了我。

他止住了琴声，抬起头来看我。一切如故--灰蓝色的双眸清冷、忧郁、漠然，全然没有半点惊讶。

我微微动了动嘴唇，想对他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不知那样沉默了多久，他居然开口了："皇后娘娘这么晚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先开口，我竟有些慌张。酒精仍在我头脑中发挥着作用，让我有点眩晕。

良久，我终于还是让自己镇静了下来，淡淡的说："我是听到你的琴声，感慨颇多，循着那声音找来了。"

伯邑考谦恭的起身，给我让座。

我侧目看他，他狡黠的双眼虽然有几分倦意，却比白天显得更加蛊惑。那眼神愈是冷漠，我便愈是如同吸食了鸦片一般无法割舍。我甚至就想立刻逃离自己的系统，变回从前那只火红的狐狸，扑到那个曾经冷漠的射中我，却又怜悯的放掉我的年轻猎人怀里，用我光滑的毛皮去蹭触他矫健的胸膛，啮咬他的嘴唇，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那种交织着的爱与恨。

第44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5)

可我却不能那样做，无论我多么醉，多么不清醒。

我已经被人类世界同化，变得虚伪、做作、言不由衷。而眼前仍是那个以冷漠射杀我的猎人。不同的是，他已经无需对我再有任何怜悯，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只需要他怜悯的卑微的狐狸--永远不再是。

我叹了一口气，微笑着对伯邑考说："你再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吧，你弹得的确很好。"

伯邑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他坐回自己原来的座位，开始弹奏一首新的曲子。我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却不知为何，感觉它跳动的旋律中荡漾着无法抑止的欲望。那欲望比白天时更加强烈，无助的吞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抬眼望了望专注抚琴的伯邑考，他的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仿佛自己的灵魂能够飘逸在这音乐之外，而那旋律里的欲望却如同被他玩弄于手心的小把戏一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我从未见过对我的美如此无动于衷的男人，我却也从未如此热切的想得到一个男人。渴望他瞪大了惊艳的眼睛正视我，暴风骤雨般的将我的衣服撕开，将我的裸体抛在床上，之后疯了似的和我做爱。

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心甘情愿的下贱。

我强忍着惴惴不安的心跳，缓缓的向他走去，坐在他的身旁，看他抚琴。他的琴声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就如同他春药般的销魂蚀骨的狡黠的目光。

我在他耳边急促的喘息，温热的呼吸吹到他白皙的颈子上。

我以为世上没有男人能禁得住我的这番挑逗，可是我错了，错得一败涂地。

伯邑考仍是专注的抚着他的琴，音乐旋律纹丝不乱，琴声中仍是荡漾着悠扬的欲望，而他却面不改色，心平气和，仿佛我并不存在。

我有些沮丧，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我如同把自己推入了一个有魔力的恶性循环之中，那个循环的主题便是用自己的美丽与性感来引诱面前这个男人，让他为我兴奋，为我癫狂，为我做出丧尽天良、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任何失败都会让我伤心，绝望，甚至杀人。

于是我体内的那点残存的还没有挥发的酒精猛的蒸腾起来，冲入大脑。

我如同荡妇一样，在喉咙深处发出柔若游丝的呻吟，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感觉到伯邑考的身体如同触电了一般，微微的震颤了一下，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宁静。周围湿冷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沉静、死寂，只能听见我自己那充满蛊惑的醉后呻吟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孤独，凄厉，无依无靠。

伯邑考轻轻的叹了口气，决然的站起身，将我一个人留在那张他抚琴坐的长椅上。

我感觉到自己流泪了。泪水很冷，在我的面颊上滑过，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在狠狠的割着我的皮肤，将我倾国倾城的容貌毁掉，将我变得如同朝歌肮脏的市集上那些摇薪烧炭的老妪一样肮脏和丑陋。

伯邑考背对着我，淡淡的说："皇后娘娘，你喝醉了，应该早些回宫休息。"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生发出无法抑止的愤怒。我也站起身，厉声对他大喊："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吗？"

伯邑考并没有被我的愤怒吓到。他甚至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自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清醒得还能够辩明是非对错的男人罢了。"

我仰天长笑，声音悲惨而凄厉："放你娘的狗屁，你这样的虚伪之徒，居然还敢自称是男人？你若连被美丽女人的身体吸引的本事都没有了，还算什么男人？"

听了我的话，伯邑考似乎也有些愤怒。他猛的转过头，盯着我，目光炯炯，有些可怕。可转眼之间，他的神情似乎又一下子黯然下来，垂下了眼睑，什么都没有说。

"说话啊？你不是很神气么？你以为你弹着瑶琴，懂点礼仪，便是正人君子了么？不要做美梦了！我若想杀你，易如反掌，连你那一心想取我性命的，和你一样虚伪的父亲一起杀掉。你又有什么办法？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装什么正人君子？你真是让我恶心。"

第45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6)

我用全世界最恶毒的话无情的咒骂着面前的这个完美的男人。我看到他的脸色先是愤怒，后是困惑，最后重新归复为那让我憎恨的冷静和黯然。

我兀自站在这边气愤着，喘着粗气，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他千刀万剐。可他眼神中那让我迷恋的冷漠却又让我的怒气转为哀怨，失望，很快便湮没在这午夜的空气中了。

于是我决定离开，就如同我从未来过。我突然明白对于面前的这个年轻的猎人，我永远只是那只被他射杀，又被他怜悯放生的狐狸。无论这只狐狸多么漂亮，九条火红的尾巴多么蛊惑，她永远只是他的猎物，只配得到他的怜悯。

我正要离去，却听见伯邑考在身后叫我："皇后娘娘。"

我站在原地，冷冷的问："你要说什么？"

伯邑考沉吟了片刻，声音低低的说："我恳求你能放我父亲一条生路。"

我淡淡一笑："你是在求我么？"

伯邑考点了点头。

我微微笑了笑，走上前去，走到他面前，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他的面孔如同被诅咒过的魔芋，绝美，精致。我抚摸他的眉毛，他的脸颊，他棱角分明的嘴唇，他下巴上倔强的胡茬。我就那样抚摸着面前这个美得让我心碎的男人，如同在抚摸庙堂之上的一尊洁白的象牙神像，生怕一点不慎便会亵渎了他。

他紧闭着双眼，嘴唇微微的颤抖，却没有将我推开。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过了身。

"我可以答应你，不杀姬昌。"我冷冷的说，"不过你要死。"

说罢，我便离开了，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我是怕再看见他那张精致得让人窒息的面孔，便又迷失了冷静，变回那只爱上了猎人的狐狸。

我已经永远不会再变成那只狐狸了。

走出伯邑考的馆驿，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我终于明白那些逝去了的岁月究竟让我失去了什么--除了快乐、简单、善良，还有无忧无虑追逐欲望的权利。

深蓝色的遥远的天际滑过一颗雪白的耀眼的流星，陨落在浓墨重彩的夜幕中。

20

妲己

我走回我和纣王在摘星楼的房间时，发现他并没有在床上睡觉，而是已经醒了。

他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个锡制的酒壶，(奇.书.网)眼睛定定的看着前方，如同在冥想着什么。

见他醒着，我心里有些慌。于是我轻轻的低头拭干了眼角的泪水，不想被他发现。

"你回来了，你出去了很久。"他看见我，淡淡的说。声音有些颤动，他却竭力使它显得平静，没有起伏。

"我睡不着，一个人出去走了走。"我低头说。

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窘迫过。此刻我感觉自己面颊发烫，口干舌燥，如同一个被丈夫捉奸在床的荡妇。

我轻轻将自己外衣的领口收紧了一些，想让自己显得更加端庄一点，不会让他疑心我是出去偷情。可是他似乎也将我这个一厢情愿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嘴角讽刺得一笑，笑得我心惊胆战。

良久，他又轻声的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即使是在如此蒙昧的夜幕中，他仍看得出我哭过。

对此，我明白隐瞒也是没有用。于是我只好随口扯谎："只是夜深人静，让我有点思念家乡父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壶嘴塞进自己嘴里，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撒谎。"他淡淡的说。

我的心尖猛的一悚，心里一阵无所适从的恐惧。

"过来，陪我喝酒。"他对我伸出一只大手。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气愤或失望，至少我没有看出来。我只感觉那目光博大，宽容，温暖，让我熟悉。

于是我向他走了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坐在他的怀里。

他那熟悉的体味让我感觉无比亲切。于是我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竟伏在他肩膀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听见长夜中自己的哭声，凄婉动人，如同枝头上哀声啼叫的夜莺。

我也听见他宽厚的大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口中喃喃的念道："别哭，别哭，有我呢。任何伤害你的人，都要死。"

第46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7)

我只是始终不停的抽泣着，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他就那样抱着我，静静的坐了一夜。我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做爱，只是那样拥在一起，坐着，我却从未感觉如此心安理得过。

第二天一早，伯邑考来面圣。

他似乎也是一夜未眠，眼圈发黑，面色蜡黄，神色憔悴。

纣王抬起慵懒的眼睛，倨傲的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淡淡的说："我很快就要将你杀掉，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伯邑考惊讶万分，圆睁双目，如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纣王哈哈一笑，继续说："你没听错，我就是要杀你，今天就杀，还要将你剁碎，千刀万剐。"

伯邑考的神情立时由不解变得愤怒，他厉声质问纣王："你这昏君，昨天明明说要赦免我们父子，今天又要杀我，你不懂信守承诺的道理么？"

他美丽而精致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变得和世间一切混浊男子的脸一样丑陋。我转过头去，不忍看他。

纣王则仍是笑着，面带讥讽："你有见过信守承诺的昏君么？"

伯邑考被气得话也说不出来，怒目瞪着纣王。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怒目瞪着我，因为我根本就不敢看他。我怕多看他一眼，对他的迷恋便又加深一些，即使被他射死也心甘情愿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人，已经明白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为任何人去死的道理。

愤怒的伯邑考竟突然猛的抄起面前的瑶琴，向我们掷来。

他的膂力大得惊人。那面笨重的瑶琴就如同八百年前的那支利箭一样朝我们飞来，速度快得惊人。若是被击中了脑袋，一定立时脑浆迸裂。

我望着那面朝我飞来的瑶琴，心里充满恐惧，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忘记了闪避。我的脑袋里蓦地闪过一幅凄美的画面：火红的九尾狐被冷漠的猎人射死，却带着微笑，丝毫没有悔意，因为她已经爱上了年轻猎人那双冷漠、忧郁的眼睛。

正在这时，坐在我身旁的我的丈夫突然起身，抱住了我，把我推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脊背为我挡住了飞来的瑶琴。

我听见那面瑶琴猛的撞击在他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之后默默的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倒在地上的我看见了我的丈夫因受到重击而痛苦不堪的面孔，心中竟洋溢起从未有过的幸福。

我静静的起身，将我受伤的丈夫从地上扶起。他的脸色仍因腰间剧烈的疼痛而铁青着。我一只手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他却一直眼神关切的望着我

我冷冷的吩咐左右："伯邑考试图行刺天子，罪当千刀万剐。先将他收监，明天行刑。"

说罢我便搀扶着我的丈夫离开了，没有再回头看伯邑考一眼。

我已经不再是八百年前的那条孤独狐狸。因为有一个男人在时刻保护着我，愿意为我挡住冷漠的猎人射来的一切利箭。

第二天午时，烈日当空，狂风卷着尘土嚣张的在半空中舞动。

囚车中的伯邑考，长发披散，脸色苍白，下巴上的胡茬如同荒郊野地中蔓延的杂草。

死亡的威胁竟然能将一个天使般的男人变得如此狼狈不堪，让所有的旁观者都不禁惋惜。

伯邑考远远的注视着我，目不转睛，眼神不再冷漠，而是充满了愤怒和恐惧。对于我而言，他的愤怒和恐惧要远比冷漠让我心安理得。

我心里暗暗的想，如果他真的是八百年前的那个年轻的猎人，他是否正在后悔当初没有杀掉我呢？如果他明白真是由于他天性中唯一的那一丝怜悯之心才使他今日面临千刀万剐的灾难，来世重新为人的时候，他是否也会变得像我一样冷酷无情？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知道了。我只知道他很快就要死，死得惨烈。死在他八百年前那一念妇人之仁，放了那条美丽的九尾狐；死在他八百年后生硬的拒绝了九尾狐的爱情，粗野的伤了她的心；死在九尾狐生命中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男人，爱她，占有她，愿意为她死。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一刀砍了下去。伯邑考的眼神刹时间恢复了昔日的冷漠，并随着他的死亡成为永恒。他的双眼随着他在地上滚动着的头颅一道，忧郁、漠然的注视着天地间的一切，无动于衷，不屑一顾，包括我。

第47节：第五章 猎人与狐狸的故事(8)

这个男人，即使死了，也不愿对我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欲望。

我心里竟突然对他生出无限的仇恨，恨不得将他身上的骨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

鲜血从伯邑考美丽的颈子中喷射出来，溅到半空中，最后洒落在面前的土地上，如同一朵盛放的桃色玫瑰。旁观的人多半以手遮目，不忍观看，我却瞪大了残忍的眼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爱与恨之间，只有如此微不足道的距离。

这个完美的男人，即使死了，也仍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楚。

21

妲己

摘星楼的床榻上，受了伤的纣王问我："伯邑考死了，姬昌该不该杀？"

我温柔的抚摸着他受伤的脊背，坚定的摇了摇头，说："不。"

我心里记得那个夜晚自己对伯邑考的承诺。

"姬昌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咱们又杀了他的儿子，你若放了他，不怕他将来寻仇么？"他问。

我淡淡一笑："将来找我寻仇的，恐怕也不止他姬昌一个人。"

"可是放姬昌回去，怎么也要有个借口吧。"他说。

我轻轻站起身，踱到露台旁，缓缓的坐下。心中有一个恶毒的主意，正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他却神色间有些焦急，又问："你究竟想如何？快说吧。"

我咬了咬嘴唇，冷冷的说："将伯邑考的尸体剁成肉酱，做成肉饼送给姬昌吃。他不是会算命，号称圣人么？他一定算得出这是他亲生儿子的肉，而且一定会吃下去。到时候我们就以这忠心可嘉为名，放他回西岐去。顺其自然，一了百了。"

他皱了皱眉头："难道你真的恨他们父子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突然间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他是个聪明的人，始终都是，即使他爱我。他明白我若平白无故的恨一个人，必定有一些不为人道的理由。

可是我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不对他解释任何事。

他沉吟了良久，似乎不再去想我对伯邑考那不知所谓的仇恨，又问："姬昌如果固执，不肯吃怎么办？"

我摇头笑了笑："他这种奸诈的老家伙，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吃的。"

纣王沉默无语。

于是我们没再说话。我对着梳妆台上的大镜子画我的眉毛，直到天黑。

第二天，我便吩咐费仲将伯邑考的肉作成肉饼，给姬昌送了去，骗他那是打猎打来的獐子肉。

没过多久，奉御官回来禀告，说姬昌将送去的肉饼统统吃掉了。

这虽在我意料之中，却仍使我心尖一缠，一阵毛骨悚然。

我以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了伯邑考的冷漠，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要我的身份仍是苏妲己，仍是这个不小心闯入了人类世界的小女妖，我便永远没有开心的日子吧。

22

妲己

三日之后，被赦免的姬昌来宫中谢恩辞行。

纣王仍在床上养伤，于是我一个人接见了他。

七年没见，姬昌的容貌衰老了很多。昔日银灰色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布满皱纹的面孔显得疲惫不堪。他的容貌竟和行刑前的伯邑考有些相似，我心里暗暗涌上一股快感。

"七年不见，你变了很多。"他淡淡的说。语气中充溢着虚弱的悲哀。

我冷冷的笑了笑："这都是因为我听了你的教诲，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姬昌惨然一笑："你若恨我，杀我就是，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

我咬了咬嘴唇，说："他侵犯了我。"

姬昌摇了摇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玉皇大帝侵犯了你"奇"书"网-Q'i's'u'u'.'C'o'm"，他也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我太了解他。这世间的一切女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无谓美丑，善恶。"

"这些都是你教他的吧。也只有你这样的圣人，才能教出如此变态的儿子。"我语气中不无嘲讽的说。

姬昌又是惨然笑了笑："你错了。我只教他要审时度势，趋吉避凶，却从未教他玉石俱焚。当年我离开西岐的时候，便算准了这七年的牢狱之灾。临行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千万不要来找我，他就是不听我的话，才有今天这个结局。算起来，也是报应。"

第48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1)

说了这番话，面前的姬昌竟然哭了，老泪纵横。

我原本狠毒、冷酷的心肠也仿佛被这个老人的泪水软化了一些。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你若要为伯邑考报仇，将来随时可以来找我。"

姬昌沉吟了良久，淡淡的说："你知道我是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在乎。"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以前你是皇后，我是诸侯，我有责任对你效忠，即使我内心恨不得你死。而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仇人，不共戴天。我这次回西岐，一定会起兵造反。如果有朝一日我带着我的军队冲进皇宫，要杀你和那个昏君，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仰天长笑："你这老头，年纪越大，便越迂腐。要杀便来杀，干吗还要讲这些虚伪的道理？赶快滚吧，滚得越远越好。你们这一家子人，没一个好东西，统统都该死！趁我还没有回心转意连你也杀掉，赶快在我眼前消失！"

我歇斯底里的对着面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大喊，连我自己都不知是为什么。对于那一刹那的我而言，或许只有这一番狂乱的吼叫才能够让我彻底忘记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忘记八百年前的那个用长箭射穿我的火红的尾巴的年轻的猎人。

姬昌拖着蹒跚的脚步转身离去了。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消失，变成一个模糊的斑点。我也仿佛完全的松懈下来，整个身体如同刚刚跑过了一段漫长的旅程一样，筋疲力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姬昌。从那以后，他便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即使他在世界另一端的存在仍一直改变着我的生命。

这便是这个漫长故事的结尾。一切童话寓言中都是这样写的：年轻善良的猎人救了受伤的狐狸，却最终被恩将仇报的狐狸咬死。这是命运的必然，谁也无法改变。

姬昌走后不久，西域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拜隐居渭水的姜子牙为相，起兵造反，天下大乱。

不过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御札飞来实可伤，

妲己设计害忠良。

比干依仗昆仑术，

卜兆焉知在路傍。

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

23

纣王

自从放走了姬昌以后，妲己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一些。她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对着镜子化妆，叹息，有的时候还会默默流泪。我每次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她又会微笑着对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感觉她对我越来越陌生，我却一天比一天更依恋她。

姬昌离开不久，我便得到了西方传来的消息--这个可耻的预言家已经拜隐居渭水的姜子牙为相，起兵造反，逐渐向朝歌逼近，势如破竹。于是我似乎隐隐能够猜到妲己伤感的原因--或许她也明白天下大乱之后，我们共同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

突然之间，我竟非常希望某个神仙能对我心生怜悯，大笔一挥的改变我的命运。不要让我死，让我永远的活下去，和妲己在一起，永不分开。

如果真能如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妲己

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在一夜之间变老的。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的容貌，看见修长的眼角已经出现细细的皱纹，心里竟然生发出无限的恐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害怕衰老。这具躯体原本便不属于我，终有一天我会离它而去，变回原来九尾狐。可是不知为何我有时会盼望自己能够永远拥有这具美丽的躯体，即使不能得道成仙，甚至之前的千年修炼毁于一旦，也在所不惜。

任何女性，一旦爱上了虚荣，便不可救药了。

总之，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衰老了。

女人变老了以后，心理会发生很多微妙的变化，比如怀念往昔。

自从玉石琵琶精死后，我经常会偷偷回到轩辕坟去见做妖精时的那些朋友。那里除了九头雉鸡精，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狐狸。

这些年来，我总认为玉石琵琶精的死和我有直接的关系。她为了探望我而来，回家途中被姜子牙那个混蛋烧死。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惨死在我面前，却又不能搭救，心里除了悲痛，便是无尽的自责。我总是害怕有一天我的其他朋友也莫名其妙的死了，或者我自己莫名其妙的死了，大家再也见不到面，遗恨终生。

第49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2)

九头雉鸡精对于玉石琵琶精的死是很介意的。即使她口中从来不提这件事，我却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暗暗的责怪我。

我在宫中享尽荣华富贵，昔日的朋友却被烧得体无完肤。

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可是我却不能阻止别人这样想。我总是想用什么方法做些补偿，却又不知究竟该补偿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我心安理得。

一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狐狸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怯生生的说，什么时候带我们到皇宫里去看看吧，听说那里金壁辉煌，漂亮得很，比这轩辕坟还要气派。

小狐狸一脸稚气，天真可爱，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个时候我的欲望，便也和它一样简单。

于是我对它笑了笑，轻轻的摸了摸它脊背上光滑的毛，淡淡的说："我答应你。"

比干

琼楼玉宇，高耸巍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想象在如此兵荒马乱的年头，纣王居然还会大兴土木的修造出这样一个极尽奢华的建筑来。

他高高的坐在镶着黄金钻石的宝座上，用手指着远处的那座美轮美奂的被称作鹿台的祭台，意气风发的对我说："月圆之夜，在这鹿台顶上摆下盛宴，天上的神仙都会来赴宴的！"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颤抖，像个在路边偶然捡到一颗硬币的孩子。我心里却是无尽的愤怒和悲哀。

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神经错乱，失去了一切判断力。我看见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无限放大，接近疯癫的边缘，便明白这个男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妖艳的皇后苏妲己坐在他的身旁，远远的注视着高耸的鹿台，目光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有时我真想冲上前去，立时和这祸国殃民的贱人同归于尽，也能名垂青史了。

我虽生着七窍玲珑心，心胸却并不豁达。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神仙预言我将因自己这七窍玲珑心而死。对此，我一直是有些相信的。

妲己

"鹿台修建好了之后，神仙真的会来么？"他问我，亟盼的目光。

我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神仙，会教我们长生不老？会教我们即使大难临头也能不死？"他又问。

"也许会吧。"我淡淡的说。

我不喜欢对他撒谎，却不想看见他失望的脸。

他兴奋的搓着自己的手掌，喃喃的说："这真是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我看见他眼中燃起的生存的希望，心里一抹浅浅的悲哀。

这个聪明的男人，为了能永远活着，跟我长相厮守，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哪里知道，即使是在神仙中，也没什么好东西，要么如云中子一般嗜血，要么便像女娲一样变态。

女娲，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知道她好不好，是不是正瞪大了她美丽而残忍的双眼，观看着这出她一手导演的血淋淋的傀儡戏。

"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如果你真的活了一千年，把世上的一切浮华都看遍了，看腻了，看得想呕吐，或许到时候你自己就想死了。可又无论如何也死不了，只能那样无止境的衰老下去，永远没有尽头。"我带点讽刺的对他说。

心里却有点悲哀，为我自己。

他却摇了摇头，微笑着走到我面前，轻轻用手托起我的脸庞，凝视着我。

我知道他一定是又想对我说些什么，于是我巧妙的避开了他的眼神。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有意的回避他对我的真情告白。我是怕山盟海誓听多了，自己也变得和他一样萎靡怯懦，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比干

他已经被妲己彻底的迷住了心窍，坚信奢华的鹿台能引来天上的神仙，让他长生不老。

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他不过是正在按部就班的经历着向昏君蜕变的一切步骤：先是贪恋女色，然后滥杀忠臣，现在开始追逐长生不老。掐指算来，离国破家亡也不远了。

其实这世上的事，若是将发展的整个轨迹都参悟清楚，心里反而会坦然许多。只是对于我这眼中容不进沙子的人而言，想做到如此洒脱实在太难了。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早点死，横竖不要亲眼看到殷商天下覆亡就好。我知道这有点自欺欺人，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第50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3)

只恨自己不能一刀杀了妲己那个贱人。

天下的男子，原本都是好的。只因有了那些红颜祸水，便一个个的变坏了。

妲己

我对轩辕坟中的所有朋友们说："八月十五的夜晚，变化作神仙模样，到皇宫里来喝酒赏月吧，一切由我来款待。"

所有大小狐狸们欢欣鼓舞，有些甚至感恩戴德。轩辕坟中一片欢腾。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欢庆的场景，心情也格外的好。

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里的九头雉鸡精却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来？"我问她。

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说："我有其他事情。"

她在撒谎。她虽然生着九个脑袋九张嘴，却并不善于说谎话。

我本想问个究竟，却终于还是闭了嘴。既然她不想来，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不会强求。尽管她的缺席必然会让我的惬意打了折扣。

我离去的时候，她突然又走上前来，拉住了我。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我问她。

她却又淡淡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玉石琵琶精死后，我们之间生疏了许多。不知道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纣王

一夜云雨，我筋疲力尽。

身旁的妲己香汗淋漓。

"八月十五的晚上，在鹿台顶上摆设盛宴，天上的神仙一定会来的。"她淡淡的对我说。

我知道妲己不会骗我，于是欣喜若狂，抱着怀中的她疯了似的亲吻。

我也感觉到自己如同歇斯底里了一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就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从天而降的神仙便是我奢望的救命稻草。我知道这像是一个童话，虚无飘渺；可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幻想，我的生命里还剩下什么？

妲己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鹿台顶上一场盛大的欢宴。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没有神仙，也没有长生不老。只有一群焦黑的尸体，和另一场没有止尽的仇恨。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互相杀戮，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做人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不要怜悯任何其他人。我在做了这么久人之后终于参透了这一点，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比干，即使我杀了他。

24

纣王

期盼中的八月十五终于来到。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月明星稀。

我怀抱着妲己，坐在鹿台顶赏月。初秋午夜的凉风如同女人的手，轻轻的摩娑着我的脸。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惬意过--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观赏世间最旖旎的风景，葡萄美酒，风清月鉴。最杀风景的便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几个老臣。尤其是那个比干，一脸阶级斗争，让人无端生厌。

午夜十分，漆黑的天空竟刹那间变得雪亮。我狂喜的双眼中终于出现了期待已久的场景--在这道耀眼的光芒里，几个衣袂飘飘的男女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鹿台上。

那一刻我的心情激动到了顶点。

童话变成了现实。天上的神仙来赴我的宴会，教我如何长生不老。

我低头看怀里的妲己，发现她也正千娇百媚的看着我，目光中有很久不得一见的满足。

比干

这些神仙模样的男男女女从云里下来，齐齐站在这鹿台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盘龙云髻的道长，气质非凡，却不知为何眉眼中总是透着一股轻薄。

我心里暗暗叹气：这个世界真是乱了，昏君和贱人的宴会竟也能招来神仙，想必这些神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远远的，我看见纣王如同一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面色兴奋，像是个在路边捡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是在做梦。于是我用手狠狠的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很疼，我差点流出眼泪。

妲己

我抻着脖子在来赴宴的妖精里寻找了半天，发现来的都是狐狸，没有九头雉鸡精。

尽管她曾明确的对我说她不会来，可我此刻仍有些失望。其实对于我而言，如果这个特殊的夜晚没有了她，便失去了任何意义。

第51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4)

比干那个老家伙虽然神色犹疑，却也只能起身向我的那些同类们行礼。

他不是姬昌姜子牙，不能识别人和妖，便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对那些小妖精鞠躬。我心里有隐隐的恶作剧的快感。

那些幻化作神仙模样的狐狸们一齐向纣王稽首，口中说："今日蒙纣王设席，宴吾辈于鹿台，诚为厚赐。愿殷商天下千秋万代，基业永存。"

纣王听了，喜不自胜，立刻请各位入席开宴。

那些整日在山中清修的小狐狸们哪里见过鹿台欢宴的奢华，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他们一个个都用感恩戴德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反而有些心酸。

纣王的心情好到了极点，脸上挂着似乎是年轻了十岁的笑容。

他朗声对坐在对面的比干说："皇叔，就请你来向各位神仙敬酒吧。"

比干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起身领旨。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在若隐若现的看着我，带着一丝怨毒。

比干

我领旨起身，向那些神仙敬酒。心里自然是万般不情愿，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又转念一想，其实让我敬敬酒也好。无论是神是人还是妖，醉了酒之后都会失态，到时候想看个究竟也不难了。

于是我端起酒壶，一桌一桌的敬了过去。第一轮敬下来，有些道姑模样的便已经面色绯红了。

隐隐的，我竟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狐臭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神仙都是六根清净之体，为何这里反而秽气冲天？

还没等我思忖清楚，纣王居然又发话："陪酒官再敬诸位神仙一杯，愿诸位神仙保佑我殷商江山永固！"

他已经对这些神仙模样的人深信不疑。

于是我只好起身，再敬酒。

堂堂的一国宰相，竟然成了陪酒官，真是莫大的羞辱。

可我并不知道，更大的羞辱还在后边。

那群男男女女，酒过三巡之后，便全然失去了刚才的体面，一个个都变得神色轻佻，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每个人都在言语之中对纣王和妲己极尽赞美，称赞他们万寿无疆，郎才女貌之类，露骨得连我听了都脸红。

这算是什么神仙？酒后失德，比费仲之流的佞臣还厚颜无耻。

我正在心里暗暗思忖，突然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上。

我躬身去拾。

弯腰的一刹那，在清冽的月光中，我看到那些已经烂醉的"神仙"袍内竟拖着一条条的狐狸尾巴。

那一刻我心中有惊又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

这些果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群妖精。

羞愤，悔恨，歇斯底里。我居然为一群妖精陪酒作乐，简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妲己

比干的表情突然严肃了很多，甚至有些愤怒，两只狡诈的小眼睛恶狠狠的扫视着人群，竟让我也有些害怕。

于是我偷偷的向我那些狐狸朋友们望去，发现每个人都已经大醉，居然连尾巴都露了出来。

我心里大惊，知道比干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已经看出了破绽，起了歹意。

于是我立刻起身，高声说："夜色已晚，诸位神仙也要各归洞府了，亚相比干不必继续坐陪，退下吧。"

我的声音因心中惊慌而有些颤抖。

比干站在原地不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目光如一把利刃一般冷酷恶毒，让我毛骨悚然。

身旁的纣王也已经微醺。他淡淡的说："既然如此，就请皇叔先回去休息吧。"

比干闻言，只好退下。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刻朝为首的狐狸使眼色，让他们立刻回去，越快越好。

他们显然并不情愿。为首的那个神色甚至有些不满，似乎是在暗暗的责怪我逐客。

这些简单的生灵，哪里知道人性丛林的险恶。

纣王

那些神仙纷纷起身告辞，鹿台上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宽广的天台顶只剩我和妲己两个人。

曲终人散，杯盘狼藉。我心里竟涌出一股惘惘的感觉。

无论怎样的良辰美景，都有曲终人散的那一刻。我所追求的那虚无飘渺的长生不老的幻想，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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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5)

妲己

众人离去后，他面色突然沉重了许多。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淡淡的说："我在想我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心里隐隐一痛："你不是说要长生不老么，为什么又提到死？"

他浅浅的笑，摇了摇头："你不是也对我说，活得长了有什么好。活了一千年，把人间的一切冷暖浮华都看遍了，还有什么意思。除了永无止境的衰老下去，生命中便再没其他主题。"

"这么说，你不想长生不死了？"我问他。

"想，当然想，只是究竟能不能实现，我不在乎了。"他望着天空中洁白圆润的月亮，淡淡的说。

起风了，有些冷。我和他依偎得更紧了些。

25

比干

我努力平复自己愤怒的情绪，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我甚至翻出了一本古书来，摆在自己面前。虽然一个字也读不下去，却很快便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下来。这是很多年以前我从姬昌那里学来的办法。

我整个成年时期所受的一切教育，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气愤冲昏了头脑。

冷静之后，我开始仔细的揣度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试图理出个头绪来--妲己对纣王说，八月十五鹿台设宴，天上的神仙都会来赴宴，宴会如期举行，来赴宴的竟然是一群变作神仙模样的妖精……

逻辑简单得让人发指--能请妖精来赴宴的，自然只有妖精。那么妲己那个贱人……

她是妖精。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难怪她能将一个好好的男人迷惑到如此地步。这样的狐媚功夫，人类哪有？

云中子那把木剑并不是将她吓昏，而是差点将她除掉。

梅柏和商容的上书也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句句事实。

姜皇后的惨死，杨贵妃的自尽，伯邑考被剁成肉酱，姬昌被无端囚禁……

更何况她今日让我陪妖精喝酒的奇耻大辱！我若不报仇，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让我越想越恐惧，越气愤。尽管这些未必都和妲己这女妖有关，我却已经把这一切罪恶都算在她的头上了。

我正兀自气愤着，一个家臣过来汇报：三四十个男女道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宫。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抑止不住一阵狂喜--一定是这群妖精喝醉了酒，驾不起妖风，只能互相搀扶着走回去，这真是报仇雪恨，铲除妖魔的好时机。

我低声嘱咐家臣，悄悄的跟在那群妖精身后，看他们究竟去哪里。

家臣点头，轻身出去了。

我简直无法按捺自己兴奋的心情，一个人在客厅中踱来踱去。

窗外漆黑一片，我却仿佛在自己的头脑中看到了一幅诛杀妖魔的血淋淋的场面。美艳的女妖妲己跪在我面前，苦苦的哀求；我则高高在上，冷酷的看着她悲痛欲绝的神情，仰天长笑……

妲己

午夜一过，原本月明星稀的天空竟突然转阴，刮起了没有方向的阴风。呼啸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

我躺在摘星楼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懵懂之间，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在身后追我，我没命的跑，跑得筋疲力尽，却终于还是被他一把抓住，捏在手中。

我绝望的流着泪，哀求它放过我。它却无动于衷，张开血盆大口，朝我的喉咙咬去……

我猛的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窗外却仍是阴云密布，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扶着床沿起身，踱到露台旁，仍兀自为刚才那场恶梦心悸着。

露台的简陋祭坛上平躺着那面碧绿色的玉石琵琶，透明的琴弦上竟然挂着一滴露水，浑浊得如同我的眼泪。

比干

夜静更深，家臣回来禀报：那些道人跌跌撞撞的走进了朝歌城南三十五里的轩辕坟，便消失不见了。

这群妖精，一定要为刚才对我的侮辱而付出代价。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这让我回忆起年轻时的戎马生涯。

我立刻吩咐家臣，带上二百骑兵，随我一起去轩辕坟。

第53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6)

"去做什么？"家臣问。

我冷冷一笑："降妖除魔。"

我带着那一队骑兵，不知在黑暗的丛林中走了多久，走得腿脚发软，终于走到了那轩辕坟外。

那是一座杂草重生的古冢，里面究竟埋得是谁，埋了多久，已经不得而知。坟冢周围古木参天，隐隐透露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坟冢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通向地下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那洞口向下望，里面黑得让人毛骨悚然，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里面住得就是那群狐狸精了。这些让人作呕的生灵能修炼成精原本便是造物主的疏忽，今天竟敢公然从这阴暗潮湿的坟墓中跳出来侮辱人类，更是罪大恶极。

"我们应该怎么做？"骑兵队的队长问我。

我又朝那黑洞洞的入口看了一眼，生生打了一个冷战，心里却生出一个恶毒的主意。

"堵住洞口，给我放火烧，一直烧到天亮，一个也不许放出来。"我咬着嘴唇说。

骑兵队长领命去了。

片刻之后，轩辕坟内火光冲天，洞中深处传来阵阵凄惨、尖利的哀号，如同一首醉人的狂想曲。

那场火不知烧了多久，烧得天昏地暗，滚滚的浓烟弥漫在方圆十里的森林内，久久不散。直到黎明破晓，洞中的火苗才逐渐熄灭。洞口的浓烟慢慢散去，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臭气味。

没有一只狐狸从洞中钻出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将它们统统烧死了。

随从的卫兵们纷纷钻进洞去，用地上散落的树枝将洞中的狐狸尸体一个个的勾了出来。那些被烧得皮开肉绽的动物们横七竖八的躺在我面前，焦黑，恶臭，惨不忍睹。有的张大了嘴巴，似乎是在绝望的呼喊；有的紧闭着眼睛，似乎是不愿面对死亡；有的脸上则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无法猜透它被烧死的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将这些侮辱了我的狐狸精们统统烧死了，面对着这满地的尸体，我心里竟生出一种厚重的苍凉。

我死后，会不会因为今天的杀戮而下地狱呢？

这个问题，我永远也不敢想。

"将这些狐狸的尸体就地掩埋吧。"骑兵队长建议我。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将那些没有烧焦的狐狸的皮统统剥下来，带回去。"

"剥这些狐狸的皮？"年轻的骑兵队长一脸不解。

我淡淡的笑了笑："这些只是小角色，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在等着我呢。"

初生的朝阳光芒万丈，几乎灼伤了我衰老的眼睛。

妲己

比干一点都不老。他还很年轻，比一切老家伙都心狠手辣。

比干

从轩辕坟回来后，我动员了家中所有的女人，夜以继日的缝制那些从轩辕坟中带回的狐皮。

三天之后，那些零散的皮毛变成了一件火红颜色的狐皮大衣，色泽艳丽无比。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静美的皮毛，心里荡漾着一阵如性高潮一般的快感。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个男人若是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会变得多么冷酷。

妲己

那是一个天气寒冷的深秋的早晨，天边泛着血红色的霞光，就像死神红肿的角膜。

比干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脸上带着阴险的微笑，缓缓的向我们走来。

那个锦盒镶金嵌玉，十分高贵典雅。

"盒子里是什么？"纣王问他，脸上掩藏不住隐隐的兴奋。

比干笑了笑，眼角若有若无的向我扫了一瞥，目光中颇多讥讽。

我暗暗打了一个冷战，不知他是什么意图。

比干走上前两步，朗声说："今年天气早寒，秋短冬长。现在虽然仍是深秋，却已经颇多凉意了。这锦盒中是我为陛下准备的一件狐皮大衣，希望它能为你驱冷御寒，安度寒冬。"

我心中猛的一悚，不寒而栗。

比干缓缓打开手中锦盒的盖子，从里面拎出一件做工精细的狐皮大衣来。大衣外火红的狐毛就像天边的霞光一样妖艳。

我的眼泪差点没立时流下来。

我一眼就认出，比干手中的狐皮大衣，便是那天来鹿台赴宴的那些狐狸的皮毛。

第54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7)

比干脸上则始终带着邪恶的笑容，竟亲手将那件狐皮大衣披在了纣王的身上。

我的男人身上穿着我的兄弟姐妹的毛皮，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我的心里却在一滴一滴的流着鲜血。

玉石琵琶精被姜子牙烧死时的那种悲痛欲绝的感受，再次向我袭来。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百倍。我眼中仿佛出现了那个我从不敢想象的血淋淋的场景--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们被狠毒的人类擒住，勒住，之后生生将那身火红的美丽的狐皮从头到脚剥下来。小狐狸喉咙里发出尖利而绝望的哀号，剥皮的那人却无动于衷，脸上始终带着残酷的令人发指的微笑。

那个人，就是面前的比干。

我瞪大了愤怒的眼睛看着他，他也正若隐若现的看着我，目光中除了揶揄，讽刺，幸灾乐祸，便是无法掩饰的残忍。

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公平。我为活命，杀上一个半个人，全世界的人都在骂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而面前这个贵为宰相的老头，无缘无故将我的几十个朋友生吞活剥，却反而人人尊敬，万民景仰。

我心里无限凄凉的想，这样的世界，我若不杀人，还能做些什么。

我的丈夫穿着我同胞的皮毛坐在了我身旁。我立时感觉心头猛的一痛，如同被千百根钢针刺穿了一般。

我无法承受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我一言不发，立即起身，朝后宫走去。

他匆匆伸手拉住了我，疑惑的问："你到哪里去？"

我头都没转过来，只是冷冷的说："我胸口疼得厉害，要回去休息。"

他有些悻悻，却也没说什么，放开了我的手。

我逃似的跑回了我的卧室，把头埋进被子，号啕大哭。

懵懂之中，我仿佛看见了暗夜里比干那让人发指的笑容，衰老，鄙陋，恐怖，如同僵尸。

纣王

那天下午，妲己一直将自己关在卧室里，谁也不见，连我也不见。

于是我只好披着那件狐皮大衣，在她的门外不停的踱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从未在任何场合起身离我而去过，更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我的时候。于是我明白一定是谁或什么事让她真的愤怒或伤心。

别人眼中，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全世界只有我一人明白，她美丽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多么善良和敏感的心。

黄昏时分，她的门打开了。她窈窕、醉人的身段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她表情冷漠，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美丽的眼睛却是红的。

"你哭过了？"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立刻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只想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她哭红的眼睛会让我伤心欲绝。

她对我妩媚的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虚弱的性感。

她淡淡的说："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穿那件狐皮大衣。"

我点点头，立刻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狐皮大衣脱了下来，递给了她。

她接过大衣，双手颤抖，向我投来一瞥感激的目光。

"你不想知道原因么？"她问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想。"

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快乐，是永远不需要理由的。

妲己

我在御花园深处的一个偏僻的小山丘上，为那件狐皮大衣挖了一个花冢。

金黄色的菊花瓣铺满棕黑色的泥土地，就像我的生命一样，虚弱，无力，凄美。每一朵花瓣都象征着一段简单而快乐的日子。而今它们也将随着这件滴着血狐皮大衣一同被埋葬。

我把那件火红色的狐皮捧在手上，轻轻的将它放进那个狭窄的墓穴中。往昔的无数快乐日子如白驹过隙一般在我的头脑中放映。生的时候，满山遍野的奔跑。死了以后，却只能一起拥挤在这个狭窄的洞穴里，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常的悲哀？

我甚至想，不知道我自己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骨肉分离的凄惨结局。

又究竟会不会有人会怀念我，为我悲伤落泪，甚至为我也挖个这么花冢呢？

第55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8)

天色渐沉，竟然一滴一滴的下起雨来。秋天的雨渗着一股惊悚的凉意，让人心入止水。

于是我不再难过与感怀，而是轻轻的用周围的泥土将那花冢埋葬了。我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狐皮中惊魂未定的亡灵。

我明白那个狭小的墓穴中埋葬的不仅仅是我的兄弟姐妹的尸骨，还有往昔时光中的那个天真烂漫、善良无知的九尾狐。

26

九头雉鸡精

轩辕坟内，冷冷清清。

她站在我面前，冷艳得如同一尊典雅的雕塑。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赴你的中秋之宴了吧。"我对她说。

话音刚落，我仿佛又想起了轩辕坟前那满地被烧得焦黑的狐狸尸体，心如刀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清泪，让我原本忧郁的心情又低落了一些。

我和她认识一千年了，从未见她哭过。即使是数次死到临头，她也只是瞪大了眼睛，而绝不会流一滴眼泪。分离的这些年，我们都改变了很多。我明白即使她仍惦记着我，我却已经永远失去了她。她已经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九尾狐了。

她轻轻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淡淡的说："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琵琶不会死，所有的狐狸都不会死。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恨我自己。"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呢？我永远也不会恨你的。你追逐你的梦想，无可厚非。杀了琵琶和狐狸的那些人又不是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宫中，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又怎么能再让你活得更沉重。"

听了我的话，她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缓缓的将这轩辕坟内环视了一周，无限感慨的说："这里曾经多么热闹，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我苦笑："这样也好，让我潜心修练，将来也和你一样得道成仙。"

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句话是多么的言不由衷。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坚定的说："跟我一起进宫吧，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也变作一个女人，和我一起进宫，我们一起去迷惑纣王，然后一起得道成仙。"

妲己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能相信我的话。

不知那样沉默了多久，她竟微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我问她。

她转过身，淡淡的说："因为皇宫会改变一个人，我不想改变，我只想做一个简单的妖精。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即使你将来得道成仙，居住在云端之上，我仍在这轩辕坟里与野兽虫豸为伍，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生来便是这个样子。"

她的话让我有些伤心。可她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我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又怎会有今天这锥心刺骨的伤痛呢。

可是我又怎能让她一个人继续留在轩辕坟中？万一哪天她的尸骨也莫名其妙的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又怎能再有颜面苟活下去？

她已经是我的生命中仅存的美好回忆，我绝不能允许别人将她毁灭。

于是我咬了咬嘴唇，问她："难道你就不想为那些死去的朋友报仇么？"

听了我的话，她的眉头似乎轻轻的耸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我是一定要为他们报仇的。烧死琵琶那个人，名叫姜子牙，法力高强。烧死那些狐狸的，是个叫比干的老家伙，是纣王的叔叔。他们每一个都是极厉害的角色，心狠手辣。"

"你……真的要为他们报仇？你若被他们杀了，还怎么得道成仙？"她问我，声音颤抖。

我笑了笑，淡淡的说："若是一个人心里永远恨着自己，就算做了神仙，也不快活。"

说罢，我转身欲走。

"你等等。"她叫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转头看她。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

"真的？"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既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罢她竟笑了，笑容如同清晨五点的阳光一样灿烂。

第56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9)

这就是我永远引以为自豪的妖精之间的友情：深沉，牢固，伴随着迷人的毁灭性。

纣王

一个晚上，妲己突然对我说："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些年我很想念她，你让她也进宫来吧。"

我有些纳闷。

"是什么朋友？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问她。

她微微笑了笑，淡淡的说："你没听说过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她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快，于是我对她说："你若想她，让她常来看看你就是了，我又怎样让她进宫来？"

"不。"她看着我，语气坚定，"你让她进宫来，封为贵妃，我们三个在一起。"

我有点生气，不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和你两个人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再找个女人来？除了你，我不需要其他的女人。"

妲己竟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立刻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跪在地上的妲己语气哀惋的说："我们夫妻一场，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对她说："我答应你。"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盈盈的笑意，那笑容是如此的蛊惑，让我甘愿为之忘记一切。

这个迷人的女妖，她永远明白该如何让我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三天之后，她将一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人领到了我面前。

"这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胡喜媚。"妲己向我介绍。

那个女人像我款款行礼。我们目光相对，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我无法诠释的东西，让我有些心慌意乱。

她究竟是谁？难道和妲己一样，也是一个美丽而又蛊惑的女妖？

妲己

他按照我的要求，三天之后举行了一个还算有些规模的典礼，封喜媚为贵妃。

那一天，我将她打扮得很漂亮。我将我平日所用的最好的胭脂和口红都送给了她。我如同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伴娘，在那一刻只盼望她一生幸福，即使她要嫁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自己的美貌了。

"慢慢的，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我对她说。

"我不知道，"她淡淡的说，"我所做这一切都只为报仇。"

作为一个初生的女人，她还太单纯。她迟早会明白这个对她而言尚完全陌生的世界绝不像轩辕坟的那片丛林一样简单。

喜媚

那个晚上，改变了我的整个世界。一个在我的生命词典里完全陌生的概念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便是男人。

那个男人整个晚上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只是默默的一个人喝酒。房间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长叹了一口气，扔掉了酒壶，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也眯着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有点想逃，却不知为何又急切的渴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我心里从未有过如此交织着喜悦和矛盾的复杂情感，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于是我心乱如麻，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如期发生，没有惊喜，没有失望，只有身体上的痛楚，痛得我几欲昏死，我却从未感觉自己的生命如此充实过。

这便是做女人的感觉。我开始理解九尾狐。

结束后，男人躺在我身旁，沉沉的睡去，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有些失落，甚至有点伤感。于是我静静的躺在床上，数着他脊背上的汗滴，直到天亮。

妲己

这是我进宫以来，他第一次没在我的房间过夜。

我竟失眠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数天上的星星，一直数到天明破晓。

27

纣王

不知为何，那个夜晚之后，我总感觉对不起妲己。尽管让喜媚进宫，"奇"书"网-Q'i's'u'u'.'C'o'm"成为贵妃，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主意，尽管我身为帝王并没有对她忠诚的义务，可我仍很不安，总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总希望能通过什么方式补偿她。

然而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仍像以前一样妩媚和开朗，她和喜媚之间永远是亲密无间，然而这一切只能让我更加困惑，甚至有一点点难过。

第57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10)

我其实是一个欲望很简单的男人，妲己的无动于衷让我为自己而悲哀。

究竟我在这个女人心中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我又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女妖彻底的爱上我呢？

喜媚

在一个冬日的摘星楼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比干的恶人。

妲己悄悄的向我示意。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一脸正气的老人。

"这个就是比干？"我问她，有点不敢相信。

一个看上去如此正派的老人，怎么可能会是放火烧死轩辕坟中几十条生命的恶人？

妲己轻蔑的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这个疑问很是不屑。

我开始明白人和妖会不同：妖精是好是坏，完全写在脸上；而在人类的世界，则永远不可以仅凭外表来揣测内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对面前那个老人的一点好感立即消失，只剩下无尽的仇恨。眼前仿佛再次出现那些无辜的狐狸们惨死的场景，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他撕得粉碎。

"他有什么本事？"我问妲己。

"他是纣王的叔叔，有七窍玲珑心。"妲己说。

"七窍玲珑心是什么东西？"我问。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一种可以保佑他的东西吧。"她回答。

这次轮到我对她轻蔑的笑了。

"既然如此，"我淡淡的说，"我们就挖了他的七窍玲珑心，看看它究竟是什么颜色。"

比干

神仙赐予我七窍玲珑心，是为了让我洞悉世事，展拓心胸。可没想到，这颗心竟成了我死于非命的符咒。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我都没明白这样一个简单道理：其实杀了我的，并不是我的七窍玲珑心或那两个女妖，而是我自己。

纣王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我和妲己，喜媚在摘星楼上吃早餐。

突然，坐在我身旁的妲己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口吐鲜血，晕倒在地上。

我和喜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慌作一团。手忙脚乱的将她从地上扶起，扶到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是怎么了？"我口中喃喃的说，不知道是在问喜媚，还是在自言自语。

昏厥中的妲己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双目紧闭，和当年被云中子的木剑镇住时的情形如此相似，我一阵隐隐的心痛。

喜媚叹了口气，说："这是妲己的旧病复发了。"

"什么旧病？竟会如此严重？为何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我急切的问。

"这病是她早年得下的，只是突然昏厥，口吐鲜血。如医治及时，并无大碍。可是如果稍稍晚了哪怕一点，便性命难保了。"

听了喜媚的话，我心中恐惧了起来，立刻仰头大喊："把宫中所有的太医给我找来！"

"没有用的。"喜媚淡淡的说，"她这旧疾，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化解。"

"是什么？你快说。"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急急的问她。

"只要有七窍玲珑之心，切下一片，煎汤服下，立刻便好。"

我心中猛的一惊："七窍玲珑心？"

喜媚点了点头。

我心中涌起一阵恐怖的悲凉。

这世上，生有七窍玲珑心的，只有我的叔叔比干。

喜媚

他用手托着腮帮，沉吟了很久。

我就在他身旁那样静静的看着他紧锁眉头的样子，不知不觉竟有些心醉。

我甚至有点希望这一刻就永远这样凝固下去。妲己昏睡在一旁，他紧锁眉头思考，我则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直到永远。

然而这显然是一个肥皂泡泡般的梦。

良久，我看见他咬了咬嘴唇，对我说："我能弄来七窍玲珑心。"

他的眼神里有种悲天悯人的凄凉。他深情的看着妲己平躺着的失去了知觉的身体，目光中透露的情感显得如此复杂难测，甚至让我有隐隐的嫉妒。

他轻轻的用手抚摸妲己的面庞，之后转身离去了。

他一定是去找比干了，我的计划很快就要成功。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有种淡淡的哀愁。仿佛比干的死已经不是我最关注的事了。

第58节：第六章 妖精的友情(11)

比干

他派来的使者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在读书。那是一本关于生死祸福的古书，其中微言大义，让人顿悟。这些年疲于国事，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静心的读过书了。现在老眼昏花，反而想念那种能用心思考的感觉。

每个人死的时候，总是回留下很多遗憾。

"他叫我去有什么事？"我问那年轻的使者。

使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为何，我的双手突然一抖，竟被手中古书锋利的纸张边缘割破了，一滴豆大的鲜血滴在地上，如同暗夜里恶魔血红的眼睛。

我心中有种让人恐惧的不祥的预感。

于是我对使者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就去摘星楼见他。

使者离去后，我一个人静静的走回书房，在一堆不知名字也从未翻过的古书中，翻出了一个碧绿色的锦囊。

那锦囊上已经落满尘土。

这是当年赐我七窍玲珑心的神仙留给我的。他说在我预感大难临头的时候将这个锦囊打开，可以保住性命。

我颤抖着双手将那锦囊打开，里面是一道黄色的符咒和一张写着字的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说，我即将面临剜心之灾。需将那黄色符咒烧成灰，咽入腹中。剜心之后，能暂时不死。此后要立即出朝歌，向西南方向走。途中若遇到卖无心菜的人，则要问：菜若无心，尚能成活；人若无心，又将如何？

那人如果说，人无心仍能活命，我的性命便能保住。

可如果说得是人无心即死，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看到这里，我竟有点想笑。笑自己一世英明，却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把持。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于是我叹了口气，在烛台上微弱的火苗中将那符咒烧成灰，和水吞下，往摘星楼去了。

纣王

比干一脸肃穆，站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怕，没有一丝笑容，仿佛知道了我想要他的心一般。于是我反倒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可不知为何，我脑中竟又突然浮现出妲己面色惨白、生死未卜的惨状，立刻心如刀绞。

于是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还是开口了："苏皇后身患重疾，只有七窍玲珑心可以医治。我向你乞借一片七窍玲珑心，救我的妻子。"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比干竟没有显出勃然大怒的样子，尽管他看我的眼神寒冷得让我心悸。

"心是什么？"他冷冷的问我。

我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心是腹中之物。"

比干竟突然仰天长笑，声音凄厉得如同黑夜中枝头栖居的枭。

"你错了，"比干说，"心是一身之主，隐于肺内，做六叶两耳之间，百恶无侵，一侵即死。心是世间万物的灵苗，天地万象的根本。若是没有了心，一个人会死的，你知道么？"

我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比干没有理会我，仍是继续问我，声音却变得深沉而哀惋："你今天要我的心，就是要我死，不是么？"

我沉默不语。

我虽恨他，却终究是他的侄子。

比干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似乎终于还是失望了。

于是他厉声大喊："酒色昏迷，糊涂狗彘，我今天就把心取下来给你，看你日后如何安睡！"

说罢，比干竟夺下身旁武士腰间的佩剑，一剑刺进自己的腹中。

我转过头去，不敢观看这血淋淋的场面。

可是比干的身上竟一滴血也没流。他用那短剑割开自己的腹部，将心掏了出来，扔到了我面前的地上。之后竟掩袍不语，转身离去了。

我愕然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和地上的那颗心，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惊讶。

比干

不知为何，掏出了那颗七窍玲珑心之后，我竟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仿佛是一个背负了一辈子的负担终于被卸去，整个人都空灵了一些。

或许让我一生都不快乐的，就是那七窍玲珑心。

我离开皇宫，低着头朝西南方向走。路上遇到了无数和我熟识的人，他们和我打招呼，我却一言不发，只是朝前走。我的生死仍未可知，无暇理会这些擦肩而过的路人。

第59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1)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我看见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在尘土飞扬的土路旁叫卖无心菜。

我知道决定我生死的这一刻来到了。

我走到那矮小的老妇人身旁。她仰头看我，目光中带着疑惑。

"你卖的是什么？"我问她。

"我卖的是无心菜。"她淡淡的说。

我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菜若无心，尚能成活；人若无心，又将如何？"

那老妇人闻言竟嫣然一笑，笑容妩媚而恶毒："人若无心，自然就死了。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都不明白么？"

我立刻口喷鲜血，跌倒在尘土中。

临死的那一刻，我看见面前的那个老妇人变作了一个美丽妖艳的女人，对我冷冷的一笑，转身款款离去了。

是苏妲己。她变作卖菜老妇，来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

我心中黯然凄凉。

这个我所憎恨的女人的微笑，竟然是我临死前视线中所拥有的一切了。

于是我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再去想自己一生中的任何欢乐或痛苦。冥冥之中，我仿佛听见了遥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啼叫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纣王

妲己喝下七窍玲珑心煎成的汤，悠然转醒。

她醒来的那一瞬间，我立刻紧紧的抱住了她，生怕她再离我而去。

我恨我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而犯下覆灭人伦的滔天罪过。可我是如此深的爱着这个女人，爱到愿意为她而憎恨自己。

三天之后，人们在朝歌西南的乡间小路旁发现了比干的尸体。

这个让我一生不快的老者终于闭上了那张狠毒的嘴巴，永远的安睡了。他静静的躺在我面前，面容如此平和安详，仿佛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谓的浮云。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的依恋他。

妲己

"现在你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了。"我淡淡的对喜媚说。

她却若有所思的问："他杀了我们的朋友，我们便要杀他，这就是做人的道理么？"

我淡淡的笑了笑，对她语重心长的说："不。在人类的世界里，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窗外飘过一片没有踪迹的浮云，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雉鸡有意能歌月，

玉石无心解鼓声。

断送般汤成个事，

依然都带血痕薨。

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

28

妲己

那年秋天，姬昌死了。

得知姬昌死掉的消息时，我心里竟有些难过。我甚至在朝歌为他焚了柱香，真心的祷告他灵魂安宁。

"谁是姬昌？"喜媚问我。

"一个恨我的人。"我回答。

喜媚神色有些疑惑："既然他恨你，你为什么还要给他烧香？"

我淡淡的笑了笑："正是因为他恨我，我才怀念他。"

喜媚自然不知道我和伯邑考之间的故事，我也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我怀念姬昌，并不是在怀念一个敌人，而是在怀念一个教了我很多人生道理的老者。其实若是从这个角度看，我甚至有些对不起他。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得不死于某个人手中，我希望那个人会是姬昌。

可是如今，我连和他再见上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心中黯然也是难免。因为无论如何，在所有想杀我的人中，只有姬昌让我尊敬。

姬昌死后，他的次子姬发继承了他的事业，定国号为"周"，自称周武王。

我心里明白，他便是女娲口中的"周天子"了。他即将成为那个灭亡殷商，君临天下的人。他成功的那天，便是我的人间生活结束之日。

如果伯邑考不死，或许那个"周天子"就是他了。想到这里，我更加惆怅。

任何一段日子，无论痛苦或欢乐，临近了结束的日子，都会让人依恋和不舍。

然而就在这个伤感的季节，我的生活中来了一个特殊的拜访者。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却给我的生命留下了一个永远不能平静的波澜。

苏护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梦了。可是自从那一年将妲己送进宫里，我却每一夜都会做梦。梦的主题千奇百怪，有的时候是一些几乎已经淡忘的往事，有的时候干脆就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不连贯的片断。然而无论梦到什么，梦中总是有一个人。

第60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2)

那便是我的女儿妲己。

她是我的唯一，却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时间？或环境？永远都不可知。她曾经是如此温柔善良的女孩--在我心中永远都是。而现在，她是那个美丽，妖艳，迷惑君王，戕害生灵的狠毒的皇后。她做皇后的这些年，杀了很多好人，有一些甚至是我的朋友。

每次想到这个，我都不能释怀，甚至会很痛苦。无法探求世上变故的原因，对我而言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磨难。而当这种磨难和我最爱的女儿关联起来，便成了时刻啮咬我心智的幽灵了。

然而最近做的一个梦，却让我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解脱。

那是深秋的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我梦到了一个故人。

他的名字叫比干。

其实我和他根本算不上是朋友，甚至算不上熟悉。对于我而言，他不过是遥远的朝歌中的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古怪老头而已。于是突然梦见他，让我有些惊讶。然而我却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境，任何事的发生都有缘由。我笃信这一点，这是我痛苦的根源。

在我的梦中，比干瘦得不成人样，形销骨立，头发蓬乱。最让我恐怖的，竟然是他胸口上有个碗大的洞，洞中深不见底，洞口则一滴一滴的流着红色的血。

"你知道这是谁害的么？"他指着胸前那个大洞，冷冷的问我，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我不敢看他，闭上自己的眼睛，甚至捂上了自己的耳朵，大喊："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见我如此狼狈，比干竟笑了，笑容干瘪无力。他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说："你以为是你的女儿妲己？你错了，妲己早已经死了。"

梦中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立刻睁开眼睛，看着比干，问他："你说什么？妲己好好的在宫中，怎么可能已经死了？"

比干叹了口气："你的女儿妲己，早在进宫之前便被妖精吸去了魂魄。如今宫中的，就是害死了妲己的狐狸精……"

我一声惊呼，猛的从梦中惊醒，一颗心兀自跳个不停，却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我的妻子问我。

我叹了口气，对她说："我要立刻去朝歌。"

"你要去做什么？"她问。

"去弄清一些事情。"我答。

既然我开始了它，便有义务让它结束。

喜媚

得知苏护进宫的消息后，妲己立刻变得心烦意乱。她在房间里不停的踱步，紧锁眉头。

"你为什么如此害怕见他？"我问妲己。

妲己摇了摇头："女儿远嫁，娘家原本没有来探视的道理。现在他来，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便知道，难道你还怕他不成？"我有些不解。

我发现我不喜欢变作妲己之后的九尾狐。她变得瞻前顾后，唯唯诺诺。她甚至动不动就会流眼泪，这几乎让我有些鄙视。

妲己却摇了摇头："他这次来，多半是来杀我的。"

"那又怎样？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想要他死易如反掌。"

"你不明白的。"妲己对我说，"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不能杀的。"

"为什么不能？"我问。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而我是永远不能那个人食言。"

妲己美丽的眼中流露着淡淡的哀愁，那是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妲己

我在摘星楼上设下宴席，款待我的"父亲"苏护。

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双唇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们如同两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谁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宴席很热闹，我从宫中叫来很多人。我明白我是不敢单独面对面前这个一脸愁苦的老人。

宴席中，他始终看着我，目不转睛，目光里透露着莫可名状的复杂感情。那目光绝不是恶意的，却让我心乱如麻。

良久，曲终人散。宾客们纷纷退席，席间只剩下苏护、纣王和我。

苏护起身，对纣王说："能否让我们父女单独叙一叙话？"

纣王征询的目光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关切。

第61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3)

我点了点头。

于是他一个人离开了。

席间很快便只剩我和苏护两个人，气氛凝重得让人艰于呼吸。

我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迟早要来，躲也躲不过。

苏护

妲己看着我，她的目光温柔而陌生，如同似曾相识，却又如此冷若冰霜。那一刻我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境，没有真，没有假，没有爱，也没有恨。

妲己

良久，苏护轻轻的问我："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语气中没有憎恨，只有关切。

我有点感动，点了点头："很好。"

苏护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现在天下这么多人恨你，我怕你被人害了。"

我淡淡笑了笑："想害我，又谈何容易。"

气氛一下子又沉寂了下来，苏护似乎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我知道他心中一定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和你的母亲都很想念你。"

我摇了摇头，惨然一笑，对他说："你又何必假装呢。你突然来，一定是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吧。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我的直率似乎让苏护有些窘。他突然张口结舌了起来，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想把事情弄个清楚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女儿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

我问口中他，手中却在摆弄一个酒杯。我将那青铜铸成的小东西翻来覆去，不知该如何把持才好。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你果然不是妲己，而是妖精。"苏护喃喃的说。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骤然得知这个事实而沮丧，神情反而松懈了一些，似乎是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我点点头，微笑："不错，我是妖精。我害死了你的女儿，借用她的身体来迷惑纣王。"

"天下那么多女子，你为何非要选她？"苏护问，声音微微颤抖。

"很简单，因为她漂亮，倾国倾城。我是最漂亮的妖精，自然也要做最漂亮的女人。"

苏护惨笑："很好，很好，若是没有你，妲己也绝不会有今日的造化……"

话没说完，他竟猛的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我猛的刺来。

匕首的利刃如同暗夜中一道耀眼的光芒，我立刻下意识的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它刺进了肩膀。

鲜血，红得如同晚霞的鲜血一滴一滴的从我肩膀上的伤口中流出来，滴在地上，像是杜鹃的眼泪。

面前的苏护面孔扭曲，圆睁双目，气喘吁吁。

苏护

宫中的护卫闻声前来，立刻将我按倒在地上。

"你们给我把他放开！"妲己厉声对那些侍卫喊。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只能放手。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瞪着她，不知她想做什么。

她站在我面前，面色安详，恬淡，没有一丝妖气，却如同一个高贵的女神。

那把匕首直挺挺的插在她的肩膀上，鲜血一滴一滴的向外渗出。我感觉我的心也在一滴一滴的流血。

她突然轻轻的叹了口气，用美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擦拭伤口上的血迹，淡淡的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咬牙切齿的说："你害死我的女儿，我恨你，(奇.书.网)我要为她报仇。"

她微微的笑了笑，妩媚的笑容在那滴血的伤口的映衬下，如同枪炮中的玫瑰一样娇艳。

她柔声说："你在撒谎。你并不恨我，你也永远不可能恨我。你会用刀刺我，并不是因为你恨我，而是因为你是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

我心中一耸，却仍摇了摇头，口中说："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我杀你不成，便任你宰割。只当我为天下人大义灭亲未遂。"

"荒谬！"妲己的声音突然尖利了起来，"你心中想着天下人，天下人中有人想着你么？"

我沉默无语。

"你走吧，现在就走，往西方走，到西岐去。"她突然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

"西岐？"我不知她的意图。

"对，西岐。到那里去投靠姬发和姜子牙。殷商气数将尽，过不了多久周天子姬发便能君临天下。你去找他，这一生便平安无忧了。以后若是还能相见，你再来杀我吧。"

第62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4)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竟带着微微的哽咽。只是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

妲己竟然笑了，声音惨痛而尖利："我？你刚才还想杀我，现在怎么又关心起我来了？"

"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冷冷的说："赶快走吧，越快越好。我要回去休息了，我很累。"

说罢，她竟缓缓的离开了。

她肩膀上的伤口仍一滴一滴的流着血，滴在地上，如同一串美丽的血红的珍珠项链。

妲己

"他是你的父亲，为何要用刀刺你？我非将那个老匹夫杀掉不可！"纣王见了我肩膀上的伤口，疯了似的怒吼。

喊罢，他就要冲出宫去。

我一把拉着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他差点就杀了你，你居然就这样让他走掉？"他大声说。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有些不耐烦，"你安静一下好不好。"

我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他。他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变，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大男孩。只是如今，他便是想要成熟，也已经晚了。

"你究竟让苏护去了哪里？"喜媚问我。

我用手轻轻抚摸肩膀上那个已经结痂了的伤口，淡淡的说："一个没有妖精的地方。"

"人们有邪念的地方，便会有妖精。"喜媚说。

"你还记得你的父亲是什么模样么？"我突然开口问喜媚。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时间太久，我早已忘记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我却没忘，永远都不会忘。忘了他，便是忘记了生命的根本，生存下去便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知为何，我竟又回忆起了我在恩州驿杀死妲己的那个晚上。那个美丽，善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已经成了我心中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情结。

29

纣王

直到天下其他三路诸侯全部归顺了姬发，我才终于明白纯真的年代已经彻底的远离了我。

西周的大军正在一点一点向朝歌逼近。他们在朝歌外围不同的村镇安营扎寨，姜子牙仰仗自己的法术让姬发的军队节节胜利，而我的军队则溃不成军。

尽管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一想到这些，我仍会有些难过。并不是因为国家即将破灭或其他什么，而是因为我心里清楚家破人亡的那一天就是我和妲己分离的日子。即使我仍不知道她是什么妖精，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妲己的情绪和我一样，一天比一天低落。这竟然让我有些欣喜。无论她的失落是因为什么，至少表明她也不愿我们的日子早早结束。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她也有点爱我。

说起来真是悲哀--我为她放弃了一切，只为换取她能施舍给我的一个美丽的错觉。

喜媚

"我爱上了纣王。"我对妲己说。声音低得仿佛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话音刚落，她手中端着的茶杯立刻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的心也随着瓷器破裂的那凄厉的声响猛的一颤。

她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俯下身体将跌碎在地上的那些陶瓷碎片一点一点的拾起，放在桌上。

我就那样望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终于淡淡的问："你真的爱上了他？"

我点了点头。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你知道你们是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

"我知道，我也不想如此。我明白，如果非要有个什么人爱上他，那个人应该是你……"

"荒谬。"她打断了我，"我怎么可能爱上他。我只想让他死。他死得越早，我便越早得道成仙。"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明白这不是她的心里话。

"你又何必骗我呢。你即使不爱他，也绝不会盼他死的。"我低低的说。

听了我的话，她似乎受到了侮辱，竟对我大声喊了起来："你明白什么？你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死？你明白对于我们这些神人共愤的妖精而言，得道成仙意味着什么？"

第63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5)

"对于你来说，做神仙真的这样重要么？"我冷冷的问她。

她哈哈大笑："我这些年被人憎恨侮辱，为的不就是这个么。什么是爱情，爱情对我来说有什么用？我们是妖他是人，难道要我和他一起去死么？"

妲己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冷酷坚硬，可是我却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淡淡的悲哀。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该怎样做或不该怎样做。我只是要提醒你，殷商的大限很快便到。你若真的爱上了他，便要考虑清楚后果。"

说罢，她竟起身离开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妲己

离开喜媚的房间之后，我一个人在花园中散步了很久。［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御花园中的风景格外的好，枝头开满了妖艳的海棠花，一派繁荣，我的心情从未如此烦乱过。

或许我不应该对她发脾气。尽管我们认识着一千年里，也彼此生过气，发过火，却从来不是因为彼此之外的第三个人。因为那一千年中，在我们眼里，没有任何人比对方更加重要。

可是我今天又为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呢？我有千年的道行，为何竟如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一样急躁？

难道仅仅是因为喜媚爱上了纣王，那个深深爱着我的男人？

或许就是这个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嫉妒了，尽管这嫉妒毫无意义。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我从未想过，也根本不屑去想的问题。我从来就没设想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会发生，然而它还是发生了，如此突然，让我猝不及防。

可是我又有什么必要如此心烦意乱呢？她爱上纣王是她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们虽然是朋友，我却没有任何权利去干涉她的自由。她若爱上纣王，就让她去爱好了。到时候伤心欲绝也是她的事……

那个下午，我无论如何就是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袋里全是喜媚的那张深情而固执的脸。我甚至无法容忍想象他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感觉，那会让我更加心乱如麻。

我突然回忆起喜媚刚刚进宫的那个夜晚，自己孤枕难眠一个人数天上的星星的那种感受，心中竟没来由的恐惧起来。懵懂之中，仿佛看到了纣王那张充满背叛的讽刺的脸，心中竟锥心刺骨的难过。

我终于明白在我的生命里，有什么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我立即起身，跑到我们的房间里，抱住他的脖子，没命的亲吻他。那天晚上，我和他疯了似的做爱。我使出了浑身的魅力，缠着他，诱惑他，挑逗他，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疲软，有一次又一次的兴奋。

结束之后，他像个幸福的孩子一样躺在我怀里，一脸甜蜜的笑容。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热情？"他懒洋洋的问我。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很想知道你有多爱我。"我对他说。

他吻了吻我的手指，在我的枕边沉沉的睡去了，呼吸平稳而安详。

他仍还爱着我。我对自己说，似乎心安理得了一些。

纣王

妲己的热情让我癫狂，我心中却仍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忘乎所以的狂欢，总是某种大灾难的前兆。

喜媚

远远的，我看见他一个人正坐在空旷的宫中喝酒。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面孔，却可以感觉到他身体四周忧郁的氛围。

我静静的把头倚在门上，凝视着他的背影。

不知这样凝视了多久，他似乎听见了我呼吸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有些窘，想转身离开。他却喊住了我。

"既然你来了，就过来陪我喝点酒吧。我心里闷得慌。"他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把一个小酒杯摆在我面前，斟满，递给了我。

我端起来，仰头喝光。那酒很烈，我感觉有些头晕。我的酒量原本便浅得很。

"姬发的军队已经离朝歌不远了，你知道了么？"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你是真命天子，他不过是个造反的莽夫而已，不足为虑。"

我知道自己不擅长撒谎，可是我不想让我爱的男人难过。

第64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6)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们又何必当我是傻瓜呢。"

我心中微微一悚，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虽自以为爱他，却显然并不了解他。

"你和妲己认识多久了？"他突然问我，兴致勃勃的样子。

我想了想，回答："很久很久了，我也不记得。"

我说得是实话。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样子么？"他问。

我摇了摇头。

我是真的不记得。一千年的时间，太久远，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我只是仍隐隐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对她非常妒忌，因为她是如此美丽。可是我没有必要对面前这个男人讲这些。

他轻轻抿了口杯中的酒，淡淡的笑了笑，说："我却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的生命里缺少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心中隐隐一痛，一阵黯然。

"你为什么不喝酒？"他突然问我。

"我酒量很浅，怕喝醉。喝醉了便会失态，让人笑话。"

他无奈的笑了笑："妲己也是这样说的。她便很少喝酒。在我的印象里，她只喝醉过一次，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另外一个男人？是谁？"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提那个名字了。后来我杀了那个人，把他剁成了肉酱。可是现在想起来，我仍胆战心惊，总怕他还活着，像那次一样，闯入我的生活，让我的女人爱上他。这听起来很可笑，可是这都是事实。这么多年来，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疯掉。我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把我生命里的一切都押在这一个女人身上。我杀掉了身边一切阻止我爱她的人，我的妻子，我的叔叔，我成了全天下人咬牙切齿的昏君。可是我别无选择。"

我爱的男人，就这样娓娓道来的给我讲述着他和他所爱的另外一个女人的故事。他甚至流了眼泪，从眼角一直到面庞，最后滴到地上。

我咬了咬嘴唇："你为她付出了这么多，若是最终什么都得不到，不后悔么？"

他淡淡的笑了笑："我怎么可能后悔呢。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无论付出了什么，都是值得的。因为一个人可以有千秋万代的时间去忏悔曾经犯下的过错，却只有一世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女人。索性就让我在这一世中将所有罄竹难书的罪过都犯下来，以后再慢慢的忏悔吧。我不想给我的生命留下遗憾，即使现在遗憾已经留下了。"

"可你是否知道，妲己这样的女人，你是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我黯然的说。

"我自然知道。"他回答，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波澜，"她的出现是一个预谋。她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我的毁灭。"

我心中一惊，手猛的颤抖，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他微微一笑："你不必惊慌。我都没惊慌，你又慌什么。"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我问。声音和我的心一样颤抖。

他却痛苦的摇了摇头："我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太多，让我无法承载。可是对于我真正想知道的，又一无所知，无知的像个白痴。"

我摇了摇头："你不是白痴。你是天底下最出色的人。只是你的对手太强大，你无力抗衡罢了。这不是你的错。"

他轻轻叹气："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对手的话，我感谢他多过憎恨他。虽然他毁了我的一切，却让我拥有了妲己--至少是曾经的拥有。我只是希望他能在渴望我毁灭的欲念以外能再多哪怕一点点怜悯，让我毁灭的日期再晚一点，让我多拥有妲己一天。若能如此，即使我死无全尸，也心甘情愿了。"

我感觉自己喉咙中也开始渐渐的哽咽了。

"你不要如此悲观。好好的天下，哪有说毁灭就毁灭的道理。"我说。

他却颇大度的摇了摇头："你不要骗我了。我不喜欢别人骗我。这是历史的趋势，对于这样不可逆转的潮流而言，我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面前这个男人，高大魁梧，此刻却一脸的愁苦与无奈，让人心碎。

于是我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或许是我这一生中最伟大的决定--我要用我的生命去改变历史，成全他的愿望。尽管我知道这种想法可笑得如同飞蛾扑火，可那一刹那我却感觉唯有这种无私得有些愚蠢的自我毁灭才能让自己不去恨自己。

第65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7)

妲己说过，一个人若是心里总是恨着自己，即使做了神仙也不快乐。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我问他。

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的看着我。

"抱抱我，"我语气坚定而冷漠的说，"就像我们的初夜时那样，抱抱我。"

他犹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轻轻的抱了抱我。

他身体上浓烈的男人气息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我们刚刚邂逅，又仿佛我们已经相识了很多年。只是他没有激烈的心跳，也没有急促的呼吸。他的拥抱冷静而有节制，让我彻底的心灰意冷。

我终于明白了做女人和做妖精的区别。

"谢谢你。"我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在他对妲己伟大而深沉的爱面前，我的这点一厢情愿的情感太过卑微。而这世上只有一个方法能让它变得高尚，那便是自我毁灭。

纣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喜媚。她在的时候，我从未好好的看过她一眼。而她走了之后，我反而经常会想起她似曾相识的容貌。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是让男人永远不会爱上，却又永远不会忘记的。

喜媚

我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向妲己辞行，即使我明白这次离去，可能就是永别。

现在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万籁俱寂，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风的声音。我这才发现，其实在黑夜里，世间得一切场所都是一样的，无论是金碧辉煌的皇宫，还是阴冷潮湿的轩辕坟，不过都是一个生命短暂的栖居之所。

可不知为何，我站在摘星楼顶，心中竟对这个我短暂生活的地方依依不舍起来。直到此刻，我终于知道放弃一种生活方式是多么困难，无论你爱它，或是恨它。

我突然想给妲己留一封信，告诉她我的想法。一千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将一切心事都向这两个妖精朋友倾诉。可变成人以后，我却逐渐的失去了这个勇气。仿佛是这两具光鲜漂亮的女人躯体隔离了我们的灵魂，让我们彻底的疏远。

我甚至想过干脆就给她写一张字条，上面只是简简单单的"我走了"，或"保重"，算作是我们一千年友情的一个证明。可我却最终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拿起笔，给她留下只言片语。

她一定在后悔将我领入了她的世界，并爱上了她的男人吧。她甚至可能已经有些恨我了。我们是妖精，我明白这一点。我虽问心无愧，却不想让她恨我。

所幸的是，如今她已不能再恨我了。因为我即将去另外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寻仇。这个人杀了我一位最好的朋友，让我爱的男人伤心欲绝。我虽没见过他，却知道他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甚至可能连我都被他杀掉，可是我心意已决，不想改变。

离去的时候，我回头朝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宫望了一眼，竟然泪流满面。

这是一千年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妲己

我在摘星楼上，一个人静静的弹着那面碧绿的玉石琵琶。

突然，一根琴弦猛的断了，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声响。我心中一惊，不知何故。

遥远的天际，一颗善良的流星坠落，消失在天鹅绒般的夜色里。

30

姜子牙

那个陌生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时，我正在半睡半醒之间。

这是距离朝歌五百里的一个宁静的小镇。武王的军队在这里安营扎寨，等待有利的时机攻入朝歌，夺取殷商的天下。这是我现在的事业，也是全天下人的梦想。

自从做了西周的宰相，我便从未真正的熟睡过。到了现在，我已经明白伴随着权势和威力而来的东西是什么，却如同走上一条不归路，无法回头了。

总之，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个陌生的美丽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漠然的注视着我，没有任何征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你就是姜子牙？"她冷冷的问。

她是妖精。我一眼便看了出来。

"你又是谁？"我问她，心中有些纳闷这女妖为何平白无故来找我。

她却没有回答我，继续问："你还记得那个被你无故烧死的琵琶女么？"

第66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8)

我心中又惊又怒，厉声质问："你这畜生，是来为那琵琶精报仇的？"

她没有理会我，却突然从口中吐出一道耀眼的银光，向我的面孔射来。

我心中一慌，猛的一闪，却仍是没有闪开。那道银光直直的射在我的左眼上。

汩汩的流血，刺骨的疼痛，我的左眼前一片漆黑。

我听见自己滚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的声音，心中怒不可遏，不顾伤口的疼痛，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脉门，就如同当年我抓住那琵琶女妖一样。

手中那妖精却没有挣扎闪躲，反而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如同山谷中盘旋的饥饿的秃鹫，在暗夜中徘徊，让人恐惧。

喜媚

"你笑什么？"姜子牙问我。那只已经被我射瞎的眼睛仍兀自流着血，鲜血流满了他半边面孔，使那张原本就衰老而丑陋的脸显得更加可怖。

我冷冷的说："我笑你可笑，可怜，可悲。"

他怒目相对："我怎么可悲了？你这妖精死到临头，还狂妄什么？你以为你这雕虫小技，便可以为那琵琶妖女报仇么？"

我惨然一笑："我知道我杀不了你。其实杀了你又有什么意义？过不了几年，你自然自自己就死掉了，那个时候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无可奈何。那种缓慢死亡而无力回天的痛苦，反而是对你更大的折磨，不是么。"

"你……你……"姜子牙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那只被射伤的眼睛显然非常疼痛，他整张面孔的肌肉都因那疼痛而扭曲变形。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我冷冷的问他。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恶狠狠的说："要问什么，死前赶快问吧。"

我用另外一只手轻轻绺了绺额前的碎发，恬淡的说："告诉我，姜子牙，这些年里，你有做过恶梦么？"

我转过头，看他的眼睛。

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恐惧。

姜子牙

我竟被女妖的这个问题问得张口结舌。

这么多年来，我每个夜晚都会做恶梦，梦见自己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中被诛杀、折磨，永无休止。每个做梦的夜晚，都如同是对我灵魂的一场酷刑。

我心中没有来由的恐惧起来。

女妖恬淡的目光望着我，带着讽刺，却没有任何愤怒。

喜媚

姜子牙如同傻子一样的呆立了很久，突然目露凶光，厉声大喝："你这妖精，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出言侮辱我？我若不烧死你，枉我姜子牙修道一场。"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对他淡淡的说："算了，修个屁道。我知道"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还没有你呢。你现在就放你的三昧真火烧我吧，也看看我究竟是什么妖精。你不是天生便有窥视欲么。今天你烧了我，看到了我的真身，也不枉我刺瞎你一只眼睛。"

姜子牙双唇铁青，剧烈的颤抖着。他咬着牙，恶狠狠的问："是不是苏妲己那个贱人派你来的？她若要为同类报仇，为何不自己来？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妖精统统除掉！"

我冷冷一笑："质问我，你配么？"

姜子牙怒火中烧，从牙缝中恶狠狠的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今天便先烧了你。"

姜子牙口念咒语，表情如同地狱的鬼魅一般诡异。我看见淡黄色的火焰在我的身上燃烧起来，将我身上的衣服烧个干净，烧焦了我美丽的裸体。我感觉自己周身火烫，仿佛自己很快就要变成蒸汽，消失在纯净的夜色里。

那片淡蓝色的火焰是我对生命的最后记忆。

我做人的时间很短暂，可是我却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充实过。

姜子牙

火光渐渐退散，直至消失。房间里重新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我因疼痛和气愤身体微微颤抖的声音。

漆黑的地面上，静静的躺着一只被烧得焦黑的雉鸡，孱弱的肩膀上架着九个小小的脑袋。它看上去是那样渺小和柔弱，微不足道。那一刻，我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何要这样做。

恶梦，难道这一切只不过是无止境的厄运里另外一场恶梦？我彻底的惶惑了。

第67节：第七章 伟大的进军(9)

突然，那被射伤的眼睛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立刻从惆怅中清醒过来。周围是我漆黑的房间，地上是一具烧焦的雉鸡尸体，我的左眼仍汩汩的流着鲜血。

我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梦，于是愤怒的火焰再次在胸中升腾。

"来人！！"我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喊。

很快两个睡眼惺忪的士兵跑了进来，看着满脸是血的我和地上的那只被烧焦的古怪的雉鸡，面面相觑。

我咬着嘴唇，冷冷的说："将地上这只雉鸡装在口袋中，"奇"书"网-Q'i's'u'u'.'C'o'm"立刻送到朝歌的皇宫里去，给苏妲己那个贱人，对她说有朝一日，这便是她的下场。"

两个士兵一头雾水，却仍执行了我的命令。他们将那只死去的雉鸡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布口袋，拎了出去。

我心里明白，我一直期待着的那场伟大的进军，已经拉开序幕了。

31

妲己

当姜子牙的使者将那具烧得漆黑的雉鸡尸体扔在我面前时，我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走上前去，轻轻的将它抱在怀里。那尸体紧闭着十八只眼睛，散发着醉人的松香气息。昔日它身上那些美丽的羽毛已经被烧成无法辨认的混乱颜色，就连那九个趾高气扬的脑袋也终于垂了下去，沉沉的熟睡，如同在做着什么美梦。

焦黑的尸体惨不忍睹，我却从未感觉她如此美丽过。

我轻轻叹了口气，问那两个西周的使者："姜子牙是不是让你们告诉我，这便是我将来的下场？"

使者点了点头。

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冷冷的说："你们滚回去，告诉姜子牙，我等着他。"

话音刚落，两个使者逃似的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却如同迷失了心窍一样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只生有九个脑袋的雉鸡的尸体，怅然若失。

纣王

那是自从伯邑考死后我第一次看到妲己喝醉。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仿佛忘记了整个世界。她的脚边平躺着那只被烧焦的雉鸡。我看见她将杯中红色的酒洒落在它的身体上，仿佛那是一种庄严的仪式。

那雉鸡是今天姜子牙的使者送来的。从那时起，她便开始不停的喝酒。我知道那一定是她的另外一个朋友。

我心中突然暗暗一惊：难道会是失踪了的喜媚？

"喜媚走的时候，对你说过些什么？"她静静的问我。

"我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我喝醉了。"我回答。我撒了谎。不知为何，我不想对妲己说出那天我和喜媚的谈话。

她惨淡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在骗我。"

我沉默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喜媚临走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件事。"她继续说，语气冷漠得让人窒息。

"是什么？"我问。

妲己浅浅的笑了笑，声音无奈而苦涩："她说她爱你。"

我心尖微微一颤。

"没错，她爱上了你。或许从她见你第一眼那一刻便开始了。"她继续说，"可是你却从未正眼看过她。你和她上床，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为了取悦我。她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一点。她是一个固执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她从不接受任何施舍和怜悯。只有别人欠她，她却从不欠别人。她的死，也不过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遵循她自己的原则罢了。现在她死了，什么都不欠我，却只有我欠她。"

"喜媚……死了？"我的声音微微的颤抖。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平躺着的那只雉鸡尸体，一切昭然若揭。

"对，她死了。她去杀姜子牙，因为她不想欠我任何东西，无论什么。她以为牺牲自己，便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你和我的命运。她太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勘破了人类世界的游戏规则，可她却不明白以一个渺小和卑微的生命，是永远也无法破坏那已经写成的规则的，永远都不能……"妲己缓缓的说，声音中充满无奈。

"也许她是对的。难道你和我的命运，真的就那么难以改变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中是无限的柔情："难道你不认为，喜媚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告诫我们，不要试图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么？"

第68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1)

"不。"我坚定的摇了摇头，"我宁愿认为喜媚是在告诉我们，只要不喜欢自己的命运，便应该去努力改变，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妲己苦笑，摇了摇头："你真傻。你不了解喜媚。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你错了。"我说，"不了解喜媚的是你。"

她痛苦的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不，我什么都知道。"我对她说。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而自信。

"你什么都知道？你究竟知道什么？"她目光中有些惊慌。

那一刻我凝视着她的双眼，在她深邃的惶惑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些我很熟悉的，让我温暖的东西。我本想对她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妖精，始终都是，可在心中犹豫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我只知道我爱你，不想失去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深情的对她说。

这句在我心中永远是实话。

妲己重重的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我的胸膛。

既然她认为恪守这个美丽的谎言对她而言如此重要，我何不也小心翼翼的维护它，让它永远不要破灭，就如同一个真正的爱情童话。

那天晚上我和妲己都喝醉了。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不知疲倦的交谈，一直谈到深夜。究竟谈了些什么，我很快便忘记了。我只记得她对我说了很多谎话，有一些很美丽，有一些则很拙劣。可是我并不在乎。那是我临死前对生命的最美好的回忆，我很怀念它。

我已经决定为捍卫这个美丽的谎言而不惜一切代价，改变业已写成的历史与命运。用来纪念一个错误的爱上了我的女人--喜媚。

妲己

不知是那夜长谈激发了他生存的愿望，还是喜媚的死让他更加依恋自己的生命。总之，他竟开始日夜勤奋，积极布兵作战。他经常和大臣们商讨军情直到深夜，尽管朝中已经没有什么有本事的大臣了。

我心中竟然有些为此而喜悦。即使这一切的结束意味着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姜子牙那个恶人战胜我。

然而无论人的愿望如何美好，历史的车轮还是滚滚而来，无法阻挡。

几个月后，姬发的大军兵临城下，朝中将军大臣纷纷潜逃，皇宫里日渐冷清了下来。

御花园中又是阳春三月，和我刚刚走入这座皇宫时一样。和煦的春风中弥漫着泥土和花瓣的芳香，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小鱼游来游去，如此的沁人心脾，让人陶醉。

我坐在土丘上的花冢旁，静静的想，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没有止尽的梦境。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美丽的谎言，却又永远不会被拆穿，那该多好。

忆昔欢娱在鹿台，

孰知姜尚会兵来。

纷飞鸾凤惟今日，

再会鸳鸯已隔垓。

第八章 止战之殇

32

纣王

晚春的樱花瓣如同秋叶一般纷纷凋零，仿佛是秋天已经超越了夏季，翩翩而至。

"不知道这样美丽的樱花，我还能欣赏多久。"我对妲己说。

妲己却摇了摇头："你若将它记在心中，它便永远不会凋零。"

我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对她说："你再给我跳支舞吧。"

妲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鼓乐声中，她轻盈婀娜的腰肢在片片凋落的樱花中翩翩起舞，仿佛是云中的仙子，蹁跹动人。这一切都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那个声色犬马的年代中。美丽的女人苏妲己，扭动着轻盈婀娜的腰肢，款款走进我的生命，让我重新迷恋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窗外，马声隆隆，尘土飞扬，如同一片头顶挥之不去的乌云。

妲己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跳舞，却也是我最心醉，最投入的一次。我在漫天飘零的樱花中不停的旋转，像个永远不会止歇的陀螺，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舞出这具美丽的女人身体。

纣王

姜子牙的军队在距离朝歌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开始围城。他们很聪明，也很教化。他们并没有硬生生的让士兵杀进城来，而是发布了很多招安的公告，让我的臣民和军队背叛我。

第69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2)

于是朝歌中的居民开始纷纷拖家带口的向城外逃。民居被遗弃，良田大片的荒芜。守卫朝歌的士兵里有一大半倒戈。朝歌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有一些最愚忠的将士仍发誓效忠于我。而可笑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明白效忠于我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朝歌的街头，看到昔日的繁荣昌盛变成今天这副凋敝景象，才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我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我心中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自责--原来毁灭整个天下，便在我的一念之间。这是多么悲哀，又多么不公平。

毁誉随人，褒贬由史。这无力回天的虚弱，本也不是我能挽回的。

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恨那些背叛了我的人。我知道我自己没有资格恨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势将去，我早已失掉了审慎判断的能力。我绝望的寻找着一切可以归咎责任的对象，在心中愤怒的挞伐他们，包括我自己。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如同坟墓。每个人都低着头猥琐的站立着，表情冷漠，仿佛整件事情和他们毫不相关。

"你们这些饭桶废物！强敌当前，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领兵出征。你们吃了一辈子王帛俸禄，到了送死的时候，却一个个的都做起缩头乌龟，你们难道不懂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道理吗？"我对那些沉默寡言的大臣们歇斯底里的大喊，仿佛只有这番狂怒的咆哮，才能让我少责怪自己一些。

我听见了自己呼喊的声音，就像一只溺水的狗，绝望无助。

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大臣之中却突然闪出了一个人。那人表情冷静沉着，朗声说："我愿意领兵出征。"

我有些惊讶。

那个人眉清目秀，面容英俊。竟然是佞臣费仲。

不知为何，看到了他的面孔，我心里竟突然很难过，为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所有人都背弃我的时候，愿意为我去死的竟然是个奸臣。

"你……真的愿意为我领军出兵？"我声音颤抖着问。

"不。"他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竟惴惴的有些恐惧，似乎是生怕他回答"为了妲己"。

他沉吟了半晌，似乎有些犹豫。

"快说，你是为了什么！"我竟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他大喊了起来。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静静的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妲己

冷清的后宫，费仲来向我辞行。

"我要走了，这次是永别。"他淡淡的说，声音中有浅浅的伤感。

我无奈的叹气："就连你也要和我永别了么。"

他点了点头："朝中大臣里没有一人愿意领兵出征，于是我决定带兵去和姜子牙打仗。这一去，恐怕就不能回来了。"

"你这又是何必。你远走高飞便是，没有人会责备你。"

"不，"他语气坚定的说，"我会责备我自己。一个人若是心里责备着自己，即使消遥自在，也不快活，不是么。"

我心中暗暗的抽搐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对喜媚说过的那句话，锥心刺骨的疼痛。

"可是，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失去太多。"我幽幽的说。

他看着我，目光深情而忧郁，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倾诉。可他的目光却终究还是黯淡下去，没有将眼中的那些话讲出口。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线冷漠："不，你错了。我这一生，所做的一切，永远都是为我自己。"

费仲的冷漠让我有些心灰意冷。这个男人，刻骨铭心的爱着我，却宁死也不愿说出口。

或许事实真的如他所说，他心中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躯壳中的那个自由的灵魂。至于爱情，责任，对他而言就如同鄙薄的生命一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我本想最后问他一个问题，问他究竟是否真的爱过我。可是话到嘴边，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

对于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男人而言，这个问题又将是一种怎样的残酷！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算是我最后的愿望吧。"他突然转过头来问我，目光闪烁。

第70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3)

我看着他，努力的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永远不要忘记我，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他语气坚定的说。

"我会的。"我淡淡的回答。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轻轻吻了吻我的手，离开了。

就这样，费仲如同我的所有其他朋友一样，就如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除了那句简单的"不要忘记我"，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他用生命表达了对自己灵魂的忠贞，却不明白那个简单的遗愿却是人世间最难实现的。

费仲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中最壮烈的一刻，竟然是在临死的这一瞬。

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之后，我周身被绳索捆缚着，双膝跪倒在地上。姜子牙则神情倨傲，骑着高头大马，就站在我的面前。他不知为何竟瞎了一只眼睛，带着黑色的眼罩，如同一个蹩脚的海盗。

他的身后则整整齐齐的站着千万西周军队，每个人都英武强壮。我这败将却被捆在地上，我身后的军队早已溃败逃窜，便明白这次自己是一定要死了。

想到这里，竟然如同解脱了一般，周身轻盈了很多。

我心里突然很想知道，妲己心里正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

"我认得你，你是费仲。"他恶狠狠的说，"你就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奸臣。"

我在姜子牙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看到了凶恶无比的杀机，想起他当年被炮烙之刑吓得抱头鼠窜，最终竟不得不跳进河中脱身的狼狈像，竟然觉得非常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

姜子牙气急败坏，厉声怒喝："你这手下败将，死道临头居然还敢如此狂妄，不怕我一剑杀了你么？"

我止住笑声，淡淡的说："这些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仍然是这样粗鄙，让人恶心。"

"你说什么？！"他厉声怒喝，一剑向我刺过来，刺进了我肩膀。

我感觉到自己的锁骨"咔嚓"的断裂声，痛得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鲜血。

可是我却强忍住，没有让自己流眼泪。

做了一辈子奸臣，这或许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的机会。

姜子牙

费仲肩上的伤口汩汩的留着红色的血，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反而挂着气息奄奄的微笑。那微笑是如此的诡异，竟让我心中也莫名的恐惧。

"告诉我，姜子牙"，地上的费仲声音微弱的问我，"告诉我，即使你最后赢了，得到了天下，你能心安理得么？"

他的问题让我有些惊讶，仿佛一下子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如今被我擒获，捆在脚下，奄奄一息，可在他的神情中，仿佛被征服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他。

犹疑了半晌，我回过神来，厉声怒喝："我替天行道，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

费仲微笑着摇了摇头："什么替天行道，这样拙劣的谎话，只能骗骗你自己吧。"

我立时怒不可遏："你再胡言乱语，我立刻杀了你！"

他淡淡的说："你以为我还指望自己能活么。我虽然是奸臣，一生见风使舵，可是我无论怎样也不会像你这种人乞降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在猛烈的颤抖。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我所鄙视的生物都会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奚落我，先是妖精，后是奸臣。难道在世人眼中，我真的这样不堪？

那我这么多年呕心沥血，为的又是什么？

"好了，你现在便杀了我吧，越快越好。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你让我恶心。"地上的费仲漠然的说。在他的眼中，生死已经完全无谓。那时一种怎样的境界，我竟无法理解。

我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冷冷的对他说："那我便成全你。"

说罢我对站在两边的士兵挥了挥手。

费仲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那两个年轻的士兵拖着他，把他带去了刑场。

我却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心潮翻滚。

费仲

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像姜皇后那样嚼舌自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悲壮。

蒙着脸的刽子手高举那口青色的刀，向我的颈子上砍来。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几乎可以听见刀刃滑过空气的呼呼风声。整个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了，没有爱情，没有欲望，只有永恒的没有休止的死亡。

第71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4)

这样的结局，对于我来说，也还不错。

姜子牙

"给我传令下去，将费仲的人头挂在朝歌城门上。立刻给纣王下战书，让他明天出城迎战，否则我们便立刻杀进去。"我咬牙切齿的对我的将领们命令。

"这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计划要先困住他们么？"姬发问我。

"不，我要立刻消灭他们。"我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我要他们死，越快越好。"

我突然觉得很累，在我彻底崩溃之前。我感觉仿佛支撑了我大半生的世界观开始摇摇欲坠。

33

纣王

城门上高高悬挂着费仲的脑袋。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仿佛对他而言死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于是我也开始有一点释怀，似乎死亡对我而言也不那么可怕了。

姜子牙的使者送来战书，要我明天亲自出征，否则他就会带领军队杀进城来。

夜晚，天凉如水。我静静的倚着门，看着摘星楼顶的妲己。

她正对着月色抚弄着那把碧绿色的玉石琵琶。这么多年来，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她总是会一个人在这里调弄那面琵琶，仿佛那是她的一个老朋友。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明天要亲自出征了。"她看见我，淡淡的说。

我点了点头。

"你不怕姜子牙在战场上杀了你么？"她问。

"不，"我说，"他不会杀我的，我有预感。"

"不！"不知为何，妲己突然起身，扑到我面前，声音惊恐的对我说："不要去，他会杀你的，他根本就是个魔鬼，他已经杀了我生命中的很多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再将你也杀掉！你就在这宫里陪着我，哪里都不要去，我们一起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好不好？"

妲己的目光中有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哀求，那目光让我心碎。

可是我仍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轻轻的抚摸她的额上的细发，淡淡的说："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然而这一次，你就让我自己做主吧。螳臂挡车也好，飞蛾扑火也好，总之算是我为天下人的苦难所做的一点补偿。无论够不够，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可是，他若杀了你怎么办？"妲己仍是瞪大了恐惧的双眼问我。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过，他不会杀我的。相信我。无论是胜是败，我都会活着回来见你。"

妲己的双眼中仍是恐惧和将信将疑，我却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转身离去了。

我知道明天的这场决战对于最终的结果其实毫无作用，却仍抱着一线侥幸的希望，盼着能在某个未知的瞬间改变命运。

我明白这样孤注一掷的想法多么可悲，可笑，可是事到如今，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愿放弃。

妲己

他离开以后，我竟一个人在摘星楼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那天夜晚风很冷，我却似乎丝毫也感觉不到。

皇宫里变得十分安静。宫女和太监们大多已经纷纷逃散。富丽堂皇的宫殿内院和凋敝破败的朝歌街头一样冷清。一切都静谧得如同宇宙初生一般，让人时刻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懵懂之中，我竟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向我走来。那身影衣袂飘飘，腰肢款款，一张美轮美奂的面孔倾国倾城。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看上去竟如此熟悉？

我努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惊恐的看清楚，那朝我走来的人，赫然竟是我自己。

"你是谁？"我讶异万分的问道。

那来者淡淡的一笑，声音悦耳得如同天上的仙子。

"我是苏妲己，我是这普天之下最美丽的女人。"

"不！"我撕心裂肺的喊，"我才是苏妲己。这世上只有一个苏妲己，那就是我！"

对面那个漂亮的女人却一点都没有生气，脸上始终带着迷人的笑靥。

"你错了，你不是苏妲己，从未是过。你只是我身体中暂居的灵魂。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你仍是，而且永远是那个幻想着得道成仙的九尾狐。"

"你说谎！"我对她大喊，"苏妲己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我杀了，从那天起我就是她，是我延续了她的生命。"

"你在说谎。"我对面的苏妲己淡淡的说，"并不是你延续了我，而是我成全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赋予的，我创造了你的生命。你自己心中明白这一点，一直都明白，你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明白而已。"

第72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5)

"你骗我！"我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双眼，绝望的呐喊。

那个女子竟然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离去的时候，一个凄美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你究竟是谁，好好问问你自己吧。"

我猛的惊醒，大汗淋漓。窗外刺眼的阳光直射在我的面孔上，如同火焰灼烧一般。

原来是个梦。

我缓缓的坐起身，目光毫无目标的望着前方，心里反复萦绕着那个梦中的苏妲己问我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纣王

直到穿上那身战甲，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老了。

我都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多少岁，可能是三十，也可能是四十。而我现在却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虚弱的老人，对于年华的逐渐老去无能为力。

我骑在我的战马上，看着我面前的那些仅存的破败兵将，心里说不出的苍凉。仿佛就在不久之前，这里仍然是千军万马，锐不可当。

原来宇宙万物的衰竭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不像爱情的发现或坍塌，都在短短的一瞬。

遗憾的是，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现在我的军队即使如此卑微，也要被强敌毁灭。我心中暗暗自嘲。一生甘于堕落，沉迷酒色，不就是在等今天这羞辱的报应么。

该来的总是会来。

"出征！"我使尽全身的力量大喝。我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向城外开去。

远远的，我已经看见了姜子牙那张充满讽刺的可鄙的笑脸。

姜子牙

多年没见，我竟发现他已经如此衰老了。

他见了我，原地停住了自己的马，站了下来。我们隔得很远，他看着我，目光炯炯，问心无愧，我反而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昏君，你气数已尽，众叛亲离，索性赶快投降，顺应天命，免得再造杀孽！"我对他高声喊。

我的声音在荒郊野外的风尘中显得有些嘶哑。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有些激动，也厉声呐喊："杀孽？什么是杀孽？难道你就没有杀孽么？我杀了所有人，都是为了我心爱的女人。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论及这天下该杀的人，第一个便是你！"

"胡言乱语！"我惊声打断了他，"我杀人是为了天下苍生，是顺应天意！"

听了我的话，他竟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彻山谷，比喜媚和费仲的笑让我更加恐惧。

不知那样笑了多久，他止住了，深深的叹了口气："天下，什么天下，这只不过是你们这些嗜血之徒为自己滥杀无辜所找的借口罢了。我杀人，是为了我的爱情。你杀人，纯粹是为了杀人。在所有杀人犯中，你是最恶毒，最应当千刀万剐的。而今天，你竟然可以义正词严的指责我，你不觉得你自己很愚蠢么？"

纣王的话如同一排刺骨的刚钉，让我呆在原地，不能动弹。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感觉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如同将我心中最阴暗的那个角落的盖子猛的掀起，其中所有的肮脏污秽一下子暴露了出来，让我无地自容。

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惊愕和痛苦，强作冷静，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纣王的质问，厉声的命令身后的士兵出击。

我身后的武士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渺小的殷商阵营。我却形单影只的站在人潮里，如同一叶没有舵的孤舟，心绪翻沉。

难道我真的是那个天下最恶毒，最该千刀万剐的刽子手？

纣王

最后的一搏，在无声无息中殒灭了。

我被西周的士兵捆住了手脚，推倒在姜子牙脚下。

我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绝不抬头看他。可我却能感觉他正用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注视着我。

良久，他轻轻的说："你败了。"语气中竟然有些颓唐，消失了刚才的跋扈。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就没想过，自己做了昏君，将来有一天会失去一切，权势、地位、女人，甚至会死么？"他问。

我惨然一笑："至少我死的时候，心里没有恨着自己。"

姜子牙沉吟了许久，似乎是再回味我的话，最后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若想不恨自己，的确是很难的。"

第73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6)

我咬了咬嘴唇，对他说："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情。"

姜子牙似乎对我的这句话感到很惊讶。

"你？你要求我？什么事？"

"我求你今天放我回去，让我和妲己告别。明天起，殷商的天下便是你们的了。"我静静的说。

姜子牙沉默了半晌，最后竟点头答应了。

"谢谢你。"我低声说，有些感动。

"不，"他立刻打断我，"永远也不要感谢我。这是两军交战的礼仪，你我互不亏欠。"

说罢，他转身离去了。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离开了姜子牙的军营。心中却清清楚楚的知道，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34

妲己

他一个人从宫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的时候，我心中竟是一阵悲凉的狂喜。

我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他。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不堪回首。

"我真怕你那一去，便再也回不来。"我幽幽的说。

他却宽厚的笑了，虽然一脸疲倦，那笑容却和以往一样博大而宽容。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我心头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我轻轻的搀扶着他，对他说："你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

"不。"他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累。我今天大获全胜，杀了很多西周的士兵。等我养精蓄锐，下次战斗一定将姜子牙一举歼灭。"

他说的是谎话。他甚至自己都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不忍心拆穿他了。他在努力为我们编织最后的童话。

那天晚上，他竟在摘星楼上摆下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去，穿上你最美的衣服，让所有人看看你有多美。"他在我耳边对我说。

他目光迷离，仿佛已经忘却了人间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夜晚。我翻遍了所有的衣服，选出了一件我眼中最漂亮的--就是我化作苏妲己，刚刚进宫的那天穿的那件。这么多年，它已经有些陈旧了，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道。我曾有很多次想把它扔掉，却终于还是留了下来，仿佛那是我生命里某些特质的象征。

穿好盛装，我坐在大梳妆镜前，开始化妆(奇.书.网)。我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淡淡的眉毛画成了迷人的弯月形状。尽管自始至终我的双手都在不停的微微颤抖，我却还是坚持将那两道眉毛画完。对我而言，这已经成了一种生存的仪式。它象征着此时此刻，我仍是个女人。

装束完毕，我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美艳绝伦。

我走上摘星楼，远远的看见了那场丰盛的宴席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在不停的喝酒，形单影只。

"我驱散了宫里所有的人。现在这摘星楼上，只剩下你我了。"他淡淡的说。

我心中无限凄凉，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纣王

妲己穿着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身紫色的长裙，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如同森林中迷路的少女，闯入了我的领地，让我痴恋，陶醉，思念一生。

她轻轻的坐在我对面，给自己面前的杯中斟满了酒。

"你为什么哭了？"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一下子想起了一些往事，心中伤感。"

我淡淡的笑了笑，对她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她看着我，目光中流露的哀愁似乎能够将我融化。她举起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妲己，面色绯红，就像初夏枝头的海棠花。

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天底下最完美，最无瑕的女人。即使分离和死亡也无法改变。

妲己

"你相信有来世么？"他突然问我，目光迷离。

"不相信。"我用手轻轻的晃动着杯中的酒，摇了摇头："我已经活得太久了，很多东西都不相信了。"

"我相信。"他说，"我总是相信这宇宙间，无论什么东西是假的，却只有来世是真的。"

"为什么？"我问他，目光迷离。

他静静的喝光了杯中的酒，淡淡的说："因为如果没有来世，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便无法解释。比如我为何会遇见你，为何会爱上你，又为何会因你而毁灭。一定是前世我的善因，今世上天用你来还；而我今世为了你而做下的一切罪孽，来世再用其他苦难偿还。一世一世的轮回流转，谁也无法逃脱。"

第74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7)

"那我呢？"我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的一切善因和罪孽，又该如何偿还？"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一个永恒的诱惑。你的美丽可以让上天宽恕你的一切罪过。"

我心尖微微一颤。

漫长的沉默。我一口一口的喝着杯中的酒，直到头晕目眩。

"我毁了你，你恨我么？"酣醉的我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恨，非常非常恨。"他淡淡的说，"可那恨与爱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两者融为一体，让我无法择分。我只能让自己忘记那仇恨，只在今生专心的爱你。至于我们之间的恨，就留给来世吧。"

我惨然一笑："你太傻了。如果宇宙轮回的道理真的这样简单，我便什么苦恼都没有了。"

"告诉我，妲己，"他竟突然走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如果真的有来世，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去承受所有今生造下的罪孽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如同喷薄的火焰一样，仿佛要将我的心融化。

于是我对他撒了今生的最后一个谎。

既然一切都要在谎言中开始，何不让它也在谎言中结束，十全十美。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愿意。"

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晶莹的泪。他的嘴角荡漾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满足，仿佛他此生的最后一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无牵挂。

于是我托住了他的下巴，开始没命的吻他。

他紧紧的闭着自己的眼睛，也忘情的吻着我。

忘了是听谁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吻一个女人时是紧闭着自己的眼睛，那他便是真的爱上了她。

我心中一酸，自己的眼泪也差点流了下来。

突然他猛的抱起了我，一把撕裂了我的衣服。

我下意识的尖叫了一声。那一瞬，我在他欲望横流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美丽的裸体，仍然和许多年前一样性感撩人。可不知为何，我头脑中竟出现了幻觉--那裸体不是苏妲己雪白的肌肤，而是九尾狐火红的皮毛。

我猛的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诡异梦，心中恐惧，立刻紧闭了自己的双眼。

整个世界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厚重的喘息和我孱弱的呻吟。

他如同野兽一样在祭奠着我们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听见他在我美丽的乳房上肆意的亲吻，我感觉到他坚硬的毛发刺痛了我的肌肤，我甚至清晰的感觉到他生硬的进入了我的身体。他疯了似的啮咬着我的肌肤，喉咙里发出如困兽一般悲壮的喘息声。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如同我们的初夜一样，疼痛，充实，不可言喻。

那一刻我的头脑中竟出现了很多幻象，有一些是这一千年里不连续的回忆，有一些是那些我喜欢过和憎恨过的人的面孔，有一些则是血肉模糊的不明主题的场面。然而转瞬之间，这一切很快就烟消云散。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魁梧、毛发丛生、流着汗的裸体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如同印记在我火红的毛皮上，不可磨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叹息了一声，伏在我身上。

我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无论遗憾，惋惜，依依不舍，这都是唯一的结局。

纣王

妲己在我的怀中沉沉的睡去了。

窗外风高月清，天凉如水。一直黑色的乌鸦在枝头不知死活的叫着，如同是在欢唱一首关于死亡的狂想曲。

清冽的月光下，妲己的裸体显得妖娆而又冷漠，仿佛从开天辟地始，她就一直在沉睡，从未醒来过。她存在的一切理由，就是诱惑。诱惑那些沉沦在尘世中的一切孤独的灵魂，让他们迷恋她，爱上她，最终被她毁灭。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在她的嘴唇上轻轻的吻了吻。

她紧闭的双眼竟微微的动了一下，从眼角流下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想把她叫醒，问她究竟是否爱过我。可是转念一想，知道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这永无止尽的宿命轮回之中多添一味可有可无的作料罢了。

既然一切从谎言中开始，何不让一切也在谎言中结束。让我的生命就真的像个色彩斑斓的童话，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

第75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8)

天明破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从窗外透进房间，可以清晰的照见空气中薄薄的暮霭。

我明白，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妲己

我猛的从睡梦中醒来，大汗淋漓。

我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发现他竟没有在我身旁。

我如同疯了一样从床上跳起，口中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赤裸着身体朝宫外奔跑。我心慌意乱，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只想见到他，知道他还活着，仍爱着我。

我漫无目的的在广袤的皇宫里奔跑，如同跑在一望无际的丛林草原里。我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前面却始终是一片没有终点的丛林，我的眼中只有荒芜的绝望。

不知这样漫无目的的跑了多久，我突然看见在远远的前方的一片漫无边际的红色的火光。凶猛的火焰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升腾的浓烟里翻腾，如同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

在蔓延的火光里，矗立着那座高楼巍峨的鹿台。鹿台顶上，我看见了他渺小而模糊的身影，形容恬淡，神态安详。

我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矗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远远的看见了我，身体似乎微微的动弹了一下，迷离的目光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头晕目眩，猛的跌倒在地上。

在倒地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嘴角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很快便被漆黑的浓烟吞没，在那一刹那变成永恒。

他消失在我视线中的那一刻，我伤心欲绝。

35

妲己

他死了，我的生命如同一下子失去了主题，空洞，无益，轻飘飘的让我无法承受。

我赤裸着身体，一个人游走在浓烟滚滚的旷野中。远处隐隐传来刺耳的铁骑兵刃碰撞之声，仿佛是遥远的前世的事情。

这一切终于结束，我应该狂喜才对，为何我心中竟如此空落，如此悲伤？

我究竟是谁？

我头脑一片空白。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只不过是一具行走着的美丽的尸体。

不知不觉之间，我竟走到了一个自己非常熟悉的地方。古木参天，绿草如茵，不知名的动物在山林里自由的穿梭，无忧无虑，不知道哪个将来郁郁而终，哪个又能够修炼千年，成为和我一样的妖精。

这是轩辕坟，是我生活了一千年的地方。这里曾哺育了我的生命，我却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幻而背弃了它。如今，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又是这个地方感召了我，这难道便是冥冥中的天意么。

我叹了口气，低身走进了那个对我而言已经非常陌生的洞口。

轩辕坟里的陈设仍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一条生命了"奇"书"网-Q'i's'u'u'.'C'o'm"。潮湿的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黑色的灰，应该就是我的那些狐狸朋友的被烧化的尸骨。于是我心头又涌上了淡淡的伤感。

我慢慢的走进了我自己的房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入这个房间了，以至于现在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过去的那种熟悉的气息。这里冷冷清清，仿佛从来没有任何生灵生活过。可梳妆台上那面镶嵌在石头里的大镜子还是让我想起了自己昔日梳理九条美丽尾巴时的情景。

记忆中的一切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对镜梳妆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在我过往的生命里，除了一如既往的美丽，便再也没有其他了。

于是我又重新坐在那大镜子面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是看着镜中的那个美丽的女人，竟突然感觉到她陌生起来。那张面孔，那副身材，那双让世间一切男人忘乎所以的眼睛，仿佛一切都不属于我，从来都未曾属于我。

我从未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此的微不足道过。

隐隐的，我似乎听见了缓慢脚步声。那声音飘忽不定，却一声声的如同钢针一样的钉入我的心，让它流血，崩溃。

"吱嘎"一声，我房间的石门被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无比高贵，无比优雅，却残忍的毁了我一生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女娲。

女娲

多年以后，我再次看见了她。

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

第76节：第八章 止战之殇(9)

她赤裸的身体美艳，性感，像这天地间最强烈的一剂春药。

妲己

"他死了。"我淡淡的对女娲说，"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女娲却一脸怒气，厉声说："放肆，什么是我的目的？这是天数，谁都不能顽抗。"

我浅浅一笑，看见了镜中自己的笑容美靥如花。

"天数？你不就是天数么。你若不想他死，他又怎么会死？你拥有宇宙间至高无上的力量，竟然连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都不愿承认么？你杀了他，你是凶手。"

女娲勃然大怒："你这畜生，竟然也敢拷问我，你难道不想得道成仙了？"

我嫣然摇了摇头："不，我不想了。"

"你……你不想了？"女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对，你没有听错，我不想了。"我坚定的说。

我能感觉到自己激烈而犹豫的心跳，可不知为何声音却一点都没有颤抖。

"你不做神仙，那么你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女娲冷冷的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什么都不为，好像又是为了一切。只是我经历这么多事，才终于明白其实得道成仙并不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我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这个。一个人若是心里恨着自己，便是做了神仙也不快乐。"

女娲沉默了半晌，怒气似乎竟渐渐消失了。她声音幽幽的问我："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嫣然一笑："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么？"

她咬了咬嘴唇，冷冷的说："对，很重要。"

我看着她，面带讥讽："为什么很重要？是不是我若爱上了他，便是玷污了你女神的道德洁癖？还是在你心中，这个对你一见钟情的完美男人我根本不配去爱？"

"你快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女娲竟然冲上前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歇斯底里的大喊。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我熟悉的专属于女人的妒忌，那种目光让我同情，也让我悲哀。

于是我终于向我自己屈服了。

"对，我爱他，始终都爱。即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的说服自己，不能爱他，不要爱他，爱上他便是毁了自己，可我仍爱上了他。我知道我的爱在他面前是如此的卑微和虚弱，可是我不能永远这样蒙骗自己……"

我感觉自己的双眼在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往日和他生活中的一切场景故事都如同幻灯片放映一般在我的头脑中闪过。我这短暂而充实的一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历历在目。在我自己晶莹的泪光中，我又看到了他在自焚的浓烟烈火中的那一瞥浅浅的微笑，满足，恬淡，像这宇宙一样永恒。

"你果然爱上了他……你果然爱上了他……"女娲目光迷离，口中喃喃的说，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我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怎么，你妒忌我？"

女娲如同被人当头重击了一样猛的警醒过来，圆睁双目，厉声说："放肆，你不过是只修炼成精的狐狸，我凭什么妒忌你？"

我摇了摇头："不要骗你自己了。你分明就是在妒忌我。你妒忌我虽是妖精，却可以幻化成美丽的女人，和世间男子动情，相爱，让他们迷恋，让他们甘愿付出一切，甚至毁灭自己的生命。而这一切，你都无法做到，因为你是至高无上的女神。你依照宇宙运行的规律支配着天地万物，却无奈自己也被这规律支配着。你毁灭亵渎你的男人，是因为你根本就无法回应那种亵渎。你虽全知全能，却也不过是个可怜的，普通的女人。"

女娲瞪大了眼睛，目光空洞无神，似乎是被我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呆。

于是我不再看她，转过头，继续看镜中的自己。

"你敢对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么？"女娲咬着嘴唇，恶狠狠的说。

"不。"我摇了摇头，"在你的面前，我太卑微，太低贱了。你又怎么会亲自来杀我呢。天地间的一切人都是你布下的棋子，你若想杀人，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又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妖精。"

女娲突然仰天大笑，声音凄厉而悲哀。

对那笑声，我却已经既不恐惧，也不仰慕了。

第77节：尾声 九尾狐的微笑(1)

良久，女娲低低的说："无论如何，你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会信守自己的诺言，让你做神仙，你跟我走吧。"

"难道你没听见我说过的话么？一个人若是心里恨着自己，即使做了神仙，也不会快乐。上一次，我答应了你，毁了我的一生和我的爱。这一次，我拒绝你。"我冷冷的说。

不知为何，那个"得道成仙"的梦想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已经虚无飘渺的如同一场恶梦了。

女娲呆若木鸡，口中喃喃的说："好……很好……好得很……"

她在我身后站了良久，竟安静的离去了。我甚至根本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的脚步声在漫长的石头长廊里逐渐消失，直到完全听不见。而在那一刻，我也把这个女人从我的记忆中删除，仿佛她根本从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隐隐的，我突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很远的某个地方厉声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在轩辕坟内久久的回旋，如同地狱的冤鬼的哭泣。

我知道，那是我的冤家姜子牙来接我上路了。

凤枕已无藏玉日，

鸳衾难再拂花眠。

悠悠此恨情无极，

日落沧桑又万年。

尾声 九尾狐的微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姬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天下闻名的女人。

她静静的站在刑场上，像是一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女神雕塑。全场的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屏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亵渎了她。

她的眼睛宁静的看着前方，那目光纯净而迷离。她美妙的身体，即使是在这杀气腾腾的刑场之上，仍是如此的光彩夺目，让人怦然心动。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又怎能是姜子牙口中的那个毁灭了殷商天下的妖精？

就算她真的是妖精，这天下又怎么会有男人舍得恨她，想她死？

那一刻，我突然为自己感觉悲哀。我今日虽灭亡殷商，君临天下，可我的生命里却永远不会拥有如妲己这样美丽的女人。纵然做了天子，生命又有什么乐趣？

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在鹿台顶自焚了的男人。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烧得焦黑。他的面孔也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可我却可以清晰的看见他嘴角的那一抹诡异的恬淡的微笑。似乎被那熊熊烈火烧死，对他而言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快乐。

现在我终于明白他那微笑的涵义了。

男人的一生，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天子帝王，能够在有生之年拥有如此美丽的女人，即使是被大火烧成灰烬，又有什么遗憾呢？

我一生中第一次嫉妒一个人，强烈的嫉妒，无法抑止。

姜子牙坐在高高的宣判席上，朗声的质问妲己："妖女，你知罪么？"

妲己用手轻轻缕了缕耳边的碎发，淡淡的反问："你说说看，我有什么罪？"

姜子牙厉声怒喝："你这妖孽，不在山中潜心修炼，反而幻化成人，迷惑君王。这些年来，你无端造恶，残害生灵。设炮烙，滥杀忠良，杀害姜皇后，刀剐伯邑考，令西伯侯父啖子肉，更修筑鹿台，聚天下之财，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犯下这些罪孽，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为此而付出代价么？"

妲己轻轻的叹了口气，竟嫣然一笑，静静的反问："姜子牙，告诉我，这一生之中，你爱过么？"

姜子牙怔在原地，目瞪口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手足无措。他那仅剩的一只右眼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目光。

妲己竟突然把头转向我，问："姬发，告诉我，这一生之中，你爱过么？"

我有些不知所措，却仍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我从未爱过。"

妲己竟然开怀的笑了，美得如同九月的田野里一株灿烂的槐花，美得如同天地之间一个难以诠释的永恒的欲望。

"你笑什么？"我问她。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笑你们都白活了。一个帝王，一个将相，忙忙碌碌的活了大半辈子，却还不如一个昏君，一个妖怪。"

"不，你错了。"我摇了摇头，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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