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宫心

作者：顾小代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个他，冷酷腹黑却又处处护她周全。另一个他，温润如玉却又若即若离。她要选择谁呢？又何必要选？她靠自己的智慧，斗宫女，斗皇后，斗太后，斗命运！男人不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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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1.第1章 穿越

- 2.第2章 公子人如玉

- 3.第3章 姐妹

- 4.第4章 仇人

- 5.第5章 命盘（一）

- 6.第6章 命盘（二）

- 7.第7章 命盘（三）

- 8.第8章 吴妃（一）

- 9.第9章 吴妃（二）

- 10.第10章 同盟

- 11.第11章 侍寝（一）

- 12.第12章 侍寝（二）

- 13.第13章 侍寝（三）

- 14.第14章 侍寝（四）

- 15.第15章 迷惑

- 16.第16章 宫中的猫

- 17.第17章 自由

- 18.第18章 豹房少年（一）

- 19.第19章 豹房少年（二）

- 20.第20章 寂寞

- 21.第21章 背叛（一）

- 22.第22章 背叛（二）

- 23.第23章 背叛（三）

- 24.第24章 背叛（四）

- 25.第25章 背叛（五）

- 26.第26章 背叛（六）

- 27.第27章 相遇

- 28.第28章 我是谁

- 29.第29章 转机（一）

- 30.第30章 转机（二）

- 31.第31章 转机（三）

- 32.第32章 转机（四）

- 33.第33章 逆袭（一）

- 34.第34章 逆袭（二）

- 35.第35章 逆袭（三）

- 36.第36章 逆袭（四）

- 37.第37章 逆袭（五）

- 38.第38章 逆袭（六）

- 39.第39章 紫百花龙锦

- 40.第40章 玉坠（一）

- 41.第41章 玉坠（二）

- 42.第42章 玉坠（三）

- 43.第43章 失望

- 44.第44章 因祸得福（一）

- 45.第45章 因祸得福（二）

- 46.第46章 因祸得福（三）

- 47.第47章 因祸得福（四）

- 48.第48章 因祸得福 （五）

- 49.第49章 因祸得福 （六）

- 50.第50章 因祸得福（七）

- 51.第51章 因祸得福（八）

- 52.第52章 因祸得福（九）

- 53.第53章 因祸得福（十）

- 54.第54章 因祸得福（十一）

- 55.第55章 因祸得福（十二）

- 56.第56章 因祸得福（十三）

- 57.第57章 晋封（一）

- 58.第58章 晋封（二）

- 59.第59章 选秀（一）

- 60.第60章 选秀（二）

- 61.第61章 毒镯子

- 62.第62章 默望

- 63.第63章 火样暧昧

- 64.第64章 定情手串

- 65.第65章 真玲珑

- 66.第66章 御花园跋扈女（一）

- 67.第67章 御花园跋扈女（二）

- 68.第68章 宠爱转移大法（一）

- 69.第69章 宠爱转移大法（二）

- 70.第70章 宠爱转移大法（三）

- 71.第71章 偷梁换柱

- 72.第72章 太后的秘密

- 73.第73章 失约

- 74.第74章 朕很欢喜

- 75.第75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 76.第76章 闯宫的美人

- 77.第77章 淳厚的舞美人

- 78.第78章 灵舞投诚

- 79.第79章 似真还假的信任

- 80.第80章 变脸

- 81.第81章 君心难测

- 82.第82章 夏夫人驾到

- 83.第83章 来者不善

- 84.第84章 交换

- 85.第85章 哭声

- 86.第86章 假戏真做

- 87.第87章 请君入瓮（一）

- 88.第88章 请君入瓮（二）

- 89.第89章 请君入瓮（三）

- 90.第90章 圣颜怒·圣心爱

- 91.第91章 皇上的包庇（一）

- 92.第92章 皇上的包庇（二）

- 93.第93章 脸红心跳

- 94.第94章 算计

- 95.第95章 不可替代

- 96.第96章 奇怪的梦

- 97.第97章 毒计

- 98.第98章 换药

- 99.第99章 帝王之爱

- 100.第100章 隐藏的爱

- 101.第101章 灵秀之死（一）

- 102.第102章 灵秀之死（二）

- 103.第103章 灵秀之死（三）

- 104.第104章 灵秀之死（四）

- 105.第105章 灵秀之死（五）

- 106.第106章 灵秀之死（六）

- 107.第107章 灵秀之死（七）

- 108.第108章 灵秀之死（八）

- 109.第109章 灵秀之死（九）

- 110.第110章 灵秀之死（十）

- 111.第111章 灵秀之死（十一）

- 112.第112章 灵秀之死（十二）

- 113.第113章 雪中送炭

- 114.第114章 忠告

- 115.第115章 巧合

- 116.第116章 替身

- 117.第117章 刘良女

- 118.第118章 守仁

- 119.第119章 惊喜

- 120.第120章 妙缘（一）

- 121.第121章 妙缘（二）

- 122.第122章 妙缘（三）

- 123.第123章 妙缘（四）

- 124.第124章 妙缘（五）

- 125.第125章 妙缘（六）

- 126.第126章 遗言

- 127.第127章 大祸临头（一）

- 128.第128章 大祸临头（二）

- 129.第129章 大祸临头（三）

- 130.第130章 大祸临头（四）

- 131.第131章 大祸临头（五）

- 132.第132章 大祸临头（六）

- 133.第133章 大祸临头（七）

- 134.第134章 大祸临头（八）

- 135.第135章 大祸临头（九）

- 136.第136章 大祸临头（十）

- 137.第137章 大祸临头 （十一)

- 138.第138章 杀子（一）

- 139.第139章 杀子（二）

- 140.第140章 杀子（三）

- 141.第141章 杀子（四）

- 142.第142章 杀子（五）

- 143.第143章 杀子（六）

- 144.第144章 杀子（七）

- 145.第145章 杀子（八）

- 146.第146章 杀子（九）

- 147.第147章 杀子（十）

- 148.第148章 杀子（十一）

- 149.第149章 杀子（十二）

- 150.第150章 杀子（十三）

- 151.第151章 杀子（十四）

- 152.第152章 杀子（十五）

- 153.第153章 杀子（十六）

- 154.第154章 杀子（十七）

- 155.第155章 帝王凉薄

- 156.第156章 交易

- 157.第157章 求情

- 158.第158章 兴王赐婚

- 159.第159章 怒气

- 160.第160章 诱惑（一）

- 161.第161章 诱惑（二）

- 162.第162章 血求

- 163.第163章 威胁

- 164.第164章 暖泉冷肠

- 165.第165章 女主人

- 166.第166章 邀宠

- 167.第167章 燕好

- 168.第168章 结发

- 169.第169章 春梦一场

- 170.第170章 诅咒

- 171.第171章 封妃

- 172.第172章 毒蛇

- 173.第173章 引诱

- 174.第174章 云华

- 175.第175章 倒戈

- 176.第176章 棋子

- 177.第177章 游戏（一）

- 178.第178章 游戏（二）

- 179.第179章 游戏（三）

- 180.第180章 游戏（四）

- 181.第181章 真正的目的

- 182.第182章 戏中戏

- 183.第183章 谁是凤凰（一）

- 184.第184章 谁是凤凰（二）

- 185.第185章 雨中伤心人

- 186.第186章 祭奠

- 187.第187章 选秀

- 188.第188章 黑凤凰

- 189.第189章 凶手（一）

- 190.第190章 凶手（二）

- 191.第191章 凶手（三）

- 192.第192章 凶手（四）

- 193.第193章 凶手（五）

- 194.第194章 凶手（六）

- 195.第195章 人间酷刑（一）

- 196.第196章 人间酷刑（二）

- 197.第197章 人间酷刑（三）

- 198.第198章 人间酷刑（四）

- 199.第199章 夏皇后的计谋

- 200.第200章 残忍

- 201.第201章 情人蛊（一）

- 202.第202章 情人蛊（二）

- 203.第203章 解救

- 204.第204章 废后（一）

- 205.第205章 废后（二）

- 206.第206章 废后（三）

- 207.第207章 废后（四）

- 208.第208章 废后（五）

- 209.第209章 废后（六）

- 210.第210章 废后（七）

- 211.第211章 报复（一）

- 212.第212章 报复（二）

- 213.第213章 报复（三）

- 214.第214章 报复（四）

- 215.第215章 奴性

- 216.第216章 小王子的契约

- 217.第217章 百灵鸟（一）

- 218.第218章 百灵鸟（二）

- 219.第219章 紫微星

- 220.第220章 痴情

- 221.第221章 贵胎

- 222.第222章 隔阂

- 223.第223章 喜事（一）

- 224.第224章 喜事（二）

- 225.第225章 喜事（三）

- 226.第226章 对手

- 227.第227章 利剑（一）

- 228.第228章 利剑（二）

- 229.第229章 利剑（三）

- 230.第230章 利剑（四）

- 231.第231章 利剑（五）

- 232.第232章 利剑（六）

- 233.第233章 利剑（七）

- 234.第234章 利剑（八）

- 235.第235章 利剑（九）

- 236.第236章 利剑（十）

- 237.第237章 利剑（十一）

- 238.第238章 利剑（十二）

- 239.第239章 利剑（十三）

- 240.第240章 利剑（十四）

- 241.第241章 利剑（十五）

- 242.第242章 利剑（十六）

- 243.第243章 利剑（十七）

- 244.第244章 同病相怜（一）

- 245.第245章 同病相怜（二）

- 246.第246章 同病相怜 （三）

- 247.第247章 风波

- 248.第248章 陷害（一）

- 249.第249章 陷害（二）

- 250.第250章 陷害（三）

- 251.第251章 反击

- 252.第252章 一团疑云

- 253.第253章 担忧

- 254.第254章 盛宠

- 255.第255章 谗言

- 256.第256章 训导

- 257.第257章 隐瞒

- 258.第258章 真言（一）

- 259.第259章 真言（二）

- 260.第260章 真言（三）

- 261.第261章 真言（四）

- 262.第262章 真言（五）

- 263.第263章 保护

- 264.第264章 虚位

- 265.第265章 皇贵妃（一）

- 266.第266章 皇贵妃（二）

- 267.第267章 重华宫（一）

- 268.第268章 重华宫（二）

- 269.第269章 重华宫（三）

- 270.第270章 重华宫（四）

- 271.第271章 懿旨（一）

- 272.第272章 懿旨（二）

- 273.第273章 懿旨（三）

- 274.第274章 小七的请求

- 275.第275章 祭祀（一）

- 276.第276章 祭祀（二）

- 277.第277章 祭祀（三）

- 278.第278章 祭祀（四）

- 279.第279章 祭祀（五）

- 280.第280章 祭祀（六）

- 281.第281章 祭祀（七）

- 282.第282章 设计太后（一）

- 283.第283章 设计太后（二）

- 284.第284章 设计太后（三）

- 285.第285章 设计太后（四）

- 286.第286章 设计太后（五）

- 287.第287章 设计太后（六）

- 288.第288章 设计太后（七）

- 289.第289章 设计太后（八）

- 290.第290章 设计太后（九）

- 291.第291章 设计太后（十）

- 292.第292章 设计太后（十一）

- 293.第293章 设计太后（十二）

- 294.第294章 设计太后 （十三）

- 295.第295章 设计太后（十四）

- 296.第296章 设计太后（十五）

- 297.第297章 设计太后（十六）

- 298.第298章 设计太后（十七）

- 299.第299章 设计太后（十八）

- 300.第300章 设计太后（十九）

- 301.第301章 设计太后（二十）

- 302.第302章 设计太后（二十一）

- 303.第303章 设计太后（二十二）

- 304.第304章 设计太后（二十三）

- 305.第305章 设计太后（二十四）

- 306.第306章 设计太后（二十五）

- 307.第307章 设计太后（二十六）

- 308.第308章 设计太后（二十七）

- 309.第309章 设计太后（二十八）

- 310.第310章 设计太后 （二十九）

- 311.第311章 设计太后（三十）

- 312.第312章 设计太后（三十一）

- 313.第313章 设计太后（三十二）

- 314.第314章 设计太后（三十三）

- 315.第315章 送别

- 316.第316章 拦截（一）

- 317.第317章 拦截（二）

- 318.第318章 拦截（三）

- 319.第319章 宁王（一）

- 320.第320章 宁王（二）

- 321.第321章 绣帕（一）

- 322.第322章 绣帕（二）

- 323.第323章 绣帕（三）

- 324.第324章 绣帕（四）

- 325.第325章 绣帕（五）

- 326.第326章 绣帕（六）

- 327.第327章 绣帕（七）

- 328.第328章 绣帕（八）

- 329.第329章 绣帕（九）

- 330.第330章 绣帕（十）

- 331.第331章 绣帕（十一）

- 332.第332章 绣帕（十二）

- 333.第333章 绣帕（十三）

- 334.第334章 绣帕（十四）

- 335.第335章 绣帕（十五）

- 336.第336章 绣帕（十六）

- 337.第337章 绣帕（十七）

- 338.第338章 绣帕（十八）

- 339.第339章 绣帕（十九）

- 340.第340章 绣帕（二十）

- 341.第341章 绣帕（二十一）

- 342.第342章 绣帕（二十二）

- 343.第343章 绣帕（二十三）

- 344.第344章 绣帕（二十四）

- 345.第345章 离间（一）

- 346.第346章 离间（二）

- 347.第347章 离间（三）

- 348.第348章 离间（四）

- 349.第349章 离间（五）

- 350.第350章 失踪（一）

- 351.第351章 失踪（二）

- 352.第352章 失踪（三）

- 353.第353章 失踪（四）

- 354.第354章 皇家秘辛（一）

- 355.第355章 皇家秘辛（二）

- 356.第356章 皇家秘辛（三）

- 357.第357章 皇家秘辛（四）

- 358.第358章 皇家秘辛（五）

- 359.第359章 皇家秘辛（六）

- 360.第360章 皇家秘辛（七）

- 361.第361章 主子（一）

- 362.第362章 主子（二）

- 363.第363章 主子（三）

- 364.第364章 太后之死（一）

- 365.第365章 太后之死（二）

- 366.第366章 太后之死（三）

- 367.第367章 抓虎（一）

- 368.第368章 抓虎（二）

- 369.第369章 抓虎（三）

- 370.第370章 抓虎（四）

- 371.第371章 抓虎（五）

- 372.第372章 抓虎（六）

- 373.第373章 抓虎（七）

- 374.第374章 抓虎（八）

- 375.第375章 抓虎（九）

- 376.第376章 烟花（一）

- 377.第377章 烟花（二）

- 378.第378章 烟花（三）

- 379.第379章 烟花（三）

- 380.第380章 烟花（四）

- 381.第381章 烟花（五）

- 382.第382章 烟花（七）

- 383.第383章 烟花（八）

- 384.第384章 烟花（九）

- 385.第385章 烟花（十）

- 386.第386章 烟花（十一）

- 387.第387章 烟花（十二）

- 388.第388章 烟花（十三）

- 389.第389章 烟花（十四）

- 390.第390章 烟花（十五）

- 391.第391章 借刀杀人（一）

- 392.第392章 借刀杀人（二）

- 393.第393章 借刀杀人（三）

- 394.第394章 借刀杀人（四）

- 395.第395章 借刀杀人（五）

- 396.第396章 借刀杀人（六）

- 397.第397章 借刀杀人（七）

- 398.第398章 借刀杀人（八）

- 399.第399章 夏珍珠（一）

- 400.第400章 夏珍珠（二）

- 401.第401章 夏珍珠（三）

- 402.第402章 误会

- 403.第403章 冰消雪融

- 404.第404章 应州大捷（一）

- 405.第405章 应州大捷（二）

- 406.第406章 应州大捷（三）

- 407.第407章 应州大捷（四）

- 408.第408章 应州大捷（五）

- 409.第409章 应州大捷（六）

- 410.第410章 应州大捷（七）

- 411.第411章 应州大捷（八）

- 412.第412章 应州大捷（九）

- 413.第413章 应州大捷（十）

- 414.第414章 应州大捷（十一）

- 415.第415章 应州大捷（十二）

- 416.第416章 应州大捷（十三）

- 417.第417章 夏杰（一）

- 418.第418章 夏杰（三）

- 419.第419章 夏杰（三）

- 420.第420章 夏杰（四）

- 421.第421章 夏杰（五）

- 422.第422章 夏杰（六）

- 423.第423章 夏杰（七）

- 424.第424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一）

- 425.第425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

- 426.第426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三）

- 427.第427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四）

- 428.第428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五）

- 429.第429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六）

- 430.第430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七）

- 431.第43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八）

- 432.第432章 第四百三十一 不负如来不负卿（九）

- 433.第433章 第四百三十二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

- 434.第434章 第四百三十三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一）

- 435.第435章 第四百三十四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二）

- 436.第436章 第四百三十五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三）

- 437.第437章 第四百三十六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四）

- 438.第438章 第四百三十七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五）

- 439.第439章 第四百三十八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六）

- 440.第440章 第四百三十九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七）

- 441.第44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八）

- 442.第442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九）

- 443.第443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

- 444.第444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一）

- 445.第445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二）

- 446.第446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三）

- 447.第447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四）

- 448.第448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五）

- 449.第449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六）

- 450.第450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七）

- 451.第45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八）

- 452.第452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九）

- 453.第453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三十）

- 454.第454章 云簇（一）

- 455.第455章 云簇（二）

- 456.第456章 云簇（三）

- 457.第457章 云簇（四）

- 458.第458章 下毒（一）

- 459.第459章 下毒（二）

- 460.第460章 下毒（三）

- 461.第461章 下毒（四）

- 462.第462章 下毒（五）

- 463.第463章 下毒（六）

- 464.第464章 下毒（七）

- 465.第465章 下毒（八）

- 466.第466章 下毒（九）

- 467.第467章 下毒（十）

- 468.第468章 下毒（十一）

- 469.第469章 下毒（十二）

- 470.第470章 下毒（十三）

- 471.第471章 下毒（十四）

- 472.第472章 下毒（十五）

- 473.第473章 信任（一）

- 474.第474章 信任（二）

- 475.第475章 信任（三）

- 476.第476章 信任（四）

- 477.第477章 信任（五）

- 478.第478章 信任（六）

- 479.第479章 信任（七）

- 480.第480章 信任（八）

- 481.第481章 信任（九）

- 482.第482章 大结局

1.第1章 穿越

傅笑晓很小就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一切都混混沌沌，唯一清晰的就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身穿蓝衫，身材修长，至于长的什么样子，这是傅笑晓做了千百次梦，都没办法解开的谜团。

不过有两点傅笑晓可以确认，一是她非常喜欢这个男人，不然不会即使是在梦里，看到他即将淡出自己视线的背影，都会大哭出声，泪湿枕巾。二是这个男人也许不属于他，因为梦里边，傅笑晓只记得自己牵着他的后衣角，怯怯哀求的糗样，这个男人，却没有停留住急行的脚步。

这梦，傅笑晓生生从10岁做到了20岁，可能是这梦的影响太过根深蒂固，傅笑晓的男朋友正好完全符合身材修长，爱穿蓝衣的要求。两人一路从牵手到拥抱，再到领证结婚，堪称一番风顺，说也奇怪，自从和男友恋爱后，笑晓再也没做过这个诡异的梦境。

傅笑晓洋洋得意地对林蓝说道：“咱俩也是天定姻缘，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感觉你像我梦里的人，才会对你多加注意，然后慢慢靠近你……”

彼刻，两人坐在正坐在婚车上，T市虽不是一线大城市，但是要论堵车污染什么的，跟北上广比起来，半点都不逊色。

林蓝是个沉稳少话的人，他微笑着拍拍傅笑晓的头，略有些焦急的看了下手表，担忧道：“要是再堵半个小时，咱们就会误掉吉时了，我还是下车看看，有没有别的小路，我再想想办法。”

最美的爱情是什么？彼刻傅笑晓觉得，就是全权的信任，她和林蓝在一起的每一日，这男子都将身边事情，大小不论都会安排妥当。

傅笑晓安心地看着他走下车去，拐到了大路旁的一侧小路上查看，笑晓觉得即使是天塌下来，林蓝也会处理妥当。

她安心想要闭目养会儿神，好让自己一会儿展现最美的一面，却不想，耳边传来了车辆轰鸣的声音，人群叫喊的声音，不知是哪名新手司机，拐弯时未曾控制好车速，连环的车被撞翻。

傅笑晓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林蓝撕心裂肺的叫喊，再之后，她便恍恍惚惚再次看到了蓝衫男子的背影，他依然不肯将正脸展现给她，可是，聪慧如笑晓，她已经从那个比从前还要倨傲落寞的背影里，读出了点味道。

——莫非，自己找个和他背影相似的人，根本就是参错了命运的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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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公子人如玉

傅笑晓醒来之后，却见自己在一间甚为奢华的屋子里，屋子敞亮，有暖暖的阳光照进来，空气弥漫着一种清香的味道，床铺干净，层层宫纱之外，有人影绰绰，但也只是安静站立在那，傅笑晓闭了一下眼睛，重又睁开，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梦里。

这一点动静出来，便有少女笑吟吟地掀开了帘子：“姑姑醒了啊，奴才这就去禀报太后去。姑姑也快梳洗打扮一下吧。对了，听说皇上过会儿也会过去，姑姑这次啊，真是立下大功了。”

另一小姑娘也献宝似地凑上来笑道：“可不就说呢，姑姑平日里就待大家都好，这也是该得的福德，只盼着姑姑能更提拔着我们些才好。”

傅笑晓想要惊叫，不过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清一清嗓子，试探着说：“能不能拿镜子给我看下。”

两名宫女似是了然什么，相视一笑，便把镜子递给她。

镜子里的人，不漂亮，不张扬，可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坚韧和灵气，傅笑晓差点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幸亏自己还是自己，即使自己狗血的穿越了，也还好没有变成别人。

两名宫女已经趁这会儿功夫，将梳洗用具摆好，然后起身退下了。

傅笑晓看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在21世纪，她是一名略有名气的化妆师，可如今，面对着这古色古香的脂粉用具，她却不知道该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才不会被人说成怪物。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百度，她身处的房间里，更是连本书也没有。傅笑晓一直被男友林蓝称赞是有些小聪明的，现在心急如焚，也只能踱到门外，看有没有人经过可以打听一下。

笑晓将自己的婚期，定在了万物新生的春天，好在这一穿，季节倒也没变，屋外的桃花开得正好，也恰恰就在屋外，一名身材修长的蓝衣人，正漫步赏着桃花。

“哎！”彼时彼刻，此种境遇，笑晓亦不知该如何称呼此人，只得很没有礼貌地叫着。那男人只听到她的声音，立时转身来看他。

也不知道所谓的太后和皇帝到底何时到来，一门心思想要争取时间的笑晓无暇认真打量这位男子，但直觉他温润如玉，如初生之雪般，只一瞬便觉高雅圣洁。

“我想问下，如今……年号是什么？”

“你在这附近踱步，又可知我的名字，我的身世？”

这问题换成任何人，可能都心生诧异，可此男子只是微微一笑，缓缓答：“如今是正德8年。你名唤夏玲珑，为庆阳伯侄女，七品女史。来宫中已经三年有余。本该择日出宫，却因祠堂大火，你舍命护住孝宗牌位，如今成为了整个后宫的典范。”

笑晓心下稍安，最起码自己现在是功臣，性命生活都还无忧。

她心口一松，忍不住重新打量彼刻又开始沉默的男子：“你不问问我，为何要问你这些奇怪的问题？”

男子依然只是微微一笑：“想是救火之时，烟雾太甚，心又急切，一时伤了记忆。”说罢再不言语，也不再赏看桃花，只转身踱步离去，连背影都是优雅无双。

居然连谎词都给她编好了！傅笑晓还没来得及开心，心里边却瞬间浮上了一层寒意。

这样挺拔的背影，将蓝色穿着这样优雅的人，不就是反复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吗？

他如此自若，从容，仿佛知道这世间一切的秘密。

此时此刻，笑晓直觉春寒陡峭，大约是身子还很虚弱，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要喘不上来，刚想回屋休息，却只见不远处，宫廷仪仗已到。

傅笑晓强打了精神，眺目一看，除了一名威严的老太太，还有一名贵妇人，正边说边笑地朝她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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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姐妹

聪慧如笑晓，自然明白，太后这是亲自来慰问她来了。

无论是何朝何代，一个宫女，似乎是不值得皇家如此重视的。

眼见这一干人等已经到达自己这窄小的院落中，笑晓还未下跪行礼，却只见一名公公已经站立在他面前，高声喊道：“夏女史听旨。”

自然都是赏赐，不过在那赏赐之前，是大篇幅对玲珑的赞扬。笑晓多少听懂了些，原是

前几日太后屡屡噩梦，梦见先皇斥责她，梦中惊醒后多次自省仍不知所措，后有夏女史挺身救排位，太后方知此梦根源，因此对夏玲珑自是感激不已，刮目相看。甚至带了皇后也同来探望。

见夏玲珑半天还不起身，太后亲自俯下身来扶起她说：“这可怜孩子，还没好利落呢，快起来说话吧。”

笑晓在21世纪，向来谨慎，每每给客人化妆，必先问个一清二楚，还不断揣摩客人心意，因此是个个好评，少有纠纷。

此时生怕行差踏错，只轻声道：“玲珑怕是被火熏坏了身子，好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还求太后多担待，多提点。”

又要起身拜皇后，只见皇后双手扶起她，眼泪都快掉下来：“我们姐妹何必如此客套，要不是皇上死活不肯立你为妃，你偏是个痴心的，如今又何必受这些苦？”

不知道这姐妹是个怎样的姐妹，人都道21世纪已是女权社会，可笑晓踏入职场三年，见到的笑面虎也不少。

不过笑晓也是做足了感激涕零的样子。

外面略有些寒气，客套话说完，太后竟然迈步到了内室。

支开众人，只剩下夏玲珑和皇后之后，她沉声道：“我对你们姐妹的私心，你们也都是知道的，皇帝他不服管教，身边人就必须都是如你们这般懂事的，多劝诫些，皇帝也便会慢慢沉稳些的。如今玲珑立下这大功，倒是个封妃的好机会，但你知道，我是真心疼爱你，到如今还是要问你一句，如今，你是要留下呢，还是如之前般执意要出去？”

皇后也一脸渴求地望着她：“妹妹，他……是越发地荒唐了，只求妹妹你能留下帮帮我。”

开什么玩笑，都说深宫深似海，我不过是不小心踏入了你们的年代，还要琢磨着怎么脱身呢，怎么会跳进你们这乱七八糟的大染缸里。

所以即使是不了解前情后果，傅笑晓赶紧就跪下表态：“奴婢心思愚笨，当然是……”

笑晓一句话还未出口，就只听身后雄浑的声音响起：“自然是要留下来了，攀龙附凤，原不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笑晓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突然听到这么嚣张的一句话，脑子里百转千回，马上有了两条结论：一连太后说话都如此客气，那宫中还能如此嚣张的，一定就只有皇上了。二如此刁钻刻薄，这皇上不是啥好东西，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好。”

不过，就当傅笑晓抬头的那一刹那，她瞬时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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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仇人

傅笑晓活了25岁，没有看到过这么狠毒的目光，明明那双眼睛那么俊美，可他折射出来的目光，生生要把人剥下一层皮来。

傅笑晓给人化妆，最害怕给人画眼妆，化妆最妙的地方，就是可以把人的缺点掩饰起来，可是一个人的眼神，要怎么样去掩饰？傅笑晓曾画过不少萌妹子的大眼妆，被新娘子一个女汉子的眼神毁掉的情况不计其数。

可最让傅笑晓胆颤心惊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细长的眉斜飞入鬓，鼻子高挺，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弯弯带着点桃花意，像是画了个漩涡，总想要把少女的心吸进去。

这一张脸，是傅笑晓爱了三年的脸，这一张脸，是她即将牵手走入教堂，共度一辈子时光的人的脸。

他居然长得和林蓝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傅笑晓差点就要扑过去，抱着林蓝倾诉这荒诞的梦境，倾诉这复杂的窘迫。

可再下一秒，她还是生生忍住了。

这不是林蓝，又怎么会是他呢？自己放在心口上的男人，笑起来比太阳还要温暖，同样明澈的眼睛，林蓝的眸子深处，藏的是沉稳和温情，而不似眼前这位，蕴满凌厉的仇恨和恶毒。

傅笑晓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这个陌生的境地里，她什么都可能遇到，而她又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依靠的，不过是自己冷静的头脑。

夏玲珑敢孤身从火中救牌位，想来胆子是很大的，可傅笑晓胆子也不小，这男人要以为这样的恐吓和危险，可以吓唬得住傅笑晓，那就大错特错了，反而这带着明显仇恨气息的眼神，给了傅笑晓明确的信号——她得罪过这个俊美而有权势的男人，且还不是小梁子。

那么，最保险的防守，就是进攻了。在宫里，如今看来，太后和皇后还会照应她点，若真出了宫，怕是怎么身首异处都不知道了

——而彼时彼刻，傅笑晓内心还不愿意承认：她愿意呆在这个祸害身边，因为她，想要在这个异世界里再多看几次林蓝的脸！

傅笑晓于是盈盈下拜：“奴婢一片冰心，天地可鉴，愿誓死留在宫中，伺候太后，皇上和皇后。”

男人倒是一笑，似乎聊到她会如此说，又是蔑视地瞟了一眼。

送走这三位大神，傅笑晓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叫来身边的小宫女，把这些人的身份好好的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以前店里每每有顾客，傅笑晓总会先把客人的职业，性格，年龄，家庭大概总结一遍，还在化妆之时能够更好地突出客人的气质。

彼刻，她脑子里形成了如下字幕：

皇帝：朱厚照，先皇帝独子，性情暴躁阴沉，出手狠辣，是夏玲珑从幼年起就仰慕的对象，但他对夏玲珑一直不理不睬，甚至甚为厌恶。

皇太后：张氏，一辈子受得先皇独宠，是众人嘴中最有福气的老佛爷，和夏玲珑母亲是闺中密友，也因此对夏玲珑爱护有加。

皇后：夏氏，夏玲珑的叔伯姐姐，貌美贤淑，自幼和玲珑一起长大。

夏玲珑：长相平平，但心思玲珑，号称女诸葛。也因此夏皇后一直期盼着她能入宫来帮忙，只因最近后宫美女能人辈出，传闻皇帝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其余时间都不肯踏入皇后寝宫一步。

这当然只是表面上的关系，但相比刚才的茫然无措，笑晓已经安心太多。最起码，她在明处的敌人不是很多，而她的后台看起来又很强大，皇帝纵然是对她不好，可是……

你以为我傅笑晓当年追了林蓝半年是白追的么，就算你权倾天下，俊美无俦，爱上我这样平平凡凡的小白兔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了这么多年的首席化妆师，赢得无数粉丝的喜爱，我破解你的厌恶之情，还是手到擒来的吧。

她已经累极，闭上眼睛，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而在梦里，她再一次梦到了这个蓝衫修长的男子，她定定怔住，却见多年来，这男子第一次转过头来望住他，那温润如玉的眉眼，那笑起来暖洋洋的嘴角，不是她见到的那桃树下的男子，又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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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命盘（一）

傅笑晓没能如愿一觉睡到天亮，她是被宫女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白日里和她较亲近的子青急匆匆地闯进来：“姑姑，出事了，皇后让您赶紧过去看看呢？”

傅笑晓素有起床气，好半天才从暴怒模式转换过来，忍着暴躁穿上那复杂的宫服，这也别怪她笨手笨脚，现代的她之前都是一件白衬衫，牛仔裤了事，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条条带带，就是那华丽的婚纱，也不过只一个托盘而已。

子青眼明手快地上前帮忙。

“姑姑，吴妃自杀，不知此刻救回来了没有。皇后已经赶过去了，这吴娘娘最近很得皇上钟爱，皇后这急的不知怎么办呢？”

皇帝的宠妃自杀，不是给皇后省力气吗，皇后为什么这么着急，傅笑晓思忖着，边系那复杂的扣子，边问：“让皇后心安一些，我大明后宫那么多佳丽，多的是可以好好服侍皇上的人，让皇后不要太为皇帝的起居操心，多考虑自己的凤体才是。”

这子青别看年纪小，倒甚是聪明伶俐，完全听懂了傅笑晓的言外之意。

只见她着急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姑，您忘了，是前些日子，就是大火之前，您亲自去皇后寝宫，和她密言了一番话，今日上午因吴妃没去请安，她气不过，这才把您的话提前搬了出来说。”

“说的是什么？你知姑姑被火惊到了，有些话记不太清楚了。”

“皇后说，吴妃为不洁不详之人，故皇子怀到五月却没能保住，如今已是罪妇一名，如此偷生只会辱没皇家名声。”

见傅笑晓愣神，子青又补上一句：“姑姑，半年前吴家因谋反之罪满门抄斩，吴妃因怀着身孕，所以皇上让极力瞒着，可是不知谁透露了这一消息，吴妃急怒之下小产。皇上大怒，虽然没有查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可却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妨碍吴妃恢复，调养身子。”

吴妃住的是咸福宫，离傅笑晓的偏殿本不太远，又被子青抻着快跑了几步，如今已经到了殿门口，之前屋内早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夏玲珑的皇后姐姐。

气氛似大雨前的天空，低低地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傅笑晓还未迈进门，就正碰上皇帝身旁的贴身太监刘瑾，他脸上亦是急怒，看到傅笑晓，还是略微敛了敛神色：“皇上正要叫奴家唤姑姑进去呢。”

傅笑晓站定抬头，只见那威严的君主，正用那双冰一般的眼睛，盯住她看。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探究，有不屑，有仇恨，似要钻进她的五脏六腑里面，看个通透。

傅笑晓也迎头看他，眸子里没有一丝的怯弱。

“你知不知罪？”傅笑晓看到皇帝根本懒得开口，只是用眼撇了身边的刘瑾一眼，刘瑾便厉声喝道。

“玲珑不知罪在何处？”

“你罔顾皇上禁令，说出大逆不道之话，害的吴妃生死未卜，以下犯上，这是死罪。”

傅笑晓略转过眼，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皇后。

皇后也正好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玲珑，是你前日珍而重之跟我说，日后吴妃必成祸患，害陛下，危设计，宫中留不得她，我今日见她猖狂，所以就……”

皇后以吴妃是乱臣贼子亲眷之名，将她训斥一番后，将一杯带有砒霜的毒酒摆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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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命盘（二）

傅笑晓看看天，大约估算了一下时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应该被称作黎明前的黑暗。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天边启明星冉冉升起，照亮天际。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细说起来，她来这里不到24个小时，已经是惊险连连，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属于她人生的启明星呢？

可现在，却并不是自怨自艾，垂首哀愁的时候。

傅笑晓冲夏皇后嫣然一笑，轻声说道：“可是皇后忘了玲珑后面的话呢，吴妃的命盘中带煞，尤克家人，我和皇后均是出于宫中之人，尤其是皇上皇太后的安慰才出此下策。”

虽然不知道夏玲珑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可很明显，她很聪明，不然也不会被称为“女诸葛”，而她暗恋皇帝多年，必然不会不知道皇上习性——那当真是喜新厌旧的很。

所以夏玲珑所说的这句话，关键就在于“三个月后”这四个字，皇上并不是薄情之人，看他对罪臣之女还严加保护就可以看出，但圣宠历来难以持久，多少红颜未老恩先断，不过三个月后，皇帝已经把对吴妃的爱意淡薄了，此时皇后再想除掉吴妃，便是手到擒来。

傅笑晓在心中暗自盘算：这夏玲珑可比她厉害多了，在21世纪，傅笑晓也是个不吃亏的，可也不过是跟人拌起嘴来落个上风，这夏玲珑可厉害多了，分分钟商量的都是取人性命的事，不过她敢对皇后说这句话，看来是一心一意，可这皇后，要不就是太蠢太心急，要不就是对夏玲珑心存芥蒂，故意将笑晓推上风尖浪口。

“命盘？！哈哈”这英俊的少年皇帝听了这句话，竟然阴沉大笑起来。

只见他疾步走下台阶，如豹子一般恶狠狠地抓起傅笑晓的下巴，那凌厉的手劲几乎疼的傅笑晓说不出话来。

“夏女史不是说，从来不信这玩意，只信自己，只信你对朕的一片情意吗？怎么你忘了，就是因为你的命盘和珍珠相克，珍珠才会……那么早的离朕而去！”他眼中的哀痛，让傅笑晓心中一惊。

珍珠又是谁？看起来又是个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果可以，傅笑晓恨不得狠狠揍这个夏玲珑两拳，该不会是把周围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混不下去了，才来找她傅笑晓做替身的吧！

傅笑晓咳嗽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所以，皇上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皇帝的手劲略停顿了下，眼睛望向她。

傅笑晓只觉得口中一股血腥涌上来，但依然直视他的眸子，毫无惧怕：“皇上要是信，那吴妃的事就不应怪我，皇上要是不信，那珍珠的事情便不应恨我。”

傅笑晓只觉得，皇帝的手，一点一点抚上了她的脖子。他缓缓地抚摸着傅笑晓脖子上光滑的肌肤，那么轻柔，傅笑晓没事干的时候，看多了各种变态杀人犯的恐怖小说，此时只觉得毛骨悚然，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她的脖子拧断了。

昨日她拼命地回忆这个王朝和这个皇帝的有关记载，只记得他是个极混账的皇帝，不过武功骑射什么的，还算有点造诣。

皇帝的手，越来越轻。他的目光涣散，像是在认真欣赏那粉嫩的脖颈，又像是穿过玲珑，在看着远方的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几分钟，傅玲珑只觉得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皇帝轻轻将手拿开，神色恢复常态，淡淡笑道：“在朕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朕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朕时刻可以杀掉你，为什么你看朕的样子，丝毫都不害怕呢？”

他靠近一步，手又一次抬起傅笑晓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寒气逼人的眼睛。

“你触犯我的底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就真不怕朕杀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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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命盘（三）

傅笑晓只觉得自己连发声都困难。

“大约是玲珑忠心一片吧，皇上是明君，知笑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皇上。”

傅笑晓现在真庆幸自己之前多看了几部古言剧，如此肉麻的话都能脱口而出。

皇上盯住她，看了几秒钟，嘴唇微微浮起嘲讽的笑意：“果然是女诸葛，无论朕说什么，你总有满口的理由排着队地等着回答。朕未必是明君，但也不是傻子，又怎么会让一个爱朕爱到骨子里的人去死呢？对朕来说，一个死心塌地的活人，可比死人要有用多了！”

正在这时，一穿着不俗的宫女匆匆过来跪拜：“皇上，太医说吴贵妃已经度过险情了，不过她肝气郁结，必须要精心调养方可恢复，可是吴贵妃根本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

“传朕的旨意，以后任何人不能再耽误吴妃的调养，让太医开出最好的药来，你们这几日多看护些。”他略一沉吟，“朕记得他有个弟弟还活着？”

刘瑾赶紧凑上来道：“因未满十六岁，所以未曾赐死，已经发配到西南充军，现下已经在路上了。”

“这么个毛小子，又单枪匹马，朕怕他做什么？速传他回来，让他好好劝劝吴妃。”

知道吴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整个屋里的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可傅笑晓却觉得浑身越来越冷，她能感觉皇帝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是玩味的，那冰块一般的仇恨，丝毫没有消散的痕迹。

皇上又看了傅笑晓一眼，唇边笑意越来越深：“来啊，刘瑾，传朕口谕，夏女史对朕，皇后，皇太后都一片忠心，特封为淑女，天亮即准备金册进封。”

周围一片例行的恭贺之声。

即使傅笑晓对这里的事情还知之甚少，此时也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极低的位份。带来的绝非荣耀，甚至是屈辱的成分居多。

果不其然，皇帝在她耳边轻轻丢下一句：“你想要得到的，朕可以给你，不过你要想好了，当心你自己会更难过。”

皇帝走后，皇后便也站起来，此刻她一张美丽的脸孔梨花带雨，双手扶起傅笑晓：“玲珑，是姐姐没耐住性子，你当时三番五次叮嘱我，要我切记三个月后再行事，可我……我实在受不了吴焉儿的骄纵无礼，这才……，不过还好皇上英明，你也算因祸得福了。姐姐我没什么可送你的，你既有了位份，身边没有个可靠的人是不行的，子青是我从家里带进宫的，她自小就和你最合的来，如今就让子青跟了你吧，她做事是极可靠的，以后万事也可让你省些心力。”

作为一个自力更生的现代人，傅笑晓对这些将人作为礼物送人的事情一时还有点接受不了，不过她看皇后神色坚决，也只能弯身谢恩。

子青倒是很高兴，看得出来，这个毫无城府的丫头对夏玲珑所谓的“晋升”是真心诚意的祝福，皇后走后，她叽叽呱呱牵着傅笑晓的手开心地说了半天，然后才一拍自己的脑袋：“姑姑，哦，不对，应该是娘娘了。您得赶紧回去歇息一会儿，再有几个时辰就有人送册子来了，还会有其他娘娘过来庆祝，有的是您费神呢。”

傅笑晓只是笑着摆摆手。

看了看四下都已恢复平静，摆摆手让子青随着她来。

子青莫名其妙地跟上来，发现夏玲珑竟是带着她原来返回了咸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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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吴妃（一）

之前只听人说后宫勾心斗角，没有人性，傅笑晓如今已经体味到几分。

皇帝看起来对她重视，可也不过几丝几毫，如今已去准备上朝了，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想她傅笑晓生病的时候，林蓝可是好几天都睡不好觉，衣不解带的照顾。

而宫中的其他妃嫔就更不必说了，见皇上怒气已消，自然是赶紧散去，吴家如今大势已去，皇后又极力想除掉她，纵然皇上对她有三分照顾，也再难得势。所以傅笑晓在咸福宫周围刻意呆了许久，竟然没见一人留下或回来探望。

“娘娘，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子青下意识地问，“难道是想……想办法让吴妃……”

她显然是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吓到了，使劲拽住傅笑晓的袖子往回走，“娘娘可不能啊，这吴妃就算该千死万死，可是皇上刚下了命令，咱不能往刀口上撞啊。”

“你以为我要害死吴妃？”傅笑晓暗忖，这夏玲珑和吴妃之前可梁子不小，不然怎么连这小宫女都对她想害死吴妃深信不疑。

“我只是想去探望她一下，安慰她几句，好叫她好好保养。”

“那也不行，这吴妃现在身体虚弱，娘娘进去了，不管干没干什么，被别人看见，一会儿吴妃要有个三长两短，都得赖在娘娘头上。”

傅笑晓心中感激，刚刚夏皇后一有危难就迫不及待地把她交待出来，显然对她并不是像对妹妹那般亲厚，可她给自己的子青，倒真是打心眼里为自己着想。

傅笑晓安慰地冲子青一笑：“你放心吧，我不是去害她，是去救她！”

虽然暂时还不知和吴妃的恩怨，但是傅笑晓好歹是受了二十多年平等观念熏陶的人，没有什么比人命更可贵，既然是那个夏玲珑惹出的事情，她现在就有责任把人救活。

傅笑晓和子青再次来到咸福宫，虽有宫女所阻拦，但一来刚刚闹了一场，这些下人们是最疲累的，当值不当值地都逃出去休息了，二来大家都明白主子已经失势，夏玲珑刚晋了位份，谁知他日会不会飞上枝头当凤凰呢，也不想多得罪，听傅笑晓说：“和你们主子说几句体己话，解了心中的怨愤，病情就会好得快了。”也根本不做深究，就放了傅笑晓和子青两人进去。

吴妃的宫里，奢华和雅致并存，那床上的红色纱帘极其精致，可也挡不住这满室的荒凉。

在这片艳红的丽色之下，傅笑晓却看到了一张白如纸的面庞。

不同于夏皇后的端庄大气，吴妃是秀丽的，婉约的，她的五官都偏小，单看也许平平无奇，可凑在这张尖尖的脸上，就像是一张温雅的水墨画，让人想要一看再看。

彼刻的她，一双眼睛空洞的望着屋顶，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移动半分，傅笑晓连叫她好几声，她才缓慢地看向傅笑晓。

没有子青想象中的激动叫喊，她只是毫无生气地说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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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吴妃（二）

她似乎知道夏玲珑一定会来。

傅笑晓让子青先自退下，站在吴妃的床边思索了一下，终于慢慢开口道：“想必好消息你已经听说了，皇帝已经同意，让你弟弟尽快赶回来和你相见，你自杀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死前能够见你弟弟一面，妥善安排好他的生活，你便觉得自己一生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无愧去见你的父母。吴贵妃，我说的对不对？”

那绝色而苍白的女子似乎是轻轻笑了下，可此时此刻，虚弱的她笑起来像哭一般令人难受，她像一朵娇艳的花朵，已经被宫中的刀剑霜雪逼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

“夏姑娘说得一字不错，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定瞒不过夏姑娘，我也知道夏姑娘对皇上和皇后一片忠心，一定会来质问我。可也请夏姑娘体谅我，我弟年纪尚幼，又从小娇生惯养，这说是充军，大约也多活不了多少日子了。我大他八岁，自小差不多像娘一样带他长大，他必没有任何谋反之心，我已是将死之人，也只求……只求我最后的亲人能好好活下去。”

吴妃的泪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直衬的她的脸色愈加苍白。

吴妃是皇帝朱厚照的宠妃之一，前日傅笑晓从周围太监宫女嘴里，约略知道一点，这个来自于江南的温婉女子，向来最是和顺婉柔，知书达理，善待宫人，虽然和皇后一直是死对头，也多少有点傲气，但依然是有礼有节的女子，突然如此无礼地对待皇后，必然有特殊的原因。果然如傅笑晓预料的一般，这个吴妃是故意激怒皇后，故意自杀，不过是为了趁着帝王最后的恩情，救自己亲弟弟一命。

傅笑晓却无视吴妃的眼泪，缓缓地摇了摇头

“吴贵妃您深得皇上的宠爱，这皇上的聪慧程度，更在我之上，我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想来贵妃也不只是想能见你弟弟一面而已，必然会拼尽全力，想尽办法，护你弟弟摆脱罪名，平安度过一生。可你觉得，皇上会允许吗？这是其一。”

“吴妃现在是想用生命来换取你弟弟的性命，这般情意，让玲珑动容，想你弟弟也是重情之人，让他踏着你的鲜血孤寂走过他的人生，他会心安理得吗？他会开心吗？”

吴妃的眼睑轻轻垂了下去：“我也知这法子不妥，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爹爹被人陷害，我又是一介女流，蒲柳弱质，除了用这愚命来换得吴家最后一点血脉，我已经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了。”

“听说贵妃您祖上，是靠脂粉起家的？”

不知为何夏玲珑突然转换了话题，吴妃疑惑地望向她。

只见傅笑晓微微一笑：“人们都说吴家聪明，知道这世间只要存有女子，就要打扮修饰，就要买胭脂水粉。这买卖看着小，可是世世代代买卖兴隆，最终成就了吴家的偌大家业。要我来说，这世间的女子才更聪明，她们只用这小小的脂粉，就征服了男人，征服了男人用血汗打下来的世界。”

“吴妃你想想，就算你家人都没有了，这世界上你就真的无可依靠了吗？”

吴贵妃果然是聪慧女子，她沉吟半响，方才试探着说：“夏女史的意思是，我要去抓住皇上的心，去依靠皇帝的宠爱？可是圣心难测，我已是罪臣之女，只怕皇上……”

没等吴贵妃把这丧气的话说完，傅笑晓已经轻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这区区后宫女子间的争斗吗？更何况，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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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同盟

“你还有我”这四个字一出口，如同一声惊雷，吴妃脸上的惊讶久久不息。

“你不是……”因为身体虚弱和心情诧异激动，吴妃只喘得说不出话来。

傅笑晓微笑着替她把接下来的话补充完：“我夏玲珑不是只效忠皇上，皇帝和皇太后吗，什么时候看得起你这小小吴妃了？”

要是在现代，自己的闺蜜遇到这种憋屈窝火的事情，傅笑晓抄家伙就能跟闺蜜去砸那变态的老巢去。可是傅笑晓也清楚，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女性地位越来越低下的明朝，妇女想要做什么，都只能依托于男人身上。为了重新燃起吴妃的斗志，她只能用这样“符合时代规律，符合深宫生存法则”的话来劝解，看到吴贵妃的眼睛，一点点泛起生气来，傅笑晓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夏玲珑啊，夏玲珑，笑晓我虽然占用了你的身体和你的地位，可替你救人一命，也算是为魂魄不知在哪的你，积攒了些功德吧。

傅笑晓故意叹了一口气：“吴贵妃你也是个聪明人，我虽一片赤诚之心对待皇上皇后，可皇上对我的态度也就罢了，他贵为一国之君，自有自己的喜好判断，可姐姐夏皇后，也对我猜疑不断。”

“我也劝过姑娘，凡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可姑娘总是不肯。”

看吴贵妃那赞同的眼神，傅笑晓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在这得先请贵妃你恕罪，我说那番话本是为了姐姐……可姐姐，对我又何曾有一点真心？不过只当我是一颗可用可弃的棋子罢了。”能做到皇后这个位置上，心思和手段必并不是常人所及，傅笑晓多少已经猜出，想必是大火之前，吴贵妃和夏玲珑的交往过密就已经惹得夏皇后的怀疑，于是便借吴妃连日不请安一事发怒，无论是打击到吴妃，还是伤害到夏玲珑，都对自己有好处。

傅笑晓不禁打了个冷颤，冷宫看似繁花似锦，可这花下面，可处处是针啊。

她不禁将吴妃的手，又握得紧了紧。

对于夏玲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的忠心，她的亲朋，一切已与傅笑晓无关。

对于傅笑晓，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遥远的21世纪，自己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回去，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吴妃是她第一个选择信任的人，也是自己和她可以一起相携着走过这风险无限的后宫之路。

傅笑晓告辞的时候，吴妃的精神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她自己只喝了少许便仰面躺下，想要留着一口气见见弟弟，加上太医抢救及时，如今毒也散得差不多了，她心里的毒瘤亦被傅笑晓连根拔去，此时已经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准备膳食了。

因为身体虚弱，吴贵妃不能起身相送，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夏姑娘，我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你变了。”她微微摇着头疑惑道：“你容貌还是那样清丽，头脑还是那样智慧，可是我总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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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侍寝（一）

当然是变了，傅笑晓心想，最大的不同，也许并不是有关于夏玲珑的记忆，而是有关傅笑晓的人格，她傅笑晓在这个荒蛮的世纪，虽然不得已为奴为婢，可她绝不似夏玲珑一般，将自己困在“忠心”二字之下，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皇上和皇后，交付给这个寒凉的后宫，她就是她自己，在21世纪，她用一双妙手使得女孩们个个貌美如花，那么在这里，她也会用自己的智慧，让自己活得漂亮而精彩。

傅笑晓回到宫中，天已经大亮了。

子青慌忙给傅笑小梳洗打扮，明明时间紧急，子青却仿佛是有心事的样子。屡屡弄疼了傅笑晓的秀发。

傅笑晓自然不以为忤，反倒饶有兴趣的观察起子青的手艺来。她大学毕业后，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自己又从小喜欢化妆，便咬牙借钱开了个小小的工作室，傅笑晓负责化妆，闺蜜王萌负责摄影，傅笑晓天赋惊人，几年下来，不仅工作室在T市小有名气，她也连拿了国内几个很有重量的大奖，成了彩妆界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化妆上，傅笑晓是骄傲，甚至是有点自负的。

可此时此刻，当傅笑晓看到子青从给她净脸，到上妆，再到梳头装饰那娴熟的手艺，那对美的领悟和把握时，兀自惊叹不已，虽然古时的化妆品比不得现代高级，可子青的手艺和天赋克服了这一切，不多时，镜子里便出现了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她不美艳，可胜在清丽，让人越看越舒服，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盈盈泛着珠宝般的光芒，初看一眼，只觉美丽逼人，再看一眼，便又觉得那眼底的清澈直延伸到心底里去，使人不忍移目而去。

子青端着镜子对她笑：“娘娘也是个美人胚子呢，若是肯好好打扮一下，也许皇上……”

许是怕傅笑晓伤心，子青掩住了后面的话。

傅笑晓轻而酸涩地一笑。如今的她，心里正矛盾的很，自己刚刚劝说吴妃那段话，只是放在自己身上也正合适，吴妃尚且有个亲弟弟，自己在这个世界，可是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若想在此深宫立足，争取皇帝的宠爱，是最快，也最保险的途径。

可是，即使身处在另一个世界，她又怎么能做对不起林蓝的事情呢？

也不知现在的林蓝，为自己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呢。

正在傅笑晓心事重重的时候，刘瑾带着三两个小太监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不过是个淑女，要当真论起品级来，不过是个从七品，还不如自己做女史（正七品）来的高。自然也不用兴师动众，但因了是皇帝特意吩咐，刘瑾又是宫中最会察言观色的，整个仪式还是显得很郑重。

傅笑晓磕头谢恩后，双手接过御赐的金册，命子青取出十两金子：“刘公公辛苦了，玲玲身贱位卑，以后还望公公多提点一二，免得老惹皇上生气。”

刘瑾十二分诧异地看着赏钱，愣半响才敢毕恭毕敬地接过来。傅笑晓心下了然，想是夏玲珑之前最是清高，看不起刘瑾之类趋炎附势之流，平日里总是冷漠以待，更别提什么赏钱了。

拿了钱财，刘瑾的语气便更加谄媚了：“娘娘，这间屋子还是您和太后求来的，作为女史，也是不错的居所。但如今您已贵为妃嫔，这未免太简陋了，皇帝特意御赐了长春宫的暖心阁给您居住。”

傅笑晓还未来得及谢恩，刘瑾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入坠冰窖，动弹不得。

“刚才奴才来的时候，皇上还特意嘱咐，今夜就在暖心阁就寝了，娘娘早早搬过去，做好侍寝的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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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侍寝（二）

相比于傅笑晓的愁眉不展，子青便显得欢快多了。

她边利落地收拾着简单的行李，边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娘娘您母亲过世得早，闺中的事情想必也没人讲给您听，娘娘一定要小心，不要像珍珠娘娘那样……”

“子青该死，尽说些不吉利的，娘娘你大吉大利，今夜承了皇上雨露，必能更加大富大贵。”

昨夜的一场风波，使得傅笑晓对这位名为珍珠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她才是皇帝对夏玲珑如此厌恶的关键吧。

傅笑晓在心中斟酌着用词，想着如何才能不让子青起疑：“子青，你先别忙着收拾东西了，要不还是先请太医帮我诊诊脉吧，自那场大火后，我想以前的事情就觉得脑袋疼，尤其是关于珍珠的……”

“奴婢在家里学过些按摩的技巧，先给您揉揉吧。今儿可不能请太医，那太医院问诊都有记录，皇上好不容易要让娘娘侍寝，若是知道您有恙，反悔不来了怎么办？”子青心疼地叹口气：“娘娘您已经等了那么多年……”

等了那么多年……傅笑晓几乎能看见自己头上冒出几条黑线来，说的自己有多么想跟皇上上床一样，这傻丫头哪里知道，她正为怎么躲过今夜而发愁呢。笑晓虽和林蓝相爱甚深，可是他俩都有点感情洁癖，想着把彼此的第一次留到新婚之夜，结果还没到那个美妙的夜晚，傅笑晓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

子青停下手里的活，一边轻轻按摩傅笑晓的太阳穴，一边叹气：“要说娘娘和您亲姐姐珍珠，还真没有和皇后亲昵，珍珠娘娘说起来，因为容色太美，脾气也太暴躁了些，比不得娘娘您，虽然有时候对人冷一点，对我们这些身边的人却是真心得好。”

见有些话唠的子青开始说起往事，傅笑晓忙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珍珠姐姐既然是绝色美女，皇上自然是喜欢得紧了，那周围虎视眈眈的人也就多，脾气坏点兴许只是为了自保呢。”

子青撇撇嘴：“就是为了争宠，自保，也不能陷害自己亲妹子啊。娘娘您和她同时进宫，虽然皇上的心一直在她那里，可因为皇太后和皇后都喜欢您，她生怕你之后抢了自己的位置，便生生编造了个‘珍珠和玲珑命盘相克，必分开而居，否则必有一死’的谎话，为了这事，皇上太后都亲自问过您，您不愿意伤害自己的亲姐姐，只是沉默不反驳。大家就渐渐传开，说这句话是真的。”

傅笑晓心想，夏玲珑对皇帝痴心一片，虽然不愿意伤害姐姐，不过应该更不愿意离开皇宫，离开心爱的皇上吧。这之后发生的悲剧，大约就是由夏玲珑这片执拗的痴情所引起的。

果然，只听子青说道：“也是珍珠娘娘薄命，皇上一直对她恩宠有加，册封的时候也极力向太后争取更高的位份，她却在封为贤贵妃的当天晚上，死于非命……”

傅笑晓还想再多问些什么，但子青像是恍然大悟道：“我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可别冲撞了娘娘的喜气。”笑晓再问什么，子青便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夏玲珑是个简朴简单的女孩子，屋里的私人物品极少，两人很快收拾妥当，正要叫几名粗使宫女将东西送过去，只见屋外热热闹闹来了一片人。又听有宫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沈贵妃来看夏淑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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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侍寝（三）

沈贵妃位居长春宫，是长春宫一宫之首。位份自是比傅笑晓高了好多，傅笑晓原本是打算收拾妥当后，再去给沈妃请安的。

如今沈妃倒是先来了。

“沈贵妃与皇后和娘娘您向来没什么交集，这一次……”子青担忧地提醒道。

沈贵妃带了许多礼物，一一展示之后笑意盈盈地说道：“夏淑女今夜就要侍寝，不知可做好什么准备了没有？”

傅笑晓和子青对视一眼，都不知沈妃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见沈贵妃把头靠过来，附耳轻轻笑道：“姐姐这里有一包香料，是入宫时母亲赠我的，包管这一夜里让皇上对妹妹爱到心尖上去。”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chunyao？

傅笑晓愣在一旁，还未反应过来，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沈贵妃的袖口里滑到了傅笑晓的手心中。

沈贵妃又说了几句吉祥祝福的话，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道：“我已经派下人把暖香阁都收拾妥当了，妹妹只管安心住进去。”又掩着手绢笑道：“妹妹也不用再来向我请安了，好好准备侍寝吧，以后圣宠优渥之时，不忘了分给姐姐些雨露便好。”

傅笑晓何等聪明之人，如同自己拉拢吴贵妃一般，这沈妃是向她示好来了。

和宫里许多嫔妃不同，沈妃沈苗家境贫寒，出身乡野，原本只是一个粗使的宫女，偏生因缘际会被皇帝看中，她不似那些出身尊贵的小姐，进宫便有很高的位份，她亦是从淑女开始，熬了很多年才到如此地位，想来如今看到傅笑晓，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有戚戚焉。

而更重要的是，以后两人同居一宫，也算是荣辱与共。所以无论之前关系多么冷淡，之后也要修好关系才是。

傅笑晓和子青在正午时分搬到暖香阁，果然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另有四名太监，四个小丫头侍立一旁。

傅笑晓问过了名字，四名宫女名唤云华，云玉，云锦，云簇，四名小太监名唤德文，德武，德安，德平，一群人一起忙忙碌碌了一下午，把整个暖香阁布置地既温馨又不失大气。众人都歇了一口气，围在一起笑谈。

唯有傅笑晓的心提的越来越高。

这离侍寝的时间，是越来越近了。

戌时左右，只见皇上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名唤小喜子的，匆匆过来通报，说皇上已经忙完一天的政务，即刻便来休息。

子青和云华几个抿嘴一笑，忽听子青叫道：“娘娘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这可怎么办？”

于是子青慌慌张张地又给傅笑晓上了一层脂粉，云华也手忙脚乱地给傅笑晓理了理云鬓。正在这一团忙乱的时刻，皇帝朱厚照已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看到此情此景，他的嘴角又浮起嘲讽的笑来：“再怎么打扮也不是绝世之姿，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带了欣赏的眼神步步靠近傅笑晓，眼神里的光芒，没有之前常见的仇恨和讨厌，反而带了一层qingyu。

他缓缓走进傅笑晓，再一次用手勾起了她的下巴，这一次，是轻柔的，带了些微的挑逗。

傅笑晓只觉一股男性的雄厚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皇上，您喝酒了？”

傅笑晓心内越来越害怕，刚想叫子青拿些醒酒汤来，好缓和下这暧昧诡异的气氛，谁知转身一看，周围早已空无一人。

这帮鬼精灵的家伙们，不知何时，都已经悄悄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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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侍寝（四）

傅笑晓只觉得头脑发空，脚步也软了下来。

看出了笑晓的紧张，这男人邪魅一笑，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他将手轻轻放在傅笑晓的肩膀上，一点点往下移动。

灯光昏暗而暧昧，皇帝的笑容，亦变得温柔似水。

有那么一瞬间，傅笑晓恍然失神，仿佛这个轻柔拥她入怀，眼睛里充满爱意的男子，就是自己爱到心坎里的林蓝。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动作。她几乎就要沉浸在这熟悉的温柔里。

可随着皇帝的手渐渐下移，傅笑晓只觉得肩膀一凉，外边一层衣服已经落在了地上。

傅笑晓瞬间清醒了一些！

不，这不是林蓝，虽然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庞，可是林蓝绝不会如此不尊重她。

朱厚照感觉到了傅笑晓的突然僵硬，他轻笑着轻吻傅笑晓的耳垂：“夏女史，哦，不，夏淑女，这不是你梦寐以求时刻，和朕一夜欢好，最好还能生下朕的孩子，你对朕的感情不是很深吗？怎么突然间害怕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林蓝，林蓝对自己，永远都是温润如玉，百依百顺的模样，从来不会挖苦讽刺，语气里也从来不会沾染不屑。

傅笑晓彻底清醒过来。她用尽力气想要把皇帝推开，无奈终究是女子，抵不过皇帝的力气，她一发狠，照着皇帝的手腕，狠狠咬了下来。

“啊，你……”

暧昧的气氛消失殆尽，朱厚照是先皇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自小万千宠爱在一身，即位八年以来，见过的佳丽无数，无不是对他婉转承欢，最多也就是娇嗔几句，耍些小女孩的脾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眼神倔强，拼出蛮力，她是真的恨，真的不愿意自己碰触她，这从她恶狠狠的眼神中，朱厚照可以感觉得出来。

待他连带怒气的抬起头来，傅笑晓早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您说的夏玲珑已经死了！”

“死了？”

“对，您说的那个渴望和皇上欢好，渴望拥有皇上子嗣的夏玲珑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中，现在的这个，已经对之前的痴想毫无所求了。

“大火莫非烧坏了你的脑子不成？你对什么都毫无所求，是不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再想要了。”皇帝的声音，威严里带着怒气。

“现在的夏玲珑，也有所求，求的是皇上的尊重，求的是安定的生活，求的是一份平等的爱情。”

反正抗君命也是死，傅笑晓一时气上脑门，胆子一大，把真心话一股脑的都道了出来：“皇帝恨我，玲珑都知道，皇上不过是想借着传寝来羞辱我，来为珍珠报仇。”

傅笑晓跪下又磕几个头：“这样的羞辱，玲珑便是死也不接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傅笑晓忽然觉得心中悲凉，这个有着和林蓝同样面孔的男子，却不知有着怎样的心肠。思念和悲伤同时涌入心头，使得她的眼角倏的湿润了起来。

而彼时彼刻，皇上又再一次走近了她，他沉着脸，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傅笑晓深深的牙印，她用力颇深，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

傅笑晓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凉，生与死的界限如此模糊，也许下一秒，她就又要到另一个叫做地狱的世界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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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迷惑

皇帝的手，再一次抚上了傅笑晓的脸庞，傅笑晓下意识地一躲。

她抬头看皇帝，只觉得一向锐气逼人的皇上，此时眼睛里布满了迷茫，他的手接着抚上傅笑晓那头乌黑的秀发：“朕怎么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呢？”

“夏玲珑怎么会拒绝朕？！无论朕的什么要求都笑着接纳的夏玲珑居然有一天也会拒绝朕！”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傅笑晓想象中暴怒，有的只是不解和迷惑。

再下一秒，他将傅笑晓的衣服重新披了上去。继而面无表情说道：“给朕包扎好了，另外叫沈妃明天把宫里的野猫都清理一下。朕平日里不愿杀生，可这小东西也太猖狂了些。”

“皇上……”傅笑晓一时哽住。

她性子聪慧，彼刻已经知道，皇上不仅未想治她的罪，反倒替她遮掩起来。

傅笑晓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出口。

抬头看皇上，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响他笑道：“去给朕斟杯茶吧。”

平日里傅笑晓是个胆大的，这一幕也让她心里咚咚跳个不停，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傅笑晓也轻轻喝了杯酒，酒这种东西，其实并不能左右人的思想，它所能起的作用，不过是使人的胆子大一些，更大一些，做一些完全清醒时不敢做的事情。

莫非，皇上其实对夏玲珑也是有情意的？只是因为碍着些什么才不敢明言，只能对她百般刁难，只能靠着酒来壮胆，才能做一些心里想做的事情？

即使知道自己并不是夏玲珑，傅笑晓还是被自己心里的猜测羞红了脸。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方才认真冲泡了一杯桂花茶。想着刚才闻到的酒味，傅笑晓又自作主张，在里面加了些蜂蜜。

等她端着茶杯进来，只见皇上早已坐在自己的太妃椅上，在静静批改着什么，原来这片刻功夫，他已派刘瑾将剩余的奏折拿过来审阅。傅笑晓遥记得这个皇帝最喜玩乐，荒淫无道。不想他竟如此勤勉。

傅笑晓把茶杯放下，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尴尬站立了半响，只听桌子边传来朱厚照雄厚的声音：“研磨”。

他并没有抬头，屋里也没有其他宫女，傅笑晓只得自己上前，亲自研磨。

屋里一片静寂，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就只听他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以及偶尔叫傅笑晓斟茶研磨的命令声。

这一天一夜的变故和劳累，使得傅笑晓已经昏昏欲睡，头不停地顿点。禁不住就窝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她感觉有人把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那样的温柔和体贴，除了林蓝还会是谁，她忍不住甜蜜地嘟囔了一句：“林蓝，我不冷啦，你也要早点睡。”

林蓝是名年少有为的会计师，平日里总是加班到深夜，傅笑晓也总是这样陪着他，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样温馨的时刻。

自然，她没有看到身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听到“林蓝”这个名字后身子一顿。也没有听到从这名威严男子嘴里吐出的铿锵字句：“夏玲珑，你是朕的，别想死，也别想着走！”

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傅笑晓的额头：“你好像变了，变得更可爱了，却也变得离朕更远了，无论朕喜欢喜欢你，你都得在这里陪着朕。这里，如此寂寞。”

这一切，傅笑晓全然不知，然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一晚后，她的生活即将又迎来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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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宫中的猫

早晨傅笑晓起来，发现子青并云华五名宫女都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里面有暧昧亦有欣喜。

“有什么好事吗？”

“娘娘刚醒还不知道呢，皇帝特意吩咐刘公公，这次要留呢！”

“什么留呢，要留什么？”

众人又都抿着嘴笑了起来，还是子青素来忍不住话：“留龙种啊。”子青的话带着欢快，声音又高又洪亮：“皇上一直不喜欢孩子，听说除了皇后和吴妃，您是第一个要留的呢。”

傅笑晓的脸瞬间红了。饶是她是新世纪出来的女性，面对这样的话题也只敢和闺蜜窃窃私语，不想古人竟然如此开放。

不过，这个古怪的，喜怒无常的皇帝，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两人昨天明明就没有……

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只见沈妃宫里的贴身宫女名唤明莲的，弯身向傅笑晓行礼：“娘娘，皇上那边刚下了命令，让咱宫里好好处理野猫呢。听说昨夜那夜猫让娘娘您受了惊，这不，我家娘娘已叫人把猫聚在一起，也请娘娘去解解气呢。”

傅笑晓莫名心里一动，他昨日不知劳碌到几点，今日应该也是繁忙的，却还记得那些些微小事，怕她担了罪名。这皇帝，其实也没有之前他所表现的那么无情……

不过等傅笑晓拿了披风，走到院里，却差点惊叫起来。

只见数十条夜猫被吊挂在院里，因怕它们叫喊，嘴都被严严实实堵住了。沈妃站在中央，手拿鞭子，正狠狠抽打着其中一只，她的脸上，是满足而得意的笑容。还有几只，被捆绑着放在地上，几名宫女正用高高厚厚的鞋底，狠狠地踩着。

难道所谓的处理野猫，不是把它们驱逐出宫就可以了吗？

傅笑晓一直极爱小动物，尤其喜欢猫咪，见此血腥场面，几乎要流下泪来，慌不迭地去拦沈妃：“娘娘，即使是这野猫惊着了皇上，把它们撵出宫也就算了，何必如此残忍。”

沈妃放下鞭子，嫣然一笑：“妹妹是太过仁慈了，这一呢，这猫冲撞了皇上和妹妹。听说皇上手上还有疤痕，别说是猫了，就算是宫中最得宠的人，那也是死罪一条。这第二呢，想必妹妹是和我说笑呢，妹妹之前做过女史，难不成还不知道，只要进了这深宫，便是鸟儿也不能再飞出去一只。”

这些人在深宫里，饱受折磨和压抑，平常也没有发泄的渠道，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更弱更小的生灵被握在掌心里，人性里的暴虐便都展露了出来。这沈妃的鞭子抽得愈加欢快，宫女们的鞋底踏得更加狠重。

猫没有惨叫声传来，傅笑晓却觉得声声扎在了自己心里，强撑着身子和沈妃告辞，进屋便觉得腿一阵阵发软。

到黄昏时刻，便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傅笑晓心想，自己如今，不也是这可怜的宫中之猫吗？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甚至须臾之间便有可能成为别人的替罪羊，连生命也失去了。

彼时彼刻，她是多么想念之前的生活，想念疼她若生命的林蓝。

朦胧之中，她听到众人跪拜的声音，感觉到有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又要脱口而出“林蓝”二字了，可猫的影子还在她的眼前晃荡，不，她强迫着自己谨慎，即使在睡梦中，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否则，她可能就会丧命于这个年代，再也看不到心爱的林蓝了。

傅笑晓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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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自由

不知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傅笑晓看到了皇帝朱厚照的脸：“你……”

看她醒来睁开眼睛，皇上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下一秒，讽刺的声音又再次传来：“你这身子也够弱的，昨晚上不过陪朕批了批奏折，就生病了，就这身子，还能侍寝吗？”

难不成今夜又翻了自己的牌子，要来暖香阁过夜？

傅笑晓吓得一咕噜爬起来，紧紧裹住自己的被子，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他倒笑了起来，带了点戏谑的笑容，一点点往她身边靠，明明是发着烧，身上却觉得冷得打颤，平日里硕大的床此刻只显得狭窄，傅笑晓很快就被皇帝抱在怀抱里。她使劲挣扎，却还是被皇上掣肘在方寸之间。

“夏淑女，话说你被大火烧了一次之后，变得是越来越可爱了。不像从前那样，只知道说‘是，皇上’，‘是，皇太后’，不过胆子还是有点小，我想要不再把你放冰窖里过一夜，兴许你就变成了个可人了呢。”

傅笑晓心想，之前谁不说我是一胆大妄为的主呢，可是你这里深宫凶险，我还想留着命和我的林蓝百年好合呢，我能不害怕吗？

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心里的惧意，傅笑晓浑身瑟瑟发抖，这可怜可爱的样子，终于使得皇帝终止了要继续捉弄她的行为，只见皇上起身，替她掩好被角。

“刚才太医说过了，你这是最近劳累，加上被猫惊吓到了，喝几碗汤药便会好了。”

他站直身子，忽然拍了拍手，只见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纯白色的小奶猫走上前来。

小猫不过一两个月大，一双眼睛大而发亮，让人萌到了心坎上。

彼刻夜色已经升了起来，今日正是十五，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配上他那清俊的容貌，如同仙人一般：“朕想了想，咱们夏淑女这性子，连死都不怕，怎么还会怕只猫，想要一只猫都是真的。朕送你这个，可还喜欢？”

这皇帝聪明，傅笑晓是知道的，可他竟然愿意为自己的仇人心细若斯，居然能在忙碌之中，揣摩她的心意，并且猜的分毫不差，这让傅笑晓，怎么能不生出一丝感动呢？

片刻之后，只听傅笑晓一字一顿说道：“既然皇上把猫赐给了我，是不是这个猫就可以随我处置呢？”

“哦？”朱厚照好奇的声音响起，“你想如何处置？”

傅笑晓激动地坐起身来：“我想把它放出宫去，我从小就喜欢猫，喜欢的不止是它们的可爱，更是喜欢它们不愿意受人束缚，自由自在的个性。”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脸色忽变：“自由自在？朕也想要自由自在，可是朕有自己的责任。”他转头看着傅笑晓，目光灼灼：“猫你可以放走，可是你人必须留在这里。”

他一扬手，太监小喜子便要抱着猫走出去。看到傅笑晓那依恋不舍的目光，朱厚照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东西，这么着吧，这猫依着你的心思，放它自由，等明儿我带你看个更大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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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豹房少年（一）

这一夜，如同前夜一般，朱厚照只是拿了折子，精心批阅。因了傅笑晓生病，那些研墨之类的活计，也都交给了子青。

屋里一片静谧，只有悉悉索索的翻书声。

傅笑晓只觉得心下安然，沉沉睡了过去，烧也慢慢退了下去。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还感觉的有手掌覆盖在自己的额头感受体温，她知道是谁的手，这个前两天还令她如此生厌的人，此时在傅笑晓心里，居然也变得有些可爱起来。

第二天傅笑晓醒来，便见子青没有如往常一般上前服侍左右，反而呆呆地像是有什么心事，傅笑晓叫了她好几声，她才仿佛是醒过神来。

傅笑晓只当她是照料自己累了，忙唤了云华来，命子青下去休息，此时她哪里知道，这一挥手，竟然和子青是永别了。

傅笑晓刚梳洗完毕，便只见刘瑾领着几个小太监，笑嘻嘻地过来请安：“娘娘略用过膳食，就随老奴去豹房看看吧。昨日皇上吩咐老奴，看娘娘得闲就带娘娘去转转呢。”

豹房？传说中，皇帝酒林肉池，吃喝玩乐的地方？

傅笑晓脸色白了白，低头答应。

刘瑾又笑着讨好说道：“皇上今儿一整天都会在那里，也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这对别人来说是喜讯，多了和皇上相处的时间，但傅笑晓听了，心情真是雪上加霜。

她磨磨蹭蹭吃过早饭，随着刘瑾一步三回头走进了一所硕大的宫殿里。

只见这所屋子，比旁的宫殿都要高出几分，整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摆设，有的只是黑漆漆的大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又一只的豹子。

傅笑晓突然有一种进入了野生动物园的感觉。

同时她也明白了，昨晚皇上所说的“更大个儿的”是什么意思。

果然历史上的记载没错，昏君嘛，除了喜欢虐人之外，还喜欢虐虐动物。

傅笑晓边腹诽，边随着刘瑾往前走，直直又穿过了几间屋子，方才看到几件简单的摆设，而朱厚照正满身盔甲地站立在那里，他本就生得英俊，这样打扮起来，更显得英姿飒爽，阳刚之气倍显。

他的身边，站立着一个脸色苍白，身材佝偻的少年，脸上隐约还有血痕。见她进来，慌不迭地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傅笑晓心中一动，见他眉眼清秀，那俊秀的脸盘，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她心思通透，识人记事过目不忘，又看了几眼，心里已经猜出一二。

只听刘瑾对少年说道：“这是新晋的淑女夏娘娘。”少年慌忙又补了称呼，重新行了礼，他看傅笑晓的眼神，存了敬畏。

傅笑晓自嘲的想，你大概不知道，我比你的境遇也好不了多少，就前几天，还差点被皇上掐死呢。傅笑晓没再多话，只是赶紧让这少年起身。

只见彼刻，皇上沉步走了过来：“吴林均，你可还记得这里？”

少年的脸越发白了：“回皇上，罪臣记得，小时候和皇上一起和这些小豹子玩耍，我还记得罪臣和皇上一起亲手养了只小豹子叫阿明的。”

“哈哈，你记性倒好，一头豹子都记得，想必我怎么对你们家族的，你记得更加清楚吧！”

少年慌忙跪下磕头：“罪臣不敢，臣一家都是罪有应得。皇上能让臣回来探望下姐姐，这样的恩德臣才会永久记在心中，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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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豹房少年（二）

这少年便是吴妃的弟弟吴林均了，他本是纨绔子弟，吴家本是皇商起家，家境富裕，父亲又是正一品都督，手中重权在握，姐姐不久也成了皇上的宠妃，少年每日随着一群官宦子弟吃喝玩乐，鲜衣怒马，只觉前途一片光明，繁华似锦。

谁知巨变，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有人说父亲吴允诚素有谋反之心，便当真从家里搜出储藏的兵器和粮草来，接下来的事情仿若一梦，他的哥哥，堂叔，堂伯都在他的面前没了脑袋，他也想着就这么随大家去的，却不想父亲狠狠地瞪着他：“我吴家就从来没有孬种！”都是知父莫若子，他在父亲临终前的怒吼里明了了父亲的心愿：死多么容易，活着才是最艰难的。

他还没满十六岁，按例只判了充军，可他自小没吃过苦，一路上的风餐雨露，监军的刻意刁难，他以为自己就要熬不下去了，却忽然因了姐姐，又被召回了京城。

姐姐见了他，居然没有哭，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什么都明白，现如今，姐姐这里也不安全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可其实又需要说些什么呢，他也紧紧握住姐姐吴妃的手，他们两个，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彼刻，只见皇帝朱厚照伸手将傅笑晓搂在怀里笑道：“今日你看到这些大猫了，觉得哪个更可爱些？”

傅笑晓素来是个胆子大的，也喜欢这些动物，见豹子都一个个锁在笼子里，便也不害怕，按顺序都瞅了一圈，指着当中的一个笑道：“我看这个最好了。眼神里都透着憨气。”

朱厚照笑了一下，拍拍手道：“既然你喜欢着个，那就劳烦吴林均去把豹子请出来，和大伙聊聊天吧。”

话刚落地，便只见几个身高力强的兵士上前，推搡着将吴林均推到了笼子门口，有兵士熟练地打开锁子，将少年推了进去，之后笼子锁又被咔嚓一下锁上。

傅笑晓的心，只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吴林均被撕的血淋淋的画面，她的脑海了彼刻闪过的却是这个皇帝在夜间轻抚她的额头的温情画面。

他其实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怖吧？虽然对自己恨意颇深，但自己生病的时候，依然留心照料，虽然屡屡对自己辱骂，可从未真正的伤害过自己，一个这样的人，只是看起来凶残，内心其实是充满温情的吧？

果然，一瞬间后，傅笑晓睁开眼，只见笼子里一人一兽，各居一旁，都有点害怕地望着对方。傅笑晓明白，这豹房里的豹子，应该大多数是人工饲养，既然不饿，便没有伤人之心，而被人饲养教训惯了，甚至形成了怕人的习惯。这个可怜的少年，当下还没有性命之忧。

吴林均回过神来，赶紧朝着朱厚照的方向磕头。

“皇上，罪臣绝不似父亲一般，有谋反之心，罪臣之和姐姐一般，想要平静的和亲人厮守着活下去罢了。”

傅笑晓看到他泪流满面，浑身瑟瑟发抖。说话的声音也似三魂丢了气魄。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都是吴家将门出虎子，一个孬种也没有，我还以为吴爱卿会空手搏斗豹子呢，可惜了一场好戏！”

吴林均只是继续磕头，又重又响，离这么远，傅笑晓都能看到他头上渗出的片片血迹。

半响，终于听到朱厚照说道：“罢了，一点意思也没有，你收拾妥当之后，再去陪陪你姐姐吧，她没了孩子，正是不自在的时候，你就先住在那里。等朕想了你的去处，再做定夺。”

很快，吓得半死的吴林均被放了出来，他几乎是趴在地上给朱厚照磕头，然后颤抖着身子被小喜子带出去了。

豹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动物们在笼子里踱步的声音。

只听朱厚照轻而恍惚地问道：“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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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寂寞

“没有。”傅笑晓答应着，手却不知不觉放在了胸口，虽然自己之前放假的时候总会看些恐怖片。可比起那些来，这可是血淋淋的真事啊。

傅笑晓一转头，只见朱厚照一双深若漆潭的眼睛正悠悠地盯着她。那潭水的深处，有的是痛苦，寂寞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傅笑晓怔了一下，眼前男人的面孔如此熟悉，可目光却如此生疏。是了，林蓝的眼神从来都是温柔，镇定，从容不迫，他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庭幸福美满，他毕业后，在一家有名的事务所从事会计工作，虽然忙碌了些，到底是顺风顺水，所以林蓝的眼睛里，从来都只有温暖。

莫名的，傅笑晓居然觉得有点心疼。

“你不恨我暴虐？往日夏女史可恨死了朕做这样的事情，她必会劝诫朕半个时辰，再找来皇太后，皇后一起做说客。”

傅笑晓静心想了一刻，心中便明了不少，这吴林均小时候便和皇上在一起，想来就算不是因为吴妃，皇上也不愿让他丢了性命。吴妃自是想看看自己兄弟，这精明的皇上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想要放他一条生路呢？

傅笑晓于是轻轻说道：“您这是做戏呢，他这般怯弱，众人都看在眼里，以后朝堂上也不会有人再劝您杀了他，他虽今日受了些惊吓和侮辱，却也保了这条命。

朱厚照突然紧紧牵住她的手。“朕早知道，这个宫里边，只有你最聪明，最能了解朕的心，之前夏女史受那些庸腐思想的困扰，从不肯和朕说这些知心的话，让朕觉得，她和朕总还是隔着心。”

傅笑晓没有意识到，他在称呼夏女史的时候，用的是“她”字，而不是“你”字，她只觉得皇帝的掌心冰凉，有一股凉气也随着掌心传到了自己的心里，让自己的心里泛起一股叫做心疼地滋味儿来。

看她有些困倦，皇上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你最近也是太累了，朕还要在这练习会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早听说这皇帝虽然读书不行，可论起武艺来，却不遑多让。

这边她起身告退，刘瑾恭恭敬敬地送她出去，快到门口时，傅笑晓终于忍不住问道：“刘公公，这皇上到底是要练习什么？不会是要和豹子决斗吧？”

刘瑾笑了起来：“还真被娘娘猜对了。皇上武艺高强，这些豹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见傅笑晓捂着嘴，一片惊恐之色，刘瑾便赶紧笑着安慰道：“娘娘别担心，这豹子都是从小养大的，说句不好听的，比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忠心呢，所以打斗归打斗，是不会伤到陛下的。”

“这东西毕竟是畜生，还得请公公多劝着点皇上，不要玩这种危险游戏了。”傅笑晓莫名地开始关心起皇上，忍不住规劝道。

刘瑾又笑了笑：“娘娘是自己人，我才和您说这句话，皇上哪里是玩呢，是为了国家社稷啊。”

话到此刘瑾也不再多说，傅笑晓也不好再多问，只得在心里藏了疑团，告辞回到自己的暖心阁。

她还未踏进房门，就只见云华，云锦她们几个，正跪在宫门口，一个个脸色惨白。傅笑晓习惯性问道：“子青，这是怎么了？”

却发现，这暖心阁，哪里还有子青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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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背叛（一）

傅笑晓找不到子青，只能把疑惑地的目光投在云华，云锦几个身上。

只听云华慌张道：“娘娘您刚走没多一会儿，子青姐姐便被皇后娘娘叫走了，不多久娘娘宫里的小六子又来发话，说让娘娘一从皇上那回来，就去坤宁宫呢。”

“子青原是皇后宫里的人，皇后念着旧情，找她去聊聊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我，若不是我这几天生病，皇后不是隔三差五就会叫我去吗，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不是，”这边云华的声音更急切，“子青走的时候是哭着的，她对着娘娘您的床铺磕了几个头，和我们说，要我们告诉您，就当您没认识过子青。”

傅笑晓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按皇后所说的，子青是夏家的家生奴婢，自小便和夏玲珑认识，两人感情也不错，她看似天真鲁莽，实则在宫中多年，深谙宫中生存之道。如今她说出如此低沉又决绝的话来，应当出的不是小事情。

傅笑晓仔细回忆起皇后看她的眼神，虽看起来姐妹情深，可总是带着一丝防备。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云华和云锦，匆匆往坤宁宫赶去。

只见坤宁宫里，除了皇后外，还有好多个粉妆玉砌的宫妃们。傅笑晓虽然过目不忘，但来这个世界到底日浅，她定睛看了一些，除了和她同宫的沈妃，她都不认识。

好在她自己位份最低，反正就从皇后起，一个个请安，总是没有大错。

只听皇后的声音响起：“玲珑，你虽是我妹妹，可如今这情况，我也不能太纵着你！”

她的声音威严中带着些得意。

傅笑晓不动声色：“皇后说的，臣妾没有听懂。”

皇后笑了笑：“玲珑妹妹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装起愚笨来了，也罢了，就叫彩美人给你一一说清楚吧”

她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装扮娇艳的女子起身上前，恭恭敬敬向皇后行礼：“谢皇后主持公道。皇帝平日里来，虽然勤于政务，可对我们后宫嫔妃，却总是雨露均沾。谁承想夏淑女一晋了位份，便使出妖术迷住了皇上，还使出了那见不得人的chunyao，来祸害皇上的龙体。安嫔娘娘，你说是不是？”

彩美人说罢，把眼神飘向另一个绿装女子，只见这位被称为安嫔的，也盈盈起身道：“只是迷惑皇上也还罢了，臣妾还听说她意图对皇上不轨。皇上手腕上的伤便是她所为，最近听说夏淑女和逆贼吴妃走的很近，莫非也是谋反一党？”

傅笑晓愣了一下，自己到如今也不过侍寝两次，一次陪皇帝批折子，一次发烧躺在床上，都是有名无实，怎么也算不得专宠吧，怎么就招来了这么多人嫉恨呢？又转念一想，昨日正好是十五，心下便有点明白了。这宫里的规矩，逢初一和十五，皇帝按礼是应到皇后屋里就寝的，想来因为自己生病，皇上忘了这茬，皇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傅笑晓淡淡地看了皇后一眼，心想，皇后虽然不得皇帝宠爱，但手握后宫治理的大权，这宫中位份较低的嫔妃，无不需看她的眼色行事，于是一个个出来指证她。

傅笑晓把目光轻轻地放在沈妃身上，这些事若有人知道，也只有沈妃一人了，沈妃见她看着自己，忙摇了摇头，她的脸色也有点紧张苍白，也对，迷药一事若张扬出来，沈妃也多少脱不了干系，所以告密的人，必不会是沈妃。

傅笑晓昂首而立：“皇后娘娘，玲珑身子正不怕影子斜，您别信那些宵小之辈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只见皇后拍了拍手，挥手招出一个人来，傅笑晓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准备，可依然抑制不住地惊讶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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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背叛（二）

她看到了子青，不，那明明又不是子青。子青的那张圆脸，充满着热情和活力，时常盈满了笑意，怎么能似此时那样，呆滞而没有丝毫生气呢。

子青并不似平日，看到傅笑晓便亲热地凑上来。她径直走过傅笑晓站立的地方，看也不看傅笑晓一眼，直直对着皇后磕了头，说道：“奴婢是夏淑女宫里的子青，因看到夏淑女不守宫规，不守妇德，私藏不雅药物，特来向皇后娘娘揭发。”

皇后拿眼瞅着傅笑晓，说道：“你说的事情，有没有证据？若没有证据，小心我们女诸葛夏玲珑反要告你个对主子不忠的罪名！”

只见子青跪着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捧出一个褐色小绣包，竟赫然是昨日沈妃送她的那包迷药。昨日傅笑晓本不愿意接受这“礼物”，但自己初来乍到，若是拒绝恐遭沈妃疑心。只得命子青收了起来。

而如今，傅笑晓真是百口莫辩。她的心口渐渐发凉，在这个深宫里，不止步步惊心，还需步步冷情，越是自己身边的人，变起脸来对自己伤害就越大。

皇后冷笑道：“此等污秽之物，我就不命大家传看了。”

又点着傅笑晓的头：“你也真是心急，不过刚晋了位份，就使出这下三滥的手段，就巴不得皇上每夜都留在你那里吗？”撇一眼子青道：“你接着说。”

“回皇后娘娘，奴婢规劝夏娘娘无效，想着她在皇后娘娘及其她娘娘的教导下，也许慢慢就能改邪归正，可当奴婢发现她蓄意谋害皇上之事后，就再也忍不住了，那夜奴婢听见屋里纷乱，怕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传召又不敢进屋，只得趴在门缝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竟然看见夏淑女咬住皇上的手腕不松手，前日吴妃自杀，皇后和夏淑女都受了责罚，可众人散去后，夏淑女转身就又带着奴婢去和吴妃密谈，奴婢斗胆猜测，吴妃自杀是夏淑女连同吴妃一起做戏，是要意图谋反也说不定。”

仿佛嫌她说的不够有力，一旁的安嫔又狠狠加上一句：“昨日是咬了皇上手腕，明日没准就是动刀子了……”

傅笑晓只觉脑袋涨得生疼，宫中的计谋一环连着一环，你以为解开了一环，却不想正是陷入了更深的陷阱里。

而那些是是非非，变得真比天边的云彩还要快——前日她还是帮着皇后想要害死皇帝宠妃的黑心夏女史，今日里她又成了众人嘴中，和吴妃一伙儿，想要谋害皇上的乱臣贼子。真真可气可笑！

傅笑晓不禁嘴边溢出一抹冷笑：“咱们的皇帝英明神武，试问若所说是真，玲珑怎么还会有命活到现在？！”

“这话说得好，为何皇上就受了你的迷惑了呢？”皇后微笑着，向沈妃招手说道：“沈妃，听说你对各种药物很熟悉，不如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这话一出，直吓得沈妃冒出一头冷汗来。

沈妃月华本是乡野出身，父亲是个走江湖的小郎中，母亲闲时做稳婆，十里八乡也小有名气，沈月华自幼受此熏陶，虽然所学的医术难登大雅之堂，但是懂得的医理总是比旁人要多些。入宫之后，关于自己的家事沈妃极力隐瞒，可贵为一国之后，这些事情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皇后此时说出这些话，明看起来并无不妥之处，可皇后的眼神，又分明带着一股异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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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背叛（三）

皇后虽然不是特别得宠，但多年来一直把握着后宫的大权，后宫处处布满了她的眼线。

她看沈妃的眼神，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妃素知皇后妒心重，对待得宠的妃子心狠手辣，皇帝是个重情义的人，因她入宫早，算起来是宫中的老人了，因此位份也高些，可她论家世和皇后相差甚远，论宠爱，也不过只得皇帝偶尔一顾。根本无法与容貌倾城的吴妃相抗衡。对于大权在握的皇后，她一直是奉承有加。

她思忖夏玲珑家事超过她不知千倍百倍，送些旁的玩意儿自是入不了她的眼，又听闻她一直痴恋皇上，却不得宠爱。这才把自己私藏的药物拿出来。因为夏玲珑一直是皇后的心腹，她才会巴巴拿着药去讨好，也算拐着弯的讨好皇后了。谁承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此时她巴不得要摘清关系，于是慌不迭地笑道：“皇后您可说笑了，臣妾父亲虽从医，可从小也不让臣妾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臣妾倒是听说过，这迷药用在女子身上，可散发出特殊的香气，让男子意乱神迷，不受意志控制。待到出了那屋，凡事也记不太清楚，反而觉得如仙如梦，巴不得还要再来。”

“那沈贵妃一定没有用过了？”

“臣妾怎么敢？”沈妃慌慌叫道，不顾傅笑晓冷冷的目光，又加一句：“想必皇上就是受了这药物的迷控，才没有及时对夏淑女施以惩罚。”

算起来，傅笑晓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几天，可她在此感受到的世情冷漠，竟居然比自己二十年的感受还要多，还要深，还要冷！

彼时彼刻，周围到处都是讨伐她的声音。

皇后清了清嗓音，说道：“既然众怒难平，玲珑你不守妇道，不尊女德，姐姐也不能再纵容你了，来呀，送她到……”

傅笑晓心中一凛，她之前看古装电视剧，记得宫中有个天怒人怨的地方叫做冷宫，那里的女子，好一点的终年见不到一个活人，次一些的，甚至几乎没有饭食，会被活活饿死在那里。

皇后还话音还没出，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走了进来。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也给诸位姐妹请安了。”她脸色苍白，显是极为虚弱，可声音明澈，气势十足，似乎一点也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众人脸上皆上一片诧异之色。

吴妃昨日还是奄奄一息，今日看起来，已经如同往日，依然那样盛气临人，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

皇后亦是十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臣妾自然要来，前些日子臣妾身体不适，耽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差点要赐死臣妾，如今臣妾是在阎王殿走过一次的，自然也会长些教训，无论身体怎样，礼节是不能少的。”

她话虽如此，眼神和语气丝毫没有恭敬之意。

有些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自己也是打着自杀的名号想要见见弟弟，可那日的皇后表情凶残，她深信，即使自己不是主动服下了她拿来的毒药，皇后也会派人灌她喝下去。

若在往日，皇后多少会忌惮她几分，因吴妃姿色绝美，家中又出多名守关大将，皇上对她自是不同。也不知有多少次寂寞深夜，皇后陷入吴妃将自己取而代之的噩梦里。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即便圣宠仍在，一个罪臣之女，也不可能越过她皇后的位子去。

因为心中笃定，皇后此时便笑得格外雍容典雅：“那么吴妹妹快免礼，你身子弱，快坐下多歇息会儿吧。等我处理完这个妖蹄子，再来和妹妹好好歇歇。”

吴贵妃冷冷一笑：“我哪里敢坐，怕是在这里再多坐会儿，这里的姐妹都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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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背叛（四）

皇后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吴家那些忤逆的事情，总是事实，你既是吴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女儿，纵使皇上对你再好，谁也不能担保你没有旁的心思！”

吴妃也不起身，只是神色倔强地看着皇后，声音冷似冰块：“刚才臣妾来的晚，正听到一句‘不遵女德，’不知皇后还记不记得那句‘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我吴焉儿两年前就嫁入皇室朱家，从此是生是死，都忠于自己的丈夫，吴家荣辱和我已无关联。按理父亲犯了罪，我理应受罚，可奈何我的夫君宠爱我，不让我死，让我活着好好服侍他，我又怎敢违背了夫君的意思呢？”

吴妃素来身子较弱，近日来连遭巨变，而且是一件接连一件，未曾得空好好休养，此时连篇说了这么段话，早已经是气虚力尽，咳嗽不止。

彼时彼刻，傅笑晓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用感激的眼光望着吴妃。

药物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宫中嫔妃为了争宠，类似这样的手段不知有多少。真要追究起来，丢脸是一定的，责罚也免不了，但还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可谋反之罪就不一样了，吴妃有皇上保着，性命无忧，她傅笑晓可没那么幸运，更何况那伤口还在皇上的手腕上，到时候是野猫所抓还是自己所咬，太医一看便知，即便只算个伤君的罪名，傅笑晓这条命也很难留到再见林蓝的时候了！

而聪明的吴妃避重就轻，既然她算不得谋逆，夏玲珑就更加谈不上。

皇后本想着自己大权在握，不过处置个区区淑女，不需劳费多少脑筋，因此给夏玲珑安排的罪名本就有些牵强，她又不是擅长辩论的人，此时吴妃这几句正气凛然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她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周围各妃嫔巴不得看场好戏，大部分都不言语，当然亦有不甘寂寞的，比如刚刚发话的彩美人。

这彩美人本是这届选秀的宫女，因她天真伶俐，被皇后看中后屡次提携，如今早已成了皇后的心腹，彼时彼刻为了讨好主子，她高声反驳道：“吴贵妃，这皇上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夫君，皇家的荣誉比天大，若是真把皇上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做让夫君为难担忧的事呢？若我娘家让皇室蒙羞，也用不着别人提醒，我早就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

她话音落下，眼睛却未看吴妃，而是得意地将邀宠的目光飘向皇后。

却只见皇后不知为何，紧紧咬住了嘴唇，而顺着皇后惊讶的目光看去，皇帝正冷冷地站在她的身后。正午的阳光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泛着凌冽的威光。

傅笑晓心中诧异，刘瑾不是说皇上这一天都会在豹房吗？怎么才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来到了坤宁宫呢？

再看一眼吴妃娇弱的样子，心中多少明白了几分。皇后这次招了众宫妃来坤宁宫，一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严，二来也是让夏玲珑之前聪颖贤惠的形象一落千丈，从此在众姐妹中抬不起头来。

吴妃显然也接到了这个邀请，她在宫中也有些时日里，盛宠之时风头远远盖过皇后，手下的心腹自然不少，皇后要做什么，她显然很快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没有直接来宫里，而是先去求了皇上。

傅笑晓心想，历史上的朱厚照爱玩成性，豹房对他的吸引力显然远远大于后宫，自己也命好，正赶上吴妃大劫刚过，朱厚照对她心存愧疚和怜惜，因此才不愿驳了她的面子。

那个在阳光下，不怒自威的英俊男子，当然是为了宠妃吴焉儿而来。

彼时彼刻，吴焉儿像是被彩美人的几句话气急，身子一软，险些要躺在地上。

是朱厚照那宽大的手掌适时扶住了她虚弱的身躯。只听他威严而略带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们还要朕说几遍，任何人不能再耽误吴妃的调养，如此不把朕的话放在眼里，我看三尺白绫还是便宜了你！”

皇帝的话，便是不能更改的圣旨。

彩美人惶惶磕头，先给皇上磕了几个，见皇上连眼都没抬，她吓得瘫坐在地上，对皇后尖叫道：“皇后娘娘，奴婢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您啊。”

窗外有喜鹊叽喳而过，皇后偏头看过去，对刚刚彩美人的话，竟似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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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背叛（五）

算起来，距离大婚当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的日子里，皇上来坤宁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已经做了他八年的皇后，对他的风流倜傥是爱极，也是恨极。他放荡不羁，最讨厌规矩和框架束缚着，然生命多么可笑，他竟是生长在规矩最多的紫禁城里，而他自己就是众多规则的率领者。他总是对初一，十五要来坤宁宫显得不耐烦，但是这些年来，即使皱着眉头，他也总还是会过来，即使一整晚都对她没有好声色，他也总归会留下来。

昨夜，又是十五月圆夜，他居然没有来！

她痴痴枯等了一夜，天明时方才恍过神来，叫了贴身侍女雅冬去打听，皇上这夜到底宿在了哪里。

听到是夏淑女侍寝的消息，她嘴角竟然还微微笑了下，原来之前那隐隐的担心并非无中生有，她果然还是有了贰心！

她很快把子青叫了过来，冷冷听子青讲了些话，便草草定下了计策——对待一个羽翼未满的背叛者，她不需要花太多的心思，只需要快狠地免除后患！

“皇后，皇后！你觉得朕的处置可还公道？”

夏皇后走了会儿神，被皇上语气不善地叫到名字，方才木木地回神，她显然没有听清刚刚皇上说了什么，不过这并不重要，她下意识地便谢恩：“皇上的处理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是臣妾无能，没将后宫的事情处理好，让皇上费心了。”

朱厚照对待这位皇后素来感情淡薄，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冲吴妃说道：“这会儿也没了再去豹房的兴致了，也罢，朕去你那里和你一起用午膳吧，你身子弱，让小厨房帮你多做些滋补的。”

众嫔妃只见须臾之间，彩美人已经殒命，她宫里的下人都被罚到了辛者库做苦役。再有人提起吴妃的事情，让吴妃心中不快，也就是让皇上心中不快，便都是和彩美人一样的下场——这便是皇上刚刚的圣裁。至于夏玲珑，皇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过两日，众人已经深深领略了吴妃在皇帝朱厚照心中的地位，此时用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瞅着她。吴妃在众人面前受关注惯了，此时恍若不见，只冲朱厚照娇憨一笑：“皇上先行几步，我和玲珑说几句话。”

傅笑晓不知用什么语言方能表达此时此刻自己的感激之情，果然人要多做善事，那****不过随手之举，激发了吴妃的生存意志，今日吴妃竟然冒险救了她一命。

傅笑晓依然跪在地上，吴妃双手拉起她时，她方站起来，吴妃微笑着拉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走出坤宁宫，周遭竟无人敢发一言。

傅笑晓的腿已经有些麻了，可心思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低低说道：“吴贵妃，玲珑劳您又费一次机会，实在是……不知何以为报！”

这话旁人不明白其中深意，但是吴妃也是极其聪明的人，自然心中了然。她已经失去家族的庇护，失去了未能见到人世的皇子，皇上的恩情也未见得有多牢靠，竟是用一次少一次了。

“姐姐不过狐假虎威，能力实在是有限，如今也只能帮妹妹到这里了。”她本是心思细腻的人，想着夏玲珑虽对皇后亦有所防备，但突然之间被逼迫至此，必然心中难受，所以柔声安慰道：“个人有个人的路，有时相携，有时相悖，还望妹妹不要太在意。”

傅笑晓眉头轻轻蹙起：“我只是不明白，纵然皇后对我有所嫌弃。可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淑女，又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何须下如此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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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背叛（六）

自己不过是一枚小小淑女，即便皇后不念着同族姐妹的情意，也犯不着下此重手，此间缘由，便是聪明如傅笑晓，一时也参不透。

“妹妹是聪明人，这件事上却是糊涂了。那要抢自己阳光雨露的小树苗必要连根拔起，若等它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想除掉便没那么简单了。”

傅笑晓摇摇头：“皇后想必是多虑了，近日皇上虽和我多有交集，然而多是训斥，哪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如临大敌呢？”傅笑晓心想，没宠爱也就罢了，更别提皇上其实还带着要报复的心思而来。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场风暴，受点折磨呢。

吴妃看了看傅笑晓明澈的眼睛，竟捂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也对了，妹妹虽聪明，于情事上却尚未开窍。其实皇上对你……哎，这宫中这么大，帝王的事情又那么多，若不是有心，怕是一辈子也难见天子容颜……”

话都到了嘴边，吴妃却又微微一笑，轻叹道：“也罢了，情之一事，到底是自己品尝才知甘苦，姐姐我多说无益。”

她转身几步，追上皇帝远去的步伐。

估计是皇上怜惜她体弱，这几句话的功夫并没有走出多远，吴妃快走几步便追了上去。金灿灿的阳光下，他们的背影，竟如寻常夫妇般恩爱和谐。

不知为何，明明吴妃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此时这幅画面落在傅笑晓眼里，竟然有点刺眼。

她摸摸自己略微发酸的胸口，暗暗警告自己：他只是长得和林蓝想象罢了，他可不是林蓝，论性格，论言行，他给林蓝提鞋还不配呢！

傅笑晓叹口气，想着云华和云锦还在坤宁宫里跪着，少不得还要回去一趟。

皇上并没有说要如何处罚傅笑晓，可他的态度如何，别人不知，皇后心里却是明镜一般：这个夏玲珑，她是一丝一毫也动不得了。

宫里的嫔妃已经渐渐散去了，傅笑晓转身回到坤宁宫，便一直在这里跪着。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傅笑晓已经觉得膝盖没了知觉，才听到皇后冷冷说道：“玲珑，我从小把你和珍珠都当作亲妹子，你们要什么当姐姐的都会给你，可是你们为什么偏要抢我的丈夫呢，珍珠是这样，妄图夺去皇帝所有的宠爱，之前你还向我保证过，即使得了圣宠，也不会夺去我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是这些，玲珑你全都忘了……”

“就像皇上也已经忘了，昨日并不是普通的月圆十五夜，八年前，我曾披着凤冠霞帔从大明门被抬进来的大明皇后”。皇后的眼角似乎有泪，但很快就被她拭去了。

“暖心阁上下所有的人，都罚俸三个月。”她站起身来，对着傅笑晓露出阴冷的微笑：“当然，夏家以后，也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的支援。”

傅笑晓心中一凛，她清点过夏玲珑的东西，银两实在不少，想来不可能都是俸禄，大部分还是出自夏家照应。如今皇后反目，夏家断援，之后在宫中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走了。

傅笑晓知道再多说什么已经无用，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子青呢？可否随我一起回暖心阁？”

“本宫已经把她赐给了你，你若不嫌弃，她还是你的贴身宫女。”皇后笑道。子青本就是她放在傅笑晓身边的一个棋子，这些年来，子青在她的授意下对夏玲珑百般示好，赢得了夏玲珑的信任。如今对她来说，子青的用处已经完毕，至于回到暖心阁，傅笑晓要如何处置自己的背叛者，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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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相遇

春日已经渐渐淡了，天气越来越暖和，这一日大清早起来，傅笑晓只觉得十分气闷，便叫了云华将门帘掀起来。

傅笑晓怕冷，以往每到这个月份，她便如同终于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她和林蓝几年来走遍了大江南北，国内国外，也都是在选在这个时节出行。

不过今年此时，傅笑晓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云华端了一盏茶，说道：“娘娘，这是用新摘的玫瑰花瓣泡的花茶，您最近总是愁眉不展，想是肝气不舒，玫瑰花茶最是疏肝理气，滋养容颜，您多喝一点。”

傅笑晓接过茶杯，只淡淡点了点头，云华这丫头最是不错。这两个月来，暖心阁不仅被罚了俸禄，各项该有的东西份例也总被克扣，除却云华，云锦，剩下几个丫鬟和小太监显见的脸色不好，伺候起来也越来越不上心。

这些傅笑晓都觉得正常，宫中人大多势力，因了暖香阁的地位每况愈下，暖香阁里的下人们每日里也总是遭人排挤，面对傅笑晓时自然也就多了怨气。傅笑晓本是大度之人，这些事不过一笑而过。反倒是云华云锦一直对她贴心备至，见她脸色不好，太医又不肯尽心诊治，便处处想着法儿地替她调养身体。傅笑晓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青血淋淋的面庞还犹在眼前?，她在傅笑晓带她回暖香阁的当日便撞墙而亡。众人都道她是怕夏玲珑责罚她，只有傅笑晓心中明白，她是心中内疚。夏皇后始终是她的主子，她不敢违背，可心里面也不是没有夏玲珑的，对于背弃的情分，她选择了用生命偿还。

这样的悲剧，只要傅笑晓还在这个时代一天，就没有办法阻止，唯一可行的，大约便是对身边人淡一点，再淡一点，这样她们便会少一分危险，而自己，也会少一分伤心吧。

彼刻，云华见她脸色一直不豫，便柔声建议道：“娘娘不是爱吹箫吗？让奴婢给你拿来吹奏一会儿可好?”

傅笑晓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继而反应过来，应是夏玲珑也喜欢吧。傅笑晓幼时便极有主意，那时女孩子们学乐器，总挑钢琴，电子琴之类，她偏偏想要学萧，只因为爱极了那种古风古韵，爱极了它悠扬哀愁的音色。

傅笑晓叹口气，看来凡事皆有定数。若是当年学了钢琴之类，如今在这没有手机，没有网路，连本小说也没有的古代，自己可真是连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见傅笑晓点头，云锦赶忙欣喜地拿了箫出来。

傅笑晓略一沉吟，便竖起长萧，吹了自己最喜爱的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鸥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蓄意过今春。

她箫音未落，云华云锦的叫好声还未响起，便只听不远处竟有相似的箫声应和起来。

细细一听，竟是一曲渔樵问答，这人许是心胸广阔，吹箫的技巧也要高出笑晓数倍，竟将这首曲调悠扬的曲子吹得极为激越，让人不禁心情一振奋。

音乐的确是让人排遣抑郁的好法子，傅笑晓只觉自己心中不快之气渐渐消散，嘴角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这一次用不着云华催促，她又一次将箫放在了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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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我是谁

都说春意最愁人。

傅笑晓近日方才明白此间深意。

没有朋友，没有林蓝，她的身边是一群不能交心的侍女和太监。这个宫殿大而寂静，周围的花草都是寂静的，便连吹过的风，都静悄悄不留一点痕迹。

那一日风波之后，皇帝朱厚照也再没来看过她。

众人原先还推测，这皇帝对她是否有一两分真心，慢慢的，都得知她死里逃生，不过只是因了吴妃的面子。皇帝对她依然如从前，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加上多数宫人忌惮皇后的势力，对待她便更是冷淡。不理睬的已算是好的，更有些想要讨好的皇后的，寻个机会便是要羞辱几番。

彼刻傅笑晓只觉得心中难得畅快一会儿，当下来了兴致，又吹起一曲《忆故人》。

云锦和云华不懂音律，只觉得初听小重山，觉得其中凄凉婉转，后再听忆故人，虽然曲调依然有点悲凉，却少了极多的抑郁之意。

云锦自是觉得高兴，便上前道：“娘娘，不如我去西苑清园寻寻，看是谁人在吹，让他过来吹吹给娘娘解闷也好。”

明朝正是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候，这宫中的女子大多不识文字，不晓音律，所以云锦推测是宫里戏班人所为。

想那戏班里的人，虽是为皇家服务，但也都个个眼高于顶，自己一个倍受冷落排挤的淑女，怕是请不过来，白去生气。

“罢了，音律这些事，要的便是缘分，去寻就没有意思。”傅笑晓叹道，顺手放下了箫。

这孤寂的日子长了，她便也渐渐想出了对付的方法。她素来不喜针线，便拿了纸笔习字，渐渐便觉得只是临摹没有意思，加上思念林蓝，慢慢的，竟然开始一点点写起她和林蓝的故事来。

就这样消磨了一个上午。

傅笑晓转转头，只觉得肩膀酸痛，便没叫云锦，起身走出了暖香阁。

已是春末，繁花已经开到了尽头，但荼蘼却开得正好，长春宫内不过几丛，外面似有更多，傅笑晓便止不住步子，寻着花踱了出去。

刚一出门，便觉得心突突跳的厉害。

在那一片花的尽头，竟赫然站着当日初来这里时遇见的蓝衫人！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蓝衫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笑起来极是温柔，便如同这荼蘼一般好看，眼角眉梢都是温润的，丝毫不带戾气，便是最小心谨慎的人，看了这笑容，也只觉得美，觉得无害。

只见他轻轻几步向前：“我等你一上午了，你这才出来。”

等一上午……

傅笑晓最是聪明不过，马上便明白，这正是早晨吹箫的那个人。

音以传意。他们早晨的对话翻译过来便是这样，傅笑晓说，春天真的很令人忧愁，这蓝衫男子和道：“你为何忧愁，生命如此美好。”傅笑晓用忆故人来回答道：“因为我思念我的心上人。”

傅笑晓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好不容易箫逢对手，忍不住有了倾诉的欲望，本以为对方已经不愿再理她，却不承想，那人早已寻声过来，不过这是宫妃的住处，自不能随意进入。

傅笑晓心中一喜，忍不住抬头一打量，却又立即惊在远处。

下一秒，只见傅笑晓敛裾行礼道：“玲珑给兴王请安。”

蓝衫男子倒是一怔：“你认识我？”

傅笑晓轻轻道：“大火之后我神思昏聩，本来是不认识的，只是近日怕出差池，多学了些宫中礼仪，这玉佩是御赐之物，所以识得。”

先皇帝一生只有一位皇后，并无其他嫔妃，好多宫殿都是虚空。这暖香阁藏本是张皇后藏书之地，后来虽然移居别处，遗落的闲本也算不少。傅笑晓最近闲着无聊，将暖香阁能看得书都看遍了，因有几本讲玉器的，傅笑晓通读之后，对玉多少有点了解，再加上听了些宫女太监们的八卦，得知皇帝最近和他的堂弟兴王朱厚熜走得比较近，不久前才赏赐了一块宫中珍藏的和氏壁。只见此玉碧绿通透，半月状反面刻着‘南陌花闲’四字，正面雕有黻纹缀麟图，正符合了描述。

朱厚熜微微一怔，看一眼美玉，又抬头赞道：“一眼就能看出我是谁，姑娘的聪明通透，比美玉尤甚。”

他寻声而来，在长春宫外等候，不会不知道她是宫妃，然而他却叫她姑娘，让傅笑晓莫名的有了亲近之感。

她略带忧愁道：“可惜我能猜出你是谁，可王爷这一生，却也猜不透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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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转机（一）

本以为兴王会好奇问些什么，谁知他只是略一颔首，只微微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他人定然也不知。我倒觉得此事正好，若已无人知道你的过去，不是正好有机会争到更好的未来吗？”

傅笑晓豁然抬头，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位面如冠玉的少年，疑心他是知道些什么，可此时少年的面孔，一片坦然，眸子清澈，似水般安静。

应该是自己多想了吧，可他说得又未尝不对，自己已经身处这个时代，和以往之人接触过多，只会徒增凶险。如今自己虽然一切是零，却无惊无险，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傅笑晓彼刻抬眼望朱厚熜，只觉得他和皇上朱厚照的眉目有五分相似，但细看起来，他如同一块美玉，内有无限乾坤，只寥寥几句，便让人心生安宁，和皇帝的冷漠阴沉大不相同。

傅笑晓禁不住再次弯身做福，上一次是出于礼仪，这一次，却是出于感激的真心。

只听朱厚熜也回礼说道：“早几年间便听闻姑娘箫技惊人，京城无人可以望其项背，今日终于得愿听到，倒是我应该道谢才对。”

虽然他刻意回避“娘娘”二字，可从他种种行迹亦不难看出，他完全知道夏玲珑如今的身份。他抬头看看天，微笑道：“皇上还约了我下棋，我得先走一步了。”

也许是心里纷乱了这么久，这男子寥寥数语竟能使得自己心里平静，傅笑晓心中约略有些不舍，忍不住问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与你再和上一曲？”

傅笑晓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有怜惜和爱慕飞散而过，再也细看，又只是平平静静，他温文尔雅答道：“姑娘若静心，来日方长。”然后蓝衣飘飘，告辞而去。

临到宫门又转身道：“便为了之后的那一曲，也请姑娘好生保重。”

傅笑晓只想着这院里本来就这么安静，静心应当不难，谁承想，才过了午后，就只听院里起了争吵之声。

先是云华略带不忿的声音：“我一走，就只剩娘娘自己了，统共娘娘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份例又给的少，如今又要从人手上克扣……”许是不愿让她听到烦心，云华刻意压低了声音

又听到沈妃暖香阁里的大太监王章的声音，他似巴不得让夏玲珑听到，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这都是太后的懿旨，分配到各宫里的任务。我们娘娘是贵妃，本身就节俭，若再少些个人，怕是被人笑话失了身份。”

话说道这份上，傅笑晓已经不能再装作听不见了。她掀开帘子出来，只见云华脸上已经带了泪，云锦和云玉，云簇几个也只慌慌张张地站着，不敢答话。

傅笑晓厉声问道：“什么事？”

不等云华哭泣着答话，王章只是拿眼睛斜瞅着说道：“皇太后那里说缺个梳头上妆的得力宫女呢，可巧我们沈娘娘在那里请安，正好听到了，因记得你屋里的云华是最擅长这个的，特意和皇太后请了旨，要云华去那里当差呢！—这太后的口谕，也由不得云华姑娘不愿意！”

这看起来原不是什么大事，可事情想起来却没那么简单，皇后虽然表面已经不再找她的麻烦，而实际上对她仇恨忌惮依旧。她大约也看出了云华是个得力而忠心的，便想着法子要弄走。沈妃是惯会见风使陀的，在太后面前几句话便做了顺水人情。

她怔了一会儿，刚要开口，便只见云华已经跪在她脚边哭：“娘娘，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今日敢这样欺负奴婢，明日就敢这样欺负娘娘您！”

这几个月来，在云华她们面前，傅笑晓一向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性子，落在众人眼里，就成了软弱，云华怕她一嘴应承，也顾忌不了什么忌讳，哭泣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傅笑晓却只当没听见。

她的眉梢还残留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却咬了牙一字一顿道：“好个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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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转机（二）

话说沈妃和夏皇后都是朱厚照初登大宝时进的宫，皇后已经做了整整八年的皇后，可沈月华却是从最低的位份淑女开始，家中又无人相助，她能一步步熬到这个位份，为人处世也算有过人之处，这点皇上皇太后都心知肚明，便得了“贤妃”的封号。

只听傅笑晓咬牙切齿了“好个贤妃”，后面却带上了满脸的笑容：“既然沈娘娘如此贤德，我同居长春宫中，也不能给娘娘拖了后腿，玲珑对梳妆也颇有研究，比云华要好出不少，不如就让玲珑去伺候太后，也能略表玲珑的孝心。”

王章一时怔住，这件事的起因本是一群宫妃去给皇太后请安时，正碰上太后揽镜对妆时发觉自己老态愈显，正对宫女们发脾气，这群儿媳妇便抢着安慰，纷纷表态要把自己宫里的善梳妆的宫女送去伺候太后，任太后挑选，沈妃想起皇后近些日子吩咐“一定不要要夏玲珑好过”的嘱托，便叫王章把云华叫去当差。

暖香阁的人一向唯唯诺诺惯了，王章先前只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却不想夏玲珑来了这么个主意，他为难道：“这先前宫里也没有让娘娘去伺候的先例，我得先去问问主子……”

“问问哪个主子？是沈贵妃，是皇后，还是皇上？”傅笑晓怒斥道，“好个不懂事的奴才，我一片孝心，皇太后那里只有欢喜，那容得你百般阻拦？”

傅笑晓心知此刻不容耽搁，再一耽搁，或者沈妃，或者皇后，也或者旁的他人，保不准便会来搅局，当下起身略整了一下衣饰，不等王章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疾步往太后所住的慈宁宫里走去。

她本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这些日子的怏怏不乐不过是因为失了信念，想她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无朋无友，只有皇帝一人，她每每看到还略有亲切之感，可是这个人，又忽远忽近，忽冷忽热，虽有那一两日的亲近，但他对她，到底是冷漠，暴戾的时候居多。她本不知道活在这里的意义，此时因了朱厚熜几句话，忽然觉得在这里的生存有了色彩。

便哪怕是只为了能再和朱厚熜和上一曲箫音呢？活着，就总有希望，总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她一路只走得飞快，云华要喘着气才能跟上，就是喘着气云华也禁不住担心道：“娘娘，这没有太后的允许，您贸然去那里，只怕太后会生气。”

这些日子云华也知道大火让夏玲珑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陆陆续续也和傅笑晓说了不少宫中之事，这太后一生尊崇，做皇后时宠冠后宫，如今做了太后，儿子又极为孝顺，是大明宫廷里最最说一不二的主。

如今她年纪大了，身体总有些不适，宫里的大权都交给了皇后，她平日里极少过问，过着几乎世外桃源的养老生活，但毕竟余威犹存，上至皇上，下至朝中大臣，宫内妃嫔，都不敢逆了她的意思。

傅笑晓似乎没有听见，她边疾步向前，便微带了喘息道：“云华，你说我叫什么？”

“娘娘名讳奴婢不敢直呼。”

“没关系，若想之后随我好好活下去，现下就多叫我几声。”

云华不知傅笑晓是什么意思，但见她面色郑重，不似说笑，只得尝试着叫道：“夏玲珑，夏玲珑……”

傅笑晓一声声应了，直到快到慈宁宫门口，她方才停了。

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她竟已经是满头大汗，然后她目光灼灼，浑身似有千钧的力量，她握住云华的手说道：“好丫头，姐姐之前让你们跟着受苦了，这一次，不对，是之后的每一次，我夏玲珑都要赢盆满钵满！”

我，夏玲珑，要在这个异时代活得光光彩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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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转机（三）

夏玲珑和云华已经来到了慈宁宫门口。

云华眉头皱着，嘴里小声说道：“伺候太后的苏嬷嬷，向来是不好说话的，我们即使进得了宫门，也过不了她那一关。”

夏玲珑只是一笑。

果然再行两步，就见苏嬷嬷站立在阳光下，眼角一片笑意。

“夏淑女，太后正在等您呢，快跟老奴过去吧。”

云华张大了嘴极为惊讶，夏玲珑一颗心也放在了肚里，她本只是一搏，太后看起来对皇后和夏玲珑都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可是心里边更偏袒谁，更倚重谁夏玲珑无从知晓。可她愿意冒这个险，一辈子躲在暖香阁里，这样的阴寂日子，她连一日也不愿再多过了。她弯身向苏嬷嬷做了个福，便随着苏嬷嬷进去。

进了门，只见太后正倚在床边，眉目都有倦容，看到夏玲珑进来，眼角有喜光亮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敏锐的夏玲珑发觉了，夏玲珑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这一步棋，看来她走对了。

夏玲珑请了安，对太后说道：“臣妾想着，云华虽然手艺算是好的，可比不得臣妾更细心，也更懂得太后娘娘心意，所以臣妾想着，不如让臣妾也搬过来住，日日伺候太后，也算圆了臣妾的孝心。”

太后微笑颔首：“玲珑你果然是个好孩子。”旁边有小丫鬟名唤小七的，端着镜子站在太后面前，只见太后照了几下，眉头就微微皱起：“我可是老了，这皱纹和白发日日增多，越发觉得身上没了气力。”

这些日子，夏玲珑总是留心周围宫人的打扮，这化妆本是她在现代赖以生存的本事，多看几眼变明了期间的时尚潮流。

她对太后笑道：“玲珑最近新学了几个梳妆的法子，可解决太后的困扰，不知太后能不能给臣妾个机会试试？”

太后微笑颔首。

古代的化妆品极其有限，夏玲珑略一思忖，心中拿定了主意，太后其实保养得宜，不过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夏玲珑轻手将柔软的石榴膏涂上，又轻轻抹匀了，便不再管，而是反过来，用微黄的胭脂在太后的眼睑上，细细画了一圈眼影。

明代的女子还尚无眼影的概念，夏玲珑略施小计，就使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后那颇具神韵的大眼睛上，小小的皱纹虽然还在，却已经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一般。

再说这白发，这里没有现成的染发剂，但夏玲珑记得之前看过傣族染齿的一个方子，用茜草和石榴根皮种中草药凉干、粉碎以水共煮，冷后用其汁液染在头发上，所幸宫里什么都有，她照方子将汁液轻轻涂抹在太后的白发上，虽然不至于全部遮掩住，但也效果甚好。

不知不觉已经一个时辰过去，夏玲珑再次将镜子摆在太后面前，道：“太后看着可好？”

太阳已经慢慢落下山去，斑驳的影子投在慈宁宫的正殿里，落在这位贵妇人的身上，太后的脸雍容华贵，比刚才明艳不少，可不知为何，她的脸却好似更加哀伤了。

玲珑本是半跪着，太后却一手把她拉了起来，坐在了太后旁边。

“好孩子，琉璃是个不争气的，珍珠是个不省心的，你们三个一同进宫，当年我最看好的是你，你是最聪明懂事的，可偏偏性子硬，皇上虽是九五之尊，可他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喜欢柔软的女子，所以但凭我们女子再聪明，也只能放在了心里，面上对他也要毕恭毕敬，讨他欢心。”

“这些事情你定是都懂，可你之前却全不愿意做，明明那么喜欢皇上，却又偏生把他推的越来越远，我之前是都不管的，但近日来，尤其是那场大火之后，我瞧着你性子变了不少，你是有福气的人，怎么能受那些腌臜人的委屈。我瞧着你也忍了这么些年，够久了！如今既然你有心，我和你娘的情分又在那里，我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夏玲珑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什么嫌弃宫女发脾气，什么各儿媳争着要献人，不过是太后自己导演的一场戏，她早算准了沈妃会找自己的麻烦，而自己也定会冒险找太后做此一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夏玲珑赶紧磕头谢恩。

只听太后又悠悠道：“此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凶险无比。琉璃败了，珍珠败了，我这把老骨头就指着你了，若你也不能成功得到皇上的心，那我们几个……便是死无葬生之地。”

太后后面的话几乎微不可闻，可夏玲珑还是听得分明，这琉璃便是如今的夏皇后了，珍珠便是自己逝去的姐姐，宫里的妃嫔们若是不得皇帝宠爱，自然有可能生也凄惨，死也凄惨，可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又何必夺什么欢心呢？

夏玲珑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气，她心知背后有更大的阴谋，却不敢再多问，只是浅笑：“玲珑必不负太后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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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转机（四）

到了傍晚十分，各宫里推荐的宫女都陆陆续续到了，皇太后脸色大悦，对夏玲珑道：“这些人都给你做下手吧，以后在我这里你也不用管别的，专管我头上，脸上的事便可。”

当下太后又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夏玲珑的住处沉雨阁被收拾得分外精巧，另外除了德文，德武几个小太监，又赏赐了名为沈林的得力大总管。

沈总管给夏玲珑请过安，冲云华笑道：“你要好好伺候你们主子，太后给沉雨阁这待遇，可以和公主媲美了。太后是把夏主子当自己亲女儿看啊，你们可不许懈怠了。”

太后曾有一女太康公主，但不到两岁就生病薨了，这实是太后心中之痛，经年不愿再提起，如今竟然吩咐下人按照公主的规格给夏玲珑布置住所，自然是相当看重。

云华只觉得扬眉吐气，心中开心不已，忙跪头谢了恩。

见沈公公走了，又忍不住地眉开眼笑地说道：“娘娘是个有福的，您要是受难啊，连老天也看不过去，这不，以后咱有了太后宠爱，连皇后也不必怕了。”

夏玲珑淡淡笑道：“你说的自是有道理，太后确实宠爱我，不过太后给我这个机会，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比夏皇后，有更多利用价值罢了。”

她声色低且淡，可云华听起来，却仿佛冰冻般，刻骨的寒冷涌上心尖。

再看一眼夏玲珑，却是神色如常。

“娘娘……”

夏玲珑又看她一眼，神色暖了一些：“去铺床吧，你放心，我会对得起太后的知遇之恩的。”

一晃几日过去，夏玲珑每日给太后梳妆，太后甚为满意，再加上太后家里都是读书人，太后幼时也是饱读诗书，两人闲暇时对对词句，也过得很是逍遥。

可夏玲珑笑在脸上，心里却有隐隐的担忧。

皇后不是沉得住气的人，见太后如此优渥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动静，必然不寻常。

这天正午，夏玲珑刚伺候午睡后的太后梳妆完毕，只听一宫人叫道：“皇后娘娘来了。”

话未落，就只见皇后夏琉璃已带了贴身的珍玉过来，她面色愉悦，没有丝毫不快之意，对太后笑道：“太后，今日臣妾哥哥来看我，特地带了海南的西瓜过来，不敢独享，也给太后尝几块。”

夏皇后的胞兄如今是海南省都督，手握兵权，若没战事一般不会招进宫来，但皇后如今竟能求过来得见，显见近日来在皇上心中地位不同。

太后笑了一下，神色如常，只拿起切好的一小块，细细品尝了下，说道：“也怪不得我疼你，知道这种瓜果，就是要分享着吃了才有味道，独享啊，是一点甜味也捞不着。”

夏皇后也捂着帕子笑，半跪着回道：“确是这么个道理呢，琉璃心中都懂，要说皇上是个勤勉的。这一两年，尤其是福薄的珍珠没了后，虽宠幸过几个，到底都不合皇帝心意。

夏皇后像是在吊大家的胃口，歇了口气又笑道：“皇上还没有子嗣，我心中也是着急，眼看着下届选秀女还有一年多，我见灵秀，灵舞两个人最是玻璃心肝的，两人家事清白，容貌品格都是好的，所以前几日送去给皇上过目了，难得皇上一看就喜欢。两人轮流着侍寝了两夜，皇上已经答应了给册封呢，我想着既是我推荐的，便少不得讨太后您个彩头，让您给拟个封号吧！”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笑，之前宫人都说皇后贤良淑德，心思愚笨，却原来是个大智若愚的，她怕自己有了皇太后的支持，不几日便可得到圣宠，便下下手为强，先进献几个美女抢走皇帝的心，让夏玲珑无计可施。

而皇太后身份何等尊贵，也只有贵妃册封，太后方金口玉言几句，平常的宫女进阶，哪敢叨扰她老人家，皇后倒不是不知道这规矩，她如此说，是在试探太后呢：你老人家偏心也就罢了，这心里面，还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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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逆袭（一）

太后慢慢抿了口茶，一时之间竟没有说话，茶碗里的茶叶微微飘着，香气四溢，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夏玲珑和皇后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均是心思各异。

也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但气氛冷凝地似是过了一个时辰，太后方才放下茶，微微笑道：“那两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我可见过？”

皇后明显松了口气，忙似往常那样依偎在太后身边：“是我屋里的，叫灵秀，灵舞，平日里怕吵着太后，不常带她们过来，要不我这就叫她们过来给您请安？让您教导一二。”

太后笑道：“这会儿子请安也是晚了，人家都是皇上心上的人了，我也不敢再教导什么。”

这话看似是说灵秀，灵舞，实则说的是皇后本人。

皇后再笨也听的出来，忙又陪笑道：“她们的心就跟臣妾一样，都想着孝顺皇太后呢，要是敢有什么不尊敬的地方，我第一个饶不了她们！”

皇太后这才露出点笑意了。摇摇手道：“也罢了，这西瓜怪甜的，难为你凡事想着我了，你哥哥这会儿子回去了吗？”

夏皇后见太后神色稍霁，语调和缓，知道自己这次擅作主张的事情已经过去，忍不住眉开眼笑：“皇上要哥哥在这留几天，他和皇上，兴王都年纪相当，想必是能说道一块去。”

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听到“兴王”二字，夏玲珑的心竟突然漏跳了几拍。

神思怔忪间，太后已经推说自己有点累，让皇后早点去歇着。

皇后依言告退。临走又扭扭捏捏道：“那灵秀灵舞，太后觉得册封个美人可好？”

太后笑着点头：“你心思最是妥帖的，就按你说的办。”

宫女进阶，按规矩应当一步步来，但她们两个，只侍寝两次便升为从六品美人。跃升了两级，也是很大的恩宠。

玲珑道：“若是太后这会儿乏了，不妨出去走走，散散心，晚饭也能多吃点。”

太后拿眼瞅她一会儿，笑道：“我其实没有乏，打发琉璃走，是因为一会儿你可要乏了。”

她摆摆手，苏嬷嬷便走上前来：“跟皇上说一声，今晚我这得了块好西瓜，让他陪着我来进晚膳。”

苏嬷嬷领命而去，太后只微笑着看着夏玲珑：“我记得灵秀和灵舞，那两个孩子颜色也倒罢了，跳起舞来和神仙一样，和你姐姐珍珠一般。琉璃防着她们见到皇上，很少让她们在宫中走动，如今给了皇上侍寝，也算是下大决心了。”

又转身看住夏玲珑说道：“不过琉璃到底是心思浅，宫中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有什么长进，当年皇上看中的，又岂只是珍珠的舞姿？”

她挥挥手：“你去沉雨阁准备一下吧！”便不再说话，专心侍弄旁边养的小猫豆儿去了。

夏玲珑明白，太后不会多说，若自己不能参透明白，不能在今晚上获得皇上一顾，这样的草包，太后要留着做什么呢？

她作揖告退，轻声道：“玲珑必竭尽所能，不辜负太后的恩宠。”

走出慈宁宫的大殿，夏玲珑吩咐云华先回宫，自己心中一团疑惑，想要四处走走。太后的意思那么明显，云华在宫中那么多年，自然也听得懂，喜滋滋地先回沉雨阁准备去了。

夏玲珑一边走，一边琢磨：“若皇上注重的不是舞姿，那又是什么呢？”

她向来聪慧，之前做化妆师，也有不少揣摩顾客心思的时候，不过这皇帝并不同于一般的顾客，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自是一点错误也不能有。偏他又喜怒无常，让夏玲珑伤透了脑筋。

这一走神，不知不觉竟然又到了慈宁宫的外边，而再一抬头，豁然看见一眉目如玉的男子正看着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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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逆袭（二）

那男子傲立如松，眉目间带着微微笑意，他依然穿的是蓝色衣衫，颜色虽素，但偏偏他浑身似带着金光一般，一股高贵之气流淌其中，让人不由得心生仰慕和敬畏。

这样玉一般的男子，除了是兴王朱厚熜，又能是谁？

半响，夏玲珑方回过神来，敛裾做了个福，“王爷怎么在这里？”

他的眼睛静静看着她，似乎很是珍惜这又一次偶遇的机会，嘴上却丝毫不忙乱地朗声答道：“我幼时受太后照拂极多，如今有机会进宫，自是要看看她老人家。”

他的父亲兴献王朱佑杬的封地在湖广安陆府，各王爷小时候也都是养在自己宫中，按说很少可见到太后，不知他的照拂指得是什么。

但夏玲珑知道不该多问，但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抬眼看朱厚熜，他也正如此怔怔的看着自己。

夏玲珑只觉脸面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她终是咳嗽了一下，打破了这暧昧的尴尬：“你和皇上关系极好，我……今天晚上要见到他，不知你可知道皇上喜欢什么，不喜什么？”

想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他的吃食用度这些宫女们都跟我说了，我想问的，是他的心思。”这位少年皇帝喜鲜艳颜色，喜热闹事情，喜欢玩乐，不喜读书，这些事情怕是连浣衣局的宫女都是知道的。

妄自揣测圣意，本是大逆不道，非亲密之人不可乱说，但不知为何，夏玲珑对这个只见过区区三次面的王爷有种莫名的信任，只觉得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无妨的。

只见他微微笑着，眼睛里多了几丝落寞：“我想着你应该如此上心，又偏偏想着你要是不如此上心该多好？”

说起来自己在现代，也是谈过三年恋爱，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人，并非毫无爱恋经验，一见白马王子就面红耳赤的羞涩少女，但她和林蓝两人脾气性格都相投，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从来没有如此暧昧的语句出现，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不知所措的场景。

一时之间，夏玲珑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一双芊芊玉手也不知要放在哪里。而自己的脸怕是连耳根处都红透了。

他应该是看得清楚，却君子般仿若什么都没看到，看着她一字一顿说道：“皇上喜欢的，唯一个‘真’而已。

真字？这又是什么意思？

等夏玲珑回神过来，只见朱厚熜早已缓步离开，正往太后寝宫走去。

“你等一下！”

也顾不得旁边有没有别人听见看见，夏玲珑情急之下喊出了声。

朱厚熜依言回头，“姑娘还有事？”

本想问问他这个‘真’字到底如何解释，话出口却变成了期期艾艾的一句：“我们……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以前，自然指的是大火之前。

不知道朱厚熜到底听没听懂，他暖如春阳的面孔忽然变得阴沉了些，但嘴角却浮出了恍如隔世的飘忽微笑：“很早很早之前，我还记得，只怕姑娘已经忘了。”

夏玲珑只觉得其中有无限深意，再想问时，兴王已经走出很远，她自己站在那里，怔怔站了很久，有清爽的风吹过，却不觉得凉爽，只觉得浑身热得厉害。

直到听到云华的呼喊，她方缓过神来。

云华急急说道：“娘娘，我把胭脂衣服什么都准备好了，可是奴婢实在不知道您应该穿哪件？”

要穿哪件？

真？真！夏玲珑忽然觉得福至心灵，于是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微笑道：“谁说我要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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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逆袭（三）

皇上下午一般都要听师傅讲学，下了学来已经是戌时了。

整个慈宁宫里的人一直等着，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夏玲珑说着话，玲珑规规矩矩地答应着。她下午在太后宫中，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小花宫装，外面披着一层白色薄纱。晚间依然没有变化，倒是下午戴着的红色耳坠给换下了，换成了毫不显眼的玉色。

她初进来时，苏嬷嬷倒是一惊，想太后也费心照拂过不少妃子，皇后，珍珠都在其列，大家知道皇帝的爱好，哪个不是往艳了打扮，想要皇帝多看几眼。偏生夏玲珑眉目平常，打扮又如此素净，真真令人担心。

苏嬷嬷是个忠心的，她唯恐夏玲珑浪费了这个机会，忍不住说道：“娘娘是不是来不及换装，看皇上今日下学晚，娘娘回宫再换也来得及。”

夏玲珑只是微微笑：“玲珑平日里就是这种装扮，也只爱这种装扮，若换了别人的喜好，那也就不是玲珑了。”

苏嬷嬷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劝，却被太后制止住了。她留心太后的神态，竟似赞许的样子，遂不敢再说什么。

皇上终于在酉时末来到了慈宁宫。

太后只他一个独子，历来溺爱至极，他进来还没跪地请安，早被太后抱住扶了起来。

“今儿是不是累坏了？”

“累倒不累，朕现在还可以去骑会儿马，只是这群夫子太过迂腐，朕几时作息要管，多去去豹房要管，朕处理的政事多他们要管，处理的少也要管，朕不是他们的皇帝，倒像他们的儿子了！”

太后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一屋宫女笑道：“听出来没，我儿子是嫌我管的多呢！”

有伶俐的宫女答道：“是太后慈母，才有皇上这么孝顺的儿子。”

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下，朱厚照也微微笑了起来，只是眸子里有不耐和愤恨一闪而过。

自皇帝走进这屋子，夏玲珑就时刻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这眼神不禁心里一惊，这一闪神，就只听太后叫道：“玲珑你过来，给皇上切西瓜。”

只见她盈盈腰身一拜，将切好的西瓜双手端在朱厚照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朱厚照只觉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唯有她耳间的翡翠小坠子，晃啊晃，似是绕在了他的心间。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克制着自己，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是接过西瓜，咬两口赞道：“真是好甜，看来海南是个好地方。太后给朕选的皇后也是好皇后，事事都想着太后和我。”

太后笑得更加畅怀，说道：“琉璃是好，只是这几年也不大争气，没给你生个小王爷，小公主。我想着皇家开枝散叶最是重要，比你去遛马，去听学都重要的多呢，不知皇上今夜翻了牌子没？”

旁边的刘瑾赶紧弯身作答：“回太后，皇上今日忙的很，还没翻。”

太后笑道：“那就现在翻，我这做母亲的看着，务必早日让我含饴弄孙。”

早有宫人将乘着各宫妃牌子的玉盘呈了上来。那最当中，最显然的地方，赫然是印着“夏淑女（夏玲珑）”几个字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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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逆袭（四）

忽听哐当一声，众人侧目，竟是玲珑手上端着的水晶小勺掉在了地上。

她素来大方稳重，做事不疾不徐，可这侍寝一事，实在没在她的计划之中。

不错，她是想好了讨好皇上，以讨取皇上的欢心来换取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她做事谨慎，心知皇帝对她有心结，忽冷忽热，忽喜忽怒。甚至在陪皇太后闲谈的间隙里，她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引起皇帝注意，如何能在与皇帝交谈时让他渐渐喜欢上自己。

可这喜欢，不代表是直接上床啊？

即使是在观念开放的21世纪，勾引人也不带这么快的吧？

夏玲珑在心里苦笑一声，却当即明白过来，在古代，哪有什么柔情蜜意的恋爱，只有侍寝，才能代表皇帝的承认，代表他一定程度的重视和宠爱。也是自己过于天真，皇太后所说的机会，自然不会是让他俩秉烛夜谈，而是希望她通过侍寝来留住皇帝的心。

这样说起来，明代风俗倒是比现代要开放许多。

而彼时彼刻，这样的机会自己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心驰电掣间，生存的本能早已替夏玲珑做出了选择，她跪在地上，轻声道：“玲珑久不见圣颜，竟是恍惚了，玲珑愿受皇上任何责罚，但还求皇上原谅玲珑，能多疼玲珑一点。”

一直以来，无论是之前的夏玲珑还是之后的傅笑晓，她们的表情大多倨傲，极少有如此楚楚可怜的神态。而她偏生眉目清淡，这一娇声的乞求，竟不自觉有一种清美娇润的神态。

这样的神态，别说让皇帝有一瞬间的失神，便连皇太后也微微怔了一下。

到底久居宫中高位，皇太后马上笑道：“这孩子真是可怜，自那日封了淑女，侍寝了两夜，得有三个月没见你了吧，难怪生疏了要害怕呢。我知你身边最近添了两个可人儿，可是皇上也不要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才好。”

皇帝嘴角也是噙笑，一面恭敬答道：“太后教训的是。孩儿以后一定多加注意。”一面眼睛往盘里的牌子上瞅。

夏玲珑只觉得心纠得紧紧的，脑子也一片混乱，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泛着悠悠的绿光，在灯光下如此醒目，然这份醒目似针一般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动是疼，不动是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愿意皇帝掀起这牌子，还是恰好相反呢？

若掀起，自己便有机会在这宫里更好的生活下去，可是心中难逃内疚，若不掀，怕是太后也要开始对自己失望，自己在宫里的日子便越来越难过了。

不对！夏玲珑忽然怔怔愣在这里，因为在自己想到“内疚”的那一刻，晃过脑海里身影，竟然不是林蓝，而是那个温润如玉，蓝衣飘飘的英俊身影。

她几乎要呻吟出声，一定是今日的变故太多，自己又太累，才让自己神思混乱了吧。

而彼时皇帝朱厚照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身上，看着她的目光，不似先前的仇恨嘲讽，也不似在暖香阁里的冷漠平淡，竟似带了几分欣赏。

只听他笑道：“朕怎会怪你，你今日论理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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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逆袭（五）

皇上这话一出，刚刚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这一屋子的人，为了这出戏也忙了半个下午。此时以为大功告成，自是喜不自禁，连太后脸上也禁不住笑得更开怀起来。

只听太后说道：“哦，皇上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这玲珑在御前失仪，皇上不罚也就罢了，怎么倒要赏了呢？”

今日宫里的灯光尤其明亮，在这澄黄的灯光下，他脸上冷漠的线条也仿佛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的笑意，也似被染上了一层光晕，竟然带出了丝丝暖意。

“先不说玲珑最近伺候太后，让您心情舒畅，孝心可嘉，便是她今日的这身装扮，也深得朕意，让朕心情舒畅，连西瓜都多吃了几块，这还不该赏？”

众人都忍不住再去瞅夏玲珑这身衣服，只见她还跪在那里，虽说眉目动人，可这衣服和耳饰实在是平凡的紧，怎么都瞅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有太后似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不过，周围自然是赞赏声一片。

“那皇上要赏些什么呢？”苏嬷嬷跟了太后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此时见主子高兴，也忍不住插嘴问道。

明宫里的规矩，对待伺候父母的老人，便连皇帝也是要尊敬三分，所以彼刻皇上对于苏嬷嬷的逾矩并不以为杵，而是微笑着看着苏嬷嬷：“便赐她一块上好的西瓜吧！”

众人皆是一愣，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小七十分伶俐，见状赶快选了块西瓜递给夏玲珑，并福身道喜：“夏淑女真是福气，皇帝体贴入微，见您这会儿子头上都出汗了，想必是热着呢。”

这位皇帝从出身起就被多少人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不知疾苦，比不得他多灾多难的父亲孝宗。所以每每出手赏赐都极为大方，宫女太监得意赏赐便可数年生活无忧，妃子们自然得的更多。

如今这次，皇上明明夸赞了半天，却只了赏赐一块西瓜，而彼刻皇帝又已经抬手让夏玲珑站起来，竟是没有再赏的意思了。

众人正在纳罕，只见皇上从刘瑾举着的盘子里，翻检几下，然后对刘瑾说道：“今夜朕就去沈妃那吧。刚才太后教训的是，沈妃是宫中老人了，朕也有几个月没去看看她了。”

刘瑾使了个眼色，便有下面的小太监去长春宫报信准备去了。

彼刻，整个慈宁宫里的人，似乎还没有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个个都神情呆木，表情沮丧，只有夏玲珑似是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明明应该伤心，可那心底深处，竟然浮上来一丝庆幸来。

而太后竟然也似是很满意的样子：“皇儿最是孝顺，我看沈妃也是个好的，多年来和各宫姐妹相处的都是极好的，皇后赞她，吴妃也赞她，我有心抬举她，只是缺个因由，若是能怀个一男半女的孙子孙女，那悬着的贵妃位份，可有就有主了。”

“太后您总是孙儿孙儿的，是不是有了孙儿，就忘了朕这个儿子了！”

彼刻皇帝朱厚照亦微笑答道，这明明是儿子承欢膝下的戏谑撒娇之语，屋里其乐融融，竟无人发现他眉目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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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逆袭（六）

皇帝最近食欲不是太好，吃了几块西瓜，也没有再进食多少。太后极是忧心，嘱咐了多句方才放他离开。

天色已经越来越晚，皇帝朱厚照和太后告了安，噙笑缓步离开，彼刻，慈宁宫一干人等都跪在地上恭送皇上，玲珑在靠近门口处，只见朱厚照在经过夏玲珑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夏淑女，朕等你准备好的那一天。”声音暧昧似情语，密匝匝落在人的心尖上。

夏玲珑豁然抬头，却只见朱厚照的眼睛里似有情意一闪而过，再看，却又是那么一双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一双眸子，夏玲珑只觉得心中一跳，不知是福是祸。

皇帝一走，整个宫里便安静了下来。

太后宫里的人，自是比其他宫里更有不同，虽然大家都有点失望，可面上却还都神态自若，看不出与之前有何不同。云华到底是年轻，有点沉不住气，看夏玲珑神色愁闷，只认为是今晚没有得到侍寝机会而失望，又想到前几日夏玲珑和她所说的那番话，不觉得心中一酸，咬咬牙，也顾不得规矩，竟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哀泣道：“都是奴婢不好，今夜没有帮淑女装扮好，太后怎么责罚奴婢都行，夏淑女最是清丽脱俗，恳求太后能再给夏淑女一次机会！”

她不断磕头，夏玲珑看着心疼，又没法阻止，只得陪着她一起跪了下来。

太后挥了挥手，也不看云华，却只对着夏玲珑微微笑：“若他今日留下来，我才真要担心呢，咱们皇上别看总不守规矩，看起来是个胆大妄为的，实际最心细不过。他心里的钩钩弯弯比你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多，他今日日若是笑着去翻你的牌子，如了我的意，玲珑，也不是我咒你一句，你这辈子也就只有给我梳头的份了，可他偏生宁可逆了我的意也不愿意，这其中就有锦绣文章。”

夏玲珑与其他事情上最是通透，可是吴妃说的对，她对情事上，却是糊涂。

当年她追了林蓝半年，每天早晨都送早点，下雨送伞，时不时买个电影票勾搭一下，半年下来，被称作“T大老夫子”的林蓝便也春心大动，和她手牵手逛起了校园。这场倒追看起来费事，实则也没有费多少心力。

想到这里，夏玲珑叹口气，想林蓝比同龄人也算成熟的，他也不过只是一枚青春阳光的的小会计而已，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偶尔和夏玲珑呕了气，或者又要熬夜加班，心思再复杂又能到哪里去，而如今的皇帝，年纪比林蓝还要年轻几岁，却身系一国安危，他的心计谋断，自是比林蓝不知高了多少倍。想来自己刚来时，以为凭借三脚猫的功夫可以让自己在皇帝心目中位置转仇为喜，到底是太天真了。

亏自己自命聪慧，可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人，他怒的奇怪，喜的奇怪，他生气时她害怕，他欢喜时她亦忐忑，夏玲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叫做“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一时之间，又觉得宫中之路漫漫，心中万分怅惘。

只见太后吃口茶，又笑一句：“沈妃是个老人了，但却是个快没用的老人了。”

她显然是非常开心，虽平日里也都是笑着的，可难得今夜如此眉目舒展，笑意真正发自内心。她吩咐苏嬷嬷道：“这日子已经进了五月，苏杭那里进贡的宋锦该是已经来了，那紫百花龙锦最是不错，夏淑女喜欢既喜欢紫色，就赐一匹给夏淑女做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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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紫百花龙锦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苏杭地区的宋锦是上品，因为产量少，哪怕是进贡的数量也有限，而这紫百花龙锦更是极为轻薄，被称为“锦中之锦”，每年宫中只得三四匹，非身份极为贵重者不可得到。

只听苏嬷嬷缓声犹疑道：“历年紫百花龙锦只有三匹，往年宫中贵妃以上的位份才可得，今年的三匹，一匹前些日子交给尚衣监给太后您做了云水紫妆花缎女披，一匹已经赐给了皇后娘娘，还有一匹……”

苏嬷嬷偷眼看太后颜色，见太后并无不悦，方才说道：“另一匹往年都是赐给吴贵妃的，虽说今年她家里犯了事，可皇帝坚持并没有减她的位份。”她是在提醒太后，吴贵妃在如此情况下都没能失去圣宠，不留一匹给她怕是有所不妥。

太后只是笑着，轻轻抿了口茶：“这三匹紫百花龙锦，宫中条例上可有什么规定？”

苏嬷嬷恭敬答道：“并无规定，只是按往例是如此。”

“既没有规定，玲珑拿了便不算逾矩。”且说这苏嬷嬷跟了太后多年，如何不知太后心意。太后话音一落，她便笑吟吟道：“夏淑女还不谢恩？”

夏玲珑还想推辞，只听太后说道：“好孩子，我老了，什么都比不得年轻时候，但看人却是越来越准，你以后的福气可远远不止于这些。”玲珑不便再推辞，只能磕头谢恩。

夏玲珑回到自己的沉雨阁，夜已经极深了。

她却似乎一点睡意也没有，云华今夜跟着她，一会儿忧，一会儿喜，七上八下了一晚，也正精神抖擞着，只见夏玲珑倚在黄花梨凉床上，问道：“我最近都没听到吴贵妃的消息，不知她近日可好？”

自那次吴贵妃雪中送炭后，两人竟似约好了一般，再没有联系过。那段日子，夏玲珑因心中愁闷，思念林蓝和21世纪的朋友们，很少离开暖香阁，想必吴贵妃身子不好，也不大出来走动。今夜夏玲珑忽听苏嬷嬷提起吴贵妃，想到自己在这里的第一个盟友，想到她拖着虚弱的身子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心中不禁涌起阵阵暖意，忽又想起她的处境，看向云华的目光便带了丝忧愁。

果然，只听云华说道：“奴婢也是道听途说，前些日子皇上十日还有两三日翻她牌子，后来便一月也没有一两次了。”她小声加上一句：“当年吴家极盛时，三日倒有两日皇上会翻吴贵妃牌子呢。”

夏玲珑心下黯然，早先真正的夏玲珑曾和皇后进言，要在三月之后除掉吴贵妃，当真是聪慧到了极点，皇帝的爱恋果然最不能持久，帝王的恩宠不能随着日月时光同增，却如同这进贡的宋锦一般，竟是用一匹少一匹了。

想到救自己时，吴妃用自己仅剩的恩宠求过皇上，而自己今日又夺去了本该属于她的紫百花龙锦，内疚之心顿起，于是吩咐云华说道：“今日虽累，明日也要早起些，得空我们去瞧瞧吴贵妃去。”

谁知第二日早晨，夏玲珑刚刚梳洗完毕，便只见帘子外云华笑道：“娘娘真是来得巧，我们家娘娘正惦记您呢？”

随着帘子被云华掀起来，夏玲珑看到了一张眉眼精致的脸。

她一时愣住，倒不是这几个月的调养使得吴贵妃面色红润，更加美艳起来，而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正抱着一匹宋锦，竟赫然是太后昨晚赏赐的紫百花龙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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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玉坠（一）

这自然和太后赏赐的不是同一匹。

夏玲珑心中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吴贵妃得宠多年，这紫百花龙锦虽是珍贵，可她每年都得一份，虽今年没有，但往年有所结余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宫中皇贵妃一位悬空，她这贵妃便是皇后之下第一人了，夏玲珑不过是七品淑女，还不是一宫主位，少不得要对吴贵妃行礼。

只见吴贵妃赶忙扶起她来笑道：“说句不应当的话，咱们姐妹俩虽然见面少，可也算的上是生死之交了，妹妹何须如此大礼。”

又指指紫百花龙锦笑道：“这是上好的宋锦，叫紫百花龙锦，极是珍贵，宫中也没有几批，我不喜紫色，听说妹妹是最喜欢紫色的，昨天还得了赏赐。所以赶紧给妹妹送了过来，也好过放在我那暴殄天物，作为贺礼虽然寒酸，也算姐姐的一份心意吧。”

夏玲珑苦笑一下，这紫禁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自己昨晚因紫色而受皇上赏赐的事情肯定已经传遍了。而接下来只赏了一块西瓜的事情怕也被不少人嘲笑不止——她夏淑女依然是不成气候，便是怎么扶持都没有！

所以赏赐的事情虽然传了出去，但宫中人势力，沉雨阁还是门可罗雀，没人过来道贺。

吴贵妃自然不属于此列。看此情形她还不知道太后已经赏赐自己紫百花龙锦的事情，竟然把自己的珍藏拿了出来作为贺礼。

自从子青的事情之后，夏玲珑一直认为宫中无比冷漠，今日居然还有人能够如此真心实意地待她，夏玲珑只觉心中阵阵暖意，一时之间，竟感动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吴贵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家都说昨日皇上小气，我看妹妹你更是个小气的！”

她这话似嘲讽，语气里却亲昵的成分居多。夏玲珑不知是何意思，只能用疑惑的目光瞅着她。

只见吴贵妃用自己的纤纤玉手轻轻绞着手帕，笑吟吟道：“难不成你看不到姐姐今日身上缺了什么？”

夏玲珑记忆力极好，她和吴贵妃见面虽少，却记得仅有的两次，吴贵妃都戴着一对红珊瑚翡翠的耳坠，那珊瑚坠色泽喜人，质地莹润，吴贵妃本来面色白皙，在这大红颜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肤如凝脂，美艳无双。

可如今，吴贵妃那娇小的耳垂下面竟然是空空如也。

夏玲珑心里咯噔一下，再一细瞧，今日的吴贵妃尤其素净，浑身上下竟然一件首饰也没有。

“姐姐你今日为何……？”

说到半截夏玲珑已然醒悟过来：“莫不是你弟弟吴林均又出了什么事，需要四处打点，所以你把那些值钱的首饰都变卖或打赏下人了？”

见夏玲珑一片关心之色。自从踏进沉雨阁就一直温和镇定的吴贵妃也禁不住有点动容。

“妹妹有心了，林均他暂时没事，皇上念着以往的情意，倒没舍得动他，因了他在豹房表现懦弱，那些个朝臣们也没有逼着皇上对他赶尽杀绝，不过他被幽禁在仇钺仇将军府上，你知道仇将军当年和爹爹政见总是不和，我怕他为难林均，不得不多方打点。”

看夏玲珑随着自己语调的低缓也变得忧心忡忡，吴贵妃很快展露出笑颜：“今日是来给妹妹庆贺，就不提这些烦心的事儿了，妹妹既然看出来了，难不成还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原来是借钱来的，夏玲珑恍然大悟，她将精巧的小匣子打开，虽然和皇后闹翻之后，她再无进帐，但一来之前的夏玲珑收藏颇丰，二来这几日太后也赏了不少，乍一看上去，好东西倒也不少。

夏玲珑不是小气之人，加上自己此刻颇看重吴贵妃对自己的情意，彼刻倒是毫不藏私。

原以为吴贵妃会露出感激之情，却不料她认真端详了一刻，禁不住用手绢掩住樱桃小嘴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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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玉坠（二）

美人一笑，倾城倾国。

吴贵妃虽是在大笑，可在夏玲珑看来，竟如一朵美丽的花在自己面前徐徐绽放，美不胜收。

她一时呆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自已也像她那样漂亮，兴王对自己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她随即摇摇头，自己这是在乱七八糟想什么呢，兴王对自己恭恭敬敬，彬彬有礼，这才是应有之仪。

只见吴贵妃这里也笑够了，她眼角还有细小的笑纹在荡漾，越发显得妩媚：“我早觉得大火之后妹妹变了不少，如今看来不仅是变得更坚强，也是更加可人了呢？”

“我啊，还不至于如此窘迫。刚才是逗妹妹玩呢，我近日懒得打扮也是因为常常要给弟弟诵经祈福，不宜打扮得太艳。我是有心和妹妹结交，我看那戏文里面唱的，这姐妹之间知心相交，总要有个信物才雅致。”

话说夏玲珑来这里不过几个月，对明代闺阁之间的礼仪还不熟悉，吴贵妃话说及此，她方才醒悟过来，“是妹妹今日见着姐姐太高兴，刚才又忧心您弟弟的处境，一时之间竟糊涂了。”

她环顾一下四周，又偏着头想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身边的东西都是俗物，竟没有一件能够配得上吴贵妃这般谪仙一般的人物。

正在为难间，夏玲珑忽然发现吴贵妃的眼睛时不时往自己匣子里瞟一眼，那目光竟是落在了一对玉色翡翠耳坠上。

这耳坠，赫然就是昨天自己带的那对。

这耳坠看起来在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中毫不起眼，但在这耳坠的底部，细细看起来，竟有一朵小小的梅花。唐代诗人韩愈曾有《春雪间早梅》诗：“玲珑开已徧，点缀坐来频”，所以梅花又有玲珑的雅称，而古代又有用玲珑来形容玉的声音的。此耳坠是翡翠所制，翡翠又被称为“玉石之王。”所以别看此物材质虽一般，可其中多出暗和了“玲珑”二字。此间深意精致至极。

这对耳坠被以前的夏玲珑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匣子的最底层，而昨夜夏玲珑想要表现真实的自己，看到这个耳坠，瞬间明白了这耳坠的含义，才将自己以前喜欢的红色玛瑙耳坠换下，戴上了这个。

显而易见，吴贵妃很是喜欢这幅耳坠。夏玲珑略微踌躇了一下，毕竟这是之前的夏玲珑心爱之物，可她转念一想，之前的夏玲珑还能恢复到这个身体中吗？就算可以，自己为她找来一个姐妹，想来她也不会吝啬财物吧。

想到这里，夏玲珑将耳坠双手捧出，递到吴贵妃手里：“妹妹身边都是些俗物，若是姐姐不嫌弃，就把这个收下吧。

吴贵妃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当下紧紧抓住夏玲珑的手：“妹妹，我知你一直喜欢这物件，如今竟然肯送给我作为信物，可见你对我这个姐姐的情意之深。”吴贵妃当即将耳坠戴上，脸色喜不自禁，一方面是喜爱这物件，一方面也表示对夏玲珑所赠之物的重视之情。

她脸色一暗：“可惜姐姐我现在福薄，送妹妹的礼物也寒酸，一匹紫百花龙锦稀松平常，妹妹也不能时时带在身上……”

这样的情形，让夏玲珑不禁想起了在现代和闺蜜王萌常买一样的首饰，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手机链，为的是一同穿出去，显得两人关系亲密，与众不同。如此熟悉的情感涌上心头，夏玲珑略思忖一下，笑道：“我赶明让尚衣监尽快做出几件式样不同衣服来，我换着穿，也和姐姐天天戴着我送的耳坠子意思是一样的。”

吴贵妃听了，方才喜笑颜开起来。两人又絮絮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云华打帘子进来，道：“娘娘，太后叫您给她梳头去呢。”

吴贵妃忙站起来笑：“姐姐也知道妹妹忙着孝敬太后，姐姐最近却是闲的很，只盼妹妹有空的时候多来坐会儿。”于是带着侍女起身告辞。

且说吴贵妃和自己的贴身宫女红霞刚走出沉雨阁没多远，红霞就忍不住对吴贵妃说道：“娘娘，这夏玲珑是不是被大火烧坏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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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玉坠（三）

听闻这句话，吴贵妃眉毛一皱，红霞立即噤声。她跟随吴焉儿多年，最最了解主子的性格，主子在外人面前，恭顺温柔，如同江南的秀水碧波，让人心旷神怡。可实际上，主子这么多年来圣宠优渥，被那么多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更被皇后嫉妒算计不已，若真是那样的性格，又岂能安然活到现在？她对待自己都肯用喝药这样险计，对待他人又岂会心慈手软？若不是自己一直忠心耿耿，怕也不能安然至今。

这一路上主仆二人都无话。一直到了咸福宫里。吴焉儿坐定，屏退其他人等，又喝了杯茶，才缓缓对红霞说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要长进一些，别说我们现在这般的处境，便是当年隆恩正盛时，也不能如此大意，保不齐让有心人听了去，你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吴妃很少训斥下人，如此严肃的话语已经代表了她极为生气，红霞赶忙磕头认罪，吴焉儿的脸色才慢慢和缓起来。

想她服毒之前，因为报了必死的信念，也存了最后的善念，她将自己的心腹们都打发到一些辛者库之类地位低下的地方做活，为的是让他们能够安然熬到出宫，将来自己和父母的坟前，也好多个烧纸钱的，后来因了夏玲珑的一番话，生存，争宠，上位的野心又出，于是又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他们一个个都换回到自己的宫里，这着实费了她好大一番力气，加上她为了让弟弟吴林均能更快脱离牢笼百般设法，所以这近几个月，她在旁人看起来几乎销声匿迹一般，不和宫妃交往，也不随处走动。

但是吴焉儿毕竟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总能比别人嗅得更早些。

她沉沉脸色：“红霞，你是想说，这夏玲珑怎生变的如此愚笨？”

红霞抬头看了下主子阴沉不定的脸色，还是决定说出口：“前些年皇后那边能和我们争斗不止，全靠了夏玲珑的出谋划策，她看起来忠厚老实，可您知道，那只是对皇后，对待自己的敌人从来都是心狠手辣。”

吴贵妃点了点头，显然她对红霞的话很是认同：“你说的不错，大火之后，这夏玲珑确实变了不少，那些愚忠少了些，心思和手段也变得柔软起来了。”

一时之间，吴贵妃陷入了沉思，上次自己将死之时，她知道夏玲珑一定可以识破自己的计谋，可却没想到她肯用话语来激起自己生存的斗志，当时虽然觉得奇怪。可转念一想，必是她和皇后生了嫌隙——两人虽算起来是同族姐妹，可同时喜欢上同一个男人，又有着权力地位的诱惑，时间长了，哪有不生龌龊的。所以当时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反而顺势而为，和夏玲珑修复了关系。

这宫中的妃子，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样的道理，吴焉儿早就明白。

红霞本忠心，和吴焉儿在一起久了，看人看事也不似普通丫鬟那么单纯：“娘娘，这人性哪有说一时变就能变的了的，我看着，这夏玲珑是不是故意和皇后演了一场戏，故意和咱们交好，反过来是要陷害咱们呢？”

听了红霞的话，吴焉儿只是一笑，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到底红霞还是心思浅些，夏玲珑为何变成现在这样她尚不能肯定，但和皇后闹僵的事情却是真真的。皇上这些年来如此恩宠自己，若说有一分是为了自己的美貌可人，便有九分是为了吴家的家世家产，如今吴家已经满门尽灭，皇上心存内疚，念着往日恩情多少还顾念着自己一点，想让自己在这宫中安稳度过一生，可那些恩宠，却是越来越少，慢慢至荒芜了。

这样的形势，以夏玲珑的聪明悟性，不会看不出来，再说她几个月前也已经和皇后说过类似之话，所以彼刻的吴焉儿，好似一个已经要枯死的木头，难成大器，夏玲珑绝对不需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个曾经心思深沉的女子夏玲珑，虽然聪明依旧，但那双眸子里，面对她时，却突然有了纯澈的光芒？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三个月前，拖着病体去说了几句话，暂时救她出了危难？可是难道她不知道，就算自己当时不去，皇上也会另想办法替她摆脱困境的吗？自己如此做，倒有一大半因由是为了讨好皇上。

吴贵妃轻轻蹙眉，对红霞说道：“红霞，你可知这沉雨阁的来历？”

红霞摇摇头，想了下又补充一句：“我只知道这沉雨阁的殿门已经关闭了多年，前些日子说是因夏淑女梳妆打扮功夫了得，皇太后用着方便，才命收拾了出来，给夏淑女住。”

吴焉儿摸着自己手上长长的凤甲，这么多年的历练，她早已对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须臾间她已经恢复了之前温柔的面容，只见她轻轻笑道：“这宫里面，上位者赏赐你的东西，物件，除了表达他们对你的喜爱，还在向别人昭示着她的地位。”

她顿了一下：“你平日里是个不喜读书的，这事情宫里的老人也不敢说出来，所以之前的故事你不知道。太后之前曾有过三个女儿，长宁公主，善化公主，和太康公主。这长宁和善化一生出来就夭折不说，太康是极聪慧美丽的，却也只活了一岁多点。三个公主都出生在这沉雨阁里，自此之后先皇和太后伤心欲绝，命人把沉雨阁锁了起来。此次她既然肯让夏玲珑住在那里，据内务府传来的消息，一切用度都是按照公主规格来的，可见夏玲珑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

红霞越听越糊涂，不明所以：“主子的意思是……？”

在宫中，历练是一方面，可本身的天赋也很重要，吴贵妃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红霞一眼：“你在宫中多年。可知要在宫中生存下去，有两个人是必须要讨好的？”

“那当年然是皇上和太后。”红霞快速回答道，皇上是孝子，太后虽不理后宫事物，可在宫中地位尊崇，远非皇后可比。

吴贵妃点点头：“太后对夏玲珑的盛宠如今很明显，当年夏皇后也没有这待遇。而皇上虽然对夏玲珑不甚宠爱，态度不明，但我可以肯定，他也绝对不会愿意让她受到伤害——这妮子八成也是沾了夏珍珠妹妹的光。”

吴贵妃抬头看看窗外朦胧的月光，用无比清晰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所以夏玲珑，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们都要真心以对。”

红霞急了起来：“真心？那娘娘，小少爷可怎么办？我们的大计……”

“混账！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本宫的意思是，我们的假意也要做成十足真的样子，夏玲珑那么聪明，等闲的手段都会被她识破。但我看这妮子的心其实是极软的，我们只有用最真的心去打动她，方才有一丝胜算。”

月色渐升渐明朗，吴贵妃嘴角噙笑，将今日所得的耳坠摘下来，吩咐道：“把这个好生收了，以后它的用处还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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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失望

春日已到了尽头，花色已经都渐渐淡去了，树木却是郁郁葱葱起来。

又是十天过去，这十天里，皇上虽推说忙着，没有再来陪太后吃饭，但每天都有内务府的人来向太后会禀报昨晚皇帝的休息之处，除那晚皇帝是去的沈妃那里，其余几天竟然都是在灵秀和灵舞那里，且之后都是叫的“留”。太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对待玲珑虽然还和往常一样，但夏玲珑看得出，她忧心忡忡。

太后之所以如此介怀，夏玲珑自己也猜度出了几分，明代讲究母凭子贵，皇位继承人立长不立幼，皇帝朱厚照还未有孩子，若是灵秀，灵舞有人怀了孩子，诞下龙子，皇后那边的势力便会渐渐不可低估，也会越来越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今日夏玲珑为太后梳了一个灵蛇髻，传闻三国时期三国曹丕的妻子甄妃首创这样的发式，美如天人下凡，赢得无数人争相效仿。太后初时一见十分欣喜，便问道：“怎么没见过这样的发式？玲珑你真是好巧的手，让我这个老太婆看上去一下年轻了好几岁。”

玲珑恭敬答道：“这是洛神甄妃曾梳的发式，我也是读书时看到过一些记载，可那些古籍年代久远，梳法记录的不详尽，我自己琢磨出仿照出这个样式来，虽比不过当年甄妃一二，可比咱们凡人常梳的发式也要高明出很多，太后若是喜欢，玲珑回去再好好琢磨下，务求再进步一二。”

话音刚落，太后刚还略带喜色的脸瞬间便阴云密布起来。

“玲珑，你所说的甄妃可是曹丕的妻子，后来被赐死的那位？”

夏玲珑只觉心中不妙，她虽知张太后是熟读史书的才女，可众人一听甄妃，反应出来都是神仙似的美人儿，极少有人能够联想到她后来在宫斗中失败，被赐死的结局。

彼刻，夏玲珑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太后博学，正是这位。”

只听太后冷笑道：“哀家和那位命薄之人可不一样，我虽不才，可先皇妻妾却只有我一人，虽没有多子多福，只得皇上一个，却也是极孝顺的。”

夏玲珑一时之间不知太后为何如此神色异常，跪拜下来谢罪。

太后依然怒气未消，只冷冷道：“倒是你们几个，我凭白抬举你们，个个都不争气，若让那灵秀，灵舞先怀了龙种，这宫里的日子，谁都别想再好过！”

太后一直知书达理，鲜少发怒，因此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更是让人惶恐不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苏嬷嬷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外，别人都猜不透太后这股暴怒之气为何而来。

彼刻太后见夏玲珑只是认错，并不多言语，又忍不住气上加气：“后宫嫔妃，有哪个是不争不抢的，她们愚钝抢不过别人，你却是因了无心！”

夏玲珑心中一惊，太后本性聪慧，再加上在宫中身居高位多年，看人看事自是高人一等，刚来沉雨阁时，她确实是为了自保，想要争取皇上欢心，但如今心中渐渐被另一个人的身影占满，虽然没有明白的意识，内心深处却是希望皇上不再注意到自己的。

“你听着，现在你就给哀家去御花园那里跪着，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能起来！别以为哀家是在惩罚你，哀家是在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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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因祸得福（一）

若换成别人，也许一时之间还不能理解太后的意思，但夏玲珑却心中明白，太后是在警告自己，自己在沉雨阁，不过是一时的安稳，若不想着成为皇上的宠妃，结局可不只是跪着这么简单。

如今天气已经渐热，御花园中因为树木葱葱，较别处自是凉爽些，宫中在此设了不少座椅，派专人打扫，以供皇上和宫妃们纳凉。

夏玲珑尊了太后的旨意，跪在这御花园的正南边，正是阳光毒辣之处，没有树荫遮挡，只一小会儿，汗便滴滴落了下来。

因为太后有命，云锦也不敢打伞给夏玲珑遮凉，只站在旁边嘤嘤哭泣。

这会儿太阳正烈，本来御花园中人不多，但也不知谁把夏淑女在御花园中跪着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会儿之后，便有不少宫妃不畏太阳的恶毒，过来看热闹。

前阵子，夏玲珑多少有着太后的庇护，虽然与皇后交恶，但一些位份低的宫妃畏惧太后的威严，见了夏玲珑倒还毕恭毕敬的，如今见连太后也开始惩罚她，有些不稳重的，有些之前和夏玲珑有过节的，便愈加没了顾忌。

夏玲珑看了一眼在旁边掩面哭泣的云锦，安慰道：“太后不会惩罚我太久，你先回去沉雨阁准备些冰水，糕点之类，我回去也好方便一点，等收到旨意再准备我怕又多挨会儿罪了。”

云锦心里一想有道理，便福了个身，擦着眼泪回宫准备去了。

纵然夏玲珑聪明，但跟太后接触时间总是太少，那太后一生的盛宠盛荣之下，到底藏着多少的龌龊，如今的繁花似锦里面，又藏着多少的危机，这些夏玲珑都不曾知晓，那么此时，自也是无法猜度太后心意，也不知太后的怒气何时能够消散。宫中人都习惯羡高踩低，想来之前的夏玲珑傲气十足，不是很得人心，加上彼刻得罪了皇后，怕是过来寻衅挑事的人不会少，夏玲珑怕云锦这傻丫头看了伤心，这才把她打发走。

果不其然，云锦走后没一会儿，便只见一干人等笑语盈盈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两个长相靓丽的宫姝，一个穿着上身着浅紫色菊纹上裳，下身着深紫色百褶如意月裙，一脸得意洋洋，一个身着绿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面色清秀，脸上似有勉强之意。两人都是腰肢纤细，走起路来体态优美，似是常年习舞之人。

两人走到夏玲珑面前，只见紫色宫装旁边的小丫鬟喊道：“秀美人和舞美人过来纳凉了！”

什么纳凉？还不是为了看我笑话，讨好你们的主子皇后，夏玲珑心中道，但却面色不变，只道：“两位美人姐姐，本来我是应该行礼的，只是正被责罚着，还请姐姐见谅了。”

只见那紫色美人笑吟吟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笑道：“这不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夏淑女吗？哎呀，太后真是宠的很啊，全御花园只这块太阳好，便赐了跪这，当真是舒坦得紧啊！”

这两个人正是得宠之时，一旁别的宫妃也见风使舵，随着笑了起来。

想她们来的目的就是为难夏玲珑，自是不会只说几句就罢休，只听紫衣女子甩着手帕笑道：“哎呀呀，人都说夏淑女你是女诸葛，可也半点没见你能绑住夫君的心，人人都传你爱紫色，可是皇上和我说啊，‘只有灵秀穿紫色最是漂亮，其他都是俗了。’”她边说边手舞足蹈，一不小心手帕便从手中落了下去。

这一落，却正好落在了夏玲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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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因祸得福（二）

这名叫做灵秀的美人，显然是故意的。

一瞬间，夏玲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一股辣椒的气息扑面而入，因了此物粘着，手帕竟然沾在夏玲珑脸上，一时落不下地去，夏玲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显然这两个美人是有备而来，她们心知夏玲珑在烈日暴晒之下，肌肤一定会受到损伤。若在这手绢上涂满辣椒面，常人不过是觉得难闻些，搁在受损的皮肤上便是伤口撒盐般的痛楚。

夏玲珑忍住怒气，将这紫色手帕取下，强忍着说道：“我自然是俗的，不过这紫色手帕想来是姐姐钟爱的，还请美人姐姐收好。”

只听灵秀冷冷笑了两声，只听她一字一句道：“哎呀，这可不行，皇上常夸我舞起来似那月间仙子呢，俗人摸过了的东西我再收回来，岂不腌臜了？”只见她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侍女，然后继续道：“以往咱们在皇后宫中也见过几次，想来也算有些缘分，罢了，我看这烈日下，你也实在是热得难受，这帕子就赐给你遮阳吧！”

她说话既娇且媚，可眼神恶毒，话音刚落，身边的小侍女便赶紧上前将帕子接过手里，竟是要再覆盖在玲珑脸上。

这一瞬间，夏玲珑不禁想起太后刚刚说的话：“哀家不是在害你，而是在救你！”是了，太后让她跪在御花园，惹众人观看，也便是让她明白，后宫妃子没宠便要不要指望活得好，更何况如今她处境特殊，更是屈辱不断。

正当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辣痛的又一次袭击时，只听这始作俑者灵秀呼喊道：“姐姐，你疯了！”夏玲珑睁眼一看，竟然是刚才那名着绿色衣服的宫姝抢先把帕子拿了过来，塞到了灵秀手中，这名宫姝想必是灵舞无疑了。

“你忘了皇后怎么嘱咐我们的？”灵秀不悦道。

只见灵舞脸色清秀，眉目平和，虽然比不是灵秀美艳，但此时嘴唇嘟起来，倒别有一番娇憨之气：“秀妹，皇后只说让我们羞辱她几句，刚刚已经够了，再说妹妹你忘了，这帕子皇上也见过的，当时还夸过你这帕子衬你的肤色和衣服呢，若皇上又想起这帕子来，你可如何解释呢？”

这灵秀转念一想，方才把帕子拿起，又转手扔给自己的侍女：“好好洗几遍，洗干净了，我最讨厌腌臜之气了。”

似乎是怕这刁钻的灵秀再生什么事端，灵舞笑着说：“皇后娘娘回去一定会夸妹妹的，不过比皇后娘娘更重要的事是伺候皇上啊，这烈日下站得久了，伤皮肤不说，也容易被热气所伤，今晚没准皇上还要看你跳舞呢，妹妹赶紧回房，多喝几碗冰水，中了暑的话，皇上夸你那仙子般的舞可就没法跳啦！”

这显然是戳住了灵秀的软肋，只见她抬头望一眼骄阳，再恶狠狠地瞪一眼跪在地上的夏玲珑，说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被灵舞拽着一溜烟地回宫去了。

夏玲珑心中感激，也不便道谢，只能先记在心里。

其余众人先还围着看热闹，但她们毕竟没有灵秀，灵舞如今的盛宠，也没有皇后娘娘撑腰，也不敢怎生讥讽夏玲珑，一会儿功夫便个个都嫌日头毒，渐渐散去了。

夏玲珑心中忽想，这么些人里面，竟然没有自己刚刚结拜的姐妹吴贵妃，甚至连她宫里的宫女也未见一个，但又转念想道，如今吴贵妃也并非之前那般得势，怎么能和皇后，和太后相抗衡呢，她如今不随着众人来看夏玲珑的笑话，也未尝不是一种姐妹之情。

不过春末夏初的天，明明还不该暑气逼人，但仿佛上天也在和夏玲珑作对一般，偏生今天非常闷热，夏玲珑昏昏沉沉跪了半天，头脑渐渐昏沉起来。忽见自己面前人影一闪，心中不禁一暖，脱口而出：“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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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因祸得福（三）

再等夏玲珑抬头看清楚，原来并不是吴贵妃吴焉儿，而是云锦拿着一把油纸伞，一件蓑衣，眼睛红红地站在她面前。

晚春初夏，这紫禁城的天气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有着火辣辣的太阳，待到下午申时，天气已经逐渐阴沉起来，竟是风来欲雨的样子。

夏玲珑一时失落，一时又感动。失落的自然是未见到姐姐吴焉儿，虽然心中多有理解，但多希望吴贵妃能过来，即使只是陪自己说几句话也好。感动的是云锦这个丫头，自己因了子青的缘故，对身边服侍的人始终存有戒心，不肯真心以对，可这几个丫头，尤其是云锦和云华，自从跟了自己，一直忠心耿耿，以自己的喜为喜，以自己的悲为悲。

夏玲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们来宫中的日子也不少了，难不成忘了规矩不成，太后让跪着，我便只能跪着，太后没让我打伞遮雨，一会儿即便有雨，我也只能忍着。”

夏玲珑知道自己现在势单力薄，根本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人，只能让她们小心为上。

云锦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抽泣道：“奴婢们没有用，云华她们几个都跪在太后慈宁宫门前给娘娘您求情呢，可太后根本闭门不见。娘娘千金贵躯，如若受了暑气，可怎生是好？”只见她扑通一声跪在夏玲珑身边，哭道：“既然娘娘不能用雨伞雨具，那奴婢就陪你一起受罚。”

古代的医药不发达，对于急症很难治疗。加上女子素来不喜运动，所以我们如今看起来的一些小病也可能凶险无比。好在夏玲珑之前一直去健身房锻炼，所以彼刻自己虽有些难受，却知道并无什么大碍。

夏玲珑怕云锦不肯离开，被人看见又生什么变故，便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手道：“你快走，也让云华，小文子他们几个别去叨扰太后，太后一生气，岂不又加重我的责罚？快走，快走！”

云锦不肯离开，一心想陪着夏玲珑，听夏玲珑连续厉声说了几句“快走”，又怕真的连累到夏玲珑，正哭泣着不知所措，只见一声清脆的笑传来，云锦揉揉哭红的眼睛，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片惊喜，还没等那宫人走近，她便跪下喜道：“奴婢给吴贵妃请安，求吴贵妃救救我家娘娘！”

吴贵妃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周围已经是雷声阵阵，阴雨密布，她一身白衣徐徐走来，眉目含笑，真似那天上仙子一般。

云锦本带了喜意，想着她或者去皇上给夏玲珑求了情，或者再不济也能安慰下主子，却只听吴贵妃一开口便道：“我倒说妹妹先别让云锦这丫头离开，让她陪着我们一起看看雨才好。”

云锦狐疑地望了吴贵妃一眼，听她的意思，竟似是很想让这雨下起来，很想让主子淋雨一般，她转身跪在吴贵妃面前，双手将油纸伞递上：“吴贵妃您身居贵妃主位，想必就是太后也要给您几分薄面，由您将雨伞赐给我们小主遮雨，我想太后应该不会因此责罚我家娘娘的。”

吴贵妃却没有接过这雨伞，只是浅笑着望着夏玲珑，在雷声阵阵中，只听她柔美的话语字字清晰：“这雨真是下得好啊，打伞可是浪费了。妹妹想必知道前阵子陕西大旱的事情……。”

云锦听不懂吴贵妃在说什么，她只见吴贵妃眼中并无半分哀怜之意，一双美目反而烁烁生辉，心中不禁一凉：都道后宫无姐妹，人倒众人推，原来曾看似对自家娘娘一片真情的吴贵妃亦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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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因祸得福（四）

夏玲珑心神一动，抬眼望着吴贵妃说道：“姐姐，陕西大旱的事情我也有所知晓，听说已经连旱三年，是以流民不断，听说皇上已经诏陕西等五省流民归业者，宫给庐舍、粮食、牛、种，并免税五年。但据说若是旱情不断，这些政策也不能安抚民心，民不聊生的惨状便免不了会发生。”

吴贵妃点点头，抬头看天说道：“京城离陕西甚远，但也连续有一两个月没有下雨了。这里一落，保不准陕西那边不是甘露遍地？”

云锦在这里听得稀里糊涂，夏玲珑却已经心领神会。

吴贵妃见夏玲珑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嫣然一笑，翩然而去。

云锦见吴贵妃走远，恨恨道：“我还以为吴贵妃心地善良，又和娘娘交好，却不知她也和后宫其他人一样，见娘娘受罚便过来瞧热闹。”

雨说着便已经滴滴坠落，云锦看看夏玲珑柔弱的身躯，想到她这一天都还没用膳，眼圈又红了：“她是贵妃，给娘娘赐把伞，赐点糕点，想来太后也不会责罚与她，怎生就如此狠心？”

夏玲珑轻轻喝道：“云锦不要胡言，吴姐姐不是要救我一时，是要帮我博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后宫中站稳脚跟的机会。”

下一刻，就只见夏玲珑拖着虚弱的身子，俯身跪拜，一边拜一边用虔诚的声音说道：“淑女夏氏，求大明风调雨顺，求皇上，太后福德安康，恳求天降大雨，福泽大明，玲珑愿拿十年寿命与上苍交换……”

她本语调不高，此时却尽量运气使声音洪亮，好和这轰轰的雷声相抗衡。

等沉雨阁的大太监沈林奉了太后之名来看夏玲珑时，看到的便是夏淑女虔诚求雨的样子，他如今虽然名为侍奉夏玲珑，实则还是效忠于太后，自是赶紧将所见的事情禀报给太后。

因了皇帝答应晚上要来和太后共进晚膳，太后这会儿子正叫小七给梳头，小七也是个手脚伶俐的，平日里深得太后喜爱，此时却不断被太后斥责，正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地磕头认错。

太后听完沈林的一番话，闭上眼睛思索一二，忽然展眸笑道：“我倒是低估了这孩子，先前也只是道她聪明，如今看来竟有这化逆为顺的本事了。”

她温言对沈林说道：“这事情，皇上知不知道？

沈林跟随太后多年，在宫中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语即知太后深意，他略一思忖：“下午老奴听说不少宫妃前来看热闹，但如今大雨将至，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接着说道：“皇上身边专管书籍的小喜子曾是老奴的徒弟，为人老实忠厚，因约略识得几个字，和皇上也说的上几句话，要不老奴去教导他几句？”

太后沉吟一下，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你可是越老越糊涂了，这事咱们去说，反而不好。皇后那边的小路子，新晋秀美人那边的小明子不也是前几年你教导出来的？”

沈林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磕头道：“老奴明白。”便转身出去办事去了。

这里太后忽然脸上笑意盎然，刚才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她对着跪在地上的小七和颜悦色：“上午玲珑给哀家梳的那个灵蛇髻，你会不会？给哀家再依样梳一个。”

能在太后身边伺候的，自然不是粗俗之辈，小七上午只看了一遍，便已将这灵蛇髻的梳法牢牢记住。

可眼看被太后盛宠的夏淑女便因梳这个发式而获罪，自己哪敢再来一遍，当下喏喏道：“灵蛇髻不详，奴婢不敢……”

太后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手一挥示意她起来：“事在人为，灵蛇髻祥不祥，得由哀家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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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因祸得福 （五）

只听太后的语音里都带了得意：“我看有了玲珑这丫头啊，灵蛇髻乃世间第一祥瑞也说不定！”

太后这般隐晦的话语，这般深沉的心思，小七自然是不懂，但好在见太后心情大好，她也深深舒了口气，赶忙从地上爬起，净手之后给太后梳起发髻来。

见太后面色和缓，她轻轻试探着问道：“太后，您福泽过人，灵蛇髻又是祥瑞之发式，我看外边的雨早就下了起来，这会儿子越来越大了，夏淑女身子弱，是不是可以让她回来了？”

话音一落，太后忽然凤目一睁，刚刚和缓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这么快就为夏淑女说好话，说，那夏玲珑到底给你了什么好处？”

她这一生，一直处于盛宠之中，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活得提心吊胆，生怕有朝一日，这样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会消失不见，因为她极为多疑，喜欢将一切人，一切事都牢牢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丝毫受不了自己身边的人被他人掌控的感觉。

小七吓得赶紧又重新跪下，自己掌嘴道：“是奴婢多嘴问了句，奴婢也是看夏淑女一直贤良淑德，宽待下人，奴婢心疼她才多问一句。”

太后何等人物，只把眼一瞟，冷而威严道：“掌嘴，然后接着说。”

小七不敢使心眼，狠狠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才又说道：“太后息怒，奴婢也是为太后着想，太后之前一直为发式，装扮发愁，有个夏淑女这个玲珑剔透的人，太后您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容光焕发，心情也越来越好……。”

太后懒得听完，打断说道：“再掌嘴，再说。”

这边小七再也忍不住了，跪着上前几步，揪着太后的衣角道：“奴婢上面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奴婢刚才多嘴的原因还有一个，沉雨阁的那帮奴婢心疼主子，他们午膳时派云华给奴婢送了块玉如意来，奴婢贪财，所以……。”

只见太后的脸色这才和缓些：“你这丫头，难不成是哀家平日给你的赏赐不够多，你服侍哀家日子也不短了，知道哀家最恨自己的人帮别人。”

小七哭道：“求太后赎罪，奴婢的哥哥最近要娶亲，家书来了几封求钱用，太后给的赏赐自然是最丰厚的，可奴婢只有一个亲哥哥，只希望这婚礼能风光些，若是换了别人，奴婢再不敢多话的，只是这夏淑女，奴婢以为是太后心肝上的人，也怕太后一时生气，处罚重了，之后再心疼。”

几句巧话，说的太后也笑了。她道：“罢了，你这丫头最是牙尖嘴利的，你听着，宫里最忌讳的是不忠心，不然你死一百回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七又忙跪下磕头，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太后也些微有点心疼，她照照镜子，见小七梳起的发髻和上午夏玲珑所梳不分上下，顿时显得她神采奕奕，年轻了好几岁，于是禁不住凤颜大悦，笑道：“你起来吧，头发梳得不错，哀家当年把你从辛者库要过来，还真没看错你，你先去把钦天监的张斌叫来，说我最近睡的不好，有事相询。再去领两份上好的玉如意来，给你哥哥好好的办婚礼。”

太后深通御人之道，知道奖赏比惩罚更有用，更加知道，一个忠心愚笨的奴婢价值远远高于一个伶俐有二心的侍女。她最怕身边的人和其他宫妃勾结来算计她，若只是贪点小财，那倒没有什么。

小七自是喜不自禁，连带的刚才那狠狠的几巴掌也不觉得疼了，欢欢喜喜地走出慈宁宫向钦天监走去，却在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刹那，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幸亏主子这次亲自提点，告诉自己以小掩大，一旦那老妖婆出现疑心，便说出自己贪财的事，果然这妖婆计逊一筹，没有再继续怀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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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因祸得福 （六）

因为最近陕西旱情不断，钦天监里以张斌为首，日日加班加点，六爻占卜，夜观星象。皇上和皇太后时不时地会来派人问一句不算，一些关心民生的大臣也不时参本，让他寻出化解之法，实在是压力巨大。

彼刻张斌正静坐在自己屋里，用梅花易数法推算陕西大灾何时能过去。正自凝神之中，只听服侍他的小太监敲门道：“张大人，太后屋里的小七姑娘来了。”

虽然心有不耐，但是太后身边的人却不可以得罪，听闻太后要召见自己，以为是太后因大灾之事而烦恼，心下亦有点害怕：“小七姑娘，不知太后心情如何？”

小七今年才十六岁，出了太后屋里就变得调皮可爱起来：“我说张大人，太后心情不好，说是陕西大旱都怪你们没有早观天象，导致旱情越来越严重，没准要打你三十大板呢！”

听出了小七嘴里的玩笑，张斌也笑着回答：“那就烦请姑娘给求个情了。”

小七歪着头看他：“不知张大人怎么报答我？”

张斌不是第一次看到小七，但唯有今日方才有机会认真打量她一番，这一看，语气不由得低沉下来，只听他低低说道：“请恕鄙人不才胡说，姑娘如花似玉，只安守荣华便好，不可过分贪婪。”

小七被说的心里一惊，嘴上却是笑着：“太后刚赏了我些好东西，张大人可是神了。不过那是因为我哥要娶媳妇用，可不是我贪财用的。”

张斌摇摇头：“此贪非彼贪，姑娘好自为之。”

正说着，慈宁宫已经近在眼前了。一身雨气的张斌给太后行完大礼，便站立在一旁。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命身边的小太监给赐了坐，又赐了杯茶给张斌取暖。这才笑道：“想必张大人也猜到了，叫你过来是要问你陕西大旱的事情。”

张斌刚要上前，把今日观天象的一些进展，以及皇帝赈灾的一些事迹和取得的效果说一遍，只见太后摆了摆手道：“那些大灾的事情我暂时没心情听，你看看这北京城的大雨瓢泼，我只问你一句，陕西那块何时能有如此大雨？”

张斌一听，只惊得差点把手上的茶洒在地上！

他学识渊博，极其擅长占卜之术，这惊讶倒不是为了答不上这个问题，而是就在今天上午，皇帝朱厚照亲临钦天监问话，竟然和太后刚刚所问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张斌定了定神，他虽一时参不透这之间的关联，答话却是流利：“回禀太后，太后英明，必知天象乃神明所掌控，我等凡人拼尽全力也只可窥得一二，臣经连续几天观天象和占卜，可略推断出，陕西近几日便会有大雨，只是具体是哪日，便恕臣愚钝，不能妄自推测了。”

太后略略沉吟一下，她的父亲是博学之士，太后进宫之前多少学过点气象知识，知道陕西和北京的雨季差不太多。若北京持续下雨，陕西极有可能受此雨气影响。看看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幕，她沉思片刻，抬头对张斌一字一句道：“张大人，你听好了，今日你要好好观星象，若今夜或明天陕西那里有雨信便罢，若是没有，明天上朝也要和重臣说，星象被一人的求雨祈祷真意所动，不日之内，天必降陕西于大雨。”

张斌是个聪明人，此时只觉得脑子里有千百个念头，一时之间却抓不住头绪。

只听太后抬了抬声调，呵斥道：“怎么？你是听不懂哀家说的话，还是不愿意照办？”

张斌赶忙起身磕头，回道：“太后凤意，便是上天也要遵循，何况微臣？臣一定照办。请太后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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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因祸得福（七）

再说张斌从慈宁宫走出，他手里端着太后贵重的赏赐，脑门子上却出了一头汗。

事情倒没有多难办，钦天监虽然肩负各种卜测凶吉的重任，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为皇家服务，说这么几句无伤大雅的谎话实在是不算什么。只不过他觉得很是怪异，因为就在上午，当皇上听了他不确定陕西何时下雨的那番话后，竟和太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要求略有变动，吩咐他若今夜过了子时陕西还未传来雨信，便让他公布那番“祈祷求来大雨，不日将至”的言论。显然，皇上对这个求雨的人，更加关切一些。

虽然历朝历代，免不了有当权者利用钦天监宣传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言论，但当朝国泰民安，皇帝太后母慈子孝，竟然是第一次要求他做如此不实之语。想来这个求雨之人，不是大富大贵，便是朝纲上极其重要之人。

一方面张斌觉得自己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好在之后不加得罪，一方面他总是识人看相，突然也对这尊贵之人产生了兴趣，便忍不住停下脚步，对送自己走出慈宁宫的小七说道：“姑娘，不知太后娘娘所说的求雨之人到底是谁呢？”

他素知宫里的规矩，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将刚才太后所赐的银两偷偷拿了一份，放在小七的手里。

小七嘴里笑着：“张大人只管看您的星象，问这些个琐事做什么？”一面却悄悄拿住了银子，虽然她之前和太后所说的大半是假话，有一点却是真的，她哥哥确实是即将成亲，而她和哥哥兄妹情深，总想着能多帮衬着一些。

“微臣不过是好奇罢了，还请小七姑娘赐教。”

小七看看周围无人，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太后知道也不会怪责于她，于是边笑边道：“是前些日子新封的夏淑女，之前皇后身边的夏女史呢。”她为人谨慎，虽然想着太后不会因此见责，但神态依然是一副在和张斌说笑的模样，若没听见这句话的人，一定是认为她又在像往常和其他人打趣那样和张斌玩笑一番。

张斌对宫中女眷自然不熟，但他还是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转身向小七告辞。才没走几步，却听小七又叫道：“张大人！”

他回头，只见雨幕中，小七拿着一把新的雨具，一件新的蓑衣笑道：“雨这么大，刚才您穿来的这件想必已经湿透了，换副新的，小心着凉！”说着就笑着往回跑。

张斌怔怔站在那里，只见无垠的雨幕中，一个妙龄少女边提着裙子边向前跑，因为了追他，小七刚刚没有带自己的雨具，虽然只有几步路，但这雨实在是大，噼里啪啦不停，怕是也淋个半湿了。

不知为何，张斌只觉得那雨，不仅是打在了小七的身上，也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

再说慈宁宫里，太后本来是怔怔望着窗外，回想盘算接下来的事情的，却无意间看到了小七无邪烂漫的开心笑容，看到了张斌怔怔的眼神，她忽然心中一动，这钦天监的张斌虽然臣服于自己的威严之下，但并非是自己拉拢过来的人，即使这次按自己吩咐的做了，到底不是死心塌地的效忠，保不准哪天皇上或是其他人问到就说漏了嘴，再者，神灵之言的法子确实不错，自己没准以后也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而小七这孩子是自己一手调教的，何不促成他俩，一则成人之美，二则又多个效忠的人呢？

小七换了身衣服便又来到太后身边伺候，只见太后眉目间慈祥至极，边笑边向她招手：“小七啊，你哥哥成亲哀家赏赐了，可哀家觉得赏赐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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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因祸得福（八）

再说沈林这边，约了小路子和小明子两个小太监，另有几个其他小太监，一起来沈林的屋里喝酒。

沈林在宫里已经二十年有余了，这里的小太监们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提点，因此一听说他请喝酒，虽说大雨倾盆，但只要是主子没有要紧事吩咐的，便都过来捧场。

话说大家看到沈林一片抑郁之色，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忍不住地问道：“师父，您可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如今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惹师父不开心了呢？”

只听沈林叹口气说道：“花无百日红啊，我这年纪也大了，太后也有些嫌弃我了，打发我去夏淑女那里伺候呢，你们还不知道我？若是主子有威望呢，我是甘愿做牛做马，若是主子不成器呢，我沈林在宫里也算有头脸，怎么也不能卑躬屈膝。想夏玲珑不过只是一小小淑女，还是个不得宠的，让我伺候着，真是心有不甘啊。”

皇后宫里的小路子最是机灵，他拿起酒来敬沈林：“师父，可是我听夏玲珑如今受罚，怕是也不得太后欢心了呢，她一失势，太后一定会把您再调回去的。”

“哎，”只听沈林叹口气道，“本来是这样的没错，可谁知也是上天助着夏淑女，她也是个仁德的，太后罚她跪着，她竟然为陕西大旱求起雨来，你看竟然心诚所致，京城已经是大雨瓢泼了，我怕太后一看她心善心诚，又是个祥瑞之人，立即就免去了她的罪名呢！”

沈林越说越是不开心，酒也越喝越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强睁着眼睛看了下四周，只见大部分人都还在，只有皇后宫里的小路子和秀美人宫里的小明子不知何时，已借着出恭的名义溜得无影无踪。

沈林确实是个不胜酒力的，不然也不能以这个名义骗得小路子和小明子的信任，他放心地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昏睡了过去。

而御花园里，雨越下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凉，云锦早就被夏玲珑赶了回去，并且命令她们不得再跪在慈宁宫前，惹太后心烦。

云锦云华几个见夏玲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里担心，但也不敢强求，乖乖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而彼时彼刻，饶是夏玲珑身体再好，在这一热一冷的夹击之下，也忍不住浑身哆嗦，只觉得自己额头滚烫，晕晕沉沉，八成是发起烧来。

夏玲珑不禁在心里苦笑，若是真是昏过去还好，省的自己嘴里反反复复念这些无用之词，只为换得宫里的生存机遇和虚无缥缈的地位。

但是，戏要做就做全份，也不枉吴贵妃为我冒险所想的计策，夏玲珑如是想着，虽然大雨倾盆，人迹罕至，但为了保险起见，夏玲珑还是撑着自己残余的气力，不时叩拜，嘴中振振有词。

直到她感觉，自己身后忽然没有了暴雨的袭击。

她豁然转身，天地雨幕之间，只见朱厚熜如玉般站立，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举着蓝色的油纸伞，身上虽不时有飞溅的雨滴，但他整个人却仿若美玉一般，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洁净，让人想要亲近却又不敢靠近。

夏玲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存在了，唯有那一抹令人无限舒服，无限神往的蓝色。

只听那醇厚好听的男声徐徐响起：“好了，这里没别人，不用再祈福和叩拜了，吃点东西吧！”

夏玲珑不自觉地点点头，却又像想起什么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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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因祸得福（九）

朱厚熜便是有这么一种魔力，他似乎从来不用命令的语气说话，声音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可是听到的人，却又总是不知不觉按照他所说的话去做。

但是彼刻，夏玲珑摇了摇头：“我见古书上记载，祈雨为显诚意，前三日便不能食用荤腥，求雨当天更是最好禁食，虽然我知道，这吃东西和下不下雨，根本没有关系，可陕西到底是否能降雨还未可知，若是真不能降，只怕有心人会说什么，到时候王爷也脱不了关系。”

朱厚熜恍若未闻，他蹲下身子，将怀里的桂花糕取出放在她手里。见夏玲珑仍是怔怔，他微微笑道：“你放心，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顿了一下，又说道：“即使不能走在你前面，为你挡住危险，我也一定会在背后给你撑起一把伞。”

他说撑起一把伞，可指得又绝对不只是区区一把伞，夏玲珑只觉得脸更加红了。只听朱厚熜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放心，宫里有我的人，我都安排好了，这会儿绝对不会有人看见什么。”

他浑厚温柔的男性气息在她耳边略过，夏玲珑只觉得心里扑通跳个不停，他说没有事，就绝对没有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让自己安心。

她拿起一个桂花糕，放在嘴里，在宫里这些日子，也算吃了不少好东西，只是从未有过这样的甜美滋味。

雨一直还在下，古代的伞比不得现代制作精良，即使是一把上好的油纸伞，也禁不住这暴雨和狂风。

夏玲珑看到大部分的伞都倚在自己这边，兴王朱厚熜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了。

“为什么？”夏玲珑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忽然抬头问道。

“什么为什么？”就像是幼时的一道谜题，此时要突然揭晓答案，稳重淡定如兴王也忍不住呼吸急促，心里紧张起来。

“为什么要穿蓝色的衣服？”

以为她要问什么为难的问题，不想却只是这么一句，朱厚璁不禁哑然失笑。

“夏姑娘你大概忘了，我之前虽偏爱素色，但也没有这么喜欢蓝色，是偶有一次我穿着蓝色长衫遇见你，你一向话少，那次看见我却忍不住赞道：‘千二百轻鸾，蓝衫瘦著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带火遗金斗，兼珠碎玉盘。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自那之后，我就只穿蓝衫了。”

这首诗唐代李商隐的诗夏玲珑也听过，想来大火之前的夏玲珑应是极爱蓝色，所以才将诗里的“春衫”改为了“蓝衫”。

她心里微微泛起苦涩。其实自己刚刚明明想问的是：“你做了这些事，陪我挨着雨，冒着险，是为了之前的夏玲珑呢，还是现在的夏玲珑？”

但此时夏玲珑忽然心存惧意，怕自己听到的，是与自己心意相悖的答案。

无论如何，此时的这一刻，已经是非常幸福了，不是吗？

只见她嘴角含笑，望着朱厚熜，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刚才你说的，永远都要在我背后保护我，支持我，你是王爷，可不能耍赖不算数哦！”

只见朱厚熜诧异地望着她，反应过来后不禁也是一笑，却没有笑她天真幼稚，只是很是郑重地把自己的小拇指圈了上去。

一时之间，夏玲珑只觉得无限幸福。她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烫，可心里却越来越舒坦，这一罚跪，自己看到了云锦她们的真心，看到了吴贵妃的真意，又得到了兴王的怜爱，怎么算自己都是赚大发了！

“就怕有朝一日，你连我站在你身后也不愿意，你甚至会嫌弃我的背影会挡住你的光芒……”朱厚熜喃喃几句，雨声遮住了他的话语，雨幕遮掩了他至为哀愁的神情。

夏玲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已经倚在了兴王的怀里，那份温暖和宽厚让她觉得心下安稳，困意便瞬间袭来。迷迷糊糊中她只听朱厚熜叹道：“玲珑，玲珑，你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不过怎样都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是这幅模样，哪怕那是假的，是你骗我的，我也会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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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因祸得福（十）

慈宁宫里。

太后看着伶俐的小七，淡淡笑道：“你跟哀家也有三年了吧，姑娘大了，是该想想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小七何等伶俐，一听已经明白太后这是要指婚的意思，太后身边的人，地位较其他宫婢要高不少，太后所指的人，必也不会是身份低下的人，而且明朝宫女并没有到年龄就放出宫去一说，能被指婚，而不是在宫中做奴婢到老，那是主子巨大的恩宠。

可谁知这人人都盼着的好事听到小七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一般，她赶紧跪在地上，急急道：“太后，奴婢只愿一辈子伺候太后，求太后别赶奴婢走。”

太后只当是姑娘家羞涩，便笑道：“你别急，你是个忠心又伶俐的，我必不会亏待了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随身伺候皇帝的刘瑾冒着雨来到了慈宁宫。见了太后便不断跪下磕头。

这刘瑾因为深得皇上心意，是如今皇帝身边最受宠的大太监，如今见他亲自前来，太后心里一紧，忙问道：“是皇上出什么事了吗？”

“太后请放心，皇上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这陕西大旱，皇上忙于赈灾等各项事务，怕一时半会儿不能过来吃饭呢，皇上怕太后等着饿着凤体，特命奴才来求太后先用膳。”

原来是这么件小事，太后的心慢慢放下，只听小七赞道：“奴婢进宫之前，家乡有个孝子叫黄淮的，侍亲至孝，连皇帝都曾下旨嘉赏过呢，如今看来，皇上才是第一大孝子呢，只说这份细腻心思，比寻常人家不知高出多少。”

一句话正说在了太后心坎上，她一时也忘了给小七指婚这件小事，只喜上眉梢道：“这皇帝虽然日理万机，可他到底是哀家亲生的，时刻想着哀家呢。”

她不知不觉中，把“亲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只见太后笑着让刘瑾起身：“罢了，你去回他，说哀家会先用膳，可请他忙完公务，务必要来看看哀家，哀家这几天想他都有点睡不着觉呢。”

刘瑾领旨走出。

有宫婢上前请太后用膳，太后只眉目含笑道：“亲生的儿子，他还饿着母亲怎有心情进食呢，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他安心，你们先把这些撤下去，等皇上来了再上热的。”

雨还在下着，戍时已经过了，因了要等着皇上，慈宁宫一干人等都强打着精神，等待着圣驾。

因了这大雨，太后命小七站在屋檐下等着，一看到皇帝的人影便先通报，好让慈宁宫的小厨房尽快开始准备热腾腾的饭菜。

小七这一天也惊险不断，到这会儿子已经是上下眼皮打架，看见几个人影绰绰约约进了慈宁宫，她心里想着，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又下着大雨，除了应太后邀请的皇上，还能是谁呢，便赶紧撩起帘子进了屋，对太后报道：“皇上来了！”

太后的嘴角又浮起笑容来，吩咐了小厨房后，又对左右道：“还是我皇儿念着我，这么大雨……”

她一句话未说话便顿住，脸色浮起了一丝嘲笑。

却只见皇后穿着一身湿淋淋的宫服，脸色泫然欲泣地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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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因祸得福（十一）

皇后行了礼，对太后的阴沉脸色只恍若不见，只哀哀恳求道：“太后，臣妾知道这么晚不该打扰您休息，可臣妾是来求太后来给做主的，皇上已经有四五个月，即使是初一和十五也不来臣妾宫里了，臣妾倒不是为了寂寞，只是为我大明的规矩和未来的子嗣着想。今夜又是初一的日子……”

大明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若是皇后诞育了嫡长子，便是最完美不过。

诚然皇后此话无可挑剔，然而太后还是挑眉问道：“你说的不错，一会儿哀家自会劝说皇儿，不过皇后怎生知道皇上今夜会过来看望哀家？”

皇后一惊，在她心里，夏玲珑本是心腹大患，刚刚听说失宠于太后，心里暗爽了一会儿，谁知一会儿工夫，就又听说她在祈雨，眼看着北京城的雨越来越大，保不准陕西就会下雨，让她瞎猫碰见死老鼠，这样的福德太后嘉奖不说，少不得皇帝也得瞩目一番，她心急如焚，未曾仔细考虑便来到慈宁宫，说话便多有不全。

她虽是个愚笨的，但在宫中多年，多少有些急智，当然不能把自己在太后宫中有眼线的事情说出来，虽然那眼线只是个小厨房里粗使的丫鬟，但保不齐之后会有重用，因此当下只是勉强笑道：“怎么皇上要来吗？臣妾不知，只是雨声雷声渐大，臣妾越发觉得委屈，想起平时太后待臣妾不似儿媳，倒更像是亲女儿的，便忍不住过来诉苦。不过想来皇上最是孝顺太后，这雷雨天怕太后休息不好，一定是会过来探望太后的。”

她早就发现，无论何时，只要说起皇上孝顺四个字，太后再怒的心情也会变的和睦起来。果然只见太后刚才皱起的眉头舒展开，笑道：“既如此，就一起等皇上过来用膳吧。”

只过了不多久，便见皇上带着刘瑾和几个贴身的宫女太监过来。

太后忙命人给皇上换了湿衣服，命人把重新做好的精致饭菜摆上桌子来。

三个人一边夹菜，一边不时说几句家常，表面看起来其乐融融，其实三个人都各怀心思，欲言又止。

一会儿工夫，宫里子时的打更的声音传来，太后实在忍不住，给皇上夹了几口爱吃的菜，刚要笑吟吟开口说话，却只听皇上突然叹气道：“这陕西大旱，朕实在是难以下咽，所幸居然有宫人给祈福，晚上北京城已经下起了雨，没准上天被她的诚意所动也说不准。”

太后还未答话，却只听皇后急忙抢着说道：“皇上英明，我看这雨是受皇帝赈灾的爱民之意所感化，和那些卑贱之人的卑微之举没有丝毫关系。”想她冒雨前来便是为了说这番话，此时不禁涨红了脸，满是激动。

太后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笑道：“皇后这话哀家就听不惯了，便是身份低危之人，若是心里存了皇上，存了哀家，存了我大明，做出来的事情也必会感动上天呢。”

已经看出了太后的不悦，可没有办法，自己只能时时阻止夏玲珑向上爬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她咬咬牙道：“也保不准这就是她想要讨好皇上，讨好太后的计谋呢。”

太后微微笑了一下，拿眼神瞅着皇后：“在皇后对后宫的精心治理下，难不成还有这样的心机女子？”

彼刻皇上放下筷子，眼神似笑非笑，显然是要说什么话，太后，皇后，连同慈宁宫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接下来的话，大了说关乎夏玲珑的生死荣辱，小了说也关乎太后最近的心情喜怒与否。一时间整个慈宁宫都静悄悄的，便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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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因祸得福（十二）

大家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上，皇帝朱厚照却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只听他面色平和地冲着皇后点点头：“夏玲珑祈雨的事情朕也听说了。夏玲珑是怎样的人，朕也是清楚的，朕和珍珠大婚的当晚，她也曾和珍珠说要祈福，来化解她们命盘里的相克之数。可实际呢？朕的珍珠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在当朝，只有皇帝和皇后的婚礼才可以称为大婚，可此时皇帝竟然脱口将夏珍珠册立为贤妃的那一日称为“大婚”，皇后只觉得心内如针扎一般疼，但总算这件事，皇上是向着自己的，她不禁轻轻松了口气。

“哦，皇上怎么知道是夏玲珑在求雨？哀家是因为闲来无事，派小七去御花园摘几朵鲜花来赏，才得知这孩子的心意。皇上政务繁忙，如何得知这后宫琐事？”

“朕本来也是不知的，是秀美人宫里的小明子给朕送来了一碗酸梅汤，还告诉朕说，秀美人这一整天都在为陕西求雨呢，让朕不要为国事过于忧心。”

“哦，想不到秀美人也如此有心？”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嘲笑，似有深意地瞅了皇后夏琉璃一眼，心内却在暗叹，这皇后真比以前长进不少，为了断绝夏玲珑所有争宠的可能，她双管齐下，一方面说求雨不可信，一方面若陕西真能下雨，也可把这功劳算在灵秀头上。

想到自己居然小看了皇后的心机，太后不禁心内懊悔，脸色阴沉起来。

皇帝只是微微笑着。这身旁的刘瑾接到皇帝暗暗的颜色，赶紧笑着接上话茬：“小明子来那会儿，正赶上吴贵妃娘娘也来亲自送茶点呢，吴贵妃当下捂嘴笑道，‘我一早就听说夏玲珑夏妹妹在御花园求雨呢，这秀美人虽谈不上是东施效颦，可诚意也差了许多，再说这求雨三日前都是不可进食荤腥的，不可施粉妆扮，冒犯神颜的。臣妾下午才刚见了秀美人，打扮的真是国色天姿，妖冶异常，哪里像是求雨的意思？’”

眼看计谋有一部分已经落空，皇后本就与吴贵妃不和，此时更恨的咬牙切齿，她强笑道：“秀美人没读过多少书，求雨乃是大事，她礼节上多有不通也是有的，但她本性淳良，比不得一些人虽聪敏博学，倒是一肚子害人的学问。”

皇上笑道：“那是自然，秀美人是皇后亲自给朕选的良伴，朕岂会责怪？只是这夏玲珑，无论她之前做了多少错事，若她能真为陕西求来大雨，倒也是功德一件。”

一时之间，众人都各怀心思，夜已经极深了，这屋里的人却都全无睡意。

大约一刻钟过去，皇后看看皇上没有要走的意思，遂上前道：“夜深了，想必太后劳累，要歇着了，皇上，今日是初一……”

正在这时，忽见慈宁门外，皇上身边的另一位太监小笑子喜色连连的闯进来，还未进门就大喊：“皇上，太后，奴才给诸位报喜啦，陕西八百里加急密信，说是酉时已降大雨。”

这一屋子的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顷刻间脸上都露出欢喜无限的神情来，纷纷跪下给皇上和太后道喜。

彼刻朱厚照看起来自是神采飞扬，但只有服侍皇上多年，深得皇上心意的刘瑾能看出他深深眸色下的担忧。

外面的雨，是越下越大了。

他多年来深知帝王之意，此刻焉有不讨好表现的道理？只见刘瑾上前一步，冲着太后便磕头：“还是太后娘娘调教的好，夏淑女在您宫里不过数日，已经沾染太后娘娘不少福泽，祈雨半日，陕西便得大雨倾盆，太后娘娘真是福泽深厚，实为大明之福啊。”

他这一提醒，太后便立时想起，夏玲珑已经在御花园跪了有一整天，淋雨也有多半天了，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她想要叫云锦几个将其传回，思忖一下，又转身笑道：“皇儿，你看夏淑女该怎生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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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因祸得福（十三）

太后说完便笑眯眯地望着皇上，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旁边皇后越来越黑沉的脸色。

原来这宫里的规矩极是严格的，若是正规的传唤人，叫宫女有叫宫女的规矩，叫妃嫔有叫妃嫔的规矩，若是等级最末等的淑女，打发一个小太监去叫便可，若再升一级美人，便可有一太监，一宫女同去，为的是方便服侍。若是更高的位份，服侍的人更加多一些，声势更加浩大一些。

皇上自然也明白这个意思，他脸上的表情难得的神采奕奕：“能够主动祈雨，不可谓不心诚，能够祈得雨降，不可谓福泽不深厚，前阵子她冒死救先帝牌位，朕还以为只是偶然，现在想来，夏玲珑一直都是忠孝福厚之人，我看就封为昭仪吧！”

夏玲珑从昏睡中醒来，只见自己已经身在沉雨阁了。

云锦见夏玲珑醒来，不禁喜极而泣：“娘娘您终于醒来，太医来看过您，说你巳时便会醒来，可您直昏到了午时还没醒转，可把奴婢给吓坏了。”

夏玲珑愣愣地看一会儿墙壁，过半响才明白，昨夜的一切都已经过去，昨夜的狂风暴雨，昨夜跪在地上的疼痛，还有那暖如朝阳的温柔，美如新玉的男子。

云锦边扶夏玲珑下床，边说道：“一定是因为娘娘您身体太虚弱了，才会昏睡到这时候，太后赐了血燕窝，奴婢这就给你端来。”

夏玲珑在心里默默想，不是因为身子虚，而是因为心太冷，自来了这宫里边，子青的背叛，皇后的仇恨，太后的利用，只让她觉得冰般的冷，昨夜虽然身体受罪，却有着朋友们的关心，更有着兴王的情意，自己只怕是潜意识里觉得温暖幸福，而不愿意从美梦中醒来罢了。

夏玲珑摆摆手，说道：“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倒是既然醒晚了，太后那边多少会有点着急，我还是先去拜谢吧。”

只听旁边的云华诧异问道：“早先我在琳嫔宫里的时候，就听娘娘您女诸葛的名字名动后宫，今日一见才知娘娘果然名不虚传。”

云锦也喜滋滋道：“可不是嘛，昨日皇上在太后宫里用膳，才用到一半就有喜报传来，说陕西降大雨了。听钦天监的张斌说，这雨会连续好几天呢，陕西大旱会缓解不少。这功劳都是祈雨之人导致星象变化所致，皇上昨日就封了您为昭仪，后来太后又听到这个消息，更加赏了不少呢。

夏玲珑一笑，吴贵妃的计策本来就带有赌博的成分，既然自己能安然回来，一定是老天庇护，而既然有了求雨成功这么大的功劳，那别说之前的惩罚要取消，奖赏自然也不会少。

彼刻云锦伺候夏玲珑梳洗过，便打开首饰盒要帮夏玲珑装扮。

夏玲珑看一眼，便说道：“这只有两支梅花样式的金钗，你去库房了再寻出两支来，我喜欢这个样式，——也马上就用得着。”

只见云锦听了，禁不住捂住嘴：“娘娘，你昨晚真的是昏过去了吗，莫不是化作一股风跟着去太后寝宫看热闹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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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晋封（一）

看到云锦惊讶的样子，夏玲珑只是一笑。

六品及以上的妃嫔才可以佩戴四支金钗，七八品的嫔妃仅可佩戴两支，太后如此忌惮皇后手下的灵舞和灵秀两人，必不会让她落了这二人之下。

云华也捂着嘴：“娘娘您怎生知道皇上封了您为昭仪呢？一个时辰前太后跟前的小七子才悄悄告诉我，让我们先有个准备。云锦和我商量，您刚醒来，情绪不宜太过激动，打算梳洗完用完膳后再告诉娘娘呢。”

夏玲珑收拾妥当，赶到太后屋里时，已经将近末时，太后已经小睡后起来。周围围了皇后，吴贵妃，沈妃都几个有身份的妃子，正围着太后说笑。

夏玲珑一一行了礼，太后忙命令起来，笑着道：“你是个好孩子，可别嫉恨我这个老太婆昨日的惩罚。”

别说太后那一罚里存了提醒，便就是蓄意惩罚，夏玲珑也只有跪下谢恩的份。

“玲珑这孩子啊，就是听话，跟我皇儿一样，一片孝心，也必定是福泽深厚的。”太后嘴里夸着夏玲珑，眼睛却只瞟着其余几个妃子，显然这些话是说过她们几个听的。

只见几个位份较高的妃子神色各异，吴贵妃淡淡笑着，她一直和太后不在一条路上，无论是吴家出事前还是出事后，两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沈妃只是谄媚的笑着，她家世低危，学识做人都不讨太后欢喜，只能处处陪着小心。唯有皇后听了，脸色顿时黑沉一片，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隐隐露出阴沉之色来。

夏玲珑即便是晋了位份，也不过只是个小小昭仪，如何可以成为太后嘴里和皇上相提并论的人，这样的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皇后夏琉璃早就将这人千刀万剐了，可偏偏这人是太后，是皇后仰了这么多年鼻息的主子，彼刻她只能露出佩服的表情，笑道：“是了，臣妾们都应该像夏玲珑夏淑女学习，学习她一片孝心，满心智慧。”

她将“智慧”二字说的咬牙切齿，然后转脸对夏玲珑笑道：“哦，不对，不是夏淑女了，如今太后抬了你的位份了，从今儿开始，你就是夏昭仪了。”

说到这，皇后微微顿了一下，她留神看夏玲珑的神情，听到她说此话，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来，心里不由诧异，当初夏玲珑能被自己牢牢掌控，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她们的同族姐妹情谊，另一方面，也和自己信誓旦旦要将她引荐给皇上有关，夏玲珑喜欢皇上，在宫里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虽然自己一直没有履行诺言，可夏玲珑未尝不是心存幻想。

但她依然一字一顿地把余下的话说完：“哎，灵秀和灵舞虽说封的是美人，可皇上当时亲自派刘公公颁发的旨意，还赏了好多东西，如今玲珑晋封，皇上居然都不肯过来。”

彼刻吴贵妃奇怪地看了皇后一眼。她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内心却波涛汹涌。

原来皇后娘娘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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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晋封（二）

之前，她们都认为夏玲珑只不过是个小角色，虽然有些聪颖智慧，可在这宫里，若非是皇上的宠妃，再聪明也不过是给她人做嫁衣裳。再后来，出了夏珍珠的事，皇上一提起她就咬牙切齿，自然让人觉得他非常嫌弃夏玲珑，直到夏玲珑被皇后用拙略的计策陷害，皇上看似护着自己，实则救了夏玲珑一命后，她才隐隐觉得，这夏玲珑在皇上心里，并不那么简单。

可是就连聪慧通透如她，也并不知道，夏玲珑如今在皇上心里，已经不简单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昨日，她刚刚听手下的宫女汇报完夏玲珑的事，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送些点心之类，更好地笼络夏玲珑，表现出自己的姐妹情谊。却不想皇上旁边的刘公公过来，言辞隐晦地说了些求雨的事。她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刘公公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她熟知皇帝心意，不过寥寥几语，便已明白皇帝是要借自己的手去救夏玲珑。若是以往，她还会嫉妒，会吃醋，可如今，她只能欣然从命，无论是皇帝那一丝半点的喜爱，还是夏玲珑那虚妄的姐妹情谊，都是她和弟弟以后生存的依靠和资本。

再后来，她去给皇上送参汤，其实本意不过是要隐晦地告知皇上，自己已将刘公公交代的事情办好，却不想正碰见了不知好歹也要东施效颦求雨的秀美人身边的太监小明子。她不过随意塞了几句，却见皇上虽面上没显露出来，却显见的愉快起来——她得皇帝恩宠多年，又性子聪慧，自然分辨得出皇帝真正的喜怒。

那时那刻她才真正心惊，她心里忽然明白，陕西这大雨，是下也得下，不下皇上也有的是办法让它下。而夏玲珑的地位，是越发撼动不得了。

彼刻，只听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皇后不必替玲珑妹妹担心，说句僭越的话，皇上的性子最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他越是心里看重谁，面上才不会对人上心呢。”

皇后恨恨地看着她，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想之前她决定对夏玲珑下手，导火索也是因为夏玲珑和吴贵妃越走越近，有勾搭成奸的趋势，不想如今果然两人已经结成联盟，这对自己是大大不利了。

只见皇后紧紧握住拳头，手心都几乎被自己修长的凤甲扎出血来，面上却还笑着道：“哎，反正皇上心里想着的人也不会是我，也不怕妹妹们笑话，皇上如今连初一和十五也不大来了——不过，我倒是听说陕西大旱灾情解除，皇上一时心情愉悦，整个下午都在秀美人那里观舞呢。对了，还赏了好多珠宝首饰，这皇上可也是疏忽了，夏妹妹如今晋了位份，也不知道这配身份的首饰够也不够呢。”

这宫里面，步步惊心，罚呢，不代表是嫌恨，奖呢，却更不代表是恩宠。吴贵妃嘲笑地看了眼皇后，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要放弃皇后这枚棋子了，她这般愚笨，看不清形势，根本就是扶也扶不起的阿斗嘛。吴贵妃也笑道：“玲珑妹妹的首饰自然是够的，不过我们做姐姐的也不能不表表心意。”

吴贵妃上前几步，将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亲自戴在夏玲珑的手腕上：“姐姐随身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是前些日子皇上赏的，姐姐就借花献佛了，妹妹可别嫌弃。”

宫里的规矩，位份较高的妃子间谈话，她一个低级别的宫妃插话是不合规矩的，因此刚才自己虽然一直对吴贵妃心存感激，却不能上前护言。

而彼时彼刻，接过这个镯子……夏玲珑刚才满心的暖意却忽然涌起了一阵寒凉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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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选秀（一）

夏玲珑心中颤抖，脸上却笑得感恩戴德，姐妹情深。

这边沈妃也少不得嘱咐宫女送了件玉佩，皇后咬住牙，看看太后脸色，吩咐自己的侍女珍玉道：“将我那最好的玉簪子挑出个来，送给夏昭仪做贺礼吧！”

太后这才脸色和缓了些，只见她威严地笑道：“这玲珑晋封，皇上虽然不来，可心里也是重视的，我本要亲自宣布，既然皇后提前替我说了，我也只例行赏赐罢了。”

说是例行赏赐，眼见那一排宫女端出来的奇珍异宝比太后之前每次打赏自己的都要多，皇后只觉得心中郁闷之气越升越浓，却没办法发泄。

太后看出了皇后的忿恨，依旧笑吟吟道：“我皇儿去秀美人，舞美人那里乐乐也好，一则前几****为陕西的事几夜没睡好，哀家真怕他伤着身子。二则宫里的妃嫔也实在是太少了些，难得有灵秀，灵舞这样调教比较好的妃子，可是皇后毕竟也力量微薄，总不至于把自己的侍婢都送去伺候皇上吧，哀家已经决定了，一个月后，全国大选秀女，务必给皇儿多选出几个可心的人来，也好延续我朱家血脉。”

此刻皇后已经不去在乎太后话语里的嘲讽，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太后，这还不到三年大选的时间……”

太后笑道：“皇上登基后，才大选过一次，目前皇上身边竟连一子半女都没有，我这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能含饴弄孙，这样的苦楚，你们也是不能体会的啊。”

皇上本就是个风流不受拘束的性子，身边宠爱的妃嫔不断，这屋里的几位妃嫔，都是熬了许久，各有各的神通，才能有如今的地位，这一大选，必然又有一批如花如玉的姑娘来和她们争夺恩宠，这选秀的事情，可不止危害到了皇后的地位，对宫里所有的嫔妃都是大大的不利。

沈妃如今也慌忙站起身来，说道：“如今陕西刚刚大旱过后，皇上刚命了开仓赈灾，这选秀一事实极为隆重的，怕又是要耗费不少，只恐这朝中大臣们也不大乐意。”

太后向来瞧不起出身微贱的沈妃，如今也不大正眼看她，嘴角只是微微含笑：“这个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其实这主意原本就是兴王的主意，他说宫中皇恩最近雨露失调，雨露失调也就是大旱了，宫里的大旱必会影响天下的大旱。这选秀，也是在替万民造福呢。”

兴王是皇上的堂弟，近一年来，皇上非常喜爱他，常常一同商议国家大事，一同骑马玩乐，完全不似之前的皇帝，对各地亲王忌惮的很。兴王如今可算是皇帝的第一宠臣了。那么兴王的意见，自是代表了众大臣的意见了。

这慈宁宫里，稍稍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不敢再有异议，半响过后，皇后笑着抬头道：“还是太后想得深远，那臣妾就先告辞，去准备选秀事宜了。”

从安排候选名单，到准备秀女宫殿等等诸项事宜，一个月显然是很紧张的。皇后心道，既然自己无法劝阻选秀，那么早作准备，选一些可以控制在自己手心里的人，多少也可挽回一些局势。

只可惜，太后怎么会如了她的意？只听皇后话音刚落，太后便笑道：“是了，一个月时间是有点紧，你一个人也太忙碌了，我看吴贵妃近日身体也大好了，她又是最知皇上心意的，不如让吴贵妃和你一同主持协助这件事吧！”

吴贵妃赶紧盈盈行礼。她自是明白太后的意思，大部分的秀女，纵然是天姿国色，刚入得宫来，都似还未长满羽毛的雏鸟，这时候，谁负责选秀，就相当于有了新一届秀女最大的控制权，可是她和太后素来没有什么交集，这一抬举，自然是因了自己最近和夏玲珑的姐妹情分。

她既然参透了太后的意思，哪能不顺着意思奉承的呢，只听吴贵妃牵住夏玲珑的手，笑道：“我虽大好了，可毕竟还是个愚笨的，比不上玲珑妹妹聪明伶俐，不如就让夏昭仪一同来帮忙吧！”

原以为这句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太后必会笑容满面地一口应承下来，却不想太后听了，竟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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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选秀（二）

这一摇头，可把吴贵妃的心给摇糊涂了。

选秀是大事，一品及以上的妃子才可以当起掌管选秀大事的重任，太后心里爱重夏玲珑，又想着借着选几名伶俐听话的妃子来培植自己在宫中的势力，打击如今灵秀，灵舞的风头，可昭仪不够格，这才先拉出自己这个贵妃来，难不成提出让夏玲珑辅助自己选秀，是揣摩错太后的心意了吗？

她疑惑地望着太后，又望望夏玲珑，只见夏玲珑冲她轻轻摇摇头，显是也不知太后是何用意。

太后好像是不愿意深说，眸子里有一瞬间的躲闪，然后冲夏玲珑笑道：“你这孩子是最聪明的，哀家还留着有大用呢，哀家也有好长时间没做新首饰和新衣服了，选秀大典上，少不了要用些新奇美丽的首饰和衣服，让那些新人们知道皇家的威仪。你给哀家梳的那个灵蛇髻实在是巧夺天工，哀家今天就把这监造新衣和新首饰的重任，都交给你了。”

听到这里，皇后也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给太后监造衣服和首饰，本不是什么重要的活计，做好了是应当应分的，做不好就免不得要受责罚，可比不上选秀这样的大事，或得权势，或得钱财。

彼刻她一心想着要在选秀这件大事上夺得先机，压倒吴贵妃，也不再和太后争辩，匆匆便告退了。

剩下几人在太后屋里又谈笑一会儿，见太后脸现疲惫之色，便都十分有眼力的告退了。

待走到慈宁宫门口，见沈妃已经走远，吴贵妃轻轻牵住夏玲珑的手：“妹妹，你如今否极泰来，姐姐心里可真是高兴。”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动，但见吴贵妃脸上是一片真诚之色，也便回握住她的手：“还亏了姐姐的好计谋，我才化险为夷。玲珑定会牢记这份情谊，无论姐姐之后怎样，做出什么事情，玲珑都会还回这一份情谊。”

夏玲珑说话虽偶尔严肃些，但一向是平和的，这句话突然加重了语气，隐隐有冷凝肃杀的威胁试探之意。但是吴贵妃却因为刚掌了选秀的大权，正在兴头上，竟一时没听出来，她笑着道：“我们既已成了姐妹，还分什么你我？你的荣耀就是姐姐的荣耀。”

见四周没有闲杂人等，她轻轻附在夏玲珑的耳边道：“虽然皇上没有亲自给你贺礼，但是我听说……皇上今夜会翻你的牌子呢，妹妹记得不，皇上最喜欢你穿紫色的衣服，姐姐送你那匹紫百花龙锦，不知妹妹可做了衣服没？若是人手不够，姐姐可以派人代做，而且姐姐身边也有不少懂事的好嬷嬷，若妹妹不嫌弃，姐姐可送几个可心的去伺候妹妹。”

这懂事的嬷嬷，便是指得深通闺房之乐的嬷嬷了。妃子们除了在容貌上争奇斗艳，为了留住皇上的心，闺房之事也少不得下点功夫。

此时夏玲珑早已神色如常，她脸上露出羞涩之意：“姐姐真是的，老拿我开玩笑，姐姐送的紫百花龙锦，妹妹早就安排人连夜赶着做好了，只是还没机会穿给姐姐看呢。”

夏玲珑笑一下，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转了转，诚挚道：“你放心，姐姐送的龙锦和这金镯子，玲珑会天天穿着戴着呢，就当是姐姐在玲珑身边一样。”

吴贵妃满意地笑了笑，才和夏玲珑依依不舍地告辞。

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夏玲珑只觉得背上的冷汗总算不再冒了，只余下这心里的寒意，一阵一阵涌了出来。

彼刻，伺候在她身边的云锦看到夏玲珑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以为是雨中下跪多时，夏玲珑的身子一时缓不过来，慌忙扶住她问道：“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奴婢这就请太医去。”

夏玲珑轻轻点了点头。

云华也急急道：“娘娘，我看就请何太医吧，您大概是昨夜受了风寒湿气，何太医治疗女子虚症是最拿手的。”

夏玲珑嘴角浮起一抹戚戚的笑意，转瞬即逝后，她一字一顿道：“不，太医要请，不过请的要是擅长分辨毒性的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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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毒镯子

因为常在太后身边侍奉，夏玲珑现在对宫里面的太医也颇有了点了解，哪位太医最擅长什么，哪位太医忠于太后，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她知道地一清二楚。

这位张太医，擅长识别各种毒物，平日太后的用膳少不了他来监督一番，因了他的儿子娶了太后家族的一位侄女，因此对太后忠心耿耿。

云华虽然不知夏玲珑为何有此指示，但还是很快去请了张太医回来。

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张太医走进沉雨阁，只见一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容貌虽算的上是清丽，可在这美女如云的皇宫中，也算不得特别出色，只是她那一双眼睛，沉静中仿佛闪着万千芳华，熠熠生辉，饶是见惯了宫中美女的张太医也忍不住失了下神。

因为常在太后宫中走动，他自是知道这位刚进了位份的夏昭仪的，她如今是太后特别看重的人，这张太医自然是百般恭敬，他的品级是三品，按理不用给夏玲珑行大礼的，但还是很郑重地对夏玲珑行礼后方才问道：“夏昭仪是哪里不舒服？可否冒犯让微臣来把下脉？”

夏玲珑摇摇头，只看了下早就从手下拿下来的金镯子，对张太医说道：“久闻张太医识毒的本领，这次来是想让张太医来看看这对金镯子，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

张太医拿过镯子，反复观察，嗅看半天，又吩咐跟来的小徒弟用各种药水实验良久，方才斟酌说道：“这应该不是纯金的手镯，金子里面应该含有水银。”

自己虽然化学学的不好，但是水银是剧毒自己却是知道的。

只见夏玲珑的脸色越发苍白，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信任过的人只有子青和吴焉儿，然后她们一个背叛自己，一个在背后算计自己，竟然都是想要自己死于非命。

她的手心越来越凉，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她摆手道：“云锦，把那匹紫百花龙锦也拿给张太医看看。”

张太医这次很快做出结论，对夏玲珑自信说道：“这匹云锦里面放了麝香。”

云锦奇道：“麝香我亦是见过的，可这匹紫百花龙锦明明嗅起来是玫瑰花香的味道啊。”

一般的布料在保存时都用配以香料，以期布料更加好闻。但放的都是玫瑰，桂花，牡丹这样的花料。

张太医说道：“姑娘们常闻花香，自是看不出异常，而老臣是常闻药味的，这麝香味虽然被浓重的玫瑰花香遮盖着，我却是一闻便知道。”见夏玲珑脸色不好，张太医试探着说道：“夏昭仪，这水银和麝香用量都不是很足，倒不像是要害人性命，倒像是……”

夏玲珑微笑着说道：“倒像是要害我永远不能怀孕，永远不能孕育子嗣。”

张太医不再说话，这位夏娘娘果然如传说般的冰雪聪明，想来什么都不用他多说。果然只见夏玲珑道：“云锦，张太医此行辛苦了，你去拿十两黄金过来，算是张太医的辛苦费了。”

她又瞥一眼张太医，嘴角微微含笑道：“此事还望太医守口如瓶，便是太后也不要去叨扰，太后最近烦心事太多，若是听了，又要为玲珑忧心一阵。

这夏娘娘虽然只是一名昭仪，可出手却是大方，再说这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多了，如此平常小事，他自是愿意听从事主的吩咐。

这张太医自是拿了赏赐，欣喜地走出沉雨阁不久，只见德文黑沉着一张脸走进来，脸上显是沮丧至极。

他见了夏玲珑便跪下说道：“奴才刚才在刘公公那得到消息，今夜皇上……翻了秀美人的牌子呢！就……就不来咱们沉雨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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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默望

听了这句话，全屋子的人，心情似乎都低落了下来。

便连一向不注意此的夏玲珑，也微微略有些失落的神态。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这次晋封能得到皇帝的盛宠，可毕竟因了吴贵妃的那句话，她心里边也多少起了点念想。

不过相比起别人来，她算是受到冲击最少的，只因她的心里，始终存在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兴王，兴王，虽然我什么都不敢问，可是你向太后进言要选秀，又是不是为了帮太后，为了帮我呢？

只见云锦气鼓鼓地走上前说道：“娘娘，我看这吴贵妃有着害您的心思，这皇上今晚来沉雨阁的消息，怕不是她编出来骗咱们的吧。”

夏玲珑轻轻摇头：“那倒不是，与其说她想害我，倒不如说她要利用我，若是皇上今晚来这，其实是合了她的心意，这事她用不着骗我，应当是皇上身边的人无意间透露出来的。”

见桌上还摆着金镯子和紫百花龙锦。她吩咐道：“云华，你去把这匹布用火烧了，不要留一丝痕迹。”又命令德文道：“你是可以在宫外走动的，今夜连夜出宫，按这金镯子的样式，连夜打造个一模一样的。”

云锦奇道：“娘娘，我真是越来越佩服您了，这镯子看起来非常精巧，吴贵妃又一直对您特别好，您是怎么看出来问题的呢？”

想她在21世纪作为知名化妆师，摸过多少的名贵首饰，对首饰的斤俩一摸便知，对金子的成色就像张太医对麝香一般敏感，这皇家的东西，若摸着分量不足，倒并不似21世纪的商业社会，是因了商家的投机取巧，节省原料，必是里面镂空藏了什么东西。

这还不足以使得夏玲珑怀疑吴贵妃，毕竟她连续两次都做了夏玲珑的救命恩人。可是夏玲珑明明记得上次吴贵妃说道自己为了给弟弟祈福，不佩戴贵重饰物，而今为了给她升为昭仪做贺礼，竟然从手上拿下了金镯子。

夏玲珑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举动一则为了显示她对夏玲珑与众不同，二则也是因了她本人是个疑心的，直觉上夏玲珑会不去怀疑她随身带着的物品。这水银藏在金子内部，戴个一时半刻并不要紧，时间久了，便会损伤女子气脉，导致不孕。

可吴焉儿却忘了，夏玲珑记忆力最好，又因为对吴贵妃上了心，真正将她做姐妹看，怜惜她一片爱弟之心，平常只要知道吴贵妃在的场合，自己都要特意去了首饰。

吴贵妃此举，可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彼刻夏玲珑没有多加解释，只说道：“我为太后梳妆打扮多了，这金子是实诚还是镂空，我一摸便知道。”

她又静静地思索半天，方轻轻对身边最为信任的云华云锦说道：“你们最近留心咸福宫的一举一动，尤其注意和吴焉儿最近月信有关的消息。”

云华云锦不知何意，但依然点头称是。

只见夏玲珑的脸色苍白，却不愿她们上前服侍，命令她们退下，然后又叮嘱一句：“千万不可露出半点风声，我还要和吴贵妃，好好做姐妹呢！”

已经是快要到夏天了，可是这宫里，真是寒冷啊。

以为自己有好姐妹，却也不过又是一场空。

因为心中抑郁，夏玲珑不禁又拿起了毛笔，开始继续写自己和林蓝的故事，这一次，故事中又加入了和闺蜜王萌的事情。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降临，夏玲珑仍然忘情而认真地写着，浑然不知自己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也不出声，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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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火样暧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玲珑只觉得肚子有点饿，看了一下外面的天，天色已经黑透，正奇怪为什么云华没叫自己用膳。

转身一看，只吓得自己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英俊却浓眉紧皱的男人，一身金黄的锦袍，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火一般绚烂的光芒，更加映衬的他面无表情，阴冷异常。

夏玲珑慌忙退后一步，跪下行礼，说道：“皇上，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您今晚翻了秀美人的牌子吗？”

朱厚照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这个问题，在踏入沉雨阁之前，刘瑾也问过他。今夜是刘瑾亲自呈上的牌子，呈上牌子时，见他选了秀美人，刘瑾便有一丝的不解，主子这几天的忧心，一半是为了陕西大旱，也有一半是为了夏玲珑，这他都是知晓的，如今雨过天晴，主子竟然不去看一看她，实在出乎刘瑾公公的意料。但彼时刘瑾没敢多嘴。

直到皇上忙完政务，踏步到妃嫔寝宫时，刘瑾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去秀美人所居住的延禧宫，而是向着夏玲珑所居住的沉雨阁走去，他慌忙上前进言：“皇上皇上，这每日翻牌子是都有记录的，您去沉雨阁，可是坏了规矩。”

朱厚照只一瞪眼：“坏了什么规矩，朕今夜就是去了延禧宫秀美人的玉珍阁，朕知道你有的是办法赌住她的嘴！”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沉雨阁里。

眼尖的云锦看到这锦绣黄袍，刚要跪拜通报，朱厚照却摇摇头，示意她们不可说话，不要惊扰，自己静静走进内殿，见夏玲珑正在写字，那安宁静谧的气氛让他沉醉，居然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大一会儿。

彼时彼刻，看到夏玲珑惊慌失措的样子，听到她问自己为何来到这里，朱厚照只是笑，末了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你写的这故事，朕看了个大概，只是不知道这林蓝和傅笑晓做了朋友，之后是不是成亲了呢？”

夏玲珑只觉得冷汗都要流下来。

她闲着无聊记录的这些事，用的可都是简体字，因为想着婢女们识字的人少，而且就算被人看见也不会看懂这些现代字体，因此毫不遮掩。如今皇上竟然能看懂这大概的意思，着实让她心惊不已。

饶是她平常是个胆大不惧场的，此时也忍不住磕磕巴巴：“玲珑……玲珑这字……”

只听朱厚照难得温柔说道：“你这字写得深得朕意，朕总觉得我大明的字体略复杂了些，看书记事都有些麻烦，平日没事也想着将字体改进一些，你的一些字跟朕想的真是不谋而合。”

夏玲珑在心里狂叫：“皇上你要不要太先进啊，离繁体字改为简体字还有四五百年好不好！”

可面上自然不敢显露出来，她含糊说道：“傅笑晓后来出了事，没能和林蓝成亲。”见云锦云华都不在，她便起身倒了一杯茶，端给皇上。

因写了一下午的字，手上没有力气，再加上被这聪明绝顶的皇帝识破一些秘密，心中忐忑，竟然拿捏不稳，手一抖，几滴茶洒落，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虽然不过是几滴茶，还是洒在了自己的手上，可这也算是御前失仪，夏玲珑一惊，赶紧放下茶，想要跪下谢罪。

可下一秒，这辈子她也没见过的暧昧场景发生了！她只觉得浑身都如碳般烧了起来。这被烫到的手指，竟然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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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定情手串

那茶水洒在了自己娇嫩的手指上。

而下一秒，皇上竟然毫不犹豫的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里，轻轻吮吸起来。

彼时彼刻，夏玲珑只觉得自己心脏就要跳出来，而脸像是置于了炭火之上，滚烫不已，这短短几十秒，自己仿似过了一年半载。而皇上却神色不变，将她的手放下后，竟然轻而温柔地说道：“我母亲，当年在我烫着手时，也常常这样对我，说也奇怪，很快就不觉得烫了呢。玲珑你现在觉得如何呢？”

夏玲珑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如蚊子叫般说道：“是，玲珑也觉得不烫了。”那当然了，此刻自己全身上下都烧透了，哪里都比手指要烫！

不过即使是在这种尴尬时刻，夏玲珑依然敏锐地听出了问题，皇上居然说“母亲”，而没有称母后，而似张太后这般高贵典雅的贵妇，难道也曾经因为爱子，做出过把儿子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的举止吗？

她自然没敢多问，只垂首站立在那里，见皇上又伸手过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但立刻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因为皇帝的手，根本不是伸向她，而是伸向桌子上的纸张。也就是自己写的那些故事。幸亏自己用的都是傅笑晓和林蓝的名字，写的也都是那21世纪的往事，即便这皇帝能看懂，也无法窥探出她什么秘密。

而彼刻，朱厚照似乎是看出了夏玲珑刚才的小心思，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朕是谁？是那市井之间的泼皮无赖吗？难不成我堂堂大明最尊贵的男人会强迫你不成？”

这皇帝，除了聪明，阴沉，狡猾之外，还有一项夏玲珑不得不服的本事，他可真是直接！

夏玲珑暗暗敛了下心神，说道：“皇上自然是最尊贵的男儿，可玲珑，玲珑也并非那下贱女子，若是皇上想要和我在一起，请不要是为了给珍珠报仇，是，这后宫女子谁不愿皇帝的恩宠，玲珑也求之不得，可是玲珑想要在皇上面前做夏玲珑，不是复仇的工具。”

“复仇的工具……你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莫不是那大火真的烧坏了你的部分记忆。”只见烛光下，朱厚照喃喃道，他的脸色忽冷忽热，突变了几次。

“你认为朕是想要抬举你，然后再让你重重摔下，来报复你害死珍珠的仇恨？”朱厚照冷冷问道。

说实话，若是皇帝对自己不理不睬，夏玲珑反倒觉得安心点，突然起来的爱护，她不能不想到这一点。

“难道皇上不是吗？”夏玲珑鼓起勇气，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对皇后，珍珠和皇上之间的前尘往事一无所知，全靠的是周围人的口风，夏玲珑深爱皇上，却不得宠爱，又克死了皇上宠妃夏珍珠，这皇上不处心积虑地赐死自己也就罢了，还……温情脉脉地给自己吮吸手指……，让夏玲珑只能想到“先把你捧起来，再把你摔下去”这个现代言情小说里的整人必杀技了。

“也罢了，”皇上悠悠道，“你一直对别的事情聪慧异常，对这件事上却最是愚笨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失落。不过很快掩盖了自己的失态，而是笑着把手上的佛珠串拿下来，轻轻戴在了夏玲珑的手上。

彼刻的夏玲珑，还不知道这手串，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皇上手上，她还不知道，这串手串，将来差点害自己下了地狱。

她只是默默且有点庆幸地想，自己终于有理由不戴吴贵妃送的金镯子了，吴贵妃是个精明的人，那仿造的再好，也怕她有朝一日会看出端倪来。如今皇上御赐了手串，自然是要戴皇上的了。

不过，她的理智还是清醒的。跪下谢恩后忐忑问道：“皇上，玲珑这一晚上，屡次冒犯皇上，却为何不罚反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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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真玲珑

朱厚照笑道：“哦，我原以为夏昭仪你聪明绝顶，早已猜透朕的每一个心思了呢。你想要让朕看见的是一个真的夏玲珑，朕未尝想的不是看到一个真正的夏玲珑。”

夏玲珑怔怔一会儿，想到兴王曾提醒自己的那个“真”字，前些日子自己不过是以本色的衣装去见皇上，就已经见他龙颜大悦，而此时此刻，自己这胆大妄为的话，岂不是另一种真呢？

只在这宫中几个月，夏玲珑多少也吃了些教训，这宫中的人，哪有不带假面具，美色和权势的，且随处都是，唯有一个“真”字，比千金都难得。

想到这，她忽然明白些皇上的心意，也对，他应该是讨厌夏玲珑的，可是现在的夏玲珑，因为身上有了点真实的脾性，所以会多少受到他的侧目和欣赏吧。

这个想法让她安心了不少。

待到皇上问她：“你可知太后让你监管首饰和衣服，而不让你去参与选秀的用意？”

夏玲珑便已经神色如常，侃侃而谈：“是太后念我孤苦，监管制造首饰和衣服，看起来是小事，不讨好，不体面的差事，可实际上，司珍，司设，司制，司膳四方的女官们都要听从我的调遣，这四方的女官看起来虽没有权势，可她们常年和各宫各妃嫔打交道，各宫都熟稔，太后这是要保护玲珑，不受那些莫测小人的伤害呢！”

当然，彼刻夏玲珑只知其一，后面的玄机她慢慢才能知晓。

然虽只是这几句，已经足够让皇上放下心来，他用赞许的目光望着她：“你总是这样，聪慧而善解人意，庞大的局势和细微的心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朕以为你已经足够强大保护自己了呢，可是朕却忘了，你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宫里那么大，陷阱那么多，你总有防不了的时候。”

皇上越说脸色越是凄迷，语调也渐渐低沉：“那大火的事情，朕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朕保证，以后任何危险，朕都要挡在你的前面！”

夏玲珑只愣在那里，前日兴王还表示自已一直会在自己身后，这份到底是不是情自己还没弄清楚呢，又跑来一个想要一直在自己前面保护自己的，皇上你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还没等夏玲珑反应过来，皇帝的手已经轻轻伸过来，慢慢抚上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想到自己的身份，又只能忍住了。再抬头看一眼皇上那充满****的眼睛，只觉得脑袋上布满了道道黑线，难道今天是真的要侍寝了吗？

但是皇上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很快放下手，只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夏玲珑，一字一句道：“朕会等你，等你的心。”

因了皇上的吩咐，整个沉雨阁的宫女和太监们一晚上都没人赶来打扰，两人时而说几句诗句，时而说几句家常，竟似知己谈天一般，夏玲珑不禁在脑子里爆出了一个现代词汇，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知己和蓝颜知己。

她刚在雨中跪了那么久，体力还未完全恢复，不知何时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朦朦胧胧中，她感觉有人把她轻轻抱到床上，在她耳边温柔说道：“父皇也是个痴情的人，可是却没能保护好他最爱的女人，你放心，朕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夏玲珑只在睡梦中笑出声来，是谁？如此温柔的声音？是你吗，兴王，是你悄悄来到了我的梦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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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御花园跋扈女（一）

夏玲珑一大早起来，皇帝早已没了身影。

云锦和云秀都在旁边侍奉着，脸色都红红的，夏玲珑一想，怕是这丫头们想歪了，但她也不去刻意纠正。反正在这个封建社会，男女共处一室，是没人相信自己的清白的。

而其实，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宫里，清白又有什么用，皇上的恩宠才是最管用的。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问道：“吴贵妃月信的事儿，你们有消息了吗？”

要打听这事其实并不难。

云锦上前说道：“奴婢怕惊动吴贵妃，便没有直接向吴贵妃宫里的人打听，只是问了司设房下的一名章掌珍，问她最近咸福宫里的用度，也是巧了，这章掌珍也正好奇呢，这吴贵妃宫里的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恰好有个新来的女史把份例弄错了，没给咸福宫送去一等的卫生带，以为吴贵妃一定会派人来责怪，结果战战兢兢过了几天，咸福宫那边根本就没有动静。所以奴婢觉得……”

这司设房如今都听命于夏玲珑，自然是不敢对云锦说谎，夏玲珑微微笑道：“所以你觉得，她最近根本就没用这些东西，她根本就没来月信！”

“啊？！”云华惊讶道：“那她就是怀孕了？”

随即恨恨说道：“她怀孕了就保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外人知道，放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妨碍我们娘娘怀孕，这心思也太狠毒了！”

夏玲珑轻轻转转手腕上的镯子道：“因为只有我不怀孕，才能把她的孩子视为己出。看在这个孩子的面上，才能看护她的家族，她唯一的幸存的弟弟。”

这云锦和云华也属于比较伶俐的，但看问题也只能看出一步，但夏玲珑聪明绝顶，已经看出了十步之远。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虽有害自己的心思，到底也是因为亲情，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一脸茫然的云锦和云华说道：“这些事情你们都不许乱提，我自会提防她，但是如今此刻，你们都要把她当做我的好姐妹来看！”

众人应下不提。

在宫里所有人看来，吴贵妃和夏玲珑确实是好姐妹无疑了。这吴贵妃每日陪着皇后准备选秀的大事，可必定还要抽空来看看夏玲珑。而夏玲珑每日要接受司设，司珍，司制，司膳的朝拜，听她们汇报选秀当日的太后衣饰的进展。自己也要不断想着新奇的主意，可谓费心费神。可也坚持要抽出时间，和吴贵妃会面。每次见贵妃前，还特意要穿上紫百花龙锦制成的衣服，或凤尾裙，或袄衫云肩，显得格外亲厚。

夏日已经不知不觉来临了。沉雨阁有些闷热，这日两人便携了手来到御花园，这里树荫多，又有许多稀奇的植物，让人心里的浮躁慢慢散去了。

两人还没坐稳，就只见不远处一片喧闹之音，竟见一排宫人打着宫伞浩浩荡荡走过来。待到走的近了，竟然是秀美人和延禧宫的主位琳贵嫔娘娘。

饶是见惯了这秀美人嚣张跋扈的样子，彼时彼刻，夏玲珑和吴焉儿还是忍不住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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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御花园跋扈女（二）

原来宫中的条例，从六品的美人出行，后面最多只能有八个随行侍女，而从二品的贵嫔，随行侍女可达20个之多。

彼刻夏玲珑定神略微数了一下，琳贵嫔是个小心谨慎不奢华的人，随行不过七八个侍女而已，倒是秀美人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不止二十个宫人。

皇后素来善妒的，又很是看重自己的权位，这些年来将宫中这些规矩执行得极为严苛，而这秀美人，显然是根本不在乎皇后的威严。彼刻吴贵妃轻轻附在夏玲珑耳边道：“这秀美人来者不善，她这阵势，像是皇后心腹中的心腹，妹妹也多忍耐些。”

夏玲珑点点头，不过她心里想道：如此奢华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等有朝一日，第一个不会轻饶她的，估计就是皇后了。这秀美人想来也成不了大气候。

这思忖着，琳贵嫔和秀美人已经到了眼前。

按着位份，琳贵嫔要向吴贵妃行礼，夏玲珑要向琳贵嫔行礼，而秀美人要向夏玲珑等三人行礼，各人都按照位份规规矩矩行了礼，偏偏秀美人最近受宠，心气变的极高，对着位份比自己高许多的吴贵妃和琳贵嫔，行礼还算规矩，对着宠爱不如自己，位份又只比自己高了一点的夏昭仪，则只是微微弯了下身便算完了。

云锦看不过，想要上前说几句，夏玲珑微笑制止住了。

不过秀美人显然不是想要息事宁人的主儿。

只见秀美人瞅了眼夏玲珑身上的紫色袄衫云肩，嘴角露出嘲讽来：“早听说皇上夸下夏昭仪穿紫色好看，我看也不过尔尔，尤其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寻常衣服，想来也是因为赏赐太少，没钱做新衣吧。”

她出身于皇后宫中的舞女，自然见识浅薄，哪里识得这珍贵的紫百花龙锦，而偏生又是个心气高的，审美素养不足，每日只爱捡着那鲜红嫩绿的衣服穿，夏玲珑看了看她身上所穿的鲜绿色窄袖背子，寻常年轻女子穿上这颜色自是无比娇艳，可秀美人因为常年练舞，小时候少不了日晒雨淋，肤色比常人要略黑一些，这样明艳的衣服颜色，反衬的她面色晦暗，没有神采。

即使到这个异世界时间不长，宫中又都传闻皇上喜欢艳色，可夏玲珑却敏锐的发觉，皇上身上虽然所穿的服侍华丽，可身上所佩戴的玉佩，扳指等物，却都是庄重典雅的颜色，想来他的内心，偏爱素净更多一些。

这个秀美人，是真的如同大家所说，皇上日日宠爱，日日翻牌子的大红人呢？还是皇上为了敷衍皇后，所出的障眼法呢？

不过无论如何，这后宫里，没脑子的人，都不会走得太长远就是了。

夏玲珑一笑，心下已经有了计较，转身冲秀美人平和笑道：“那是自然，我不过一个不得宠的昭仪，靠着份例过活着，哪比的上秀美人呢，皇后赏，皇上也赏，自然衣服首饰与众不同。”

果然，秀美人顿时觉得心中畅快起来，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让宫女打着扇子，一步步婀娜生姿地走到了一株盛开的淡粉色凤仙花旁，看起来竟是人比花娇。

这秀美人喜欢人奉承，身边的侍女自然都要讨她欢心，这一时之间，赞她衣服名贵的，赞她面容娇嫩的阿谀之声，此起彼伏。

连琳贵嫔也附和着说个不停。

却说一旁的吴贵妃可是瞧不惯了，虽然经过了之前的事情，这宫里各个闲杂人等，都不敢找她的麻烦，可是夏玲珑是她的好姐妹，侮辱夏玲珑的事情，她哪有不站出来的道理？

虽然夏玲珑屡次轻拽了她的衣袖，她都装作看不见，一心想要为夏玲珑出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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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宠爱转移大法（一）

只见吴贵妃故意不去看秀美人一眼，只朗声大声说道：“玲珑妹妹，咱们可不能站的太久了，皇上赐给你的手串，可是非常珍贵的，我听司珍房的女官说过，这名贵的手镯，一禁不起湿气，二禁不起热气，如今御花园这两样都占齐了，这还不算，还夹杂着阵阵马屁的臭气，妹妹，咱们还是快走吧，腌臜了咱俩也就算了，这玷污了皇上亲赐的串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周围那阵阵不实的溢美之词本来还在继续，只见秀美人怒喝一声：“都给我闭嘴！”然后黑沉着脸，几步走到了夏玲珑面前。

听说皇上手上所带的手串，乃是出生开始就戴在手上的，到至今没有离过身，这秀美人常伴君侧，自然是知道这手串，同时也知道手串对皇帝的重要性的，她上前几步，竟是要看夏玲珑的手串了。

夏玲珑微微皱了下眉头，这手串的事情，她虽然每日不敢怠慢，日日戴着，可并未曾宣扬出去，只是因为不戴吴贵妃的玉镯子，自然免不了对她解释了一番，如今见秀美人想要看，知道她是个爱说闲话的，让她知道，没准第二天，全紫禁城的妃嫔就都知道了。

看出了夏玲珑的不愿意，秀美人故意说道：“难不成你手上没有？还是自己仿造了一个戴着玩？”

话说到这个地步，夏玲珑只得露出白藕一般的手臂，让秀美人细细观看了一番。秀美人是个喜怒都在脸上的人，登时脸色由白转红，最后隐隐有了黑沉之气。

她本来只是皇后宫里的小舞女，处处需要仰人鼻息，如今得到皇上的盛宠，就连自己的主子夏皇后，说话也得顾着三分，她心里明白，自己依靠的只有皇上的宠爱，这皇上身边常带的手串，她不是没有腆着脸讨要过，这换得皇帝冷哼一声：“秀美人，这是朕的随身之物，你觉得你带得起它？”

她当下又是惶恐又是难受，惶恐是怕自己失言而让皇上的爱宠减少，而难受则是因为，她是实心实意爱着这个给了她荣华富贵的男人的，但在这个男人的心里，自己的地位还远远比不上一个手串。

可是，可是，在那个男人的心里，是有人戴得起这个手串的，是有人比他的随身之物更受他重视的。

秀美人的凤甲禁不住掐在自己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凡是宫中的老人，都是知道这手串重要性的，琳贵嫔自然也知道。这琳贵嫔在宫中不算特别得宠，如今同在延禧宫玉珍阁的秀美人如此炙手可热，连带的皇上偶尔也能去她的宫里探望几眼，她自然是要多奉承一些的。

为了挽回此时的局势，琳贵嫔笑着说道：“咱们这秀妹妹啊，如今得皇上的恩宠是越来越多了！赏东西实在是算不了什么的，皇上今个儿也赏秀美人，明儿个也赏秀美人，怕是秀妹妹都记不清了呢。只是啊，这皇上日日翻牌子的人，可也一直是秀妹妹呢！皇上的情意，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这话一说出口，却见吴贵妃和夏玲珑的脸色还没有什么，倒是秀美人的脸色越来越黑了，她看也不再看琳贵嫔一眼，气冲冲地带着一干侍女离开了。

留下琳贵嫔不知所措了一会儿，看着吴贵妃和夏玲珑和自己并非一边儿，也说不上几句话，讪讪了一会儿，也满是疑问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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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宠爱转移大法（二）

这旁人不知原因，夏玲珑却最是清楚的，自她封了昭仪这一日后，皇上虽然日日翻那秀美人的牌子，可是每日过了晚上戍时，他总会悄悄来到自己的沉雨阁，或只是看夏玲珑临字，或自己带了奏折来批阅。

到夜深两人同卧一榻，倒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直到清晨上朝十分他才悄悄离开。

所以这些日子，虽然皇上赏了秀美人许多东西，又是日日翻牌子，实际上，这秀美人也是连着好几天没看到圣颜了，琳贵嫔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虽然不是出于讽刺，可这秀美人心里也火辣辣受不住。

是了，她也问过刘公公，这几日皇上都去了哪里，这刘公公只是将各种赏赐一次次往自己宫里运，每晚上也必守在自己宫门口，做出一副皇帝就在自己玉珍阁的样子，却丝毫不肯透出半句口风。

她追问的急了，刘公公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秀美人您知道又能如何，无论谁问起，您也只能这样说。”要说这刘公公看起来对她很是尊重，磕头行礼也都够份，可就是说起话来，总有一股瞧不起她的意思在里面。她又确实是对谁都不敢说这件事，便是自己的靠山皇后，秀美人也不敢透漏一字半句，她虽不是聪明的，却也知道，自己现在被皇后看重，是因了皇上喜爱，总翻她牌子，一旦她利用价值不再，皇后别说庇护她，恐怕连一眼都不肯再多看。

却说秀美人回到自己的玉珍阁，摔打了一屋子的瓷器饰物，脑子才逐渐冷静下来，只见她那细而长的眉毛轻轻挑起，一个狠毒的计策便在心里暗暗发芽。

喝了杯茶，秀美人转身向延禧宫的另一处的琪宝阁走去。

琪宝阁里住着她的好姐妹，一同晋封为美人的灵舞，虽然是一同由宫女进的位份，但显见的姐姐舞美人远远没有自己得宠，但是两人一起在一起多年，总是同进同退，秀美人也没有觉得彼此之间有丝毫的生疏，只是在上次自己去御花园奚落了夏玲珑之后，舞美人不仅使劲劝了自己半天，而且慢慢的总是推说身子有病，不大和自己一起出去了。

“姐姐，早上听你身边的宫女乘风说你中暑了，现在可好些了吗？”秀美人带了些避暑的酸梅汤，不等宫女们通报便进了屋子。

两人是多年情分了，舞美人自是不会在意这些规矩。她正在床上歪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见秀美人进来，连忙爬起来笑道：“咱们都是什么出身，以前三伏天还在外面练舞呢，这么点暑气算得了什么呢，稍微歇歇就好了。”

其实秀美人又何尝是真心关心自己的姐妹，不过略说了几句，便屏退了房里的宫女，郑重其事的说道：“姐姐，这宫里边，除了皇后，就只有姐姐你对我最好了，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妹妹现在正是好时候呢！姐姐不求你帮忙就算了，你要有什么要的，求求皇上还有得不到的？”舞美人打趣道，这话里话外，也带了些许的酸味。

只见秀美人小声说道：“和姐姐说个不该说的，以前皇上是恩宠咱们，可近些日子，我瞅着这圣恩有被夏玲珑这个贱人夺走的趋势！”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最近侍寝都有名无实的事，只是把手串的事和灵舞讲了，然后恨恨道：“如今皇上皇后都宠着咱们姐妹俩，咱俩之后的好日子可都要靠这些呢，这才多会儿功夫，这个贱人就想夺走咱们的恩宠，姐姐，咱俩不能坐以待毙啊！”

灵舞平日里比灵秀要稳重许多，她知道灵秀是个爱闯祸，爱出风头的，刚开始她不过以为灵秀要和自己说几句和哪个宫妃争风吃醋的闲话，神情懒懒的，此时一听到夏玲珑的名字，忍不住紧张说道：“妹妹，姐姐有些话是不能说透了的，只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上，真心劝你一句，千万别总和夏玲珑过不去！”

灵舞平日总是看起来憨憨的，说话也温和，难得这么严肃甚至是严厉地和灵秀说了一句，灵秀却浑然没有听进去，只是摇着灵舞的手撒娇道：“姐姐，求求你啦，你就帮我一次吧，咱俩是好姐妹，等我升上贵嫔，哦，不，升上贵妃，我一定会央求皇上也给你晋个好位份的。”

灵舞的脸上变化莫测，面上欲语还休，而当她抬头深深望着自己的姐妹，看到灵秀脸上那深入骨髓的虚荣之色时，她倏的意识到，有些事情，真的已经避免不了了。

最终灵舞温情脉脉地看向秀美人道：“妹妹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姐姐除了帮你还能帮谁呢？只是姐姐是个愚笨的，一切就听妹妹安排便好。”

被应允了的秀美人瞬间兴高采烈起来，完全没有看到姐姐灵舞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深深的悲伤和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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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宠爱转移大法（三）

御花园里，只剩下了吴贵妃和夏玲珑。

吴贵妃看夏玲珑脸上略有恼怒之色，慌忙解释道：“妹妹，你这是怪姐姐把皇上赐你手串的事情说出去了？”

夏玲珑微微叹气：“我也知道姐姐是怕我受欺负，只是我这个人一向怕麻烦，皇上的手串不算什么的，只是大家误以为皇上特别宠爱我，会引来不少嫉妒就不大好了。”

吴贵妃轻轻拍拍夏玲珑的肩膀，笑道：“妹妹，这些我都明白，我如今是不大得宠的，可之前却是过来人。我倒是认为，皇上如果有恩宠，自然我们就要显露出来，这样才能镇得住那些狂妄小人，让她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夏玲珑思忖一下，眼睛里露出感激之色，半跪了下身子道：“妹妹之前只是给皇后做谋士，如何应对帝王的恩宠方便却是丝毫不通的，姐姐说的对，还望姐姐日后多加提点。”

正说着，只见皇后身边一小宫女来报，说是秀女的名单已经拟好了，请吴贵妃去共同商酌一下。如今为了选秀女的事，皇后和吴贵妃常常加班加点，两人平日里嫌隙颇多，水火不相容，如今因了选秀这件事，倒是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要泡在一起了。

彼刻吴贵妃向夏玲珑歉意地看了一眼，便带着自己的宫女匆匆往坤宁宫赶去。

直直走出去好远，紧紧跟在吴贵妃身旁的红霞怯怯问道：“娘娘，我瞧着这夏昭仪虽然位份提了点，可也只是受太后抬举而已，皇上根本没有瞧在眼里呢，连秀美人的风头都压不住，我们把少爷的希望压在她身上，是不是错了？”

吴贵妃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雪。

即使千万次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没有了争风吃醋的资格，可心里边，到底还是在乎着这个男人的。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方才恢复镇静神色：“红霞，你懂什么？咱们的皇上聪明着呢，他真看重一个人，才会把这个人放在暗处，好好保护起来，那些放在明处的——你瞧着吧，她活不了多久了！”

红霞悚然心惊，她在宫中久了，被提点到这个地步多少也明白了些，如今秀美人风头那么盛，就算是谨慎温和的，也免不了被嫉妒的人去算计，去陷害，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个张狂不省心的主！

皇上这哪里是宠爱秀美人，却是用这个带着鲜花的陷阱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自己主子吴贵妃说的对，只有那些真正被宠爱的，才会被如明珠一般，珍贵地放在暗处的蚌壳里，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他人算计，唯有这样的保护，她的光泽才能持久。

而彼时彼刻，红霞忽然想到，吴贵妃这几年，一直不都是在盛宠之下吗？皇上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这些年要把自己的主子捧得高高的，这不是和秀美人一样，很危险吗？

难道，皇上对自家主子的宠爱，竟也是虚假的？

红霞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吴贵妃，只见微风中，吴贵妃的脸色如落叶般凄凉，可脚步却一点不慢地向坤宁宫疾行着，吴贵妃的神色中虽有恍惚的怅惘，可眼神却坚毅——人生还那么长久，谁胜谁负又怎么可以这么早下定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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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偷梁换柱

这边吴贵妃已经走了很久。

夏玲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一口一口抿着茶，像是思忖着什么。

直到云锦忍不住上前问道：“娘娘，这吴贵妃莫非转了性子，开始真心对娘娘好了？她以前性子淡淡的，如今倒肯替娘娘出头了。”

夏玲珑微微冷笑一下：“哦，看起来她是雪中送炭，实际上呢，她是把我放在炭火上烤呢！”

在这宫里边，夏玲珑本来和皇后是亲戚关系，后来又对皇后忠心耿耿，所依附的势力便是皇后的势力，所要好的姐妹，也都是皇后的姐妹，如今和皇后闹到如此地步，基本上是孤立无援的。

好在有了太后的照拂，夏玲珑的日子才不算太难过，只不过，这宫里的敌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朋友，哪怕不是那么真心的朋友，也是越多越好。吴贵妃深通此道，为了显示她在夏玲珑身边的重要性，她恨不得要把其他人都变成夏玲珑的敌人才好。

听完夏玲珑的解释，云锦和云华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娘娘们看起来锦衣玉食，可这每句话，每个眼神都需要如此多的心思，实在是又累又险。

因为有了之前子青的事情，夏玲珑对身边的人是格外警醒的，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云华云锦这两个大丫头先不提，便是年纪小一点的云玉，云簇，小太监德文，德武，德安，德平，无一不是忠心耿耿。尤其是云华，云锦两个，竟比其他宫里的娘娘从自家带进宫的家生子办事还要尽心尽力。

夏玲珑初时还以为这些人都是太后特意挑选出来的，然而求雨那次看他们集体跪着求太后，反而被太后责骂了，便想着应该不是。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命好，有这么一群不离不弃又忠心耿耿的好下人，少却了自己许多危险。

彼刻云锦和云华都带着崇拜看着夏玲珑，早就听说夏玲珑号称女诸葛，如今伺候了几个月果然是不错，而且性格温和真诚，虽然聪明绝顶，却并不看轻身边的这些下人，不像有的宫里边，主子越是精明厉害，对下人就越是苛刻，非打即骂。

不过她们也都得小心行事，那个主子可都是警告过她们了，要好好保护好夏玲珑，要是夏玲珑没事，她们赏赐要多少有多少，要是夏玲珑有个闪失，她们就都得去陪葬。她们这些人，都是被精挑细选上来的，挑选的标准并不是伶俐聪颖，而是只有一点，永远都要忠于夏玲珑！

夏玲珑在御花园里吹了会儿凉风，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这些日子，她已经渐渐接受了吴贵妃并不是自己真正姐妹的这个事实，而由于身边的云华云锦几个，对她一直体贴入微，也略略减轻了她在宫中的孤独之感。因此虽然吴贵妃的一些作为还是会让她失落，但已经不会特别影响她的心神。

夏玲珑冷静下来，立即回到沉雨阁，伏案画了一会儿什么，然后将画好的纸交给了德文。只听夏玲珑说道：“你按照这个图纸再去仿制个物件，还找上次的铺子。你上次仿制的那个金镯子很是不错，不过倒没有派上用场。”

德文应了一声，打开手中的图纸一看，手忍不住抖了几下。

“娘娘，这是万岁爷赐给您的手串，是万岁爷的随身物品，仿制这个，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德文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娘娘若是仿制来带在身上，就更加惹人诟病了，没准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呢。”这手串是皇上御带之物，自然是尊贵异常，而更要命的是，这手串共计有四十九个珠子串成，虽然珠子不大，但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一条小龙。说大了，这串子都可以代表皇权，就更加是仿制不得了。

他们死了不要紧，自己的家人早已被承诺妥善安置，可是如果夏玲珑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怕是死也不会死的安生。

夏玲珑只是一笑，清澈的眸子里含着一万分的笃定：“你这个粗心的奴才，再好好看清楚些！”

德文又仔细瞅了半天，一颗嘣嘣直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为了做一名合格优秀的化妆师，夏玲珑之前学过画首饰图样，这张手串的图样画的是栩栩如生，和真物一模一样。只是那手串上每个珠子上携刻的龙，都没有眼睛。

“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可以说是因为喜欢而仿制，少了龙眼的龙，便不是真龙，皇上不会怪罪的。”

德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仿制这些的店铺工匠，可以留下了？”原本自己想着，如果夏玲珑执意如此，他们都是发了重誓要效忠夏玲珑的，便只能尽量不让外人发现，凡是知道此事的人，都要杀了灭口，如今看来，竟是可以留条活路了。

“当然是留下了！”夏玲珑秉承二十一世纪，人命最珍贵的观念，实在看不得有事没事就祸害几条人命的行为，当然，如今若是有人胆敢害她，她也定会以牙还牙就对了。她对德文点头笑道：“你还要四处宣扬他家的手艺呢，让其他宫里的人都知道，这家手艺是极好的，做什么都是天衣无缝，巧夺天工的！”

德文心领会神，笑着退下了。

这边云锦和云华不似德文，年纪大些，也常年有出宫在外的机会，自是不能领会其中深意，便问道：“娘娘要是喜欢，皇上不也送了个真的吗？何必再去仿制呢，外边仿制的工艺再好，还能比得上宫里的工匠？”

夏玲珑微微叹气，轻轻抚摸着手上的串子：“这串子太贵重了，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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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太后的秘密

“串子……又如何能害人？”

见云锦还是不懂，夏玲珑轻轻道：“是啊，我也想了半天，那些嫉妒我的人，要如何才能用这个串子来害我，我想来想去，她们只能用偷梁换柱这个法子，你想，皇上的御用心爱之物，我若是弄丢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话说到这里，云锦和云华再笨也明白过来，只听夏玲珑吩咐道：“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人，皇上是每晚都要过来的，这时候我戴的必须是真的，可旁的时候，就要好好收起来。”

两人点头，暗暗下决心要把这个涉及自家娘娘性命的宝贝给看管好。

这沉雨阁刚安静一会儿，便只见司珍房的管事姑姑薛学敏和司制方的白萍儿求见。

随着选秀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皇后和吴贵妃忙的焦头烂额不说，这司珍司设两房也是忙的团团转。因了张太后是个求精不求多的人，每年她需要的首饰都不多，但却是要寓意和样式都极为巧妙的物件。

两人这几天天天画了新图样拿来给夏玲珑来看，却都被夏玲珑否决了。

这天两位司珍见夏玲珑看了之后又是摇头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夏昭仪，奴婢们已经几天几夜全都在绞尽脑汁去想了，可真是再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想来也是，宫里能用的式样，本来就那么几个，太后身份尊贵，可用的样式就更少了，换来换去不过就是有凤来仪，百鸟朝凤这些用了百千遍的样式，夏玲珑倒不是有意为难她们，只是自己做化妆师久了，也颇有些审美心得，知道再是华美的样式，若是反反复复，也会让人失了胃口。

更何况，太后一生尊贵，盛宠无敌，见过这些样式的次数多不胜数，看见没有新意的，也就会越加不屑一顾了。

她扶起两位司珍，沉思一会儿问道：“你们二位都是宫中的老人了，可都告诉我，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太后喜欢什么样的式样呢？”

夏玲珑本意不过是想思忖下太后戴各种首饰的频率，即使这次不能做出新意，做个出现次数少的，太后看着也能开心点。

谁知两人脸色俱是陡然一变，过一会儿薛司珍才小心翼翼说道：“太后容貌美丽无敌，其实年轻的时候是不大爱戴这些首饰的，有时连妆都不愿意化，只恐污了自己的颜色呢。”

白司制想了想也说道：“后来过了几年，太后年纪稍长，突然喜欢起那些艳丽色彩来，连簪子也要粉嫩翠绿的。样式不求最新，但求最艳，每每这京城里出了新样式，她都要我们学来去做。”说到这白司制忍不住撇了撇嘴道：“那段日子，倒不是民间的样式跟着我们宫里的师傅走，倒成了我们跟在市井之后，有样学样了。”

这宫里的司珍，司制，都是全京城，甚至是全国最好的手艺人，让她们模仿别人，对手艺出众的人可真是奇耻大辱。

大部分人，要不一生只爱一种风格，要不就是小姑娘时爱鲜艳颜色，年纪大了喜欢素净的了，太后有几年，骤然爱鲜爱嫩，并且时不时地会向司珍，司制几房发脾气，斥责她们的首饰不够鲜艳不够亮眼，她们那几年也真真是吃足了苦头。

虽然主子的事情不可随便乱说，但两人略一思忖，便达成了共识，说几句往事总比这次做不好又被太后责骂要合算吧。彼刻她俩抬头看了一眼夏玲珑，这个姑娘别看长相在宫里不出众，可一双眸子，时而亮如群星，让人觉得凡事交给她都可圆满得到解决，时而冷若寒冰，让人觉得欺瞒她，必会受到惩戒。虽不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也不过只是个昭仪，威严倒是一点不少。

只见她眉头先是皱起，之后又慢慢散开，脸上渐渐露出成竹之色来：“明天早晨，你们过来沉雨阁拿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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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失约

晚上戍时过了有一会儿了，可皇上还没有来。夏玲珑不时往窗外瞅几眼，心里存了几分焦急。

夏玲珑早已用过了晚膳，她屏退了云锦云华等人，自己在烛光下，静静地开始画起图样来。

如果一个女子，有了张太后那样的反常举止，她只能想出一个理由，那就是为情所伤。

这段日子和太后的相处，夏玲珑基本上可以确定太后是一个秀外慧中，素雅淡定的女子，她喜欢的一切陈设，也以素净有寓意为主。但因为那个男子的否定，那时还在皇后之位的张氏，不断疯狂地改变自己的风格，以期博得男人的赞赏。

夏玲珑揉揉太阳穴，有些怀疑自己的推论，据她有限的历史知识，她明明记得明孝宗朱佑樘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嫔妃，终生只爱皇后一人的痴情皇帝啊。

难不成，他们的爱情，根本没有史书描述的那么完美？

夏玲珑向外看看天色，耳边传来宫里打更报时的声音，已经到了亥时了。这几天皇上日日都来，似是和夏玲珑有个约定一般，无论多忙，戍时左右也都会来到沉雨阁。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已经拖到了这个时辰。

夏玲珑只觉得心里有点烦乱，不知是为了手中的图样，还是为了皇上的不守约定，这首饰图样的画法，讲究的是精细，一笔之差，可能看起来效果大不相同。夏玲珑索性放下笔，唤道：“云锦，把德文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其实这沉雨阁管事的大太监是沈林，不过沈林始终是太后的人，在宫中也侍奉多年了，没有什么大事，夏玲珑并不怎么叫他，只把德文几个看做心腹。

叫了几声，窗外并没有人应声。

夏玲珑一向是个沉静的人，今晚不知为何如此反常，只觉得心里有股不安的火在冒来冒去，她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于是干脆自己直接撩起帘子要去寻云锦和德文。

而这帘子一打开，她立刻怔在了当地。

帘子外，这个让她又怕又惧的英俊男人，竟然就直直站在了她的门口。

天气还未入夏，夜深也是有些凉气的。

这个男人迷一般英俊的脸庞，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洋溢着异样的温柔，他的脸色，多是阴沉的，刚毅的，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温柔似水，那一双眼睛，竟似蕴藏着海一般的情意。

是那样温柔的多情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夏玲珑真就要认为，上天又开了一次玩笑，把林蓝也送到了这里呢！

好在这双眼睛的主人适时地开口说话道：“刚才听见夏昭仪你在找德文，是要问问朕今晚为什么不来，到底翻了哪个妃嫔的牌子吗？”

被他说中心事，夏玲珑无来由地脸红了一下，她撇一眼皇帝朱厚照那一脸促狭的笑容，半嗔怒回道：“刚才玲珑一直没有听到屋外有声响，想来皇上呆在外面有段时间了，那皇上是看玲珑看得入了迷，忘了走进来吗？”

夏玲珑嘴上不肯吃亏，说完了才觉得十二分后悔，这不就是打情骂俏吗？

又晃过心神来，反应过来自己和皇上这样说话，是大不敬的罪，于是夏玲珑慌忙下跪道：“皇上恕罪，玲珑一时失言……”

话没有说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世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清晰的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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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朕很欢喜

却越来，夏玲珑的双膝还未弯下，一双有力的手早已稳稳扶起了她。

这便是不罚的意思了。夏玲珑刚想松一口气，只见这下一秒，那双手的主人已经欺身上前，低下头来。

这夏玲珑就算再不解情意，也明白皇上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要亲吻下来。

她想要闪躲，却分明没有任何力气，而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然隐隐有些欢喜。她想说什么，一向伶俐的她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讲不出来。她本该十分愤怒，可却隐隐觉得温馨安全。

在这连自己都奇怪的感觉下，她越发睁大了眼睛。

忽然，只听皇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刚刚那极端的暧昧顿时消失殆尽。

他用手点点夏玲珑的脑门，笑道：“夏昭仪果然是胆子大，这种时候竟然不闭上眼睛，反而把眼睛睁的越发大了。”

这不是夸自己胆子大，是在说自己不知廉耻吧。夏玲珑一下子恼起来，想要发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脸涨得红红的，眉头也不知何时皱了起来。

而彼刻皇帝朱厚照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轻轻揉开她的眉头，并在她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他似梦似幻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这样，朕很是欢喜。”

原来今天的政务并非很忙，戍时刚过一会儿他就来到了沉雨阁，云锦云华也早已习惯，并没有通报，径直下去守着去了，并且按照前些日子刘公公的吩咐，离得越远越好！

朱厚照本来应该直接走进去，可当他掀开帘子一角，看到夏玲珑那副因为等待自己魂不守舍，焦急不安的样子时，他忽然觉得心里似塞了蜜一般，甜到不能自已。

她原来，也是在乎自己的！

这些年，自己苦心经营，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这些个苦楚直把自己心里戳出个大洞来，彼时彼刻，就让那蜜一般的甜，再多一点，再多一会儿吧！

事实上，朱厚照也不知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夏玲珑亲自走出来他才略微清醒一点，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又多么想要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时刻，让自己一直看着心爱的女子为自己的失约而焦躁——他一届帝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在这情爱上，所求竟如此之少！

虽然羞涩，但夏玲珑显然比皇上更快恢复了平静。

只见她拿起自己刚刚画的首饰样子，递给皇上说道：“这是玲珑新为太后画的首饰和衣服样子，皇上既然闲来无事，可否先为玲珑把一下关。”

见皇上的脸色，由刚刚的甜蜜异常，一下子变的非常失落，又渐渐恢复到阴沉的颜色，夏玲珑心里不禁揪了一下：“皇上，玲珑知道此时麻烦皇上不对，可是太后最近过于忧烦选秀大事，玲珑恐不得太后喜欢，图惹太后生气，皇上最是孝顺，这是天下皆知的，皇上是一定会帮玲珑一起讨得太后欢心的，对不对？”

这几句话说的入情入理，夏玲珑料想皇上必不能拒绝，而且自己最近和皇上关系和缓，就如同红颜和蓝颜的关系，帮帮这点小忙应该没什么的吧。

却没想到，这皇上竟然半响没有说话，他望夏玲珑一眼，再望夏玲珑一眼，露出如少年失恋般的悲哀神色。

夏玲珑不知道，此时朱厚照的心情真是跌到了谷底，他的耳边翻来覆去滚动着一句话：她的焦急原来是为了这个，原来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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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的脸色才慢慢平复，他开始低下头，慢慢看起夏玲珑的图样来。

夏玲珑的功底颇好，用笔构图栩栩如生，偌大的图纸上，只有一只彩色的凤凰，这皇宫里以凤凰做图样的例子很多，这夏玲珑的这一只，却更有不同之处，只见凤凰后面的九条尾巴上，都镶嵌着璀璨的夜明珠——整个首饰最耀眼的地方便在这里了。

而皇帝朱厚照虽然并没有亲自设计过图样，却从小因身份尊贵，见过不少名家设计。他看了一眼，眉头蹙起说道：“这一般宫里的设计，夜明珠至尊至贵，象征着帝王的权势和恩宠，都是衔在龙的嘴里，作为帝王的装饰。你把夜明珠放在凤尾上……”

夏玲珑一边悄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一边清脆作答道：“放在风尾上，寓意帝王的恩宠如凤凰之尾般盛大。先帝未曾有其他嫔妃，对太后的恩宠天下无双。这难道不是很应景吗？”

“不错，当年的张皇后盛宠无双，如今朕也想要做天下无双的孝子，夏昭仪的设计很不错。”夏玲珑发现皇帝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神色似是赞叹，可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处，竟然恍惚有嘲讽之色。

“那这凤凰做引颈高歌状，取得便是‘凤鸣铿锵’的意思了？”朱厚照又细细观摩一遍图样，然后问道。

夏玲珑微笑作答：“正是。”

春秋战国时期，陈国大夫懿氏占卜把女儿嫁给陈历公之子陈敬仲，他的妻子占卦，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自此之后，凤鸣铿锵便代表了夫妻和美，伉俪情深的意思。

朱厚照微微点头，问道：“之前司珍司制的首饰和衣服，都巴不得表示太后身份尊贵，万寿无疆，你可是好，却总是拿这些爱情的东西来做寓意！真是好，好，好！”

朱厚照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却各有不同，第一个好字，带了几分赞叹，分明是对夏玲珑的设计表示欣赏。第二个好字，带了些嘲讽，仿佛透露出些不可说的隐秘，而第三个好字，则略略带了些悲哀了。

未等夏玲珑细细琢磨，便只听朱厚照说道：“就按这样子做吧，太后会喜欢的。”

夏玲珑瞅着他不似刚刚看图样时情绪那般低沉，便试探说道：“先皇一生只爱一个人，便是寻常男子都做不到，何况九五之尊，太后真是幸福极了。”

“一生只爱一个人。”朱厚照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却溢出冷笑来，“是，玲珑，你这句说的不错。”

这句说的不错，就是说后面的话说的不对了？太后当年并非如此幸运，被痴情皇帝而深爱了？

但此等隐私的皇家密事，夏玲珑已经不敢再问下去了。

彼刻只听朱厚照问道：“玲珑，你是怎生想出这主意的？”

“玲珑想着，再精巧的玩意，也比不过玲珑的人心。人总是这样，对于自己得到的，通常觉得稀松平常，对于永生不能到手的，反而觉得无比珍贵。”

夏玲珑这句话本来的意思，不过是隐喻太后情场失意，所以才会格外看重爱情美满，谁知却触动了彼刻皇上的心弦。

“得不到的……”他深深望一眼夏玲珑，心里面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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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闯宫的美人

这一天一大早，夏玲珑刚刚起床，只见司珍房的薛雪敏和司制房的白萍儿，早已等候在沉雨阁外面，显然是十分的好奇。

等看到夏玲珑拿出这图样子，她们脸上却隐约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来，当然鉴于夏昭仪如今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她们并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

夏玲珑何等聪颖之人，这些人们手艺当然是好的，心气也有些高，觉得自己的设计不过尔尔，却从没想过，最好的设计，不仅要样式精巧，更重要的是契合人心。

当下她也不点破，只把这首饰和衣服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讲解了。当薛司珍听说凤凰的九只尾巴上都要镶嵌夜明珠时，终于把不悦的神态彻底表露了出来：“夏昭仪，您平日不做首饰，这些原是不懂的，首饰为了保持平衡，怎么能前重后轻呢？这后尾根本无法承重九颗哪怕是小的夜明珠。”

夏玲珑的眉头蹙了起来，这薛司珍虽然语气不好，可这个问题倒也真是她疏忽了。当年她也为了打造出更好的妆容，画过首饰图样，对工艺略懂一些，可她忘了，那是现代工艺，在此时的明朝，都是靠人工手制，有好些工艺确实是很难完成的。

司制房的白萍儿也趁机说道：“我们缝制凤衣倒没什么困难，只是这夜明珠肯定要取白色了，选秀这么大的喜事，有白颜色出现，是不是太不吉利了些？”

两人见夏玲珑陷入思索，便道：“还是请夏昭仪另换一个样式吧。”说着两个人又拿出了自己昨夜赶制的图样来，要请夏玲珑过目。

夏玲珑刚被太后委以重任，统御这四房，自然威信是很重要的，这两个人也是欺负夏玲珑年纪轻轻，在宫中根基不深，对首饰装扮哪比得上在宫中这么多年的自己在行？于是总想越过她去，用了自己的设计，到时候可以让太后另眼相看——当然她们也知道太后喜欢夏玲珑，夏玲珑肯定知道太后的喜好，所以图样需得夏玲珑的认可，这样太后凤颜大悦的几率便会大大提高了！

夏玲珑自然明白其中的微妙道理，不过她也没有存心打压这二位宫中老人的意思，只是看了下图样，不过是百鸟朝凤之类的老样子，必不会讨得太后欢心，于是她沉吟说道：“难道司珍房那么多能人巧士，就没人能制成此样吗？”

薛司珍和白司制均是摇了摇头。

正自叹气，却听门外云锦喊道：“哎，舞娘娘，您可不能进去！”

原来舞美人携了礼物来拜访夏玲珑，她的神色悲伤，眼里含着泪水，左脸颊上还似有红肿。自然，她被云锦挡在了门外，初时灵舞还很守规矩地等在那里，因为夏玲珑和薛白三人谈论的一时激动，嗓音也有些大，隐隐有话音传到了屋外，当她听到“首饰，制作，前后平衡”这些字句的时，马上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舞美人毕竟是妃嫔，云锦是不能随便拦的，只能一边喊着，希望自己娘娘出头给她个教训，这舞美人平日里看起来比秀美人稳重温和多了，这会儿子怎么发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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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淳厚的舞美人

屋里的薛雪敏和白萍儿一时都怔在那里，她俩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宫里的妃嫔也伺候的不少，这样不守规矩的还真是少见。

待到舞美人走进来，两人的神情又都是一变，均在心里默默道：“怪不得呢，原来是秀美人身边的人。”这秀美人得势没几个月，颐气指使却是出了名的，宫中的女宫们没一个不厌恶她的，只是碍于她现在的盛宠，不敢出声罢了。

夏玲珑看到这张清秀中带点憨诚之气的人，倒是微微怔了下，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罚跪之时，舞美人看似劝诫秀美人，实则维护自己的举止。脸上便未丝毫恼怒之色，只静静看着舞美人。

灵舞站定，倒是变的十分规矩起来，她按位份向夏玲珑行礼后，还向薛学敏和白萍儿也微笑问了声好，她好歹也是得宠的妃嫔，这礼数可以说已经是非常周全了，这才对夏玲珑请求道：“我幼时曾学过首饰的打理和制作，夏昭仪若是相信我，灵舞愿斗胆一试。”

司珍房的薛学敏本来见灵舞颇为有礼，对她的不满减少了几分，一听这句话，再也忍不住地出言讥讽道：“我们都是自幼在宫中学习这种技艺，如今尚且不能完成，你之前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舞姬，又如何能会？”

她此话一出，身边的白萍儿就慌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薛学敏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如雪。舞姬出身虽然至为低贱，比她们这些女官尚且不如，可皇上的妃子，岂是可以随便评论的，更可况，她的姐妹灵秀美人，最忌讳别人说她曾经是舞姬，前几日才听说因为有宫女议论秀美人的舞姬出身，竟被秀美人命人杖责至死的。

这薛学敏是个实诚之人，能坐上司珍之位，都是凭借自己出神入化的手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化解危机，只是手心里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

灵舞却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甚至脸色都未曾一变，一双眼睛依然恳求地望着夏玲珑道：“夏昭仪，我知你和我算不上相知，可我这一身手艺，却是随子青而学，难道你还信不过子青吗？”

夏玲珑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册封为淑女那日，子青为她精心所做的梳妆，那样的手艺，并不似寻常的宫女。

这边白萍儿插嘴道：“可那子青，不是当时陷害夏娘娘的那个婢女吗？”

司珍，司制常给宫里的妃嫔做首饰和衣服，知道这件事本是不足为奇的，可白萍儿不似薛雪敏那样冲动。当时那件事夏玲珑虽未受任何责罚，可她携带迷药以及伤到皇帝的罪名是坐实到了的。白萍儿此时说出这句话，一是为了讨好夏昭仪，毕竟夏玲珑现在是她们的主子。二来也是打击下灵舞的气焰，只要夏玲珑不和这舞美人连成一气，薛雪敏刚才口不择言的“舞姬”之事也许就没那么严重。

偏偏夏玲珑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她反而从舞美人的眼睛里，看出了她欲语还休的欲望。

彼刻夏玲珑微微一笑，摆手道：“薛司珍，白司制，今天就先到这吧，我也有点乏了，想和灵舞妹妹说会儿话，等明日你们再来商议吧。”

这便已经是逐客的话了。

那白萍儿一见形势不对，心思急转之间，竟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尊卑，只对夏玲珑说道：“娘娘，我还有一事要汇报，就在昨日这秀美人还抢拿一支蝴蝶步摇，这步摇原本按份例是应当给娘娘您的，可秀美人非说皇上爱看她戴，死活要抢了去。不知此事该如何解决？”

夏玲珑倒是笑了，她轻轻抿一口茶道：“不过一个蝴蝶步摇，又算得了什么，当然还是我们姐妹间的情分比较重要。”这个白萍儿倒是个心思伶俐的，她生怕自己和灵秀，灵舞结成联盟，若是这样的话，刚才薛司珍那句话便会很容易被睚眦必报的秀美人报复了去。

可这样的事儿她俩为何刚刚不说，偏偏只捡此时来说呢？必然是她们根本心里未存着要对夏玲珑效忠的心思，之前反而是讨好盛宠的秀美人多一点。不过此时犯了秀美人的忌讳，这才要寻求夏玲珑的庇护。

却说这薛雪敏和白萍儿抱着一腔“夏昭仪我来投诚”的热情，却被夏玲珑扑了一头冷水，只得垂头丧气行礼告退，心中真是战战兢兢。

对这样的人，夏玲珑虽不至于过于打压，但也是瞧不上眼的，本想待她俩走后，嘱咐灵舞几句，看灵舞也不似多嘴的人，想来两人不会有什么大事。

“薛司珍。”薛白二人还未迈出屋门，只听舞美人那温厚淳良的声音传来，“薛司珍放心，今日的话，我绝对不会告诉灵秀妹妹的。”

彼时彼刻，无论谁看起来，都道这舞美人是个知书达理，通透宽容的人，这也是灵舞极力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因为灵舞知道，宫里边真正能够活下来的人，面上都是温柔忍让，毫不计较的女人——这是那个人将她送进宫之前，对她说的最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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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灵舞投诚

等到薛司珍和白萍儿走出宫门极远，灵舞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灵舞知道说起子青您会不高兴，可如今冒死也得说上一说。”

夏玲珑本来只在一口一口地抿茶，此时放下茶杯，嘴上虽然微微露出笑意，眉目间却淡淡带了点怜惜。“我能把薛雪两人赶出去，让你留下来说话，便是相信子青不是大家面上所看到的那样的人。”

她虽认识子青日浅，可识人功夫却不弱，子青那些日子对她的关心，并不似装出来的，而在对她背叛之后竟然选择了惨烈的自杀，这样的情况也让她隐隐后面必有隐情。

因为子青的背叛和死亡，夏玲珑简直对这个异世界感到刻骨的失望，在暖心阁整整抑抑了几个月，方才缓过神来。在夏玲珑的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希望背后另有一番故事。

只见灵舞那双纯澈的美目里，渐渐滴下泪来。

“我和灵秀，子青，都是夏府家养的，这您都是知道的，我们小时候都是一起长大的，说起来，灵秀是个性子骄蛮的人，我和子青倒是关系更好些，不过我和灵秀身子骨略柔软些，被选中一起练舞，相处时间更长些罢了。”

“等我们几个都随着皇后娘娘进了宫来。我和子青各司其职，能见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可是有一天，我清楚记得，都已经是三更过后了，子青却敲开了我的门，您知道，子青是个很活泼的人，可是这一日，她的脸色那样凝重灰败，我以为她是生了什么病，慌得赶忙要扶她坐下。”

“她却说自己没事，只是求我，若有机会看见你，请让我告诉您，所有一切都是皇后逼她做的。而她希望娘娘您能越走越远，越飞越高，当您足够有力量的时候，不求您能给子青报仇，却希望娘娘您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说到这，灵舞抬眼偷望了下夏玲珑的脸色，只见她脸上似有所感，便放心继续说下去：“只是您晋封为淑女的前一晚，后来就听说子青被赐给您做大宫女。我当时并没有明白子青话里的意思，直到事情一步步发展，子青最终走上不归路，我才渐渐明白过来。”

“这样的事，若你有心，又为何此时才告诉我呢？”夏玲珑思忖下问道。

灵舞听到此问，却是又跪下磕了几个头：“娘娘莫怪我，我原本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娘娘的。子青是我的好友，她的托付按说我应当办到，可是，正因为我了解她，我知道她内心深处极希望娘娘您能生活得更好——既然人已经去了，您和夏皇后又本就不和睦的，我又何必给娘娘添堵呢？”

“可如今，也只有把子青的事说出来，娘娘才会信任灵舞了。”看到灵舞脸上，一片憨厚诚挚之色，夏玲珑点点头，心里的怀疑又去了一分。

彼刻她已经不是初来到这个世界里，那个心思单纯的傅笑晓了，她本聪慧，几个月的宫廷磨练，她已懂得这心计二字。这灵舞本和灵秀关系最好，子青又是个死去的人，若非实事，灵舞实在是犯不着编这样一个故事。

谁知，灵舞的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却只见夏玲珑的颜色忽然严厉起来，语气也不禁向上扬了几分。“你现在说这些，就只是为了要替我做事？”

不错，子青的事自然是真的，可这灵舞的举动却未必是实心实意，反而疑点甚多，惹人怀疑。

夏玲珑这少有的凌厉语气倒是吓得灵舞忍不住面色变了几变。她的脸色还勉强维持这纯澈诚挚，可心里却直打鼓。

那个人……将宫里各个主子的脾性都细细说给了她听，并教给她应对的法子，只是对夏玲珑只说了一句话：至善至纯，无需防备。

她再抬头看一下夏玲珑，只见夏玲珑那平静的眼神下面似像隐藏着无数冰锋雪剑，那冰冷的光芒让她差点就心虚地打个冷颤。

灵舞在皇后宫中时是舞姬，与夏玲珑接触很少，唯一能得到的消息来自于子青口中偶尔的八卦，子青嘴里的夏玲珑亦是个温柔良善的女子啊？

怎么，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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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似真还假的信任

不得不说，听完子青的事后，夏玲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如此，子青，你并非有意害我，你只是迫不得已，你甚至为了这迫不得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在用这样血淋淋的事在告诫我：这宫中的人，并不能随意去信。吴贵妃如此，灵舞也是如此。

——这是夏玲珑在宫中学到的第一课。

彼刻，只听灵舞咬咬牙，还是按照原计划说道：“灵舞真是要来帮夏昭仪您的意思。想来您是知道的，子青是因为家境败落才被卖入夏家做奴婢的，她家原是苏杭首饰世家杨家，这天下根本没有杨家做不了的首饰，我幼时和子青在一起，倒也学了几分手艺。”

灵舞瞟一眼那个图样，只略微思忖了一下说道：“后重前轻，看起来极是难做，可是如果掐丝工艺好，再加上使用些特殊的丝线，并非完全不可能。”

“那你对衣服上绣白色的珠子有什么见解？”见她不需要自己讲解，就可以完全看得懂图样，明显是行家，夏玲珑禁不住问道。

这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了。灵舞脱口答道：“白色被很多大户人家忌讳，但是透明的颜色却很受欢迎，灵舞知道一种变色的药水，涂在衣服上不仅可以使料子色泽更加艳丽，还可以使这白色如同透明，光亮透彻，如露水般晶莹。

彼刻的夏玲珑却并没有她想象的，听到这解决办法的万分欣喜，一双眼睛反而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只听灵舞轻轻道：“像我这般无权无势的女子，在宫中，总要找个人依靠才能活下去的，皇后自然是靠不住的，她怎么对待曾经为她出力的人，夏昭仪比我们都清楚，至于灵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想夏昭仪看在子青的份上，总还可以照看我一二。如今是个可以帮昭仪大忙的机会，这么一来，想必昭仪能更信任我点，以后也不会像灵秀一样，认为我只是个累赘。”夏玲珑看一眼她红肿起来的脸，虽然并不知道是何原因，大约也猜出是因了和灵秀的争执。

似灵舞刚刚所说这样的话，非关系极为亲密，又怎可以随意出口。不论是让皇后，或是灵秀知道了，等待她的，都将是极为悲惨的下场。

所以灵舞说完这句话，并不敢太抬头看，只是垂首等下夏玲珑发话。

时间不过过了几秒，灵舞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时辰那样长久，只见夏玲珑亲自从座上起来，扶起灵舞的手：“妹妹你还不快起来，难道你说到这份上我还不信任你吗？便是因了子青，咱俩的关系也不应该这么生分才是。”

夏玲珑的笑容，比灵舞刚才的神色，更加清澈，通透。

灵舞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夏玲珑是终于信任自己了。

两人一直围在桌子旁研究图样，夏玲珑擅长设计，又变更了几处小细节，而灵舞则很是精通工艺，无论夏玲珑提出怎样的更改，她总是略一思忖，便含笑道：“这样可以做到。”

两人只略略用了午膳，眼看晚膳时间快到，夏玲珑看看天色，心中微微一动，对灵舞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今日有事，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灵舞心里也怕太晚回去，不好向秀美人解释，于是约了明天继续商议，便匆匆离去了。

而彼刻在沉雨阁里，夏玲珑怔怔望着窗外，这是为什么呢，自己的心里，居然对夜晚，对那个喜怒无常的皇上有了莫名的期待。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就从这一夜开始，她再也等不到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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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变脸

玉珍阁里，秀美人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她看夏玲珑不顺眼，事事想下个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那不过都是皇后的授意，她真正对夏玲珑的仇恨，却是从看到那个手串开始的。

原来夏玲珑不声不响，却夺去了皇上那么多的宠爱！秀美人平日里是骄纵了些，可并不是傻子，她一细想，平日里也没传出夏玲珑侍寝的消息，甚至在夏玲珑晋封为昭仪的那天晚上，皇上还是翻得自己的牌子呢，那皇上的手串又是如何给的呢——这便是再愚笨，自己也知晓了，皇上每日翻了自己牌子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而灵秀的计策很简单却很有杀伤力，皇上亲带的手串，这么重要的物件，要是有个闪失，皇上那样的性格，一定会暴怒的，到时候夏玲珑失宠不说，也许性命都要岌岌可危了。

自己和夏玲珑已经有过冲突，这事再由自己出面怕是不好得手，于是灵秀央求了灵舞，让她去假装和夏玲珑交好，可平日里灵秀和灵舞这般的好，怕是夏玲珑不会相信，于是就在今天早晨，灵秀和灵舞便演了一场“抢夺皇上赏赐”的姐妹争执戏码。

两个人跳舞是同伴，又都住在延禧宫里，皇上虽然偏宠秀美人，可有时候赏赐，却是同时赐给两个人，这不，一清早的，两个人便为争一个苏杭进贡的孔雀步摇而厮打争执起来。延禧宫里的主位琳嫔唤人拉了半天，灵舞脸上却仍是挨了秀美人狠狠的一巴掌，红肿了起来。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秀美人在玉珍阁里等的心急如焚，自己早上那一巴掌打的是极狠的，只不知道能不能骗得了夏玲珑呢？

待到已经日落，秀美人才看到姐姐灵舞施施然得迈进了宫门，她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掉，但眼睛里却光亮异常。

“姐姐，是不是夏玲珑信你了？”还没等灵舞掩上门，灵秀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灵舞微笑着点点头。

倒是秀美人自己觉得有点不对劲：“咱俩平日里关系那样好，只凭这么个巴掌印，她就真的能信你？”秀美人疑惑道，虽然这个计策是她出的，可她总觉得夏玲珑不是那么好欺骗的人，否则她又怎么会被称为女诸葛呢。

灵舞施施然坐下，惬意无比地抿了口茶才细细说道：“妹妹放心，只凭脸上的掌印夏玲珑自然是不会信的，毕竟你我的关系如此要好，她又是那么诡计多端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秀美人急急问道，彼时彼刻她除了心里焦急，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姐姐灵舞，一向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事事都按照自己的话去做，可她今日却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是在被灵舞牵着鼻子走！她一着急，便有点变了脸色：“姐姐，你不会是看那夏玲珑如今受太后赏识，转而和她要好了吧！”

“你呀，总那么着急，我和你这么多年情分了，又有皇后娘娘的吩咐在这，我怎么能和夏玲珑有一丝半毫的关系呢？”灵舞的眼睛里，依旧闪着诚挚温厚的光芒，这样的神色，灵秀看了好多年，只觉得非常安心。

“不知妹妹你还记不记得子青，我呀，就随口编了个故事……”

天上已经亮起了很多颗星辰，亮晶晶的仿佛灵舞的眼睛，她接过灵秀递过来的手仿制串，笑道：“妹妹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一定会办好，一定会送妹妹一个好前程。”

她把“前程”二字咬得重而怪异，只不过一向心粗的灵舞什么都没听出来。她心中大事已定，变得非常开心起来：“姐姐，我呀，现在求什么皇上都会答应的，等铲除了夏玲珑，我肯定会更得宠的，到时候皇后娘娘也定会开心，姐姐想要什么位份，想要什么赏赐，妹妹一定给你求了来。”

又是这样，什么位份，什么赏赐，那是灵秀你想要的东西吧，至于我想要的，已经是欠在了你身上，而你，再也还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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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君心难测

沉雨阁里，夏玲珑一边研究图样，一边笑盈盈地打算着，一会儿等皇上过来，把这已经修改完备的样子给他瞧瞧。

而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直等到三更时分，却连个人影也未曾看到，有几次，夏玲珑还特意踱步到门口，掀起帘子，看皇上是否又在和她开玩笑，不过很显然，她又失望了。

夏玲珑不知自己是如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可当这天色微微一亮，她便清醒了过来，匆匆梳洗过后，把德文叫了过来：“你可知昨晚上皇上去哪里歇了？”

话说昨晚上皇上破天荒的没来沉雨阁，这上上下下都有点惊惧，德文自是早就打听了来，，彼刻只听他毕恭毕敬答道：“翻的牌子是王和嫔的，但皇上具体在哪里奴才便打探不出来了。也或者就在养心殿一直勤于政务也未可知。”

这话说的十分巧妙，因为以前皇上亦是翻秀美人的牌子，可实际上留宿的却是夏玲珑的沉雨阁。德文怕夏玲珑心里别扭，便说的很是委婉。

夏玲珑怔了一下，心里酸酸的，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知这酸味从何而来，便笑笑将面上的不快压了过去。

夏玲珑不在乎，这沉雨阁的人可都有点揪心，眼看这半个月下来，皇上竟是一次也没有踏足过沉雨阁，德文****想法打探，却只听皇帝这些日子，连着又宠了几个新的妃嫔，又有三个晋了新的位份，分别是王和嫔晋为了顺妃，秀美人晋为了婉仪，另有两个名唤马才人和李才人的，一同晋了贵人。

说起来，这可都是宫里的大事，因为按着规矩，宫里的妃子若非诞下子女，或有其他的大功劳，一般都是一级一级往上升的。而眼见不过才半个月，这几个人便连升几级，看得其他人真是眼红心热。

而在沉雨阁里，****过来的灵舞倒是和夏玲珑一样，非常的安静，仿佛这宫里的荣辱和她俩并无任何的关系。薛司珍和白司制两人也不时过来，因了那天的事情，两人看灵舞都有点怯怯的，再加上灵舞说起首饰的制作工艺来，竟然比这薛白两人还要高上许多，这二人便也慢慢心服起来。

彼刻，灵舞见夏玲珑又在纠结图稿的一处细节，务求尽善尽美，连着多日用脑，夏玲珑总觉得头有点疼，便不时按揉自己的太阳穴。灵舞不禁上前善解人意地说道；“夏昭仪若是觉得疲惫，灵舞这里倒是有一瓶醒脑的薄荷油，不妨试一下，很是解乏。”

夏玲珑看一眼她手里精致的小瓶子，讶异道：“这像是英国使节送来的薄荷油，太后那里也才得一瓶，灵舞妹妹是从哪里来的？”

“夏昭仪真是好眼力，正是如此，听说英国产的薄荷比我们这块种植的用药更好，更可提神，原是皇上赏赐给秀婉仪的，听说我近日颇是费心力，便送了我些。”灵舞答道。她没有说的是，今天出门的时候，灵秀死活要塞给她这些，吩咐她用来讨好夏玲珑用。在灵舞的心里，这个被自己一直亲切称为妹妹的灵秀，除了腰肢和面容灵秀一点之外，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愚钝。夏昭仪第一不是如灵秀般爱慕虚荣的人，用这些稀奇玩意哪能讨好的了，第二她如今受太后眷顾，又是什么好东西得不到的，但是现下她还不想和灵秀有什么矛盾，便只是笑着应了。

夏玲珑看一眼这小瓶子，道了声谢，继而说道：“我今日是有点乏了，想歇会儿，我看这样子什么的都差不多了，离选秀的日子也不远了。做出来还要请太后过目呢，你们司制房和司珍房可以着手去做了。”

众人都行礼告退不提。

见人们都离开了沉雨阁，夏玲珑拿起那精致镶花的小瓶子，看也不看一眼，便命令道：“扔下去吧。”

云锦奇道：“莫非娘娘发现了这瓶子里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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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夏夫人驾到

夏玲珑打个呵欠：“那倒没有，你们也不用费心去查什么。这灵舞是个聪明绝顶又小心谨慎的人，她要是想讨好我，绝不会用这种粗鄙无新意的玩意儿。这定是秀婉仪的意思，因了手串的事，她对我一直存有打压之意，虽不知这薄荷油有什么异常，但万事小心总是没错的。

云锦听了，慌忙把这薄荷油扔在一旁，又有点担心地问道：“可是秀婉仪和舞美人关系那么好，舞美人又天天来咱们这儿，娘娘你要小心啊！”

“灵舞倒不像是要害我。”夏玲珑微微笑道。见云锦放下心来的样子，又轻轻道：“只是，也未必没有骗我。”

她身上的技艺，比薛白两人这样顶级的艺人还要高上几分，又怎么会是只跟子青学过几日的水平，想来子青梳妆虽有几手，却比不得她这对工艺如此熟悉。

可这深宫中，又有谁是没有秘密的呢？吴贵妃，皇后，太后谁的背后没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呢？即便是自己，不也是来自遥远的21世纪吗？

看到的，听到的种种事情，未必是真，那些美丽的，善良的容颜，也不要去轻易信。

因为这首饰样子总算是定了下来，夏玲珑心里也是轻松了不少，听到太后召见，便自如地更衣梳洗之后，向太后的栖凤阁走去。

午后的空气有些炎热，屋里早已开始放冰块，来保持宫殿的凉爽。张太后是个怕热的，即使是这样，她也总是嫌热，因此除了宫妃们例行的请安，栖凤阁里的人总是很少。

而如今，刚踏进门口，便看见熙熙攘攘一堆人，而当中的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夫人，正被太后牵着手，嘤嘤哭泣，一向稳重平和的太后，眼圈竟也是红的。

见夏玲珑一脸困惑，早有小七上前引她上前：“夏昭仪，您怕是一时喜糊涂了吧，这是您母亲夏夫人来看您来了啊！”

夏玲珑再仔细一看，这夫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眉毛细长，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着一身青色水田衣裙，这样稳重的颜色竟也掩饰不住她脸上的艳光，可见年轻时是个怎样的美人。

对于自己的家人，夏玲珑自是早做了准备，她借着大火记忆受损的缘由，曾让子青给她细细描述过夏家人的长相，但描述毕竟和真人有所出入，是以夏玲珑一时竟没认出来，如今看得真了，也只是上前一步，微笑站定，神色平静。

原来夏玲珑的母亲在生珍珠和玲珑时便因难产死去，她的丫鬟扶了正，成了父亲夏礼的正妻，她亲手抚育了珍珠和玲珑，照理说玲珑应该和她感情深厚，可夏玲珑犹记得当时子青提起时那深深蹙起的眉头，便知这母女感情一般，此时便并没有露出母女情深的样子来，一双眼睛只冷冷淡淡地打量着。

宫中的规矩，不论在家里是个什么关系，什么地位，若成了皇上的妃嫔，那就是天下人的主子，便是亲爹娘见了都是要跪拜的。不过规矩是规矩，大部分宫妃能见到亲人都极为激动，亲人行礼虚虚做个样子，就会被她们迫不及待地扶起来，拥抱痛哭。

可是显然，夏玲珑并没有这个意思，这夏夫人依着规矩扎扎实实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夏玲珑方才淡淡一笑：“起来吧。”

太后挽着夏夫人的手对夏玲珑笑道：“我和夏夫人说起靖雯，一时忘了情，让孩子看笑话了，这眼睛都红了，还是先梳洗下吧。”靖雯是夏玲珑生母的闺名，太后唤她靖雯，却唤手中挽着的这位夏夫人，当下亲疏立分。

早有几名宫女准备好了盥洗的用具，引着太后和夏夫人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这边云锦见一时屋里没什么人，忍不住急急小声问道：“娘娘，虽然这大火让您记忆受损，可在太后面前，您怎能如此对待夏夫人——她毕竟是抚育了你的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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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来者不善

夏玲珑冲云锦微微一笑，她自是明白云锦的意思，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多半靠太后的扶持，无论和夏夫人是不是母女情深，总要在太后面前做做样子，博个孝女的美名。

“云锦，你在宫中日子也不短了，你见哪个宫妃和亲人见面，不是提前好些日子就通知到的？”

云锦低头思索道：“娘娘说的是，夏夫人怎么会来的如此突然，若是向太后求了要见您，也应派人来捎个话，好让娘娘也早准备下。”

夏玲珑轻轻点头，眼睛里露出细微的讽刺之意：“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见我。”

云锦不似子青，不知夏家的恩怨，听到这话也明白了夏家母女情分颇浅，便只低声劝道：“娘娘入宫很久了，夏夫人应当是想娘娘的……”

因为自己并未和夏夫人真正相处过，对于这份淡薄的母女关系，夏玲珑并未觉得难受，反而可以冷静地思索她到来的目的：“想不想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的是，她想要求我办的事情，我不愿意替她用心便是了。”

夏家就在京城之中，又和太后关系要好，而夏玲珑在宫中算起来已有两年，若是真想念女儿，又怎么会一次都没有请求太后入宫探望过？偏生在这秀女大选当日，要见上一见呢？

话说到这里，云锦也多少明白了几分，如今宫里最大的事情便是选秀，听说夏家还有几个女儿，怕是要着急往宫里送了吧。

这边太后和夏夫人梳洗回来，闲聊了几句，夏夫人终于忍耐不住地问道：“玲珑，你如今也是出息了，虽比不上皇后那般荣宠，但全夏家亦是以你为荣，你父亲也总是提点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妹妹，想着把她们送到你身边来，好生让你教导下。”这夏夫人素来与玲珑，珍珠不合，两年之前的选秀，她一心想着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琥珀和碧玺送进宫参选。可一来，这两个女儿年龄要稍小些，另一来，太后顾念靖雯的情谊，指名要了珍珠和玲珑。夏夫人无计可施，便在入宫的嫁妆上大加克扣，自己的父亲竟然不闻不问，使得夏玲珑心凉无比。入宫之后，皇后夏琉璃的真情和帮忙便显得尤为可贵，她这才牢牢站在了皇后的一边，成为了皇后的臂膀。

夏夫人见玲珑面色不变，只微笑敷衍道：“若是妹妹们容色品德都是极好的，那选秀之时，皇上一定不会错过，到时候我们姐妹就能在一起了。”

夏夫人本身就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否则也不能从一名丫鬟做到如今夏夫人的高位，她自信自己的女儿比夏玲珑要出挑的多，只是这宫里选秀，选的是天下最优秀的女子，每一步都有不少名门千金被淘汰，万中挑一之后才能见到皇上，由皇帝亲自择选，若旁的人稍有阻挠，中间这诸多过程中，总会有法子被撂了牌子。

夏夫人本意是来求太后，并未想着能通过玲珑成事，却不想太后如今竟如此看重玲珑，非要叫了夏玲珑来一起商量。夏玲珑的父亲夏礼虽不过只是六品承德郎，可夏家却是个大家族，这族中的明争暗斗并不比宫里要消停。夏夫人也是个心思缜密，反应极快的，因皇帝无子，太后一直想要皇帝多纳嫔妃，早为皇家添子添孙，想着女儿们容貌出色，靖雯夫人又再无亲生女儿，太后是一定会帮忙此事的。

却不想太后虽然念着昔日情分召见了自己，听了自己请求后，却笑笑道：“我如今年纪大了，这选秀的繁杂事都交给孩子们去做了。”停了会儿又道：“珍珠是个没福的，你们夏家是指望不上她了。不过玲珑如今很是出息，这选秀的事她虽不打理，却是说得上话的。”

夏夫人瞬间便明白了，如今夏玲珑在太后身边的地位很是不俗，也清楚地意识到，要想求得两个宝贝女儿进宫，这夏玲珑是个必过的坎儿。

彼时彼刻，只见夏夫人的脸上，如变戏法一般浮上了温暖和煦的灿烂笑容：“玲珑，今日我来的急，没给你带什么合适的礼物，不过我这倒是有个好消息，你听了保准比收到天下最珍贵的珠宝还要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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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交换

这边太后听到夏夫人的话，不禁也来了兴致，打趣道：“夏夫人，我和玲珑这孩子也有些缘分，这么长日子，只瞧着她最是稳重，不仅见了珠宝神色如常，晋了位份也是如此，我竟不知，有什么是可以让她开心的？

这边夏夫人脸上捧出虚伪的笑容：“太后最是会看人，我们玲珑确实是个宠辱不惊的好孩子，只是啊，您有所不知，玲珑入宫之前，和哥哥夏杰是非常地要好，小时候玲珑不小心落水，差点就死了，还是夏杰冒死把她救上来了的，真是可惜了夏杰这个好孩子，一条腿就这样落下了残疾……”

夏玲珑在旁边听的暗暗心惊，她听子青说过自己和夏杰非常要好，却没听说这件听起来有些惨烈的往事，想来是子青怕自己揪心，故意略过不提。

夏夫人见夏玲珑脸上神色骤变，心里暗笑夏玲珑到底年少稚嫩，自己三言五语便拿捏住了她的心理，当下软了声调话语：“这孩子一直迷恋武艺，却因了身体原因不能入朝为官，为国家尽忠，如今皇上恩典，广招有才能的世家子弟入朝为官，你父亲知道杰儿一直以来的心愿，已经准备向皇上举荐他为锦衣卫小旗了。”

夏玲珑听得明白，这是赤裸裸交换的意思了。若身体有残疾，即便是天分再高，也很难通过皇家的武举考试，只能走举荐这条路，可父亲夏礼却并非只有一个儿子，夏夫人还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夏助，夏臣。她若存了心藏私，夏玲珑身在宫中，却是一点办法也无。虽然锦衣卫小旗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职位，可对哥哥来说，却是仅有的机会了。

不错，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玲珑还没有见过夏杰，心中也并无多少兄妹情分，可即便是只看在这一条腿的份上，夏玲珑也在须臾之间做出了决断。她微笑着对夏夫人说道：“母亲，如今负责选秀的正是我的好姐姐吴贵妃，想来两个妹妹容貌双修，吴姐姐也定会慧眼识人，到时候我们家双喜临门，我便会更开心了。”

夏夫人心中一喜，她本来就瞧不上这种小官，如今做了顺水人情，没想到对夏玲珑这么管用，可再也抬头看一眼这个少女，只见夏玲珑的眼睛，似黑水深潭一般，让人望不出究竟来。那浑身的威严贵气，浑然天成一般，竟逼得人忍不住后退几步。夏夫人暗叹，果然宫中是个好地方，夏玲珑寥寥资质之人，如今竟也生的气质可人，自己那两个天仙般的女儿，一旦入宫，还不变得如同凤凰般美丽逼人？想到这，她的嘴角不禁溢出得意的笑来。

相比两人的波涛暗涌，太后的神色要平和得多，她是何等人物，在旁不发一言，却完全明白两人之间的谈话奥妙。夏玲珑明白，夏夫人所求，太后本可以直接答应，却不动声色地卖了个人情给夏玲珑，夏杰得到的恩宠是小事，关键是夏玲珑在夏家的地位，与之前的可有可无大大不同了。

这样的恩情，太后以后是一定要求回报的，却不知，到时候自己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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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哭声

夏夫人谋成了心中大事，自是十分愉悦，和太后搭话也更加巧言令色，逗得太后凤颜大悦，也不知为何，夏玲珑只觉得面对夏夫人有说不出的难受和不适，可能真正的夏玲珑当时与夏夫人十分不和，导致这具躯体亦有了一定的反应吧。

夏玲珑推脱给太后定制的首饰还需要再修改，提前告辞夏夫人离开了慈宁宫。

彼刻天色已渐渐暗下来，闷热之气消减，但依然有着夏日的余温，夏玲珑只觉得有些胸闷，忽然想起钦安殿东北处的堆秀山有个十米高的喷泉，想着那里一定能凉快些，忍不住想要去那里汲取些凉气。

还未走到，便隐隐绰绰看到几个人影，夏玲珑眼神颇好，隐隐看到那高挑个，翠绿衣的女子，像是灵秀的样子，心中不愿多事，便使个眼色，带着云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没走几步，她却又停下了脚步。

她竟隐约听到了灵舞的哭声，想起前几天灵舞脸上的红肿，夏玲珑略一思忖，还是回转了方向，直直往喷泉旁的堆秀亭走去。

夏玲珑信步走出，只带了云锦一个贴身婢女，两人脚步很是轻快，眼看就到亭子旁边，只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雅冬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大声冲夏玲珑行礼喊道：“奴婢雅冬给夏昭仪请安了！”

亭子里刚刚隐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玲珑微微蹙了下眉头，雅冬这是在报信的意思了，可皇后这个时间，不应当是忙着和吴贵妃商议选秀之事吗？

虽说皇后之前极力反对选秀，这是自然，宫里的美人本来就多，皇上又是个风流性子，谁都不愿意再多给自己增添些竞争对手出来，她必然是要极力阻止的，可若事情已成必然，那就又是另一种处理办法了。第一重要的，自然是把这选秀之事打理的万无一失，让皇上和太后刮目相看，这历朝皇后可以没有过人的美貌，然后处理后宫诸事的能力却是不可或缺的。二则自然是安插自己的亲信入选，若是这女子有福，能够获宠，之后也好成为自己的臂膀。

这两件事看起来轻巧，真正操作起来却不是一般的困难，所以皇后这几天，比平日更加忙碌，连例行的后宫妃嫔到坤宁宫请安也传令免去了。

虽不知皇后因何有了空闲来这堆秀亭中，但夏玲珑可以确定的是，这必是了不得的大事。

彼刻夏玲珑已经走近亭子，只见皇后端坐在亭子中央，灵秀站在她旁边，因灵秀身子稍高大些，挡住了皇后的面容，所以刚才在远处时夏玲珑并没有看到。如今只见她手中端着香气四溢的茶水，脸上明明带着雍容华贵的笑意，盯着夏玲珑的眉梢间却不经意露出一丝狠戾之色。而灵舞正怯怯地站在皇后的身后，一双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的，再一仔细打量，她衣服的膝盖上，还有微微的尘土，必是刚才长跪过。

夏玲珑行了礼，还未为自己的突然闯入致歉，便只听夏皇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玲珑，你真是好生福气，等夏琥珀和夏碧玺入了宫，你们一家姐妹就可以在宫里团聚了。”她的语气里含着深深的酸怒之气，让夏玲珑心中一动。

是了，她和夏夫人以及两个异母妹妹的情分确实不深，不愿意放在身边，徒生烦恼，可皇后却更是将夏家的姐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思及此，玲珑的嘴边不禁浮起微微笑意，刚要答话，却只见灵秀狠狠盯着她，怒道：“听说夏琥珀和夏碧玺都是天仙般的美人，只不知道她们的下场，到底是如夏珍珠呢，还是随了夏玲珑？”

她脸上对玲珑的厌恶和愤怒，竟是比皇后更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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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假戏真做

就像宫里的嫔妃们看上去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斗得你死我活一样，夏家的叔伯兄弟—夏皇后的父亲夏儒和玲珑的父亲夏礼，亦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

夏儒是长子，但为庶出，夏礼年纪略小一些，却是嫡子，两人一直纷争不断，夏皇后的祖父夏瑄喜爱幼子夏礼，在教导及荐官上总是偏向着夏礼，再加上夏礼的正妻靖雯夫人与太后的特殊关系，夏儒初时并不得志。说来也巧，皇帝大婚选妻之时，本欲从夏礼的女儿玲珑和珍珠中选拔，而皇帝却以年纪太小，不堪皇后重任为名极力推脱。不得已太后和皇帝两方折中，选了夏家另一房年岁稍长的女儿夏琉璃，皇上虽然不见得多宠爱皇后，却也算是敬重有加，大婚当年便赐了庆阳伯的爵位给夏儒，夏家的局势一下子翻过天地来。当然，这也是如今的夏夫人急急忙忙想要再送女儿进宫的主要原因。

因了与皇后关系交恶，夏玲珑小心翼翼，少不得要多问多想些。在宫中的数月，自然是已经将这些关系理了清楚，所以对于如今夏皇后此时对夏家送女的忌惮心中有数，可灵秀的怒意……

玲珑抬眼观察了下灵秀，只见她虽施足了脂粉，脸色却有着隐隐的疲惫，不复光彩。这两日，自己也偶尔会问几句德文，灵秀被晋了婉仪，近日比不上王顺妃得宠，可也是宫里头数得上的，为何她竟憔悴至斯？

再看一眼灵秀眸子深处那难以掩饰的嫉妒，夏玲珑瞬间恍然，皇上虽然翻了秀婉仪的牌子，却如同之前一样，并没有真正地陪她度过漫漫长夜。也许真如同德文所说，皇帝这阵子一直在养心殿勤于政务也未可知。

当然，灵秀只会以为皇上还在夜夜陪伴着自己，想必每一个有名无实的夜晚，这秀婉仪都在黑夜里死命诅咒着自己吧，是以如今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恨之入骨的神情。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夏玲珑忽然觉得心情莫名大好。

原来皇上这些日子，并没有似自己想象地那般宠爱别的妃子啊。

已经是暮色渐起，周围的一起都慢慢变得昏暗和模糊起来，可夏玲珑站在那里，眸子黑沉，嘴角的笑容似花一般绚丽，她瞅着灵秀一字一顿说道：“敢问夏珍珠是个什么下场？而我夏玲珑又是个什么下场？”

灵秀心直口快，彼刻又是在气头上，脱口而出：“夏珍珠还未受皇上宠幸便横死，福薄命贱，而你夏玲珑，很快也……”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夏皇后那严厉的目光已经利剑一般射在了她的身上。

灵秀一直惧怕皇后，她生生忍住了后半句话，只听皇后不动声色地接过话：“珍珠是没福，不过玲珑却不同了，到时候琥珀和碧玺都来了，姐妹同心，其乐融融，夏玲珑的下场嘛，不过也就是少分一份雨露罢了。”

亭子里并没有外人，夏皇后自是不必装什么雍容高贵，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她对玲珑的愤恨，不过她毕竟身居皇后高位多年，不会如灵秀那般赤裸裸宣泄，她心知夏玲珑对皇上一往情深，是以会用她的短肋来使玲珑伤心。

可夏皇后却并不知，此玲珑已经非彼玲珑，只见夏玲珑似是毫不将此讽刺放在心上，反而话题一转，目光投向一直怯怯站在旁边的灵舞，问道：“怎么舞美人像是哭过了？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夏皇后没料到玲珑如此直白地问出，想着灵秀一直琢磨利用灵舞来接近夏玲珑，虽夏玲珑狡诈，未必可成功，但此时少不得要顺水推舟一把。夏皇后的脸色于是瞬间变得鄙夷起来：“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奴才！我不过是听说她除了跳舞，还擅长首饰打造之事，可让她做了个九尾凤钗，那尾巴居然都耷拉着，是嘲笑哀家不够得宠，配不起这九尾凤凰的高贵吗？—你这奴才小心认错了主子！”

灵舞的眼圈又红了起来，她忍着不敢哭：“皇后娘娘误会灵舞了，这凤尾是凤钗制作的最后一步，用的是烧蓝的工艺，您为了想要凤尾颜色更鲜艳，非要奴婢磨压够两天两夜，却不知这烧蓝最讲究时辰，越慢反而使得凤钗形态分散，这凤尾也便扬不起来了！”

只听皇后怒道：“你还敢顶嘴！刚才已经罚了你一个月份例，如今就再加三个月！要不是念着皇上还爱看你跳的舞，这杖责的刑罚是免不了的……”

夏玲珑却没再听皇后装模作样的呵斥声，她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明白了灵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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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请君入瓮（一）

旁边的灵秀也是一片恨恨地看着灵舞，丝毫也没有劝解的意思，她和灵舞姐妹多年，一直以为这个懦弱寡言的好姐妹，就如同自己身边的宫婢一样，时时帮衬着自己，烘托着自己，却不想灵舞居然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首饰打造手艺，连薛司珍和白司制都要忍不住夸赞几分。灵舞总是很少言语，可谁知道她身后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所以别说这只是皇后娘娘做做样子，便是真要惩罚灵舞，灵秀此时也是乐见其成。

这些都不难理解，可彼刻让人费解的是，夏玲珑居然在皇后发完怒气之后，看也不看已经又跪在地上的灵舞一眼，反而添油加醋地说道：“这舞美人的确有些不知好歹的，你看我今天所穿的襦裙，明明是皇上御赐的天然防水布料所制，这世上仅此一匹，又命司制房最精巧的绣工连夜赶造的，可谓是天下无双，她却偏说质地和样式都平平无奇，可不是让人怄气吗？”

“我看啊，娘娘还是罚得轻了，若是我，碰见凤钗制作不当这样的大事，就算不可动刑，也要罚她禁足三个月。皇后娘娘，您看这样的惩戒可好？”

此话一出，皇后和灵秀俱是一怔，她们都以为夏玲珑如今和灵舞走得颇近，即使未必把灵舞看做是自己人，此时也碍于灵舞帮她打理首饰，也应当为她求情才对，却不想她竟然会落井下石。不过禁足可不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做呢。夏皇后抬眼看一下夏玲珑，只见夏玲珑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隐隐有几分嘲笑之意，夏皇后忽觉得似是被看穿了一般，竟不敢直视。但她依然讪讪道：“玲珑你的主意甚好，不过最近看在她帮忙设计打造太后首饰的份上，我先姑且饶她一回吧。”

“皇后仁慈，玲珑忽然想起有处图样还要再修改，先告退了。”夏玲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要准备离开。

这边灵秀早已忍不住了，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你且慢着，我问你，你这衣物，当真是皇上赏赐你的，防水的独一无二的衣料？”灵秀本是靠善舞博得圣宠的，自然花了不少心思在编排舞蹈上面。前几天，她别出心裁想要在雨中漫舞，展现如梦似幻的美态。她听说前不久安南国进贡了一批奇珍异宝，其中就有一匹可以防水的神奇衣料，因为皇上爱看新颖的舞步，她自忖皇上必会答应赐给她，因此巴巴排好了舞，甚至还在大雨中冒雨排练过，却不想皇上竟微笑回绝道：“哪里有这样的衣料，秀婉仪可真是爱异想天开。”

灵秀本是个爱招摇的人，雨中排练的事惊动了不少人。可灵秀并未得到避雨的雨衣，大雨之中，她和其她舞姬的衣服会凌乱不说，还会紧紧贴在身上，这可是御前失仪的大事，雨中漫舞的想法便只能就此作罢了。她自己失落不说，这几天，此事已成为宫中闲话的笑柄。

“啊，那当然了，不过我是个不得陛下欢心的，才得了这么一个，想必秀婉仪得的更多吧！”今日夏玲珑所着的明明是当日太后所赐紫百花龙锦所制的衣裙，纵然灵秀没见过，皇后到底是识得几分的，然而夏玲珑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无半分欺人之意，嘴角盈盈的娇羞笑意，正似刚得了恩宠一般。再加上这防水衣料又是大家从未见过的，便连皇后一时之间也被唬住了。

夏玲珑说完这些话，看也不看灵秀气得发白的脸色，竟是要款步离开了。旁边的云锦不解其意，自家娘娘来这亭子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给灵舞解困的吗？怎么忽然之间将灵舞弃之不顾了呢？

云锦兀自疑惑着，步子便也连带着缓慢了下来，却只见夏玲珑的步子极其坚定，只不过，她要走的方向竟是与来时赫然相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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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请君入瓮（二）

且说这堆秀亭设计的十分巧妙，北面是堆秀山，有十米多高的喷泉，带来了不少凉爽之意，再加上亭子的南边竟然是在水上的，盛夏之时，清凉阵阵，连惧热的太后也常常光顾这里。

不过，这亭子虽然有两个出口，南边的这个，直直通入金水河，旁边虽备有小船，但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妃们不过摆设而已，但彼时彼刻，夏玲珑却是嘴角噙笑地朝这个出口走去。嘴里还仿似在跟云锦说笑般道：“皇上赏赐时说的神乎其神的，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防水呢？还是不过只是徒有这华丽的表像？若如此，我岂不白耽了个受宠的虚名？”夏玲珑平日说话温和稳重，今日不知怎的，说话似是带刺，句句戳在了灵秀的心上。

话说，此时的灵秀却没发现玲珑的异常，她只觉得丛丛怒火窜上自己心头，可不是嘛，皇上看起来对自己恩宠有加，实际上呢，自己在他心里，不过还是个低贱的舞姬罢了，除了偶尔宣召观赏下自己的舞姿，侍寝根本寥寥无几，而即便是赏赐，挑的也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珠宝，真正的好东西，都给了眼前的这个贱人夏玲珑！

灵秀本就冲动，此时忍不住跟着上前几步，追上夏玲珑恶狠狠道：“那么珍贵的东西，皇上怎么会赐给你？要我说，皇上便真要给人，也是给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

夏玲珑委屈地退后了两步：“怎么？秀婉仪是说皇上赐我的是假的？这布料根本不能防水？”她伸手摸了下灵秀身上所着的衣袖，笑道：“秀婉仪身上的宋锦可倒是货真价实的，不过已经是三等宋锦了，怕是别宫娘娘都挑剩下的吧！”

见夏玲珑刻意混淆自己的语句，又嘲笑自己所穿廉价，灵秀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彼刻二人已经站在了亭子的最南边上，再有一步便是粼粼的湖水，只见灵秀狠狠一甩手，也扯起玲珑身上所穿，恨不得撕碎这衣服，“要知道是真是假还不容易，你跳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彼刻灵秀虽是暴怒，到底胆小，不过轻轻推搡了夏玲珑一下，可是，须臾之间，夏玲珑竟直直倒了下去，她的后面，是水流湍湍的金水河。

伴着这落水的扑通声，云锦尖利的叫声随之响起：“秀婉仪把夏昭仪推下水了！”

皇后豁然站起，再也扮不了高贵典雅的神色，变得焦躁暴戾起来，这个灵秀，这是个愚笨至极的奴才！她已经屡次告诫过灵秀最近不可惹怒夏玲珑了，要让夏玲珑放松警惕，方可使后面的计划顺利进行，却不想这奴才最近趾高气昂惯了，竟连夏玲珑几句言语讥讽都承受不住。她将寒凉恼怒地目光射向灵秀，却只见灵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口中慌慌喊道：“我没有……我没有……”

她明明心中记着夏皇后的叮嘱，即使怒极了控制不住自己，也不过只是轻轻推了下夏玲珑而已，她怎么就这么掉下去了呢？

这边一直安安静静，脸上犹自带着泪珠的灵舞此刻显得比谁都镇静，她拉一把几乎也惊得差点要掉进河里的灵秀，喝道：“还管是谁推的不成？还不赶快救人！”

看着堆秀亭内外一片慌乱，灵舞的嘴角却微微浮上了笑意，那个人说的没错，夏玲珑果然是聪慧异常，自己不过微微隐喻了一句话，她竟领悟地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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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请君入瓮（三）

周围有善水的宫人，很快就将夏玲珑救上岸来。

皇后也缓过神来，忙着叫太医给夏玲珑施救。她虽然对夏玲珑恨之入骨，恨不得她就这样死去，可是现在当然不能。谁不知道灵秀是自己的人，若是如今夏玲珑有个三长两短，明日宫里就会传开类似于皇后虐杀夏昭仪的消息，在当下即将选秀的当口，是万万不可出现这种风声传言的。

是以彼时的皇后，倒是比旁边的云锦还要担心三分的样子。

好在夏玲珑落水时间短，还未等太医赶到，已经幽幽醒转了过来。

灵秀看她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上前喊道：“夏玲珑，你快和她们解释，不是我推你下去的，是你自己不慎落水掉下的！”

彼刻夏玲珑秀发飘散，脸色苍白，话音虚弱，可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秀婉仪，玲珑自问比不上你的盛宠，可皇上不过就是赏我件衣服罢了，你竟能嫉恨至此，还非要让我下水试试衣服真假，你知道我自幼怕水，这不是要害死玲珑吗……”

灵秀已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娇艳的脸庞生生憋红了，她素来骄横，却并不善言辞，此时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子夏皇后：“皇后娘娘，您是看见的啊，我并没有推她，是她，是她自己跳进去的！”

可是夏皇后，并没有把眼神落在灵秀求救的面庞上，她遥遥盯着远处，只见沈林已经带着李太医匆匆向这里赶来。沈林虽然名义是沉雨阁的主事太监，不过能让他出面的事情，必是太后应允了的。夏皇后恨恨心道，夏玲珑这丫头真是好手段好速度，她今日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云锦，云锦明明还在旁边伺候看护，可须臾之间竟然能让太后知晓此事。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灵舞身边的大宫女琪宝不知何时离开，如今又悄悄带着汗水站在了灵舞的后面。

见沈林已经快走近了，夏皇后方才轻轻抚摸自己的凤甲，对灵秀微微笑道：“本宫当时斜侧着身子喝茶，并没有看见你俩之间的纠葛。”她这却是实话，然后更重要的是，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必须需要有个人站出来背黑锅。

灵秀见皇后如此说，一时尚未回过味儿来。看见沈林跪在地上，又对着沈林哭诉：“沈公公，不是我……”

沈公公忧心地看着正在把脉的李太医眉头越皱越紧，此时不禁心烦意乱：“秀婉仪真是说笑了，慈宁宫里的人都知道，夏昭仪幼时曾落水险些丧命，之后一直畏水如虎，她会自己跳下去—这话太后是绝对不会信的！”

灵秀此时方才恍惚明白发生了什么，刹那间她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竟是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公公，”彼刻李太医已经吩咐宫女们尽快给夏玲珑换干燥衣物，并在宫中放一些除湿的物品：“夏昭仪身上本来寒湿之气就重，再加上幼时受过的惊吓，故比旁人更加畏水，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若调理不好，恐会落下风湿的病症。夏昭仪最好可以卧床休养一个月，微臣必将尽心用药调理。”

夏玲珑听完也是一怔，不错，她当然是故意跳下去的，皇后如今如此忙碌，却还能挪出时间在这堆秀亭和灵秀灵舞小聚，自然是事关重要的大事。再联想到灵秀最近对自己的嫉恨，不难得出她们密谋之事与自己大有关联。

而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几日前，灵舞在沉雨阁和自己说起这煅烧的工艺，灵舞言笑晏晏道：“这烧蓝的时间，便如同女人的青春，实在是越长越好。”

那么刚刚灵舞所谓的烧蓝慢则不好，便是在提醒自己，处境危险，当尽快准备回击了。

彼刻夏玲珑看李太医的脸上一片担忧，便知刚刚所言不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灵秀和皇后。在21世纪时，自己按时上健身房锻炼，身体素质很好，即使来到这里，因为是养尊处优，身体尚算强壮。上次求雨跪在雨夜里一晚上，倒也没有大碍，如今小小一次落水便如此状况，想来也是之前的夏玲珑，对幼时的落水之事太过畏惧的原因。

可是，夏玲珑并不后悔，连一丁点也没有！

因为就在夏玲珑被扶回沉雨阁休息还不到一个时辰，慈宁宫已经传出懿旨，罚秀婉仪份例三个月，跪佛堂三天，静心悔改。

云锦把这个好消息眉飞色舞地告诉夏玲珑时，玲珑只是淡淡一笑，她轻轻咳嗽一声，因为发烧，她的脸颊浮出异常的红色：“别急，这只是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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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圣颜怒·圣心爱

养心殿里。

一片静寂，朱厚照端坐在玉案前，层层奏折摆在他的面前。他看似在认真处理公务，然而眉头却皱的紧紧的，脸上也隐约挂着怒气。

奉茶的姑姑软玉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桂花茶，朱厚照端起来，才入口便呵斥道：“朕今日心烦，怎么还拿这种惹火的茶上来！”

软玉赶紧跪下谢罪，她和刘瑾素来关系不错，只见刘瑾笑嘻嘻地上前道：“万岁爷，桂花是惹火，可却是夏昭仪最爱的花呢，她曾和软玉说过，桂花有生津，平肝的作用，万岁爷常要熬夜，桂花茶平肝顺气，最合适不过了。”

虽知刘瑾十有八九是在讨自己开心，不过不知为何，只要一听到夏玲珑这三个字，他的心里便莫名安静下来。

朱厚照再端起茶，神色不知不觉已经和缓了许多，他轻抿一口，竟微微赞道：“果然好茶，软玉今天泡茶有功，去内务府领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吧！”

软玉自跪谢不提。同时心中暗想，只是提了夏玲珑的名字，便可以化险为夷，看来自己以后做事，一定要看清主子了。

夜色渐渐深了，这边刘瑾按惯例捧上装有各宫嫔妃牌子的托盘，察言观色道：“昨日皇上答应了秀婉仪还要去观舞，不过听李太医说，夏昭仪那里，好像是发了高烧……”

他跟随皇上多年，对皇上的喜怒了如指掌，可这个年轻的帝王，越来越心思深沉，让人琢磨不透了，他也越发地不敢轻举妄动，揣测圣意。

彼刻只见朱厚照静静盯着这飘着桂花香的茶水轻轻说道：“朕很生气。”

刘瑾是个人精般的人物，自然知道朱厚照指的是什么，当下恭敬答道：“老奴簪越了，可秀婉仪不过只是舞姿上像了几分夏贤妃（夏珍珠），却半分没学到贤妃娘娘的心胸气度，皇上实不必为她如此生气。倒是夏昭仪乃贤妃孪生亲妹，形不似而神似，她如今落水，皇上只怕是担忧更多吧。”

朱厚照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这天下的人，都说圣心难测，却不知，恋爱中的人心更是难测！

刘瑾的意思，不过说是灵秀是夏珍珠的替身，却还是个不相像的替身。夏珍珠可比灵秀要相像的多，自己实在不用手下留情，顾忌太多，自己若是怀念珍珠，倒是应该偏疼些夏玲珑。可是就连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鬼精灵般的刘瑾公公，都不能明白自己内心真意，到底，谁又是谁的替身呢？

这万般的心思，朱厚照自然是不会跟刘瑾说，只叹气道：“朕生气的是夏玲珑！”

她这点小伎俩，虽然整的了灵秀，蒙蔽了皇后，却怎么能瞒得了他。

便连刘瑾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刘瑾说道：“皇上莫气恼伤了身子，后宫之中的娘娘们，哪个不希望能得到皇上恩宠呢，略施些手段来博取皇上爱怜，不过也是因着深爱皇上罢了。”

又偷眼望望皇上的神色，问道：“那今夜，皇上是去沉雨阁？”

朱厚照只是这样沉沉背手站立着，月光打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只让人觉得清冷。

他气的，便正是夏玲珑，百般心计却并不是为了博得他的宠爱，只不过是为了在后宫站稳脚跟。他已经多日不去沉雨阁，心里抓心肝地想着这个女人，可她呢，竟似没事人一般，安心地帮着太后设计首饰。更过分的是，她居然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上次求雨迫不得已也就罢了，可这次，却是生生糟践自己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偏生是想着她，念着她，放不下她，尤其是那场大火之后，自己生怕她真的离开皇宫，离开自己，她身上若有一丝一毫的不适，便就是她咎由自取，自己也如百爪挠心般，片刻不得安宁。

他叹口气，对刘瑾吩咐道：“罢了，现在就摆驾沉雨阁吧！”

话音未落，只见门口侍奉的小卓子，上前来报：“皇后说有急事要来见皇上，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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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皇上的包庇（一）

朱厚照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自己对这个皇后虽然不算宠爱，可一直算得上敬重，只不过因了当年是自己的坚持才导致她入宫，一入宫门深似海，自己心存些愧疚罢了，可若是她再敢伤害自己心上的人，那么……

只见他轻轻一摆手道：“说夜色已深，朕公务也繁忙，让她改日再来吧。”

小卓子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可皇后娘娘说，若是皇上不见她，她就直接去太后那里，还说，是关于夏昭仪的事……”

朱厚照面色一沉：“那就请皇后进来吧。”

夏皇后是面带得意之色走进来的，她是皇后，是一国之母，自是不用行大礼，简略行礼之后，只听朱厚照问道：“朕知灵秀是出自你的宫中，你深夜过来，是要给秀婉仪求情的吧？”

夏皇后笑容欢畅，却微微摇头说道：“并不是，臣妾是要告夏玲珑欺君罔上之罪。”

“哦？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夏皇后细心些，她就会发现，皇上的眉毛微微下沉，这已经是他生气的标志了。

刘瑾在旁看着，心中暗道，这个夏皇后，虽然之前几年太后极力的支持她，捧扬她，到底还是个愚笨之人，是个扶也扶不起的阿斗。

这后宫之中，算计别人绝对不是第一重要的，求得皇上的宠爱才是重中之重啊。

但夏皇后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继续说道：“今日灵秀之所以把夏玲珑推下水去，皆因夏玲珑撒谎，说她今日所穿是皇上御赐的安南国进贡的防水衣料，灵秀一时嫉妒，才会做出此失德失仪之事，可我在旁看着，她所穿的不过是紫百花龙锦罢了，根本不是那防水的宝物，她妄称皇上御赐之物，欺瞒众人，欺瞒皇上，这罪过，岂不是要比秀婉仪大多了？”

夏皇后说完，一双眸子炯炯盯住皇上。是啊，她知道皇上对夏玲珑的心，所以要寻住每一个机会将夏玲珑至于死地。她更相信的是，男人的心摇摆易变，帝王之心更是如此，夏玲珑又非倾国倾城，眼见得这阵子皇上盛宠了王顺妃，秀婉仪等多个嫔妃，那喜爱夏玲珑的心只怕淡了不少，自己此时进言，正是除掉夏玲珑的好时机。

养心殿里，静了片刻。

皇上盯着她看，眼睛似笑非笑，却让她浑身起了一股寒气：“琉璃啊，你身为皇后，统领六宫，自是应该宽宏大度，善待每一位宫人，可我看着，你怎么处处和一些嫔妃过不去呢？”

皇后诧异地看着皇上怒气上涌的脸，她自信是不可能有什么差错，自己在宫中多年了，是决计不会认错紫百花龙锦的，于是更加严肃道：“臣妾以为，六宫应当从严治理，后妃皆该谨言慎行，那些随口乱言，失德失仪的，要好好教训才是！”

只见刘公公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皇后怕是不知道，因上午太后听了夏夫人所说，夏昭仪幼时曾落水受到惊吓，还连累哥哥伤了一条腿，心中怜悯，就求了皇上赐这宝衣给夏昭仪呢！”

皇后心中一惊，她并不知道有此事，但依然咬住不放说道：“那她今日也没穿，也还是在说谎欺瞒了，拿着皇上赏赐的宝物做幌子，也依然是欺君罔上。”

朱厚照冷哼一声，再不看她一眼，刘公公小声道：“娘娘糊涂了，这防水的衣料自然来不及赶制，现有的成服都是些亵衣，可怎么能穿在外面呢？”

夏皇后只听得后退了几步，她的额头上隐隐渗出汗来，事情发生之时，她一时受惊没有恍过神来，待回到自己宫里细细回想，便觉得定是夏玲珑随口欺瞒，要引灵秀落入圈套。可惜黄雀捕蝉，螳螂在后，自己抓了她的错处，就绝不会姑息半点。

可是夏皇后忘了，夏玲珑曾在她身边待了一年有余，竟是从来没给她留过半点把柄。

只怕这次，自己又是做了这可怜的黄雀了！

夏皇后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只觉心里一片冰凉，论理她不过冤枉了一个宫嫔，皇上必不会因此治罪，可是……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怕是要越来越低了。

果然，皇上只冷冷说道：“皇后说的对，后宫应当从严治理，失德失仪，搬弄是非的必须得到教训……你也不必在这里跪着，朕看了心烦，想反省的话，就回你的坤宁宫跪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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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皇上的包庇（二）

这惩罚听起来不算什么，实则却很是严重。

一般惩罚都会说个期限，可皇上只说回坤宁宫跪着，并没说时限，金口玉言就是圣旨，夏皇后便只能跪到皇上脱口免了责罚。而若她在养心殿跪着尚好，皇上出出进进，总能看到她可怜的样子，也许很快就会让她起来，可要是在那冷冷清清的坤宁宫，皇上一月不过去个一两次，怕是很难想起这码事了。

夏皇后统御后宫多年，这其中的沟壑比他人知道的更清楚，心里酸怒交加，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含泪跪恩后走出养心殿。

她带着雅冬，雅春两人走出养心殿几十米远，终是忍不住回头看，正看到刘瑾公公和皇上也从养心殿走出，刘瑾在前引着，虽看不清皇上的脸色，可他那匆匆的脚步已说明了他心里的焦急。

而那方向，正是沉雨阁的位置。

左手上的凤甲就这样直直被夏皇后生生掰断了两根，有鲜血淋漓渗出，她却仿若不觉，而她脸上的神色比鲜血更加令人感到狰狞恐怖，她一字一顿恨道：“夏玲珑，我已经忍你太久了，如今我连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沉雨阁里。

夏玲珑又打了个喷嚏，她的额头上还贴着李太医特制的膏药，双颊嫣红，显然烧还未退。但她并未安安静静在床上躺着，而是在云锦的伺候下换了里面的主腰（亵衣）。

云锦担忧地问道：“李太医说，娘娘你现在正是紧要关口，一定要静养，这主腰……，旁人都是看不见的，您又何必折腾自己？”

夏玲珑虚弱地微微一笑：“万事总要小心些，云锦你没学过围棋吧，好多事情，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能影响后面的千万步，乃至整个棋局，更何况咱们还是在这紧要关口。”

云锦不再说话，她现在对自己主子佩服得很，只觉得万事听从夏玲珑都是没错的，见夏玲珑换完衣服，她便将关上的门窗又检查了一遍，防止有风进来，使主子着凉，回身见夏玲珑在愣神，又将一件大衫披在了主子瘦弱的肩膀上。

夏玲珑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她素来谨慎，心思又比别人玲珑了几分。当时情况紧急，机会逝去便不会再来，她才编了个皇上将防水宝衣赐给她的谎话出来，以期刺激到性子有些急躁的灵秀。然而她明白，皇后冷静下来，一定会来找她麻烦，所以她被送回沉雨阁后，李太医再次诊完脉，开完方子，她便一刻也没有歇息，想要赶往太后那里，去求太后赐得那份宝物。想来不过是个物件，太后的身份又不同于灵秀，皇上便是再喜欢，也不会驳了太后的面子。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还未迈出沉雨阁，便只见刘瑾公公带着几个姑姑过来，说是皇上御赐的防水宝衣已经送了过来。

她平日里脸色总是温和素净，不露喜怒，可彼时彼刻，也禁不住呈现出极其诧异的颜色来，正要问什么，却只见刘公公笑道：“夏昭仪是绝顶聪明之人，然而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调理自己的身体，您以后福气还大的很，又何必为这些小事伤神呢？”

这都是场面话，也就是无可奉告的意思了。

待刘公公走后，她开始翻检这衣料，却发现这衣料的里面，竟是几件颜色鲜艳的肚兜。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虽然，虽然……她本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衣物赶制是绝对来不及，可古时女子的内衣简单，她随意剪裁几块布，裹在身上，说是当时防水宝衣穿在里面，那夏皇后便是如何也挑不出自己错处了！

可是，当看到有人猜出了自己的心意，再看看这绣工精巧的主腰，上面的图案竟都是自己最喜欢的，这竟似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要送给自己一般，夏玲珑的脸直烧到了耳根。

可她不知道的是，更让她面红耳赤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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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脸红心跳

彼刻，沉雨阁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风进来。

而夏玲珑也放心地只穿了主腰，便躺在床上休息，她想的是，皇后必然会去皇上或太后那里告状，也少不得来查证一番，到时候，自己让她们看看就是了！

可夏玲珑没想到的是，她等来的却是门外德文大声而欣喜地喊出“皇上驾到”的声音。

她一下子惊坐起来，可再想要换衣服已经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她匆匆拉住云锦嘱咐道：“就说我喝了李太医的药，睡实了过去。”云锦被吓了一跳：“娘娘，这宫里哪有皇上来了敢不拜见的人啊？”

可夏玲珑已经慌张地钻进了被子深处，并背转了身去。

这边刘公公已经引着朱厚照缓步走了进来，云锦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行了大礼之后却依然跪在地上，期期艾艾道：“皇上，夏昭仪烧得厉害，李太医刚给开了方子，里面有安神的药物，夏昭仪现在……现在已经睡实了！”

沉雨阁里，安静地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云锦甚至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可当她偷偷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满带笑意的一张脸。

她从来没有见皇上这样笑过。

平日里的皇上，有时威严，有时阴沉，有时就算是面带笑容，也不过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未曾触动眉梢，让人看了心里只打颤，可今天的皇上，竟然连眸子深处，都是盈满了深深的笑意。

云锦本来以为皇上就算大度不追究夏玲珑的失仪，定然也会面色不豫，毕竟自家娘娘才不过是昭仪而已，皇上居然亲自来探病，这是多大的恩宠啊，任何原因也要跪谢皇上才对！就算是身着亵衣又能如何呢，皇上可是娘娘的夫君啊。

可谁知朱厚照只是轻轻扬了扬手道：“朕知道了，你起来吧。睡着便不用起来迎接朕了。不过夏昭仪既然病的如此厉害，朕甚为担心，一定要亲自来看看。哦，对了，听闻今日夏昭仪是因了穿防水宝衣而受苦的，朕也正好想见见这宝衣是怎生模样呢！”他的话音甚至都带着隐隐的笑意，可见心情是相当的愉悦。

边说着，便已经挪步往玲珑卧榻的里间走去。云锦心急想要跟过去，被刘瑾公公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方才有些了然地随其他人一起退下，安静地在沉雨阁的外面守着。

一向聪明的夏玲珑彼时彼刻，竟然是汗流浃背，不知如何是好了。

沉雨阁虽然布置得殊为精致，但却不大，外间和睡觉的里间离得极近，夏玲珑将刚刚的一切都听在耳中，可是又能如何呢？既然说了已经睡实，自己此刻便只能躺在床上，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夏玲珑一向聪颖，看人看事总比别人更通透几分，可是对于皇帝朱厚照，她似是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初时他因为心爱之人夏珍珠的死，对自己带了极大的怨气。然而他又根本没有对自己进行任何的报复，反而处处维护自己。

而今天的事，更是令她格外费解，他是聪慧的帝王，了解自己的小伎俩自是没什么难处，可自己设计他的宠妃和皇后，他不加阻止也就罢了，竟还暗暗助自己一臂之力。

这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属于男性特有的呼吸声已经近在耳畔，她已经闻到了专属于帝王的淡淡的龙诞香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得到，皇上的手正一点点靠近她的绣着大团桂花的被子，再下一秒，应该就是一把掀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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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算计

夏玲珑不是没有听说过朱厚照的风流。不同于孝宗的痴情和节制，他在宫中的妃嫔众多，却从不专宠一人，偏生他又生的英俊倜傥，极具男人魅力，宫里的妃嫔们，真是爱极了他，也恨极了他。

可这些，都不是夏玲珑心目中的朱厚照。

在她的心中，他身上似有无数的谜团，她虽然聪明，亦不能参透其中一二。他聪慧异常，那些自己和他独自相处的夜晚，她说什么他似乎都能明白，哪怕是在21世纪，这样的人也是难以遇到的蓝颜知己。

可是夏玲珑从来没有忘记，他始终是一个男人。

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帝王，他是整个紫禁城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份珠宝，每一个女人，都是他的所有物。

彼时彼刻，夏玲珑已经嗅到了不同于那些夜晚的，强烈的暧昧气息。

夏玲珑暗地里咬咬牙，只把被子裹得更紧，心里砰砰地跳着。手心里出了密密的一层汗，甚至在心里决绝地想着，若他真的强行要掀开被子，自己要不要像之前那次，狠狠得咬他一口，牙齿已经是她如今唯一的武器了。

而下一秒，夏玲珑的心却忍不住悸动了一下。

那双手，带着一丝清凉之气，竟然是轻轻地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还是这么烫，你真是不让朕省心！”

夏玲珑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的男人，一双眼睛如春日里的清水，荡漾着柔情，在那眸底深处，是绝无丝毫掩饰的深切的心疼和关心。

若是刚才她只是脸上发烫，那现如今，她连心里也微微泛起了温度。

她慌慌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红晕却是越来越深了。似乎觉得闭上眼睛，这一切便不曾发生过一般。

不过，装睡却是装不下去了，夏玲珑闭着眼睛小声嘟囔道：“皇上的赏赐太贵重，玲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话明着是说灵秀因宝衣而推她下水，实则是说她不得不穿着这御赐的主腰装睡，羞不堪言。

这身旁的男人，终是再也忍不住了，轻笑出声：“那你心里想要什么，朕都赏给你！”

说也奇怪，明明是心里烦恼异常，可一踏进这沉雨阁，听到她装睡，心中便忍不住起了戏谑的想法，想看看她羞涩的脸，想看看她因为他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想想便觉得心情大好。

而这一刻，这个富有天下的男人，真的是想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

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开怀一笑，这真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可是，朱厚照心念的幸福，也不过只持续了几秒钟。

短暂的羞涩过后，夏玲珑似是了然了些什么，竟然就这样身着主腰从床上下来，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后，恳求道：“玲珑谢主隆恩。玲珑现下真的是想要一个赏赐的，玲珑是想让皇上免去秀婉仪的责罚，哦，或者还有夏皇后的。”

她玲珑的身段尤在眼前，是那样的美丽，撩动他的心弦，他多想上前去拥抱她，亲吻她，若可以和心上的人共欢好，想必是世间第一畅快之事，可是她一双眼睛，无限清冷的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冬天里的寒冰，提醒着自己，这又是一场利用，一场心计。

朱厚照一腔热血徒然冷却下来，眼睛也如夏玲珑般，变得冷静而深远：“夏昭仪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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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不可替代

夏玲珑跪在地上，她只觉得额头和身上，因为发烧而烫得灼人，可心思却已经平静下来，脑子似乎比往常要更加灵敏。

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自己唯一可凭借的，便是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玲珑听说秀婉仪是为了要让皇上欢喜，才排练雨中美舞，所以需要防水的衣料，所以玲珑想，不如成人之美，把衣料转赠给秀婉仪，这样玲珑和秀婉仪之前嫌隙尽解，秀婉仪也用不着去佛堂受苦了。”

“哦，你是说把那些鲜艳的主腰，送给朕的秀婉仪？”朱厚照只觉得一阵阵怒气上涌，饶是他努力克制，也摆脱不掉这语气里的酸醋之意。

她不会知道的吧，自己对她看似淡然，实则时时刻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喜欢什么样的花样，喜欢什么样的食物，自己只怕是比她还要清楚。哪怕是她小时候的旧事，他也早已派人打探了清楚，是已当看到安南国进贡的这些珍贵的防水衣料时，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她幼时落水受惊的模样，若是玲珑有了这个，再遇水时，想必多少心安些吧。

不过是一件玩意罢了，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从来不是小气之人，可当灵秀想讨要这件衣料时，自己却莫名恼怒，就凭灵秀也配？这世上唯一配得起的人，就只有自己最心爱的玲珑而已。

于是，想要悄悄送份礼物给她，召集了宫里最好的绣工，却又担心这宝物太过张扬，若再是御赐制衣，怕要给她引来事端，于是只命绣工精心赶制出最美丽的主腰——这事情毫无半分猥亵之意，只因自己心爱女子的生辰就要到了，自己想要给她一个美丽的惊喜罢了。

而今天的事情事发突然，为让她少一分危险，少一分忧心，自己提前将这衣物送出，她不感念自己这份心思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把这礼物送出？

夏玲珑偷眼一望，只觉得朱厚照脸色似是极怒，眉梢扬起，竟是有说不出的愤愤委屈之情，她脸色一红，轻言道：“皇上送的主腰，怎好再送别人？这衣料也足够多，送一些给秀婉仪做衣物也未尝不可，不过皇上的心意玲珑一定会铭记于心的。”

见朱厚照脸色稍缓，夏玲珑又继续说道：“想必皇后娘娘也去求情了吧，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又不知内情，一定会误会我身着紫百花龙锦却冒充防水宝衣而说谎欺君，但她本是无心之失，又眷顾和秀婉仪的情意，才会犯下错误，也请皇上一并宽恕了吧！”

夏玲珑说完，又跪下响亮磕了几个头。

朱厚照一时心疼不已，只得说道：“朕金口玉言，既然说了赏赐，就绝无反悔之意，无论你说的是什么，朕都会做到。朕只是不明白，她们处处针对你，让她们受点苦头出出气不好吗？”

夏玲珑盈盈看着朱厚照，微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玲珑还在发着烧，只当为自己积点福德罢了。”

想到夏玲珑还在病中，朱厚照的心莫名软了下来，他叹口气，挥挥手：“你这又是何必呢？不过就按你的心意来吧，也算是朕的赏赐了！”

说罢再也不看夏玲珑一眼，脸色冰冷地转身走出了沉雨阁。

夏玲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萧瑟身影，默默道：“皇上啊，皇上，纵然你绝顶聪敏，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明白女人们的婉转心思。我，并不是要在你面前装什么纯白无暇的小白兔，而是要一步步逼出那些小白兔们的伪装。也只有这样，我在这紫禁城中的生活，才能略微平安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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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奇怪的梦

“皇上，那今晚，您要不要再重翻一次牌子？”见朱厚照怒气冲冲地走出沉雨阁，刘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厚照不答，只是阴沉着脸加快了脚步，刘瑾瞧着皇上所去的方向正是养心阁那里，便已经明白皇上今晚是要独寝了。

只是皇上心情明显极差，这差事怕是不好当啊。

夜已经深了，周围一切都冷寂无声，只留有皇上，并一群侍奉太监的脚步声，匆匆回响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忽然只听朱厚照悠悠问道：“刘瑾，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刘瑾心里突得一跳，他入宫以久，早也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呢？可是他终究是个人，是个人就会有七情六欲的……

“回皇上，老奴以前是有的……”

“那你应该明白了，若是得不到她，谁都是不可以替代的。”朱厚照沉沉说完这句话，便踏进内殿，吩咐众人都不许进来打扰。

刘瑾忧心地看着内殿的烛火，直燃烧了一夜。

皇上的那句话，他却是似懂非懂，皇上是要告诉他，夏玲珑是不可替代的，还是要说，即便是夏玲珑也代替不了死去的贤妃珍珠娘娘，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回答自己，为什么今晚不再翻牌子的问题。

不过刘瑾确实是可以明白的，若心上已有佳人，那全世界其余的胭脂都不过成了俗粉。只愿为她去付出一切，荣华，性命，甚至是所有的名声。

这一夜紫禁城里，并不是只有养心殿的人没有睡好。

云锦见皇上怒气冲冲地走出沉雨阁，心中忐忑不安，赶忙冲进去看望夏玲珑，却只见夏玲珑神色如常，却是什么也不愿再说，只柔和地吩咐云锦，让她早些安寝，说明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去解决，只怕会更加疲累。

因为烧还未退，夏玲珑虽然极力想让自己安眠，保持精力，可总是似睡非睡。

在这朦朦胧胧间，她仿佛听到了久违的清幽的箫声。

那是自己从未听到过的曲子，初始幽幽怨怨，中间惊心动魄，待到后来，竟是星河浩瀚，让人心旷神怡。仿佛自己忽然飞舞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她和林蓝纵马奔腾，哦，不，那身着古装的英俊男子，应该是皇上才对，可是两人如此亲密，竟似是神仙眷侣一般。她正在怔仲间，猛一回头，却见一蓝衣男子正在背后拔出箭来，对准皇上朱厚照就要射去，那一双眸子凌冽异常，这哪里还像是平常温柔尔雅的兴王啊……

夏玲珑从这奇怪的梦中惊醒过来时，眼见已经是天光大亮，想要再睡已经是不可能，云锦听见响动，已经起身在旁服侍了，眼见云锦也是眼睛红红，夏玲珑关切地问道：“可是昨日发生太多事，没有睡好吗？”

云锦撇撇嘴：“跟着娘娘，奴婢心安着呢，倒不怕多事，只是昨晚不知谁在慈宁宫外吹箫，直吵得我一夜没睡踏实。”

夏玲珑心下一惊，原来这箫声并不是梦。而这熟悉的箫音，倒很像是兴王所奏。

云锦话音刚落，只见德文掀起帘子进来说道：“可不是嘛，整整吹了一夜呢，整个慈宁宫怕是都没人安眠，说是昨晚兴王来拜见太后，听闻太后最近晚上睡得不好，平日里太后又是极喜欢兴王吹箫的，兴王为了让太后睡个好觉，一整晚都在吹奏，可真是孝顺得很呢！”

夏玲珑笑笑不言，昨夜的那曲子，虽然清妙无比，倒不似安神，却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想起兴王那张英俊温润的脸，夏玲珑更是觉得心乱如麻。

彼刻德文凑近夏玲珑几步，轻轻道：“娘娘，你交代我的事情昨夜都已经办妥了，都是宫里最爱说闲话的人，保准不过半个时辰，这宫里头就会传遍了！”

夏玲珑满意得颔首，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云锦见她脸色不对，体贴上前问道：“娘娘的烧是退了些，可我看精神还是不济，奴婢还是赶紧把李太医找来瞧瞧吧！”

夏玲珑却只轻轻一笑：“不妨，现在还顾不得这些，你和德文先准备下——过会儿沉雨阁可就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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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毒计

夏玲珑在云锦的服侍下，略略用了点早膳，只觉得虽然没有睡好，身体却轻便了许多。一时心情更加好了起来，想到马上就要面对的一场心计厮杀，心下并无惶恐，只觉胜券在握。

不一会儿工夫，云华愁眉苦脸地跑进来对夏玲珑说道：“娘娘，奴婢听说，这秀婉仪已经被免去了惩罚，云华还听说本来昨晚皇后娘娘也因此事受罚了，可一大早，也被赦免了。”

彼刻，云锦正将玉簪插在夏玲珑那秀美的长发上，夏玲珑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嘴角的笑意倒是更深了些，她转头对云锦道：“一会儿灵舞要过来。手上的串子，你知道要拿哪个的。”

云锦虽不如夏玲珑那般聪明过人，但她对夏玲珑的照顾却是体贴入微，自家娘娘虽然和灵舞因首饰之事走动得勤，却不肯用一丝她拿来的薄荷油，可见不是毫无芥蒂地相交。云锦自是明白，拿了德文送来的那串，替夏玲珑轻轻戴在手上。

相比于沉雨阁的一片静谧，沐浴在晨光里的坤宁宫，已经是炸翻了天！

因为今日夏皇后免了诸位妃嫔的请安，所以此时此刻的慈宁宫，并没有外人。

纵然是昨晚夏玲珑便求了皇上，可因为皇上心中有气，直到今早才传来赦令，灵秀亦是如此，她本来想赶紧回玉珍阁好好歇息些，可宫里边漫天的流言，已经如火一般，烧的她不得安宁。

她们说，皇上如今盛宠夏昭仪，比当年的夏珍珠还要胜上三分。秀婉仪骄纵之事，便连皇后求了都无济于事，反连累被罚，可偏生夏昭仪去求了，皇上立时便应允了。她们说，也难怪这皇上恩宠，夏昭仪以德报怨，才真正是后宫典范。

这样的话，显然夏皇后也知晓了。

跪了这一夜，秀婉仪和夏皇后心中本已燃起熊熊怒火，此时听到这样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因为这传言，深深戳中了她们的内心最深处，谁才是宫中最受宠的人？谁才应是后宫里的典范？彼时彼刻，夏皇后尚可以自持，灵秀一看屋里没人，已经哭泣着大喊起来：“皇后娘娘，咱们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昭仪欺压至此，她又不是夏珍珠，不过是皇上的替身罢了，还望皇后娘娘早作决断，让她得到教训！”

夏皇后也正在气头上，对于皇上对夏玲珑的情感，她多少比旁人更了然些，所以也更慎重些，有了昨晚的教训，她已深深明白，若不能一击毙命，那就最好不要出手。

她命侍女端了杯茶，给灵秀奉上：“你呀，总也改不来这样的暴躁脾气，你看灵舞，就比你稳妥多了。”

“你说姐姐么，”灵秀哼了一声，“她总是那么胆小，不过好在，她总算还是顾念我们的姐妹之情，以及皇后娘娘您多年恩情的。昨晚她还哭泣着说不敢走那一步呢，今早已经是红着眼睛求我，要为我早日报仇了！”

夏皇后闭上眼睛微微思忖了一会儿：“你当我真能容得了夏玲珑那个贱人？不过我们的计划，不光是时间要提前，便是内容，也要变一变了……”她斜一眼灵秀：“这次你要闭紧了嘴，好好按我所说的去做，灵舞是个心软的，便是连她也最好不要知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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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换药

没过多久，沉雨阁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这世上的人，多半踩低捧高，这样的事情，在宫中尤其明显，眼见着夏昭仪又恢复了宠爱，那些妃嫔们，莫不以探病为由，送了些奇珍异宝过来。

这其中，唯有灵舞最为特别，她只带了自己亲手做的一份糕点，期期艾艾进门而来，她的眼圈依然是红红的，神色憔悴。灵舞为人低调，平日出门并不似灵秀那般奢华派头，常常只带着贴身宫女琪宝，可今日瞧着，她身边贴身伺候的，竟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宫女，虽然伺候灵舞还算尽力，可脸上对灵舞并无恭顺之意，倒是一脸的警惕监视。

夏玲珑心中已经了然。

以灵舞的位份，见夏玲珑本不该行大礼，只需行躬身礼即可，可灵秀今日不同寻常地行了跪拜大礼，见夏玲珑一脸讶异，灵舞方轻轻说道：“灵舞此举，一是要谢夏昭仪昨日对妹妹灵秀的恩典，二是灵舞知道昭仪慈德仁厚，灵舞没能为皇后做好凤钗，如今想要将功赎罪，那日瞧见昭仪手上的手串极是精致，灵舞想细看一下……”

沉雨阁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夏玲珑面露难色：“想必妹妹是记得的，这是皇上御赐的随身之物，我需万分小心，再者，既是皇上御用了的东西，妹妹仿制也是不合规矩的。”

灵舞虚虚辩解道：“我只是看一下，汲取些灵感罢了，自然不会仿制一模一样的。夏昭仪知道我身份卑微，又不似灵秀那样，有皇上的宠幸护着，想看看这些好东西都没有机会……”许是因为天气炎热，许是因为昨夜担忧了灵秀一夜未能入眠，许是刚才的话触及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哀痛。舞美人脸色越变越苍白，须臾之间竟然摇摇欲坠，眼睛已紧紧闭上，竟是要摔倒在地上。

夏玲珑脸色惊讶地从坐上站起，急忙唤云锦道：“快去请太医来！”

那灵舞身边的宫女名唤香风的，倒是一脸镇静，她刚刚用身体扶住了灵舞，在夏玲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回道：“舞美人这病是老毛病了，不过是体质弱，容易中暑气罢了，横竖也不是大事。奴婢们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只见她掏出一个精致绣花的小绿瓶子，往灵舞太阳穴上抹了几把，又轻轻揉了几下，灵舞竟悠悠醒转过来，满是愧疚道：“让姐姐见笑了。”

又道：“我素有爱暑晕的毛病，灵秀送我的薄荷油很是管用，我记得也曾送过姐姐一瓶，灵舞听闻姐姐身体也不大好，平常也可多用着些。”

屋里萦绕着一股薄荷幽幽的香气，果然是给夏日闷热的天气增添了清凉的气息。

眼见面前的灵舞羸弱的面庞，楚楚可怜的神情，夏玲珑的心也软了下来，她冲灵舞微微笑道：“其实妹妹就在这里看看也是无妨的，罢了，我虽带着，却不知其中精妙之处，让妹妹讲解一下，也好长点见识了。”

说着，便从嫩白的腕子上褪下了手串，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子上。灵舞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手串并不是真的，她的嘴角不禁浮出安心的笑容来。

彼刻，只见灵舞没敢伸手去接，她怯怯道：“这物件是皇上随身之物，我这样身份的人，总要洗过手才能触摸。”

夏玲珑不禁笑了起来：“妹妹你还真是可爱！不过说起来也是我没规矩了，你说的确实是。”夏玲珑转身喊道：“云锦，去打两盆水来，我和舞美人要盥洗。”宫里的规矩，皇上，太后御赐的东西都是圣物，必要身体洁净才能触摸，不过在这宫中生活久了，宫规又繁杂如牛毛，这些微末小节，没几个人去注意罢了。

盥洗其实有专门的屋子，那旁边的宫女香风，眼见夏玲珑并不去专屋盥洗，反而留在手串身边，心道这夏玲珑果然是聪明谨慎之人，娘娘让她们小心些，周全些果然是有道理。

可是，香风的嘴角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即便只有这几秒，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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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帝王之爱

就在夏玲珑转身唤云锦的那一刹那，灵舞已经灵巧地将袖中的手串和桌上的手串调换了位置！

因为舞美人刚刚因为暑气而险些晕倒，所以云锦彼刻并未贴身伺候着夏玲珑，而是在沉雨阁外边，指挥着一些杂役宫女运些镇暑的冰块来，她又恐夏玲珑身子寒凉，放在屋里反而不好，只命宫女们零散地放在沉雨阁的门口。

听到夏玲珑的召唤，云锦自是应了是，便放下手里的活，急忙准备去了。

两人洗了手，灵舞方才庄重地拿起那手串，眼睛里放出了异样夺目的光彩，说道：“姐姐真是好福气，这手串是用血龙木所制，龙木被称为森林至尊，也叫血龙木王，是王者之木，这手串共有49颗，象征帝后相和，这是皇后才能佩戴之物……”

夏玲珑本就对这些首饰感兴趣，她对现代的各种玉石都是如数家珍，但这古代的饰品，只是在书上学过一二，所以听灵舞徐徐讲来，竟是极有兴趣。

“哦，这样的至尊血龙木，不应该是皇帝才有资格佩戴的吗？”夏玲珑惊讶问道。

灵舞对首饰有一种天然的痴爱，看见这新奇宝物就不禁多说了几句，此时也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慌忙改口道：“灵舞一时失言，自是皇上赐给谁，谁就最有资格佩戴，只是……”

只见灵舞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灵舞才疏学浅，这手串若是81颗，那就象征着帝王无上的权利，始制造的对象自然是皇上，可49颗的数目，便是七巧的意思了，再配上血龙木这样至尊的材料，象征的应是帝王之爱。”

灵舞再一迟疑，又微笑说道：“不过这个手串古朴精致，想来不会是专为今上打造，而是历代传延了下来。”

夏玲珑越发奇怪，若如灵舞所说，那么这手串应该是在太后或皇后手里，又怎么被皇上一直随身携带呢？只是她心性沉稳，心中诧异，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赞叹这首饰工艺。

彼刻，只听香风轻轻咳嗽了一声，灵舞便紧接着脸戴内疚地看了夏玲珑一眼，将手中的串子递过去，“灵舞已经大开眼界，夏昭仪刚刚病好些，灵舞实在不该过多打扰。”

夏玲珑并不接过那手串，抿了口茶微笑道：“李太医昨夜给开的方子，正要是这会儿吃药呢，有了灵舞妹妹的懂事提醒在先，我也要去了药味再佩戴才好。”

须臾瞬间，夏玲珑看到灵舞向香风投去询问的一瞬，香风略略点头，她心道，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又有何妨，这御赐随身物，你终究是要随身佩戴的。

整个沉雨阁弥漫着一股薄荷的清香，让夏玲珑的精神也为之振奋了起来。

申时过后，李太医按时来请脉，片刻之后居然十分惊喜道：“夏昭仪，如今竟是比昨日好了不少，臣再略用些调养的药，十日之内便可大好了。”

云锦在旁疑惑道：“昨日太医您还要说需要一个月呢，今日娘娘也没与特殊的用度，莫非是舞美人的薄荷，可是这……”

李太医捻着自己的胡须微笑道：“娘娘的好转并非药石之力，而是音律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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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隐藏的爱

只听李太医说道：“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娘娘的疾患源于肺部，肺在音为商，想来是有人以多商之音来度娘娘病气，娘娘听得久了，对缓解病情大有好处。”

云锦拍手笑道：“李太医真是神医，可不就是兴王昨晚为使太后安眠吹了一夜的箫吗？太后对娘娘这么好，咱们请太后帮咱们请来兴王，再多吹个几次，娘娘想必两天就会好了！”

李太医轻轻瞪了云锦一眼，严肃道：“想必兴王是少有的既通音律，又懂医学的高人，音律五音俱全可强身健体，但若只取一音，又要使所奏之乐悦耳动听，一则很难吹奏，二来亦很伤演奏之人的元气，只昨夜那一次，只怕兴王就要卧床休息几天了。”

云锦吐吐舌头，并未多想。

夏玲珑却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昨夜兴王一袭蓝衣，遥立在慈宁宫外，飘飘欲仙的吹奏模样，一会儿浮现出他面容憔悴，卧床休息的憔悴之态，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他抱着自己吗，轻言细语：“我会永远在你背后保护你。”

如果说当年和林蓝的感情，是一种相濡以沫的信任，那么如今她对兴王的情感，竟似少女怀春，有一种难以自拔的痴迷和心动。

太后若不能安神，多是脾胃失调，那音律应该多宫音，但昨晚朦胧中听到的曲音，却多为商音，那曲子夏玲珑从未听到，想来是专门针对自己的病而谱奏而成。

这是怎样用心的男子啊？她多想还似当年的傅笑晓般，在学校的马路上直接拦住林蓝，问他对自己是什么看法，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男朋友，可彼时彼刻她已为宫妃，那一份感情，只可深埋于心，连些微的的举动都不可失仪。

她声音小小地说道：“一夜安眠之后，不知太后是否精神好些，我正应该请安问候一下……”

或许，兴王还在那里尽孝也未可知。

云锦笑道：“太后正在慈宁宫外欣赏宣草呢，说兴王连吹了一夜的箫，可还觉得孝心不够，早晨起来又在慈宁宫外如花丁般亲手种植了一圃萱草，让太后见而忘忧，以表孝意呢。”

夏玲珑微微点头，萱草又名忘忧草，唐孟郊曾有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宣草花。”因了此诗，好多晚辈用宣草来表示孝道。

可是忽然她猛然抬头，这种花就是在现代也极为常见的，可是它的花语却鲜有人知，隐藏的爱……

兴王，兴王，原来这花，竟是用来表示对玲珑爱意的吗？你一直默默地隐藏在身后，

夏玲珑向来可以自持，可彼时彼刻，心中似有百爪挠心，一时痒，一时燥，她转身对云锦说：“萱草这个季节开的正好，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的神情雀跃，脸色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绯红来，云锦担忧道：“娘娘是不是又在发烧？还是不要去看了吧，又不是什么奇珍异草。”

在我心目中，这可比所谓的奇花异草要珍贵的多，夏玲珑心中默默道，她轻轻推开云锦的手，执意要往屋外走去。

云锦是知道自己主子的倔强的，当下只得叹口气，小心地跟上去伺候。

可夏玲珑走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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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灵秀之死（一）

云锦以为她改了主意，喜上眉梢道：“娘娘还是休息……”

一句话未落，只见夏玲珑已经兀自回身，快步来到自己的衣物匣子前：“我记得我有条海天霞色的蓝衫裙，蓝中略带红粉，既是赏花，我也要穿的艳些好。”

这些日子，明着是为了当日皇上对那身紫衫的赞赏，暗着为了表示于吴贵妃的亲近，夏玲珑穿的大多是紫百花龙锦所制的衣物，虽显得庄重典雅，到底是灵动不足。

彼刻云锦为难道：“那蓝衫轻薄如冰绡，美则美矣，只是如今才刚刚入夏，娘娘又在病中，如今穿它，总归是有些寒凉了……”

可须臾片刻之后，当云锦看到夏玲珑身着这身蓝衫裙的样子时，便闭紧了嘴什么都不说了。

那个灵动的美人，如一幅流动的画，裙袂当风，簪花如雨，虽容色不是艳极，却宛如落入凡尘的仙子，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云锦已经再也说不出让夏玲珑换件保暖衣衫的话语来了。

这宫中，无时无刻不是争斗，这后妃争斗的最大资本，无非就是自己的颜色了。

彼刻，慈宁宫的凉亭外，后宫里有分量的妃子几乎已经都过来了，一半是存了来看热闹的心思，一半也是为了奉承太后，而这些人，夏玲珑仿佛都没有看到，她只见在远处的尽头，兴王一袭蓝衣陪在太后身边。他应该也是看到了她，因为他一双清水般温柔的眼睛亦只望着她，他应该更是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装扮，他虽容色憔悴，可眸子里的光亮越来越深，如柔水一般缠绕在夏玲珑的心尖，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夏玲珑一颗心越来越软，越来越甜，甚至都没注意到彼刻夏皇后投来愤恨的目光。

待走到太后跟前行礼，太后倒是吃了一惊：“想着你还未好，倒没想着叫你来的。”

夏玲珑抬头微笑道：“诗经上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如今兴王都找到了谖草，我们这等不孝的儿女岂有不来观赏的道理，何况夕阳无限好，萱草晚来香，正是观赏萱草的好时候。”如今已经是申时过后，却是观赏宣草的最佳时机，可夏玲珑却语带别意，兴王，兴王，我们之后的日子还长，焉知不能有一日，终可琴瑟再御，岁月静好？

她眼见一直沉静的兴王冲他微微一笑，夏玲珑心中更是开怀，她知道，自己说的，他都懂了！

太后正微笑着点头，这边灵秀接了夏皇后的眼色，便伶俐地接嘴说道：“也是太后您有福气，不光有皇上对您那么孝顺，连侄子都是如此，听说兴王已经是一夜未睡，今日又忙碌种植，也只有太后您这么福厚仁德的人才能使人心甘如此啊。”

她弯下腰来，从兴王侍从所带的余下花苗里捡出几颗，也不顾泥土的肮脏，只跪在地上，亲手侍弄起来：“灵秀是个愚钝不知事的，可是对太后的孝意分毫不差，兴王已经种了这么多，灵秀也要种颗属于自己的，让它****夜夜守护着太后。”

旁边的妃嫔们一听，恨得牙都咬碎了，这等好听的话，怎么会让平日里跋扈冒失的秀婉仪抢去了先机呢？一时也都压住心里悔恨，均言笑晏晏地俯身如灵秀般，抢着种起萱草来。

太后一向不喜灵秀，但她此话句句说在自己心坎上，再看她昨日刚刚受过自己的惩戒，一夜未睡，可今日对自己却依然神色恭敬，毫无怨恨之色，当下也把嫌弃她的心思，减了几分。

再见这烈日下暑气未消，灵秀一张白净的脸上沾满汗珠和泥土，想着这灵秀最是喜爱打扮的，如今为了给自己种草居然不惜容颜，心里一时高兴，便挥手道：“秀婉仪，你过来，哀家有东西赏……”

这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也俯身侍弄花草的夏皇后忽然惊叫道：“哎呀，我的玉镯子呢？太后赏赐我的玉镯子丢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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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灵秀之死（二）

说起来，太后真是个仁慈大方的人。

安南国一共进贡43个翡翠玉镯，皆是传世之宝，说是安南国陈氏国主为了贺太后的生辰，集全国之力，才搜集了这43颗祖母绿翡翠玉镯，安南国虽小，翡翠之珍贵却是十分有名，这批精挑细选来的玉镯，个个都是价值连城。

谁知太后竟是只看了一眼，道了声好，便挨个赏赐给了这后宫的妃嫔们，一时之间，倒成了昆山之下，以玉抵鸟的局面，因了这物件稍微上得了台面的宫妃都有，存了争奇斗艳心思的宫妃们都不愿再戴。

夏玲珑看向皇后，夏皇后今年二十二岁，若放在现代，正是貌美如花的年龄，可比起这整个紫禁城的如花少女们，她的眼角眉梢，都已经带了疲态，然正因为此，她浑身的打扮莫不别出心裁，从头顶玉环飞仙髻，到身上的绯罗蹙金九凤吉服，再到裙下若隐若现的描金绣鞋，莫不是当时整个紫禁城里独一无二的装扮，稳重中又不失鲜媚，一个这般花心思装扮自己的女子，又贵为皇后，再珍贵的饰品都唾手可得，又怎么会戴那样的玉镯呢？

彼刻皇后也正望向夏玲珑，两人目光对视，只见夏玲珑一双眸子定定看着她，眼睛里寒光闪闪，倒是比自己还要笃定三分，她素知夏玲珑聪慧，心里不自然开始犯虚起来。

倒是灵秀是个没心的，她只一心按照夏皇后教给自己的去做，如今自然是装腔作势地高声叫道：“这玉镯是太后赏的，断然是丢不得的，刚才大家俯身种萱草，皇后怕泥土污了太后娘娘的钦赐之物，才摘下保存，大家刚才混作一团，莫不是有人拿错了也说不定！”

说着她已经撩起自己的腕子来以示清白，她今日戴的是白玉雕绞丝纹手镯，和皇后的祖母翡翠玉镯没半分相似。

见她如此，其余的宫妃犹豫了下，也都缓缓地如是做。本来这举动很是失礼仪，可一来这玉镯大家都有，自然不会有偷窃一说，二来既然秀婉仪都不顾身份，如此表示了，她们若是不做，岂非是同时惹了太后和夏皇后两个人。

彼时彼刻，灵秀紧紧盯住夏玲珑，嘴角阴阴笑道：“哦，夏昭仪呢？”

夏玲珑回望着她，眉梢间竟然是比灵秀还要美丽的笑意，她容色灿烂，可眸子里沉沉划过怒色，只见她缓缓举起皓腕，夕阳里的余晖已经沉沉，血龙木在它的映射下，闪烁着神秘而迷离的光彩。

别人倒还好，只不过如欣赏一个美丽的稀奇玩意般多看了几眼，太后的身子却微微一阵，忍不住后倾几寸，用力直直扶住小七才不至于失态。

灵秀叹道：“夏昭仪莫放下，快让姐妹们好好看看，这竟是皇上随身佩戴的物件呢，我曾讨要几次皇上都不肯给，姐姐真是盛宠无双啊。”竟然再一字不提皇后丢失的玉镯之事。

一时之间，目光直直朝夏玲珑射过来，羡慕几分，嫉妒几分，而更多的，是恨不能将夏玲珑除之而后快的仇恨。大家似乎也都忘了要寻太后赏赐玉镯的这件正经事。

而夏玲珑浑然不怕，依然神情平静，笑意盈盈地望着夏皇后。

她知道，这戏唱了这么久，高潮就要来了！

果见夏皇后几步走过来，先是啧啧叹道：“妹妹真是好福气，不过这血龙木手串，可并不是寻常的御用之物，妹妹可要仔细保存了……”她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声音也变得紧张嘶哑起来：“这……这不是……不是皇上原来的那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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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灵秀之死（三）

彼刻，夏皇后如见鬼怪，语气惊疑，她猛然抬头，目光几乎要把夏玲珑吞下去：“这不是皇上原来那串，夏昭仪，你，你竟然把那血龙木手串弄丢了！”

见夏玲珑的目光依然如斯淡然，夏皇后的语气更加迫切：“你知不知道这血龙木手串代表着什么？”

毕竟在这异世界尚日浅，夏玲珑初时只以为这手串代表了皇上的亲近之意。但是当她刚才看到太后那突变的脸色，便明白了大半。

夏玲珑的目光轻轻投往一直沉默的太后身上，这位贵妇人的脸色看似岿然不动，可那乌沉沉的眸子，以往都是慈祥贵气，如今竟是含了隐隐的杀气。

只听皇后提高了声量一字一句道：“这血龙木手串，原是孝宗亲自设计打造，谁得了它，便代表着得了这后宫的权利，谁便是这紫禁城的女主人，是全天下女人的典范！”

想来这等隐秘的事情，夏皇后怕一向冒失的灵秀坏事，竟是没有提前告诉她，对这样的隐秘之事，灵秀一时也听得呆住，直到看到夏皇后给她的眼色，她才晃过神来，惊讶地尖声叫道：“若是这样说来，那这串子……不应该是太后佩戴才对吗，怎么竟到了夏昭仪的身上？”

太后彼刻并不作声，谁也不曾看到，宽大的绣袍下面，凤甲深深地掐在肉里，这样的疼痛，方能支撑着她不在众人面前失色。

这么多年来，她苦心扶持一个个皇帝的妃嫔，又为的是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永远手握着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永享这天下无二的尊荣吗？

所以无论是夏玲珑还是夏琉璃，谁抢走了她的权力，她都不会手下留情。

夏玲珑仿若丝毫未意识到其间的凶险，眼角眉梢的笑意反而是更深了：“这手串是皇上赏的，皇上自是有他的深意，只是皇后娘娘，又怎么知道我手戴的不是真的呢？莫非你已经把真的偷偷换走了？”

夏皇后抬头，只见夏玲珑嘴角一丝戏谑，心中恼怒起来，她明明比夏玲珑要美貌十倍，琴棋书画的造诣也远高过她，可不知为什么，家中的人从小就更看中夏玲珑，这还不算，入了宫，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对她都有着不同寻常的眷顾。这个夏玲珑，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何在这种自己明明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她都能隐隐感到对方胸有成竹的气势，以及从容不迫的风度。

只见夏皇后冷哼一声：“你以为这串子只是漂亮这么简单吗？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蒙太后和皇上恩宠，自是知道的比你清楚，这串子只要摘下，对着阳光照上三分钟，每颗珠子便可呈现出如外表一般的小龙来，若是假的，便是仿制的再好，也不能如此神乎其神。”

“皇后娘娘果然是博学，竟连皇上的一件小饰物都研究入微，不过竟然是如此珍贵之物，玲珑自当妥善收藏着，怎么此时又会变成假的呢？那真的又在何处，啊，莫不是昨日秀婉仪你推我入水，混乱之中被偷换的？”

秀婉仪吓得惨白了脸，这么珍贵的物件，要是是因自己而丢失，那可真是千刀万剐不为过了，她发急喊道：“你明明昨天还戴的好好的，是今晨……今晨……”

秀婉仪也不算太笨，话到这也意识到不妙，干笑一声：“莫不是你今晨才弄丢的吧！”

夏玲珑莞尔一笑：“今晨我可没出过慈宁宫，太后的慈宁宫里又没有贼人！若是我自己换的，那就更不可能了，太后一向待我极好，我又不缺什么，换个假的戴又做什么呢？”

夏皇后看情形不对，恶狠狠地瞪了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灵秀一眼，语带寒气地笑道：“好妹妹，你哥哥夏杰在外面赌输了钱，欠下诸多债务，忽然一夕之间就还清了，想来你也不识这手串的真正价值，竟是卖了替你哥哥还债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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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灵秀之死（四）

夏玲珑禁不住再看一眼皇后，她的脸色露出决绝的狠毒来，想来这个计策，她已经筹备了很久，每分每毫都已经计算得精准。这个哥哥，夏玲珑已了解得很是清楚，憨厚忠诚有余，灵气胆色不足。若不是受了什么蛊惑，他绝不会做出赌博之事的。

太后于夏家有情，亦不愿拖夏家落水，她若有若无地瞟夏皇后一眼，心道：“若夏家真有什么事，你身为夏家一份子，就能逃得了干系吗？”这些年来，她渐渐不喜皇后，不过就是因为皇后阴辣有余，胸襟不足，看事短浅，难成大器。而彼时彼刻太后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宫外的事，我们且不管那么多，既然皇后怀疑那串子是假的，不如就请人来鉴别下吧！”

太后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白灰色，只看得人不寒而栗。

不多时，宫中最有威望的薛司珍被带了过来，而也早有太后身边的宫人察言观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夏玲珑腕子上的手串撸了下来。

当年负责打造这手串的人，正是薛司珍的师傅，如今已经故去，这手串如此精美，又意义重大，以薛司珍当年的身份，不过只能打个下手而已。如今竟能重见此珍宝，自是十分激动。

只见她将那手串放在红丝绸里，置于掌上，反复摩挲观看了竟有一刻钟之久，竟然都不敢出声。

夏皇后笑道：“薛司珍不必有顾虑，虽然现下夏昭仪管理着你们司珍房，可是有本宫和太后给你们撑腰，你只管实话实说就好。”

这薛司珍是个手艺精湛的老实人，平日不惯趋炎附势，只爱在那首饰堆里埋首，是个决计不会说谎的人。夏皇后因料定夏玲珑所戴的手串是假的，因此并没有收买薛司珍。她直直盯住薛司珍的那不断蠕动的苍白的嘴唇，一双美目泛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光芒来。

却只听薛司珍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这血龙木手串的确不是皇后娘娘所说的那串……可是……”

“可是什么？”夏皇后着急追问。

“可是依老奴之见，夏昭仪所戴的手串应该也是真的！”

众人一片惊异地望向她，只听薛司珍一咬牙，继续说道：“当年孝宗亲制的手镯，本是一对，外表镶刻飞龙，看起来一模一样，可对着光亮看的时候，却一个显龙，一个显凤。想来孝宗将这串子个数选为49颗，而并非81颗，彰显的便不是皇权，而是帝后和谐的美意。”

“刚才皇后娘娘所说的是龙串，而夏昭仪所戴的，便是凤串了。”

现下不光是皇后，便是镇静如夏玲珑，也微微变了神色。薛司珍是不会说谎的，自己手上戴的，自然是真的，可原来这真的又还不止一个，若皇上之前****所戴的都是凤串，那龙串又在哪里呢？

夏玲珑尚在思忖，夏皇后早已回过神来，只见她怒喝一声：“一派胡言！”雅冬已知她心意，上前狠狠掌了薛司珍的嘴，薛司珍脸色瞬时红肿起来，神色惊疑：“皇后娘娘明鉴，老奴说的都是实话，当时……”

“住嘴！什么龙串凤串，你果然是做了夏玲珑的好奴才！这才受她支使几天，竟伙同她一起编了故事来欺瞒本宫和太后，这手串，是皇上****戴在身上的，自然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若换了别人，看这形势，再愚笨也能明白三分，偏薛司珍是个死心眼，她只当皇后不信自己的话，便张着泛着血丝的嘴角大声疾呼：“太后娘娘，这件事您也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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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灵秀之死（五）

太后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团乱局。

不错，她是知晓，她活了这么久，又执掌后宫多年，虽夏琉璃名上有着统领后宫的虚名，实则实权仍是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这宫中之事，怕是没人知道的比她更多了罢。

当年孝宗亲制龙串和凤串，又将凤串亲手交在那贱人手上，为的便是让那贱人得到无上的尊宠。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自己心中的恨意，却一丝一毫都未能消散。

如今眼见夏玲珑脸颊嫣红，眉目间春光无限，与当年那人得宠之时，并无两样，自己心上便如针扎了一般。不错，自己是看重了夏玲珑的聪慧，以及皇上对她与众不同的情意，可这并不代表着，有朝一日，夏玲珑可以凌越于自己之上。

若说夏琉璃愚笨，倒也不完全是，起码在这件事上，她就完全摸准了自己的心思，自己宁可是废掉夏玲珑这个大好的棋子，也绝不愿意养虎为患，再给自己后宫之权位添堵的。

更何况，这龙串之事，关系重大……

彼时彼刻，只见她轻轻蹙眉，不怒而威：“薛雪敏，哀家敬你是宫中老人，素日来一直对你不薄，不想你今日竟如此生事端，真是令哀家心寒，什么龙串凤串，哀家在宫中多年，竟只是知道一个罢了，因是先皇遗物，皇儿****戴在手上。”

话已经说到这里，便是忠厚如薛司珍，心中也明白了过来，太后竟是执意不愿意说出事实真相，她虽不知是因何如此，可不禁心中暗暗后悔，师傅临终之前，对她唯嘱托一事，便是有关当年龙凤串此事不可乱说。她只当是师傅宝贝那手串里的绝世工艺，怕旁人学了去，却不曾想到，这手串竟能牵扯到人命！

可此时此刻，薛雪敏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珠来。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劫，可心中对这无妄之灾实在不甘心，心里一横，反而胆子大了起来，她跪着磕了几个头，大声道：“此事奴婢绝无一字虚言，想是太后娘娘这么多年过去，忘记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见过这对手串的人，除了先皇之外，还有皇上和兴王，当年手串初成，先皇一时兴起，曾在一次家宴上，让皇上和兴王品鉴过。”

皇后冷笑几声，说道：“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这薛司珍本是极老实的，跟了夏玲珑几天，鬼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不过还真是不巧，皇上因陕西之事一直劳累，今晨便起身去了外城散心。兴王嘛……”夏皇后的冷笑里有着不易察觉的畅快得意，“那就有劳兴王给咱们说说了！”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直直投向了兴王。

彼时彼刻，他依然站在太后的身后，身着蓝衣，眉目平静，眼见这周围的纷纷扰扰，他好似丝毫都不挂心，偶尔眉目稍动，亦是观看身边的萱草。他的嘴角，一直都浮着微微的笑意。

刚才夏皇后指责夏玲珑丢失手串，他是微笑的，

薛司珍道夏玲珑并未说假话，他是微笑的，

当太后也一边倒向夏皇后，夏玲珑即刻陷入危险之中，他依然是微笑的。

竟似夏玲珑的生死，与他半分关系也无！

彼时彼刻，他似是那出尘的仙子，忽然被这凡尘惊了修行，只见他俊如墨画的眉毛轻轻皱起，勉为其难地说道：“你们这些人，难道不知道太后最近不能安眠吗？还拿这些琐事让她忧心！什么龙串凤串，我只知这大明只这一位太后娘娘，只知皇上只这一位慈爱亲母，太后既然说根本没这回事，那还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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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灵秀之死（六）

夏玲珑抬头看，兴王朱厚熜的面容还似之前一般，美玉无瑕，他明明笑如春风，夏玲珑竟似浑身寒冰浇过，一时之间，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这个在雨夜为自己撑起伞的温柔男子，这个一夜为自己吹箫疗病的痴情男子，这个为表白心迹种下萱草的浪漫男子，不是应该坚决地站在自己这边吗？

直到夏皇后厉声呵斥道：“兴王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吗？还不快将这满口胡言的薛学敏拿下，杖责五十！”

这就等于是要了自己的命，薛学敏立时惊叫起来：“夏昭仪，我冤枉啊，您一定要救我啊！”她彼刻只晓得若有人能救她，就唯有夏玲珑一人而已。”情急之下，连声呼喊，叫声既恐且哀。她知手中手串是真，所以无论怎生呼喊害怕，这手串倒是一直安稳置于掌心。

夏玲珑被这哀声所惊，才从刚才的恍然中回过神来，她直直望向兴王，想要探寻些什么，却一刻也不见兴王的眼神望向自己。他的眼睛里，一片关怀之色，却并不是对她，而是对着身旁一片肃杀之色的太后。

却原来，这之前种种，不过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吗？他吹的箫声，种的萱草，为的只是表明对太后一片敬孝之心，而那雨夜里要永远站在自己身后的诺言，莫不是自己一场春梦吧？

夏玲珑心中七分悲伤，三分恼怒，可脑子里却是愈加清明起来。

她本是心思缜密之人，在收到皇上随身手串之时，便知盛宠难当，早名德文暗中送了仿造的过来。她本不想主动出手，但昨日灵舞借烧蓝之事提醒自己，她便明白过来，自己和夏皇后及灵秀之间必有一战，而这一战对自己来说，宜早不宜迟，夏皇后如此尽力准备选秀，怕过不了几日，宫中羽翼便会大丰，而自己的娘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尚需自己照拂的哥哥。实力相差更加悬殊。再加上选秀饰物即将完工，身边事务只怕会越来越繁杂，自己在宫中势单力薄，略一分神便可能落入他人计策。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于是夏玲珑假装落水，逼得夏皇后和灵秀提前动手，果不其然，灵舞被派来换了手串，可那又如何呢，不过是以假换假罢了。

没想到的是，自己倒是小看了皇后，这个计策根本没有那么简单，换手串，污蔑自己不过只是其一，她知自己唯一的靠山便是太后，由这个手串勾起太后对自己的反感，离间自己和太后之间的关系才是重点。

对于太后的秘密，之前夏玲珑便已猜出几分，此刻又见代表后宫权利的凤串竟不在太后手中，心中已有了事情的大概轮廓。

彼刻只见夏皇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道：“这丢失皇上御赐随身之物，是死罪，伙同薛学敏编谎话欺骗太后和本宫，也是死罪，事到如今，妹妹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夏玲珑不答话，轻轻移步走向那已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薛雪敏跟前，叹口气，跪了下来。

众人皆是惊住。

灵秀忍不住凑上前去，出言讥讽道：“夏昭仪真是可笑，纵然是因你授意害了薛司珍，可你到底是当朝天子的嫔妃，这么一跪，岂不是丢了皇家的尊严！”

她只道这夏玲珑已经是案板上的鲇鱼，只能是任她宰割了，是以她脸上的嘲讽和幸灾乐祸是那么浓烈，一张俊秀的脸庞，已经因得意忘形而变得扭曲丑陋。

夏玲珑冷冷看她一眼，抬手便狠狠掌掴在这张令人生厌的脸上：“你听好了，这便是在维护皇家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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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灵秀之死（七）

众人更加诧异起来，只当夏玲珑是被吓得疯魔了，才做出这样奇异的不当之举。

这灵秀向来跋扈，此时竟然被夏玲珑的气势吓住，脸上顷刻红肿起来，却是愣在当场，连哭泣都忘了。

唯有兴王朱厚熜眉眼不为人知轻轻弯了一下，他就知道，他的玲珑，心比比干多一窍，无论形势多么危险紧急，她都有本事化险为夷。

静了片刻后，皇后最先怒道：“夏玲珑，你好大的胆子，秀婉仪乃是四品宫妃，你不过六品昭仪，如何敢以下犯上，薛雪敏虽然品级高些，却不过是个宫婢，你倒给她跪下，夏玲珑，你眼中还有没有高低贵贱，礼仪尊卑？”

夏玲珑抬头冷冷地看她一眼，却不屑于答话，反而冲着薛雪敏磕了三个头，方才从她手中取过那手串，这才一步步起身走向太后，复又跪下，将手串捧至太后眼前道：“太后娘娘明鉴，玲珑若真是犯下死罪，自是一句话不敢多说，但如今玲珑怕太后被别有心机的奸人所惑，不得不冒死说几句。”

“太后请看，这四十九颗手串，可有什么异常？”

太后依言逐个仔细查看，竟发现其中一个竟是稍稍裂开了些，她心知这是真串，本来心中打算，夏玲珑获罪之后，这串子再要想办法弄回到自己手中，此时忍不住惊道：“这……这怎么回事？”

“这手串在先皇驾崩当日，便裂开一个，想是万物有情，这串子也伤心先皇离去罢，先皇当日亲制的龙凤串，自然是要一个留给皇上，一个留给太后，之所以属于太后的一直未得，不过是先皇对太后宠爱心切，一心想在与太后十八年大婚纪念时送与您，好给您个惊喜。却不想……”

太后微微变色，孝宗在距离他们大婚十八年前的两个月病逝，她的夫君，她的至爱，就此离她而去，她至今想起都不禁痛彻心肺。

“皇上当时怕太后看见更加伤心，一片孝心之下才会将这凤串偷偷藏起。因皇上一直佩戴相似的龙串，太后自然是不知。况且皇上听闻西藏大善法王星吉班丹说过，这损坏的串子对主人不祥，这手串为孝宗亲制，又是对太后一片殷殷情意，非得以情养情，方能使串子恢复原状。”

“虽然此举会对养串之人不利，可皇上孝心动天，竟然亲自以身养串，这么多年过去，这串子已经恢复大半，裂口只是微微，玲珑偶尔从皇上口中得之，虽知自己身微命贱，可宁愿以命替皇上，太后来分忧，太后您看，这串子已近痊愈，皇上原是想您寿辰之日奉上，博您开怀一笑的，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太后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嘴角微微浮起欣喜之意，她上前一步，亲自扶起夏玲珑道：“原是这样么，我皇儿一向孝顺，性子又倔强，若我早知此事，一定不会让他冒这个险—莫不是他一直无嗣，竟是这个原因吗？”

言及于此，太后禁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旁边众人焉有不附和之理，有赞皇上孝顺的，有叹先皇情深的，亦有赞夏玲珑忠心的。

夏玲珑所说，自然是一派胡话，可是薛雪敏的真话无人去信，夏玲珑的胡编乱造，竟然赢得众人赞赏。这原因，不过在于她对人心的把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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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灵秀之死（八）

眼见一场杀身之祸，与自己擦身而过，夏玲珑微微松口气，转身一看，薛雪敏的脸色，竟比刚才还要惨白三分。

夏玲珑微微一笑，薛雪敏是个老实人，听到自己撒下这个弥天大谎，想到刚才不过杖责，现在这谎要是拆穿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眼见薛司珍嘴唇嚅喏着，想要辩解什么，夏玲珑早已几步上前，亲自扶起薛雪敏，她用自己镇静无畏的眼神告诉薛司珍，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薛雪敏在心中思忖再三，方才紧紧闭住嘴。

不错，这套说辞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真的，甚至那串子上的裂缝，可那又有什么打紧的呢？自己一来全了太后的颜面，向众人解释了为何凤串不在太后手中，同时宣扬了孝宗对太后的一片深情，更加使众人对太后的盛宠赞叹不已。二来表了皇上的孝心，这本就是太后最乐意听到的，而同时暗示了龙串依然在皇上手里，由孝宗亲授龙串，皇权之上更添一份尊荣，对皇上也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便是从京郊回来听闻此事，也不会加以辩驳。而最重要的一点，她夏玲珑趁机向太后表明了心迹，这凤串已经订好在太后寿辰之日送还太后，自己绝无执掌后宫的野心，有的只是誓死效忠的忠心，太后既无威胁，自然又会对她宠爱如初了。

彼时彼刻，皇后自然不能完全参透夏玲珑深意，但她明白一点，灵秀灵舞这对傻子，串子并无调换成功，否则，夏玲珑便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编出这样的故事来！

夏皇后忍不住将愤恨的目光投往灵秀，却只见灵秀尚不知深浅地捂着自己红肿地脸庞怒道：“这无论如何，你一个小小的昭仪竟敢打我，还是以下犯上……”

夏玲珑笑道：“你当我拜的是薛司珍吗？我拜的是薛司珍手中的凤串，也就是太后娘娘，当今的后宫之主，你一个小小的婉仪，当时居然神色不恭，难不成是对太后娘娘有什么成见吗？”

灵秀被惊得退后几步，见太后凤目扫来，赶紧下跪求罪：“是灵秀无知，竟不知夏昭仪其中深意，灵秀确实该打！”不等太后开口，竟狠命地开始自己掌嘴，她下手比夏玲珑还要狠上三分，那白玉般的嘴角，几下便渗出血丝来。

夏皇后视若不见，走到夏玲珑面前，强自笑道：“姐姐也给妹妹赔不是了，原是姐姐过于担心皇上随身物件，慌了心神，才会误会妹妹，还请妹妹念在姐姐对皇上太后一片忠心，原谅姐姐吧！”

夏玲珑暗自嘘口气，宫中争斗就是这么残酷而现实，赢了，趾高气昂，输了，俯首称臣，可是这一次，赢了的真就是自己吗？

她扫一眼不远处的朱厚熜，他依然不染纤尘地静静站立着，面容无喜无悲，似看了场毫不精彩的戏剧，不值得牵动半丝情绪。

夏玲珑心中一片刺痛，她恍惚记得自己刚来此间之时，正是融融春日，他似神仙般来到自己面前，对自己轻言：“如今是正德八年，你名唤夏玲珑……”

这一次，她恐怕是输得比夏皇后更惨烈些吧，明明已经是初夏，她却似坠入漫天寒雪之中，心中寒凉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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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灵秀之死（九）

夏玲珑强自压下厌恶之情，面带微笑道：“妹妹怎敢？皇后如今操心选秀大事，还能时时为皇上忧心，玲珑实该多多学习才是！”

多年来，皇后根基很深，夏玲珑此刻并不指望借一个串子便能压倒皇后，她只是期望这一次的交锋，能使皇后收敛些，能让她安静些时日，调养身体，也……疗养心伤。

可是，对于灵秀，她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彼刻只见那至尊至贵的手串，早已被小七手持托盘妥善放了起来。可太后看着这手串，却略有些发愁。

夏玲珑心中明白，上前微笑道：“虽太后已见到这凤串，皇上也不能将其作为寿礼了，可毕竟这串子还未完全复原，怕伤了太后身子，太后娘娘还是暂且不要佩戴的好。”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惜宠惜命，夏玲珑的话，她纵然是只信三分，也不肯拿自己身体性命冒险。

太后犹豫道：“哀家之前不知道倒还罢了，知道这串子伤身，便不能再由你来养，你身为皇帝宠妃，哀家还急等着抱孙子呢！”这是自然，凤串既然关系后宫权利，太后必然紧紧握在手中，又怎肯交予别人。

“玲珑还有一个办法，可解决太后困扰。”夏玲珑招招手，云华便端了个锦绣盘子上来，夏玲珑略诧异了一下，因她本是安排了云锦来做此事，再望一眼，见云锦这丫头，在角落里兀自神色惨白，想是刚才被吓的不轻，此刻手脚发抖，做不得事情。说来也是奇怪，云华云锦虽都是她心腹之人，可自那日求雨之后，她内心倒是跟资质略差些的云锦更亲近些，也许是因为云锦的行为更赤诚，更让她觉得安心些罢。

彼刻夏玲珑没有多想，只是指着这盘中的串子道：“太后请看，这串子是否和凤串极为相似？”

太后看一眼，脸现讶异之色：“几乎一模一样，莫不是有人胆敢仿造这至尊珍品？”话音未落，脸上又隐隐浮现杀伐戾气，太后一直以来，在宫中都是慈爱的老佛爷形象，可这凤串，一则为权，二则为情，实是她心中至痛，一个时辰之内，竟是令她屡屡变色，屡露杀机。

旁人还好，这边皇后和灵秀已经吓得脸色青白，盘中此串，正是夏皇后命灵舞秘换真串的仿制品。夏皇后的勇气和智慧，似已在刚才与夏玲珑的交锋中消失殆尽，此时此刻不知夏玲珑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一心只求自保而已，她不敢抬头再看太后，只把那威严的目光扫向了灵秀灵舞二人。

灵秀和灵舞跟随皇后多年，自是知道皇后品性，她心冷，亦心狠，这目光的含义不过是在告诉她二人，若真获罪，由她二人顶替便是。

灵秀也顾不得再掌嘴求恩，而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紧紧抓住灵舞的手，脸上满是哀求之色，眼泪珠子般掉落下来。眼泪混着血迹，可怜至极。

灵舞在心中叹口气，轻轻回握了她的手一下。两人多年姐妹，灵秀也明白这是她答应回护自己的意思，心下稍安。

夏玲珑留心观察这三人神色，只见彼刻夏皇后失落却不恐惧，灵秀惊慌失措却目带感激，而灵舞则是嘴角淡淡含笑，眸子深处，略有些不忍。那神情，倒如同知道夏玲珑的下一步动作一般。

若不是身处在这争斗无休，毫无信任的深宫之中，或者自己可以与灵舞这般聪慧的女子成为挚友吧，夏玲珑心中微叹，唇角却扬起柔和恭顺的笑容：“回太后，这串子是夏玲珑命人仿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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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灵秀之死（十）

见太后脸露不豫，夏玲珑不紧不慢柔声道：“皇上一片孝心，自然是仔细询问过大善法王的，这手串除了以人来养的法子之外，还可以串来养，天地万物，互有牵制，此消彼长，乃是常理，太后娘娘请对光看下，这仿制的串子，内边并无凤影，若凤串为主，则此串为仆。这法子虽比不得用人来养快些，但这串子裂缝已经极小，不日即可恢复如常。”

“凤串和奴串最好分开，若居一起，只怕这奴串根本不够格吸收日月精华，也便不能滋养凤串了。”

也亏了自己在21世纪做化妆师时是个极其敬业且涉猎广泛的人，化妆和首饰本是密不可分的事情，为了打扮出一个个绝美的新娘，自己连带学习了些首饰佩戴极其保养的知识。

夏玲珑知道，但凡木质手串，忽见阳光照射，都有可能裂缝，想着凤串如此珍贵，无论主人是谁，想必都一直被妥善珍藏，很少能见到阳光。越是如此，它便越是脆弱，现在虽然已经日暮时分，但长时间曝露，木串依然受到了伤害，变得易碎起来。再加上夏玲珑刚刚从薛司珍接过手串之时，用尽气力辗压了一颗珠子，便生成了太后所见的裂缝。

夏玲珑知道修复之法，故言谈之情极有底气。太后见她信誓旦旦，又加上极是心疼这手串，这次竟是信了十分。

漫漫萱草之中，这名权威并重的太后终于展颜一笑：“皇儿至孝，玲珑至慧，哀家真是有福气，既如此，那这奴串……”

夏玲珑轻巧接过话音：“能养奴串，自是十分大的恩典。玲珑刚才还听到太后要赏赐秀婉仪呢，不如就将这奴串赐给一片孝心的秀婉仪如何？”

太后方想起刚才看灵秀卖力种草所说的赏赐来，她想着刚才夏玲珑所说的养串伤身，又想着刚才灵秀的咄咄逼人，只当夏玲珑是气不过略做报复，她并不看重灵秀，也就顺水推舟做了人情，微笑点头道：“如此安排甚好。”

灵秀不敢多言，只惊恐万分地磕头谢恩，毕恭毕敬地领了手串，太后不知为何，眼中略现忧愁之色，她看一眼身后的兴王朱厚熜，两人眼神之中，似达成什么默契，只见太后以身子乏累为由摆驾回宫休息，兴王只道要亲自侍奉太后，也尾随跟了过去。

这边灵秀见太后走远，战战兢兢问道：“夏昭仪，刚才之事我是无心，只求你饶了我吧，以奴串养凤串……这串子是不是戴了之后身子会受到影响，会影响到我之后养育龙嗣……”

夏玲珑看她嘴角一片血色，想来应是生疼难忍，可灵秀的双手，却只是时不时地护住腹部。夏玲珑忽然想起，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吴贵妃最近也惯常做起，当下有个念头滚过，心中便有了主意。

只见她眼含微笑：“这串子难道秀婉仪不是最熟悉的吗？不仅对身体无害，若可戴在手上，多少会沾染凤气，那么有朝一日，戴串之人成为后宫的主人也未可知。即便不能荣登凤位，之后在宫中也必是贵不可言。”

灵秀眼中一亮：“夏昭仪，你可是骗我？若是这么好，你……又为何不自己留着？”

刚才形势危急，夏玲珑拼着所有的力气化解危机，如今心里放松下来，浑身竟觉寒气阵阵，头晕欲倒：“我又没有皇后娘娘护着，只怕享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秀婉仪爱信不信。”一语未完，早带着云锦众人径自离去。

灵秀脸色变了又变，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是下了狠心，将串子套在自己白嫩的手腕上。

她抬头，只见夏皇后也还未走，一双眸子含着笑意盯着她瞧，那眼神却如寒冰一样恨不得将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灵秀不自觉的颤抖了下，可最终依然是无畏地抬头对上了皇后威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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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灵秀之死（十一）

夏玲珑一回到沉雨阁，便支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过了第二日午时，想着李太医过会儿就要来请脉，便挣扎着要起来梳洗，等被云锦扶起身子，又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但她仍强打着精神把沉雨阁里的下人们挨个打量了一番，心中有些疑惑已经悟出了端倪。

云锦急得都快要流出泪来：“李太医不是说快要好了吗？怎么又严重成这样。”略一停顿，又道：“都是秀婉仪和皇后给折腾的，让娘娘你昨晚又受了惊吓，这才病情反复了吧，尤其是那个嚣张的秀婉仪，奴婢真恨不得把她嘴撕了去。”

夏玲珑有点虚弱的一笑：“只怕用不着你费这力气了。”

云锦一时没有听懂，只当是夏玲珑心性仁慈，不跟秀婉仪一般计较，不过须臾片刻，只见云簇脸色发白地跑进来，说道：“秀婉仪……秀婉仪说是疯了呢！”

云锦犹不明白，只道：“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我看她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很，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云簇只喘着粗气：“是真的疯了，刚才秀婉仪竟当众在御花园里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光滑的身子和……胸部，”云簇说得自己脸都红了，“好多人都看见了，她还把自己挠得浑身是血！如今皇上又不在，没人替她做主，皇后已经下令关了冷宫里去。”

云锦只惊得半响回不过神来，转身看一眼夏玲珑，她面色苍白羸弱，可眼神平静，正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梳着自己的秀发，似是对此事毫不惊诧，亦对秀婉仪没有丝毫的怜悯。

云锦一直是个胆小心善的，彼刻微微惋惜道：“她倒是跋扈，但要是去了冷宫那地方，这罪可就受大了……”冷宫里种种传说，云锦未曾亲见，听而变色。

夏玲珑轻轻叹了一口气：“云锦，我劝你不要随便怜悯她人，若不是昨晚我用话设计了灵秀一局，此刻怕是疯癫在冷宫的人就是我了。你虽对人心善，别人却未必对你手软！”夏玲珑语带双关，抬眼见云锦竟是一层意思也没有听懂，不禁心中微微叹气。

只听夏玲珑道：“你看昨晚夏皇后的字字句句，哪个词不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她既对我下了必杀之心，手段就不会不缜密，丢了手串自然是大罪，可是万一我要是一时死不了呢？她是一直防着我还有什么扭转局势的计谋的。想必灵舞送来的假手串上还涂抹了毒物，我只要一戴上手，便免不了一死了。”

云锦嗔目结舌，忽然想起什么，惊叫起来：“那假手串虽然娘娘未上手，可也触摸过……娘娘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才好。”

夏玲珑又是一笑：“傻孩子，太医能查出来的毒谁又敢使，宫中太医多是博学之士，若是单下一种毒，便是再稀奇的毒药，也会有人能识得，你忘了灵舞屡屡要送的薄荷油，我猜那木串上的毒要遇见薄荷油才会挥发……”

云簇在旁说道：“是了，昨晚昭仪睡下后，皇后那边给每位宫里都赐了英国使节送的薄荷油，说是诸位给太后娘娘种萱草，孝心可嘉，都辛苦了，这赏赐是太后的意思……”

云锦虽还是心有戚戚，但她见夏玲珑病中脸色不好，便捡着夏玲珑爱听的话说道：“皇后娘娘也是心狠，秀婉仪处处帮她，她倒是丝毫不念主仆情意，也是我们姐妹几个命好，跟了夏昭仪您，难得有主子这么疼奴婢们的。”

是了，夏玲珑不似这边的贵族小姐们，生来便觉得奴婢人命本贱，夏玲珑从来都是把周围的人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来对待。只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得了背叛。

她瞟一眼屋里的云华，云锦，云簇，云玉四人，在心中微微叹息，但愿，但愿子青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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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灵秀之死（十二）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宋太医过来请脉，一般嫔妃看病，为了病情考虑中间一般不会换人，宋太医见夏玲珑疑惑，笑着解释道：“李太医母亲去世，因皇上孝顺，太后也尤其体恤他人孝心，特许李太医丁忧去了！”

宋太医开了方子，夏玲珑略看一眼，她对医药不通，但记忆惊人，遥记得当时李太医的方子，竟没几副药是和宋太医所书相同的。但她只当是自己病情加重，太医酌情换药，仍是打赏道谢不提。

宋太医也是太医院有名的大夫，可夏玲珑依言服了这方子，却不似之前服完浑身都有轻松之感，倒是脑子昏沉欲睡，只想着多睡一会儿。云锦几个担心不已。

灵舞来求见之时，云锦本想拦着，夏玲珑却道：“让她进来吧，我也有些不解的地方。”

云锦嘟囔着：“她和灵秀姐妹多年，不过是央求娘娘您为她求情罢了，若是平日还好说，您正病着，宋太医嘱咐了要安神静养。”

夏玲珑含笑摆了摆手：“放心吧，她不是为这事而来。”

灵舞是红肿着眼睛进屋来的，进屋便盈盈下跪：“灵舞有一事相求姐姐，姐姐若不答应，灵舞就是死也不起来了。”

云锦撇撇嘴，想要上前劝灵舞不要让夏玲珑烦心，夏玲珑却挥挥手，沉声说道：“舞美人和我有体己话要说，你们都先下去吧。”

见众人退去，夏玲珑慢慢吃了口清茶，笑道：“你和灵秀是好姐妹，若没来求我，倒容易惹人怀疑，如今人都退下了，你也不用做戏，可以起来了。”

果然灵舞眼中至悲之色不见，但依然跪着：“夏昭仪是极聪慧的，在你面前我并不敢说谎。我今日虽不是为灵秀求情，但却是真有事求你。”

她神色郑重：“灵舞这一次，多少算帮了夏昭仪的忙，他日若灵舞有难，也求夏昭仪答应我一件事。”

夏玲珑一直觉得她行为神秘，不知身后又有什么秘密，但想起自己跪在御花园里她巧解的难堪，想起这次她冒险提醒，虽面色仍沉沉，但心中却是一软：“玲珑是知恩图报之人，你若有一日需要我，我又恰有余力，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灵舞面露喜色，郑重其事地给夏玲珑行了大礼，见夏玲珑对如此大礼很是不解，灵舞在心中微微叹道，夏玲珑是至聪至慧之人，只是当局者迷，她尚不知自己之后那滔天的福气。

彼刻只听夏玲珑问：“我不是那宽宏仁慈的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以将来后宫主位的事情来离间灵秀和皇后，若我没有猜错，灵秀怀了龙嗣，她在皇后身边多年，心知皇后行事狠毒，不少妃嫔肚里的孩子都没保住，她总要搏一搏，因此信了我的话，也引起了皇后的嫉恨。我只是不明白，灵秀应当知道这仿制的手串和薄荷混在一起会有剧毒，即便皇后赐了这薄荷油，她也应当避开才是。”

灵舞望向夏玲珑的脸上含了敬佩之色：“夏昭仪果然是聪慧，灵秀怀孕之事我也是今晨才知，原是灵秀罚跪头晕不已，请了太医才知晓。”

灵舞叹口气接着说道：“她一直因是舞姬出身，心怀自卑，对待下人并不好，手中又无真正的权势财富，那下人又岂有真心服气的，不说别人，只说她信任的香风，明着是她的心腹，背地里却是为皇后办事的。手串上涂了至毒的双子柏，见薄荷便毒发。香风要成此事是极为简单的。所谓家贼难防，灵秀算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罢。

夏玲珑正被这句“家贼难防”扰动心绪，只听灵舞悠悠道：“皇后怕串子上涂抹太多会被人发现，因此双子柏剂量极少，竟是只让她终生疯癫，我是她的好姐姐，如今只得亲自送她最后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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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雪中送炭

夏玲珑闻言一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紧了灵舞：“你……我以为你们不过是偶尔的纷争，到底还是姐妹一场，你虽救不了她，却因何去害她最后的性命呢？”

“人各有志，”灵舞轻笑道，“夏昭仪或可认为我是心狠，可是她既然选择了争宠这条路，便成者盛宠，败者鬼魅。”

“那双子柏之毒，不仅可导致堕胎，还会使人血流不止，皮肤溃烂，若和薄荷合用，轻则疯癫，重则致命。人人都道性命珍贵，我却知道，灵秀一生拼了命的想要做个人上人，若她清醒，也不愿如此失容失子，如此凄惨活着。在来沉雨阁之前，我已悄悄去了冷宫一趟，将这毒方子，又加了些剂量。”

“一直以来，她荣宠未必和我分，若有责难却全推到我身上，这样的姐妹么，我如此对她，已经算是不薄了！”

彼时彼刻，灵舞的面容依然柔美温柔，一双眸子依然含着诚恳憨厚之气，可这字字句句里的意思，竟是如此森寒。

这如此巨大的反差，便是平日镇静如夏玲珑，也是脸色忽变。灵舞偷眼看夏玲珑的反应，心中悲拗：一切不过是那个人的安排罢了。若我真真只是这宫中嫔妃，倒可以和你成为至交姐妹，偏偏我如今不得不如此做，来激发你的狠毒斗志。

夏玲珑闭目思忖一瞬，睁开眼睛嘴角已泛出盈盈笑意：“舞美人今日来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送走灵舞，云锦不知实情，说道：“娘娘您在宫里也太寂寞单薄了些，我瞧那个吴贵妃，一心使坏也就算了，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来过问一下，相比起来，还是舞美人有情有义，娘娘不妨与她多交往些。”

夏玲珑微微笑道：“她倒不愿和我多交往呢！”云锦想再问什么，见夏玲珑精神不济，也住嘴不提。

若是旁人，听见灵舞这番话，定会以为灵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可夏玲珑却明白，舞美人大可不必告诉自己这些事，她此次帮了自己这么多，原本可以假装和自己姐妹情深，便如吴贵妃一般，却偏偏把自己最狠毒的心思说出来，使得夏玲珑警醒，这宫中只有胜负，绝无感情！而灵舞自己，也自是没有和夏玲珑深交的意思。

吴贵妃等到三日后才来沉雨阁探望夏玲珑。

她脸色看起来倒是比夏玲珑还要苍白三分，她身为贵妃，夏玲珑本该向她行大礼，她一踏进沉雨阁，倒是先一步向夏玲珑微微曲了身，笑道：“妹妹前些日子出了大事，姐姐原该早些过来探望的，只是因为身子一直不大好，又知妹妹聪慧，化险为夷，方才一直没有露面。”她一扬手，红霞捧上一匣子精致的宫花来，看这手工样式，定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那云锦打着帘子请吴贵妃进来时，脸色便带了三分不耐，如今见吴贵妃如此说，便忍不住插嘴道：“也是，我家娘娘如今是更得太后娘娘恩宠了呢，那养凤串的奴串如今太后娘娘也命了夏昭仪收着，说原是秀婉仪福浅，罩不住这珍贵物件。更别说慈宁宫里的赏赐，流水一般往我们沉雨阁里搬呢。”

云锦今年刚刚十五，进宫不久便被选了伺候夏玲珑，心思尚浅，心地却是赤诚。她只当是吴贵妃和宫中那些势力之人一般，当时观望着形势才不敢出言相救。于是这几句话里讽刺十足：“吴贵妃您送的花也好，您原本也是个擅长锦上添花的。”

吴焉儿似毫不在意，反而笑着对夏玲珑点头道：“你有这样忠心的丫头，姐姐看着也放心不少……”

彼刻，恰好云华端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上来，吴焉儿一双柔弱美目紧紧盯着它，话中有话道：“只不过今日，我倒真是来雪中送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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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114章 忠告

夏玲珑刚要斥责云锦的无礼，却被吴焉儿这句话引住了心神。

吴焉儿生得极美，如今一身白衣袄裙，更显得楚楚动人，她一双眸子望着夏玲珑，哀伤与担忧各占五分，竟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夏玲珑何等聪明，只对云华道：“你先放下罢，另外这药极苦，你去取些蜜饯来。”又转头对云锦道：“这屋外的蝉叫得令人心烦，好是聒噪，你去帮我赶赶吧！”

云锦脸一红，知道夏玲珑是不动声色地批评自己，不忿地看一眼吴贵妃，弯身出去了。

彼刻，红霞早已站在了沉雨阁的外头，名为和云玉云簇几个闲话家常，实则在为自己的主子把风。

吴焉儿瞟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药，轻声问道：“我知妹妹不似我，身子一向是好的，怎么这次……也有三五日过去了，脸色却依然这么憔悴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妹妹可曾换过太医，又可曾仔细瞧过方子！”

夏玲珑的心突突跳了一下，她不是没怀疑过宋太医的，昨日她还命云锦云华去请了另两位德高望重的箫太医和赵太医来，所开的方子居然和李太医一模一样。不尽如此，那箫太医还神色凝重的告诫她，要少生思虑，病才好的快些。

夏玲珑因兴王一事，一直郁郁寡欢，听箫太医如是说，以为是自身心结所致，心中警戒便放了下来。

她吃口茶，如实回道：“我知因了凤串一事，多少人盼着我出点事情才好，于是最是小心，只是太医换了几个，药方却都是一样的，大约这病是急不得吧。”

吴贵妃轻笑着摇摇头：“妹妹你想想，普通嫔妃势力薄弱，倾尽全力也不过收买一两个太医作为心腹，可是这宫中，要想让太医众口一词的人，也并不是没有。”

夏玲珑何等聪明，当下思忖一下，便轻轻道：“你说的是太后？我全无争权之意，太后对我又一向慈爱，只怕她不会如此狠毒。”

吴贵妃只是轻笑，笑着笑着，那琥珀色的眼珠里，竟缓缓蒙上一层泪气：“慈爱？之前我也只当是如此，尤其是皇上对我恩宠正盛之时，她对我也宠得似亲生女儿一般，可是后来……吴家虽然由商贾起家，出身微贱些，但历来注意培育子女，到我父亲这一辈，已经接连出了好几个守关大将，只因不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竟遭满门抄斩之祸，而我的皇儿……五个月了，也是她的亲孙子，她居然也下得了手……”

门外依然是炎热酷暑，蛙鸣蝉叫，一片盛世，可眼前女子里的眼睛里，竟似雕刻着冰一般的恨意，这样刻骨怨恨的眼神，绝不似伪装可以达到。

竟然是太后，她的权势，竟然越出了后宫，伸到了朝堂之上？怪不得吴家满门抄斩之后，皇上对吴贵妃依然怜悯有加，想来内疚占了绝大部分。

夏玲珑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姐姐只知道萱草对胎儿不好，因此众嫔妃都来观赏种植之时，姐姐宁可得罪太后也不愿过来。可是姐姐却不知，你这满身的愤怨，伤了身子，对孩子的危害更大，姐姐如今还是以保养自身为重。”

吴贵妃一惊之下，手已经不自觉地从夏玲珑手中抽了回来。见夏玲珑眼中真真是一片关怀之色，她不禁轻松一口气：“妹妹你真是玲珑慧智，这件事……除了我几个贴身丫鬟，谁都不知，可我也不是特意瞒你，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她自上次小产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如今怀着孩子，似一朵不断被吸去营养的花，面上依然娇美，可内里却逐渐枯萎了。只说了这一会儿，吴贵妃身上便虚汗连连，她支撑着起身告辞。外面守着的红霞，连同云锦云华几个也打了帘子进来随身伺候。

谁知她走出几步又回身轻轻道：“原谅姐姐有些事情……确实是瞒着你。但这一次，你一定要信姐姐，京城的妙应寺里有个叫妙善的大师，医术高明又品德出众，妹妹若有法子，让他帮你瞧一瞧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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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巧合

因了听到吴贵妃的这句话，云锦云华这几天一直催促着夏玲珑，让她想法子出宫去瞧瞧。

夏玲珑每日服了药，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但心里却了如明镜，只是笑笑。被催得多了，她亦正色说道：“宫里的太医也都是极好的，吴贵妃是怀疑太后心中恨我，不肯让太医帮我好好诊治，这都是什么笑话，吴贵妃对我也不错，但多少心中有私，太后对我才是一片真心，似女儿一般，我怎么可能怀疑太后？”

夏玲珑和沉雨阁的下人们历来亲厚，多少密事都不瞒着她们。云锦听了，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脸上一片担忧之色。云华却撇嘴说道：“可不是嘛，太后才是实心实意对咱们沉雨阁的人，吴贵妃一家奸佞，她也必然良善不了。”

夏玲珑轻轻看她一眼，微微笑道：“确实如此，再说太后权倾六宫，不说别的，你们就都受她辖制，随便指使一个下毒下药的，就轻松至我于死地。何苦用那些繁杂的法子呢。”

夏玲珑惯常和她们开些玩笑，云玉云簇听了不已为意，云华和云锦却是脸上微微变色，尤其是云华，偷眼回望了几次夏玲珑的脸色，见她始终笑意盈盈，方才确定刚才不过说笑，这才放下心来，神色如常。

自服药以来，夏玲珑的午睡时间大大加长了，要到申时左右才起。好在太后体恤她，吩咐了旁人不可打扰，一般沉雨阁此刻都极其安静，可今日不过才过未时，德文就满头大汗地跑进沉雨阁，嘴角疾呼道：“夏昭仪，出事了！出事了！”

暑天将至，他满身是汗水，气喘吁吁，跪在刚刚起身的夏玲珑面前道：“夏杰少爷……夏杰少爷的腿，快不行了！”

自那日听夏皇后所说夏杰赌博一事后，夏玲珑早就派了德文出宫联络夏杰，查证此事，那夏杰听说是妹妹派来的人，脸色红红，伸直了脖子，只羞愧承认确有此事，但债务已还清，其余便不肯多说一字。

夏玲珑知道夏杰腿伤反复，如今夏夫人当家，决计不肯花重金为他诊治。夏玲珑思忖良久，夏杰即将赴任，治疗腿疾要花去大把银子，也只有这个原因，使得一向老实胆小的夏杰做出赌博之事来，她既然知道夏杰腿疾因自己而起，心中内疚难当，又命德胜送了好些银两过去。可夏杰看到这些，竟似看到洪水猛兽。

“我……怎么能要妹妹的银子，我是个男人……”

德文有些不解，兄弟姐妹之间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有哪家娘娘得了势，或权势，或钱财，不给自己兄弟些好处呢？而又有多少父母亲人，不过为了权财二字，将自己如花的女儿送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殿里。

可夏杰见那银子，如同受了极大的羞辱，只红着脸连连后退：“我这个当哥哥的，帮不了玲珑也就罢了，可玲珑这钱，我怎么能要！”

这话德文回来也传给夏玲珑，夏玲珑也觉得颇有些怪异，但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毕竟夏家的人，总还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在。

而彼时彼刻，夏玲珑听到夏杰出事的消息，心里亦有千万焦急翻滚呼啸，这些事情太过巧合，她脑子里似有千万念头闪过，然而即使聪明如她，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酉时左右，夏玲珑去了慈宁宫，求太后恩准她出宫去妙应寺为太后身体祈福，因了暑气的缘故，太后身体也一直有些不爽快。末了夏玲珑又轻轻加了一句：“佛门圣地，应对奴串吸收天地灵气大有益处……”

太后不知在想些什么，“妙应寺？”她嘴里轻轻念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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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替身

宣府，王知府的雅致庭院里，朱厚照略有些烦躁的翻着一叠书信。

今日正是王知府老母60大寿，自己既然秘密暂居在这里，王知府又是自己一等一的心腹之臣，自然少不得要出场庆贺。

他彼刻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刘瑾弯身站在他旁边，轻声道：“皇上，最近宫里并没有什么大消息，只是秀婉仪因自身福薄，疯癫后送北三所，还是没有熬过去……”

朱厚照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说她结怨颇深，虽皇后情深，要以婉仪的礼仪厚葬她，可是还没等皇后下旨准备完全，说是早有公公把她的尸身按斤两给卖了……那恨她的人太多，有拿了她的肉喂狗的，有径自拿来鞭挞的，竟然没有留下全尸。”

朱厚照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后宫的人被宠爱太过了，可都是刮骨的刀啊！”自己对一个小小的舞姬如此厚宠，没几个月居然已经是婉仪高位，想来大家本来就怨愤多多，再加上灵秀无德，明里暗里的人不知得罪了多少，才落到今天的下场。

“幸亏不是她……”朱厚照轻轻半句，心里居然暗有庆幸，“用灵秀来遮挡住众人的视线再好不过，这样才能保住夏玲珑的安全。朕出来个一时片刻，多少也放心。”

刘瑾偷望皇上的脸色，踌躇说道“奴才吩咐了各太医……但现下夏昭仪依然和太后亲厚如常。也难怪，之前夏昭仪没少受太后照拂，她又是个极重恩情的。不如就直接把事情从头到位告诉夏昭仪吧……皇上也可少费些心力。”

朱厚照默然不语，那些陈年旧事要如何说起呢，那样沉重的往事，连他七尺男人，九五之尊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又如何忍心将她陷入那样的泥潭里？

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吧，若她能安然无忧，付出再大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望着刘瑾，眼色狠绝，一字一顿：“你记着，这事你给我看紧了，若玲珑知道一丝半点的风声，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刘瑾吓得赶紧跪下请罪，抬头复又见皇上的脸色渐渐平和起来，“好生嘱咐那些太医，药的剂量要再轻些，再有两日不行，便停了吧，另开些补身子的药给玲珑，等朕回去，要看到健健康康的她……”

刘瑾恭顺地一一应下，朱厚照神情倦怠，颇有不耐的摆了摆手，刘瑾知这是皇上想要独处的意思，知趣地退了下去。

朱厚照一一读着桌上的折子和书信，脑仁却忽然突突跳个不停。王知府今日酒宴上摆的是自酿的女儿红，此酒初尝酣甜爽口，但却后劲十足，朱厚照喝惯了宫里的佳酿，此时喝来觉得别有番风味，便禁不住有些贪杯。

他来宣府已经半月有余，对外说是来京郊外城散心，实则早已带着心腹来到了宣城，这已是自己和手下干将们的秘会地点。这两天连一刻也未闲着，一则为朝堂上的事情，二则是筹划他极早就已看不顺眼的蒙古小王子一事。

这当然都是些正事。所以纵然那些不知真情的老夫子们总是不断上奏章，参奏自己“贪玩，不理朝政”，自己也只是一笑而过。

然而彼时彼刻，夜深人静，月光似她那皎洁清冷的面庞，看似极近，实则极远。朱厚照的心里也在轻轻地问：自己这次出来，真的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情和她赌气吗？真的没有避开她的意思吗？真的不是因为见她越多，就越发克制不了相思吗？

他兀自烦躁着，却只听见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遥遥的，一个女子弱柳扶风般走了进来。

真是岂有此理，虽说不是在宫里，可也不能如此没了规矩，朱厚照本就烦躁，如今更是抑制不住要发雷霆之怒，可当他渐渐看清那张雪白面孔时，心不禁砰砰跳了起来，脸上也不禁露出甚是期待的神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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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刘良女

他本已经醉了三分，此时再看到这朝思暮想的面孔，又忍不住多醉了几分。

那女子在离他一尺处左右站住，弯身行礼，也不待他说“平身”，便自己轻轻站起，嘴角带着盈盈笑意望着他。

“来，别离朕这么远，走进来些。”

那女子抿嘴一笑，婷婷走来，径直坐在了他的腿上。

朱厚照只觉得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这是不是一场梦境呢？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竟然就在眼前，还这么主动……

他的手，略有些颤抖的抚上她的脸颊：“玲珑，我不是做梦吧？”

那女子忍了半响，终于按捺不住娇笑道：“皇上，奴家叫良女，才不叫什么玲珑！”虽然王知府和刘公公三番告诫她要少说话，可是她觉得，报上自己的名字，总不算“多”说话吧。

朱厚照豁然抬头，正对上女子那热烈渴望的眸子，只觉得浑身一震，不对，不对，夏玲珑的眸子永远都是那么清淡清冷，泛着幽幽的，满不在乎的光芒。

朱厚照只觉得顿时清醒过来。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刘姬，声音中含了十分的威严，喝道：“去把窗户打开！”

说来这刘姬性格也是可爱，她虽被朱厚照话里的怒意唬了一跳，却并不似宫中的女子般畏他如虎，爽快地应了声，便去打开了窗户。

有夏夜的清风吹过，朱厚照只觉得酒劲渐渐散去，自己脑子逐渐清醒了。

转身再看一眼这女子，虽有万千怒气，但瞅一眼那相似面庞，却生生忍了下去。

也不用再多问什么，她能和夏玲珑有七八分相似，也能在守卫森严的禁地出入自如，想来都是王知府和刘瑾示意的吧。

彼刻，他沉声问道：“良女，你是哪家女儿？”

刘良女喜笑颜开：“皇上记得我的名字啦，我是王知府的养女，刘良女正是奴家的全名。”

朱厚照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你不是夏家之人，一个夏珍珠已经枉生了多少事端。”他抬头看窗外的月亮，明明自己已经从酒醉中清醒，却又觉得恍恍惚惚，宁愿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他的语气也渐渐平和温柔起来：“你愿不愿意……和朕在一起？”

刘良女不似大家闺秀的笑不露齿，静如处子，彼刻听了这话竟拍手笑道：“哈，皇上果然问这话了，刘公公和父亲都说，若皇上问起这话，我便要答，如果皇上可以饶恕刘公公和父亲的隐瞒欺君之罪，我便一万个答应。”

饶是朱厚照一直阴沉严肃，此时也禁不住笑了起来：“若是他们不教你，你倒要怎么说？”

刘良女不过十七八岁左右，脸上尚有少女的娇憨，她偏偏头：“那也更得说愿意了，你长得那么英俊，说话又那么温柔和气，这不是天下一等一的郎君嘛？”

她说话带着一丝乡野气息，却因了语气里的娇憨，一点都不令人生厌。她说着话，又起身把灯烛点亮了些。盈盈烛光站着她如玉的面庞，更显得人比花娇。

他有一丝沉溺，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却终于又缓缓放下：像她的人，自己身边还少吗？可谁又能真正填补的了，自己内心那旷如烟海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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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守仁

屋院外，王知府的冷汗正一层层往下冒：“刘公公，虽说咱们是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可小女出身乡野，举止粗俗，只怕一不小心触怒天颜……”

刘瑾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王知府且放下心来，先不说刘良女绝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便她真有无心之失，皇上也只有开怀大笑，不会严厉处罚的。”

对于宫闱之间的秘事，王知府知之甚少，可饶是他毫不关心这个，亦知道当年夏家有女珍珠，宠惯后宫。他疑惑地问道：“公公不是外人，我就斗胆问一句，莫不是因为小女，有几分像了夏贤妃？”

刘瑾微微点头：“咱们的皇上，是难得的情痴，但凡和夏贤妃沾上边的，莫不是宠爱有加，不说别的，只是因了当年沈贵嫔在夏贤妃的葬礼上哭的比她人哀切些，皇上就将她连升几级，让她居了贤妃之位。再说夏贤妃的妹妹夏昭仪，不过得了她三分颜色，却被皇上放在了心肝上……不过我瞅着刘良女，倒是更像夏昭仪些。”

他对着王知府叹口气笑道：“夏贤妃天香国色，这世上再难有二了。不过夏昭仪也极是与众不同的，那份聪慧机敏，若刘良女能学得一二，王大人这辈子可就有福了……”

王知府名唤守仁，最是小心谨慎，他一日未睡，站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他便看到养女刘良女迈着轻快的步调拿着手盆从皇上的房间走出。

王知府轻咳一声：“昨晚上，皇上可答应了你什么？”

王知府只有一个亲生儿子王正亿，因此对这个养女也是宠爱有家，刘良女本是两年前，自己平复霸州文安刘六刘七叛乱之时，从刀枪之下救出来的女孩子，当时周围一片血污，这孩子却毫无惧色，见自己被贵人所救，便双膝跪下，坚持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否则就以死明志。

王知府唬了一跳，他和夫人琴瑟和谐，伉俪情深，断没有别的想法，可又不忍看这女孩苦苦哀求，两难之下收了刘良女为义女，放在府中当小姐教养。王家夫妇怜悯她身世可怜，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但她在王府中两年，却是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也没有学到，依然性子直爽，口无遮拦。

彼刻她打个呵欠：“答应什么？哦，答应今天赏我些好吃的糕点呢，昨晚上屋里热，皇上又一直看折子，我给摇扇子整整摇了一晚上，哦对了，还答应我今天不用去摇扇子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呢！”

王知府的心，本还忽上忽下，此时倒放下了。原来没有春宵鸾帐，原来皇上并未看中刘良女。

他本是真心疼这个女儿，不愿将她送进深宫宅院里面去，但因了刘瑾拿皇上的身体做游说，再加上刘良女见了皇上，也兀自娇羞不已，他这才松了口，同意刘良女去侍奉皇上，想着皇上英俊有为，刘良女也不枉此生。可谁知昨晚竟然听说夏珍珠一事，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女儿后半生的悲凉—不过一个替身而已，连从众多女子中分得的一杯宠爱都是虚假，他又于心何忍。

他松口气，本欲离开，却只见刘瑾冲他招手笑道：“皇上叫你进去呢。”又附在他耳朵上轻笑，“都说养儿不如养女，王知府很快就要高升了！”

王知府忐忑不安地走进去。果然听到皇上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的养女刘良女，可许配了人家？”

王知府摇摇头：“小女没有规矩，我和内人想多教导两年再让她出阁，也免得在婆家不受宠，误了终身。”

他这话里有话，朱厚照怎么能听不懂，可他只是笑道：“爱卿真是慈父，可我看着刘良女本性纯良，最是难得。”再看王知府面色越来越沉，他的心里也隐隐起了内疚，是了，这女子不是后宫里的心计女子，她天真热忱，原应有一份安稳人生，而他明明不喜欢，却非要据为己有。有什么办法呢，想到有一张如夏玲珑般的面孔，将来要对着其他的男人婉转承欢，他就已经嫉妒地连呼吸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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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惊喜

宫妃无故不能出得宫门，可夏玲珑因了为太后身体康健而礼佛的缘故，又自是另一番光景。

太后不仅亲自派了可靠的人做侍卫，临行前，又轻轻叮嘱她：“你虽贵为宫妃，可那妙应寺的大师妙善却是医德高深，便是先皇在世之时亦对他礼仪有加，你万不可冲突了。”

夏玲珑恭身答应了，忍不住问道：“我倒是听过妙善之名，还以为他只行医在民间，原来还曾与先皇有缘。”

太后的脸上微微泛起不安的神情，用笑掩饰道：“也只是一面之缘，不过因了当时我生下皇儿后身子不好，全赖他妙手回春。”她的眼神似有那么一刻回到了遥远的故往，迷茫中又带了微微一点甜意，“你亲自代哀家谢谢他罢。”

因了太后这番话，夏玲珑一到妙应寺，来不及休息，便先要应太后的嘱咐，去拜见妙善大师。

妙应寺并非皇家寺院，里面的僧众亦多有德高望重者，所以虽早听说了有宫中有贵客小住几日，也不曾特殊准备过分毫。夏玲珑不是招摇之人，到了寺中，先说明了来意，然后恭恭敬敬按着规矩，跟着一小和尚缓缓穿过幽静的寺院，来到后院偏僻的一处厢房里。

夏玲珑见这厢房虽然普通，装饰倒比一路上走过的平常屋子要讲究些，因为之前听说妙善大师一向简朴持重，心中略有些疑惑，于是问道：“这可是妙善大师的住处？”

小和尚摇摇头：“这不是妙善大师所住，只是妙缘师兄吩咐我带你来这里。”

夏玲珑心中纳罕，可当她轻轻推开门，还未站稳，却早被一道身影扑上来抱住：“玲珑，你果然来了，哥哥等你……好久了！”

正是夏玲珑的哥哥夏杰。

夏玲珑尚来不及激动，只被这情景骇得说不出话来，她听说哥哥病重，立时便想要出宫相见，但她素来谨慎，只是吩咐德文秘密传了书信，待她出宫之后再寻机会见面。妙应寺中虽也有太后带来的重重侍卫，但总比宫中要松上许多，以她的聪明，绕开他们并非难事。

自己并未告诉夏杰要来妙应寺，哥哥又如何得知？再加上吴贵妃之前频频相劝自己要来找妙善大师，期间层层诡异，让夏玲珑不禁蹙起了眉头。

夏杰却并不知夏玲珑此时心思百转，被夏玲珑不动声色地推开，面上却尤是喜不自胜。“玲珑，妙缘说你一定会来这里看我，他果然没有骗我！”

夏玲珑仔细打量夏杰的腿，但见他面色红润，不似信上所说生命垂危，便是连那拐瘸的腿，看着竟也比之前听人描述的好上几分。

不待夏玲珑开口询问，这夏杰早就上前紧紧拉住夏玲珑的手，眼圈红了起来：“妹妹，我不去做什么锦衣卫小旗，你……你也不要，再受那个昏君的气了！”

夏玲珑只惊得差点后退几步。

她固然没有愚忠的思想，但这个时代的人可大大不一样，对他们而言，皇上是神，是天，一字一句都不能冒犯。虽然周围并没有别人，这话却是不能乱说的。

夏玲珑抬头见夏杰脸上一片疼爱悲凄之色，一时倒不忍心责备：“哥哥快别乱说，谁说皇上气我，皇上和太后对我一直极好，不然我怎能有出宫礼佛的机会？”

夏杰的声音依然哽咽：“妹妹别骗我了，吴林均都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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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妙缘（一）

夏玲珑过目不忘，更兼在豹房所见到的惊险恐怖一幕，实在是印象深刻。

她实在无法不记得吴林均是谁。

他是吴贵妃的妹妹，是吴家满门抄斩后的遗孤，是皇上从小情意深厚的侍读伙伴。

彼刻，她柔声安慰夏杰道：“吴林均被囚在仇钺将军府上，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事呢？我在宫中一切都好，哥哥莫要听信一些流言……”

“那些都不是流言！”夏玲珑话音未落，只见屋子里的里间里，缓缓走出一名英俊少年来。

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比女子更添三分秀丽，正是吴林均无疑，彼刻看他，倒比那日在豹房所见多了几分男人的凶狠之气：“仇将军和我关系甚好，早就已经特意请了皇上的旨意，可以在京城内四处活动，先不说姐姐贵为妃子，就是宫里面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哪个不是用我配置的方子做胭脂？宫里的各种消息想必也比旁人知道得准一些。”

吴家祖上本是皇商，历代向朝廷进奉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等物，深得后宫女子喜爱，自吴家出仕做官以来，之前的生意都交给了忠心的仆人管理，但是这些脂粉的重要配方却是只传给嫡亲的儿子。若吴家真的绝后，这生意必然要衰败下去。但吴林均年纪虽小，却是吴夫人嫡出，再加上对胭脂调配甚有天赋，他得了这条命，却也使得宫中美丽女子间接受益。

只见他一只手搭在夏杰的肩上，神情亲昵暧昧，另一只轻轻抚摸着夏杰的眉心：“你妹妹想必是怕你担心，可你也并没明白之前我告诉你的话，虽然皇上因了夏珍珠的事情，对玲珑一直多加刁难，但皇上一直侍母至孝，后宫里做主的正是太后……前几天你妹妹还被人推下了水呢，到这会儿子还在病着，也没人给好好瞧瞧，这都不算什么，偏生夏夫人还求了太后，让你那两个妹妹碧玺琥珀入宫……你都知道，你那两个妹妹岂是好惹的呢。”

吴林均叹口气：“玲珑真是难得的好妹妹，为了你的官职，居然就答应了太后，去求了我姐姐，让琥珀碧玺通过选秀进宫。”

彼刻夏玲珑嘴角噙笑地望着吴林均，这个人虽然满口胡言，却又偏生入情入理，让人挑不出破绽来。这般的聪明，怕和自己也不分高下吧。

让琥珀和玲珑进宫，是自己和夏夫人的交换条件，并非太后所致，可这还是不要让夏杰知道了吧，毕竟夏夫人如今是夏家当家主母，夏杰莽撞，若是知晓，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午后的阳光，缓缓照进来，一片静谧。

佛寺里香烟袅袅，原比凡尘里更易让人心静，可吴林均此时，却被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得莫名烦躁。

他不由得问道：“你果然是聪明，竟不问问我，今时今日和夏杰哥哥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如此欺……说给夏杰哥哥听，而不像姐姐叮嘱的那样，把一切都瞒着？”

果然还是年轻几岁，有点沉不住气啊。夏玲珑笑望着他点点头：“你姐姐是不是真的让你瞒着，这我并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你姐姐吴贵妃，到底和皇上商议了个什么决议，非要让我不敬于太后！”

吴林均的脸色白了几分，想要辩解什么，待看到房门被轻轻打开之时，眼神突变了一下，傲气逼人的他，竟然缓缓低下了头。

夏玲珑彼刻正背对着门口，见吴林均如此神色，忍不住回过头看。

一时之间，只觉得手脚冰冷，刚才一肚子的话，此时竟然像是被冻结着，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是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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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 妙缘（二）

风轻轻吹过后面房间外面排排的萱草，有淡淡的青草香味传来。

夏玲珑却被这道熟悉的身影，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蓝色的僧袍样式普通，可穿在他的身上，便变得与众不同，如一只俊拔的蓝荷，傲立于江海之中。正是这几天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的兴王爷。

夏玲珑偏转头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吴林均自小出身嫌贵，自是认识兴王，但他似乎对兴王的一身僧人打扮并不在意，一双灵活的眼睛只时不时偷偷望向夏玲珑，神情对她十分忌惮。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笑，显然自己对吴贵妃和皇上之间的猜测不错。

夏杰心实，刚才被吴林均和夏玲珑的一番话绕晕了头，插不进话去，此时热情得迎上去：“妙缘大师，你怎么来了，现下还不是给我的腿针灸的时间呢！”

彼刻，兴王笑道：“并不是来给你施针，而是给你妹妹来诊脉。”他脸色上微微有些焦急：“我在门外就听到玲珑的声音，只觉得中气微弱，似是已病良久，心中着急，方才失礼闯了进来……”

话音还未落，他已经走近两步，手搭在了夏玲珑的脉搏上，夏玲珑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男女之防，此时与他的手轻轻接触，只觉得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偷眼望去，兴王的脸色十分严肃：“听闻你那次落水之后，一直在吃药，那药方你可都记得？”

虽然对医术丝毫不通，可是夏玲珑倒是记得清楚，此时一剂一剂背了出来，只听兴王缓缓叹口气说道：“你虽畏水，但体质并不算太差，若是早些治疗，怕三日就大好了。若是完全不服药，有个月余也可大致康复，不过你服了这个药方，倒是一日病似一日了。”

夏玲珑心中早有猜疑，此时倒也不显得有多诧异，只是问道：“换了几个太医，这方子都是分毫不差的，可是加了什么不好的毒物吗？”

兴王摇摇头：“你体质微寒，身子偏弱，需用温良之药一点点调补，这宫中的太医却像约好了似的，加了那大补的虎狼之药，药却是好药，用在你身上倒似毒物了。”

夏杰脸色吓得突变：“那妙善大师有没有好法子，你一定有的对不对，我这多年的残腿，你都能够诊治，妹妹这些小毛病自是手到擒来。”

吴林均冷冷一笑：“现在治好了有什么用？太医都是太后辖制呢，赶明儿下个暗旨，你妹妹药里就不定添些什么呢，妙善大师岂能次次相救？”

夏杰总算听明白了些吴林均的话中话，咬牙切齿道：“原来是这老巫婆，我要是有机会……”

“哥哥，”夏玲珑打断他的话，嘴角微微含笑，眼神却很是严肃，“太后真的对我是极好的，哥哥你想想，我现在居于慈宁宫内，太后若想害我，多的是法子，何必惊动这么多太医，况且我这么长时间都不过只是精力不济，并无大碍，想来只是赶巧这些个太医们医术平庸罢了。”

夏玲珑有句话并未对哥哥说出，她知太后因凤串一事，而对自己心中升起的忌惮，若真是下手，必是一招致命，何至于用这不愠不火的药来拖延时间呢？

夏杰似信不信，他和吴林均在一起久了，对此人相当信任依赖，待转眼像吴林均求证，却只见吴林均早跑到妙缘身边，看着他一条条开出药方来，他知兴王幼时曾在妙应寺住过一段时间，高僧妙善是他的师傅，医术十分高明，吴林均年纪轻轻，兴趣广泛，忍不住好奇想看一看。

却不料，须臾之间吴林均却叫出了声：“千年雪蛤，王爷您怎么把此药给了她？”他的声音里略略带了不可置信的颤抖，“那你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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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妙缘（三）

兴王只是淡淡打断他的话：“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不必多言。”

吴林均不禁愤愤：“她不是没什么大事吗？又没有中毒！这千年雪蛤只有一公一母两个，那公的当年已经进献给太后，这只母的王爷养了这么多年，谁若服用，便是万毒不侵。”

夏杰亦在一旁疑问：“王爷？你不是妙缘大师吗？”

兴王却都只是付诸一笑，转身对夏玲珑微微笑道：“这药我还是亲自去煎，疗效方能最好，一会儿会派人给你送过去，我想着你刚来这里虽是累些，也必然是想见到你哥哥的，便先命人带你来这，现下你见到哥哥的腿已无大碍，倒可以安心去休息会儿了。”

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似乎那日在慈宁宫前，他那冷酷无情的话从来没有说出过一般。

夏玲珑黯然低头间，他已经离去。

那吴林均尤不死心，匆匆追上去：“兴王爷，兴王爷，你可别做傻事……”

转身看到哥哥夏杰喃喃道：“他就是兴王爷啊，医术这么好，对人又这么和善。”他看看玲珑，面上带了安慰：“你别担心，我听吴林均说，这兴王爷人是再良善不过，吴家出事之后，群臣避之不及，只有兴王去求了仇将军帮忙，林均才有机会躲过禁闭之苦。”

夏玲珑把事情从前往后想了一遍，向夏杰问道：“是吴林均带你来这里诊治腿疾的罢，并且你欠了的钱，也是他替你还的！”

夏杰摸摸脑袋：“我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病的实在厉害，想着不仅是锦衣卫小旗做不了，怕是连见你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幸亏有林均带我来了这里，兴王医术高明，人也照顾的周到。”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神色羞赧：“我和林均……我们之间……”

夏玲珑如此慧质，又怎么看不出他和吴林均之间神色暧昧，只是她来自21世纪，对此事自有一份宽容豁达，只是觉得吴林均年纪虽小，心计却深，且因为家中巨变，性子自然不会如之前一般良善。

她已知这个哥哥对自己一片真情，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刚想劝诫两句，只见吴林均早已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刚刚追上兴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此时脸上一片怒色：“也不知道兴王是受了你什么蛊惑，千年雪蛤如此难得也就罢了，可王爷身上自出生起就一直带着寒毒，平日无事，一旦受了刀剑之伤便极容易丧命，养了这么多年的雪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保命用的，如今却给了你……”

夏玲珑听了也是心中一震。

她望着吴林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凡事若是玲珑的错，之后定当悉数还给吴公子，只是家兄良善，只求万事不要祸及到他。若不然，不过就是玉石俱碎的局面。”

吴林均只觉得眼皮一跳，心道这件事如此隐秘，自己连心计颇深的姐姐吴贵妃都瞒着，难不成被这个年轻女子看出端倪来？

他低头思忖之间，夏玲珑已借劳累为名，和兄长夏杰告辞。

从门外看到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瘦弱的身体下，有股强韧的力量，让人莫名敬畏，吴林均忽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产生了强烈不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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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妙缘（四）

夏玲珑从此间出来，看到初时带她过来这里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正守在屋外，看见她，也不言语，只是在她前面，随着她的步伐，缓缓前行，依稀是自己入住厢房的方向。

夏玲珑一进寺院，安排云锦云华两个去收拾入住的厢房后，便随着小和尚来到了夏杰这里，妙应寺面积不小，若没有他带路，自己一时还真找不回去。

这么细心的安排，想必依然是出自兴王的授意吧。

可那又如何，难道她夏玲珑稀罕那不可共患难的虚情假意？彼刻夏玲珑忍不住心中一酸，对那小和尚起了刁难之意，她忽然停下脚步，直直站住道：“我现在并不想回厢房休息，刚才我已和你说明了，我奉了太后的旨意，要去拜见妙善大师，你个小和尚，怎的三番五次带错地方呢！莫不是你们出了家，眼里就没有太后和皇上了？”

小和尚红了脸，也微微红了眼睛，他双手合十，语带悲音：“施主息怒，妙善大师已于昨日圆寂。如今寺内由妙缘师兄主持，是他命了贫僧先带你去夏杰施主的厢房，然后再带你回去休息，说是您尚在病中，不宜过多劳累，带路时定要少言缓行。”

如此细心安排，夏玲珑心中也不知该疼还是该喜，只得默默随着小和尚来到自己的厢房，云锦和云华已将屋子收拾妥当，正站在门口迎她。

小和尚微微鞠躬告辞，又轻轻道：“妙缘师兄的房间，就在施主的对面。”

夏玲珑想起雪蛤之事，终于担心之情战胜了心中恨意，一咬牙，命云锦云华回去歇着，然后敲响了兴王的房间。

只见屋里素雅非常，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兴王亲坐在炉子前，一下下摇着扇子，极其细心地控制着火候。此药珍贵异常，他担心下人熬药不能完全尽心，竟然亲自动手。

见夏玲珑走进来，他的眸间泛起一丝亮光，嘴角的笑容也更加温煦了些：“你且坐会儿，药马上就好。”

彼时彼刻，夏玲珑真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心中似有无数话要说，到了嘴边却语无伦次：“你既然……那又何必……”

兴王手中的扇子微微停滞，抬头冲她一笑，额头上尚有层层薄汗，眼中的暖意却又如同春日朝阳，让人感觉和煦温馨：“你不要急，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先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只见兴王望一下她手中的奴串子说道：“我曾承诺你永远守护在你身后，那日是我食言，但实是因为欠了夏皇后一个人情，我不得不还回去，且我知道我的玲珑，对付那样的小小困局，实在是绰绰有余，不足担心。”

那一声“我的玲珑”叫的夏玲珑心中微荡，但她忽又心中负气：“那……那要是我本就是个愚笨的，我就是要被夏皇后害死了呢？”

不知何时，兴王的手已经轻轻覆在玲珑的手背上：“若你有一日，真的遇到危险，我的命尚且可以不要，又管得了什么人情不人情呢？”微微顿一下，他又叹气道：“夏皇后虽心思愚钝，但她知道太多的秘密，随便一个都可以掣肘皇上，太后，更何况是我，你以后在宫中，定要小心应对她。”

夏皇后到底知道些什么，她年纪轻轻又如何得知，夏玲珑心中疑惑，此时此刻却一点也不想多问，她翻手过来，紧紧握住兴王那修长的手，只觉得连日来的抑郁一扫而空，她心中一片敞亮，连呼吸都带了甜意。

兴王得此回应，亦是浑身微震，他既轻且柔的声音响起：“玲珑，可我不知，那毒计之后还有毒计，你虽化解了那眼前的危机，之后却又吃了那么多苦，我朱厚熜今日发誓，再不会有下次，此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我都不会留你独自去面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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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124章 妙缘（五）

夜幕已经慢慢降下，两人握着的手，慢慢有了濡/湿之意，可不论是谁，都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

直到兴王略带不舍地将手放下，轻轻起身，走到药炉旁笑道：“这药煎好了，本想着给你送过去的，可现下想起这药有些苦，我非得要看着你喝下才能放心。”

果然是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都会变低，夏玲珑这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这药里加了雪蛤，对我来说并无益处，可听吴林均的意思，对你却是救命的，你怎么……”夏玲珑情不自禁咬起了嘴唇，眉头也深深蹙起，都怪自己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此时雪蛤已经煎制成药，再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兴王恨不得用手去抚平了那眉头，却又怕唐突佳人，手抬起，复又轻轻放下，最终只轻道：“怎么叫没益处？”他看一下夏玲珑皓白手腕上戴的仿制凤串，忍不住恨恨：“这串子上有毒一事，想必你是知道的，可你不通医术，不知道双子柏之毒是极毒辣的，虽然遇上薄荷会挥发，致人身死要更快一些，可单单只是这双子柏，若天长日久的戴着，轻者容颜衰老，重者则会导致不孕……”

他叹口气：“偏生你说了那好一番凤串奴串的奇话，如今灵秀一死，太后将这串子交予你，你也不便不戴着。这雪蛤为千年灵物，你吃了不仅可以避开这双子柏的毒性，以后在宫中，万一一时不注意，我也不必太过担心。”

夏玲珑摇摇头：“可你的病……”

见她眉目间尽是担忧之色，朱厚熜心里又是畅快，又是心疼，最终决定撒谎说道：“我时时注意着呢，便是有什么的，太后那不是还有一个，太后素来疼我，你放心便是。”

夏玲珑慢慢从刚刚的激动荡漾中平复过来，细细一想，说道：“我哥哥的病，想来也是你请吴林均告知，来你这诊治的罢，哥哥受此苦极久，如今玲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兴王的脸微微一红：“我做这事，也不是出自十分善心，我是存着些私心的……我想着你们兄妹情深，你总有一天会来探望他。我……让吴林均唆使你哥哥传了他病重的消息，一来是听闻你的病一直不好，二来则是，你最近总是恨着我，我也心里难受得紧。想着你早来一天，我的心便早安一天，早喜一天，我还故意对夏杰说，非得住在这寺里才肯给他治疗，也是因了想多见你几面……”

夏玲珑接过朱厚熜亲手递过的药碗，只觉得心里欣喜无限，那药咽下去，不仅不觉得苦，倒是品出了丝丝甜味。

她按捺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于是你就让吴林均求了吴贵妃，让她用话诱使我出得宫来，来妙应寺与你相见？”

朱厚熜轻轻嗯了一声，面上红色更甚：“对不起，我不得已动了些心计，若非如此，你心中还是怨恨着我，又如何肯来见我？”

夏玲珑此时心思百转，吴焉儿虽然极其疼爱自己的弟弟，但她素知太后和玲珑关系颇深，断不会为了弟弟几句话就对夏玲珑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冒险，而妙善大师据说也不过刚过花甲，他本是一届神医，身子素来康健，就在自己要探望之时突然圆寂，实在是太过离奇。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她只愿这样温情美妙的时刻，能多一秒，再多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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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125章 妙缘（六）

夏玲珑吃完汤药，眼见外面天色已晚，心知这寺中还有太后派来的侍卫，多待一会儿难免令人生疑，因此咬咬牙起身做福道：“玲珑谢谢王爷的神药，以后定当报答王爷。”

见夏玲珑要走，朱厚熜那一直以来都面如静水的脸上也浮出一丝不舍来，他也站起身来，嘴上露出戏谑的笑来：“那玲珑要怎么谢我？”

见玲珑面窘，他自然而然地拉住夏玲珑的手有点艰难地轻轻说道：“若我有一日，被你发现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也请你一定不要怀疑我……我总是为了之后咱们的日子。”

末了手指轻轻松开，笑道：“你不必太着慌，这里还都是我的人，做什么都是没有关系的。”

他总会那么聪慧而善解心意，知道自己心中所虑，夏玲珑点点头答应，心中又是微微一甜，转身走了出去。

自来到妙应寺起，夏玲珑如入天堂之中，每日按时服了兴王所煎的汤药，身上顿觉清爽很多，她心中含了羞涩，虽极其想念，却再不好意思踏进兴王的房间，每每无事，都只会踱步到夏杰屋内纳闲，可不一会儿，像是带着顺风耳，兴王也总会“恰好”过来给夏杰诊治腿疾。

整个屋子热闹起来。

这日夏玲珑来找哥哥之时，见夏杰和吴林均正在下棋，这等心计游戏显然非夏杰的长项，棋盘上的局势分明，差距颇大，夏杰明明已经输了千百次，吴林均却耐心地陪他一个子一个子地暗暗扭转局势，不忍将棋局下完。还能温温柔柔地对夏杰安慰：“夏杰哥哥，你最近棋艺大涨，林均都快要输给你了。”

见夏玲珑进来，夏杰憨憨笑道：“玲珑你看，林均和你一模一样，都那么聪明，却总是让着我。”

吴林均看到夏玲珑，心中也是一动，他知道下棋犹如做人，一个人的心计胸襟，都可以在棋局上反应出来，因此出声邀请道：“早知夏玲珑是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知今日可否和林均对弈一局？”

夏玲珑大喇喇地答应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吴林均的本意，可她并非从小接受棋艺训练的夏玲珑，对围棋的规则只是略知一二，因此手执黑子，下的极快，却招招臭棋，没几分钟，已经陷入落败的局面。

彼刻，夏玲珑看看白花花的棋盘，心知败局已显，正要漫不经心地落子，眼看棋子已经擦边落下，只听背后传来温柔的脚步声，她心中一甜，下棋的心思更淡了三分，转头笑道：“王爷，你看这棋子落在这里可好？”

本来观棋不语才是正理，但吴林均心知兴王是有名的圣手，却很少肯与人对弈，如今能间接和他厮杀一盘，亦是无尚荣幸，于是不禁屏了呼吸，想要看兴王如何扭转败局。

谁知兴王只是轻轻一笑，道：“玲珑选的位置，当然都是最好的。”

夏玲珑也是回眸一笑，棋子便落了下去。吴林均气得直跺脚。

夏玲珑走几步，又觉不妥，转身又问兴王。若是玲珑已有主意，不论是多烂的主意，兴王总是附和说好，若是没有，他方才说一两句话，然而就是这偶尔的一两个子，慢慢的，夏玲珑的黑子竟占了大片江山。

吴林均专注地望着棋盘，眼前这个蓝衣僧服的王爷，智谋胸襟之大，自己自诩聪明，亦难以望其项背。他心中生出无限敬佩之意来，在心中默默道：“姐姐，莫怪我辜负你，林均现在跟随了这样的人物，以后必可光复吴家，到时候，你一定是欢喜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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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126章 遗言

太后本许了夏玲珑在妙应寺半个月的时间，如今悠然之中，也过去了十几天，眼见自己身子基本已经恢复如初，哥哥的腿也越来越好，昨日那残腿几乎已能着力走路，只觉万事欢畅，恨不能时间永久停留在这些日子。

这一日，夏玲珑很早醒来，忽想着归期将至，虽然妙善大师已圆寂，自己也应去拜祭一下，回宫也好向太后交差。

因为时间尚早，夏玲珑不愿叨扰夏杰或是兴王，她这几日已经对妙应寺渐渐熟悉，只身一人便往寺院的祠堂里。

晨光微曦之中，妙善大师的崭新牌位立在首位，夏玲珑跪下身去，正要行大礼，却忽见一花白头发的僧人也疾步进来，竟跪在自己身旁，和自己一起行了礼。

夏玲珑因着妙善是兴王的师傅，爱屋及乌，虽未见过妙善，行礼也带了十分恭敬之意，可眼前的这名老僧人，除却恭敬之外，还带了几分悲凄，他几番磕头下去，那蒲团前面竟染了几分血迹。

夏玲珑虽然心中诧异，但只道是因了妙善德高望重，受到信徒敬重，也不以为意，转身要走，却被那僧人用森森的语调叫住：“施主，请留步。”

他的头上尤带着红肿血迹，眼睛里亦是悲哀无限，可看着夏玲珑的眸子却异常坚定：“施主，妙善大师临终之前，托我给你带个话。”

夏玲珑奇道：“我虽受了他人之托，来拜祭妙善大师，可之前和大师并不相识，便是你我，也从未见过，你刚刚甚至都未问我的名姓，又怎知他要带话的人是我？”

这僧人微微一笑，笑中亦带了三分哀凉：“妙善大师托付我时，我亦有如此一问，可大师告诉我，只要见到你，便知是你。玲珑，你和你母亲，实在是太过相象。”

夏玲珑心中微震，早在刚来这个异世界时，她便对生母及太后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随着她在宫中日深，愈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太后这般的人物，若非有着错综复杂的关联，又怎么对她如此特殊相待？

她急急问道：“大师知道我母亲的事，可否告知一二？”她顿一下，也觉自己神情太过急切，补充道：“我自幼失母，想多多知道些母亲的往事。”

这僧人缓缓摇头：“妙善大师只让我对你说一句，你的母亲，是由当今妙善和张青雯所害。佛法无边，因果有报，妙善一生为人纯善，一生只做错这一件事，却****夜夜不得安宁，如今已得报应，惟愿靖雯遗孤分清善恶，好生保重。”

夏玲珑只觉得耳边似有雷声滚滚而过。皇家女子的名讳多是忌讳，多数宫人都只知道当今太后为张氏，却少有知道她闺名的，可张太后年轻之时，是极爱读书的，暖香阁那些闲落的书本上，偶有太后当年闲时手迹，每每评论之后，都会落款“青雯”二字，那一手卫夫人簪花写韵体，清秀雅致，曾令夏玲珑赞叹不已。

夏玲珑禁不住揪住这老僧人的衣袖，只觉得有万千疑问，需要一一问清楚。那僧人却大力挣脱，直直朝屋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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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127章 大祸临头（一）

夏玲珑一时之间也忘了害怕，只是径直追了出去。

这祠堂在寺院最偏僻的西北角上，夏玲珑追出屋外，白发僧人已站在院落的一口枯井旁，只见他一身白衣，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明代有殉葬的习俗，有夫死妻随的，有主亡仆葬的。这老人对妙善大师一片恭敬之意，想来应是追随妙善大师已久。

夏玲珑心里砰砰直跳，强自控制方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你到底是谁？你刚刚那些话，又如何能证明是真的？”

那老者哀哀一笑：“罢了，我也留个名字给你吧，你母亲的惨死，我也是帮凶之一。如今也要以死赎罪了。我出家前的名字叫做刘宗厚，妙善大师已救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如今追随他去亦没有丝毫遗憾了……”他忽然眼露精光：“你若真是靖雯的女儿，今日之事，你最好不要和妙缘去说，否则你不仅不能帮她报仇，倒枉害了自己。”

老僧是大笑着跳入井中的。

饶是夏玲珑不是胆小之人，见此情景亦是心惊不已。

片刻之后，夏玲珑自震惊中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她似所有恋爱中的女子，对自己的心上人有着莫名的依赖和期待，如今只想着要尽快走到前院将这一切与兴王商量，让他温柔地帮自己排解一切心忧。

但因了刚刚的惊吓，夏玲珑足足只走了一刻钟才回到住处，而兴王正站在门口，远远遥望着她，眼中饱含忧意。

是听云锦云华说自己不在房间，有些担心了吧？夏玲珑心中一暖，几乎想要扑上前去，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却在最后一秒突生犹豫，那个老僧人不要生命，甚至不给自己个体面的死法，这样的做法，足以证明他话语的真实，那他最终的嘱托，也应是自有深意吧。

她须臾片刻之间神色已经恢复镇静，对着略有些焦急的兴王缓缓笑道：“你不用急，我只是醒的早了些，在寺院里四处闲转一下。”

兴王却未如往常一般露出温柔笑意，而是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夏玲珑一双素手，他的手出奇地凉，声音也微微带了颤抖：“你哥哥夏杰被宫里的侍卫带走了。”

夏玲珑震惊抬头，只见他微微咬牙道：“太皇太后薨了，说是因为吴家进奉的唇脂方子里，含了剧毒的断肠草。”

夏玲珑在这个异世界，刚刚品尝到亲情的温暖，忽然自己唯一视为亲人的人遭此大难，只觉得比那老僧之事更让自己惊恐难受。

但她须臾之间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怎么可能是哥哥？若太皇太后中毒，被抓走的人，也应该是吴林均才对！”

兴王神色有点怪异的赧然：“你知道，吴家虽然出了事，可因为皇上此前一直担保吴林均没有欺君叛国之心，再加上他的手艺又是极好的，在宫中的配方一直深为大家信任喜爱。太医院这次查出方子里含有断肠草，众人本就对吴林均下毒有所不信，锦衣卫过来抓人时，夏杰他……夏杰他居然一把挡在吴林均的前面，说毒是他下的！”

兴王顿了顿，看夏玲珑的脸色虽然惨白，但并未惊恐失态，方才继续说下去：“虽然两人一并被抓走了，可夏杰……怕是要受刑更重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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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28章 大祸临头（二）

兴王的话说得极其委婉，夏玲珑却听得明白。

若此次受毒的是皇上，哪怕是握有后宫之权的太后，众人一定会怀疑到曾经有谋反之名的吴家后人，可太皇太后王氏年事已高，一直在宫中静养，连逢年过节的家宴都极少参加，端的是与世无争，与人无尤。且幼时皇上在祖母膝下长大，吴林均当时身为太子侍读，和王氏亦是十分亲近。再加上太皇太后一直喜欢用吴家所配方子，当年吴家出事，亦不愿更改，这吴林均若是有这歹毒的心思，之前便有无数的机会。而如今皇上刚刚撤了他的禁足令，他又何苦让自己再次身陷囹囵？

而再加上吴贵妃在宫中经营已久，各宫均有不少她的忠臣死士，那些侍奉的宫女，端茶的太监，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出自他们嘴里的证词哪怕只有些微的更改，那获罪之人便有万千的变化。

这样说起来，吴林均是怎样的惩罚或未可知，可夏杰却是难逃一死了。

夏玲珑心中着急，转身唤来云锦云华几个，急道：“你们略准备下，我们要赶紧回宫去面见太后，如今，也唯有她可救哥哥一命了。”

她的心头虽然还萦绕着那僧人的话，但是事情紧迫，无论太后如今对夏家有情还是有愧，只要能为哥哥说句话，总是好的。

见她急匆匆收拾好行李，起身要走，兴王脸上蒙着一层说不出的担心，那眸子深处，隐隐地还含着三分愧疚，他站在寺院门口送别，风姿依然挺拔高贵，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怯弱：“玲珑，对不起，此事我亦有责任，我已经派人去求太后，略尽一份绵力吧！你身子刚好，总归要顾着点自己……”

夏玲珑一时之间尚不能体会其中深意，她心中模糊知道此事和吴林均脱不了干系。兴王初为了见自己，将夏杰哄进寺院，使得夏杰和吴林均接触愈多，感情愈加深后，这才最终酿成大祸。彼刻夏玲珑只当兴王是因此而自责，只见她勉强扬起苍白的面孔，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这几日在寺中，是我最快乐的时光，等哥哥的事情平息之后，玲珑定当为自己博一个好的将来。”

兴王听的明白，这是夏玲珑给自己一个承诺的意思了。他心中愈发愧疚难受，半响只说出几个字：“我明白，你放心。”

妙应寺离紫禁城并不算太远，夏玲珑又命人加快了速度。不到两个时辰，她已站在了慈宁宫外。

她虽然心急如焚，心中却是清明，匆匆回到沉雨阁换了一身素服，方才匆匆去拜见太后。

太后的容色亦带了三分憔悴，见她进来，愁色又添三分。

夏玲珑跪拜行礼，说道：“太后洪福齐天，玲珑去妙应寺，虽不过十日光景，见那奴串已经颗颗饱满，想来太后的凤串也已经无恙，加上太皇太后出事，玲珑便只得先赶了回来。”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小七，素来和沉雨阁亲厚，夏玲珑早命云锦送了不少银两，让小七在那凤串上****涂些蜜蜡，如今不仅裂痕恢复，连光泽也更鲜艳了些。

太后微微摇头：“先不提这些事，你哥哥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如今皇上已从外城赶了回来，你知道的，这孩子自小就和祖母最亲，他要亲自审问凶手。”

太后顿了顿，眸子里带着十分焦急来：“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关键是皇上这次回来，竟然带着一名叫做刘良女的宫外女子，听说她的容色……像极了你的姐姐夏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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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大祸临头（三）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凉，哥哥正在生死关头，太后担心的依然只是，夏玲珑是否能继续获得皇帝荣宠。虽然自己很早便知，太后对自己的另眼相待，不过是因有可利用的价值。可因了之前太后对自己的亲厚远甚于其他妃嫔，自己内心深处总是觉得，太后多少是对夏家，对母亲靖雯有旧情的吧。

而彼时彼刻夏玲珑的心头，不禁又萦绕起那老僧戚戚的话语来，心中更加了几分疑惑。

她面上神色不动，情知自己此刻一言一行都关系哥哥安危，只弯身做福微笑道：“太后请放心，画人画皮难画骨，那些乡俗女子，便是得了几分姐姐颜色，难道还能学得姐姐天下无双的风韵？”

她低下头，轻轻道：“况且玲珑，对皇上情深一片，要的又岂是一个相像？姐姐再是绝世无双，毕竟已经仙逝，天长日久之后，保不准皇上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夏玲珑呢！”

她虽并不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究竟，却聪颖地揣摩出了太后心意，彼时彼刻只见她脸上一片赤诚之色：“若有一日，玲珑能得宫中盛宠，必当侍奉太后如亲母，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话正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果然她脸上愁忧之色尽失，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来，她用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扶起夏玲珑，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哀家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机敏，可在这深宫中，你有一句话总是要听我的，咱们后宫中女子，最要紧的是皇上的宠爱，若有，便什么都有了，若没有，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后彼刻的这番话，语气亲和，似是一位长者对子女的谆谆教诲，倏忽之间她似是想起什么陈烟旧事，眼眸深处有怅惘哀凄之色闪过，待到夏玲珑想要定睛细看，却已经再寻不见。

而太后已经恢复了她平日威严尊荣的样子，微笑道：“刚才宫人得了消息，皇上现下在寿康宫里，你现在就随我去寿康宫里瞧瞧吧！”

寿康宫是太皇太后王氏的寝宫，自皇上登基以来，王氏便隐居在这里，不仅不问宫中诸事，甚至连自己最疼爱孙子的例行请安，也都免去了，对其他不相干的人更是闭门不见，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可若是以为太皇太后在宫中只是一个垂暮老人，毫无地位可言，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整个寿康宫里富丽堂皇，堆砌着各种世上奇珍，据说无论皇上新得了什么珍奇物件，都会先命身边的刘瑾公公查查账簿，若是寿康宫已有的，自己方才收下，若没有，必定要命人送到寿康宫去。

皇上性子最是不羁，可对待自己的祖母却非常循规蹈矩，遇上太皇太后生辰，怕叨扰太皇太后，并不去亲自祝寿，可却会沐衣斋戒一天，为祖母积福。

彼刻夏玲珑一身素服，随着太后疾行来到寿康宫门口，只见刘瑾正苦着脸守在门口，看到太后，脸上更添几分难色：“还请太后娘娘恕罪，皇上正在审犯人，刚才吩咐了，旁人都不得进去干扰！”

这宫里的人，因了刘瑾受皇上的宠爱，谁都给他三分颜面，若是旁人拦了太后，只怕太后早已动怒，如今见是皇上的心腹，只淡淡回道：“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也是哀家的母后，无论皇帝在做什么，都不能扰了哀家去尽孝，否则哀家的悲痛又当如何排解？。”她话音一顿，语气中带了强烈不满之意：“难道你也认为，皇上的心里，只有一个太皇太后，并无哀家这个太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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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130章 大祸临头（四）

刘瑾慌忙跪在地上，接连磕了几个响头，他虽是老奸巨猾，却既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放太后进去，也不敢拂了太后的面子。他知太后素来疼爱皇上，情急之下对太后恳求道：“老奴万万不敢如是想，皇上乃是天下第一孝子，太后亦是史上第一慈母，只是皇上刚刚快马加鞭赶回来，见到太皇太后的尸身，心痛之下吐了血，虽并无大碍，可老奴怕太后看了更添伤心难过……”

他一句话未完，太后已经怒极攻心，一脚踢在刘瑾肚子上，怒喝道：“狗奴才，皇儿已经伤成这样，你还敢拦着哀家？”

这刘瑾虽是人精儿一般的人物，却并不知太后真正心意，她一直对皇上心存忌惮，恨不得皇上对她尊崇备至，平日里皇上对太皇太后的那份纯挚的孝心，已经让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而如今见到皇上竟为祖母的死，伤心若斯，更是触动她内心隐痛，彼刻也顾不得刘瑾的情面，怒气冲冲进了寿康宫。

夏玲珑亦是心中焦急，当下对捂着肚子，跌倒在地的刘瑾微微作福赔罪，便也急匆匆跟了进去。

彼刻正值正午十分，外面炎热异常，可这寿康宫里的人，无论尊卑，都似被冰裹住，人人脸色肃穆，心惊胆战。

皇上面色虚弱，却盛怒不肯落在，只站在正中的凤椅前，太皇太后素喜红色，凤椅亦是富丽的玫瑰红色，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与祖母素来亲厚，清晨得知祖母噩耗，急怒之下，竟未曾乘车，快马加鞭从宣化赶了回来，他身子本来极为强健，可在宣化连续几夜处理政事，部署规划，本就疲累不已，又忽然伤心急怒，吐出几口血来，如今只觉得额头处阵阵眩晕，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昏倒过去。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双目炯炯，对底下跪着的两人怒喝道：“你们两个，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了，若有一个字隐瞒，朕让你们的九族都来陪葬！”

他身边的素衣女子似乎明白他的疲惫虚弱，只站在一旁轻轻搀扶着。遥遥看去，和夏玲珑的身影十分相像。

夏玲珑和夏珍珠二人，眉眼之间本十分相似，但珍珠五官更为深邃精致，似精雕细琢的珠宝一般，艳光四射，而玲珑则眉目清淡，若不细看，只是清秀，更似一副需要慢慢品鉴的水墨画。站在御前的年轻女子，眉目并不十分出色，乍看之下，倒是更像夏玲珑一些。

夏玲珑心道，这应该就是太后所提到的刘良女了。旁人都心情紧张，并未多注意那女子，唯有太后入堂之后，先盯那女子深看了几眼，面色极为不悦。

彼刻夏杰和吴林均两人深深跪下，并不敢言语。

早有太皇太后的贴身婢女思静边哭边上前跪下说道：“皇上圣裁，太皇太后不爱盛妆，只对吴家进奉的唇脂情有独衷，今晨是宪宗皇帝生辰，太皇太后很早便起来，命奴婢侍奉装扮，她说宪宗生前最爱她涂抹那大红色唇脂，今日还特命奴婢多涂了些，谁知……谁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就这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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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131章 大祸临头（五）

朱厚照只觉心里一阵钻心疼痛，他还记得幼时，祖母抱他在怀中，他见祖母唇色极美极艳，便忍不住用手去触摸，祖母宠他至极，虽不忍心阻止他，但立时便会再令宫人补上妆容。

后来听祖母身边的宫人们私下言谈，方知这唇脂的颜色和香气，都是宪宗皇帝，自己爷爷所喜爱的。自己的祖上，也多的是痴情种，可自己的爷爷宪宗，挚爱却是大了自己十九岁的养母万氏，宪宗终其一生，整颗心都系在万贵妃那里，对其他宫妃不过尔尔。

祖母当时虽然贵为皇后，所得恩宠也极为有限，也许宪宗不过只是偶尔随口夸了一句，祖母却深深记在心里，便是宪宗去世多年后，亦时时不忘使用。

念及此，朱厚照只觉得心中怒火更甚。他禁不住又是轻咳一声，旁边的刘良女早轻轻递上帕子去，端的是温柔体贴。皇上接过帕子，须臾之间，神色便缓和了些。

不知为何，夏玲珑瞧着这一幕，内心隐隐有一股烦躁，可却连她自己，也不知着燥意是因何而起。

不过饶是皇上如此盛怒，亦没有忘记夏杰在夏玲珑心中地位，只听他开口便道：“吴林均，朕念及旧时情分，虽吴家犯下逆天大罪，依然留你一命，你不思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居然还在太皇太后的唇脂里放了断肠草，好，你做的真是好！想来你是怕吴家满门在地下孤单，想要陪他们一起去了罢！”

皇上的声音虽然怒极，却依然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谋害的罪名扣在了吴林均的头上，却丝毫不提及夏杰，这样的心思，聪明如吴林均，又如何会不懂？

难道只有夏珍珠、夏皇后是皇上的妃子，自己的姐姐吴贵妃就不是？难道只有夏家出了忠臣良将，吴家满门为皇上所做的血的牺牲就毫不算数？吴林均心中既悲且怒，心中的主意更加坚定起来。

他狠狠磕了几个头，面上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几乎要悲泣出声来：“林均年纪极小便入了宫，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受皇上的训导，倒比父亲还要多一些，在林均的心里，皇宫才是林均的家，太皇太后才是臣的祖母。太皇太后对林均疼爱非常，一如对皇上一般，林均岂敢有丝毫忘怀？”

曾有很长一段日子，吴林均和这个看似荒唐胡闹，实则感情细腻的皇帝朝夕相处过，对皇上的心理，自然多了几分了解，这几句感情牌十分到位，让朱厚照不禁忆起祖母当年对吴林均的宠爱来，彼刻他在心中暗暗叹口气，若祖母在世，也必不愿看到这个伶俐可爱，曾在自己膝下成欢的孩子被处死吧！

吴林均见皇上脸色的戾气已经消去五分，这才趁机朗声说道：“后来林均出了宫，一直为不能亲自侍奉太皇太后而难过，因此在太皇太后喜爱的唇脂方子上，花了很大的心思。这配治唇脂的原料，用的是只在清晨盛开的牡丹花蕊，以确保颜色的艳和鲜，京城这么多的玫瑰花圃，可用来给这唇脂调味的玫瑰花瓣，一个花圃只取一朵，只取满园最香醇的那一支。”

他微微咬牙：“林均知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最近还在这唇脂方子里加了几钱金银花，为的是清凉解暑，好使太皇太后在如今酷暑天气，涂抹唇上亦不觉闷热。这金银花也是林均在城郊亲自采摘，选的都是上上极品。”

旁人都在一旁静静听着，唯有夏杰听到此话，禁不住豁然抬头，他的眸子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那，那，那不是金银花，你那日带我去寺外的山上，难道采的不是那三步断肠，七步断魂的断肠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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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大祸临头（六）

夏杰欲要开口说什么，脑子里却突然闪现出这些日子以来，吴林均对自己的百般情意来。他自记事以来，一直不受夏夫人的喜爱，又因资质愚钝，身有残疾，连下人也小看他几分，除了夏玲珑之外，就只有吴林均肯****敬他，爱他，保护他，纵然这份情感根本不容于世人，可对他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

想到这里，他只是幽幽看了吴林均一眼，便抿紧了嘴，不发一言。

吴林均分明感受到了夏杰疑问，哀怨的眼神，却只当不见，他顿一顿，咬咬牙继续说道：“皇上，您是知道的，吴家自从入朝为皇上效命，又出了姐姐这个皇妃，断不肯为钱财失了体面。早就已将这胭脂手艺交给他人打理，这么多年过去，其实那些铺子早已和吴家脱离了关系，赚赔都已与吴家无关。不过林均为了表达自己的孝心，太皇太后的唇脂却一直都是我亲手所制。”

皇上冷冷一笑，喝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唇脂只经过了你的手。朕并没有抓错人，审错人了？”

吴林均居然点点头，又道：“林均甚至怕那些铺子里的下人们一时愚钝，弄混了太皇太后的物件，自从林均被恩准取消禁足以来，这唇脂都是每月约好了时间，亲自送到福公公手上的！福公公乃是太皇太后一等一忠心之人，都是仔细检查过封装后才走，是断不会出错的。”

福公公乃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主事大太监，太皇太后在宫中并无实权，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也过得不尽如人意，今日太皇太后的事情一出，吴贵妃便早派了心腹红霞过来，许诺说，如果他肯为吴林均说上几句好话，不日便调他去内务府当差。

这条件虽然极为诱惑人，可福公公也不是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没人出来顶着，自己只怕连命都留不住，要那些虚职又有什么用呢？因此他当下并未痛快答应，可此刻见吴林均在如此关头，居然语句之中还能百般维护自己，自然是极其感激，那吴贵妃的条件，便又在自己心里蠢蠢欲动起来。

且说吴林均的话说到这里，众人皆是疑惑不已，虽然太皇太后一出事，夏皇后便禀明了太后，派人将这事的来龙去脉查了清楚，其他宫里的胭脂水粉，皆是吴家铺子所供，可唯有这太皇太后所用的唇脂，是吴林均亲手所为，而经太医查证，这唇脂里含有断肠草，且断肠草在唇脂中混杂均匀，不似制成后掺入，这才火速派人捉拿了他来。

虽事实如此，但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任谁不都应该是极力摘清自己吗？怎么这吴林均反而要将祸事往自己身上揽呢？

见众人皆是一片迷茫不解之色，吴林均的嘴角泛起凄凉的微笑来：“此事皆由林均一手所为，旁人既不知药方，又没有机会接触到唇脂，还请皇上定我的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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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133章 大祸临头（七）

吴林均说完此话，俯身叩头，用力又猛又狠，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来。

只听他戚戚说道：“只恳求皇上明断，吴林均一生命苦，唯得挚爱夏杰一人而已，还请皇上念在旧时情分，放他一条生路！”

众人闻言，又均是一惊。

虽然达官贵族家里，少不了豢养些男宠娈童，但在那些主人们眼里，不过都是些玩物罢了，这普天之下，又有哪家贵公子，敢将这样的感情公之于众？那岂不成了众人的笑柄，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的谈资？

众人都是心里暗叹，这可真是个傻孩子啊。

唯有夏玲珑，听闻此言，豁然抬头，只觉得心惊不已，她还记得昔日在豹房磕头求饶的纤弱少年，也是如此用力，如此惶恐，可那时的他，眼神纯净，心思定然是相当单纯的吧，不过短短数日，昔日的天真少年心计竟然已经如此之深。

这看似自毁名誉的一句话里，不知道深含着多少玄机。

这其一，是免去太后对他的猜忌，既然此次吴家满门获罪都是因了太后，太后又岂能容忍吴家再有后人存世，所谓斩草要除根，这样的道理，太后当权数年，必不会不懂。可若是吴林均钟情的人是男子，那事情就好办的多了。吴家已很难再有后代，而吴林均又是个不务正业，敢在皇上太后面前承认悖逆恋情的人，这样的纨绔子弟，又有何可忌惮的呢？

夏玲珑微微看去，果见一旁太后的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来。

而更重要的是，这吴林均既然如此痴情，自己那个老实到近乎痴傻的哥哥，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赴死呢？

果不其然，吴林均这话音刚落，夏杰一张脸早已经涨得通红，他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重视过，这倏忽之间只觉得心中柔情万丈，彼时彼刻，夏杰早把刚刚自己对吴林均的那一点点疑惑抛之脑后，而是双膝跪地向前两步，高声道：“皇上，吴林均说的不是实话，害死太皇太后的人是我！

夏家的孩子们，要不就是容色美貌，要不就是聪颖绝顶，唯有夏杰，相貌憨厚，且资质平平，但他有的，却是一颗赤诚之心。谁若对他好上三分，他必将一颗真心捧上，若是有人肯用十分心对他，那他就是把命奉上都心甘情愿。

不错，虽然自己一早就说断肠草是自己所下，可押他们进宫的侍卫们，对吴林均拳打脚踢，反而对自己尚算礼遇，更有那领头的王侍卫，带他进入寿康宫前，轻轻耳语：“毒虽是你下的，可害人的人却并非是你。你即使不要你的前途，也多少顾念夏家满门的性命。”

那一刻，他的心思微微动摇了几分。毒害太皇太后的罪名非同小可，即使皇上格外开恩，自己的亲族也多少会受到影响。

然而在彼时彼刻，在听到吴林均这番动情话语之后，他已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如此为我，今日之事，我一定要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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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 大祸临头（八）

饶是夏玲珑百般聪明，听到这样的话，看到夏杰坚毅的面庞，后背也禁不住渗出阵阵冷汗来。

夏玲珑心知夏杰此次闯祸非同小可，但派去捉拿他和吴林均的人，都是太后的心腹，她不希望夏家满门获罪，自然会想法子替他开脱，但若是夏杰执意说是自己所为，那便是神仙也再难救他。

彼刻，夏玲珑抬眼望一眼吴林均，他嘴里哀哀说道：“不，杰哥哥，只要你能活下去，林均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但眼眸深处却露出一股得色，语气虽然依旧哀凄，可眉头却早已不知不觉松了开来。

是了，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比夏杰不知深了几倍。他又如何不知太后会故意庇护夏家的人，所以方才那深情似海的模样，不过便是诱夏杰自己承认罢了，唯有如此，夏杰的罪名才会无可逃脱。比起这些，他丢损些声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上又是清咳一声，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夏玲珑，但见她面色虽还镇静，可那眼角眉梢依然添了慌乱，嘴角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抿住。

他的心里，微微一疼。

祖母在他的心里，是不可替代的亲人，自己的父亲孝宗并非她亲生，可她对待自己，却是从小格外疼宠，哪怕是知道那件事……对自己的宠爱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削减，她甚至为了自己能够顺利登基，不惜放弃人世繁华，这样的恩情，自己还未来得及报答一二，祖母竟然就这样被人害了！

而他彼刻，在内心深处，除了对祖母逝去的疼痛，居然还有一处在莫名痴痛，夏玲珑啊夏玲珑，若我有一日，也落到如夏杰一般的境地，你也会心急如焚，如此慌乱吗？

他再看一眼夏玲珑，只见佳人那一双美目，正深深望着太后，心里不禁又添了份酸意思，夏玲珑，便是到了此时此刻，你都没有想过要求助于朕吗？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做出如吴林均所想一般，暴怒之下将夏杰赐死的举动，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夏杰，你和太皇太后毫无恩怨，又为何要加害于她？更何况，你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断肠草吧？”

不错，即便是盛怒之下，他亦不愿看到冤魂，尤其是夏玲珑的至亲之人，他登基八年，识人无数，这夏杰，既没有毒杀祖母的胆量，亦没有毒杀皇亲的手段。

夏杰的脸色一红，诺诺想说什么，却又像是有所顾忌，极其犹豫。

在寺中的这几日，吴林均开始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玲珑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待到他恼怒起来，吴林均又是一阵叹息，可惜太后一直身体康健，玲珑在宫中，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见他神色愤愤，便又语似玩笑道：“太后的唇脂方子，都是由我来配的，要多加一剂材料，那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第二日，他便随了吴林均去寺外的妙峰山上采集断肠草，据吴林均说，这剂药材无色无味，加在唇脂里谁都看不出来，他还告诉自己，这妙峰山顶的断肠草格外厉害，三步断肠，七步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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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135章 大祸临头（九）

彼时彼刻，夏杰怔怔望一眼深情似海的吴林均，心中一横，说话语气也不知不觉比平日大了三分，只听他道：“我和太皇太后并无仇怨，我在这唇脂中下药，为的是毒害太后！”

他不知道为何，明明吴林均说要给太后的唇脂，最终到了太皇太后的手中，他亦不知道，为何吴林均说那方子里，加的是金银花而不是断肠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对不起眼前这个深情的少年。

太后先是一惊，继而冷冷一笑，问道：“哀家自问对你们夏家不薄，为何你会起了加害哀家之意？”

夏杰虽然鲁莽单纯，却断不肯将夏玲珑扯到这混水里来，他甚少说谎，此时不得不憋红了脸，随口捏到：“夏夫人说，说我娘是被太后所害……”

无中生有亦是一种天赋，夏杰显然并不具备这种能力，此时要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胡诌出一个加害太后的理由，显然是为难他。

不过，夏杰在情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旧事，自己曾有一次因祭拜亲娘的份例被夏夫人克扣，愤愤去找夏夫人理论，说起当年娘亲生病，有大半是为夏夫人所气，夏夫人如今不好生供奉，怎么还能再私扣份例？夏夫人一向骄横，被夏杰缠得急了，便忍不住怒道：“她命薄又怎么怪得了我，那还不是太后让她死，她便不能生！”

后来夏夫人也自知失言，少不了低头填上份例，又送了夏杰一堆礼物，作为赔罪之礼，只求夏杰不要将此事外提。夏杰一直并未多想，此时此刻说出“太后加害娘亲”的话，也不过是随口扯出个幌子来。

然而此话一出，太后的身子却不禁微微震了一下，脸色也倏忽苍白了几分。不过她是何等人物，即便心中紧张莫名，脸上依然威严如常。只见她微微冷笑道：“好，好，因为哀家当时怀着小公主，靖雯的手艺又是极好的，哀家不知她亦是身怀六甲，便让她多做了些活计，她后来劳累至死，确实和哀家脱不了关系。你若因此怨恨哀家，哀家亦是无话可说！”

夏玲珑一时之间，也被夏杰的话镇住，可她顾不得细想母亲之死的真相，心中只觉得冰凉一片，再望向吴林均的眼神，除了痛心，更加了几分痛恨。

这是个何等毒辣的少年啊。

他熟知宫里各人的心结，和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知道害死太皇太后，皇上会怒急攻心，无论凶手是谁都不会轻饶，他知道太后和夏家关系匪浅，不会对夏家子弟袖手旁观，所以他先是哄骗夏杰说是要毒害太后，结果真正受害的，却是隐居在寿康宫的太皇太后。

而因了夏杰的这份不轨之心，太后怕是再不会伸出援手了。

果然，只见太后面色悲戚的说完这几句，便以袖掩面，再不肯多说一个字，显然是心痛异常。

朱厚照冷冷看着这一切，心中也不禁暗叹吴林均的心思狡诈，刚才自己在众人面前怒不可遏，要严惩害死自己祖母的人，如今夏杰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毒害自己的母后，这岂不是要比毒害祖母更罪加一等，在众人面前，自己又如何能轻饶？

只听他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这等乱臣贼子，还不赶紧压倒大牢里去？等朕审完这案子，和其他心思歹毒之人，一并治罪！”他貌似无意地瞥一眼面有得色的吴林均，心中只是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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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大祸临头（十）

夏杰被人匆匆拉了下去，他心中对夏玲珑着实内疚，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一眼妹妹。

太后冷眼看一眼满身狼狈的夏杰，再看一眼面露焦急的夏玲珑，忽又想到皇上赐给夏玲珑凤串之事，心中不禁更添了三分冷厉，她的袖中本来藏着一份太皇太后的秘旨，足可以救夏杰的性命，可自己这又是何必呢？夏家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忠厚良诚，自己还是不要养虎为患的好。思及此，太后不禁把袖中的东西，往更深处塞了去。

彼刻吴林均虽心中得意，却依然按捺住不动声色。倒是刚才的福公公跪上前去恳求道：“奴才伺候太皇太后多年，看到太皇太后如今被人所害，实在是心神俱裂，奴才恳求皇上，立即将夏家施以极刑，以慰太皇太后在天之灵！”

皇上望他一眼，淡淡说道：“好个没孝心的奴才！什么叫做太皇太后在天之灵？你这是着急要咒太皇太后死吗？我看你比夏杰还要可恶，来人，先把福公公拉下去，杖责三十！”

旁人既惊且恐。一时之间，倒是没人注意福公公的苦苦哀求了。这太皇太后薨了的消息，一早便传遍了整个朝廷和后宫，虽然还没有开始大丧，可众人都已穿上了孝服，可听皇上的意思，这太皇太后，竟然是还活着！

果不其然，只见良太医匆匆从内室出来，跪地道：“皇上，臣已用尽全力，将太皇太后的毒性拖延住，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要请皇上赶紧把千年雪蛤传过来，好解太皇太后的毒性。”

皇上用冷幽幽的目光扫一扫众人，说道：“诸位都听到了，太皇太后的病急需千年雪蛤来救，诸位若是谁敢延误时间，便是将太皇太后的命弃之不顾！”

众人心中皆是万种疑惑，此时却无人敢出声应和。想那千年雪蛤是难得的解毒圣物，凡人哪能轻易得之呢？

倒是良太医耐不住心急上前道：“太皇太后如今的情况危机，这雪蛤晚来一分，便多受一分的罪。微臣倒是曾听说，妙应寺的妙善大师曾养了一公一母两只。后来一只赠予了太后娘娘，一只赠予了他的亲授弟子兴王爷殿下。”

他的话句句在理，句句为真，可不知为何，太后只觉得身上莫名发寒，她直觉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设计巧妙的圈套里面，可饶是她万分机敏，现下也瞧不出到底是什么。

宫中太医各有所长，其中良太医和张太医是最擅长解毒的两位，良太医曾多次受皇上的提拔，乃是皇上的心腹之一。而张太医则是效命于太后，彼刻，太后直后悔没把张太医带过来，不能验明太皇太后到底是生是死。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随身带着太医呢？一清早，就早有太医检验过太皇太后的尸体，怎的还会有太医再去重新把脉验证？这良太医能进得了寿康宫，怕是因了刚才皇上吐血之故。

太后心中一凛，莫非，皇上已经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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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大祸临头 （十一)

太后略略平了下心绪，眼圈一红说道：“良太医有所不知，哀家诞下皇儿那年，因身子虚弱，特按妙善大师的方子，将那千年雪蛤用掉了，若哀家知道太皇太后有此一劫，当年便是病死，也不会动那雪蛤一分一毫啊！”

“母后不必内疚，只要有一只雪蛤在，良太医便可以使太皇太后起死回生。”皇上似乎早料到太后如此说，彼刻嘴角浮起一丝莫名笑意，对底下喝道：“还不派人传兴王带千年雪蛤进宫！”

夏玲珑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若她还不明白皇上想要做什么，那便真是枉费了“女诸葛”的名声。

无论前面吴林均设计得如何精巧，这皇上却只是将计就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皇上这只聪明绝顶的黄雀，要的不过只是兴王而已。

她虽不知皇上和兴王之见的诸多恩怨，但却明白一件事，这任何一个帝王，无论和兄弟私交多好，都不会容忍有威胁到自己力量的存在。

这些年来，兴王在朝堂，在民间，都有贤王的称号，皇帝面上和兴王极其亲厚，甚至留他在京长居，可心里面，怕是已经忌惮他良久了罢。

夏玲珑只觉得心肺都已经搅在了一起，偏生她脑子还极端清醒，只知道，彼时彼刻的自己，除了在这冰冷的寿康宫中，继续保持着平静得体的面容，别无他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公公来报：“皇上，兴王被请来了……不过，不过兴王说……”

兴王待下人素来亲厚，总是不忍让任何人为难，此时跪下行礼后，接过话茬说道：“还请皇上恕罪，妙善大师是赠给过我一只雪蛤，只不过，妙善大师前几日身中奇毒，臣给他服用之后，依然无效，师傅妙善，已经圆寂了。”

兴王这话说的极是巧妙，一则是说明这雪蛤已经不在，另一则也是在告知众人，这千年雪蛤，并没有大家所想的如此奇特，即便服用了，对于有的毒药，亦是无济于事。

只听皇上冷冷哼了一声，那良太医便赶忙上前说道：“千年雪蛤虽是奇物，可也要看人怎么用，微臣担保，只要有千年雪蛤在，太皇太后定可以起死回生。即使是没有这雪蛤，只要有那服用雪蛤之人的血液，便是高僧圆寂，只要取来那化作的舍利子，微臣亦可以勉力一试！”

彼刻，兴王的嘴角，亦是露出一丝苦笑来。

是了，皇上是何等人物，这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计谋，又怎么凭自己三言两语就摆脱掉。此时此刻他要如何说，他并不知道师傅的尸身何处，师傅临终之前，如此恨他，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死讯还是由刘宗厚传来，后来寺庙主持的火化仪式，不过只是焚烧了些旧日衣冠而已。

他深深叹口气，最终只说道：“师傅的骨灰，已经按他遗愿撒往深海，不过我在给师傅试药的时候，曾尝过几口，良太医尽可以取走我身上所有的血，若是可以换得祖母无恙，朱厚熜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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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138章 杀子（一）

寿康宫里，鸦雀无声。

兴王爷的话太过巧合，妙善大师向来身体康健，怎的就在这时圆寂，偏偏还连颗舍利子都未留下。

这话别说是盛怒之中的皇上，便是他们这些外人也觉得太过可疑。

只见皇上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好，好，好个贤明的兴王爷，果然是孝义无双，既不有负于妙善，又不失孝于祖母，良太医，那你就去帮兴王取血去吧，你要记住，兴王是大孝之人，只要祖母一日不醒，这取血之事便不可停止！”

****取血，这和赐了死刑也没什么区别。

夏玲珑咬紧了牙，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只见兴王一道温和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面庞，那目光里，有安慰，也有期许。

夏玲珑明白，那是让她不要多言的意思。

死人焉可回生？这不过是皇上的一个陷阱，若此时说出，千年雪蛤实则为自己所吃，兴王不过再枉加一条和宫妃有染的罪名罢了。

可是，兴王，那个处处时时为自己着想的温润男子，真的可以突破这重重迷障，获得一份安稳吗？

彼时彼刻，皇上已经拂袖而去，刘良女跟在身后，眼见皇上心力交瘁，步伐虚浮，刘良女早已不动声色地扶了上去，皇上回望佳人一眼，虽然怒火冲天，望向刘良女的那一眼却很是温柔，两人之间流淌的脉脉情意，竟似是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都只在心里默默道，这后宫里，怕是又要换一副天地了。

沉雨阁里。

如今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夏玲珑几乎一夜未睡，云锦云华等下人们亦是一夜未眠，四处打探消息。

先有德文过来说道：“听说皇上因身子不适，吴林均本只是被压在了大牢里候审，可他似疯了般，在牢里大喊大叫，非说太皇太后是他害死的！那狱卒本是置之不理的，后来也不知怎么收了他的好处，竟把这消息传给了皇上。皇上暴怒之下，拖着病体又审了一次，也不知吴林均这傻小子都说了些什么，反正他已经被判了三日后凌迟。夏少爷和兴王……倒是都只是被关押着，暂时都还安全。”

夏玲珑微微叹了口气，她早看出吴林均和兴王情意不同寻常，却没想到吴林均竟肯为兴王牺牲若此。

但事到如今，对于夏家，对于夏玲珑而言，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夏玲珑心头一松，早饭不禁也多吃了两口。

如今距离选秀之日已经不到十日，太后的首饰亦是已经打造完备，夏玲珑又去妙应寺待了许久，积攒下不少事务，那薛白二人听说夏玲珑回来，早在昨日已经求拜了好几次，都被云锦以夏玲珑身体不济为由挡在了屋外。

彼刻，夏玲珑觉得精神略好些，便命云锦传了她二人进来。

两人奉上那金光闪闪的凤钗和衣物，夏玲珑认真查验过一遍，不禁微笑道：“二位果然是好手艺，十日后太后穿在身上，必是雍容华贵，艳压群芳。”夏玲珑顿了下：“此事过后，太后必定会重赏你们！”

两人听闻夏玲珑如此夸赞，眉目间也不禁布满了喜色，可这喜色转瞬即逝，只听薛司珍叹道：“夏昭仪你有所不知，你走的这几天，宫里进了位女神医来，甚是得诸位宫妃欢喜呢，连皇后娘娘也对她刮目相看，这宫里没有女太医的先例，所以皇后娘娘已经禀了太后，要封她为尚宫大人，好长久留在宫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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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杀子（二）

宫中的傅尚宫几个月前刚刚病殁了，司设，司珍，司制，司膳四宫一直没有统领的女官。因了这次选秀，太后把这统领四宫的权利交给了夏玲珑，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虽然大家都未明说，可这一次首饰的制作，若是薛白两人可讨得太后欢心，那尚宫之位必是从这二人选出了。

夏玲珑听到此，不禁奇道：“这女医生有何奇特之处，竟可以使得皇后推崇至此？”尚宫之位讲究的是手艺出众，一个医生，自是不会懂得司设司珍之事，又如何能担当如此大任？

只见薛司珍低头思忖一会儿，方才轻轻道：“若说起来，那女孩也是身怀绝技，听说她最擅长诊治女子孕事，只要观一观面相，便可断出这女子之后会不会生出男孩。”

夏玲珑来自现代，岂可相信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当下轻轻一笑：“这孩子的性别，不是男孩就是女孩，大部分女子只要多生几个，多数都可生出儿子来，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那白司制却似对此深信不疑，她接道：“这女子最奇的还不是看面相，而是看胎相，咱们宫中的太医，一般到了足月，对胎儿的性别还总是拿捏不准，可这女子，只要是身怀六甲的孕妇，无论是什么月份，都可以判断地清清楚楚。”

夏玲珑只是轻轻笑一下，她无法给这个时代的人，解释什么精子卵子的事情，更无法用大学里学习的概率论，来跟她们讲解生男生女的几率

不过她心中明白，这所谓的神医也是拿捏住了宫中女子的命门，皇帝登基八年，却一直无后，如今无论是谁，只要有人诞下皇子，那便是一生的富贵了。皇后自然是尤其着急，一个区区女尚宫之位对于薛白二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誉，可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后而言，又算的了什么呢？

彼刻，夏玲珑微笑着吃了口茶，问道：“那女神医是不是还说，对那些命中无子的女子，只要按她所说的去做，必能尽快诞下皇子来？”

薛司珍笑道：“要不说昭仪娘娘神机妙算呢，可不正是如此。”

那白司制比薛学敏灵动几分，瞧见夏玲珑脸上的轻蔑之情，忍不住说道：“娘娘只别不信，这宫里的娘娘们啊，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别说皇后，沈妃都求了她去看，就是一向眼高于顶的吴贵妃，今晨也请了这女神医去呢！”

末了她又叹口气，“要说尚宫是她，咱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在这宫中，首饰再精致，衣服再美丽，也比不上有皇子傍身来得荣耀啊！”

彼时彼刻，薛白二人却只见一向镇静的夏玲珑面色突变，她倏忽起身，茶水不经意间都已经泼洒到裙子上，她却似毫不在意，只淡淡对薛白二人说道：“你二人先退下吧，若首饰有什么问题，我自会召见你们。”

两人不知发生何事，慌忙告辞退下，走远了又禁不住好奇回头望，却只见夏玲珑带着云锦云华二人，急匆匆地向咸福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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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杀子（三）

却说吴林均听到自己三日后凌迟的消息后，整个人倒似是放松下来。神情愉悦，吃饭吃得多，睡觉睡得香，不时还能和旁边的囚犯开几句玩笑。

众人都只道是他中了什么疯魔，再加上都知道他三日后便要行刑，连狱卒也不再忍心多为难与他吗，对他和颜悦色了许多。

彼刻，一名李性狱卒走过来，叫道：“吴林均，有人来看你了！”

这关押死囚的大牢，自然不会让人随便进来，所以能进入的人，必是非富即贵。吴林均心中一动，声调不禁缓和下来：“可是我姐姐，吴贵妃来看我了？”

这狱卒白他一眼：“别做梦了，贵妃是多金贵的身子，怎能来此腌臜地方。”

这宫里都传说吴贵妃甚得皇上宠爱，无论吴家怎样，皇上对贵妃的宠爱却一如既往，前些日子，因为有名叫彩美人的宫妃提起吴家旧事，对吴贵妃不敬，还被皇上赐了三尺白绫了。是以虽然吴林均犯下大错，他们这些下人，提起吴贵妃来，依然都是毕恭毕敬。

一瞬间，吴林均心中有疼痛一闪而过，是了，这件事，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姐姐，姐姐做出多大的牺牲，才换得他之前的一份安稳，可如今，吴家最后一份血脉，也要毁在自己的算计中了。

不过待到渐渐看清来人身形，吴林均却变得异常激动起来。

只见那幽幽深深的牢狱深处，一抹蓝影缓缓而入。

周遭的喧嚣似已不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有兴王在的地方，便会让所有人感受到静谧和美好。

然而彼时彼刻，兴王的脸上，却不似往常那般，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而是一脸肃杀之气。

吴林均本是满腹话要说，待兴王真正站在他的眼前之时，这个在盛怒的皇上面前都敢侃侃而谈，满腹心计的少年，却不禁低下了头。

这个人，总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的才华和智谋，让自己深深折服。

只听兴王肃杀的声音淡淡响起：“本王来这里，第一是要谢你。你为了本王的安危，自己承认了下毒之事。太后又亲自替本王求了情，皇上虽然嫉恨我，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只得放我一马。”

却说昨日在大殿之上，吴林均听到皇上要以兴王全身之血来救太皇太后，当下心急如焚。他在狱中大喊大叫，说太皇太后真凶并未得雪，自己才是真正下毒之人！皇上本不欲听他的胡言乱语，可他偏偏买通了不少狱卒，四处宣扬，本来宫中的人就均在关注此事，“皇上假孝，不欲捉拿真凶，兴王真孝，欲以身血救祖母。”的说法不过须臾之间就遍布在了宫人们悄悄言说的口中。

流言本是最好燃起的东西，更有宫人悄悄议论，王氏无子，当年兴献王德贤兼备，那时还贵为皇后娘娘的王皇后本欲立兴献王朱祐杬为帝，却不料被宪宗算计抢了先，为此当今皇上一直对兴王一脉深为忌惮，如今之事，皇上根本不在乎太皇太后的生死，只一心想要兴王的命而已。

流言愈演愈烈，到后来连朝堂之臣也有所耳闻。

为了平息流言，皇上第二日一早便抱病起来，甚至还召集了群臣，来共审吴林均下毒一事。

晨光微曦之中，众人的脸色均一片肃穆，唯有吴林均的脸上一片轻松，他一字一句说道：“那断肠草的毒是我亲下的，笑话，我吴家当日何等威风，便是下毒，也会挑最毒的下。什么千年雪蛤，万年灵芝，都不可能再令那个老巫婆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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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杀子（四）

在肃穆的朝堂之上，吴林均是如此聪颖果敢。不过区区几句话，便令兴王化险为夷。

可彼时彼刻，在这只有兴王和自己的牢狱方寸之间，他却不敢直视兴王的眼睛。

只听兴王的语气变得更加萧杀如冬日寒冰：“本王来这里，第二件事，便是要对你说，本王素来不喜擅自行动，自以为是之人。你私自设计陷害夏杰，不听本王命令，害本王差点身陷险境，还让太后也受到连累，差点坏了本王辛苦多年的谋划，你既然犯下如此大错，从此之后，你再不是本王手下之人，你与本王的盟约，也就此停止罢了。”

吴林均直直望着兴王，似要从他的眼里看出来什么，却只见兴王的眸子深处，如碧海汪洋，深不可测，那平静无情的眼眸深深刺痛了吴林均的心。

这个人，曾在自己流放三千里的途中派人一路保护自己；

这个人，曾在自己亲人俱失，万念俱灰之时不断鼓励自己；

这个人，曾在自己被囚禁在仇将军府时，对仇将军恩威并施，使得自己可从父亲的仇人手里再次抢回一条命来。

这个人，他面似温润君子，与世无争，可他一身的雄才伟略，万千抱负，让一向自命不凡的自己，也存了满心的敬佩。

这个人，他曾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告诉自己，若有一日，他可以坐在帝王之位上，吴家必可恢复昔日尊荣，吴家所受的不白之冤定当昭告天下。而他自己，亦会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他当然答应了。

却不仅仅是因了这份诱惑，更多的，是对这个人的钦佩。他出生在吴家鼎盛时期，自小饱受宠爱，加上自己天资聪颖，便是当今的天子，他也并未从心底里真正佩服过，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相处的越久，他便越多得为其风采，为其智谋，为其勇气，而深深折服。

他可以沦为这个人争斗的牺牲品，却不愿意被这个人看不起。

彼刻，吴林均咬咬牙，恨恨怒道：“我虽是擅自行动，可这计策却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夏杰一死，夏家一脉便再无传人，那些秘事……王爷您便再不用忧心了。太后对夏家起了疑心，之后在宫中，必不会再倾力相助夏家的女人们，到时候王爷您，便是她唯一可支持的对象。再说皇上，我知他对太皇太后感情极深，若是雪蛤还在您手上，您只要舍弃这个宝贝献上去，显示您对皇上的忠心和对太皇太后的孝心，皇上对你便是有万般的敌意，也会收敛一段时日。

“若不是，若不是……你把那雪蛤给了夏玲珑，我又何至于功败垂成？辛辛苦苦的谋划全都化为乌有！”

我为了你的天下，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却只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放弃这一切吗？

彼刻，吴林均炯炯的目光望向兴王，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那个女人，若是没有办法避过宫中的明枪暗箭，那她就不配活在宫中，为何要浪费妙善大师精心培育数年的精品？

兴王望他片刻，却只是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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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2章 杀子（五）

只听兴王轻轻叹道：“林均，当年你吴家满门抄斩，你虽未满16周岁，可朝中的形势，却是留你不得，不错，皇上是对你有情，想要留你一命，可他也并未为你真正做些什么，我却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换了不少朝臣的支持，留下了你们吴家最后一丝血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吴林均微微平息了些怒气，垂下眼眸，轻轻道：“大约是觉得吴家人，对皇上恨之入骨，对你还有些用途罢。”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兴王眸色陡然一暗。“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皇上登基，哪个皇上的盛世，不是踏着千万人的鲜血而来，我若是只找个对皇上恨之入骨的，比起救你，倒是轻松许多。”

兴王长叹一声，语气温柔，却带着一股凉气：“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救你，乃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世上难得奇才，论智谋，论勇气，千万人将士之力不敌你十分之一，可是如今看来，我却不是个好伯乐，你思维简单，心胸狭隘，竟和这世上的庸碌之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吴林均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却又偏了头，瞪大眼睛，怒道：“我不明白！”

兴王轻轻摇头：“你和皇上在一起这么多年，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吴林均看着兴王的那墨如寒潭，冷若冰霜的眼睛，犹豫着说道：“他看起来凶狠，实则最是多情，对身边的人，往往心慈手软。”他顿一下，接着说道：“但他作为一名皇帝，却是生性贪玩，不懂治国之道，不思治国之事……”

他没敢再说下去，因为他的话，已经被兴王的笑声打断了。

兴王从来举动温文尔雅，极少笑得如此肆意，此时此刻他边笑边摇头，说道：“你看，这世上若论起聪明之人，皇上若敢称第二，就没人再敢称第一，他心计如此之深，竟然没人看出，他是个治国的良才。你难道没有看出，他虽然看起来沉溺于玩乐，可是他登基八年以来，竟没有一件政事是处理失误的吗？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些臣子们，虽屡屡弹劾于他，可是对他最后的政见和决断，却总是心悦臣服吗？”

吴林均一时愣住，自吴家覆灭以来，他的心底，对皇帝抱有一股深切的恨意，看人看事，已经失去了睿智的眼睛。

兴王又道：“那些个大事，就先不提了，只说昨日这件，你想想，太皇太后明明已经身死，他又为何非要千年雪蛤，谎说可以救活祖母呢？”

提起这件事，吴林均忍不住恨得咬牙：“我原以为他对太皇太后祖孙情深，太皇太后乃是他心中第一在乎之人，太皇太后一死，他必然是方寸大乱，谁知他竟然在如此心伤之下，还能想出这样毒辣的计谋。”

吴林均的怒气越来越高：“他，必定是在妙应寺也安排了眼线！知道你的千年雪蛤已经被夏玲珑这个丫头用掉了。所以想要用一条不孝之罪，置你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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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143章 杀子（六）

兴王又是一笑：“你是觉得，若你今日没有挺身而出，说断肠草之毒根本治愈不了，我如今就被皇上身边的良太医，吸血而死？”

吴林均疑惑地望着兴王。难道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兴王摇摇头，又摇摇头：“连你我都能看出太皇太后已经身死，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又岂能不知，皇上囚禁我一时半刻，那些朝臣们还尚能理解，以为皇上一时心痛，情急之下做出些违背常理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但若是时间一长，那些朝廷重臣，又岂容得选如此荒谬之事？更何况这又岂是他的真正目的！兴王之所以为他忌惮，并不是只因我的存在，他真正害怕的是，跟随在我身边的那些，永远不可能为他所用的力量。”

兴王望着吴林均，眸中满是失望：“可是你这么一闹，看起来皇上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得不在朝堂上来审理此事，可实际上呢，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幕。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朝堂上经营数年，有不少忠臣死士追随于我，你可还记得，今晨大殿之上，明里暗里为你说好话的人都有谁？”

吴林均豁然心惊，有点诺诺道：“有王大人，刘大人……”

兴王惨然一笑：“这些人，不日之内，或贬或撤，在朝堂之上，将再无地位可言了。他们对我都是忠心耿耿之人，亦知道你是我的精心保护之人，遇此突发情况，便是明知皇上会怀疑，也会奋不顾身地站出来。”

吴林均的眸子越来越暗，脸色越来越白，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当时大殿中的情形，他还记得皇帝当时虽然气得脸色发白，可眼神中却尽是心满意足。

彼时彼刻，吴林均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可他依然不愿就此认错认输，像是想起来什么般说道：“可……可我也是担心你，若我没有这么做，那皇上就会一直用你的血……，纵然不会令你身死，可你身中有寒毒，哪禁得起如此折腾？”

兴王望着他，静静说道：“若是你根本没有做出这等蠢事，皇上也无可奈何，他决计不肯落个暴怒下残害当朝王爷的罪名，我可能一时受点皮肉伤，可是事过之后，皇上必定会赏赐很多补药来作为赔偿，更或者，他还会当着天下人的面，来向我赔罪。”

吴林均哼一声：“这计策也不够万全，他也不过如此。若我一时忍住没有站出来，那他的计划就全失败了！”

兴王还是微微笑道：“你又小看了他，即使你不站出来，还是会有我的许多死士因为担心我，而不断为我求情。而他只要静静看着，把这些人都牢牢记下来，寻机一网打尽。只不过，这些耐不住性子的人，对我而言，并不似你那般重要而已。”

话及于此，兴王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因你而起，皇上之前并无准备，加之祖母身亡，他悲痛至及，如此情形之下，他还能有如此缜密的心计谋略，这样的对手，让人可敬可佩啊！”

吴林均默然不语，过好久，方才缓缓跪地：“王爷，林均此时方知自己愚笨，如今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求王爷看在林均一片忠心的份上，以后多多照看些我姐姐罢。她虽从不愿帮助于你，但对于你救我数次，却是心中感恩，也从来没有坏过王爷的大事。林均已是将死之人，若身前死后还能为王爷尽一点绵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兴王轻轻点头，道：“你放心，我向来不为难柔弱女子。彼刻我倒是真有件事，需要你来做。”

兴王望着吴林均愧疚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夏杰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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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4章 杀子（七）

吴林均不可置信地盯住兴王的眼睛，见兴王的眸子深处，肃穆之中尽是威严。他素来温文尔雅，极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刻。

吴林均知道，这便是斩钉截铁的命令了。

彼时彼刻，他只觉得心里狂怒不止，虽知两人此刻所言十分隐秘，关系巨大，还是忍不住低低吼出声来：“为什么？王爷您说林均愚笨，林均心服口服，可王爷若在此刻放过夏杰，难不成竟是要让我们一直图谋的大业，付之一炬？”

见兴王一时没有言语，他又忍不住咬牙恨恨道：“夏杰一死，夏家最后一脉就此消逝，王爷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是，林均是愚笨，可我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布了这么个局出来，让皇上和夏家狗咬狗，好让我们可以渔翁得利……”

他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嘴角溢出一缕狂笑：“我知道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你定是为了夏玲珑这个丫头！你是怕夏杰一死，她伤心愤怒，迁怒于你！

一时之间，吴林均越发觉得心中恼怒难当，他年纪尚小，又经历灭族的残痛，只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权力更加重要，那些****之事，虽可以作为贵公子们无聊时的消遣，却万万不可和这般的大事相提并论。

吴林均双手死死握着牢狱里的铁栅栏，急怒之下，双拳紧握之处竟隐隐渗出血迹来：“王爷，我原来也是错看了你！林均一直认为，这当今世上，若真还有一个英雄，那便是兴王您，却不料今日，你却……你却为了那么个贱丫头，做出这般错误的决断，你是知道的，夏杰如今虽然并不成事，可他到底是张靖雯的儿子，如今不斩草除根，将来有心之人，不知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波来！”

吴林均先是情绪激昂，说着说着，语声倒是慢慢小了下来。

是了，他虽自命清高，却也打心底里承认，兴王的才智谋略要高过他百倍不止。今日之事，若连他都看得明白，兴王又如何能不知呢？

“您当初如此尽心尽力地医治夏杰的病腿，我只以为你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却不想，你对他却是真心实意，只为了讨那夏玲珑的欢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之后是万千风浪，却毫无怨言迎头而上，只为了博佳人一笑，就放弃随手可得的安逸果实，夏玲珑啊，夏玲珑，你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让兴王如此优秀的男人，也情迷至此？

罢了罢了，待说到最后，吴林均已觉得心灰意冷，禁不住微微苦笑道：“如今我已是这般田地，又何苦再为你操心。父亲在世之时，总是对我说，士为知己者死，所以我吴家满门抄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觉得死得其所。我以为我定会投得明主，不会重蹈覆辙，却不想我们吴家人都是一般的命运。”

吴林均深深叹了口气，眸子里浮出难得的温情来，只见他忽然之间双膝跪下：“吴林均事主一日，忠心一日，夏杰之事，一定谨遵您的命令。”

他俯下身去，朝兴王磕头行礼，眸子中一片决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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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杀子（八）

兴王何其聪敏之人，他看到吴林均眼里的浓浓的失望之色，又见他行此大礼，便知他心里是自此之后恩断义绝的意思。两人之前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和盟友。吴林均最是清高，这意思便是我吴林均，虽为你效了死命，却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了。

兴王轻轻摇了摇头，眉头一动，竟也掀起袍子来，对着吴林均跪了下来。

别说他是众人敬仰的王爷，他便只是一介草民，只凭他的聪明才智，吴林均也自认经不起这一拜，就在吴林均惶惶搀扶之间，只听兴王沉稳坚毅的声音响起：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林均，这般的道理，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但无论如何，等到我大事已成，你吴家名誉必定恢复如初，你一心挂念的胞姐，我也必保她一生无忧。”

吴林均的眼里，慢慢含起了泪水。

他知道，这是兴王的承诺。

他在告诉自己，大业必成！而他，也一生将把吴林均当做亲密的朋友和兄弟。

牢狱深处，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漆黑，吴林均扶起兴王，自己却倔强得跪着低下头去：“我明日会对皇上说，吴家满门被灭，我对每一个皇室成员都恨之入骨，夏杰之所以有此一出，不过是因了我在他近日的饮食之中，加了五毒散，他受我的威胁，不得不按我说的去做。什么太后杀母，不过是编个故事让太后更加痛苦罢了。”

兴王微微闭了双眼，思忖片刻，然后说道：“也只能如此了。太后对夏杰的嫉恨我自会消除，至于皇上……我想他倒是很愿意有这个台阶下！”

见兴王将此事的细枝末节都打点得如此周到，吴林均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抬眼看一下兴王，见他如此丰神俊朗之人，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眸子深处流淌的，竟不是军国大事，而是儿女情长，当下只在心里恨恨发誓：夏玲珑，若我吴林均命不该绝，总有一日，我要铲清你这个红颜妖孽！

咸福宫里，夏玲珑坐在锦绣堆成的座位上，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喷嚏。

彼时彼刻，她已经在咸福宫里坐了有半个时辰，眼见陪坐的吴贵妃从开始的礼遇有加，到之后的少有应对，到如今，已经是面带倦意，脸现不耐之色。

红霞察言观色，少不得对夏玲珑歉意说道：“每次夏昭仪来，我家娘娘都极是高兴的，只是最近选秀之事临近，小少爷……小少爷又出了点事，娘娘实在是心力交瘁，如今不得不去休息会儿。”

这便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宫中的女子，都有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即使不能讨得别人的欢心，也多少知礼仪，懂进退，极少惹人生厌。

如今说出这般赤裸裸逐客的话，连红霞自己也红了半边脸。但夏玲珑却似毫不介意，微微吃一口茶，望着红霞的漆黑眸子里，闪现出冷剑一般的锋芒，只唬得红霞腿脚微微发软，忍不住想要后退几步。

只听夏玲珑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哦，休息吗？刚才若不是我来咸福宫拜访，不知贵妃娘娘，是要到坤宁宫休息呢，还是要到慈宁宫打个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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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杀子（九）

吴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雪。

她有点勉强地微微笑了下，强自辩驳：“玲珑何出此言？我去那些人宫里做什么？没的闹心。姐姐不过只想歪一会儿罢了，你知道……肚里的小东西，总是不那么听话。”

夏玲珑听完，也是莞尔一笑：“是了，平日里她们总是给姐姐您添堵，如今姐姐总也得回过去一次罢。”

说罢，自己又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她们，坤宁宫的主子又能做得了什么，真要遇上这般的大事，姐姐也只能去慈宁宫了！”

吴贵妃微微咬了牙，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夏玲珑，疑心对面这个聪明的女子，察觉了什么。可是，自己明明就还没有开始动手，莫非夏玲珑已经聪颖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再抬眼望一眼眼前的女子，明明是温婉的面孔，吴焉儿却分明觉得她身上散发出阵阵冷厉之气了。饶是她平日里威严十足，也被夏玲珑如今的气势压倒了三分。

她惨白着脸轻轻笑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怎么听不懂呢……？”

夏玲珑叹了口气，时间已经如此紧迫，她亦无心再和吴贵妃绕弯子，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盯着吴贵妃一字一句道：“好，姐姐既然不愿明说，便让我来一句一句问姐姐吧。”

“宫里女神医的事，想必姐姐不仅是知道，而且亦找她诊过脉了罢？”

吴贵妃在心中暗自揣度，那女大夫神乎其神，宫里的女子又都想着要早生贵子，诊脉的亦不止她一个，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当下点点头道：“当年我痛失爱子，如今这求子的心，原要比旁人更迫切些。”

夏玲珑轻轻摇头，望着吴贵妃的眼中含了淡淡怜悯之色：“对，姐姐是一心求子，皇上登基多年都无子嗣，若姐姐腹中的孩儿是男胎，不知要给姐姐，乃至姐姐的家族，带来多大的好处！不过，这可惜，那个女神医替你把了脉，却说，姐姐你此胎，怀的是女胎！”

吴贵妃心中一跳，抬头惊道：“你，你怎么知道……”当时她遣退了屋里所有的下人，还命红霞在门口看着，除了女神医和自己，再无第二个人得知此事，“莫非你和这神医，关系匪浅？”

夏玲珑摇摇头：“和她关系匪浅的人，并不是我。我不过是知道，无论姐姐今日所怀的孩儿，到底是男还是女，她都会如此说。”

吴贵妃震惊之下，在心中暗自思量着，又只听夏玲珑接着说道：“她必是接着道，姐姐你命中是有儿子的，只是不是这胎而已，所以，就算滑掉这胎也没有关系—如果他的消逝可以为姐姐带来价值的话。”

吴贵妃心里砰砰直跳，想要辩解什么，夏玲珑却不给她留丝毫时间，只继续冷冷道：“所以，姐姐就定了主意，要即刻去慈宁宫一趟。对，姐姐是要去探望太后，还是带着丰厚的贺礼去的。只不过，等须臾片刻你回到咸福宫，你肚子里的孩子，就再也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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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147章 杀子（十）

吴贵妃大惊之下，忍不住抬头看向夏玲珑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啊，晶灿透亮，如一面镜子，将自己的心思映射地分毫不差。一时之间，她恨不得要冲上去捂住这女子的嘴，却又死死拽住手中的黄丝帕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此时的夏玲珑，应该是对自己没有恶意的罢。

吴贵妃使了个眼色，红霞便会意地走出门去守着。而她长舒一口气，对着夏玲珑轻轻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妹妹！不错，我是想要去慈宁宫来着，我肚子里的这孩子，既然瞒不过你，也必然瞒不过精明的太后。她一直忌惮吴家，怎么肯让这孩子存活于世？如今我只要假装被她撞倒，流掉这孩子，一来可去她一直的心患，这二来，我也有了把柄来要求她救救我的弟弟。”

刚刚吴贵妃脸上还是一片惊慌，但慢慢的，那惶恐的颜色，连同刚才的疲惫竟都逝去了，留在她脸上的，是一片坚毅。

她素日里总是一派娇柔羸弱的模样，此时此刻，整个人倒显出一股英气来。语调虽只是淡淡，可却字字铿锵利落。“虽然我不知道太后到底有什么法子，可我知道的是，若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能和皇上相抗衡，那也只能是太后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到底是名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要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来换一个砝码？

夏玲珑忍住怒气，直视吴贵妃说道：“姐姐，我急忙赶来，正是怕你做了这傻事！你觉得，流掉一个女胎，来换取太后对吴林均的支持，实在是非常划算！可是姐姐你，又怎么能确定你此次怀的，一定是名公主？”

“宫里这么多家学渊源的太医尚且不敢擅论，一个小小的乡野女子何德何能，竟敢夸下如此海口，姐姐是个聪明人，难道就没有调查过这女子的来历，难道就不怕是哪位有心之人安置的棋子，故意设局，让姐姐你手刃亲子，遗憾终生？”

见吴焉儿眼神戚戚，似有所动，夏玲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劝道：“无论多么凶险，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玲珑劝姐姐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若是姐姐想想，以后可以在这寂寞深宫里，有个伶俐孩童为伴，老来还有儿孙侍弄膝下，姐姐便会觉得，此时做出什么牺牲都是值得了！”

是，吴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是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甚至吴贵妃还曾为了这个胎儿，在自己的衣饰里下毒，可是她夏玲珑，并未生长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她学不来用利益来衡量生命。在她的内心里，吴林均固然让人生恶，吴焉儿也未必对她存着姐妹真心，可这个孩子，却实在是无辜，她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就断不能看到这样一条性命就如此白白逝去。

吴贵妃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神，她似在衡量着什么，挣扎着什么，然而静静几分钟过去后，只见她对夏玲珑微微一笑，冷冷道：“妹妹，你又不通医药，为何要弄这些玄虚来骗我，我吴焉儿虽是个愚笨的，判断这女医是真是假，是忠是奸还不成问题！”

她望望外面的天色，焦急之色又浮上了脸颊，吴林均三日后便会被处死，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她从绣椅上霍然站起，稍稍整整衣袖，便径直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对红霞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太后昨日受了惊吓，我还一直未去探望，如今可不得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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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148章 杀子（十一）

夏玲珑不防吴贵妃突然改变主意，一时之间倒是怔在那里。那吴焉儿须臾之间已经踏出门外，对着夏玲珑说道：“妹妹，事到如今姐姐说句心里话，我左右是保不住他的，便只当是个公主罢，我们吴家的人，保的一个算一个。但你如今这份情谊，我吴焉儿必将牢记于心！”

说罢，便再不看夏玲珑一眼，直直往慈宁宫奔去。她自上次小产后身子一直虚弱，如今又诸事烦心，原本走路都由红霞微微扶着，彼时彼刻，似是怕夏玲珑追上来一般，脚下像是生了风，自顾自走得飞快，倒是把气喘吁吁的红霞拉下一大截。

夏玲珑自屋中走出，看到这二人愈来愈远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因了刚才心中急切，她的额头上沁出些微汗来。云锦赶忙递上手帕，心疼道：“娘娘，我们又何必管这些闲事，您身子也才刚好些，犯不着为他人伤神。只要夏杰少爷平安无事，旁的事情娘娘还是不要费心劳力了。”

夏玲珑先是问了一句：“我来之前，嘱咐你对红霞说的话，你可都说了？”

见云锦点头，夏玲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对云锦叹道：“到底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况且我还总记着，旧时她三番五次救我的情意，她后来虽存了不良之心，可到底没想害我的性命，可是如今的事，对她来说却是性命攸关，先不说擅自谋害皇嗣是个什么样的大罪，便只说她醒悟之后，想到自己错杀亲子，这后半辈子的折磨，也和死亡差不多了。”

她接过云锦递来的帕子，将额上汗珠拭去，稍稍沉思一会儿，说道：“你说的对，哥哥的事情毕竟更为重要，所以，咱们此刻也要去慈宁宫探探太后了！”

她笑笑，却是不疾不徐地往慈宁宫走去。

这宫里的妃子和宫女们都知道，太后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别管是因了什么，便是天大的事下来，若打扰了太后午休，也是难逃重责。

彼时彼刻，慈宁宫外，吴焉儿正在咬牙叹气。她一时心急，又被夏玲珑的话乱了阵脚，竟忘了太后的规矩，此时只得站在外屋，静静等候着。

时间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珍贵，错不得分毫。

见夏玲珑施施然过来，吴焉儿想起刚才因她而起的拖延，脸上不禁没了好颜色，看四周无人，忍不住说道：“你又何苦追过来？我之前只听你被人称过‘女诸葛’，却不知你还是个‘女菩萨’呢，莫不是去了妙应寺几天，连心肠也变软了？我这孩儿生死都和你毫无关联，若是你真存了好心，姐姐只求你什么都不要管，替我守住这个秘密罢！”

夏玲珑淡淡一笑，“姐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沉雨阁本离太后寝居就极近，我怎么是追过来，我不过是要回沉雨阁休息罢了。哦，忘了告诉你，我每日午间都要过来陪太后说会儿子话……”

眼见吴贵妃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夏玲珑扑哧一笑：“说的都是些脂粉俗话，那些旁人的闲事啊，我是提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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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杀子（十二）

吴贵妃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彼时彼刻，她看似平静，内心却十分焦急。她花了重金，才在女神医那里求来了药，那神医千叮咛万嘱咐，此药服下后，身子会按着时辰起反应。早一些晚一些都会坏了大事。

那药性子极烈，服下去快则几刻钟，慢则半个时辰，药效便会发作，那个和自己骨肉相连的胎儿，便会化作一滩血迹，而她需得在此之前，做出被人撞倒的假象来。

此时午时刚过，太后亦是刚刚睡下不久，她因了心急忘记太后午睡的时辰，此时后悔不已，但算算时辰，若是此时再不行动，怕是身下就要见红了。

她咬咬牙，对这守在门外的小七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奏太后，如今是不得不打扰太后休息了！

小七被唬了一跳，她跟随太后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有人敢硬闯太后寝宫，这一愣神之下，不禁失了防范。那吴焉儿早似疯子般闯了进去。

小七目瞪口呆，慌忙追了过去。

屋内的白锦帐幔之内，太后早已听到了屋外的声响，已经微微起身。

她虽素有午睡习惯，但如今多事之秋，她心事重重，又如何睡得安稳。

她有点不耐地一边缓缓坐起，，一边唤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小七，而小七还未曾进来，便只见吴贵妃已经咬牙冲了进来。

她神情凄烈，眉目间带着决绝的悲痛，见到太后便跪倒在地，俯身哭泣道：“吴林均犯下这等大罪，臣妾……臣妾……”

太后本就心情不豫，此时听她提起吴林均，更是心头浇火。她素知吴家这个少子机敏，吴家满门覆灭之后，若不是皇上强力担保，自己早就斩草除根了。虽总有臣子进言，此子无能，不会再掀起风浪，可她心头总有隐隐的不安，如今噩梦成真，他终于还是动了手！

一时之间也顾不得责罚吴焉儿闯宫和干扰午眠的罪名，太后冷冷哼道：“你不顾哀家命令和皇家礼仪，就是为了给那个孽障求情？你可知你已经是皇家妃子，吴家那些孽畜的事情，早就和你没有半分关联？”

吴贵妃的脸上，慢慢浮起诡异的微笑，她不再说话，而是跪着向前几步，紧紧抱住太后的右腿，哭道：“求求太后……”

她脸上悲戚异常，可心里却是焦急万分，那神医所说的小肚阵阵疼痛呢，怎么已经到了这个时辰，自己仍是半分感觉没有？

小七看出太后的怒气，慌不迭地上前要拉开吴贵妃。这吴贵妃素来吴侬软语，最是温柔不过，此时却似疯魔附体，力大无穷，小七竟被她一把推了开来，摔倒在地上。

太后原本就厌恶她，此时此刻已经达到了顶峰，她怒不可遏地豁然起身，想要摆脱这个疯癫的女人。她心中烦恼异常，起身之间，脚尖正对着吴焉儿的胸口，竟是用了十分的力气。

罢了，就是此刻吧，吴焉儿电石火光地盘算着，自己身子向来不好，为了保住胎儿不停偷偷进补，如今事事逼身，本来已经气虚体弱，便是那神药不起作用，自己猛得坠地，胎儿也很难保住吧。

如是想着，她竟猛然松开紧保太后的双手，直直向后仰去，饶是她强自忍住，那眼角深处，也再忍不住沁出大颗的泪水来。

第一个孩子，她受了陷害没有保住，第二个孩子，自己又要亲手将他断送，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和资格，去做一次母亲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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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杀子（十三）

然而，她却没有感受到坠地的阵痛。

就在她将要跌倒的一瞬间，一个柔软的身子撑住了她。

竟是在混乱中，不知何时悄悄走进的夏玲珑。太后在夏日素喜凉爽清净，寝宫内通常只留贴身的宫人，其余之人均在门外候着。

夏玲珑因常过来和太后说话，众人又都知太后心喜于她，于是并未多加阻拦。

且说夏玲珑虽知吴贵妃是存了激怒太后，好让孩子流掉的心思，却不防她动作如此惨烈，竟是连自己性命也不顾的姿态，惊讶和紧急之下，只得自己先扑将在地，以身体为屏障，替吴贵妃抵住这惊险的一瞬。

然而待到吴贵妃转过头来，看到这张带着关心的温柔面庞时，脸上露出的却并非感激，而是极其恨毒的表情，她猛地推开夏玲珑，也不起身，跪着又向前几步，眼神中是不顾一切地疯狂：“太后，我刚刚并不是要求您放了林均，而是……”

“而是要请太后看在夏杰是被人陷害的份上，不要再责怪于他！还请太后少些忧思，多多保养凤体！”饶是夏玲珑身体强健，这一摔之下，也是遍体酸痛，她不动声色地站起，巧妙地截过了话头。

“太后您是知道那五毒散毒性之狠之烈的，受此药挟制者，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神志也多是恍惚。冒犯太后实在是夏杰情非得已，吴贵妃不愿自己兄弟再造更多的罪孽，只希望太后能大人大量，忘掉夏杰之前的不敬之语。刚刚那么无礼，原是因了吴贵妃看您午休时间比平日要长一些，担心您过于忧心，不肯再等分毫要过来认罪了！

虽然太医已经检查过，夏杰确实服用过五毒散，可以太后之精明谋略，却是丝毫不信吴林均的话，在她的心里，早将夏家的地位又降了几层。

不过彼时彼刻，她自是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慢慢敛了暴怒之色，缓缓说道：“罢了，你既有如此大义灭亲的心思，便等哀家午睡起来好好说就是，怎的如此鲁莽。”

太后是何等精明人物，刚刚看到吴贵妃那癫狂欲倒的样子，心中已经猜测出几分她的来意。不错，在她的手中，不知已经沾染了多少皇子的鲜血，那九龙宝座上的皇帝，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竟然从来没有真正问责过。

然而即使如此，每一次的动手，她亦是极其小心，不留任何把柄，她既知皇上宠爱吴贵妃，如何肯明目张胆害她腹中胎儿，这也就是为何她早就听宫中密探报了贵妃有孕，却迟迟未曾动手的原因。

刚刚夏玲珑的解释虽然牵强，到底是给了两个人台阶下，太后毕竟深沉老辣，须臾之间已经恢复平常脸色，脸上的笑容和煦起来：“你也摔疼了吧，小七，快赐座！”

外面的阳光正盛，这屋里却因为放置了大量的冰块而渗着阵阵凉爽之气。

太后畏热，吴贵妃却素来畏寒，如今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正处在那冰天雪地之中，茫茫然没有出路。

她只能赌一把了。

只见这素来温柔的女子变得面色狰狞，狠狠甩开小七扶起她的手，声音凄厉道：“不，不是，我是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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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杀子（十四）

我是要说，太后，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至亲的孙子，你怎忍心见他不是您看中妃子的孩儿，就加害于他？

我是要说，太后，孩子既然已经被您害死，我也不愿将这一切告知皇上，告知天下，让皇上和你生出嫌隙，让天下之人都骂您狠毒，我惟愿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唯一的弟弟。

口中这万千的话还未喊得出口，夏玲珑早上前紧紧拽住她的手，用极其轻微的语气道：“姐姐，你的身子是不会见红了！”

吴贵妃只觉得耳边有如五雷轰过，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眸子深处却一片凝重，丝毫不似说谎。

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呢？吴贵妃慌恐急怒之下，脑子愈发混沌，再想不出一二来，身子也愈加支撑不住，禁不住摇晃起来。

彼刻只听太后淡淡喝道：“玲珑，你素来是个稳重知礼仪的，怎生在哀家的寝宫里，还和吴贵妃小声絮叨？莫不是有什么事不能让哀家知道？”

夏玲珑微微笑道：“却是有事不能让您知道呢，比如吴贵妃这孝心，已经在佛堂跪着念了三个小时的经文了。她深恐您会因了吴林均的事情见责于她，这会儿子还非要等到您开怀一笑才肯离开。玲珑刚才便是偷着劝她呢‘姐姐要多注意自己身子。’

夏玲珑平日并不常说笑玩闹，然她揣度人心的本事，见微知著的聪颖却是无人能敌，太后虽没听清她和吴贵妃说的是什么，却也知道夏玲珑在说谎，然而这样的谎言又是令她禁不住开颜一笑——这自不仅仅是因了奉承之话人人爱听的原因，太后既也猜出吴贵妃的用心，防范之意顿起，巴不得尽快把这瘟神送走，万一吴贵妃在慈宁宫有个闪失，凭白使自己和皇上生出嫌隙来！

夏玲珑的这句话，刚刚好给了太后送客的理由。

太后摇摇手对小七道：“快把她贴身伺候的红霞叫进来，随身伺候着罢！你这孩子，左右是心思太重，连皇上都亲自说过，你既嫁进皇家，就只是皇家妃，于吴家再无什么关联，难道我是那么不知礼的，会将吴林均的过错算在你头上？若哀家真是那么小鸡肚肠，也无法管理着偌大的后宫了。”

她自是害怕夜长梦多，也不等吴贵妃回答，只说道：“哀家年纪大了，今日暑气太重，还要多歪一会儿，你和玲珑便先退下吧。”顿一顿又道，“如今整个太医院都在寿康宫，替太皇太后做最后的诊断，你们也多休息会儿，怕是宫中要忙阵子了！”

彼时彼刻，只见吴贵妃如行尸走肉般被红霞搀扶着，缓缓做礼之后，随夏玲珑一同离开。小七只等她们走的远了，才上前便跪下给太后捶背，边道：“刚才多亏了夏昭仪，这吴贵妃，居然肯牺牲了这肚里的孩子来要挟您！”

小七的力道刚刚好，落在背上极其舒服，太后舒口气，轻轻闭上眼睛：“你是个聪明孩子，也看出来了！”

见太后没有责怪自己妄言的意思，小七继续试探道：“可是也奇怪了，她怎么知道您手中有那太皇太后的懿旨，可救吴林均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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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2章 杀子（十五）

小七偷眼看看太后的神色，轻轻道：“这道懿旨，怕是连夏昭仪都不知吧，否则以她的聪明，早变着法子要出来，去救夏杰了，奴婢瞅着那天她见夏杰要丧命之时，担忧得险些要晕过去。”

太后依旧闭着眼睛，却是冷冷哼了一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你以后说话也要仔细些。”

小七慌忙噤声，只小心翼翼地继续捶背。

彼刻太后脸上还是淡淡的，一片慈和，可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是值得倚重和信任的呢？自己一手养大的皇儿，需要时时防备着，自己一手提携的皇后，愚笨只知生事，自己看重怜爱的夏玲珑，连同那不知好歹的夏家，背地里不知多么嫉恨着自己，丝毫不感念自己的恩德，便连最后的指靠兴王，也未必是对自己一片真心。

倏忽之间，她也觉得这寝宫里，无比寒凉起来。

小七最是熟悉太后的脾气，她见太后忽然睁开一双美目，直直盯住自己，心里不禁是七上八下起来。

太后嘴角是笑着的，可她的眼睛深处，似是蕴藏着无数的狠毒心计。她那慈和的声音让小七忍不住牙齿都颤抖起来：“小七，你总是年纪大了，留在我这个老太婆身边，没得耽误了你，这几年你跟着我，多少也是见过些青年才俊的，你可有自己中意的？”

小七只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奴婢只愿一生都服侍您，若您再提这事，奴婢只能以死明志了！”上次太后险些指婚后，她便在心里暗暗存了主意。便是死，也要在慈宁宫再多待一天，多为自己的主子传递些有用的消息。

太后对这句话恍若未闻，只垂首微微道：“那个孩子，终究是个祸害！只是，不能死在我的手里……”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小七，说道：“我身边就属你最伶俐，你走了我还真有点不舍，可你这个傻孩子，自古女人觅得好夫婿才是最重要的事，在我身边，纵然有些面子，可又能值得些什么呢？”

小七怔怔地望着地面，想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嫁人是最好的归宿，可我的主子，怎么可能娶我？而若不是嫁给他，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见小七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太后只当是害羞，笑道：“我也是糊涂了，你便是心里有人，一个姑娘家，又怎么好意思说呢？”

她拍拍小七的手，以示安抚：“我看钦天监的张斌，对你极是不同……”

她的语气像是试探和询问，可谁都知道，这已经是改不了的懿旨，是天大的命令了。

想到小七对财物素来看种，太后又是说道：“你放心，你虽是宫婢出身，那张斌也不敢小瞧了你，哀家会让你以义女的身份出嫁，这慈宁宫的玩意儿，随着你挑，听说你的新嫂子已经有了身孕？你哥哥是个老实忠厚的，必没有多少积蓄，哀家待会儿会传赏赐下去，算是给你侄子的贺礼了……”

小七混混沉沉地听着，她只觉得天地都已经暗了下来，自己的人生，应该是已经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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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153章 杀子（十六）

夏日的午后，总带着一股莫名的燥意。

宫里到了盛夏时期，冰块的用度都是有规定的。虽然名义是按着位份来，可实际上内务府的那些人们，各个都惯会踩高捧低的，那些得皇上，太后恩宠的，哪怕位份再低，宫中也始终透着一股清凉之气，而即使位份足够，若是难见天颜，不得宠的，怕是这在酷暑时分，也难见一块凉冰了。

夏玲珑随着吴贵妃并红霞一路出来，骄阳下，吴贵妃似是已经失却了所有的力气，浑身软绵绵的，靠着红霞的搀扶，方才勉强回到宫中。

红霞见她身上已然渗出一层薄汗来，怕她心情郁卒之下，又中了暑气，赶忙唤了两名小丫头，让她们速速多拿些冰块过来。

这边吴贵妃喘着气在绣椅前坐定，却只是摇摇手，苍白的脸色浮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不必了。”

吴贵妃素来怕寒，最近又为了腹中胎儿，宫中用冰一向很少，红霞以为她怕伤身，忙安慰道：“不妨事的，奴婢只命她们放在屋角，断不会凉着娘娘，如今这节气，若是中了暑气反而不好。”

吴贵妃只是摇头，又抚着心口喘了两口气，轻轻道：“你可知道，我这宫里，为什么一直都极少用冰吗？”

她并未看向红霞，一双黯然无神的眼睛，却是望向一旁默默无言的夏玲珑。

却又不等夏玲珑回答，自顾自嗤笑了起来：“因为我怕冷啊，不是我的身子怕冷，是我的心怕冷！”

她容颜极其秀美，气质高华，可此时此刻，神色却似衰老了几十岁，“吴家虽然垮了，可是因了皇上对我还算眷顾，宫中那些势利之人，并不敢对我怎样，就在昨天，内务府还巴巴有人过来问，我这里要不要每日多添些冰块，还对我谗言，说沈妃昨日派人去多取些，他们都没有答应呢！”

夏玲珑细细端详她，见她虽没有了刚才在慈宁宫里的疯癫之态，但眉目之间却极尽伤心之态，夏玲珑知道，大怒之后的大悲，最是伤身，加之吴焉儿刚刚摔倒，多少受了些损害，她心中担心这母子安危，便也顺着吴贵妃的话音随道：“所以姐姐多少要放宽心，即便你的亲人没了，皇上对你总是好的。”

吴贵妃盯着夏玲珑一双水晶般的眸子怔怔看了两秒，忽而大笑起来：“好，好，你也好，他也好——不过都是些傻子罢了！”

这一用力，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红霞连忙上前捶背伺候着，她急道：“娘娘，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呢，无论如何，多少顾着点肚子里的小主子吧！”

吴贵妃亦不是懵懂愚笨之人，听着红霞这话，又想着这丫头之前总是劝说自己不要以胎儿冒险，多少也猜到了什么，当下更是生气，竟使足了劲一把推开红霞：“又什么小主子！你眼里连我都没有了，早知你也嫌弃我失了宠爱和权势，我也不留你这么长时间，我如今就求了夏昭仪，让你随她去沉雨阁伺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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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4章 杀子（十七）

红霞已经服侍吴贵妃多年，极少见吴贵妃对自己如此动怒，她心知吴贵妃已经明了一切。这原也就是瞒不了的事，当下跪在吴焉儿脚边，只是哭道：“奴婢愿受一切责罚，只求娘娘千万别此刻生气，伤了身子。等奴婢看到娘娘过了这一关，自会自己了断，不会再让娘娘生厌！”

这红霞乃是吴贵妃身边第一得力之人，她资质平庸，能得到吴贵妃的重用，靠的便是侍主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一点，夏玲珑在和吴贵妃的素日交往之中，早已看得分明。

看似忠心的奴婢，通常只会附和主子的话，或者甜言魅举，以讨主子欢心，或者言听计从，只求明哲保身。而真正的忠心，则是设身处地为主子着想，宁愿违背主子的命令，也要做出真正有益的事情。

对红霞来说，吴贵妃自己的性命和前途，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吴家的支撑，没有皇帝的宠爱，可是只要她有这个孩子在，即使之后不能凭借皇子获得荣宠，最起码，后半生亦有人作陪，有所指望。

吴焉儿是在小产之后没多久再次受孕，此胎本就艰险，加之吴焉儿素来身体虚弱，红霞照看得颇为精心，此胎又不似前次，那时吴家正在盛头上，一切都是顺风顺水，而这个小小的胎儿，为了能让他平安出生，她和吴焉儿，甚至要小心翼翼，掩人耳目，不让宫中她人知道这个喜讯。

如此费尽心思，是为了让他的第一声啼哭能给他的娘亲带来欢喜，而不是让他丧生在阴谋权势的交换中。所以，当红霞拿到那女神医给的催产之药时，忍不住苦苦跪求。

可吴贵妃，是如此坚决，她颤颤巍巍地接过药，放在随身的袖子里。以她的谋智，自然不会去怀疑那女神医所说之话，只不过她心中觉得，便是主子有个公主，之后的日子也不会过于凄凉罢。

而当吴贵妃和夏玲珑在内室密探，她和云锦退到屋外之时，云锦轻轻附在她的耳边，说道：“我家娘娘让我对你说，将那神医的腌臜药物扔掉，她自会保住你家娘娘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红霞在吴贵妃身边已久，知道夏玲珑的本事，但是……这宫中之人，真的还有这份善心吗？况且这夏昭仪虽最近和娘娘走得极近，之前却是水火不容，再加上吴林均此次和夏杰的事情，难保不会有了心结。

云锦看她神色，又道：“我家娘娘说，你最好是信她，她若是存了歹心，此时只会跑去太后宫里禀明一切，而不是在这里和你家主子耗着！”

是了，似夏玲珑如此聪慧之人，既然连神医赠了药物都能猜度出来，吴贵妃之后的手段又焉有料不出来的，此刻早应该去太后那里进言，让太后早加防范着，毕竟太后比吴贵妃权势要大得多，且现在正为了夏杰的事情，对夏家心存戒忌。

红霞微微点头，偷偷换掉了那骇人的红色粉面，她不是轻信，却是别无选择的只能去相信和依靠，这位多少有着几分神秘的夏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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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155章 帝王凉薄

彼时彼刻，红霞见吴贵妃如此暴怒，忍不住跪下痛哭。

吴贵妃亦是已经悲怒到极点，又是大喘一阵，她平日里对红霞一直不错，此时却道出极为凶狠的话语：“何必等到以后，若是想死，不如尽早了结，也省得我看着烦心。”

在吴焉儿此时的心里，只觉得连自己的命都已是不保，何况一个不忠的丫鬟。

那红霞亦是忠烈，听完此话，亦不再辩解，起身敛裙便往墙上撞去。

云锦眼疾手快，慌忙拉住了，但因了红霞刚刚是抱了必死之心，额头早已磕破一片，渗出片片鲜血来。

如此情形，连夏玲珑都有些心惊，忙叫云锦传太医来看。而吴贵妃却似是毫不动容，眼睛里仍是一片肃杀的冰冷。

一时之间，整个咸福宫正殿里，都是一片凄哀之色。

眼见云锦扶着红霞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了吴焉儿和夏玲珑两个人。

夏玲珑正琢磨着该如何相劝，却只听吴贵妃已经幽幽开口：“我知你今日救我，是一片好心。宫中的女人，别看面上多么亲热，心里莫不算计着各自的利益，如果今日你我易位而处，我绝不会做你今天之事。”

她身子仍是虚弱至极，却不肯招太医来看，只是强吃了几口热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却是渐渐清明起来：“我不仅不会管你，若我能似你一般，看出他人的想法，我还会去太后那里邀功。夏杰毕竟还是待罪之身，保不准太后凤颜一乐，他还能少受点苦处。”

夏玲珑低低叹一口气，说道：“我又何尝不知这些，只是夏杰如今并无大碍，我若是今日不拦着，不仅孩子保不住，姐姐的后半生，也算是毁了。”

“后半生，后半生！”吴焉儿吃吃笑着，哀哀捂着心口说道：“算上上次皇后暗算，你是救了我两次了，我吴焉儿心中不是不感激，只可惜，你次次都是帮了倒忙，让我所谓的后半生，越来越糟糕！”

夏玲珑听此，心中一凉一惊，手中端着的茶，也禁不住泼洒出几滴。

“姐姐……！”

吴贵妃浅浅一笑，极尽哀凉：“你总是太年轻，虽然聪颖绝顶，旁人难及，可在情事上，总还是太过懵懂了。上次我虽抱了必死的心意，想要换我弟弟一条命来。可玲珑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里，还是暖的，我只知道，皇帝迫于形势，不得不杀了整个吴家。可这世上的哪个男人的心里，又不是将权势放在第一位呢？”

“即便是在这权势之后，也还有千万个佳人，分享着这微薄的帝王之爱，而我要的也很少，只要皇上他的心里，有我一个位置便好。”

想到吴贵妃在吴家获罪之后，还能获得皇帝眷顾，夏玲珑点头附道：“姐姐放心，皇上对你的宠爱一直不减，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呵，宠爱么？”吴贵妃又是冷笑出声，“对，她们都是这么以为的，可是若是她们知道，我的第一个皇儿没有保住，乃是出于皇上的默许，她们还会如此以为吗？”

“若是她们知道，我如今的盛宠，不过都是一场交易，一番虚情假意，她们还会如此以为吗？”

“咸福宫里，不需要冰，因为这当今皇上的心，比冰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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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156章 交易

彼时彼刻，夏玲珑也觉得咸福宫不再需要加冰块了。

因为这里的女主人，面容和声音，都似寒天冰雪，冰凉不已。

而除却冰冷，她的脸上，还带着对夏玲珑微微的怨恨：“你当初去咸福宫，用话激我，到底是出于为了联手同盟的目的，还是一片善心，或者两者皆有？这些我都不想再知道了。我所知道的是，若是我当时就那样死去，或许在生命的最后，还能做一个美梦吧。”

“可是当我重新振奋了精神，慢慢恢复自己的势力，调查宫中的事情，知道这些残酷的事情之后，我却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吴贵妃的话，不似有假，夏玲珑第一次听到如此残酷之事，一时不信道：“宫中之事，迷雾重重，姐姐所听的，或许正是她人想让你听到的！先不说皇上一直对你宠爱有加，便只说那皇子……，皇上登基八年，尚无子嗣，便是那孩子有吴家血脉，皇上也应当会选择留他下来！”

吴贵妃脸上悲戚更盛：“是，当时我亦是如此想，我想不明白，难道他对我那么多时日的宠爱，都是假的，都是装出来的吗，我不能相信，更不敢相信，我便亲自把这些知道的事情，一件件问了他。”

夏玲珑只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轻轻问道：“他，居然是承认了？”

“是啊，若他肯辩解几句，哪怕是假的，我心里也愿意还坐着美梦，我也愿意，劝着自己相信他。”

“也许，他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吴贵妃点点头，可面上险些悲笑出泪来：“是，是，他是有苦衷，若我和我孩儿的性命，连这个苦衷都比不上，我又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她抬眼，正对上夏玲珑那如水般的眸子，心中不禁又酸又妒：“自那时起，我的心就已经死了，可我却不能就此死去，林均还没有成年，如今在这个世上，我失去了丈夫的疼爱，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所以我跪地苦苦哀求，求他看在我们之前的情分上，求他看在吴家的牺牲上，给林均一条生路。你知道那仇将军素来和吴家有仇，他又不是心胸豁达之人，时间一长，林均怕也是不能活命的。”

夏玲珑微微叹口气：“皇上还是答应了，这还好，他总是念着你们的旧情。”

吴贵妃冷冷摇了摇头：“是，他答应了——可叹林均那傻小子还以为是兴王所帮，这才生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情来！”

彼时彼刻，夏玲珑只觉得身上一凉，吴贵妃那一双寒冰似的美目，正狠狠盯着自己。

夏玲珑不知何意，禁不住后退了几步。

“他答应了，不过却是和我做了一个交易。他知宫中险恶，要我无时无刻，都要帮助于你！”

夏玲珑心中一怔，这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可电石火光之间，她也似明白了什么，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所以，后来皇后殿中的相救，雨中的奇计，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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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157章 求情

吴贵妃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缕幸灾乐祸的微笑：“你现在知道了么？我对你本就没有半分情意，你也根本就犯不着对我如此用心！”

她斜着眼睛倪了夏玲珑一眼，见夏玲珑脸上并无丝毫懊悔之意，倒也禁不住自己先是愧疚起来，只见她强挣着站起身来，走到夏玲珑的绣椅前，轻握住夏玲珑的手说道：“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妹妹对我，真是错爱了。只是这情势，也由不得姐姐有心肝。”

她眼睛微微红起，又是咬着牙道：“譬如这一次，无论我如何做，这个孩子总是保不住了，倒不如用他的命去拼一拼，或者还能换得吴家最后的血脉。”

她遥遥望向窗外，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林均年纪还小，便什么事情也不予他说，谁知这孩子，竟然如此有主意。他既跟随了兴王，皇上那里，对他是断然不会留情了！”

“我腹中的孩子……那日本就是皇上喝醉了酒，皇上虽不至于下毒手害这个孩子，却断然不肯出手护他，我本来想了千百个法子，想要保下他来，如今却已经是心灰意冷，只求林均活下命来，我也不算枉为吴家女了！”

这些法子里，应是也包括在自己的首饰衣物里下毒吧。

夏玲珑凝望着吴贵妃失却神采的面庞，暗自斟酌一会儿，慢慢道：“我相信以姐姐的智谋和勇气，如今说这些，必然不是为了要获得我的同情，难不成姐姐的意思，是要让我去替姐姐求情？”

吴贵妃含在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此时被夏玲珑一语道破，忍不住既惊且羞，眼前的女子，乍看普通，细品却是极其惊人。吴家自父亲这辈开始，已经很是荣盛。她自小便被照着皇妃的品格来培养，自认为无论容色和智谋都是人上之人，待遇到夏玲珑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丫头后，方知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这一道理。

她能获得皇上如此青睐，断不是只因了她是夏珍珠妹妹这一个原因。

在如此聪颖的人面前，吴贵妃知道，自己实话实说，是最好的捷径。

彼刻，只见她憔悴的双眼里，流露出万分的渴求来，她和吴林均一样，因了自小的优越培养，是个极其高傲的人，此时此刻，她浑身散发的出来的乞求神色，竟是把自己放在了极低微的位置上。

夏玲珑心中一震，却只是道：“我自会去皇上那里给你说好话，只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祖孙情深，他也未必就肯听我的……”

她话音未落，就只见吴贵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姐姐如今冒昧说一句，妹妹如今在圣上心里，位置无人可比，我和林均，乃至肚里这个小东西的命，就都在妹妹手里握着了。姐姐知道妹妹是极高傲的，不屑做奴颜媚骨之事，可宫中到底是险恶，妹妹就算是盛宠优渥，也难保荣华一生。若妹妹肯帮姐姐这一次，姐姐这条命就交给妹妹了，什么时候妹妹需要，只管拿去，或为争宠，或为挡箭，姐姐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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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158章 兴王赐婚

傍晚十分，沉雨阁。

云华急急跑来说道：“娘娘，大喜了，太后这会儿子急着叫您呢！

夏玲珑神色恹恹，不禁皱眉问道：“什么大喜？”

云华知夏玲珑最近心情一直郁郁，便吐吐舌头道：“是兴王大喜，不过娘娘也有喜事，因了兴王的婚事，太后已经请了旨，要大赦天下呢。夏杰少爷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天色仿佛就要黑下来，夏玲珑的心中亦是一片荒芜。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搅成了一团，直到云华又叫道：“娘娘，太后那边催的急，咱们是不是要过去？”

夏玲珑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笑了一下，说道：“那是自然，这等的喜事，咱们都赶紧去谢谢太后娘娘！”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绣椅上，周围照例没有几个人，只小七一人正跪着给太后捶腿，这丫头素来伶俐，脸上总是笑意盈盈的，此时却不知为何，木着一张脸，神色呆滞了许多。

夏玲珑请了安，却没有按着太后的吩咐站起，而是跪在地上又行了大礼，说道：“我哥哥受奸人所害，多亏了您大人大量，不计较他的过失，使他捡得一条命来。”

太后吃口茶，微微一笑：“我对你的一片心，你只要记得便好。”

又叹口气道：“此事也是凑巧，皇上本来和兴王是很要好的，可因了太皇太后的事情，皇上和兴王兄弟间，生了些嫌隙出来。兴王最是重兄弟情义，肯为我们母子分忧的，这不，因为太皇太后那边，生死未卜，他便上了奏折来，说要请求赐婚，给太皇太后冲喜！”

夏玲珑咬咬牙，试探问道：“兴王自是一片孝心，可太皇太后已经回天乏术，兴王乃是千岁之身，他又何必……？”

话未说完，便只见太后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玲珑，你是个聪明孩子，如今怎么糊涂了，如今皇上已经召了宫中所有的太医，连夜替太皇太后诊治，连我也是时时念经，乞求母后她老人家福寿无疆，你怎么还说这种混账话！”

见夏玲珑脸色悲戚，以为是自己说得重了，复又温言安慰道：“你到底年纪还轻，你不知道，这男人们啊，为了权势，要付出什么都会舍得。”

太后随后便不再提此事，只是笑道：“好孩子，我召你来，乃是听说你哥哥夏杰死活不肯从狱中出来，你得空好好去劝劝他——这之后再不要和吴家有任何关联了，我只救得了这一次，再之后的事情，连我也没有法子了！”

夏玲珑只觉得心中剧痛，耳边只重复着一句话：“他先放弃了，是他先放弃了！”可以她之聪明，依然听得懂太后话中之意：我对你们夏家并不是无止境的宠爱，若再有背叛的行径，我决不轻饶。

夏玲珑当下敛了裙裾，微微俯身作福道：“太后放心，您说的，玲珑都是明白的。”

出了慈宁宫，天色已经黑透了，夏玲珑只觉得脚步虚浮，步步绵软，可又似步步迈在钢尖上，只扎得胸口阵阵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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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59章 怒气

这边，云华伴在身旁，言语雀跃，她只当夏杰如今顺利被放，夏玲珑的心情也是极好的，于是笑语盈盈道：“娘娘，听说兴王的王妃名唤陈莲，长得闭月羞花，性情也是极好的……”

她说在兴头上，根本没看到夏玲珑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向来神色沉稳，极少露出如此哀凄的表情来。

也许，兴王是有苦衷的。

可她并不是吴焉儿，她要的爱情，不是只有那一点点。

无论是权势，窘境或是其他，对于夏玲珑来说，都不是放弃和背叛的理由。

她曾多少次在夜里不能安眠，筹谋着有朝一日奔出宫去，以她的才智，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她曾多少次暗笑过这宫中的痴傻女子，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皇帝，争风吃醋，耗尽青春和生命。

可是彼时彼刻，自己不也是如此可怜吗？

云华犹不知夏玲珑已经心痛到极点，只还自顾自笑赞着：“还是个有福气的人呢，嫁给兴王这样好的男人就不说了，连带着我们主子都跟着受福！”

“是啊，是个有福气的人！”饶是夏玲珑脾性再好，此时也是烦不自胜，对待云华也忍不住没了好颜色，“可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昨日让你打的大红络子如今还没见你动手！原是让哥哥出狱戴上洗洗晦气，这会儿子时赶不上了吧！”

云华一时之间被夏玲珑的怒气镇住。夏玲珑一向脾气极好，对待她们几个和姐妹没什么区别，极少拿出这份主子的威仪来。况且她亦不是因了偷懒，少不得辩解说道：“我昨夜四处打探消息，太后那里……”

一句话又戳到了夏玲珑的心事，她面上忍不住又添了三分薄怒：“若是你眼里只有太后，也不必来我这里听差了！”

云华心中一动，面色瞬间惨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沉雨阁离太后的寝宫原是极近的，两人此刻已经到了沉雨阁的西北角上。云锦本在门口守着，等待二人归来，此时见两人在门外，一个怒，一个恐，慌忙跑了出来。

夏玲珑慢慢敛了情绪，神色渐渐镇定下来，却并未露出愧疚之意，只对云华道：“无论是什么原因，违背主子的意思，便是要受到惩戒的，念你是初犯，只罚了三个月俸禄便罢了。若再有一次，我怕那后果是你担当不起的！”

云锦不知是因何事，见夏玲珑径自往屋里走去，而云华面孔雪白的跪在地上磕头，忍不住心中一软，要扶起她来。

却听夏玲珑在前面冷冷说道：“云锦，你抽空去给夏杰稍个话，吴林均定可平安无事，让他不要再闹，便是不顾夏家生死，也好歹记得有个亲妹妹。”

云锦望望二人，已知主子是真的发怒，只得起身按照夏玲珑的吩咐去做。

月光渐渐升了起来。云华依然跪在那里，她不知道夏玲珑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可在她的心里，除了恐惧，另有一份不忿在叫嚣：是啊，她说的对，什么姐妹情谊，忠仆感情，都是假的，夏昭仪是主子，我是奴才，昭仪让我跪我便跪，昭仪若让我死，我便只能死。

可是，夏玲珑，若有一日，我也成了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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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0章 诱惑（一）

沉雨阁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可是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又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们的主子，一改往日素净的作风，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打扮起来。

她本是化妆师出身，懂得将一个女子最极致的美都体现出来，但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却极少动用这份手艺。在她的内心深处，深知美丽是一个女人最强悍的武器，只是她曾以为，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就用不着。

须臾片刻之后，夏玲珑在宫人们的一片惊叹声中徐徐起身。众人面前的她，肤如凝脂，面如白玉，那容色，艳不及夏珍珠，美不及吴焉儿，可是眉目之间流露出的千娇百媚，万种风情，便是齐这二人之力，亦不及夏玲珑十分之一。

这边云锦刚刚进来，汇报完夏杰的近况，见主子如此装扮，模模糊糊似是明白了几分，只小心探问道：“听说，夏贤妃当年最爱穿白色舞衣，那飘逸纯净的气质，让皇上赞叹不已。现下咱们这里也有一条相仿的，主子要不要拿出来试试？”

夏玲珑只是一笑：“纵是皇上爱珍珠至深，却也不会对一个替代品有多大的感情。唯有真性情，方可有一线生机。”

话及此，夏玲珑不禁忆起当日兴王对自己的提点来，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见她无意识地捂住胸口，云锦不禁担心问道：“娘娘，你怎么了？”

连唤了好些声，夏玲珑方似回过神来。

她回头轻轻道：“我没什么，且我们的沉雨阁，也只会越来越好。”

云锦心下担忧，夏玲珑今日妆容艳光四射，可她总觉得主子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哀伤，身子也似摇摇欲坠般，极其虚弱。她说道：“娘娘如此盛妆，可是要去哪里吗？奴婢这就陪着娘娘去。”她说话间，已经熟稔地扶住了夏玲珑的臂膀。

夏玲珑轻而用力地挣开了云锦的搀扶，只道：“你去外面把云华叫起来，让她好生妆扮了，今晚，由她陪着我就是了！”

是了，便是在这个伤心欲绝的时刻，她仍能如此算计，把旁人看不出的后十步棋子安排地妥当，可是，这又能如何呢？

无论怎样，总是遏制不了心伤罢。

彼刻，云华亦是不知所以地妆扮好了，忐忑不安地来到夏玲珑面前。

夏玲珑微笑着四下打量着她，柔声道：“你生的原是好模样，在我宫里委屈你了。你放心，在这沉雨阁里，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你们若是忠心，我也必当鼎力相助，完成你们每个人的心愿。”

云华只吓得心里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这些话，“她”也和自己说过，也曾对自己承诺过，难道自己的这份心思，竟然如此浅薄，人人可以看出么？

可，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想当年，灵舞不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就算是夏昭仪，在没有那场大火之前，不也只是个小小的女史吗？

夏玲珑却似并未注意到她须臾之间的神色骤变，只是对着德胜问道：“今晚皇上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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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诱惑（二）

虽然圣驾的行踪是机密，可宫里的人为了争宠，总是可以想尽办法知道皇上的去处，好寻到机会博取盛宠。

德胜在宫中甚是有些人脉，他本就对夏玲珑忠心耿耿，才前几日又升了一级品衔，在这沉雨阁里，虽说沈林是主管太监，可沈林几乎不管这里的事务，德胜便和统领大太监无异了。亦因此办事比往日更加要尽力些。

他是何等精灵人物，虽不知自家主子为何突然转了性情，可宫中的女子，如此精心盛装，自是只为了一个目的。

只见他面有难色，好半天才诺诺道：“昭仪还是别去了……”

夏玲珑只道是皇帝正守在太皇太后床前，自己虽然未着红妆，可这容色打扮却是过于艳丽了些，确实是有些不妥，沉吟几下又道：“不妨，皇上并非寻常俗男子，他对太皇太后孝是孝，敬是敬，却并非一定要拘泥于那些礼节。更何况，我找皇上，原本是有喜事要谈，他自不会责怪我这个。”

德胜心说，你倒是很了解这个风流倜傥，不按祖宗规矩办事的皇上。他躬身低声道：“昭仪您真是体贴圣意，皇上虽然至孝，可眼下却并未在孝康宫守着，而是在翊坤宫里。”

他生怕夏玲珑动怒，是以翊坤宫三个字说得极是小声。

见夏玲珑用质询的目光盯着他看，德胜不得不低下头，一五一十说道：“便是那位随着皇上进宫的女子，现下正住在翊坤宫。”

因为近几日太皇太后被毒害的事情，宫中一片混乱，倒没几个人注意到，那名举止并不怎么高贵典雅的女子刘良女，已经悄悄在翊坤宫落脚了。

虽然皇上只说随口说道：“翊坤宫慌着许久了，如今事情繁多，也来不及给什么名号，便先住在这里吧！”

可是知情的人，却知道，这“随便”可真是一点都不随便。

先不说只有妃位以上的女子，才可以入主宫位，只说翊坤宫原是当年夏珍珠的住所，自夏贤妃殁后，皇上一直命人封锁着，直到此时才命刘良女入住，此间深意，不难得知。

然而夏玲珑的脸上，却并未浮出如德胜所想一般的怒气和失望来。

她反倒是笑得比刚刚更要舒心和灿烂。

只见她若有若无地拨弄着自己的凤甲，微微点头道：“我既然已经决定蹚这个浑水，也总得有些对手才有意思！”她回首一笑，对着担忧望向自己的云锦说道：“你也别闲着，凭白担心伤了神，且去拿些上好的补品去给吴贵妃送去—记得告诉她一句话，我答应她的会做到，也请她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当下却不再听德胜阻拦的话语，只径直带着云华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她既是下定了决心，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不多时便到了翊坤宫的门口。

翊坤宫荒凉了好些日子。如今却被打扫得焕然一新，比坤宁宫的装饰看起来还要气派几分。

夏玲珑微微冷笑一下，抬脚要迈步进去，却只见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拦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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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162章 血求

且说刘瑾守在翊坤宫门前，每分每秒都在心惊胆战。

太皇太后如今如此情形，宫里的人个个自危。奴婢们战战兢兢，皆小心伺候着，妃子们虔诚念经，为老祖母祈福。可皇上自己呢？他虽是命了全宫里的太医都守在寿康宫前，为太后医治，自己却并未守孝于床前，而是带着刘良女，一齐住在了这翊坤宫里。

刘瑾知道主子的性子，并不敢相劝，只得自己带着一帮小太监守在门口。

这可真是个极其费心力的活计。明代重孝义，且那些言官们十分厉害，若是皇帝在此时刻都流连花丛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明日弹劾的本子便会如雪片一样飞来。

刘瑾脑中的弦绷得极紧，见翊坤宫有脚步声走近，便赶忙先迎了上去。

待见到是夏玲珑，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倒也是吃了一惊。

在他的记忆里，这份面容清淡的昭仪，性子极是清高，皇帝有时在养心殿里熬夜批折子，总有妃子们殷勤地送来糕点汤水，夏昭仪却是从来不见踪影。

而这次皇上从宫外回来，见太皇太后如此光景，心中烦闷，下了旨意不见任何嫔妃，其余的妃子们怕此时触了皇上的霉头，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这夏昭仪却又盛装打扮，过来求见圣驾。

如此行径，饶是刘瑾在宫中行走多年，一双眼睛如狐狸般狡猾，却看不透这个女子彼刻的心思。

只见刘瑾对夏玲珑行了礼，恭敬笑道：“如今宫中事务繁多，皇上正忙得焦头烂额呢，只怕此时没时间见昭仪您了！”

夏玲珑有些了然地一笑，回道：“听说翊坤宫里有孔温泉，那泉水极是妙的，冬如暖炉，夏如冰封。皇上如今无比烦恼，定是在那温泉里泡着，消缓疲劳的罢。”

刘瑾尴尬一笑。

夏玲珑向前几步，向里面微微望了一眼，继续说道“若是有那刘姓佳人相伴，只怕皇上的疲倦消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不，不，玲珑方才说错话，让公公笑话了，咱们皇上又岂能是那种只顾女色的君王呢？玲珑现下身上有能治得太皇太后剧毒的解药，所以不管现今皇上多忙，也要烦请刘公公给通传一声了。”

刘瑾心中一惊。

他是皇上心腹，自然知道太皇太后已经亡故的事实，彼刻断不敢因此打扰了皇上的雅兴。

他万分为难：“皇上……最近身子不好，恕老奴说句晦气的，若昭仪那药没用，反而白劳累皇上一遭，又凭白添些伤心，倒不如昭仪亲自去寿康宫里，将药呈给太医一试，若是太皇太后好转，老奴再去叨扰皇上。”

夏玲珑的嘴角露出些许嘲讽之意，眸中的神色却甚是坚定。

刘瑾察言观色，心中不禁又是一凛，他素闻夏玲珑女诸葛之名，知她智谋勇气都是人上之人，再加上皇上对她不同寻常地看顾，如她真要执意闯进去见皇上，自己到底是拦还是不拦呢？

彼刻，夏玲珑只是望着愁眉紧皱的刘瑾轻轻一笑：“如此，玲珑便不为难公公了，我只在这里等着皇上出来吧。”

她敛了裙裾，柔膝一软，跪倒在地，然后用一片静然的目光望向旁边的云华，这边云华咬了牙，战战兢兢地把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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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163章 威胁

夏玲珑面不改色地接过这小小的匕首，在云华的颤栗中，用力割破了自己雪白的皓腕。

云华含着泪，将随身带来的九龙酒樽放在夏玲珑的腕下。

血滴滴答答流下来。映衬着夏玲珑略显欢欣的面容，显得格外诡异。

虽然有了刘良女，可这位昭仪，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地位也是不可小觑啊。刘瑾彼刻只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也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得也扑通跪倒在地，悲道：“夏昭仪，这是要做什么，若是老奴说错了话。您尽可以责打老奴，何苦要伤您的千金之躯？”

夏玲珑抬头望向他，一双眸子亮如繁星，漆如墨子，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莫名让刘瑾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可这女子，她的嘴角却又是笑着的：“公公不必惊讶，我说的这解药，便是我自己的血。既然皇上不得空，我一个小小的昭仪，自然也不好去寿康宫，加之家兄夏杰刚刚遭人陷害了，若是此时去寿康宫，少不得有人说闲话。我也不过只想尽片孝心罢了。如今只把这血呈给皇上，要不要太皇太后一试，只但凭皇上定夺罢。”

饶是刘瑾心狠手辣，可眼睁睁看着这血从一个美貌佳人的腕子上滴滴渗出来，仍是觉得有些惊恐难受。他不敢再去直视夏玲珑的伶俐眼神，站起身来，只问云华道：“这……娘娘要……多少血？”

云华咬牙含泪拿出身后的物件，哀泣道：“娘娘让我准备了九个酒樽，娘娘是误打误撞被妙善大师喂食了千年雪蛤的血，本也不知要多少才能治得好太皇太后，娘娘说了，她这血，要流到皇上肯出来见她，方才算数！”

刘瑾只惊得又是后退几步，这竟是以自己生命来威胁见驾的意思了。

他这些年，在宫中是一等一的大红人，骄奢的背后，双手也沾染了不少鲜血。他本是个心狠手辣的，便是有人在自己面前自尽身亡也很难让他动容，可是任谁也受不了，若此娇弱女子，一滴一滴将鲜血流尽的情形。

他眉头微微皱起，皇上虽然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和刘良女，显见的，这刘良女如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可眼前的夏昭仪，皇上之前也是在乎得紧，这孰轻孰重……？

罢了，刘瑾一咬牙，心道：“那刘良女虽是自己人，可是个懵懂不知事的，倒不如帮上夏昭仪一把，她如此聪颖，若是能记上这个情谊，之后我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刘瑾已知劝阻不了夏玲珑停手，只说一句：“娘娘且自己保重。”便飞奔到宫内去了。

翊坤宫较之坤宁宫，慈宁宫来，显得小了不少。

可它妙就妙在地势绝佳，从地底引进一****泉，冬暖夏凉。往日夏贤妃最喜在里泡着。因了怕惊扰佳人，皇上那时就下令，此泉除了皇上和夏贤妃，旁人皆不肯踏进一步。

彼时彼刻，刘瑾气喘吁吁地步步跑近，心中盘旋着旖旎画面，恨不得要把自己的眼睛蒙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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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164章 暖泉冷肠

直到他渐渐近了，却发现这活泉里，只有皇上一人在浸在其中。

那刘良女拿着扇子，嘴角含笑站在一边，她神色轻快明媚，似从世外桃源出来的仙子，丝毫不知人间愁事。

只听皇上轻轻说道：“小时候，祖母也总是带朕在这里戏耍，她总爱来这里泡着，我问她为何，她告诉我说，冬天这里的水，能使她的冰冷寂寞的心，暖一些，夏日这里的水，能使她熊熊燃烧的妒火，熄灭一些。”

皇上的面色，依旧风流不羁，嘴角甚至因陷入往事的回忆，而流露出微微的笑意，可他的眸子深处，却透着冰一般的凄寒。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之前总是不懂，待到祖母走了，这宫里再无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才终于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刘良女似是没有听懂，但她却娇笑着接了下去：“怎么皇上就是一个人了呢？奴婢不是陪在您这里吗？”

朱厚照只是一笑，看她无邪的笑容，心中略有内疚，当下亦不再答话。

刘良女却不依不饶，撅起小嘴说道：“咏絮簪花并擅长，新随雕辇幸此汤。溶溶一派温泉水，好为君王洗冷肠。”

朱厚照一惊道：“你竟然会作诗？”

刘良女神色越发委屈：“我在父亲家里待了许久，竟不能学些字吗？皇上也太瞧不起人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虽不是完全发自内心深处，倒也略略解了些愁容。“好，好个为君王，洗冷肠！”

他心中一荡，禁不住从水中伸出手去，握住了刘良女正在摇扇子的芊芊玉手，心中却在低低道：“若她也有你十分之一的心肠，朕该有多么满足！”

且说刘瑾看到此幕，深知此时打扰，必会令圣上勃然大怒，可他担心夏玲珑那柔弱的身子，到底撑不了多久，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咬牙道：“皇上，门外可不好了！”

朱厚照面色一沉：“朕不是说了，无论谁过来，都一律赶走吗？”

“是……夏昭仪，她正在门口放血，说是她曾服食过千年雪蛤，这血，可以救得太皇太后一命！”

他话音未落，只见池中的君王，已经是豁然起身，他的眸子里瞬时燃起熊熊怒火，那怒火深处，有的不是灼伤人的气焰，而是深重的心疼和无可奈何。

他不再去听刘良女委屈的声音，也不再看向跪在旁边磕头道“是老奴没拦住”的刘瑾，而是径直穿好衣物，用飞一般的脚步，向宫外疾行而去。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她，即使这个人，就是她自己也不行！

宫门外，血依旧一滴一滴落下来。

微小却又无比沉重的声音。

自从妙应寺回来，夏玲珑便一直处在了风暴中心，她未曾有一刻安眠，本已在寺里调养好的身体，又变得虚弱起来。

夏玲珑的脸色，彼刻已经是苍白若纸，身子也摇摇晃晃的，似是下一秒钟，便要昏倒在地。这边一直陪主子跪着的云华，忍不住哭泣恳求道：“娘娘，要不我们住手吧……皇上真像娘娘所说的那样，听到消息便会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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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165章 女主人

夏玲珑转头望向她，那微微笑意里仿佛也带了颤抖之意：“云华，世上最难料的便是人心。皇上不一定会出来，可自今日始，皇上便是咱们的天和地，他若是今日不出来，咱们横竖不过是个死，早一些和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云华似懂非懂，只是被夏玲珑语气里的凄凉震撼道，一时也忍不住身子颤抖起来。

夏玲珑低下头，听着那血液静静抽离身体的声音，心里却莫名安宁了下来。

是，以她之聪颖智慧，必不会真的以为这雪蛤之血，可以使太皇太后起死回生，这样的话语，不过是给皇上走出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是，她在赌一把，她在赌夏珍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是否真的重于泰山，是不是连夏珍珠的妹妹，也可以在绝处，得到一线生机来？

她在赌，赌皇上的柔软心性，是不是真的对她夏玲珑有一丝情意，不舍得让她血尽于这翊坤宫前！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起来。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渐渐传来，那英俊而略显阴沉的面孔，也渐渐的近了。

她心头一松，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娇且媚的笑容来，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以后在这个异世界，自己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男人了。

这寂静幽深的宫里，自己将会巧笑媚兮，婉转承欢，在这个男人的心间博出一片天地来。

彼时彼刻，只见朱厚照弯身一把将夏玲珑抱起，眼见那雪白皓腕上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缓缓滴出鲜血来，他只觉得睚眦欲裂，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

“还不快去传太医！”他冲刘瑾怒喝道。

虽然极少见皇上如此生气，刘瑾心里却是暗自庆幸欣喜的，这皇上果然对夏昭仪是不同的，而自己的这一次宝，又是压对了。

他做出一副被皇上冲天怒气吓到的样子，哆哆嗦嗦道：“皇上，您之前吩咐的，现下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在寿康宫守着呢，太皇太后那里……”

他一挥手：“传良太医和王太医火速过来，不，让太医院所有当值的都尽快赶过来，若是玲珑有个什么事，朕让你们都给陪葬！”

刘瑾的心里颤了一下，抬头望向皇帝，只见皇上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让所有太医撤回，这便是要宣告太皇太后死讯的意思了。

刘瑾忍不住心中大震。

他是皇帝近臣，自然深知帝意，皇上心思深沉，只所以留着太皇太后的丧事不发，一则是为了以此事牵制兴王，那些兴王朝中的暗士们自会出来一一为其求情，这个目的皇上已经达到。而更重要的是，皇上还要借这个机会，牵出那封藏已久的宫中至密来。

皇上和太皇太后祖母情深，为了这个秘密，不惜让太皇太后的尸身浸在冰块里，不能及时入土为安，自是内疚难当，才会到翊坤宫里一解烦忧。

而此时此刻，居然就为了夏玲珑的伤势，要将这个大计破掉吗？夏昭仪不过是刀伤，宫中随便一个太医，便可以为夏昭仪诊治疗伤的啊。刘瑾电石火光间，似是明白了什么，这夏玲珑既然已经声称自己吃过千年雪蛤，那宫中人知道后，保不准会拿这个来生事，到时大孝大义之下，夏昭仪少不得又要吃些苦头。

她那较弱的身子，皇上又怎么舍得？这个皇帝，胸怀大，大到计谋可安天下，这个皇帝，心思小，小到为一个女子，竟连如此细节都设想地如此周到！

刘瑾立即转身，飞一般地奔去寿康宫。

当然，他的心思，比他的步伐转的更快，这下子，自己终于知道后宫真正的女主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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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166章 邀宠

夏玲珑似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已变成罗刹恶鬼，行凶极恶。周围魍魉鬼魅围绕其中，自己挥剑立斩，血光剑雨之间，好不英姿飒爽。可是她的心里，又似有一个硕大的血洞，怎么添都添不满。朦胧之间，又有俊俏蓝影哀泣而至，哀哀追问：“为何你变成了这样？”

夏玲珑的心，也变得凄伤入骨起来，她听到梦里的自己回答：“因为你先背弃了我！除却媚行争宠，稳固自身，在这个深宫里，我还能做些什么，期盼些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只恍恍惚惚听到耳边温柔醇厚的呼唤：“玲珑，玲珑，你快醒来，不要吓朕！”

彼刻，朱厚照难得露出温柔至极的一面，俯身轻言细语地唤着夏玲珑的名字，眉梢之间满是焦急。

见夏玲珑还未苏醒，忍不住又是怒气上涌，转头对着跪成一排的太医，怒喝道：“不是说夏昭仪的刀伤并不严重，她只是身体虚弱，一会儿就会醒来吗？怎生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她还不见好？”

有太医战战兢兢答道：“或许是昭仪最近太过劳累了，这身体是没有大碍的……”

皇上又要发怒，却只见背后的佳人，缓缓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可因了今日着力装扮过，万种风华几乎让人屏息。

她对着朱厚照轻轻一笑：“皇上不必动怒，玲珑只是有些累，想多睡一会儿罢了。”

这笑里，似含着山间清泉，令他盛怒的心头，如被清凉泉水泼过，只觉得人间至爽至快之事，亦不过如此。

见皇上的脸色也瞬时缓和起来，良太医伶俐说道：“夏昭仪既然醒过来，便是已经大好了。微臣已经替她开了愈合伤口的方子，昭仪只需按时服用即可。”

朱厚照龙颜大悦，挥手道：“你们近日都辛苦了，每人赏银二十两！都下去休息吧！”

太医如临大赦，须臾之间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这硕大的翊坤宫正殿里，只剩下了夏玲珑和皇上两个人。

朱厚照几步走到床前，静静望着佳人的面孔，他犹豫半响，想要问什么，刚刚张口，却只见一双柔软的臂膀已经轻而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脖颈。

这是夏玲珑吗？面容依然清秀娇美，言语中却多了从来不曾见过的媚态：“皇上，姐姐之前是住在这里的罢，我有些害怕……”

也许病后的人，原比平日更敏感虚弱些吧，朱厚照见她的脸上，再寻不见一往那种高傲，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色，不禁心神俱荡，情不自禁反抱住她，轻声安慰道：“想起珍珠便会伤神吗？是了，你们是孪生姐妹，情意原比普通姐妹更要亲密些。”

他想了下，将夏玲珑打横抱起，说道：“你带伤在身，不宜走动，朕抱你到旁边的蕴音阁休息吧。”

而就在下一秒，他只觉得心中一酥，一麻，继而心脏都要激烈地蹦跳出来。

他心中渴望的人啊，正用嫣红清美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

他的脚步还在火速移动着，可分明的，他身边的天和地，都似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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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167章 燕好

一路上，知趣的宫人们都已悄悄退去。

蕴音阁里布置的极为雅致，虽然久已未有人住，可屋里纤尘未染，极为干净。显然是一直被人精心打点着。

彼刻，夏玲珑只觉得身子一轻，再抬眼，自己已经置身在了硕大的红木贵妃床榻之上。

眼前的男人，眉目英俊至极，原先若有若无的那股阴沉之气，此时全已被温柔所代替。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样发自内心的笑容，若冰雪初融，星光乍现，美得令人夺目。那样难得一见的光彩，令夏玲珑也看得不禁一怔。

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多是阴沉暴戾，却原来，他温柔起来，也能如此动人心魄。

他缓缓轻吻着怀中的人，自那略带苍白的嘴唇，再到雪白的脖颈。

他尝试着缓缓下移。

他眼中的欲望越来越盛，偏偏动作却越发的轻柔，对他来说，这并非一次寻常的召寝，不是一场普通男女之间的欢爱。这是一场他盼望太久的甘露，这是一场他不能不赢的征服！

这不是往常那个威严沉稳的皇上了，这不是往常那个满腹心计的皇上了，此时的他，如同一个初初爱上的少年，满眼热忱，那般热烈的爱意，任谁都感觉的到。

他的手滑过夏玲珑绸缎般的皮肤，引起她阵阵颤栗。

不知何时，她已经蜷缩在床头一角，身上的衣服已经尽数褪尽。若说她之前还能伪装出娇媚的神态，可此刻只剩两人坦诚相待的时刻，她却又变回了那个青涩稚嫩的夏玲珑，慌乱羞涩，不知所措。

她不敢抬头，他眼中的爱意太过炽烈，烧得满脸通红。

她不敢乱动，却抑制不住轻轻呻吟。这声音更加使得眼前男人眼神迷离，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曾经挥斥方遒，旋转乾坤，如今在她的身体上，亦是灵活多变，他试探着探寻那一块禁地，近一点，再进一点……

她慌乱地想要躲开，双手却被一只的宽厚的臂膀轻而有力地按在脑后。

他的眼神，带着七分狂炙，两分渴求，还有一份入骨的温柔，直令夏玲珑的心尖发颤。

她惊诧地想要说什么，可平日间口齿伶俐的她，此时却只从喉咙间透出微微的话音：“皇上……”

她的唇被一只手轻轻拂过。

“不，别这样叫。叫朕……大郎可好？”

夏玲珑想起朱厚照为先皇明世宗嫡长子，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大约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至亲之人，便会如此唤他吧。

可不知为何，夏玲珑忽然想起武大郎的典故来。她一分神，刚才的紧张消失不见，不禁微微笑出声来：“哦，大郎，可皇上的身材却分明不矮！”

有畅快的低笑声从朱厚照的嗓间溢出。

是这样无上无下，无尊无卑的玩笑话，可为什么，听起来却如此畅怀。

他微笑着看着怀中的女子，然后在静静一秒后，珍而用力地将自己彻底得融入了她的体内。

有惊恐的声音传来，怀中的女子想要挣扎抗拒，却被自己更深地闯了进去。

他不敢去看她此刻的脸庞，他怕在这样珍贵的瞬间，挚爱之人的脸上会有悔色出现。

他只是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胸口间，轻轻道：“玲珑，朕本来是要等的，等到你真正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可是朕也会害怕，怕你一不留神，先把那颗玲珑心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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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168章 结发

在这样混乱的时刻，夏玲珑忽然却清醒异常起来。

会后悔吗？她轻轻地问自己。

不，不知为何，这样的一幕，她虽然羞涩，却并不任何不适之感。便仿佛这只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一件寻常事。

她本是为了邀宠，可当这个男人越来越近地靠近自己，当这个男人慢慢地进入自己，和自己融为一体，自己莫名有种淡淡的说不出口的欢喜，而望着这个男人深情的面容，心口亦是莫名悸动。

春宵苦短，时间也不知流逝了多久，红绡帐内，两人都静静不说话，却又偏觉得心中充盈，无恨无憾。

彼刻，朱厚照以手枕颌，手中轻轻玩弄着夏玲珑一缕乌黑长发，心中一阵阵微荡，嘴角那自内心发出的欢快笑容又是忍不住阵阵溢出。

明明，朝堂中，后宫里还有那么多的烦忧事，可若能享得此间一时欢好，便拿所有的苦忧来换，也是值得的罢。

夏玲珑从初始的羞涩中回过神来，见皇上反复玩弄自己的秀发，一时玩心顿起，她轻巧地取自己一缕秀发，又取皇上一缕，纠缠在一起，然后用剪刀割下，一份交给皇上，一份放在自己手心里。

只听她口中笑道：“这头发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还请大郎好好收藏，不要丢了才好！”

朱厚照眼见烛光下，佳人眉目含情，未语已经先醉了三分，又怎受得了这般玲珑情思。当下紧紧握在手里，只道：“朕丢了天下，也不会丢了它！”

他心中又是情思大动，忍不住轻轻靠近夏玲珑，却只见夏玲珑轻轻推开了他。

“皇上，臣妾刚才朦胧中听得，太皇太后已经……”

朱厚照面色一沉，心中隐隐痛了一下。太皇太后之死乃是国丧，宫中妃子皆应素服守孝，朱厚照只当是夏玲珑在意这个，出声安慰道：“不妨，朕知你并非那懵懂守死礼之人，朕对祖母的孝义，自在心间。若祖母知道朕如今能和你厮守，不至黯然寂寥，亦定会觉得欣慰。”

彼刻的夏玲珑，已从这一片温柔旖旎中回过神来，只见她披衣坐起，柔柔笑道：“是，这些臣妾都是明白的。只不过臣妾是想，太皇太后虽然宿福深厚，可是臣妾因空有雪蛤之血，却未尽丝毫之力，实在是心中愧疚。又想到她老人家并未颐享天年，而是被人害死，心中就更加惶恐忐忑……”

似乎刚才那个与他痴缠着，娇媚可人的夏玲珑倏忽之间就消失了，眼前的这个，说话滴水不漏，眼神里看似柔情满溢，可那眸子深处，却全是算计和冰冷。

他心中的不悦，一点一点升起。虽然心里明明知道，夏玲珑的此次投怀送抱，不过是因了伤心。可事到临头，他却根本无法淡然处之。

只见他豁然坐起身来，面上怒气骤起，忽得冷笑道：“怎么，难不成夏昭仪的意思是，让我今晚就下令将那罪魁祸首吴林均处死吗？”

无论是为了兴王，还是为了夏杰，你总是会替这吴林均求情的罢，他这样想着，对兴王，对吴林均憎恨，又添了两分。

却只见夏玲珑盈盈下拜，略显苍白的脸上一片赤诚：“臣妾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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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169章 春梦一场

夏玲珑此话一出，朱厚照倒是一怔。

盈盈烛光下，眼前的这个女子，面色无波无澜，一双眸子深处却是晶莹灿然，这已经不是刚刚那个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羞涩女子了，而又是在后宫享有盛誉的女诸葛了。

那个冷静，淡然，常有过人之计的女子，有时候便是算尽一切的自己，也摸不透她心中所想。

彼刻，朱厚照望着夏玲珑，不动神色道：“若是这个，又有何难呢？虽天子之命，不可朝令夕改，可是只要朕今晚便命人送杯毒酒过去，对外只说吴林均畏罪自杀，夏昭仪的心愿便可成了！”

夏玲珑理一理散乱的鬓发，嘴角带着轻而凛然的微笑，起身从床上下来，跪在朱厚照脚边，声如叮咚泉水，却语出萧杀之言：“还请皇上赐酒两杯，把臣妾的这杯也一并赐了！”

见皇上一片讶异之色，夏玲珑脸上忽现凄婉之色：“皇上就不问问，为何臣妾身有雪蛤之血么？”

朱厚照的手，忽有青筋暴起，怎么会不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宫里宫外的暗士不知有多少，兴王和夏玲珑那暗涌的情愫，他便是知道的太过清楚，心中惶恐嫉妒，才会在深知眼前女子，并未心属自己之前，按捺不住地有了刚才的燕好之实。

“臣妾本是奉了太后之命，要去妙应寺为太后祈福，妙善大师见玲珑身中奇毒，他一片菩萨心肠，又怜惜臣妾每日侍奉太后，太皇太后，才将千年雪蛤送予了臣妾。臣妾后来听说他中毒而亡，却再无真正的千年雪蛤给他应急。臣妾得此大恩，却没能用自己的血来回报太皇太后，这和吴林均的死罪，又有什么区别？”

她语气一急，竟是要拆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皇上，不若我们再试试？雪蛤之血千年难遇，或许有起死回生之力也未可说？”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她。

若旁人见此，只怕只会道她痴傻，一个处心积虑要害人，一个不过是未能及时相救，怎可相提并论？然他知夏玲珑颇深，又如何听不出此间的威胁之意。刚刚的胡言乱语，只不过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吴林均生，我便生，他若死，我便要和他承担一般的罪名。

这样痴狂的想法！可是她的话，偏偏说在此时，说在两人一片柔情蜜意之后，说在自己连看她一眼都觉心暖的时刻。她知自己与祖母情深，若是柔声请求，自己只怕要拂她之意，可她又深懂自己心软如发，在此时此刻，无论多么荒谬的请求和交换，自己也必不会舍得伤她。

这个女子，自己只道自己时时夜夜暗自关注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她竟也将自己的心思，摸得如此通透？

思及此，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子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只以为，是因为兴王大婚，你心伤之后，念起朕的好来，愿意回到朕的怀抱，却原来，就连那一场情不自禁的欢好，也是你的精心设计吗？

原来刚才的一片耳鬓厮磨，柔情似水，你并未有半分情意，都只是……都只是朕的春梦一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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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170章 诅咒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痛到了麻木，神情反而和缓，不怒反笑：“朕明白你的意思，却不明白你为何出此下策？”

他略一沉吟，说道：“想以你之聪颖，必然知道吴林均对你哥哥乃是一片虚情假意，你为他求情，难道竟是为了焉儿？朕却不知，你们何时从素日仇敌变成了生死相依的好姐妹？莫不是你所求另为了他人罢！”

夏玲珑望着眼前这个英俊威武的帝王，心里微微叹气，饶是他无比聪敏智慧，也不会懂得这女儿家的心事。她既然已经没了心中情事，想要争得宫中荣辱，做得人上人，帝王之爱是必不可少的，可，只有他的宠爱，又必是不能持久的。她和吴焉儿既然羁绊已深，便不如尽力相携一把。若说帝王之宠，乃是在宫中站稳的根基，那妃嫔之间的关系，便是那树上的枝叶了，看似并不如根基重要，可真想要枝繁叶茂，却也并不可少。

彼刻，只见她一双盈盈眉目盯住朱厚照，脸色泫然欲泣：“皇上，你是在怀疑臣妾什么吗？既已有今天之事，臣妾心里便只有皇上，凭她吴妃沈妃，玲珑心里就只有一个大郎！”

此话既娇且媚，虽然情知此话并不是真，可朱厚照的心里，犹如一片暖风吹过，心中痒痒麻麻。他清醒地意识到，夏玲珑一定会达到她所想的任何目的。

可情已深种，他只能沉沦！

夏玲珑见他脸色已然没了戾气，心下也是一松，她此举赌的是皇上的情意，此时此刻，她当然不信皇上这份心是因了对自身的宠爱，只道依旧是夏珍珠余荫。心中一壁庆幸，一壁又有莫名酸醋。只听她继续说道：“臣妾此举，乃是为了皇上的子嗣，为了皇上的天下。”

眼见皇上的眉头皱起，可面上却无太大惊异，当下便知，这宫中原并无纸能包火的事情，饶是吴贵妃用尽心机，瞒过的也不过是些魍魉小人，皇上当是知道吴贵妃怀孕之事，但却诚如吴焉儿所言，他并无出手护此儿之意。

夏玲珑斟酌词句，一字一顿说道：“臣妾近日与吴贵妃交好，所以得知吴贵妃已经怀胎数月，如此盛时，却因宫中作祟之人太多，她一直不敢报给皇上，吴林均与贵妃姐弟情深，眼见姐姐身子虚弱之下，还要受此委屈，年少无知之下，一时冲动才会做此错事！”

她不提吴家和皇家诸多恩怨，只提是挂念姐姐怀子，当下和之前的谋逆大罪大有不同。

“皇上现在还无子嗣，吴贵妃此胎关系重大，臣妾听说吴贵妃情绪一直不稳，她素来爱护幼弟，若是眼见亲弟身死，臣妾怕又像上一胎那样……”

皇帝的眉头，听闻此句忽然皱了起来，且越蹙越深：“不过是一个胎儿，朕还这么年轻，犯不着如此在意子嗣。况且无论吴林均死还是活，无论朕出不出手相救，总也逃不过那个终身无子的诅咒去，这孩子是保不住的！”

夏玲珑何等聪颖之人，后宫佳丽无数，皇上又正值盛年，即便是有有心之人一力阻止，也不可能连一个皇子皇女也没有？这难道真是因了诅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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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171章 封妃

且说朱厚照本是谨慎之人，但因为是在心爱女子面前，难免有些不加防范，眼见身前夏玲珑神色大变，心内后悔此事吓到了她，当下也不肯再深说，只是轻轻拥她入怀，抚摸她如绸缎般的长发，轻声安慰道：“确实有人告诉过朕，朕这一生都不会有子嗣，朕登基八年，妃嫔怀孕的虽然也不算少，到底都没有生下来，可是你放心，这些事情决计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若你有孕，朕拼出性命，拼出江山，也定会护你周全。”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动。

若春风拂过心尖，既暖且柔。原来眼前的这个男子，心思竟也如此细腻柔软么。

她强自抑制住脸上微微荡起的红晕，却不动声色地决绝推开皇上，又是正色道：“臣妾本就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只是心疼吴贵妃肚里的小皇子。”她确然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怜悯，说起这个胎儿，脸色不禁变地哀泣起来，“纵然他的舅舅犯下大罪，可若念在给小皇子积福的份上，难道不能留他一条性命吗？”

见朱厚照默然不语，夏玲珑咬牙继续道：“皇上和吴林均自幼相识？可还记得那孩子年少的样子？”

这句话，自是触到了朱厚照的心结，他微一仰头，眉目间尽是怅惘之色：“他极是活泼聪颖，年纪虽小一些，可陪着朕捕猎骑马，半点都不畏惧，朕常年和他在一起，待他的情意，比亲弟弟还胜一筹。可他虽然极其勇猛，心思又是和别的世家子弟不同，有一年，我们不小心射伤了一只小豹子，朕本打算将它遗弃，他却跳下马去，把小豹子放在怀里，带进宫里，取名叫做阿明，后来还真养活了……”

往事渐渐涌上心头，彼刻的朱厚照，帝王杀气又是淡了几分。

夏玲珑揣度他的神色，又轻轻说道：“是啊，若没有吴家贵子的头衔，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人家的孩子，他该是多么善良淳朴的少年啊。皇上不若就杀死那些害人的头衔，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吴林均，若如此，吴贵妃不至于伤心欲绝，天下人也不至于枉生指责。”

朱厚照凝望夏玲珑许久，脸色忽明暗，最终还是唤来了刘瑾，小声嘱咐了一番。

待刘瑾退出，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依旧阴沉淡漠，再不复夜初的温柔。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节节败退，这在他看来，并无甚大碍。可是，一想到自己至情至性，一心一意的欢好，在她眼里，只是一场计策的必须步骤，心内不禁又是寒凉，又是恼怒。

他多想再拥抱佳人一刻，可显见的，夏玲珑浑身都是拒绝之意，如此地明显。

已经是深夜了。他却豁然起身，在宫婢的服侍下理好衣饰，声色威严：“朕已满足了夏昭仪的心意。昭仪果然有着一片为朕之心，既如此，朕少不得要多奖赏些。即日起，朕便封你为夏贵人罢，也不必再回沉雨阁里，朕看蕴音阁也是极好的。”

夏玲珑脸色一白，急忙想要反驳：“臣妾在沉雨阁可以随时服侍太后，再说翊坤宫并无位，臣妾独居于此，总是不合规矩。”

却只见皇上冷冷一笑，说道：“怎的没有主位？夏贵人明日就可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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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172章 毒蛇

见夏玲珑怔怔看着自己，朱厚照心中一疼，但依然面不改色道：“夏贵人既深知宫中礼仪，到时候对翊坤宫主位必会恭敬有加，如此，朕也大可放心了。”

他一句话说完，转身便要走出，却又想起什么，回身拿起刚刚遗落在床上的一撮秀发，紧紧攥在手心里，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去。

夏玲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等她醒来，天色已是大亮，宫里早已为一件大奇事沸沸扬扬起来。宫里来的民间女子刘良女，因昨夜被皇帝宠幸，今日封为刘顺妃，居翊坤宫主位。

相较于此事的轰动，夏玲珑从六品昭仪晋为四品贵人，并从沉雨阁，迁到翊坤宫的蕴音阁，似乎只是扔在水上的一个微小石块，未起什么波澜，便已被其他的风浪压了下去。

翊坤宫自夏贤妃殁后，一直什么清净，如今因了新妃入住，又加之皇上对此女的万千宠爱，翊坤宫的宫人忙着打扫宫殿，添置新物，好不热闹。

夏玲珑本也是晋了位份，宫人宫婢按例也添了不少，加之好多物件要从沉雨阁搬出，比重新置办还要繁杂些，可是都日上三竿，新宫人都未来拜见新贵人，云锦一怒之气跑到内务府要人，却听说，人早已派到了翊坤宫，原是被刘顺妃先抢着指派去打扫宫殿去了。

云锦兀自气愤不已，夏玲珑听完却只是付之一笑。

云锦见她似乎毫不在乎的样子，到了晚上将要入睡之时，忍不住出言相劝道：“娘娘，如今咱们不比在慈宁宫的时候了，那位刘娘娘既是翊坤宫主位，又摆明了不是好相与的样子，咱们以后怕有苦头要吃了！”

夏玲珑轻轻转动手腕上的奴串，微微笑道：“云锦你不知，我最是喜欢跋扈的人。”

见云锦一片懵懂之色，当下也不多说，只问道：“这天气有些热了，我想洗一下身子，云华呢？”

虽然云锦云华云簇几个，都是夏玲珑身边的得力一等宫女，可最最贴身的，当属云锦无疑了，夏玲珑原不是随意使唤人的性子，是以穿衣洗浴之类的事情，往往只叫云锦陪着。

云锦只当是自家主子新晋了位份，排场原是要比平日大些。于是兴高采烈地叫了云华，云簇，云玉，又叫了几名二等宫女，一齐端了洗浴的花瓣，衣物等走过来。

夏玲珑见状，到口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当下笑道：“云锦，你这丫头，可是促狭了，哪里要得到这么多人？便是你，今日也是太过劳累了，好生下去歇着吧，只留云华自己陪着便罢了。”

众人都乐得清闲，闻言都退了下去。

云华手脚伶俐地将花瓣撒到浴盆里，却只见夏玲珑挥手制止道：“咱们今天不在这里洗，那水里也不放花瓣，云华，你小时候，可捉过蛇吗？”

云华一怔，答道：“奴婢的父亲，原是捕蛇人，旁的女子见那物必是惊恐不已，可是奴婢见了，便如看到小猫小狗一般，手到擒来。”

夏玲珑含笑望着她：“如此甚好。你是不是能一飞冲天，看得便是此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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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173章 引诱

云华只是狐疑地望着夏玲珑，夏玲珑微微叹道：“云华，我身边的这些人，你容色最是出众。可是单单只有这一样，还是不够的，你所缺的，还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云华只是抿住唇。她出身乡野之间，凭借绝色被选入宫中，家中父兄好生欣喜了一番，以为她即将要出人头地，可是谁知，她来宫中已经三年有余，却依然只是一名小小宫女，虽然近几个月，随着主子夏贵人的水涨船高，自己的地位和份例都添了不少，可奴才就是奴才，还要做这伺候人的活计不说，自己的父兄在宫外眼巴巴地望着，却连自己分毫好处都没有沾到。

她虽然心急，可却不是莽撞之人，只静静看着夏贵人。

只见夏玲珑轻捻自己手中芳帕，说道：“我们刚来翊坤宫，又是屈居人下，少不得要立立威风。你既然不怕那物事，现下便去寻一个来。放在宫里的活泉里罢！”

云华立时吓得退后了几步。

“娘娘，这是要伤害刘顺妃吗？奴婢可没有这个胆子，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夏玲珑只噙笑望着她，语气之中带着淡淡的讥讽：“原来你就这么些胆量么！不过你也不用惶恐，翊坤宫里的活泉，只是规定了外人不可洗浴，咱们都是宫内之人，并不受此限制，我让你捉了那活蛇，要害的不是刘顺妃，而是我自己！”

云华总算多少明白了些。“娘娘的意思，是要用被蛇咬伤，然后将此事算在刘顺妃头上？”

她虽然心比天高，却一直以来，都是奉命行事，脑子里从来无此谋划，且她跟随夏玲珑这么久，也从未见自己主子出过这般主意，当下仍是心惊不已：“万一有什么不慎，伤到娘娘总是不好。况且那刘顺妃虽然骄横了些，与咱们也没有大怨，娘娘又是何必？”

夏玲珑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云华虽然痴长几岁，与宫中之事却很是懵懂，这样的人，即便能够遂了自己的心愿，飞上枝头当凤凰，却又能光彩得了几日呢？”

她这般的心智，夏玲珑自是无法对她解释，如此一计，不过是要给刘顺妃一个下马威，不教她欺辱了蕴音阁众人，此后的相处，方才少了些血腥，若真想害人，区区一条毒蛇又怎能得逞？

彼刻，夏玲珑只是用一双炯神灿亮的眸子盯住她，冷冷一笑：“什么事情是没有风险的呢？难道云华你真以为，太后承诺你的，你不花分毫便可以得到？”

云华只觉得被这眸子盯得后背都起了凉气，眼前这个，眉目甚至比不上自己精致的女子，竟真的是如传说一般，神机妙算的女诸葛吗？

她本是极其伶俐的一个可人儿，此时心内突突直跳，话音忍不住带了颤抖：“娘娘……娘娘是如何得知的呢？”

是了，她和太后身边的小七，原走得极近，忽有一日，小七偷偷告诉她，太后要传见于她，且并不能让夏玲珑知晓。她那时还在心中立志，无论太后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要忠心护主，立时便要把事情回奏给夏玲珑。

可是，那份心中的誓言，竟没能多坚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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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174章 云华

那日，慈宁宫里传来阵阵清凉之气，可太后的话，在自己的心里，却翻起了层层热浪。

这位后宫掌权已久的女主人，慈眉善目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承诺道：“你的姿色，远在众人之上，若听从我的嘱咐，我总会找个机会，让皇儿眷顾于你。”

她的心，立时便飞跳了起来。早在内务府选拨自己来夏玲珑这边伺候之时，她便经过了层层的检验，她们一帮待选的丫头，被叫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房里，只说是她们福气好，不几日便被放出宫去，这些年亦是劳苦，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挑选带回家去。

她静静的看着同来的姐妹们急红了眼，你争我夺的将那些稀世珠宝或藏在自己的袖子里，或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却并未出手。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低等宫女，可在她的心目中，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不应当伸手的。

一时三刻过后，有公公沉着脸开门，什么出宫，什么有福，原不过是她们被那些有心的人，玩弄测试了一把而已。那些贪婪的姐妹们，虽然并未受任何责罚，攥在自己手里的珠宝也都尽归了自己，可是，她们这一生，也不过还都是一名劣等宫女罢了。

而自己，却被那公公大家赞赏，夸赞她不贪图荣华富贵，又嘱咐了她几句，之后一定要对主子忠心，她们不仅可以位及高等女官，等到年岁大些，还可以真正被开恩放出宫去。

她被送到了沉雨阁，成了夏玲珑的贴身宫女。她后来也曾悄悄问过云锦几个，皆是被不同测试过，才选派到这里来的，且隔一段时日，那名公公便会隐秘过来询问夏玲珑的一切事宜，临了除了嘱咐她们要忠心，便是夸赞她们尽心尽力。

可是，这世上的人，又有谁是毫无欲望，毫无缺点的呢？

那一刻，她偷眼望向高高在上的太后，只见她眉目慈和，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如看向夏玲珑。这怎么能不心动呢，自己本也是国色天香的容貌，只不过没有一个得宠的姐姐，只不过没有家世的提携，就要一直在宫中，做这样伺候人的活计么。

不属于自己的，自己从不伸手，可是，自己这般的容貌，当真就配不上天子的一丝宠爱吗？

她自小出身微贱，祖传三代都是不用负担徭役的捕蛇人，虽然家境尚可，地位却是极低，可是她自小便容颜出色，十三岁时，那些媒人便踏破了门槛，求婚的人，有家境比她富有的，也有父母是千户，在乡村里，有些权势的，可自己纷纷瞧不上眼。

她揽镜自照，心里面盼望着，祈祷着，自己的夫君，是个既俊秀，又大有作为的男子。

那个时候，她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日，被选到宫里。而偏偏自己命中有福，因为容貌盛美，作为采女，被送到了宫中，心气自然是又高了几分，那心中的梦，自然而然便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宫中的妃子们，有几个是容色胜得过自己呢？

她们可以得到的宠爱，地位，荣华，为什么就不能是属于自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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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175章 倒戈

彼刻，云华心惊胆战地望向夏玲珑，却只见夏玲珑眉目柔和，虽略有嘲讽之意，却并未有责怪她的意思。

她当下跪在地上，哭泣道：“奴婢知道早晚瞒不过娘娘去。太后是允了云华，待到事成之后，便给云华一个美人的名号，可奴婢也早早表示了，任何对主子您不利的事情，奴婢都是不做的。”

夏玲珑轻轻点头：“云华，云华，这可是个好名字啊。这是你的本名吗？”

云华不知何意，惶恐答道：“奴婢本名李云华，后来被分到娘娘这里时，因要从云字，便直接去掉了姓。”

只见夏玲珑微微叹了口气。“西王母瑶姬便名云华，我看云华你，容色之艳，也不输于那传说中的仙子啊，一个美人，又怎么能配得上你？”

云华只当是夏玲珑讥讽自己。当下又是磕头，又是哭泣，不断为自己求情。

可夏玲珑却轻轻摇头，俯身搀扶起云华来：“你真是误会了。我们蕴音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叹你竟认为我没有容人之量。这才投靠了太后去，这本就是我的不对了。我只问你，太后答应的事，可曾有了兑现的动静？而你，又到底答应了太后什么？”

云华低下头，她不是心里不着急的，眼见的，皇上身边的美人越来越多，女人的容颜，又会随着时间慢慢逝去，自己已经是双十年华，怎么能不心焦呢？

她自是不敢去问太后，只是拿了不少平日里夏玲珑赏赐的物件去求问小七。

小七素是爱财，见了那些珠宝，便也吐了话：“云华，你莫要太心急，你才帮了太后一回而已。等事成之后，太后那样尊贵的人，难不成还会骗你？”

但彼时彼刻，云华在夏玲珑面前，自是不敢多言，只是讷讷说道：“太后只说，这宫里的嫔妃，没一个是真心对她，只是要求我，暗暗观察与你，若是娘娘有任何异动，随时禀告于她。”

夏玲珑冷冷一笑，接道：“所以，那一日，太后也是从你那里得知了那串子有毒，但却不知具体情形，本来奴串是由云锦端上去的，你却抢了先去，太后见由你呈上，便已知串子对己无害。”

云华一惊，太后的意思，不过是让自己在旁时时监视夏玲珑。可夏玲珑看起来对太后甚是信任，哪怕吴贵妃百般挑拨，都未曾都太后有丝毫怀疑和不敬之意。她原以为夏玲珑对太后一片至纯至孝，却不想，是夏玲珑早已看破玄机，有意提防着她。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愈加惶恐，她只当主子和善，却不曾想，眼前的女子，单凭她区区一个动作，便看破了她所有的心机，这样的人，她又岂能惹得起？

当下她复又跪下，“云华之后，再不做如此愚蠢之事了，今日的事情，也但凭夏贵人吩咐就是！”

夏玲珑噙笑望着她，神色和缓，一双眸子却晶莹璨亮：“那便好，平日咱们只是看戏拆戏，今日有劳你，好好陪我演一场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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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176章 棋子

已经到了盛夏十分，天气本是十分炎热。

却因为阖宫上下都在准备太皇太后的丧葬之事，显得尤为萧凉寂静。

夜色已经渐渐降下来。朱厚照望着眼前堆成小山似的奏章，脸色冷厉，却轻轻笑道：“原来竟有这么多人为兴王求情！”

想当时朝堂之上，为了吴林均一事，已经有不少朝臣站了出来。他都已经是暗暗记在心里，只等太皇太后丧事一过，那些人便会不动声色地被迁出朝堂势力范围之外。

而现下，兴王自请皇上赐婚后，又自请早日回到封地钟祥去，他此举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戒心，自己自然乐见其中，只不过有些人便舍不得了，暗示手下的朝官们不断发声劝阻。

母后啊，母后，你的势力遍布朝中，您又向来沉得住气，可到头来，却也躲不过一个“情”字去。

心中主意已定，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睛，便叫道：“刘瑾！”

刘瑾见皇上面色一片轻松，便知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便小心翼翼问道：“今儿皇上太累，晚膳过后并没有翻牌子，这会儿子是要去翊坤宫吗？”

朱厚照应了一声：“没有翻么？朕可是忙糊涂了，那便补上，朕今晚去刘妃那里歇着。”

刘瑾愣了一下，圣上如今行事越发深沉，自己自以为深解帝意，现下却发现，根本不能揣测十之一二。

太皇太后身份贵重，又是皇上心中敬重的祖母，纵使皇上不重礼仪，那些朝中的言官，宫里的嫔妃们，可都眼巴巴瞅着，虽刘良女今日封妃，但因了是大孝期间，连封妃的仪式都未举办，皇上如今召她侍寝，若是偷偷过去，不记档便也罢了，可瞧着皇帝的意思，偏生还要光明正大。这不是荣宠，倒似是灾祸了。

他不敢劝解，只得恭敬跟在皇上身后，向翊坤宫踱去。

许是一天的繁重政务终于结束，只见皇上脸色的神色甚是轻松。而当皇上走进宫中庭院内，远远撇到蕴音阁内透出微微烛光时，嘴角更是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刘瑾细细观察着，心中一凛，原来是因为夏贵人！

亏得自己还以为，刘良女因了酷似夏珍珠，总算是分去一杯羹去，却原来，在皇上的心中，她不过又是用来掩饰的一枚棋子罢了。

自己可是好不容易说服王大人把女人送到皇帝身边的啊。刘瑾心中一灰，更是打定了之后要奋力巴结夏玲珑的心思。

夜色渐渐深了，翊坤宫内，亦是变得静悄悄的。

翊坤宫正宫和蕴音阁本就挨得极近，眼见皇帝走到蕴音阁屋角便缓下脚步，一向果断刚毅的他罕见地面色踌躇。

刘瑾心中一乐，他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自是明白这种心内难舍，却又拉不下面子的心态，当下轻轻凑上前去说道：“皇上，奴才记得您昨夜曾和夏贵人说，今夜要去看望她，她病体未愈，想是十分思念皇上……”

“朕倒是忘了。”朱厚照面色一喜，“侍寝的记档便不必改了，说起来夏贵人也是因一片孝心而受伤，朕是应该去看望下。”

他话音还未落下，笑容却已僵硬在唇角。在不远处的活泉那边，传来声声凄厉的叫喊：“救命啊，快，快来救救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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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177章 游戏（一）

遥遥听到“夏贵人”三个字，朱厚照眉头一皱，早已是快步循声过去。

刘瑾急急跟在身后，待来到那活泉旁，却只恨不得要把自己的一双眼睛剜去。

那池子中，竟有两个未穿衣服的女子浮沉其中。

那当中的正是今日晋了位份，刚刚皇上又在寻找的夏玲珑夏贵人。她面色虽然惊恐，却强自按捺着，不发一言，保持着一个皇家妃子的仪态。她浑身都浸在水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显是刚刚正在沐浴。

在离她不远处，云华却浑身湿透，虽然身上穿着衣服，却已经在一番搏斗中，撕裂大半，露了好些春光出来。

而她纤嫩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条约七尺长的毒蛇。

那蛇已被她制服，扭断七寸断了气，但如今软软被握在一个妙龄女子的手中，红信子犹吐在口外，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见终于有人走近她们，夏玲珑和云华两人皆是深深松了一口气。

只见夏玲珑刚刚还咬着嘴唇，一片坚韧之色，如今看到朱厚照，却是不禁掉下泪来：“皇上，这活泉之中，不知怎的进了蛇……”

她性情冷静自持，极少有如此梨花带雨之色，朱厚照心中一动，只觉得如有万蚁挠心，既痒且疼。

他对着刘瑾喝一声：“还不驱散这宫内闲杂人等！”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即便是行走在宫中，亦是有明卫暗卫多人在守护。再加上云华刚才的呼喊，已有不少宫人闻声而至。

刘瑾慌忙地驱散众人，只见朱厚照解下明黄外衣，一步步进入池中，用外衣团团裹住夏玲珑，将她打横抱起，轻声安慰着走了出来。

浑然不顾，自己亦已经是浑身湿透。

夏玲珑俯在他的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却又不安地转身道：“皇上，云华呢？是云华救了臣妾一命！”

云华似是已经被吓傻了一般，手中正握着毒蛇瑟瑟发抖。她衣衫凌乱，断不能让侍卫来护救，好在毒蛇已死，池中水也不深，刘瑾便亲自下水将她拉了上来。

翊坤宫因之前被封了很久，如今都是从各宫调配进来的新人，她们遥遥地看着皇上抱着新晋的夏贵人疾步走进蕴音阁里。经过正宫刘顺妃时，却连正眼也没瞧一眼，全副身心都在安慰佳人上，心中便再不敢对这个看似温和好欺负的贵人心存轻视。

蕴音阁里，有太医急急赶来，赶着把了脉，虽太医一再称说夏贵人并无大碍，但是朱厚照依然浓眉紧锁。

夏玲珑知他是担心自己畏水，柔柔笑道：“皇上不必忧心臣妾，臣妾虽是畏水，可当初有诸位太医调解着，已经是大好了。”

她顿了一下，又娇声说道：“只是皇上不知，比起畏水来，臣妾倒是更怕蛇呢，臣妾今日贪凉，想那活泉里的水最是舒适，便偷偷跑去那里洗澡，却没想到会碰见这种物什！”

朱厚照的脸色白了一白，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自蕴音阁里怒气冲冲地出来，来到刘良女当时所宿的瑾秀殿，见此间佳人柔声笑语，心里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告诉她明日便会封妃的消息后，又笑道：“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找内务府要来，凭它是什么奇珍异宝，只要你欢喜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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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78章 游戏（二）

他犹记得刘良女撅嘴笑道：“那些死物有什么好的，我喜欢的啊，都是些活的，什么毒蛇啊，老鼠啊……”

当时只当是玩笑话，现下想起来，只觉不寒而栗。

思及此，他俯身下去，轻轻握住躺在床上的夏玲珑的一双素手，说道：“你放心。”

见自己目的已经答道，夏玲珑微微一笑，只是答道：“能有什么不放心的，皇上如果在臣妾身边，臣妾不管遇见什么，也早就好了。”

“是啊，是啊，就和小孩子玩过家家游戏一样，游戏一结束，自然是什么都好啦！”

自蕴音阁的外间，传来一句娇俏之音，那声音的主人，须臾片刻间，已经盈盈走到朱厚照和夏玲珑身边。

这说话的人，正是帝王的新宠，刘顺妃。

她身后有两名小宫女也急急跟在跑进来，当即跪在地下求饶：“奴婢实在拦不住！”

且说太医过来诊脉开药之后，皇上为使夏贵人好好休息，已经勒令了外人不许打扰。

但刘妃如今风头正盛，又是翊坤宫主位，她既执意要进来，宫内的婢子们自是不敢当真阻拦。

见皇上面露不悦，她又是娇娇笑道：“皇上别生气，臣妾违反皇上的禁令，原是怕皇上为玲珑姐姐着急呢，皇上也知道臣妾出身乡野，平日里只和这些蛇鼠为物，对这些东西，比那些太医们，不知要精通多少呢。”

她走近夏玲珑床边，认真端详了几下，又转头对朱厚照笑道：“奴婢看姐姐脸色白的吓人，莫不是有余毒未解？”

当日夏珍珠的话，又不禁在朱厚照的耳边响起：“我虽用这命盘救了她一次，但到底是命由天定，她注定死于毒物……”

此话如梦魇般常常在自己耳边萦绕，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刻，令自己心惊肉跳，此时虽然见刘良女面有戏谑之色，依旧是忍不住急急问道：“那你快去看看，若可治好夏贵人，朕必有重赏！”

刘良女噙着笑，又上前仔细甄别一番，俯下身去，已经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毒啊，那是有的，可是要是解毒呢，可就没有法子了，你说这女子夫人的善妒之毒，又怎生可解呢？

“你……”夏玲珑苍白的脸上又加了一层青色怒意。

这宫里的女子们明争暗斗，她见得多了，可如此爽快将此说出口的人，刘顺妃倒是第一个。

“我早就听说，夏玲珑特别怕水，怎么敢在这池子里洗澡？怕只是今晨听到我吩咐下人，要在宫中养些个活物，所以故意设计来构陷我吧！”刘顺妃嘟起嘴，即便是生着气，也自有一股女子天然的质朴可爱。

彼刻，她一双纯澈的眼睛盯住朱厚照：“你刚刚怀疑我了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对不对，你喜欢她比喜欢我更多是不是呢？”

她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夏玲珑看着她，心中想道，她性子聪颖，敢爱敢恨，这多么像是未来这个世界前的自己呢，若是当初自己发现林蓝另爱她人，怕也是如此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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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179章 游戏（三）

夏玲珑来到这个世界日久，往日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正在渐渐淡去，此时倏忽忆起林蓝，只觉得曾经深深刻在脑海中的那个英俊身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忍不住地，便抬头凝视眼前的朱厚照。

是和当初的恋人，一模一样的容颜呵。

这一凝视，落在朱厚照眼里，便变成了几分依恋，几分哀求。

作为一国之主，无数妃嫔的丈夫，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后宫和睦，也极其讨厌后宫女子的勾心斗角，自己昨夜一怒之下宿在刘良女那里，一半是因了不舍她那与玲珑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另有一半，则是因了她出身乡野，单纯可爱，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做作，心思深沉。

朱厚照虽自小便被封为皇太子，身份尊贵，未吃过什么苦头，可哪一个在宫中长大的孩子，是不懂这些宫中的心思角斗的呢？

夏玲珑在自己面前，使用这般简单的心思构陷刘良女，按说自己应该震怒，应该厌恶这位夏贵人，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隐隐透出一丝甜意来。

你终于，也肯为我花些心思了么？

不管这心思是深，还是浅，是好，还是坏？但凡是朕可以给的起的，又有什么不可呢？

只见朱厚照眉头一皱，对着刘良女怒喝道：“胡说，你已经贵为顺妃，怎的还是如此没有规矩！你是朕的妃子，亦是朕的臣子，理应守礼守法，一则不该胡乱指责夏贵人，二来，更不可如此没上没下地对朕说话！”

刘良女退后了几步，一双大眼睛里蒙上了丝丝雾气：“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最喜欢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这宫中的女子，谁都比不上我！你还答应我，永远相信我，爱护我，不让这宫中险恶的女子们欺侮于我！”

朱厚照脸色一红，他昨夜确实如是说过，只不过，那时正是在气头之上，刚刚被心爱之人设计，又乍见到对他一片柔情的至诚之人，说出如此甜言蜜语，自是理所当然之事。他身为一个富有四海的男人，这种话当然是常常说，然而也只有似刘良女般纯澈的人，才会真正在心里相信，且拿出来求证吧。

他颇有些心虚地望了眼夏玲珑，但见夏玲珑似笑非笑。脸色既不是恼怒，却也不是嘲笑，心下一松之后，又禁不住有些落寞。

彼时彼刻，只见刘良女露出伤心至极的神色：“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

她向前几步，猛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直唬得周边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后退几步。

竟赫然是刚刚握在云华手里的那条毒蛇！

饶是朱厚照素喜射猎，性子勇猛，可看到这样骇人的东西，自一个花一般女子的袖子中滑出，还是忍不住豁然变色。

而刘良女将蛇握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蛇头，便似手下的物什，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一般。

她嘴里的话，甚至充满着对毒蛇的怜悯：“这只是黑背白环蛇，它极似小银环，却根本连一丝毒性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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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180章 游戏（四）

彼刻，刘良女望向夏玲珑的目光充斥着嘲讽：“像夏姐姐这般，敢在自己胳膊上动刀子的女人，怎么会害怕这种根本没有毒性的蛇，咬上那么几口呢？”

她哼了一声：“偏生还叫得那么大声，像是故意要让别人听见似的。”

夏玲珑只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丝毫没有辩驳。

刘良女在夏玲珑脸上找不到一丝愧疚或慌乱的表情，倒是有一丝诧异，她喃喃道：“你们宫中的女子，都是这般厚脸皮吗。游戏被人拆穿了，还能若无其事？”

她转眸望向朱厚照，脸上又换上了柔情似水的神情，“但是你现在是不是信我了呢？她不过是要做戏，好让你今夜陪着她。”

她上前几步，轻轻拉住朱厚照的手：“你今夜不是翻了我的牌子么，我们现在便回去吧！”

夏玲珑看着朱厚照略带些恼怒地挣开了她的手，语气更加不耐：“刘顺妃，你越发没有规矩了！朕是喜欢你爽快的个性，却不想你这般无礼！朕明日会让皇后派教导嬷嬷来，好生教你宫中礼仪，你学好了，再从翊坤宫出去，学不好，便不可踏出宫中一步。”

不错，他是喜欢这个女孩子淳朴天然的话语和动作。可是，在每一个男人心中，真正爱慕的，都是那些审时度势，善解人意的聪颖女子吧。

夏玲珑想着，微微叹了口气。

看到皇上真的动怒，早有小宫女上来，要把情绪激动的强制送回宫中去。

刘良女看似柔弱，身上力气却是不小，加之宫婢们也不敢真正用力，伤了这位贵主，她几下竟然又挣脱出来。

她似是对朱厚照已经失望，只对着夏玲珑上前几步，既怒且悲道：“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么，你原是不知我的本事的，你那些游戏，我也并不是不会，你等着瞧罢。”

她看看刚才又被自己珍重藏在袖中的毒蛇尸体，一时恼怒起来，将袖子一甩，那蛇尸便直直向夏玲珑脸上飞去。

夏玲珑偏头躲过，她素来害怕这些东西，为了这个计策，已经忍了很久，此时再也忍不住，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禁不住俯下身子，干呕起来。

这边朱厚照已经是怒气攻心，看着刘良女一双毫不知错，毫无内疚的眼睛，昨日的怜爱荡然无存，几欲挥手。

他的手，被身边的佳人，轻轻拽住了。只见夏玲珑按住自己的心口，微喘着气道，却亲上前去，拉住刘良女的手，对着左右宫婢说道：“顺妃娘娘可能是被暑气魇到了，才会暴躁失去常态，娘娘刚来新宫，你们原应该把宫里收拾地妥帖一些，还不扶娘娘下去休息着。”

刘良女一双纯目狠狠盯着夏玲珑，握着的手，也恨不得用力掐出血来，她恨恨道：“你的游戏……我绝不会放过你！”这才转身离去。

夏玲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略带悲伤心中叹气。

这深宫中的游戏啊，只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这蕴音阁里，瞬时又变得安静起来。

早有宽大而带着灼热温度的身躯，自背后紧紧环住了她，让夏玲珑忍不住浑身一颤。“昨夜的事情，是朕错了，朕不该给你找个母老虎来同住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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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181章 真正的目的

彼刻，朱厚照嗅着夏玲珑发间的香气，只觉心神俱醉。

他亦是才知，自己对她的底线竟如此之低。

欺骗，隐瞒，算计，都好过前些日子，两人不能相守的时光。

在今夜听到她惊叫的时刻，他万分惊慌，便在心中隐隐地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危险是如此之多，便是在一些事情上如了她的意，又能如何呢？

什么吴林均，什么吴贵妃，如若可以换她欢心一笑，自己何妨去多忍让，多布置些。

夏玲珑倒是顺从地俯在他怀里，任何他火热炽烈的吻顺着自己的脖子缓缓移了下去。

气氛渐渐变得火热暧昧起来。

宫婢们不知何时都已悄悄退下。

这安静而富丽的屋子里，渐渐传来嘤咛和低吼声。他们仿佛已经等待了太长的时间，若说是激情，毋宁说是疯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云锦在门口听着，心里边砰砰直跳，这两人正是缠绵时刻，自己此时闯进去，夏贵人倒还好，只怕会惹来皇上的雷霆之怒罢。

可若不如此，云华的命可就没了。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进了屋里，眼见那红绡帐里人影晃动，一片欢愉，却还是颤抖着声音喊道：“娘娘，不好了，云华，云华她要自尽，死活都拦不住！”

“滚出去！”只听朱厚照的声音带了十足的怒气。他自小便尊贵地被别人捧在中央，一个宫婢的生死来说，远远比不上和心上之人的春宵一刻来得重要。若是旁人，怕早已挨了板子，但因了是夏玲珑身边的贴身婢女，他只不过是出声怒吼。

有芊芊玉手轻轻拂平他眉间的蹙起，夏玲珑披衣起身，柔声道：“皇上，玲珑是你的，又何必急于一时，云华刚刚救了我，到底还是人命重些。”

他心里只觉得如有清泉拂过，刚刚的甘渴便也静了几分。见夏玲珑轻轻为他着衣，忍不住握住她的素手，亦道：“玲珑，你要记得，朕也是你的。”

夏玲珑心中微一悸动，倏得又想，这男人缠绵时的话，又怎么能放在心上，刚刚的刘顺妃，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于是当下只是低了眉眼，挣脱他的手道：“皇上属于后宫每一个嫔妃，亦是属于万民。”

此话中规中矩，符合礼仪规矩，朱厚照却知刚才的话她并未相信，急道：“朕说的是真的……朕还有很多事，没有说给你听……”

话还未完，夏玲珑早把红绡帐打开，那云锦看到自家娘娘，忍不住又上前几步，跪着哭道：“云华说，她的身子已被……已被人看了，她贞洁已坏，实是不能活下去了，如今奴婢们死命拦着，头上也已经磕出了血。”

彼刻，朱厚照的神思清明起来，隐隐觉得不对劲。

只听夏玲珑略一沉吟，起身道：“把云华传到外间来吧！”

她脸上看似是有怒气的，但朱厚照何其了解她，她那眉眼深处，多少闪烁着些微微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呵，朱厚照只觉得心中酸痛，这才是你游戏真正的目的吗？既要我的荣宠带给你的威仪，又要把我推到旁的人身边去。夏玲珑啊，夏玲珑，你那颗玲珑心里，端的是无情，只装的一把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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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182章 戏中戏

不过须臾片刻，云华便被几名小婢带了上来。

她容色本是极其秀丽，此时面色苍白，更添一份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跪在地上，神情坚决：“奴婢既已失节，便绝不能再给皇上和夏贵人丢脸，还请皇上和娘娘赐死奴婢吧！”

夏玲珑轻叹一声：“这事倒是我的不对了，你本是忠心护主。如今却……也罢了，事情既是因我而起，如今我倒可为你想个万全之策。”

朱厚照略带嘲讽地望向她，却听夏玲珑只是说道：“宫里的祠堂，正是清修的好去处，你去那里好生为逝去的太皇太后祈福罢。

云华脸色一变，柔弱的眉目之间添了几分惊异：“娘娘，你这是要我一辈子青灯古佛做尼姑么，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宫里的祠堂，比冷宫还要清冷几分，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们，却是宁死也不愿留在那里的。

她一咬牙，倏得抱住夏玲珑的腿，哀哀哭泣道：“娘娘，您聪慧无比，定是还要旁的好法子的。再不然奴婢这倒是有一个……您就看在云华救您的份上，求皇上给奴婢一个名分吧，左右我的身子，也只有皇上一人看过，奴婢之后一定会更加尽心伺候娘娘和皇上的！”

“你好大的胆子！”只听夏玲珑怒喝道，“你是什么身份，敢提这样没有尊卑的要求，你以后再不要说是我身边的人，我身边的奴婢，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想法，真是丢尽了脸面！”

她欲要走到朱厚照身边去，却被云华死死抱住。禁不住怒上心头，她对下人素来是温和敦厚，此时已然怒极，挥手便打在了云华的脸上。

云华本已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肿了起来。这宫里的娘娘们，最恨的便是身边的奴才背叛，和自己一同争宠，这便和自家辛苦养了多年的狗，到头来反咬主人一口一般，最是令人气愤不过。是以大多数的主子，面对这样的奴才，总是下了狠心整治。

云华头上的伤口刚刚只是简略包扎过，不知何时已经挣开，鲜红的血渗出来，显得极为凄凉可怜：“若不然，娘娘就赐死奴婢吧……

朱厚照心灰一片，只觉得这场闹剧令他心烦不已，他深叹一口气，说道：“都不要再说了，云华救主有功，即日起，封正七品选侍，赐住锦瑶阁。”

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也不再看夏玲珑一眼，只冷冷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夏玲珑异常严厉的声音：“你是个有福气的，既然皇上下了旨，以后我们自是姐妹相称，但只一点，我这人眼里揉不进沙子，我们往日的情分，便一刀两断，到此为止了！”

朱厚照脚步更加快了些，可是，又要到哪里去呢？

自己将刘良女封为翊坤宫主位，若说有三分是昨日为了赌气，倒有七分是为了保护夏玲珑，既然终究拗不过自己的心意，想要与她时时刻刻相守，身边总是要有些棋子作保的。

可是，这个如此聪慧的女子，真的需要自己的保护吗？

翊坤宫里的夜，原来竟是如此漆黑。

他脚步沉沉地走着，却听身后一句清脆的叫喊：“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你有法子让她也喜欢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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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谁是凤凰（一）

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安排进行，夏玲珑一夜安眠，清晨起来，显见的神清气爽。

云锦边在旁服侍着，边悄声道：“吴贵妃那边派红霞稍了口信来，只说大恩大德，之后必会以身相报。如今两人最好避讳些，所以不能亲自过来道谢。”

夏玲珑只是淡淡一笑，今日本该是吴林均处死的日子，事实上他也确实被押解到了刑场，只不过，赴死的不过是个相似的替身罢了。真正的吴家公子，已被秘密送出宫去，为了防备兴王，皇上对吴贵妃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将他被发配琼州，那边虽是贫瘠偏僻，但皇上承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愿在此之后，世上再无一个身负家恨的吴家少爷，有的只是一个逍遥人。

吴贵妃腹中已有龙种一事，也被皇上禀告了太后，并昭告了天下，虽然众臣子对吴贵妃的家事颇有微词，但因皇帝多年无子，这孩子无论背景如何，都显得尤其贵重。

而皇上这大张旗鼓的举动，也明摆着是要抬举这个孩子，亦因此，那些明里暗里有不轨之心的人，也都歇了大半的心思。

那个无辜的孩子，如今总算保全了性命，夏玲珑心头不禁是阵阵轻松。又想到选秀之日已经临近，便命云锦去唤薛白二人，云锦颇有些犹豫道：“娘娘，如今正是大丧，这选秀的事，怕会延上几日了。宫里的众人又皆是穿着素服，我们如今大张旗鼓地摆弄这些首饰，保不准让人说了闲话去。”

夏玲珑微微笑道：“你是想着，这选秀本是因了皇帝无子，如今吴贵妃已经身怀龙裔，选秀便不是大事了。可你却不知，大丧是皇上的事，选秀却是太后的事，一事归一事，只怕五日后的选秀，只会更隆重些！”

“至于别人怎么说……难道昨日那些苦都是白受的么？”夏玲珑微微舒一口气，想起昨夜里，朱厚照那极其受伤的眼神，莫名的心里一痛。

云锦似懂非懂。片刻之后，不仅将薛司珍和白司制唤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身素服的灵舞。

她见到夏玲珑，依规矩行了大礼：“还请夏贵人恕罪，灵舞本在司珍房和薛司珍讨论一些首饰打制的事情，听到夏贵人要过问凤钗之事，心里关心，也便跟着过来了。”

夏玲珑略带诧异地看着她，禁不住问道：“这才几日不见，你竟清瘦如此？我这几日诸事缠身，未曾关心留意于你，可是你身边有什么烦心事？”

灵舞定定望这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心中掀起万千风波，口中却只是静静道：“多谢夏贵人关心，灵舞身边并无烦事，如若说有，也不过是灵舞因为关心身边一个极其重要的人，自寻烦恼罢了。”

想到灵舞一直以来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夏玲珑也不便再多询问，只是让云锦端上了些补身子的枸杞桂花茶来。

凤钗早已完工，太后那里也已经看过初样，颇为喜欢，只是因为那几颗夜明珠尤其贵重，需要在大礼前再镶嵌上去。其余已经是万事俱备。

彼刻只听薛司珍上前说道：“夏贵人素日劳累，我们不能尽一分孝心，如今只能为夏贵人送上一份礼物，也算略尽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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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184章 谁是凤凰（二）

只见薛司珍拿出一个精致的鎏金凤钗出来，十分小巧可爱。即便是在遍布奇珍异宝的皇宫中，这样的样式也算得上极品。

夏玲珑明白，如今自己已不在慈宁宫居住，和太后的关系亦是十分微妙，可因了选秀并未开始，这统治四房的权利还依然在自己手中，这薛白二人，是投诚示好的意思了。

夏玲珑并不急于接过来，只是推辞道：“宫中最近准备选秀，很是忙乱，想必诸位也都是累坏了。便是真有时间，也要先给太后，皇后做些新奇的玩意儿。再不然，皇上最近新添了位可人的顺妃娘娘，你们也应多打点些，好为皇上分忧才是。”

薛司珍素不擅言辞，听到夏玲珑的推辞后只是讷讷：“那顺妃又关我们什么事，左右我们只认娘娘您一个人便是了。”

自凤串事情之后，薛司珍除却对夏玲珑心怀感激之外，更添一份敬佩之情，此刻说出这话来，不见谄媚，反倒是显得十分赤诚。

白司制便灵巧得多，她对着夏玲珑探寻的目光，朗朗回道：“太后，皇后分内的，奴婢们自是会按时做好，绝不会让夏贵人烦心，只是那顺妃娘娘么，奴婢们虽然只是个奴才，心里面却也有个尊卑先后之分，这是只凤钗，自然要给紫禁城里尊贵的凤凰，怎么能给她呢？”

夏玲珑微微一笑，脸上故意露出十分受用的神色，口中却道：“白司制可是大谬了，顺妃乃是正一品，本贵人不过只是区区四品，说道尊贵，怎么也越不过她去！”

白司制赶忙赔笑道：“这宫里面都传遍了，刘顺妃从民间来，无才无德，竟然用那下三滥的手段来陷害娘娘您，可庆皇上英明，昨夜给娘娘主持了公道。现下都在传着呢，宫里面除了太后，皇后，最尊贵的就是娘娘您了。若说皇上心中只有一个凤凰，那也非夏贵人莫属了。”

果然狐假虎威，极是有效果的。夏玲珑心中想着，不禁面色也变得更加欢愉起来。她命云华做那场戏，倒并非针对初初进宫的刘良女，只不过是要借了这个机会来行事。一则云华是她身边的婢女，除却护主有功而被封为妃嫔外，其他方式都难免遭人诟病，使她之后的妃嫔之路受到阻碍。二则刘良女渐得圣心，夏玲珑心中实无把握，皇上会因了夏珍珠的缘故再宠爱迁就自己多久，自然要早些筹谋，将自己在宫中的声威树立起来。

自白司制嘴里，她知道自己所图都已如意。

彼刻，夏玲珑细细端详一番，见那凤钗并无异样，当下便道了谢，命云锦收了起来。

薛司珍本见白司制说了许多违反宫规，大逆不道的话，心中替她捏了一把汗，但又见夏玲珑喜笑宴宴，这才放下心来。两人又一同和夏玲珑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

灵舞却端坐在绣椅上，眼见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才缓缓吃了口茶，貌似不经意地说道：“这鎏金分为煞金，抹金，开金三步，旁的还好，只是若是开金这步做的不好，极易使凤钗不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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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185章 雨中伤心人

灵舞说完此句，便笑吟吟地赞起手中的茶来：“夏贵人的茶实在是极好，此茶本是极补，极燥热的，可我喝这一杯，却偏偏有一种清凉之感。”

夏玲珑亦是嘴角噙笑，回道：“我在这方面向来不通，都是云锦在做。改日让她教教你便是了。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凡事为己倒是正常，但像夏日过凉，冬日过暖，便教人觉得好生奇怪。”

夏玲珑果然是聪明至极，灵舞见自己如此隐晦的意思，亦被夏玲珑完全领悟，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轻松惬意的微笑来。她在心底深处默默道：“主子向来都夸我聪明，却原来有人比我玲珑十倍，我放心不下，过来提点她，却不想她早就通透。如此剔透之人，也难怪她被主子放在心尖上。”

夏日天气多变，两人正说着，眼见天已经变色，随时呼啸欲雨，灵舞便笑着起身告辞，云锦素来妥帖，只怕这雨突然落下，塞给灵舞一把油纸伞。

灵舞在民间长大，后来又一直在皇后身边为婢，是以毫无骄奢脾性，她又素来爱独往，常常出入，连随身宫婢都不带着。

雨很快便下了起来，不知为何，灵舞觉得清爽异常，竟只是撑着伞，在宫中随处走动。雨越下越大，灵舞却觉得心下更加痛快起来。

它们是多么的自由，酣畅淋漓。而自己呢，身处牢笼之中，做着不愿意去做的事，害着不愿意去害的人，更加痛苦的是，根本不能接近，真正想要接近的人。

她随意走着，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乾清宫的正门口，那里隐隐跪着一个人，浑身已被浇得湿透，却依然俯首跪地，一动不动。

仿佛风雨不在，这个有点污浊的世界，亦不存在。

难不成，这个世上，还有与我一样伤心之人？

灵舞想着，快步走近了他，待到越来越近，她的心才突突跳了起来。

那一片明黄之色。

虽被雨淋湿，却依然透着尊贵的颜色。

皇上周围，居然连一人也无，想是已经被他喝退了。

灵舞思忖了一下，还是咬牙走上前去，刚刚那个在雨中遐思的灵舞，已经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不断需要用心计，手段，达到目的的险恶女子。

如今此刻，便是大好的机会罢。自己在宫中的价值，也许今日，便要开始拉开序幕了。

朱厚照只觉兜头浇下的雨，倏忽之间被止住了。

他抬头一看，眼前正站着一名全身半湿的女子，他对这些品级低下的宫妃素不上心，但前阵子，灵秀正得宠之时，每每献舞，总会带上灵舞，再加之灵舞的舞姿，确有几分当年夏珍珠的风韵，因了心底的内疚，自己对与夏珍珠相似的人和物，总有一种特殊的怜悯和照顾。是以对灵舞，多少是有些印象。

他既把周围人都遣走，自是想要自己独处。灵舞此举实在是令他恼怒，然而刚想发怒，却只见灵舞忽然把伞扔在一边，在自己身后也跪了下来。

这是要和自己同甘共苦的意思么？

他冷冷一笑，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总是如此毫无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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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86章 祭奠

他心中有气，便对灵舞置之不理，恍若不见。

待到灵舞随他跪了半个时辰，他方才闷声喝道：“朕把刘瑾也打发走了，便是想要自己静会儿。”

灵舞答道：“这世上伤心的人，又不止皇上一个，难道臣妾就不能在雨中一纾愁思吗？”

朱厚照冷冷笑了起来：“太皇太后，是朕的祖母。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朕是对她的逝去真心伤痛。刚刚这跪了一班的朝臣，朕都把他们赶回去了。情若不真，但是跪着，淋着，又有什么意思！”

灵舞仿佛是笑了一下：“臣妾自来宫中，见太皇太后不过几面，又能有什么情意，这雨中祭奠的，难不成只能是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么？臣妾虽微贱，亦有自己心中珍贵之人。”

此话真是大逆不道，可偏偏朱厚照的性子，最是厌恶阿谀奉承之人，他在宫中久听宫妃奉承之声，忽听灵舞讲出心底真言，心中的怒气反而消解了些。

他看似严肃阴沉，实则心底柔软，见灵舞娇怯怯的身子，已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说话虽然使足了全力，亦是带了喘息。

当下心里不忍，便道：“也罢了，朕都舍不得那帮朝臣在雨中跪着，碾了他们回去，你一介女流，又是何必？你若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和朕说说。”

灵舞根本不说话，跪上前几步，手却极其大胆地握住了朱厚照的。

朱厚照在心中轻轻叹：“这宫中女子，原都是如此。任凭看起来是聪颖还是愚笨，是通透还是痴迷，总也不过是要凑上来，博一些恩宠和权势。”

他心下并无兴致，当下恼怒推开，他在雨中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心情全无，起身便要回宫。

不承想，这个低贱的舞美人，竟然不怕死地又去拉他的手：“皇上，你好好看看臣妾，难道一点都不像夏贵人么？”

是，她说的是夏玲珑，并不是夏珍珠，宫中的人都道他爱极了夏珍珠，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语道出他的心意。

灵秀灵舞当日被封为美人，除了舞姿出众外，自是有一丝风韵和夏珍珠神似，也因此眉眼之中，依稀有一点夏玲珑的影子。只听朱厚照冷冷道：“擅自揣测圣意，这可是死罪！朕看你也不是愚钝的，即便是像，又能如何呢？左右不过是个赝品罢了！”

灵舞没有起身，她紧紧抱住朱厚照的腿，喊道：“赝品也有赝品的好处，皇上不用去管她的生死，不用去注意她的喜怒哀乐。只管时时快活，这样的赝品，难道不是更省心？”

他的心思，不知何时软了下来。

或者是在心里认同了她的话，或者她的凄烈让同样伤心的自己有所感悟，又或者，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在赌气：“你不是要推开我么，好，这世上有多少女子，巴不得要投怀送抱呢！”

倏忽之中，这个英武的男子俯身将灵舞抱起。

须臾片刻之后，延禧宫琪宝阁里，一片春色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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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选秀

今日是皇上选秀的大日子，一大早，宫中的妃嫔们便都已起来。

太皇太后的丧礼刚刚完毕，宫中本不宜有什么大喜事，可太后却道，太皇太后生前最担心的便是皇帝子息单薄，便是为了完成太皇太后的遗愿，这选秀也该郑重些，须得选出真正有福气的女子们，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是以此次的选秀，远比往常要隆重得多，那些不管事的妃嫔们，亦要陪着太后，皇后出席，好帮忙选出真正配得上皇家恩典的妃子。

体元殿里，妃子们早已按照品级坐下，琳贵嫔身边恰巧是灵舞，她见周围人不注意，便凑近笑道：“听说皇上去你那里两夜了，咱们延禧宫，许久不见雨露，如今你可是给咱们都带了福分过来。”

琳贵嫔是延禧宫主位，出身豪门世家，但入宫后虽然位份虚高，却常年不得圣宠，在宫中并说不上几句话，灵秀在时，她便诸多谄媚，此时换了灵舞得势，依然带了攀附的语气：“听说皇上两日都是叫留呢，只怕妹妹很快便要给皇家又添喜事了，只是若是得空，也帮帮姐姐。左右都是延禧宫的福气。”

灵舞微笑应承，心中却道：“那不过是他们赌气的游戏罢了，那般的深情，我又如何插得进去。而若不是无可奈何，我又何必非得要挤？”她心中哀凉，想起欢爱之间，皇上曾喃喃问：“灵舞，你雨中祭奠的珍贵之人是谁呢？”

她当时敷衍搪塞了过去，只是在心中默默道：“祭奠的就是我自己啊，就是那个已经逝去的淳厚的自由的灵舞。”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只暗自祈祷，快快喜事临近，那么这一场煎熬，总会熬得快些罢。

相对于灵舞的一片低沉，周围一切都是喜气洋洋。

皇后和吴贵妃那边，已经将诸位秀女层层筛选过，留下的三百名女子，不论家世，品格，容貌，皆是上上等。

虽然因了宫中有丧事，她们皆是素服，但亦难掩那天生的丽色。

皇帝朱厚照坐在正中央，他神色看不出喜怒，却又是不怒自威，许多名门淑女被喊了名字，上前作福，看到他那不苟言笑的模样，便忍不住腿肚打颤，问话答话间便失了水准。

太后坐在皇帝身后，脸上一片祥和之色。她认真地端详着下面形形色色的女子，虽也有自己极力主张留下的，心中却是想道：“各个皆是庸脂俗粉，比不得当年夏珍珠天香国色，也比不得夏玲珑剔透玲珑。”

这宫中的妃嫔们，无论是容貌，才艺，或是心计，总得有一样过人之处才行，她可不想养一堆废棋子出来。

正在思忖间，只听太监唱道：“夏府丞之女夏琥珀，年十七……”

一排共五个女子，各个都容色鲜妍，为首的正是夏玲珑的妹妹，夏琥珀。即便是远远望去，依然能看出她在这五名女子中，显得尤为丽色夺目。

夏玲珑微微望向吴贵妃，只见她冲夏玲珑笑着颔首，虽然夏杰和吴林均惹出了那么大的麻烦，可夏杰回到家中，终还是要和夏夫人相处的，以后夏杰的仕途和婚姻，多少也得仰仗夏夫人，吴贵妃只怕是想到了这一点，方才将夏琥珀安排在这个位置。

彼刻夏琥珀盈盈抬起头来，对朱厚照露出极其美艳的一个微笑，却在下一秒似看到了什么般，突变了脸色。

这一行五个女子，皆是忽然之间脸色青白，却只听中间的那名突然大叫出声：“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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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188章 黑凤凰

喊叫的人，正是夏家的另一个女儿，夏碧玺。

夏碧玺较之夏琥珀，容色虽是微微逊色了些，可细看起来，也是眉眼细长，天姿国色，可夏夫人将她安排在琥珀之后，着重突出夏琥珀之美，显然是夏碧玺的资质要差上一些，夏夫人对夏琥珀抱有的期望更加高上一筹。

而刚刚夏碧玺那声喊叫，便也更加说明了夏夫人的判断正确。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御前失仪，即便是不受责罚，也必然不会有机会伴在帝王侧了。

夏玲珑和宫中诸妃嫔，亦是忍不住抬头去看，虽然都未惊叫出声，却也是脸色骤变，似是看到什么至为恐怖的事情。

原来，太后新带的凤钗之上，本应是光芒四射的九颗夜明珠，如今却颗颗发黑。远远望去，这凤钗竟似一只黑凤凰般，挂在太后的头上。

宫中那些尊贵的女子们，一般都用凤凰做首饰图案，一则是因了凤凰尊贵美丽，二则凤凰有着浴火重生，不老不死的传说，也便是寓意自己的尊贵能够长长久久，不熄不灭，可这世间万物，自是有生便有死，传说中，这凤凰一旦羽毛变成黑色，便是要永寂了。

太后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的凤钗看，心中一突，伸手摘下钗子，见都那触目的黑色，一时之间只恨得连声音也变得颤抖，她再顾不得什么风度仪表，挥手将钗子扔到地上，对着夏玲珑怒道：“你干的好事！”

她在这些首饰器物上，本算不得特别用心，司珍司制等四房虽在她的管辖之下，却因为先皇当年养成的习惯，除却份例外的首饰，极少吩咐司珍房做些什么。这次借了选秀的大事，要求司珍司设做些新奇物件来，固然是为了让这些新妃嫔们，见一见紫禁城里女主人的威仪，然则更重要的，则是因了顾忌夏玲珑在宫中羽翼太薄，想要借此机会，让她建立威仪，培养些心腹出来。

她本不是凡俗女子，第一眼看到这个凤钗，便明白其中寓意，这个钗子，赞的是她和先皇的感情，赞的是先皇对她无与伦比的宠爱。这正中她的心怀，自然是对这钗子百般喜爱，也因了更加感概于夏玲珑的聪颖。

可是，越是聪颖的人，便容易别有用心吧。

她已经老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忍着，忍过了先帝的薄情，忍过了皇帝的猜疑，为的不就是自己手中的权势和后半生的荣华么，早在凤串事件时，她就对夏玲珑的忠心和诚意有了猜疑，不，也许是更早，她便已经在夏玲珑身边安下了云华这个棋子。

在权势面前，谁都不可信。

她如此渴望握在手中的权势，自然认为人人都会来争抢，先不说凤钗打造之事本就是由夏玲珑负责，便只说若她真是凤黑命尽，这宫中最最得宠的，最有可能执掌六宫的，绝不是夏皇后夏琉璃，而只可能是夏玲珑。

彼刻，夏玲珑看着太后怒极的双眼，只觉得寒气布满了全身，她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意来，这是第一次，她感到危机离自己，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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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189章 凶手（一）

体元殿里，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地上那只诡异的钗子上。

钗子昨夜送到慈宁宫，太后清晨起床，才命婢女佩戴了这支钗子，那时的夜明珠，还是颗颗晶莹闪亮，怎的这会儿功夫，便变成墨夜一般漆黑了呢。

夏玲珑强令自己心中镇静，上前几步将凤钗拾起，细细端详一番，对太后道：“这凤钗，已被不轨之人调换过，那绝世珍惜的夜明珠已经被调换成了黑珍珠，且这歹人熟悉珍珠习性，在珍珠表面细细涂抹了一层白蜡粉，使得这珠子的光泽亮度都和之前无异，这才把咱们都蒙蔽了过去。”

“体元殿比不得慈宁宫清凉，人又众多，虽有婢女不时扇着扇子，可温度毕竟比慈宁宫要高出很多，那白蜡慢慢融化，黑珍珠的本色便显现了出来。”

夏玲珑本就对首饰的工艺和习性略有研究，后又因打造凤钗时和灵舞长处，学了不少行内的知识。她性子聪颖，博闻强记，此事虽然看似诡异，她却一语道出真谛。

太后心中怒火正在燃烧，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旁边夏皇后脸露得意之色，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太后如此英明，难不成还不知这珠子是被人调换过，可是此凤钗经夏贵人你一手负责，若说有人调换，也只能是你了。如今贼喊捉贼，当真好没意思。”

她一直对夏玲珑恨之入骨，前些日子，她便想在夏杰之事上踩上两脚，好让夏玲珑痛不欲生。但夏杰犯的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无论是太后，还是自己的父亲夏儒，皆是严厉警告她，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决不能因了一时私意，而将整个夏家牵扯进去。是以她虽心内愤愤，却也是好生安静了一段时间。

如今眼见夏玲珑惹火上身，自是心花怒放，虽不明所以，也要添油加醋，好让太后的怒火燃烧地更旺。

夏玲珑一双眸子，并未看向皇后，而是直直望着太后本人，黑白分明，晶莹剔透，露出十分的诚挚：“臣妾自认不是万分愚钝之人，若真有心害太后，也绝不会在自己负责的凤钗上动手，因为世人都会如夏皇后一般，立时便不假思索地怀疑见怪于玲珑。”

夏皇后脸色一红，这是在嘲笑自己，说话不动脑筋，心思愚钝的意思了。

夏玲珑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汗意，显见的是有些紧张的，声音却依旧洪亮清晰，夏玲珑知道，太后并不太在意她是否将钗子做到了尽善尽美，在乎的，是她的忠心。只听她说道：“臣妾未将凤钗护好，确实是失职，太后无论怎生处置，玲珑都心甘情愿，只是此事背后另有真凶，臣妾以为，当务之急，是将这个贼人捉拿出来，若她一直潜伏在太后身边，他日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难保以后不给太后添忧。”

而太后听完此话，亦是心中一凛，这个人敢换自己随身的首饰，若是想个法子置自己于死地，也是极有可能的，当下对夏玲珑的憎恶减缓几分，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这凶手究竟是谁？”

夏玲珑心思电转，一字一顿答道：“臣妾觉得，这凶手也正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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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190章 凶手（二）

体元殿的秀女们早已被管事的太监带到了别屋休息。这整个殿中，除了太后，皇上和皇后极一些宫妃外，便是薛司珍和白司制等几名女官。

宫中选秀大事，自是少不了女官们的参与。四房的统领女官王尚宫，每逢此等盛事，总会伴在太后的左右，听候吩咐，如今因了年事已高，特命了较为中意的薛白二人跟在身后，她眼见就要去职离宫，这便是要从二人中选出下一任尚宫的意思了。

太后环视一眼殿中个人，眼神如淬了冰一样冷寒，众人都默默低了头，生怕多说一句话便惹祸上身。

眼见夏玲珑凌厉的目光缓缓投放在白司制的身上，轻轻叹气道：“白萍儿，太后向来对你不薄，不知你因何做出这等事情来！”

白司制脸色微微一白，慌忙喊道：“夏贵人，一来我们只是受您吩咐做事，二来若是太后的凤衣出了什么问题，贵人还可以怪罪我，如今却是凤钗出事，还望夏贵人体恤我们下人，不要胡乱定罪。”

此话一出，薛学敏脸色也瞬间变得青白，宫中主子们的争斗都是不死不休，受灾受难的，却总是她们这些无辜的下人们。无论真相如何，这一次，凤钗既是出自她手，她便怎生也脱不了干系了。她忍不住双腿瑟瑟发抖，禁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夏玲珑，也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开始不自觉得依赖起夏玲珑来。总觉得在那个看似温柔弱小的身躯里，藏着惊人的智慧和力量。

人在慌乱之下，总会语无伦次，若是真受此大冤，情绪必会十分激动，而白司制显是有备而来，答话有条有理，神色里更多的是心虚和害怕，而非被冤枉下的愤愤。

夏玲珑指出凶手时不过三四分把握，彼刻见白司制如此，心中更添了三分肯定，只见她嘴角微微噙起笑容，气定神闲说道：“太后乃是至尊至贵之人，太后的凤钗亦是这世间至尊至贵之物，难不成你以为钗子上只有凤尾的九颗夜明珠就算得上尊贵？我自是命灵舞和薛司珍在凤凰的体内另藏了一颗，一则寓意十全十美，二则那凤体内藏珠，意味我皇家子嗣延绵，恰恰合了选秀的暗意。”

她顿了下，一双眼睛里，仿若有无穷冰冷寒意，对着白司制极力躲闪的眼睛继续道：“凤钗自完成后，一直锁在尚宫房密室，能出入查看的人，除去我，薛司制，便只剩下你了，可若是我们想换成黑珠诅咒太后，那也会全部都换掉，怎么会剩下这至为关键的一颗呢？

饶是白萍儿在宫中已久，经过无数风浪，此时在夏玲珑眼神的逼视下，也忍不住慌乱起来，她嗫嚅道：“不，不，学敏不可能瞒着我，况且我当时摸着凤钗，一寸一缕看得很是清楚，那凤钗上绝没有第十颗珠子。”

夏玲珑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当时又是何时？白司珍是宫中老人了，想必知道，太后身用之物，除了亲自打造之人，便是连皇后的凤手也要用丝帕捧着奉上，若不是你趁着无人时在钗子上换珠涂蜡，又怎么可能有亲自抚摸钗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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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191章 凶手（三）

白萍儿虽然伶俐，但一直自命清高，不曾和宫中妃嫔太过接近，自己虽借刘良女之机，在宫中树立了些威风，但绝及不上皇后的权势，或是吴贵妃当年的盛宠。她既从未讨好过其他妃嫔，突然为自己献上首饰岂非是不合情理，非常奇怪。

夏玲珑早在那时便对白萍儿起了疑心，刚才殿中人听到夏碧玺的惊叫，皆是惶恐惊讶，不过夏玲珑一惊之下，便迅速观看各人的神色，只见白萍儿虽也随着众人张望，眼神中却殊无惊讶之意，历来皇宫之中，对这些事情都非常忌讳，若非早知此事，又怎会毫不惊奇。

白萍儿初始说话还略略有些颤抖，如今见事情已被拆穿，不知为何，神色反而异常淡定下来，她冲着夏玲珑诡异地一笑，说道：“不错，钗子是我换掉的，只是夏贵人您现在又何必质问我，这一切不都是出自您的授意吗？”

夏玲珑见她神色镇静，早已觉得有些不对，又听她如是说，心中不禁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紧张，饶是她万分机敏，如今竟然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对手的心意和动机，只能见招拆招，毫无还手之力。

彼时彼刻，她只能用警戒的目光紧紧盯着白萍儿，说道：“太后待我犹如亲女，我只盼着太后能万寿无疆，又怎会换成黑珍珠，诅咒太后呢？”

白萍儿冷冷一笑：“夏贵人在宫中的地位如日中天，自然想爬得更高些，太后英明仁慈，在宫中呼声颇高，夏贵人想要取而代之，自然会想法子让太后早日殡天，您不知从哪里听说，那些寻常巫术，根本奈何不了福泽深厚之人，但越是福厚之人，却越怕沾染丧气，只要被黑凤凰一近身，怕是荣华富贵，便要就此湮灭了。”

她跪在太后面前，哀泣说道：“太后娘娘，都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应了她去做这些事情，她答应奴婢，事成之后，便会抬举奴婢去做尚宫，可是太后娘娘您，一直待奴婢不薄，奴婢每日里也是愧疚难安……”

她句句说在太后的火头上，太后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也顾不得什么威仪，大怒之下，冲着她的心窝便踢了过去。

说也奇怪，太后用力虽狠，但到底只是一介妇人，且养尊处优，力气有限，这一踢之下，白萍儿居然从嘴中生生喷出两口血来。

白萍儿不仅没有害怕，反像是期盼着什么似的舒心一笑，她并不擦拭身上的血迹，而是顺势抱住太后的腿喊道：“奴婢也知自己罪孽深重，早去向老宫人们寻了法子，说是前朝也出过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只要将那做事之人的头颅割下，放在慈宁宫门口祭奠三天，这黑凤凰的诅咒便会自动消失。如若不如，少则五天，多则十天，太后必有血光之灾！”

夏玲珑静静望着她，心中大骇，如此话语，竟不似是一个寻常女官所说，必是在宫中久待而又熟知太后心性的高人，才会做此荒诞之事，说此荒诞之言。

而太后，一定会信。

这个隐藏在白萍儿背后的人，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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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92章 凶手（四）

彼刻，太后直直盯着夏玲珑，恨恨道：“夏贵人对白司珍所提，可有什么意见？”

太后能在宫中数十年屹立不倒，自然非昏晦愚昧之人，只是人太过在意什么，便容易受人蒙蔽，一意孤行。太后亦知白萍儿所讲荒谬，但一来前朝确实有此传闻，二来她心中觉得，便是仅有一分可信，自己也绝不会以身犯险。

虽然夏玲珑是颗牵制皇帝的绝好棋子，但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和荣华来得重要，更何况帝心易变，新的一届秀女即将入宫，谁知会不会又是一番新天地呢？

她倏得想起，夏玲珑的母亲靖文亦是死于巫盅之祸，那时夏玲珑尚在襁褓之间，按说不应知晓此事，可守得再严的秘密，也终有可能被泄露出去，莫不是她知晓了母亲的深仇，如今故技重施，来替自己亲母报怨呢？

思及此，太后看夏玲珑的眼神，再无之前的慈爱怜悯，而是添上了森森凛然之意。

夏玲珑强自敛了心神，对着太后道：“便是那前朝旧闻真的作得了真，也应当找出真凶祭奠，方才对解除太后的忧患有效，如今太后只凭白萍儿一面之词，误会了玲珑事小，可不能消解太后的凶兆才事大啊。”

夏玲珑自是不信如此荒谬之言，但她深知太后心性，对此深信不疑不算，兼之心狠手辣，宁肯误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力和荣华的存在。再未了解对手深浅之时，夏玲珑只能将计就计，顺着白萍儿的话说下去。

那白萍儿往日看来并不似胆大妄为之人，反比心思愚钝的薛司珍更加谨慎些。夏玲珑明白此类人物，不与宫中权贵交附，不贪慕富贵，但却极其爱惜自己性命，由是厉声说道：“大胆白萍儿，你随意捏造莫须有的事情来诬陷我，这倒没的什么，但若是连累太后受苦，怕是十日后都没人敢给你收尸！若你此时说出真凶，太后怜你知错能改，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夏玲珑心知此事白萍儿不过是帮凶，自己拿她性命做威胁，她或许还能心有畏惧。

不料那白萍儿只是浅而凄惨地一笑，微微咳嗽下，嘴角竟又渗出血丝来。

夏玲珑见她神色泰然，脸上看似红润，仔细端详下却是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用来掩饰脸色的苍白，而她那一双本来灵动的眼睛，此时此刻如死鱼之眸，暗而无华，似是病入膏肓之态，夏玲珑心中大惊：“她已经病重，如今再不怕死，竟是抱了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心思了！“

果然，只见白萍儿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她一双黯淡双目紧紧盯住太后：“夏贵人不就是真凶么，你心如毒蝎，巴不得太后早死，好真正掌控四房，乃至掌控整个后宫，这还需要什么证据，不过若说有，那奴婢便只随口说一个吧，前几日夏贵人命奴婢做了支九尾凤钗，若夏贵人心里没有那些簪越的心思，又为何要这物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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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193章 凶手（五）

按照明宫里的规定，皇后及以上方可以用九尾的黄金凤钗，四品贵人虽可以用黄金，但是尾数却只得四尾，多了便是簪越。

当日白萍儿送这款凤钗给夏玲珑，样式固然精巧，材质用的却只是鎏金，且当时夏玲珑亦是仔细查看过，那尾数刚刚好为四个，又岂来九尾一说？

彼时彼刻，白萍儿抬头，深深望向夏玲珑的头顶，她幼时亦曾在司珍房学艺数年，论起打造首饰的技艺，并不比薛学敏差得了多少，后因自己刺绣的功夫更为出色，方才被调到了司制房，她为了赢得夏玲珑的欢喜，将这支凤钗做得十分精巧新颖，这宫中的女子们，莫不苦心寻找机会来展示自己，选秀这等皇帝亲临的大事，妃子们哪有不尽心装扮的道理？

她果然料想的没错，夏玲珑今时今日确实是佩戴了这凤钗，白萍儿看得清楚，便朗声喊道：“夏贵人现今便正戴着呢，大家若是不信，拿下来看一看便知。”

夏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道：“白司制，你可看好了，确定是这支？”

自己亲手设计打造的首饰，又怎么看错，白萍儿笃定得点点头：“不错，确实是这支。”

夏玲珑微微一笑，将凤钗从头上取下，在众人面前缓缓晃过：“白司制今日也不知怎的了，总爱信口雌黄，大家可仔细看看，这凤钗明明是四尾，虽是精巧少见了些，可也并未有丝毫的逾距。”

太后平日并不热衷于这些首饰，听到白萍儿这话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而夏皇后夏琉璃听闻九尾一说，已经是怒火中烧，太后已经渐渐老去，却偏生不肯将后宫中的大权放还给她，她平日里名义上虽是统领六宫，实际上却只是处理些微末小事，真正涉及后宫权益的事情，都交由太后来处置。她既然只空有一个六宫之主的名头，便自然是将这名分看得比什么都重。

彼刻，骤然间听到夏玲珑居然胆敢簪越佩戴九尾凤钗，眼睛里恨不得要冒出火来。只恨不得再多生几双眼睛，好将这凤钗看得清清楚楚。

可无论夏皇后怎生小心查看，这四尾和九尾的差距如斯巨大，任谁也不能颠倒黑白。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怒还是该喜，只对着白萍儿冷哼一声，便不再言语。

白萍儿尤是不信，她已然是顾不得规矩，上前几步，从夏玲珑手里夺过钗子，当日她为了混淆视听，将那凤尾处做的比平常的钗子更小一些，彼刻她心里还抱有微微一丝侥幸，即便是夏玲珑命好，凤尾处如今还未断裂，自己也会用手促成此事。

待到钗子被自己拿在掌心，白萍儿好生摆弄一会儿，额头上禁不住冒出层层冷汗来，这才忍不住惊呼道：“不，不是这支……”

夏玲珑微笑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是一场构思比凤钗还要精致十倍的计谋，先是诬陷她诅咒太后，再将自己佩戴逾制凤钗的事情抖落出来，这般的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即便是自己毫无此意，也由不得大家不怀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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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194章 凶手（六）

可若是自己没有猜错，这场戏，又远远不止这些，夏玲珑似是悟到了什么，倏得对自己的处境不再担忧，反而目光炯炯地望向白萍儿：“世上不是总有出尔反尔的机会。不过若是白司制此时想要悔过，或许还来得及。

打造一支如此精致的凤钗，所花的心思和时间并不算少，夏玲珑早对薛白二人突然对自己献殷勤而心生疑惑，后又经灵舞话语中隐隐提点，少不了更加仔细地查看这凤钗，原来那凤尾处，开金并未做紧实，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裂纹散布其中，若是一用力，那裂纹便会分开，变成九尾的凤钗。白司制在宫中日久，明白那些宫婢们对待主子的首饰，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自己手中损坏而受到责罚，是以那些梳洗打扮的宫女们并不会发现，而夏玲珑一头乌黑长发，重量不菲，若佩戴时间久了，十有八九便会压开。

哪怕是她运气过人，那钗子一直平安无事，可等那钗子到了自己手中，自己一一掰开就是。横竖只说夏贵人虽心有不轨之意，但并不敢太过张扬，做得颇为隐秘便是了。

可彼时彼刻，自己即便是用尽全力，那凤钗原断处也是稳如泰山。

莫不是她早已发觉了什么？

不，自己生病的事情，夏贵人是绝不可能得知的。

眼见倏忽之间，白萍儿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神色，夏玲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凤钗有异之后，便命精通此技的灵舞修整过。而堂而皇之地戴上它，不过是想看看薛白二人，到底要玩什么把戏罢了。

彼时的薛司珍，只是呆立在一旁，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多年的好姐妹了，不是说夏贵人近日劳苦，才为她做了这么支凤钗么？虽然当时设计图样时，两人对夏玲珑多有不服，可是当后来看到太后凤颜大悦，又重重赏赐了司珍司制两房后，白萍儿不也是对夏贵人的才能和忠心交口称赞么？

怎么如今，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疯狂，恶毒，还意图将一直对两人不薄的夏玲珑至于死地？

白萍儿却并未看薛司珍一眼，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而后只见她嘴角流露出诡异的笑意，声音缓缓，吐出词句却是字字恶毒：“夏贵人，您那些复杂的心思，奴婢原是不懂的，如今奴婢已知必死无疑，临死前只求您早些认罪，以身破咒，回头是岸。”

她咬了咬牙，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身旁目瞪口呆的薛学敏，起身疾步向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快拦住她！“殿里突然响起了两声一模一样的呼喊。

一声出自夏玲珑，很显然，此事疑点重重，若是层层盘问下去，以太后的精明，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洗脱罪名的可能。可若是白萍儿就此死去，人们却只会去偏信她的话。自己再说什么，怕也抵不过白萍儿以死求信的分量。

而另一声，则是出自刚刚一直都未发一言的皇帝朱厚照。

他近日以来，一直克制着自己对夏玲珑不闻不问，便是在刚刚的万分凶险时刻，他亦是强忍着不置一词。对，他是在和心上之人赌气，他倒要好生看一看，这个随时都可能算计他的可人儿，在后宫凶险之中，到底有几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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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195章 人间酷刑（一）

彼时彼刻，朱厚照再也忍耐不住，他心知黑凤凰一事应和夏玲珑毫无关系，但白萍儿一死，夏玲珑便是有口难辨，不知又要陷入怎样的麻烦之中。

他当然是绝不希望夏玲珑有任何的损伤和不测。

这边朱厚照话音刚落，便听得耳边有一小小的银铃之音：“皇上，你若是此时帮她救她，咱们那个情人蛊可就失了效用啦，皇上你要坚持着莫要理她，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她的心里便只有你一个男人……”

朱厚照转头，只见刘良女正娇笑着望向她，她的纤纤素手，微微拽着朱厚照的衣角，脸上一片诚恳之色。

朱厚照的心，微微一动，随即不再言语。

这边早有太监去拦住白萍儿，可奈何白萍儿死意决绝，这一撞，不仅用了十分力气，且速度极快。待他人上前去，白萍儿早是奄奄一息，她挣扎着最后一口力气，却是对着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若还是不信，不妨叫人去查看下那放首饰的尚宫房密室……”，随即气绝。

体元殿里，大部分都是些娇滴滴的妃子们，见此血腥场面，大部分人花容失色。更有人小声议论道：“不过是仗着皇宠，竟将宫中女官逼死。如此心狠，有陷害太后的心思也不奇怪！”

眼见白萍儿血溅当场，太后心中也是万分震撼，不知不觉对白萍儿的话，又信了三分，她当即命几名大太监和心腹苏嬷嬷去密室仔细查看。

夏皇后见夏玲珑盛宠之中，忽然飞来横祸，不仅太后反目相向，连皇上竟也是不欲出手的样子，当下得意非常，只说道：“母后又何必再多费事，那白萍儿跟随母后多年，虽说会一时犯错，但生死之间，总还是忠于母后的……”

彼刻，只听久不出声的吴贵妃，忽得开口说道：“焉儿倒是觉得，这事情似有蹊跷，夏贵人女诸葛的名头，宫中人都是知道的，此次既是她负责凤钗打造事宜，却又偏生在凤钗上谋害太后，这手段太过拙劣，只似那等愚笨人所为。”

皇后听出她此间的讥讽之意，当下横眉一竖道：“吴焉儿，你是要罔顾母后的安危，要放过夏玲珑这等奸邪之人么？”

却只见吴贵妃嫣然一笑，眼神里如有万千光华，似是所有的事情，都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柔柔道：“皇后娘娘误会了，我是想说，夏玲珑死罪已定，只是她背后保不准还有奸人指挥利用。左右还有十天的功夫，不若皇后娘娘便拿出管理后宫的手段来，严厉审问夏贵人，说出那背后凶手名号，也好让太后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夏玲珑本正在心中盘算，到底是谁在背后设局。她早知盛宠之后，必会招人嫉恨，那些明里暗里的箭靶不知有多少，只说宫中人这么多，她一时也难以理出头绪。

彼时彼刻，听闻吴贵妃说完，她的心中已经是一片雪亮。

原来是竟是你呵。

夏玲珑只觉得浑身冰凉，那一颗心，更是冷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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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196章 人间酷刑（二）

夏玲珑怔怔地望着吴贵妃，是了，宫中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虽然不少，可是既能与太医院有所关联，及时知道白萍儿的病情，又能驱动似白萍儿这般高级别的女官，宫中却没几人可以做到了。

皇后虽然心里怨恨着太后，却绝对不敢在自己羽翼尚未丰满之时，背着太后做出此等事来。毕竟此事凶险，万一被太后识破端倪，她这个倚仗太后才坐上的皇后之位不保不说，连带整个夏儒一脉的官爵和势力都会受到影响。

事实上，这宫中，虽然想要夏玲珑死的人不少，可敢拿太后做饵的人却是没有，除非这个人同白萍儿一样，也抱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念头。

彼刻，夏玲珑的脑中，渐渐已将此事理得清楚，她心中的愤怒，也已渐渐被阵阵怜悯所取代，她轻轻抬头，正碰上吴贵妃一双祈求哀怜的眸子，心内不禁软了下来。

她还遥遥记得，自己初来这个异世界时，吴贵妃也曾有次执意求死，当初自己怀着一片怜悯之心，极力要唤起她的生存意志，两人的缘分，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可是那个时候的吴贵妃，虽然存了死意，心内未尝不是平静的，那个时候，她以为皇上亦深爱着她，便如她心中对他一样，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死，可以换来弟弟的生。

可如今的吴贵妃，看似在宫中依然是风光无限，实际上却连怎么死去，都需小心算计，既然吴林均已经生命无忧，那么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为腹中孩儿铺出一条平坦路途来。

夏玲珑凝望着她，叹了口气，尔后轻轻眨了眨眼睛，这便是应承下此事的意思了。

吴贵妃见此，神色倏得安定起来，她此次行事，结果虽也有利于夏玲珑，但却到底是将夏玲珑设计在了其中，她或者心有戒忌，或是不肯再去信任自己，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她却如此轻易的答应了下来。

吴贵妃自认若是两人易地而处，自己绝做不到如此宽容大度，心怀怜悯，当下不禁微微红了眼眶，不过这份感动转瞬即逝，须臾之后，她便对着夏皇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来：“莫非，夏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竟不敢处置一个小小的贵人么？”

夏皇后想要说什么，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未能吐出口。不错，她内心深处，恨不得将夏玲珑五花大绑起来，用尽所有的酷刑，可是这夏玲珑向来是诡计多端，这一次，她真的是已经身陷囹囵，无法脱身吗？自己若是伤了她，太后和皇上那里，真的不会有朝一日对她重新宠爱，转而怪责自己吗？

她正在犹疑，只听被太后派去盘查的苏嬷嬷及其他诸人已经回来，苏嬷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副玉色翡翠耳坠。她脸色黑沉地走到太后面前，将那耳坠呈了上去。

太后看着这耳坠，嘴边的冷笑越来越盛，她怒到极处，声音反而缓和下来，但听在众人耳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夏玲珑，这耳坠你可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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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197章 人间酷刑（三）

这玉坠正是自己当日赠送给吴贵妃之物。

若是旁的，总还需辨别一番，可这对耳坠，因为底部刻着小小的梅花，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夏玲珑在将其送给吴贵妃之前，对其非常喜爱，经常佩戴。

这一点，皇后和太后都是非常清楚的。

只听苏嬷嬷道：“老奴和几位公公在尚宫局密室里仔细查找，在地上角落里看到了这对耳坠，想来是换夜明珠之人，不小心遗落下来的。”

夏玲珑已知一切全是出自吴贵妃的布置，却仍然免不了心中震撼，却原来她从早一开始就在设计我了么，若非她此时需要我，需要这个坠子，那这个玉坠，又会被她用在什么地方来构陷我呢？

她倒并非是害怕，却只觉得心中万分寒凉。这宫中，原来别提什么姐妹情，竟连一丝人世间最正常的情感都容不下吧。

而彼刻，朱厚照也正在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个坠子，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沉重的往事，神色变幻莫测。

刘良女目光柔柔地看着他，又是轻轻道：“别担心，她总是你的。”

皇上的神色，慢慢静了下来，也慢慢冷了下来。

彼时彼刻，神色最兴奋的，莫过于夏皇后了。

她眼见太后如此震怒，虽说连她自己也不信夏玲珑会做出此等恶毒愚蠢之事。可心里却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清爽万分。当年夏玲珑初初进宫，自己便对她颇为忌惮，用尽了心思手段，才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一年。可最终她还是按捺不住心思，要来和自己争宠，甚至是争这后宫女主人的位置。

可惜天意弄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便是怎么也留不住。

夏玲珑，你之前运气再好，也会飞来横祸，终究是命贱福薄之人啊。这一次，太后是真的动怒，怕是你再也回天乏力了！

只见夏皇后上前对太后做福，恭敬道：“事关太后凤体安康，臣妾恳求母后将夏玲珑交给臣妾审理，必会在五日之内让夏玲珑说出主凶或是同谋，来换母后您万年安康！”

现如今宫中高位份的妃子并不多，能处理宫中事务的，只有皇后和吴贵妃两人，虽说夏皇后和夏玲珑为堂姐妹，论理应该避嫌，只是太后明白，吴贵妃和夏玲珑如今走得极近，吴林均的事情，吴贵妃还欠着夏玲珑一个极大的情分，若是交给吴贵妃，自己绝不能放心。

太后思忖一下，略一颔首，应允了下来。

彼刻殿上倏地响起脆生生一声：“不是五天，最多超不过三天！”

众人皆抬头看，只见刘顺妃，嘴角含着一丝恶毒诡异的笑意，说道：“太后娘娘，臣妾的祖上本是苗族，因此熟知这黑凤凰诅咒之事，此诅咒一出，太后娘娘根本熬不过三日，便会有大劫数了！”

夏皇后也顾不得她不讲礼数，忙问：“那你可知怎生化解？”

刘顺妃轻轻地笑着：“用尽人间最残酷的刑罚，让那诅咒之人，流最多的血。如此，方能保太后在此三日内无忧。再之后，便一如白司制之前所言了。”

夏玲珑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倒并不畏惧夏皇后的刑罚，她畏惧的是，这宫中蛇蝎一般的人心。

想到自己，还有长久的日子，要对着这宫中，花一般的面容，毒一般的心肝，这才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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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198章 人间酷刑（四）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

坤宁宫里，夏皇后静静品着一杯茶，夏玲珑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或青或紫，满是伤痕。

自清晨从体元殿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都挨过了多少刑罚。

板著，杖责，虽然各个都疼痛难捱，但夏玲珑却一改在体元殿内，欲和太后解释清楚的心思，竟是一句话也不肯再对皇后辩解了。

忠心的云锦此时亦是陪着主子挨打，她虽也不求饶，却是神情哀伤委屈，不时发出阵阵叫喊，先是不断流泪哭泣，到后来，却是连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想比于云锦，夏玲珑神色要安然得多，她心性本是坚韧，加之迄今为止，皇后所使的法子，虽然折磨人，倒不过都是些皮肉之苦，只见她任凭冷汗阵阵流下，嘴唇都被自己生生咬出血来，脸上却犹自带着一丝傲然的微笑。

旁边雅冬附耳劝道：“娘娘，刘顺妃既然说了不能超过三天，您便是现在就将她打死，也只是为了太后娘娘的安危着想，想来太后和皇上，都是不会怪罪您的！”

雅冬从小便服侍皇后，深知皇后心意，她尤其明白皇后对夏玲珑心中的深恨。自大婚后，皇上纵然谈不上对皇后有多喜欢，可待皇后总归是以正妻之礼，可自夏家姐妹，夏珍珠和夏玲珑进宫之后，皇上别说夫妻情分，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渐渐不曾给予了。

夏皇后自己，并非是豪门世家出身，所仰仗的不过是皇帝那一丝垂怜，若皇帝雨露均分，她不过只是妒忌，但若是对谁情根深种，她便决不能留这个女子在世上了。

如今，不正是极好的机会吗？

然而彼刻夏皇后只是对着雅冬得意一笑：“你个傻丫头，不是还有两天时间么，一下子就让她死去，又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呢，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哦，不对，夏贵人左右是不能活着回去翊坤宫了，这便是我和夏贵人交锋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本宫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这个好妹妹……”

她语气倏地狠绝凄厉：“也好让你尝尝本宫这么些日子来，因你而起的锥心之痛！”

她长长的凤甲轻轻抚摸过夏玲珑苍白虚弱的面颊，又是阴阴笑道：“想来妹妹是不怕身子痛，那么心痛呢？你可知道，兴王如今新婚燕尔，对那新王妃是万分体贴呢，王妃贤惠，觉得兴王身边妻妾太少，想要兴王多纳些妾室来照料王爷，兴王居然说道‘生平唯贤妃一人足矣，’这等的恩爱痴情，当真是羡煞旁人！”

“你怎么知道……？”

夏玲珑大惊之下，脸色突变，彼时彼刻，只觉得心间的疼痛和不安远甚于肉体。她本以为，她和兴王这一段恋情，只存在自己和兴王两个人的心中。夏皇后素来不是机敏之人，对此隐秘之事，又是如何得知？

夏皇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呵，说出来你们行事也极是隐秘的，若不是当初你愚笨到把你和兴王二人来往的书信都拿给本宫看，本宫还真看不出，循规蹈矩如夏贵人你，竟然也有如此****痴狂的一面！”

这定是之前夏玲珑所做的事情了，可她为何竟能对夏皇后信任至此，还是这其中，另有什么玄机呢？

夏玲珑一时之间，禁不住是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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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199章 夏皇后的计谋

夏皇后阴阴一笑，颇为自得地说道：“那书信你嘱咐我看完便烧毁掉，真是笑话，本宫怎会是那么愚蠢的人，自然是悄悄留了下来，若不是我抓住了你和兴王的把柄，兴王又怎么在上次赏萱草时，不敢为你说话呢？”

夏皇后瞅见夏玲珑的脸色，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平静淡然，心里越发得意开心起来：“说起来，兴王确实对你情深一片，那书信上的绵绵情话，连本宫亦是看得面红耳赤，只不过这世间的男子们终究是情薄，他们喜欢你时，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可是一旦碰见比你更美的，更年轻的，更温柔的，他们也同样可以对别人情深一片……”

夏玲珑只觉得心里，火辣辣疼痛起来。这宫中的女子，果然谁都不能小觑，自己一直以为夏皇后心思愚笨，即便是刚才身受酷刑，亦是心中自有把控，不慌不忙，不失一点分寸。

而彼时彼刻，自己方才知道，夏皇后才是真正知道自己软肋的人，刑伤身，而情却伤及五脏六腑，刑痛可忍，而心痛，却令夏玲珑整个人都变得寒凉恍惚起来。

原来，兴王和之前的夏玲珑早就相识相爱。

这件事情，原非无迹可寻。自己在大火之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兴王，若本来无所交集，兴王又怎么贸然相帮？自己问他为何喜欢身着蓝色之时，他亦是满怀情意的吟出了诗句，若非对之前女子心意颇深，又如何能将往事刻骨铭记？

这一切一切，夏玲珑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身陷情思之时，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那情思绵绵的箫音，原来是吹给之前的夏玲珑听的。

那雨中撑伞的情谊，原也不是为了那时的自己。

那寺中朝夕相处的温柔点滴，原是对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也许兴王并不知道，并不计较，可是彼刻的夏玲珑却无法不在意，因为她和之前的夏玲珑，是两个根本不一样的灵魂！

她此时的伤痛，比之刚听到兴王婚讯时，更甚三分。

这世上女子，一种情伤之后会一蹶不振，另一种则会斩断情缘，活得更加精彩漂亮。

很显然，夏玲珑是后一种人，既然已知过去那一场欢情，只不过是属于自己的一场梦幻，那么昨日种种，便令它尽数湮灭吧。

那夏皇后眼见夏玲珑神思恍惚，只以为是她妒忌兴王和新妃恩爱有加，情志消沉，当下趁机问道：“玲珑，你别怪姐姐不提点你，这世间男子皆是薄情，你犯不着来替他隐瞒什么，姐姐只问你，黑凤凰一事，是不是出自兴王授意？若你不过只是受人指使，你和本宫姐妹一场，本宫自会竭尽全力为你求情！”

她却不知，此刻夏玲珑心中既已毫无情*爱，阵痛之后，神思却比平日更加清明起来。

她心中暗暗思忖：“夏皇后本是依靠太后多一些，如今太后对她渐渐不喜，她便要尽力去讨好皇上了，此时若可将兴王拉下水，必可为皇上对付太后添加一副砝码。”

夏玲珑嘴角露出清冷的笑意。

皇后啊皇后，你筹谋得极好，只可惜我夏玲珑虽与兴王情断，却绝非颠倒黑白的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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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200章 残忍

只听夏玲珑淡淡道：“皇后真是说笑了，这黑凤凰之事，实在是诡异蹊跷，玲珑尚是被人设局陷害，又怎会知道兴王是不是参与其中呢？”

夏皇后见夏玲珑在情痛之时，说话依然滴水不漏，忍不住失去了耐心。

她心中恨恨想，吴贵妃只当自己是傻子么，谁不知道夏玲珑在皇上心中重量不菲，将审讯夏玲珑的任务交给自己，即便是夏玲珑本就死有余辜，那也难保皇上心中对自己不存芥蒂。不过若是自己能借此事拉兴王下水，那就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哪个男人心中，不是江山更重？区区夏玲珑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日子，她亦是思忖良久，既然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皇帝心中的挚爱，那便做一个辅佐夫君的贤后罢。以色侍人，必不能长久，自己若能替皇帝行出些有利于江山的大事来，一定会比夏玲珑在朱厚照身边，站得更为稳固，更为长久些！

“你且自想想，你身为宫妃，却和王爷有染，这传出去，对女子来说，岂非是比死更严重的事情？若你此时应了我，那书信，姐姐立时便当着你的面销毁掉。”

算来自己来此异世界也有半年时光，若是此信真可以拿出来将自己置于此地，夏皇后又怎么留到现在？夏玲珑心思电转，淡淡道：“可是那书信，涉及的绝不只是男女私情，是以你事到如今，都不敢将那些书信拿出来指控我，既然如此，那些东西，便是对我毫无威胁，姐姐又何必销毁呢，只好生收着吧。”

夏皇后面色一沉，心中暗道：“虽不能靠这个置你于死地，可是关键时刻，这东西总是可以保我性命的。”

彼时彼刻，夏皇后的面色禁不住狰狞起来：“玲珑，你是聪明人，本宫也懒得和你废话。兴王此话，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她回身望了雅冬一眼，嘴角的笑意扬出几分恶毒的颜色来：“若不是本宫念在姐妹之情上，你以为你能支撑到现在？雅冬，你过来给夏贵人说说，宫里还有什么好玩意？”

雅冬上前道：“回娘娘，现如今也没有太多有趣的东西了，夏贵人又是金枝玉叶，实在不好用那些粗俗的法子。如今奴婢不过想了三个出来，一个叫做红绣鞋，一个叫做贵妃梳，还有一个叫做美人浴。只看夏贵人自己，喜欢哪个了？”

饶是夏玲珑素性胆大，听此名称，亦是额头一寒。宫中本来私刑众多，更有一些心思歹毒之人，想出了好些个变态的法子，那些名称听起来十分雅致，实则却万分狠毒，让受刑之人生不如死。

比如红绣鞋，便是施刑者将甚置于炭火中烧红，再用铁钳夹出，强套于受刑者足上，其足即刻皮焦肉烂，受刑者哀痛哭嚎，欲死不成，多至终身残疾。

贵妃梳指的是先用开水浇人，再用铁刷子把身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最终咽气。

而那美人浴，则是更加残忍，会将用刑之人将泡在一个只有头能伸出来的浴桶中，然后在她脸上涂上牛奶蜂蜜，以此来招苍蝇。行刑时会定时给喂食，数天之后人只能就泡在自己的粪便里，清醒地忍受蛆虫和蠕虫蚕食身体，最后烂死在自己屎尿中。

要选哪个？

夏玲珑嘴角露出一丝嗤笑：“好一个仁慈的皇后姐姐，选哪个不都是死路一条么？只不过，死的未必是玲珑自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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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201章 情人蛊（一）

翊坤宫里，朱厚照正在缓缓喝下刘顺妃端上来的汤药。

今日本是选秀女的大好日子，可却出了黑凤凰一事，宫中一片大乱，太后和诸妃心情都受到极大影响，只草草选出了十名秀女了事。

这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可彼时彼刻，他的内心，却有着强烈的不安在涌动。

真的就这样不管不顾么？

刘良女侍在身边，轻轻用帕子为皇上擦拭唇角，她似是看出了朱厚照的担心，柔声劝慰道：“皇上，您毋需担心，我们苗族的情人蛊，只要种下，那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两人情同一心，生也一起，死也一起。您若喜，她便只能喜，您若是痛，她便也只能强忍着。”

她嘴角展开一丝美艳的笑容：“臣妾知道，皇上是在担心夏贵人的安危，其实这大可不必，臣妾虽刚来不久，也知道皇后的贤名，夏贵人必会安然无恙。若是夏贵人真有什么不测，皇上也应会感受得到。”

他渐渐被一阵香气缠绕住，只觉得随着身边女子的接近，自己身上渐渐火热起来，朦胧之中，他似乎有一种错觉，身边的刘良女才是自己心中挚爱，只有她在自己身边，自己便会心情安稳，无怒无忧。

而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中，竟然升起一阵阵奇异的欢喜来。

佳人的红唇，渐渐凑近了他的……

他亦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春宵帐暖，他理应是狂热的，欢快的，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何，心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叫嚣，不是她，不是她，快去救救她！

他的脑海里，倏忽浮现起，那日大火中，自己以为夏玲珑身死其中，两人再不能相见的癫狂愤怒。他的心，又开始寸寸疼痛。

彼刻，朱厚照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一眼枕在自己肘弯处，已经熟睡的刘良女，尔后狠心用力一咬，自己的唇间竟是渗出血迹来。

而这份钻心之痛，却令他原本混沌的心思渐渐清明起来。

他静静望着身边的妃子，心中陡然一寒，他原本瞧着刘良女心性单纯，是以对她毫无防范，再加之，她是王守仁的养女，又是刘瑾极力推荐的女子，自己对她极其信任，可是他忘了，再单纯的女子，一旦进了宫，就会被这污浊之气沾染，变得阴险恶毒起来。

他坐起身来，心中暗暗道：这宫里的女子，十有八九都和宫外朝堂之上的人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刘良女竟敢如此行事，莫不是王大人和刘瑾，也对自己也生了什么不轨之心？

刘良女似是被动静惊醒，她惺忪着眼睛，嘤咛道：“皇上可是要喝水，臣妾给您起来斟茶？”

朱厚照神色不动，仍是万般柔情地看着她说道：“不妨事的，朕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公务罢了，倒是吵醒爱妃了。”

刘顺妃轻轻一撇嘴：“倒不是因了皇上，只是不知因何心中一疼，故而醒了过来……”

朱厚照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意，却只是轻声安慰道：“许是做了什么噩梦吧，爱妃再多睡一会儿，朕要先行起身了。这军国大事，原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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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202章 情人蛊（二）

朱厚照自小便接受皇家严格的教育，天文地理骑马射猎……无一不精，无一不晓，那些知识里自然没有苗蛊这般歪门邪道的东西，可是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宫妃宫女们争权夺势的手段，比这诡异的情人蛊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他心思远比常人敏捷很多，是以他稍一琢磨，答案便浮之水面。

刘良女在那日自己正是伤心之时柔声蛊惑，说苗族情人蛊，可使一人一生都只爱一个人，永不会变心，永不会背叛。

在自己的默许下，她亲手喂自己喝下施蛊的汤水，又嘱咐自己要连喝七七四十九日。且告诉自己，这情人蛊，有主蛊和随蛊之说，那个在四十九日之内，不动情的人，方可成为主蛊，之后一生一世，随蛊的宿主都只能跟随着自己，身心合一，随自己生，随自己死。虽说两人同喜同痛，同生同死，但随蛊对主蛊的影响，终归是要小一些的。

此蛊乃是苗族秘技，刘良女说的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而彼刻朱厚照细细思量，禁不住额头上浮出一层细细冷汗来。

情人蛊可以施行的条件，乃是互相爱慕，或是已经有过夫妻之实的男女，这情人蛊之言，十有八九为真，可符合情人蛊的条件的，却又并非只是他和夏玲珑两人，此蛊用在他和刘良女身上，亦是同样适用。

而看刚才刘良女的反应，自己咬唇剧痛，她只微微有些感觉，这么说来，自己倒是随蛊才是。

而此时的自己，竟能从刚才的迷惑梦幻之中走出，亦是因为自己的亲母，乃是受奇门巫蛊的祸害而死，先皇当年心结未解，生恐朱厚照在这复杂的宫廷斗争中，一不小心走上亲母老路，是以先皇在世之时，时时刻刻都在锻炼他的心性。

这世上的巫术，首要法门便是迷惑人的神志，若人心性坚韧，无论任何巫蛊魍魉，都先失了一半效力。

朱厚照亦知自己此刻不过一时清醒，当下顾不得心中恼怒，只慌忙起身宽衣，疾步离开了翊坤宫。

刘良女只觉得万事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竟是未起任何的疑心，施蛊本是极耗费心神的一件事情，她近日身体远比往日要差些，便翻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的咸福宫里，灯烛亦是彻夜亮着。

红霞又为吴贵妃添上一杯热茶，有点担忧地望着她说道：“主子，我们就只这样等着？万一那皇后娘娘一时手快，先行对夏贵人不利可怎么办，先不说夏贵人对我们，对吴少爷有大恩，就只是您肚子里的这个小主子，以后也得依仗着她呢！”

吴贵妃轻而忧愁地一笑：“傻丫头，我虽说这么多年来，并未得到皇上的真心，可是对皇上了解，却绝对比别人要多一筹。他，任何情况，任何阻碍，都不会耽误了去救夏贵人，皇后，哼，过了今夜，夏琉璃这个贱人，便再也配不上这个高贵的称呼了！”

她的话音越来越冷：“我虽报不了吴家的深仇，可是我之前皇儿的仇，却是终可以得到偿还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孩子，娘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会一生尊荣安宁，必不会像你哥哥一般，连这个世界的日月之光，都无缘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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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203章 解救

坤宁宫里。

夏皇后兀自狞笑着，她也本是娇娇柔柔的夏家大小姐。可一夕入了皇家门，每日面对的，不是宫中女子的勾心斗角，便是夫君对自己的薄凉以待。

她的心，便渐渐扭曲起来。

是，她早就渴望着又这么一天，夏玲珑为鱼肉，她为刀俎。

真是酣畅淋漓呵。

彼刻，只听夏皇后恨恨道：“好个夏贵人，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

她转身对雅冬命令道：“既然夏贵人不愿意选，那么，咱们就一样一样都让夏贵人试试如何？”

一旁雅冬早已命人将烧红的铁鞋准备好，也笑道：“主子，只红绣鞋最好准备，要不委屈夏贵人先用这个？”

身边两个强壮的嬷嬷已将夏玲珑架了起来，就要向红鞋移过去。云锦刚还在旁哭闹不休，看到这个，已经吓地昏厥了过去。

夏玲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万物万事，都有各自的规律可循。即便是人心，虽变幻莫测，亦不能完全免俗。她帮吴贵妃入了这个局，一则是体恤她肚中的胎儿，另一个，则是她知道，吴贵妃的计划不会失败。

似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在宫中多年盛宠，即便是有自己家世的原因，也必有讨得帝王欢心的理由。她懂得皇帝的喜怒哀乐，心情起伏，不会有丝毫差池。

坤宁宫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夏皇后怒道：“不是吩咐你们了，任何都不能进得门来吗？”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回皇后，是钦天监的张大人……”见皇后脸露杀机，又慌忙补充道：“还有一身便服的皇上！”

莫不是皇上心里终是放不下夏玲珑那个小贱人，宁愿得罪太后也要过来帮她？可又带上张斌做什么呢？皇后面色一沉，吩咐婢女和嬷嬷们将刑具收好，整理衣衫迎了出去。

坤宁宫的门口，早有一派宫人跪了下去。除了雅冬还陪在自己身边伺候，其余自己那些心腹之臣，雅夏，雅春，雅秋，小路子……俱是浑身颤抖，战战兢兢，仿佛死期将近。

夏皇后心中突突直跳，面上却带了恭谨的笑容对着皇帝行礼，说道：“夜色已是深了，皇帝政务繁多，也应是保重龙体，臣妾为了太后安宁，正连夜审讯黑凤凰之事，皇上大可不必忧心，臣妾定当保全皇上忠孝仁义。”

此话的意思，是先把利害摆在了前面，若你皇上开口要放夏玲珑，那便是不忠不孝。

朱厚照淡淡撇她一眼，似是根本不在意她的话，只沉沉说道：“朕也想一夜安眠，不过前提得是娶个贤明大度的好妻子。朕今夜屡次从梦中惊醒，梦中有多个孩童抱住朕的腿，要朕来替他们伸冤……”

夏皇后的头上冒出汗来：“许是因为皇上近日劳累……”

朱厚照目光如寒冰一般射向她：“你知朕也并非是没有过子嗣，只是他们都未能平安从母亲腹中出来罢了。朕从噩梦中惊醒，自然是再难入睡。一时又是忧心我大明千秋万代的子嗣传承，这才唤了钦天监的张大人来帮朕卜个吉凶，皇后，你猜张大人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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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204章 废后（一）

夏皇后先是听得皇上并未提及夏玲珑，心头不禁一松，但又见朱厚照的脸色是鲜见的凛厉严肃，心中又是忐忑不已。

她略有些胆怯地望着张斌：“敢问张大人，深夜来坤宁宫，所为何事？”

张斌肃然道：“娘娘可知，这皇家帝裔皆非凡胎，乃是天上星宿所化，微臣近日来，总见紫微星周围一团黯淡，此乃帝息不畅之兆。“

他略一停顿，又道：“臣不敢懈怠，日夜忧心查看，方知阻碍紫薇星的方位竟是来自紫禁城北方，正是坤宁宫的方向！”

“一派胡言！”夏皇后既惊且怒之下，再不顾举止和威仪，也顾不得这张斌乃是皇上极为看重之人，只高声喊叫道，“此等怪力乱神之话，你怎可胡言乱语？”

她的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了的心虚，哀哀望向朱厚照，说道：“皇上万不可信此妖言妖语，那些妃子们，乃是身体不好，福分太薄，方才未能安然诞下龙裔，再说，吴贵妃如今不是已经身怀六甲了么？”

她略有些胆怯地抓住朱厚照的手，“况且，若皇上可以怜悯臣妾，臣妾也可以为您生儿育女……”

皇帝不来坤宁宫就寝，已有半年有余，算起来，正是夏玲珑被封为淑女，正式成为宫妃的日子，这亦是夏皇后对夏玲珑咬牙切齿的原因之一。

只见皇上冷冷推开了她的手臂。

彼时彼刻，朱厚照的声音凉如寒冬之雪，他嘴角溢起的笑容，亦是带了十足的嘲讽：“怪力乱神？怎么朕重用的臣子说些什么你就指责是妖言妖语，而白萍儿区区一个宫婢，说了几句自己胡乱编排的话，你却一下子就信以为真？”

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说起来，她亦是无辜之人，当年太后执意要让夏家夏礼的女儿入主中宫，自己极力反对，和太后两人妥协之后，才迎娶了夏家夏儒一脉的女儿夏琉璃。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会让自己爱上夏家之女，可是自己，已经错过了娶她为皇后的绝佳机会。

但无论如何，夏琉璃却是无辜地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

因了这份无辜，这么多年来，他对待她的诸多恶行，总是诸多容忍。

可她错就错在，不应该动他的夏玲珑。

那是所有人的禁地。

彼刻，夏皇后心中又是惶恐，又是酸怒：却原来，绕来绕去，你还是为了她！

她素来胆小，对这个相伴八年的夫君，向来是又敬又怕，然而此事事关身家性命，亦只得硬着头皮辩解道：“黑凤凰一事，臣妾也觉得有诸多疑点，只不过母后年纪大了，既然她执意要问出个一二来，臣妾也只得照办。皇上若是觉得不妥，臣妾明日清晨便去太后那里请个懿旨，对夏贵人从轻发落……”

虽然夏玲珑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如此境况之下，夏皇后只得如此妥协。

无论如何，先保得自身安康为重。至于夏玲珑么，她在心中冷冷一笑，皇上倒未必真能拗得过太后，夏玲珑左右不过一死，自己不过稍微牺牲些手刃仇人的痛快罢了。

满以为皇上会龙颜稍霁，却只见朱厚照神色未动：“皇后想差了，朕不过是随口举个例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心中有鬼之人，必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不过无论黑凤凰是否确有其事，又无论那施出卑劣手段的人到底是谁，这些都比不上我大明皇朝的千秋万代来得重要，朕今日深夜赶来，只是为我那些枉死的孩儿们，还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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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205章 废后（二）

夏皇后只感到阵阵杀气扑面而来。

她在朱厚照身边八年，虽然比不是那些心思玲珑之人，可对自己这个夫君的认识，也总是比旁人多了两分，她知道，朱厚照看似心狠手辣，荒诞不经，但是心中自有一番天地，对于身边亲近之人，总是心慈手软，她以为，自己最坏的境遇，不过是孤独终老在这深宫中，她因为，自己最坏的境遇，不过就是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而直到此时此刻，自己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踩到了这个天下之主的禁地。

自己的性命，亦是只在旦夕之间了。

她的额头上，瞬间滚出滴滴汗珠来。双唇因了那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而变得干裂难忍，她粗粗喘着气道：“臣妾冤枉……自臣妾入住坤宁宫以来，一共有三名妃嫔怀孕，臣妾每个都是尽心操劳，奈何她们……”

她还要辩解什么，朱厚照却冷冷接过话来：“奈何她们，心计都没有你深，心肠都没有你狠毒。”

只见朱厚照招招手，皇上身边一名侍卫，便拎着雅夏的衣领走上前来。

只听朱厚照问道：“要是朕没记错的话，你跟在皇后身边也有四年了，朕只问你，三年前，朕记得英华宫有位庄贵人，怀有龙裔四个月，却莫名其妙流产掉了，朕心中怜悯，赏了她不少金银和补养之物，谁知隔天她竟自尽死了，你来说说，这事究竟到底是怎样的？”

雅夏先只磕头道：“坤宁宫素来和庄贵人没什么来往，奴婢只记得皇后日夜为这胎儿祈福……”

她的声音倏地停顿住了。

那侍卫雪亮的剑已经划过了她的脖颈，她感到了猛烈的刺痛，和更加猛烈的恐怖，皇上身边的侍卫，从来用不得什么红绣鞋之类的伎俩，可他们却可以一剑毙命。

雅夏只觉得呼吸变得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奴婢，奴婢说，奴婢都说实话，皇后听说一个小小的贵人都怀了龙胎，日夜都睡不安宁，于是派奴婢给那庄贵人送了一碗带藏红花的血燕窝，庄贵人本来地位低微，那龙子失去之后，虽伤心，可因了皇帝您的关心，很快却又重振了精神，可是……可是，那宫中会看面相的嬷嬷说，庄贵人面相庄严，有双子之相，皇后娘娘怕她之后再怀龙种，索性命奴婢带了几个太监，趁人不备，生生勒死了她！”

雅夏说完，那侍卫得道朱厚照的示意，将剑移了开来，雅夏脖间的皮肤已经被凌厉的剑锋刺破，鲜血汩汩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她却不敢呼一声痛，不敢用手捂一下伤口，更不敢抬头看一眼夏皇后那怒出火的面容。

朱厚照却并不看一眼夏皇后，只是将目光又投向了雅夏旁边的雅春，他微微点头道：“雅春，你原是朕宫里的粗使丫鬟，五年前，皇后求朕要了你来坤宁宫，你向来忠心，对朕是，对皇后亦是。”

“朕知道如今问你有关皇后的恶事，你是一句都不会说，朕念你一片忠心，亦不愿似雅夏那般为难你，只是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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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206章 废后（三）

“当年你妹妹因于京城中李家公子相好，却因了身份低微，李家主母只勉强接受她做妾室。皇后派人给你做主，李家便痛快地迎娶了你妹妹进门，你感恩在心，是以这么些年来，无论皇后让你做些什么，你都觉不违背，毫无怨言。”

“但是你却不知，皇后并非真心为你，她不过只想骗取你的真心。你可知你的妹妹在怀孕期间，因了你妹夫另结新欢，婆婆又极为轻视她，郁郁寡欢之下动了胎气，已经难产而死，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你却每月都仍能收到你妹妹的报平安的书信，不过是因了皇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做，怕你分心罢了。那些信件，从来都不是真的！”

雅春乍听之下，只觉五雷轰顶，她已经升做了一等宫女，又是坤宁宫的人，比那些身份低的主子们还要尊贵些，按例每年是有机会和宫外的亲人见面的，可皇后从来都不准，以各种理由推脱，想来是自己的妹妹自出嫁后就一直过得不好，姐妹连心，皇后是怕自己一眼就看出她憔悴的神色吧。

她心里泛起漫天的悲哀来，想到皇后因了自己的私心，使得自己连亲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未得见，当下所有的忠心都化作了仇恨。

只听此时耳边又传来朱厚照颇为温淳的声音，他道：“雅春，那么朕且问你，两年前丽嫔刚怀胎一月便不慎在宫阶上跌倒，真的只是因为她不小心吗？”

雅春重重地摇了摇头。

“丽嫔虽为官家小姐，却因为在闺中之时，侍母至孝，学得一手按摩之术，她当时****去慈宁宫给太后按摩，颇得太后赏识，太后也因此常在皇上您耳边夸奖她，提点她，皇后怕她抢了太后娘娘的欢心，便命奴婢偷偷串通她宫里的宫女，将她常穿的鞋底抹了麻油，这才出了这等祸事。”

“朕政务繁忙，后来却也再未见过这丽嫔……”

“那是因为太后有次肩膀酸痛，忽然念起丽嫔来，皇后生怕这丽嫔有朝一日，重新得到太后和您的宠爱，便寻了个错处，罚她在佛堂长跪，可怜丽嫔正在小产中，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几日便也香消玉殒了，皇后又怕隆重发丧，惹得太后伤心，只说她唤了会传染的热疾，命宫人草草埋葬了。”

皇后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若纸。

不，她并非在害怕这些宫婢们的背叛，她害怕的是，原来自己，自以为聪明的自己，竟然一直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她似是一只拿腔作势的猴子，以为自己舞尽了精彩，却不知，一切都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这个男人，天下大事尽系其身，却还能在如此重任之下，关注到自己身边的些微宫女，他知道自己最为依仗的人的所有弱点，雅夏年轻气盛，虽和自己一条心，想要借自己的权势，在宫中再博一份荣宠，但她却贪生怕死，皇上以死相逼，她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雅春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她并不喜宫中看似繁华，实则卑劣的生活，进得宫中谋份差值，只为让妹妹生活的好些，嫁得如意些，可她若是知道，是因了自己才未能和妹妹见上最后一面，心中对自己的愤怒将会盖过一切，自己曾命她做过的事情，便只会被雅春迫不及待地化作利剑刺向自己。

彼时彼刻，夏皇后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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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207章 废后（四）

历届帝王对于妃子的荣宠升降，都是随心所至，可是对于自己的正妻皇后，废立之间却是颇为郑重，先不说要给太后一个交代，便是那朝堂上的诸位臣子们，亦会对皇后的无端废立喋喋不休。

无论是雅夏所言，还是雅春所说，这些谋害帝裔，加害皇妃的事情，虽然都是罪大恶极，但皇家素来最重脸面，这些宫闱之间的争斗丑事，并不能被拿出去当做废后的把柄，只要，只要雅冬不说出那件事……

夏皇后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了自己最倚重的婢女雅冬。

雅冬跟随自己的时间最长，头脑最是敏捷，对自己也最为忠心，她心性比雅春，雅夏都要坚定，亦不是为了权势或者恩情才陪伴在自己身边，她，应当是不会出卖自己的吧。

只见朱厚照亦是轻轻撇了一眼雅冬，但却并未说话。而是望向在旁沉默不语的张斌说道：“张大人，朕记得你刚才说，紫薇星周端黯淡无光，除却坤宁宫阻星不利外，还因贪狼星异常耀眼，生生遮住了紫薇之光。此话又是作何解释？”

张斌沉声答道：“此事之前微臣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贪狼星意指战乱，可如今我朝国泰民安，并无此祸事，直到有一天，臣收到一封书信，方才领悟了此事。”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小巧的信笺来，还未展开交给皇上，这边雅冬的脸色已经是青白交换，身子也险些站不住了。

只听张斌愧疚道：“臣要先向皇上告罪，待收到这种无礼之信时，没能及时交予皇上，而是留下来自己探究，实是犯了宫中忌讳。”

朱厚照接过书信，看一眼，缓缓笑道：“朕不怪你，张大人英俊潇洒，年少有为，宫中这些少女们爱慕你也是人之常情，”朱厚照顿一下，又对雅冬笑道：“雅冬，你说朕说得对还是不对？”

雅冬早已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她扑通一声跪在朱厚照面前，只一迭声地哀求：“皇上饶命

朱厚照瞥一眼皇后，说道：“罢了，此事张大人必不好意思说，就由朕来说吧，

朱厚照并不看着雅冬，而只是深深望着夏皇后：“这是雅冬写给张大人的情信，你恐怕也听说了吧，太后前阵子传昭张斌进入慈宁宫，要将身边的婢女小七许配给他。雅冬本已恋慕张大人已久，听此消息，只觉心神俱裂，情急之下，便写了这封信。”

夏皇后心中强跳不已，却强自辩解：“是臣妾御下不严，教导无方，方才使雅冬做出此等****无耻之事，还望皇上只赐她一死！”

朱厚照嘴角噙起一丝嘲讽笑意：“皇后严重了，若你有御下不严的罪名，那朕也有御妻不严的罪名。朕的正妻出了这种事，朕都不知道该怎生和天下子民交代！”

朱厚照越说越怒，将那信笺甩在了皇后面前。

夏皇后颤颤巍巍得拾起来，赫然看到：“宫中倾轧，不日里必有大祸，望君随我同去蒙古，浩瀚草原，必有我二人一席之地。”

后面的话虽隐晦其词，但却亦是表述了皇后和蒙古国交情不凡，若是自己和张斌同去，必然有着安然平静却又荣华富贵的一生。

夏皇后的双腿一软，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了朱厚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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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208章 废后（五）

夏皇后雪白的面颊上，不断有冷汗流下来，谁都知道，蒙古国的小王子，屡屡惊扰大明边境，乃是朱厚照第一个欲杀之而后快的人，自己和他有所交集的事情如今被察觉，只怕今夜是凶多吉少了。

只听张斌说道：“臣看了这信，方才把这件事完全想清楚，这蒙古国可不是在我大明的北边吗，坤宁宫到底是我大明国土，又是一国之母的住所，再是阻挡紫薇星晖，也是有限，可若是加上蒙古之力，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意思很是明白，皇后勾结外国，谋害皇嗣。至使帝息不畅，紫薇不明。

彼时彼刻，雅冬只是怔怔望着张斌，似还有些不敢相信。

张斌在宫中，是很多宫女们仰慕的对象，他为人温文尔雅，十分君子，她自是也按捺不住的心生爱慕，也屡屡寻机会于他接触。

她是皇后身边最得意之人，宫中的人对她皆是毕恭毕敬，可她总觉得，张斌对她的恭敬中，又自有别一番的温柔。

无论是缠着他为她看手相，还是求他为她讲解天上的星辰，他总是那般的耐心，时不时抬头对她一笑，眼中似是蕴含着万般情意。

她也曾试探着问张斌以后的志向，那个时候，他只是望着漫天星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张家历代都为皇家占卜吉凶，然而对张某自身来说，怕宫内才是最大的凶地，若有一日，能出了这紫禁城，这星空只怕是另一番璀璨天地罢。”

当知道太后为张斌和小七赐婚后，她又是嫉妒，又是懊恼，一心只想着怎么能和张斌百年好合，她自认为张斌对自己也有几分情意，若是自己再肯许诺他出宫而去，只怕张斌的心，就会牢牢牵在自己身上了。

可是她实在是想不到，为什么张斌要背弃于她？

彼时彼刻，同样感到万分心寒愤怒的人，还有夏皇后。

她只道雅冬忠心耿耿，头脑亦是聪明，乃是自己最最有力的帮手，却万万没想到，再凌厉的刀子，也会有豁口。

雅冬正值二八年华，心中男女之情颇盛，被那虚妄的感情冲昏头脑，竟是将她最隐秘的事情尽数抖漏了出来。

彼刻，朱厚照冷冷地望着她：“朕近日或许是冷落了你些，可是你并非只是朕的妻子，还是大明子民，你因了嫉妒谋害其他妃嫔也就罢了，居然还串通蒙古国人，谋害皇嗣，乱我大明江山，这样的人罪过，你便是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了！”

“不，不是这样！”夏皇后紧紧拽住朱厚照的袍子：“我联络小王子，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并无祸国之意啊！“

说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夏皇后的哥哥夏臣升任应州都督，应州地处边境，和蒙古国一直纷争不断。那蒙古国物资贫乏，隔三差五便带了骑兵入民区抢财抢物，夏皇后担心哥哥，召他进宫叙旧时不禁忧心忡忡。

而奇怪的是，夏臣却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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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209章 废后（六）

只听夏臣悄悄对妹妹说道：“皇后，这个差事，可是给我们夏家开了个金库啊！”她那时方才知道，什么百姓受灾，官兵人手不够，未能及时保护，不过是因了那蒙古小王子早给官府塞足了银两，历任应州都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后来夏臣屡有书信传来，每每都向妹妹打听一些宫中的琐碎之事。

夏皇后先是并不理睬。待到次数多了，夏臣便对妹妹实话实说：“我瞧那小王子，也是个精明且有眼力的人，知道我是皇后的哥哥，送来的礼品比历任应州都督的都要多上几倍。他还告诉我说，知道皇后您身在尊贵的皇宫，对那些金银珠宝都瞧不上眼，但是他作为一国之君，必有能帮到皇后的地方……”

夏皇后心里慢慢活动起来，她通过夏臣问小王子，是否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保自己富贵安康。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宫中的各方势力，如今势均力敌，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起一场大冲突了，而偏偏自己在哪一方，都只是一名可用可弃的棋子，没有谁可以真正依靠，她的心里，常常泛起隐隐的不安来。

夏臣那边很快回了话，干脆利落，只道，愿以蒙古国国运起誓，只要他蒙古国小王子在这世上一日，夏皇后便有荣华富贵一天，不仅如此，如若夏皇后还有牵挂的人，他小王子也一律保其富贵荣华。

夏皇后知道，蒙古人都极重誓言，又见那信上所问，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宫中小事，深觉对朝堂未有大用，于是便放心地回复给他。

当然，传递书信的事，自然要由自己的心腹来做，雅冬便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且夏皇后也确实承诺于她，如若自身有难，一定会带她一起走。

这也是雅冬小小年纪，便毫无顾忌，随着夏皇后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却丝毫不觉得惧怕的原因。

夏皇后眼神惊恐，生死存亡之际，已经是顾不得丝毫威仪，眼泪鼻涕都涂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双手却紧紧抓住朱厚照的衣襟：“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臣妾绝不是替那蒙古国王子除掉我大明皇储……”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倏地喊道：“那帝裔屡屡被害……都是太后指使臣妾做的啊，是她对臣妾说，这是先皇旨意，是太皇太后的旨意，说一定要先让夏家女子生下皇子，立为皇储之后，其他女子方可再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万分慌乱之下，只顾自己拼命辩解，却并未注意到，朱厚照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本是极能控制自己情绪和神态的人，此时此刻，竟是心神俱裂，再也抑制不住了。

朱厚照终是忍无可忍，一脚踢开她，怒喝道：“一派胡言，还不给朕闭嘴！”

那夏皇后身居后位八年，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血迹，可当真正面对自己的生死之时，亦是方寸大乱，她还只当是皇上不怀疑自己所言真假，依旧不顾死活地爬到朱厚照身边，高声哭泣着辩解道：“臣妾初时也是不信，只是太后还拿出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给臣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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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210章 废后（七）

她话未说完，只觉得右耳边火辣辣地一痛，却是皇上亲自出手，给了她恩断义绝的一个耳光。

她犹自怔仲地看着朱厚照。

只听朱厚照已经用寒如冰雕的声音宣布道：“罪女夏氏，里通外国，谋害帝裔，自今日起，罢黜皇后之位，暂禁在坤宁宫。”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朕明日便会昭告天下，夏琉璃你好自为之！”他望着夏皇后的眼神，已经是极端厌恶，再不愿意听她说一字一句了。

好自为之？夏皇后恍惚地笑了一下，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她此时识时务得自尽而死，她这般的罪名，还有可能被瞒下来，不去祸及家人。

可是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都是夏家的女儿，自己容貌，才学，哪一样会输给夏玲珑，为何她还好好活着，而自己，却要在今夜就香消玉殒？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就在朱厚照要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刹那，只听夏皇后痴痴笑道：“皇上，臣妾确实是和那蒙古小王子有所交集，可那有什么，便如同皇上如今和太后的虚与委蛇一般，都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倒是皇上十分心爱的夏贵人，你可知她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朱厚照的脚步，停了下来。

无论何时何地，亦无论是何人，只要提到“夏玲珑”这三个字，他便都会心神一震。

夏皇后凄凉而愤恨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皇上，她为何要行黑凤凰一事，臣妾其实已经调查清楚了，只是刚刚为了皇家颜面，不肯说出来罢了。”

“她呀，哈哈，皇上您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是为了她的情郎兴王爷呢，皇上您不知道吧，我这里还有两人暗自交往的书信呢，两人除了卿卿我我之外，还说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呢。”

夏皇后心中剧痛之下，依然还记得自己有一封保命的书信，只是她非要把黑凤凰这等毫无关联的事情扯进来，不过是自知大势已去，非要别人和她一般悲惨才会甘心。

夏玲珑啊夏玲珑，虽然我不能亲手对你施以酷刑，可是我却能将那酷刑狠狠施展在你的心上。

彼刻，只见夏皇后的嘴角露出无比恶毒的笑容，说道：“黑凤凰伤的是太后没错，可是她的目的却不是要害太后，而是要助得兴王来夺得你的天下！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的那场大火，你以为夏玲珑真是去那里护牌位的么？你错了，她是要去那里会兴王，毁你的江山和你的声名！”

朱厚照明明知道夏皇后在胡言乱语，但是听得兴王和夏玲珑这几个字，心中只痛的针扎一般。

夏皇后继续癫狂喊道：“你不信对么？我拿证据给你看！”她脸上露出恶毒至极的神色，起身如疯子一般地胡乱翻找。

这边雅冬早已是泪流满面，禁不住扑上去，拽住夏皇后的衣角，哭泣道：“娘娘，是雅冬不好，雅冬已经将那些东西，全都烧掉了。”

夏皇后怒极攻心，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着，软绵绵一片，待到她咳嗽出声来，竟是一大滩血迹，她想抬手打雅冬，可手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雅冬跪在她面前，倒是自己一下接一下地自己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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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211章 报复（一）

坤宁宫里，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门外站着排排侍卫，显然整个坤宁宫已经被软禁了起来。宫里其他的宫人亦不知被带往了何处，这偌大的皇宫里，只剩下了夏皇后和雅冬两个人。

夏皇后咳出血后，神思倒是慢慢清醒起来。她只听雅冬抽泣着道：“娘娘，那书信本来奴婢保管地好好的，可……就在祠堂走水的前一晚，夏贵人威胁奴婢说她手中有娘娘和蒙古小王子通敌叛国的证据……”

“奴婢愚钝，只是听得她说，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若是一时惹怒了她，让她把咱们的事抖漏出去，反而不好，于是就按夏玲珑所说，将那书信都烧毁了。”

雅冬面上悔恨不已，却并不敢说出真情。

那日若不是她借着为皇后传书信的机会，又偷偷跑去钦天监相会张斌，夏玲珑根本不会抓个正着。

雅冬并不知夏皇后要自己妥善收藏此事的真意，只道那夏皇后不过是要拿住夏玲珑和兴王的把柄，如今看来，这书信竟然是性命攸关，这么多年，在雅冬的心中，只有忠于皇后这一条准则，突然之间，皇后因了自己，性命朝夕难保，只觉得惶恐难耐，内疚不已。

夏皇后刚刚极度的伤心褪去，如今神思却是渐渐清明了起来。

她从雅冬含糊其词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豁然抬头问道：“你是说，在祠堂走水之前，夏玲珑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是，”雅冬边抽泣边说道，“娘娘，雅冬愚笨，雅冬只道那会儿子皇上因了夏珍珠之事，对她百般刁难，在宫中的日子一日难似一日，有求死之意，又见她脸上一片决绝之意，心中便信了十足十。谁料想她根本就不是自尽，还在火中抱了先皇的牌位出来，居然还因为得宠了……奴婢这才知道上了当，却不敢告诉娘娘。”

烧毁兴王密信这件事，雅冬因了自己犯错在先，本想是将其一辈子都咽在肚子里，她亦是十分奇怪，大火过后的夏玲珑，仿佛已经是忘了这件事。即便是刚刚夏皇后拿此吓唬夏玲珑时，那夏玲珑神色之间，也像是毫不知情，自己刚刚还暗自庆幸，莫非真如大家所言，那一场大火，虽然给了夏玲珑荣宠，却让她失了以往的记忆？

只听夏皇后痴痴笑道：“不，也许你并不是上当，她只是运气好罢了。好，好，她原来为了兴王，竟肯牺牲至此，本宫害她的话说了很多，可刚才所说的，却半点也没有冤枉她！”

时间也不知已经流逝了多久。窗角已经渐渐露出些微的阳光来，照在夏皇后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地凄凉。

坤宁宫外，居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夏皇后本来一夜都在地上瘫坐着，此时竟然一下子惊跳起来，对着雅冬喊道：“你听，是不是太后来救我了？”

她倒并非是疯言疯语，坤宁宫既然已经被软禁，能进来的，便都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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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212章 报复（二）

一夜的愁思和僵坐，夏皇后腿脚皆是发麻，一时之间，居然不能走动，她眼巴巴地望着脚步来临的方向，心中充满着无限期望。

她根本没有叛国，即便是残害帝裔，那也是出自太后的示意，她虽有罪，可总归是罪不至死。

待到那来人终于走近，夏皇后禁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竟是她多年的死对头，吴贵妃，吴焉儿！

彼刻，她警惕地望着吴焉儿，脸色发怒，却是早就气短了三分：“本宫现在还是皇后，你休想在这坤宁宫撒野！“

吴贵妃只是微微一笑：”姐姐你想多了，焉儿来这里，可并不是想要羞辱姐姐，只是想来……”

她的声音倏得变得柔软妩媚起来：“只是想来剁你的手，挖你的眼，再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肝儿，到底黑成了什么程度！“

对待夏皇后，她的语调是前所未有过的温柔，可那眸子深处的森森寒意，却看得夏皇后阵阵发寒。

夏皇后略有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忽然意识到，这吴焉儿今日竟然有本事通过皇帝的重重禁卫近得她面前，也便有本事此时此地将自己碎尸万段。

彼时彼刻她便是再愚笨，也多少明白了些什么，只听她嘶哑着嗓子道：“原来是你！是你设计了黑凤凰一事，原来竟是你要害夏玲珑。”

夏皇后不禁咂舌，若是比起狠毒来，十个夏琉璃也比不过一个吴焉儿。

夏皇后在宫中也是耳目众多，夏玲珑救得吴林均一事，她也多少有所耳闻，也因了此，黑凤凰这件事，她是一点也没怀疑到吴焉儿。

吴焉儿轻轻一笑，一双素手柔柔抚摸着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一字一顿回道：“姐姐可知道，同是夏家的女儿，为何太后如今更愿意提携夏玲珑，而渐渐厌弃了你呢？那是因为姐姐你，实在是太愚笨了，试问一棵朽木，对太后这样老奸巨猾的人，又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姐姐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么，我想帮的是夏玲珑，想害的人，是姐姐你啊！”

“怕是姐姐多少也知道些吧，咱们的万岁爷，对待这夏玲珑是极其与众不同的！我吴焉儿今日就是在赌一把，只要你敢伤夏玲珑一根汗毛，咱们圣上便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会让你过刀山，下油锅！”

“你以为皇上是现如今才知道你所做的那些个龌龊事么？哈哈，你真当咱们的夫君和你一般愚笨呢！被你害掉的孩子们，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要。而蒙古小王子一事，哼哼，说起来，倒是咱们大明的损失了！“

夏皇后目瞪口呆地望着吴焉儿。

吴焉儿轻轻摇了摇头：”姐姐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委屈，觉得告诉小王子的那些，不过都是些微小事，而军情政事你丝毫都未曾泄露，可你却不知道，那蒙古小王子也是一等一二的聪明人物，他仅从宫中用度多了一些白烛便能判断太皇太后已经薨了，他能从宫中多位妃嫔的特长中，得出皇帝爱舞姬的结论……”

夏皇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吴焉儿脸上却一片惋惜之色：“只可惜啊，咱们的皇上，让他知道的，都是他应该知道的而已。假以时日，他得到的那些错误信息，必将可以使他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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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213章 报复（三）

彼时彼刻，吴贵妃轻启朱唇，用悠和却又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难道到了现在，姐姐依然还在幻想，太后或是其他旁的人，还会来解救你么？”

她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他们也都是聪明人，看到皇上他为了废后，付出如此大的牺牲和决心，便绝不会上前去以硬碰硬，自讨苦吃！”

夏皇后终是瘫坐在地上，双眼因了绝望而更加的深陷了下去，口中喃喃道：“夏玲珑，一切都是因了夏玲珑……自她出现在夏家，我就觉出她是个不祥之物……”

夏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间左右张望道：“夏玲珑，她现在又是去了哪里？”

吴贵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嘲讽：“当然是被皇上带走了，难不成姐姐现在还觉得，皇上深夜前来坤宁宫，自断臂膀，只是为了将姐姐打下十八层地狱吗？姐姐未免是高看了自己，凭你，还不够资格！

想到自己虽然还未来得及动大刑，可那夏玲珑也已明显是一身伤痕，夏皇后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一旁雅冬还不知深浅，上前扶住自己的主子，嘴硬道：“娘娘毋需担心，凭她是个什么人呐，便是金枝玉叶，如今胆敢用黑凤凰来诅咒太后，也是自寻死路。太后娘娘是何等人物，就算是不为了救皇后娘娘您，也断不会轻饶了夏玲珑！纵然咱们不会好过，那夏玲珑也必是见不到几日后的太阳了。”

吴贵妃轻轻一偏头：“是么？连你这个奴婢都能看明白的事，你以为本宫就看不出吗？所以今日本宫在坤宁宫办完了事情，便会亲自去慈宁宫请罪，告诉太后娘娘，那凤凰变黑，乃是我吴焉儿一手所做，和夏贵人半分关系也没有！”

“你疯了……”

雅冬看着吴贵妃此时决绝的面容，只觉惊讶非常，“你现在还怀着龙裔，如此以来，便是太后能容你生下这个孩子，他以后也会因了你的罪过而受到牵连……”

吴贵妃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夏皇后嘴唇微微颤抖，事到如今，她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毫无拨云见日的痛快之感，只是畏惧地望着吴贵妃，略带沙哑地说道：“是了，本宫今日见夏玲珑深陷困境，一时心喜，却是忘了，以她的如今的身份能耐，如何能够驱动得了似白司制那样的宫中老人？也只有你，在宫中得势多年，方才能够命白司珍为你卖命！”

“只是你用了如此毒计，害了本宫，捧高了夏玲珑，于你，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还天真的认为，后宫真有好姐妹？本宫位居中宫八年，皇上对你的盛宠却一直不衰，也就是说，本宫的地位根本威胁不到你，反而若是夏玲珑一旦掌了权势，哪怕你诞下的是名皇子，也断然争不过她。”

吴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件事，她又如何不知？

可就是因为心知永远争不过，才决定再不去争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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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214章 报复（四）

为了今日，她不仅是筹谋了很久，亦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皇上的宠爱，是深宫中，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曾几何时，她亦以为，皇上对自己，存了几分真情。到后来，却是渐渐清楚，他确然是宠爱过自己，却是只宠不爱。而即便是那几分宠意里，亦是多因了愧疚而衍生的弥补之情。

既是如此，这份情，便再无她留恋的必要了。

所以，昨夜一整夜，她都在关注着坤宁宫的动静，待到皇上怒气冲冲地带着一身伤痕的夏玲珑回到养心阁。她虽知道此时皇上必然极度忧心夏玲珑，不想要见她，却依然是冒险跪在了皇上的面前。哭泣着告诉皇上，自己这一整夜都在为夏贵人忧心，如今决定要替夏玲珑顶了那黑凤凰的罪名。

她并不知道，精明无比的皇上，对自己的这场谋划到底洞悉了多少，可她却丝毫不害怕，因她知道，凡是对夏玲珑有利的事情，朱厚照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朱厚照略微沉思一下，轻轻点头后问道：“不瞒你说，朕刚还为这件事忧心，玲珑如今这个样子，是再受不得任何伤害了，朕还在想，该如何向太后交代。爱妃对玲珑姐妹情深，朕深感欣慰。”他边说边猜度着吴贵妃如此做的用意，说道，“朕保证，绝对会保你腹中的胎儿平安无事。”

那一刻，吴贵妃淡淡地笑了一下，心中有轻微的刺痛，不，我如今已经再不会信任你，你就算保得了这孩子平安出事，亦不会有心保他一生平安无忧。

她挺着肚子微微做了个福，对皇帝说道：“皇上，臣妾为了玲珑，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只不过现下，臣妾也确是有一事相求，倒不是为了腹中的这个，而是……为了一年前，臣妾夭折的那个！”

她的眼圈瞬时红了起来：“想必皇上也是有所耳闻的，我孩儿的夭折和夏皇后脱不了干系，如今她既已不配身为国母，臣妾求皇上，将她交给臣妾处置！”

这样的要求，皇上又怎会拒绝呢？他此时此刻，亦正对夏琉璃恨之入骨，不过微微一点头，满腹心思，便又投到了正为夏玲珑诊治的太医们身上。

而彼时彼刻，坤宁宫里，吴贵妃目光炯炯地望着夏皇后，一字一顿道：“姐姐未免想的多了，焉儿却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既然如今姐姐落在了我的手里，自然要先报了我皇儿的仇再提别的！”

夏皇后惊诧地向后退了几步，她见自己的离间之计并未起到丝毫效果，只得慌忙辩解道：“我虽是害过些人，可这后宫里的女子们，哪个手上没沾些鲜血呢？你那夭折的孩子，可并非是我所害，那日传了吴家满门抄斩消息给你的人，确实是我身边的雅冬，可，可命令我这么做的人，却是太后啊……”

吴贵妃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轻轻一挥手，早已几名嬷嬷，捧着各种刑具走上前来。

只听吴贵妃说道：“我不似姐姐那般，熟知各种宫中花样，让姐姐见笑了，妹妹手上却只有这几样简单的，不过听说姐姐常常自诩自己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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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215章 奴性

吴贵妃轻轻一挥手，几个健壮的嬷嬷面无表情地端着盘子走上前来，那盘子里的东西，并不十分稀奇，有烧红的烙铁，有被烧得红亮的针，亦有融化在瓶里的铅……

她温温和和地笑道：“这些东西，想必姐姐都是常用的，一点都不会陌生罢。烧红的烙铁，是要放在姐姐的脸上，哎呀，姐姐的花容月貌怕是从今日后便是没有了，这红针呢，自是要放在姐姐那纤长的指甲里，以后姐姐只怕再也绣不出什么精致的绣品了，那漂亮的凤甲，只怕还要时时刻刻藏起来呢。”

在这后宫里，夏皇后虽然不是绝顶的美貌，但对自己的容颜，向来是十分自负，亦是十分爱惜。一听如此，几乎比即刻要了她的命还要更加恐惧，忍不住大喊道：“你是个聪明人，即使是要报仇，也应当是要先找太后，你只是把气撒在我身上，又怎算得真正替他报仇呢！”

吴贵妃的嘴边忍不住逸起一丝恶毒的微笑，心中只道：“那些曾经害过我的人，你们一个都逃不了！只不过你们的性命，总有人替我去拿！”

只听她含笑回道：“真是让姐姐失望了啊，焉儿只是个俗人，如今也是个得势的小人，太后娘娘，我如今是不敢冒犯，可是姐姐的生死，却是如一只蚂蚁一般，被我捏在手掌心中。”

她如今月份大了，腹中的孩儿不知何时轻轻踢了她一下，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温柔安抚道：“好孩子，莫要着急，娘亲今日救要替你哥哥报仇雪恨了，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你要好好地替娘看着……”

她和夏皇后做了多年的对头，自然是深知夏皇后的软肋，亦是知道怎样可以将她折磨得更加痛苦，她知道夏皇后时时刻刻都在将自己于夏玲珑进行对比，可唯一能胜过夏玲珑的地方，不过是自己的容貌，因此自然是爱若性命。

此时此刻，吴贵妃略一示意，一名嬷嬷早已举着烧红的烙铁地毫不留情地向夏皇后脸上挥去！

夏皇后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头，涌上无数的悲哀来。是，我早知我不过是你们的一颗棋子，所以为自己留了很多的退路，我知道夏玲珑的秘密，我见过太后的懿旨，我甚至还通过蒙古小王子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可命不由人，人都是狡兔三窟，可是我，留了一招又一招，却什么都没有用！

惨叫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夏皇后惶然地睁开眼睛，自己的脸上，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颊，那如花般柔嫩的脸颊，却依然是完好无损。

她诧异地望向身边的雅冬，原来竟是这名忠心的奴婢，不知何时扑将了上来，替她挨了这一下。

可彼时彼刻，夏皇后心中竟是没有丝毫的感激，只恨恨道：“若不是你，本宫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吴贵妃叹气道：“即便是没有她，皇上也还会找到旁的人，旁的事来指证你，姐姐怎的还是这般错怪她人？真是可惜了这般好奴婢，若不是她也是害我孩儿的凶手之一，我倒愿意放她一条生路！”

吴贵妃微微笑着，这一次，雅冬早已被人按住，而她亲手取起那烧红的炮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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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216章 小王子的契约

门外，响起了沉沉的一声：“住手！”

这屋里的人，都皆是一惊，如今的时刻，居然还能有人能进得了坤宁宫？

而随着话音快步走进屋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将夏皇后和雅冬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钦天监张大人张斌。

只见他目光沉稳，并不看那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夏皇后或是雅冬一眼，而只是径直走向吴贵妃，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吴贵妃手里的刑具，慢慢垂了下去。她闭眼低低沉思几秒，随即嫣然笑道：“张大人放心，本宫自然分得清轻重，张大人的交易，本宫应了！”她转头将刑具交给嬷嬷，亦是不再看夏皇后一眼，带着一帮人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坤宁宫。

夏皇后在生死圈上走了一遭，如今狂喜之下，却变得有些呆滞起来。雅冬倒是极快地反应过来，亦不顾自己脸上的疼痛，扑上前去痛哭道：“我就知道，你刚刚也是被逼的对么？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是放不下我的对么？你如今用了很大的牺牲，做了交易，才换了我和皇后娘娘的性命是不是？”

这一次，张斌决绝地推开了她。

他退后几步，对着雅冬作揖道：“想必姑娘误会了我，张斌从来喜欢的都不是那些只为自己主子活着的奴性姑娘，张斌喜爱的，一直是奔放在自由世界的百灵鸟！”

雅冬怔怔望着他：“你以前对我很好的……”

“想必是姑娘误会了，张斌也自有不得志的地方，偶尔，也会和他人倾诉，却绝无男女之意，即便是有让姑娘误解和伤心的地方，那姑娘也只应该怨恨我，报复我，又为何要在小七的饮食中下毒呢？”

雅冬只觉得自己脸上的伤势更加疼痛起来：“原来你是为了她！可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交集……”

张斌已经是再不看雅冬一眼，只是眼神灼灼地望着夏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我们蒙古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信守承诺，直到老死。”

夏皇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半响才喃喃道：“我们蒙古人……，不，怎么可能，张家世代为皇上看护天象，占卜吉凶，你怎么可能是蒙古人呢？”

可事到如今，她忽然间觉得这些已经丝毫不重要了，甚至张斌是蒙古人，安南人，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救她！

只听张斌沉沉说道：“小王子既然答应了您，要保您一世富贵，那便一定会做到。只是娘娘此时也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

夏皇后慌忙鸡啄米般的点头：“那是自然，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慌乱地应承着，却浑然不知，这之后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坤宁宫外，吴贵妃正一步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是在走向死亡。

身边的红霞自然是知道一切，边流泪边劝道：“娘娘，若是论起聪明睿智来，娘娘和夏玲珑根本是不分伯仲，如今娘娘何苦为了小主子自断性命？奴婢认为，便是娘娘靠自己，也一样可以保得他平安一世！”

吴贵妃转头对着红霞微微一笑：“不分伯仲么？是啊，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世人都夸夏玲珑聪明，我却在心里不服气，只道自己手段心计，未必输给她分毫，可是如今，我是真的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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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217章 百灵鸟（一）

彼时彼刻，吴贵妃的眼睛里难得闪现出一丝温情：“这就如同下围棋，我自小也是极其聪明之人，却每每用招，只把人往死路上逼，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便没有信心可以赢得这盘棋，可夏玲玲不同，她对待一些人，总是下意识的留下活路，这一则是因了她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那些人的背板，反噬，陷害……，而另一方面，求仁得仁，她的福气也必将越积越深厚，她会在后宫这盘棋中，赢到最后！

见红霞似懂非懂，吴贵妃又是一笑，忽然将头略略靠在红霞肩膀上，微微泣道：“我走后，夏玲珑必会将你妥善安置，若你还念我一份恩情，只记着多照看下小皇子便是了。”

红霞早已哭泣出声。

可再一转头，吴贵妃已经恢复端庄模样，神色如常，只淡淡吩咐道：“我赌夏玲珑的心地，不似后宫其他女子一般，已经被那污水浸透，我的皇儿这一生，必定会有个好归宿，所以你不必为我伤心，我反而觉得，心内一片安然。”

语音落下，吴贵妃便再不多少一句话，带着决绝的表情，走进了慈宁宫。

朝阳，才刚刚升起。

太后年纪大了，每日皆是早起，可昨日一宿思忖着这黑凤凰一事，心中惶惶不安，一直未曾安睡，一早起来，又听底下探听消息的人回道夏玲珑还未曾供出同伙，这便罢了，竟连她自己也被皇帝精心保护到了养心阁里。

那报信的人还未说到皇后被囚一事，太后已经是勃然大怒。

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果然只是一只狼么？既然为了一个女人，罔顾自己的母亲，罔顾一国太后的生死？

她一边是怒，一边是急，这毕竟事关她的生死，想要让人把皇上唤来，又生怕皇上推脱，起什么变故，心中一急，便命令道：“你们随我去养心阁一趟，我倒要看看，我们大明的好皇帝，到底是要他的母亲，还是要一个小小的贵人！”

太后一直以来，都是温和的慈母形象，从未对皇上发过这样的脾气，也从未对皇上说过如此刻薄的话，慈宁宫的下人们，见此情形，皆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唯有小七不怕死地劝道：“太后您如此金贵的身子，犯不着为此小事而动怒，奴婢觉得，似皇上这般的孝子，又怎么会任由太后您处在危险当中呢，这其中必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情，或者夏贵人并不是那凶手也未可知……”

太后转头看着她，眉头上涌起层层怒气，想要呵斥她，又想到了将要在之后起到重要作用的张斌，禁不住按捺住了，温言道：“你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宫中的恶事，你见识的还是太少，我皇儿自己孝顺，却也保不住被什么狐媚给魇住了。”

彼时彼刻，似是要印证小七所说一般，门外，忽然响起一女子癫狂的笑声：“哈哈，你们都以为是夏玲珑，却不知最想让那个老妖婆去死的人，其实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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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第218章 百灵鸟（二）

宫中女子无论是主子，还是奴婢，说话做事多是温声细语，礼数有加，从未有过如此无礼无制的叫喊，众人正在猜度着是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吴贵妃吴焉儿，早已是带着满面的怒意，踏进了慈宁宫内。

太后略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在她的眼里，吴焉儿早已失去了提防的必要，吴家已经失势，吴家最后的子孙吴林均也早如同废人，她那肚子里的孩子，怕也活不了多长时日了，在她的眼里，吴焉儿，不过是空顶着一个贵妃的名头苟延残喘，对任何人都已是毫无威胁，因此黑凤凰一事，竟是丝毫未怀疑到吴贵妃。

彼时彼刻，听闻此言，心下诧异，眉头也不禁是微微皱起。她怒喝一声：“这可真是反了，如今竟是每日都要来慈宁宫撒野么？”

自吴焉儿上次闯宫之后，慈宁宫的规矩比往常要多了几倍。如今早有几个太监将那吴焉儿紧紧的按住。

吴焉儿却毫不挣扎，她被如囚犯一般跪着压在太后面前，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我吴家满门已被你这个妖妇害死，这还不算，我弟弟既已被皇上绕过一名，发送到那荒远之地，你却为何还要追上杀于他，非要让我们吴家死绝呢？”

太后想要摇头否认，此事她确实并未做过，那吴林均如今在她看来已经是个废人，又如何值得她动手呢？

可彼时彼刻，太后甚至都懒怠去辩解什么，只厉声问道：“哀家再问你一句，那黑凤凰一事，确实你做的吗？”

吴贵妃又是哈哈大笑，她本是后宫中最为温婉的佳人，如今却丝毫不顾及形象，只听她笑道：“太后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不知道薛司制是我的人么？她本来也得了绝症就要死了，如今正好替我办件忠心之事，也是死得其所了！”

太后倏得从椅子上坐起，指着周围的宫婢们怒道：“既是如此，当日刘顺妃的话你们都没有听到吗？谁有什么狠毒的法子，只管用来，哀家要让她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流得干干净净！”

吴贵妃毫无惧色，只是微笑着望着她，说道：“我自然是要死的，单我自己一个人活着也没有意思，只是太后，您如今怕是还杀不了我！”

他话音刚落，只听慈宁宫门外又是一阵喧闹之声。

有宫人匆匆跑来喊道：“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坤宁宫走水了！”

这边小七静静直视着坤宁宫的门口，只见一个淡淡的人影晃过，正是她即将要嫁的夫君张斌。

她曾告诉过他，自己是只百灵鸟，并不愿意一生都附着在他的身上，可他也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愿意为她完成任何心愿！

这样的话，真的可信么？即使一个人真的不爱慕权势，可难道也居然敢不对权势低头，敢不听太后娘娘的嘱托么？

罢了罢了，其实这些都不管她的事情。

小七瞬间垂眸，她的心中，又禁不住浮起那一抹俊美的身影。

她在心中淡淡思忖着，若是不能一生与他相守，多少也要再为他做些什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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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219章 紫微星

坤宁宫的火势并不是很大，加之坤宁宫周围原本布置了很多侍卫，是以火很快就扑灭了。

可是彼刻坤宁宫周围，除了灰烬，还是笼罩着一片诡异的肃穆之色。

夏日天气燥热，宫内屋房走水，原也正常。可先不说半年前祠堂才出过事，先说这火只着了片刻，有侍卫还亲眼看到是皇后亲自放火，可须臾之后，那皇后和婢女雅冬，居然就不见了的踪影，实在是诡异至极。

内务府主管张永跪着战战兢兢地回道：“皇上，老奴无能，这宫中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却是没看到皇后娘娘的身影……”他抬眼偷望了朱厚照一眼，“那宫柱旁有两具烧焦的尸体，老奴并不敢确定……”

朱厚照淡淡接过话来：“你们守护不严，犯下大错，如今便将功赎罪，好好操办皇后的身后之事吧！”

太后被小七搀扶着，亦是来到了坤宁宫外。她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可彼时彼刻，她居然猜不透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到底要做些什么。

皇帝从来没有对皇后动过一丝感情，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又牵扯出蒙古小王子之事，这朱厚照正应当恨不得将皇后千刀万剐才对，如今皇后明显是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以皇上之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可怎的反而像是要故意放她一条生路？

太后深吸一口气，宫中多年的磨砺早已使得她神色并不受心事的影响，只见她也哀哀一挥手道：“你们都好生准备，必定要厚葬才是，可怜了琉璃这个好孩子，因为担心哀家的身体，日夜在佛堂念经，神思虚弱这才出了事！”

这便是要将皇后所犯之事一笔勾销的意思了。

朱厚照知道太后对夏家一向偏爱，嘴角露出微微笑意，脸上却是一片沉痛之色：“母后也不必多虑，这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只见朱厚照略一示意，张斌便上前说道：“微臣近日见紫薇日微，皆是坤宁宫之祸，如今火将坤宁宫阴霾烧散，紫薇便可重见天日，我大明子嗣以后必定兴旺，国运恒昌。皇后的牺牲，乃是大忠大孝，太后不该悲痛，理应欣慰才是。”

太后心中暗骂着一派胡言，可心中却想到以后还要借用他这些预知吉凶的嘴，便按捺住微微点头道：“张大人既然如此说，哀家心中还好受些。”

又忍不住问道：“这么说，哀家以后还会有很多孙儿？”她的目光陡然凶狠起来，望着身边的朱厚照，“既然如此，吴贵妃的罪名，是免无可免，罪无可赦了！哀家倒不是不替你的子嗣着想，只是这样的罪臣之女，性子又是这般狠毒，即便养出了儿子，便也是会令皇家蒙羞！”

说到底，太后依然是极端爱惜自己的性命，在她看来，现在最大的事，并非是皇后失势，也并非是坤宁宫失火，而是要用吴贵妃的血，来换取自己的平安无事。

张斌摇摇头，神色郑重：“太后有所不知，若非是吴贵妃肚里的帝裔压住了坤宁宫的邪气，那紫微星又怎可重见天日，张斌以张家历代祖宗牌位担保，这孩儿贵气惊人，乃是一代明主之命相，太后是万万动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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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220章 痴情

这便是他刚刚悄悄和吴贵妃的密语了。

那吴焉儿本是将自己孩儿的性命寄托在夏玲珑身上，可便是夏玲珑竭尽全力，此种情势下，也不过顶多可以保住一条命而已。以后的荣华皆是未知。

张斌竟然用这样的预言来换取夏皇后和雅冬两条命，对自己来说，真是太值不过！

她彼时彼刻虽被如犯人般囚禁在慈宁宫里，可神态安然，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肚子，默默念着：好孩子，娘亲是陪不了你几日，可这对你，却是再好不过，将来你没有我这身份的羁绊，只怕会飞得更高更远吧！

于此同时，太后也是无比震惊地望着张斌。

她在宫中一手遮天惯了，还从未出现过敢于接受了自己的恩典，却不按照自己的嘱托做事的人，那日自己召他进慈宁宫赐婚之时，隐约表达了要他说出吴贵妃所怀之子对朱厚照，乃至是整个大明王朝都有所妨碍，好让吴贵妃的孩子，再一次胎死腹中，无缘得见天日。

那一刻，张斌柔柔的目光望向自己身边的小七，自己还暗叹下了一步好棋，怎的此时此刻，他竟敢罔顾自己的交代，反而将这孩子捧到如此之高？

婚旨以下，自己是不能反悔了，可这张斌，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欺骗手握重权的太后！

这样的人，她又怎能容忍？

太后的脸上，慢慢浮出杀气来。

张斌却恍若未见，神色安然，只仿佛是做了自己最应当做的事，说了自己最应当说的话一般。

彼刻，朱厚照先未说话，早已是跪倒在太后面前，只道：“孩儿不孝，让母后受惊了，只是这吴焉儿无论是犯了何等大罪，如今为了帝裔，也还请母后留她一条性命，直到生产为止！”

太后心中已是怒极，神色冷冷问道：“张斌，你当真用你张家历代祖宗来起誓，你所言句句为真？你可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若你所言有一句是假，哀家便会将你祖坟刨出，暴尸暴骨，让你的祖宗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太后深知这钦天监的历任张家子孙，对天地鬼神有着非同寻常的畏惧和敬重，观天之术也因了是历代子孙传承，所以对孝道的重视比常人更甚，所以才用那般的毒话来试探他。

张斌只是淡淡一笑：“太后若是不信，再加上张斌一颗项上人头如何？”

他脸上毫不变色，心中却风起云涌，不，这不仅不是事实，我甚至都不知为何要如此去说，如此去做，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博她的欢喜罢了。

彼刻，太后亦是冷冷一笑，她俯身亲手扶起朱厚照，温言道：“皇儿，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哀家只要想想自己对你的感情，便能理解你的心意，你且放心，哀家也老了，本也活不了几日了，难不成还要因了自己的老命，而毁了我大明的皇嗣？”

话音落地，她显是伤心至极，转身便要扶着小七回慈宁宫，那声音里已带了哽咽：“哀家也好去准备身后事了！”

只听张斌喊道：“太后留步，微臣倒是有两全其美的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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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第221章 贵胎

太后停住脚步，用阴阴的目光盯着他看，脸上却是一片惊喜之意：“哦？张大人有何妙计？”

张斌说道：“万物相生相克，正必能压邪。黑凤凰乃是死兆，死对应的则是生，若说着世上只有一物可以使得万物生，万物长，那便是当今皇上帝王贵气了。但皇上政事繁忙，自是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太后您身边，可是吴贵妃肚里的皇嗣却可以，只要太后娘娘吩咐吴贵妃住在您这里，让小皇子每时每刻都陪着你，黑凤凰之咒便会不攻自破！”

太后冷冷笑道：“我从未听过此法，张大人莫不是拿哀家的性命做试验罢？”

张斌随即跪在地上：“微臣岂敢？若太后不相信微臣，臣亦愿每日守在慈宁宫前，将性命全权托付给太后，太后若是觉得有任何异样，将微臣之命随时取走即是。”

太后心中火气直窜。只暗忖自己是不是小瞧了这个看似憨直的钦天监，不错，她当然不会和皇上正面起冲突，加之皇帝登基八年都还无子，她更不敢当面做出些损害大明皇嗣的事情，惹得世人唾骂，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为此牺牲自己，这宫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这吴贵妃的命，躲得了初一，难道还能逃得了十五？

可张斌如今如此说，自己倒真是投鼠忌器，不敢动吴贵妃一根毫毛了。

太后又是冷测测看了张斌一眼，这法子虽然令自己堵心，可料想张斌也不敢欺骗自己，此时也是最可行的权宜之计了，她皱起眉头，说道：“这是这孩子生下来后……”

朱厚照淡淡接过话来：“母后且放心，朕担心母后的心思，一点也不会比担心皇嗣的少，一旦孩儿平安诞下，吴贵妃的命必会如约交给母后您，以绝后患。”

听皇上如此说，太后心中的怒气这才稍稍平复了些，略一点头表示应允。

她大气大怒之下，只觉满身是汗，身体格外劳乏，刚要摆驾回宫，只听张斌又道：“微臣还有一事求皇上，还请皇上赐贵妃娘娘一件常穿的明黄色圣衫，让贵妃娘娘时刻都穿在身上，不可离身。”

见众人皆是诧异，张斌接着道：“吴贵妃腹中皇嗣虽是洪福齐天，但到底胎儿压邪之力要小一些，明黄乃是最正最尊贵的颜色，再借了皇帝的龙气，太后您一定会福康永寿，富贵万年。”

太后面色一变，是了，虽然自己不得不接受张斌的提议，可内心里对吴贵妃的恼怒和厌恶，却一定会找一个出口，吴贵妃腹中的胎儿自己虽不敢动，可是宫中有一千种法子，可以让吴贵妃生不如死，却又不会伤害到皇嗣分毫。

但若吴贵妃常穿皇上的明黄衣衫，只怕自己这口恶气，又要忍下去了。

想到这里，太后不禁是悚然心惊，这个张斌，是何时对自己的举动和心意都了如指掌了呢？

太后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身边的小七，这个孩子，聪明伶俐，又跟在自己身边多年，若说揣测自己的心意，是没人比得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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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222章 隔阂

夏玲珑自一片昏沉中醒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疼得厉害。

说起来，自己的身体虽然算不上娇弱，可是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内，每日内只是勾心斗角，极少运动，身体素质早已下降了不少。

昨夜在坤宁宫，夏皇后变着法的折磨人，自己一直用尽心力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更不敢让自己的心智，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直到，听到坤宁宫的门外，响起熟悉而低沉的脚步声。

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对这个人熟悉若斯，仅凭脚步声就能判断出他来了呢？

而又是为何，自己那悬得高高的心，倏忽之间就安稳地落了下来。

她就是知道，并且笃定，这个人，会救自己，会保护自己。

外面似乎喧嚣了好一阵子，夏玲珑并未侧耳倾听，只觉得心神俱乏，身子一歪，就这样沉沉躺了下去。

迷蒙之间，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而怜惜地抱起了她，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着：“玲珑，别怕。”

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一眼，可是隐隐的，在那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再次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彼时彼刻，夏玲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云簇正跪在她旁边，边给她打扇子，边不自觉地颠着头，她面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对自己担心不已。

夏玲珑心中一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傻丫头，我没事了，你去歇一会儿吧！”

云簇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接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喊了一声：“娘娘！”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回头向后喊道：“皇上，娘娘醒了！”

夏玲珑这才看到，在不远处的绣椅上，朱厚照正怔怔地望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分明是惊喜的，可他却又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上前一步来探望她。

他看她的眼神里，分明是怜惜的，却过了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太医已经开完了方子，你不必担心，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养好。”

只见朱厚照轻轻一顿，又补充道：“朕记得你夏日最爱喝冰糖雪梨，所以特意命人做好了，你喝一些，也解解药的苦味。”

他还想说些什么，夏皇后所说的有关兴王的话，又不禁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再抬头看一眼夏玲珑一双波澜不惊，平静无情的眸子，一颗滚烫的心，又是凉了三分。他忽然在心中孩子气地想到：“若她此时肯唤我一声，哪怕只是柔声叫一声皇上呢，我必忘了夏琉璃那些鬼话，只管上前去安慰她，查看她的伤势……“

夏玲珑抬头看看那清淡雅致的汤，心中莫名一堵。只见她忽然间变了脸色：“这是夏珍珠所爱的，并不是我，只怕皇上是记错了！”

她情知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是一想到，吴贵妃这串串妙计，赌的虽是皇上对她的情意，但往深里说，却是皇上对夏珍珠的爱，自己不过是福泽余荫罢了，便只觉得烦躁异常，连带的身上的伤口，也越发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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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223章 喜事（一）

彼时彼刻，朱厚照抬眼看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心中亦是一阵酸，一阵疼，沉思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有些事情，朕多想是因为朕记错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到了再也忍不下去的时候。

云簇颇有些忐忑地望着夏玲珑。

这皇上整夜都守在这养心阁里，清晨坤宁宫失火，皇上去了一会儿，就又匆匆赶了回来，直到夏贵人在正午时分苏醒过来，他一直忧虑的脸上方才愁容消散。

可是自家主子怎么刚一醒来，皇上怎么反而发怒走掉了呢。

而夏玲珑本是极其温和清净之人，彼刻亦是克制不住的怒气，眼眸深处，甚至还有一丝迷蒙雾气，显是十分伤心的样子。她环顾四周，皱眉问道：“为什么我歇息在这里？云锦呢？”

云簇赶忙上前回道：“云锦姐姐已经被送回咱们蕴音阁疗养了，她并无大碍，娘娘请放心。让娘娘歇息在这里，是皇上的意思，说离太医院近，传太医方便，另外也清净些，便于娘娘调养，说是要娘娘完全大好了才搬出去呢！”

连她这个小小的婢女都看得明白，皇上这是在保护自家主子呢，住在养心阁里，那些宫里的牛鬼蛇神们，统统都不敢近身来欺辱，来打扰，夏贵人的伤势，才会好得快一些。

谁知，夏玲珑听闻此言，面色又是一沉，厉声道：“谁要住在这里？你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便回蕴音阁。”

“可是若是皇上追究下来……”

云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夏玲珑满脸的凌厉之色吓退，只得依言照办。

云簇并其她小宫女将夏玲珑重新安置在蕴音阁，想到皇上摔门而去的怒意，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但是直到晚上，皇上也并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倒是宫中各样珍奇的补养物品，流水般地送到蕴音阁，那宫里一等一的御医大夫，也轮番地把脉开药，但凡夏玲珑的伤势好得略慢些，第二日便换了另一位大夫来诊治。

夏玲珑身上的伤，在一天天变好，而与此同时，宫里也难得平静了些时日。

虽然皇后的丧事，让宫里又是忙碌了一番，但因了后宫无主，夏皇后和吴贵妃一死一罪，后宫大事，只得交给位份最高的沈贤妃打理。

此人极爱趋炎附势，但好在处事平和，从未想着借权势来打压别人，是以后宫虽然诸事繁杂，选秀又出了不少新人，却是一派安静。

但只一点，她素来是个踩高捧低的主儿，先前几日，见那一等一的太医和药物被送往蕴音阁里，只道是夏玲珑自此得势，便也每天都过来探望。后只见皇上似是遗忘了这里，竟连带的翊坤宫的刘顺妃那里也不常去，那一腔热情，便渐渐冷却了下去。

这一天一大早，便听云锦早早唤醒夏玲珑，脸色犹豫地说道：“娘娘，这一大早贤妃娘娘便命宫人传了话，说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去长春宫请安呢！”

见夏玲珑一脸不豫之色，云锦后面的话，亦是越说越小声：“说是，说是……宫中有了大喜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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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224章 喜事（二）

夏玲珑略怔了一下，反问道：“喜事？”

沈贤妃执掌后宫，也有一月有余了，虽然并非皇后，但每日里，各位妃嫔也需去长春宫给她请安的。夏玲珑因了有伤，一直免了此事。

云锦恨恨道：“长春宫一直不得势，如今飞上枝头变了凤凰，那手下的人，各个都不会说人话了！奴婢回了说娘娘您身子还不大好，不宜走动。你猜沈贤妃身边的小瑞儿怎么说？这小蹄子竟然说，只凭是今日贵人就要死了呢，也要赶紧去长春宫去候着！”

云锦自在夏玲珑身边以后，从来没受过这种气，话一出口，倏得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夏玲珑一直是闷闷不乐，自己不该在此时给她添堵，思及此，云锦慌忙住口。

然而奇怪的是，夏玲珑刚刚还有些不快，此时倒是一脸淡然，她轻轻道：“宫中向来捧高踩低，你又何须介意？”

话虽如此说，可在她的心底，却是极其在意的，距离上回见到朱厚照，已经是一个月有余。这要在往常，夏玲珑些许都不会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凭白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好，自己倒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懈怠。

她感觉到自己慢慢变了，变得连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平日里她也会问德文，皇上翻了哪位妃嫔的牌子，可那个时候，她心思是冷静的，只是为了分析宫中的形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决和行动。可近一个月来，德文每每告知她这些，她总忍不住要生出一丝恼怒来。

而她更恼怒的是，就连她自己，也辨不出，自己的恼怒到底是因何而来，又能因何而消？

她只是总会情不自禁忍不住忆起那一日，自己在万般疼痛中，被他轻轻抱起的那一刻，他也是有那么温柔的一刻呢……不，他对她，从来都是那么体贴，用尽心思。只可惜那份心思，是因了夏珍珠，而更糟糕的是，如今这份心思，他又要去投给宫里其她的莺莺燕燕。

夏玲珑懒懒起来，由着云锦为自己收拾换装。

云锦心里到底是藏不住事，边给夏玲珑梳妆，边自己喃喃念着：“宫里这阵子，都是些不好的事情，这喜事，到底是什么呢？吴贵妃临盆的日子也还不到……”

夏玲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轻轻回了一句：“这宫里其她女子的喜事，只怕是咱们的伤心事了。”她顿了一下，略一思忖，又道：“这喜事，只怕是哪位主子圣宠优渥，怀了身孕罢！皇上，皇上他已经一个月多都没来蕴音阁了……”

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是惊了一跳，这语句里醋意如此明显，只酸的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起来。

却原来，却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在为他而吃醋，是在嫉妒这其她宫中女子的恩宠么？

饶是她万分聪敏，却在看透自己的心意上，如此大费周折。

如今倏忽之间想得通透，心中倒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出来。无论如何，能够认清自己的心意，也算是一桩难得的喜事吧。

彼刻，只见她对着云锦嫣然一笑，说道：“走罢，你随着我看看，到底是谁抢在了前头，只是一点，也要笑到最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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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225章 喜事（三）

不同于对兴王的那种心动和崇拜，她此时的心底，充斥着更多复杂的情愫，就仿佛幼时手里抱着的布偶娃娃，虽也极其羡慕，极其向往其她女孩手里无比美丽梦幻的那个，可又绝不肯拿手里的去换，更不许他人动布偶一下，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依恋，那是一种不可动摇的占有欲。

兴王，兴王只是每个女孩通往女人路途中，都会爱慕的一个美好而温柔的梦吧。

已经到了晚夏季节，天气却还是十分闷热。夏玲珑迈进长春宫里，早见这宫里乌压压都坐满了人，原来宫里有位份的妃嫔们，今日全都来了。夏玲珑姗姗来迟，众人都已经等得不耐。

只听琳嫔问道：“贤妃娘娘，如今可该说了，到底是什么喜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沈贤妃抿嘴一笑：“还不到时候，皇上和太后她老人家，还要略过一会儿才能到呢。”

屋里众人皆是更惊，到底是什么惊天的喜事，竟还需要惊动皇上和太后？

众人一边焦急不耐地等着，一边又暗自小心整理着自己得衣衫，这宫中女子如此之多，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要把握好了才是。

又过约莫两刻钟，只见皇上携着太后，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看这时辰，应是皇帝刚去慈宁宫请了安。

沈妃慌忙跪下行礼，口中只道：“若按规矩，臣妾原本应该带着众姐妹去慈宁宫拜见太后娘娘，可如今臣妾存了个私心，便不得不劳太后和皇上的大驾了。”

太后偏着头望向沈氏，她因了黑凤凰一事确如张斌所言，自己身体比往常更康健了些，心情一直不错。因了在她心中，从未将这沈苗当回事儿，是以对她倒还算是和颜悦色：“你打理后宫，很是辛苦，哀家和皇儿过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这天大的喜事，又指的是什么呢？”

沈妃喜笑连连，一招手，灵舞便从座位上站起，跪在太后面前，磕了几个头。

沈妃笑道：“妹妹到底年轻，这大喜事，可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呢？”她转过头去，对着太后和朱厚照的方向朗声道：“灵舞妹妹，如今已经怀了一个月身孕了呢，臣妾连派了几名太医帮忙号脉，都说脉象平稳，胎儿十分康健呢！”

沈贤妃说罢，先自跪下，高声呼道：“臣妾给太后，给皇上贺喜了！”

众人赶忙纷纷起身跪下来道喜。

夏玲珑麻木地随着众人跪拜，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可内心还是一阵刺痛。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怀孕的人，竟然是一向淡然冷静，似乎都皇宠毫不在乎的灵舞。不禁又是暗叹，这宫中的每一个女子，原都是丝毫不能小觑的啊。

彼时彼刻，这屋内众女子的目光，隐隐望向灵舞时，也都含了森森的冷意，若说似吴贵妃那般，位份高且人极美，获得盛宠，怀上龙胎，诸位妃嫔的妒意还略少一些，可这灵舞，不过是皇后身边舞姬出身，且容色不过尔尔，怎生就有了这泼天的运气？是以诸妃嫔虽然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却恨不得要把灵舞生吞活剥来才痛快！

唯有沈贤妃望着灵舞的目光充满着真挚的欢喜，只听她言语切切，对着太后和皇上道：“臣妾如今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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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第226章 对手

只听沈贤妃说道：“臣妾刚刚执掌后宫，自知资质愚钝，并不能为太后和皇上分忧，但臣妾在闺中之时，下有三弟两妹，多的是照顾孕妇和幼儿的经验，还望太后和皇上准许灵舞搬进长春宫，由臣妾时时小心照顾着。”

她略一摆手，早有侍女将一排幼儿所用的小衣物，小玩具都呈了上来。自己看着又忍不住赧然笑道：“臣妾是个没福气的，又偏生喜欢小孩子，所以心急了些，将小皇子的物件都已准备齐全了，不过还请太后和皇上放心，灵舞妹妹专用的厨子和侍女，我也都准备好了，只求太后娘娘和皇上能准许我来照顾舞妹妹，一则让我替皇家尽力，二则，也算全了我喜爱孩子的一片痴心！”

屋里其他人这才明白，沈妃将太后和皇上请到这里的原因，这般的用心和盛情，太后和皇上焉有不同意之理？

果然，太后笑着点点了头，然后望向皇上道：“皇儿，你看怎样？”

朱厚照锐利的目光的扫过灵舞，但见灵舞脸色依然是一片淡然，并不似有所图的样子，心下略安，遂对着太后笑道：“一切但凭母后做主！”

夏玲珑强自从刚才的心酸中冷静下来，彼刻也是静静望着灵舞。

这宫中的女子，无论是谁，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先是欣喜，再接下来，便是忧愁，有前面几位妃嫔未能顺利产子的例子摆着，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若说似吴贵妃那般尊贵，尚还可以加紧防范，力求自保，可若是位份低下，娘家又无人可依靠，那便只能寻求宫中得势之人，以求庇护了。

似灵舞这般的位份，即便是生下皇子，也没有权利亲自抚养，而沈妃如今虽然得了权势，但也心知不会长久，一旦立了新后，自己这个无宠的贤妃，便又什么都不是了。若是膝下能有一子，宫中的日子多少好过些。

彼刻沈妃虽并未将此话说得明白，只说了让灵舞搬来长春宫居住，可这话里的意思，却极是明显。将来灵舞诞下孩儿，必是要交给她亲自抚育，唤她母妃的。

夏玲珑的眉头拧了起来。沈妃这么做并不难理解，可灵舞，却又为何选了沈妃呢？

她抬头望望太后，只见太后难得面色欢愉，竟然上前几步，亲自扶了沈妃和灵舞起来。

是了，这灵舞并非愚笨之人，黑凤凰之事之后，太后对吴贵妃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偏生宫中只有吴贵妃怀了身孕，且胎儿又是贵气十足，打不得，动不得，着实生了一会儿闷气。此时此刻，灵舞的身孕，便如热天急雨，让太后心中甚为畅快。

而灵舞心知太后对沈妃毫无忌惮，自己投靠了沈妃，才能让太后毫无芥蒂地帮助她，扶持她，才能真正让自己的胎儿，安然无恙地生下来。

这一番心智谋略，又岂是凡俗之女子所能想到的呢？

夏玲珑凝神望了灵舞一会儿，心中百味杂陈，虽然灵舞明显表示过不愿与自己走得太近，可两人，又分明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她从未想过，要将灵舞作为敌人，作为对手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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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227章 利剑（一）

长春宫里，一时热闹无比。

太后喜气洋洋地当场将灵舞晋了位份，升了从五品婕妤，后宫久未有妃开枝散叶，好不容易有了吴贵妃这一胎，偏又生出了不少事，也因此，灵舞此次的孕事真如旱中甘露，令人心情欢畅。

就连一向严肃的皇上对灵舞也禁不住是露了三分怜爱之色，再赏赐了不少贵重东西之后，又温言道：“朕今晚去你那里看看，缺什么尽管和朕说就是！”

众妃心头尚在燃火，却只听灵舞淡淡回道：“还请皇上恕罪，太医告诉臣妾，虽胎儿康健，到底不宜多动，臣妾实是怕过于疲累，在皇上面前失仪，还请皇上体谅！”

这竟是拒绝皇上的意思了！众妃心中有暗笑她傻的，有笑她不知规矩的，但是嘴上却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无非是她鸿福齐天，愿她安心养胎之类。

夏玲珑实在撑不住，趁人不备，在一片喧闹之中，带着云锦悄悄走了出来。

她一边暗叹自己涵养功夫愈来愈差，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今皇后已殁，太后因了黑凤凰一事，对自己也是颇含戒心，虽然吴贵妃认了罪，可自己和吴贵妃关系匪浅，凤钗一事又是自己一力承办，必是脱不了干系。若自己料想不错，太后心中对自己的杀机已经是越来越浓了。

夏杰自回到夏家，因了吴林均一事，整日饮酒消愁，更不能为她分担一二。她如今唯一还拥有的，不过是皇上那若有若无的情意罢了。

若是往常，她要做的，不过是利用那丝情意，在宫中博得所要的安稳和地位，虽亦是不易，可到底不会伤心动情，可彼时彼刻，她所要的，却是如何将那情意变成对自己的真心。且自己一颗真心亦要投进其中，酸甜苦辣，人间百味，只怕都要品尝一番了。

夏玲珑正在思量，只听背后传来盈盈一唤：“姐姐，妹妹可算是看着你了！”

竟然是夏琥珀。

这些日子纷乱忙碌，夏玲珑一时竟然忘了，上次选秀，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夏琥珀被封为了美人。自己养伤这一个月，朱厚照虽未来探望，可却是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自过去打扰她，即便是和她离得极近，又一向跋扈的刘顺妃，也未敢踏进蕴音阁一步。夏琥珀一个小小美人，自然是无缘得见了。

说起来，这是夏玲珑第二次见到夏琥珀，只见她一双蹙眉弯弯，星眸含笑，浅笑带羞，当真是天姿国色，只说容貌气质，不知比自己要好上几何，只是一点，到底是被夏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即使此时的神色再恭谨，却也掩不了骨子里的倨傲之色。

在养伤期间，夏玲珑曾三番五次收到父亲夏礼的书信，告诉她夏皇后已殁，夏家势力大不如前，劝她切不可争一时意气，一定要以夏家大局为重，在宫中多多提携妹妹夏琥珀。

夏玲珑看完只是付之一笑，只命云锦将书信烧掉完事。

彼时彼刻，看到夏琥珀望向她充满期盼的脸，心中倒是有了些主意，遂站定说道：“倒是姐姐的不对了，你初入宫那会儿，正赶上我身子不好，心中又为皇后的事情悲痛，一时倒没顾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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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228章 利剑（二）

见夏玲珑并不似之前在家那样对她冷漠防备，夏琥珀禁不住是喜上眉梢，赶忙说道：“姐姐如今看起来气色不错，应该是已经大好了罢？”

夏玲珑情知她并不是真心关心自己。听说这一个月中，皇上勤于政务，并不是常翻牌子，便是翻，也都是一些老人的。这些新入宫的妃嫔们，竟是还无一人可得宠。

夏玲珑于是浅浅一笑：“多谢妹妹关心了，我身子倒是大好了，只是心里还不是那么舒服，黑凤凰一事，我明明是被人陷害，可是太后和皇上都有些怨恨我呢，你看，皇上已经是一个月没来蕴音阁了呢。”

夏琥珀明显是脸色一黯，她在家时，夏夫人时时告诫她，她如今这个姐姐，如今正是太后和皇上心尖上的人，和在夏家是不同的了，要她一定要好好巴结奉承着，直到获了圣宠为止。可是她的娘亲啊，并不知这宫中世事变化原是极快的，夏玲珑很明显已经渐渐失势了。

可是又能如何呢，别说夏皇后如今已经是殁了，便是之前，夏皇后也素来和夏礼一脉不和。夏琥珀在宫中依靠的，唯有夏玲珑而已。

夏玲珑望着她无限哀怨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好笑。这个女孩子，风华正茂，怕是一丝委屈也受不了，不过是才来一个月，未得圣宠，竟是如此忍耐不住，但这样的性子，于自己来说，却正好是一把利剑了。

吴贵妃当日冒险一计，将夏皇后拉下马来，自然大部分是为了给自身报仇，可夏玲珑答应下来，却是因为她和吴贵妃心中都是知晓，夏皇后一死，宫中能够上位的人，只有她夏玲珑而已。

夏皇后在世之时，有权却如同傀儡，可若是换了夏玲珑，以她之聪慧，形势却会是大大不同。

若是按照两人心照不宣的计划，自己本该在伤势缠绵之时，顺势用哀怨的语调，祈求皇上升她位份，进而暂管六宫，以皇上对她之宠爱，加上当时伤势严重，楚楚可怜的样子，此事必成。

夏玲珑在毫无所图的情况下，居然都能为了自己孩儿的性命甘冒大险，那么之后的岁月里，无论发生什么，也一定会善待于他！而唯有真正怜惜自己腹中孩儿的夏玲珑，执掌后宫权力之时，自己的孩儿才会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这才是吴贵妃黑凤凰之计的最终目的。

可是偏偏，夏玲珑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动情。不仅失却执掌六宫之机，反而和皇上冷战起来。也不知吴贵妃身在慈宁宫里，心中怎生着急呢。

可，夏玲珑心中笃定，这一切，不过都是暂时的。

她要的，不是利用夏珍珠的影子博取上位，她要的，是真正属于夏玲珑的爱。

这机会，不已经是近在眼前了么？

只见夏玲珑微微笑道：“但是妹妹也不要着急，不知妹妹可听过云华的故事没有？”

夏琥珀微微一愣，回道：“不瞒姐姐，这个妹妹进宫后，多少听人提过些，云选侍原是姐姐身边婢女，后因救主有功，被皇上封了妃子。”

她倒是也听过些香艳的传闻，比如皇帝如何在温泉中和云华行了云雨之事，如何不顾夏玲珑的脸面，强行将云华晋了位份。当然，这些她都是不敢说出口的。

夏玲珑又是一笑，问道：“可知近几日，皇上翻了她多少牌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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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229章 利剑（三）

夏夫人对夏琥珀既然是抱以重望，自然已经是竭尽所能地替她在宫中打点。

是以夏琥珀虽然入宫尚浅，对宫中的消息却是知道的不少。因了皇后的丧事和忙于政事，皇上此月仅有十次翻了嫔妃的牌子，可这十次当中，既然就有五次是翻的云选侍的。

虽然这样的境遇，算不得圣宠惊人，也足够夏琥珀这般的新人们眼红心热了。

彼刻，夏琥珀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一味儿羞红了脸。

夏玲珑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处僻静地儿，微微笑道：“说这话于你，确实有些不妥，可咱们本是嫡亲的姐妹，姐姐想来又是无妨的。云华虽是容貌出挑些，可放在这千娇百媚的后宫中，亦不过是中人之姿，你可知她是如何获得皇宠的呢？”

夏琥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夏玲珑。

只见夏玲珑冲她微微一笑，笑着带着三分得意，却又带了三分凄凉：“那可不是还是因了我们的好姐姐夏珍珠么。想必你在宫外也有所耳闻，咱们皇上对姐姐真是喜欢得紧，我因了感激云华对我的救命之恩，便将珍珠姐姐常用的熏香告诉了她，她如今在屋里时常点着，皇上可不喜欢的紧么？”

想那夏夫人，稳坐夏家主母多年，自然也不是个愚笨的人，夏琥珀既然由她一手调教，亦非愚钝之人，此刻半信半疑道：“珍珠姐姐风华绝代，能取得皇上欢心，亦不可能只是凭了那些香气。况且玲珑姐姐你既然知道，为何自己不用，却交给了云选侍呢？”

夏玲珑面露悲色，深深叹了口气：“妹妹冰雪聪明，想来也应该知道，逝去的永远是最好的，是以珍珠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绝对无法撼动。可毕竟斯人已逝，皇上再是挂念，也只能从她人身上寻得寄托。凭她是香气，面容，还是技艺呢，只要有几分相像，便可有很大机会得到皇上的垂怜！”

夏玲珑又是压低了声音道：“妹妹还不知道吧，之前皇后身边有个叫灵秀的舞姬，便是因了舞姿同珍珠姐姐一般美妙，后来位至婉仪的。今日怀孕的舞婕妤，先前不过是秀婉仪的舞伴而已。”

那夏琥珀的脸上，已经浮现出迫不及待的神往之色。

夏玲珑又故意深深叹气：“可那舞姿，也不是好学的，我便只能寻了熏香这么个巧法子，可不巧，这阵子我身上有伤，太医反复叮嘱我不能熏香，这不，皇上都一个月未曾踏进蕴音阁了。”

夏琥珀边听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她本就觉得以夏玲珑的姿色，居然能够获得皇上和太后的恩宠，在宫中红极一时，实在是太过蹊跷，原来竟是因了这些。

她也算是个谨慎小心之人，否则当日在选秀大殿之上，见到黑凤凰如此诡异之事，突如其来之下，她尚能克制自己，未曾失仪，如此时刻，虽然在心里信了八九分，可还是笑着对夏玲珑说道：“夏杰哥哥托我向姐姐问好呢，母亲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之后总归还要给哥哥谋份官职，娶份好妻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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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230章 利剑（四）

夏玲珑心中发笑，这是在告诫自己呢，若自己此刻欺骗夏琥珀，那么夏杰在夏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想来这一招，夏夫人用过一次后，觉得掣肘夏玲珑十分得力，便告知了夏琥珀，殊不知夏玲珑的心思今非昔比，假以时日，夏杰的事，再不必劳烦夏夫人做主，自己便可一力承担。

彼时彼刻，夏玲珑却是感激地笑笑：“正是这个话呢，咱们在家里，虽也时常拌嘴，可进了宫来，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外人到底是不可信的，想那云华，靠着我这法子得了荣宠，却半点没想着报恩。仗着皇上的喜欢，如今见了我，趾高气昂的很。还是咱们自家姐妹更加可靠，妹妹若是得了皇上的喜欢，只也多想着些姐姐便是。”

夏琥珀如今心中再无疑惑，云华由夏玲珑的婢女成了得宠的妃嫔，虽然原因众说纷纭，可如今夏玲珑和云选侍水火不容倒是有目共睹。那云选侍虽然是靠着救了主子升为妃嫔，如今却是一点不念旧情，逢人便说些夏玲珑的坏话，夏琥珀入宫不久，倒也听了不少不敬之语。

夏家女儿众多，在夏琥珀看来，女孩子间的争斗，从来和外间的男子的一般残酷，胜者王侯败者贼，因此对夏玲珑殊无怜悯，心里反而泛出不少嘲笑之意来，原来你夏玲珑看似清冷高贵，却连身边一个婢女都对付不了。真真是又窝囊，又愚笨。这夏琥珀有些小聪明，可耐性不足，此时心里好胜之心被激得更重了些。

彼刻当下也是回握住夏玲珑的手：“姐姐请放心，那云华是什么出身？左右越不过咱们夏家去！如今还请姐姐多帮帮我才是。”

她显然想再多问夏玲珑几句，却只见夏玲珑面色疲惫，云锦不知何时已经上前扶住夏玲珑，嗔怪道：“娘娘又忘了，早到了太医吩咐喝药的时辰了，娘娘要想早点好，可得好好听太医的话才是！”

夏玲珑对夏琥珀歉意一笑：“今日怕是没精神和妹妹好好细说了，也怪姐姐，想着更快点好些，早点得见圣颜，所以每日歇神的时间要多些。妹妹不必着急，等姐姐好些了，一定传你倒蕴音阁，好好替妹妹谋算！”

看着夏玲珑略带疲惫远去的背影，夏琥珀神情又是急迫，又是振奋。

她可不是傻子，自己已经等了一个月了，焉能再白白耗下去？

自己擅长的原是弹奏，学不来夏珍珠的舞技，既然如此，也只能试试熏香的法子了。

但夏玲珑也忒是小看了自己，难不成自己知道了这件事，还不赶紧去抢占先机，反而要等着夏玲珑伤好之后，分自己一杯羹去么？

只是这夏玲珑也是狡猾之人，说了那么多，竟然半点也没透漏，到底是什么熏香呢？

夏琥珀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想着，眼见一名丽姝怒气冲冲地从长春宫走了出来，嘴里犹自喃喃咒骂着什么。

夏琥珀认出她是延禧宫的主位琳嫔，赶紧敛了神色，上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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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231章 利剑（五）

彼刻，琳嫔脸带怒气地从长春宫走出来，又看见一名妃嫔挡路，忍不住怒喝道：“可是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都没长眼么？”

宫里高位分的妃嫔并不多，琳嫔虽只是从二品，可也到底是延禧宫主位，但这些年来，在宫中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主儿，这么多年被压制，心里边争宠冒尖的妄想，倒是烧得比旁人更加旺些。

她自认也不是没有机会，先前极其受宠的灵秀便是住在延禧宫，皇上盛宠灵秀，连带的一个月总也会翻琳嫔几次牌子，可惜灵秀这个不争气的，没风光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剩下的这个灵舞，虽然不声不响，倒是心中颇有计较，皇上不过去了几次琪宝阁，眼见的就怀了孕。

先不说运势冲天，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能让皇上开口说留，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手段。

说实在，虽然她也嫉妒灵舞，但比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其他妃嫔，自己对灵舞还是多了一些善意的，毕竟灵舞是她延禧宫的人，灵舞圣宠一多，自己也连带着沾光，更重要的是，作为延禧宫主位，将来灵舞的孩子生下来，十有八九就得由她抚养了。

可是，难道她天生就不该有好运气么？

半路突然杀出来个沈贤妃，也不知怎么的，比她更先知道灵舞有孕的事，且如此大张旗鼓地向皇上，太后祈求照顾灵舞，让灵舞迁居到长春宫，这不是眼睁睁要抢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吗？

她当然是不肯，又不敢硬碰硬的说什么，那沈妃之前也不过跟自己一样，是个有份无名的空头妃嫔，可如今，沈妃毕竟是暂管着六宫，自己并不敢造次。

但是心里也实在忍不住，于是便脸上挂着笑，拉着灵舞的手，对众人笑道：“我们舞妹妹向来是个懒怠得动的，如今怀着孕，更是不应移动，况且我和舞妹妹一起住了这么久，突然分开，怕是舞妹妹太过想念，一时也受不了。”

太后闻言，只是冷冷一笑，虽然她不过是个贵嫔，位份比沈贤妃要低，可是她的父亲闫仲宇，却是兵部尚书，若是灵舞之子交给她来抚养，自己可是分不到半点好处的。

沈贤妃惯会察言观色，看太后表情，便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当下笑道：“孕妇当然要去风水好的地方，姐姐那里……只说秀婉仪的事，便是大大的晦气了。”

而当琳嫔将期冀的目光投向灵舞时，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却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微微挣脱自己的双手，对着太后盈盈一拜：“灵舞位微心愚，一切但凭太后和贤妃娘娘安排！”

彼刻，琳嫔带了一肚子委屈和气恼从长春宫出来，见到有妃嫔对自己躬身行礼，也依旧是怒容满面，可当她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时，心中的火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三分。

自己算是个不争气的，斗不过沈贤妃也就罢了，居然连小小的灵舞也敢摆自己一道！她竟完全忘了这些日子在自己延禧宫所受的照顾了么？

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如花似玉的新人们，可不就已经要粉墨登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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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232章 利剑（六）

此届选秀女，因了黑凤凰一事，草草便结束了，加之皇后大丧，那些新人们几乎都没有露脸的机会。

可是眼前的这个，琳嫔却是认识的。

历代皇后，妃子的选定，都和她们的家世脱不了关系，可明代为了防止后宫专政，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皇后大多出自平民之家，只要容貌品格出众即可。

可是张太后不知为何，对夏家的女儿极其感兴趣，先是权衡着使得夏琉璃进宫入主中宫，后又召了夏珍珠，夏玲珑二人，虽然两人境遇不同，却无一例外经由太后的引荐，使得皇上对她们青睐有加。如今夏琥珀又入了宫，虽然尚未承宠，可有太后的支持，盛宠优渥的那一日，怕也是不远了。

琳嫔心思一转，自己在宫中势单力薄，如今受了委屈只能暗自生闷气而已，若是可和夏琥珀交好，攀上夏家这颗大树，怕是之后的路会顺畅许多。

思及此，她脸上绽出和煦的笑容来，对着夏琥珀温和一笑，伸手虚虚扶起她来，说道：

“原来是夏美人，天色这么热，咱们姐妹可不必如此虚礼了！刚才姐姐没看清楚是你，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奴才呢，这才发了脾气，妹妹可千万别在意。”

又仔细打量夏琥珀的脸色，见她愁眉不展，禁不住问道：“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夏琥珀虽不知琳嫔为何态度突变，但却知道，以自己当前的身份，想要做些什么，实是需要她人的帮助。

当下也便试探问道：“回娘娘，琥珀自小有个毛病，一到夏日便不能安眠，从家里带的熏香也都用完了，刚要找姐姐夏贵人借一些，姐姐却也恰好没有了。想到又要度过漫漫长夜，正是发愁呢？不知琳嫔姐姐，知不知道夏贵人的熏香，都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怕琳嫔疑心，夏琥珀又随之解释道：“实是因为家里的香料与众不同，睡得才更香甜些。姐姐在家也用一样的，来了宫里想必也会吩咐下人们准备，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自然不敢用这些琐事来叨扰宫中的公公和嬷嬷们。”

这话说得琳嫔真是心有戚戚焉。

因为不得宠，自己想要份外要个什么，宫内那些势力的宫人们，总是搬出这个条例，那个规定，横加刁难，自己好歹还是个贵嫔，夏琥珀一个小小的美人，所遇到的冷眼和阻力可想而知。

彼刻，琳嫔握住夏琥珀的手，不禁多了些真意：“妹妹委屈了，这有什么难的，只随我去司设房一趟便是了。以后不论需要些什么，只管和姐姐提便是，你好好保养身体，到时候一侍寝，皇上必会垂怜于你，这宫内的人，便不敢小看你了，听说张大人已经破解了紫薇星衰的星象，咱们宫中怕是要枝繁叶茂了，你是个有福的，若是再有个一男半女……”

且说这夏琥珀一直受夏夫人言传身教，又如何不知宫内情意底下的利益交换，一听“一男半女”两字，又想到今日延禧宫灵舞怀孕，要搬到长春宫的事情，当下便伶俐回道：“琥珀身份低微，又是个粗鲁的，若是真有那福分，也一定将孩子交给娘娘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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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233章 利剑（七）

翊坤宫里。

夏玲珑在活泉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只觉得浑身的暑气都褪去了。

云锦在旁服侍着，笑意盈盈道：“宋太医说了，娘娘冰肌玉骨，这温泉的水又是活血，多泡几次，娘娘身上的伤痕便会消逝的无影无踪。

虽然云锦那次同夏玲珑一同受刑，但却是轻了很多，她如今早已疤痕尽退，可夏玲珑身上，却还有些淡淡瘢印，云锦私心里认为，皇上一定是因了这个，才持续一个月都不来蕴音阁的。

夏玲珑心里实是不在意这个，不过这温泉里的水，比那外间的泡着要舒服许多，她纯是打着养伤的名号，过来享受的。

彼刻，夏玲珑舒服地闭上眼睛，问道：“薛司制那里，可都打点好了吧？哦，不对，如今我该唤她薛尚宫了！”

云锦答道：“这薛尚宫也是个迂腐的，不过是让她略改下咱们素日拿香的记录，她便踌躇了半天，说是不能坏了宫中规矩，我非得要抬出娘娘的名号，她才勉强同意了。”

宫里尚宫之位，算是这些女官们梦寐以求的一个官职了，因了担任尚宫之位的人，都是手艺出众的老人，便是宫里的主子，也都敬其三分。说来也巧，上一届的傅尚宫和王尚宫，因为手艺均一般的出众，太后为了让宫中人服气，便任傅尚宫为主位，王尚宫为副位，两人皆是太后培养出来的老人，倒是相处和睦，为宫中大小事宜出了不少力。

然而岁月不饶人，傅尚宫几个月前生病殁于宫中后，王尚宫也是心有戚戚焉，再无心宫中事务，只求了太后，选出下任合格尚宫后，自己便去职离宫，回乡养老。而她手下的薛司珍和白司制便是她向太后推荐的人选。

本来两人手艺难分高下，王尚宫也曾进言，还可如傅王一般，一正一辅两位尚宫。可那白司制既然犯下如此重罪，且又自己血溅当场，自然而然的，这尚宫之位，便由薛学敏来担任了。

听闻云锦此言，夏玲珑只是微微一笑：“薛尚宫确实迂腐，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人，却是最可靠的。”

云锦抿嘴一笑，回道：“是呢，我听说，是琳嫔带了夏琥珀去司设房要熏香呢，当时文司设看着琳嫔的面子，倒是很痛快的给了，却不巧正好被薛尚宫看见，百般询问了要这份外的熏香做什么，还特命宫人记录下来。”

“琥珀小姐是个心细的，有心多问几句，是否手中的熏香真是您常用的。那薛尚宫却一句也不肯多说，真真气煞了这琳嫔和夏美人，她倒是不怕得罪这些主子娘娘！不过娘娘放心，她对娘娘却是心存敬重，娘娘说的话，她都会应下来的。”

夏玲珑摇摇头，这薛学敏实在是不懂宫中之术，想来这么多年平安无事，应是她的好姐妹白萍儿在旁打点协助，她们身为宫婢，尚且能够相互扶持，可自己在这宫中，却是连亲姐妹都得算计着。

夏玲珑正自失神间，只见不远处，一众肃杀的身影，正气势汹汹向温泉处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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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234章 利剑（八）

这一行人不是旁人，正是一个月都未曾露面的刘顺妃。

夏玲珑对她其实并无恶感，这宫中的人们，面上各个和睦，姐妹情深，背地里却不知捅了对方多少刀子，这刘良女虽为人嚣张凌厉，却是有一说一，表里如一，因此，即便她总是对着夏玲珑满目恨意，夏玲珑却也觉得比旁人的笑里藏刀要来得痛快些。

顺妃乃是从一品，彼刻，夏玲珑笑意盈盈地上前行了礼，歉意说道：“臣妾这一个月一直在养伤，只怕那脸上身上的伤痕污了顺妃娘娘的眼，故此一直未曾去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不要挂怀！”

刘良女上下打量夏玲珑一番，一个月前，由皇上亲手抱回养心阁的满身是血的女子，如今已经恢复如初，她的眼神依旧那般清澈淡定，而肌肤，较之往日更要白皙透亮一些。

刘良女的心中，不仅又浮上一股醋意来，可不是嘛，全皇宫一等一的御医亲自轮流看护着她，那些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补养之物，流水一般地送到她的嘴里，她的气色又岂会差得了？

可再看看自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本就平平的姿色，更是打了几分折扣。

她忍不住对着夏玲珑冷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全都假情假意，装模作样，要多烦有多烦。我却从来不爱说这么多废话！”

她招招手，身旁的一排侍女公公，便用一张大网将这温泉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只听刘顺妃的贴身侍女喜燕向夏玲珑行礼说道：“皇上已经赐名此泉为良泉，从今往后，这****泉，只有顺妃娘娘可以用！”

夏玲珑哭笑不得地望向刘顺妃，语气却是恭顺：“臣妾记住了。”

她带着云锦走出几步。

只听刘良女在背后喊道：“你明明不喜欢他对么？为什么还不放开他呢？”

夏玲珑诧异地回过头来。

这看见刘良女眼中泪光闪闪。她心中咯噔一下，宫中的女子，那个对皇上不是爱慕有加，似灵舞那般淡漠自持的不过极少数。可是，要如同面前这位刘良女一般，连眼神中都带着刻骨爱意的女子，便更加是少之又少了。

若想在万千粉黛中，获得他的心，还真真是不易呵。

夏玲珑回头，淡淡回道：“顺妃娘娘又怎知我不喜欢？我们皆为皇上妃嫔，每日需得侍奉夫君，孝顺太后，如此责任重大，又何来放开一说？”

刘顺妃急了起来，几步走到夏玲珑面前来，用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望着夏玲珑道：“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我看得出来，你离得宫去好不好，我有办法让你出去……”

若是在早上一两个月，夏玲珑心中心心念念的是和宫外的良人团聚，对刘良女这般的话，说不准还会感三分兴趣，可如今时刻，只听她冷然打断说道：“刘顺妃此话，玲珑只当没听到。对着刘顺妃这般的爽快人，我也不爱说废话，只一句，万事万物皆在变化，玲珑便是之前对他无意，难不成现在就不能情深一片吗？又或者，我其实对顺妃娘娘您毫无恶意，若是您执意为难玲珑，也难保玲珑不转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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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235章 利剑（九）

夏玲珑转头离开，只见刘良女愣在当地，半响失控地喃喃：“她对他变了心意……可为何我为他变了容貌，施了蛊咒，他对我的心意却还是丝毫没变呢……不，不，也许有一点吧，也许只是我还没有察觉罢，一定是这样的……”

云锦搀扶着夏玲珑向蕴音阁缓缓走去，夏玲珑的头发还半湿着，长长的垂下来，映着她淡淡的眼眸，显出几分失落之意来。

云锦小心翼翼安慰道：“娘娘不必介怀，她不过一介乡野村姑罢了，一招得势，尽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任谁见到如此情深的对手，心里都会有所芥蒂，但夏玲珑不过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她是乡野村姑？我觉着倒是未必，回头让德胜好好查查她的底细。不过用好了，也是一把利剑罢。”夏玲珑的声音忽然变得轻而缥缈，“这宫中，你不伤人，人便伤你，我们不要变成她人的剑才是。”

又问道：“不知昨夜皇上又宿在了何处？”

云锦被问到这个，便有些不敢噤声，过半响方才唯唯诺诺道：“是去了云选侍那里。”

夏玲珑微一点头，又问：“昨日派你送的桂花糕点，皇上可食用了没有？”

云锦苦了脸，回道：“皇上都未曾看到，说是云选侍在养心阁里陪着皇上看折子呢，只说桂花糕过于惹火，直接就赏赐给底下的人了。”

当日云锦和云华交好，此时心中对她也是存了牵挂，抬头偷眼看夏玲珑，却见夏玲珑似是毫无芥蒂的神色，方才稍稍安下心来。

两人不几步来到蕴音阁里，夏玲珑颇是悠闲地喝了一杯清茶，在自己首饰盒里挑选了半响，拣出了颇为贵重精致的几只珠钗，交给了云锦道：“若是云华再找你要些东西，你便把这些给她罢！”

云锦忙不迭地跪倒在地。

云华现在虽是宫妃，看起来风光满面，可实则连她自己也知道，无论是仰仗太后或是夏玲珑，自己都不过只是小小一颗棋子，在宫中便如一株浮萍一般，茫茫漂浮。

所幸她还不是太笨，因了之前被选作夏玲珑宫婢的经历，她深深明白这夏贵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己既然能凭着救得夏玲珑一次当上宫妃，自然也可凭借这个，更多得获得荣宠。

她于是苦苦央求昔日的好姐妹云锦，将夏玲珑的首饰衣服时不时地偷拿出几件，左右夏玲珑并不看重这些，而不论是头饰，钗环，但凡自己佩戴上这些夏玲珑的旧物，皇上总是会格外多看自己几眼，慢慢的，自己侍寝的机会便渐渐多了起来。

云锦素来看重和她的情意，不忍拒绝，又不忍瞒着夏玲珑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反复思量，只悄悄拿一些夏玲珑不常用的低等饰物交给云锦。

因了夏玲珑素性对这些奢靡之物不太上心，每日打扮只是素净为主，云锦只盼着云华那里能速速用完还回来，自己好原封不动放回原处，谁知竟然这么快就被发觉了。

彼刻，却只见夏玲珑眼中殊无怒意，只嘴角噙着笑道：“这些连同往常的，一并都算赏给云选侍的，只要她帮忙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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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6章 利剑（十）

云锦依旧惶惶地望着夏玲珑。

她知道夏玲珑论谋略，论身份，均不知比云华高了多少倍。只有云华求她，她又哪用得着求云华呢？

只听夏玲珑轻轻道：“只一件，一会儿我去见皇上，你告诉她，心里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万万不要顾及我的面子！”

云锦只当夏玲珑说得是气话，一时手足无措地怔在那里。复又俯身磕头恳求道：“只求娘娘宽恕云华，宫中的人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看着她，她争那些荣宠，也只是为了自保……”

夏玲珑轻轻叹气，云锦向来忠厚，对自己如此，对云华亦是如此，这也是她三番五次背着自己暗中相助云华，自己却依然重用于她的原因。

她心思单纯，不能理解其中复杂厉害，可这样有着一番赤诚之心的人，岂非不是更难得么？自己和夏琥珀亲姐妹之间，竟连她和云华千分之一的情意也无。

只但愿云华，不要负了她才是。

夏玲珑的声音倏忽柔和起来：“云锦，你是不是年纪也不小了？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定尽力为你安排个好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云锦的一颗心，还犹自在刚才偷拿主子首饰，以及夏玲珑状似威胁的语句中七上八下，乍一听此话，脸色不禁又是灰了三分！

她的眼睛禁不住红了起来：“娘娘，奴婢犯了错，你再怎么责罚都是，万万别把奴婢往那火坑里推啊！”

夏玲珑怔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担心，今晨宫里正喧闹着一件事，便是慈宁宫的小七，忽然间抗了懿旨，是说宁死也不嫁给张大人，又说沉雨阁的沈公公一直看护着自己，若要嫁，便只愿这一生都跟随着沈公公。这原是太后御赐的姻缘，违背不得，可太后一直偏宠小七，竟然上报了皇帝，让皇上重新下了旨，赐婚于小七和沈公公。

话虽是说的滴水不露，冠冕堂皇，可便是老实如云锦，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小七不知怎得得罪了太后，被太后不动声色地处置了。

先不说嫁给一个太监，青春都自辜负了，只说那些大太监们关起门来的变态手段，便是一般人接受不了的。

宫里面那些有心的妃子们都知道

夏玲珑扑哧一笑，嗔怪道：“你这妮子，想那里去了，若是要嫁你出去，也必是选了宫外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才是，我何时有那种毒蝎心肠了？你也且放宽心，你们都是为我尽过力的，无论后事如何，我都当保你们平安就是！”

云锦红了脸。自是退下按照吩咐去做不提。，每每到黄昏时分，总是皇帝朱厚照最为清闲，心情最好的十分。无论政务多忙，他总会稍稍休息一会儿，这会儿功夫，便也是各路嫔妃大献殷勤的时刻。

夏玲珑彼时彼刻，便静候在养心阁前，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暑气依然未曾消退，这边刘瑾满头大汗地劝说道：“娘娘且回吧，皇上正忙着呢，桂花糕且交给老奴，等皇上一得闲，老奴就帮您呈上去！”

夏玲珑冷冷一笑：“只怕您是呈给云选侍吧！这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岂能每次都便宜你们这些奴才，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要亲手递给皇上！”

她竟也不顾地上尤是一片滚烫，竟自跪在了养心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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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利剑（十一）

刘瑾亦是慌了神。

这么多年来他守在皇帝身侧，自以为自己深知皇帝喜好，可如今这些日子，却是半点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这一个月来，皇上不召寝夏贵人，刘顺妃也就罢了，偏生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云选侍如此上心，竟然允了她在养心阁随时侍奉左右，倒把自己撵出门外，只让自己在外候着。

不过刘瑾尚知道夏玲珑亦是不可得罪之人，当下咬咬牙道：“贵人身娇体贵，如今伤势又是刚好，还是赶紧起来吧，老奴这就冒死进去给娘娘您再通传一声。”

刘瑾边往进走，边摸着鼻子嘟囔着：“这桂花糕真是好大的香气……”

夏玲珑淡淡一笑，何止是桂花糕，自己今日头上的头油，身上的衣服，都是浓浓的桂花香气呢。

如今是暑天，养心阁四面都开窗通风，想必这屋里的人，也都闻得分明吧。

夏玲珑跪着等了大约一刻钟，只见刘瑾苦着脸走出来，劝道：“娘娘还是回去吧……”

“云选侍是否说皇上实在是不得空？让我速速回去，莫要妨碍了国家大事？”夏玲珑哀哀问道。

刘瑾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道：“皇上有时候爱牡丹，有时候爱幽兰，若是牡丹的花期还未到，还请娘娘多忍耐会儿。”

夏玲珑又倔强地强跪了会儿，直到身子摇摇欲坠，云锦又哭着恳求自己保重身子，这才脚步蹒跚地站起，将那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阶上，而后一步一步走回蕴音阁里去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

夏玲珑踏进养心阁，那一副哀怨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云锦端过一杯雪梨汤来，说道：“这天气也是太热了，可是辛苦娘娘您了，只不知下一步我们要如何去做？”

夏玲珑笑生双靥：“下一步么，我们只要在蕴音阁睡个好觉便是了。”

又望一眼那雪梨汤，眉目间敛了笑意：“这雪梨汤你要收好了。你以为我屡次用了桂花，便只是模仿她么？那桂花本是我俩都喜用的，可这雪梨，却是她独爱的！”

以云锦的心思，实是想不出夏玲珑因何恼怒。这一个月来，虽然自己主子一直闭门养伤，可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慢慢探听姐姐夏珍珠的喜爱。

云锦有些奇怪，姐妹间不应当是比谁都更熟悉的吗？然而更奇怪的是，夏玲珑打听出这些，却并非为了模仿，而是全然背道而驰。

一个月前，自家主子因了一份雪梨汤与皇上翻了脸，如今主子又是送桂花糕，又是跪着求见，虽然也是有设计她人的心计在里面，可眼见主子情深切切，不也是怀了要和皇上重修于好的心思么？怎的如今，还是对一杯小小雪梨汤如此芥蒂？

夏玲珑不再说话，只轻轻叹气望向窗外，蝉儿鸣得正好，她默默地想，云锦啊云锦，你尚不知情之滋味儿，又怎知其中百般纠结？

我若要爱他，便想站在与他相同的高度上，我要光芒耀眼，让他的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有美有丑的夏玲珑，而非完美的夏珍珠的替身。

这才是我施尽手段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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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238章 利剑（十二）

夏玲珑未能如愿睡个好觉。

天刚微微亮，沈贤妃便带着一众人等，侯在了翊坤宫门口，她口中极为客气，只道：“真真是打扰妹妹了，姐姐也知皇上下了旨意，说是不能叨扰妹妹养伤，可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又牵扯到夏贵人的胞妹夏琥珀，怕夏贵人太过忧心，这才亲自来请妹妹去长春宫一趟，还请妹妹不要介意才是。”

她话音极是婉转，可周边的一干人等却是凶神恶煞，恨不得要即刻绑了夏玲珑去才是。

夏玲珑抬眼，正望向沈妃一双得意非凡的眼睛，嘴角不禁是淡淡一笑。

沈贤妃入宫已经不少年份，因了娘家身份低微，品格又并不出挑，是以她晋位份十分缓慢，可也正因了对她人毫无威胁，在宫中八年，她虽然无甚荣宠，却也一直平平安安。

她无甚大智慧，只一点，宫中无论谁得了势，沈妃总是最殷勤的那个。如今一朝运气突至，莫名其妙便掌了六宫大权，自觉是扬眉吐气，痛快非常，但这心里不禁是过于急躁了些，恨不得要急急显示下过人的本事才好。

彼刻夏玲珑一句话也不多问，只匆匆换了衣服，尾随着沈贤妃快步出了翊坤宫，沈贤妃倒有些诧异：“妹妹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住她，缓缓道：“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这宫里面，又要变天了。”

她语音本极是平和，可不知为何，这沈贤妃听了，只觉得心里突突跳个不停。她和夏珍珠素来交好，珍珠走前的那一夜，只对她说了一句话，‘若你还想在这宫里长呆下去，就一定不可得罪夏玲珑！’沈贤妃在心中一直敬重夏珍珠，她初始对夏玲珑十分忌惮，想着连夏珍珠都斗不过的人，自己焉能逆其一二，可是自己这几个月冷眼观察下来，自那一场大火之后，这夏玲珑便像失了心智一般，除了会编些谎话，哄得太后开心外，竟是一点手段也无。

沈贤妃的心里，又稍稍踏实了一些。

想那几个月前，夏玲珑在长春宫的暖香阁暂住，自己为试探她，送了她一包香料—不过只是普通香料罢了，并非自己口中所称的迷药，她竟毫无防人之心，傻傻收下，被皇后祸及之时，也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运气太好，有吴贵妃和太后这样的贵人护着，早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了。

这样的愚钝之人，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想到这，沈贤妃不禁又挺直了腰板，脖颈亦是越扬越高，威仪尽显，仿佛那个光芒四射的凤座，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一众人等快步来到长春宫，这长春宫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只见夏琥珀被几个力大的宫人压着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披散，看到夏玲珑进来，只知呜咽一句：“姐姐救我！”

琳嫔位份较高，自是不能被如此对待，但也是跪在地上，脸上一片苍白。

沈妃在上座坐定了，冷了眼望向夏玲珑：“夏贵人，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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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39章 利剑（十三）

沈贤妃，此刻颇有些激动。

她初初执掌后宫，这权利的滋味实在是令她流连不已。

她本来从来未曾想要得到过这些，可人心总是这样，从未奢望过是一回事儿，而得到了，却又要从她手中生生夺去，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自知以自己的资格，本不可能长时间掌此殊荣，是以这一个月内，一直在绞尽脑汁盘算着。

还好，上天对她着实不错。

先是灵舞私下找上了门来，说是身怀有孕，只盼着她的庇护，可以顺利产子，若是生下皇子，必当寄养沈贤妃的名下。

有子庇护，自然是后妃一条不错的出路。可对于急于将手中权势攥紧的沈贤妃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她唯有做几件轰烈的大事，才能在太后和皇上面前，显出自己的才干来。

机会就这样送上了门来。

一大清早，她就被太医院的人吵醒，说是皇上昨夜宿在重华宫宣云阁里，重华宫地处偏远，住的都是一些新晋无宠的妃嫔们，这倒没有什么，可偏偏刘瑾早晨叫圣上早朝，却发现皇帝居然晕倒在了床上。

太医们很快奔了过来，即刻查出皇上晕倒乃是中毒所至，可在问起到底是什么毒时，众御医都支支吾吾，只有位老成持重的小声道：“恐是那位娘娘的香所至。”

沈贤妃只听了个大概，遂雷厉风行地把侍寝的夏琥珀，当时陪她索香的琳嫔，以及文司设都传了过来，

那夏琥珀自恃资质过人，实际上却毫不经事，她还未从昨晚上的荣耀中醒过神来，稀里糊涂地便成了被审的罪人，夏琥珀初始还只是矢口否认，待到看那文司设因失职之罪，被拉下去杖责二十时，便已经是腿脚酸软，脑子里一团浆糊，如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清楚楚。

沈贤妃心中大是激动，夏玲珑虽然位份不高，但夏家之女一直为她所忌惮，有如此之事，还怕夏玲珑和夏琥珀不在宫中彻底失势？她一面唤人去请太后，一面亲自去了翊坤宫，带了夏玲珑过来。

在面上对夏玲珑表示敬重是其一，她是拿准了夏玲珑的香里有问题，不给夏玲珑有时间藏匿赃物，她携夏玲珑回长春宫之时，早留下几名能干的，彼刻恐是已将那蕴音阁翻了个底朝天。

彼时彼刻，却只见夏玲珑笑意盈盈地环视了下四周众人，作礼反问道：“臣妾不知所犯何事？”

夏琥珀在危机时刻，倒也有些许自保的脑子，她深知此事沈贤妃不会轻饶，便下定决心要将事情都推到夏玲珑身上去，只听她抽抽噎噎说道：“姐姐，你不是说只要用那熏香，用那珍珠姐姐用过的熏香，皇上就会过来看我么？我去司设局要了些来，皇上来是来了，可是……可是却昏倒了！”

沈贤妃在旁叹口气，说道：“妹妹们想要争得荣宠，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千不该，万不该，用了这祸害龙体的香料……”

夏玲珑似是浑不在意她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反倒是如闲话家常般，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宫中女子，用些助兴的药物，原也是正常，记得之前姐姐不也给过我一些么？臣妾还都好好保存着呢！”

沈贤妃想起旧事，更觉得夏玲珑愚钝不堪。此刻她高高在上，夏玲珑即将为阶下之囚，自己自然不用畏惧什么，当下只微微一笑，认了此事：“怪不得妹妹不用，原来是你那里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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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240章 利剑（十四）

想起那个时候，自己人言轻微，虽是长春宫一宫之主，可那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淑女住在自己宫里，自己都要巴结着好生相待，那是多么不堪回首的日子。

沈贤妃一时忍不住得意心起，从绣椅上走下，凑近夏玲珑耳边悄声道：“那时姐姐给你的并非是什么真的迷药，所以也并不怕皇后查到我头上，皇后那里之所以知道，风声便是我传过去的，子青这个傻丫头……”

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沈贤妃哼了一声，有点不自然地用香帕掩住了口，只见她端正了身子，脸色威仪地远了夏玲珑一步，说道：“总之，本宫行得正，做得端，你若是想从本宫这里寻出些把柄来，那可是真是妄想了！”

夏玲珑微微低头，脸色似寒凉，又似心底放下一块大石般宽慰。语气却极是恭顺温柔：“姐姐多虑了，妹妹不过只是想证实，到底还是姐姐先存了害我之心。如此，妹妹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沈贤妃听她此话说的奇怪，心中不禁冒出丝丝寒气，然而还未及深想，自己胸中那争胜的心思便又占了上风，她重又坐回到那庄严的绣椅上，冲着夏玲珑冷笑道：“妹妹不若先听听文司设的供词吧！”

这文司设也算是个宫里较有地位的女官，比宫里身份低微的主子，还要尊贵上几分，但沈贤妃不过随意问了几句，就将她带下去用刑，心里早就恨透了她。

此时被气息奄奄地拖上堂来，更是不肯顺了沈贤妃心意，只咬着牙道：“奴婢只是按照夏美人和琳嫔的吩咐拿香，旁的并不知道什么！”

宫里虽供应有定数，但似琳嫔这般品级的妃嫔，向司设房要一些不越品级的物品，一般司设房都会应承下来的，只要禀报了尚宫，并记档即可。文司设虽然是过于殷勤了些，却算不上是失职。

沈贤妃怒道：“不知道什么？你们司设房为了取悦宫妃，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便也罢了，你们可知，那熏香里面含的可不是普通的迷情香料，而是会令人心智迷失的五石散！”

文司设已经是痛得渐渐支撑不住，已然听不清沈贤妃在斥责些什么，口中只反复喃喃：“不是司设房，不关我的事！”

“还嘴硬？”沈贤妃一拍椅子，怒得禁不住从椅子上豁然站起。“也不知夏贵人许了你什么好处，竟替她隐瞒至此，想那五石散的材料，皆是宫中禁物，你一个小小宫婢又如何得来，必是有人唆使了你来做此事！”

这件事上，沈贤妃倒并未想要可以陷害夏玲珑，只不过以她的心思，断然想不通这夏玲珑到底是因何得宠，夏琥珀一提这熏香，她倒是想明白了几分。

她对药物多有研究，知道这五石散并非寻常的欢情药物，除却易使人产生幻象外，还有个极大的害处，便是令人上瘾，想来夏玲珑正是靠了这般手段才得了皇上恩宠。至于这五十散原料从哪而来？夏玲珑的哥哥夏杰与吴林均交那龙阳之好，已经不是什么秘闻了。能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既不说，便再去挨几下板子罢！”

夏琥珀和夏玲珑身为宫妃，沈贤妃自然是无权用刑，便只得再在文司设上下功夫。然而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威声阵阵：“沈贤妃难不是要屈打成招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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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241章 利剑（十五）

这一个月来，太后安居在慈宁宫里，只一心借那皇子之贵气，调养身心，极少理会宫中的琐事，是以除了上次灵舞怀孕的大喜事之外，宫中的事，沈贤妃都是先做了决断，再一并去禀明太后。

想不到，如今为了夏家姐妹的事情，太后竟然是亲自前来了。

沈贤妃狠狠地瞪了夏玲珑一眼，慌不迭地迎上前去行礼。为防止夏玲珑恶人先告状，沈贤妃抢着把事情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

又道：“皇上虽是已经醒了，可这五石散一直为我朝禁药，对人体危害极大。这夏贵人是不能不严惩的！”

太后脸上神色未动，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夏玲珑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态，此时淡淡一句：“贤妃姐姐真是好眼力，五石散既然是禁药，只不知姐姐又是如何一看就得知的呢？太医可还是未下论断呢。”

沈贤妃哑了言，她的父亲本是走江湖的郎中，精通药理，为了多赚些银两，没少为一些大家贵族们暗地里配这些药物，她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宫里那些太医们，一个个都小心谨慎，有看出来的，也不敢说出口来，沈贤妃却是在香料一呈上来时，就嗅出了其中的名堂。

不过此等因由，沈贤妃又如何说得出口？

沈贤妃脸上的尴尬被太后看在眼里，变成了心虚的神色，太后心头怒色阵阵升起，对着沈贤妃冷言道：“你管了一个月的六宫，可是累糊涂了？涉及皇上两位嫔妃，那文司设说的又算得了什么，还不快去把薛尚宫唤来？”

太后话里话外，便是沈贤妃办事不力的意思了。

彼刻沈贤妃涨红了脸，宫里物品的记录，虽由司设来记录，但最终都由尚宫来保管。可是谁不知道，因了选秀时打造凤钗，这薛尚宫曾和夏玲珑走得极近，难保不偏向着夏玲珑说些什么。此案明明如此简单明了，她只想着要将此时速速解决，显出自己雷厉风行的本事来，自是不愿意再找薛尚宫来多生是非。

想那薛尚宫一直是小心谨慎之人，见文司设被带走，自知尚宫局脱不了干系，便一直仔细候着，因此很快便来到了殿上。

只听太后问道：“文司设取了香料给琳嫔和夏琥珀，此事可是属实？”

薛尚宫从袖子里拿出账本来，一行一行查找后方道：“奴婢不敢妄言，上面却有此事的记录。”

太后对她如此谨慎的样子极为欣赏，点点头又道：“这香料并非宫内份例之物，乃是司设房特为夏贵人准备的，此事可是属实？”

薛尚宫满脸讶然，说道：“夏贵人从来都不用香，连份例内的都不用，更何况，自一个月前夏贵人受伤之后，尚宫局听说这些香气不利于贵人养伤，连给夏贵人送去的衣物，都免了香薰这一步，更别提这些香料了。”

似怕太后不信，薛尚宫恭敬地呈上了记录。

沈贤妃目瞪口呆。

即便她也怀疑那薛尚宫私自改了账务，可一时之间自己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了。她心里十分悔恨，自己太过轻敌，竟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但脸上却陪上了小心谄媚的笑脸道：“那如此说来，竟是冤枉夏贵人了。只是这也怪不得臣妾鲁莽，臣妾也是信了夏琥珀夏美人的话，只想着亲妹妹哪有诬陷姐姐的道理，是以并未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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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242章 利剑（十六）

夏琥珀慌忙哆哆嗦嗦回道：“嫔妾不是诬陷，不是……”她一心想着找救命稻草，忽然看到文司设被两个宫人搀扶着，已经是奄奄一息，立即叫道：“姐姐自来了宫里，用不用香，我自是不知道，我只是问了文司设要，那香里具体含了些什么，我可是半点也不知情！”

夏玲珑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来。

这些宫里的主子们，自认为比下人要高贵太多，平日里即使用心，也只关心嫔妃主子的爱好和出身，以做防备，可她却知道，越是下层的人，越是有些不可忽视的力量。

就是这文司设，端的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其叔父乃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文徵明，她本是先皇时采选入宫，因了先皇并不愿多立妃嫔，只独宠张皇后一个人，是以她虽然容色出色，也只是一名宫婢。而她偏生又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一直想要在宫里面出人头地，被分到司设房之后，便潜心学习，如今不过二十三四岁，已经是司设之首。

这文司设既然存了在宫中立足的念头，自然不肯得罪妃嫔，琳嫔和夏琥珀找她要香，她很爽快就同意了。但她亦是个谨慎之人，并未多说，夏玲珑之前从不用香，只近日派人来取了些。

夏玲珑知道，似文司设这般的人，为了在宫中生存，有时候固然不得不奴颜屈膝，可是却绝无一丝奴骨，既然沈贤妃刚才如此对她，她此时必要寻机报复回去。

果不其然，那文司设阵痛中，依然强忍着心神不让自己神志昏聩过去，此时听到太后发问，禁不住大喊道：“太后娘娘，那香，那香是贤妃宫里命令定制的！”

她此声叫得凄厉无比，却几乎是拼着命喊出声来，话音一落，便彻底晕了过去。

说起来，她这话也算不得谎话，因为那几日夏玲珑频派云锦取香之时，便要的是和沈贤妃一样的香。所以说起来，这香的源头，却是沈贤妃无疑了。

沈贤妃的脸，倏忽之间白了三分。

她怎么也想不到，本来是夏玲珑惹的大祸，怎么就转到了自己头上呢？

“真真是一派胡言，那香你们尚可用来助兴，本宫已经久无恩宠，要来何用呢？”作为从一品的首位妃子，久不侍寝，自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如今为了摘清自己，沈贤妃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

夏玲珑一双深邃美目望定她，叹气道：“姐姐一直精通药理，难道竟然忘了，这五石散，不仅是可以迷情，更可使孕妇腹中的胎儿，发育时脑子受损，变得痴傻呆聋呢！”

沈贤妃一身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流下。

长春宫里，可不正有一位太后放在心尖上的孕妇灵舞么？

夏玲珑抬眼望向太后，正看到太后双目，如淬了冰般狠狠射向沈贤妃。

她在心里轻轻一笑，自己再不是当年被太后当做利子的夏玲珑了，若是说夏玲珑和夏琥珀深陷困境，太后未必会肯从慈宁宫出来，没准还会乐见她受难也说不定。可是她只是让小七轻轻说了句，舞美人腹中的孩子可能不大安全。太后便急急匆匆赶到了长春宫，一定要把此事查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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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243章 利剑（十七）

太后是极其看中灵舞腹中此子的，因为只有他，方是对抗吴贵妃腹中孩儿的利剑。

这一点，沈贤妃便是再愚笨也看得出来，此刻，她慌不迭地跪倒在太后面前，只道：“娘娘，臣妾真是冤枉，臣妾还指着舞妹妹给长春宫光耀门楣呢，又怎么会去害她！”

太后略沉吟了下，沈妃的打算也很合情理，若是灵舞生养后，将孩子认养在自己名下，比害掉这个孩子，作用可是大的多。

夏玲珑端详着太后的神色，轻轻道：“那五石散只能让孩子神志昏聩，却并不害了性命去，反正不是自己亲儿，又何必管他聪颖与否？痴儿岂非更好掌控？”

太后瞬间惊醒，这么些年来，自己一直看不出沈妃是个有野心的人，可人不可貌相，她不过掌后宫一个月，却每每喜欢独断专横，趁着自己养病不出慈宁宫，宫里的大小事务，一概是处理了之后才禀报于自己，可见是存了独揽权利的心思！

太后怒容越来越盛，手指微微转动着腕子上的凤串，面色如冰般寒冷，喝道：“好个贤妃……”

沈贤妃一时心如鼓跳，慌不迭地辩解道：“太后娘娘，臣妾并未做此伤天害理之事，若是不信，太后大可以彻查长春宫！”

她怒目圆睁，看到夏玲珑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跪着猛拽太后的衣角：“不，太后不要查，我是被陷害的！”

她忽然醒悟过来，一个如此巧妙的陷阱，焉能不在她的长春宫布局呢？

果不其然，太后身边的嬷嬷和公公，没费太多力气，就从长春宫里搜出了夏琥珀使用一模一样的香料。而因为灵舞所住的暖玉阁，一应物品皆是沈妃给准备打点，那香料自也是一样的。

太后冷冷哼一声，“你这个贤妃是皇上亲自封的，哀家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之事，哀家只能先将你带回慈宁宫看好了，然后禀明了皇上，让他来处置！”

既犯下如此重罪，纵然是死罪可免，也再不是那尊贵的贤妃娘娘了，太后身边的人都何等精明，那押解沈妃的手上力度，不知不觉就重了起来。

沈贤妃对着夏玲珑凄惨叫道：“你个妖物，害死了夏贤妃，又想害死我……”

夏玲珑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扎进了手心的肉里。

她说的对，自己这一局，却是为了权势，将所有人都化作了利剑。

愚钝有急切想要争宠的夏琥珀，得意又渴望表现自己的沈贤妃，甚至是那个卑微却自命清高的文司设，都一一落入自己的局中。

五石散虽是宫中禁物，夏玲珑当日却从暖心阁的浩瀚书籍中，记住了它的配料。她命人秘制好，一部分交给薛尚宫，夏琥珀来索要时交给她。而另一部分则派人秘密送到了长春宫各处。她曾在长春宫住过不少日子，对人对事皆是熟悉。

即便是皇上，也是她连环套中的一环。她屡屡送桂花之物，借其香气勾起皇上对夏珍珠的情思和追忆。而夏琥珀得了那香之后，自是常常熏用，那香料里，除了含有剧毒的五石散之外，亦是含有桂花香气，这才使得夏琥珀设计在御花园巧遇皇上之时，皇上被她身上的桂花气熏得一阵阵心软，才会随她去了偏远的重华宫，情难自禁地宠幸于夏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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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244章 同病相怜（一）

养心阁里，朱厚照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御桌上的折子，衣物，都被他扔撒了一地。

而屋里空阔寂静，所有的宫人，都被他赶出了屋外。

彼时彼刻，就连朱厚照一向信任不已的刘瑾，也被喝令留在外面，不得入内。

这刘瑾自朱厚照登基起，就一直就伺候左右，这位孤独的皇帝，极少信任别人，若真要说有，那他刘瑾一定是其中之一。

且这样的信任里，还含有一定的纵容。想他刘瑾并不是读什么圣贤书的圣人，既然身在高位，贪赃枉法的事情，也不知做了多少件。而这些事情，想必皇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不过是因了对他的宠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最近也不知是因了什么，自己能感觉到，皇上慢慢喜欢独处，再不让自己随时随地跟随着他，似乎是有这么避忌着他。

这么多年，刘瑾一直小心躲避着皇帝的忌讳，不曾真正触犯过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他担心的唯有一件事，若是那件事被皇上发现，只怕自己死一百次亦不能消帝王之恨。

可是，那么隐秘谨慎的事情，皇上真的会有所察觉么？

他正兀自担心不已，钦天监的张斌一袭轻袍缓带，踱步而来。

刘瑾警惕地望着他，这个家伙，凭着一张三寸不乱之舌，渐渐获得了皇上的喜爱，竟有隐隐超过自己的势头，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只听刘瑾说道：“张大人请留步，皇上身体不佳，吩咐了只自己静养。若是大人有急事，老奴可以代为通传。”

张斌还未及回话，屋内已经传来朱厚照威严冰冷的声音：“让张大人进来吧！”

屋内，朱厚照背手立在窗前。

正是巳时十分，外面的阳光正盛，可张斌看到的皇帝，却是一身阴冷沉闷之色，他的脸色是平静的，无波的，却莫名的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伤痛和孤独。

见此情形，张斌行了礼，一肚子的话，却是不敢说出口来了。

半响，倒是朱厚照似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转身望着张斌道：“朕知道你因何而来，你是求朕收回旨意，不要让小七嫁给沈公公，对吗？”

张斌沉默半响，回道：“臣并不敢求皇上再次赐婚小七于微臣，可是沈公公毕竟……若是可以，臣愿以一切来交换，只求皇上可为小七来另指配一处好人家！”

朱厚照似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脸上浮起了淡淡的嘲讽，对着张斌问道：“爱卿何以如此痴傻？小七又有什么好，更何况，她根本无心于你！”

张斌轻轻垂下头，为什么呢？

其实情之一字，又何来为什么，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她是为了太后之命过来请自己办事，那时自己刚从父亲手里接过了钦天监之位，对宫里各人还是十分熟悉，故此十分小心谨慎，见了太后身边的红人，焉有不认真揣摩，观其面相呢？

而这小七的面相，可真真是吓了他一跳。

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

自此之后，他越发对小七留了意，虽然宫中的人都在相传，太后身边的小七，最是贪财，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消息，只要给足了足够的银两，小七都会如实相告。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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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245章 同病相怜（二）

当然不是，这个聪颖的女子，即便是收了人家钱财，说出的也总是模棱两可，并无把柄也并无实用的废话，若非如此，太后又岂能重用她，留她在身边至今？可偏偏她说得慧黠圆滑，那付给她银钱之人，总也觉得是得了莫大的讯息和好处。

张斌因了年纪轻，长相英俊潇洒，这宫里的女孩子们对他暗中心仪不已，加之又都对星象有一种神秘敬畏之感，因此虽然宫规极严，那些青春妙龄的女子们，也总打着各样的名义往他身边靠。

什么雅冬，雅春……他虽然从不得罪，全部温柔有礼地相待，却也从不在心里面记得。他唯一关注的，只有这个看似庸俗不堪的小七。

她曾收了慈宁宫扫水丫头的银子，借着给太后传话的契机，将那丫头的生辰八字求他给算。

他倒是认真占卜，却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卦象，是在宫中终老一生的命途。

小七在旁看着，眼神里露出不屑。

张斌望着灵动的脸庞，想起她异于常人的命格来，忍不住出言劝阻道：“平安一生未必不是好命格，姑娘你应该莫要强求。”

那一刻，小七脸上没有平时或俗艳，或应付的堆砌笑容，而是异常的冷静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一定要是奴婢命，旁人让我生，我便生，让我死，我便只能死么？我小七偏不服，我想要做的事，想要珍视的人，便是拼了死命，也要达成！”

心里那波涛汹涌的情感，是在那一刹那决堤的吧。

张斌想到了自己，因了自己复杂的生世，自己一直承担着自己所厌恶的各方使命，即使透不过气来，也只能强自忍着。

可是自己的心里，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冲破这樊笼，去做真正的自己。

也是那一瞬间，张斌忽然明了了自己如此关注小七的原因，他们原是如此相似。

他们，都是不愿意遵从自己命运的人。

即使，即使我不是苍鹰，没有翱翔天际的本事，即使，我不是凤凰，没有一飞冲天的际遇，即使我只是一只势单力薄，供主子观赏的百灵鸟，我亦要用尽我最后的喉咙，最后的热血，为我的生命，谱写我喜爱的歌谣！

彼时彼刻，在这个强大却悲哀的帝王面前，张斌不知为何，忽然生出无穷的勇气来，只见他豁然抬头，说道：“皇上也不是如此？微臣不才，对五石散略有耳闻，那物件虽然害人，但却是由药物转化而来，若是剂量大，或是长期服用，确实是对身体不利，可若是在香料中的那些分量，实在是对人体毫无损伤，想必这些太医都和皇上说得明白，皇上又何须介怀？”

他顿了顿，又道：“只怕皇上如今伤的不是身体，是心而已。”

“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又何须在她这里蹉跎了时日！”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方砚台，已经是直直冲着他的脑门飞来。

张斌不敢躲，亦不愿躲，竟是眼睁睁看着这砚台，砸在自己头上，生生溅出血迹来。

他的脸色未有任何变化，这一刻，未觉得委屈，也未觉得愤怒。

因为眼前的这名男子，即使再尊贵又如何，不过是和他一样，同病相怜，爱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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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246章 同病相怜 （三）

说起来，皇上虽然看起来荒诞不经，对臣子们却实在算得上是温和容忍，先不说那些弹劾皇上起居的臣子们，根本未受到皇上任何的指责，有的还因为敢于直言而升了官位，便只说太皇太后大丧之时，忽然下起了大雨，文武百宫都在雨中跪着，大水慢慢没过了众人膝盖。皇帝向来是敬重祖母，自己悲痛欲绝之时，尚能顾忌百官身体，下旨让百官停止治丧，回去休息。

这一番善意，居然也有刻板的大臣回头弹劾指责，说是皇上不尊孝道，任意妄为。可饶是此等委屈，皇上亦只是一笑而过。

如今此刻，居然控制不住情绪，失手将张斌的头打破，实在是怒到了极点，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屋里渐渐沉静了半响。

唯有张斌额头上滴下来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泛起些微的声响。

只听朱厚照轻轻道：“你是个聪明的，居然看出了朕的心意。”

张斌早已跪下，滴水不露地答道：“微臣惶恐，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不过微臣虽身为下贱，心中之意，却和圣上没什么两样，还请皇上成全！”

朱厚照叹口气，眼睛炯炯望向这名得力聪明的臣子，说道：“果真是陷入痴情里的人，最是糊涂！朕今日如此看重你，一个小七算的了什么，十个小七朕也会如了你的愿，可朕却知道，你心里是想遵从小七的意愿的，而朕在下那赐婚圣旨前，特意寻了小七来问，是小七亲口斩钉截铁地告诉朕，她愿意嫁给沈林！”

“不，不可能，小七莫不是受了太后的威胁？”

朱厚照静静望着这个神色激动的男子，缓缓摇头：“你觉得以小七之聪慧，面对朕的真心询问，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需要太后的信任，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想必爱卿是一定不会阻拦的罢。”朱厚照望张斌一眼，“朕就是因为体恤你的心思，才会应承了她！”

张斌先是讶异，后又慢慢垂头不语。

他知道皇上并没有骗自己。而自己，似乎从来也未能明白小七到底想做些什么。

她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罢，可这些，并不能妨碍自己对她的情意。

张斌忽然黯然说道：“有些时候，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亦无力去阻止，只能应了她的心思，但其实也没的什么，以后是福是祸，左右我尽力担待便是。”

一席话，正说在了皇上的心坎上，他沉默良久，方才抬头冲着屋外喊道：“刘瑾，去请个太医过来！”

刘瑾走进来之时，屋内一主一仆的神情皆已恢复正常，张斌行礼后告退，眼神落寞却又不失坚定。

刘瑾眼尖地看见地上散落的砚台，看到张斌头上的伤，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宫里的人，不止女人要争宠，宦官，臣子，都免不了要争上一争。

能让皇帝震怒，却并不肯出言惩罚，只是自己打骂了事的人，一定是皇上极为看重的心腹。而皇上和自己之间，又没了往日的亲密，刘瑾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势，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跪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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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第247章 风波

看到皇上讶异的神色，刘瑾眼角两行泪滴落了下来。

“老奴犯下了滔天大罪，实在是对不住皇上，还请皇上惩罚老奴！”

朱厚照脸上惊诧之色愈重：“便是谁对不起朕，刘公公自然也是不会的，快先起来把事情说个明白吧！”

这话听在刘瑾耳里，知道朱厚照对自己信任未减，心中自是安定了几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朱厚照说道：“老奴进宫前，原是订了婚的，后来家里实在是穷，只得净了身。也托信让我的未婚妻再嫁了，可那本是个痴傻女子，虽然父母给她重新订了门好亲事，她心里却还一直是挂念着老奴，成亲没几年便郁郁而病。”

“老奴那几年一直为宫里采办物品，她得知后，便用尽身边的体己钱，托人见了老奴一面，那时候她已经是奄奄一息，只想临终前见见老奴而已。老奴实为她这番深情所动。见她的亲生女儿一直也不得父宠，便要来亲自抚养，也算给逝去之人一个交代！”

朱厚照静静的听着，这似乎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故事，可他了解刘瑾，甚至比刘瑾了解自己还要多，这样的老滑头，又怎么花闲心跟自己讲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呢？

彼刻，只听刘瑾的声音愈加忐忑了起来，“老奴将此女安置在了霸州的祖宅中，托人照料，她也常来京城探望老奴，老奴心中对皇上是是在钦佩的，和她交谈之中便忍不住多说了些皇上的丰功伟绩，谁知这孩子对皇上即是敬仰，又是爱慕，非要老奴将她送到宫里来，做奴做婢伺候皇上！”

“老奴知道她容颜举止都是粗鄙，可又实在是心疼故人骨血，只得找人花大气力改了相貌，又用了些计策，将她送到王知府那里学习礼仪，直到两年后，她多少有了些体面，才敢送到皇上面前！”

朱厚照一双眸子，如深井潭水般静静地盯着刘瑾，只盯得刘瑾心里阵阵发寒。

他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这件事我可并没有撒一点谎。是以也不需要有丝毫的心虚！

朱厚照倏地爽朗笑出声来：“原来刘顺妃身上，还有这般的故事！刘瑾你何罪之有，既全了刘顺妃的心思，又多少安慰了朕想念珍珠的情意。朕要赏你还来不及。”

见皇上脸上毫无异色，刘瑾心中的不安终于渐渐消失。

又听朱厚照说道：“朕这一个月政务繁忙，却是冷落了刘顺妃，也罢，今晚朕就去翊坤宫吧！”

刘瑾心满意足，还未扣头谢恩，只听外边小卓子慌慌张张地喝道：“不好了，不好了，翊坤宫的两位主子，打起来了！”

刘瑾不禁是心中一惊，小卓子乃是自己一手提携之人，什么时候该来禀报，什么时候不该来，他这个机灵鬼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在自己和皇上密谈之时，都敢闯入，只有一种可能，刘良女受了委屈，且身在危险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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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248章 陷害（一）

到底是自己当成亲女儿养的人，她在宫中可以不受宠，但绝对不能受到伤害。

眼见刘瑾的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惶恐，朱厚照沉吟一下，对小卓子说道：“你先去慈宁宫回太后，说朕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沈贤妃朕不想再见，随太后处置了便是！”

便正如同张斌所说，朱厚照伤的并非是身子，而是心。

先皇在时，生怕唯一的皇子受到什么毒害，从小便不断用各种方法训练他识别，忍受和抵抗各种毒性，是以那香料中的五石散味道，他随那夏琥珀一踏进屋子，便知道的清清楚楚。

之所以装作毫未知情，不过便是如同张斌所说：“只能应了她的心思，以后是福是祸，我自己担待便是。”

他完全洞悉她的想法，沈贵妃唯有获罪，她才能登上后宫最高位。

只是他不能接受，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忍心以五石散之毒力伤害自己，而曾经的岁月里，她却为了兴王……

彼时彼刻，沈妃已经不是威胁，她一个小小的贵人，亦无法名正言顺掌管后宫，她为了那手中的荣耀，又要使出什么计谋了呢？

朱厚照心中忽喜忽悲，带着刘瑾一径走到翊坤宫里，却倏忽觉得心脏停跳了半拍。

在那孔活泉旁边，刘顺妃和夏玲珑都被下人搀扶着，地上竟是一滩触目的血迹。

朱厚照再也抑制不住，几步上前抱住夏玲珑：“你怎么了？”

却只听刘良女身边的喜燕哭道：“皇上，是顺妃娘娘不好了！”

朱厚照脸色一赧，方才不着痕迹地放开夏玲珑，俯身去查看刘顺妃的伤势。

只听喜燕在旁边抽抽噎噎道：“皇上，这活泉因了皇上命了我家娘娘的名字，娘娘心中欢喜，不肯让旁人近前，谁知这夏贵人竟是丝毫不顾娘娘的命令，强自要去其中沐浴，娘娘一时心痛，和夏贵人推搡起来，夏贵人，夏贵人竟把娘娘给推倒了……”

喜燕的哭声越来越大：“娘娘已经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本来今晚想要给皇上一个惊喜的，却不想夏贵人如此狠毒……”

朱厚照一边呵斥道：“没用的奴才，你怎知你家主子就保不住这孩子了呢？居然红口白牙心生诅咒！太医，太医又在哪里？”

因太医院离翊坤宫稍远些，一众当值太医刚刚急匆匆赶来，忙着为刘顺妃把脉安置，那刘顺妃却不肯放开朱厚照的手，只哀哀哭泣道：“上一次我骗了你，你不肯原谅我是不是，可我也不过是因为喜欢你，才把那情人蛊放在咱们俩的身上，你是不是很生气呢？所以你也不疼这个孩子了对么？”

“可是你却不知道，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他的身子中，有你的血，又有我的血，只要是他平平安安的，咱们的蛊就算是解了……”刘顺妃像是拼尽了气力，用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方才勉强说完。

朱厚照将她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翊坤宫里，神情焦灼地安慰道：“朕却不愿意解蛊呢，朕不过是因为忙碌最近才没来看你，之后，之后朕是巴不得和你天天在一起呢！”

夏玲珑怔怔看着，她感受到了刘顺妃撇过来的得意的眼神，只觉得心中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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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249章 陷害（二）

翊坤宫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夏玲珑和云锦两个人。

云锦满眼是泪地扶起了夏玲珑，说道：“娘娘，我们这是被顺妃娘娘给当做剑使了么？”

夏玲珑默然不语

报应竟来的如此之快。

她刚刚用尽心机，将沈贤妃从高处拉下马去，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从长春宫回来，原想好好休息一下，进了翊坤宫门口，却只见刘顺妃正带着诡异的微笑望着自己。

夏玲珑因了刚才那一役，心神俱疲，本不想和她多做纠缠，就只听刘良女说道：“你上次不是说你喜欢他么？那他若是有危险，你又会不会救他呢？”

夏玲珑停住了脚步。

刘顺妃上前，轻轻拉住了夏玲珑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带着诡异的声调说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一直无子吗？别听那个张大人所说的，紫微星受阻之类的鬼话，他呀，不过是因为得罪了我们苗族之女，被人下了蛊。每一个孩子都会夭折，哈哈，他也盼着每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所以我们侍寝后的饮食里，都含了多多少少的堕胎药，当然也有那些幸运的女子还是会怀孕，可是他却不能允许这个孩子出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关于子嗣这件事，夏玲珑亦是一直心存疑惑。朱厚照曾隐晦和她提了子嗣的事情，却并未明言，她此时万分好奇，一时并放松了防备，凝神听着。

“因为他怕死啊！只要是含着他子嗣活着生了出来，他就要死哈哈。”刘顺妃略有些癫狂地笑着说道。

忽然地，她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夏玲珑，你知不知道，我也有了一个月身孕了，却没敢似那傻傻的舞婕妤，将其公之于众，这宫里面我谁都不怕，只怕他，怕他亲手将自己的孩子给杀掉。”

彼刻，刘顺妃站定望着夏玲珑，“不过这孩子若是不死，他可是就要死了，你既然那么喜欢他，不如，你来替他杀死这个孩子吧，这对我来说，总好过由孩子的亲生父亲来动手！”

刘顺妃牵过夏玲珑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平的小腹上，嘴里继续蛊惑道：“来呀，你只要轻轻一推，他就可以继续平安下去……”

夏玲珑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话音里似有一种魔力，含着让人不能抵抗的诡异。她强自忍着心神，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不可以！”

他是一个那么聪明强大的帝王，若子嗣真的危害的到他的性命，吴贵妃，灵舞又焉能安全怀孕至今？这不过是刘良女在蛊惑自己的谎话罢了。

夏玲珑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中明白刘良女正在控制自己的心神，便类似现代的催眠术一般，她心中不断挣扎，可手却是禁不住地随着刘良女的指示，越来越狠地压在了刘良女的小腹上。

忽然之间，夏玲珑的手停了下来！

刘良女倒是一时怔住。

原来竟是夏玲珑情急之下，当机立断，将自己的舌尖咬出了血，这样的疼痛使得夏玲珑神志瞬间清醒。

顷刻之间，她的目光已经是炯炯：“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夏玲珑是绝对不会去做，刘顺妃若是愿意，不若亲手来做此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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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第250章 陷害（三）

阳光直直照射下来，夏玲珑却并未觉得有一丝暖意。

她警惕地望着刘良女。

这个女孩子，眉目间似和自己有七分相似，说她心计深，她有时候说出的话，倒纯真似少女孩童，说她天真无邪，有时心思却诡异难猜，带着一股阴毒气息。

彼刻，只听刘良女咬牙一笑：“夏贵人果然是心思坚定，既然丝毫不受我清音术的影响。”

她手里搅着轻巧精致的帕子，轻轻叹道：“怪不得皇上把你放在了心肝上，你果然是比常人都聪明太多，竟然连我的心思都猜了出来！”

夏玲珑心里突得一跳，只听刘良女一边轻笑道：“我可不就是要亲自结果了他么！”一边已经是几步撞在了自己身上。

电石火光之间，夏玲珑来不及细想，只凭着本能用尽气力，伸开双臂护住刘良女，虽然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可是夏玲珑确实做了十足的肉垫。

饶是这样，刘良女的腿下身下，竟然开始泛起红来。

再接下来，皇上来了，太医来了，刘良女似受尽了天大的委屈，抽泣着蜷缩在朱厚照的怀里，被他珍而重之地抱回了屋中。

彼时彼刻，夏玲珑挣开云锦搀扶着自己的手，只觉得心里像燃烧着团火焰。

因了刚刚用力过猛，膝盖擦倒在地，磕坏了一层皮，如今正往下滴着血。

云锦惊叫道：“娘娘您先别动，等奴婢唤了太医给您瞧瞧，再不然，等奴婢拿了药箱给您包扎一下！”

夏玲珑回过头来，冲着云锦轻轻摇头：“云锦，痛才能使人清醒。这一役，是我过于轻敌了！”

或者是太医们妙手回春，医术高明，或者是刘良女洪福齐天，运气过人，午时过后，翊坤宫里传来消息，刘顺妃居然化险为夷，那龙胎不仅是安然无恙，更有太医诊出，此胎比那寻常胎儿都要大出许多，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即使是有吴贵妃那一贵胎在前，这也是宫中极大的喜讯了。

说是皇上龙颜大悦，当下便升了刘良女的位份，封为淑妃，赐号为良。

淑妃虽只是从一品妃位里的第二位，可因了皇后已殁，吴贵妃被禁，沈贤妃如今又是犯下了大错，这竟已经是后宫中第一把交椅了。

而太后上午还正在忧心灵舞肚里的孩子，如今不仅太医诊断了灵舞腹中之子并无大碍，居然自己又要添一位孙子，当下也是风颜大悦，除却赏赐了良淑妃不少珍奇宝物之外，竟把那奴凤串也一并赐给了她。

这其中含义，已经是极其明显。

因了皇上和太后的心情大好，沈贤妃和夏玲珑的刑罚亦因此减轻了许多。

如此残害皇嗣之罪，沈贤妃不过是被送往宫外的庵堂，用余生诵经祈福来赎清自己的罪孽，而夏贵人，只是被罚俸一年，兼禁足蕴音阁三个月。至于那不明就里的夏美人和琳嫔，太后不过些微训斥了她们。并未做任何惩处。

圣旨是在午时过后传来的，蕴音阁里，云锦又是忐忑，又是伤心地望着夏玲珑：“娘娘，你便再是难过，也不能作践自己，那腿上的伤，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吧！”

夏玲珑微微摇头，反而用长长的指甲抚过这伤口，问道：“云锦，你可知太后对这些人的处罚，都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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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第251章 反击

云锦擦擦眼里，嚅嗫道：“奴婢觉得，太后娘娘终归是疼贵人您的，虽然罚俸禄又禁足，可比起沈贤妃去了宫外，那真是好太多了！”

今日这连番的事情，最大的受益者，是刘良女无疑。

沈贤妃已经无权过问宫中之事，她又身怀龙裔，晋了最高的位份，眼见的六宫的权利已经是唾手可得。

可刘良女既非太后的亲眷心腹，性子里又带着些骄横，这般的人物，自然不会被太后选作棋子。

太后一番旨意，在夏玲珑看来，透露的心意很是明显。沈贤妃已经是无用之人，被弃用在宫外，这个暂且不提，但太后绝对不想让刘良女一家独大，这个时候，夏家的女儿们又要被派上用场。

然而，太后已经不太信任夏玲珑了，如同当时要慢慢遗弃夏琉璃一般，夏玲珑也已经渐渐失去她的支持和恩宠。禁足三个月，这对大部分的妃嫔来说，和被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反而是娇艳的夏琥珀，犯下如此大错，居然未受任何处罚，这定会使得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勾引皇上也会越来越卖力，越来越不择手段。

虽然夏玲珑并不知道，为何太后对夏家之女如此情有独钟，可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在夏珍珠，夏琉璃，以及她夏玲珑之后，夏琥珀已经成为太后极力扶持的对象了。

宫中美艳女子如此之多，秀女又刚刚进宫，即便是三天不露面，也有可能被帝王抛之脑后。可太后却也是带了试探的意思在里面，若三个月后，皇上心中再无夏玲珑一丝的地位，那夏玲珑，可就真的成了太后弃之不用的一颗废棋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深深叹了口气，对着云锦道：“我之前一直求的，是在宫中平平安安，是以亦是安心做他人棋子，可是如今，我求的东西既然已经变了，做人家的棋子非但不安全，又是太窝心了些。”

夏玲珑的声音越发冷凝起来：“太后是什么意思，也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或许，下一步，便是她要百般揣摩我的意思了！”

人心难测，而圣心更是难测，是以宫中的天地，总是变得很快。

刘良女虽是王知府的义女，可一入宫便封了从一品的顺妃，实乃是天大的福分，当时便有众臣指责弹劾了一番，说是不合礼仪，但因着这历代明宫之中，多的是由宫女，由平民之女，一跃成为皇后，贵妃的例子，是以这质疑之声并非响多久，便平息了下去。

谁知不过几个月，这刘良女居然升到了淑妃之位，几乎已经是宫中顶尖人物。大家对无话可说，只能暗叹，这女子实在是运气颇好，圣宠本就眷顾，又在此际遇上怀上了龙裔，实在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势头！

且说自这良淑妃险些小产之后，皇上越发疼爱得紧，居然连续七日都宿在了淑妃那里。

便在这第八日的早晨，德胜略有些踌躇地将这个消息告禀给夏玲珑，心中只怕主子发怒。

夏玲珑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我记得他特别爱吃果饼，你们晚上好生准备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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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252章 一团疑云

德胜向来十分敬佩自己主子，可彼时彼刻，听到夏玲珑的这句话，也不禁是犯了嘀咕。

这良淑妃如今正在盛宠当中，即便是翊坤宫主宫和蕴音阁离的如此之近，只怕自家主子也很难将皇上请到这里来。

在他看来，这良淑妃虽然是要貌无貌，要才无才，可禁不住人家的肚子金贵啊，更何况自己主子在对待圣上时，实在是不用心，即便皇上来蕴音阁次数不多，也应该记得皇上不嗜甜食，唯一喜爱的桂花糕，还是因了当年夏贤妃的缘故。

德胜心中直叹气，又怕夏玲珑伤心，面上只露出欢天喜地的神色来，忙不迭地去准备起来。

云锦心思浅，刚过了申时，天色还是大亮，云锦边忙不迭地帮夏玲珑打扮了起来。

夏玲珑平日里并不常在这方面花心思，可毕竟有做了多年化妆师的底子在那，审美比这些寻常丫鬟们，自是高了几个境界。

只见云锦为夏玲珑准备了一生浅蓝色的宫装，裙角上还细心地绣着细碎的桂花瓣。头上斜簪一支碧玉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云锦本为夏玲珑梳的是现下宫内最流行的牡丹发髻，夏玲珑摇摇头，出手几下便改成了简单的飞仙髻，端的是淡雅处又多了几分出尘气质。

云锦看得直拍掌叫好。

夏玲珑却只是淡淡沉吟，她想起那日太后身边的嬷嬷呈上作为罪证的玲珑玉坠时，皇上脸上那异样难名的神色，后来证实自己与黑凤凰一事并无纠葛，原是吴贵妃早就要走了此物。这物件，便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彼时彼刻，夏玲珑心中一动，伸手将这副耳坠戴了，随即对云锦招手道：“我们走罢！”

云锦奇道：“娘娘，你不是说皇上今夜要来蕴音阁么？皇上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过啦，所以奴婢和其他众人已经把御用之物全都打扫了一遍，只等皇上御驾……”

眼见夏玲珑毫不理睬自己的啰嗦，已经踏步出了蕴音阁，云锦只得疑惑地闭了嘴，慌忙跟上了夏玲珑的脚步。

夏玲珑越走越是偏远，竟是一径来到了沁心湖旁。

这里凉风习习，夏玲珑悠然地坐了下来，竟是一副乘凉的姿态。

云锦又是疑惑，又是心急，忍不住问道：“娘娘，先不说这会儿，皇上只怕已经去了良淑妃那里，咱们不争不抢，倒是来这里乘凉来了，就只说娘娘您被禁足一事，若是有人告诉了太后，咱们这可就是罪上加罪了！”

云锦边说着，边谨慎地望一望周围。

夏玲珑边悠然自得地用丝帕扇风，边轻轻笃定而笑：“旁人倒是没有，不过云华却是一定知道了！”

夏日难得的清风拂过了云锦的额头，她却丝毫未觉清爽，反而出了一脑门子汗。

她禁不住委委屈屈地望着夏玲珑，说道：“娘娘，此事万不是奴博告诉她的，我与云选侍虽然关系好些，可奴婢是分得出轻重的，娘娘正和良淑妃如此剑拔弩张时候，奴婢焉能再对她说些什么，让云选侍给娘娘添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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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担忧

夏玲珑幽幽一笑，湖水的尽头，微微荡起几丝波澜，便如同她此刻的心情，紧张的，期待的，忐忑的，又带着些许的兴奋。

自己隐藏了许久的心意，今日终能说个清楚，总是会畅快淋漓的吧。

她对着云锦轻轻摇头：“若是不信你，又怎会留你在身边？更何况你之前并不知我要来这，我出来在此纳凉，你亦是刚刚知晓，又如何能通知得了她？”

夏玲珑望着云锦，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喜意：“这事情，是我告诉云华的！”

云锦更是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夏玲珑已经坐定，若有所思地望着湖面，不欲再多说一句了。

因了良淑妃近日总喊身体不适，朱厚照每每过了酉时，便会亲来翊坤宫探望。

彼刻，酉时刚过，朱厚照便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吩咐道：“刘瑾，是时辰了，随朕去翊坤宫吧！”

顿一下，又道：“昨日那安南国奉的珍珠胭脂粉，再带上三盒赐给良淑妃，朕看她前几日得了，真是喜欢的很！”

听闻此语，刘瑾却并未欢天喜地地谢恩，反而面带忧色，忐忑问道：“皇上，您已经接连翻良淑妃的牌子七日了，淑妃娘娘得此圣宠，当真是她莫大的福气，但只一点，皇上的恩情太重，淑妃娘娘只怕是承受不住！”

刘瑾在宫中这么多年，位高权重，心思自然是深沉又奸滑。宫中妃嫔无宠自然是不行的，可要是宠盛太过，通常便是祸事的开端了。

刘良女这七日来一直是兴高采烈，她其实倒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掌后宫权利，但是因为依了刘瑾的法子，自己确然是掌了皇帝的心！

她所求其实十分简单，管他皇帝到底是因了期望这个孩子能解除身上的蛊咒，才不得已对自己温柔体贴，还是真心地期盼着皇家子嗣绵延，所以对自己恩宠有加，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那么重要，只要是他，只要他肯陪在他身边，肯温柔地对她笑，而不是似前一个月，天天厮混在云选侍那里，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是如此贪恋着他那或许只是虚假的温存！

所以，虽刘瑾殷殷嘱托她，顶多只可让皇上宿满三日，良淑妃却是丝毫没将此放在心上，她天天推说身体不适，皇上便天天过来，毫无怒意，也毫无怀疑。

虽然身负百般奇技，到底还只是个心思傻愚的闺阁女子啊，真真是难当大任。

刘瑾在心中叹着气，双膝一软，苦着脸跪在地上求道：“老奴也知道簪越了，可谁让她是老奴故人唯一的骨血呢，还求皇上看在老奴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伺候皇上的份上，不要将良淑妃置于这烈火之上吧！”

朱厚照似是呆征半响，方才明白过来刘瑾的意思，禁不住是哑然失笑，说道：“原来你竟是担心这个！是朕最近给你的活计太少了吧罢，竟有时间如此胡思乱想！”

他脸上的颜色倏忽变得郑重起来，甚至还添了几分暴戾之色：“朕可不似父皇那般，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朕偏要让她们知道，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愿意抬举谁，便去抬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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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第254章 盛宠

翊坤宫内。

刘良女喜不自禁地接过那珍珠胭脂，只喜得眉飞色舞。

安南一直臣服于大明，安南王懦弱无能，一群图谋不轨的安南世家大族对王位一直虎视眈眈，是以安南王每每寻了那些奇珍异宝来，总要先敬奉给大明皇室，以求大明庇护。

这珍珠胭脂便是其中一例，据那远道而来的安南使者说，珍珠胭脂乃是从一世家小姐那里偶得的配方，可以使女子皮肤光洁若缎，延缓衰老，刘良女只才用了几天，顿觉肌肤滑腻了许多，眼见的每夜里，皇上轻抚自己脸颊时，总是带了掩盖不住的怜爱和热情，刘良女自是对此物爱不释手，央求着要再要一匣。

却说因了配制的材料极为珍贵，安南国今年也才只得了五匣，其中四匣都敬奉给了明朝，如此珍贵难得之物，皇上居然也应了她的请求，且因了她喜欢，竟将那剩余的三匣，悉数赐给了她，这般的恩宠，她又焉能不喜形于色？

彼时彼刻她似完全看不见刘瑾脸上的忧色，只目光盈盈地望着朱厚照，娇声道：”皇上，臣妾肚里的孩子最怕寂寞，你明日，后日，大后日都要过来陪着我们！“

朱厚照笑道：“整月朕都陪着你们母子如何？”

两人越说越亲呢，刘良女本就生于乡野，完全没有闺阁女子的矜持，兼之素性活泼胆大，说话间竟坐在了皇上的腿上，一袭艳红色轻纱，几乎褪到了胸前，眼睛里是说不出的风情挑逗之意。

见惯了其她宫妃的扭捏作态，朱厚照似很是受用这些，眼里没有半分斥责，反而尽是鼓励之意。

一时之间，屋内弥漫着无边的暧昧春色。

见此情形，这刘瑾便是满肚子的话想要和良淑妃来说，也只能是憋回肚里，悄无声息地默默退了下去。

他刚刚退到外屋门口，只见一泼辣女子，硬生生便要往屋里闯。

刘瑾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前些日子风头正劲的云选侍。

说起来，这良淑妃虽然是身有奇技，聪明灵巧，管理下人却完全没有章法，这会子虽然御驾在前，可除了跟前伺候的那几个人，其余的是能偷懒便偷懒，门前竟没几个人守着。这才让云华一径冲了进来。

刘瑾暗地里摇了摇头，无论是刘良女还是这位云选侍，都是小聪明多多，大智慧全无，以为皇上一时宠幸，便没了天高地厚，这般的女子们，又如何能在宫中长久地安身立命，更不要提翻云覆雨了！

这良淑妃怕也是风光不了几日，自己的计划，还要早些动手才是！刘瑾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只见跟在刘瑾身边的小卓子，眼疾手快地想要拦住云选侍。

刘瑾却是微微哼了声。小卓子便会意地停了手。

却说云华曾跟在夏玲珑身边不少时日，多少也算有些见识，知道刘瑾是不可得罪之人，见刘瑾拦在门前，便立时收了刚才的骄横暴戾之气，换了一副哀哀可怜的神情：“刘总管，嫔妾真是有天大的事情要禀告皇上，是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皇上和淑妃娘娘的雅兴，嫔妾过后会来给娘娘负荆请罪，只求刘总管您放了嫔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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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255章 谗言

刘瑾心里暗暗发笑。

天大的事？！后宫女子所谓天大的事，不过便是今日你抢了我的风头，明日我抢了皇上亲临的机遇，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往常，依照刘瑾的性子，断不会给这个没什么头脑，亦没什么前途的云选侍好脸色看，可彼时彼刻他略思忖一下，觉得如今之计，唯有这个云选侍还能抢走淑妃几分风头，这淑妃如今身在炭火之上，有人帮她挪挪宠，灭灭火，当真是有益无害。

思及此，刘瑾脸上堆上了讨好谦卑的笑容，只道：“您是主子，老奴怎敢拦您的路呢，还请小主赶快进去，别误了大事才好！”

云华诧异地望着刘瑾，但事情紧急，也容不得多想，慌慌便奔了进去。

屋内，正是旖旎一片。

这良淑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朱厚照的胸前，她红艳美丽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朱厚照的脸颊。如此风情，任谁也想不出，这等尤物，竟是几个月前，在霸州府中，一个不喑世事的小丫头。旁人或许觉得无法想象，可对刘良女来说，这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她们苗族人来说，只要是忠心不贰，再怎么娇媚缠绵都是值得称扬赞颂。

只听她娇滴滴说道：“皇上，您如今对臣妾这么好，是不是怕臣妾的蛊啊？”

朱厚照懒洋洋望她一眼：“爱妃总是不相信朕对你的一片心，你那个蛊，不是你痛，朕便痛么？不若你去拿针扎一下自己，看看朕可皱一下眉头不？”

良淑妃咯咯笑着，嗔怒道：“如果那般，皇上的心难道不会痛么？”

彼刻，云华踏进这屋里，看到听到的便是如此这般景象。

她本就心中急切，此时心里又添了三分妒怒之意，声音禁不住便喊得极高：“皇上，淑妃娘娘，可是出大事了！”

朱厚照为这般无礼无形的举止皱了眉头，刘良女更是恨得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却听云华抽噎着喊道：“是夏贵人不见了！”

“夏贵人”这三个字着实让良淑妃心里一惊，她自是知道，比起云华来，谁才是自己争夺情郎真正的对手，当下便怒道：“夏贵人不是正被禁足么，她能跑到哪里去？不把太后的旨意放在眼里，这可是罪上加罪了！”

云华浑不理他，只凑在朱厚照耳边耳语几句，末了又哭泣道：“我和云锦怎么劝都劝不住，还请皇上去请贵人娘娘，莫要使她犯下大错！”

饶是刘良女再怎么侧耳倾听，也不过只听到了“兴王”“湖边”等只言片语，却只见朱厚照闻言豁然变色，转脸对她道：“爱妃好好安寝，朕去去就回！”

竟是随着云华大步走出了翊坤宫。

良淑妃怔了半响，方才意识到，这个小小的云华，不知使了什么计谋，竟成功地将皇上从自己这里抢走了去。

她性子暴烈，大怒之下，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清响，屋里的东西，都被她扔到了地上。

仿佛这样，她心里方才好受一些，不让那阵阵翻涌的抑郁之气压得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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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256章 训导

也不知过了多久，良淑妃方才从屋里一片狼藉中回过神来，倏忽之间，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心悸不已，当下脑中警铃大作：这不是随蛊发作的征兆么？莫不是朱厚照心里正在剧痛着，可自己明明是主蛊，他当随着自己的疼而痛才对。

良淑妃一时之间疼痛难忍，禁不住叫道：“喜燕，喜燕！”

一向伶俐听话的喜燕却没有进来，进来的却是满面凝重的刘瑾公公。

也不知为何，良淑妃觉得心中阵痛稍减，或者是他不那么痛的缘故了罢。虽然已经是身居高位，但是没有外人的时候，刘良女还是对着刘瑾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喊了好久都没有机会喊出的名字：“义父，您怎么没跟着皇上一起走？喜燕，喜燕你死哪去了，还不给刘总管倒茶！”

“喜燕，被我唤去，跟着云华打探消息去了！”

刘瑾冷冷道：“亏你还知道唤我一声义父！”

“当年你容颜丑陋，我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你改成这般，虽不是天姿国色，却是这天底下最有福气的样貌，你出身低微，举止粗俗，我用尽了心机，才蒙混过了那王知府的眼睛，将你放在他府里养了两年，也算是有了身份。我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栽培你，你如今，竟是要自己毁了自己么？”

刘良女不明所以地望着刘瑾：“义父，您真是什么意思？这宫里的人，肠子都弯弯绕绕，良女怎么都猜不透。但是我确实按照义父吩咐地去做了啊，每日里尽是喝那些苦掉牙的药，这脉象亦是成了怀孕一般，可还有什么不妥么？”

只听刘瑾怒道：“你真是不知深浅，你以为当今天子，如你们族中那些没有见识的青年般，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么？先时我告诉你关于夏珍珠和夏玲珑的秘闻，不过是为了让你认清形势，好让你在宫中过得更好一些，你却利用那皇上对夏玲珑的心思下了蛊，惹得皇上对你，连同对我都起了疑心！“

刘良女自十岁起便被刘瑾收养，她性子虽是不羁，但对着刘瑾，总是禁不住气弱几分，只听她小声辩解道：“可是因了那个蛊，皇上不是多我也动了心，多有眷顾么？不然你看舞婕妤也怀了孩子，怎不见皇上总去她那里？”

一提起这个，刘瑾更是怒气上涌：“你以为皇上夜夜留宿在你这里，是多大的福气么？”

“这是天大的祸事！”

“你心思本就浅薄，如今宫里上至太后，下至妃嫔，哪一个不是将你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方才心中畅快，偏你又不知

收敛，宫里越是张狂，便毁灭得越是彻底，到时候只怕你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刘瑾眉毛深拧成一团，语气也越来越是严厉。

他倏忽想起夏皇后的悲惨结局来，若说夏皇后资质虽是平庸了些，但也算是有些心思手段的，可这样的人，不也一样须臾之间就被皇上处置了么？这刘良女比夏琉璃尚且不如，又能在宫中撑得了几日？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对着良淑妃命令道：“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早一些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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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257章 隐瞒

良淑妃只觉得呼吸渐渐不畅起来，心里亦是有一个疙瘩拧成了一团。

她自然知道刘瑾的计划是什么。

他已经为这个计划准备了很多很多年，而一切，也正按照他们的计划缓步实施着，夺他皇位，绝他皇子，短短八个字，似骨血般一直伴随着他们整族人，一代又一代。是使命，是任务，更是命运。

可是原本这些，和她又有劳什子关系呢？

刘良女面色一紧，心口中不禁泛起入宫后这些日子，皇帝对她的百般温柔来。便是其中有九分假意，总也还有一分真情罢，便只有这一点，与她而言，也已经是足够了。

她撇撇嘴，用似往常一般娇嗔的语气答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道理，义父你莫要生气，良女以后一定小心了，不过我瞧着我那个蛊用的是极好的呢，只要有皇上的宠爱在，旁人又能把咱们怎么着呢，义父也莫要太担心才是！”她嘴上巧笑嫣然，却是把那个主蛊随蛊已经易位的消息，不动神色的瞒了过去。

刘瑾原是个狂妄的，但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重要，他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掉以轻心，仔细想想，这朱厚照面上狂妄不羁，喜欢起一个人来倒是极其认真的，先是夏珍珠，后有夏玲珑，他莫不是费了很大的心力去维护，去扶持，便只说吴贵妃和夏琉璃，朱厚照对他们也足够仁至义尽。

也许，真的是自己疑神疑鬼，忧心太过吧！

思及此，刘瑾的面色和缓了些：“原是我今日想得多了些，但你也总要学着宫中女子生存的手段，比如说今日，皇上既然要走，你便要做出大度的样子来，这样他才会感念你的贤良，但是你又不可让他放任自流，这个时候，派喜燕悄悄去打探消息便最合适不过！”

良淑妃似是心思丝毫不在刘瑾这言传身教的勾心斗角上，只扬起嘴角笑问道：“义父，莫非当日我娘要嫁给我爹的时候，你也是如此大度么？竟没有丝毫的争抢？不过若换成我，便一定不会这样，是我的，我便一定要抢到手。你肯定不知道吧，娘可是到死还在念叨着你！”

刘瑾的脸色，疏忽之间大变。

当年刘良女的母亲林宛如，若不是为了诞下血脉纯正，最适合习练苗族蛊术的后代，又如何会放弃和他刘瑾的柔情蜜意，另嫁他人？而自己，为了这沉重的使命，丧失一个男人的尊严，步步为营活在这刀锋处处的深宫中，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吗？

如果没有这些事，如今彼刻，自己是不是可以和宛如双宿双飞，而刘良女若真是自己的亲女，此时只怕也可以环绕自己膝下，真正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罢！

刘瑾心肠一软，语气也不禁是柔了三分，他本想着要告诫刘良女，明日一定要记得去给太后请安，不可似前七日那般恃宠而骄，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极为慈爱的一句：“夜也深了，纵你不是真的有了身子，也要多歇息些，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到了黄泉，也没法对你母亲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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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258章 真言（一）

且说朱厚照听到云华的轻轻几句话，只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心中如同烧着一把火，急匆匆便随着云华奔出了屋外。

他似是在惧怕着什么，喝退了跟随的太监和宫女，甚至喝退了云华。竟是一个人发狂般地独自来到了沁心湖边。

那件事终于还是要发生了吗？

三年前，他本是那么讨厌夏家的女子。

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注意到了夏玲珑，她容色并不艳丽，可眼睛里似总是有一种安然的光华。宫里的人都说她聪明，他偏生不信，暗地里捉弄过她几次，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他开始暗暗关注于她。

因了心中牵记这那个有关夏家的秘密，他看到她时的面色还是冷的，可心不知为何却砰砰跳了起来。

他开始关注她的起居，她的一举一动，开始不自觉记下她的爱好，喜怒。

她似有察觉，却是变本加厉地躲着他，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

那个时候，她已经成为堂姐夏琉璃夏皇后旁最得力的女官，她帮着皇后，收拾整顿了不少狂妄的妃嫔，有时候朱厚照也禁不住在想，难道费尽心思做这些事情，当真只是为了讨好姐姐夏琉璃，而一丝一毫没有因在乎他而起的妒意么？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在宫中呆得太久，便是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曾在烛光下与兴王互通信件，他看到她听到兴王二字是倏忽亮起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了她如此冷漠的原因。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对夏玲珑的心思掩藏得足够好，却不知情之一字，原是再聪明的人，都难以遮盖。

那一天，夏珍珠盈盈跪在了他的面前……

彼刻，朱厚照暴怒之中，思绪跳跃急转，那些旧日的片段更加使得他青筋暴起，虽心中怀有强烈的恐惧，他依然不似之前那般退缩，几步便穿过湖前茂密的林子，来到了波光粼粼的湖边。

然而，静谧的湖前，只端坐着一个人。

朱厚照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兴王，难道已经离开了么？

他的心里微微安定了些，终于不用面对那样难堪而又心痛的情形了。

不远处的夏玲珑，似是听闻到了脚步声，身子微微一动，却依旧不曾回过头来。

直到那样熟悉亲切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她的身后。

夏玲珑方才回头冷冷道：“皇上，您是失望了么？”

饶是朱厚照向来是个脸皮厚的，此时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眸子一盯，也不禁是红了一红。

只见他诺诺道：“这里果是凉快些，云选侍说这最是适合乘凉不过，朕不信，走过来果真是如此！”

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和夏玲珑如此近的相处过，皆是心结所至，如今若不是怒气上涌，飞奔到心爱女子身边，只不知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要何时才能说出口，可如今朱厚照心中含了羞愧之意，也不好多留，只说一句：“你身子刚好，莫要过于贪凉，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转过身，竟是要离开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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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259章 真言（二）

云锦在旁看的着急，夏玲珑却并不起身相拦，只是冷而规矩地行礼道：“恭送皇上！”

朱厚照的神色，却是微微一窒。

他本就是暗暗观察夏玲珑习惯了的，即便是她略有些什么不妥，自己也均会看的一清二楚。

彼时夏玲珑语气虽看似平淡，可其中的酸楚之意，自己却是听得分明。

他心中一动。

轻信一个小小选侍的话，误会女子的名节，这确然是他的不对。他原应该相信，似夏玲珑这般高傲之人，纵然是心中对兴王有情，也不会夜下约了兴王来私会。

可是……即便只是心中有兴王，自己难道就能受的了么？

思及此，朱厚照的心底又是一沉，转身离去的步伐似是更坚定了些。

背后的女子，似在黯然起身，可只听她极轻地哎呦了一声，云锦已经惊叫起来：“娘娘，您别动，让奴婢来扶您！”

先前夏玲珑说想独自坐会儿，云锦本离她有几丈远，本只是远远地看着，等候吩咐，但云锦向来是甚为忠心，一直关注着主子这里，见夏玲珑不过行礼后起身，几欲摔倒，急急忙忙便要赶过去服侍。

她还未赶过去，便只见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夏玲珑。

云锦稍稍退后了几步，彼刻见朱厚照正盯着夏玲珑的双腿细细看，忍不住说道：“娘娘腿上是受了伤！还不是那个刘顺妃，也不知那天是发了什么疯魔，非要往娘娘身上撞，娘娘担心她肚里的孩子，只能以身做垫，这才伤了腿，这后来那些御医们，个个都只往刘顺妃那里跑，娘娘这腿，没人尽心看着，直到现在也没好呢！”

朱厚照还未说话，夏玲珑先自呵斥道：“云锦，你越发没有规矩了，人家哪里是刘顺妃，明明是良淑妃！”

夏玲珑一直是个清高的性子，说话极少有这种半是嗔怒，半是含酸的风情，朱厚照隐约觉察出她在吃醋，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住了。

却只见夏玲珑呵斥完婢女，又是冷着脸对朱厚照说道：“皇上不是来捉奸来的么？这会子事情办完了，也该回去陪着良淑妃养胎，或是伴着云选侍纳凉了！”

朱厚照看着她隐隐作怒的脸，心念电转，想道：“若真是想和兴王见面，断不会给已经失去她信任的云华知道，她如此做，莫非只是想引我来见见她……她到底是一介女子，并不知我此时宠爱刘良女的深意，只以为是我忘了她，冷落了她。”

他自心仪于夏玲珑以来，夏玲珑的内心，便似裹着层层茧子，他一直只是苦求不得，便连如此这般的酸怒都没有得到过，此时终于觉出夏玲珑对他的情意来，虽只有一星半点，仍然觉得激动异常，心中大为酣畅，那股要和夏玲珑赌的气，也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如何，她现在在自己身边。

他的手更加紧地握住了夏玲珑：“那朕就陪个不是好不好，明日便封你为皇贵妃，还有那些没眼力见的太医们，统统革职给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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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第260章 真言（三）

夏玲珑冷冷挣开他的手，说道：“皇上您是金口玉言，只可惜您的心思却不是铜墙铁壁，总是如孩童一般，好一阵，歹一阵，臣妾自成为宫妃以来，每日里战战兢兢，实在是摸不准皇上您的脾气，陪不是什么的臣妾可当不起，只一点，您看不看重玲珑是一回事，凭白的给臣妾身上泼污水，又是另外一回事。”

朱厚照眼皮跳了两下，知道那些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终是要被她拿到明面上来说了。

他内心明明是想要阻止，不愿意提及自己内心最是恐惧和伤心之处，却眼见的，这夏玲珑眼神里，一片坚韧之色。

也罢，这个看似纯良单薄的女子，却最是倔强不过。

他终是叹了口气，一双美极的双目，半是忐忑，半是含情地望着她。

彼时彼刻，夏玲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在这个封建的大明王朝，别说是皇帝，便是寻常的百姓，自己可以三妻四妾，却绝对容忍不了，妻子和别的男人有什么私情。

若是自己的夫君是旁人，夏玲珑自有一万个法子将事情瞒下去，和和美美度过后半生，偏生，偏生这朱厚照惊才绝艳，心思缜密，眼线无数，欺瞒绝非更好的办法。

而若是不说，两人之间的嫌隙，即便好得了一时，一有机会，还终是会爆发出来。

便如同一个毒瘤，置之不理，或是治标不治本，都不是好法子，只有忍痛将其连根拔起，总是血溅当场，痛不可抑，也总好过天天夜夜受其折磨。

只听夏玲珑淡淡道：“皇上到此，必是听了云华说，我孤身来此，是要等一个人吧！”

朱厚照的脸红一下，他实在不愿意，也忍受不了，再和夏玲珑冷战的日子，宫中的时日，勾心斗角无数，他孤寂忧冷，实在很是贪恋属于夏玲珑的那一份温暖。

彼时彼刻，自是也不愿意再惹怒心上人。

“哦，想来朕是听错了，想必玲珑是在这等着朕吧，哈哈哈……”

夏玲珑直直望着他：“皇上英明，确然如此！是我故意放出消息，给的云华，我就是想要看看，皇上心中对我的信任到底有几何？”

她一直是迂回的，婉转的，善解人意的，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倒是让朱厚照愣住，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他倏忽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委屈地说道：“这也怨不得朕，云华告诉朕说，你的宫中备了好多果饼，朕向来不嗜甜食，倒是记得兴王爱吃这些……”

夏玲珑毫不辩解，亦是毫不示弱：“那么臣妾也记得自己也从未喜欢过冰糖雪梨水，尤其是在夏季，更是厌恶至极，倒是珍珠姐姐，一直喜欢那个！”

朱厚照这才想起，一个月起，自己好心派人给她准备的糖水，居然成了两人冷战的导火索，此时想起她那日的冷脸，原以为是因了不喜自己之故，现在想来，原来竟是吃醋。

一时之间，朱厚照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后悔，只道：“朕怎么会记错，你小时候……”

说道半截，又似想起什么，忍住了一吐而快的冲动。

那个关系到数人存亡的秘密，她终归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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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第261章 真言（四）

可是朱厚照的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了的笑意：“原来玲珑你是在报复朕……”他禁不住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笑道：“朕明日派云锦将你素日喜欢的东西，都一一列下来，朕时时记诵，再不出错，这样你可是消气了么？”

夏玲珑再一次挣脱开他的手，却是后退几步，跪在了朱厚照的面前：“臣妾没资格生气，自然也谈不上消气。只是臣妾下面要说的话，字字真言，还望皇上能够相信。”

“半年前那一场大火，臣妾对之前的事情，大多已经忘怀。那之前的夏玲珑，是不是喜欢过兴王，臣妾真的半点也记不起来，若非一个月前，夏皇后拿出那时的书信给臣妾看，臣妾也不能相信，曾经发生过如此之事。”

朱厚照倏忽之间也沉静了下来，他爱慕珍视着眼前的女子，也深信有朝一日，她定会一心一意对待自己，可她曾经对另一个男人的痴心，却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那么后来，你是再未与兴王有过丝毫的瓜葛了么？”

朱厚照只觉得心中疼痛难忍，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怎么会毫无瓜葛？那样温柔出众的男子，偏生对着自己柔情似水，是见到他的那一刻，自己方才明白爱情是个什么滋味儿。

夏玲珑轻轻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

朱厚照即使不知她和兴王相处的细节，大致的事情总是知道的，夏玲珑料想瞒他不过，倒不如实话实话：“玲珑自大火中醒来，之前记忆受损，犹如一个新生儿，可是不知为何，面对这兴王，总有一种未了的情意，想来，应是之前的情愫作怪，可是时间久了，玲珑却也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究竟是什么心意？”

朱厚照只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地突突跳个不停。他自小身份尊贵，身边无论是人，还是物，都由着他予取予求。

没有珍视，自然也就极少紧张，那上一次如此激烈的心跳，还是幼年第一次学着批折子，呈上给父皇看的时候。是如此强烈的，盼着他说一句好，盼着自己，可得到他的认可。

“便如我们每日的吃食，江南特供的果饼不多，是以玲珑总是贪着想要尝一尝，可真吃到口里，也不过如此，但是那顿顿要上桌的八宝米，初始觉得它总是出现，面目可憎，着实有些厌烦，可若是一顿饭没了它，又觉得饥肠辘辘，心中想，下一次，便是失了那些大鱼大肉，也绝不可失了它！”

彼时彼刻，朱厚照，只觉得有阵阵清风拂过自己的脸颊，浑身从头到脚，真是舒服透了！他自小不嗜甜腻，不嗜辛辣，却爱着微中带香的八宝米，皇帝的爱好，即便只是一点，也需藏着掖着，防止有心人利用，可是她，却是看得分明，记得分明。

他想起大火之后，夏玲珑确是一副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样子，再加上自己因了夏珍珠的死，好一阵对她没有好颜色，可不会惹她厌烦么？

都过去了。

朱厚照喜得眉开眼笑，想着伸手去拉起跪在地上的佳人，却不想，夏玲珑又是避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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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第262章 真言（五）

朱厚照恍然不解地望着她。

夏玲珑冷冷问道：“刚才臣妾一番话，皇上是信还是不信？”

朱厚照深舒一口气：“若是由你口中所说，朕自然是都信的，你快些起来，你腿上还有伤……”

一提起这个，朱厚照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心疼：“都是那帮老匹夫！朕即刻叫那些太医去蕴音阁，给你好生看看！”

夏玲珑径自从地上起来，却道：“云锦刚才说的不尽是实话，那些太医们并不是不来看臣妾，却是臣妾不敢让他们来！”

朱厚照低低道：“你这是和朕赌气么？”

夏玲珑微微一笑，眸子里带了三分哀伤：“因为臣妾忘不了，那次落水之后，是怎生受了这些太医们的摆布，明明小小一场风寒，倒是缠绵了将近一个月。皇上心里面恨着玲珑，却又深爱着玲珑的姐姐，是以对玲珑，一时爱护，一时陷害……”

朱厚照脸上一沉，慌忙解释道：“那一次，我是为了让你避开太后……”

夏玲珑一双晶莹美目里，似是含了无尽的委屈：“可是，臣妾听说，皇上与夏贤妃当时，一直恩爱信任的很，夏贤妃也和太后走的极近，皇上却是无比信任她，皇上记得她每一分爱好，皇上从来不和她发脾气，皇上还总是连宿在她的宫中，皇上甚至把她的死，移怒到臣妾的头上……”

“臣妾很早之前就曾说过，无论如何，绝对不做姐姐的替身！”

彼时彼刻，朱厚照只怪自己这么些年来，一直隐藏的太好，想要表白心意，却又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兀自愣神间，只见夏玲珑已经翩然而起，神情冷漠地从他旁边缓步离去。

想他身为九五之尊，竟然不敢伸手拦住她，唯恐她更加恼怒或是伤心。

直到夏玲珑和云锦走出很远，朱厚照还是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凝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只听云锦小声说道：“娘娘，我瞅着皇上对您是一片真心，并非是因了夏贤妃的缘故。”

连云锦这般没有心机的女孩，都能瞧出个一二，夏玲珑自己又何尝不知。他和她相处之时，从不提夏珍珠的名字，她一应的习惯，亦极少和夏珍珠相同。便是他陆陆续续封的美人和妃子，若是有三分和夏珍珠有关，便得有七分和自己相连。

这些细节，之前夏玲珑自是毫不在意，可如今今非昔比，她对朱厚照既是情思大动，以她之聪慧，这些事情自然便都想得通透。

她深深叹一口气，却道：“我今日说这番话，目的却并不是要试探他的心意，而是，让他对我怀了愧疚之情！”

夏玲珑说着，心脏不知为何，亦是揪得紧了些。她并不是第一次算计朱厚照的心思，但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愧疚和难受。特别是她已经确定，朱厚照并非将她作为夏珍珠的替身之时。

她望着云锦，一字一顿轻轻道：“算着这日子，吴贵妃的孩子，也快要临盆了，为了不辜负她的信任，我也只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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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263章 保护

这翊坤宫里，真正是热闹了起来。

先是良淑妃怀孕，皇上天天宿在那里。这本就是极其招人嫉妒的事，却不曾想，更招人恨的还在后面，传说皇上连翻了三次夏贵人的牌子，夏贵人都推脱说身体不适，驳了皇上的面子，这皇上却并不气恼，反而接连赏了好些东西。

这些赏赐虽然都不贵重，却实实在在都是夏玲珑平日最喜爱的小物件。云锦看了十分心喜，多嘴道：“娘娘您看，上次您说皇上不在乎您，可实在是冤枉啊，若是皇上平日里对娘娘不上心，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夏玲珑心里亦是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神色道：“可是没有半分有用的……”

“那么玲珑你来告诉朕，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这些日子，朱厚照着实是心情舒畅，这天下万事万物，他本都唾手可得，可唯独夏玲珑的心，他用尽心力，亦不能动其一二，如今终于知道，她亦是心中有自己，那份畅快和欣喜，实在是用语言无法描述一二。

是以这些日子，无论朝堂上的事情如何繁杂，他却一直是眉飞色舞。即便是蕴音阁的主人，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亦一直是甘之如饴。

夏玲珑抬头，见是朱厚照进来，起身冷着脸行了礼，说道：“皇上今日虽然翻了臣妾的牌子，不过臣妾也是依礼回禀了公公，因最近身子不爽利，怕伺候不好皇上，还请皇上移步。”

朱厚照浑不在意，笑道：“若是不能侍寝，两人躺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原是极其轻薄的，旁边的云锦云簇都红了脸，悄悄退了下去。

夏玲珑却是神色未动：“臣妾听说姐姐那时，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全紫禁城的太医都得来此候着，怎么到了臣妾，不仅是不能好好休息，反而要当值陪着圣上说话！”

这话若是以往说了，朱厚照又会心下生闷气，只当她不情愿陪着自己，可如今听了夏玲珑前些日子那些话，心里对这份情感已经大是安定，只觉得她眉眼中尽是抱怨和委屈。

一时之间，情思难抑，上前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说道：“朕前几日翻了牌子，却并没有过来，原是为了给你立立威风，让旁的人知道，你可是不能欺负的！可你要老是不见朕，朕可是忍不住了。”

夏玲珑这一次，虽未挣脱，却是身体僵硬，动也不动。

过了半响方才委委屈屈说道：“珍珠姐姐可从来不怕别人欺负，也是，皇上对她向来是极其爱惜的，侍寝当晚就封了贵人，再后来便是贤妃，试问这宫里，有谁敢欺负她一二呢？”

她半嗔还怒地看着朱厚照：“刚才皇上问臣妾什么是有用的，这样的保护不就是最有用的么？”

朱厚照满面的笑容忽而凝固住，静静地望着夏玲珑。

此时此刻，烛光盈盈之下，她的眸子那样的干净明亮，她的眼睛里盈满着浓浓的爱意。

他在心里深叹一口气，想道，罢了，最起码，她的感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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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264章 虚位

烛光摇曳，朱厚照望着夏玲珑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看了几分钟，方才道：“朕明白你的目的。”

他叹口气：“那样的虚位，朕知道，你也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是你想，朕又又什么不能给你的呢？只是怕你更辛苦罢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被夏玲珑轻轻攥住：“不错，臣妾行此事的目的，先是为了吴贵妃，无论她到底如何，我对她肚里的婴孩始终是怀着怜悯。可是世上可怜婴孩那么多，臣妾再是心善，又哪能一一挂怀？”

夏玲珑的脸上，现出戚戚迷蒙之色：“臣妾为何对那个孩子如此揪心？臣妾亦是后来才慢慢想的明白——那是皇上最重要的子嗣啊，吴家满门已逝，吴家的孩子，只能仰仗皇上您，灵舞虽亦是有孕，却难保不随了太后。”

“臣妾亦是听过良淑妃所说的，关于皇嗣的无稽之谈。可臣妾偏就是不认邪。且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皇上要活的好，这个孩子亦要活的好，臣妾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之策！”

朱厚照定定望着她，半响轻拂过她额头的散发，方道：“原来你竟是这片心……”他原来只是想将她静静护在羽翼之下，却不想，似夏玲珑这般的人，却是想着和心爱之人同甘共苦。

那个关于自己一生无子的论断，乃是张斌之父，之前的钦天监张林对自己亲口所言。

原本对此怪力乱神之语，自己一直是不予理睬的。可是当年张林这句话，却是在他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也许这便是报应吧，这个皇位，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再由自己的子嗣绵延下去，岂非是错上加错，乱上加乱。

如此一想，他对宫中的妃嫔怀孕，也便渐渐失了兴趣，那些低位的妃子，一旦有孕，总是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他因了那些隐秘的心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那些孩子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死掉，虽然明知是人为，可心里面，还是认为这一切，皆是天意。

再后来，为了不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惨事发生，他命人将各个宫里的香料，都掺杂上了麝香，如此以后，宫中妃子怀孕的，便是越来越少了。

这一次，张斌口说紫微星一事，本是他二人为了扳倒皇后，商量出的一番话。谁知张斌见他叹气，便低头回道：“皇上，星象本就是在一直变换的，譬如说此刻，正是紫微星盛之时，人为的一切种种，皆可推动星象的变化，又焉知之前的星象，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个时候，他便意识到了什么。莫不是无子无嗣一事，皆是有人在背后做梗？

可尽管是如此，他对吴贵妃腹中的孩子，依然是不甚上心。

于他而言，能够在千难万险之中，保住吴贵妃一条性命，已经是对得起他们多年的情意了，至于那个孩子，只能是尽人事，知天命了。

可是彼时彼刻，朱厚照恍然是想到了什么，自己珍之重之的夏玲珑，也会有孩子，若不在此之前，清除掉一切祸及龙胎的凶手，那么，到时候若是夏玲珑之子有个三长两短，之怕对自己才是锥心之痛。

他轻叹口气，道：“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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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265章 皇贵妃（一）

不几日后便是舞婕妤的生辰，她身份低微，生辰于礼不应大肆操办，可太后得知了这件事，竟是极其上心，吩咐众人，一切礼仪都要依着嫔位的份例来。

因了太后的面子，这天的寿宴上，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都带了礼物过来。

一时之间，想来清净乃至冷清的长春宫，忽然之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众人心下皆是了然，太后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等到这舞婕妤一生产，便是要晋为嫔位了。虽然明宫里，妃子的晋升大多是皇帝的一念之间，连升几级虽于祖制不合，但只要皇上愿意，礼部众人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只说正德年间，先有夏家之女夏珍珠，入宫不到三年便升为从一品的贤妃，后有王家之义女刘良女，进宫不过数月，凭着争气的肚子，也已经是位居淑妃之位。

可说起来，她们到底是出身于官宦之家，比不得灵舞，不过只是伺候皇后的一名舞姬，是真真的麻雀变凤凰。是以大家看着她的眼睛里，羡慕有之，更多的是赤裸裸的不屑和嫉妒。

夏琥珀本是坐在最下首，和众星捧月般的舞婕妤本说不上话，可她尤不甘心，借着给灵舞敬酒的时机悄声问道：“嫔妾听闻舞婕妤承宠也不过寥寥几次，可有什么怀子的秘方？”

有旁边耳尖的妃子听了，忍不住掩住嘴痴痴笑，打趣道：“那也得先让皇上过去不是！只怕我们夏美人，是没有这么个机会了！”

夏琥珀一下子变了脸，奈何说话的人位份比她高，想要发作，又只能是强忍住。

她是心急了些，入宫之前，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心里想着凭借自己的国色天香，必能获得皇上青睐，在后宫中平步青云，超过自己的姐姐夏珍珠。

可是真到进了宫里，这才发现，宫中最最不缺的，便是美貌。

一同入选的旁的姐妹，每每和她说话总是带了酸意，可不嘛，夏家姐妹个个争气，皇后也有，宠妃也有，怎么说也应当拉她一把，可是事实却是，贵为皇后的堂姐已经身故不说，原本也就是于自家不合的。亲姐姐夏玲珑非但不帮衬自己，反倒是摆弄了自己一道，虽说后来太后和皇上都未怪罪，可是皇帝怕是自此，再不肯翻她的牌子了。

寂寂深宫，自此之后，自己也许当真如她人所说，再无缘得见圣颜了。

一时之间，这夏琥珀又是气恼，又是羞愧，涨红了脸，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听远远的太后说道：“夏美人在哪里？过来让哀家看看！”

夏琥珀不知何意，慌不迭地上前行礼，太后认真端详了她稍许，含笑说道：“果然是个清秀的好孩子！”

也不再说旁的话，只命了人赐座，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夏琥珀几乎激动地要流出泪来，她倏忽想起，自己的姐姐们，无论是夏琉璃，夏珍珠，还是夏玲珑，各个都少不了太后的提携，如今，终于轮得到自己了么？

这一下，众人的目光，又都从舞婕妤，移到了夏琥珀的身上。宫里的人，谁不知道皇上极为孝顺太后，一旦可以得到太后的宠爱，皇上的恩宠还不是指日可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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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第266章 皇贵妃（二）

太后仿佛对此局面心满意足。微笑着对小七道：“今日如此热闹，去请皇上过来，大家一起凑个趣儿。”

虽只是舞婕妤的寿宴，可因了太后在场，大家都是依了位份坐的，如今舞婕妤是主角，又怀着龙胎，却也不过只坐在一角上，可夏琥珀无甚功劳，却是坐在了太后的左手边，如此一比，望着夏琥珀的道道目光，嫉妒之意愈加明显起来。

夏玲珑禁不住抬头望望灵舞，只见她正低头喝一杯参汤，眉眼之间，竟是淡然，对此一切荣辱，恍如不知。

不过，她似是注意到了夏玲珑凝视她的目光，抬头冲夏玲珑微微一笑。笑意中尽是友善，复又低下头，静悄悄吃着东西。

夏玲珑心中正在揣测，只见门口一阵响动，竟是皇上依言来了长春宫。

太后心情越发好了起来，见皇上两手空空，便笑着打趣道：“皇上可是该罚，竟没给我们的寿星带礼物！”

只见朱厚照在太后的右手边坐定了，也是笑道：“怎么没带？母后可是冤枉朕了，难道朕的金口玉言不是礼物？”

边说着，朱厚照站起身来，挥手招过了刘瑾，吩咐道：“趁大家都在，宣旨吧！”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看这阵势，皇上是要在灵舞生产之前，便晋了位份啊，众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盯着刘瑾，只听他一字一顿地念道：“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协赞坤仪，应四星而作辅。祗膺彝典。载锡恩纶。夏氏玲珑德蕴温柔、性娴礼教，特封为皇贵妃。”

一时之间，众人哗然。

太后犹在震惊，只听朱厚照笑道：“朕见六宫不安，才使得舞婕妤不能安心养胎，所以特封了玲珑为皇贵妃，有她看着这后宫，舞婕妤可要好好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才是！”

太后想要说些什么，只见灵舞已经率先走到夏玲珑面前跪下，喊道：“嫔妾给皇贵妃道喜，恭喜皇贵妃，贺喜皇贵妃……”

众人醒悟过来，亦是慌不迭地行礼。

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

皇贵妃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大明朝，却并非是祥瑞之兆。

皇贵妃一位，由孝宗年间初设，身居其位的，乃是万贞儿，她足足大了孝宗十九岁，却意外地受尽宠爱，孝宗本想立其为皇后，却受到朝中大臣激烈的反对，万般无奈之下，方为她特设皇贵妃一位。

这万皇贵妃在位期间，骄横跋扈，且残害多位妃嫔和皇子，朱厚照的父皇宪宗几次在她手里险死而生，是以宪宗朝中，并未设此妃位。因了这万贞儿是一身恶名，连带人们对皇贵妃一位也多有不喜。吴家鼎盛之时，朱厚照原想封吴焉儿为皇贵妃，吴家畏惧这不祥之兆，百般推脱，方才封了贵妃。

如今朱厚照旧制重设，实在是不能不使朝中内外之人，对夏玲珑热切关注。

彼时彼刻，朱厚照站在夏玲珑旁边，低声道：“朕实在是舍不得，以后这宫里的刀剑都要对准你了！”

夏玲珑冲他回头嫣然一笑：“臣妾要的，便是和皇上站在一起。皇上不怕，玲珑也不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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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267章 重华宫（一）

这一场寿宴，算下来，最出风头的竟是夏玲珑了。

虽然皇帝宣了旨意，稍坐了几许，便推说朝堂有事，又匆匆离去了，可众人看着夏玲珑那艳羡的目光，却是久久不能散去。

太后打个呵欠，牵着舞婕妤的手道：“好孩子，哀家实在是身体倦了，不能再陪你们闹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只要安心养胎，一切都只管放心！”

舞婕妤恭敬笑道：“灵舞一切都听太后的。”

似是对她的恭顺很是满意，太后似有似无地撇了夏玲珑一眼，带着小七径自离去了。

云锦在后面担心地说道：“娘娘，太后似乎对咱们……”

夏玲珑嘴角溢出轻轻的微笑来：“可不是嘛，棋子太硬，她拿捏不动了，自然心里不开心，不过你也且放心，今后谁为谁的棋子还说不定呢。”

屋里的妃嫔们兀自玩笑了一番，见太后和皇上都已离去，便也都找了个理由告辞去了。舞婕妤和灵秀当时的跋扈大为不同，无论位份比自己高还是低，一律以礼相待，旁人虽然嫉妒她的运气，一时之间，倒也拿捏不到她的错处。

夏玲珑见众人皆是散了，亦是准备起身告辞，只见灵舞遥遥地盯着她，说道：“皇贵妃请留步，嫔妾有一事相求！”

夏玲珑站定，她始终对灵舞有一种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奈何从来两人都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彼刻只听夏玲珑笑道：“舞婕妤实在是严重了，有太后时时看护于你，找旁人帮忙岂非不是舍近求远？”

刚才寿宴上，太后抬举夏琥珀那一幕，旁人不明白，夏玲珑可是心中分明。

太后如今看重舞婕妤，可她身份低微，又怀着身孕，没有多余的气力应付宫中的争斗，如若风头过盛，只怕有心之人在嫉妒之下，会对舞婕妤做出不利的事情来。太后方才对夏琥珀和颜悦色，好将众人的视线转移。

当然，如今眼看夏玲珑越来越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夏琥珀倒是一枚很好的棋子。但即便是要做太后的一枚棋子，也要够资格才行，太后将众人的怒气引到夏琥珀这里，亦是要看她怎样应对，值不值得自己以后花心思和力气去提携。

这一切，夏琥珀或许还恍然不知，可以灵舞之聪明灵秀，是一定参悟了的。

然而，彼时彼刻，灵舞望着夏玲珑的眼神，却是含着真切的哀求之意：“皇贵妃，灵舞记得，往前曾求过您，您也是答应了的，无论灵舞以后所求何事，你定当帮忙。”

只见灵舞复又盈盈跪下：“灵舞知道贵妃是守信之人，灵舞只求，九个月后，能够安然出宫去！”

夏玲珑在刚才的寿宴中，已经觉得灵舞行为异常，此时倏忽明白了什么，神色突变。

一个想要保住自己腹中胎儿的母亲，必然会对饮食万分关注，可灵舞在宫中无甚关系权势，在酒席中，竟也能肆无忌惮。这只怕是根本不想要腹中孩儿的意思。她又忽然想起薛尚宫近日对自己所言，这灵舞如今正是金贵之时，本是要是有什么，可她向尚宫局所求的，偏偏竟是配成五石散那般的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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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第268章 重华宫（二）

饶是夏玲珑一向镇静，彼刻也忍不住心里颤抖起来：“你竟是要自己害死他……”

灵舞早知聪颖细心如夏玲珑，迟早会看出端倪，因此也压根没有费心瞒她，此时只是淡淡一笑：”人各由命，这便是他的命了。”

夏玲珑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一时之间却不能彻底想明白这件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灵舞显然是个对富贵荣华极其淡然的女子，做出这般残忍的决定，必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而这件事，和良淑妃所说皇帝无嗣，否则性命堪忧的话语，亦应是有着紧密的联系。

夏玲珑刚想要问什么，却只见灵舞的眼里，露出刻骨的哀戚来，只听她说道：“本来似我这般狠毒心肠的人，是应该千刀万剐死在宫中的，可偏偏，上天让我遇到了你，让我又冉起一丝渴望……”

她的语气极其哀伤，又带着一丝暧昧的诡异，夏玲珑似是从她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里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亦是一动。她不禁是深舒一口气：“做出的承诺，玲珑一定会竭力兑现！”

灵舞含泪长拜，再抬头，眼睛却又是恢复一片淡然之色。

且说这夏玲珑既是已为皇贵妃高位，再在翊坤宫便实在是不大方便，夏玲珑于是便自请了要去重华宫，因那重华宫地处偏远，众人先是不解，后又想到夏琥珀暂居在那里，便又都做出了然之态。

想那夏皇后虽是歿了，可这夏家的姐妹们，风头依然鼎盛，且姐妹齐心，夏家倒实在是不容人小覰。

谁知这夏玲珑第一件事却并非是如夏琉璃一般，央着皇上给夏家封侯封爵，倒是先命了司设房一众人等，带了不少侯产之物，奔往了慈宁宫。

太后如今本就忌惮夏玲珑三分，今日听说她居然大张旗鼓地要过来看护那险些让自己死于非命的吴贵妃，早气得几乎背过气去。

那通报的太监支支吾吾道：“太后娘娘，皇贵妃是铁了心要进来，如今正在那烈日下跪着呢……”

太后将手中的茶杯冲着这小太监头上扔去：“一个两个都如此没眼力见儿，还不滚下去好生呆着！”

夏日还没有过去，饶是宫里放置了这么多的冰块，还是不能消除太后的心头暑意。

太后身边的老人们，因了当年那件事，都了在宫中销声匿迹，也因此，太后身边并没有特别得力的老嬷嬷，小七年纪虽轻，在慈宁宫中，倒是已经可以独挡一面。

彼刻，她轻轻给太后打着扇子，柔声道：“太后何必忧心，皇贵妃便是位份再高，终也是夏家的女儿，对太后您并无坏处，她今日所为，也是因了和吴贵妃的情意。如此重情之人，太后以后也会安心些。”

太后撇她一眼，说道：“对吴贵妃好一些，这倒没有什么，左右她已经是将死之人，你还小，不知那些陈年旧事，哀家一听这重华宫三个字，心里面便直突突。”

她叹口气，语气重了三分：“你不知道，当日那个贱人，便是一直住在重华宫里，如今哀家只要一听这三个字，便深觉不祥，这夏玲珑，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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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269章 重华宫（三）

太后语毕，随即自己又是轻轻摇头：“便是她聪明绝顶，也不会知道当年的秘事！”

因为那些知情的人，全部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便连妙善大师，也已经圆寂。

小七只是默然不语，她心知自己已经是知道得太多，譬如自己身边收藏着的太皇太后的懿旨，看起来是太后无边的荣宠，可实际上，却只会给自己带来无边的灾祸。

之前太后为了拉拢张斌，肯将自己许给他，实在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可是奈何张斌和自己一般，是个心内极有主意的人，对太后的命令阴奉阳违，不仅并未按照太后的吩咐，说出吴贵妃这一胎，有碍大明国运，反是把这一胎，说得其贵无比，太后一怒之下，便将小七许给了自己身边的大太监沈琳。

彼时彼刻，太后用略带些怜悯的威严语气说道：“小七，你可怪哀家？”

小七盈盈跪下，说道：“奴婢终于可以留在太后身边，无论是什么方式，什么身份，奴婢心里都是欢喜得很。况且奴婢哥哥家里，又得了许多的赏赐，哥哥前几日托人给奴婢稍话来，说沈公公这次给奴婢家的彩礼，比那京城里大家公子还要体面些，叮嘱奴婢一定要好好孝敬太后呢！”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么多年对小七的宠爱和信任，总是没有错的。之前因张彬一事，自己心里实在是怀疑她，疑心那张斌句句针对她的话，乃是小七教他所说。

可冷眼观察了这么些时日，小七对那张斌，连多看一眼都不屑，自己将她赐婚给一个太监，她不但不恼怒，反而还露出攀上高枝的喜悦，想来是自己冤枉了她。

这小七聪明却家境贫寒，有个至亲却没什么本事的哥哥，自己只要把银钱给足，想必小七以后一定会继续忠心耿耿。

彼刻小七心里恨得紧，但面对太后的目光却极是恭顺柔和，她一双巧手轻轻揉上了太后的太阳穴。又轻道：“皇贵妃一直是个守礼的，这会儿子虽然给吴贵妃送了好些吃穿用度的东西，但太后没准让她进来，她便一直在外面等着呢，想来她身子弱，受不住外面的烈日，一会儿若是受了暑气，之怕皇上又要忧心，太后您一直把皇上放在心肝上，若皇上忧心，你又岂能舒心如意呢？

太后方才恍然过神来。

如今这个棋子眼见已成了气候，自己又何苦与她为难？凭白与皇帝过不去呢。让她得到皇上的青睐，本不就是自己局中之义么？

一个吴贵妃，就算平安生下皇子又能如何，就算是应了这泼天鸿运帝星兆头又能如何？而那改天换日的事情，自己多年前不就成功过一次么？

如今自己这位皇儿，看似荒诞，处处不守祖制度，可自己却是知道，他的筹谋智慧，处处在先皇之上，自己若是想摆弄先皇一般摆弄他，只怕是不易。

但好就好在，朱家总是出情种，先皇如此，兴王如此，皇上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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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270章 重华宫（四）

太后缓缓转动着自己手里的凤串，慢慢平静了自己的情绪。

且说这朱厚照对自己，一直是存着三分忌殚，把自己的喜好遮盖得严严实实，可是眼见自己心上之人，缕缕遭难，怕再是忍不住了吧。她将前事后事细细想了一遍，越发觉得夏玲珑虽是比自己预想之中翅膀硬得更快些，更难摆布些，但反过来想，倒亦是更加奇货可居。

只听她须臾之间转了语气，慈眉善目地说道：“哀家是老糊涂了，皇贵妃既然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身体又一直不好，哀家怎么舍得为难她？小七，你去带哀家传个旨意吧，带皇贵妃去见见吴焉儿去，只是一点，这封妃大礼还没举行，可别让皇贵妃累着了身子！”

慈宁宫外，夏玲珑在门口直跪得头晕眼花，方才被小七搀扶起来。

云锦担心夏玲珑的身体，刚刚早已急红了眼，她自恃夏玲珑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胆子比往常已经是大了许多，此时望着小七，语气里也不禁是含了些怒意：“我家娘娘担心太后身体康健，这才主动承担了照顾吴贵妃的重任，如今我家娘娘亦是身子虚弱，不若便命吴贵妃收拾了东西，住到重华宫里去吧。”

小七嘴角噙笑，只道：“怕是不妥，太后虽洪福齐天，丝毫未受到黑凤凰的影响，但到底这胎事关重大，不止是现在，哪怕小皇子诞下，也仍需养在慈宁宫了。况且那重华宫冷冷清清，离慈宁宫又远，只怕皇贵妃是一招得势，便忘了太后娘娘罢。”

小七对待夏玲珑，向来是恭敬有礼的，这一次，却是语气铿锵，神色中多有不屑。

云锦本和小七交好，但最近眼见着她为了钱财和权势，欢天喜地要嫁给一个得势的太监，心中早存了鄙夷之意，如今眼见的小七语气不善，心中火气难免盛了起来。

云锦刚要唬着脸回过去，却只见夏玲珑向她投过一个责备的眼神，而后对着小七道：“你的意思本宫都是明白的，本宫和吴贵妃多日未见，实在是非常想念，今日不过只是去叙叙旧而已。”

她略思忖了一下，又是冲着慈宁宫正殿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语气恳切道：“臣妾求了去重华宫，实则是因了重华乃古代舜之名字，代表了忠诚和孝义。臣妾是要用这几个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须臾不忘太后提携之恩。”

小七含笑望着夏玲珑，微微冲她点了点头，说道：“娘娘且放心，奴婢自当如实转答，如今时间也不早了，娘娘且随奴婢来吧……”

夏玲珑一早知道，吴贵妃被安置在慈宁宫一角的楚华苑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太后对吴贵妃心存怨恨，那吴贵妃所住之地，必然是简陋粗鄙，可随着小七步步走进，挑起那里间的帘子时，夏玲珑还是禁不住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外面的阳光正盛，可这屋里的窗户却被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一张陈旧的桌椅，床上的帐幔，已经是千疮百孔，而更令夏玲珑不能接受的，是吴贵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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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271章 懿旨（一）

屋里的床角上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子，她面容憔悴，头发已经全白了。唯有肚子高傲地鼓起来，像是宣告着什么。

这个人，赫然就是当时艳绝后宫，风采卓然的吴焉儿！

夏玲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吴焉儿抬头看到是夏玲珑，眼中含泪，声音里却是含了惊喜：“玲珑，你终于来了！”

她一个月前，敢于冒死设下那滔天的计谋，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便是从心底信任夏玲珑，知道她一定会设法抱住自己肚里的这个孩子！

彼刻只见夏玲珑几步走上前去，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说道：“你又是何苦？”

两人都是极为聪明之人，夏玲珑心知以吴贵妃之心智，若想使得自己在这慈宁宫里生活的略好一些，也并非没有办法，她却选择了全盘接受太后所有的折磨，这是为了换取太后的安心，好能让太后不把心思打在自己腹中胎儿之上。

吴贵妃淡淡一笑：“你知道，我之前是对不起这孩子的，甚至想要用他的命，来换取林均的安全，如今心中内疚，总想弥补些什么。太后念着这孩子的命格，倒不怎么为难他，只是在我的饮食里，掺杂了许多不害胎儿，却损容颜的药物，我都尽数吃了下去。”

她一双眼睛，虽然憔悴无神，此时望着夏玲珑，却另有一种别样的光彩：“她不过是怕若是依然貌美，皇上对我存了情意，待我生子之后，再次复宠于我，贻害无穷。可是她却不知，先不说皇帝对我本就没什么情意，只说作为一名母亲，孩子才是那天大之事，容颜又算得了什么？”

她望着夏玲珑，说道：“我自知命不久矣，便是太后不害我，怕我的身子，也拖不过生产那一点，这孩子的以后，就全全拜托你了。”

她怀着身孕，且疏于照顾，身子极是虚弱，在这闷热的小屋里，说不了几句话就大口喘了起来。夏玲珑心中一痛，伸手扶住她道：“你放心，以你我之情意，玲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保住这个孩子。你且歇一歇，我们来日方长！”

吴贵妃稍稍平了气，轻轻摇了摇头：“这恐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得先向你陪个不是，当日的龙锦和金镯，都是，都是……”

吴焉儿的眼里，盈盈落下泪来：“你莫要怪我，我其实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让自己的孩子庇护在你的名下，我是个小气的人，便也一直这样揣度着你，只想着你若是也有了孩子，便不能对我的孩儿一心一意，如今想来，真是小人之心！为了能在这贵妃位子上坐稳，我使出的手段不知有多少，可只有那一件，让我在临死前都感到内疚！”

夏玲珑轻叹一声，吴焉儿惊才绝艳，却是命运多舛，为了保护自己腹中胎儿，做出这一切，全不过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罢了，她确实是怨过恨过，可面对此刻境遇，满头白发的吴贵妃，那一腔怨恨，都尽皆灭了。

吴贵妃摸着肚子，兀自歇了几口气，说道：“我做错了事，你虽然会原谅我，我却要做些什么赎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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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272章 懿旨（二）

只听吴贵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知太后为何一直苦苦针对我们吴家？这自然是因了我们吴家不听她的使唤，然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吴家有她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吴贵妃本来憔悴不堪，如今说到这千古秘事，眸子中居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来：“当年先帝驾崩之时，曾交给太后一样东西，便是太皇太后的懿旨，太后看之色变。”

“先皇那时已经是虚弱无比，对着当时的张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面露恳求之色，只说‘母后写了这样的旨意，朕却不愿意拿它来束缚于你，朕今日就将它交给你吧！“

“话虽是这样说，先皇始终是对张氏不甚放心，在那懿旨后面，又加了自己的玉玺之印，当时先皇已经无力坐起，执印之人便是我的父亲，他有缘得到见这千古秘旨，却也为我们吴家埋下了祸根。”

夏玲珑听到此也不禁是悚然变色，禁不住道：“想来那旨意你也是知道的，必然牵扯甚多，所以那次你去慈宁宫闯宫，亦是带了要把这一切和盘托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吴贵妃忍不住赞叹点头：“我自恃冰雪聪明，现在总算心甘情愿地承认，实在是不及你，旁人刚刚想了一步，你却已经想了十步。不错，在此之前，太后并不确认我是否知晓此事，毕竟当年在场的人，都被先皇逼着发下了毒誓，太后所发的乃是，‘若不按懿旨所言，则生无半分富贵可享受，死无半厘土地可安身。’父亲所发的毒誓则为，‘若有一言泄露给他人，则九族覆灭，荣华尽消。’”

夏玲珑听到此，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太后对此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因了心中的畏惧和害怕亦会遵守，可是你父亲也许心中并未全信，又或者在他心里，你多知道些，在宫中走得更妥当些，于他而言才是更重要的。”

吴贵妃点点头，说道：“父亲从小就格外看重我，他常常对我说，在宫中，人心远远比鬼神更加可怕，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了一份制肘太后的力量。”

“也亦是因此，他在我入宫为妃的当晚，便将那秘旨上的话，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了我！”

饶是这楚华阁的窗户已经被紧紧钉死了，屋外的阳光还是能些微地漏进来，打在吴贵妃苍白的脸上，平添了一分亮色。而知道吴贵妃接下来的话实在是事关重大，夏玲珑此时不禁是把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屋外蝉鸣阵阵，越发衬得吴贵妃的语调，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只听她一字一句复述着这懿旨的内容：“夏家张靖文之女，当受公主待遇，若夏家靖文之后代有难，则此旨永可为免死金牌，罪责全消。”

夏玲珑震惊之下，尤在思忖，只听吴贵妃说道：“夏家当时并不显贵，别说比不上我们吴家，在京城里其实压根排不上号，父亲开始亦是根本不知道指得是谁，直到你们几个姐妹相继进了宫，又是皇后，又是宠妃，才明白指得是这个夏家，也慢慢对你们警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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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273章 懿旨（三）

吴贵妃又是喘息几声，将心中的话一吐而尽：“后来父亲更是打听到你母亲的闺名为靖雯，便嘱咐我对你和夏珍珠多加留意，这也是你一入宫来，虽然是安分守己，我却处处为难于你，和你作对的原因……”

夏玲珑边听边细细思索着，虽然仍然不知先皇和太皇太后为何立此懿旨，但她总算明白了先前一直疑惑的一点，明宫中佳丽如此之多，为何太后执意要提携夏家，想来这世上能和公主媲美的待遇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了，太后如此安排，一来可全了那懿旨中的要求，二来又可以控制她们，从而掌控皇上，是以当年的夏珍珠，如今的夏玲珑，都曾得到太后的鼎力相助，而反观夏琉璃，以及如今夏琥珀，不过只是太后怕人识破真相的一个幌子罢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倏忽想起几个月前在京郊寺院刘宗厚的话来，头上不禁冒出丝丝冷汗来，太后提携她们姐妹，分毫不是因了母亲靖雯的原因，却人前人后，做出一副和母亲十分亲厚的样子，那母亲的身故，莫不是真的和太后脱不了干系？

只听吴贵妃叹气说道：“那次林均的事，因了涉及到你的亲兄长夏杰，我便想着利用这个孩子来换得这道懿旨，虽幸得到你舍命相救，可到底太后亦知道了我是知情的，我虽不知这懿旨到底牵扯到了什么，可却是明白，此事事关太后身家性命，她是绝不会再容我活在这世上了。我自是不愿意受辱的，这孩子生下来后，我唯求有尊严地离去，这楚华宫里，如今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如今还求妹妹，带一些药物进来……”

夏玲珑心中一动：“若姐姐已经下定决心，何不让你的生命更有意义一点？太后的地位虽不可强动，可并非毫无办法。”

吴贵妃亦是心思剔透之人，她知道夏玲珑心中已有主意，眼神不禁是热切起来，只道：“一切但凭妹妹吩咐便是！”她亦是知道两人再次相见不易，于是拖着臃肿的身子朝着夏玲珑费力地跪拜了下去，神色满是感激和信任。

且说夏玲珑从楚华阁出来，正看见小七十分尽职地站在门口，太后派她来，自是带了监视夏玲珑的目的，可端看她的举止，却半分没有此意。

夏玲珑妃位低微之时，她尚且恭顺有礼，断不会在夏玲珑荣登皇贵妃之时反而恶语相向，这并不合常理，云锦看不出来什么，夏玲珑却是明白，小七不过是意在引起自己的注意，好提醒自己，太后对自己迁往重华宫非常不满。太后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如今彼刻，更已经是雪上加霜！

可自己，素来和这慈宁宫的红人，太后的心腹小七毫无交集，她又何必出手相助，思及此，夏玲珑忍不住停住脚步，定定望着小七，见小七欲言又止，遂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本宫说？”

小七犹豫半响，显是心里百般的纠结过，方才出声道：“奴婢知道皇贵妃正是用人之际，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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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第274章 小七的请求

夏玲珑心中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笑道：“你虽是宫婢，可到底也是太后身边的人，本宫又怎么用得起？”

小七也知夏玲珑并不信任自己，当下垂了头，咬着牙轻轻道：“皇贵妃自然是不信我的，但奴婢知道皇贵妃是极为聪明之人，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便是交易，奴婢会用尽全力帮助娘娘您，但却要求皇贵妃答应奴婢一件事！”

小七素有爱财之名，这一点夏玲珑也有所耳闻，可她直觉地认为，似小七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爱财不会是她的本色，只不过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一个幌子罢了。

夏玲珑凝神听着，只听小七轻轻一字一顿道：“他就要出征去了，此去生死未卜，他一定很想见见你，十日后，便是他出征的日子，我只求您，去送送他……他若是能见到您，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开心呢……”

小七说话做事素来爽利，这几句话却是说的极为情意绵绵。

夏玲珑不禁被惊得后退了几步，原来原来，小七竟是兴王安排在太后身边的人么？

明宫中，无论是选秀还是采选，对女子的出身都要求极为严格，若想混进宫里，极为不易，但所谓越是困难，得到的收获也就越大，不少有心的人，便选那有潜质的聪颖女孩从小养起，且为了获得女孩的忠心，通常是将这一家都养起来，再暗地里训练教导这些女孩，等到年纪到了，再送进宫中。

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自然要求女子进宫所做的事，也并非寻常易事，大部分的女孩都心不甘情不愿，只不过自己所有家人都掌控在主子手里，不得不从罢了。

可彼时彼刻，小七眼睛里的戚戚哀求之色，半点不似被胁迫，那一腔真情实意，少女情怀，绝不似有丝毫的伪装！

夏玲珑只觉得头上如有雷滚过，心头千头万绪。

这几****一心放在如何掌控六宫权力之上，对外面朝堂之事，不过只是略有耳闻。

蒙古近些年来颇不安定，尤其是秃猛可即位以后，更是对大明虎视眈眈，这秃猛可是成吉思汗十五世孙，生性骁勇善战，被大明将领称作蒙古小王子，近日来，他屡犯应州等地，明朝臣忍无可忍，纷纷上书要求发兵征讨。

饶是夏玲珑并不了解军情，亦是知道此战凶险无比。

一时之间，夏玲珑心乱如麻，而更恐怖的是，她竟然不知，自己的心乱，是因了小七身世的秘密，还是因了小七对兴王的一片情意，抑或，是因了心底深处对兴王的担心？

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罢。

夏玲珑定定神，想到朱厚照对自己的一片深厚情意，心中不禁荡漾起一股柔情，她望着小七，轻轻道：“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但你的交易，我亦是不能答应！”

说罢，似是生怕自己的心意动摇，匆匆忙忙便离了慈宁宫。

小七在后面轻轻道：“他同旁人结婚，原是有苦衷的，你难道就不想当面听他说个清楚么？”夏玲珑明明听得分明，却依然是头也不回，恍如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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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275章 祭祀（一）

夏玲珑一路走得飞快，因了楚华阁被太后看得极严，是以还未进楚华阁，云锦便被留在了外面，她既未听到小七一番请求，自然也丝毫不知夏玲珑心中的波澜起伏。

因了主子刚刚晋了位份，她心情自是极好，一直在后面叫道：“娘娘，您可等等我！”

待到了重华宫里，看到正厅了坐着的人时，便又忍不住抿嘴一笑：“怪不得娘娘走得飞快呢，原是因了皇上在这里等着！”

她甚得夏玲珑信任，说话颇为不忌讳，朱厚照听了亦只是一笑，冲她轻轻一摆手，云锦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夏玲珑心中正是万般滋味儿，见到朱厚照亦只是勉强一笑，说道：“这会儿子你那么正忙，又何必过来？”

朱厚照情不自禁地牵住她的手，道：“你新来重华宫，我怎么放心的下，总要过来看看。”

他四下张望会儿，说道：“物件都还齐整，不过是缺点生气。”他拍拍手，只见小卓子应声抱过来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通体一根杂毛也没有，眼睛滴溜溜转，十分的伶俐可爱。

夏玲珑素来喜欢小动物，刚来这里时住在长春宫，因了朱厚照受伤，全宫里的猫都被处置了，旁的小动物虽然没被严厉禁止，但内务府的管事公公因了这件事，怕再伤到人，也一并不让饲养了。

朱厚照见夏玲珑眼中迸发出光彩来，心中亦是十分欢喜，说道：“这是朕前日狩猎得来的，腿上些微受了点伤，朕见它生得玉雪可爱，便打算养着，听闻这宫里有位女神医，不仅善医人，还善医动物，小卓子抱着它去找那女医包扎伤口，那女医见了这狐狸啧啧称奇，只说这小狐狸不仅是生的漂亮，在狐族里可是贵不可言的皇后之相呢！”

当年皇后找来了一个女神医，说可判断胎儿男女，皇后非要求太后将她封为尚宫，太后以外人不可靠为由制止了，她便在尚宫局做了份闲职。

彼刻听朱厚照说得有趣，夏玲珑扑哧一笑：“那皇上将她送与我，可是说明日里就要封我为皇后了？”

夏家在朝中势力微薄，前皇后刚殁了，再出一个夏家之女，实在是困难重重，是以之前朱厚照才将其封为皇贵妃，一应按照皇后礼制对待。这对旁的女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荣耀，可在朱厚照眼里，这亦是委屈了夏玲珑。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定夏玲珑说道：“朕本是要等着天下都太平了，再许你这个位置的，如今这个形势，你虽然只是皇贵妃，必然也是极累了。”

他爱怜地摸摸夏玲珑的脸颊，说道：“到时候，朕把整个后宫都遣散了，只余你和我……，你说可好？”

夏玲珑只觉得脸上一阵酥酥麻麻，心里如有电流阵阵窜过，强自稳着心神才道：“这是要效仿先皇么？难不成玲珑亦有当年太后的福气，可与帝王一生一代一双人？”

朱厚照的脸色略沉了沉，片刻又笑道：“你可比她有福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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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276章 祭祀（二）

小卓子亦是个有眼力的，见皇上和皇贵妃二人情意绵绵，刚刚将小狐狸放在一旁，便悄悄退下了。

两人犹自说着，那小狐狸极是伶俐，它虽温顺不伤人，却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此时见无人管它，便四处乱窜起来。

它似是极其喜欢夏玲珑，不停在夏玲珑脚边钻来钻去，夏玲珑只觉被那毛茸茸的物什不断擦过，忍俊不禁，便伸手想要捉住它，它动作却极其灵活，夏玲珑俯身捉了几次，都不能得手。

朱厚照亦是弯下身子，挽起袖子，一并开始捉狐，只听他笑道：“你这个小狐狸，若非念在你是个母的，胆敢这般觊觎朕的皇贵妃，朕早将你煮了吃了！”

夏玲珑玩笑道：“那要这么说，臣妾也是个醋意十足的呢，这后宫里的什么良淑妃，云选侍，都要被臣妾腌着吃了才痛快！”

朱厚照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握住夏玲珑的，说道：“你与她们都是不一样的。

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即便是珍珠，也与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且信朕，等时机到了，朕一并说与你听！”

夏玲珑征了半响，细细一思量，这朱厚照在自己心中，难道不也是不一样的么？

自己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社会，深受男女平等的教育，是以当时虽与兴王两情相悦，可一听说兴王大婚，便觉得自己心意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又知他当年深爱原主，情意并非针对自己，便一心决绝，再不相联系。

可是这朱厚照，早八年前登基之时便已和皇后夏琉璃大婚，这先且不说，这些年来他身边宠过爱过的妃子亦是数不过来。即便是逢场作戏的不算，那自己的姐姐夏珍珠曾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这可是全后宫都知道的事情。

如此这般，若说夏玲珑心中不介意是绝不可能的，她心中也恼，也怒，却偏偏又能体谅他的身不由己，信任他给出的，之后比翼双飞的承诺。

她对他，亦是和对别人不同的罢？

只是因何如此，夏玲珑却是连自己也不知晓，只能归咎于缘分了。

彼刻，只见那小狐狸越玩越是欢快，朱厚照和夏玲珑越是想要逮住它，它便钻得更加快，更加灵巧，胆子也是愈发大了起来，瞅着夏玲珑耳垂的玉坠泛着盈盈珠光，竟是大感兴趣，趁着夏玲珑一时不备，便冲着夏玲珑的耳部扑了过去。

倏忽之间，朱厚照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它的脖子，这小雪狐狸极是聪敏，既是被人制肘住，便不再反抗，反是轻舔朱厚照的手臂，撒娇卖痴起来。

朱厚照笑道：“还真是个可人儿，只是你动了我送她的东西，惩罚是免不了的了！”

夏玲珑早知那耳坠有些来历，但可惜自己已经不是原主，自是不知其意，当下禁不住问道：“这坠子……”

朱厚照想起她大火后记忆受损，于是叹气道：”可惜你忘了，当年我送你时，对你说，什么时候你心中有我，便将它佩戴上去，大火之前，你倒是常常戴它，却仍是对我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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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277章 祭祀（三）

夏玲珑心中微微一震，莫非原来夏玲珑对他亦是有情？她装作混不在意地问道：“若是将人一分为二，你是更喜欢之前的夏玲珑，还是之后的我？”

朱厚照笑道：“除了脑子变坏了些，其他还不是一样？”

抬眼见夏玲珑神色郑重，不忍拂她的意，便也认真想了一想：“若真要比较，到底是爱后来的多一点。”

夏玲珑凝望住他，问道：“在你心中，又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夏玲珑周围的侍女们都知帝妃情深，皇上面对夏玲珑时，又极是不愿意让人打扰的，此刻都安安静静在门外守着，屋内除了这小雪狐的蹦跳，本是极静的。彼时彼刻那小雪狐狸仿佛也极是在意这个答案，悄悄停了下来，偏着脑袋，一双晶莹美目，紧紧望着朱厚照。

朱厚照一手抓着小雪狐，身子已是离夏玲珑极近，那阵阵幽香不时扑进他的鼻子里，撩动着他本就不愿意控制的神经。

他高高在上本习惯了，极少考虑他人心情，但面对这夏玲珑，他却是半分不愿意让心爱女子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如今的夏玲珑，虽和之前的一样聪明异常，但却是更果断勇敢，更具一种热情的动人心弦的魅力。他不知夏玲珑来历，生怕说出真话会令夏玲珑不悦，于是只笑道：“因为大火后的你，陪朕时间更多些，在朕心里便自是份量更重些。”

他一边说着，手却已经不老实的袭上了夏玲珑的脖颈。

饶只是这样的答案，亦是让夏玲珑心中盈满了喜悦，她一时忽略掉了那咸猪手，只脸带羞涩轻轻道：“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长……那皇上的情感也应是越来越深了罢……”

彼时彼刻，小雪狐似也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竟吱地一声挣脱了朱厚照的手臂，朱厚照的手一松，倒正落在了夏玲珑的胸上。

夏玲珑的脸彤红彤红，比往日更添三分妩媚，她羞于说此，只道：“皇上还不去把那小东西抓住？”

小雪狐不知已经窜到了哪个角落里，许是知道刚才闯了祸，再不敢出来了。

朱厚照轻轻摩娑着她白玉般的耳垂，低低笑道：”可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夏玲珑的脸更红，头亦是垂得更低，她轻轻问道：“是什么事？”

朱厚照只觉心中万分欢快，能有什么，比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更令人欣喜呢，一时之间，他眉舒目展，神采夺目，连情语低喃亦是说得中气十足：“朕想看看你有没有听话地穿着朕送你那套主腰……”

珠帘不知何时已被放下，室内一片你依我侬，春色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倦极，朦朦胧胧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朱厚照轻轻轻吻她的额头，无限爱怜，嘴中还喃喃道：“金风玉露一相识，便胜却人间无数。”

夏玲珑心中亦是欢悦，睡梦中亦是十分香甜。

那个纠缠她很久的蓝衣梦境，她似是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直到天已经蒙蒙亮，她方才听到刘瑾轻声叫朱厚照起身上朝的声音。朱厚照原是动作极轻，深恐惊醒了她，又倏忽间似是想起了什么，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明日朕要带你去祭祀，你也略做些准备，到时候莫要累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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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第278章 祭祀（四）

夏玲珑立时惊醒，困意全消，倒是再也睡不着了。

明朝祭祀并不十分多，除了一些大的节日，只会在十分特殊的日子里进行。而若是战前举行祭祀，只能说明一点，此战十分凶险，方才需要祖先保佑，虔诚祈福。

皇家祭祀，只有极少数的女子可以参加，自然都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如今皇后之位空虚，夏玲珑身为皇贵妃，自然是有资格去的。只是那冗长繁杂的祭祀仪式极为磨人，最少要跪上几个时辰，且浑身都需要一动不动，稍有差池就会被礼官们参奏指责。是以能参加祭祀虽然代表着极高的荣誉和地位，却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当然，这些都有应付的办法，比如在宽大的衣服下放一副厚实的护膝，最起码可以使膝盖不至于跪到麻木。

这边重华宫里知道里夏玲珑要去祭祀的消息，早就开始忙碌起来。云锦不多时便碰上一副小巧的护膝来，笑嘻嘻道：“娘娘且试试，若是不舒服，奴婢再拿去改改。”

夏玲珑怔怔半响，若有所思，好半响才道：“本宫本不该相信这些，可是若能真正尽些心意也是好的，你把这个收回去吧，旁的也不用准备了。本宫会好好的跪着！”

云锦多少知道些兴王和夏玲珑之间的情意，她此次倒是揣摩出了夏玲珑几分心意，当下亦是黯然垂首，说道：“奴婢平日无事，倒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兴王的事，先大家都以为兴王待王妃极好，两人郎才女貌，真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可后来却听说王妃回家哭诉，说王爷竟是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不过只是表面恩爱罢了……”

夏玲珑深叹一口气，对着云锦道：“此话以后再不可胡说了，如今本宫管理六宫，若是再听到旁人乱嚼这些舌根，一律打死完事！”

夏玲珑口气严厉，心中却是内疚，是以这第二天的祭祀礼节，饶是她不信鬼神之人，竟是做的一丝不苟，毫不呼累。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今生已经是没有缘分，只盼你此次平安，一世安好吧！”

反倒是朱厚照，他虽是心里恨透了蒙古小王子，将蒙古视为心头大患，但却对这虚礼不大上心，见众人都低着头老老实实跪着，便悄悄对身边的夏玲珑道：“这一跪，就要跪一个时辰，咱们偷偷出去一会儿，左右他们不敢说什么，一会儿再回来便是！”

夏玲珑未及反对，早被朱厚照连拉带拽了出去，她深知祭祀事关重大，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得随着朱厚照轻轻走了出去。

这祭祀大典在天寿山上，夏玲珑并不熟悉，朱厚照却是从太子时便来过无数次，自是轻车熟路，他带着夏玲珑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小的寺庙前。

夏玲珑正自诧异，却只见一人躬身向她行礼，正是钦天监张斌。

朱厚照望着夏玲珑的眼神略有些慌张，只听他道：“玲珑，朕叫你来这，原是有件为难的事……”

夏玲珑望着朱厚照，待要犹豫，忆起他的百般温存，心中又是十分安定，语气坚决道：“皇上这是什么话，玲珑能做的，必当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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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279章 祭祀（五）

朱厚照自是听过不少奉承的好话，比夏玲珑所说更为动听的不再少数，可他深知，夏玲珑这一句，是字字出于真心，当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更是下定了要将此事做成的决心。

当下只见他微笑道：“朕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不过还是要玲珑稍稍痛一下。”。

只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来，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笑着说道：“朕听张斌说，他会三世姻缘之法，朕总觉得这辈子实在是太短，想要和玲珑你，再许两世姻缘。”

夏玲珑当真是苦笑不得。第二百七十九章祭祀（五）

刚才那礼仪齐全的国之祭祀，他丝毫不信，跑了出来，竟是要行这种天方夜谭的法子。

夏玲珑一皱眉，说道：“皇上，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此来是为了给出征的将士们祈福，皇上还是莫要胡闹了。”

朱厚照生怕夏玲珑一怒离去，慌忙几步上前拦住她，软言道：“玲珑一定不是不愿意和我缘定三生对不对？是不是怕疼？”

这个英俊的男人对外人时大部分时候阴沉严肃，可他孩子气的时候，却实在又是萌宠可爱。

夏玲珑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对着张斌喝道：“钦天监大人，这祭祀的日子是你选出来的大吉大利之日，怎么又怂恿了皇上来这里玩闹？”

张斌神色不动，回道：“娘娘恕罪，今日确实极好的日子，因此无论是祈福还是许愿盟誓都是极灵的，但既然皇上觉得和娘娘盟誓更为重要，微臣就只有从命了。”

夏玲珑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问道：“世间万物，神奇之事本是众多，本宫不是存心冒犯，只想问一句，此盟誓当真三世有用？”

林蓝和皇上相似的面容，自己曾在梦中反复出现的蓝色身影，莫不都和这个盟誓脱不了关系？

此等蒙古秘法，来源于自己的母亲，可张斌又怎么多少一个字，只略略点头，道：“世间万法，相生相克，微臣也只是尽人事，到底是不是完全作准，还要看皇上和娘娘之间的缘分了。

彼时彼刻，朱厚照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当日良淑妃也曾哄得朕用一种秘法，说是可以尽得人心，幸亏朕抗力坚韧，她方没有得逞，那么此次，朕的身体是否也会自动消抗？”

苗族秘法本来源于蒙族，只是一个威猛，一个诡异罢了。张斌摇摇头，回道：“皇上心诚，便不会有事。”对于良淑妃给皇上下蛊一事，他如今作为皇帝心腹，自然是知道一二，那良淑妃不过学得皮毛，又如何与他深厚的家传相抗衡？

朱厚照还想要问什么，却又怕过多提起良淑妃让夏玲珑疑心，当下便不再说话，只轻轻抬起夏玲珑的手，眼含不舍地微微划下……

忽然间，夏玲珑惊呼出声。

她的眼睛望着屋外，无限震撼。

这个寺院本是极其隐秘，常人并不能得知，朱厚照顺着夏玲珑的眼神望去，也是倏忽之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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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第280章 祭祀（六）

寺门外，兴王一袭蓝衣，正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般风神俊朗，面如冠玉，可是心底处，却如同被油滚过。

他已经退了太多太多步。

太皇太后一事，他为了消除皇帝的戒心，主动求娶了陈家的小姐，还要人前人后做出恩爱无比，相敬如宾的假象。

这一次，明知战事凶险无比，还是主动请缨，因他迫切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好有可以与朱厚照相匹敌的力量。

无论之前境况如何，他本以为，自己总是还有机会，自己也一定会寻到机会！可若是夏玲珑此时许下和朱厚照的三世盟约，自己岂不是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彼时彼刻，兴王定定望着夏玲珑的目光里，饱含着爱慕哀戚，沉甸甸压得夏玲珑喘不过气来。

那样的感觉，正如同自己在梦中感觉到的一样。

张斌或许，是不知这三人之间的波涛汹涌，或许是看了也佯做不知，只低低催促道：“皇上，皇贵妃娘娘，吉时已到，莫要耽误了！“

朱厚照面色一沉，将那已经装有二人献血的瓷碗交给张斌，面色威严地望着兴王道：“兴王爷，朕这次祈福，为的是此次征战能够旗开得胜，说起来亦是与你性命悠关，你怎的胆敢偷跑出来，坏我祭祀大礼？”

此话本是说得毫无道理，因这朱厚照本人身为皇帝，身为祭祀最重要的行礼人，不也是偷偷摸摸地跑出来了么？不过既然是皇帝发怒，那臣子是无论如何也要跪地认罪的。

兴王做事向来小心，面对朱厚照也一直是小心翼翼的，然而此刻，却是神情诡异，一句话也不说，反而是紧紧盯着张斌手里的东西。

特定的时辰对于此事本是十分重要，张斌既已得了二人鲜血，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这三个人的纷争，即刻开始行法。

因他亦是对小七始终爱而不得，所以对兴王的心思亦是更能揣测一二。此时撇见兴王的目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紧紧护住了那个瓷碗。

兴王自又习武，身手敏捷，既然心中有了主意，又怎会轻易放弃？

彼时彼刻，他似是将那礼仪尊卑都已弃之不顾，几步飞身上前去，夏玲珑尚未看清他是从何且如何拔出匕首来的，便只见伴着凌厉刀锋一闪，血如柱涌下，便是张斌死命护住那碗口，亦是有几滴落入了碗中。

而他的手指，因为用力太猛太急，小半个指头已经是快削了下来。

鲜血一直流个不停，令人触目惊心。

他一直是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而此刻望向朱厚照的面色却是凶狠：“三世又能怎样？我要让她在每一世里都记得我！”

朱厚照怒气冲天，但还未及爆发便被张斌焦急的声音打断：“皇上，来不及重来一次了，吉时一过，这盟誓便不灵了！”

夏玲珑只觉心中纠结多时的谜团被拆解开来，但心中却毫不畏惧，她轻而温柔地握住朱厚照的手，说道：“相信我，有他的血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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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281章 祭祀（七）

彼时彼刻，对于朱厚照来说，比起兴王的仵逆和触犯皇权来，自然是自己和夏玲珑的三世姻缘更为重要，只听朱厚照冷哼一声，喝一声：“还不快滚！”他不打算在此惩治兴王的无礼，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张斌施法，生怕张斌嘴里吐出“不成功”三个字来。

兴王此时此刻，既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疼痛，走过夏玲珑身边时，甚至还轻轻说道：“你放心，这一世，我一定会尊重你的心意！”

这一世？

夏玲珑心念电转，联想起自己刚来这异世界时，兴王那副奇怪言谈，当下试探着问：“那么下一世，你便不管不顾了对么？所以我来这里，你是知情的，亦或说，是你一手造成的？

兴王脸色一变，却是并不答话，匆匆离去。

夏玲珑怔怔望着他远去，那一袭蓝衫背影，引得她思绪纷飞。

因了那个诡异的梦境常常出现，她亦是百般思索过。

在那梦里，她似是极其爱慕那蓝衫男子，而那男子虽常常出现，却总对自己总也是不理不睬的模样。那般的冷情，又不似是兴王。

她正在思忖，却只听不远处张斌深深舒了一口气，只听他道：“皇上和皇贵妃娘娘极是有缘分，您们且请放心，一切都极为顺利圆满。”

朱厚照颇有些不相信地望着他道：“那兴王的血……”

张斌微微一笑：“皇上且放心，这盟誓之法极为讲究，非得有缘之人才可施行，方才微臣仔细查验过了，兴王于皇贵妃，实在是半分缘分也无，那几滴血根本扰不了什么，兴王怕是白受罪了！”

朱厚照心下大喜。当这张斌的面却不好太过外露，只是握着夏玲珑的手，紧了又紧。

趁着张斌不注意，又附在夏玲珑耳边悄声说道：“玲珑，你说张斌这个小滑头，不会是为了讨朕的欢心，故意欺瞒朕吧！”

张斌一直极为严肃，为人亦是正直少言，和滑头二字半点沾不上关系。夏玲珑扑哧一笑，安慰道：“皇上可还记得臣妾在暖心阁，闲极无聊时写的那个故事？”

凡是关于夏玲珑的一言一行，他皆是记得清楚，只听朱厚照道：“哦，林蓝和那个傅笑晓的故事？”

夏玲珑眉目含笑：“臣妾曾做过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皇上似林蓝，臣妾似傅笑晓，两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代里，是一对情侣……虽只是一个梦，可臣妾一直认为，那也是就是另一世的我们……”

朱厚照已是听得呆住，居然忘记了当时夏玲珑对他所说的话，那林蓝和夏玲珑最终是未在一起的……

夏玲珑却已不愿多说，轻声规劝道：“祭祀到底是大事，我们还是即刻回去吧！只一点，皇上您心胸宽广，今日原是我们逃离祭祀，不守规矩在先，就莫要责罚旁人了。”

彼时彼刻，朱厚照心情大好，待回到那祭祀的大堂里，抬眼见兴王已经跪在自己应跪的位置上，不知为何，心里竟已经是没什么怒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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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282章 设计太后（一）

帝妃二人携手回到宫中，对此间之事绝口不提，而朱厚照不仅丝毫未对兴王做出什么报复和处罚，凡是送了不少补养的珍奇东西，说是兴王身含寒毒，需补好身子，方可在战场上大展雄威，旗开得胜。

说起来，朱厚照并不是小气的男人。

既然夏玲珑心属自己，且三生三世都会与自己恩爱携手，兴王的觊觎又算得了什么呢，若是自己寻机发落兴王，一则贻误战事，二则，只怕夏玲珑到底也会责怪自己。不若大大方方处理了，反正憋屈的人又不是自己！

如今战事紧急，但朱厚照因了与心爱之人相守的缘故，眉眼间的喜色却比往常要多出许多许多。这感情之事，原是最难遮掩的，渐渐的，跟在身边的刘瑾也多少看出了点端倪。他心中暗暗吃惊，皇上这般的情形，便是当年夏贤妃，亦是没有过的，自己从来没敢低估夏玲珑，以为她在皇上心中地位有九分重，如今看起来，竟是占了个十成十。一时心中更是惊恐，惶惶想着对策。

朱厚照原是存着不要给夏玲珑树敌太多的心思，虽心中极爱，却不敢在面上对夏玲珑宠爱太过，只怕她风头太盛，招来嫉妒，给她带了麻烦，可饶是他已经大婚八年，如今却也是新得心中挚爱，那一份热切，又如何克制得住？

往常他对其他宫妃，尚可做些表面功夫，如今却连这些都懒怠得做，他登基这些年，在宫里宫外颇下了些功夫，自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那些宵小之辈，原也不敢翻出什么波浪来，便索性放开了性子，竟是一下朝，便往重华宫里奔去！

这连续了几日后，朱厚照似往常一般，兴冲冲来到夏玲珑这里，却只见重华宫居然是空空如也。

朱厚照思念心切，对者守在门前的的云簇道：“皇贵妃去了哪里？朕不是每日都这个时候过来么？”

云簇吓得脸色发白，却按照夏玲珑所言回道：“娘娘去了太后那里礼佛，说是要抄经听经三天三夜呢，皇贵妃吩咐了，不必提前告诉皇上，说反正皇上每次来，不也是不翻牌子的么？”

这话要是旁人说，只怕脑袋不知已经是掉了几回，可偏偏云簇学的惟妙惟肖，把夏玲珑那三分嗔怒，七分爱娇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十。朱厚照当下怒气全消，略一思忖，便有些了然：“皇贵妃必是又瞒着朕做些什么了，也罢了，反正若是惹出什么麻烦，朕会帮她处理好便是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确实坐在慈宁宫里，不仅她在，宫里那有些身份的妃嫔们，亦都在此陪着太后说笑。

今日并不是固定来慈宁宫请安的日子，可夏玲珑一清早便派了云锦各个宫去请，她既已身为皇贵妃，又是要来拜见太后，其她妃子们哪有敢说不的？

太后素喜热闹，且她是个极其热衷权利之人，最喜欢一众人将她捧着奉承着，她见这夏玲珑那日托小七带话表了忠心和孝心，如今又是迎合她的心意，带领一众妃子陪她说笑，心下将对夏玲珑的嫌疑之心，又是去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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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283章 设计太后（二）

这夏玲珑身为靖雯亲女，本就是身份高贵，如今又得了皇帝的宠爱，虽然是十分惹人忌惮，可往另一个方面些，也未尝不是很大的助力。

太后在心中慢慢盘算着，夏玲珑虽然是聪明绝顶，善于笼络人心，可到底在这宫中除了皇上没什么可依靠，而皇上的宠爱，还不就是这世上最容易消逝的东西？

是，朱厚照是如今是对她与众不同，可先皇当年，不也曾这样对待过自己么？若夏玲珑真是个聪明的人，就知道，要借着皇帝的宠爱，牢牢巩固住自己的权势才是，那么，夏玲珑如此百般讨好自己，也就是顺利成章了，毕竟是自己从先帝开始，就已经开始掌控六宫，根深蒂固的人脉和威严，是他人一时半会儿都动摇不了的。

世上的聪明人，喜欢度人，而自以为聪明的，却是喜欢以己度人，太后便是如此，她用自己的心思来揣度夏玲珑，越想越觉得夏玲珑不可能对自己存有二心，她状似无意得撇了一眼做在下首的云选侍，只道自己安插在夏玲珑身边这个棋子，倒是枉费心机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太后的神情，她因为之前曾有很长时间住在沉雨阁，是以对太后那极其微小的神态习惯十分熟悉，见太后因了舒心而眉毛轻轻上挑，便知道太后已经在心里，去了大半对自己的杀意。

夏玲珑心下微微一松，要保住吴贵妃的腹中胎儿，第一步，自己首先要重新取回太后的信任，这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要的便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夏玲珑一边轻声温柔地和太后说着些家长里短，看到良淑妃正坐在太后的右手边，竟是昏昏沉沉，十分疲倦的样子，当下转眸对太后说道：“太后，我看淑妃如今身怀龙种，身子较往常弱了不少，我看她十分疲惫，不如让她先行回去休息吧！”

这良淑妃闻言一惊，立即端坐的笔直。

她本没有怀孕，一切脉象不过是服了药物导致。自然谈不上什么身体虚弱，不过她自幼长在民间，又是古灵精怪，本来就不擅长说一些虚与委蛇的话，讨好皇上是因了自己发自真心的爱慕，讨好太后与她而言，可就是打瞌睡的差事了！

太后不满地望了良淑妃一眼。

说起来，如今这段日子，却是自己掌管六宫来最为狼狈的时期，要是往常，这等不为自己所用的妃子，岂能安然怀着身孕？不过是因了那黑凤凰一事，自己心下恐惧发寒，一时对宫中失察，这才给了她们可乘之机！

她既已想着扶持灵舞的孩子，那么不论是吴贵妃之子，还是良淑妃之子，都是断然不会留的。

彼刻只听太后语句轻轻，却是十分威严：“是累了么？怎么哀家瞧着，良淑妃面似桃花，比那怀孕前还要艳上几分呢！”

良淑妃心里一惊，刚要说几句辩解，就只听坐在不远处的琳嫔已经接过了话：“娘娘有所不知，这都是皇上宠爱的缘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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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第284章 设计太后（三）

太后抬头凝视着琳嫔，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这琳嫔一直不得宠，但心里便实在是个不大安分的人。也因了此，她对那些一朝得了皇上恩宠，又骄横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这良淑妃，真是样样合了她的心头刺。

但虽然良淑妃出身不如琳嫔高贵，但到底正是圣宠浓时，又怀了身孕，她自然不敢明面上针对什么，只敢酸几句话，用来挑拨离间，说来她也算是玲珑细心的女子，她知道，这个世上，越是和儿子情深的母亲，便越是会看娇宠的儿媳不顺眼，是以她虽然不似夏玲珑一般，看破太后的秘密，却知道，突出下良淑妃的盛宠，太后心里一定会不痛快。

只见她捂着帕子叹气道：“臣妾听说安南国的珍珠胭脂粉，实在是世所罕见，女子用来，容颜会更加娇美，还要延缓衰老之效，因为十分珍贵，安南国一共才进奉了四盒，这等奇物，皇上之前一定会用来孝敬太后的，可因了淑妃娘娘爱俏，皇上竟然是尽数赏给了她！”

太后其实对这等闺阁梳妆之事并不十分上心，但因了皇上并非她亲生，在她内心深处，实在是非常在意皇帝对她的孝顺与否。

果然听完琳嫔的话，太后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这也怪那良淑妃平日不懂收敛，得了这等宝物，悄悄藏着也就罢了，偏生她最爱招摇炫耀，宫内知道此事的妃嫔不在少数，如今真是辩无可辩，她虽然是手段毒辣，可却无在中深宫中勾心斗角的深沉心思，当下以为太后的不悦，竟真是因了未得到这宝物，于是慌忙道：“是臣妾疏忽了，等一会儿臣妾就送一盒来给太后享用！”

太后心头怒火更盛，自己贵为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难不成还要你来施舍东西。只听她冷冷道：“这倒是不用了，你有这份心便好，只一点，你怀着龙胎，有些东西还是不要乱用了，防止对胎儿有损！”

良淑妃略有些胆怯地望了太后一眼，轻轻应了“是”，心中却不甚在意，刘瑾给她挑了不少得力的宫人，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极其小心，她自己是个懂毒的不说，更何况自己根本又没有怀孕，哪来那么娇弱，这珍珠粉着实是用着不错，自己容颜是越来越美，每次朱厚照来翊坤宫，都忍不住用手轻碰自己娇嫩欲滴的脸颊呢！

夏玲珑嘴角扬起轻轻一个微笑，这良淑妃听不出太后语气中的杀机，自己可是听得分明，不过她相信这良淑妃还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她要的，并不是害死良淑妃，而是转移太后这阵子的注意力！

彼刻只听夏玲珑轻轻叹气道：“哎，臣妾都是个不爱用脂粉的，可这身子，倒是一点也不争气……”

太后望着夏玲珑失望的面孔心思急转，忽然有了主意，慢慢捻着手里的凤串道：“你还年轻，不必心急，不过这孩子么，当然是越早有便越好，只要是皇帝的血脉，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倒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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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285章 设计太后（四）

夏玲珑的眼睛忽然熠熠生辉，说道：“太后的意思，是……”

因底下还坐着一众妃嫔，将此话说出来，自是有所不妥，太后只是点点头，道：“不错，哀家如今就答应了你，所以你不必太忧心，也不必被那些猖狂无礼地绊住了手脚！”

此话说完，太后状似无意地看了良淑妃一眼。

饶是良淑妃本人亦是个十分毒辣的人，此刻也被这凌厉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太后宫中耳目众多，她利用跌倒来陷害夏玲珑的事情，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之前太后当然是不管不顾，十分悠闲地看她们鹬蚌相争，可如今太后既然想了重拾夏玲珑这枚棋子，心自然已经是偏的了。

但良淑妃的心，只是颤抖了一下下，须臾之间便又恢复如常。最近皇上去她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眉目之间的柔情亦是越来越淡，她愁这些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有精力去想着讨好太后。

夏玲珑含笑看看良淑妃，又对着太后起身行了大礼道：“那臣妾就先谢过太后的大恩大德了！”

太后深知夏玲珑身世之谜，从内心深处自然不愿意她能有子，可是若是夏玲珑在宫中立足，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那没有一个孩子傍身却是不行的。自己已经选定了灵舞腹中的孩子，那么自然，也是希望将夏玲珑将这个养在膝下。

这个主意，倒真是一举两得。

舞婕妤即便是产下皇子后晋了位份，可一来她毫无家事背景可言，二来皇上对她也极是淡漠，她只要一生下孩子后便是毫无用途，这孩子养在她身边也没什么好处。而自己毕竟是孩子的祖母，也不能一直养在慈宁宫里，若是已经贵为皇贵妃的夏玲珑抱养了她，这孩子身份高贵了许多不说，皇上也能对他格外看顾。

太后越想越高兴，说道：“这日子说慢慢，说快也是快得很，不是哀家挑剔什么，哀家总觉得那重华宫里有些戾气，你要派人好好看护打扫，到时候小孩子进了门，不要有所冲撞才好！”

夏玲珑柔顺地答应着。

彼时彼刻，太后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夏玲珑所求的孩子，并非舞婕妤之子，而是吴贵妃腹中的孩儿。

这并非是太后思虑不周，而是在她的心里，那个孩子早就跟个死人无异了，她觉得夏玲珑如此聪明，怎么会在一个毫无用处的孩子上花心思呢。

夏玲珑平日里虽不善言谈，只是她个性沉稳，不爱多说话罢了，实际上，她若是想要讨好一个人，多的是法子。

她又并非是一人独说，却总能引出太后和众妃喜爱的话题来，一时之间，大家纷纷进言，显得其乐融融。

太后年纪大了，也越发喜欢热闹，见此情形，自然是格外开怀。

彼刻，众人正赞太后的养颜之道，只听夏玲珑说道：“臣妾倒是听说一个法子，比那安南国的珍珠胭脂还要好上百倍呢，若是能吃上一个，容颜美上三分不说，还能立减十年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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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286章 设计太后（五）

众人皆被此话吸引了注意力，一时喧闹的屋子竟然是安静了下来，便连那对妃嫔之间应酬毫不在意的良淑妃，也被夏玲珑此话给吸引了过来。

夏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神秘的笑意，偏生说出的话，却又是极其令人泄气：“哎呀，我竟忘了，这法子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其实太后对这些倒是浑不在意的，她之前一直喜欢安静，尤其是这闷热的夏季，恨不得屋里越凉爽越好，人越少越好，因此通常连随身婢女也不留几个。

可是自黑凤凰一事后，她不知为何，从心里到身体，都忽然间衰老得厉害，因了自己之前所做坏事太多，忽然间就有所惧怕起来，如今反而是人越多，越热闹，她的心里越是安定。

她平日里积威惯了，即便是招了众人来，那些妃嫔也都是唯唯诺诺，不敢放开了说话，可夏玲珑却能把气氛营造得如此热闹，令她心中十分舒坦。

她深知众妃都会随着自己的喜好走，她不想让气氛淡下去，于是也嘴角含笑，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说道：“可是什么民间秘方？玲珑也别小气了，哀家知道皇上最近喜爱你得紧，此等好事，说给大家来用才是美事一桩！”

夏玲珑脸微微红了下，回道：“太后娘娘真是误会了。臣妾岂是有那等心思之人，那方子……实在是有点血腥，于礼不合，玲珑是从未用过的，不过是之前在暖心阁的一本古籍上见过罢了。说出来，只怕惊着太后娘娘和诸位妹妹！”

太后点点头，暖心阁曾经是自己藏书之地，那里各类古籍倒是都有，但是自己年经读书涉猎极广，却也有些闲杂野史，里面记录难登大雅之堂。

她对此本就不是发自内心感兴趣，当下一笑便又转了话题。

可这屋里一帮妙龄女子，可都是被引起了好奇。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即便不是为了争宠，又哪个不是爱美呢。她们笃定了夏玲珑是想独享秘方，不肯于她们分享，可如今夏玲珑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她们面上自然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罢了。

良淑妃自然也是心思大动，但她心中仇恨着夏玲珑，自然是不肯开口讨要的。这些情况，夏玲珑自然都是一一预料到了，此时边和太后闲话，边环视众人，只见坐在小小角落里的夏琥珀，脸上有一种别样的光彩和急切，似是下定了什么主意。

夏玲珑转过头去，柔顺地听着太后讲话，竟似是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在热闹中，流逝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般有眼力的妃嫔便纷纷告辞。太后本欲留下夏玲珑用膳，夏玲珑笑着推辞道：“刚刚说好了要给太后娘娘您抄经的，臣妾为了要心诚，从今日起便决定不食荤腥了，如今也要赶回去尽快抄写了，等抄写完将经书奉上之后，再来天天陪着太后娘娘也不迟！”

太后自然是极满意。还特命小七送了夏玲珑出去。

夏玲珑带着云锦出了慈宁宫，却是缓缓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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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第287章 设计太后（六）

果然，不多一会儿，夏琥珀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皇贵妃的礼仪和仆从自然比做贵人是要高出许多，夏玲珑按照礼制是应该乘坐肩舆步辇，但是夏玲珑今晨出来，不仅吩咐了要自己亲自走到慈宁宫，甚至连婢女，也只带了云锦一个。

这自然是为了表示要对太后的诚意，可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是给夏琥珀留一个可以和她说上话的机会。

宫中规矩严格，尤其是在慈宁宫里，座位是有次序的，便是告辞退场，也是有着礼仪尊卑的，此时夏玲珑贵为皇贵妃，自然是最先离开，但夏琥珀位份低微，基本等着妃嫔们散完了，才可以低头小步出来。

彼刻她看到夏玲珑并未乘坐肩舆步辇，是以和云锦还未走出多远，心头不禁是一阵兴奋。

上次之事，明显是夏玲珑在诓骗她，她再愚笨也知道，夏玲珑不为难她已经不错了，绝不会惦记姐妹之情，而对她有所提携，如今宫里得势的妃子，实在是太多，除了夏玲珑不说，那个良淑妃也是风头极盛，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出头，她忧心忡忡，只得写了信，向宫外的夏夫人求救。

夏夫人回信简短，只有几个字：“孝敬太后”。

夏琥珀也不算是太笨，她知道母亲的意思，是要让她从太后身上下功夫，于是也是不断寻找时机，来对太后献殷勤，可是太后这般的老狐狸，夏琥珀实在是摸不透她的脾气。

明明前几日才当着众人的面抬举了她，可是转瞬似乎就对她如任何一个低微的妃子一般，不闻不问，甚至不正眼看她一眼。

夏琥珀聪明有余，智慧不足，自然是耐不住心气。

她听得夏玲珑在刚刚言谈中，说出了美容妙法，太后又是极其感兴趣的样子，心中早已是大动。也顾不得夏玲珑对她并无姐妹之意，巴巴跟了过来。

“姐姐，姐姐，你且等等……”夏琥珀生怕夏玲珑不理会自己，隔老远便大声叫喊。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妃子，众人皆是侧目看她，暗中嘲笑她粗鲁而毫无礼仪。

但夏琥珀却是混不在意，她知道夏玲珑本不愿意理她，如今人越多，夏玲珑碍于面子，就不能装作看出见她。

果然，只见夏玲珑皱起眉头，面色很是不悦地望着夏琥珀说道：“夏美人，咱们都进了宫中，哪里还有什么姐姐妹妹的称呼？本宫现在执掌六宫，正要整顿风气，念你是初犯，便不和你一般计较，还望你谨言慎行！”

夏琥珀脸上一红，心中得胜的欲望却是更强烈了些，她心中道：“区区一个皇贵妃又能如何，母亲告诉我，我们手中握着皇家的秘密，将来成为皇后也不是不可能。”但既然夏夫人能力挺她进宫，她的心思，自然也是较为出色的，只见她快速低头，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方才说道：“皇贵妃恕罪，嫔妾只是一时念姐心切，才犯了大错，以后再不会了！”

夏玲珑冷冷笑了一声：“夏美人是情思太重，记性太差，本宫可还记得在夏家之时，你都是怎么为难本宫的，难不成夏美人是念着如何再继续折磨本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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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288章 设计太后（七）

夏琥珀心中一凛，这原夏夫人，也就是夏玲珑和夏珍珠的生母很早就逝去了，自己的母亲被扶了正，按说这些姐妹都是嫡出，都应该是一般待遇，可显见的，父亲却是极为偏袒和看重夏珍珠和夏玲珑二人，自己在母亲的教唆下，自然是会想方设法地为难下这两个已经失母的姐妹。

可是她尤记得，当时在夏家，夏珍珠心高气傲，时不时还要和她们顶撞反抗，可夏玲珑却永远是一副淡然微笑，似是毫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当年夏玲珑身处逆境尚能如此平和，怎么如今身在高位反而越加计较起来？若是夏琥珀耐心一些，这些问题她原是可以注意到，想得通透些的，可偏偏她性子急躁，一心只是急功近利，对这般的问题选择视而不见，彼刻见夏玲珑面色不好，便赶紧赔笑道：“当年都是嫔妾不懂事，如今，……如今嫔妾可都悔悟了呢，上次在和母亲的信件上，嫔妾还嘱咐母亲要给夏杰哥哥安排个好差事呢！”

夏玲珑心中冷冷一笑，这个消息她倒是听说了，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了蒙古战事频起，军中急缺一批低位将领，历年的武招又来不及，朝廷这才从各官宦人家选取，有的人家甚至是定下了死名额。夏夫人如此心肠之人，这等危险的差事，便再是荣耀，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儿子去的，立即便举荐了夏杰。

夏杰因了吴林均一事，在家中本是萎靡不振，一听此事，倒是振奋了精神，那遴选的官员，本见夏杰残疾，不愿收录，可夏夫人言之凿凿，说是皇贵妃之命，夏杰如今行走如常，之前那些年，也是学了些真本事，如是官员便是勉强收下。

看起来，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可是，这夏家母女，也好生没有脸面，此等心肠做成之事，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夏玲珑一双眸子在夏琥珀身上望来望去，忽然扑哧一笑，说道：“夏美人真是有心了，哦对了，太后如今身体不好，宫里如今又有三位怀孕的妃子，太后一直想要找个德容兼备的妃子，去京郊的妙应寺，去给太后和皇帝的诸位子嗣祈福，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啊，不若本宫向太后推荐你如何？”

夏琥珀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道：“不，不……”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祈福最短也要几个月，到时候即便能回到宫来，皇上也会更加不记得自己了！她忽然意识到是刚才自己邀功才惹怒了夏玲珑，于是咬牙道歉道：“夏杰哥哥真是自己真心想去，并非是母亲和我逼迫他！”

夏玲珑淡淡一笑，说道：“夏美人你明白就好，今非昔比，本宫劝你不要在这耍什么花样才好！”

夏玲珑最擅长便是揣测人心，连太后那般狡猾的人物她都可以窥得一二，何况一个自以为自己十分聪明的小小夏琥珀，自己已经算计过夏琥珀一次，如今要是装作姐妹情深，这夏琥珀一定是不信的，可是自己威严阵阵，先来了几句下马威，这夏琥珀心中对自己自然是畏惧，连带的，对自己所说的话，也不敢生出怀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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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289章 设计太后（八）

见夏玲珑脸色渐渐平复，夏琥珀方才敢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皇贵妃，我刚才听你说起那美容之法……”

她略一抬头，见夏玲珑脸上有紧张的神色一闪而过，当下心中更是喜悦：“嫔妾记得夏家也是有用过的！”

她不敢提“夏玲珑”，却提了“夏家”，自然是心中已经对夏玲珑存了畏惧，不敢轻易得罪她。

夏玲珑却是脸色突变，毫不客气怒喝道：“一派胡言，你若再是胡说，本宫可就对你不客气了！如今本宫贵为皇贵妃，处置一个小小的美人，可真是容易的很。”

她当年落水之后，脸上也被磕了一道小口子，因了被砂石磨损后，留下了淡淡的疤痕，夏夫人自然是不管不问的，可夏礼却似是疯魔了一般，遍请名医，都没能医好，还是一个江湖术士，给了一个方子，便是用紫河车做药引，连吃几副，伤疤便消了下去，那位郎中还曾断言，若是继续吃下去，女子容颜将会越变越美。那紫河车本就是极其昂贵，极其难得，夏礼又嫌它过于血腥，是以夏玲珑疤好之后，自然就不再命她服用，且严禁他人再议论此事。

这件旧事，夏玲珑自是当日从于子青的闲谈出得知，夏礼心中知道夏玲珑之后的路途，所以极其看重此女的名誉，是以下了不少气力将这事隐藏下去。但是怎么也不会瞒过夏夫人去，夏夫人如此心量狭小歹毒之人，在夏琥珀进宫之前，必然也会将此事如数告知夏琥珀。

眼见夏玲珑已经是暴怒，转身就要离开，夏琥珀却是紧紧揪住她的裙角道：“皇贵妃且放心，嫔妾绝不敢泄露此事，只是在此和皇贵妃确认一下，那紫河车，当真如此管用？”

夏玲珑脸上露出被人胁迫的不甘来，望着夏琥珀急切诚恳的脸，只得说道：“世人都道那是极为血腥之物，殊不知那紫河车亦是有高下之分的，若用了贱民的胎盘，疗效差些不说，还有毁容的危险，而身份越高贵的，自然便越是作用显著。”

夏琥珀心中已经是拿定了主意。当下躬身道：“嫔妾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这紫河车到底不是什么吉祥物件，之前的事情夏琥珀都会忘得一干二净，还请皇贵妃放心。”

她急急行了礼，生怕夏玲珑心中发怒，再拿捏她个什么错处，匆匆便离去了。

夏玲珑望着她远处的背影，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似夏琥珀这般的人，生性多疑，以她的性格，本不该再去信任夏玲珑，却偏偏一来对夏玲珑生出了畏惧之心，二来多少是因了拿捏住了夏玲珑的把柄，如此对夏玲珑刚刚所言，深信不疑。

云锦见夏琥珀已经越走越远，忍不住催促道：“娘娘，事已经都办成了，咱们得快些回重华宫去了，只怕皇上已经是在等着了！”

夏玲珑心情大好，当下亦是一笑：“他已经许了三世，天天在一起，难不保是相看两生厌，让他再多等会儿罢！”

说罢，她竟转身往尚宫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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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290章 设计太后（九）

云锦跟在身后，她素知薛尚宫和自家主子交情不俗，只当夏玲珑是有什么首饰上的事要去找薛尚宫清谈，嘴中说道：“娘娘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直接把那薛尚宫叫来询问便好，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夏玲珑但笑不语，云锦一径跟着，却见夏玲珑七拐八拐，却没有去尚宫局的正殿，而是走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住处。

夏玲珑亲自打开帘子，只见一名中年丑妇盘腿坐在床上，这眯着眼睛穿针引线，这绣工本是个极其精巧的活计，讲究眼力心力，这妇人显见的幼时根本未曾受过此等训练，如今年纪大了，更是手抖眼花，半天都没能绣成几针，反而扎着了手，血珠渗出来，显得格外凄惨。

只听她微微叹了口气，将血珠轻轻拭去，顽强了继续了下去。

云锦悄悄问道：“看她手里的东西，像是尚宫局的绣品，薛尚宫也是昏聩，她明显不适合这种工作，怎么薛尚宫偏偏分给她这等活计？这不是存心为难她么？”

夏玲珑笑道：“薛尚宫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才会如此做。”

这声响自然惊扰了妇人，她抬头看是两个衣着极为华贵的人，心中自然知道她们身份不俗，于是赶忙起身下跪行了礼，又谨慎问道：“两位贵人，是不是不小心走错了屋子？”

夏玲珑摇摇头，说道：“不，本宫却是来找你，找你这个女神医来的！”

这世上的事情，本是环环相扣，互为因果的，当日若不是她自称有看出腹中胎儿男女的神技，使得皇后夏琉璃极为看重她，意欲扶持她为尚宫，那白司制即便是得了重病，亦可以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不必非要以命来换取好姐妹薛学敏的尚宫之位。

这么些日子过去，薛尚宫自是已经明白黑凤凰一事的各种纠葛。她心中哀叹着唯一的好友白司制的逝去，可即便是她已经是尚宫，又能耐那些主子们何？只能拿这个已经沦为尚宫局宫婢的女医出气，给她分配最困难的活计，稍有差池，便是非打即骂。

如今皇后已经逝去，宫中新增两位怀胎的贵人，却似乎都对她的神技不敢兴趣，她每日里都盼着有人来相救，却是每日都失望。

她在尚宫局呆得久了，虽然那些手头的技艺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可是对宫中妃嫔的穿戴却是知了个八九不离十。

眼见夏玲珑如今戴着明晃晃的九尾凤钗，便知是最近风头无两的夏玲珑无疑，当下赶紧又是跪在地上重新再行大礼，口中哭诉道：“皇贵妃娘娘，还请救奴婢脱离苦海！”

夏玲珑嘴角噙笑着望着她道：“你很聪明，所以也应该知道，一切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那妇人名唤李意，此时恨不得要将头磕出血来：“是，是，只要皇贵妃能放奴婢出宫，奴婢一切但听娘娘吩咐！”

她本是乡村野妇，因了夫君行医，她多少学了些技艺，又因为常给孕妇们接生安胎，自然对孕妇的身体变化了解多一些，她本性聪颖，靠从孕妇的各种反应，便能大概推测出是生男还是生女。因了运气好，猜对几次后，名气便渐渐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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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291章 设计太后（十）

名气越大，那些求她看胎的人便是越来越多。

她心思本就伶俐，但却不用在正道上，她慢慢发现，这也是一条生财的道路，因为越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越是在意自己肚中的孩儿是男还是女，她是个胆大的，有时候真能瞧出一二，便照实说出来，而有时不能拿准，便一概说是女胎，那些夫人们，大多也会听她的话，将孩子悄悄打掉。

这些小伎俩，在小地方用用也就算了，偏偏也是她运气好，名声是越传越大，皇后身边有一个婢女，娘家嫂子生产时正好被她说中了，因此便向皇后推荐了此人，也因了此，她被皇后请进了皇宫，并且冠以了神医的名号。

再后来，她自然是依照皇后的吩咐，将吴贵妃腹中的胎儿说成了女胎，事实上不过只是一个月的胎儿，怎么又能判断出男女呢？自己不过是因为攀上了皇后的高枝，昧着良心说话罢了。

她也算是跟在皇后身边呆了些时日，见识多少有一些，略微知道这夏玲珑和吴贵妃交好，都是皇后的死敌，此时还未等夏玲珑出口询问，便已经又是磕头认罪：“娘娘饶我，我当时都是被逼的，吴贵妃肚里的孩子，奴婢才疏学浅，并不知是男是女，是当时皇后娘娘教我说的！”

夏玲珑点点头：“这些本宫早已知晓，这一次，是想让你再去看看，吴贵妃肚里的胎儿，到底是男是女？”

李意吓得差点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难道娘娘还信我？”

夏玲珑眸子清澈地望着她说道：“你的一切本宫都已经是调查得极为清楚，论起判断孕妇的身孕，你却是个有经验的，那孩子一个月你是看不出什么，如今吴贵妃已经是快要临盆，你多少也是有些把握了！”

李意有些惶恐，依旧道：“奴婢不敢……”她真是后悔为了贪念而进宫啊，自己不过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可这宫里的主子们，却个个人精似的，自己吃苦受罪不说，只怕稍不小心，连命也丢掉了。

云锦喝道：“不怕和你说，当年皇后娘娘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如今皇贵妃娘娘，却是极其受皇上和太后宠爱的，你若是惹得她不喜，只怕下场更为悲惨！”

这李意心中如鼓敲一般，身子都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夏玲珑却是语气依然柔和，说道：“你放心，本宫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一切按照本宫的吩咐去做，本宫便会将你安然送出宫去，还会让你们一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李意如今天天受那薛尚宫的刁难，对此条件当然是求之不得，赶紧便应承了下来。

这边薛尚宫听说皇贵妃来访，自然也早早准备齐整，顺着宫婢的回禀寻到了这里，看到李意正跪着喜不自禁地磕头，多少也明白了些什么，脸上不禁是现出了恼怒之色。

夏玲珑心知她和白司制感情深厚，望着她说道：“你的心意，本宫都是明白，可是你如此牵连无辜之人，白司制即便是泉下有知，也只会怪你没有真正为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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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第292章 设计太后（十一）

薛学敏心里一惊，眸子中熠熠生辉，问道：“皇贵妃的意思是，您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白司制死后，她虽然是荣任尚宫之位，可是一直因了白萍儿的死郁郁寡欢，她其实是个沉迷于技艺的人，对这些权势原本并不上心，她知道，论技艺，可能白萍儿有些地方比不上自己，可是若是论起为人处世，论起如何在这险恶的宫中自处，自己却连一星半点也赶不上白萍儿，若不是这些年来她处处维护着自己，自己早已不知死了几百回了。白萍儿临死之前，谋尽全力将尚宫之位留给自己，而其实，自己根本就是不堪此任！

她本来想要辞掉尚宫之位，后来却发现尚宫之位亦是可以给她带了极大的好处，比如尚宫局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各宫的主子们，可是却是各宫都来往之地，消息极为灵通，她慢慢打听着，居然也判断出，这白司制是突然身染恶疾，而且根本不敢找大夫来瞧。

这便是极其诡异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微微点头：“想必这些日子，薛尚宫也打探了不少消息，但是本宫却是先你一步，将这一切都已经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这当然便是身居皇贵妃高位的好处之一了。

薛学敏自然是知道夏玲珑的本事的，身处低位时尚且可以翻云覆雨，别说此时已经是高高在上。她恳切地望着夏玲珑道：“还请皇贵妃出手援助，若能报得此仇，奴婢死而无憾！”

只听夏玲珑说道：“白司制并不是普通的宫女，以她的位份，生病是可以请大夫来看的，可是你知她为何没有那么做么？”

薛学敏咬牙道：“奴婢曾偷偷看过白萍儿的尸体，她的胸部有着大小不一的红疹子，奴婢怀疑那是得了天花……一则那本来是不治之症，二来这等部位，白萍儿又怎能请人来看？”

“可是奴婢想不明白的是，这宫里们已经用了好多的措施来防治这种病，白萍儿又怎么会感染上呢？”

仇恨果然让一个心思愚笨的人，被逼迫着变得聪明起来，夏玲珑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所以也许白萍儿根本不是得了这种病，只是有人让她这么认为罢了！”

夏玲珑抬头凝望着薛尚宫，心头不禁也是浮起了一丝悲意：“本宫当时亦是受黑凤凰一事牵连。所以并未得空去查看她的尸体，她犯下那种重罪，想来已经是被送往乱坟岗扔掉了吧！”

薛尚宫垂下头，眼中几乎要忍不住流下泪来：“不错，我居然未能让她死得安息，只能偷偷为她建了一个衣冠冢……”

又抬头恨恨道：“既然后来是吴贵妃胁迫她说那些话，那么这病，自然是吴贵妃使出的计策罢！”

夏玲珑轻轻摇头：“她早年受吴家恩情，便是吴贵妃指名要让她死，只怕她也不能拒绝，那么吴贵妃又何必多此一举？可是太后便不一样了，这白萍儿受她提携多年，一旦她发现白萍儿其实是脚踏两只船，你说太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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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第293章 设计太后（十二）

薛尚宫禁不住后退了几步，这些年来，太后虽然一直威严有加，但是无论是对白萍儿还是对她薛学敏，都还称得上不错。

她之前一直是个实诚之人，如今却也是多了一副玲珑心肝，一双眼睛毫无畏惧地盯着夏玲珑道：“皇贵妃，你莫不是有求于我，所以拿这事来蒙骗我？太后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跟我们这些小喽啰斤斤计较？”

夏玲珑静静望着薛尚宫，说道：“这件事，我原本亦是想不清楚。是以这件事我虽猜测是太后所为，终究不敢贸然说给你听。可是这阵子我得了些秘闻，一些事情都是渐渐想通了。”

彼刻夏玲珑紧紧盯着薛尚宫的眸子，一字一顿道：“难道薛尚宫没有发现，太后身边的老人都已经死光了么？”

薛尚宫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二十多年前，皇上诞生的那一晚，明明是如此喜悦之事，可尚宫局却是一夜死了无数人，她们，都是负责太后生产的婢女们。那一场悄无声息的灾祸，一直蔓延了很长时间，遭殃最深的便是太后身边得宠的宫女们，她们倒没有直接被处死，但却在一个月间，先后被太后用各种手段发落了。

一时之间，宫中人人自危。那一夜的事情，再没人敢谈起只言片语。

薛学敏深叹口气：“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见夏玲珑望着自己叹气，便道：“我薛学敏并非奸滑之人，皇贵妃莫非不信我？”

夏玲珑摇头：“本宫自然是相信你，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对太后也算是忠心的，才能活到现在，那白萍儿可就没你这么幸运了。你和白萍儿姐妹情深，想来亦是知道她暗暗效忠于吴贵妃，这也许还不值得太后痛下杀手，可偏生那晚，听说白萍儿是负责给皇上送上新生被褥的人，这保不齐她送去的时候，就听到了什么……”

“没有，没有……”薛尚宫再也想不到白萍儿竟是死于这样微小且莫须有的罪名，心下更是悲痛莫名，“我们关系是极好的，若她听到什么，这么些年来，不会没跟我说过。”

夏玲珑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这世上哪有什么对和错，是和非，太后觉得白萍儿不可留，就在赐给她的亵衣物上涂抹了长疹子的药物。然后又故意派人在她面前谈起天花的症状，她本来还可苟延残喘几日，可是她想到自己天天和你在一起，一旦你被传染上，对她来说，更是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是以吴贵妃找她来商议黑凤凰之事之时，她甚至还催着吴贵妃早些下手。”

夏玲珑所说的这些事，薛尚宫全都知道，可她从未联系起来细想过，如今想得清楚，只觉得是手脚冰冷，肝肠寸断。

夏玲珑还未走出这个小屋，便听到薛尚宫斩钉截铁的声音：“皇贵妃娘娘，若可以使太后受到惩罚，奴婢便是立刻死了，也毫无怨言。”

夏玲珑也不再多说，微微一笑，带着云锦便走了出去。

云锦边都边咂舌：“娘娘，你真是好生厉害，刚刚掌管六宫才几日，这宫里的弯弯绕绕便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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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294章 设计太后 （十三）

云锦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夏玲珑却只是清淡一笑。

后宫诸事繁杂，如果一件一件事情去清理，怕是过上几年也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秘之事，但若是去猜度每一个的内心，好多事便顺藤摸瓜，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而用人之术更是如此，需要对症下药，那李意不过一介村妇，所要的不过是生活安稳，夏玲珑许之于钱财和自由，她便会乖乖听话，可薛尚宫却是极为倔强之人，太后这些年来，对她总还算不错，不然她也不能做到尚宫之位，她是记恩之人，若非是因了有白萍儿的血海深仇在那，只怕她绝对不会帮忙。

两人回到重华宫，只听云簇很是遗憾地说道：“娘娘，皇上下朝后，过来等了一会儿，到底是不耐，去了淑妃娘娘那里！”

云簇说着，却只见夏玲珑笑得更加开怀：“他总是这么懂我心意。”

云锦和云簇面面相觑，都不知夏玲珑是何意。

而接下来的几天，夏玲珑的行为便更是令两人匪夷所思，夏玲珑吩咐整个重华宫都关紧了门户，说要潜心为太后抄经祈福，便连皇上都是闭门不见，更别提是其他妃嫔了。

重华宫的太监和婢女，也是一概都不许出去的——这当然都是明面上，私下里，云锦和德胜还是不断为夏玲珑传回消息来。

“娘娘，奴婢央求了小七趁太后娘娘午睡，将李意带到楚华阁去看了，李意很是确定，说吴贵妃娘娘肚型尖凸，胎心跳动极快，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夏玲珑轻轻叹了口气：“想来那张斌张大人倒是不完全是胡说，这孩子即便是贵不可言，暂时却不能被留在宫中。你再去查问一遍，我让李意准备的一切，可都准备齐全了么？”

云锦答应下来，走了两步，又似是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望着夏玲珑说道：“对了，娘娘，距离上次咱们去太后娘娘那，不过三天，夏美人竟然就晋了昭仪呢！”

夏玲珑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笑问道：“可是因了她给太后娘娘进献了美颜的糕点！”

云锦点头道：“娘娘您真是神机妙算，那糕点，便是那日夏昭仪询问娘娘的罢，她和太后娘娘可不是如此说的，她说见太后娘娘对皇贵妃所提极感兴趣，便日夜查询古书，才查出了这么个方子，而后在自己身上实验了才敢给太后娘娘使用，当真是没皮没脸，可叹太后娘娘被她蒙蔽，不仅是晋了位份，还常常留了她在慈宁宫用膳——这不是创造给她和皇上见面的机会么？”

夏玲珑笑道：“太后娘娘呵，果真是老人，翻来覆去便只那么些招式，这些日子，良淑妃是被皇上翻牌子最多的，太后又素不喜欢她，自然是敲山震虎，太后倒不是真的喜欢那糕点，只是要告诉良淑妃，这宫里啊，还得讨好这太后才能活得下去，若我猜得没错，咱们皇上可是可怜了，今天晚上，是一定会被强留在慈宁宫的！”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皇上若是晚上来咱们重华宫避难，你们一定不可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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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295章 设计太后（十四）

重华宫盛宠之下，忽然间变得冷冷清清。皇贵妃一面推说身体不适，不再将自己的绿头牌放在玉蝶上，也就是自己放弃了承宠的机会，另一方面，传说她天天跪着抄写佛经，为太后和即将出世的皇子们祈福，格外虔诚，使得太后凤颜大悦，妃嫔们例行去慈宁宫请安，总能听到太后对皇贵妃的夸赞，亲热地称赞她为“吾之臂膀”。

转瞬又是几天过去，一清早，云锦便慌慌忙忙过来报信：“娘娘，听说吴贵妃那里，快要生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听说吴贵妃失于调养，这胎恐怕不是那么好生！”

夏玲珑心中一跳，说道：“不能！我们现在过去，一切事情都有可能暴露，反倒是害她了！”

夏玲珑知道在如今这个朝代，女人生产是件大事，多少健壮的女人，亦是根本熬不过这一关去，又何况是一直娇弱，受尽风霜的吴焉儿呢？

她强自让自己冷静，问道：“司设房的人，可都准备好了么？”

云锦回道：“德胜费了好大的劲儿，方才宫外找到一个合适的……娘娘便请放心好了。”

夏玲珑原本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如今，却是遥遥望向天际，对着紫微星缓缓许愿：“若你真是那帝星转世，就保佑这一切，都顺顺利利吧！”

且说这段日子，对于吴贵妃，太后真是一忍再忍。

这些年来，她的手上，不知已经沾染了多少幼儿的冤魂，要按照平日里她的处事风格，这吴贵妃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偏偏张斌下了那个断言，什么帝星贵胎，她倒是不甚在乎，可偏偏这个孩子的性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她虽不是全信，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彼时彼刻，慈宁宫的楚华阁里，阵阵女人凄厉的喊叫声传来。

太后眉头皱起，手指轻轻捻动着佛珠，尚宫局的人，大部分都是她的亲信，是以司设房派来的产婆，必然会按照她的意思，要吴贵妃不动声色地死于难产，可是那个孩子……到底是留还是不留？她确是从心底里踌躇，拿不定主意。

黑凤凰一事之后，她心惊胆战了好些日子。但因为自己不仅是平安无事，眼见的身子还要比往常康健上几分。便对那黑凤凰诅咒的恐惧淡了好些。

她也曾派人传召过张斌，让他看看天象，自己是否已经平安无事。可这家伙因了自己赐婚小七和沈林，心中怨恨，说话含糊其辞，只说若是帝星愈加闪耀，太后的身体便会越加康健，富贵便会越加逼人。

她心中半信半疑，这些日子以来，却也只敢对吴贵妃百般折磨，半点不敢伤到她腹中胎儿。

太后心中烦乱不堪，这吴贵妃之子，既然已经被许了这么高贵的名头，此时若不铲除他，只怕以后下手，便更加难了！可若是伴着他的生死，自己的富贵荣华，也都一并消了呢，岂非得不偿失？

太后正百般思忖着，只听楚华阁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喊声：“娘娘生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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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第296章 设计太后（十五）

翊坤宫里。

刘瑾小心翼翼地凑近南木大床，轻声道：“皇上，吴贵妃要生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红绡帐里美人不耐烦地嘟囔了声，便只听朱厚照带着怒气地声音传来：“早朝时间不是还早么？”

便再没了声响。

刘瑾慢慢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他本已暗暗联系了宁王，商量那件大事，可到底还是准备不足，不敢轻举妄动。眼见皇上虽然格算外疼宠皇贵妃，但对良淑妃也总算是不错。

这良淑妃还是小孩心性，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太后，太后时不时便会提醒皇上，淑妃有孕，不适合侍寝，但皇上隔三差五便会过来翊坤宫，宁愿就这样伴着良淑妃什么也不做的睡去，也不愿再去翻其他妃嫔的牌子。刘瑾暗暗盘算着，莫不是那蛊术真还是起着些作用的，若皇上果真沉迷于淑妃，自己那鱼死网破的计划，倒是可以往后搁一搁了。

身边的美人很快沉沉睡去，朱厚照却再是睡不着半分。

他关心着吴贵妃即将诞下的那个孩子。

可偏生又不是那寻常意义上父与子的关怀，这些年来，因为无子无后，这些王爷们，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自己可以凭借智慧和勇气牢牢稳住朝中政局，可无子的局面，却要靠老天赠予的福气来化解。

而更重要的是，他虽然命张斌说出了一番帝星之言，可对自己是否真能破解那个无子的诅咒，还是存着万分的怀疑，他的玲珑，也总会有孩子，若是吴贵妃这胎都可以保下，那么他总会拥有心爱之人的子嗣的吧。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瑾又冲进来报信，这一次，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之音：“皇上，大事不好，娘娘生了，但是生的却是……”

重华宫里，夏玲珑亦是正焦急地踱步等待着。

吴贵妃的身子弱，她多少也预料到了生产时的不易，是以命司设房准备了不少东西，但古代医疗条件实在是太差，能不能顺利产子，多少要看孕妇的体质和运气。

忽听德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嘴却像是冬日饮了寒冰，哆哆嗦嗦说出话来：“回……回皇贵妃娘娘，吴贵妃娘娘……她生了……”

夏玲珑一颗心总算是落在了肚子里，只见她的嘴角弯弯扬起：“哦，真是大吉大利，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德胜苦着脸道：“是个小皇子，但是……但是……小皇子已经归天了！”

重华宫一众人等都听得豁然变色，云簇不可思议地长大嘴巴问道：“可是张斌张大人不是说，这孩子乃是一代明主之命，贵不可言么？又怎么会刚出生便殒命呢？”

德胜一颗心也是扑扑直跳，他知道自家主子和吴贵妃一向交好，怕是听不得这等恶信，且他极是伶俐，也知主子有心要将这个孩子养在膝下，因此说话愈加小心翼翼：“倒是贵不可言之相呢，听说一出生，那手臂上便有紫微星的标志，只是小脸青紫，一出娘胎，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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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第297章 设计太后（十六）

德胜来不及看夏玲珑的脸色，便只听她吩咐道“你们都虽本宫去一趟慈宁宫罢，本宫既然统管这六宫之事，刚才不肯错过给太后念经的吉时也就罢了，如今小皇子已经诞下，无论是死是活，本宫是一定得过去了！”

夏玲珑略一沉吟，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对了，夏昭仪可还是在沉睡么？如此大事，你们去把她叫醒，让她陪本宫一起去慈宁宫罢！”

虽然是同处一个宫中，但夏玲珑向来不愿搭理夏琥珀，最近这些日子，夏琥珀又不知在偷偷谋划什么，见到夏玲珑，便似是老鼠见到猫，总是绕着走，两个亲姐妹之间，竟似宫中宿敌般疏离，避之不及。

而彼时彼刻，夏琥珀突然被皇贵妃叫着一同去慈宁宫，甚至还被允许了和她同乘一辆轿撵，按说自己应该为这突如起来的荣耀和皇贵妃的示好而激动万分，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心中兀自忐忑不已。

却说这慈宁宫里，早已围了不少人，因了重华宫地处偏远，是以这夏玲珑虽然是命令疾行，可还是来的略晚了些。太后和皇上都已经站在门外，脸上俱是悲痛严厉之色。

按照规矩，产房里面晦气，贵人们都是不能进去的。

小皇子早已被抱了出来，即使是小小婴儿，也可看出是极其清秀俊美的，尤其是胳膊上闪亮的紫微星标志，昭示着这个孩子贵不可言的出身。

若是他还活着，即便是母族已经没人，但是凭着钦天监张斌曾经的断言，以及这个紫薇星标，便是皇上之后再有多少子嗣，太子之位也一定是他的。

只可惜……

旁边一众妃子们面上哀痛，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铁板钉钉的太子人选去了，也就意味着自己以后还有机会，这是吴贵妃的哀事，却是她们的喜事。

周遭气氛似寒冬一般冷凝，夏玲珑左右看了半响，忍不住站出来咬牙道：“无论如何，吴贵妃也是为皇家拼死诞下血脉的，臣妾想进去看看她！”

太后和皇上各怀心事，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楚华阁里的窗子，已经是被钉得死死的，外面朝阳已经缓缓升起，可这屋里，居然只能靠烛光来照亮。

吴贵妃平躺在床上，已经是气息奄奄，但她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感觉敏锐，夏玲珑一踏进门口，她便把哀哀的目光投向夏玲珑，眼睛里瞬时便迸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吴贵妃身体一直不好，怀孕后更是身体柔弱，无论吃什么补品，都是脸色苍白，而如今她历尽生死磨难，脸色反而带着些淡淡的红晕。

夏玲珑心中一酸，她知道吴贵妃，命不久矣，这是最后的时光了。

吴贵妃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夏玲珑一在她身边坐定，她便紧紧拉住夏玲珑的手说道：“妹妹，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姐姐有几句心里话要和你说……”

夏玲珑回握住她，轻轻道：“一切都很顺利，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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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第298章 设计太后（十七）

只见吴贵妃摇了摇头，她虽然听产婆说，自己诞下了死婴，可她丝毫却不为所动，她是如此信任夏玲珑，当日夏玲珑对她承诺，只要她好好养胎，安然生下孩子，到时一切都自有安排。如今她既然已经拼死生下孩儿，那么她就相信，夏玲珑会给她的孩子，最好的安排。

彼时彼刻，吴贵妃屏住一口气说道；“不，我并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你，一个女人在宫中，即便是皇上可以一世宠爱你，可终归不能没有孩子，你瞧太后娘娘，当日不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可若是没有皇上做后盾，她如今又怎么安享晚年？”

夏玲珑明白，患难中的互相扶助，已经让她们彼此间，有了真正真挚的情感，吴贵妃此时是在发自肺腑地关心着自己。

夏玲珑即刻安慰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给你的孩儿生个弟弟作伴的，他们会继续我们的情意……”

“不，不！”吴贵妃的情绪激动了起来，“你要注意每日寝浴的水，否则……否则你能永远怀不上子嗣！”

“什么坤宁宫妨碍了紫微星，不过是张斌胡言乱语罢了，怀孕的这几个妃子，不过都是无意撞见了这个秘密罢了！”

吴贵妃正是生产后最虚弱的时候，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她闭眼歇息了三五秒，又是豁然睁眼道，“我如今只还放心不下红霞一个人，太后不知已经将她置往了何处，若是她还活着，请妹妹代为照顾她，若她已经身故，也请妹妹将她尸骨埋在我身旁，不至于让她死无葬生之地。”

夏玲珑知道她是在交待后事，含泪一一答应了下来。

吴贵妃又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走马观花地略过了自己这一生，先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入宫为妃，后又因家族获罪，从天堂落到了地狱，可这都不算完，为了帮家族保住最后一丝血脉，她不惜利用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孩子……若非生为吴家女，她本该是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的啊，若是可以，她宁愿根本没有认识过那个让她心伤的冷血男儿，一辈子，只在宫外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若是还有聪慧灵敏的夏玲珑相伴，那更是再惬意不过。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人世间的琐事似乎已经离她渐渐远去了，她的眼前，不知为何浮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小而温馨的屋子里，两个如花的女子，一个似自己，一个似夏玲珑，只见玲珑正忙前忙后给自己上眉妆，而自己则端坐在椅子上，轻轻吟道：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

记得春楼当日事，

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

绛蜡轻易陪泪，吴蚕到了缠绵。

绿鬓能供多少恨，

未肯无情比断弦。今年迈去年。”

迷蒙的最后一瞬间，她躺在这冰冷的宫床上，将这最后温情的诗句，轻轻吟诵了出来，一字一句，皆是情意。

却是再也看不到，夏玲珑听闻此，那无比诧异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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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第299章 设计太后（十八）

吴贵妃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缓缓出口的最后一句话是：“来世我愿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过一段平稳安静的人生……夏玲珑，若我可有缘再遇到你，必定报你这段恩情！”

夏玲珑呆愣在当口，自己的好闺蜜王萌本是中文系毕业，硬生生被自己拉来一起开化妆店创业，一是因为那一年不大好就业，另一则是因了和自己姐妹情深，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

她还记得那个午后，小化妆店刚刚起步，远没有后来那般顾客盈门，声名远播，自己请不起模特，便让王萌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自己在她脸上涂抹，她也是缓缓吟出这样一模一样的诗句……，两人还不断互相调笑，无论谁先生下了孩子，都要认另一个为干妈，那个人也要把孩子当作亲生的来抚养。

凡事原来皆有因果。

怪不得自己对吴贵妃怎么都恨不起来，且心中，是那么强烈地希望那个孩子能够活下去！

即使知道吴贵妃再也听不到了，夏玲珑依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含泪道：“姐姐请放心，我会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夏玲珑从楚华阁缓缓出来，正听到太后正皱着眉头安慰皇上说道:“皇上也不必过于忧心，横竖舞婕妤那里还怀着小皇子，我大明绝对不会后继无人便是了。”

皇上浓浓的眉毛拧起，叹息道：“是朕对不起大明的列祖列祖，吴贵妃这一胎，并不只是她的孩儿，朕的子嗣这么简单，钦天监竟然已经观过天象，证明这个孩子有着帝王之贵，他的夭折……莫不是预示着什么……”

话说到这里，朱厚照似也是意识到不祥，遂不再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音：“母后，舞婕妤虽是温柔知礼的，可谁又能保证她这一胎一定是个皇子呢？”他望一眼跪在地上的良淑妃，语气中带了十分的爱怜，说道：“良淑妃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伺候饮食的嬷嬷们都说淑妃极其喜酸，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呢！朕登基已经八年，实在是盼望着有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说起来，这良淑妃也是个猖狂的，翊坤宫离慈宁宫本不是太远，她却是宫里最后一个到场的，皆因她素有晚起的习惯，再加上爱惜容貌，一定要打扮的万分齐整才会出门。是以才会耽误了不少功夫。

她位份既高，如今又是有了身子的人，如此行径，本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却是可巧她迈进宫行礼那会儿，太后刚刚询问过默立在一旁的张斌，黑凤凰一事的诅咒是否已经烟消云散。这张斌却并不答话，只是摇头，摇头，直道太后发了狠，怒气冲冲逼问他，他方才含糊道：“太后娘娘请恕微臣才疏学浅，如今天象正乱着，微臣一时也琢磨不清楚，不若等微臣得了天机，再为太后娘娘重想破解之法。”

太后气得之差把风甲扎在手心里，只是想到之后还要仰仗张斌再行破解，方才把这口闷气生生憋在心里，她心头正恼火着，又见良淑妃姗姗来迟，一腔怒火便皆发在了良淑妃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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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第300章 设计太后（十九）

彼时彼刻，良淑妃被命跪在地上，又是丢人，又是疲累，如今听得皇上出口为她解围，不禁是向皇上投去含情脉脉，柔情万种的一眼。

太后在旁看得分明，只觉得胸口恶气是越来越盛，她不怒发笑，对着皇上淡淡道：“皇上是男子，操心的是国家大事，对孕事是不大通的，哀家却是听说，越是有身子，便越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莫要折损了肚中骨肉的福气才是。若说是有身子，舞婕妤身子比她还要重些，且素日身体柔弱，却比谁都来得更早，更关心这新生小皇子的安危呢。”

太后语气虽淡，却是字字毒辣，只听她说道：“即便是良淑妃真能诞下皇子又能如何呢，左右是个没规矩的！哪能担起治国大任？”

她无限慈爱地看了一眼在一旁恭顺站立的灵舞，威严有加地说道：“更何况，良淑妃这一胎，不过只是身边粗使嬷嬷的一时戏语，我们舞婕妤这一胎啊，可是由女神医来断定的，真真是个小皇子呢！”

“女神医？”

听闻皇上发话，李意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眼瞧着这几天，她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吉运，明明在尚宫房里做尽粗活累活，突然间却被尊贵的太后娘娘召见，让她来判断舞婕妤腹中胎儿的男女。

舞婕妤这胎还小，她又如何能知？但只按照夏玲珑所教，面现喜色，回道：“是个男胎！”又状似无意般说道，“恭喜太后娘娘，宫中最近真是福星高照，喜事连连，前几日良淑妃娘娘也请我去看脉相，也是个尊贵的男胎呢！”

太后的脸立时便是一黑。

大明立嫡不立长，母虽以子贵，可同样的，子也需凭母荣。良淑妃到底是王知府的养女，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且现在位份又高。而舞婕妤，到底只是宫婢出身，若是同样诞下皇子，即便舞婕妤之子虚长几个月，那也比不上良淑妃儿子尊贵！

她张太后何等人物，怎么允许似良淑妃这般无良无德，又对自己毫无敬意的狐狸精在后宫嚣张？

她立时赏赐了这李意无数金银珠宝，又温和许诺：“那良淑妃么，自然怀得是个女儿，你且好生记着，小心莫说错了话！你是个有福气的，待到舞婕妤顺利产下皇子，你便是功臣之一，尚宫局虽已由薛尚宫主持大局，但她却是个不怎么会管事的，哀家到时会将副手之位留给你，也算是有脸面了！”

人的立场和想法，总是转换得如此之快。

李意初时进宫，自然是带着一番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的雄心壮志，奈何她没有投得明主，别说她不过只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便真真是可断男女，那尚宫局原是太后的地盘，又岂能容得皇后插人手过去？但彼时彼刻却是不同，太后虽然心里并不完全信任她的判断，却极其需要她造出如此的声势，这尚宫局副手的许诺，倒是出自真心！

只可惜，这李意早已经是被折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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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1章 设计太后（二十）

夏玲珑最擅长的便是攻心。

比起宫里们身世显赫的主子们来，李意显然是身份低微到让人不屑于一顾，可即便是她这般的小角色，夏玲珑亦是谨慎以待。

她派人细细调查过，这李意现有三子一女，丈夫收入微薄，几个孩子生存堪忧，她这才起了招摇撞骗的念头，而目的也不过只是希望自己一家能够过上平凡的温饱日子罢了。

夏玲珑知道，这李意并非是个极端贪心的人，这几天，夏玲珑派人去李意家里，送去了银票和米粮，且又将找人重新翻修她夫家的老宅。李意的大儿子会写几个字，夏玲珑便命人令他传了家书过来，那孩子字里行间都是满足之意。

这李意在宫中本是吃过亏的，见了大儿子的信，对夏玲珑的信任又多了几分，她本不过是求个小康生活，又听夏玲珑许诺她，此事完后，十日之内就将送她出宫与亲人团聚，又焉有不对夏玲珑言听计从之理？

是以这李意，虽然几日之间，忽得太后荣宠，莫名其妙便升上了掌珍之位，这虽是宫中奴婢苦熬数年才有机会可得的荣誉，她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今日清晨，吴贵妃难产的消息传来，薛尚宫遂命尚宫局内，阶位稍高的女官都在慈宁宫外候着，以防吴贵妃有什么不时之需。她因为阶位较高，且又是太后最近看重的人，才随了薛尚宫，一同站在慈宁宫的角落里。

彼刻李意听到皇上叫她，慌不迭地跪下行礼。

只见皇上眉头深深蹙起：“你不用惊慌，朕是听过你的，几日前小卓子还曾让你看过一只小狐狸……”

李意忽得想起，那一日有个伶俐的小太监抱着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狐狸来找她看，因了当日皇后的提携，宫中将她传得神乎其神，传她不仅会看胎象，还能看人的面相来断吉凶。那个小卓子是个讨巧的，心想，既然你人的面相看得了，动物的应该也没问题。可巧这李意是个见多识广的，她随着夫君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物，是以她虽不会看动物面相，却知道这雪狐是个难得的灵物。

只听她小心翼翼回道：“是，那雪狐十分奇特，那是狐中皇后，所谓‘绥绥白狐，庞庞九尾，成家成室，子孙昌盛’它乃十分祥瑞之物，也只有皇上皇后这般的贵人才配圈养它。”

她这几句，说得极其熨帖，又恰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坎上，他把那小雪狐送给夏玲珑，可不就存了这般的心思么，当下看着这李意，便也少了几分审视之意。

只听朱厚照又是淡淡问道：“你却也是个伶俐的，那么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确定舞婕妤这一胎，真真是个皇子？”

李意咬了牙，一板一眼地回道：“奴婢没旁的本事，判断胎儿之事，却是从无差错，奴婢不仅断出这舞婕妤怀胎是皇子，”她撇一眼在旁跪着咬牙切齿的良淑妃道，“奴婢还可断言，良淑妃这一胎，是个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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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第302章 设计太后（二十一）

良淑妃恨恨地盯了她一眼，虽心知她所言皆是谎话，却一句不敢反驳，她本就没有身孕，无论是诊脉的太医还是侍候的嬷嬷，皆是受了刘瑾的收买，才传言她这胎是个男孩。

太后闻言却极是高兴，她淡淡一扫，发现朱厚照脸上那显见的失望神色，知道朱厚照是信了此事，自己刚刚心中的郁闷反倒是没有那么强烈了，只听她连语气都缓和了几分，对着良淑妃道：“你且起来吧，即便是为皇家诞下公主，那也是大功一件，只一点，以后要多修身养性，皇上虽然看顾你，愿意到你那里去，你到底是怀了身子，也要多规劝些！”

良淑妃面红耳赤，心里十分恼怒，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恭顺万分的样子。

这宫里面的人，皆是为了看顾吴贵妃的这一胎而来，然而彼时彼刻，满堂的人，还有哪个，将心放在了这个早夭的幼子身上？

夏玲珑从楚华阁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吴贵妃薨了的消息，早已由小太监禀报过前堂众人，可这里的人，却又哪有一丝半毫的伤心？她心头一酸，反而庆幸吴贵妃已经逝去，否则若是让她看到如此薄凉景象，又该是何等痛心啊。

只听太后又道：“即便是如此，舞婕妤一直是个温顺有礼的，哀家觉得，婕妤这个位置，总是委屈了她……”

若是只有灵舞怀了男胎，那自然是千娇百贵，虽离生产之期还远，但是晋些位份，总是名正言顺，众人无可反驳，毫无异议的。朱厚照也在暗自思忖，他一心想要夏玲珑能够安然做回母亲，既然吴贵妃已经失败了，那灵舞倒也是不错的试验品，这宫中，位份高些，总也会对胎儿的保护有所帮助吧。

他冲着太后点点头，说道：“那就依母后的意思行事吧！”

他转头看到夏玲珑满眼泪痕尚未褪去，知她正为吴贵妃之事伤心，心中大是不忍，便安慰道：“朕会追封吴贵妃为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皇贵妃也不必如此伤神，宫中还有好些妃嫔需要你的照料，你看，就将舞婕妤晋为从四品的顺仪如何？”

夏玲珑冷冷一笑，躬身回道：“舞妹妹自是好的，只是一点，臣妾要求让舞妹妹迁出慈宁宫，来臣妾的重华宫居住！”

这不是拆太后的台吗？

众人皆是惊讶地望着夏玲珑，宫中的人都知道夏玲珑和吴贵妃交好，亦是知道吴贵妃的身故，和太后多少脱不了干系，可是，太后的势力毕竟是太大了，夏玲珑即便是贵为皇贵妃，也不应当以卵击石才对！

果见太后的脸色黑了几分，对着夏玲珑冷冷道：“皇贵妃的意思，是嫌弃哀家没把舞顺仪照顾好吗？”

夏玲珑脸上顿现一片惶恐可怜之色：“太后娘娘误会，实在是因臣妾孤苦，想要找个人来作伴，臣妾和舞顺仪是故交，所以才会夺太后娘娘所爱。”

即便她说的尽是实话，“夺太后娘娘所爱也是大不敬之罪”更何况太后何等人物，早已瞧出几分不对，太后冷冷喝道：“夏美人，你的亲妹妹，不是在重华宫陪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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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第303章 设计太后（二十二）

“莫不是玲珑你如今贵为后宫之首，竟然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昭仪？”

她叹口气又道：“皇上子嗣单薄，又刚没了一个儿子，皇贵妃如此行径，难不成是让皇家断子绝孙不成？”

太后敏感，这夏玲珑自入宫以来，对待自己一直是小心翼翼，从来没有如此言辞放肆过，她心中隐有不详，故才声色俱厉，想要先把夏玲珑的气势压下去。

后宫中本无什么亲姐妹，有的只是互相算计和利用，这一点，太后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但彼刻太后拿出这一点来斥责夏玲珑善妒，却是有理有节，让人无可辩驳。

夏玲珑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太后英明，臣妾确然是容不下夏琥珀了，只怕这紫禁城，亦是容她不下了！“

此刻，别说是屋内众人，便是太后本人也一脸诧异，善妒，妨碍皇家子嗣，这对高位妃子可是个不小的罪名，夏玲珑难道就这般轻易地承认了么？

却只见夏玲珑面色戚然，说道：“是臣妾管教不严，才导致夏美人德行缺失，臣妾已经查明，夏美人最近，屡次违反宫规，违禁向宫中运转污秽之物，此等劣行，实在是应当处于严刑！”

太后似是已经猜出这污秽之物是什么，心头十分剧烈地猛跳了几下。

她年轻之时，靠的便是才学和贤德，方才稳居皇后之位，除却个别深受刺激的岁月，她其实对容貌并不是十分的上心。

那夏琥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好些紫河车做成的糕点，信誓旦旦，辗转在慈宁宫求了好几次，才递到自己手上，她号称说是可以美容养颜，青春永驻，太后本是嫌它血腥，不欲多吃，只想赏赐夏琥珀些寻常物件打发她完事，却是可巧赶上这阵子良淑妃真是猖狂得过了头，明明是有了身子的人，竟然还夜夜霸占圣宠。

自己暗中提醒了皇上几次，皇上面上答应得极好，转身却又回到良淑妃的温柔乡里。且说这刘良女，若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女子也就罢了，偏生她的养父王知府乃是治国加治军的良才，和她走得极近的刘瑾，在宫中的势力又是不容小觑，这样的女子，一旦又得了盛宠，比夏玲珑对太后的威胁，可是要大得多了。

如此这般形势，逼得太后不得不想出掣肘的力量来。

夏玲珑在那重华宫里闭门念经，在太后眼里，乃是不战自退的表现。太后想了想，便准备提携一心想往上爬，又一心想要奉承自己的夏琥珀。

于是太后遂当着众人的面，直夸夏琥珀所奉糕点有孝心，且当众食了不少，隔几日，不仅是晋了夏琥珀的位份，为了师出有名，还夸赞这糕点对自己保养大有裨益，嘱咐她时常要再送上些来！

当然，这紫河车并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太后每次夸赞，只口说“那糕点”，旁人并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做成，而夏琥珀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方子获得太后的欢心，自也是不给把这法子告诉他人。

想到这里，太后眼睛里，又是添了三分镇定，声音冷冷道：“哦？不知皇贵妃所说的污秽之物，到底是什么？不会是从你们夏家带来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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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304章 设计太后（二十三）

夏玲珑望着太后，面色如玉，透着一股高贵镇静的光辉，她的眼神，又似大海一般沉静，那里面看似平淡，却是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她轻轻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太后真是说笑了，夏家虽是寻常人家，却都是知礼的，怎么会有紫河车这般血腥之物呢？”

太后缓缓望一周，竟不见夏琥珀身影，一边心道这夏琥珀真真是不知礼仪，宫中出了此等大事，都不知要来慈宁宫候着，一边却又放下心来，她素知这夏琥珀是个没脑子的，她在旁边，反是容易说错话。

只见太后皱眉道：“皇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刻，夏玲珑决定不再和这个老狐狸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臣妾已经查得明白，这些日子夏琥珀用了高价从宫外购得紫河车，说是用来做糕点来侍奉太后，太后乃是名门淑女，一定是不知道这等污秽之物的，一定是夏琥珀这小蹄子，没敢告诉太后实情罢！”说到后面几句，夏玲珑的语气中，已经是带了微微的嘲讽之意。

紫河车，乃是人类的胎盘，不仅可以美容养颜，更可延缓衰老，是传说中女子美颜的圣物。只是因了这份血腥，一般人都不敢拿到台面上用罢了。

彼刻，太后面上微微一红，不错，太后早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即便是夏玲珑要在这紫河车身上做文章，自己也会如数推到夏琥珀身上去，如今被夏玲珑先自戳穿了出来，太后倒是毫不慌乱，依然面作惊奇道：“难道夏昭仪竟然给哀家吃的是这等东西么？”

夏玲珑微微一笑：“难道夏昭仪没跟太后娘娘说清楚么？这个东西虽然血腥，得一枚却是不易。夏昭仪从宫外高价购得，又托人高价运回宫中，这还不算，因了紫河车娇贵无比，夏昭仪都是用手将它掰成一片一片，而后再做成糕点，哦，对了，有时候会碰见那些带血的，那般的可是紫河车中的极品，但传闻这血遇见腌臜物便会功效大减，夏昭仪仁孝，皆是亲自用唇来亲自将血运到糕点里去……”

太后听得心头一阵阵犯恶心。心中暗叹，自己并不爱吃那玩意，只是在众人面前略吃了几口罢了。然而她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微微摇头叹息道：“她确然是一片孝心，只可惜啊，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经手这个，到底是有些上不了台面……”

周围一众大多都是名门淑女出身，一听“紫河车”三个字，便早已是皱起了眉头，又听是如此做法，一个个都面露鄙薄之色，虽然大家都是巴不得要求太后娘娘的欢心，只是夏琥珀这法子……到底是太低贱了些！

太后是个玲珑心肝的人，即使不看周围之人的颜色，亦知众人心意，此事一出，这夏琥珀在宫中的路，也便是到底为止了！可她却偏不能将这夏琥珀惩罚太过，因了众人皆知夏琥珀是自己新宠，罚她岂不就是打自己的脸，这以后，可还有谁敢为自己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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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305章 设计太后（二十四）

只见太后蹙起眉头，叹口气道：“好好一个妃子，做此事欺瞒哀家，总还是不妥，皇贵妃说得对，这可真真是要严惩，以儆效尤的，不若就罚她禁足三个月，罚扣俸禄半年，皇贵妃觉得如何呢？”

太后亲自发话，虽然后面带了询问，语气却是肯定句。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手中的这根大棒，实在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

类似罚俸这般的惩罚，对于富有家庭出身的女孩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禁足三个月这一点，对于急切盼望承宠的妃子来说，却真真是有点窝心。

彼刻夏玲珑轻轻一个眼神，夏琥珀便不知何时被德胜几个押解着放上殿来，她头发散乱，面色污浊，显是刚刚剧烈挣扎过。

她一进来，便扑将在太后脚边喊道：“太后娘娘，快救嫔妾，嫔妾没有害人，没有杀死小皇子啊……”

众人听得莫名惊诧，夏玲珑却只是对她冷冷笑道：“夏昭仪，你还不赶紧给太后谢恩，太后娘娘赏你闭门思过三个月呢！”

如今竟连太后也不向着自己了么？

这可是真真将针刺在了夏琥珀的心尖上，她哭得越发厉害，死死抱着太后的裙角不撒手：“不，不，太后娘娘，嫔妾没有杀人啊，三个月怎么行……太后娘娘不是答应嫔妾，这两天就想法子让嫔妾侍寝么，太后，嫔妾完全是为了孝顺你啊，嫔妾一切都听太后娘娘的话啊……”

太后听她越说越离谱，脸上嫌恶之色愈加明显，自己确实答应过要安排她侍寝的事情，且承诺她，会让她似夏珍珠，夏玲珑一般宠冠后宫。当然也默默允了她，可以将自己的话宣扬出去，在诸位妃子间炫耀的行为，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太后是为了借她之手，让诸位妃子对自己臣服，可如今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般话来，这不是离间她们母子的感情么？

太后抬头一看，果见皇上脸上有着淡淡的怒意，眉头也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太后恨不得冲着夏琥珀的心窝狠狠揣上几脚，此刻却是不得不强忍着问道：“你这孩子，可是疯魔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害死小皇子？”

夏琥珀半是抽噎，半是嘶喊：“是皇贵妃，皇贵妃说嫔妾，害死了刚刚出生的小皇子……”

太后心中一震，霍然抬头望着夏玲珑，喝道：“那小皇子虽然身份高贵，却是因为在母胎呆了太长的时间才导致一出生就是死胎，皇贵妃切莫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夏玲珑冷冷望着太后，一字一顿道：“原来太后竟也是知道这小皇子身份高贵，轻易动不得的。”她扬扬手，便有嬷嬷战战兢兢得将那死胎抱了上来，夏玲珑面带凄然之色，指着他已经发青的小手臂说道：“看上面的紫薇星如此清晰，这是多有福气的一个孩子！臣妾相信，既然上天赐予了他这种福气，就不会让他未出娘胎就夭折，他的死，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一旁众人虽都算不得良善之人，可眼见一个可爱男童的死态，还是都忍不住耸然动容，心肠均是都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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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第306章 设计太后（二十五）

夏玲珑面向一片阴沉之色的朱厚照，戚戚道：“臣妾惶恐，这夏琥珀，原是犯了谋害皇嗣之罪，臣妾觉得实在耻辱，说出来有损皇家尊严，这才只以欺骗太后之罪来论处，但是如今已经真相大白，还请皇上明断吧！”

这夏琥珀跋扈惯了，在宫中并不甚得人心，众人又是刚见了那孩童可怜之色，自然心中都恨不得将夏琥珀千刀万剐才好，一时之间，气氛变得肃穆阴冷至极。

朱厚照这几日每每想去重华宫，都被挡在了门外，于是不得不每日去翊坤宫陪在良淑妃那里，一则是为了安慰刘瑾，二则，这良淑妃身子渐渐大了一些，总也是免了他和旁的女人欢爱。

他对夏玲珑近日所做一切，虽并不完全知情，可彼时彼刻，以他之聪明才智，倒是也参透了几分。莫非……，他的心里燃起了淡淡的希望，但是脸色却是越加阴沉，盯着夏玲珑沉沉问道：“此事事关重大，皇贵妃可有什么证据？”

“若没有证据，臣妾岂敢将此等大事胡言乱语？”夏玲珑斩钉截铁回道，旁边德胜早已上前，呈上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这正是新鲜的胎盘紫河车，弥漫出的淡淡血腥气，实在是让周围这些千金小姐们几欲呕吐。

太后琢磨不透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只得冷冷问道：“这是……”

夏玲珑恨铁不成钢地望了眼夏琥珀，回道：“吴贵妃虽是薨了，可到底也是身份尊贵，臣妾见她身前荒凉，连个守着的宫女也没有，遂派了德胜德武去屋外站着守灵。臣妾自己伤心过度，刚刚在屋外站立稍歇，恐神情太过悲戚，污了太后和皇上的眼睛。可臣妾还未站立一刻钟，便听德胜来报，说夏昭仪竟然来偷这小皇子的胎盘……”

原来只是如此啊……太后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不错，她确实是对吴贵妃恨之入骨，别说是吴焉儿谋划了黑凤凰一事，便只是凭着吴家知道的那些个秘密，也够吴焉儿死个几百回了。可近些日子，她虽是极力虐待着吴贵妃，却因了忌惮这小皇子之福气，一直未敢下手，这吴贵妃和小皇子的死，真真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但又是为何，从夏玲珑今日一踏进慈宁宫起，自己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之感呢？

太后强自让自己安下心神，对着夏玲珑道：“不过是偷个胎盘，既然吴贵妃和小皇子都已经薨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如何能和杀害小皇子扯上关系呢？”

夏玲珑并不急着回应太后的话，而是冷冷看了一眼夏琥珀，这冰冷狠厉的一眼，只看得夏琥珀心神俱裂，她慌忙着争辩：“不，不，嫔妾绝没有杀害小皇子，嫔妾进去拿胎盘的时候，小皇子早就已经咽气了！”

她望一眼夏玲珑，又赶紧补充道：“嫔妾是和姐姐乘坐一个轿撵来的啊，那个时候，小皇子已经是薨了啊！我之所以拿这胎盘，是因为小皇子身份高贵，愈是高贵的紫河车，做成的糕点，美容效果便愈是极好的，嫔妾全是出于一片对太后的恭谨纯孝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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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第307章 设计太后（二十六）

夏玲珑望着夏琥珀，声音柔美，却带着浓浓的肃杀之意：“我再问你一遍，这紫河车，可是太后命你准备的？”

夏琥珀这般慌乱之中，哪还分得清“她为表孝心，为太后准备紫河车”和“太后命她准备”这两者的区别？不过以她之品性，便是真的明了，也会慌不迭地承认了罢，因为只有把太后拉下马，她方才有可能从这污水里脱身。

似夏琥珀这般的人，极其自私自利，对他人没有任何的忠诚和情感所言，无论什么时候，都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这也是夏玲珑虽和她是姐妹，却宁愿选择薛尚宫和李意，绝不选她做为盟友的原因。

彼刻，只见夏琥珀又是哭泣不已，反复念道：“是太后命我多送些名贵的紫河车孝敬她的啊，这世上哪还有比小皇子更尊贵的胎盘啊

太后为了立威，让夏琥珀多准备美颜糕点的话，是当着众妃嫔的面所说的，此时自然是不好反驳，只得咬牙认了，冷冷一哼道：”那东西哀家虽不知是什么，却是嫌它腥气并未多吃，可皇贵妃还没向哀家和众人解释，到底这夏昭仪是如何危害到小皇子的性命的？哀家倒是觉得，在宫中危言耸听，总比这紫河车的危害要大！“

夏玲珑故意深深叹了口气：“如此便对了，臣妾刚刚从楚华阁出来，吴贵妃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一直对臣妾强调，小皇子刚刚生下来，还曾经啼哭过，臣妾当时便犯了疑，小皇子如此大的福气，既然并非是由于难产，在母妃肚子里呆的时间过长而身故，那么又怎么会突然夭折呢？“

待产的婆子们，虽然大多出自尚宫局，却都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如今却是个个低了头，只因那啼哭声，她们个个都是听见了的！

彼刻，夏玲珑微微朝薛尚宫的方向望去，只见薛尚宫隐隐对自己点了下头，意思是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并无丝毫意外。夏玲珑心下大安，脸上却依旧摆出一股沉痛之色，说道：”臣妾如今既然掌管六宫，自然有义务保护皇嗣的安全，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遇，得胜告知了臣妾夏琥珀之事，先不说这皇子的胎盘岂是她这般身份的人可以随意碰触的，便只说看到她怀中藏着的桑叶，臣妾便立时明白了小皇子的死因！“

“桑同丧，乃大凶之物不说，还素性寒凉，虽对大人无害，可是对刚出生的婴儿，却是一副毒药。”

再者紫薇星五行为土阴，亦是最怕桑叶这种阴邪寒毒之物，如此这般之下，小皇子越是紫薇帝星之贵，便越是陨落得快！“

太后直被她这番话骇到说不出话来，愣征半响后即刻说道：“桑叶乃大凶之物，哀家怎么会让夏琥珀留这玩意儿，必是她自己存了歹念

她头脑略微清醒了些，此刻似是意识到什么，又怒道：”再者夏昭仪同你一同前来，那时小皇子已经身故，又哪来毒害和妨碍一说呢？

夏玲珑只是冷冷地望着太后，她的眼睛，似剑，似毒，饱含肃杀之意，令太后心头一阵阵颤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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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第308章 设计太后（二十七）

夏琥珀一听夏玲珑此言，几乎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她自小在夏夫人的羽翼下娇生惯养，这些忌讳虽说被教导过一点，但却是从未放在心上，这都是给她送货的公公，递给她紫河车时，偷偷告诉她，在紫河车里放桑叶，不仅可以使糕点更加美味，还可以去除腥味儿，她一心想着讨好太后，脑子里哪还有那些刻板的忌讳？她又素是个爱美的，因了自己也觉得紫河车腥气太过，是以还用桑叶做成了小小的荷包，时刻戴在身上。

而今日之事她实在是更加冤枉，她本没有觊觎小皇子胎盘的熊心豹子胆，之所以起了这歹意，是因了刚刚在慈宁宫里侯着时，听到云华在旁轻轻叹：“唉，除了太后和皇上，这小皇子可是世间最尊贵之人啊，竟然如此命薄……”

夏琥珀倏得想起，夏玲珑曾和她提过的，越是尊贵的人，胎盘便越是对美颜效果好。

又听云华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嫔妾之前在沉雨阁伺候皇贵妃娘娘，对慈宁宫是非常熟悉的，当日皇贵妃小睡的时候，嫔妾还曾和云锦一同去那戏耍，那楚华阁原是暗连着芳雨阁侧门，若是偷偷从侧门进去，那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看不到的……哎，当日吴贵妃对嫔妾不错，嫔妾还真想偷偷过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样子了呢……”

那个时候夏琥珀求宠心切，还一心以为，这云华是在悼念吴贵妃，现在想来，招招都是将自己往邪路上引啊！

夏玲珑彼刻淡淡撇一眼夏琥珀，这个娇媚的女孩子，其实并非败在不够聪明上，她败就败在求宠之心过于迫切，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狗，稍微放出点骨头，就迫不及待的追上去咬，殊不知，夏玲珑给她准备的，各个都是石头。

人性的贪婪，最终导致了愚蠢。

彼刻夏琥珀终于将这一切想得明白，却已经是太晚太迟了，她的利用价值已经消失殆尽，夏玲珑已经再不看她一眼，一双美目，却是直直盯着太后道：“明明太后娘娘，多次夸赞夏昭仪送来的糕点，却为何不知，却只是将其珍藏在慈宁宫，这恐怕是另有居心吧？”

话及此，便连一直不说话的朱厚照，也终是沉着脸缓缓开了口：“母后，即使夏昭仪年幼不知事，您却是不会不知的，父皇在世之时，因了桑树之祸，曾经贬了一大批的官员和宫人，父皇为政宽和，那一次却是毫不留情，宫中最受尊敬的太医院院判，也就是妙善大师，就是因了此事被驱逐出宫的，这样的大事，难道母后也忘了么？”

太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她想要辩解，正是因了那件事，所以她才更不可能私藏桑叶，可那曾经的往事，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那日明明他已经是对自己和妙善的事一清二楚，却依旧那么平静，那么仁慈，只用了“桑树大凶，太医院私藏如此恶物，导致帝息不畅”这样的罪名，将妙善逐出宫去，但却并未真正伤他，而自己，依然能够在高高的皇后之位上，得享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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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第309章 设计太后（二十八）

自己应该感激先帝的仁慈么？

不，一点也不，是因了对自己毫不在乎，才会如此处置吧？

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最大的惩罚！

太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中一阵心灰意冷，眼前的事情，仿若也没有那般重要了。

她是何等人物，冷静下来之后，已经完全明白了夏玲珑其间深意。

这夏玲珑先是声东击西，让自己把全部经历，都用在了对付良淑妃上，此刻夏琥珀送糕点前来示好，自己自然是放松了警惕，只随便吃了两口，便起来。那里面有没有桑叶，自己实在是不知，那小皇子的死，就更加是和自己扯不上关系。将糕点随意搁置

这些也许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宫中的人，都知道她嫌弃吴贵妃，又因了黑凤凰一事，对吴贵妃恨之入骨，偏偏她刚刚还巴巴地找李意算了灵舞的胎像，即便此时没有任何的证据，大家也会想当然的认为，太后既然有了另一个孙子，自然会下毒手，害死那眼中钉，肉中刺，所产下的孩子！

这个夏玲珑，不得不说，还是聪明，竟然将人心，谋算的丝毫不差！

可那又如何呢，一个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孽种，又有什么可跟自己斗呢？

想到这里，太后心里冷冷一笑，面对着朱厚照的眼睛，竟然罕见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珠：“皇儿，你竟也不相信母后么？那孩子纵然母后不喜，因了是你的血脉，母后亦是不会害他的！”

这是要走哀兵路线了！

夏玲珑此刻依旧是跪在地上，也抬头冲着皇上哀泣道：“皇上仁孝，可皇上孝顺的，不止是太后娘娘一个，还有大明的列祖列宗啊，难道皇上不知，这桑叶克的不仅仅是小皇子，还有您所有的子嗣么，包括舞顺仪肚里的，良淑妃肚里的……即便这并非太后娘娘的本意，可难道皇上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幼儿的夭折？”

朱厚照面色一沉，他眼里的沉痛极是明显，神色却依旧有些犹豫。

夏玲珑又是悠悠道：“皇上，臣妾还想起一件事，臣妾之前在慈宁宫住过一段时间，对慈宁宫的一草一木皆是十分熟悉，可臣妾刚才一路走过来，竟发现慈宁宫突然多了些物件……”

“是什么物件？”朱厚照沉沉问道。

只听夏玲珑说道：“我见那慈宁宫外一圈，本是种着萱草，如今，却都改成了香蕉苗，它们隐藏在茂盛的萱草底下，不仔细看可真是看不出来呢……”这一下，不禁是朱厚照变了脸色，连周围宫妃亦都是面色大变。又有谁人不知道，香蕉无籽，即意味着无子，普通人家为了求个吉利，尚且不会种植，更何况，皇上已经是多年未有子嗣，这方面，当真是忌讳得很。

当下，也不必夏玲珑再说些什么，宫中人都已明白的很了，若说害死小皇子，还只是针对吴贵妃一人而已，那么刻意去种香蕉，这不就是巴不得皇上一直无子吗？看来太后虽然面上对皇上亲厚，可实际上，母子之情已经淡漠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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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310章 设计太后 （二十九）

这宫里的人，虽都默默不语，心里便却是都已经下了决断。

因为皇上一直不听太后的劝阻，执意宠爱良淑妃，这太后竟然起了这般狠毒的念头……这太后一直和兴王不是母子，情同母子，莫不是太后起了要另立兴王的念头？

这听起了似乎不可思议，但皇宫之内，骨肉相残的事情太多太多，这些宫妃们，都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皇上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只见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黑沉，他本是容色极盛，但因了脸上有着男子的刚毅严肃，是以从来都只让人觉得威严，从未有过阴柔之感，而彼时彼刻，他长长的睫毛垂下，竟似有晶莹的泪光闪耀。

太后冷冷望着朱厚照，怒气之中，又添几分寒凉，若是比起做戏来，谁又能比得过当今圣上呢？

太后确实在朝中有些势力，她最大的支持者，便是兴王爷，可如今兴王爷出征在即，自然是不会有余力兼顾到她，更可况一般王爷手里，并不允许有私人军队，这一次，兴王爷却是有了切切实实的兵权。等到得胜归来那一天，是否还和太后继续做同盟，尚未可知。其余的那些太后党羽，这些年来，朱厚照已经渐渐打击地七七八八。如今这谋害皇嗣的罪名，正好给了他，彻底逼垮自己的机会。

只见太后冷冷一笑，道：“皇上若是真的孝顺，也且莫只顾着悲痛伤心，哀家且问一句，若是哀家早有了不愿让你有子嗣的心思，那香蕉苗，又何必现在才栽？皇上不若去看一下，哀家宫里的香蕉苗，是不是有着刚刚移种的痕迹？”

她上前一步，紧紧拽住朱厚照的手，竟是不顾仪态地大哭出声：“皇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五岁时发高烧，是哀家抱着你不眠不休几天你才缓过来，你十岁时从马上掉下来，生死未卜，哀家哭得肝肠寸断，只想着随你一起去了……我们是亲亲的母子，哀家怎么会不希望你好，不希望你子嗣繁盛？”

太后如今哭得，才真叫一个肝肠寸断。这么些年来，她已经渐渐知道，这朱厚照绝不是是个好糊弄的傀儡，所以她才千方百计想着通过控制后宫美貌的妃嫔来控制皇上。谁让这皇上比常人更加好色，更加荒诞不经呢？不过现在想来，朱厚照便连好色亦是在欺瞒自己了，他真真如同先皇一样，是个令人讨厌的痴情种，这才会和夏玲珑配合，演出这么一场大戏！

不过彼时彼刻，她却并不是要感动和软化朱厚照，她只是要让这屋里的妃嫔们知道，她是无辜的，是个被陷害的慈母，无论刚刚她被证明了做了什么错事，朱厚照但凡要保持一个孝子的形象，便只能退让！

果然，皇上脸上浮现出对太后的依恋和羞赧之意，挥手命令下人：“是朕一时糊涂了，你们还不看去查证那些香蕉苗！”

夏玲珑没料到，这太后在如此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清醒头脑，当下微微叹了口气，不错，这个计划还是有些小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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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第311章 设计太后（三十）

夏玲珑望着太后，嘴角微微带着一丝浅笑。

她为了这一刻，谋划了许久，包括诱引夏琥珀，劝服薛尚宫和李意。

她通过李意的人脉寻来了一个天生有疾的死婴，这是件极其凑巧的事情，预产期要和吴贵妃极其相近，用冰块包裹着方才使得这婴儿尸体无异。虽然负责吴贵妃生产的人，大多是太后选出来的人，可薛尚宫只要安置进一个自己的心腹之人，让这个人在小皇子刚刚诞生啼哭几声之后，大惊失色地喊一声：“小皇子呼吸不畅，这产房人太多，大家都退一步，外间候着吧！”

这些人原都知道太后的意思，并不是让她们十分精心地伺候吴贵妃，是以她们个个都不过是推脱了事，吴贵妃的难产，和她们照顾不周也是脱不了干系。一听小皇子有事，均是心虚不已，没一个敢上前去查看，都争着要往后躲，生怕小皇子的不幸和自己扯上关系。

闲杂人等都退出到外间，换子便顺畅多了。事情虽然惊险无比，但由于夏玲珑精准地拿捏住了人心，真正的小皇子，已被安全的送出了宫中，由李意交给了妥帖的人养育。

而宫中如今如此之乱，断断不会有人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神医，夏玲珑既是掌管后宫，只说李意身染顽疾，恩准其回家养病，赐了她大量的钱财，令她出宫后，尽快和家人远走高飞。这李意，终究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至于慈宁宫外的香蕉苗，自然是夏玲珑为了扳倒太后，留下的最后一击，可因了慈宁宫实在是被太后看管的滴水不露，这香蕉苗是刚刚不久夏玲珑才命人趁乱种上，确实是时间尚短，存了纰漏。

彼时彼刻，若不是处在敌对的两方，恐怕连夏玲珑自己，亦很是佩服太后的临危不乱了。

不多一会儿，刘瑾带着查看的人上得堂来，战战兢兢说道：“这香蕉苗确实是刚种过不久，连泥土都是新的。只是老奴们听慈宁宫的花匠们说，因了气候不宜，香蕉苗几天之后便不能成活，这一次虽是新种，可之前，太后已经命令种植过好多次了……这花匠听说要带他过来面圣，吓得魂飞魄散，老奴一个不注意，他便服毒畏罪自杀了！”

刘瑾摆摆手，那花匠的尸体便被抬了上来。

夏玲珑眉毛弯弯，一双水样眸子里，笑意荡漾得更深了些。不错，这一点，原并不是出自她的授意和安排，只是刘瑾在宫中这么久了，她就不信，他不曾在太后身边安排一两个心腹？而最近太后如此针对良淑妃，那刘瑾早就恨极了她，眼见太后失势，哪有不趁机踩上两脚的道理。

太后哈哈冷笑了两声，叹气道：“果然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好，哀家认了，不过我的好皇儿，哀家且只问你一句，若不是被人陷害，哀家到底有时候理由，如此陷害亲孙和亲子呢？”

紫禁城内的亲人，在权势的引诱之下，已经算不得真正的亲人，更何况太后和自己……不过这样的话，朱厚照又怎能说得出口？

他正在沉吟，却只见一名白衣素服少女，盈盈走了出来，清脆利落的喊道：“让奴婢来说出太后这般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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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第312章 设计太后（三十一）

只见小七利落几步上前，对着皇上和夏玲珑行了礼，随即一字一顿道：“奴婢伺候太后多年，自然是知道太后如此做的原因！”

彼时彼刻，连夏玲珑亦是被惊到。

小七一直是太后的心腹，虽然太后将她赐婚给沈林，确然是有些不地道，可是多年主仆，已经是互有利益牵制，难道小七真会反戈相向……

而小七一向又是个知礼的，小皇子虽然薨了，但是不过只是个婴儿而已，皇上没有赐封号，这小七又何必穿上孝服？莫非她的心里，已是存了死志？

夏玲珑倏忽想起之前小七曾和自己说起的交换来，心中顿时明了。她想要阻止什么，看到小七眼神里坚毅的光彩来，便又踟蹰起来。

这，未尝不是小七所要寻的最好结局吧。

只听小七一字一顿说道：“因为皇上，根本不是当今太后亲生，太后一直都皇上颇为忌惮，她常常跟奴婢说，皇上是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了，易主换之，方上上上之策！”

一众人，都被她这番话，骇得喘不过气来！

连太后都已经是脸色大变，怒吼道：“贱婢，你今日是失心疯了吧，竟如此胡言乱语？”

小七微微笑了笑，说道：“我确实只是贱命一条，却不想受你摆布，这世人都道当年先皇最是宠你，却殊不知，先皇所喜，另有其人，不过是因了那个人身份特殊，不能公之于天下，这才把你摆在明面上，将那个人深深藏在背后。你本无福分产子，便只能抱养人家的皇儿，只不过既然为人母，便要有个为人母的样子，又何必为了自己一己私念，便要将皇上及其他的子嗣，牢牢控制在自己掌心里呢？”

“奴婢今日自知必死无疑，也无牵挂之人，今日穿孝服上前，也是为了明志！如今自是也不怕将之前帮太后所做的丑事恶事抖落出来，皇上您之前并非无子，这是那般不入眼的，都已被太后命人除了去！”

小七所说的话，大逆不道，惊世骇俗，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必死无疑，可显然小七，也不是非要他人信了自己，她和太后的目的一模一样，不过是想要太后处于舆论下风而已。

彼刻，小七又是深深望了夏玲珑一眼，缓缓道：“小七自知身份低微，但还求皇贵妃，给小七一个安心……身之所。”

她话音刚落，嘴里面已经流出浓浓鲜血来。小太监颤颤巍巍地上来查看，早已是没了气息，他道：“小七姑娘，口中含着剧毒之药，一咬开便即刻身亡，如今已是回天无力了！”

太后恨的指甲已经将手心抠淋漓鲜血来，她再也想不到，自己一直认为最忠诚，最可信的人，居然也会毫无顾忌地背叛，小七难道不知，她兄长的性命还在自己手里捏着的么？

太后倏忽之间，豁然回神，不，不，也许小七最在乎的，并不是她的兄长，她贪财的面目，也不过只是做给自己看，好让自己放心。她匍匐在自己身边，一切都做出自己最心爱的样子，赢得自己的信任，原本就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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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313章 设计太后（三十二）

只是自己现在才醒悟这一切，已经是太晚太晚了！

饶是这样，太后依然是咬牙切齿，冲着夏玲珑怒道：“此等离间我们母子感情，妖言惑众的贱人，挫骨扬灰还差不多，哪里还能求得安身之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晦气之人拖出去烧成灰！”

无论发生什么，她现在还是太后，慈宁宫的太监们依言将小七的尸体拖了出去。

夏玲珑静静地站在那里，竟是毫不阻止。

因她清楚的知道，小七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身葬何处，她求夏玲珑的，只有一件事，去见兴王，去带给那个男人，心里的安慰。

本来这件事情，即使小七不出面，太后亦是已经失势，只是小七的指控，更加锦上添花，让太后再无翻身的理由和契机罢了。

也许小七这样做，并不是深恨太后，而是想要用性命，来求得夏玲珑一个承诺。

而这样的承诺，夏玲珑又怎么不允？

彼刻只听朱厚照用沉重的声音道：“母后，您近来也是累了，舞顺仪就迁往重华宫，由皇贵妃代为照顾吧，您只要在慈宁宫安心休养，潜心念佛便好。”

换句话说，皇上这是要将太后软禁在慈宁宫里！

这太后，自然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夏玲珑这一张网，自己自知无可逃脱，但也要将整个夏家拉下马，让夏玲珑心痛！

夏玲珑又如何没有料到这一点，她抢先一步道：“夏家教出夏琥珀这般的女儿来，确实是罪无可恕，还请皇上重重惩罚！臣妾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哥哥夏杰已经前往军中，按规矩，似这般军士，因了要拼生死，上战场，是可以不受家庭牵连的，至于夏家的其他人，其实又于她何干？

倒是太后，不过是只是用言语刺激夏玲珑罢了，她与夏家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便只是因了那个秘密，也不能轻易动它，彼刻她见夏玲珑浑不在意，只恨地要把银牙咬碎，嘴上却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哀家的意思是，虽然夏琥珀罪无可恕，但还请皇上只惩罚她一个人，对夏家其余人等不予追究。至于皇贵妃，因了查明皇子死亡真相，不至于让小皇子死不瞑目，倒是大功一件了，如今吴贵妃也去了，哀家每日也是寂寞，不如就将那夏家另一个女儿夏碧玺招入宫中如何？”

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夏玲珑不禁暗叹太后真是只老狐狸，如今这种形式，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地为自己下一步做出筹划，夏琥珀没了，可夏家还有别的棋子，她，绝不会认输！

太后眼见夏玲珑变了脸色，心头终于涌上一丝快感，说道：“怎么，皇贵妃不愿意妹妹进宫陪你？还是说，不愿意这后宫再多一名女子，分享皇上的宠爱？”

这是在暗指自己善妒了，夏玲珑盈盈一笑道：“太后误会了，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又将头转向面色愈加漆黑的朱厚照，祈求道：“若是妹妹进宫，还请皇上多多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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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第314章 设计太后（三十三）

太后一计重拳，似是打在了棉花上，夏玲珑竟是根本毫不在乎。彼时彼刻，太后只气得心头冒血，当下疲惫的挥挥手道：“就一切依着皇上吧，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罢！”

太后又气又怒，加上终究是年纪大了，众人退去之后，她竟然来不及做任何部署，就这样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等她昏昏沉沉醒来，已经是傍晚十分，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正一如太后此时的心情，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七！”

半响无人应答，她方才想起，小七已经是背叛了自己，且已经身故，被自己挫骨扬灰。她心中怒气又是翻涌了起来，怒叫道：“人呢？哀家还是太后，岂容你们这些奴婢轻侮？”

有人应声进来，回道：“是奴婢不好，不知道太后醒了，奴婢这就伺候太后娘娘您起身！”

太后定睛一看，居然是薛尚宫，低眉顺眼地站立在此。

她心里先是一松，这薛尚宫，一向忠厚老实，原也算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是以语气变缓了几分：“你已经是尚宫了，这些粗鄙的活，本也不该你来做了，去叫那几个小婢过来吧，小五和小六都去了哪里了？”

太后想来尊卑分明，连她身边的婢女，都被安排了极为粗鄙的名字。

只听薛尚宫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太后娘娘，是皇贵妃怜您体弱，特意从尚宫局重新挑选了一众伶俐的，之前的，都已经被换掉了！”

太后只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再看薛尚宫，目光便又带了几分审视：“你深受哀家恩典，切不可听夏玲珑那贱婢的话，哀家到底还是皇太后，这么多年，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你若是伺候好了哀家，假以时日，你还有更大的福分呢！”

太后驾驭人，惯常是恩威并施，只是这一点，对于仇恨中的薛尚宫，却是毫不管用。

只见她轻轻地笑着：“是啊，奴婢会好好伺候太后的，太后刚才累极了睡过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贴身的衣物，还是奴婢帮忙换呢！哦，对了，就是当年绣功最好的白司制，亲手绣的主腰。奴婢已经知道白司制死前患有天花，那衣物上有什么沾染也说不定！”

这一下，太后是吓得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最是惜命，如今脸色吓得发白，也顾不得再和薛尚宫绕弯子，直接了当道：“哀家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哀家如今也不瞒你，其实哀家当时只是骗她罢了，她其实并未患病，只是貌似罢了……”

果然如此！薛尚宫脸上的仇恨越加的强烈。兵不血刃，真是狠啊，只不过这一次，你也要尝一尝其中苦头了，彼时彼刻，她望着太后一字一顿道：“是么？不过奴婢今日给太后换的这身衣物，却是真正染了什么东西的，余下的日子，还请太后好好享受吧！”

这太后明明知道，染了天花的人，身边衣物都会被完全烧毁掉，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万分小心的宫里，这染天花之物并不易得，可饶是如此，她浑身还是颤栗不已，倏忽之间站起，大喊大叫道：“哀家要召御医，哀家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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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第315章 送别

已经是寅时过后了，离着出征的吉时，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夏玲珑在门口处踌躇良久，还是对着云锦道：“我们走罢！”

云锦也是犹犹豫豫，在这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劝说道：“娘娘如今什么都有，又是贵为皇贵妃之身，何必如此做，此事当真危险，如果授人以把柄……”

为了兴王而冒险的事情，夏玲珑不是第一次做。那一次在妙应寺和兴王相处的日子，岂非比如今区区送行更加大胆而荒谬？可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夏玲珑身份低微，在宫中收到的瞩目少，则关注她，试图揪她把柄的人也便少，更何况那时，夏玲珑一心是想寻得机会和兴王双宿双飞，心中倒是对她人无所畏惧，可如今彼刻，她的心愿是要和朱厚照在这宫里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那么自然，就不能不顾及人言可畏。

夏玲珑轻叹一口气：“清者自清，我们已经极其小心，应当不会被人发现，便是有……那我也只有认了，当年兴王为我做了那么多事，雨中送的东西，寺中喂的解药……若非如此，怕我也坚持不到这个时日，如今他出征万分艰险，我去送一送，方才能安心些。”

夏玲珑和云锦，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跟随着宫中每日出宫购买食材的马车，缓缓出了宫去。

那管事的太监王公公，收了云锦不少银两，在她二人下车前，不断叮嘱她们说道：“两个时辰，所有太监都要在这里集合，若是误了时辰，你们可就再进不了宫了！”

夏玲珑和云锦匆匆赶到北边玄武门，十万军队即将从此出发，赴战场杀敌。彼刻朱厚照在远远的城门上，送别他们，即便这样，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荣誉和恩宠。

而兴王朱厚熜，面对着皇帝，郑重其事，三叩九拜。表示着自己必胜的决心和绝对的臣服。

兴王妃陈氏，已经在旁哭的泣不成声。即便是夏玲珑和她相隔甚远，亦能感受到这个女子凄厉的悲伤。

这样的情感，不似是伪装出来的罢。

夏玲珑远远的望着，忽然觉得，已经不必要近前去说什么。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吧，往事似风不可追。从此之后，祝君安好。

夏玲珑微微垂下头，深叹一口气，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却又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两道炙热的目光直直向自己望过来。夏玲珑轻轻抬头，正望向兴王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眸子。

那样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情意。

夏玲珑不知为何隔着那么远，他依然能找到自己。想一想，自己还穿着太监的服饰，引人注目终是不好，既然兴王见也见了，那么现在总该回宫去了。

夏玲珑心中略有不舍之意，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对云锦道：“如今也算是了了小七的一桩心事了！我们且回去罢！”

云锦面露喜色，赶忙地拉着夏玲珑便往和王公公约定的地方奔去。

两人方才走了没有一刻钟，却只见一匹华贵的马车，横在了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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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第316章 拦截（一）

那马车停下来，也不待夏玲珑和云锦说话，便有一个男人打腰将夏玲珑横抱起，强行放置在了马车里，云锦吓得惊叫出声，却也顷刻被人掳到了马车里。

夏玲珑本亦是有些慌张，但待到在马车里坐稳，心情却倏忽平静了下来。

这马车外表看起来，极为奢华，可里面的装饰却是简洁大方，一应以舒服悦目为主，这样的风格，她极是熟悉。

那淡淡的白菊花香味随风飘荡传来，这样的味道，是兴王无疑了。

夏玲珑轻轻叹口气，抬头，正对上兴王一双欲说还休的眸子。

兴王读书万卷，任何境况下都能侃侃而谈，如今面对夏玲珑，却一时哑了言。直到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到了京郊的偏远之地。他方才哑着声开口道：“玲珑，对不起！”

“当日我们虽未有盟约，可是却是在妙应寺中，互相心中有了约定，我后来迎娶陈氏，实在是……迫不得已。”

“陈氏的父亲陈万言，虽只是一届秀才，但却是皇上心腹王守仁最得意的师爷，当日皇上已经借由吴林均之事，将我身边的力量打击得七七八八，为了保住那些人的性命，我不得向皇上求旨赐婚。”

人生有多少不得已。

夏玲珑默默地想着，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来。

兴王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生疼生疼，面色却依然温润，带着令人心动的乞求：“可是我这些日子，根本未和陈莲有过夫妻之实，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夏玲珑心中一动：“那些和王妃相敬如冰的传言，亦是你自己放出来的罢，目的便是叫我放心。”

兴王摇摇头：“那并不是谣言，虽是我命人传出，可那是事实，我这一生，只求能和你在一起。”

马车越奔越快，渐渐已经到了一些小道上，夏玲珑放眼望去，竟是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心里，亦是不禁浮起淡淡的惶恐来。

夏玲珑面上却是不动：“你心中的情意，我并不是不知，可是我所介意的，并非是你娶了陈氏，而是你所喜的夏玲珑，并非是我。”

彼刻夏玲珑一双眼睛，仅仅盯着兴王的面容，果见兴王的面上，略过转瞬即逝的一抹慌乱。

自己猜得没错，自己并非是平白无故穿越到这里来的，这一切，都和眼前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兴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握住了夏玲珑的柔荑，他犹豫半响，终是咬牙说道：“今日便是都和你说了也无妨。”

“那个时候，你与我互通书信，明明已经是山盟海誓，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偷偷出得宫来，我明明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你却不肯放弃所有，甚至宁愿纵火宁愿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我虽是劝你不动，又怎能眼睁睁看你去死，所以边去求了张斌张大人。”

夏玲珑心中波涛起伏，原来之前的夏玲珑并不是去救火救牌位，那火，本就是她故意放的么？

彼刻她一心想要从兴王嘴里多问出些什么来，便轻轻哼了一下，继续道：“你求了什么？左右并不是让她的魂魄回来，我不过只是你心中一个替代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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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317章 拦截（二）

兴王难得的情绪激动了起来：“不，无论如何，你依旧是你，我不过是求了另一个时空的你回来罢了，你虽然忘了之前的前尘旧事，可你的容颜，你的性格，都是丝毫未变的！”

夏玲珑心念电转，目光变得幽冷，她一字一顿回道：“还是有一样变了，那便是夏玲珑的心！若我猜的不错，也许那场大火，是夏玲珑所放，但她应是做了完全的准备，自己也有脱身之策，是可以活命的。你却因了知道她已经是心如磐石，不会对你动心，于是动了杀心，也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法子，将我换了过来。那可怜的夏玲珑，便是魂飞魄散了！”

兴王闻言，已经是脸色大变。他白玉般的脸颊已经是黑青，本来朗若清风明月的声音，亦是变得嘶哑诺诺：“不，你就是你，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都是一样的。”

他的头亦是低低垂了下去：“可是我费了这么多功夫，你当真是变了么？你的心，不也是一样在他的身上么？你在心底怨我娶了王妃，他的后宫里，佳丽不知多少？你怨我喜爱的是之前的夏玲珑，试问你在宫中这么久，难道就丝毫看不出，他对你的感情，竟都是源于之前的旧人么？夏玲珑变了么？不，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痴傻，还是那么绝情，根本看不到，我为她所做的一切一切！”

夏玲珑静静望他几秒，不错，他说的每一句，都句句戳在了自己心头上。即使朱厚照和兴王是一模一样，都不是她心中完美的配偶，可是爱与不爱，还是让她选择了，忍让或放弃，争取或忘却。

只见夏玲珑微微叹气：“或是我和他真的是有那几世姻缘在，你又何必强求？”

兴王美丽的星眸里，沁出浓郁的悲伤来，那股悲戚之意，不知要比刚刚陈莲的，要浓烈上多少倍。

他望着夏玲珑道：“玲珑，若我可忘记，又何必如此？不但是我，我们朱家，多的是痴情种。我们，宁愿不求善终，也要和心爱女子长相厮守。你既然如此聪明，猜出了大概，我如今也不瞒你了，张斌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但他这样的人，又岂是会忠心于一个人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岂会知道你和朱厚照要去做那三世盟约，哈哈，是以我的血，亦是已经混在了其中，你到底和谁度过这三世美满的日子，还未可知！”

马车越来越快。

夏玲珑瞭望窗外的风景，忽然道：“那么王爷，这是要将我带到哪里呢？”

兴王再是忍不住，轻轻一下下抚摸夏玲珑柔软的额前散发，说道：“什么蒙古小王子，什么家国天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带你去的地方，是朱厚照决计找不到的地方……玲珑，我还记得我们在妙应寺的那段时光，你明明是牵挂我的，对么？之后我们一直会相守在一起，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夏玲珑淡淡一笑：“王爷当真是要自欺欺人么？若是我之前不懂，对你那些迷恋是为何，现下我又如何还会懵懂？你是如此细致之人，又怎么不知即便是夏玲珑新生，爱上你的几率也是极小的。你一定是央求张斌做了些什么罢，是以我之前对你如此痴迷。至于后来我为何又恢复本性，我想，大约是张斌已经看准了主子，完全归顺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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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第318章 拦截（三）

“你既然知道张斌有能耐，想必也应当了解，他精心选择的主子，也应是最后的胜利者。”

夏玲珑心知兴王对她痴迷不已，自己越是蕙质兰心地应对，这兴王便越是心动，脱身便会越难，是以自己屡屡挑起他的怒气来。

她盯着兴王一字一顿道：“我本对你无意，你又何必要强掳帝王的妃子，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想必比我更清楚，你无论带我逃到哪里去，他只怕掘地三尺也会将你找到！”

可兴王却丝毫不为其所动，他低头暗暗沉吟几分，脸上露出凄苦的微笑来：“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却不知的是，先皇临终前，将至关重要的龙串交给了我，只将凤串留给了他，也就是默许了我去和朱厚照争这一番天下，而如今我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只愿意将那龙串深藏起来，他去做他的盛世皇帝，我只愿和你双宿双飞，时间长了，你自然会对我有情……，至于朱厚照么，也许江山对他的诱惑更大些罢！”

夏玲珑心中一动，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倒是被兴王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只听兴王继续道：“即使你不愿永远和我在一起，又何妨和我共演一出戏呢？我已经将龙串派人送去给朱厚照，你又一直没有回宫里去，我想他应当明白我的意思，若他将龙串送回，且要索你回去，那他不失为一个英雄，若他将龙串藏起，只要求你回去，那他不过是个卑鄙小人，若他拿了龙串，再是对你不管不顾，哼哼……那你又何妨和我一世逍遥，做一对神仙眷侣呢？”

他边说边不时咳嗽几声，夏玲珑知道，当日他把千年雪蛤留给自己，自己的身子却是越来越差。想起他的情深一片，夏玲珑一时之间，怒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静静低下头去，静待事情发展。

马车直直行驶了一夜，才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兴王半扶着夏玲珑下了车来，几步之后，走进一个布置雅致的庄园里，夏季已经过来，可那沿路之处，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处处都是鲜花，芳香扑鼻。

夏玲珑一路闻着，只觉心旷神怡，又恍惚觉得极为熟悉。待走到房间里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应设置，都是按照妙应寺里来。

兴王含笑望着她，说道：“那个时候，繁花盛开，你看我的眼睛里，都是情意，我只觉得，做神仙不过是如此，便想着，要把一切都留下来……”

夏玲珑想狠心地说一句拒绝的话，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却终是只哀哀叹了口气，时间流逝，便如同她当时对兴王一时的心动，如鲜花般转瞬即逝，又怎么能永恒呢？

忽然，只听门口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兴王兄真是好兴致，竟在这里藏了个好屋子……”

伴随着笑声，一个皮肤略有些黑的公子，从门口缓缓走进来，他轻袍缓带，穿着不俗，可兴王看着他的脸色，却变得惨白惨白。

只听兴王缓缓道：“他还真是……”

那公子轻轻摇摇扇子：“我还以为你会了解他，你们不都是一样么，爱美人不爱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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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第319章 宁王（一）

且说兴王脸色巨变，也不再说一句话，径直走出了屋子，宁王冲着夏玲珑一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宁王名为朱宸濠，是宁康王的庶子。因宁康王没有嫡子，朱宸濠便于弘治十二年袭封宁王。对于这个人，夏玲珑按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可不知为何，这初初相见，却只觉心里扑通乱跳，慌乱不已。

待到兴王和宁王来到只有两人的房间，只听宁王笑道：“皇上听闻你将他的妃子掳走，大怒之下，命我来和你拿东西做交换。”

他摊开手，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佛串出现在两人面前，宁王挑挑眉道：“我听说这凤串还有一个奴串，不过以兴王兄你的睿智，一定可以看出，这串子是真的无疑！”

难得见一向优雅镇静的兴王默然不语，宁王心中大是愉悦，连带的语调也欢快起来：“也是巧了，正赶上这日子，是我每年来京城朝贡拜见皇上的时间，皇上又是知道，我与你一向交好，连你的隐秘住处，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叹口气：“不过，皇上还是不太信我，不肯连带着把龙串也一同让我带回来，不过你放心，他绝对不是骗你，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龙串很快就会由他人送到你的手里，龙串和风串合在一起，只要你愿意，这个天下就是你的了！”

兴王默默望着窗外，忽然轻轻吟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意，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这天下虽好，却本是我想要的。”他豁然抬头，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朱宸濠说道，“宁王爷你不必瞒我，你对她……，所以即便你选择和我不同，我的情感，你亦是都能明白的罢。”

宁王淡淡一笑：“我只是明白，就算是做痴情，也要两情相悦才好，否则，还不如权利来得实惠和痛快！”

宁王望着朱厚熜道：“朱厚照那家伙，当真是宝贝她得紧，我不和你多说，明日清晨便要带她回去了……”

“你应当相信我，便是有一日，你和朱厚照那小子，都要置她于不义，我却是绝对不会伤害她一毫一厘的！”

兴王默然低头，缓缓道：“我何尝是想伤她……可却总是不小心连累到她……也怪不得，她最后，选择的不是我……，不，她的心里，应该是一直都没有选我的罢！”

这个温润如玉的王爷，越说越是悲戚。

最后只是一抚袖，说道：“你之前所做的，之后想要的做的，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若是好好待她，不去伤害到她一分一毫，我是绝对不会乱管闲事的，我是恨不得朱厚照碎尸万段才好。”

宁王静静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嘴角凝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夏玲珑向来睡觉清浅，但或是因了自己太过疲累，或是因了兴王在那房里放了什么安眠的香物，她这一觉，竟是睡得极沉极沉，等她一睁开眼睛，又是回到了那马车里，而不同的是，兴王已经不知何处，马车上坐着的人，除了她和云锦外，还有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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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320章 宁王（二）

她一惊，下意识地便往后退。

夏玲珑算是个胆大的，却不知为何，她看到宁王不过两次，心里却涌起浓浓的厌恶和恐惧。

莫不是因为，之前的夏玲珑和这宁王，有过什么仇怨吧？

夏玲珑强自收敛心神，望着宁王道：“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王倒也是痛快，嘴角含笑道：“兴王为了换你，交出了龙串，已经是够痴情的，这皇上更是让人感动，不仅将龙串还回去，竟是将凤串也奉上了！只求你平安回到他的身边，如此一来，这兴王自知比不过人家，便让我依着皇上的意思，护送你回去了！”

夏玲珑默然不语，太后失势，那凤串又是回到了皇上手中，如今他不仅不受兴王龙串的诱惑，居然还肯将凤串给兴王，想来他并不是不知这样所做的风险，只不过在朱厚照的心中，自己远比那些要重要罢了。

这样想来，夏玲珑心中大是畅快，前一天的愁闷消失殆尽，嘴角不禁是浮出淡淡的微笑来。

宁王静静看她一会儿，嘴角露出嘲讽之意，说道：“果然是红颜祸水，我当真是一点没猜错，也一点没做错！只不知道夏皇贵妃，将我交给你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夏玲珑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这个宁王，和之前的夏玲珑有着不少的秘密。

彼刻她一双明眸盯住宁王，一字一顿道：“我自大火之后，已经是记忆全消，和宁王您的恩怨，也都是应该散了。那些前尘旧事，还望宁王大人大量，都忘了吧！”

“忘了？哈哈”宁王倒也不恼，反而是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开怀大笑了起来：“什么大火之后，忘了前尘——这般的话你骗骗朱厚照和朱厚熜这样的傻小子还行，反正他俩都被你迷得七晕八素的，只是对我，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即便是你忘了对我的承诺，难不成你还忘了，你想要毁掉朱厚照的列祖列宗，让他深陷不义，深夜去烧先皇们的牌位？难道你还忘了，朱厚照最宠爱的妃子，乃是你三言两语逼迫死的，难道你还忘了，你其实并不是一个妃子，而是堂堂的……”宁王一时口快，差点要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他瞅一眼旁边的云锦，眉目之间又带了诡异的笑意，“难不成你还能忘了你的身世，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夏玲珑只觉得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强自让自己保持镇静，半响她静静开口道：“宁王不必多说，不管我忘与不忘，左右宁王不过是想要我做些事情罢了，到时候，玲珑洗耳恭听便是！”

这明显是缓兵之计，可朱宸濠竟似是毫不在意，只对着夏玲珑深深一笑。这夏玲珑再是聪明狡诈，他也丝毫不怕，谁让他手中，有着大量的砝码呢？

宁王命人快马加鞭，这马车走得居然比来时还要快一些，不到天黑，竟然是已经到了紫禁城门外。

宁王恭恭敬敬地请了夏玲珑下车，而后在夏玲珑耳边轻语：“你做的简直是太好太好，当初我不过只是要让你迷惑朱厚照和朱厚熜，让他俩祸起萧墙，你竟然可以让二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舍弃江山，现在连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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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321章 绣帕（一）

夏玲珑只觉得心思大震，许多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此刻，都被这一番话点通。

这宁王想是根本不相信夏玲珑已经忘记前尘旧事，只当她偷奸耍滑，想要背叛自己这个同盟，是以说起那些旧事来，竟是丝毫都不顾及，夏玲珑如此聪慧，大概变能辨别出一二来。

却原来，这之前的夏玲珑，既对朱厚照无情，亦对朱厚熜无意，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按照宁王的安排，让这两人对她起了情意，再挑起二人之间的争端罢了。

那么，很显然，这宁王心里存的，是渔翁得利的意思。

只是，这之前的夏玲珑又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由得宁王揉圆搓扁，予取予求？

夏玲珑彼刻却毫不动声色，只是对着宁王轻轻一笑：“宁王爷您真是过奖了，玲珑再怎么也比不上您，到时候万里江山都是您的，怕只怕做那阴损事太多，反而无福消受罢了！”

宁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夏玲珑之前虽然也是聪颖过人，但到底是身负国仇家恨，神情里总有一种抑郁之气，又为了想要夺回自己的东西，有求于自己，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沉默屈服的模样，可如今的她，不知是因了什么，反而变得骄横跋扈，哦，不，应当是神采飞扬起来！

他忽然是心中一动，匆匆将一个帕子塞到她的手中：“这个，是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你要留着，莫不要丢掉！”

夏玲珑一愣，但见他神色郑重，脸上现出少有的真诚之色，略一沉吟，还是将帕子塞到了袖子里。

虽然还有许多谜团不能理清楚，可此时的夏玲珑，确实是心里雀跃不已。

无他，只因为，眼尖的她，早已看见离城门不远处，一抹明黄色默然而立。

离着那么远，她都能感知得到，他清瘦了些，他在担心她！

再不敢管身后的宁王到底是在耍什么鬼把戏，夏玲珑疾步向前面那亮眼的明黄奔去。

一夜的惊吓，云锦是怎么也赶不上主子的脚步了，只在身后急急叫着：“娘娘您慢点，小心摔倒！”

夏玲珑身子虚弱，但却不知为何，脚步像是生了风一样，竟是走得极快。

那个明黄色人影，似是反应了过来，一边摇着头，一边也疾步向她奔来。

终于，在奔到那个温暖舒心的怀抱里之后，夏玲珑安然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待到夏玲珑醒来，已经是躺在自己的重华宫里了。

天色，亦已经是黑透了。

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她抬眼一看，却正对着一双关切的，泛着红丝的眸子。

朱厚照就这样静静陪她躺着，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他的另一只胳膊，轻而小心的环着她的腰，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亦是不知，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多久。

夏玲珑脸色一红，想要叫一声皇上，脱口却是：“大郎……”

两人虽是互通心意好久，却也是很长时间，没有静静地如此偎依，享受一番浓情蜜意了。

朱厚照显然是对这个称呼极为受用，眼眸里面透出阵阵柔情来，搂着她腰肢的手，亦是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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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第322章 绣帕（二）

夏玲珑睁眼便望见他，心中只觉得安稳一片。

她倏忽想起了什么，慌忙道：“这次是兴王……”

朱厚照轻轻用手捂住了她的唇，他素来阴沉严肃，只有在面对着她的时候，那眸子里的欢快，是怎么都掩饰不住：“你什么都不必说，朕都知道，朕也都信你！”

宫里的妃子，无故消失一夜，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夏玲珑有心解释什么，朱厚照却是什么都不让她说。

因为就在那下一秒，他温热的唇便凑上了她的。

这一次，他尤其热情，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行动在告诉她，他非常非常害怕失去她。

两人一夜春宵，待到清晨夏玲珑醒来，朱厚照已经不在。

云锦一直随着夏玲珑经历奔波和惊吓，昨日已经是累极，今日过来伺候的是云簇，只见她笑意盈盈道：“娘娘，皇上上朝前，特意嘱咐奴婢不要吵醒娘娘，说娘娘太累了！”

这话在侍寝之后说，尤其暧昧，偏生云簇是个活泼爱开玩笑的，她捂着嘴笑道：“哎呀，娘娘要不您再躺会儿，指不定您休息的好，小皇子就已经住在您肚子里了呢！”

夏玲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对周围的人，似主似友，心中是极其满意的，只除了一个云华……这个女子，倒是心比天高。

这一次设计太后之中，她要按照夏玲珑的要求对着夏琥珀说了几句至关重要的话，不过她的要求亦很是明确，要求皇贵妃设法立制，每月都要有固定的日子，让皇上翻她的牌子。

夏玲珑倒是答应了下来，只是再望着云华时，便似望着另一个夏琥珀。

她们都年轻貌美，以为可以凭借这些征服一切，却又偏偏急于求成，不知进退，在荣华面前，失去冷静和理智。

夏琥珀已经在小皇子逝去的当夜，被赐了一条白绫，因了太后的求情，皇上算是给她留足了面子，对外只称是暴病身亡，并按妃嫔之礼下葬。

那么，等待云华的又将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只听夏玲珑问道：“本宫且问你，这些日子，云华有没有来找云锦？”

云簇被吓了一跳，她虽也是夏玲珑旁的一等宫女，但一直不若云锦受重视，彼刻自然不敢多说，这云华不仅来找过云锦，两人还几乎争吵了起来。彼刻云簇只是含糊其辞道：“云选侍和云锦素来交好，倒是来过几次，似乎是云选侍要找云锦要什么东西……”

夏玲珑心下明了，云锦虽然和云华交好，对自己的忠诚和情意，显然要更胜一筹。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说道：“若下此她再来，你便将这个交给她……至于怎么说……”

夏玲珑在云簇耳边轻轻吩咐了几句，便不再多说，只问：“太后那里怎么样了？”

只听云簇苦着脸道：“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夏碧玺已经入宫伺候太后来了！”

可真是迅速啊……

夏玲珑心中明白，太后虽然是犯下大错，被囚禁起来，可古代是以孝字为先，无论她做出什么，都还是皇帝的母亲，对皇帝有养育之恩，若是要个人过来伺候，皇上都不答应，只怕皇上便要惹人非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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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第323章 绣帕（三）

“娘娘您不过离了一天的时间，可这夏碧玺已经得了信，来到了宫中。”

夏玲珑一笑：“太后势力已经渐微，动作能够这么快，只能是夏家着急吧。既如此，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都应当去看看。”

夏碧玺因了刚入宫，还没有封号，又因太后极力要求，所以暂住在慈宁宫里。

如今的慈宁宫，已经是不同往日，一片萧索之意。

彼刻，夏玲珑踏进屋里，正看见夏碧玺半跪着身子，正给倚在贵妃榻上的太后捶腿。她捶得小心翼翼，颇有力道，夏玲珑不禁略有诧异，因为一个大家小姐，平常是不可能做这些活计的。

只听夏玲珑赞道：“碧玺妹妹真是个有心的，如此孝顺，让本宫真是惭愧！”

夏碧玺略有些羞涩地冲夏玲珑行了礼，只道：“皇贵妃娘娘谬赞了，只是在家里也常给母亲这般做，如今见太后娘娘不舒泰，拿出来献丑罢了。”

这个夏碧玺，初次见时只觉得上不了台面，见太后凤钗有异，便抑制不住地大叫出声，当真是一点贵族小姐的礼仪都没有。可是如今看起来，倒是落落大方，比夏琥珀要稳重谨慎上许多。

夏玲珑心中一凛，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也许之前的莽撞不知礼，本不过是个保护色罢了。这个夏碧玺，应当是比夏琥珀有用得多，是以夏夫人才会将她留着，放在最危急的时候用。

当下夏玲珑神色不变，只恭敬问道：“臣妾本该是每日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但昨日实在是身体抱恙，不知太后娘娘这几日都可还好？”

好什么好？太后的心中的怒气一下子燃了起来。

她在宫中执掌权势这么多年，本来想着，即便是皇上将自己囚禁在慈宁宫，自己也有的是法子和外界传递消息，再商大事。

可谁知，如今执掌后宫的，偏偏是精明谨慎又聪颖的夏玲珑，她不仅是将自己之前埋伏的暗子，收买的收买，打击的打击，又在自己身旁安排了一众与自己有仇怨的人，若不是夏家很快将夏碧玺送进宫来，只怕自己连一日都撑不下去。

彼刻太后威严一笑：“你放心，这点状况还难不住我，想当年，哀家遇到的糟心事比这样多得多，也难得多，你看，哀家还不是在太后位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了这么多年？

夏玲珑低头抿嘴一笑，回道：“太后娘娘福气过人，臣妾真是十分羡慕，哦，对了，太后如今闭门不出，可知宫里最近出了件不好的事么？那长春宫原来沈妃娘娘住的地儿，自从沈妃娘娘出去礼佛之后，也是疏于看管。那守宫的下人里，如今竟然查出三个得了天花的，可是了不得了，臣妾虽然立时将他们迁了出去，东西亦是都烧毁了，怕只怕……”

太后霍然想起，因为沈妃酷爱做些刺绣之物，白司制生前倒是和她走得极近，一时之间如五雷轰顶。

她本就极其疑心自己已经感染上天花，时不时感觉身体瘙痒，是夏碧玺百般劝解于她，声声向她保证这宫中绝无如此可怖之物，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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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第324章 绣帕（四）

太后刚刚被夏碧玺安慰得略平静些的心情，顿时又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再也忍耐不住得颤抖吼道：“你们快帮哀家唤最好的御医来，不，不对，这个地方也不能呆了。

夏玲珑脸带盈盈笑意，说道：“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太医每日不还是按时给您请平安脉么？哎，不过只是一点，太后娘娘身份至尊至贵，有些地方的病，那是大夫根本不能瞧的！”

太后不禁是后退了几步，是了，薛尚宫送她的是主腰，自己这两天感觉瘙痒不耐的地方，也正是胸部，即便是叫来宫里最好的太医，又能如何呢？

这难道是她如此残忍对待白萍儿的报应么？

她在颤栗中不知想了多久，再抬头，夏玲珑不知何时已经告退出去，而夏碧玺依旧垂首侯在一旁，没有焦躁，也没有怨言。

彼刻夏碧玺想要再劝解太后什么，却只见太后面目恐怖至极，一双眼睛恨不能冒出火来：“哀家从来都是人伤我一分，我还人十寸，夏玲珑，你既然想要鱼死网破，那我们便走着瞧吧！“

她望一眼夏碧玺，眸子里有一种诡异的光亮：“好孩子，你过来，虽然我平日里很是抬举夏家其她姐妹，可你要知道，哀家心里最看重的其实是你，夏琉璃，夏珍珠，哪怕是夏玲珑，不过都是给你铺路的棋子罢了，哀家本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再立你为后，可如今，你却不得不提前出场了……”

夏碧玺嘴角抽动了下，心中暗道：若不是你当年凭借母亲做下那等惊世骇俗的龌龊之事，只怕你还会嫌母亲身份低，老死不相往来呢

她的心智比夏琥珀不知高了几个段数，心内虽然不忿，面上却是极尽恭敬感激，只听她说道：“太后娘娘对碧玺如同再造，若不是太后娘娘您恩宠，碧玺已非冰清玉洁之身，又如何能进得宫来呢？”

原来这夏碧玺当日在大选之时，故作失态，并非是她鲁莽，乃是故意为之，原因便是她早非完璧，她和夏琥珀年岁相仿，夏琥珀虽然容色极盛，却是骄纵任性，而她则深沉内敛得多。明代对贞洁看得极重，妃子不贞，一旦被发觉，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夏夫人这才忍痛，让她在大选之时，多多衬托自己的妹妹。

此刻若非出事，只怕夏碧玺这辈子便于紫禁城无缘了。

太后抬手，夏碧玺便略略上前了几步，只见太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说道：“她们只当哀家被困在这里，便是一点权力也没有了，笑话！那金銮殿上的，是哀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即便军国大事哀家做不得准，后宫里也还有一席之地。你放心，明日哀家便让皇上封你为从二品贵嫔，你且先忍耐些时日……哼哼……后宫之主便是非你莫属！”

夏碧玺慌不迭得跪地谢恩，后宫之中高位分的妃嫔本就不多，如今又是三番五次折损了好些。她若是被封为贵嫔，比她位份高的，可以压制她的，如今不过只剩皇贵妃和良淑妃而已。

而这两个人，恰恰是太后急切除之而后快的两个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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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第325章 绣帕（五）

夏碧玺的嘴角，禁不住溢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太后之前大失常态，乃是一系列不顺心之事累加起来，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罢了，如今冷静下来，拿捏夏碧玺自然是不在话下，她见夏碧玺脸露喜色，又是叹口气道：“哎，不过这只是哀家的打算罢了，皇上对我虽然是孝顺，可是却被夏玲珑和刘良女那两个妖孽迷得七晕八素，你要想从贵嫔登上后位，还需要自己多做努力！”

若说刚才这夏碧玺对太后，还这是虚与委蛇，那么彼时彼刻，为了刚才太后给她画出的愿景，她立时变为了太后的同盟者，便是肝脑涂地亦是心甘情愿。

毕竟，可以登上皇后之位，这是母亲从小就对她们的期望，对她们的教导啊。

夏碧玺极力控制这自己内心的激动，表情平淡，回道：“太后您放心，母亲从小便教育碧玺，说太后是我们的大恩人，碧玺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助太后一臂之力！”

她说话极是小心，即便是此时此刻，心情荡漾，且周遭没有外人之时，亦不袒露自己心迹，只是表达自己对太后的一片忠心。

太后心中略略点头，这，才是一颗真正的好棋子！

只听太后轻咳一声：“你和宁王……”

夏碧玺倏忽之间脸色突变，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年她不过十四岁，经由母亲引荐，天天和夏琥珀陪同悄悄借住在自己家的宁王朱宸濠吟诗作对，品茗弹唱。那个时候，自己不过情窦初开，对英俊的宁王，倒是稍稍起了些心思，但母亲的意思，是那么明显，虽然看重了宁王这个金龟婿，但真正想要做的，却是将夏琥珀嫁给宁王。

夏夫人怕她多心，还在私下里，悄悄拉着她的手道：“碧玺你放心，母亲给你安排的，是更好的……”

母亲面上对夏琥珀更骄纵些，但却是更看重她，夏碧玺安下心来，既然知道母亲的意思，便每每出游的时候，只甘心做个配角，把风头都让给夏琥珀，但不知是不是自己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反而勾起了宁王强烈的征服欲望，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是炽烈了起来。

那个时候，夏碧玺多少已经猜到了，母亲是想将她送进宫去，有这样的大好前途引诱着，自己对宁王时不时的温柔眷顾，早已是不放在心上。

可那宁王，看似温文，却并非君子！

便在一日饮醉之后，他闯进了自己的闺房，然后欺身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一日是某位官员之子的婚宴，除了她因外感风寒留在家里外，其余人都已外出道喜。她剧烈挣扎，大声叫喊，却只见他的动作更加猛烈，嘴中还不断喃喃：“你放心，你终究是我的……”

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他似是平静了下来，半响他静静说：“横竖我会娶你，现在却不是时候，只且等着吧！”

夏碧玺的眼中，落下纷纷的泪水来，也不知是因了害怕，还是因了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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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第326章 绣帕（六）

见她抱腿哭泣的样子实在是可怜，宁王终究是发话道：“本王也不是什么卑劣小人，谁让你的神情那么像……这件事说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在本王娶你之前，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和本王开口，本王定然为你做到，只当对你的弥补罢了！”

也许宁王心中真是存了内疚之情的，他说完后再不敢看夏碧玺一眼，连夜便离开了夏家。

夏碧玺哭哭啼啼地向晚归的夏夫人求助，夏夫人恨得咬牙启齿，左思右想，却也只能认了命，一边安抚着夏碧玺，让她安心等着嫁给宁王，一边却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另一个女儿夏琥珀身上。

尤其是到了大选前后，为了确保夏家能够得势，夏夫人还特意嘱咐她，想个法子在御前出丑。眼看着一直不如自己的夏琥珀风风光光成了皇帝的妃子，占据了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夏碧玺心里怎么能不恨？

夏碧玺亦是暗中端详太后的神色，心内暗忖太后已经知道了一切，遂咬牙道：“太后娘娘，您要为碧玺做主！碧玺并非是自愿……”她说着，眼泪便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她对宁王是又恨又怕，此时的眼泪，倒也不全是虚假。

当年的事，夏夫人是同谋，亦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太后自然是对夏夫人各种防范，在夏家安排了不少眼线，如今自然知道这夏碧玺所言皆是实话。

太后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来。

只听她说道：“你既然已经入宫，又要即将封为妃嫔，那件事……自然不应当让旁人知道，所以这宁王，是留不得了！”

夏碧玺只觉得心中一跳，太后继续道：“你可知这宁王身上，可以什么常带的随身物件……”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因了心中的恼怒和仇恨，夏碧玺倒是对那时发生的一切都记忆犹新，她闭起眼睛静静想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是一块绣帕……”

那个时候，他强行对自己行不轨之事，自然是一片杂乱，衣服扔了满地。激情过后，第一件事便是翻找衣物，看看绣帕是否还在，眼见没有丢失，方才松一口气，又将那绣帕珍而重之地塞进了怀里。

“是什么样的绣帕？”

夏碧玺亦是个聪颖，记忆过人的，此时边回想边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太后只听得一怔，半响问道：“这是宁王的绣帕，你当真没有记错？”

这首词，太后十分熟悉，那原是先皇曾为那个贱人写下的浓词艳语！

夏碧玺极其确定地点了点头，她又怎么会忘呢？

当年自己虽然是心比天高，但到底是妙龄少女，说是对宁王一点不动心，那也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心里也在偷偷的想：“宁王如此英俊，若是就从此和他双宿双飞，省却在宫中争斗，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待到看到他，欢情过后，还心心念念一女子的丝帕之时，自己满腔的热血都冷却了。

不过，不过就是个登徒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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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第327章 绣帕（七）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太后缓缓念完这些，虽然心中有些不解和怀疑，但是眼见的，皇上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是稳固，便连一向认为是自己天下的后宫之中，皇上和皇贵妃的权利，也远远超过了自己所想。自己每日被困在慈宁宫里，别说摆脱不了薛尚宫等人阴沉的面孔，便是想要和外界通个话，也要费上自己的心腹之力。如今的形势，妥于不妥，都只能这样来了。

只听太后悠悠道：“你去找人仿着那帕子，绣成一条一模一样的样式，把我刚才所吟的尽数题上去……听闻宁王来京城纳贡，亦是不时出入皇宫，你既是宁王故友，也不可闭门不见，失了礼仪。”

太后话说到此，夏碧玺心中哪有不明白的。当下只一一应承了下来。

翊坤宫里。

已经是傍晚十分，且说良淑妃对镜梳妆了良久，却听从外面气喘吁吁回来的喜燕说道：“娘娘，今日皇上……政务繁忙，谁的牌子也没翻……”

刘良女心中恼怒，一把把面前的各类胭脂盒都狠狠扫在了地上，指着喜燕的鼻子骂道：“你休想哄我，皇上是不是翻了夏玲珑那个妖精的！”

已经连续好多天了，自己无论是打扮得千娇百媚去请，抑或是装了怀孕身子楚楚可怜不舒服，朱厚照面上对自己温温和和，却再也不肯踏进翊坤宫里。不消说，无论这敬事房如何记载，是翻牌子还是没有翻，左右皇上最后一定是去了皇贵妃那里！

这良淑妃是个直爽的，当着下人的面不知骂过夏玲珑多少回了，喜燕早就见怪不怪，偏偏这一次，喜燕的脸变得煞白煞白，那神情恨不得上前去捂住良淑妃的嘴，只听她说道：“娘娘莫要随口乱说……这皇贵妃……此刻便在咱们院子里呢！”

且不说皇贵妃的分位原就比自己主子高，还掌管着六宫之事，便只说皇上对她的宠爱，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己主子是远远不及的。

“她来做什么？”良淑妃怒气冲冲，“不应该在重华宫里描眉画眼，等着皇上过去么？”

喜燕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是去敬事房那里，打听今日皇上翻了谁的牌子之时，遇见皇贵妃的，她……似是知道奴婢会去，似是已经在那等了好久了。然后她对奴婢说，她既然是要每日都侍寝，每日泡澡也是极麻烦的，翊坤宫的那眼活泉原是极好的……”

喜燕话还没说完，良淑妃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即便是刘瑾再三叮嘱过她，最近不要招惹是非，她却是已经不管不顾地奔了出去。

疾奔了几步，良淑妃遥遥便看到夏玲珑轻蹲下身，舀了一捧水，递给了旁边的云锦，身后还带着一众太监，正忙碌着量东量西，并记录着什么。

夏玲珑似是料到她会过来，一抬头便望见了她，只见夏玲珑笑着安慰道：“妹妹且放心，这活泉既然皇上已经赐给了你，本宫是不会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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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第328章 绣帕（八）

只见夏玲珑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说道：“本宫不过是要仿建一个罢了……也没旁的要求，只不过比妹妹这个更大一些，池子建得更奢华些罢了，哦，对了，皇上还许了赐我一个好名字，就叫玲珑池，你觉得如何？”

良淑妃只气得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说话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得了这些又能如何呢，到时一切还不都是我的！”

以她的个性，几欲要奔上去，狠狠扯住夏玲珑的头发，踢上几脚方能解气，却在想起刘瑾交待她的话时，又咬咬牙忍了下来。

只因刘瑾曾对她说：“只要你照我所说的，安稳忍耐，等到天下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那时候，朱厚照不过便似一名俘虏一般，你便是主人，他便是奴仆，你让他陪你伴你，他便只能匍匐在你的脚边……”

见良淑妃面色盛怒，却是依然忍耐着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夏玲珑心中的不安更加确定起来，她脸色渐变，忽而冲着良淑妃离开的方向命令道：“淑妃，慢着！”

到底是尊卑有别，虽然是极其不情愿，良淑妃还是停了脚步，恨恨道：“皇贵妃还有什么吩咐？”

夏玲珑定定看着她，一双眼睛如古井般镇静平静，却又似隐藏着神秘的深意：“皇上是我们的天，大明就好比是皇上的地，若皇上安然地站在这土地上，我们的福气都大着呢，若是不然，皇上不稳，我们不保！”

因了这前方的战事正是如火如荼，前方军资不足，皇贵妃正呼吁着全宫里的女子，无论尊卑老少都缝制衣物，这良淑妃本不喜这项活计，底下奴婢亦是随着她跋扈惯了，翊坤宫自然是一个交不上这活计的。

夏玲珑这话乍一听，似是在指责这良淑妃不为皇上着想，延误战事。可这良淑妃也是个聪明的，她听了此话，心中倏忽一动：“是啊，虽然义父对自己是极好的，因了母亲的关系，他从来也没欺骗过自己，可如今这件大事却又是另当别论，她虽是在这些事上不通，可多少也懂得，若是义父那大事成了，朱厚照只怕早已是尸骨无存，又哪里来的命给他做奴做仆？”

且说夏玲珑回到重华宫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宫门紧闭起来，挑了一众信得过的太医开始验水。

因了吴贵妃临死前所说的话，夏玲珑早将宫里各处供应的水源都查了一遍，果不其然，宫里大大小小的水井，都被放置了特殊的药物蚺蛇油，此药无色无味，却是大寒，大部分的女子，在侍寝前后，都有沐浴的习惯，越是得宠的妃嫔，就越是注重自己的洁净，也因了此，怀孕的几率便是越低。

云锦在旁伺候着，眼见夏玲珑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极为担心，眼见各太医验水的接过呈了上来，云锦先瞥一眼，方才喜笑颜开道：“娘娘您可放心了，翊坤宫活泉里，也是有那药的……”

为了防止太医们作假或人云亦云，夏玲珑特意挑了几个实诚的，让他们写出自己的论断后，再分别呈上来。

这几个人，无一例外，在纸上写了“蚺蛇油”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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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第329章 绣帕（九）

只听夏玲珑叹口气道：“傻云锦，这才更加说明，这刘瑾是有问题的！”

能在宫中只手遮天，将宫里大大小小的水井都撒药的人，夏玲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几个来。而嫌疑最大的，便是朱厚照在太子时期便陪伴在身边的刘瑾了。

而这，也正是夏玲珑所忧患的。

若说作为一个太监，这刘瑾已经是人上人，服侍皇帝多年，便是一般的妃嫔主子，见了他，也要敬他三分，以他这般的身份，最好的路，不过是尽心伺候皇上，到时候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可又是为了什么，他要谋害皇帝的子嗣？

自古至今，没有一个太监做皇上的先例，这刘瑾，又到底是为何而来，他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力量？夏玲珑越想越是烦闷，手中的帕子不禁是搅成了一团。

她轻叹口气：“这刘瑾，对待良淑妃是真的好，他若是为了让良淑妃争宠，便不会在那翊坤宫里加东西—想必你是知道的，如今能够顺利诞下一个子嗣，对保持在宫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可偏偏的，刘瑾在那里也下了手，便只说明一点，他根本不屑于争这个宠，他甚至连用孩子做个迷雾弹都不愿意，因为若是皇上一……那个孩子只会害死刘良女！”

云锦如今也听懂了一二，心头不禁突突乱跳起来，她有些嗔目结舌地说道：“怪不得娘娘前几日让我们彻查翊坤宫的用例，那良淑妃月信上的东西根本没少用分毫，孕妇补养之物，却只是做个样子，用得极少的，却原来，她根本是没有怀孕，可这般的欺君大罪，一旦皇上发现，可是灭九族的啊！”

话说到此，她自己也不禁是掩了嘴：“他当然不怕，因为他存了……”

夏玲珑叹气点头：“不错，他是想着弑君篡位，是以只要拖得了一时半刻便万事大吉了！”

云锦禁不住慌了神：“娘娘，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告知皇上？”

想起朱厚照对良淑妃不曾间断的安抚，夏玲珑心中已是大概明了，她微微笑道：“只怕皇上比我们知道得还清楚，只是一时不能下手罢了，既如此，便要我帮皇上了了这件事罢！”

她轻轻啜一口茶，说道：“去把舞顺仪叫来吧，本宫好久没和她说说话了！”

且说，这灵舞自从慈宁宫搬到重华宫，既没有感激，亦没有怨恨，面上谨守礼节，神色平淡安然，仿佛这周遭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待到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夏玲珑方才叹口气道：“本宫知道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本宫也并不想为难你，左右你再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罢了。在宫中知音难求，不论你怎么想我，我对你，却始终有一份情谊在，当日没能保住吴贵妃之子，如今你这个，但凡你想留，本宫一定竭尽全力！”

即便是宫里的女人，各个都是满腹心计，毫不可信，可灵舞知道，彼刻夏玲珑这一番话，绝对是出自真心。

她难得的稍稍动容，却依旧是语调平静地说道：“嫔妾知道皇贵妃已经查出了宫中妃子不孕的原因，假以时日，皇贵妃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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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第330章 绣帕（十）

只听灵舞说道：“皇贵妃，嫔妾现下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只一点，嫔妾绝不会有丝毫妨碍到皇贵妃娘娘，无论是去争皇上的宠爱，还是让嫔妾肚里的孩子，去争姐姐未来皇子的荣耀。”

一时之间，夏玲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平日只道灵舞情薄，却不知她心里倒是含了这般为自己的心思，反倒让自己盘算好的利用，不太好意思施展了。

却只听灵舞盈盈笑道：“姐姐莫要踌躇，嫔妾和腹中胎儿，原本就只是棋子罢了，若可助姐姐一臂之力，那原是我们的福分。”

夏玲珑定定看着灵秀半响，倒是怔在了那里。

灵舞向前几步，难得亲热得拉起她的手道：“说句簪越的话，嫔妾打第一次和皇贵妃见面，便觉得是个知己，可叹灵舞身份低微，自知和贵人走得越近，反是害了她。倒不如离得远远的，彼此相安。”

灵舞素来内敛，她大多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在克制情绪上，比夏玲珑还尤胜一筹，而夏玲珑知道，那不过是因了，她心情根本就没有情和欲，没有对皇上的感情，没有对金钱权势的贪欲，反而一切都无所谓了。

夏玲珑将有些话在喉头滚动了许久，终于还是吐了出来：“你若是信任本宫，大可将心中的委屈和胁迫说出来，本宫便是念你那句“知己”，也定当竭尽全力救你于水火。”

灵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她轻而紧地握住夏玲珑的手，掌心的温度灼热，声音低低，略微带着一丝颤抖：“又何必？灵舞此生，遇见你已经是奇迹，断断不可再害你。”

她眼中的泪水和炙热，均是一闪而过。

夏玲珑心中大震，她虽一直对灵舞心存好奇，却万万想不到还有此间深意。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尴尬。

倒是灵舞，转瞬之间恢复常态，眼神镇静如常，略一低头，竟然回答了刚刚夏玲珑的疑问：“若是一个人，长大了才遇见水火，自然觉得疼痛难忍，无时无刻不想出去，可若是一个人，从小便在水火之中呢？那么反而是，她离了水火，倒要寝不能安了。”

如此哀凄至极的话，自灵舞口中说出，却是冰冷至极，仿佛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嘴角甚至还有微微的笑意：“这个孩子，不过是我的一个任务罢了，他的使命，本来就不是生，而是死——是以皇贵妃，务需有丝毫介怀。”

行过礼后，灵舞缓而坚定地走出正殿。夏玲珑望着她的背影半响，方才深深叹口气，对身边的云锦说道：“我知她一向不喜宫中荣华，本宫一直思忖，似她这般清冷的人，或许许诺将她送出宫去会对她有些诱惑，如今看来，她根本就不愿意和我讲条件，我倒是只能欠她一份情了！”

“欠她一份情”几个字，不知为何触动了云锦的心事，大大咧咧的她，神色也染上了一丝哀伤，竟也点点头，喃喃道：“有的情，可怎么才能还得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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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第331章 绣帕（十一）

且说这边张斌已经收拾好行李，眼见云锦急匆匆跑过来，心内叹口气，说道：“云锦姑娘，微臣已经向皇上告了假，无论皇贵妃这边有什么吩咐，亦是恕难从命了。”

云锦笑盈盈地望着她，笑道：“可是不巧了，这次不是皇贵妃的意思，是皇贵妃请了皇上的旨意呢，要留张大人在宫中几天！”

张斌面色不豫，心中极是怨恨皇上，既然答应了自己，却又耐不住美人祈求，出尔反尔。

云锦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仍是笑道：“皇贵妃已经帮张大人把事情办妥，还请张大人安然留在宫中便可！”

“办妥？”张斌的脸上先是诧异，而后便又明白过来，自己对小七的情意，即便是别人看不出来，却是怎么也瞒不过聪慧的皇贵妃的。

只听云锦说道：“当日太后命人将小七的尸体挫骨扬灰，将其撒在各处，让小七连魂魄都不得安宁，委实是过于狠毒了些，我家娘娘和小七，亦是有些私交的，这才命人费了好大力气，将人将小七骨灰收集全，又在佛前供奉了排位，想来张大人可以安心了。

张斌手中的行李，颓然落下，呆怔几秒后，眼圈一红，恭身做礼道：“如是微臣倒真是安心了。原本微臣请得旨意，也是因了此事。之后一切，便但凭娘娘吩咐吧！”

云锦和小七也算交情不浅，此时想到那如花似玉的人，须臾之间，竟已经是化作了尘土，不禁也是伤神，又道：“云锦听说，似这小七这般挫骨扬灰的，即便是将那骨灰都收集齐了，以后也很难……很难再投胎做人，只可惜了她这般的人物……张大人最是有能耐的，是不是可以多为小七做些功德，让她下辈子，过得舒泰一些。”

张斌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是这样么？你说的这些，我竟是不知的，张斌不过常人，岂可违背天意命运，乱论鬼神？只不过一点，此生再无可恋，唯求同苦而已。”

他抬头望望天，倏忽道：“小时候，我白日随着母亲学秘术，晚上随着父亲观星象，他们皆非常严厉，每每犯错误，他们总是痛心疾首，斥责我道，‘你已经是唯一的传人了……’，我每日里每日看着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这样乏闷的日子，竟是过得如此慢，他们养育了我，却又并不是为了养育我，只是为了他们的东西，有个传人罢了……”

这话不似是在说给自己听，可云锦抬眼望望，周遭并无他人，只得硬着头皮安慰道：“张大人是个有福的，父母亲如此严厉教导，张大人方才成了大器，才得了皇上和我家娘娘的器重……”

张斌的嘴角冷冷牵起一个弧度，半响道：“传人也好，器重也罢，都不能使人间的日子过得更快一些，我早知道，自她走后，便没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了。”

他转过身来，望着云锦，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有礼，可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他斩钉截铁道：“有劳姑娘先去回一下皇贵妃娘娘，只说张斌必要先做完一事，再去为娘娘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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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第332章 绣帕（十二）

这一日正午，太后刚才午睡起身，便只见夏碧玺面带喜色地走来进来，说道：“太后，要不说您是洪福齐天，这会儿子，连上天都在帮着咱们呢，刚刚奴婢去给太后取药，听那帮小太监们议论，说是夏玲珑是犯了大错，已经被皇上下旨关押起来了！

太后虽然权势日渐式微，但是她到底在宫中沉浮多年，夏玲珑走后，太后便立即派夏碧玺设法请了几个可靠的太医来诊脉，反复问了多个，太医们号脉之后说辞都极其一致，只说太后不过是最近急火攻心，才导致皮肤瘙痒出诊，绝非天花，只要太后放宽心思，按日服用些去火消毒之药便好。

太后思忖半天，想来即便是那些太医被夏玲珑控制，说出口的，亦应该是自己即将不治的话，又何必苦心安慰自己？随即放下心来。除却每日见到薛尚宫，自己依然恼怒万分，身子倒是觉得渐渐康健起来。

因了实在畏惧薛尚宫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太后如今一应物件都要求夏碧玺亲自动手，且务必要避开尚宫局。夏碧玺每日这个时候，理应是端来亲自监制的去火药物来，太后瞥见夏碧玺手中空无一物，并未端着药来，心中已经有些不悦，只对夏碧玺点头道：“你到底是年纪轻些，夏玲珑能从最末等的妃嫔，爬到皇贵妃这个位置上，又岂会轻易被关起来？不过是哄你们这些实心人的伎俩罢了。”

只见太后不紧不慢地将抚抚衣袖，嘴角露出轻笑：“朱家惯出痴情子，我看皇帝对夏玲珑的疼宠倒不似假的，莫不只是两人闹了小别扭，或者本就是夏玲珑演戏给我们看罢……”

且说夏碧玺虽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可如今太后只肯信任自己一个，大大小小的活计都是自己在忙碌，简直比低等的丫鬟还要累上三分，心中早已有了些不耐。巴不得有个机会赶紧施展计划，飞不飞上枝头变凤凰先且不说，总也要先摆脱这一****的劳逸才是。因此这些日子，只要一出慈宁宫，精神便格外警醒，留意身边所有的消息。

夏碧玺看出太后不悦，一边赔笑蹲下，给太后揉着腿，一边道：“碧玺虽是无知，不过倒不是个鲁莽的，碧玺也觉得是有蹊跷，便小心去打听了下。说来也是姐姐倒霉，竟是犯了皇上的大忌讳了，宫里子嗣单薄，现有的那两个，皇上跟宝贝似的疼宠着，谁想着玲珑姐姐可是鬼迷心窍了，竟然在舞顺仪的吃食里下毒呢！”

太后只听得精神一震。渐渐嘴角慢慢露出笑容来，禁不住叹道：“真是所谓患难见真情，灵舞这丫头，还真是没让哀家失望！”

夏碧玺手上的力道稍稍轻了轻，倒也很快悟了过来：“原来竟然是太后娘娘的安排……碧玺只以为是运气好，却不想，还是太后娘娘您的聪慧所致。”

这真是近些日子来，唯一一件让人心气宽敞的好事，太后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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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第333章 绣帕（十三）

彼时彼刻，太后眼角眉梢不禁露出得意来：“这灵舞之前跟着你大姐夏琉璃，多少也是知道些事的，不似其她那般没见识的，以为哀家就要如此垮下了。殊不知百年足之虫，死而不僵。哀家的本事，她们还知道得太少呢！”

太后如今落到如斯田地，对夏玲珑自然是恨之入骨，她本就多疑，加之心腹小七的背叛，更是对身边所有人都存了份审视的心思，一切事情都仰仗夏碧玺，那是令她不安心的，是以这些日子，太后也暗中联络了些可能归顺的旧人，这灵舞稳重可靠，自怀孕后又一直受太后恩典，自然是人选之一。

只听夏碧玺兀自疑惑道：“不过，奴婢听说，这舞顺仪可是真的中了毒，现下太医院正忙得团团转，这舞顺仪为了向太后您投诚示好，竟然不惜害死如此重要的胎儿，心思如此狠毒，太后还是多防着些才是。”

太后只是微微一笑，若不用毒药，如何能使皇上真的震怒，这灵舞做得，可真真是好！至于她的损失么，自己自然是做出了许诺，那孩子折损了又算是什真的么？只要夏玲珑一失势，自己便将灵舞抬到皇后的位置上去，到时候是想自己生养，还是抱养其她妃嫔的，都随灵舞自己的意思。想来灵舞是个明白的孩子，这些事情，都已经盘算得很是清楚。

当然，皇后大位这个承诺，自己已经对夏碧玺许诺过，此时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只见太后微微一笑道：“好碧玺，也唯有你，才和哀家真正是一家人，哀家怎会再去轻信她人？不过是如今咱们势单力薄，总要拉拢些人办事罢了。”

说到这，太后话锋一转说道：“宁王的事……”

提到宁王，夏碧玺胸中的火气不禁是盛了三分，太后虽被禁了足，自己因为身份特殊，倒是去哪都没有人拦着，趁着宁王入宫拜见皇上，自己倒是迎上去过几次，可那宁王，似是已将前尘旧事统统忘却，对她视而不见，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被逼得急了，说起话来便是口不择言：“本王敬兄如父，敬皇如神，你既已入宫，便是皇兄的人，岂可寡廉鲜耻，又要偷偷摸摸和我私会？”

这夏碧玺拦住宁王，只说是叙叙旧，还未道心中目的，不想已被宁王说得如此不堪，当下是又羞又气，再不敢去联络宁王，此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此刻被太后问起来，夏碧玺也抑制不住恼意，只道：“宁王不过是个小人，当日虽是允诺了婚事，但却只是口头之约，迟迟未曾送来婚书。那时母亲一心都在琥珀身上，并未想法周旋，如今他见我进了宫，更加是如释重负，连句好话都不肯说。”

夏碧玺顿了顿，眉间倏得升起一股戾气来：“太后，又何必非要用旧情让他上钩，其他的法子岂非容易得多？比如母亲曾和我说过有一种迷药，只要用了，男女皆不可自抑。我们适时去捉奸，岂不是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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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第334章 绣帕（十四）

太后抬眼望一望夏碧玺，心中暗叹，平日只道她是个稳重有心的，却不想，自己还是少想了一层。她年少气盛，自恃过高，示男人的轻视为奇耻大辱，恼怒之下，便极易失了理智方寸。

太后嘴边溢出嘲讽的笑意来：“你母亲也是，你们这些大家闺秀，怎好听得那些东西？再只一点，那药还能飞到他二人嘴边不成？”

夏碧玺咬咬牙，踌躇半响，终是心里面，那狠狠想要报复宁王的心思占了上风，只听她一字一句说道：“这也好办，只是要烦请太后娘娘一些。碧玺听得母亲说过，太后娘娘素有神技，无论是何人的笔迹，只要是看过一遍，便能丝毫不差的模仿出来。任谁都分辨不出真假。只要太后娘娘出手，模仿夏玲珑的笔迹给宁王书信一封，虽则二人现在并无私情，但太后您只要在心中写明，有要事相商，哄得那宁王出来，他本是好色之徒，见到夏玲珑的姿色，再辅之药物，一切也便都坐实了……”

这主意虽还未万分完善，但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计，可不知为何，太后却忽然间变得脸色青紫，望向夏碧玺的一双美目里，早已不见这多日来的慈爱。

“混账东西，那些事，那些事，可是你母亲告诉你的？”

夏碧玺自知说错了话，慌不迭地跪了下去。

彼时彼刻，太后几乎已经是浑身颤抖起来。

是，即便夏碧玺不回答，她也知道，因为这世上，唯一还知道那件事的人，便只有当今的夏夫人一人了。

当年，若不是她模仿了先皇的笔迹，在大选之前，先给靖雯写了封绝情绝意的信，靖雯怎么会心灰意冷，故作痴笨，还未进殿选，就已经被筛选了下去，这才让自己得了机会，不仅入选当了皇后，还和先皇伉俪情深，过了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

再之后，若不是自己又模仿了夏礼的笔迹，谎称幼儿生病，骗得靖雯心急如焚，私自出宫去和夏礼相见，又怎么被先帝误会，靖雯对他不是一片真心，竟黯然允她再次回到夏家？

而若不是自己天天冒充了朱震亨的笔迹填写药方，那傻傻的靖雯，又怎么将毒药，当成治病的良药咽下口中？

往事一幕幕自太后眼前滑过，不，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样做，可这并不代表她，是丝毫不害怕，不心虚的。

自己和靖雯一起长大，本似一双姐妹花一般绚丽夺目，不仅是容貌艳丽，更兼才艺过人，靖雯尤擅作诗，自己书法绝佳，可是自靖雯死后，自己却一次也没有执笔……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夏碧玺偷偷抬头，只见太后的脸色隐约已经恢复正常，只听她一片平和地问夏碧玺道：“那些陈年旧事，可是只有你和你母亲两人知道？”

这是自然，这样惊天的秘密，若不是夏夫人生怕太后并非真心对碧玺，断然不会说给碧玺知道。让她知道这些，不过是以这个把柄，向太后暗中示威，让太后即使只把夏碧玺当做棋子，也要郑而重之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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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第335章 绣帕（十五）

夏碧玺慌不迭地点头，又奉承道：“太后乃是我大明奇女子，那般的谋略，便是说与旁人，他们也是听不懂的。更何况母亲是千叮咛万嘱咐，太后的事情，是家事，更是国事，自是不可随意张扬的。”

这夏碧玺说话极是讨巧，任是换了谁，听了这番又奉又捧的话，满腔的怒气也皆会消散了下去。

彼时彼刻，太后定定看住夏碧玺稍许，她面上的笑容却又是越来越和煦，笑声里几分得意又几分苍凉：“是啊，哀家的手段还多得很呢，你们且都看着吧……”她再撇夏碧玺一眼，伺候太后时间长的奴婢们都知道，那样的眼神里，含着浓重的杀气。

夏碧玺虽未曾留意到这可怕的眼神，却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半响过后，又听太后喃喃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便是宁王和夏玲珑先未有情，我一个密笺也是足够了……”

且说，这宁王向来风流，这几日若是皇上不召见，他便只在那烟花柳巷里穿梭，是以他在京城呆的时间虽然不长，红颜知己却是不少，他相貌英俊，出手又是大方，不少女子豁然倾心，时不时有些胆大的，还会托人送上些随身之物以表心意。

今日宁王从莺声燕语中醉熏熏的回来，见仆人递上一份书信，只当又是哪位红颜的心意，嘴角带着得意的笑意轻轻打开，却是忽然间脸色大变。

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可宁王盯着这张纸，脸色蜡黄，神情却是万分紧张。

他回到屋里，吩咐仆从们都不得进内，这才取过玉石架上的狼毫笔，在一块墨紫色的沉丝砚中蘸了几滴墨，轻轻涂在信笺上，过了一刻，洁白的纸上竟然显出两个字来：救我。下书小小的“玲珑”二字。

是她的笔迹！

宁王颓然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她是那么高傲，即使是在当时受制于自己的时候，依然一副冷冷淡淡的神态，别说这一个“救”字，便是一个好脸色也不曾给过自己。

她一个身子单薄的弱小女子，杂乱的身世，艰难的处境……，却都是依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一一化解。他甚至以为，她永生都不会对他呼痛，向他求援。

他自昨夜就听闻了夏玲珑因为谋害皇嗣，被皇上囚禁起来的消息，不过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宫内起起伏伏的风浪，她不知已经经过了多少，这一点小波折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又是为了什么，她居然要密信自己求救呢？

宁王表面上风流成性，可却并非纨绔子弟，大明的皇帝，早自前几辈起，已经对这各地的藩王起了防范心思，这么多年来，趁着各种机会，已经削去了不少。那些兵强马壮，手中有势力的，日子还好过一些，可偏偏他，幼年时父亲便不知所踪，属地本就单薄，再加上三个庶出的哥哥虎视眈眈，着实和母亲一起，过了十几年心惊胆战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端看平辈的藩王中，再无一人，比他更能吃得了苦，耐得住心性，守得住心中那个强大的秘密。便是众人都夸赞的兴王，在他看来，到底还是不够隐忍，锋芒毕露了些。

若是往常，他一定还要再思索上几分，一定还会再派人打探三分，可彼时彼刻，面对这那个刺目的“救”字，他竟似魔怔了一般，眼神凌厉地奔出了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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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第336章 绣帕（十六）

这一夜，整个紫禁城都是灯火通明，重华宫里太医们来来去去，个个神情紧张，皇帝的脸色一片铁青，眼神似刀子一般扫在他们的身上，满头大汗的太医们都知此刻皇帝心中一团火气，正不知如何发出来，只得唯唯诺诺着，生怕将这火气招惹到自己身上。

说来这皇帝也是倒霉，大婚八年都因了紫薇星象而无子嗣，好不容易最近有了些喜讯，却不料这后宫中的女人，尤胜紫薇星难，先是太后，后又是皇贵妃，都因了自己的私心，对皇嗣痛下毒手。

朱厚照已站了不知多久，身上泛起阵阵寒气来，忽觉肩膀上一阵暖意传来，他心神一阵恍惚，脱口道：“玲珑，你别出来，天气凉。

待得转身，却发现刘瑾恭敬跪在自己身后道：“老奴因见天气太凉，皇上又正想得出神，因此簪越了。”

一阵凉风吹过，让朱厚照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只听他深深叹了口气，竟然亲自俯身下去，扶起刘瑾说道：“珍珠走了，玲珑又是这么一个容不得人的，我不过最近多往舞顺仪那边走了几遭，她竟就在舞顺仪的饮食中下毒，全然不顾朕子嗣单薄，皇位堪忧，如今朕还能相信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

他素来刚毅果绝，彼时彼刻，眼底深处竟有隐隐泪意。

竟然还是如此信任我么？刘瑾心中亦是忍不住微微一动，说道：“皇上您福泽深厚，一定会子孙绵延的，只是这皇贵妃……”

朱厚照听出了刘瑾语气中的不忿，微微叹气：“怎么，你也觉得朕应该治皇贵妃以重罪？而不是只将她禁足在重华宫里？”

朱厚照仰首看天说道：“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朕的短肋在哪里么？如今时刻，唯有她啊，唯有她……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朕又怎么能康健地活下去？”

刘瑾面上诺诺道：“是老奴糊涂了。”心中却被“短肋”两个字扰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那件事情，原本已经不能再等了。可这少年天子，年岁不大，政事军事却是做得滴水不漏，自己从幼时便开始学习各项技艺，但学的不过是些阴险治人的招数，于国之大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想要抓住皇上的把柄和漏洞谈何容易？

可是，这天下之人，即便是皇帝，亦是有弱点的，只要自己掣肘住了夏玲珑，只怕以朱厚照之情深，便是只能乖乖就范了罢。

刘瑾正兀自出神，只见重华宫外，又是一阵喧闹之声。

朱厚照也闻声望向外面，待到看清那来人身影，眉头不禁是深深蹙起，嘴上却是呵斥道：“一群胆大妄为的狗奴才，你们都是吃了豹子胆了么？连太后娘娘也敢拉着！”

周围的仆从不知所措地放开手，却只见太后几步扑将过来，脸色苍白，哭喊道：“妖妇在哪里？诬陷我也就罢了，竟然又来害我孙儿！若是我孙儿有个三个两短，我这个老太婆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朱厚照眼睛也不禁红了一红，扶住太后抽泣的肩膀安慰道：“母亲切莫担心，儿臣正命太医们极力施救了，说是只要熬过这一时三刻，皇儿就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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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第337章 绣帕（十七）

且说朱厚照和太后两人，各自怀着彼此心思，却将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演绎得十分感人。

太后听朱厚照如此说，倒是一时平静了下来。两人并排站着，看起来，似往常的许多年般，母慈子孝，一派和谐。

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彼刻的朱厚照，一句未提太后被囚于慈宁宫，可太后能从那重重禁卫中出来，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自己这些年来，为了保命而培育的诸多死士。

她这一役，或者赢了，扳倒夏玲珑，或者用尽自己的最后一颗棋子，真正老死在慈宁宫里。

她一生荣华富贵享尽，似这般孤注一掷的时刻，却不过是第二次遇到。上一次，她手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粉嫩婴孩儿，也是费尽了百般思量。

可，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便向上一次一般，赢了，地位和荣华，便将继续属于她。输了，输了不过是去见先皇和那个贱人罢了。自己早已是赢家，比那个贱人，多赢了这些年的权势和荣光。

太后如是想着，脸色愈发的平静，一双凤目直直盯着来去的太医们，竟似是真的关心舞顺仪肚里皇子的死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似针一般扎在了夏碧玺的身上。她站在太后身后服侍着，眼见着宁王现在还未过来，那宁王性子古怪，怎么可能会被一封莫名其妙的书信给叫来冒险？心中越想越是害怕，脸色便越来越是苍白。

太后不经意间看到夏碧玺的神态，嘴边溢出一丝冷笑来。

紫藤草在宫中遍布，煞是好看，宫人皆只知那是观赏的植物，却不知道，那紫藤草汁却是有隐藏字迹的功效。

是，不错，那宁王和夏玲珑也许并无深交，可是用紫藤草在这纸上写字的伎俩，却是宁王府的习惯。当年自己和老宁王朱觐钧书信往来，多用此法。想来这么多年来，老宁王一直在寺里，不会不惦念自己的妻儿，书信往来，亦是免不了用上这法子。他的儿子宁王，即便只是因了疑心，也多半会来探上一探。

彼时彼刻，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聚集到了重华宫附近，只要宁王敢来，自己身边的死士，就一定能够发觉。

太后嘴角边露出的微笑还未凝固，便只见一名宫女惊喜交叫地跑出来，又哭又笑地跑到皇上和太后面前跪下道：“恭喜皇上，恭喜太后，舞顺仪和小皇子都福大命大，太医说，母子平安！”

太后的脸色暗了一暗，嘴上却响亮地念了句：“阿弥陀佛，看来哀家这阵子得祈福还是得了佛祖眷顾的。”她直直望向朱厚照道：“想必皇帝这次查得明白，无论如何，不能轻饶了这谋划皇子的奸人！”

见朱厚照脸色突变，她心中一笑，又道：“可是这个奸人，必不会是皇贵妃，连哀家都看得出来，夏玲珑这孩子，对你可是一片痴心，怕是为你去死都心甘情愿，是决计不会做谋害你皇儿这般恶事的！这必是她身边的婢子不懂事，因惦记着主子荣华之后可以分得一杯羹，是以心肠狠毒给舞顺仪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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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第338章 绣帕（十八）

只听太后接着道：“夏玲珑身旁，是不是宫婢，唤云簇，云锦的，想来就是她们了！”

见太后并无想要治罪夏玲珑的意思，朱厚照的心情也轻松了少许：“母后说的有理，不过仍需查明真相，找出证据才是，否则即便只是将一些小小的宫婢治罪，怕是也不能令众人心服！”

太后似是浑不在意朱厚照对皇贵妃的包庇，只是微微点头笑道：“如此，有证据可就治罪了。”

朱厚照似是听出了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亦只是一笑而过。

两人说着，已经是相携走到屋内，要去探望舞顺仪。

难得这样一场劫难下来，灵舞只是面色苍白，神志却还清醒，见到太后和皇帝两人，禁不住是泪水涟涟。

只听朱厚照道：“你为朕养育皇子，实在是辛苦，如今位份再升一级为正四品贵人，赐封号为舞。另赐黄金百两，珍珠两斛。你只要安心保胎，为朕诞下皇子，朕是不会亏待于你的。”

灵舞慌忙道：“嫔妾惶恐……”

太后在心中冷笑，这皇上是想要以利字封住灵舞的口，想要灵舞就此息事宁人。可惜啊可惜，这些个诱惑比起自己许诺的，还差得太远。

她看一眼灵舞，也罢，自己给灵舞的命令中，只写了“借刀杀人”四个字，灵舞竟然能领悟得如此之好，趁着去皇贵妃那里赴宴，暗自将藏红花放在了饮食里，让皇贵妃辩无可辩，亦让皇上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起了疑心。虽然这灵舞放下的药量不够狠不够足，还是设法保住了自己的孩子，也依然是值得嘉赏了。

只听太后说道：“哀家先恭喜舞贵人了，似你这般忠心耿耿为皇上的，自然是应该得此赏赐的，不似……”

朱厚照知太后又要针对夏玲珑，截住太后话头道：“母后，夜已经深了，朕实在是不孝，惹得母后深夜还要为朕操心，如今灵舞已无恙，还请母后早日回去休息。”

太后也不再辩驳，微微一点头，只是离去的脚步，缓了又缓，慢了又慢。

朱厚照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起淡淡的笑容。这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才要刚刚开始呢。

果不其然，太后还未走出重华宫，便只听到门口又是一阵喧闹。

早有几名侍卫奔过来，跪在地上，朗朗之音却不是面向皇帝朱厚照，而是对着太后说道：“奴才们刚刚抓到了一名刺客！”

迷蒙的光亮下，那刺客跪在地上，身子已被狠狠掣肘住，可眉头紧皱，眉目之间竟似有无限不忿和冤屈。

朱厚照看了半响，竟也似吃了一惊道：“宁王？！”

他望向旁边那两名侍卫道：“可是弄错什么了？宁王此行乃是为朝廷纳贡，怎会做什么刺客？”

太后也是一片惊奇之色，只是那眼角深处的笑容久久不散：“是呵，什么刺客？这里是重华宫，有的只是帝王的妃嫔……”

这恰到好处的一句话，使得朱厚照疑心顿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着宁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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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第339章 绣帕（十九）

重华宫里，如今只住着皇贵妃夏玲珑和舞贵人两个妃嫔，宁王深夜来这里，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产生遐想。

这边宁王朱宸濠也正是一团火气，这些年来自己的父王朱觐钧一直用紫藤草和家人互通消息，书信中教导自己如何保卫住王府，用紫藤草书写，乃是宁王府家传秘技，知道之人寥寥无几，当年曾和自己同谋的夏玲珑亦是其中之一，这也是自己看到紫藤草，看到夏玲珑的笔迹，便狠下心来，不再多思，夜闯重华宫的原因之一。却想不到，有些秘密，反而成了有心人骗他掉以轻心的利器。

彼时彼刻，见皇帝朱厚照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自己喉咙里似是塞上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要说些什么呢？

说自己早就暗暗倾慕那一抹倩影，收到她求救的书信才会不顾宫规赶来？还是说自己倒霉至极，明明小心至极，却还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太后在旁露出得意的笑容，脸上却做出一片诧异之色：“宁王么？那必然不会是刺客了！可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哀家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先搜身才是！”

宁王彼刻方才深深凝视太后，电石光火间，已经是明白了一二，再将目光投向太后身边的夏碧玺，见夏碧玺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三分仇视，七分得意，心中已经是明镜一般。

竟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抓奸好戏么？

他亦是绝顶聪明之人，事已至此，反而不再慌乱，见有小太监从自己身上搜出一方绣帕来，却亦是嘴角噙起一抹笑容，似是浑不在意。

不错，那方绣帕自己非常熟悉，乃是多年前父亲亲手交给自己，而几日前，自己已经交还给了夏玲珑，此时竟然又出现在自己身上，不过这一点都不奇怪，毒辣聪慧如太后，既然能将自己诱到这里，放一方绣帕在自己身上，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彼刻，绣帕早已被递到了朱厚照手里，“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朱厚照一字一句念着，脸上早已是变了颜色。

是了，他可以原谅她肆意妄为，甚至可以容忍她谋害皇嗣，却绝对不能容忍她的背叛！

眼见皇帝已经在暴怒边缘，太后心中却是几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畅快淋漓，不错，这皇帝和先帝一般，都是痴情种子，真要是动了心，什么朝政，什么子嗣，都可以统统抛在脑后，可唯一一点，正因了他们太看重情谊，若是遇到了感情的背叛，便会失去理智，那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便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先皇如此，如今，朱厚照亦是如此。

只听太后奇道：“倒似是一首情诗……”又盯着那帕子细瞅几眼，笑道：“这上好的宋锦，正是出自宁王的封地吴江呢。”她似笑非笑地望向宁王，虽然这帕子是仿制的，可是因了宁王总是随身携带这方绣帕，知道他此癖好的人定当不少，如今无论手中这帕子是真是假，他都无可辩驳。

夜色越来越深，凉风吹来，冰寒刺骨。如同朱厚照的脸色，比那寒风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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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第340章 绣帕（二十）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里都上上下下都查一遍，宫里有这种狐媚之事，要尽快查个明明白白，以防污了皇贵妃的清白！”太后下令道。

朱厚照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自是只听朱厚照的命令，但见自己主子一脸怒气，似对太后的命令毫无辩驳之意，愣了片刻，便都依言行事。

刚刚因了舞贵人和小皇子安然无恙而平静下来的重华宫，又一次喧闹沸腾起来。太后再望一眼身边的夏碧玺，只见夏碧玺很是肯定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是了，虽然由她去将宁王请到重华宫这件事，夏碧玺做不到，可是只是派人通知云选侍。将已经仿好的绣帕寻个机会送到夏玲珑身边，这般的小事，她还是会处理得妥妥当当，不留下一点把柄的。

时间仿佛已经被凝固住。

朱厚照和太后，一个怒，一个喜，却都只是静静地等着，宁王垂着头，刚刚的暴戾之色已经渐渐逝去，眸子之中一片深沉，似是在思索谋划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几名公公和宫女慌慌走过来，说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这重华宫里，奴婢们都翻遍了，再没有这些物件……”

太后眼皮一跳，却只见夏碧玺早已沉不住气上前道：“你们可是搜得清楚了，皇贵妃那屏风上面，好多个小格子，可都一个个都翻遍了？”她明明是吩咐云选侍想办法将帕子放在那里的。

太后狠狠瞪了这夏碧玺一眼，便连搜查的人里，也有自己的心腹在，若是真有，早会被他们呈上来。莫不是云选侍那里，出了什么差池？

朱厚照眉头显见一松，道：“皇贵妃如今可好？你们进去……没有打扰到她吧？”

众人无人敢应答。

想那皇贵妃正在盛宠当中，平日里自是威势逼人，刚刚只是冷冷看着她们动作，若是真搜出什么些还好，偏偏一无所获，此夜过后，还不知要如何制裁她们这些奴婢呢。

众人正自思忖，却见彼时彼刻，皇贵妃夏玲珑冷着脸一步步走出来：“可是搜完了？太后和皇上是否都可安心些了？”

朱厚照一脸讪色，上前扶住她的手道：“那是自然，朕自是信你的，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去搜一搜来证明你的清白……”

夏玲珑嫣然一笑，冷冷道：“要说臣妾还在禁着足，本不该出得宫殿，可是此事事关我后宫声誉，臣妾便只能冒死抗命出来。”她瞥一眼太后，又道：“想必太后亦是如此打算吧！”

太后脸色一黯，说起来，自己亦是不能违背皇命，从慈宁宫出来。而出来容易回去难，自己身边最后的死士，已经是尽数暴露，若依然不能将夏玲珑拉下马，自己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重华宫呵重华宫，我当年胜了你一次，难道今日，竟是要败在这里么？

冷风阵阵，太后的脑门上，竟然沁出一头汗来。只听夏玲珑道：“想必太后还是有点不放心呢，说实话，便连臣妾也是不放心的，紫禁城里这么大，似这般登徒浪子，走错宫门也是有可能的，既然已经搜了重华宫，太后不若把所有宫殿都查个遍，也好还了这宫中所有姐妹的清白。”

朱厚照正愁一时惹怒了夏玲珑，没法再哄佳人欢心，此时听到此话，觉得多少可以挽回皇贵妃的面子，当下便下令道：“只说宫中丢了御用之物，去都搜查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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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第341章 绣帕（二十一）

不多几时，只见一名宫妃便被拉到了众人面前。

夏碧玺眼睁睁望着，竟是已经呆住。

那跪在众人面前的宫妃，居然是云选侍！

只见她秀美的长发只微微一卷，满目妆容十分精致妖媚，十足一副狐媚样子。一旁的小太监们还未及说些什么，这一帮众人便已先信了几分。

太后怒目望向夏碧玺，夏碧玺心中也是一团疑云，禁不住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奴婢明明已经交代清楚，那绣帕是掣肘皇贵妃之物……且她若做得好，明日便可升了她的位份，她怎会还将那祸物留在自己这里？”

彼时彼刻，夏玲珑只是微微笑着望着众人。这场好戏，倒是她未曾料到的，本只是想着，和皇上做出几分嫌隙来给刘瑾看，好使得刘瑾尽快露出马脚，却不想倒是先牵扯出了太后的一桩阴谋来。

说起来，原是她做事小心之故。

她心中对宁王素无好感，自然的，也不会把宁王交给自己的绣帕放在心上，这个时代男女大妨，想当时她和兴王两情相悦，尚未敢互留下什么信物，如今又怎肯将宁王的一方绣帕留在身边？

她知云华心比天高，当下只是让云簇将绣帕让云簇带给云华，并且嘱咐道：“这是娘娘绣给皇上的，皇上一直是甚为喜欢。如今娘娘赐给你收起来，这恩典不为别的，只为你的一片忠心。”

云华自是喜不自禁地收下。

这云华的心中，自是明白得很，她如今的身份，来源于皇上的宠爱，而皇上的宠爱，却是来自于她与夏玲珑的些微相似之处。是以夏玲珑的旧物，她总是奉之为珍宝，她从不去管什么朝堂大事，后宫风向，在她单纯和执着的脑袋里，只认定了一点，要像夏玲珑一点，再像夏玲珑一点，如此，便可盛宠不衰。

云华心中自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她曾为太后办事，但是夏玲珑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她也愿意帮上些忙，说白了，她何曾想过要效忠于谁，不过只是颗墙头草，看哪个的风向对自己有利，自己便往哪里摇摆罢了。

在云华看来，太后已经是轰然倒台，没有半分权势，又如何能为自己争宠，再看一眼夏碧玺递来的绣帕，竟然如皇贵妃派云簇赐给自己那一条一模一样，当下疑云顿起，夏碧玺因何进宫，云华也是有所耳闻的，太后早就派人说了多次，让皇上赐给夏碧玺个名分，也就是说，夏碧玺亦是想要和自己争宠的人物之一了。

什么用绣帕来掣肘皇贵妃？什么事关重大不能多说？还不是看自己如今是排在皇贵妃和良淑妃之后风头最盛的人物，所以想着法的来打击排挤？

当下，云选侍只是笑盈盈地应了下来，事后虽然想不通是什么原因，却也只是将两方一模一样的绣帕放在一起，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彼时彼刻，她尚是一头雾水，她每日都盼着皇上来临幸，是以每个夜晚都会装扮得齐整美艳，今夜明明已经夜深，她却依然抱着些微希望苦苦等待，谁料等来的，不过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宫女，搜出绣帕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将她带到了这重华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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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342章 绣帕（二十二）

宫中出此伤风败俗之事，皇上的脸面，自是有些挂不住的。只见他眉头紧皱，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

只听御前得脸的软玉姑姑先跪下说道：“回禀皇上，却是还有一件奇事，奴婢们在云选侍那里，得了两方一模一样的手帕……”

软玉将那绣帕呈上，果见这两方绣帕，和刚刚从宁王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

众人一时呆住。表情意的东西自然是成双成对，这第三只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一片静谧之中，忽听被束缚住的宁王哈哈笑了起来。

“真是好笑，难道我堂堂一个宁王，风流多情，只能将定情信物给一个人么？”

见朱厚照对他怒目而视，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笑意盈盈地望着皇上说道：“一个绣帕给了这位跪着的美人，哈哈，约她今日来相会，可是我偏生走错了地方，真是对不住这美人了。另一方帕子，我原是给了夏碧玺姑娘，我也正奇怪呢，怎生也到了这个美人手里呢，莫不是这美人吃醋，将给碧玺姑娘的帕子抢了过来……”

夏碧玺一惊，额头的汗簌簌落了下来。

女子的清白，本就如同那冬天的白雪，稍稍一方流言，便可将其沾污，又哪经得住宁王这等话？

她脑子里嗡得一下，下意识地便跪在太后面前，哭泣道：“太后娘娘您要为我做主啊，我天天侍候在您面前，怎么会有机会去和宁王相会？”

彼时彼刻，夏玲珑亦是惊诧莫名，她对宁王并无好感，亦知宁王对她，满心都只是利用的心思，刚刚该满心盘算着，若是宁王想要鱼死网破，咬定那绣帕是给了自己，自己又要说些什么可以脱身，却再也想不到，宁王不仅是承认了这莫须有的事情，甚至还着力要把夏碧玺拖下水去。

她疑惑地望向宁王，却只见宁王也正怔怔望向她，那一抹目光里，有三分探寻，三分伤心，更有四分惋惜，那沉沉的目光盯得夏玲珑也是心中一动，莫非，宁王所说，那帕子有关自己的身世，倒是真话？

饶是夏玲珑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还是丝毫不乱，只听她冷冷笑了声说道：“可是奇了，难道本宫不是天天侍奉皇上，怎生还有人刚才撺掇皇上来搜重华宫？”

她轻轻摆手，招那已经吓哭得梨花带雨的云华问道：“云选侍，罪过也有大有小，惩罚自是有轻有重，本宫且问你，这绣帕，可是夏碧玺交于你的？”

云华虽然心比天高，却也并非是不知轻重，焉能不知这后宫宫妃与外人私通是何罪名？当下既惊且惧，见夏玲珑有意要饶她一命，哪有不顺着说的道理，自然是慌忙点头道：“皇贵妃娘娘英明，确实如此。”

虽然夏玲珑问的语焉不详，是两方绣帕都由夏碧玺交予云华，还是云华本就持有一方，夏碧玺又送去一方？但事关皇家体面，又有谁还敢细细询问呢？

这夏碧玺虽还未封位份，可众人皆知，她已经是内定的妃嫔了，如此一来，宁王竟是同时和两位妃嫔有染。只见朱厚照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为了猪肝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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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第343章 绣帕（二十三）

这位年轻的帝王，重重怒气之下，再不愿多说一句，只低头对着身边刘瑾叮嘱几句，便拂袖而去。

顷刻之间，那夏碧玺和云华便被堵上了嘴，和宁王一起，被重重侍卫押解了下去。

夏玲珑静静凝望众人片刻，声音威严说道：“今夜只是极其平常的一个夜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家可记住了吗？”

众人皆知此事关乎皇帝颜面，听到了这样的秘密，虽然一时痛快，之后可是麻烦不断，当下唯唯诺诺，恨不得刚刚耳聋眼瞎，一时之间，尽皆散去了。

空空的院落里，便只剩下了太后和夏玲珑两个人。

只见夏玲珑微微一笑，说道：“太后娘娘，咱们都皆是被禁足的人，所谓皇命不可违，事出有因出来一下也就罢了，事情既已结束，还是要遵守规矩的好。只是很可惜，送太后出来的人多，回去的话，怕只剩太后自己孤零零一人了。”

太后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皇贵妃说得好，哀家一直喜欢皇贵妃，便是因为你足够聪明—便似哀家以前一般，自以为是的聪明。”

她抬头望望夏玲珑，脸上却并未显现出功败垂成的失落和懊悔来，却隐隐露出几分激动。

“你因为哀家此行，目的在于什么？”

周围并无他人，夏玲珑最近总觉得身体酸软，体力不支，倒也不想恋战，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道：“臣妾愚钝，大约太后觉得，是臣妾的存在离间了太后和皇上母子之间的关系，只要臣妾失势，太后所要的权势，地位，以及孝顺的皇儿，便都会回来罢！”

她静静望一眼太后道：“这世上，没人比太后更了解皇上的心思了，太后虽然先是命了灵舞设计陷害我，却也是知道，皇上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我，只会对我的真心起一点疑心，而太后您，要的便是这点疑心，再然后，太后便设计出这一番yin乱宫闱的好戏来，只因太后觉得，皇上宠臣妾越深，便越是容不得臣妾有丝毫的背叛，皇上本就对臣妾有了疑心，若是臣妾坐实了这条罪名，只怕皇上的恩爱就会如一夕风雨，明日便了无痕迹了。”

夏玲珑叹口气道：“太后当真是妙招迭起，只是太后为了对付臣妾，竟将所有死士尽数出动，代价未免太大了些，臣妾原本以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是太后您用来安享晚年的！”

彼时彼刻，只听太后呵呵笑出声来，她望向夏玲珑的面孔，隐有几分赞赏之意：“玲珑啊玲珑，你比哀家想象的还要聪慧，这夏碧玺若是有你一半，今日也不会做了这枉死的冤魂。这是可惜，你竟不能为哀家所用……”

“不过，皇贵妃聪明是聪明，却是忘了一点，在这风云变幻的宫中行走，经验才是最至关重要的，哀家早在二十多年前便知晓，想要一对恩爱男女恩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背叛，只要让他们知晓，他们所谓的爱情，本就是破败不堪，难承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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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第344章 绣帕（二十四）

夏玲珑只觉得呼吸停滞了几秒，心跳亦是忍不住快了几分。

是了，太后果然是老奸巨猾，即便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夏玲珑，而不是她这个从异世界过来的傅笑晓，夏家尽皆势力之徒，夏玲珑背后无权无势，能依靠的，也只有皇帝的宠爱而已。

只听太后笑道：“那些奴才们，死便死罢，本也是他们的宿命，只要能换回皇儿对哀家的孝心，也是值得了。只是可怜了皇贵妃，把自己娘家人，一个个送入火坑，却只是为了一个想要利用你的男人么？”

夏玲珑心中又是一动，太后果然是看人颇准，观察入微，这宫中仰慕皇上的女子何其之多，可太后偏偏看得出来，她夏玲珑要的不是这皇帝的权势，而是皇帝的感情。

一个知道自己弱点的敌人，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是非常可怕的。

太后一双美目直直盯着她，嘴角露出怜悯的微笑来：“哀家从来没有想过，皇帝会因你与宁王的奸情而放弃对你的宠爱，哀家做这场戏，原本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是犯了怎样的错误，皇上都会原谅你，即便是你犯了男人最忌讳的东西也是一样。你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是因为，皇上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即便是因了大火坏了些记忆，哀家想你定然也是记得的，皇上在你之前，盛宠过一位女子，她也是夏家的人，名唤夏珍珠！”

夏玲珑只觉得手脚越来越凉，似心脏一般，渐渐紧张得要被冻住，却一声不响，只静静望着太后。

“说起来，哀家真是没见过如此绝艳的女子，我皇儿对她一见倾心亦是必然。他虽然贵为帝王，可哀家自小把他养大，却是最懂他的性子，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小豹子，算不上多么聪明伶俐，却因为是他第一次养，因此爱若珍宝，后来这豹子死了，再有人送再凶狠或是再亲人的豹子，都没有用了，对他来说，都和以前的不一样了。皇帝对一只豹子尚且痴心如此，更何况是对那倾城倾国的夏珍珠呢？”

“那些旧事，也不知你在夏家听过没有，靖雯当年一胞产下你们姐妹两个，她身子受了伤不说，连带你们两个也身体一直虚弱，百般医治都见不得好，哀家和靖雯关系交好，自是万分担心，便请了当时的钦天监张大人，给你们卜了一卦。”

彼时彼刻，太后微笑着望着夏玲珑道：“你可知当时的张大人说了些什么？”

这张大人，应该便是张斌的父亲，亦是一位学问高深，神秘莫测之人。

夏玲珑只觉得一阵阵热血涌上了嗓子口，荤腥阵阵，她想要呕吐，却不得不按捺了下去，强撑着笑道：“莫不是说，我和夏珍珠命盘相克，必分开而居，否则必有一死？”

此话是当年子青告知于她，她一直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初初朱厚照对自己，百般的仇恨，难道不就是因了这句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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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第345章 离间（一）

太后望着她，笑容里尽是悲悯：“难得皇贵妃还记得，哀家还以为，你被皇上的柔情蜜意冲昏了头脑，早就这些陈年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当年皇上盛宠夏珍珠，比你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哀家却是非常中意你的，皇帝有一天忽然期期艾艾地过来求哀家，说是夏珍珠一直体弱，怕你也在紫禁城，同时克着了她，是以想要把你送走。

“哀家把你叫过来询问于你，你斩钉截铁，说要留在宫里，还信誓旦旦保证，绝对离夏珍珠远远的，不会给她招惹祸端。哀家那时喜你聪明伶俐，又怜惜你对皇上一片真情，自然是不忍拂了你的意。”

秋风又起，夏玲珑只觉得浑身阵阵冰凉，便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是如何做到，彼时彼刻，面对虎视眈眈的太后，依旧笑得泰然？只听她道：“那又如何，反正夏珍珠已死，玲珑又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现下皇上对臣妾的爱重，便连太后娘娘也颇为忌惮，这难道还不够么？”

太后后冷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叹息声响起：“是，真是可怜了天下女子，便连若你这般聪颖的，竟然也是无所求，可我的傻皇儿，却可是有所求的呢。”

不知何时，太后已经靠近了夏玲珑，她阴测测的脸上带着几丝得逞的快意：“傻玲珑，这世间的男子，又有谁是靠的住的呢？哀家对这些鬼神之事本不甚上心，可是便连哀家都听说过，那钦天监的张斌可以用血续命，越是命盘相克，力量便越强……可叹你冰雪聪明，竟连一丝端倪都未曾看出。”

太后看一眼夏玲珑道：“哀家知你不信，那么你自可以问问张斌，为何用尽心机，将夏珍珠的尸体保存完好？怕是只等着下一步，就要取皇贵妃的鲜血了，哈哈哈……”

夏玲珑心中一凛，神思一瞬间已经有些恍惚，那个三生三世的盟约，莫不是为了取血续命？

她一颗心兀自激烈地跳着，却强自挣扎着望着太后冷冷道：“臣妾愚钝，听太后娘娘说了那么多，竟然不知太后到底是何用意？”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哀家自是瞒不过你的。我的皇儿，却并非我的亲儿，在这紫禁城里，即便是真正的母子，尚不能真心以对，更何况那隔着一层肚皮的，说起来，哀家也是老了，比不过似你这般聪颖年轻的女子，哀家所求亦是极为简单，只求你离开我亲手养大的皇儿。你走之后，哀家自有把握，和皇上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夏玲珑冷冷重复了一遍，“太后是要继续将那些不喜欢的孙儿一一害死，还是要将朝政上的手，伸得更长一些，将皇上牢牢控制在您的手掌心里？”

太后轻轻抚摸着自己华丽修长的凤甲，慢慢道：“你说的不错，可若是当年我有退路，先皇若是肯赐我一个儿子，我又何必如此？”她望一眼夏玲珑，眼中竟似含了无限的倾羡：“若是世上有人如兴王对你一般对我，我又何必苦苦留恋权势？”

兴王出征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毕竟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夏玲珑禁不住豁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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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第346章 离间（二）

太后望着她道：“哀家也不瞒你，如今凤串和龙串皆在兴王手中，兼之他手中握有兵权，自是不会把哀家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可是若是他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为了那给天下人看的孝义，也不见得会做得比当今皇上差。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哀家对皇儿，也并非毫无感情，在哀家心里，自还是希望皇帝是哀家养了这么多年的皇儿。哀家今日刚得了兴王传来的消息，他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若是你肯随他离去，以后便可过上那神仙眷侣的日子，又何苦，纠缠于一个利用你的男人呢？”

夏玲珑慢慢垂下了头，不错，会有女子，选择权势，可是她，却是一定会选择真情。

太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而时间，不知慢慢流逝了多久，夜色沉沉，无月无星，无端让人感到压抑。

露寒深重，一件披风轻缓地披在了夏玲珑身上，夏玲珑只当是云锦，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本宫没事，夜深了，你自去睡吧！”

后面却并无回音。

反倒是一双温暖的手，拦腰抱住了她。

是皇上！

夏玲珑的身子一紧。只听朱厚照笑道：“一切都很顺利，玲珑你也该歇一歇了。朕有了你，既得了爱妻，又得了良将，真真是一举两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刘瑾在宫中安插的势力而忧心。太后用绣帕设计陷害夏玲珑，反倒是着实帮了自己一把。

知道如此皇家秘辛的人，按规矩，都不会再被留下性命，此事他已交付给刘瑾去做，而届时，那些秘密被留下的人，便是刘瑾的势力无疑了。

夏玲珑呆愣半响，刚刚她反复琢磨太后的话，越想心中便越是翻腾，不，她并非是偏听偏信的愚钝之人，可太后之话，句句说在了她的心尖上，让她不能不疑。

她还记得，刚刚苏醒之时，这个人凶狠的目光，她还记得，当她提起夏珍珠时，这个人心痛万分的表情……对于那样一名绝色女子，他真的能够做到说忘就忘，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将其抛之脑后么？

而太后如此精明之人，又怎肯用死忠之士的性命，只为对她讲一个虚妄的谎言？

彼时彼刻，夏玲珑幽幽一笑。她抬头望望朱厚照，他的眸子里，如往常一般蕴满了深情，而他，是否也曾用同样神情的眸子注视过夏珍珠？

夏玲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忍不住挣脱朱厚照的拥抱，转身干呕了几下。

回头看到朱厚照心疼关切的眸子，倒是轻轻一笑道：“皇上，今日若是玲珑真和宁王有苟且之事，你可会原谅玲珑？”

朱厚照的脸色瞬时黑了半分。却仍是蹙起眉头思索半分，尔后方道：“朕不知道会不会原谅你，不过一定要将那宁王大卸八块，放油锅里煮了方才安心，否则，焉能解朕的煎心之痛？”

朱厚照只当夏玲珑是在开玩笑，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却并未看到，夏玲珑的嘴角，亦是浮起了恍惚的笑容。

皇上啊皇上，若太后所言是真，你又拿什么，缓我的煎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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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第347章 离间（三）

夏玲珑抬头望望皇上，想说什么，终又是忍了下去。

因了太后的这一番折腾，无论是太后的死士，还是刘瑾的暗中势力，都被打击了不少，这些日子里，蒙古那边连番征战，朝堂上各派势力又是争斗不已，朱厚照面对的烦心之事多不胜数，只唯独今日畅快了些。

他牵着夏玲珑的手走进屋里，但见佳人今日格外忧郁，这夏玲珑平日冷静惯了，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如今眉头无意识得皱起，倒是更添一副楚楚可怜的韵致。

朱厚照心头一动，手指轻轻拂上夏玲珑脸颊，问道：“如今事事顺利，怎么玲珑倒还像是有什么心事？”

夏玲珑勉强一笑：“为了防止打草惊蛇，玲珑并未将宫里的水源换掉，只秘密吩咐了司制房，妃嫔的洗浴用水，一律要统一的地方领取，太后如今也自顾不暇，不会再横生枝节。皇上正当盛年，想来不久就会有龙嗣诞生。只是一点，吴贵妃和玲珑情意非比寻常，无论如何。臣妾也是要将那孩子抱回来养的！”

朱厚照细细一想，半是玩笑道：“朕毕竟名义上还无子嗣，要是贸然从宫外抱过来个孩子，又和夭折的小皇子一般大小，宫里还不知要传出些什么来，那些个有心的，指不定就要在背后编排咱俩，说咱俩无法生养！不如这样，玲珑你多加把劲，和朕生个七个八个的，到时候多加这么一个，旁人也根本看不出来！”

饶是夏玲珑心中有事，也不禁被他一席话说得笑出声来：“皇上还以为是之前养小狐狸，小豹子呢，还七个八个……”她口中说着，豁然又想起太后举得那个皇上幼时养豹子的例子，眼神不禁又是黯淡了下来。

朱厚照本是随口胡诌，目的便是博身边佳人一笑，眼见夏玲珑的笑容，还未及眼角，便已经消逝，心里也不禁忧愁起来，然饶是他聪明绝顶，亦决计想不到太后刚刚和夏玲珑所说的那番话，思来想去，也只当是夏玲珑在为宫外的小婴儿而忧心。

当下便敛了神色，正色道：“若想让那孩子进宫，当真是有个好办法的！不过事情到底成与不成，还得看玲珑你的本事了！”

见夏玲珑凝神望着自己，便强忍住眉目间的笑意说道：“朕今夜便和你春宵一度，待你十月怀胎诞下麟儿，无论男女，只说你诞下的是双生子，“到时候便是谁也说不出个什么，你养育起来，也方便许多。”

“只说是诞下了双生子？”夏玲珑喃喃反复着这句话，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却又倏忽意识到，在这件事上，她却不能直直表露自己的情绪，不能似往常和朱厚照多次并肩战斗一般，互相辅助，互不欺瞒。

只见夏玲珑极快地敛了心神，只仿佛漫不经心道：“玲珑和珍珠姐姐也是双生子，可是说来奇怪，即便是双生子的生辰八字，亦是有差别的，家中关于姐姐和玲珑命盘的传言一直不断，导致玲珑直到现在，还一直不知姐姐的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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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第348章 离间（四）

只见夏玲珑微微笑着，说道：“玲珑虽因大火失了记忆，不过宫中谁人都知，当年姐姐真真是宠冠六宫，皇上与姐姐曾那般亲密恩爱，想来皇上应是知道的，可否将姐姐的命盘，说与玲珑听听？”

彼时彼刻，朱厚照轻握着夏玲珑的手，不禁是轻轻一紧，他的眉头骤然蹙起，然而转瞬之间，又恢复到了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轻轻将玲珑一双素手，放在自己心窝下，喃喃道：“玲珑，玲珑，无论你忘了多少，但有一点，你一定不能忘，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珍珠的生辰八字，朕又怎么会记在心上。”

夏玲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是兀自疑心，你连国之大事都不避我，却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明言，莫不是因了怕我知道些什么，做出些对夏珍珠不利的事来？

夏玲珑半响不语，直到朱厚照问道：“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她来？”夏玲珑方才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的，只是忽然想起，民间风俗里双生子多有不祥，莫不是真似他们所说，是因了我的命盘，方才克死了姐姐？”

又是装作浑不在意般笑道：“皇上可莫要骗我，皇上封玲珑为淑女那日，只恨得咬牙切齿，还不是为了这件事？”

朱厚照低头思忖一会儿，笑道：“我们玲珑真是好记性，你不说朕倒是忘了，但是以玲珑之聪颖，难道竟看不出朕那日说的都是假话？那时你和太后走得太近，朕知她选人，一向是伶俐，却又实非朕真正心喜的，只生怕那女子陷进去，不肯再为她卖命！朕若是不做出对你痛恨万分的样子来，你如何能在太后那里过那些舒泰日子？”

这话字字句句，入情入理，似是发自肺腑，可不知为何，夏玲珑却只觉得朱厚照中眼神中诸多躲闪，如同欺瞒着她什么。

她略带哀戚的一笑，说道：“玲珑亦只是一届凡俗女子，又如何知道，你哪句说的是真话，哪句说的是假话？你又是皇上，不同凡俗之人，再加上些口谕圣旨什么的，玲珑如何能辨得清楚？”

她本不过是打趣，可不想这句话触动她心事，一句话下来，眼圈已经红了三分。

朱厚照沉吟了半响，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自是理解这宫中女子的苦闷，只是令他悚然心惊的是，他挚爱的人，用尽心思保护的人，竟然也会在这寂寞深宫里受到伤害。忽听他莞尔一笑道：“玲珑说的是，这紫禁城里，事事作假，朕也免不了说几句非自真心的话，不过朕可以和玲珑做个约定……”

盈盈烛光下，夏玲珑耳上的玉坠愈显剔透可爱，朱厚照伸手轻轻摘下一只，揣在怀里，笑道：“朕若和你在一起时，决计不会再说一句假话，朕若是让人传谕，便一定要带了这玉坠，方才是真的……”

这世上，又有几人胆敢假传圣旨呢？朱厚照此举，不过只是为了让夏玲珑多一份安心罢了。果然，夏玲珑脸上的忧色减了些，隐隐露出一丝感动，半响，只听她说道：“大郎要记住，玲珑……亦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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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第349章 离间（五）

夏玲珑轻轻抚摸着着小巧的玉坠，一时之间，这些日子以来，朱厚照对自己的万般情意，都皆浮上心头，心中的柔情，便是禁不住慢慢浮现，刚刚僵硬的唇角，也一点一点柔软。

他的唇，不知何时落在她的身上，她亦不知何时，只觉浑身一软，尽数跌入了他的怀抱。

世事迷离，知多知少，难知足，倒不如一夕尽欢，春宵帐暖，暖心，亦暖了这纷乱的人生。

夜，越来越深了。

耳边，响起了朱厚照沉沉的呼吸声，他睡得很熟，一双手，极其眷恋地搭在她的身上，虽然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可是在太后的势力下生存了那么久，夏玲珑自是知道，他即便是入寝，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深眠过，甚至于，便是在和宫妃欢好之时，身边也都安排着暗卫。

这一切，都在夏玲珑这里，破了例。一则是怕夏玲珑不喜，二则，亦是因为，在她这里，他真正感到安心。

夏玲珑起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屋子外间。

今夜正赶上云簇当值，见夏玲珑出来，只当是口渴要水喝，当下便迷迷糊糊道：“娘娘且稍等一会儿，奴婢这就沏茶来。”

夏玲珑只是微微笑着，在云簇看来，眼前的主子依然是平静美丽的，可那笑容里，夹杂了一份陌生且凌冽的决然，倒是让云簇心中一惊，不禁瞬间清醒了过来。

只听夏玲珑说道：“云簇，你来，给本宫梳梳头发。”

云簇疑惑地走过来，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是要梳一个什么样的发髻？”是啊，宫中规矩众多，加之夏玲珑又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出席什么样的场合，自然要搭配什么样的发式，参加聚会，有参加聚会的样式，接受朝拜，有接受朝拜的规矩，这些云簇都懂，可是这漆黑夜里，什么样的发式才是适合的呢？

夏玲珑喃喃道：“是呵，我倒是要梳什么样的发式去见他才好呢？”

一抬头，见眼前云簇又是紧张，又是惶恐的样子，便安抚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本宫没什么事，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那些富丽堂皇的，本宫也见得烦了，你今日，就输一个清爽伶俐的……就如同，就如同……少女会见情郎时，那种既可爱又俏皮的样式罢！”

云簇心中更加困惑，因了夏玲珑性子沉稳，她们平日所练习的，自然也都是或沉稳，或雍容的发式，二来平日里，这些近身的活计，大部分时间是云锦在做，云簇突然上手，自然是小心翼翼，缚手缚脚。

夏玲珑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趁着云簇一边梳着，一边笑盈盈地问道：“云簇，你和云锦，云华，云玉，算起来乃是一起来到本宫身边的，云华且不说了，你们三个一般的忠心耿耿，你可知为何，我总是偏爱云锦多一些呢？”

云簇愣了一下，当即答道：“娘娘对我们几个都是一般的好，之所以云锦姐姐能够伺候娘娘更多一些，怕是因了云锦姐姐更为聪慧伶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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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第350章 失踪（一）

夏玲珑呵呵笑出声来：“只凭你刚刚这几句话，就知你比云锦要伶俐得多，若是今日我将这个问题抛出来问云锦，她只会茫然失措，继而反而我道，‘娘娘待我们几个，当真有亲疏之别么？’”

云簇心中一跳，她直觉夏玲珑是知道了什么，可是一来她并未做背主之事，而来夏玲珑的脸上也并无责备之意，是以心中倒也并不惶恐，只是手中梳头的活计，又慢了几许。

寂静的夜里，夏玲珑刻意压低的轻柔嗓音，亦是显得十分清晰。“便连我现在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们几个，都是皇上特意派来的呢？是那天落水之后，太医得了皇上的命令，胡乱开药？还是皇后为了凤串，威逼我之时？我方知道，你们几个，虽然是极普通，却又是极不普通的。”

云簇脸上一红，轻轻道：“奴婢几个，并无一丝半点害主背主之心，这一点，娘娘尽可放心！”

夏玲珑轻轻点头道：“这个本宫自然都是知道的，否则，又怎肯留你们在身边那么久。”她的脸上不自然地浮上一股甜蜜之色：“当年我在宫中毫无势力，处处受人牵制，你们几个，乃是皇上千挑万选出来的忠心侍主之人。”

云簇见事已揭穿，慌忙跪了下去，说道：“还请娘娘恕罪，奴婢刚受此命之时，原也不知娘娘您是这么好相处，又重感情的主子……也幸亏皇上一心只为着娘娘，只偶尔派人询问我们有关娘娘的事，别说现在皇上和娘娘伉俪情深，皇上问的都不过是娘娘的身子和饮食之类的事情，便是前阵子，皇上和娘娘闹别扭的时候，皇上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监视……若真是有危害到娘娘的事情，即便是皇上把刀架在奴婢脖子上，奴婢也什么话都不会泄露一句！”

夏玲珑伸手扶起云簇来，边笑边道：“你不必急，他待我的一番心意我都知道。你们并无害我之心，我也都明白，即便是云华……也不过是心比天高，想要份更好点的生活罢了！”

她指指头饰，说道：“你接着梳……本宫一会儿还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云华的命，本宫是保不了，也不想保了，其余你们几个，本宫是不会薄待的，明日早上起来，皇上定会震怒。待会本宫会修书一封，到时候你只需将此信交给皇上，皇上自会将你们安置好！”

云簇心中更是惊疑，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看夏玲珑，眉目安稳，语调平和，又没什么不妥，心中只当是皇贵妃最近事多，深夜失眠，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夏玲珑幽幽的声音响起，说的竟然是刚刚问她的问题：“为什么本宫更信任云锦呢？你们四个，虽然是一样的身份，可皇上显然更倚重较为伶俐的你和云玉，你们向他汇报的，也更多些，即便是知道这与我，并我丝毫的坏处，可是我的心里依旧是介怀的……”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愿意容忍半点的沙子，宁为玉碎，不求瓦全……他那么爱她，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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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第351章 失踪（二）

夏玲珑后面所说的话音越来越低，几近呢喃，云簇渐渐听不大清楚，不过即便是她听地清楚，也是听不懂的了。

她只记得，夜深天凉，她哈欠不断，皇贵妃倒是神采奕奕，梳完发髻，又是找了半天的衣服，皇贵妃向来不重视装扮，这一次，倒很是费心，对镜自揽了半天，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挥笔写完书信，对着她笑道：“你回屋睡吧，不用在外面守着了。”

云簇虽有疑问，却只想着这皇贵妃向来是聪颖过人，自入宫以来，无论是除皇后，设计太后……哪一次不是怪招迭出，却又赢得风光，自己一个小小宫女，又怎么完全了解？当下云簇只是应声离开，回屋睡了一个香甜的美觉。

却不想，一大清早，便被一个骇人的消息，吓得几乎要晕倒在屋里。

皇贵妃，聪慧过人的皇贵妃，被皇上捧在手心里，被众妃视如眼中钉肉中刺的皇贵妃，竟然……失踪了！

却说朱厚照早起醒来，不见了夏玲珑身影，四处寻找不见，他知夏玲珑看似沉稳，实则颇有些古灵精怪，开始只以为是夏玲珑有心玩笑，倒也并不着急，只是吩咐了人慢慢查找，而直到正午时分，夏玲珑竟还是一点消息也无，一个身份至尊至贵的妃子，一夜之间，竟然从这宫里消失了！他大骇且大怒，生平第一次，只觉得恐惧和忧心，浸透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彼时彼刻，他正端坐在重华宫了，一一审问这重华宫里的诸人。

夏玲珑待她们极好，是以这一上午，整个重华宫里的人，亦是真的忧心不已，尤其是云锦，见主子突然失踪，早已是哭得死去后来。

朱厚照满面怒气，似乎整个紫禁城都沾染了他的阴沉之气，他心中极是恼怒，先不说自己宫中守卫森严，但只说护卫自己的暗卫，居然都没看到她一丝芳踪，这个紫禁城，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看护不住，又要来何用？“

只听他怒道：“入睡前，皇贵妃还在朕身边，醒来，人却不见了，你们重华宫里的奴才，若是说不出个一二来，便也别想活着出去了！”

云锦道：“是奴婢不好，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云锦，云锦也不活了……”她自是真情一片，引得跪着的其他众人，也皆都嘤嘤哭泣了起来。

许是已经哭泣了太久太久，云簇渐渐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她咬了咬嘴唇，跪着向前几步道：“皇上，昨夜守夜，原是奴婢，奴婢，奴婢有话说……”

朱厚照抬眼望她，不过只是一个上午，他的眼睛里，竟然已经充盈了血丝，泪水虽不曾落下，但是云簇看得出，那泪水都蓄积在这年轻帝王的心里。

这般的厚重的情意，这个皇贵妃，也是当真舍得！

彼刻，朱厚照定定地望着她，问道：“这个刘瑾已经问过，你说皇贵妃深夜起夜，吩咐你回房去睡……”

“不，不止这些！”云锦咬咬牙道，“奴婢早上被询问时，也只当皇贵妃一时兴起，去哪宫串门子了，自然不敢将和皇贵妃的私事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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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第352章 失踪（三）

只听云簇斩钉截铁道：“但现在奴婢是不得不说了！”

“奴婢觉得，皇贵妃并不是失踪，而是自己有意出了这紫禁城！”

她起身上前，将怀中的书信交给了朱厚照，说道：“昨夜皇贵妃命奴婢给她梳了宫外少女的头饰，又吩咐奴婢在皇上震怒时，将此书信交给皇上，奴婢当时懵懂不知，现在想来，竟是一副远行的样子……”

朱厚照半响不说话，心头却如同焦雷响过，一阵一阵地疼痛。

他拆书信的手，略微有些颤抖，待到看到那信上熟悉的字句，手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分别是重华宫内诸人的去处。

上书：云锦可指婚李靖，云玉指婚王奇，云簇升为正六品司正。德胜等诸公公可仍守重华宫，以卫舞贵人安全。

短短几个字，却是夏玲珑的笔迹。

李靖，王奇，皆是身边比较得力的侍卫，虽家事并不出众，但皆是年轻有为，以后加官进爵是极有可能，云锦和云玉出身低微，若是婚配于官家，即便是皇帝赐婚，将来只怕也多有委屈，但是婚配给出身稍低的侍卫，以后虽然不一定是富贵荣华，却也算是快乐无忧了。

朱厚照又是抬眼看一眼云簇，这云簇当初是自己命人千挑万选出来的伶俐人，为的当然是作为夏玲珑身边的贴身宫女，来保护夏玲珑，她的才能，远在云锦云华之上，这一点，以夏玲珑之聪慧，自然是早就看了出来。

司正乃是后宫掌管戒令责罚的职位，夏玲珑这是怕自己突然一离去，后宫一时之间无人照管，突然陷入慌乱之中？

他的面上越来越是阴沉，心中却似敲鼓一般，响个不停，不错，这云簇说的不错，她是自己悄悄地走了，便似半年多前，她在祠堂放的那场大火一样，都是要离开他……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还想到了身边的人，为身边之人一一安排了最好的去处，却又独独忘掉了一个人——他这个孤苦的皇帝！

朱厚照愣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重华宫里静悄悄的，众人甚至连哭泣也不敢，生怕惊扰了沉思中的皇上，换来雷霆之怒。

只听御座正上方，终于传来皇帝疲惫的声音：“朕便许你这几天罢，等朕把宫里都清理干净了，你再回来，怕是住的也安心点罢。”说罢拂袖而去。

他说的声音极少，底下的人，有没听见的，有听见了，压根没有听懂的，一时只是茫然下跪送别皇上。

到了第二日，重华宫的宫门便被锁上了，说是皇贵妃身子不好，要安心养病，不相干的旁人，一律不得惊扰。

舞贵人身怀龙裔，按理是应当搬出去的，然而令众人诧异的是，她居然执意不肯，甚至连皇上亲自来请，她也只是微笑着推辞道：“皇上，宫门锁上不要紧，灵舞就在这里等皇贵妃娘娘回来，灵舞相信，她只是失踪了，并非甘愿离开这紫禁城。”

这些日子，无人敢提夏玲珑出走或是失踪一事，若是避不开，也只是说在重华宫养病，这个灵舞，还真是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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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第353章 失踪（四）

“是么？”朱厚照倒是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平和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如此说呢？”

灵舞深深望了重华宫金碧辉煌的正殿一眼，掷地有声道：“因为信任，皇贵妃曾答应过灵舞，要在灵舞绝境时，放灵舞一马，如今绝境还没到，她是决计不会主动离开这里的。她必定是受人胁迫，不得不离去！”

一颗刚要扬起的心，又被这句话打回了原形，这般的猜测，也不过只是灵舞得痴人说梦罢了。

朱厚照也痴痴望了一眼这旧时最为温馨眷恋的地方，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之笑：“她的心狠，你又不是没有见识过……罢了，你既然与皇贵妃情深，便先住在这里罢。”

他转身离去，一阵阵冷风吹过，扫起片片枯黄的叶子，萧瑟的冬天，终是来了。

然而，这后宫里，却始终是热闹的。

先是因了宁王之事，被囚在冷宫里的夏碧玺和云华二人，在捧过作为司正云簇端来的毒酒之时，反应各异。

云华吓得已经呆住，缓过神来，见是之前一同伺候夏玲珑的云簇，禁不住抱住她的腿大哭：“云簇，我真的没有做出那种苟且之事啊，那帕子，还是你拿给我的对不对，还有另一方，是太后……”

“云选侍，难道到了如今，你还不知你为何必须要死么？”云簇打断了她的话。

云华呆呆地望着她。

只听云簇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者你便如主子那般，玲珑剔透，做个人上之人，或者便安安生生做个奴婢，便好似我一般。若没有冲天之才，非要做那大富大贵之人，便是你如今的下场了。”

云华慢慢咀嚼着这几句话，想着自己先是投靠太后，想要贵妃妃嫔，后又依附夏玲珑，想要多些宠爱……可是皇上的宠爱，当真有流连过一点么，这所谓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梦幻一般，似自己这般的人，倒还不如在夏玲珑身边，安安分分做个小宫女，来得幸福稳妥。

她颓然一下坐在地上，说道：“我知道错了，我本是没她那个福气的……可是当年要不是云锦，要不是云锦她……我又怎么会这样！”她想说什么，又想到自己已经是必死的处境，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灰心道：“我和云锦交好，让她帮我收尸吧！”

云簇在心中叹口气，云华和夏碧玺在当夜便被拘住，自然是不知后来发生之事。便是尊贵如夏玲珑，得到了这世上最尊贵男子的爱慕，便是真的幸福无忧了么？

她淡淡道：“不知云选侍是否记得，当日我们还在暖心阁里之时，主子曾经说过，这个时代，这个紫禁城里的女子，没有一个是真正开怀的，所以她非常想回去。我当时并不懂，如今倒是懂了一点。”

云华已是万念俱灰，她性子一直聒噪，如今倒是静静拿过那杯酒饮了下去。她的眼睛渐渐蓄满了泪水。嘴中喃喃自语道：“云锦，你欠我的，欠我的，到底什么时候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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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第354章 皇家秘辛（一）

对于云簇来说，更大的麻烦，是在夏碧玺那里。

由两个小太监端着鸠酒跟在云簇后面。还未进门，便隐隐感到了屋内女子浓浓的敌意。

夏碧玺，她出身在正德年间风头最盛的夏家，虽然夏家在朝堂上并无太大的实权，可是皇家似乎极其偏爱夏家的女子，从夏琉璃，到夏珍珠，夏玲珑，她们或为太后重用，或为皇帝喜爱，以其弱柳之身左右着整个紫禁城的风向，也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影响着朝堂上的点点滴滴。

是以夏碧玺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只有一点，如何做一个好的皇妃，乃至如何做一个好的皇后，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才刚刚迈入宫廷没几天，就已经坠入了这无边寂静的冷宫里面。

她记忆极好，看到云簇进来，记得她是夏玲珑旁边贴身的侍女之一，不禁冷冷哼道：“让你们的主子来，虽然皇帝没有正式晋封，可是太后早已和皇上提过，要封我为从二品贵嫔，如今就算是犯下大错，过来处置我的，最不济也应该是你的主子皇贵妃，还轮不到这么个小丫头！”

云簇轻叹一口气，她出身官宦，祖上乃是建文帝身旁最受重用的官员方孝儒，后朱棣继位，方家一门慢慢败落，但后人虽然贫困不堪，诗书礼节却一直未曾荒废。和本身出身乡野的云锦，云华不同，云簇算得上是颇有见识。

彼刻，她对着夏碧玺轻轻摇头，说道：“那种苟且之事，出现自宫廷里，想必后果娘娘一定是知道的，别说是当事人，便是当夜闻之的宫女，太监们，大多也都被掩了口。娘娘在这里消息闭塞，只怕还不知道，这几日，宫里已经莫名其妙消失了很多人。”

夏碧玺一时呆住，这云簇称她为“娘娘”，说明心里对她足够尊敬，亦同时，这云簇说的话，也是句句为真，绝不是骗她。夏碧玺醒悟过来，又是大喊道：“太后呢？太后还要仰仗着我，她不会就这样看着我死掉的！”

云簇只是颇带怜悯地望着她。

直到夏碧玺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喃喃道：“是了，太后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陪着我一时意气，做出这般愚钝的谋划出来？只以一方小小的手帕，就想嫁祸宫妃出墙，这样低端的手段，早在二十年前，她便已经不屑于用了！”

“我因了宁王失敬，一时暴怒，竟然觉得这样破绽百出的计谋万无一失，而太后默许这一切，一定是因了她还有后招……我虽不知这后招是什么，可是我，我夏碧玺，却是注定只是一颗要牺牲掉的棋子罢了。”

“棋子，棋子！世人都道夏家女儿好命，却不知道，早在好多年前，上至夏家早已故去的嫡母靖雯，下至如今我的母亲夏夫人，又有哪个不是太后的棋子呢？”

夏碧玺的眸子突然亮了亮，声音又是高亢起来：“太后既如此对我，难不成我还守着哪个秘密进得坟墓不成？你快去将你家主子叫来，就是夏碧玺有绝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事关她的身世和她母亲的死因，她绝对不可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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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第355章 皇家秘辛（二）

云簇轻轻摇头，沉默几许道：“现下也没有什么好瞒娘娘的，皇贵妃如今突然失踪，皇上正派人四处寻着，可是这事出诡异，一时之间，只怕皇贵妃也回不来这里见娘娘！”

夏碧玺认真打量云簇的眸子，云簇的眸子清澈而悲伤，并不像说假话。

她惊恐地后退几步：“却原来，太后娘娘连这些都已经想到了么？她居然已经料到，若是把我逼到绝路，我便会将一切都说出来，是以早就先一步，将夏玲珑哄骗走了么？”

她哈哈笑了几声，眼泪便涌了出来：“可怜我母亲，一生都记着太后的承诺，以为自己的女儿，终会有一天会成为皇后，不惜将她们一个个送进这宫里面，却是羊入虎口，没多久便都送了命！”

云簇不答话，轻轻地将酒倒在精致的酒杯里。

夏碧玺看一眼，眼神中，已经没了初时的惶恐和惊惧。她静静盯着云簇片刻，说道：“即便是夏玲珑不在，我也要把这个秘密流传出去，云簇，那我今日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你，等到你的皇贵妃回了宫，请你一字一句转述给她罢！”

云簇倒酒的手，颤抖了下。微微笑道：“奴婢身份低微，怕是没有资格听这些。”

夏碧玺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了半响，居然流露出了然的笑意：“姐姐自小就聪明，看人看事比我们几个姐妹，都不知高深了多少倍。我刚入宫来看到云锦时还想，姐姐为何把那样痴傻的丫鬟当做贴身人，现在想来，姐姐才是不傻呢，你这般的人才，一定是要在紧要关头来用才最有效果！”

云簇道：“娘娘谬赞，云簇如今也便实话实说，我们做奴婢的，要的不过是忠心二字，除此之外，知道的越多，反而是越不妙，所以云簇恳求娘娘不要说，云簇毫无大志向，只还想在这宫里多活几年！”

夏碧玺摇摇头：“夏玲珑突然失踪？虽然以我之力，并不知她去往何处，但却知道，一定和这个秘密脱不了干系！

“在二十五年前，京都有一对姐妹花，她们容颜绝代，又兼才华八斗，不知有多少王孙公子踏破了门槛。这两位小姐，自然也是眼高于顶，平常人家，又岂能看得上。”

“那两名年轻的少女，便和现在的你我一般，只道自己风华绝代，自不肯轻易许人，在心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要嫁便嫁帝王妻，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一起坐拥天下，才不枉这一生！”

听到这里，云簇似是听出什么不对来，脸色一变，慌忙辩解道：“何谓和‘你我’”一般？奴婢并无为妃为嫔的心意！”

夏碧玺只是轻轻一笑：“同类相吸，云簇，你走进来的第一步，我便能看出你心中的抱负。”

她不再看云簇苍白的脸色，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两人当年虽无亲缘关系，但因了都是名满京都，性格又是相投，倒是极为交好的，她们都出身大家，有资格出入皇家的各种宴会，自然的，也有机会见到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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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第356章 皇家秘辛（三）

“可是那皇上，却不似历代各朝的君王一般，喜欢左拥右抱，他因为自幼母亲身份卑微，虽贵为皇子，但却一直在宫中吃尽了苦头，他生性宽宏柔和，在自己继承帝位之后，并未对那些曾经残害过自己的人，有过一丝一毫的报复，反而是深切反省，觉得造成宫内诸多人不快活的原因，乃是因为皇帝纳了太多的宫妃所至，所以到了他这里，便决心要改革弊端，一生要只娶一个人，只爱一个人。”

“再说这两名出色的少女，既然不能同时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自然就要展开激烈的角逐。世间万物有优便有劣，其实比较起来，那名唤作青雯的女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较那名叫做靖雯的女子，更为出色，便连周遭众人都认为皇帝一定会选青雯的时候，皇帝却做了令众人吃惊的决定，他决定要娶靖雯为皇后，且此生再不纳任何一名宫妃。”

夏碧玺自入宫前，才从母亲那里听得这个故事，即便听得这故事时间尚短，这故事的内容，却似一块大石一般，沉沉压在了自己的心头，如今一吐为快，竟有一种莫名的畅快，彼刻她盯着云簇问道：“你可知道，为何那时皇上居然选了相比起来，并不那么出色的少女呢？”

云簇略略思索一下，笑道：“世人都难说清缘分，或者是这皇帝爱好于众人不同，又或者便是，那名叫靖雯的少女，原本便是深藏不露，但是皇上慧眼识人，看出了她的与众不同之处。”

“是呵，”夏碧玺惨白着脸笑了一下，“我初初听得这个故事，是在母亲口中，心中只道，这皇帝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分不清美玉还是普珠。可是如今想来，真正的美玉，大约是不愿意让人轻易看出来的罢，比如姐姐夏玲珑，自小在夏家，容貌才识，似是都比不上我们其他的姐妹。但是实际上呢，她才是最聪明，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夏碧玺接着说道：“皇上已经选定了皇后，按说其他人都应当死心才是，可是有心人却并没有，尤其是那个自视过高的少女青雯，因为皇后位份虽是已定，但那不过是定在了皇帝的心里，大选的程序却依然是不可废除的。也许是为了权势，也许是为了爱情，少女青雯决定孤注一掷！”

“这青雯有项绝技，她自幼习得各家书法，无论是多难的字体，只要是她见过一遍，都可以按照他的笔迹来书写，令人真假难辨，那个时候，皇帝因为心仪于靖雯，自然是不顾男女大防，已经不时与靖雯书信往来了。”

“这一夜，青雯耗尽神思，模仿皇帝的笔迹，将一封自己另恋她人的心，写得逼真细致，而后交予了买通宫中之人，命一名太监将书信交给了靖雯。再然后，大选之时，靖雯便故意失手，没进得殿选。甚至于皇帝于此同时也受到了同样的绝情书信，上面以靖雯的语气执笔，说自己喜欢上了夏家次子夏礼，想要皇帝看在之前的情面上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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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第357章 皇家秘辛（四）

听到这里，云簇不禁是皱起了眉头：“这故事当真是破绽百出！即便是青雯的书法世间无敌，可皇帝和靖雯两人，既然是情根深种，又为何不见一面，互相听一听对方的解释呢？”

夏碧玺嘴角露出一丝笑来：“初时我也是不懂的，后来碰到了他……我似乎是懂一点了，若是知道了对方根本无意于你，又是伤心，又是羞愤，心中满满都是恨意，怕是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多问，又何谈要互见一面，将一切误会说个清楚明白！”

她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忽然显出宁王那英俊且冷漠的面孔来。

很恨他吧？毕竟他毁了自己的名节！可是更恨的却是，在自己对他缓缓有情的时候，他竟然对自己毫无半丝情意，自己怒火之下，只恨不得他能够即刻死去！

也许，她的愿望就要达到了。可是自己，又是真的开心么？为何又是酸疼，又是怅然若失呢？

夏碧玺摇摇头，不愿意再想这些已经和她毫无关联的事情，而是继续道：“富贵险中求，青雯此招虽险了一些，结果却是大获全胜，你知道，她本来就很是出色，身上又有几分青雯的影子，大选之中的女子，再无一人能和她相提并论，她如愿成了皇后，成了帝王唯一的女人。”

“在她成为皇后的第一天，她便以照顾故友为名义，求皇上为青雯赐婚。皇上正为此时伤心不已，只当和青雯缘分已尽，便即刻下旨，将青雯嫁给了夏家次子夏礼。”

“在之后的三五年来里，似乎每个人都获得了一段幸福的时光。皇帝坚守自己的承诺，和皇后相敬如宾，后宫之中甚至连位貌美的宫女都没有，两人诗书相和，伉俪情深，实实在在是难得的人间眷侣。而靖雯呢，她嫁于夏礼之后，婚后幸不幸福倒并无人知晓，但是不久便诞下一名男婴，名唤夏杰，看起来也算是美满。”

这个故事看似如此离奇，可是云簇听起来，竟似是毫无惊讶。

夏碧玺满以为能看到云簇满面惊诧之色，见此不禁略有点泄气，不禁说道：“你别觉得事情平平无奇，你只听着，后面愈加离奇。”

云簇微微含笑听着，只听夏碧玺道：“若是这么下去，也许真倒可以是天下太平了，说起来，都是那钦天监张大人的不是了。这三年帝后虽然恩爱，却是一直无子。当时皇后正沉浸在和皇帝的浓情蜜意里，并不以为意，可是皇帝心里却有些着急，便悄悄请了钦天监来卜了一卦。那时的钦天监张大人是个十分正直刻板的人，卜出卦来亦是不知丝毫变通，直接便对皇帝说道，‘当今皇后娘娘并非真凤凰，自然不能诞下皇子。’”

“此话真真是大逆不道，可偏偏引起了皇帝一腔遐思，这些年来，他勤于政事，看似平静无忧，可内心里的深洞却是身边的皇后所填补不了的。他虽然极力劝服着自己，身边的女子，贤良淑德，且对自己温柔体贴，并无一丝不妥，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又是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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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第358章 皇家秘辛（五）

“便是由无嗣做引子，由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做指引，皇帝一身微服，去见了当年心仪的恋人，两人也许一见面便含情脉脉，也许怒目而视了稍许，但是两个互有情愫的男女，还是就这样，不顾礼法地再续前缘了！”

“皇帝将靖雯秘密带到宫里，金屋藏娇，终日相伴。青雯当年所做的一切，就在恋人的交谈之中，浮出了水面。这个时候，皇帝自然是视青雯为蛇蝎，就是她，生生毁掉了自己一段好姻缘。可是偏偏他又是个极端仁慈的君主，当年对残害幼小自己的宫人都未曾报复，又怎么可能真正降罪一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皇后呢？这一点上，青雯倒和皇帝所想极为相似，两人只求每日来琴书相合，快快乐乐，其他的，一概都抛之脑后！”

“可是青雯是何许人也，虽然皇帝没有直接发难，她得知皇帝在宫中藏匿靖雯之后，却是如坐针毡，这一日，她哭泣着来到重华宫——也就是靖雯所住的宫殿里，以皇后之尊，跪倒在皇帝和靖雯面前，她哭诉自己本无意拆散两人，只是家族为了利益，非要让她登上皇后之位，她迫不得已，不得不出此下策。”

云簇问道：“这样的理由么，倒也是很合情理，所以皇帝和靖雯，便都信了么？”

夏碧玺笑道：“说起青雯之恨，我也是刚刚才深深体会到，她犯下这样的欺君之罪，自然是生怕皇帝不信，所以在来之前，她命令自己家族的所有人，全部辞官作为赔罪，也就是说，这之后，她在朝堂之上，再无依仗！”

云簇笑了笑道：“真是好计策，但是依仗其实并不非得是自己的亲人，只要自己可以保住皇后之位，以后朝堂上的依仗总会越来越多的。”

“皇帝对青雯，本就无过分苛责之心，见她如此诚恳，又是受家族胁迫，自然是在心里原谅了她，同时青雯还在二人面前发誓，说自己绝不踏足重华宫，不会去分得靖雯一丝的宠爱，为了赎罪，只做一个面子上的皇后！”

“可是实际上，那段时期，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受到煎熬，据母亲说，青雯本喜素净，可因了靖雯喜爱些鲜艳的颜色，有很长时间，她都命司制房，做一些色彩艳丽的衣服，即便是穿在自己身上不伦不类，亦可以给她稍许的安慰。”

“青雯是一个极其能忍的人，这样的日子，她居然过了整整一年，这一年中，除了帝后必须同时出席的场合，皇帝连一次也没来见过她，而她，竟是毫无怨言！”

“可越是能忍的人，做出来的动静，便是越发的大，这一年中，她时时刻刻想着破解的法子，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机会。突然有一天，如同生活在人间仙境里的靖雯，收到了一封来自夏礼的书信，信上说，他们的儿子夏杰，得了怪病，可能时日无多，希望靖雯这个做母亲的，能回来看看他。”

夏碧玺停下来，忽然问道：“云簇，你觉得这封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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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第359章 皇家秘辛（六）

云簇本听得入神，此刻听夏碧玺豁然发问，却也是丝毫不慌不乱，应对自如：“当然是真的，然而有些事情，却又是假的。夏杰生病，应当确然如此，可他因何生病，怕是有人动了手脚。”

夏碧玺点点头，忽然间嘴角扬上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真好，即便是我死了，夏玲珑之后还有一个你这般的对手，只怕过的也不是那么舒坦！”

云簇默默看她一眼，心中只道：“我和你自是不一样的，你们的眼里，就只有那么一个男子，那么一个帝王，可是我的心里，想得却是不一样的。”

见云簇默默低头，夏碧玺只当云簇被自己猜对，心中羞涩，便继续得意洋洋说道：“想来青雯等了那么久，想寻到的，不过是一个能陷害到夏杰的机会，因她知道，如皇上一般，靖雯亦是个情重之人，在她的心里，能比皇上更重要的人，便只有亲生儿子夏杰一个了。那皇上如此宠爱靖雯，连带的，对靖雯的儿子，乃至整个夏家的保护都无微不至。青雯想了很多的法子，才在夏家的饮食中下毒。导致夏杰重病。这期间自然少不了我母亲的功劳。”

“哦，我忘了和你提起我母亲，她本是靖雯身边的贴身侍婢，靖雯平日对她也算不错，临入宫时，还把亲生儿子夏杰托付于她照管——可是她便和你，和云华一样，心比天高，不想一生一世，只做一名丫鬟。可叹那些小姐们，只道是给了身边奴婢好吃好喝，人家便要感激流涕，一辈子报恩，殊不知，即便是小小的丫鬟，也可以存着那做人上人的心思，比如说我的母亲，早就爱慕父亲的风流倜傥，两人暗度陈仓，父亲早已许了母亲夏家妾的位置，可是母亲心里，却根本不愿接受这样低贱的称谓！”

云簇眼角一抽，忍不住辩驳道：“一来主子，从来没有薄待过我们几个，并不只是给吃给喝而已。二来我的心思，也绝不是做人家的正室！”说完又觉得无聊，加一句道：“我又何必和你争论，你且继续说吧！”

夏碧玺定定望了几眼云簇，忽然之间眉目一转，说道：“原来姐姐她，竟是如此得人心么……那我又何必将一切都说出来，省却她那么多力气，即便太后负了我，是我的仇人，可是我也并不想让夏玲珑好过。”她忽然间闭上了眼睛，猛地端起那杯毒酒，笑道：“我偏偏不再说，让她接着受这折磨！”

她的耳边，响起云簇清冽温和的声音：“那么，娘娘不如稍等一会儿，等云簇把接下来的故事讲完如何？”

夏碧玺怔怔望着她道：“你，你一个小宫女，居然知道？这不可能！”

云簇无意解释，只是淡淡道：“故事开始，就应当有结局，奴婢不过是想把故事讲完罢了。且说青雯爱子心切，不顾皇帝对他的浓情蜜意，径直回到家中照看幼子。而在此期间，她还诞下了一名女婴，名字叫做夏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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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第360章 皇家秘辛（七）

彼刻，云簇微微笑了笑：“奴婢不如娘娘会讲故事，只能是长话短说。靖雯产子不多久，皇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青雯也同时产下皇子。”

“靖雯在夏家，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夏杰慢慢病危，而皇宫里，那个对自己信誓旦旦，让自己放弃家庭，放弃照顾自己孩子责任的男人，却并没有守住爱情的诺言，又和青雯旧情复燃，为了这样一份感情，她背弃家庭，背弃妇德，真的值得么？靖雯只觉得懊悔不已，便决意再不回皇帝身边，只在家里一心一意照顾病重的夏杰和刚刚出生的夏玲珑。”

“很奇怪的是，皇上虽然在宫里，费尽一切心力，保护着靖雯，似是情比金坚，可是这一次，倒也并没有要求靖雯回来。”

“而这份不要求，也让靖雯觉得，皇上不过只是图那一时欢快，根本就没有真正将自己母女放在心上。哀莫大于心死，女人尤其是，没过几年，她便渐渐衰弱，渐渐的走入了死亡……这之后，夏礼正大光明地迎娶了你的母亲，夏玲珑既是生于夏家，夏礼自然不能慢待，只当亲生女儿一般教导着，可惜的是，皇家一直未曾将她要回。”

“但是毕竟是皇家骨血啊，又岂能轻易流落在民间受苦？为了这件事，当年太皇太后苦思冥想，只得留下懿旨给青雯，让她想方设法招的夏玲珑入宫，因为只有在宫里，她才能享受道本该是属于她的公主的待遇，她才能真正受到来自于她血脉的保护和福泽。”

夏碧玺睁大眼睛望着云簇，喊道：“有一点你一定不知道，她既是皇家公主，却又嫁给了皇上……”

“不，并不是大逆不道，并非不合礼法……”云簇打断她的话说道。“因为事实上，皇帝确实是一个情比金坚的人，他既未曾踏进过皇后房门一步，那么那个自小便万千尊贵的皇子，自然也便不是他亲生。”

云簇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下：“娘娘，奴婢说得可都对？”

夏碧玺愈发惊诧地望着云簇：“你到底是谁？为何能知道这般的秘事？”

云簇摇摇头叹息道：“这个秘密，从小奴婢便知道，只可惜，于我来说，是负担，是祸事，却并非福泽。便如此时此刻，你用这个秘密，也无法换得一条性命。那些陈年旧事，可以说毁了我们这些人的一生，当真是可恨可恶。”

夏碧玺细细琢磨这几句话，她忽然想起，若非是夏玲珑出身尊贵，太后受了懿旨，不得不让她归如宫中，又怎么会做出那些青睐夏家女子的假象，使得自己的亲姐妹们，一个个被送入宫中，又一个个死于非命，若是根本没有这些旧事，也许，以夏家的家事，母亲压根不会存着要将自己送入宫中的打算，也许，自己会在某一个春日，遇到一名心仪的男子，那个男子，是不是宁王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会和自己，度过恩爱平凡的一生……

夏碧玺忽然轻吟一声：“他，他还活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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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第361章 主子（一）

夏碧玺话说得含糊，可云簇似是完全明白她所说是谁。

只见云簇轻轻点了点头道：“活着。”

夏碧玺听罢，将手中毒酒一饮而尽，最后拂过她脑海里的，竟是那个她恨之刻骨的，却也曾暗暗仰慕过的，宁王的身影。

司正的职位，平日里亦是极闲的，而当她忙碌之时，必是宫中又有风波之时。

这一阵子，宫中不仅是安逸，甚至是有些平静得过头了，云簇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多数去重华宫转转，重华宫里已经不复旧日繁华，除了正门外，各处都已经上锁。可偏偏的怀着皇子的舞贵人，却执意要住在这里。

舞贵人待人清淡，每每见人，无论身份高低，总是淡淡执礼，不卑不亢，然而很奇怪的是，每每看到云簇，这灵舞倒是会露出几分孤傲来。这几日云簇来重华宫的时候极多，但灵舞皆是对她视而不见，哪怕是云簇恭敬对她行礼的时候，她也不过只是略略点头。

这一日，云簇终究是忍不住，再又一次碰了舞贵人这个冷冷的钉子后，禁不住问道：“舞贵人，云簇和贵人，之前可有恩怨？”

灵舞定定望她片刻，说道：“于我，大概是没有的，可是偏偏的，灵舞此生，最讨厌恩将仇报的人。”

云簇望她半响，嘴角缓缓溢出笑来：“舞贵人这话是在说云簇，有负皇贵妃一直以来的恩宠？”

如今已经是入了冬，即使是太阳高照，这院子里，也是凉气阵阵。只听灵舞低低道：“别人或许不知，但皇贵妃和皇上之间的深情，我是看得明明白白，你贴身侍奉，更是比我清楚，你暗指皇贵妃弃皇帝而去，不错，她确然有那般的本事，只是你我都心知肚明，她绝无那样的心！”

她像是忍了许久，方才低低道：“宁王，宁王派我们进得宫来，各有任务在身，我亦是知你迫不得已，可是原也不应当伤了她才是！”

灵舞看一眼云簇，又咬牙道：“皇贵妃绝不会自愿出宫，离开皇上的，必是你们胁迫了出去……到时候硝烟一起，她便成了人质，那个时候她必是生死叵测，你侍奉她日久，难道心里就无一丝愧疚？”

云簇沉默良久，方才说道：“她待我确实不错。可是宁王待你我，岂非恩更重一些，于你看来，皇贵妃和你情投意合，是难得的知己，你的心便偏向于他，即便是不违背侯爷的命令，事事也为她考虑，可是对我而言，宁王是我唯一的主子，他要我做的，我便是踏着别人的尸体，也要做到！”

她又似辩解一般，微微笑了一下：“更何况，我并无丝毫胁迫之意，咱们的皇贵妃娘娘，自那次大火重生之后，虽然依然是聪明绝顶，可是对宫外的信息，迟钝了不是一点半点，那一夜，我不过是借着为她梳头的机会，告诉她，兴王就快要死了……”

彼刻她抬头望向灵舞：“正如宁王所料到的一般，她听到兴王在战前受伤，即将殒命，即刻神情大变，对之后我们的摆弄和要求，都再无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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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第362章 主子（二）

灵舞亦是一怔，虽然云簇没有明说，可是以她之聪慧，自然能够明白云簇话中的潜台词，却原来，除了深深恋慕着皇上，夏玲珑对兴王亦是有情的么？

她轻轻转过头去，不再多说。

只听云簇问道：“舞贵人，我既然给你解了一个谜团，礼尚往来，还请舞贵人告诉我，为何太后的身子，是一日不若一日了？”

灵舞环顾四周，见重华宫里，四处一片荒凉，那个她企盼思念着的聪慧女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回这里，她摸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面临着这九死一生的生产，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去和她复命呢？

不若现在，让这件事有个人知晓，也好过如风般消散吧。

思及此，灵舞停住要回屋的脚步，一双略显憔悴的眸子，望着云簇说道：“难道云簇姑娘不知，前些日子太后就寻了好多御医来诊治，担心自己得了天花么？”

云簇笑了笑道：“这个别人还能不知，奴婢虽比不上云锦和皇贵妃亲近，到底也是近身侍候的，自然知道那都是骗人的，一来天花的病源本没那么好找，二来此病危害极大，以皇贵妃的心胸，自然是不肯让此病流入宫中，以恐妨害到不相干的人的！”

灵舞点点头：“不错，这事情连旁人想想都能明白，皇贵妃不过是吓唬下太后娘娘，也顺便为尚宫大人解解气。不过咱们太后娘娘却是当局者迷，她费了好大的气力，宫中有名的御医都找遍了，为她开方治疗。偏生她的患处又是隐秘之地，御医不能亲看，自然只能按照症状开药，也由此，开的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方。”

云簇皱起眉头道：“宫中御医开出的方子，即便是无用的，也断不会害人性命！那都是些庸医，只懂得糊弄！若是子青还在，大约几服药下去，便可药到病除了。”

灵舞笑了笑，那笑容里，不知是惆怅还是惋惜：“当年金陵有三家名门望族，他们最出名的，并非他们的权势和财富，而是他们家里，水一般美丽的女儿——方家方簇，戴家戴灵舞，李家小女李子青。而三家里面，戴家为商贾，有着一手打造首饰的绝技，李家为杏林，传说可以起死回生，方家世代学习诗书，有经世治国之才，这三家又是极其令人纳罕的，所有的家产和绝学，竟然是传男不传女。那愚钝的众人呐，还只道是这三家的小姐太为出色，这家族甚至忽略了她们的性别，却不想，是因为女子，看起来柔弱，才会在宫里，用这些技艺，谋得一席之地！”

提起旧事，云簇的眼神也没有刚才那么凌厉，反而是有些恍惚起来。她喃喃道：“我们三个关系一直不错，若不是太过聪颖，技艺出众，被宁王带到这宫里来，现下，已经是有夫君在旁，甚至有子承欢膝下了吧。”

灵舞淡淡颔首：“子青最是好命，一死得以脱身，不负如来不负卿。只可惜，一手杏林医术，也就此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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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第363章 主子（三）

彼时彼刻，灵舞深叹一口气，又道：“但是我们和子青关系亲密，虽不似她那般精通医术，可是倒也是略懂一二。想那太后本来就已经年纪大了，经受不得虎狼之药，偏她疑心病重，生怕自己命短福薄，御医只开三分量，她却要多吃到五分，如此一来，身子便是越来越弱了。”

“皇贵妃聪颖过人，虽是不通医术，却对太后心思拿捏极准。她一直告诫我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后虽然失势，可这么多年来，她在宫中暗暗培植的势力却是不容小觑。她一直吩咐我不要轻举妄动。即便是……我假意向她投诚，假意陷害皇贵妃中毒，卧病在床之时，也绝无动过一分要害太后的念头。再后来，太后计谋败露，身边之人被皇上一网打尽，已经过得如此凄惨，对谁都毫无威胁，我又有什么下手的必要呢。”

云簇不禁疑惑起来，说道：“方家一直擅长权谋之术，我幼时常得父亲夸奖，说他的子女中，揣度人心，用计用谋的手段，属我最是出色，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我现在实在是想不通，若是你没有动手下毒，太后即便是身子再是虚弱，也不至于如现在一般，奄奄一息？”

灵舞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皇贵妃叮嘱过，说初等的毒，便似那鹤顶红，砒霜，毒害人的身体，中等的毒，似那五石散一般的药物，毒害人的意志，而高级的毒，便是戳中人心中的弱处，让人心神颤栗！但这个毒要怎么下，自是要用对人，用对火候！”

灵舞叹口气道：“你还记得小七姑娘吧，你和云锦几个，和她都是不错的，但她一惨死，最伤心的人，却是我们的钦天监张大人，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江公公了。他肯为小七之死而净身入宫，对小七的感情，实在是非比寻常，可歌可叹。皇贵妃当时曾命他，夜夜寻了人在太后宫前，扮作小七鬼魅来吓唬太后。你知道的，太后身边如今连最得力的夏碧玺也都去了，剩下出入慈宁宫的薛尚宫等人，巴不得她可以早死，是以太后每每夜间，都只见身形似小七的白衣女子在慈宁宫走来走去，叫人又无人应她。白日里问起来，慈宁宫的人都只说没看到。她本就体弱，几番惊吓过后，便已经是生命垂危了。”

云簇听得一怔，随即喃喃道：“是了，太后久在宫中，老奸巨猾！若是想暗中下手害死她，即便是再得势的人，也是极有风险和难度的。可是她最脆弱的地方，倒不是身体，而是她的心。她害了那么多的人，内心深处是极其恐惧的，皇贵妃又是派张斌去做这件事，又有谁比他更能了解小七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呢，自然是极其逼真。太后心中有鬼，便更是怕鬼！时间一久，恐惧如影随形，便更觉生不如死。皇贵妃的招数，才真真是万分对症，妙不可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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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第364章 太后之死（一）

云簇这边自己暗叹着，猛一回头，却只见灵舞已经掉头而去，慢慢拾级而上，走上重华宫那高高的台阶，再不愿看她一眼。

想要叫住她，又觉得眼前的灵舞，已经是非常陌生，脱口而出的，竟然只是低低的“舞贵人”三个字。

灵舞抚摸着肚子顿了下，说道：“宁王交给我的任务，不就是要生下个痴傻的儿子么？还有几个月，我就要完成这个任务了，到时候，我便可以解脱了，倒是云簇你是走是留，要早作打算才是！”

她说完，径直离去。

云簇惶惶然看着，她不能明白，亦不能接受，自己身边的，无论是宁王，子青，还是灵舞，为何在遇到夏玲珑之后，就完全变了呢？他们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什么样的感情，竟都是那么喜欢她，那么为她着想，可是那个人，明明就是如此平平无奇啊！

不，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个世间，还有人比自己更聪明，更值得人们去称赞，去膜拜。云簇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深深扎到了手心里，可她竟是恍然未觉，丝毫不觉得疼痛。

即便是紫禁城，到了冬天，也不似其他三季那般繁华了。

云锦从重华宫出来，想了想，转身往慈宁宫走去。她忽然间很想听听，太后对夏玲珑的评价。

这些日子，因了夏玲珑临走时留下的书信，云锦，云玉皆已经各自嫁得如意郎君，身边剩下的，只剩下一个云簇，也因此，皇帝朱厚照待她颇有不同。她没费多少力气，便进了慈宁宫里。

明明正是太阳正好的日间，却只见屋里黑漆漆一片。窗口都被木板钉得死死的。一个小婢悄声说道：“是太后要求的，说是留一点空隙，那些鬼魅也会趁机钻进来。”

云簇倏忽间想起吴贵妃当年在慈宁宫的日子，可不也似这般不见天日，当真是报应不爽，而这报应，来得竟还是如此之快。

太后已经是毫无当年风姿，蜷缩在椅凳之间，似是这般躲着，便可躲过那些魍魉鬼魅一般。

见云簇走到她面前，似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你是云簇？”

这个盛宠权势汇集一生的女人，眯着眼睛又打量了她好半天，才缓缓道：“不，你是方簇。”

云簇轻轻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后，既然太后知道我的真名，自然也知道我的主子是宁王，一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个世间有鬼魅呢？”

太后怔怔望她半响，缓缓道：“等你也像哀家这般年纪，大概也就会相信这世间是真正有报应的！”

“什么报应？”云簇噙笑道，“是你欺瞒张靖雯的报应，抢她夫婿的报应，还是抱来一个不是先帝血脉，却辅佐登基为皇的报应？”

太后用昏黄的眼珠盯着她，回道：“都不是，是哀家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要还回去的报应！”

这句话要云簇从心里一惊。她现在筹谋的，可不就是别人的东西么？只见云簇捂嘴痴痴笑道：“什么报应，还是太后您老人家技不如人，就比如说这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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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第365章 太后之死（二）

只听云簇得意笑道：“方簇自小就听得太后威名，不仅在宫闱之中，让先皇臣服于您脚下，一生便只有您一个妃嫔，在朝堂之上，亦是威名远播，可待到方簇进了宫中，才发现太后也不过尔尔。连一个小小的夏玲珑也掣肘不住。”

“比方说这一次吧，太后您倒是想了个好计谋，想要利用皇上和夏珍珠的旧事，让夏玲珑从此完全消逝于宫中，可是太后的速度还是不够快，判断还是不够准，您那一招离间计还未起作用，方簇我用一句话，便让堂堂皇贵妃，乖乖的离开了皇宫。”太后呵呵笑了一下，她如今身子已经是极其衰弱，又在这冰冷的地上坐了好久，早已是不胜其寒，直喘了好几口气，方才断断续续说道：“原来是你！哀家虽然一直知道你们的身份，可是从未在心里真正重视过，因为别说是你们，即便是你们的主子宁王，也不过只是一个宵小之辈，还不配做我的对手！哀家这一次，不过是大意疏忽，未曾料到，你们主子明明和兴王水火不容，为了夺得权势，居然也肯和兴王联手，将夏玲珑秘密送出宫去，作为讨好他的礼物！”

“若非如此，待到哀家将她骗出宫外，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兴王必定会身份忌惮于我，在朝堂上受我牵制，便是谋了皇帝的兵权，用来救我，也不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天下易主，可我，还是尊贵的太后！”那原本的计划是如此完美，可偏偏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这个在宫中蛰伏多年，不声不响的小宫女云簇，一举打破了太后的美梦。

“不配”这两个字，深深刺激了云簇的神经，只听她冷冷笑道：“我方簇不配？那么夏玲珑便配么？”

太后的脸色，更加的苍白。因为正是这个对手，使得她如今权势尽失，生命垂危。可是就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忽然觉得万事清明，她开始回忆起这些年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忽然间颓然叹气：“是哀家不配做她的对手！谋略之事，在乎人心，哀家从来都只想人心之恶，她却还能想着人心之善。她也杀了很多人，却也救了很多人……”

太后恍惚地笑着：“即便你们把她掳走又能怎样，她依旧会很好地活下去，绝对不比你差！”

见云簇神色愤愤，太后讥讽笑道：“你以为以她之聪明，你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当真没有看出你的异常么？”

云簇愣了一下，是了，虽然她在夏玲珑身旁，极力做的像一个只知侍奉主子的普通宫女，可夏玲珑却鲜少让她做一些近侍的活，她总是更加偏爱神思笨笨的云锦。

“但是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甚至根本没有过问过你的事情，这只怕就是她的善处了，哀家虽不知这妇人之仁有何用处，可哀家却越来越发现，哀家到底是要死在没有这份柔仁上了！”

云簇忽然恼怒不已，她从小就被称赞着长大，赞她聪颖不输男子，赞她权谋世间无双，当年宁王收复了三大家族，派出她们三个人弱质女子潜伏到宫里，子青和灵舞皆不情愿，唯有她，是带了满心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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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第366章 太后之死（三）

只有在这紫禁城里，她的优势才能完全被发挥出来。

夏玲珑自入得宫来，就一直被称作“女诸葛”，自己一直心中不服，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未得机会出手罢了，才让她完全抢的风头。如今宁王已经开始行动，自己的一切才能即将要发挥出来，一个区区的，只知道卖弄小聪明的夏玲珑，又算得了什么呢？

显然，太后濒死前对夏玲珑的夸赞，惹怒了云簇，她站起身来，狠狠踹了几脚太后，这个曾经在帝国里，呼风唤雨的女人，这个曾经是紫禁城，哪怕是整个大明朝里，最尊贵的女人，就这样在她脚下被****，哀哀叫喊。

太后叫喊的竟是：“只凭你这番作为，哀家就知道，你绝对要输给她！若是宁王知道你如此无用，将来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虚弱之下，喊得声音又低微，又含糊，可偏偏云簇听得清楚。她冷冷反击道：“可惜呢，宁王现在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丧家之犬，你再贬低我，最后也只得死于我的脚下！我再无用，也总比你要活得长一些。”

“说起来，太后还要多少感谢我，若不是我找宁王领命，要求自己来处死你，不知道宁王最后会想个什么法子处置你呢。你莫要忘了，宁王的父亲朱觐钧，哦，或许你更愿意唤他为妙善大师，就是因了你怕他泄露一星半点的风声给夏玲珑，在夏玲珑去妙应寺祈福之时，派人逼死了他。”

太后嘴中依然在含糊呢喃着：“宁王，宁王……你们以为你们知道了一切，却不知道，更大的秘密在我这里！”她的眼睛里，忽然浸润了诡异的兴奋，云簇先是一惊，再去看时，发现太后竟已经是薨了。

宫里的秘密实在是太多，多到云簇以为，太后临死前口中的这件，不外乎是她年轻时候，又残害了几名愚蠢的宫妃，不外乎是她又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害死了她认为的，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这在云簇看来，是本就该伴随着宫廷的血腥，根本谈不上什么秘密。

传闻中，当今皇帝侍母至孝，太后大丧，举国同悲。皇帝有连续几个月萎靡不振，一向热衷玩乐的他，既然如一棵树般安静了下来，每日里食欲也是欠佳，身体渐渐消瘦了下去。

可是云簇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太后的逝去，在这个年轻帝王心里，甚至连报仇的快感都没有掀起，皇帝渐渐消瘦的原因，不过只是因了思念。

他本就阴沉难测，如今更是满目愁云，脾气越发不好，周围服侍的人，个个避之不及。他越来越难得一笑，唯有在每日处理完公事，慢慢走到重华宫附近时，才会对着曾经繁华的琼楼玉宇露出恍惚的笑容来。

他有时会碰上同样来这里走动的云簇，比之对旁人来，倒是和颜悦色得很。

有一次，这位略带忧伤的帝王突然问道：“云簇，你觉得你一个人会同时爱慕上两个人么？”

云簇哑然。自然是低头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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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第367章 抓虎（一）

半响，只听云簇轻轻道：“那么皇上，您相信天下有两个第一吗？无论是天下第一的漂亮还是天下第一的聪明？”

朱厚照似有所思。沉吟一会儿，黯淡的眸子里又浮上了亮光：“罢了罢了，即便是真有两个，朕便让它变作一个！”他一点也不防备云簇，只低低道：“要快一点，将这里变成她喜欢的，不需要她操心的样子。”

朱厚照离去的步子不疾不徐，却声声有力，云簇知道，宫里面又要掀起一番大的风波了。

云簇望着朱厚照的背影，也是喃喃：“皇上，奴婢想的和你一样，若是有两个，我就让它变作一个。”

天气越来越是寒冷，便如同皇帝的生活，比一个普通百姓还要萧瑟。宫里连经巨变，如今得他宠爱的妃子，不过只胜了良淑妃一个，皇帝朱厚照每日除了上朝，再无其他娱乐，只时时和良淑妃腻在一起。

有宫人诧异道：“良淑妃不是有孕不能侍寝？”

便又有宫人解释道：“当真是见识浅薄，皇上宠爱她，又不单单是为了侍寝，说是良淑妃只每日陪着皇上说说话，皇上的心情便能好上许多呢！”

又有人凑上来说道：“这算什么，听说大总管刘瑾是良淑妃的义父呢，皇上很是信任重用刘公公，现下京城西边闹水灾，那监管修大坝的活计，就是交给了刘公公呢，说是回来后，还要给刘公公加官进爵呢。良淑妃有了这个大靠山，即便是不能侍寝，皇上也得多去走动，防止刘公公寒了心！”

这些闲言碎语说的多了，良淑妃多少听到了些，她性子一直焦躁，可不知为何，自夏玲珑失踪之后，她倒是越来沉稳了些。喜燕跟着这般骄纵的主子，性子也不大温顺，有时听到些闲言碎语，便忍耐不住，她是得脸的宫女，遇见身份低微的，少不了上前怒斥几句，遇上位份高的，也总会恨恨怒目而视。

有时气闷学舌给良淑妃听，这良淑妃居然难得不吵不闹，甚至还会叹口气道：“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皇上他，本来就是因为义父的缘故，才会看起来那么喜欢我。”她把“看起来”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神色哀凄。

这喜燕见多了她飞扬跋扈的样子，哪见过她忧伤的小女儿神态，当下再不敢提这件事。

不过无论如何，如今良淑妃的盛宠，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皇上有时候政务繁忙，甚至会把折子带到翊坤宫里。

这一日，朱厚照自厚厚一叠折子中回神，眼见刘良女正怔怔望着自己出神，忍不住笑道：“爱妃在想什么？”想了一下，又道：“你在宫中没什么亲近的人，可是思念你义父了？”

随即笑道：“你放心，这一次，朕交给你义父的，可是一项为国为民的大工程，西边总是犯水灾，这一次，你义父要是修得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

刘良女沉默了半响，说道：“那要是修得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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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第368章 抓虎（二）

刘瑾对待身边众人都极是狠绝，但唯独对待刘良女，算得上是温情脉脉。这一次修大坝要历时几个月，临行前，他还专门来到翊坤宫，对刘良女反复告诫：“切记不可骄纵行事，尤其是肚里的孩子……一定不要让皇上看出端倪来。”

刘良女忍不住问道：“义父，这一次的差事可如意？”

刘瑾得意洋洋道：“这不仅是个肥差，且因为修水坝的人手不足，义父还可以调动兵卒，实在是于咱们的大业有益！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心他的短肋，如今看来，便是夏玲珑无疑了，如今夏玲珑凶多吉少，这小皇帝也越来越是消沉，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待到我回来，手中粮草俱足，咱们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刘良女娇嗔问道：“良女实在是不懂，皇上对你也好，现如今对我也不错，我们就安然享受着便好，为什么非要反他呢？”

刘瑾愣了一下，为什么呢？他却是并未深想过，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已经背负上了这个沉重的任务，在这个偏僻的川地北部的小村落里，最优秀的男孩会被挑出来净身，入宫为奴，最优秀的女孩会被施以各种易容术，务求使其光彩夺目，参加皇宫里几年一次的采选。除此之外，女孩还会学习各种蛊术，为的便是要有朝一日，魅惑帝王心，将他从那帝王之位上赶下来。

看刘瑾静默不言，刘良女说道：“真是很奇怪，我们的村落明明很小，志向却很大，说什么我们是建文帝的遗孤，说什么这个天下本来就是我们的，即便我们身上有着这皇族血脉，甚至还推举出建文帝的嫡孙来，可是他除了给我们下达命令，却从来没有给过我们任何有益的指导，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走出过那个村落，却想着凭借着小小的我们，谋夺天下，这不是很可笑么？”

见刘瑾沉默不语，刘良女又是继续说道：“比如他们给我的命令，是先要魅主，之后给皇帝施加最毒辣的五毒蛊，他们难道从未想过，身为大明帝国的帝王，难道连这些宵小之术也控制不了么？我曾试着在皇上身上种过情人蛊，义父您也看到了，他已经化解掉了。”

刘瑾慌忙说道：“所以我叫你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刘良女有点鄙夷地望他一眼：“再说义父的任务吧，要先获得皇帝的信任，然后弑君夺位，这些年来，义父为了这个命令，殚精竭虑。在宫内聚集了不少心腹和势力。义父甚至还努力把势力都伸到朝堂之上，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义父即便是得逞了，要了这天下，天下人谁又会承认我们？我们之中，又有谁会治理这天下呢？”

刘瑾脸色惨白，是了，这么些年来，他走了这么多步，可是到了这紧要关头，却是举步维艰，要杀了这皇帝并非全无可能，可是接下来呢，要他一个太监，或是村落里的那些指挥者，来掌管这个天下，却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只管等着义父回来便好！”刘瑾再不敢看刘良女一眼，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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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第369章 抓虎（三）

彼时彼刻，刘良女嘴角噙了笑望住朱厚照，低低道：“皇上，臣妾问，如果义父他，没有办好这件事呢？”

朱厚照抬头看这个女子。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看过这个女子，总是借由她的面容，去看向另一个人。

可叹的是，这名名唤刘良女的女子，娇蛮任性，在他认识她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毫无头脑，只知争宠夺爱的。

而这一次，朱厚照突然发现，她的眼睛里，居然有了无奈的泪光：“其实皇上，是准备着要让我义父刘瑾，完不成这次任务的吧！”

她用手拭泪，说道：“义父已经是利欲熏心，即便是上一次，你借着宁王的事，血洗了他很多宫中的势力，他亦觉得那只是偶然，反而觉得你已经在他股掌之中。这么些年来，皇上一直容忍着他，可这一次，皇上只怕是忍无可忍了吧！”

朱厚照终于惊异道：“良淑妃，你……”

“皇上是觉得我忽然间便聪明了么？呵，不，良女还是那般愚钝的人，心里边想的念的，只是让皇上多疼一点臣妾而已。这些话，原本是皇贵妃临走时，说给臣妾听的。”

朱厚照只觉得心神一震，禁不住问道：“你是说，玲珑那夜临走时，曾找过你？”他的语调按捺不住激动起来：“她，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刘良女心中一凉，幽幽道：“她不过是希望我不要害你，希望我能尽早和义父决断，好好做你的淑妃娘娘。说什么她不能再照看你了，希望我能为她尽一份力……”

她转头看到朱厚照痛彻心扉的表情，凄凉地抿嘴一笑：“可惜她千算万算，却是算错了一点，皇上对我，根本一点情意也没有。彼时彼刻，最失望的人，怕不是皇上，而是臣妾……”

“想必皇上已经调查过我的族人，一个小小的村落，却是有着凌云壮志。他们用尽心力，甚至是族人的性命，也要混到宫中，因为毫无权势，男子便从最低等的太监做起，女子便从最下等的粗使宫女做起，一代人提携下一代人，过了好多年之后，才出了义父刘瑾这么个顶尖的人才。”

“入宫为奴，在你们看来，并不是一个好差事，可是在我们的族人看来，却是天大的荣耀，只因为我们是建文帝的后裔，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一个族人还深深记得，皇宫才是我们的家，这个偏僻的处所，不过是我们为了躲避追杀而暂居的地方。而那里贫穷寒冷，我们每一代人，都竭力想要做得出色，好从那个小小村落出来，进入到金碧辉煌的宫廷里来。”

“义父幼时聪敏过人，被族人选中后，净身进入宫中，可是他亲梅竹马的恋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却因为蛊术学得不够好，被未被选中，只得含泪分手。母亲后来嫁人生子，义父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在宫中发达之后，费尽心思将我带出了村落。”

“按照我们村落里的规矩，只要出了这个村子，就一定是要进宫为奴的，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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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第370章 抓虎（四）

“皇上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上元节？”

朱厚照神色一暗，他怎么会忘，那一夜北风呼啸，实在是让京城所有的闺阁女子们，有些失望。因她们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走出深拘她们的大门，看看外面的世界，或是会会她们的情郎。

那时豹房尚未建成，他不过是觉得心中憋闷，遂自己只带了刘瑾出来转转，兴王恰逢也在，同他一同出宫。

他自幼生长在宫中，自是有许多民间景色没有见过，倒也是兴致勃勃。直到他走到京城有名的戴家铺子，遇到了夏玲珑，这一生，方才是丰富多彩，却也揪心揪肺起来。

听她说起那夜，朱厚照回道：“朕却是是记得那夜，不过……”

“不过皇上并不记得臣妾。”刘良女接过话来，带着落寞说道：“我本来只想离开我们的村落，过那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是义父对我说，只要我见一见你，就一定会想要进得宫去，长伴你左右。”

“我那时还小，对于男子，尤其是英俊如你般的男子，当然是好奇的，我便听了义父的意见，悄悄的远远的跟在你们后面。我看到你坐在茶座里，优雅地喝茶，我看到你买了书卷，文质彬彬地躬身行礼，我在村落寨子里，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看知礼的人，果然如义父所说一般，我只要见你一面，就会迷上你的。”

“我看见了你，你却根本没有看见我，我还记得，你在戴家铺子里，买了一对小小的耳坠，我那时心里想，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将她送给我呢？但是没有，那只是我一个梦罢了。你转身就把它送给了身边的一个姑娘，那时离得远看不清楚，现在想来，便是皇贵妃吧。”

“也许，我对你的倾慕，从那时起，就注定了无缘无分，可是我那时不甘心，我对义父说，如果想让我进宫帮他，那就不要让我去做什么低等的宫女，要让我做你的妃嫔我才甘愿。”

“现在想来，义父根本没有想要我能帮他什么，他不过是想离我近一些，照顾我，但是为了达成我的心愿，他依然费尽心机，为了让你喜欢上我，可以修改我的容貌，为了不让你怀疑我，看轻我，打通关节让我混进难民营里，再要我巧妙得与王知府遇上，做了他的养女……”

“但是这一切，其实都没有用，你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我。我心里急了，便对你施了情人蛊，你偏偏有办法解开，我反而是弄巧成拙，渐渐地被你防备。那个时候我想，你没有孩子，如果我有个孩子，你是不是会多爱我一点，我没有怀上，可也弄了个假的，你看似很欢喜，常常来看我，可是我知道，你看我的眼里，还是冷冰冰没有温度。”

“后来我又想，是因为宫里有皇贵妃的缘故罢，如果她走了，你一定会多看一眼，一定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在我的身上。”刘良女哀怨地笑了两声，“只可惜啊，她都走了三个月，你看着我的时候，还似看一个影子，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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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第371章 抓虎（五）

彼时彼刻，朱厚照低下头去，沉吟半响说道：“此事，是朕对不起你，当日若非你和玲珑实在是相像，朕本也不会……”他忽然忆起当日宣府里，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若不是他一时意气，即便是刘瑾再有意，她也不会变成紫禁城里这个心狠手辣的妃子。

他稳稳心神，说道：“但朕不会亏待你，这个孩子，朕没有拆穿你，一是不愿意引起你义父的怀疑，二来，到你临产之时，朕会赐一个孩子给你，虽然刘瑾是个挨千刀的，必然不得善终，可你的另一个义父王知府，却真真是正人君子，有他作为依靠，你在宫中，也必不会受到欺负。”

刘良女冷冷地望着朱厚照，说道：“那只是你的想法。我并不想留在这冷冰冰的宫里。”

她忽然几步走到窗台前，看着漫天的星星，说道：“可叹可叹，皇贵妃临走那一晚，我还笑她假慈悲，对她说，只要她一离开，我必然可以成为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她只是那么怜悯地对我说了一句，‘若是这里已无心上人，宫外倒是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我当时以为她要哄我出宫，只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个如此讨厌的人，才是我的知己。”

她转头一笑，一咬牙，一用力，自己被棉絮塞满的假肚子便应声而落。

“若是皇上肯原谅臣妾，就赐臣妾出宫去吧，只当宫里，从来没有良淑妃这个人！就跟在皇上心里，从来没有刘良女这个人一般！”

朱厚照静静望她半响，忽而背过手去。声音略带悲戚：“她也是你这般想的么，这个紫禁城，原来是这么地令人讨厌么？”

他径直走出翊坤宫，没说准也没说不准。他的身影看起来很是悲伤，可是刘良女心里明白，那绝不是为了她自己。

刘良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贪婪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知道，他们两个，一直互相演戏，真相一旦被血淋淋撕开，此后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再踏进翊坤宫一步了。

但是又能如何呢，即便是她承认，自己样样输于夏玲珑，但是有一点，却未必逊色于她，那便是对皇帝的感情。是以那些虚假的宠爱，自己连一分都不愿再要。

别说是身为淑妃高位，即便是小小一个宫女，亦是不能擅自出宫的。她如此大胆出言请求，心中却一丝也没有抱有肯被恩准的希望。

“就这样激怒他吧！”刘良女在心中畅快淋漓地想到，“若是一怒之下，就死在皇帝的赐死旨意里，也许才是我最好的结局。”她把身上累赘不已的宫服都通通拖掉，换上自己进宫时的粗布衣裳，赤脚走在光滑的宫殿里，忽然觉得比以前舒服太多了。

第二日，紫禁城里传着一个恐怖的消息。

现下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良淑妃，因孩子小产，忽然疯了。

皇上又失一子，自然是痛不欲生。于是命刘瑾速速回朝复命，抚慰良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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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第372章 抓虎（六）

大坝只修了四分之三，皇上便传召自己急回。

刘瑾心里自是有些忐忑的。但是皇上一见他，便脸现悲戚之色，他的一颗心便又放了下来。于是急急赶往翊坤宫去，看望良淑妃。

虽然皇上已经召集了不少太医来为良淑妃诊治，然而刘瑾还是不放心，又延请了各地的名医，来帮良淑妃诊脉，但昔日灵巧过人的可人，如今便只是痴坐在窗前，不声不语，痴痴傻傻。群医皆是束手无策。

他一心扑在刘良女身上，这整修大坝的事，却是一日也不能停歇。

皇上即刻便命了江斌前去监工，因了这江斌便是之前的钦天监张斌，一直颇得皇上朱厚照宠爱，自己心爱之人小七死后，居然痴情到净身以明志，依然伴随在皇帝身边。

这江斌和刘瑾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是以刘瑾也并不在意。一腔心思只在刘良女身上，因为听李太医说，冬日病人情思郁结，很难康复，待到春日万物复苏，倒有可能痊愈，因此刘瑾天天盼着春天能够早些到来。

也是天随人愿，今年的春天，似是来得特别早。

然而等待刘瑾的，却是来自江斌的一道折子。

大坝终于竣工，却在竣工后三日之内，便被春雨冲塌，人皆道是春雨绵绵，却不想出此灾祸，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大坝偷工减料。

因大坝是刘瑾和江斌合修，江斌上的折子，倒也算公道，便是要求将自己和刘瑾一齐下了大狱，好给受灾受伤的民众一个交代。

养心阁里，刘瑾默默跪在下面，只听高高龙椅上的朱厚照安抚道：“已经查出，西边塌了的地方，是因了用上好的砾石换成了泥沙……也是巧了，这段堤坝，却正好是由你和江斌同建，朕自然是信你们的，可是你也看到了，言官巴巴在宫门口跪着，朕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只得让公公先委屈一阵了……”

这算得了什么呢？刘瑾一心贪财，偷工减料的事情，也干了不是一桩两桩了，他见皇帝眼里并无怒色，当下也并不惊慌。只是喊道：“老奴冤枉，老奴一直都是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的，还请皇上还老奴一个清白！”

“不过只是关一阵子，做个样子罢了，听得御医说，良淑妃最近颇有好转，都是你的功劳，朕也巴不得你早日出来，多多照看良淑妃，让她早日康复呢！”

想到还有良淑妃这样一层牵制着，刘瑾心中便更无畏惧，只由着两个小太监将他带到了狱里面。

他因了在宫中颇有地位，即便是被关押着，依然是旁人比不了的单间，倒也是整洁舒服。那看守对他亦是颇为客气，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换了一处房间睡觉罢了，待不了几日回到宫里，又是权势滔天的刘公公。

这一日，他睡醒了起来，却见自己面前，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他心里突然一惊，忍不住惊叫道：“这，这都是什么？”

看守依旧恭恭敬敬答道：“是送公公上路的牢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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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第373章 抓虎（七）

狱卒见刘瑾诧异，一板一眼地答道：“公公因了谋反之罪，已经定了凌迟，今日正午便是行刑之期。”

“不可能！皇上明明只说是做个样子给那言官看的，如今几日过去，不放我出去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杀我？”

刘瑾只觉得冷汗迭出，慌乱之中，再无宫内第一大总管的威风，只狂声嘶喊起来。他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狂叫道：“即便是堤坝是因了我偷工减料，可我侍奉皇上多年，罪不至死啊！”

他越喊越是激动，直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方才平静了稍许，若有所思。江斌缓缓走进他，用一贯波澜不惊地语调回道：“公公的罪名，可不只是偷工减料，致使大坝决堤这一点，我且问你，公公将那些官饷省下来，都做了什么？”

刘瑾略有些心虚的皱眉。他自然是已经做好了打算，他终究只是个阉人，在朝堂上的势力有限，又是身份地位，如今最有权势的兴王，宁王，哪怕是再低等些的王爷和臣子，都不屑理他。自己索性想要招兵买马，另辟一片天地。

不过这一点，颇需要些时间去筹划，自己最近一些忙着照看良淑妃，倒是耽搁了。

想到这里，刘瑾嘿嘿笑了下：“我一个公公，难道用它去花天酒地？自然不过是留一些傍身罢了。”

江斌亦是冷冷一笑：“看来刘公公在宫里的耳目，实在是不若之前灵敏了。就在昨夜，皇帝派江某去彻查你的府邸，竟然在你的府上发现暗格，在那里面，除了造反用的兵器之外，另有只得皇上亲用的黄袍等物件。刘公公在宫中呆得久了，想必很是知道，造反是个什么罪名吧！”

不，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自己想着要造反，到时候要黄袍加身的，也绝对不会是自己，暗格里不过就是多放了些金银珠宝，名人字画罢了。

刘瑾慌得退后几步，喊道：“不，那黄袍绝对不是我放进去的！”

他定定看住江斌，忽然间似是明白了什么，低低道：“按理说，你也应该是在大牢里面，却为何又能去抄我的家呢？“

他似是终于醒悟过来了些，怒极恨极，居然大笑出声：“原来皇上一直是在骗我！”

“什么修堤坝，什么要给言官一个交代，不过都是一场骗局罢了！”

事到如今，江斌倒也毫不隐瞒：“不错，想你终日在宫里厮混，又如何知道筑坝修堤之事，皇上一开始派你过去，便是在布局了。”

“用泥沙换掉上好的砾石，自然也是皇上的示意，你一直战战兢兢，不犯大错，皇上也总要找个把柄才是。皇上有意拿你，却又不想动用太多兵力势力，只能用我做个障眼法。”

“你以为自己侍奉皇上多年，深知皇上心意，便可将皇上玩弄于鼓掌之中，真真是可笑可叹，事实上，皇上对你的心思，才是真真了如指掌。他知你疑心病重，故意将我和你同时下狱，你便自会去了疑心，不会拿你手中的势力去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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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第374章 抓虎（八）

“皇上观察你不是一日两日了，自然知道你其心可诛，那么在你的暗格了，加一些谋反的罪证又能怎样，左右不算是冤枉你！”

江斌微微笑着，脸上殊无半分情意，是了，自小七死后，那个温文有礼的张斌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如今的他，以残缺之身，报复着别人，也报复着自己。

刘瑾大约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再无回天之力，纵然自己经营多年，到头来，依然是无人可救自己。

他颓然低下头，又豁然抬头说道：“不对，我那个暗格，只有我家乡的人才能打开，淑妃娘娘还在病中，必不会是她，那么……难道是你？”

江斌居然微微点头：“刘公公不知道我，我却已经知晓公公许久了，说起来，江斌还尤其佩服公公，居然将那样离奇变态的规矩，守了一辈子！”

刘瑾只觉得胸口透不过气来，半响道：“村落派往宫中的人，我都是识得的……”

江斌淡淡一笑道：“这么多年来，村落里唯一的本事，便是往这里派人，也不知道到底派了多少，公公当真都识得么？”

刘瑾一下哑了言，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全凭的是对血统的信仰。到底真正有多少人在这宫里，有多少人已经死去，有多少人尚且活着，怕是来他们的命令者也不大清楚罢。

只听江斌说道：“比如我的母亲，当年她因为蛊术出众，被送进宫后，做了一名小小的浣衣局宫女，在一次为我父亲送衣服时，两人暗生情愫，当年的钦天监张大人亦是颇得先皇喜爱，求了先皇的旨意，两人便永结秦晋之好，他们夫妇甚是恩爱，若我母亲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嫁于这般有才有貌，对自己又温顺体贴的夫君，不知会有多么开心，可是我的母亲，却总是愁眉苦脸，因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族人的叛徒。”

“宫里和她一起进来的族人，还做着小小的卑微的宫女，根本无法为村落尽得一份力，而她已经成为了钦天监夫人，却因了实在是珍惜这份姻缘，于族人的嘱托越走越远。”

“她亦不是不内疚的，因了钦天监夫人的头衔，她可以阅读许多书籍，她生性聪敏好学，渐渐悟出蛊术的精妙之处。原来她的族人所学，不过只是蛊术皮毛，只是当年先祖从蒙古秘术里，习得的一代皮毛，代代相传下来，精妙越来越少，她自此苦心研读蒙古秘术书籍，学会了，再一点点交给我。”

刘瑾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交给了你，你母亲的意思，是要你继承她的血脉？”

江斌轻轻笑了一下：“不错，她便和你一样，直到临死时，还想着族里的重任，她嘱托我道，这个天下，本来就是我们的天下，要一点一点夺回来！”

江斌转头望向刘瑾，目光清冷：“我从小没有在你们的族中长大，在我看来，这一切不过只是痴人说梦罢了，这么多年来，你可见过真正的建文帝后裔？即便是你反了这个天下，皇帝又由谁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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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第375章 抓虎（九）

刘瑾并不是不怕死的，然而此时此刻，比死更可怕的是，有人诋毁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信仰。

他只觉得一口鲜血堵在嗓子眼，半响才发出声响来：“你母亲如此悉心教导你，你怎么违背她的遗愿？”

江斌冷冷一笑：“我已经净身入宫，算是还了她的恩情，因着这样做，对不起祖宗，我甚至还改了姓氏，她的那些执念，和我已经没有半分关系了。”

江斌再看一眼刘瑾，他已是万念俱灰，仿佛一下之间老了好多岁，嘴中却还在喃喃道：“是有的，建文帝的后代是有的……”

江斌轻轻道：“建文帝的后代其实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倒是良淑妃，皇上吩咐了，定会护她周全，你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了。”说完转头离开。

天色茫茫，江斌走进养心阁的时候，朱厚照正背手站立着，眺望着窗外。

江斌轻轻跪下，说道：“皇上，微臣去送了刘瑾刘公公最后一路。”

这位年轻的皇帝很早就听说刘瑾被称作身边“一虎”，此虎自然是为虎作伥的贬义，如今他几乎不动一兵一卒，就将这颗毒瘤尽数拔起，可现下看起来，他并没有江斌想象中那般开心得意。

只听江斌说道：“微臣以为，刘瑾公公身边的余党，大多数是乌合之众，皇上不必太在意，给臣一段时间，臣必会尽数铲除，只不过那建文帝遗孤……”

朱厚照转过身来，定定望着他道：“皇后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江斌浑身一震，跪了下来。

“微臣……”他微微抬头，却见这位年经的帝王，面上并无被人蒙蔽的懊恼之色。江斌暗暗心惊，自己刚刚还暗讽刘瑾妄自尊大，以为能猜度到皇帝心意，现在看来，自己亦是一样，以为用火灾，便可以瞒天过海，却不想，面前的皇帝虽然年轻，心智却是强过他们百倍。

似是怕江斌难堪，朱厚照幽幽道：“你放心，朕亦觉得有负于琉璃，也想给她一条生路。”

江斌稍稍安下心来，恭顺答道：“臣以为，皇后过的还不错。有些东西，既已失去，反而心里倒是安生了。”

朱厚照微微一笑：“是啊，有些东西，她们抢来抢去，不惜用尽性命，可还是命中没福得不到，可同样的东西，朕双手奉上，有些人却要逃离开去，根本不屑于要。”

他轻轻叹了一叹：“刘良女，还有朕的玲珑，都那么急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其实朕也不喜欢这儿呢，虽然朕用尽心思清理着这里……”

江斌对帝王的呓语恍若未闻，只是躬身听着，直到听到皇帝说道：“你来看看这个路线图，可有什么异议？”才抬起了头。却是大惊失色道：“皇上，您现下就要出宫？”

朱厚照含笑望着他，一字一顿道：“蒙古小王子妄图夺我国土，欺我子民，兴王出征已久，未有进展，朕觉得愧对天下百姓，自一个月前就已经备好粮草，这一次，朕要亲自出征！不日即将前往大同！”

江斌豁然抬头，只见这位少年帝王脸上，除了必胜的豪气，还有着脉脉深情。果然还是要去寻她了么？江斌不禁打了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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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第376章 烟花（一）

这一年的冬天，就这样仓促的过去了。

夏玲珑在这帐篷里端坐了许久，默默想着心事，忽听外面喧哗了起来。

这大营里面，一向是军纪严明，这突然得喧哗让夏玲珑心中一动，她豁然站起，几步走到门口，豁然掀起了门帘。

她还未定睛将外面的情形看个清楚，却只见望舒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见夏玲珑往外张望，出言讥讽道：“姑娘不必看了，乃是王爷命将士们放了半日的假，故此欢腾呢。难不成您还以为是有人过来救您走？”

这望舒原是兴王妃身边的侍女，夏玲珑来了之后，兴王妃便命她过来伺候自己，也是在夏玲珑身旁安插个眼线的意思。她对王妃忠心耿耿，对夏玲珑的事情，又知道得十分清楚，自然的，也常常不会给夏玲珑摆出什么好脸色。

见夏玲珑默然不语，望舒见夏玲珑不应，心里依旧不舒服，便继续絮絮道：“你也真是命好，居然碰上这么好的主子俩，王爷呢，就对你情深一片，王妃呢，不但对你毫无顾忌，居然还使劲地撮合你和王爷，军中物资紧张，王妃听说你最近精神不振，还巴巴地命我炖了银耳汤给你喝。也不知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八字可真是好！”

夏玲珑本不欲答话，听到“八字”二字，心中却是一片剧痛，忍不住轻轻开口说道：“我的八字一点也不好，听说生下来就是克姐姐的。”

望舒作为陈王妃的心腹，对夏玲珑的事情知道的不少，然而也仅限于知道她是皇上和兴王同时争抢的女人，对宫中那些纠纷却是一无所知，对夏玲珑的姐姐却不大清楚，一时好奇，禁不住停下脚步问道：“呀，还有这说法，那后来你姐姐死了么？”

夏玲珑点了点头。又说道：“我的血应该是可以救她，可是我却不知道，要不要去救她！”

望舒跺脚说道：“如果是亲姐姐，那一定是要救的啊，哎呀你可真是铁石心肠，这么说来，王爷和王妃如今对你这么好，若他们有难，你也不会去救了。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不救呢，看你孤苦伶仃的，多个姐妹陪你不挺好么？是救了她你就会死么？”

夏玲珑微微苦笑：“也许会死，然而更可怕的是，如果救了她，那个我喜欢的人，就不会再喜欢我了，大概我唯一比姐姐好的地方，就在于我还活着，而她却已经死了。”

望舒定定望了她几秒，忽然间沉默了几秒。

望舒看似心急口快，对她毫无善意，但却因为她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倒是夏玲珑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夏玲珑偏头望着望舒，微微笑道：“怎么，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应该去救她了呢？你看，若是连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喜欢我了，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呢？”

望舒似乎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哼了一声，就准备走出这个帐子，忽然间停住说道：“那个男人要是见你姐姐醒了就不喜欢你，那你根本就不应该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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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第377章 烟花（二）

夏玲珑嘴角溢出悲凉的笑容来，是了，连这么个不喑世事的小丫头，都知道问题的实质所在，自己又为何看不通呢，或许，根本不是看不通，而是不愿意去接受这个现实罢了。

所以，只能似一个缩头乌龟般，躲在这里。

只见那望舒走了两步，又是停了下来，说道：“王妃给你的汤，你要记得喝啊。”顿了一下，又道：“你那么可怜，其实也不配喝这么好的东西！”

夏玲珑何等人物，听她出言反复，便知道这银耳羹里有些问题，却在望舒还未迈出帐篷门前，端起汤来，喝了个一干二净。

一来她不想让望舒为难，二来，她知道王妃投鼠忌器，绝不敢用药毒害了她的性命，左不过便是放点麝香之类的宵小之物，防止自己以后和她争宠罢了。自己左右没有那份争夺的心思，不如索性喝了，让她安心，日子也能平静些。

军营里本是寒苦，夏玲珑素来怕寒，天气一凉下来，便脸色越加苍白，颇有点受不住。喝了王妃的汤，只觉得心里热热的，浑身没有那般冰冷了。

外面仍然是喧闹不已。夏玲珑坐下来，仔细一算，今日竟已经是除夕了，怪不得军营里也变得如此热闹。

居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夜渐渐深了，这边的夜里尤其寒冷，不多时便想起了呼啸的风声，那喧闹的声音，便亦是渐渐远去了。

不知为何，夏玲珑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热。

她心里一惊，这王妃在汤里，到底是下得什么药呢？

刚要起身掀帘，帘子外却是一阵响动，只听有人唤道：“王爷，您醉了，奴才扶你回王妃帐子里去……”

只听一向温文的兴王哈哈大笑：“醉了，醉了好，醉了我才敢来这里！”夏玲珑心中一紧却只见朱厚熜已经掀起厚厚的帘子走了进来。

夏玲珑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像是这三个月来，每一次见到他一样。

兴王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亲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已经习惯了在夏玲珑这里的冷遇，虽然不忙的时候，常常来夏玲珑的帐子里坐坐，然而温润如他，大部分时候，知道夏玲珑无意多说，不过只是略微坐坐就会离开。

今日因了喝了酒的缘故，他显得格外兴奋，也格外不同寻常。

“玲珑，你为了赶来见我最后一面，跑出宫来，却被我囚禁在这里，你后悔了么？”

夏玲珑依旧不答话。

不，她并不后悔。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太后和她说了关于夏珍珠的一番骇人听闻的话，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太后又道，兴王有意助她出宫，她心里不是不动摇的。但这动摇，也只是逃出宫去，因她已经并不知道，在知道那个秘密之后，要如何和朱厚照继续相处下去。

她执掌六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弄一个腰牌扮作小太监混出去并非难事，她本已打定主意，交待好了一切，却在临行之前，被自己的贴身婢女云簇，叫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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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第378章 烟花（三）

“奴婢知道，皇贵妃此刻只想静一静，并不想要去见兴王，可是娘娘却不知道，如果娘娘此刻不去见他，恐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奴婢刚刚得到消息，兴王在阵前受了箭伤，且那箭头上抹了毒药，也就这一天两天的光景了。”

那一刻夏玲珑转身，静静凝望了云簇几秒，没有问云簇是谁，没有问她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只是沉静地命令道：“你定是知道如何见他，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待到来到了这军营里面，看到了兴王，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受了蒙蔽。

兴王确实是被那英勇过人的蒙古小王子射了一箭，但因了不是要害部位，而且箭头上也没有毒药，休息了几天，便无大碍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忆起三个月前的那一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此时兴王竟是再也忍不住，豁然而起，站到夏玲珑面前，狠狠掣肘住夏玲珑的肩膀，狠狠叫道：“是不是见到我没死，所以觉得离开他，一点也不划算了呢？”

他被夏玲珑这些日子以来长久的沉默已经逼得要发疯，此刻手上，不知不觉便用上了力气。

夏玲珑疼得微微皱起眉头，终于轻轻回应了一句：“不，我并没有后悔！我一直知道云簇不简单，虽然怀疑这可能是个圈套，但是却不愿意冒这个险。我初来这个世界时，是你将我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是你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充满了希望，是以即便是个圈套，我也要过来看了，确定了，才会安心。”

兴王一下子平静下来。手指豁然松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气来，禁不住抓住夏玲珑的手说道：“你还是对我有情的对么？这么些日子，你只是被他蒙蔽了，他一心爱的念的，不过是那个夏珍珠，只有我，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夏玲珑，不管是火前的你，还是火后的你，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你，还是异世界的人，总是都是你！”

夏玲珑默然不语，来到大营之后，她也曾暗暗调查过关于夏珍珠的事情。这自然逃不过兴王的眼睛。

军营在应州，正是蒙古和明朝的边界，这几个月中，兴王每每抓到俘虏，便会审问他们关于蒙古秘术的事情，不时会有人告诉夏玲珑，在蒙古人的意识里，双生子本只有一个灵魂，若是出生差了六个时辰，便是一个极阴，一个极阳，是相克的命格。但是这样的双生子也有一样好处，若是其中一个死了，只有身体不腐，待到两人生辰之时，用另一个人的血，便可换得另一个的性命。

太后的话，果然不是诓骗她。

夏玲珑想到自己的生辰，正是在正月里，心下不禁又是信了几分。

彼时彼刻，兴王仔细打量夏玲珑，他身上浓浓的酒气阵阵传来，夏玲珑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她心下暗道奇怪，只狠狠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让自己的意识保持着绝对清醒。

只听兴王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一直不理我，是因为……我把你囚禁在了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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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第379章 烟花（三）

夏玲珑蹙起眉头。

当然并非如此，兴王固然是把自己囚禁在了这里，可是天下之大，她本也无处可去。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全无想要逃脱的举动，亦不过是因了，她根本就不想逃走。

这里对她来说，不仅是囚笼，更是一个避难所。

兴王见夏玲珑又不再言语，亦是觉得身上越来越是燥热，禁不住渐渐靠近了她。她身上自有一股冰寒之气，散发着阵阵幽香，让他不断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下意识的，夏玲珑也想靠近他，却倏忽之间，忽然狠狠将自己的嘴角咬出血来，趁着这一时片刻的光景，使足了力气，冲着兴王的左脸，重重打了下去。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令她自己也不禁踉跄了一下。

再抬头，只见兴王怔怔的，不知所措的望着她。左边的脸颊立时红肿了起来。

只听夏玲珑怒道：“我竟想不到，你也是这种卑鄙小人，竟然对我下了……下了迷药！”

兴王蹙起眉头，似是刚刚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他本不是如此不警醒的人，只是面对着夏玲珑的时候，常常是心思萌动，且今日又饮了不少酒，一时竟没发现，除了自己的心在燥热以外，自己的身子也燥热得异常。

他猛然惊醒过来，不禁皱起眉头：“并不是我……我也同样被人下了药！”

夏玲珑忽然想起望舒端给自己的银耳羹，当下心中明了。

兴王本是一个君子，对任何人都不会做这种事，何况是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子。

只听兴王喃喃道：“难道是夫人？刚刚和将士们饮酒前，她遣侍女送来了一碗汤，说是安神养胃，防止醉酒。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一直在劝着我，要将你送走或是……”

夏玲珑冷冷道：“或是直接让我从这世界上消失！”她轻笑一声：“王爷对这家国大事实在是精通，可是那些小女子的心思却是猜不透，世界上偏偏有那么一些人，认为喜欢一个人呢，就是满足他的一切，比如你的兴王妃，她觉得你郁郁不乐，是因为一直得不到我，是以便想方设法要成全了你。在她看来，你志在天下，对我的迷恋不过只是因了得不到，只要能让你如愿一次，很快，你就会对我不屑一顾，允许我从你身边消失了。”

夏玲珑说完，只觉得浑身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咬了咬牙，欠起身子，扬手打翻了一个瓷杯，几块碎片应声落地，夏玲珑伸手便也去捡。

“住手！”兴王的语气里，也不禁带了几丝焦躁。

他亦是心性坚定之人，可如今饮了酒，控制药力便比平日减了几分。

他一把握住夏玲珑的手，一把将夏玲珑抱在怀里，豁然起身。

夏玲珑先是惊恐，复抬头看到朱厚熜温柔坚定的脸，那张迷醉之中带着三分敬重的脸，忽然之中心里安定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并未受那药力控制，他还是他。

果见兴王抱起她后，并未向那暖帐走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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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第380章 烟花（四）

一阵阵冷风吹来，这外面阵阵苦寒，却反而使得二人渐渐清醒了起来。

兴王抱着夏玲珑走了许久，方才将她轻轻放在一块大碧石上，他素来妥当，知道夏玲珑畏寒，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垫在下面。

“王妃下的药，名唤留香醉。这药说烈也烈，但也颇为好解，它遇热方会生效，一旦遇见寒气，便是一点功效也无。”

夏玲珑心里平静下来，转身望着绚烂天际，一时默默无言。

她不是不知兴王对自己心意，但这三个月以来，一直对自己守之以礼，绝不委屈自己做半分不愿意之事，这也是她能安心一直呆在这里，缓解自己心绪烦乱的原因。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既然怀疑兴王这般的谦谦君子，心下实在也有些赧然。

兴王似是浑不在意，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后，反而嘴角溢出笑意来：“王妃虽是歹意，不过我今日倒是要谢谢她，若不是她，我还不知道怎样才能邀你出来。”

夏玲珑疑惑地偏头看着他，问道：“出来做什么？”

兴王也不说话，只吹得一声哨响，不消一时片刻的功夫，在帐篷的上方，徐徐升起一团艳丽的烟火。

漫漫天际，一圈圈烟花升起，转瞬又是消失，饶是如此，夏玲珑也能看出其中形状，一朵一朵状似雪花，竟是美不胜收。

身上的不适似是已经豁然离去，夏玲珑禁不住噙笑站起张望，笑道：“真是别致有趣！”

兴王含笑望着她，歉意道：“两军对垒，不宜声张。我安排了许久，但为了不引起敌军的关注，这烟花也便只得一瞬而已。不过……”

他凑近几分，从长长的袖子里，掏出三个细长的花鞭，虽小却也是巧的，这三个分别是星形雪花，柱形雪花，六花形雪花，极是精致。只听兴王说道：“刚那个只是抛砖引玉，只这三个，算作送你的新年礼物吧！”

夏玲珑知道古人对雪花亦有“玲珑”的称呼，这花鞭，实在是含了心思。当下一笑，却不肯收下，说道：“玲珑是个不懂规矩的，也知道除夕夜你应当陪着王妃，虽在军营，那些繁文礼节可以省掉的，不过夫妻情分，却是在那里都要讲的。现下玲珑看了兴王刚刚的烟花，已经是神思开怀，身子大好了，这礼物太是贵重，玲珑受不起，还是送给王妃才合适。”

兴王黯然一笑，他低下头，说道：“那些旧人旧事，你应当是不记得的，那年上元节……我和皇上同时遇见你，他赠你玲珑玉佩，我赠你雪片烟花，你当日收下了他的玉佩，却也对这我放出的烟花开怀而笑，让我们一时摸不透你真正的心意，当年我们送礼物只是随心所至，并无深想，现在想来，原来一切皆已经是命定，玉质坚硬，可保千年万年，可无论是雪还是烟花，虽美艳无双，却都不过是一时片刻的功夫。世事万千变换，你最终还是选了他，情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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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第381章 烟花（五）

“但我却是心中不服的，所以这三个雪状花鞭，便是我苦思冥想才得来的，皇上富有四海，可我朱厚熜亦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有他引以为傲的身世地位，我亦有我君子品格，与我而言，君子一诺重逾千斤，是以这三个花鞭，便是代表了我的三个承诺。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朱厚熜见到花鞭燃放，便是刀山火海，亦决不食言。”

夏玲珑刚要拒绝，抬头一望，正对上兴王一片炙热眸子，冰天雪地之中熠熠生辉，似要将她吞噬一番。当下心中一动，轻轻接过这花鞭。

她轻轻拿过一个，细细端详，这花鞭极是精巧，并不用火折子，下首有一个细细绳索，一拉便可。

她细细摩挲着，凝望着，嘴角又露出罕见的笑意来。

阵阵寒风吹过，兴王本已将大毛披风脱下，此刻只觉寒凉刺骨，一阵阵不适翻滚上来，几乎支撑不住。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佳人，那一品梅的水蓝衫子，在这满目萧瑟中，越发显得清幽雅致，她虽不是美艳至极，却是眉似远山，淡扫入鬓，微微低首间，显出一张瓜子脸下悠长圆润的弧线。令他突起一阵想要将她拥入怀抱里的冲动。

可他并不会那样做。

以前不会，之后也不会再有。

在那一日，他借送别之机，将夏玲珑挟持，花了百般心思，却遭到夏玲珑坚定的拒绝，自那时起，他便知道，她已经是远在天边的云彩，自己只可远远地看着。

或许，一直都是。

那曾经彼此之间释放的，如烟花般的绚烂，不过只是刹那芳华，是上苍赐予他的，此世仅有的缘分。

但是他依然灼灼望着她，近乎贪婪。现在相处的短短数月机缘，便是神之恩赐，他又怎肯错失一分一秒？

兴王正神思游离，忽见夏玲珑已经轻轻扯动一丝绳线，此花鞭威力甚小，只在二人身边打出花漩，便销声匿迹了。

兴王不由脸色变了一变，但终忍不住对夏玲珑说出重话来，只是皱眉轻轻道：“你莫小看了我的承诺，到时候你便是要这家国天下，我亦拱手送出，你不可随意玩乐……”

夏玲珑知道此刻龙串凤串，皆在他手中，这军中，上至兴王妃，下至婢女望舒，虽知她宫妃，亦是不以为意，多半是因了这些人已将他当做未来的皇帝，是以“家国天下”这四个沉重的大字，倒不是胡乱妄语。

夏玲珑轻轻一下，盈盈道：“玲珑并不是随便。兴王以为家国天下为大，在玲珑看来，家国大事又与我何干？玲珑心中自有更重要的事情！”

兴王一听，一怔之下也是莞尔，随即眉目带了笑意：“那玲珑可是想好了，你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夏玲珑弯身坐下，微微叹道：“这世上唯有你知，大火前的我，和大火后的我，并非同一个人，你们的前尘旧事，我其实并不清楚。这第一件事，我是要恳求兴王完完整整讲给我听，不许有一字谎言，不许有一丝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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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第382章 烟花（七）

兴王轻轻叹了一口气，沉思半响，轻轻道：“我知你总有一日会问起这件事，却没想到，竟是由我来亲自讲出。”

他仰头轻轻望天，点点星辰点缀在苍茫天际，平添一份怅然。

“再过十五天，便是上元节了，四年前的上元节，因祖母静太妃身体微恙，皇上特许我留在皇宫度过。京城的那一日，是极其热闹的，我和皇上都不喜在那紫禁城里拘着，自然是早早就跑了出来。”

他的脸色微微一红：“那时年少，知道这一日，各家女人都可出来游逛，心里面也存了要寻一位佳人的心思。即便是和皇上同时出来，但我喜静，他喜热闹，渐渐的，我俩便是走散了。”

“我专捡着人少些的地方去走，可却忘了，京城的上元节，自然是人山人海，周围香风莺燕不断，但在我看来，这些女孩子和我王府中的，和皇上皇宫中的，又都没有什么不同，各个娇柔做作，偏又沉默愚钝，了无乐趣。我闷闷往回走，却被一圈人给困了住。”

兴王突然顿了一下，夏玲珑一手托额，正自听得入神，见他停顿，便问道：“怎么，是遇见了……那个我么？”

兴王微微笑着，回声道：“不，那里围了一圈人，却是起了冲突，乃是一对夫妇，女的满脸血迹，正跌坐在地上，而男子满身戾气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搂着一名娇俏女子。上元节原是彰显女子心意，或是夫妻和乐的节日，见了此情景，我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站立在那里细细听着，原来是这妇人嫁入李家门，七年来都无所出，渐渐被丈夫不喜，每日只是打骂，便是上元节这天，亦不肯陪妇人好好过，而是来这青楼里找了相好名唤欢雪的寻欢作乐。”

“那妇人大悲之下，竟是一时怒极，跑到这青楼里来要和这欢雪拼个你死我活。那男子觉得脸面尽失，也是动了大怒，居然从青楼将她拎到前面这街市上来，当着众人对她拳打脚踢，且信誓旦旦，今日就要休妻，重娶身边的欢雪姑娘。”

“众人有看热闹的，也有真心劝解的，不过劝的，也都是这位妇人，让她好好给夫君陪个不是，容夫君纳了欢雪姑娘为妾，三人皆大欢喜。”

听到此，夏玲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真是荒谬。”不过她亦是知道，这在这个时代，却是人间正理，女子本就没有地位，何况七年无子。

兴王柔柔看着她，说道：“便是此时，有一名女子，豁然而出，指着那男子的鼻子骂道，天子脚下，罔顾国法，这女子已经是奄奄一息，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当心将你下了牢狱！”

“那女子越说越是激愤，在得知这妇人曾经为逝去的公婆守孝三年之后，更是得理不饶人后，更是勃然大怒，当着这诸多人面念道，‘我大明律有三不休妻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与更三年丧’，你竟如此肆意妄为，我必要带你见官去，说着便上前撕扯男子的衣服，女子这一闹，众人一时便也都开始纷纷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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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第383章 烟花（八）

“那男子先是怒容满面，百般反抗，但因了这女子带的家丁不少，便忽而跪在了自己夫人脚下，称自己是一时糊涂，要和她携手归家好好过日子。”

彼刻夏玲珑凝神听着，嘴边不禁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然后皱起眉头道：“这名多管闲事的女子，不会就是我吧？”

兴王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姐姐，夏珍珠。”

夏玲珑深深长出了一口气。

兴王含笑道：“怎么，看你这样子，竟是觉得你姐姐这般仗义执言不对么？”

夏玲珑轻叹口气：“也不知怎的，时间久了，我竟也觉得这副躯体，本就是我的一般，不希望她此前做出什么蠢事来。姐姐虽然心善，又仗着周围家仆多，引得大家都指责这名男子，还导致这男子俯首认错，看起来是帮那妇人出了七，可实际上，却是把那妇人往死路上逼呢！”

兴王静静停了一秒道：“玲珑，你便是你。当年，你也是对着你姐姐，说了这般话，你道，‘这男子心性不正，而且脾气暴戾，这由他将枕边之人拖到街上暴打便可见一斑，姐姐你虽救了这妇人一时，却不想那男子已经是恼羞成怒，他虽可恶，却又胆小，见咱们人多，当下服从于众人，日后他既不想和妇人继续过下去，又怕有人报官，他一定会悄悄折磨这妇人，这妇人……只怕命不久矣。’”

“我当时正在你面前不远站着，只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震惊于你的见识和判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兴王又是停顿住，只那几眼，便让他想起那天天际不断升起的烟花，美好的，让自己移不开眼。

夏玲珑打趣道：“哦，那一定是多看了珍珠几眼，姐姐的容貌，岂是我可以比的？”

兴王微笑着摇了摇头。夏珍珠虽美，却是那种常见的美丽，对他来说，如一株盛开的牡丹，随处可见。美则美矣，却并不贵重。可她身边娉婷而立的夏玲珑，虽眉目清淡，浑身却似有一层淡淡光华笼罩着，她眼神锐利，自己盯着她片刻，她便早有知觉，向着自己的方向，多看了几眼。那样美玉光华的一双眼睛，凌冽若天上繁星，光芒万丈渗入了自己的心中，那时他心中便有一种预感，这一份美丽他若不抓住，这一生，他便只能空自嗟叹了。

兴王低下头，想了一想才有慢慢道：“我那时心里高兴，觉得这上元节总算没有白过，我虽不认识你，可你姐姐这架势，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到时候一打听，总是可以打听出来的，可待我一抬头，满心欢喜便化作了冰凉，在那青楼的茶座上，皇上正向下望着你，他虽没有听到你的那番话，可他看你的眼神，却是和我一模一样的。”

“你摇摇头，上前扶起那男子，说道，我端看你是好皮相，以后无论是科考功名还是商贾买卖，都必有一番作为的，见那男子面有喜色，随即又摇头道：‘只是你那夫人有旺夫之相，你如此不善待于她，才阻碍了自己的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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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第384章 烟花（九）

夏玲珑听得心中一酸，心中道：只怕你看的是我，他看的却是姐姐夏珍珠吧。当下却道：“只是这么简单，自此你二人便对我动了心思？”又冷笑连连：“一见钟情终是靠不住的，若是那夏玲珑似钟无盐一般，你们又该作何想法？终是太过肤浅。”

兴王轻轻摇头：“我和皇上皆不是那庸碌不堪之人，合不合眼缘并非只看了容貌。殊不知相由心生，因了相动，又何尝不是先因了心动？”

夏玲珑默默一想，自己虽容颜清秀，可比起姐姐来，真是差得太远，当时的兴王，必非以貌取人之人，更何况，自己无论是在这里遇见兴王，还是在当年遇见林蓝，又岂非也是一见钟情。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缘分，真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凝眸深思之时，又听兴王继续说道：“男子半信半疑望着你，你挺直了身子冷冷道，‘你爱信不信，我夏府家的二小姐却是信的。今日我便做了主，要借你夫人的福气，让她明日一早便去夏府中做我的贴身教引嬷嬷吧！’”

“夏家也算是书香名邸，那教引嬷嬷，也是肥差，这可不就是现来的福气么？那男子慌忙磕头谢恩。我当时心中也是欣喜，原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知你的名字。”

“这还不算完，你又亲自走到那欢雪面前，对她盈盈笑道‘我知你对他有情，今日我也不为难于你，只是另给你个选择，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或者选银子，或者选他，但只能得一，你可要想好了。’”

兴王一边笑着，嘴角隐隐露出自豪的笑意来，“即便是当红的姑娘，赎身价也不过只有七八十两，欢雪又岂是对那男子真有情，不过想借由他赎身罢了，当下想也不想，便选了银子，那男子见此，知道了自己在欢雪心中的分量，心便灰了几灰，当下看自己糟糠之妻的眼睛，也便没有先前那般憎恶了。”

“这事情也算是了结了，你和你姐姐正要离去，我忍不住上前要问你名讳——其实我明日打听即可，可皇上在楼上虎视眈眈，我自是要先给你留个印象，不能让他抢了先去！”

“你并不理我，倒是你姐姐笑嘻嘻告诉了我，你蹙眉似是不高兴，我心思大动，想着要送你什么，一时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又怕那些俗物，凭白玷污了你，正巧看见那烟花，精巧可爱，便追在你们后面，痴傻一般，放出那名唤雪中梅的烟花，你回头望一眼，对暗合你名字的烟花似是了然，轻轻一笑，似是对我又有几分情意。可又偏偏加快脚步，拉着你姐姐，三绕几绕便没了踪影。”

兴王面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等我再找到你时，是在戴家铺子里。”

“皇上静静望着你，若望着一颗珍珠，若望着一枚美玉，后我听铺子里的人说，原是铺子里丢了一件重要物件，疑心是伙计所拿，那伙计一径喊冤，你正要在那里挑首饰，见此纠纷微微一笑，说道，戴家上元夜的首饰，皆镀一层珍珠粉，看谁手上有粉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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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第385章 烟花（十）

夏玲珑听到这里，亦是掩口笑了起来：“其实不过是随口胡诌，想来那伙计心虚，下意识便去看手，结果露了马脚。”

兴王也笑道：“不错，你小小年纪，便智谋过人，胆色亦是可嘉，我见皇上在旁边盯着你看得入神，见你挑中一枚玲珑耳坠，当下便眉目一转，先一步找伙计付了钱，你自是恼怒不已，他却笑着说道，‘你何时心中有我，便戴上这枚耳坠吧！’皇上一直是这般，即便是对着心仪的女子，也半丝不懂迂回，说是霸气，也是莽撞。”

“你当时很是生气的样子，我心下稍安，以为在你心中，显见得比较中意我，”兴王黯然摇头道，“现下想来，女孩子是因为在意，才会生气的罢。譬如现在，王妃屡屡针对与你，你却不愠不火，皆是因了对我无情的原因。”

夏玲珑忽而赧然叹息道：“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对你两个，都有意，又都无意吧！”

兴王心中一跳，忙问：“你就是她，或者，你最知她，都有意，又都无意，那是什么意思？”

夏玲珑却是皱起眉头，思索半响，轻轻道：“以皇上和兴王之聪明，难道就从未想到，为何上元节会遇到这么多事么？”

兴王一怔，只听夏玲珑叹道：“一名养在深闺的女子，要如何引起皇上和王爷的注意呢？上元节是个很好的机会。她必是已经深知你和皇上的喜好，才会谋划这么多的事情，她深知你和皇上，都不喜无趣的女子，而你尤喜女子温婉心细，皇上尤喜女子聪明果决，她便扮演不同的角色给你俩看。若非如此，在救那妇人之时，何须一定报出自家名讳？不过是引得你们以后找她罢了。”

“对你屡屡留意，是因她知道，如此欲有情时还无情，最可引起的孺慕之情，而对皇帝果断拒绝，正是为了勾起他的好胜之心。我虽不知她为何要如此做，但现在想来，应是和宁王爷脱不了干系，这样的道理，难道聪明如兴王和皇上，竟是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么？”

兴王静静想了片刻。不禁苦笑道：“当局者迷，不论是我，还是皇上，皆不愿去想这一层，也许皇上想到了，却宁愿不是，宁愿和你，有那么一个美丽的初遇。”

兴王轻轻咳嗽了几声，却用尽力气将自己的不适压制下去，继续对着夏玲珑温柔笑道：“故事讲完了，玲珑，你对这第一只烟花的承诺，可还满意？”

夏玲珑也兀自回过神来，望着兴王轻轻一笑，点点头，却拿过那烟火，又引燃了第二只。

这一次，兴王的脸又白了一白。

他情知，终其一生，怕是和夏玲珑也见不了几次了，这三只烟花，是他费尽心思想出的要和夏玲珑相见的借口，见她轻易便用尽，疑心自己的心思，已被这名聪慧女子看透，当下心不禁是又灰了几分。

夏玲珑却是笑得更加开怀：“你别恼，玲珑现下，真是还有比刚才那件，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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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第386章 烟花（十一）

只见夏玲珑静静抬头望望星空，说道：“不瞒你说，我自小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面总是有你的影子，我似是极其……极其喜欢你，怯怯哀求于你，可你的样子，似是一点不屑与我搭话，我犹记得，祭祀之时，你收买张斌，将你的血也浸入其中，可是因了这血的缘故？”

兴王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他本欲推辞不说，奈何这花鞭的诺言，是他亲口许出，诺诺半响，终于咬牙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我为何爱穿这蓝色衫子？”

夏玲珑偏头想了一下，说道：“这个你提过，因我有次赞你‘千二百轻鸾，蓝衫瘦著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带火遗金斗，兼珠碎玉盘。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你便只穿蓝衫。”

兴王道：“上元节见面后，我用尽百般伎俩，想要和你见面，你总是沉默不语，却有一次，偶然见到我后，吟出这首词来。在我看来，这蓝衫于我，自是不同寻常，这之后你对我一直若即若离，但有一段时间，又是对我极好的，甚至还和我往来书信，当我以为你终于在皇上和我之间做出选择之时，那一场大火，却又毁灭了一切，大火之后，我用尽心力，方才换得你还魂而来。可是到最后，你却是一腔心思，都放在了皇上身上，众人都道我是翩翩君子，实际上，我小气得很，睚眦必报……”

夏玲珑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已经是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摆手道：“不用说了，后面我都知道了，你虽然收买了张斌，却并非上次你说，要抢走我和皇上的三世姻缘，却只是跟我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让张斌左右了我的梦，梦里面，我伏小做低，一心想要求得你，你却是不理不睬……”

夜色黑漆，却能看到兴王的脸，似涨红的茄子般，这可是真是他一生最窘迫之事，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言明，如今却用作了博红颜一笑，可是他虽然觉得赧然，亦是觉得值得。

夏玲珑笑够了，忽然间正色问道：“张斌实在不是个小人物，不知兴王你用来收买他的，到底是什么？”

兴王的神色也郑重起来：“这个人身世神秘，又身怀绝技，我派人调查过他，亦是只知皮毛，只约略知道他似是和蒙古王室有什么瓜葛，当日我求他之时，是在你大火昏迷之时，他当日便求我许下一个承诺，便是危机之时，要助他救一个人。”

夏玲珑沉思半响：“可是夏皇后？”

兴王赞许地点点头：“夏皇后去得神秘，我猜玲珑你一定有所怀疑，但为何张斌愿意救走她，我却没有心思去管了。”

夏玲珑沉默半响，却又是微微一笑：“且不去想她，若是有缘，当还得一见吧！”

她最终说着，手里拿着这烟花，却是要引燃最后一颗。

这次，兴王是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烟花抢过来道：“玲珑，这最后一刻，你难道也不愿留着，让我在你最艰难的时刻，助你一臂之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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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第387章 烟花（十二）

兴王定定得望着那一刻烟花，脸上尽是心痛不忍的神色。

夏玲珑却冲他温柔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最后一颗，是玲珑希望兴王能找到知音之人，琴瑟和谐。”她说着说着已经是神色颇为郑重，“玲珑其实很喜欢那个梦，若玲珑有幸回去，便让玲珑一直做下去吧。当是玲珑对王爷最后的歉意。”

绚烂的天际中，最后一抹亮色，悄然而逝。

夏玲珑静静看完，对着兴王行了个礼，而后转身离去。

只余下兴王站在寒风之中，只觉得心神俱裂，还有什么，比心爱之人，让自己另觅她人更令人心寒的事情么？

虽然已经知道她心中挚爱乃是皇帝，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定下了三世盟约，自己这辈子得不到她，下辈子也无缘和她牵手，可是心里面，还是存着那小小的火焰：即便是这样，她对我，亦是与众不同的吧？

现下，一切都幻灭了。

怪不得这三个月，对王妃的种种刁难都坦然受之，那是因为她对自己，已经是连一丝半点的爱意也无，这才能够笑语宴宴地对自己说，让自己尽快找到知音之人罢。

北风呼啸，夏玲珑步伐缓慢，却步步坚定。

兴王，不给你留下任何暧昧的希望，放开束缚你的手，让你去追寻还可能的幸福，是我对你最后的爱意。

只听背后传来轰然一声。夏玲珑转头，赫然见兴王倒在了地上。

待唤来人扶着王爷回到暖帐里，已经是三更时分了。

军医们匆匆赶到，夏玲珑心中焦急，也想跟进去，却被望舒拦在了门外，她眼睛红红的，怒道：“都怪你，你还想进去，是想要把王爷害死么？”

夏玲珑哑然，从几位大夫匆匆的话语中，她已知王爷是受了寒，他最近因了战事，耗费心力。已经是体力虚弱，加之这半夜的吹风，使得寒气入侵，加之兴王心中抑郁，竟是极为凶险。

只听望舒道：“我们王爷，之前还有救命的雪蛤，也给了你，如今这情形，可怎生是好……”她对夏玲珑怒目而视，恨不得上前撕她的肉，喝她的血。

却只听账内传来一声怒喝：“望舒不得无礼！”随着话音出来，竟是王妃陈氏，只见她脸色憔悴，但衣饰却是极为端庄，让人拿捏不住一丝错处。王爷出征之时，原本并未带她，但是传闻兴王妃因为挂念夫君，竟是不吃不喝大病一场，家人无法，请了皇上的旨意，在病好后，派人将她送了过来。这般的痴情，亦是令人叹服。

彼刻，只见她对着夏玲珑微笑道：“让姑娘见笑了，原是我御下无方。望舒服侍姑娘不得力，我得空便会给姑娘换一个贴心的。”

夏玲珑摇摇头，忙道：“不，是我的错。”她边说边留心听着，帐子里传来兴王低低的呻吟声：“知音，知音……”

夏玲珑心中一痛，想要请求进去看一眼，抬头对上王妃端庄却防备的脸，终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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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第388章 烟花（十三）

夏玲珑走出账外，想了半响，竟是取出一只箫来，缓缓吹了起来。

她刚刚听到军医们说兴王肺部之寒尤盛，犹记得当年李太医的话，用音律中的商音，可以度人肺部之病气，也不管自己并无兴王那般修为，只自顾自地吹了起来。

望舒听得烦闷，忍不住想要摔帘子出去阻止，王妃却端看兴王的脸色，虽依然是昏迷，可竟是迷蒙间浮上几丝喜色来。她心中一疼，却是命令望舒道：“不可妄动，你亦是知道的，父亲本不愿我来这里，可我为了兴王，却跑到这军营来，你也应明白，这就相当于是，我已经背弃了我的家族。咱们现在，也只剩下兴王可以依靠了。是以事事要以兴王为重，我瞧王爷这样子，瞧是听着喜欢，那便让她吹去吧！”

望舒闷闷地转回声来，气愤道：“吹个这个倒也无妨，只是王妃您不可一退再退。自她来了这里，王爷天天去看，倒又几次回您帐篷里去呢，这也罢了，今儿是除夕，王爷理应和您一起守夜，怎的又陪着她出去疯？无论她是个什么身份，如今在这里，便连个侍妾也不如。这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您打点着，她可好，只凭白享受着，算怎么回事呢！”

王妃低下头，静静思索了会儿，嘴上露出恍惚的微笑来，说道：“你放心，王爷心里都有数，必不会亏待了咱们。”

她又静静瞅望舒几秒，说道：“你的心思我也都知道，我也不是容不了人的人，到时候……也少不了你的位份！”

望舒脸色一红，又说道：“奴婢只是不了解主子，怎么还要在那汤里下留香醉……要促成他俩，您和王爷都没有……，为何不先自己用？”

这话说的胆大，陈莲又是气又是怒：“这是什么混话，那流香醉是什么东西，是随便用的么？”她自恃身份，觉得夏玲珑不过是三心二意，不守本分的低贱之人，而自己，却是之后的一国之母，断不肯用这些东西，自贬了身份，自然，这样的话，不能和望舒说出来，只听她语重心长道：“出嫁从夫，你我处事，不仅不肯违了王爷的意愿，还应当多为他想几步，他既一心惦念着夏姑娘，我们便要想法子，成全了王爷。”

她瞥一眼望舒：“你之后也应如此，一切以王爷为重。”

看一眼外边，又命令道：“既是夏姑娘要求不换你，如今仍是你伺候姑娘，想来王爷醒来，会想要见着她，如今外面那面凉，你去给夏姑娘送些衣物，冻坏了她是小，明日王爷见不到她生了气，病上加病，那可就是大了！”

望舒脸色郁郁，却也只得听命去了。

却说望舒走去夏玲珑住处，把大毛披风递给夏玲珑，却依然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分：“你当王妃又是对你百般照顾，又是极力促成你和王爷，当真是喜欢你么？哼，便连我都知道，你这般的姿色，只要王爷真得了手，几日便会厌了，到时候啊，你连我这个端茶的小丫头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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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第389章 烟花（十四）

夏玲珑直吹到日上三竿，只听到帐篷里有了动静，有人唤道：“王爷醒了，快拿水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闻声都是喜声，知道兴王已无大碍，遂收了箫，准备回屋歇一会儿，她本不耐冷，昨夜亦是受了一夜的寒，如今只觉得下腹阵阵疼痛，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只想回去暖和休息一会儿，却见望舒拦住了她的路。

“让我伺候了你一夜，这赏赐……”望舒在心里，从来没将夏玲珑当做主子，夏玲珑出从宫中出来时，带了不少值钱的物件，时不时便赏赐她一些，好平她不忿之心。可彼时彼刻，夏玲珑实在没有精神应对她，只神色疲惫道：“这一时身上没有好东西，待晚些吧……”

这望舒欺负夏玲珑是惯了的，哪管看她的脸色，她抬头一瞅，眼见夏玲珑脖子上拴着一根红线，料想是随身佩戴的好东西，趁她不注意，便上前使劲一揪，那红线应声而落，落在望舒手里的，是盈盈一枚小玉坠。

夏玲珑顿时变了脸色。

彼刻禁不住声色俱厉起来：“望舒，快些还我，随我回帐，自会换那值钱的给你，若你损了这个，我饶不了你，王妃饶不了你，他也饶不了你！”

夏玲珑的这个“他”本指的是朱厚照，在望舒听来，竟是兴王的意思，当下心中更是不平，愈加起了要逗弄她的心思。

她起身急跑了几步，只看到前面有个小湖泊，见夏玲珑拼了命要追上来，便随手将那玉坠扔在了水里，口中骂道：“什么好东西，值得那样么，我还不要了呢！”

夏玲珑忽觉得心内痛不可抑。一咬牙，竟是跳进湖泊了，跪地寻了起来。

这湖里夜间都结了冰，到正午时分却又都化了，饶是如此，那湖水亦是寒凉刺骨，夏玲珑此刻，倒是浑然不觉得，只一心细细找着。

望舒在旁倒是看得呆了，她不过一时戏弄，并未想到夏玲珑如此在意，当下讪讪道：“还以为你是宫里见过大世面的呢，谁知这么小气？”

见夏玲珑依然故我，禁不住脸色讪讪，转头就要回去休息。

抬头，却只见一个伟岸的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竟是勉强站立起来的兴王。

他也不看望舒一眼，只温柔唤道：“玲珑，你快回来，那东西，我帮你找。”

夏玲珑恍若未闻，那湖水虽不大，可玉坠却是太小，竟如一滴雨，落如江河湖海，找寻不见了。

她轻轻道：“他说会拿这个，来和我相认……”

兴王叹口气，他自己身子还摇摇欲坠，却一步步走下水，将夏玲珑扶起来，待到走到夏玲珑身边，却又不知是哪来的劲儿，竟是一把把夏玲珑抱起，走出这水泊，见夏玲珑挣扎，又是轻柔道：“你别忘了，你怀孕了，便是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到孩子。”

见夏玲珑眼神仍是执着，他又道：“你这样，他也会怪你的，你先回去，我替你找。”

说罢，将夏玲珑安置在一旁，竟是又要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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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第390章 烟花（十五）

这边兴王亦是执意要下水，一旁的王妃早已急得要流下泪来。慌忙的吩咐着众人：“都还呆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将那玉坠找回来，难道要王爷死在这里你们才安心么？”

一众人等有的赶忙将兴王拉上来，有的慌忙跪在水里仔仔细细找寻了起来。

周遭一片忙乱，王妃却是有条不紊，一边指挥着将兴王和夏玲珑送到屋里好生调养，一边又唤着军医去熬药，倒颇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大家风范。

望舒站着呆立了一会儿，想要和王妃说些什么，王妃却只是冷冷望她一眼。陈王妃御下极严，但是大部分时候却是恩多威少，只这一眼，便让望舒羞愧难当。

她红着脸，低头半响，便也跪在水里寻找起来。

一直到了日落时分，望舒才满身狼狈地回到王妃屋里，只见她蓬头垢面，清秀的面庞上如今满是泥污，然而脸上却闪着欣喜，她跪倒在王妃陈莲脚下，说道：“王妃，今日是望舒不对，如今玉坠已经找回，看在望舒已经将功赎罪的份上，还请王妃原谅望舒。”她的手心，那枚玉坠正兀自盈盈闪着光亮。只衬托的她掌心血痕越发触目惊心起来。

陈莲轻轻一笑，眼睛里满是赞许：“今日你也别怪我，你说是我的婢女，可却是王府的家生子，伺候兴王一起长大的，如今若是连你行事也如此没有分寸，那我可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了。”顿了顿，又道：“兴王是大明如今最尊贵的王爷，之后更加荣华也说不定，到时候，天下的美人多得是，我们只管和平共处才是正理！”

望舒诺诺称是，她性子本有点跋扈，因了从小侍奉在兴王左右，一心只盼着能做门妾室，自是对兴王身旁的女子，都存着莫名的敌意，这兴王妃刚刚嫁进王府之时，她也是百般刁难，可这兴王妃行事大方得体，对她不仅不加责备，反而宽厚待之，还因了她陪伴在兴王身边日子久，每每赏赐都要比旁人厚重一些，渐渐的，这望舒也打心眼里开始敬重王妃，一举一动，皆为王妃考虑。

彼刻见王妃展颜一笑，她心里的重石总算是放了下来。将玉坠置放在一边，刚要躬身告退。

王妃却是笑着起身，将那玉坠又是轻轻放回在她的手心，说道：“还是还回去吧！”

因了这件事，望舒对夏玲珑心里又是憎恶了几分，闻听王妃如此吩咐，虽不敢反抗命令，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王妃轻轻一笑，点点她的头道：“你真是个傻丫头。”

只见陈莲返身做到绣椅上，说道：“说起来也是我的错，一心以为王爷和她并无……却不想刚刚大夫来回禀过，夏姑娘已经是怀了身孕。既如此，我如今也便不为王爷和她的事情操心了，倒是你，也是在王府呆了这么多年的，难道竟不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望舒先是呆愣了半响，然她也是个伶俐的，待她豁然想通，脸上便呈现出了极为狂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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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第391章 借刀杀人（一）

王府里的女子们争宠，和皇宫里并无两样，这望舒见得多了，倒也颇懂其中几分道理。

不论是多么绝色的女子，一旦有了身孕，总是要将地位拱手相让的，这个时候，便最是危险，运气好的，一年后诞下子嗣，荣宠更胜往昔，运气不好的，可能一辈子被只能守着孩子过日子。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望舒的好机会。

彼刻，王妃便轻轻品着茶，边说道：“你放心，虽然是在外边，可这大规矩总还是要守着的，那大夫诊出夏姑娘喜脉之后，我便立即传命给王爷身边的小厮们，还是子嗣要紧，往后晚上啊，多劝劝王爷，就不要再去夏姑娘那里了……这接下来的事情，可都要看你自己的福气了。”

望舒喜不自禁，跪下谢恩道：“您和王爷永远都是奴婢的主子，王妃对奴婢的大恩，奴婢真是做牛做马都还不尽。”

王妃眼里的冰冷一闪而过，转瞬却又颔首微笑道：“无论如何，我们女子总是要以夫君为重，姐妹间相处也要和和气气……”

那望舒哪还听得进去，只敷衍了几句，便告退出屋，她自幼时便仰慕兴王，那个时候，兴王素来喜静，不爱一堆下人跟在身后，日常伺候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小七。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似兴王这般的男子，又有哪个女子不倾慕呢？

小七如此，她亦是如此。是以当兴王向她俩提起，太后身边需要安插一个棋子的时候，她断然选择了拒绝，那怎么可能？即便身边的这个男子身份高贵，气质高华，自己也绝对不会离开他半步。小七却是傻得多，当下便表示愿为王爷尽力，结果没过几天，便被送回到了自己那贫寒的家里，又听说过了没多久，便经由采选进了宫。

她和小七关系交好，有时候想起来，只觉得小七真是傻，便似她这般，卑微而静静地等着，这不，也等来了一个侍奉兴王的机会么？

望舒喜滋滋地想着，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兴王的帐篷里，那小厮们知她身份，也都不拦她。

彼刻兴王正半依着身子喝药，见她进来，倒是温和一笑道：“是王妃遣你来的么？本王已经没有大碍了。”似又想起来什么，说道：“若是得空，还是多去照看着些夏姑娘，你是本王信得过的人。”

望舒眸子闪亮，咬唇摇头道：“王爷，望舒过来，是要将这玉坠交给您！”

兴王接过这坠子，轻轻叹口气。他摩挲这温润的光华，眼前仿佛展现出一双皎皎生辉的人间龙凤来，可恨可叹，她如此珍视这独一的耳坠，而送予她此物的人，却并不是他。

望舒心里正砰砰直跳，自然看不出兴王眉目间的黯然，只是自顾娇羞说道：“奴婢知您重视这玉坠，重视夏姑娘，特地在水里泡了许久才找到的……只希望王爷能开心……也能偶尔怜惜下奴婢……”

她的手，似是不经意间碰触了下兴王的，而后端起那汤药，温柔甜蜜道：“王爷，让奴婢伺候您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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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第392章 借刀杀人（二）

兴王静静望她几秒。忽而却是温文一笑。

他并未接过碗，却是说道：“望舒，你是从小跟着我的，和小七又是那般情分，她临走时的最后一封书信，亦是委托本王照看与你，可本王到底是太过繁忙，做得不够。”

望舒只当是兴王心里允了这件事，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望着兴王，端的是娇羞无限。她盈盈站着，小声道：“王爷便是奴婢的天，只要能天天跟着王爷，奴婢也不求名分……”

却只听兴王冷冷打断她的话，接着说道：“如今你又是不顾身子找回这玉坠来，本王越发觉得对不住你，便在今晚罢，今晚本王便要王妃书信给母亲大人一封，认了你做妹妹，以后一应供应，皆按小姐的份例。”

望舒之觉得头顶似有焦雷劈过，呆呆愣了半响，慌忙道：“王爷隆恩，这般的恩典，望舒可是担当不起，再说这样的大事，理应要和王妃商量……”

她知兴王虽和王妃不甚亲近，但却很是敬重王妃，兴许王妃还能为自己美言几句。

兴王只是淡淡一笑，打断她的话道：“此事本王便做主了，王妃贤德，此事也必是应了的。本王如今有些累了，望舒你先自退下吧。”

望舒心中便有万般委屈，想到王妃屡次叮嘱她的“万事要以王爷为重。”也再不敢辩驳什么，只含着泪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告退。

良久，方才轻声问了句：“王爷是嫌弃奴婢了么？嫌奴婢没用，伺候不了您，才打发奴婢去做什么劳什子小姐？奴婢不要什么小姐身份，只求王爷多派些活计给奴婢做。”她倒是也心思活络，她这般的身份，即便是兴王有心抬举她，多半老王妃也不会同意她上族谱，那小姐的待遇又是什么，不过每月多几两份例，多几个使唤的人，可一旦有了这个身份，自己再也不能随身跟着兴王了。

是得是失，一目了然。

兴王念着多年情意，加之觉得愧疚于小七，当下虽然烦闷不耐，却仍是温言笑道：“你这丫头，可真真不是个偷懒的命，也罢了，这玉坠本是夏姑娘的，你便速去还了她。”

且说夏玲珑一夜劳累，情急之下，又是跳水，待到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腹中胎儿，亦是颇有些悔恨。

这个孩子，已经在自己腹中，三个月有余了。

她初时并不知情，而渐渐的，那反应越来越强烈，她虽未有经验，心中却是知晓的。这里虽不比宫中，可夏玲珑素来小心，只是谨慎着不让他人看出端倪。

可是这又怎么能瞒得过兴王？一来他师承妙善大师，对医术颇有研究，二来兴王颇为关注她的一言一行，怀孕这般的动静，兴王早就看在了眼中。

彼刻，夏玲珑轻轻抚摸着肚子，微笑道：“也好，他是个君子，知道了，便必会护你周全。”

正自喃喃自语，却见望舒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只见她面色黑沉，脸上犹有泪痕，进门也不说话，将那玉坠叮咚一声扔在桌上，便转身要走。

“且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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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第393章 借刀杀人（三）

望舒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傲然回头望着夏玲珑。

夏玲珑静静望着这张清秀的面庞几秒，想到这几个月来，望舒虽然是牙尖嘴利，对她又有敌意，然而心性却是纯善，那一日王妃在汤中下药，她还忍不住要出言提醒自己。

这几个月朝夕相处，虽比不得和云锦那般的情分，可夏玲珑实在是不忍她如小七一般，在花一般的年龄就此凋落。当下轻轻道：“你喜欢王爷，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你也应当看得到，王爷对你并无情意，一山岂能容二虎，你那丝情意，呆得久了，难免会让王爷的妻子不悦，趁着王爷心中因了小七对你存着愧疚，不若求个恩典，让王爷赐你个身份，远离了这个是非地，以后也好寻个如意的人儿……”

一句话未完，那望舒已经是对她怒目而视。

她本就因了兴王的拒绝极其失落。此时听到夏玲珑和兴王一般的话，心头如同烧起一把火来。只听她怒道：“你懂什么？你再尊贵还能越得过王妃去，如今连王妃都允了的事情，你又为何出来阻挠？”

她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想起夏玲珑对那玉坠的珍视，转手便将玉坠推到下面，愤愤跺了两脚，奈何那玉坠十分结实，倒是纹丝不动，丝毫未损。

望舒仍不解气，转头又看到夏玲珑的箫放在桌子上，也一把抚了下来。那箫材质普通，在这军营之中却是来之不易，乃是兴王怕夏玲珑苦闷，巴巴寻了好久才送来。如今应声而落，碎成了两段。

望舒涨红着脸又是狠狠剜了夏玲珑两眼，方才跑着离开。

夏玲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又望望破损的箫，幽幽叹了口气。

这之后，夏玲珑足足有七八天没有看到望舒的身影，王妃新拨来了伺候的侍婢名唤明月，明月容色比望舒不知差了多少，脾气却是极好，对夏玲珑恭恭敬敬，做事亦是安守本分。

待到夏玲珑问起望舒的去处，明月先只是恭恭敬敬答说，王妃禁止她们这些奴婢私下议论这件事，后来和夏玲珑稍稍熟悉些，方才悄悄道：“听说是王爷罚了她禁足呢，原是她把王爷的爱箫给摔坏了。害得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病情又延误了些，王妃一向是喜欢她的，但这次恨她做事没规矩，也只是冷眼旁观。”

夏玲珑冷冷道：“一向是喜欢她么，只怕准确点说，是一向纵容她罢！”

明月是个实心的，自己偏头想了想，笑着回复道：“姑娘说的倒也不错，王妃对我们都是极严厉的，一点小错都会指出来，但望舒却是极得宠，也只有王妃能管得住她，便是王妃近身的贴身嬷嬷们，年纪大身份又高，只怕也要看着她几分脸色。”

夏玲珑嘴角溢出一丝笑来。把一个这样的人物，安排在自己身边做侍女，王妃的心思，别人看不出，她在宫里混了那么久，难道还看不明白么，无非便是“坐山观虎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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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第394章 借刀杀人（四）

夏玲珑对望舒并未存恶感，加之这几个月来，望舒算得上是自己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夏玲珑对她的感情，不免要亲近几分。

即便当时看到玉坠落地，心中惋惜疼痛，也无一丝要将此事告诉兴王的意思，自然不会因了那竹箫而去兴王那里多嘴。自然的，说出此事的人，是王妃。

王妃知王爷对夏玲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十分在意，那箫，虽是他所送，但已经是日夜陪伴在夏玲珑身边，又兼夏玲珑在兴王生病时，又吹箫用其疗痛，自然的，此箫在兴王心中，地位自是不同。她将望舒砸坏此箫的消息透露给兴王，即便兴王之前对望舒再多照拂，此时也只会暴怒，狠狠惩罚望舒。

彼时彼刻，夏玲珑轻轻叹气，只道：“只希望王爷的禁足，能够真真刹住望舒的性子，否则……”

明月好奇地问道：“否则什么？”

夏玲珑不语，半响方才幽幽道：“她便成了我和你们王妃，心照不宣的牺牲品。”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这一日早晨，夏玲珑忽听到哨响，行军期间，军情叵测。为了不至于耽搁，营里早立下规矩，每一种哨声皆有不同的含义，营中之人皆须听哨待命，夏玲珑在军营里厮混了几个月，闻哨不禁面色大变，这竟是要撤退之命。

不多时，只见明月慌慌张张掀帘子进来道：“夏姑娘，你快快收拾些东西，说是蒙古军队忽然大军举进，王爷和诸位将领们得到消息，这蒙古小王子可是疯了，竟聚集了十万之众，我们恐难敌住，王爷有令，让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夏玲珑亦知形势紧张，只约略带了几件衣服，便随着明月出得帐篷。

外面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人，却见王妃蹙着眉头，几步走过来，握住夏玲珑的手说道：“真是对不住姑娘了，你怀着王爷的子嗣，本该要备个车轿的，只可惜这车轿偏生昨日坏了，一时还未修好，只能劳烦姑娘，和我们一起骑马了。”

夏玲珑自是点头，军中不比宫内，一应皆是能简则简，之前备着那车轿，也是因了王妃随军的缘故。

然而王妃似是十分过意不去，又派人牵过一匹枣红马来说道：“这匹温顺耐劳，妹妹不若就骑它好了！”早有小婢在旁叫道：“王妃不可，您平日也不善骑射，这匹最温良的，原是留给您的……”

王妃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婢子便只得停声退下。只见王妃又是紧张地拉着夏玲珑的手道：“这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自己身子，若有任何不妥，都要及时告知，万不可自己忍着……”

她似还是放心不下，又转身吩咐了明月几句，这才起身向兴王那里走去。

夏玲珑顺着她行走的方向望去，漫天风沙中，兴王身着白衣盔甲，脸上不复温文之色，那一派杀伐果决的气概，竟是夏玲珑从未见过的。王妃走过去，似是向他说了些什么，只见他转身望向夏玲珑，眸子里尽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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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第395章 借刀杀人（五）

夏玲珑只觉得心中一暖，虽小腹时有疼痛，但实在不忍心在这等时刻让他分心，于是只微笑冲她点头，示意自己一切安好。

兴王已经准备固守应州，是带了破釜沉舟应战的心思。随行的女眷很快便收拾齐整，由兴王身边得力一名得力的将军护送到相对安全的大同。

一众人等即将起行，便只见王妃忽然转头，跪倒在兴王面前，咬牙哭道：“妾身不想走，妾想和王爷一起留守应州！”

兴王蹙起眉头，此等危机之下，有一名女子在旁，端的是扰乱心神，他厉言道：“此是军国大事，哪容得你如今儿女情长？王妃大家闺秀，怎的如今如此不识大体！”

王妃默默看着他，固执得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夏玲珑坐在马上，遥望着王妃，心中不禁也是一动。王妃并非不识大体，乃是因了她并非闺阁中的凡俗女子，她心中此战凶多吉少，陪在兴王身边，倒不是小女儿心态，乃是为了和兴王共生死的想法。她虽然心机颇重，可待兴王，却道真是一片赤诚！

王妃自和兴王大婚以来，时时以夫为天，不曾忤逆过兴王半点心意，而此时此刻，她倔强地与兴王迎目相对，不肯退却半分。

兴王此刻看她眼睛，慢慢也将她的情意领悟了几分，自成婚以来，他对她多的是客气尊重，少的是温柔怜爱，此刻生死关头，见她真心至此，倒也是心中感动起来。他扶起她双手，轻轻道：“来日方长，你今日心意，本王都尽数收下，但你若真心为我，亦应照管我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若你有丝毫损伤，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兴王将后面四个字咬得十分轻，王妃听了却是浑身一震。君子许诺，无论如何都会兑现。她父亲本是皇帝朱厚照的人，自然知道朱厚照百年后愿将皇位传于兴王的秘事，而兴王，如今竟是要以后位相允。

她怔怔望着他。自己算的是安插在兴王身边的眼线，不被兴王所喜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也一直以为，倘若那金光闪耀之日来临，兴王自不会真将那后位交给她这般的外人，可那又如何，她不过只是一名弱小女子，嫁人之后，一切都将奉献给自己的夫君，她无怨无悔。

而这般的无怨无悔，也换来了应有的回报，不是么？

王妃不自觉地泪流满面，声音逐渐哽咽起来：“妾身等王爷大盛归来……”

微风吹动兴王飘飘衣袂，他温文笑道：“路上你也照顾好夏姑娘，到时候带她一同喝我的凯旋酒！”

王妃一怔，缓缓点头，心中却是由炙热，缓缓冷了起来。

她亦是聪明女子，听得懂兴王这弦外之音：“我许你后位，这条件便是，护得夏玲珑安全！”

陈莲面色恻然，心中如同被针细细扎过，却原来还是为了她么？

彼时彼刻，她豁然抬头，脸上是平静无波的笑：“王爷只管放心，即便是妾身死了，也要护得夏姑娘安然无恙！”

心中最后那丝柔情将这样应声而落。陈莲直直站起身来，向着离行的队伍走去。

好，我定护得她周全，可那孩子，却不在我的允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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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第396章 借刀杀人（六）

兴王大军如今固守应州已经几个月，和蒙古小王子时有交锋，却是有胜有败，但双方似各有忌惮，并不曾倾力相向，如今小王子倾十万兵力，直扑应州而来，亦不知何意。

夏玲珑一路颠簸，虽身体不适，但心中的忧虑，似比心中更甚，一路上只是紧锁了眉头。

好在王妃对她多有照拂，不时遣人来问，时不时还亲自来照看。夏玲珑面上感激不尽，可心里却是警铃大作，因王妃那眸子里的恨意，是愈加的明显，到如今，再也掩饰不住了。

除了路上疲累，一路上倒也是相安无事。

这一日，已经是撤离的第四日，众人疲惫的脸上都带了些喜气。大同已经是近在眼前，再行半个时辰，她们便可好生休息一阵了。

夏玲珑在马上甚是颠簸，腹中之痛越来越是难忍。此刻对明月道：“且和王妃商量一下，能否稍事休息？”

一语未落，那枣红马竟是忽然间一跃而起，嘶叫着飞奔向前而去。

这马正如王妃所说，极是温顺，鲜少有如此暴烈的时候。夏玲珑大惊之下，只得紧紧拽住缰绳。她最后的一回眸，正看到望舒那恨她入骨的目光。

她心中轻轻一叹，只不知是在叹息自己，还是在叹息别人。

那马越奔越快，夏玲珑的小腹亦是越来越疼，她极力咬牙忍着，却只觉得下腹有暖热的东西缓缓流出。那一刻，她似乎并未有多大的心痛，只木木地想：“难道我和他最后一丝牵绊，也要如此断了么？”

迷迷蒙蒙中，马忽然应声停住，马头被人一剑斩断，在她随马坠落底下的瞬间，只见一夕温暖怀抱将她环住。

竟是和他一般英俊的面容。

“皇上，皇上……”她喃喃叫着。只觉得似真似幻，似是自己迷蒙中的一场美梦，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

夏玲珑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傍晚。

她缓缓睁开眼睛，却只见一屋子的人，个个都急切的望着她。

王妃几乎是跪倒在她床前，哽咽道：“夏姑娘，是我对不起你，如今陈莲万死难辞其咎，王爷也必定不会饶了我！”

夏玲珑慢慢环视四周，寻了半响，终是没有看到朱厚照的身影，那一日，只是自己迷蒙之中的一个梦吧。只是还是有些不死心，只想再多看一眼，再多寻一次，只怕是因了自己病中昏聩，看不清楚。

彼刻明月也哀哀跪下：“奴婢求夏姑娘原谅王妃，王妃已经三日未睡，不吃不喝，都是奴婢没照顾好姑娘，求姑娘饶过王妃，只责罚奴婢便是！”

夏玲珑转头望向王妃憔悴的面孔，淡淡笑道：“饶过什么？我的孩子已经没了罢，为什么你不饶过他呢——你明知那并不是兴王的骨肉，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只为了要嫁祸一个潜在的嫔妾望舒，你便将他送往了地狱！”

陈莲一愣，她平日里只瞧夏玲珑不声不响，倒忘记了她聪明慧黠，她的诸般心计，在夏玲珑眼里，不过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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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第397章 借刀杀人（七）

彼刻，陈莲脸色一变，挥手喝退了屋里所有的人，颇有些戒备地望着夏玲珑，一字一句道：“夏姑娘怕是有些误会，是望舒一直嫉恨于你，王爷本来甚是厚待她，说是侍女，可和王府里半个主子也没什么区别，这几日为了你，王爷居然将她禁足，她心里嫉恨，在那匹枣红马掌了钉了钉子。”

“那马初时还忍着，大家都看不出异样，终到钉子越扎越深，实在忍不住这才发了狂……害死姑娘孩子的人，是望舒无疑，望舒自己亦已经是供认不讳。这望舒现下已经被关起来，要怎么处置，全凭夏姑娘吩咐！”

夏玲珑只静静盯着陈莲，神色冷冷，带着嘲讽的笑意。

饶是陈莲稳重如斯，脸上也不禁带了心虚，说道：“证据确凿，姑娘难道不相信？”

夏玲珑微微笑道：“信，我当然信。马自然是望舒动了手脚。但指使望舒这样做的人呢？”

陈莲脸色一变，怒道：“夏姑娘这是怀疑我和望舒是同谋？此事亦不难辩，待姑娘稍微好些，我便命所有下人都过这儿来，由姑娘问讯。此番护我们来大同的人，有不少是王爷心腹，姑娘总不至于认为，连王爷也会害你吧？”

夏玲珑轻轻喘了一口气道：“兴王自是不会害我，反而他一定会严惩那害我的人，这一点，王妃怕是知道得比谁都清楚吧！”

看陈莲脸上露出微微惧怕的神情，夏玲珑叹气道：“王妃莫不是小看了我，以为我不知道借刀杀人这一计么？”

彼刻，夏玲珑轻轻望向外面，暮色四合，周围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安静，带着丝丝的肃杀之意：“虽王爷身边之人，大部分都知道我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可对我的身份，她们谁也不若你知道得清楚，而你如此聪慧，必也知道，我如今对王爷，已无丝毫儿女私情。既如此，以你之聪慧，必然知道，我不会长留在王爷身边，自然不会在以后，对你造成丝毫的威胁。”

陈莲脸色一赧，随即笑道：“姑娘是在嘲笑妾身，总将姑娘往王爷身边推，是惺惺作态么？不，夏姑娘亦是女子，当知世上女子，没有一个人是对夫君喜爱她人，不心存芥蒂的。”

夏玲珑轻轻点头：“不错，但是聪明的女人，对于不同的对手，处置方法又各有不同。比如对我，你宁可在我和王爷的饮食中下药，想要促成我俩，不过是因了你知我根本无意和你争宠，你便顺手推舟，用我来讨好夫君。”

“但对王爷心存爱慕的望舒，你却端端不会如此处置。你和王爷的日子还长着呢，岂能留这么个劲敌在身边？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陈莲倏忽之间，已知眼前聪慧无比的夏玲珑已经知晓一切，惊讶之下，倒瞬间恢复常色，微微笑道：“哦，那以姑娘的意思，我应该怎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呢？”

只听夏玲珑继续道：“其实想要弄死区区一名侍女，对王妃你来说并不是难事，难得却是，如何让她死在你的手里，王爷却并不怪罪于你，你还可以一直保持贤德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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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第398章 借刀杀人（八）

陈莲面色忽明忽暗，半响道：“姑娘果然好聪明。”

她心比天高，兴王妃算得了什么，母仪天下才是她的目标，她是作为一名棋子被安排在兴王身边的，本身并无多少筹码，她所能凭借的，一是兴王的怜悯，二便是她贤德的名声。

只听夏玲珑接着说道：“这望舒是从小服侍兴王，兴王待她本就不同，再加上她和小七素来交好，兴王更是将对小七的那份怜悯都转到了望舒的身上，她这般的身份，你自是动不得她，那么，就只好将她推给我了。”

“你本是想着，以她嚣张的性子，我自然不会见容于她，这样你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机，便会轻而易举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可偏偏的，你倒是算错了一点，我对这样真性情的女子，倒是颇为欣赏，反而对王妃这般心机重重的，不大瞧得上眼。”

陈莲闻此不禁是怒气上涌，然一时之间，又不敢贸然发作出来，只得对着夏玲珑怒目而视。

夏玲珑倒是轻轻笑道：“王妃也不必生怒，因我本身亦是心机重重，这不过是我们这些柔弱女子求生本能罢了。”她轻叹道：“若似望舒那般痴傻，似我这般孤苦伶仃，亦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孤苦伶仃”四个字让陈莲心中一动，她望着夏玲珑想要说什么，终是只蠕动了下嘴唇，并未出声。

“王妃见我和望舒日益相处融洽，不禁心急起来，这望舒还是个丫头，除去自是容易不少，兴王是个心软的，也不定那日王爷便会赐了身份，那个时候要除掉她，只怕就更费力了。”

“其实要除掉她，王妃也不用做太多事，只消引起望舒对我的嫉恨便可。那嫉恨便可使得她将我的箫毁掉，引得王爷暴怒，那嫉恨便可使她在我的坐骑上做手脚，引得我失去孩儿——事到如今，凭她望舒天大的面子，总归是难逃一死了。而王妃只需要，对一切的事情，装作不知便可！”

陈莲面色忽黄忽白，半响之后终于轻轻笑道：“夏姑娘果然聪慧无双，陈莲难以望其项背，幸好，你并不是我的对手和敌人。”

夏玲珑也是回笑道：“王妃亦是聪明之人，即便是你害我若此，眼下对我来说，亦是要和你交易，而不知和你做敌人。”

陈莲本自在心里忐忑，这夏玲珑知晓一切，为何还不对她展开报复，反而于此言笑晏晏，如今听得“交易”二字，心中反而轻舒一口气，面上赔笑道：“夏姑娘恕罪，我虽有心利用你除掉望舒，却并不知她如此心狠手辣，连累你腹中胎儿，姑娘还年轻，以后子嗣绵延，还请大人大量，原谅陈莲这一次。”

夏玲珑恍惚一笑，对这个腹中未出世便已经夭折的孩儿，她的忧愁远远要多于爱怜，自己来这个异世界虽然日久，渐渐融于其中，可并不代表，上天还会慷慨赐给自己孩子。更可况，那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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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第399章 夏珍珠（一）

只听夏玲珑微笑道：“其实我的要求亦是简单，不过想问问家姐夏珍珠的事情罢了。”

陈莲一时怔住。半响推脱道：“姑娘如今身子虚弱，不若好好休养一阵……”

“王妃！”夏玲珑厉声打断陈莲的话，脸上也变得狠绝起来：“丧子之痛，王妃若不拿出些秘密来交换，难不成真要让我将一切禀承给兴王，让你失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轻轻缓口气，语气又和善了些，说道：“你是皇上千挑万选出来，要牵制兴王的人。知道的，自然比旁人多一些。我已经观察你许久了，皇上给了你什么样的任务我虽不知，但我知道的是，你已经将以后一切的荣华都压在了兴王的身上，既如此，皇上便已经是旧主，如今，孰轻孰重，还望王妃掂量清楚。”

陈莲沉吟许久，终是咬牙开口道：“也罢，既是陈莲对不住姑娘在先，如今说出这些，也只当是为姑娘赔罪吧！”

“有关夏贤妃诸事，陈莲曾在皇上面前发过毒誓，若有一字泄露，这一生，不得夫君宠爱，没有子嗣承欢膝下，不得亲儿养老送终，这是极毒的誓言，陈莲想之心颤，不若由姑娘来问，陈莲来答，也好减轻些陈莲罪孽吧！”

竟然发此毒誓？夏玲珑眉头拧起，心中对朱厚照疑惑更重，凉凉问道：“想必你也曾听说，大火之后，我记忆受损，竟然不知前尘旧事。我姐姐夏珍珠她，到底是否是因我而死？

陈莲轻轻道：“是，也不是。”

“当日姑娘母亲其实只诞下一名女婴，但是宫廷之中下来皇命，让夏礼对外宣称，自己得了双生女。因了这女婴命格极弱，根本活不到安然嫁人之时，须得同日不同时所生之女，来为她压一压命格。当日也是巧了，恰好我妹妹陈芍出生，因为父亲素来是先皇心腹，为了不引人注目，官职亦是卑微，于是当日便被报来夏家，赐名夏珍珠。”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夏家知情的人，不过你父亲夏礼一人而已，平日将你俩一同教养，看不出谁亲谁疏。待到年纪到了，太后要让夏家女儿入宫，唤的也是你俩一起。”

“你俩看似是相似的，性子都是那般孤傲，可珍珠的傲，带着热，遇上心仪之人，恨不得将自己化为灰烬，而你的傲，却是带着冷，无论如何，似是根本没人走到你的心里。”

“夏家女儿进宫，可不是为了伺候宫中的主子，在太后娘娘的安排下，没过几天，珍珠便侍寝，成为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而你，却煞是奇怪，明明大家都知道，你喜欢皇上的紧，却又偏偏是若即若离，皇上渐渐的，盛宠夏珍珠，似乎已经是完全遗忘了你。”

陈莲清浅笑了一下：“可你又岂是能随便被人忘掉的女子？因了家父一直对珍珠颇为关心，又因了先帝的关系，对宫中的事情知道得远比旁人多些，这才知道，那皇上宠珍珠，不过是因了她有几分像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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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第400章 夏珍珠（二）

夏玲珑心念电转，忽然问道：“既然珍珠是陈家之女，为何他人都道我俩有几分相似，莫不是，莫不是……”

陈莲微笑着接道：“不错，因了我们本有亲缘关系，家父乃是你母亲张靖雯的胞兄，先皇只觉一生愧对你母，对家父一直多有提携，但命家父改了名姓，隐藏在暗处，一方面为先皇，皇上用时便利，另一方面，亦是为了保我们安全。”

夏玲珑骇然道：“我只知皇上亲选的兴王妃，必然是有大来头，必然是知之甚多，才将此事问你，却原来，你竟是如此身份！我真真是问对了人。”

陈莲苦笑：“说起来还应该唤你一声妹妹，妹妹当真是聪明绝顶，可其实，万事何必知道如此清楚？”

见夏玲珑依然是目光坚定，陈莲轻轻摇了摇头道：“珍珠也是个痴的，皇上对她虽不是至真至爱，她却心里眼里，只有一个皇上。见皇上为你忧心，因你烦闷，却也慢慢与你反目成仇。但这仇，却不是因了嫉恨你，而是因了，你惹了她心爱的人伤心。”

夏玲珑心中为人为情，皆是十分谨慎，他人付出七分，她才敢回报三分，如今竟然听到有女子为情如此，不禁也是痴了，缓缓道：“她竟如此痴情，那皇上为了将她的命换回来，要用我的命来换，也是应当的。”

陈莲横眉一挑，问道：“妹妹何出此言？”忽然间又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道：“难不成竟是有人说了什么，让妹妹疑心，所以才逃出宫中？”

只听她继续说道：“其实相思倒也还罢了，你的命格极弱，倒是有其事，随着你年纪渐长，身子却是渐弱。你虽极力隐瞒着，可怎么又能瞒得了时时对你关心的皇上？皇上因了你的病，亦是忧愁起来，他寻遍名医名药，亦是无计可施。因你这根本是命数，药石无用。眼看着不知何时你便要和大家天人永隔，珍珠便下了一个决心。”

夏玲珑倏忽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惊呼出声：“她竟是要为我去赴死？”

“不错。”陈莲眼中亦是渐渐浮起泪水，毕竟是嫡亲的妹妹，虽并未一起长大，血缘之情却是挥之不断，夏玲珑看着，亦多少明白了些，这陈莲对自己浓重敌意的因由，来之已久，并非仅仅是嫉恨兴王对自己的爱意。

“珍珠本来就是作为为你消灾解惑的替身，而存在于夏家，又由此屹立于宫廷的，而那时，她得了皇帝盛宠，风头一时无两，竟然超过了你这个正主，知道这一切事情的她，自然心中愧疚，认为是她导致了你的身子越来越弱。而更重要的是，她希望皇上能够不因你的事情，愁眉不解。于是便生生毁去了自己！”

夏玲珑听得心中砰砰直跳，喃喃道：“原来……我竟是背负了这般的罪孽么？”

她细细琢磨起来，夏珍珠倒是一片好意，可是这夏玲珑只怕是命数已定，命不久矣，可即便这般，她还要去趁着最后的一口气，焚烧祠堂，实在是可叹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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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第401章 夏珍珠（三）

这之前夏玲珑，到底是有多么仇恨皇家，仇恨朱厚照呢？

夏玲珑正蹙眉想着，只听那陈莲悠悠道：“珍珠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心里原是有些怨言的，她盛宠之时，很是听不得旁人说你好。甚至还编排了你的命格与她相克的流言，如果姐妹俩同时呆在宫里，必会克死珍珠之类的说法，现在想来，她倒并非有意针对你，只不过心里也是希望你能由此离宫，远离皇上身边，好让皇上更爱她一点罢了。”

“是以，你说珍珠是不是因你而死呢？确实如此，但其实，也许她更多的，是为了她所爱的那个男人。即便那个男人，真正所爱的，并不是她，她亦觉得无怨无悔。”

陈莲轻而略有些哀怜地看着夏玲珑，缓缓道：“我和珍珠亦算是姐妹连心，便连选择都是一模一样，不管是什么事情，若是王爷开心，我便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夏玲珑心中震动不已，沉默半响，方才问道：“那皇上为何对此事躲躲闪闪，还将珍珠的尸体，妥善保存着？”

陈莲黯然低头：“皇上避讳此事，应是怕你知道伤心——难不成你忘了，你纵火祠堂，意在火中求死，原也是因了对姐姐内疚。至于珍珠的尸体，原是珍珠遗愿，想要永远陪着皇上，不肯就此投胎转世，难道妹妹你连这样也容不下么？”

夏玲珑缓缓垂头，原来事情竟是如此简单。太后种种言语，不过是为了引起自己对皇上的猜疑，从而主动离开皇上。而自己，自命聪慧，却被太后三言两语哄住，当真是愚蠢之极。

想这三个月，她为了这子虚乌有的事情，质疑皇上对她的真心，在得知兴王无恙之后，还在此逗留，惹得自己失了孩子不说，想那皇上紧急之间除掉刘瑾，不知又是经过怎样一场血泊，这样的时刻，自己竟然没能陪在他的身边……

她身体本已经非常虚弱，心痛难忍之下，眼前便又是一黑。

陈莲先是惊叫着，却徒然住了口。

夏玲珑咬着牙，勉强自己睁开眼睛，想要安慰陈莲，告之自己无事，睁眼却看见一个伟岸英俊的身影。

正是朱厚照无意。

夏玲珑一时心里，抑制不住的砰砰跳了起来。

原来，原来三日前的幻影，竟然不是梦么？

陈莲自是知趣，只说道：“望舒那婢子，妾身自会给你交代，妾身先告退了！”

正说着，之间耳房那边，突兀跑出一个人影来，边跑边是喊着：“不，我才不要死，王爷不会处死我的，害死王爷孩子又如何，我以后还会给王爷生好多好多的孩子，哪一个不比夏姑娘的强……”

那身影竟是望舒。

想来陈莲对她心中另有一番刻骨恨意，这几日趁着这个罪名，没少折磨于她，则望舒虽是侍女，在王府却也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几日折磨下来，竟是神志不清，有些疯癫了。

陈莲见折磨得够了，便赐了毒酒白绫，命其自尽。那望舒半疯不疯，如何肯就范，偏生她死命挣扎之下，力气颇大，居然挣脱出来，跑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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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第402章 误会

陈莲震怒之下，忙着将人把望舒束缚住，再无暇顾及夏玲珑，匆匆便告退离去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急急对着朱厚照解释道：“不，望舒说的不是真的，那个孩子，跟兴王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说几个字，便再哽咽难言，要怎么解释呢，自己本就是为了兴王而出宫，如今孩子掉了，月份再也无从查起，若他真要怀疑自己，自己根本无从证明，亦无从辩白。

她还想在说什么，朱厚照已经紧紧拥抱住她。

夏玲珑看不到他的面容，却听他的声音亦是哽咽：“朕以为朕可以独自承受，现在却才知道，根本就离不开你，如今还能见到你，真是大幸。”

朱厚照脾气算不得好，但性子却是坚韧，这是第一次，夏玲珑见他如此悲戚。她的脖子上，滴落了他的泪水。暖暖的，让她心酥。

她本想着再对孩子之事，多解释一番，而朱厚照，分明不愿意让她多说，她刚要开口，嘴便被皇上冰凉的嘴唇缚住，她只觉得身子头晕眼花，但心里，却莫名多出几分安定和甜蜜来。

真好，我们还能在一起。

真好，我们还在彼此相爱。

她身子已经是虚弱至极，心中却是十分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待到夏玲珑幽幽醒来，天色已经是黑透了。

她依然在自己的屋里，但隔壁外间，却隐隐有浑厚的声音传来：“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离开驻地，火速支援王勋。副总兵朱峦、游击周政即日出发，尾随鞑靼军，不得擅自作战。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即刻出兵，驻守阳和，不得出战。”

夏玲珑不通军事，然饶是如此，这个男人声音里露出的豁然霸气，依然让她沉迷。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斩钉截铁道：“命兴王即刻向蒙古小王子进军，不可固守城池！”

夏玲珑心中一惊，又听到旁边张斌犹疑的声音：“皇上，这……怕是不妥，传言小王子有十万蒙古精兵，兴王那边实力不足，这无疑是螳臂当车，必死无疑！”

朱厚照顿了一下，又道：“那又如何呢，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夏玲珑更是心惊，她挣扎着起来，几步走到外间，朱厚照见她蹒跚走来，早已心急站起，上前几步扶住她，歉然说道：“是我们吵到你了罢！是朕不好，本不应当在此议事，却又想着能多和呆一会儿……”

夏玲珑不顾身上隐隐作痛，却是跪了下来：“皇上，兴王这几个月，并未做对不起我的事情，还请皇上不要将他至于死地。”

朱厚照静静望她半响，叹口气，却又扶她起来，幽幽道：“玲珑，他真的对你如此重要么？”

夏玲珑一时无言，她无法解释，即使和兴王再无男女之情，可在她心里，那亦是少年不能磨灭的一个美梦，更可况兴王待她，亦是倾尽全力，她怎可对他的生死袖手旁观，绝情至此？

只听朱厚照轻轻道：“其实朕早知道你在他那，朕有时想，这未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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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第403章 冰消雪融

他的声音带着孤清于悲凉，让夏玲珑不禁是心中一酸。

“他对你的感情，未必比朕少，可他以后的命，却比朕要好得多，朕想着，你跟着他，虽不一定能母仪天下，但却亦是一生无忧了。”

他似是突然间变得极其脆弱，忽然定定望着夏玲珑道：“朕记得幼时，先皇极其宠爱于朕，曾亲自教朕学史，那时朕还小，喜欢和玩伴们成群结队，宁王和兴王，也曾被朕唤到宫里，和朕一起学习，有一次，先皇讲到楚霸王，忽然问了我们一个问题。”

夏玲珑柔柔问道：“那是什么？”

只听朱厚照道：“父皇问道，若你们是楚霸王，又会如何对待虞姬呢？”

“宁王是最先回答的，他朗声说道，她若是肯自刎是最好，若是不肯，我必也要送她一刀，既然江山已经输了，又怎么能再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呢？”

“兴王想了想才答道，虞姬陪着霸王出生入死，自然是感情厚重，想来霸王应该不舍得让她死，当派最后的兵力保她周全，即便是天下已经丢了，心爱女子的性命，却是万万不能再丢的。”

夏玲珑定定望着朱厚照，眼睛里浸润着别样的温柔，微微笑道：“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皇上便觉得其实兴王这个人还不错，想着玲珑只要跟了他，最起码性命不愁，一生安然？所以才放玲珑安然出宫，所以才忍了这么久，都没有把玲珑寻回来？”

朱厚照点点头，又是说道：“玲珑你不知，这些日子，朕的脑海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让她在外面安安稳稳，和兴王一起度过一生，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另一个却说，不，无论如何，你都要争一争，即便是她对兴王有情，那她对你却也未必无情，你要将兴王的那份情，尽数夺回来，这紫禁城虽然脏乱，我却可以打扫干净里等你归来，如若并无那般的福气，再不然，也可以和你多呆一些时日……”

夏玲珑扑哧一笑，却是反问道：“陈莲是皇上的人，皇上对她的为人想必是十分清楚，她是个十分痴情的女子，我和皇上打赌，兴王最终会接纳她，和她生儿育女，永结秦晋之好。慢慢的，将当初对玲珑的心意，渐渐转移到她的身上，再过几年，怕都记不起玲珑是谁来了。可若是宫中也有人如此对皇上，皇上是否也会移情别恋，将她人置于玲珑之上？”

朱厚照怔了一下，却是豁然摇头：“朕自问是心狠之人，除了对玲珑一人，其余皆不过用之如棋子……”

他话音未落，却只觉得怀中一暖，夏玲珑已经倚在他的怀中，盈盈笑道：“是了，玲珑一生唯求一知己而已。玲珑亦是自私之人，你对她人的深情，便是对玲珑的无情，如果这样，玲珑宁愿你是一个无情的人，只对玲珑一人多情而已。”

她斩钉截铁道：“玲珑对兴王的情，只是不愿让他无故身死，玲珑对皇上的情，却是可以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她只觉得朱厚照环抱她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眸子里，亦是越来越暖：“你想不想知道，朕当年是怎样回答父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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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第404章 应州大捷（一）

夏玲珑的眸子里，燃起强烈的好奇：“皇上是怎样回答的？”

朱厚照只觉得心情大好，这三个月都未曾如此心情畅快过，禁不住笑容满面道：“这个朕偏不告诉你……”

且说刚刚夏玲珑进来之时，张斌早已知趣地退下，此时却是又在外面轻轻叩门道：“皇上，微臣有要事要禀。”

夏玲珑忙敛了神色，朱厚照唤了张斌进来。

不过几日光景，昔日风流倜傥的权臣张斌已经被唤作了江公公，夏玲珑不禁略带些怜悯地望向他，却见他神色坦然，只面向朱厚照道：“皇上料得分毫不错，那日您因了兄弟之神思昏聩，不知怎的，竟被他缚了去，如今是生死未卜……”

这边夏玲珑在旁听着，却是心念电转，从张斌的话语中，她已经听出了七七八八，原来皇上早知宁王要反，或者说，来大同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故意要让宁王来反。自然的，皇上也知道宫中不够安全。却原来，自己能够安全离宫，避在兴王这里，竟是皇上暗中默许的么？情，放宁王归府，只消减他属地的用度，他却认为是奇耻大辱，趁着皇上您出来大同，他便已经举旗反了。”

张斌声音微微停了下，说道：“只有一点没有料到，那宁王平日里看起来也算是个谦谦君子，这一次却做尽苟且之事，宫中亦有内奸同他里应外合。良淑妃如今

对这个男人的默默的保护，夏玲珑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怒，脸上却不禁露出嗔怪的表情。

却只见朱厚照望一眼夏玲珑，继续说道：“虽有内忧，却比不上外患更为重要，传朕的旨意，让兴王务必拿下蒙古小王子。”

虽隐隐还有些为兴王担忧，但不知为何，夏玲珑的心里，却是慢慢笃定起来，他既然肯信任兴王，这段日子将自己交付于他，那么在皇上心里，待兴王亦是与众不同，不会将他的性命视作草芥的吧。

因了身子虚弱，夏玲珑不久便倦极，被朱厚照逼着回到里间休息。

朦朦胧胧中，听到了类似“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离开驻地，火速支援兴王。”的语句。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脑子里缓缓回旋着一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彩云来娶我。我猜中了这开头，亦猜中了这结局。”只觉得人生得夫君如此，心满意足。

夏玲珑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皆是喜色，明月端来洗漱的东西，亦是笑着对她道：“听说昨日兴王立了大功了呢，王爷以少胜多，给了小王子一个下马威，等小王子意识到咱们本来兵力不足，又是起了大雾，只能干瞪眼守在城外，皇上派去的另两队援军已经到了，那小王子眼见咱们的兵越聚越多，一时不敢妄动，也许明日就要退兵也说不准呢！”

门外传来朗朗笑声，朱厚照掀帘走进来，拍掌道：“竟然连一个小丫头，说起军事来都头头是道，玲珑真真是教得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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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第405章 应州大捷（二）

夏玲珑知他有意哄自己开心，只是微微一笑。

这明月抿嘴一笑，回身又是端来一碗药来，笑道：“这是皇上亲自吩咐的，用来给姑娘补身子用的。”

夏玲珑略有些诧异，抬头望向朱厚照。朱厚照摆手示意明月下去，自己亲自坐在夏玲珑身边说道：“你刚刚受此大难，可恨京里那些最好的大夫都没跟朕过来，不过朕已经命了大同最好的大夫集体琢磨了药方，你且喝阵子，好好调调身体。”

他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显是最近十分疲累。但却亲自端起药碗，一勺一勺亲自喂给夏玲珑。夏玲珑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待到这药咽下口，隐隐觉得味道有些奇怪，想要问些什么，待看到朱厚照那一双眼睛，又不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眼睛会说话，那么他的眼神里，已经满满当当表达了“爱，怜，迷，痴”的含义。

已经误会了那么多，这一次，她决定要全身心地相信身边的这个男人。

且说夏玲珑的身子一直没有大好，稍稍动作便觉得累。这么多年来，亦总算是偷了个懒，一日十二个时辰里，倒有多半是在休息。

想是战事吃紧，朱厚照陪伴她的时间亦是越来越少，然而有一点，无论今日多么劳碌，他总要抽出些时间，亲眼看着她咽下那大夫开下的方药。夏玲珑虽心有不耐，可每每看到身旁人柔情似水的脸庞，又觉得心比蜜甜。

夏玲珑虽在战事上不通，可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喜气洋洋，偶尔听到朱厚照在外间轻轻议事，都是在调兵遣将支援兴王，想来以兴王本事，再加雄兵猛将，不日即可大败小王子，班师回朝了。

想到这里，夏玲珑一时之间不觉心思缠绵，紫禁城那个地方，自己曾经非常讨厌。在那个地方的夏玲珑，需得手中时时沾血，心中刻刻带剑，再次回去，云锦，云玉皆以离去，而云簇，又不知是个怎生光景。

可那又如何呢？

再嘈杂的地方，有他在，便已是美不胜收，自己绝不忍离开。

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虽然北方依旧酷寒，但是春日的脚步，却是在慢慢临近，夏玲珑心中喜乐，这一日傍晚用过膳，突然想起自己在这大同住了这么久，竟是连着座别院也没转过。

一时兴头起来，便连衣服也懒得换，径直披了件披风便要出去。

明月见状，慌慌张张拦住夏玲珑道：“姑娘，可不能出去，这天寒地冻，皇上知道了，奴婢可就没命了……”

朱厚照虽然对她关心备至，但却绝不是因些微小事便虐逞下人的主子，夏玲珑只当明月玩笑，禁不住笑着道：“你这丫头，油嘴滑舌，他自然是唠叨的，怕是回来连我要一起说，不过也没什么的，左右不过只是说说，哪里就没命那么严重了呢？”

明月只是怯怯望着夏玲珑，神色惊恐不定。

夏玲珑心中一紧，一阵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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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第406章 应州大捷（三）

夏玲珑心神电转，忽然间似意识到了什么，盯住明月问道：“是不是兴王出了什么事情？”

明月听闻此言，心中亦是略诧异，虽然朱厚照已经严厉吩咐过她们，要好好照看夏玲珑，尤其是一点，若有谁将那前线的事情泄露一丝半点出来，便是格杀勿论。

那明月最是忠厚胆小，终日战战兢兢地守着这个命令，王妃吩咐她说，只需在夏玲珑面前流露出悲戚的表情即可，而果然，她只不过是红了眼眶，以夏玲珑之聪慧，竟然已经猜出了端倪。

只见明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夏玲珑面前，泪流满面道：“姑娘，明月冒死求您去见见王妃，王妃因了姑娘的事，已经有三天不吃不喝，跪在屋里求您啦！“

夏玲珑听她这话说得奇怪，眉头一蹙，心中便猜了个大概，想是朱厚照怜惜她身子弱，不忍让夏玲珑老心，是以任何有关兴王不利，会使夏玲珑分心的事情皆是堵得严严实实，那王妃想要跪求夏玲珑，别说是亲自过来，竟连跪在外面都不敢。

彼刻，夏玲珑敛了神色，忽然轻轻笑道：“屋里碳炉子，真真是熏得人难受，我可是不能再忍了，明月，你快随我去外边走走！”

明月心中感激，知是夏玲珑如此说，是为了不让皇上知道后惩戒自己，当下也是应声道：“那姑娘可别走远，只在院里歇歇就完了。”

明月平日常在院子里走动，对地形已经很是熟悉，她带着夏玲珑左拐右拐，几下便抄近路来到了自己的寝处，那门吱呀一开，王妃见着来人，早先一步跪在了夏玲珑面前。

她亦是孤傲之人，平日虽对夏玲珑礼遇有加，却并未从心里对夏玲珑有过一丝一毫的敬服，而如今她哀哀跪在地上，眼睛里闪着卑微的乞求。

只听陈莲说道：“兴王如今被困应州，皇上虽三番五次说了拨兵，可最终到的，亦不过才三万人，如何能敌小王子十万铁骑？先前那些大捷，不过是兴王巧施了些障眼法，故作了些声势，让小王子以为应州兵力雄厚，方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那小王子已经知道实情，兴王身边那些兵力，拖不了几天，皇上又下令不让撤退，真真是要逼死王爷了。”

夏玲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思半响，蒙古和大明边界屡有冲突，可均不过是小打小闹，蒙古本就是地广人稀，为何这一次，小王子竟是胆敢用十万大军犯境，而正在此时，皇上也赶了过来。而偏在彼时彼刻，小王子又知明军兵力空虚……

这一系列的巧合，似一团麻一般混杂在一起，夏玲珑忽然间一惊，讶然出声：“莫不是兴王身边出了细作？”

“细作？”王妃冷冷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最大的细作，便是皇上自己了！”

她又对着夏玲珑响亮磕了几个头，说道：“妾如今只求皇贵妃，求求皇上，饶了兴王这一命，从才妾愿意和兴王远走他乡，一辈子离姑娘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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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第407章 应州大捷（四）

夏玲珑闻言一愣，脸色瞬时雪白。

只听陈莲恨恨道：“皇上虽然宠你，容你肆无忌惮不守妇德，那入了紫禁城的妃子，哪有擅自跑出来的？你沾惹了祸事也就罢了，偏生的还要将兴王拉下水去，亏了兴王真心待你，你……你却是要了他的命啊！”

夏玲珑心中只是有一瞬间的恍惚，须臾片刻便恢复镇定，冷冷笑道：“王妃真是说笑了，难道要兴王命的事情，你没有参与之中么？让皇上一步步加重对我的疑心，对兴王的厌恶，难道王妃就没有出一点力么？”

陈莲满心的话一时被噎住。

不错，不论当日嫁给兴王的目的是什么，但似兴王那般的人物，她早已经是倾心相爱。她明明知道夏玲珑所怀孩子，和兴王没有一点关系，却刻意纵容望舒肆意传播谣言，故意让皇上听到，她本意自是想让皇上冷落夏玲珑，但却同时的，亦让皇上起了对兴王的必杀之心。

彼刻她颓然一下坐在地上，心似地面一般冰凉，只听她喃喃道：“不错，说起来，亦是我害了她。”

夏玲珑强自镇静，拉起她的手道：“王妃让明月唤我来的意思，我也都明白，无非是让我为兴王，在皇上面前求情罢了。可王妃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照你的意思，皇上是因了我的关系，才会将兴王至于死地，既然如此，若是我此刻向皇上透露一丝半点要为兴王求情的意思，岂非是适得其反，让皇上更加震怒？”

夏玲珑边说边在心里暗暗琢磨，不错，蒙古小王子已经聚集了十万兵力。即便是朱厚照调兵遣将，应州如今也不过五万，皇上却下旨不让兴王撤退，而是固守应州，这看起来，确实是如同让兴王送死一般。

她对朱厚照知之甚深，他绝非呲呲必报的小人，更何况，兴王一战，关乎国家大事，他断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而自毁长城。更何况那个男人，处处为自己着想，又如何会在自己心上，再添一丝新伤？

想到这里，夏玲珑的心境忽然平静下来，对着王妃陈莲道：“你我都不懂兵国大事，如今一切不过是推测，你在这大同，又何曾收到过一封兴王抱怨的家书？是以我想，应是王妃多虑，不如稍安勿躁，兴许过几天我们便会收到应州大捷的消息呢！”

陈莲似是思索了半响，终于在嘴上露出丝丝冷笑来，一字一顿道：“夏姑娘，哦，不，皇贵妃，亏我还以为你真是女中诸葛，断事如神，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只是普通庸俗之辈，为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蒙住了心肠！”

夏玲珑本已抬腿欲走，如今听她如此说，禁不住皱起眉头，停住脚步道：“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屋里忽然响起陈莲诡异的笑声来。

“皇贵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竟然能够看出，兴王如今以区区薄弱兵力，应付蒙古小王子十万精兵，都可大获全胜，难道居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每晚所喝的药里，有什么不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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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第408章 应州大捷（五）

夏玲珑心中砰砰直跳。

她一双美目静静盯住陈莲，半响方道：“王妃错了，你以为玲珑到此时还存着私心，为了自己的荣华，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而不肯去求皇上，是以如今要来离间玲珑和皇上之间的感情么？”

陈王妃已经是孤注一掷，再不能冷静思考，只仍旧冷冷笑道：“是又怎么样，若皇上对你，真真是实心实意，怕是我此时也离间不了什么！”

陈莲的嘴角，漾起浓厚的嘲讽来。

“你只当那是皇上疼你，给你的补药么？哼哼，这边的大夫即便是比不上紫禁城里的，但你随便抓来一个问问，都知道那里面放了藏红花，啧啧，我也是一时好奇，探了探其中的量，那般用量，如若喝得久了，足以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受孕，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夏玲珑被这几句话，直惊得后退几步。

不错，她自己也早已嗅到药里味道不对，可朱厚照的百般柔情，让她根本不愿意再去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难不成王妃要说，是因了皇上误会我和兴王曾有子嗣，是以嫌弃玲珑，让玲珑永生不再受孕么？”

夏玲珑咬牙一字一句说出此话，自己的心里，竟是一阵疼痛和荒芜。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下意识地等待着陈莲的反驳。

果听陈莲哈哈笑道：“自然不是，你当真以为，皇上心里如此看重于你？”

兴王和她本不亲昵，战场上的紧迫，从未给她写过一封家书。如今兴王的窘迫，乃是她千方百计打听而来。她心知兴王此事凶多吉少，去求夏玲珑，不过只是最后一招，若是不行，自己也早就抱着要和兴王同生共死的念头，是以彼时彼刻，她也再不过什么仪态，再不顾什么尊卑，颜色已经形若癫狂。

“错了，尊贵的皇贵妃娘娘。不错，皇上嫉恨兴王，因了他怀疑你和兴王有染，但那不过是出自一个男子的尊严，并不代表他对你爱若珍宝。”

“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和你说的有关夏珍珠的事情？哈哈，那一字一句，皆是皇上亲自嘱咐我所说。可怜你貌似聪敏，竟被这般拙劣的谎言蒙住了心窍。皇上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我的妹妹夏珍珠。他如此重用张斌，如今的江公公，亦不过是因了，江公公有那起死回生的秘术，而你的血，便是救珍珠的最好引子。”

珍珠，珍珠，夏玲珑再次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彼刻，陈莲笑得更加得意，不错，自己是不如意的，心心念念的丈夫不喜欢自己也就罢了，如今眼看竟是要命丧黄泉。不过，眼前的夏玲珑也好不到哪去，这一辈子，她所认为的好姻缘，好良人，不过只是一场精心的骗局。

“虽然我并不知，江公公要如何施法，但是无论如何，都须要你心甘情愿的，这才是皇上一直对你柔情蜜意，百般宠爱的真正原因！你和夏珍珠命盘相近，但是否真能做引，亦是不一定的，不过据说，江公公已经用你的血试验过，真不知应该说你是命好还是命坏，你竟然是绝顶合适最珍珠药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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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第409章 应州大捷（六）

“若非如此，你既已经离了皇宫三个月，皇上为何如今才过来寻你？那是在等江公公的结果呐，若不然，你如今等到的，只怕是一纸赐死令了！”

“不错，你确实是夏家亲子。珍珠不过是抱养过来，为了救你性命的一颗棋子，多年之后，他们成功了，你活了下来，珍珠却被你克死。你尊贵，就该活着，珍珠卑贱，就该替你去死——但这不过只是夏家人的思维，在皇上心里，珍珠可比你珍贵一千一万倍，你欠珍珠的，必然要血债血偿！”

见夏玲珑脸色越来越难看，陈莲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那些积压在心里，被嘱咐永生永世不能说出的话，如今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皇上因了你怀孕大怒，一方面当然是不愿意被戴上绿帽子，另一方面，怀孕生子，对女子来说，是极其耗费元气的一件事，你的血对于夏珍珠如此有用，皇上又怎会如此浪费呢？不若就此绝了你的后，也好到时候，一举将夏珍珠召回。”

夏玲珑的眼前，不禁浮现起，那日和皇上割血盟誓，以求三世姻缘的事情来，那般的深情厚意，却原来，竟真如同太后所言，不过只是为了夏珍珠而策划的一场阴谋么？

谁真，谁假？

夏玲珑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世上最愚钝的人，一时之间，只觉心里混沌一片，不知何去何从。

她强自撑着自己，嘴角甚至露出微微笑意来：“不错，玲珑却是愚钝不堪，王妃说什么，玲珑便相信什么，可按照王妃所言，既然皇上对玲珑并无情意，玲珑便是求了皇上，皇上便能饶过兴王么？”

陈莲心一横，问道：“你可知龙串凤串的事情？”

夏玲珑亦是心中一动，回道：“本是先皇遗物，有此龙串凤串，便可号令天下，不过据我所知，如今这两串，都已经在兴王手里了。”

彼刻她豁然想起当日朱厚照为了从兴王手里换回她来，毫不犹豫交出凤串的事情。一时之间，心中又是百感交集，要美人不要江山，那难道也是因了要利用自己么？

陈莲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又是冷冷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那龙串凤串看起来珍贵无比，其实不过是个花架子，之所以有龙串凤串，便可号令天下，是因了那里面，藏着号令天下军队的虎符。不错，当日皇上为了要回你，确实将凤串脱宁王交给了兴王，可却是将虎符取出之后，交给了兴王一个空壳子！”

夏玲珑嘴角泛起几丝微笑来，似是了然，又似是凄凉：“那如今，王妃是要我去偷那凤串里的虎符么？但王妃有没有想过，兴王用了虎符，那重兵一时之间，也未必能赶到这里，反而暴露了自己……”

她话未说完，自己已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不禁高了几分：“难道……难道王妃的意思，是要兴王就此拥兵自反？”

陈王妃一双明目定定看着她道：“除却儿女情长，你也果然是聪敏，实话告诉你，皇上命中无子，若不是因了你，引起了皇上对兴王的厌恶，本来百年之后，亦是打算传位给兴王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一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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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第410章 应州大捷（七）

战事吃紧，待到朱厚照踏进屋里，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夏玲珑却还未睡。朦胧烛光下，她以手拄额，正在静静翻着一本书。

是如此静谧安好。让朱厚照一时之间不忍移目。

若此情此景，能固定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呢？他有点心酸地想着，轻手轻脚走到夏玲珑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纤细的腰。

夏玲珑嫣然一笑，转过头来：“可是回来了，却又吓我！”

他摸摸胀痛的太阳穴，忽得想起来什么，问道：“今日实在是太忙，忘了嘱咐你吃药……”

夏玲珑笑着打断他的话，说道：“正是呢，那药极是苦，不当着皇上的面喝，玲珑都喝不下去。”她转身喊道：“明月，把那药热一热吧。”

不多一会儿，明月如往常一般，端着药恭敬地走了过来，她心思忐忑，面上忍不住便带出了惶恐。

夏玲珑接过药，一饮而尽，这一次，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厚照疑心她知道了些什么，然而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竟是和往常一模一样，看他的眼神里，充满着化不掉的柔情蜜意。

他转过身去，问明月道：“朕如今顾不上她，你要好好侍奉着才是，朕听说，今日你居然带着主子出去吹风……”

明月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那呈药的托盘险些掉在地上。一时之间诺诺不敢言。

夏玲珑柔柔笑道：“原是我闷呢，皇上又不陪我，若是因了此再罚明月，我这一天真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朱厚照疑心消去一点，遂不再追究明月，转身看到夏玲珑手中的书，又笑道：“这么晚了，还翻这劳什子做什么，愈加耗神了！今日出去吹了风，原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夏玲珑一边摆手让满头冷汗的明月下去，一边笑道：“一则当然是为了要等皇上回来，二则是因了，玲珑忽然想起来，那日皇上所提霸王别姬之事，翻书是为了琢磨皇上当日是怎样回答得先皇呢，这答案想不出，玲珑也是睡不着的。”

朱厚照亦是轻轻一笑，走过前去，伸出头一看，夏玲珑翻看的书页上，正写着“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白居易的这两句后宫词，当真是写出了历代后宫女子的悲哀。朱厚照看得心中一痛，却是笑着合上了书页，说道：“我的玲珑今日可是犯傻气了，既然是朕的答案，翻书如何能得出呢？不若让朕来告诉你才是正经！”

他牵起夏玲珑的手，一字一顿道：“朕当日的答案只有一句话，‘朕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霸王，亦绝不会让她成为虞姬！’”

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运转，不知道她能不能一直安好，亦不知她接下来还有吃多少苦头，可这一切，他都无法对她宣之以口，只盼她能信任自己一点，更信任自己一点。

夏玲珑静静望着他的眼睛几秒，脑中掠过万千话语，最终亦只是更紧的回握住朱厚照的手道：“天色晚了，皇上早点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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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第411章 应州大捷（八）

朱厚照照静静凝望她半响，缓缓道：“长夜漫漫，一时睡去，又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再见你。”

彼刻他轻轻抚着夏玲珑脖颈上的坠子，轻笑道：“玲珑，你是否从来没有打开过这玉坠？”

如今玉坠一颗在朱厚照手上，玲珑手里只得一颗，她对这玉坠，亦是万般看重，既然不能时时戴在耳朵上，便用了一根红绳，戴在了脖子上。

夏玲珑听朱厚照这话说得奇怪，亦忍不住心中一动，道：“皇上说笑了，这玉石坚硬，玲珑怎生打开？”

朱厚照亦不再多说，轻轻一笑道：“可比得上蒲石？”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是如此缠绵动听的情话呵，夏玲珑轻轻一笑，道：“玲珑都懂了，皇上且安心睡吧。”

这一夜，朱厚照刻意不似往常，拥抱着夏玲珑入睡，而是刻意离她极远，他时睡时醒，总是在即将沉入梦乡之前，忍不住要睁眼再看夏玲珑一眼，一壁心中生怕再睁眼看不到心中佳人，一壁又想，她若是走了，才是上上之策。

他终归是累极，如此反复几次，竟是睡熟了过去。

大同地处偏远，然而山清水秀，即便是冬日里，亦能在早晨听到小鸟悦耳的叫声。朱厚照便是在麻雀啾啾的叫声中醒来的。

他一睁眼，下意识便转身往身边望去。

枕边人不知已经去了何方，竟是空空如也。

他心中忽喜忽悲，也不叫江斌进来伺候，只缓缓起身，环视了一下屋内，不远处的梳妆台上，躺着那个小小的玉坠。

不，或者准确说来，是个玉坠壳子。

玉质特殊，内里本是十分坚硬，但是这玉坠的玉，却是极为特殊，它外面坚硬，里面却是空心，设计者用尽巧思，在垂下的珠串上，设置了一个机关，碰触之后，那里面的东西便会掉出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虎符了。

先皇当年痴爱夏玲珑的母亲张靖雯，一生都只有一个子嗣，却并非男胎。后来得知靖雯要和自己一刀两断，更是心如灰死，再不肯和其他妃嫔共寝，他性情忠厚，一直以来，都认为朱厚照是皇后青雯亲生，虽知并非正统皇家血脉，但因了对皇后的愧疚，竟是一直不言不语。

而许是因为先皇身世堪怜，一生未曾享受过父爱，即便知道自己并非他亲子，依然对自己倾注了一腔慈父之情。使得他这般的孽胎，竟然安享太子尊荣长达数年。

可是无论先皇怎生良善，在心里，对他都是有所顾忌，也许先皇自己并不在意，可扰乱皇家血脉的事情，又岂可是列祖列宗可以饶恕的。

是以虽有那么多年的父子之情，可到先帝临终时，依然做出了一项决定，他将号令天下兵力的命令制成小小的虎符，放在制作精致的龙串凤串里，龙串交给了弟弟兴献王，即兴王的父亲，那毕竟是正统皇家血脉。凤串则交给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

也许在他本心里面，是希望两人彼此克制，天下太平，又或者，若是有朝一日，两人为皇权起了争执，只能是交给天命了。

在先皇传奇的一生里，这最后的决定，不负如来不负卿，堪称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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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第412章 应州大捷（九）

那些无奈的往事，在朱厚照的脑子里瞬间闪过。

他并不贪恋皇位，并不贪恋这不属于自己的荣华，曾经在知道夏玲珑真实身份的那一瞬间，自己是想要将这一切都还给她的罢，可是又要如何还呢？

他将属于自己一半的虎符，放在那玉坠里，等待着她自己去发现。

可如今她真的发现了，用它去救另一个人。自己的心里，又为何如同百爪挠心，心痛不已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屋中痴痴呆立了多久，只是贪恋地想要多闻闻属于她的气味，直到江斌不知何时闯进来，磕头道：“皇上，王大人的军队，已经到了应州……皇上的用尽心思，让兴王拖了小王子那么久，如今大部队终于赶到，再不用忧心了！”

朱厚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望着江斌轻轻道：“王大人果真不负朕所托，兴王虽聪慧，到底是年轻，王大人用兵如神，又是个不贪恋功名的，待到蒙古小王子十万军队尽毁，定会将所有的功劳都交给兴王，而兴王的虎符都已经聚齐，是时候坐拥天下，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他轻轻闭上眼睛，似是对江斌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而朕么，朕也要去做回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朱厚照已经一骑轻装，只带着几名亲随，奔出了大同府外。

这王知府，正是刘良女的义父王阳明，他收到皇帝的密令后，带领军队马不停蹄赶往应州，和兴王军队汇合之后，未曾休息片刻，便即刻命令军队向蒙古军进攻。

且说那蒙古小王子乃是个极端多疑之人，他本已得到密报，知道应州兴王爷那里，并无多少兵力，却见兴王镇定自若，不避不逃，便渐渐疑心密报有异，加之每每派兵试探，总是被落花流水地赶将回来，僵持了好几天，都未敢轻举妄动。反而是越发缩手缩脚。

王阳明亦是熟知兵法，熟稔敌军心理之人，彼刻他命自己的士兵，进攻迅猛，务必在声势上先吓倒敌军。

果不其然，那蒙古小王子一见僵持几天后，敌军愈聚愈多，且声势更加威猛，一时之间又是乱了手脚，出去应战的士兵，竟是节节败退。

应州的城楼上，王阳明和兴王身穿盔甲，并肩而立，彼此相视而笑。然而下一秒，却只见王阳明煞白了脸，望着兴王惊道：“王爷请仔细看清楚，那正中央对敌作战的，莫不是皇上自己？”

兴王转头一看，亦是变了脸色。

那个英俊的，阴沉的，自己曾经恨过的，嫉妒过的天之骄子，一国之君，竟是身穿普通军士的战袍，在一片血泊中，挥剑杀敌。

他的脑门上，不禁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来。

这世上，怕没人比自己更了解朱厚照了，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自己的对手，自己的敌人，他这般的打扮，这般的行径，竟是一心求死的架势！

兴王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何时，知道龙座上的人名不正言不顺，并非正统皇家血统的了，亦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自己每当看到他，都会兴起要和他一较高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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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第413章 应州大捷（十）

而朱厚照一直都只是静静地观望着自己。

有时候自己疑心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凝望自己的眸子里，带着了然的怜悯，而有时候，自己又觉得，他对自己的心机谋划毫不知情，否则的话，为何对自己竟然毫无芥蒂，屡屡将自己招往宫中。

直到有一天，他招来自己把酒畅谈，酒到酣处，他凝望着自己微微笑：“朱厚熜，你这一辈子，别想赢得了朕，这个天下是朕的，她也是朕的！”

自己瞬时冷汗贴身，被帝王忌惮如此，哪还有命活着出去。

自己环顾周围，刚刚朱厚照为了兄弟畅谈，竟连一个侍从也未带，小太监们也都撤到了极远的地方。下意识的，自己的手，已经悄悄移到了裤靴下面的匕首。

朱厚照似是了然地望着他，竟是敦厚一笑：“别怕，可朕准备百年之后，将这江山托付给你，还有她……请你照顾好她。”

那句话之后，他继续如常饮酒，不再多发一言。

自己想了许久，即便是皇帝还一直无子，可到底还年轻，又为何说此悲怆之语。

而这件事情之后，这位皇帝的异常之处便越来越多了起来。比如，自己所调动的军队越来越多，比如，自己知晓宫中的事情，越来越容易，自己的王妃陈莲，本来嫁给自己，意在监视，可慢慢她看自己的目光，不似凝视自己的丈夫，而似在恭谨地望着一位帝王……自己隐隐感到了什么，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但下意识的，自己已经在相信，朱厚照对自己，已经丝毫没有了之前的提防之心，而是一心一意，将自己培养成他之后的储君，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下了如此决心，又因何要这般做，自己却是丝毫不知。

这一次，他下了死命令，要自己死守应州，奇怪的，明明自己兵力不足，却丝毫不感到惶恐，只是觉得，在他的指挥和谋划下，自己一定不会有事。

这样从心底发出的臣服，其实让兴王自己倍感不舒服，可朱厚照似是有这种魔力，当他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无论怎样，都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走。

在自己看到王阳明的那一刹那，自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死守应州，大破蒙古小王子，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的声名，也会让自己将来登上王位，更加容易一些，可又是为了什么，他竟然要去赴死呢？

兴王正在琢磨着，却听背后一叠声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转过头去，却是一边哭，一边跑上城楼的王妃陈莲。

兴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不是让你护送玲珑去大同么，你怎么突然自己跑回来了，如今玲珑又是如何了？”

陈莲心中阵阵委屈，可如今，也并不是委屈的时候，她扬起脸，半跪在兴王面前，哭泣道：“妾没做好的事，自当由王爷惩罚，只是现下，还请王爷不要顾及儿女情长，先把这份虎符收下。”

兴王大惊，陈莲蓬头垢面，显是连夜疾奔而来。

她的掌心里，是小小的，曾经藏在凤串里的，属于朱厚照的，号令天下的另一半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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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第414章 应州大捷（十一）

兴王心念电转之间，竟是明白了一切。

是要自己趁着这个战胜的机会，将所有兵力都聚集在自己手中，而后在朱厚照战死沙场之后，自立为帝么？

兴王接过那虎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却忽然拔出身上的佩剑，对着那虎符用力地销了下去。他的佩剑削铁如泥，只几下，那虎符便是化为了灰烬。

那陈莲看得已经呆住，好半响才回过神来，痴痴道：“王爷，这虎符，这虎符，乃是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从皇上身边取来的，那是真的……”

兴王对着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真的，可我偏是这样的人，我若要什么，一定要自己去拿到，凭借女人的力量，又算得了什么？”

他几步走向城楼，面向前方的厮杀，忽然喊道：“开城门！”

彼刻，连王阳明也是呆住，慌忙拦住兴王道：“不可，即便那个人是皇上，你如此做，也不能救急，只会将敌军引入到应州城内，到时候皇上咱们未必救得了，反而是应州百姓生灵涂炭……”

兴王嘴角微微浮起笑意，连说道：“好，好，好。”他心中恨恨想道：“好你个朱厚照，竟连这一点也想到了，这王阳明是有名的贤士，忧国忧民，将百姓更置于君王之上，沙场之上的老将，并不止王阳明一个，可他巴巴地派这位来，早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彼刻，兴王转头望向王阳明道：“你觉得，你我之谋略，你我之心胸，比当今皇上如何？”

王阳明脸色一白，说道：“自是比不上皇上。”

这倒并非假话，乃是出自他胸臆。

兴王笑道：“如此，咱们能想到的，难道皇上想不到？皇上心胸之大，更加不愿意让应州子民生灵涂炭，他必然会策马进来。”

果然，城门慢慢打开，还未曾大开，朱厚照已经带着几名亲兵，闯了进来，敌军却也有混进来的，也早被朱厚照批头斩杀。

兴王得意地冲着王阳明微微一笑，便疾步走下城楼，跪倒在已经进城的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脸色不豫，但也只得对着兴王和王阳明道：“诸位救驾有功，都辛苦了！”对自己为何会来此，却是绝口不提。

只听兴王道：“皇上福星高照，您一来御驾亲征，这敌军便是丢盔弃甲，如今已经不劳皇上费神，待过得一时三刻，那小王子的兵力便是越加支撑不住，我们只要乘胜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话说得极是好听，朱厚照却是半响没有答话。

过了许久，才黑着脸问道：“她在哪里？”

这一问，兴王亦是怔住：“玲珑？她并不在此，那虎符，乃是陈莲给送了来。”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这兵荒马乱，夏玲珑到底去了哪里？

朱厚照更是神色骤变，故意地创造机会让陈莲去求夏玲珑，故意地让陈莲说出有关夏珍珠的事情，代价便是，自己会允许夏玲珑带走虎符给兴王，为的，不过是让玲珑恨自己，在自己逝去之后，不会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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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第415章 应州大捷（十二）

他不会做楚霸王，不会让夏玲珑成为虞姬。

可是他却会让彼此由相爱到相恨，兴王当年所答，说是会保全心爱女子的性命，而自己，却是要予她后半生的幸福。

彼刻，朱厚照心中忐忑，他自以为思虑周全，夏玲珑对兴王虽比不上对自己，然而亦是不同，如今对自己心如灰死，自当应该带着虎符来救兴王，明明她已经先自己一步，离了大同，如今，竟是去了哪里呢？

他和兴王面面相觑，正各自忐忑，忽见陈莲满面苍白的奔了过来。她向来镇静自若，颇有大家风范，此时虽然惊骇，说话却依然是条理清晰：“那蒙古小王子本来已经是节节败退，却不知怎的，竟然绑来了一个女子！”

朱厚照和兴王同时心中一凛，禁不住同时开口问道：“是谁？”

看一眼兴王焦急的面容，陈莲心中一酸，嘴上却道：“并不是夏姑娘，而是……似乎是良淑妃！”陈莲身为兴王妃，自是有资格参加各类宫廷宴会，对那风头上的人物，自是认得清楚。

朱厚照刚刚放下的心，却又是高悬了起来。

先不说他对良淑妃存了几分怜悯之意，这良淑妃在王阳明府中生活了两年，感情自是不同，即便是自己不在意，那王阳明也会因此缚手缚脚。

须臾片刻之后，朱厚照和兴王急匆匆又赶到了城楼之上。果见城楼之上，王阳明已经是变了脸色。

城楼下，正中央，那眉目与夏玲珑有几分相似的刘良女，被五花大绑着束缚在马上。她的眼睛依然晶亮。直直望着朱厚照所在的方向。

紫禁城守卫森严，当日夏玲珑之所以能够逃出，乃是自己有意放她出行，而如今整个宫廷，只怕已经落在了宁王手中，刘良女如今落在蒙古小王子手里，多少也有几分宁王的安排。

朱厚照心中冷冷一笑，宁王心中有不轨之意，自己自不是今日才得知，可他居然通敌叛国，和蒙古人狼狈为奸，这便是罪无可恕了。

彼刻，只听那蒙古小王子哈哈笑道：“我这个人，也不是特别贪心，如今你们皇帝最心爱的女人在我手里，我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可也不愿意沾染美人的鲜血，只要你们肯将兴王的人头叫出来，我便将她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且说刘良女一直状似疯癫，彼刻只是呆呆地望着朱厚照，忽然口齿清晰地说道：“你说过我是与众不同的，你说过会让我平平安安活下去的，如今，你说的都不算数了么？”

朱厚照心中微微一酸。

不错，他实在是对不起眼前的这名女子，因了她的容貌与夏玲珑相似便纳入宫中，因了要探出刘瑾的秘密，便对她假意宠爱，因了要分出刘瑾的心神，又让她装疯卖傻。而自己唯一能给她的承诺，不过是要送她出宫，保她一生平安。

这件事，自己本已嘱托给他人，在一切平静之后，将她送出紫禁城。可她竟是没有等到那一天，已经落入了蒙古小王子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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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第416章 应州大捷（十三）

彼刻，那刘良女已经是绝望至极。

只听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曾经说过，要带我走遍这大明的山川河流，可是如今，你却只肯带她出宫，我追你至此，你却不愿意用区区一个兴王，来换我的命么？”

在刘良女的心目中，根本没有什么家国大事，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朱厚照而已。

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装疯卖傻，害死疼自己若亲生的义父刘瑾，因此她决不能容忍，朱厚照对自己竟无一丝情意，在自己濒死之时，不愿意出手相救。

朱厚照望一眼脸色越来越是不忍的王阳明，心知刘良女再这般喊下去，那王阳明只怕心神俱碎，指挥大失水准，只会将这里所有的人陷入险境。

当下朱厚照豁然站起，对着城楼下喊道：“这是何等妖民，竟然妖言惑众？皇帝的妃子，如何能来到这里？你若再喊一句，扰乱军心，我必不饶你。”

他说着，已经是搭起了弓箭。

那旁人不知城楼上大喊的人是谁，刘良女望着朱厚照绝情的身影，却已经是痴傻了一般。

她似是被逼到了极处，忽然之间大笑几声，对着朱厚照大喊道：“你身为皇帝，竟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谈什么守卫疆土，又拿什么和蒙古人作战……”

她犹自喊着，那边朱厚照已经是怒极，手引弓箭射了出去。

无情的箭，擦着刘良女的头发，一闪而过。

她歇斯底里的吼声戛然而止。她愣愣看了朱厚照几眼，泪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你原来，要自己杀死我么？”她喃喃道。忽然抿嘴一笑，从马上纵身而下，嘴中犹自轻轻道：“你已经如此讨厌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罢。”

她本是被五花大绑缚在马上，身后有一凶神恶煞的蒙古士兵用刀逼着就范，如今她纵身一跳，那士兵还来不及阻拦，刘良女已然是没了气息。

王阳明在城楼上，眼睛已经泛红。刘良女和刘瑾的关系，皇上已经告诉了他，可即便是刘良女对他多有欺骗，他亦无法舍弃这几年的父女情分。如今怒火攻心，恶狠狠地下达着指令道：“全军听令……”

却只见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

竟是朱厚照。

不知为何，他的脸已经变得煞白，手指甚至还在抑制不住地颤动，他用不容置疑地声调命令道：“停，朕命令你停下来，马上停下来！”

王阳明先是不知所以，待到顺着皇上的眼神向下望去，心中便是一片了然。

在战场的一边角落里，夏玲珑赫然骑在枣红马上，神色泰然，不见丝毫惊恐。

也许，下一秒她便会死在双军对垒的刀剑无眼之中，也许，下一秒蒙古小王子便可能发现她，用她来威胁朱厚照，而皇上面对的若是这名女子，只怕连自己的项上人头都忍不住会奉上去罢。

王阳明眉头一皱，下了撤令。

蒙古小王子此番连番受挫，人质又丝毫没有派上用场，见此情形，也自是鸣鼓收兵，须臾片刻之后，应州城外，竟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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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第417章 夏杰（一）

夏玲珑遥遥看着刘良女纵身一跃，忍不住心中叹息：皇上哪里是真要射死她，不过是因了怕她扰乱军心，让她住口罢了，之后必也是要想方设法救得她性命，可怜这个痴女子，竟然因此绝望至极，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爱情两字，痴傻之爱简单，而相知之情太难。

譬如这次，那陈王妃的每字每句无不戳得自己的心滴血，自己亦是查过每日所喝之药，确实是加了大量会导致不孕的藏红花，可那又能如何呢？两人已经历经如此多事，自己难道还不能相信他对自己的一片真心？

就在昨夜，夏玲珑从玉坠里取出虎符，亲手交给陈王妃，自己却是一心想找到朱厚照如此做的原因，遂一直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朱厚照乃是抱了必死之意，是以身边留下一同赴死的，皆不是顶尖之辈，反而是陈王妃感念她的恩德，派出了身边最得力的高手护卫夏玲珑。加之这一路上，朱厚照满心愁苦，竟是一直没有发觉夏玲珑。

彼刻，夏玲珑见朱厚照已经安全进入应州城中，心头一松，刚要想法脱离这刀山血海，却只觉得眼睛一黑，浑身酸软地倒了下去。

待到她悠悠醒转，只觉自己如在梦中。

这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虽然屋里所有的设施都极是简朴，可莫名的，却给夏玲珑一种极其安稳妥贴的感觉，让她心中升起莫名的欢喜。

不远处，哥哥夏杰正弯腰弄着些什么，极其认真的样子，似是心有灵犀般，他轻轻转过头来，对着夏玲珑欣喜道：“玲珑，你终于醒了？”

乍一看到亲人，夏玲珑亦不禁是心头一热，满心的惶恐和担忧消失殆尽，脸上情不自禁亦是露出笑容：“哥哥，你怎的在这里。这里……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夏杰憨厚一笑，快步走到她面前，扶起夏玲珑道，极尽温柔小心，却是答非所问道：“玲珑，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么？这和你入宫前的闺房，布置得一模一样呢。这些个东西，都是我一点一点从家里运过来的，玲珑，你看了可欢喜吗？”

夏玲珑细细看来，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样物件，自己都有一种恍然的熟悉。想来都是之前夏玲珑的心爱之物。她轻轻点头，却又忍不住环视窗外。

忽然间，她几乎要惊叫出声。

外面阵阵北风吹来，春天似乎还离这里很远。那屋子外影影绰绰走过几个影子，远远望去，亦能看出穿戴整齐，训练有素，当是军士无疑。

夏玲珑虽然对军事上不通，却是知道，因了北方天寒，只有蒙古军士，会在胸口穿上厚厚的棉甲。

她转头望向夏杰，只见哥哥柔柔地望着她，似是对他们此时的处境毫不知情。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哥哥憨厚有余，智慧和勇气却是不足，那么……

心中倏忽升起的念头，让夏玲珑手脚都变得冰凉了起来。

她强自抑制着自己，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忽然抬头对着夏杰笑道：“此番见到哥哥，当真是欣喜，不若喜上加喜，叫吴林均出来见一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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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第418章 夏杰（三）

夏杰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妹妹还是那么聪明。”他顿一下，又道：“他过会儿便会来瞧你。”

夏玲珑点头微笑：“哥哥过奖，玲珑记忆中的哥哥虽是憨直了些，却并不愚钝，若没有那吴林均的教唆，你怎么让自己身处蒙古敌营却还犹自欣喜？”

夏杰脸色一变：“夏杰就是憨傻，可却也知道，对自己好的人，应当衔草结环，欲要将自己置之于死地的人，夏杰也绝不手软。”

他的眉目间闪出一股戾气：“那朱厚照是怎么对你，对林均，还有那个小皇……”夏杰意识到多说了什么，慌忙掩嘴。

但夏玲珑却是脑中灵光一闪，喊道：“吴贵妃的小皇子，竟也在这里？”

夏杰犹豫一下，在他的心目中，吴林均虽然重要，可绝对比不上夏玲珑，是以这件事虽然吴林均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夏杰泄露出去，彼时彼刻，夏杰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说起来，是蒙古小王子帮了大忙，知道小皇子流落在民间，遂比皇上先派人将孩子接了过来。

夏玲珑心中悲喜交集。喜的是，吴焉儿临死之前托付给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幸亏还活着，想那吴林均，无论是何险境，也一定会护了孩子周全。悲的是，朱厚照如今只有一子，对他，对皇位，都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孩子落在蒙国小王子手里，免不了缚手缚脚。

夏杰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不禁又是愤愤道：“妹妹，你当真以为，那朱厚照在乎这孩子？蒙古小王子早就拿这孩子做过筹码，那朱厚照竟然是置若罔闻，该怎么出兵便怎么出兵，丝毫不顾这孩子的死活，当真是无情至极！”

夏玲珑心中一动，她倏忽想起在应州城楼下，朱厚照单枪匹马，奋勇杀敌的样子来，身为一国至尊，只身犯险，端的已经是不顾及性命，他不顾自己，不顾皇子，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彼刻，只听夏玲珑轻轻叹道：“哥哥，皇帝纵然无情，那亦是家国。而在这里……我们只是砧板上的鱼肉，不知何时便会被宰杀，玲珑虽不知林均到底和蒙古小王子协议了什么，但以小王子之心狠手辣，左右不会放我们活着出去！”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冷冷笑声传来。

那声音，夏玲珑仿佛是熟悉的，可那股阴冷之气，却让夏玲珑不寒而栗。

只见一蒙面的苗条女子，缓缓从外面走到了夏玲珑面前。

夏杰在旁想要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

只听那蒙面女子恨恨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蒙古小王子是个痛快的人，他即便是要杀你，也不过是一刀而落，而不像皇上，要夜夜酷刑折磨着你！”

夏玲珑本是记忆过人，此时只听得眼前女子吐出一两个字，心中便如同有雷鼓敲过：“你……你竟是夏皇后！”

那女子本已在可以转换语音，没想到夏玲珑还是如此之快认出自己来，愣了一下，戚戚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皇后，呵呵，皇后……”

夏玲珑强忍住自己的震惊，问道：“皇后为何要以蒙面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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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第419章 夏杰（三）

她戚戚叫道：“为何？为何要蒙面……我本也有一张花容月貌，丝毫不逊于你夏玲珑的面孔！”

即使看不到她的脸，夏皇后语气里的悲戚之意，依然让夏玲珑为之一惊。

“不错，那蒙古小王子确实是杀人不眨眼，可又怎能比得上我们当今圣上的手段，竟是让我生不如死地活着。”

见夏玲珑被她逼得节节后退，夏琉璃心中涌起一种怪异的报复快感，竟是一把掀开了她之前蒙在脸上的面巾，那是一副几欲让人作呕的面旁，被大火撩过的肌肤，狰狞丑陋，再不复当年的花容月貌。

只听夏皇后痴痴笑道：“怎么样，这便是我的夫君赐给我的，他如此残忍，八年夫妻，竟连个体面的死法也不给我，不错，我确实害过不少后宫的妃嫔，可在那宫里，谁又是清白无辜的呢？难道你的手上就没有沾染鲜血，即便你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

当时夏琉璃东窗事发，一心只想求得活命，是以见到张斌便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听闻蒙古小王子可以救得她性命，当下亦是头昏一片，哪怕是眼睁睁看到张斌在她的坤宁宫燃起了熊熊大火，亦只是讷讷不知反抗。

那火越燃越旺，火影中，恍惚闪过无数的人影，有被血燕窝害死的庄贵人的，有被麻油害死的丽嫔的……最后，她竟然在那诡异的火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大惊之下，喊叫出声。

却听张斌在旁悠悠道：“你这张脸，却是保不住了，皇上虽然可以饶你一命，却断不能允许你以皇后的身份和面容再活下去。”

她想要说什么，却只觉浑身绵软无力，径直倒了下去。

待到她再次醒来，她已经不知何时出了宫，不知何时到了蒙古这种苦寒之地。自己那张曾经花容月貌的脸，已经被大火烧得，令人丑陋狰狞不忍直视，蒙古小王子将她作为上宾，日常供应不缺，可是，小王子却从来没有过来看过她，亦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不止是小王子，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在他们这里，只有十恶不赦的巫师才会被施以火刑，而在火刑中还能活下来的，自然便是邪恶透顶而又法力高强的怪物了。他们每每见到她，只会先畏惧地退到一边，再她走远之后，再狠狠吐上一口唾沫，以避邪气。

夏琉璃在这里，竟是终年说不上一句话。

蒙古小王子曾遣过婢女来照顾她，但都因为看到她丑陋狰狞的脸，而在为她梳妆时手指发抖，被她咒骂驱赶了出去。雅冬倒是不会待她如此，可是雅冬，自从来到蒙古，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哑巴。她亦不知何时被下了药，只知道，雅冬曾经在小七的饮食中，下过同样的药物。

曾经心气高傲的夏皇后，终于尝到了生不如死的味道。有时候她甚至想，为什么自己当初，不如同朱厚照吩咐的那样自尽呢，起码现在自己的灵魂，还能在太庙里安享尊荣，亦好过这一天又一天，似乎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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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第420章 夏杰（四）

蒙古小王子似是也意识到了她的求死之意。每日里将她看管得极严，他本和夏皇后的哥哥夏臣素有来往，竟是拿夏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做威胁，不许夏琉璃有丝毫轻生之意。

张斌已经不见踪影，而他在自己昏倒前所说的话，竟是如铭刻在自己心上般，再也洗刷不掉。

是他，是他，一切都是他害她如此。

朱厚照，为何你要绝情至此，同是夏家女儿，你对貌不惊人的夏玲珑，便只是呵护备至，而对我，却是要推入这无间地狱里么。

想到这里，夏皇后又是狠狠一笑，说道：“妹妹只管在这里好好呆着，你放心，蒙古小王子不会似咱们皇上一般狠绝，而且你还会在这里，见到你日思夜想的人！”夏皇后痴狂地大笑起来，“一个，两个，你都能见到……”

夏玲珑早在刚刚的一派震惊中回过了神来，她平静淡然地望着夏皇后，心中却是翻腾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为什么那么愚钝，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张斌才是最有问题的那个人！

从她自21世纪神奇地穿越回来，到夏皇后未死来到蒙古之地，再到皇上莫名出宫，蒙古小王子恰好突然大举进攻应州，哪一件离奇的事情上，没有张斌的影子呢？

但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夏玲珑却是一时之间理不清楚。

彼刻，只见她对着夏皇后微微笑道：“也好，本宫对兴王和皇上，也都是想念得紧呢。“

夏皇后亦是一征，她知夏玲珑聪明，可她反应之敏捷，还是令自己惊讶不已。

夏玲珑只是微微一笑：“不错，小王子真真是想得好计谋，用我为人质，引来皇上和兴王，到时候群龙无首，吴林均便可抱着小王子登上皇位，吴家已经毫无势力，只怕只能依靠蒙古小王子的力量，到时候我大明的一切，还不是任他们予取予求！”

见已经被夏玲珑洞悉一切，夏琉璃片刻震惊之下便恢复镇静，微微一笑道：“不愧是女诸葛啊，可那又能如何，你现下只有乖乖得听话，至于以后是死是活，那还得看小王子的心情如何了……”

夏玲珑还未说什么，夏杰已经急得跳了起来，说道：“你们答应过我的，绝对不会伤害玲珑！”

夏琉璃诡异地一笑，回道：“何止？小王子还答应你，等事成之后，还会将夏玲珑赐你为妻呢！但是在此之前，你必要协助小王子完成大事才成，若不然，你和夏玲珑，便只有去那鬼门关做夫妻了！”

饶是夏玲珑素来稳重镇定，此时也不禁被惊得白了脸色。

她半响方才回过神来，对着夏琉璃冷冷笑道：“皇后娘娘，莫不是你的脑子，随着你的容貌一同消逝了么？先前你诬陷我和兴王种种也就罢了，夏杰可是我的亲哥哥！”

“哥哥？哥哥！”夏琉璃又是一阵癫狂大笑，“你是把他当哥哥，可他可从来没把你当妹妹。”

夏玲珑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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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第421章 夏杰（五）

不错，即使自己来到这个异世界后，和夏杰接触并不多，可每一次见到夏杰，他对自己都极是关心爱护，初时夏玲珑并不做他想，只当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护之情，可现在想来，他那眼里的温柔情意，却绝不似一般的普通兄妹。

见夏玲珑惊骇至此，那夏杰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我不是……”

夏琉璃却打断他道：“不是什么？难不成你现在还要瞒着她么？你根本不是她的亲哥哥，她的亲哥哥夏杰，早已经在襁褓之间，便因为自己母亲的不守妇道，而生病死去了！”

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夏玲珑早已经适应了自己是夏玲珑这一事实，在她的心里，父亲又有妻女，母亲早已故去，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过只剩下夏杰一个而已。若连夏杰都并非自己亲兄，那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当真是只剩孤苦伶仃一人了！

夏玲珑苍白着脸连连后退，心里早已信了大半，却仍在心里极力辩驳着这件事实，她强笑道：“若非亲哥哥，小时候怎会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也许是因了恨夏玲珑太久了，夏琉璃彼刻看夏玲珑接连失色，当真是心下大快。

她身居皇后高位长达八年，自是知道秘密的价值，在宫里那么久，她真是知道得太多太多，那些秘密，有的价值千金，有的可以令无数人丧命，而彼时彼刻，面对着夏玲珑，她竟是忍不住要一吐为快。

彼刻，夏琉璃轻蔑地望了夏杰一眼，冷笑道：“你当真以为他憨厚老实，与世无争，只是一个不争气的孱弱夏家子么？你错了，他乃是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长子，他自小就背负重任，潜伏在你的身边，为的，不过就是今日一天。”

夏杰的脸色，亦是越来越苍白，这么些年的自我折磨，他身子本就不好，那苍白的面容上，还隐隐带着些清灰死色。

亦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夏琉璃已经越来越少考虑说出话来的后果，对她来说，只要旁人越加难受，她总会稍稍心安一点。

彼时彼刻，眼看着夏玲珑几欲崩溃，而夏杰亦是面色不豫，夏琉璃（）便说得更加欢快了起来：“夏杰的真实身份，我也是来到这里才知晓的，至于你落水夏杰为何要救你，哈哈，你在宫中那么久，难不成还不知道，这人心险恶，若非如此，你又如何对他心存愧疚之心，又如何能潜伏在你身边那么久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只用一条腿就换来了这么多，当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夏琉璃话音未落，却只觉得耳边一生怒喝：“闭嘴！”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她疤痕遍布的脸上。

这一掌用力极狠，她狰狞的面容上，竟是隐隐泛出血丝来。

而这一掌，竟是出自一向懦弱，讷言的夏杰之手。

彼时彼刻，不仅是夏皇后一时怔在了那里，便连夏玲珑，亦是怔仲许久。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夏杰无疑，可那脸色神态里的威猛气势，也完全哪有以前夏杰一丝半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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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第422章 夏杰（六）

彼刻，夏杰虽然脸色震怒，神态之间，却是隐隐露出贵族高贵的气质来，他本长相英俊，只不过因了多年伪装成懦弱无能之人，掩盖了他这份英气。

只听他沉声命道：“你先出去，这一切事情，我自会和玲珑解释，小王子交代的事儿，我也定会完成！”

他这话语音极轻，夏琉璃却不知为何，听出了森森冷寒之意。

这里毕竟不是大明，她亦不在是高高在上的夏皇后，眼前的男子，也非在夏家受尽侮辱的夏杰，夏琉璃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颤，面上却仍是强装不屑，笑道：“也罢，你只要记得我们的目的便好，别让你这么多年的牺牲和努力，毁在这最最不值一提的儿女情长上。”

夏琉璃已经离去了很久，这屋里还是静悄悄一片。

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却又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终于，夏玲珑苍白着脸微微笑道：“即便是事情再残酷，玲珑也想把事情弄清楚，若是哥哥不知该如何开口，便让玲珑一件件来问可好？”

在夏玲珑面前，似乎那个懦弱憨傻的夏杰又回来了。他迟疑着点点头，眼圈已经是微微一红。似是已经感觉到，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感情，自此，便要分崩离析了。

夏玲珑闭上眼睛想了片刻，轻轻问道：“我的亲哥哥夏杰，真的是因了母亲而死？”

夏杰摇摇头，回道：“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先帝和母亲互相爱慕，为了设计让母亲离开先帝身边，太后用了不少手段来使夏杰生病，幼儿体弱，自是禁不住这么折腾。”

他顿了下，方才说道：“来到夏家，亦并非是我的本意，我幼时很是康健，但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破绽，我的亲生父母，竟然合伙将我夜泡冷水，夏晒酷暑，生生养成了孱弱的体质，方才送到了夏家冒充你的哥哥。”

夏玲珑轻轻蹙起眉头，说道：“即便是蒙古和你的家族权势滔天，在夏家布置了得力的人手和眼线，可是母亲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儿，她绝不会看不出你并非真正的夏杰。”

话音未落，她似是明白了过来，缓缓道：“不，若是太后如此嫉妒母亲，必不会饶了母亲，想来你初来冒充哥哥那几年，母亲已经受到毒害，病入膏肓了。”

彼刻，夏杰的神色又是黯淡了几许。他轻轻点头道：“那时我虽还极小，却因了早慧，记忆颇早，母亲是个极其良善之人，太后怕母亲暴毙，而让先皇疑心，每日所下之药，分量都是极轻，看起来是调养身体的药物，实际上却是让人神思昏聩，神志恍惚。”

“当时夏家真正关心夏杰的人，不过只有母亲一人而已，我便是趁着这个机会被送进来的。但即便是如此，母亲亦是有所发觉的，以她之聪敏，必是已经意识到真正的夏杰已经故去，而这件事，多少和我脱不了干系，但她对我，却仍是倾注了一腔慈母情意。她常常温柔地抱着我说‘你是哥哥，你现在是玲珑的哥哥，你长大后，一定要保护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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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第423章 夏杰（七）

夏杰的声音又是低了几分，“我想那时，她应该已经明白一切，那句话，便是她对我最后的恳求和嘱托。”

夏玲珑默然听着，她遥记得那日在妙应寺，一名名叫刘宗厚的老僧人，曾告知自己母亲是被妙善大师和太后所害，此时细思夏杰的话，慢慢便将事情串接了起来。

她轻轻问道：“如此说来，那为母亲开出药方的人，便是妙善大师了？妙善大师临死前都对母亲充满内疚，想来和母亲应是交情不浅。”

夏杰点头道：“不错。妙善大师出家前的俗名乃叫朱震亨，也便是如今宁王的生身父亲，他虽身份高贵，但却对官场和朝廷上的尔虚我诈丝毫不敢兴趣，反而对琴棋书画大是精通。”

“他寄情于山水，甚至曾经远去金陵，拜访名噪一时的名士戴家，李家和方家，当年母亲和太后才艺出众，名动京城，自然的，亦是引起了妙善大师的注意，甚至和她们成为了至交好友，然后和先帝不同的是，妙善更倾心于写得一手出神入化书法的太后娘娘，对母亲只有手足之情般的亲密。但是妙善大师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好，母亲亦是甚为信任正直耿直的朱震亨。”

夏杰说到此，夏玲珑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起末。

她轻轻接了上去：“母亲虽然天真单纯，不懂心机，可她却并不愚笨，屡次遭难，心中只怕已经有所警觉，断不肯再随便乱服药物，她后来治病的药方，必是出自朱震亨之手，可叹那朱震亨，竟然为了心上人，开出了将母亲置之于死地的药方。”

夏杰亦是默然半许，又道：“事实上，那样的药方他只开出过一回，后来的书信皆是太后模仿他的笔迹而为。然而他心里不是不内疚的，在妙应寺，虽然太后是要想要杀他灭口，可是以他多年的势力和修为，未必逃不出太后的魔爪，他心里面，亦是报了以死赎罪的念头。他多年来，一直为人忠厚，无论是出家前还是出家后，均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刘宗厚便是他自先皇手中救下的太医，此人为报恩服侍他多年，在妙善死后，亦是以死殉主。”

屋里又是沉默半响。只听夏玲珑又是轻轻问道：“那么我掉进水里，你又为何……？”

她话未说完，夏杰早已急得跳了起来，彼时彼刻他又仿佛变回那个痴傻愚钝的夏杰了，只听他语无伦次道：“不，玲珑，绝非似夏皇后所说，是为了换取你的信任，乃是我……是我……情不自禁，虽然我并不是很会游水，可对我来说，是宁愿自己淹死，也不愿看到你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夏玲珑讶然望他半响，终是深深叹气，说道：“这一切，均是由母亲的情事而起，想来母亲可叹亦是可悲，纵然太后狠毒，有心陷害，可若是她肯相信自己的心上人，这一切的悲剧，便大多不会发生。那么如今，我们这些人，均会安乐许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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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第424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一）

夏杰明眸深深望着夏玲珑，轻轻点头，可心里却在呐喊：“不，若真是如此，你便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公主，我究其一生，都无法见上一面，倒比不上如今，虽然损了一条腿，身子孱弱，毫无用处，倒是能和你一生厮守。”

夏玲珑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灼灼情谊，她眉头一皱，说道：“哥哥，当初我一直以为，是吴林均想要利用你，才会刻意接近，使你们关系特殊，现下想来，却是你心知吴家和皇家已经是势不两立，早想将他拉拢到这蒙古草原来，才会去刻意接近他吧！”

夏杰脸色一红，慌忙解释道：“无论如何，我其实和他，并非真的是……龙阳之兴。”

夏玲珑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不信，当日她亲眼见到吴林均和夏杰只见流淌的脉脉柔情，又岂是刻意能够伪装的出来？

他低下头，好半响才咬牙说道：“不错，若是只是因了完成任务，我也不必要与他如此亲密……可只有他，只有他并不嫌弃我，又是懦弱，又是拐腿，便如同当年在夏家的你，无论别人怎么欺负我，蔑视我，你总是会维护着我，对我来说，只要是像你，管他是难是女，是奴是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住了口，好在夏玲珑并未注意到他一时的失言，她神色怔怔中，别有一股妩媚风流。

这夏杰已经是克制了自己太久，如今彼刻，似是再也克制不住，竟冲动上前，一把握住夏玲珑的手说道：“那狗皇帝，并不识真正的珍宝，我已听张斌说了，他要用你的血，你的命，去救夏珍珠，玲珑，你听我的，只要你书信与他，将他骗到这里，我必会保你一生周全。”

夏玲珑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笑道：“果然是张斌，我早该想到的，蒙古人对我大明早就意图不轨，竟然能花如此的大心思，将你千辛万苦送到夏家，那么宫中自然也安排了不少人手。”

她顿一顿，又是轻而坚定地说道：“哥哥，我断不会似母亲一般，胡乱怀疑皇上，怀疑他对我的感情。我虽不知他为何如此，但我总是相信他。”

她偏头望向夏杰，目光灼灼：“无论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我只当你是我的哥哥。似那般欺瞒的书信，便是你立时杀了玲珑，玲珑也绝不会写！”

夏杰黯然倒退几步，戚戚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夏玲珑轻柔一笑，忽然轻轻道：“哥哥，你终究是不懂女子的心意，你当母亲当年，是信了朱震亨，喝了那般的毒药慢慢身亡，不，现下玲珑想来，母亲未必不知药物有异，可她依然选择喝下去，若是自己处在母亲的处境，亦会如此做吧，心上的人已经背叛，挚友又是一片歹毒之心，活着，又有什么用处？你们男子不懂，女人还会有另一种死法，那便是万念俱灰，伤心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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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第425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

夏玲珑脸色哀伤而苍白，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坚定。“我知道哥哥不会害我性命，即便是事成之后，蒙古小王子想要翻脸不认人，哥哥也必要办法护我周全。可是哥哥可知道，若我真做出对不起皇上的事情来，或是皇上有什么三长两短，玲珑的心，即刻便会死去，剩下的肉身，又能多活几日呢？”

夏杰亦是哀哀望着她，半响重重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垂下头：“这里一应设施都比不上大明，但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诉我，我总会设法给你寻到。”

他似已是哀伤至极。说完此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夏玲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怔怔望着夏杰远去的背影深深叹气，她太懂得如何去利用一个人的心理，或是威逼，或是利诱。几番试探下来，她已知夏杰对自己痴恋甚深，而他的家族，显而易见在蒙古亦是有这不低的地位，自己便将计就计，利用夏杰的一番深情，来阻碍他们的计划。

如是这般心计，她是从未想过要用到夏杰身上的呵。

然而便是在刚刚那一瞬，她便在朱厚照和夏杰做出了选择。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犹自怔仲，却听这蒙古包外，阵阵喧闹了起来，她几步走出屋子，掀起帘子站在屋口，却只见一众人等，抬着一口小棺材，正缓缓往远处走出。

她担心是小皇子出了什么样，当下脑门一头冷汗，却见那棺材后面，还跟着一名穿着华丽的贵妇人，哭得梨花带雨，痛不欲生。她显是地位尊崇，后来跟着的一众华装夫人，亦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哭泣。但却全然比不上她的悲切。

想来应是小王子哪个妃嫔的孩子吧，夏玲珑对蒙古政事了解不多，但却是知道蒙古现在执掌政事的是大汗，是小王子的父亲，但他因了年事已高，国事都是小王子说了算，也因此，如今得势的蒙古妃嫔，大都是蒙古小王子的妻妾。

一片哭泣声中，却只听一声冷笑传来：“也不知是哪个女人下的手，无论是紫禁城还是蒙古草原，最毒的，都是那妇人心！”

这声音很是高昂，在一片悲声中，分外刺耳。

夏玲珑循声望去，竟见发声的是原是夏皇后，即便是带着厚厚的面纱，亦遮不住那幸灾乐祸的神态。

那领头的华妆女子显然亦是听到了这句话，肩头震动了下，随即恶狠狠地望向夏琉璃，然只是怒视而已，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哭泣的更加悲伤起来。

夏玲珑暗自思忖，夏琉璃在这里，应是毫无权势，而那华妆女子，显是身份不低，却丝毫不和夏琉璃计较，这其中必有深意。

不多时，只见一威猛华服男子，几步从一个大帐走出，奔到那女子面前，他神态高贵，自有一种帝王之势，夏玲珑推断，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蒙古小王子了。

即便是离得不近，夏玲珑亦能看出，小王子脸上的悲色，比那女子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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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第426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三）

夏玲珑正自诧异，却见夏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来：“躺在棺材里的苦命孩子，原是小王子正妻满都海的女儿，名唤奥登，在蒙古语里，是星星的意思，可见小王子对她的宠爱程度。别看这小王子凶神恶煞的，对正妻也极是冷淡，可对这个女儿当真是喜欢的很，不过那又如何呢，终究是没有保住……”

夏玲珑不说话，沉沉望着这一众人半响，忽然喊道：“停下，我有话要说！”

她虽是体弱，这一声，却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

那前方的小王子，满都海都是一愣，待看到喊话的人，不过只是小小的人质夏玲珑，脸上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嘲讽神色来。

夏玲珑却是不管不顾，径直走上了前去。

只听满都海恶狠狠道：“你若是耽误了我们奥登的出殡，几条命都陪不起，你以为你是那个夏琉璃么，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夏玲珑知道自己还未将皇上和兴王引来，现在是绝对得安全，因此只是微微一笑，对着那拧着眉头的蒙古小王子笑道：“玲珑说这句话，并不是心存冒犯，而是在玲珑看来，能让小郡主真正心安的，并不是及时出殡，而是要找出杀害她的真正凶手！”

众人皆是一怔，那满都海更是脸色大变。

半响，只听蒙古小王子沉声问道：“奥登是死于疾病，这蒙古草原上最有名的医师都这么说，你又为何口出狂言，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夏玲珑轻轻一笑，回道：“夏玲珑人轻言微，大约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既然您宠爱小郡主，心里面必也不愿意让她冤死，那不若宁可信其有，将小郡主开棺验尸！”

她话音未落，满都海已经是满面怒气。恨不得扑上来一把掐死夏玲珑。

然而小王子却是对夏玲珑知之甚深，他知道她在大明“女诸葛”的称号，而同时身为朱厚照最喜爱的妃子，自是对那宫中争斗熟稔于心，自己忙着打仗，在女儿生病之时未来探望，临死之时未见上最后一面，心中已经是百般内疚，这一众孩子里面，他最喜欢的便是奥登，虽然奥登只有三岁，他却已经向大汗请了“郡主”的封号。在他的内心深处，亦是不愿意接受她小小年纪，便已经病逝这个事实。

只见他沉吟半响，随即命令道：“开棺！”

众人皆是大惊。满都海忙不迭地跪倒在小王子面前道：“不可啊，奥登已经很可怜了……”

小王子只是冷淡地望了她一眼，她便闭口不敢再说什么。很显然这小王子，对满都海并无多少情意。

见此情形，夏玲珑心中的胜算又是多了几分。

随着那棺木缓缓落下，缓缓被启开，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便是连夏玲珑，亦觉得自己的后背，升起一阵阵冷汗来。

她在赌，赌一个母亲的慈爱，赌一个妃子的狠毒。

忽听有人惊叫起来：“虫子！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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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第427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四）

奥登虽不过是幼龄质子，但因了父母皆极俊美，小小年纪已经是十分可人。

可彼时彼刻，她那花朵一般的面庞上，竟然徐徐爬满了虫子，一条又一条，从她的耳朵里，鼻子里，不断钻了出去。

夏玲珑虽然心里松了口气，可看着诡异的情形，亦是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蒙古民风彪悍，须臾片刻之后，大部分人便恢复了平静。

蒙古小王子已经是满目赤红，他恶狠狠道：“是谁？谁竟敢动奥登？本王已经要让他用每一滴血和每一块肉来陪葬！”

他脾气本就不好，而彼刻那暴怒的声音，更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满都海身为正妻，身为王妃之尊，亦是忍不住浑身一震。她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蒙古小王子哭道：“还是让奥登先下葬吧，如今虽然天气冷，可若是由着这些小虫在外面，怕是不多时奥登便要尸骨无存了！她从小怕虫子，她在地底下，也是要还害怕的……”

满都海和小王子已经成婚十多年，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哭得肝肠寸断，那哀求声亦是声声泣血，蒙古小王子本是早已厌倦了这位年华已逝，且枯燥无味的妻子，可彼时彼刻，共同的丧女之痛，奇异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突然间觉得她的脸，不再那般的寡淡无味，而是变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蒙古小王子深深叹口气，竟是亲自扶起了满都海，甚至还破天荒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也不禁是柔和了下来：“不错，你考虑的很对，只是我们奥登也不能救这般下葬，那样她在地底下也会怨恨我这个额祈葛的。”

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命令道：“你们，马上把奥登的身体清洗干净，一个时辰之后，奥登身上要是再有一条虫子，你们就全部过来陪葬！”

那仆从们诺诺答应着，个个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眼看着那虫子，一条接一条地往出涌，似是毫无尽头。

只听夏玲珑在旁轻轻道：“不必怕，放心。她身上的虫子并不多，一个时辰，你们一定可以清理完。”

她说得斩钉截铁，镇静自若，那仆人们莫名有了信心，手脚不禁利落地忙乎了起来。

果然如同夏玲珑所言，那虫子初时看起来凶猛，可是量并不多，不过片刻功夫，从奥登身体里涌出来的，便越来越少了。

只听夏玲珑又问道：“这虫子，你们可认识么？”

那些人皆感念刚刚夏玲珑的提点，半响有个人诺诺回答道：“这是水蛭，奴婢小时候，也见过有小孩子误食水蛭，而后水蛭在他体内越来越多，生生吸血而死的。”

夏玲珑微微一笑，喃喃道：“这便全对上了。”

彼刻，那蒙古小王子早已携着几乎已经昏厥的满都海的手，去大帐歇息去了。这可是近几年满都海从未受过的待遇。那其余一种嫔妃，自是眼红不已，她们先前还对满都海痛失爱女幸灾乐祸，如今见满都海竟是因祸得福，重新获宠，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竟也是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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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第428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五）

彼时彼刻，静静站在夏玲珑身边的，竟只剩下夏皇后一人而已。

她虽然好奇夏玲珑是如何看出这一切不同寻常之处，但却拉不下脸来问她，只是幽幽叹道：“这孩子死得离奇，却并非不是好事，她还有着如此疼爱她的父母，比我不知要强了多少倍，我如今，竟是想死都不成了！”

夏玲珑心中一动，似是抓住了什么，半响方道：“或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且说夏玲珑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平静地睡了半日，便只听大帐前有婢女轻轻走了进来。

她穿戴不俗，长相清丽，夏玲珑一眼便认出，她乃是贴身侍奉满都海的婢女，禁不住对她微微一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去见娘娘吧！”

那婢女先是诧异，后便不禁赞叹道：“姑娘当真是好聪明，也好，似姑娘这般玲珑心肝的人，也是必不会与娘娘为敌的！”

且说这边夏玲珑随着这婢女缓步来到满都海的大帐里，那满都海满面都是慌张神色。

刚刚蒙古小王子在她这里几乎呆了一整个下午，对她极近安慰，这是近几年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她心里一边甜蜜，一边担忧。毕竟，有人发现了她的谋划不是。

见到夏玲珑噙着微笑进来，望着她的神色，没有半分的威胁之意，反而带着淡淡的恭谨，满都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顿了顿，方才小心试探着说道：“要多谢姑娘了发现了不妥，否则我的奥登，在地下还要被那些蛮虫欺凌，当真是要埋怨死我这个额吉了！”

夏玲珑微微一笑，轻柔回道：“大妃的谢意，玲珑愧不敢当，小郡主身上的虫子虽然去掉了，可是害死小郡主的歹毒之人还没找到，若是大妃相信玲珑，不若便把此事交给玲珑……”

“不用！”那满都海脸色一变，亦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满面不自然地说道：“如今蒙古正在征战，我焉能只为一名女儿，就扰乱夫君的神思，误了他的大事呢？”

她脸色一愣，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狠狠指着夏玲珑的额头道：“你要开棺验尸，也必是存了这般的歹毒心肠，想让小王子为此分心，让你的夫君大获全胜对不对？”

彼刻，夏玲珑一双美目静静盯着满都海，嘴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只听她轻轻说道：“大妃此言差矣，玲珑才不管那些男人们的事情呢，在玲珑的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那便是如何夺得夫君的宠爱，这一点，玲珑所想，竟是和大妃一模一样呢！”

夏玲珑刻意将那“一模一样”四个字咬的尤其重，眼见的，满都海的脸色，是愈加苍白起来。

夏玲珑又是微微笑道：“玲珑满心以为，大妃是个聪明人，趁着小王子不在，是要和玲珑共商一番大事，却不想大妃竟是毫无诚意，不过此等苦事，大概大妃也不好说出口，便让玲珑一字一句替大妃说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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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第429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六）

只听夏玲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世上最疼儿女的人，便是父母了，可是这仅止于民间，在宫廷王家，即便是再宠爱子女的父母，亦只能是将自己的利益放在前头的。”

“巴尔斯博罗特乃是小王子的长子，他自幼在你的教导下习武，英俊不凡，不同于你心肝上的奥登，这罗特乃是你的骄傲，是你后半生的希望，可偏偏的，小王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那三子奥罗，亦是文武双全，此次战役比罗特表现得更出色，而他的母亲罗米娜，也一直比你要得宠得多，这些事情罗列在一起，让你的心里渐渐涌起了不安。”

“小王子是一定会登上可汗大位的，这一点无需置疑，而那之后，储君的位置又会是谁呢？罗特虽然是嫡长子，但蒙古并非是大明，选择储君并非一定要看重身份，而历来都是有能者居之，你在心里思忖了许久，愈发觉得，你的罗特要处处优胜于罗米娜的奥罗，而之所以小王子如今对他并不心喜，乃是你现下没有半分宠爱的缘故。”

夏玲珑叹口气，眸子里充满着深深的怜悯，“你思来想去，自己已经是年老色衰，想要重获恩宠，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你的小女儿奥登！”

夏玲珑说到这里，满都海已经是再也抑制不住地叫喊道：“你闭嘴，闭嘴，你这个妖女！”

夏玲珑毫不动怒，且微微笑道：“大妃想来是并不了解我们大明的文化，我在大明，并不被成为妖女，而是被叫做女诸葛。”

她静静望着面孔逐渐扭曲的满都海，嘴上就依旧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你做宫妃这么多年，亦是熟知小王子心理的人，你知他虽不会再次因为容色而宠爱你，却会因为对女儿的内疚而对你多加眷顾，有了这份眷顾，你就可以为你的罗特来争取更多的东西！待到假以时日，罗特继承了小王子的可汗大位，那时候你就是王太妃了，奥登虽然可爱，你也爱到了心坎上，可她却不能为你带来这些东西！”

满都海放弃了要阻止夏玲珑说出这一切的动作，虽然她明明可以这样做，可不知为什么，她内心深处的内疚不断的叫嚣着，让她有一种想要将一切倾吐出来的冲动。

她大大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你说的不错，我对不起奥登，是我亲手害死了她，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倒是想好好的，与世无争地活在这里，即便是把大妃的位置让给罗米娜也无所谓，可是罗米娜那个贱人，已经不知暗中给罗特下了多少绊子，小王子又总是偏袒她们母子，我若不是如此做，只怕等到她们母子得势，奥登只会死得更惨！”

夏玲珑点点头道：“大妃左思右想，既然奥登左右都会死，不若就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罢。她最好是在小王子出征的时候生病，让小王子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便就此逝去。那么小王子的内疚之情，便会更加浓厚一些，之后对你们母子，便会更加优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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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第430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七）

“可是如何能让奥登自自然然地死去，不让她人看出一点破绽呢，大妃便想到了用水蛭，这么小的孩子，还不会说什么，怀疑什么，大妃只需要温柔的哄着她，喝下含有水蛭的羊奶，一天接一天，一条接一条，便一切都万事大吉了。”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不是只有奥登一个孩子，你不知道，罗特已经多次传信给我，说战场上，那奥罗的箭并不是对准敌人，而总是偷偷对准他的后背，我和小王子说过的，小王子却总也不信我，你不知道，我总是夜夜噩梦，我生怕第二天醒来，他们便会抬着罗特的尸体来见我。”

彼刻，满都海已经是泪流满面：“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要想护罗特，便只能舍弃奥登，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没有旁的法子……”

夏玲珑低低叹道：“原来大妃竟也知道这句话么，我亦知道你对奥登的一片慈母之心，因我也曾亲眼看到自己孩儿的死亡，那个时候，我的眼睛里，只有悲愤和哀怮。可今日我看大妃面对即将离别的郡主，眼睛里更多的是害怕，是内疚，你甚至都不看多看一眼，那乘着郡主尸体的小小棺材。”

“是，我怕她，怕她恨我，我用了最恶毒的法子，那水蛭旁人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却是慢慢吸干了她的血，她在生的最后几天，是极其痛苦的。即便，即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用量……可是我现在又不能陪她死，我还要看着我的罗特，登上那高高在上的可汗大位，看着他用手里的剑，亲手砍下罗米娜母子的头颅！”

夏玲珑笑了笑：“这么说来，大妃也终于意识到了，大妃最大的敌人，乃是罗米娜，而并非此刻站在你面前的玲珑，不是吗？”

满都海静静望着她半响，一字一顿说道：“你真是个狡猾的女人，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和我交换什么吗？”

夏玲珑心念电转，虽然她手握满都海的秘密，可这个女人，既然能用如此恶毒的法子杀死自己的女儿，自然是极为狠辣的人物，她的儿子罗特，既然志在可汗，志在蒙古的皇位，那么若是此刻提出让她帮忙救朱厚照或是兴王，她是一定不会应许的。

彼刻，只听夏玲珑轻轻笑道：“大妃莫要紧张，刚刚玲珑已经说过了，玲珑啊，只在乎自己夫君心里是不是只有玲珑一个人，那些其他的，想要夺去我夫君心的人，我都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她蹙起了眉头，说道：“便说这个夏琉璃吧，曾经霸占了我的夫君八年之久，我明明已经设计将她弄死了，可不知怎的，她竟然又在蒙古活了过来，虽然她已经容貌尽毁，可是我的夫君，是个念旧的人呢，若是再见到她，又开始怜惜她，那可怎么办呢？”

满都海慢慢环视着夏玲珑的面容，在看到她满脸嫉妒愤恨之情之后，那心里的怀疑，便尽数消散了，她因了是常年不得宠的，对夫君其她妃子的嫉恨，更是十分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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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第43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八）

彼刻，满都海皱起眉头望着夏玲珑说道：“你讨厌她，我总会帮你杀了她，放心，她可并不比罗米娜，杀死那个丑陋的女人，原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只是现在还不行，她还有着莫大的用处。”

所有的秘密都会有一个出口，夏玲珑深信自己，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便可以将所有的秘密抽丝剥茧地都一一弄个清楚。

彼刻，只见夏玲珑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说道：“大妃是不是不信任玲珑？”她叹口气，语气微微变得凌厉了些：“莫非大妃认为郡主真正的死因，还不足以让大妃和玲珑合作？”

满都海的脸色又是一震。

小王子膝下儿女极其众多，却偏偏对奥登极为宠爱。若是有着一起让他知道奥登乃是死在自己手中，暴怒之下，自己虽是身为大妃之尊，只怕也会死无全尸，而更严重的是，自己的儿子罗特，因了有自己这么一个杀死亲女的恶毒母亲，只怕也会完全失去小王子的信任和宠爱，这才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彼刻，只听夏玲珑哀哀道：”大妃也知道宫里的女人们有多厉害，稍微给她们一点喘息之机会，她们便会由嫩芽长成残天大树，夏皇后心思之深是玲珑根本无法比拟的，所以一定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斩草除根！“

满都海的眼神，已经在慢慢动摇，夏玲珑这番话，确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想当年罗米娜不过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当年小王子贪恋她荣色美艳，一夜风流宠幸了她，自己当时和小王子还算恩爱，明明有机会将她斩草除根，却因了罗米娜的伏小做低和苦苦哀求而觉得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一时的心软，这才导致了如今这么大的祸患。

这满都海虽然狠毒，心计比之夏玲珑，却不知差了多少倍，她一时之间，都真想说一句：“虽然你说得都对，可是如今之计，又何必争宠夺爱，左右你们的夫君，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夏玲珑似是看出了她的狐疑，依旧微微笑道：“想必大妃很是明白这种事，我们女人争权夺位可不一定都是为了得到这个男人。”

这句话夏玲珑说的含蓄，这满都海却是听得明白，忍不住在心里直点头。

不错，她虽然也想要得到小王子的宠爱，可是更重要的，却是要获得小王子所带给她的权势，如果她能一直屹立在大妃的位置上，如果她的儿子能因此获得小王子的宠爱，那么即便小王子突然暴毙，对她亦是没有什么损失，做王太妃可是比做大妃舒心多了！何况蒙古现下的意思，并非要吞并大明，而是要让大明变为蒙古的傀儡，夏玲珑已经是皇贵妃之尊，即便是皇帝死去，她亦可以回去做那尊贵的皇太后。

彼时彼刻，满都海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怀疑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夏玲珑的眼色，甚至还带着几分亲切，不过语气却是十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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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第432章 第四百三十一 不负如来不负卿（九）

“不瞒你说，当真不是我不愿意替你杀了这个丑陋的妖女，只是小王子已经吩咐过了，唯有她的命，可以让我们蒙古更加壮大！”

夏玲珑心中一动，面色却露出十分不悦的神情来：“大妃，玲珑放下身段，一心想要和大妃结成同盟，各取所需，只是如今玲珑真真是失望了，大妃并不如玲珑所想那般爽快，反而总和玲珑绕圈子，打哑谜。莫非大妃不相信玲珑能帮着您把罗米娜从高高的云端上摔下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傲然抬头说道：“难道以玲珑在紫禁城里的经验，还看不出大妃的谎话？什么帝星陨落，那种无稽之谈难道能骗得了似我这般斗倒无数宫妃的人么？”

满都海果然脸上冒出光彩来：“你的故事，我也听好多人说过，那大明皇帝后宫里的妃子，比小王子不知多了多少，一定有很多比罗米娜更厉害的人吧，若是由你相助，那罗米娜一定是不会再嚣张几天的！”

夏玲珑微微一笑，可脸色已经变得不复刚刚那般热情，而是另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

夏玲珑进了这大妃的帐篷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形势便已经是截然相反。初时满都海那高傲蛮横的架势已经是荡然无存，一双眸子里反是充满了无限的热切。

彼刻她早命身边的婢女为夏玲珑搬来了座椅，十分恭敬地说道：“我最是佩服聪明的女人，若是能和你这般厉害的女人合作，当真是我满都海的荣幸。”

她望着夏玲珑依旧不大信任的目光咬了咬牙道：“若你可以帮我扳倒罗米娜，我会和小王子说，待到那大明的小皇子回到明朝之后，他的舅舅吴林均便是摄政王，而你，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只要我满都海在蒙古还有一口气，也一定保住你的荣华富贵！”

夏玲珑只是微笑着摇头。“大妃给玲珑画了这么好的一张大饼，可是玲珑却是个谨慎的人，若是大妃连句实话都不跟玲珑说，玲珑又怎么会相信，真的有命能吃到这张大饼呢？”

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满都海，说道：“即便是此事关系到了蒙古国运，可玲珑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您的儿子罗特无缘登上可汗大位，蒙古即便是称霸天下，对您又有什么意义呢？”

满都海静静沉思了片刻，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对着夏玲珑说道：“你说得对，即便是没有大明的臣服和纳贡，只要我的罗特好好的，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和你的这个买卖，很值得！”

她静静望着夏玲珑说道：“我们小王子，曾秘密派人隐藏到大明，被派去的那些，不是蒙古的奇人异士，便是达宫贵人，他们都是十分有能耐的勇士，其中有一个，熟知天文历法，他对你们的皇帝，下了一个惊人的血咒！”

夏玲珑只觉得眼皮一跳，禁不住脱口问道：“你所说的那个奇人异士，可是叫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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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第433章 第四百三十二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

满都海略有些惊叹地望着她，赞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那些探子们禀报说，便连大明最聪明的臣子，都没有看出一丝的不妥，你竟然猜出了端倪。”

夏玲珑心中砰砰直跳，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张斌熟知天象，屡次为皇上出谋划策，令皇上化险为夷，皇上自然宠信他，我平日也见他不少，观他面相，倒很是正直不阿之人，更何况，据玲珑的了解，他自小便生在大明京都，又怎会是蒙古派去的探子呢？”

满都海的脸上不禁露出了骄傲的神情：“我们博古吉特氏，时时刻刻准备着为蒙古牺牲，这才换来了当今的荣耀，当年我的亲叔叔，便是放弃了在蒙古的荣华富贵，去了大明宫里当一个小小的钦天监，因了这份牺牲，小王子才将我封为了大妃。他死了没有完成任务，那么他的儿子，自然只能继承下去。”

钦天监因为技艺深奥，常常是代代相传，那张家理应历代都是京城人士，可是在得知自己的哥哥夏杰都可以被替代，那么能混进钦天监张家，对这些蒙古人来说，自然也并非难事。

夏玲珑静静思忖了几秒，忽然抬头问道：“那么大妃所说的血咒，莫非是用皇帝的血，再配上妃子的血？”

满都海望着夏玲珑的眼睛，更是添了几分欣赏，只听她赞道：“早就听说你们大明的妃子见识不凡，你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自然更是厉害，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连这上古的蒙古秘术都知道——你可知除了我们博古吉特家族，连蒙古人都几乎是不知晓的。”

“你可知这世上的帝王，都是有着自己的福分和命数的，若非命数到了，你是很难害死他的。也怪你们的皇帝实在太难缠了，让我们小王子总是吃些败仗，这才想出了这般阴毒的法子。”

“帝后之血，乃是世上最尊贵的血，亦要在最为尊贵的时刻取得才会有效，张斌来信说，他已经将其筹得，施了法阵，这个阵法的精要便是‘世上难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亦是所有有福之人，不能共活的意思。这般一来，只要我们护住这夏皇后的性命，那大明皇帝的命数便会越来越是衰微，战场上，自也是讨不了什么好处。”

夏玲珑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厉害。面色更是抑制不住地忽悲忽喜。

什么帝后之血，只怕张斌取得的，乃是她和朱厚照三生盟誓时的鲜血吧，张斌若是肯说这个谎话，是否代表着这个阵法，并非似满都海自信的那般如此有效。以皇上之精明睿智，刘瑾那般的人物，都不动声色除掉了，张斌若是有害他之心，亦是很难活到今日。

而若是那鲜血是做此用途，必也是不会存在要用她的血来换夏珍珠的命一说了。

莫非，莫非，亦因了这血，使得朱厚照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要保全她么？

夏玲珑忽然福至心灵，抬头问道：“那么小皇子呢，若是应了这个血咒，那小皇子也是活不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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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第434章 第四百三十三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一）

满都海只以为是夏玲珑担心小皇子命不长久，会影响夏玲珑回朝之后的地位，当下便笑着安抚道：“你放心，因为是上古失传的秘法，这后人用起来，已经无法似之前那般威力无敌，是以受到的限制也很是不少，若是帝后二人有孩子，自然亦在不能共活之列，只是如今这小皇子又并非皇后所生，听说生母叫什么吴焉儿的，那自然不会在此之列！”

只怕在朱厚照的心里，早就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皇后罢，他必是已经知道了这阵法，是以才在自己的药里，狠心下了藏红花，他并非是狠心，而是要一心护住自己的周全。

夏玲珑的眼睛，禁不住浸润了湿意。

即便是不能叫来张斌当面对质，即便是自己并不通这些怪力乱神之术，可是以她之聪慧，亦是已经在心里将此事画出了大概模子，那一日，她和朱厚照用鲜血所求的，当真是那三世姻缘，可这世上，美好的东西都需要残酷来换，这个代价便是，他们今生的不能共福。

彼刻，满都海见那夏玲珑一时呆住，只以为夏玲珑又后悔不该帮自己，便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夏玲珑的手道：“你放心，我虽没有叔叔那般厉害，可也是学了不少皮毛，旁人的雕虫小技都会被我看穿，只要你帮我除了罗米娜，我必好好护着你，以后你在那大明宫里，便不怕有人会用这种阴毒招数害你了！”

夏玲珑强自让自己恢复常色，对着满都海微微笑道：“大妃的家传秘术既如此厉害，何不直接用上一招半式，必可将那罗米娜置于死地。”

满都海变了脸色：“这招数阴毒，用了不仅祸及自己，更加祸及子孙，你也见了，张斌如今已成了太监，这报应当真是来得快。我折损了自己不要紧，万万不可祸及我的罗特才是。”在她的心里，罗特是比自己的性命，比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更重要的所在。

夏玲珑在心中暗叹，又何止如此，张斌还失去了挚爱的小七，一辈子寂寞孤苦，想到这里，她不禁是浑身一震，心头反而撩起千万分斗志来。不，虽然命运如此残酷，她亦要走出不同的结局来。

彼刻她亦是回握住了满都海的手，笑道：“你放心，这事大妃已经开好了头，我想大妃不介意，要郡主死得更有价值一些吧？”

满都海慌忙点头。

夏玲珑一字一顿道：“那大妃便好好听我安排，即使有一时不解的，也请按照玲珑的命令照做不误。”

且说奥登郡主已经下葬了三天。可这上至大妃，下至仆人，都似乎还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蒙古人最爱载歌载舞，即便是行军打仗，只要是一有空闲，也总会喝酒歌舞一番，如今为了祭奠小郡主，小王子已经是下了严命，三个月之内，众人皆不可饮酒歌乐。

旁人还可，这一众妃嫔们心里却是个个愤愤不平，本来么，小王子子嗣众多，夭折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未有过一个郡主有此待遇。更不必提，如今这小王子为了安抚大妃的丧女之痛，天天夜宿大妃的帐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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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第435章 第四百三十四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二）

这一日，大妃又对着小王子说了一番奥登生前的趣事，忆起这个乖巧深得他心的女儿，小王子不禁心里阵阵疼痛，冷硬的眉眼亦是柔和了许多。

大妃生性爽朗直率，初时因了这样的性情颇得小王子喜爱，可她虽有大妃之位，真正得宠也不过区区几年，这世上男子，尤其是似小王子这般冷硬的汉子，更喜欢的却是那柔软承欢，善解人意儿的可人儿，渐渐的，身世低微的罗米娜便渐渐盖过了她的风头。

这满都海只是直率，却并非愚笨，吃了这么多年的亏亦是越发警醒起来，这才在教导女儿时颇下了一番功夫，亦因此，奥登小小年纪，便能在小王子的一众儿女中脱颖而出。

彼刻，她连提了要让罗特升两级军职和加派几队护卫，以保罗特安全的几个要求后，眼见小王子虽皆是同意，脸上却是露出了不耐之色，满都海遂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奥登已经去了那边好几天了，不知那边的上元节又是哪天？不知我们奥登，又能不能看到那里的烟花？”

只见小王子原本已经有些不耐的双眸又是再次闪亮了起来：“怎么我们奥登新添了看烟花这个喜好么？中原的上元节我是知道的，奥登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满都海嘴上不禁浮起了柔和的笑意，她的眼角还留着几滴眼泪，真真是将一个思念亡女的慈母形象表演了十成十，只听她缓缓回忆道：“我们奥登啊，自从知道额祈葛带兵去和大打仗，就总是缠着我讲些大明的故事，她对我说，她要好好学习大明的一切，等到额吉额祈葛一统天下，便做个最好的公主给那些不服气的人看！”

且说蒙古小王子虽与大明终年交战，可却是蒙古族里难得的几位不排斥那些南蛮文化，甚至是从心里想要学习，将其化为己有的人物。

而满都海转述的这几句话，恰恰说到了小王子的心坎上，这番话，自然是少不了夏玲珑的功劳。

只见那小王子难得浮起畅快的笑容来，说道：“奥登虽然小，却是比我那些不争气的儿子们都懂事得多。“

满都海刚刚抹干的泪水又泛滥了起来，只听她哀泣道：“她缠着我讲故事那天，恰是中原的上元节，我禁不住便给她讲了不少些趣事，她尤其对她烟花感兴趣，哀求着额祈葛要带她去看，您那时正忙着征战，哪敢因了这事劳烦您呢，奥登哭闹不已，我没法子，只能哄她说，等到您明年的上元节，一定会陪她放……谁知她如此命苦，明明在您的调养下，身子十分康健，却忽然间一病不起，未见到您一面，就这般去了……”

蒙古小王子心中一动，“平日里极其康健，突然一病不起”这般的字眼，扎得他心里一阵阵疼痛，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听满都海哀哀道：“哦，不对，奥登离开这还未到七七四十九日，她的魂魄，应该还是留在这草原上的罢……若是，若是我现在燃起烟花，您说她会不会看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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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第436章 第四百三十五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三）

满都海的眼睛痴痴望着窗外，这话像是说给小王子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痛失爱女的一片伤心。

小王子忆起奥登那可爱的笑脸，禁不住上前揽住满都海的肩膀道：“这又有何难呢，我即刻命人去准备烟花便是了，我们的奥登一定看得到！”

满都海几乎又要喜极而泣，她忍不住喋喋不休道：“那烟花要用蝴蝶状的，奥登极是喜欢的，对了还要带上桂花的香气……”

这小王子虽是极宠爱奥登的，可他向来粗狂，哪里会记得这些细微末节，当下大手一挥道：“一切便由你筹备便是了。”

满都海等的便是这句话，遂喜笑颜开地跪下谢恩。

且说夏玲珑交代完满都海怎么做，便只静静站在帐篷门口眺望远处，心里满满筹划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冷笑，夏玲珑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转头一看，果然又是夏琉璃。

这夏琉璃在蒙古已经是缩头缩脑地呆了一阵子，从头到脚都是闷得发慌，好不容易有夏玲珑过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挖苦她的机会。

只听夏琉璃对着夏玲珑冷笑道：“我们皇贵妃这是怎么了，才离了皇上多久，这就端坐门口眺望，魂不守舍了？”她捂着嘴笑了一阵，又说道：“罢了罢了，原是我说错了，妹妹可千万别怪我，应该是离开男人才多久，我可是听说，你在应州和兴王，又是破镜重圆了呢！”

夏玲珑只是不理她，兀自出神。

那夏琉璃讪讪讨个没趣，却依旧不肯放弃，依然讥讽道：“若我看啊，夏杰对你也不错，不若你就随了他，好歹在蒙古也是条生路。”

夏玲珑终于回转头来，静静望着夏琉璃那充满嫉恨的眸子，轻笑道：“皇后说了这么多，莫非是皇上那边有消息了？”

夏琉璃顿时哑言，不错，她正是听说了朱厚照和兴王听闻夏玲珑在蒙古，已经是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来，心中着实不忿，这才按捺不住过来夏玲珑出，说几句恶话出出气。

“你怎么知道？”夏琉璃当真是对夏玲珑的神机妙断，既是痛恨，又是佩服。

夏玲珑微微一笑，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笑道：“其实我们姐妹一场，算起来应该比宫里其他妃嫔更亲密些才是，姐姐如此恨我，不过是因了你嫉妒玲珑罢了！”

夏皇后素来心高气傲，听到此话禁不住要跳起脚来。

“什么我嫉妒你，你有什么可嫉妒的，说起地位，即便是我现在已经以死人的身份被葬入皇陵，我亦是皇后，是皇上的正妻，你又算得了什么，再得宠也不过是皇上的妾室罢了，即便是如今，你们同为阶下囚，你亦不过是小王子的一个诱饵，性命时时堪忧，而我则不同，小王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杀害我的。”

夏玲珑不理会她的疯狂叫喊，仍然只是静静笑着：“姐姐有没有想过，皇上喜欢我，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运气好。而是姐姐爱的，不过是他的富贵权势，而我爱的，乃是他的一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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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第437章 第四百三十六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四）

见夏皇后面露鄙夷，不以为然，夏玲珑轻轻笑道：“譬如此刻，你我皆知皇上马上就要出于危险当中，皇后庆幸的乃是自己可以好好活着，而玲珑，却可以即刻为着皇上去死！”

她的面容依旧是淡淡的，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极是凌冽：“想来皇后应是记得那年宫中祠堂的大火，旁人不知原因，大约以皇后之聪慧，应是知道得很是清楚罢。当时玲珑受宁王辖制，要用计来害皇上和兴王，玲珑便是宁愿烧毁在大火里，也不肯让皇上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夏皇后脸色突变，不错，她在宫中呆得太久了，远比旁人知道得要多些，而彼刻突然听夏玲珑说起旧事，不禁惊叹道：“你的记忆，难道又恢复了？”

夏玲珑不置可否，只一字一顿道：“无论是那时的夏玲珑，还是如今的夏玲珑，都会拼上性命也会护得皇上周全，只凭这一点，就算玲珑无才无色，玲珑也自认为配得上皇上对自己的恩宠。”

夏琉璃不禁脸上微微一红，不错，在得知小王子的计划后，她一点也没有关心朱厚照的安危，一心只为自己的处境烦恼。彼刻她禁不住辩解道：“难道我没有真心真意为皇上着想过么？是皇上根本不把我的情意放在心上，他恨死了我……”

夏皇后还未说完，夏玲珑便静静打断她的话说道：“他也恨死了我，是我，才导致了他夏珍珠的死，他还要利用我的血，来换回夏珍珠的命，这些，皇后您都是知道的罢？”

夏皇后一时怔住，不错，她早从夏杰嘴里听说了此事，这本亦是她将要用来刺激夏玲珑的话语，却不想，被夏玲珑自己说出了口。

彼刻她抬眸，正见夏玲珑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柔水般望向自己：“咱们喜欢的夫君，不喜欢咱们，可那又怎样呢，在玲珑心里，他远比我自己要重要的，玲珑不是不恨他，可是玲珑知道，那恨是由爱而来的，若是他因此死了，玲珑只会比现在更痛！”

夏玲珑浑身似是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彩，使得她憔悴的脸，忽然变的神采奕奕起来：“皇后娘娘，玲珑不知皇后会怎样选，可无论如何，玲珑的选择绝不会变！”

夏玲珑说完，再不看夏琉璃一眼，径直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那夏皇后愣怔在原地，嘴中不停喃喃道：“不论他怎么对我……那恨原是因了爱……只会比现在更痛。”

她陷入自己的痴想中，自然不知道，夏玲珑曾回头望过她，看着她痴狂的神态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夏玲珑回到帐篷里，见那桌子上，又是布满了一桌佳肴，她明明肚子里空空如也，却仍是对站在一旁的婢女命令道：“都撤下去吧！”

那婢女急了，说道：“少爷已经吩咐了，说这些你在夏家最喜欢吃的食物，况且您已经长时间未进食了，再这样下去，您非得饿出病来……少爷也会为您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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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第438章 第四百三十七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五）

不错，这满桌的食物并非蒙古人常吃的羊奶手抓饼等物，而尽是些制作精致的小菜和糕点，想来都是以往夏玲珑在家时爱吃的，尤其是那桂花糕，不重样得接连装了有七八个小碟。

眼前这婢女亦是看起来十分伶俐，对夏玲珑照顾的无微不至，想来一定是夏杰的安排。

彼刻夏玲珑对着那婢女哀哀一笑，说道：“你去告诉你家主子，玲珑心中有事，是一口也吃不下，还是不要让他浪费心思了。左右玲珑想要的，他也不会给便是了。”

那小婢女知趣地退了下去。不多时便又返了回来，跪着求道：“少爷说了，只要您可进食，不虐待着自己的身子，无论什么条件少爷都会答应您！”

夏玲珑微微一笑，轻轻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被关得闷得慌，想看会儿子烟花罢了。”她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欣喜，随即坐下，静静用起膳食来。

她知道，就在自己的大帐外面，夏杰正偷偷望着自己，深深松了一口气。

彼时彼刻，自己并不是不内疚的，为了确保朱厚照的安然无恙，她已经把太多的人搅入了这场局中，满都海，罗米娜，夏皇后，还有这个一心痴恋着自己的哥哥夏杰。

可她并没有旁的选择，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也许她和狠毒的满都海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自私地选择了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且说满都海虽并不知夏玲珑为何让她准备这大量的，她看着稀奇古怪的烟花，可她亦是遵守着自己的承诺，乖乖地准备了许久，正忙碌着，只见一小婢女拿着一堆药材走过来，笑着说道：“大妃，这是少爷吩咐拿过来的，说是放上这些东西，那烟花能更炫目。”

趁着别人不注意，那小婢女赶忙贴在满都海耳边道：“少爷说，他在上面施了少许秘术，兴许，奥登郡主真能看得见呢。”

说起来，博古吉特氏在蒙古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人丁兴旺，且才人辈出，这夏杰乃是长房长子，即是满都海亲哥哥的孩子。蒙古秘法并不外传，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虽然夏杰有资格研习，但满都海却从未听说他有此造诣。

不过因了她对夏杰毫无怀疑，再加上她心知这场烟花本就是作假，目的不过是让那罗米娜一夕之间从天堂落到地狱，至于在里面加上些什么，她其实并不在乎。

彼刻，那满都海只是轻轻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便按他的要求来罢！”

只见那小婢女得了令，指挥众人在已经做好的烟花里，又噼里啪啦加了些东西。

满都海只是在旁站着，眼神早就飘到了不远处罗米娜的帐篷那。

她的心里，忐忑不安。

奥登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虽然小王子让人严查凶手，可谁又能查得出来呢？而今夜，夏玲珑难道真的可以，将一切矛头都指向罗米娜么？奥登的死，真的可以再为自己搏回这么大的利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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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第439章 第四百三十八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六）

一直到傍晚，这些完全按照夏玲珑吩咐的烟花方才制作完毕。

彼刻，满都海缓缓心神，对底下一众婢女命令道：“这烟花在咱们这也算是奇景，除去要请来王子，你们也要去知会下各宫的妃嫔们，我们奥登是个爱热闹的，想来知道有这么多人陪着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她嘴角露出残酷而期待的笑容来：“地下那么冷，奥登也一定想看到这里的旧人罢，不然的话，我们可怜的奥登，该是多么孤独啊……”

且说那一众妃嫔收到信儿，心内自是又是一阵愤愤不平，然而一听说小王子也会去，自又是一迭声地应了要去，然后开始盛装打扮，为的自然是，能让因了忙碌而万分忙碌的小王子，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应州之战，以明军大获全胜而告终，这小王子心中一直不服气，除却密谋要将朱厚照骗到这里，每日便只是操练军队，鲜有和妃嫔们接触的时间。

然而，奥登在他心里，又自是不同的。

粗粗用过晚膳之后，未等满都海派人来请，他便早早来到了和满都海约定的河边。

且说蒙古牧民本就是逐草而居，如今因了战事，各部落才会被小王子聚集在一起，居住的地方虽然比普通牧民要好上许多，但绝对不会是如明宫一般富丽堂皇的紫禁城。大部分只是临时搭建的帐篷。

而小王子因了一心仰慕汉族文化，下令搭建了几座简单的住所，在短时期内，部落的大批人马便都算是安居了下来。蒙古族食肉，吃食上都不成大问题，可水源却是重中之重，为此，小王子选择的地点，恰恰是河流流淌的地方。

今夜，满都海便会在这里，为他们死去的奥登，燃起绚烂的烟花。

他们相信，河流会帮人传递信息，无论奥登现下在哪，一定都可以看得见。

却说小王子在位置上坐定，满都海依偎在他的身边，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小王子只当那是因了亡女心愿达成的开心，想到总算多少弥补了些对奥登的愧疚，一时不禁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住了，从座而起，大怒道：“是谁让你们穿成这样的？”

原来那陆陆续续赶来看烟花的妃嫔们，大部分是穿红着绿，极尽打扮之能事，满都海心中微微一笑，不错，去请她们的婢女，都依照满都海的吩咐，虽陈述了放烟花的缘由，但更极力陈述的是，小王子今日会到场，看完烟花后，还极有可能选择她们其中一个侍寝，自然的，这些妃嫔之中那些没有头脑的，便花枝招展的如孔雀般打扮好，飞奔了过来。

只听小王子沉沉怒斥道：“今日是为着奥登，你们才可以赏这美丽的烟花，奥登贵为郡主，既然已是亡人，你们怎可如此穿戴鲜艳，丝毫没有悲伤之意？”

他虽粗狂，但生在王家，也并非不知道宫闱斗争之事。因了奥登死得悲惨离奇，他早就对这后宫之人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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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第440章 第四百三十九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七）

如今见这后宫一众妃嫔，连一丝悲色也无，反是极尽喜庆之色，疑心便是更加重了，只见他额头青筋暴起，怒道：“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脱不了干系，待到查明一个，必然你们去为奥登陪葬！”

那一众妃嫔直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跪倒在地诺诺求饶。小王子的暴虐和无情，她们可都是知晓的。

满都海在心中笑得得意，却盈盈站立，亦是跪倒乞求道：“您还是别为难诸位妹妹了，原是我们奥登没福，和大家吃的一样的饭，喝的一样的水，竟然……竟然却是得了那般的怪病，沾染了那样的脏东西……又没有什么证据，您怎么可以这般指责妹妹们，凭白伤了大家的和气。”

只听小王子恨恨道：“没有证据，我迟早会查出证据来！”

满都海见目的已经达成，遂不再恋战，扯扯小王子的衣角道：“烟花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是陪奥登一起看烟花吧！”她难得和夫君如此亲近，自然是开心至极，那脸上的笑容，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可很快的，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嘴角。

远远的，罗米娜被婢女扶着，跌跌撞撞地向她们这边走来。

这罗米娜虽没有大妃之位，但因了极得小王子的宠爱，平日里并不把满都海真正放在眼里，两人常常是针锋相对，而如今，满都海因了女儿奥登的关系，占了这么多的风头，满都海满心以为，以罗米娜的性子，今夜是不会过来的。

谁承想，这罗米娜不仅是来了，且穿着一身素装，哭得是梨花带雨，似比满都海这个亲生母亲还要伤心，只见她走上前去，对着小王子施礼道：“旁人都来看烟花，娜儿却是觉得那烟花并没什么意思，但是在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奥登郡主，那便是死也要来了。”

旁边的婢女亦是伶俐，忙不迭地说道：“我们主子这几日时时想念活泼可爱的郡主，已经几日几夜没有睡好觉了，今天本来身子不爽，却不顾奴婢的劝阻非要过来，这才迟了些，还望王子和大妃恕罪！”

果然是个有道行的狐狸精！

满都海在心里愤愤骂着，几乎恨得想要将银牙咬碎，面上却又只能露出感激的笑来：“这是什么话，得多替我们奥登好好谢谢你呢！”

那小王子则更是开怀，伸手一把将罗米娜扶起来，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另一边，便亲昵地说道：“还是我们娜儿最懂我的心意，想必奥登知道了也会开心。”

满都海心中不悦，却依旧按照夏玲珑的吩咐，机警地接过来话来说道：“奥登一定会开心的，奥登一直便喜欢罗米娜呢，有时候还胜过我这个亲额吉呢，有时候她闹脾气不吃东西，无论谁喂都不理不睬，只有罗米娜才能喂得动她！”

小王子并不留心这些家事，听到罗米娜并无私心，一心善待不是自己所出的女儿，心中更为开心，搂着她的手，更是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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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第44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八）

那罗米娜心中狐疑，且不说奥登郡主在满都海的教导下，一直视她为洪水猛兽，对她始终没有什么好颜色，又怎么单她的哄劝。

便只说大妃平日里，恨不得在小王子面前说尽自己的坏话，如今怎肯替她邀起功来？

她虽然是满腹怀疑，但在小王子彼刻满目的赞赏下，又不能说些什么，只得是含糊得笑了笑。

她有心再去细想一下，却只见一时片刻之后，那天际，已经是响起了漫天的烟花，各式各样，似还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淡淡的，却又是绵远悠长。

虽然儿子已经足有十三岁，可这罗米娜却不过也不到三十岁，正是勃勃生气的时候，眼看着面前的美景，一时竟也是被这美丽惊呆住，容不得再想其他。

这烟花一个接一个放过去，每一次便引起一片惊叹，直到将那堆成小山般的烟花放完，这一众妃子仍是意犹未竟。一些年少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一时倒是不肯散去。

而彼刻，小王子一腔思念亡女的心情，早已被身旁如绕指柔般的罗米娜给融化了，他打了一个哈欠，便要携着罗米娜回帐。众人只得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忽然间只听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快看，烟花还没放完呢，快看河边呐！”

这一下，连罗米娜也不禁惊呼起来：“王子，您看，这烟花好生奇怪，竟然不是飞到了天上，而是停在了河边，还闪着莹莹的光呢！”

她仗着小王子对她的宠爱，硬是拉着小王子走到了河边。

然而待到她终于走近，看仔细了，却是惊呼一声，几乎没有惊厥过去。

只见那波光莹莹的河面上，散发着光芒的，并非是刚才那绚丽的烟花，而是一条又一条，挨得特别紧的小虫子！

密密麻麻一团又一团，离远了煞是好看，离近了，却是让人止不住作呕。

众妃嫔们虽不似紫禁城里的妃子们那般娇弱，但大都也是娇生惯养的，见此情形，自是惊叫一片。

满都海到底是大妃之尊，她本是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凑上前去和她们凑热闹，此时不禁是怒道：“王子还在这儿呢，都不许没规矩，破了王子的雅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几步上前，推开众人，见到那一堆一堆的虫子，倒是没有惊叫，反而是大哭出声，并且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小王子面前。

那小王子本已经被一种妃嫔吵闹地心烦意乱，皱起了眉头，此刻见大妃如此，更是不耐，怒道：“怎么个个都跟那南蛮子一样，连几条虫子也怕，来人，还不赶紧去清理了去！若是一个时辰你们还没清理完，就不必活着来见我了。”

彼刻，当他自己也说起这极为熟悉的话语，不禁脸色也白了。

不错，就在几天前，奥登下葬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而这些虫子，仔细看来，竟是和当日从奥登身体里爬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的脸色，愈发严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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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第442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十九）

他招手换来几个年长的仆人，问道：“你们可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蒙古文字书籍并不发达，好多东西，靠的不过是口口相传，所幸水蛭并不算特别罕见，那几个人交头接耳商量了番，一致回答说道：“回禀小王子，这是水蛭，但却是水蛭中极为罕见的一种，因它喜闻香气，应是刚刚烟花里的香气，使得它们聚集在了这里。”

小王子还未回话，一旁的满都海早已抑制不住地问道：“那，那它们怎么会在奥登的肚子里？”

那几个仆人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个胆大的站出来说道：“这类水蛭并不喜人，按说不应该如此亲近人类，但是它们的繁殖能力却是极强的，若是有人不小心误食了，哪怕只是区区几条，它在人体里繁衍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音刚落，满都海的身子便是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到几乎要跌倒，幸亏了小王子紧紧扶住才不至于倒下。

她强自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一双已经不再明亮的双眼，紧紧盯住小王子道：“一定是有人，喂了我们奥登水蛭！一定是这样，您要为我们的奥登报仇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用如此恶毒的法子残害小王子最喜爱的孩子，那可不仅仅是杀头那么简单了。

不知为何，罗米娜此刻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本来嘛，这满都海明明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偏偏却生了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儿，因了王子对女儿的喜爱，她总也要忌惮满都海三分。但是不过是一个女儿而已，自己有奥罗做依靠，自然不会将区区一个郡主放在心上。

自己根本没有害奥登的理由不是么？更何况……罗米娜心中突然安定起来，摸摸自己的肚子，对着小王子柔声道：“王子，您这么累了，为了军国大事，理应要回去好好休息了，奥登郡主实在是可怜，估计是因了贪玩，大妃又一时管教不严，才会跑到这河边，误食了河水里的水蛭罢！旁人都知您如此宠爱奥登，又怎会故意让您伤心呢？大妃虽然有疑惑，可这般的大事，总是需要证据的呀！”

这几句话入情入理，小王子的眉头，也不禁是微微松了松，然而他的内心，亦是希望能替奥登找出凶手的，因此不禁又是追问道：“你们可知道，这水蛭所到之处，可会留下什么痕迹？”

那仆人答道：“那便是喜欢香气了，越是有香味的地方，这种水蛭便越是喜欢去，而且招虫容易去虫难，有人好奇捉了来，因了它们灵巧且好繁殖，生命力又是极强，却是很难清除干净！”

“难以清除干净？”小王子心头一动，忽然沉声命令道：“那么便去查，每一个人的帐篷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女人的胭脂盒，更是要搜查得彻底！”

满都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须臾之间转瞬而逝，她身居高位多年，要收买一个仆人说她想要的话，真真是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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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第443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

这一夜，夏玲珑一直只呆在自己的帐篷里，神情安稳。

一个女人也许不够聪明，但她的恨意，她对儿子的保护之情，足以让她完成一切。

期间有凶神恶煞的仆人进来翻箱倒柜，甚至是直奔她的梳妆台而来，想来夏玲珑在夏家时，便不是那喜欢涂脂抹粉的人，夏杰布置这间屋子时，一应按照夏玲珑的闺房，是以里面的水粉之类着实有限。

那些仆人也知道夏玲珑的身份，并非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在旁的地方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却是忍不住嘀咕：“哪里有什么水蛭，那些脏东西，怎么会钻到这些干净的帐篷里呢？已经搜了这么多屋子了，个个都是干干净净，咱们还得小心陪着不是！”

夏玲珑淡淡一笑，并不答言，因为她知道，他们是一定会搜得到的。

夏杰自幼被父母狠心送出，又伤了一条腿，在骁勇善战的蒙古人看来，几乎已经是废人一个了，父母对夏杰自然是心存内疚，除了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之外，更兼是给他谋了个好差事，那便是掌管那些达官贵人们住在这里的一应物事，每日里虽然繁琐了些，但却的的确确是个大肥差。

夏杰身处这个位置，在罗米娜房间里放点什么自然是轻而易举。

果然，不多时，外面便热闹了起来。

蒙古不比大明规矩严苛，宫妃犯了错，一般都要小心翼翼地处置，生怕旁人知道，有损皇家体面。而蒙古人天性豪放，一旦有人犯错，必要公开处置，且刑法严苛，必要起到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

彼刻，只见那罗米娜早被几名配刀的侍卫压解到一旁，她能在小王子身旁盛宠如斯，自然也是聪明人，此刻多少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虽然气愤难当，却难得还保持着冷静，只听她对着小王子呼喊道：“奴婢死不足惜，可却真真看不得有人妄图蒙蔽您的眼睛！奴婢虽非奥登郡主生母，亦是从心底里疼爱她，更加不想看到那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满都海眼见小王子雷霆震怒，心中自是得意得很，面上却恨恨道：“果然是卑贱出身的女子，即便是做了主子，心思亦是如此歹毒，旁人房里都无事，偏偏从你那里寻出了这些脏东西，偏我们奥登平日也不吃别家的东西，只有你用那狐媚手段讨了她的欢心，她偶尔才从你那吃些零嘴，这些你又都作何解释？”

那满都海还嫌这火烧得不够旺，亦是楚楚可怜地望着小王子说道：“亏我和王子您还如此信任她，从来不曾怀疑她，甚至连奥登小小年纪都是那般的喜爱她，她竟是如此回报我们！“

那小王子本来喜爱奥登的心，和喜爱罗米娜的心，相差无几，刚才虽是暴怒，却是一时并未决定，到底要将罗米娜怎生处置，但他性情刚烈，极是刚愎自用，自然容忍不了丝毫的欺瞒背叛，听满都海如此说，自是感觉这罗米娜辜负了自己的信任，面色便不自觉地狠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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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第444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一）

却说那罗米娜亦是有几分胆色，如此时刻依然面色镇静，她并不看满都海一眼，却是直直望向小王子道：“奴婢知道，现下说什么您都不信，那有心人想要陷害奴婢，自是会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可是王子您想想，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花，若是奴婢真想做什么，也不会去害郡主啊，郡主再得您的恩宠，与奴婢又有什么妨碍呢？”

小王子果然陷入了沉思。

满都海怒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不过是嫉妒我女儿聪明伶俐，又讨王子欢心罢了！”

只见罗米娜冷冷一笑，仍是面对小王子戚戚说道：“娜儿又何必嫉妒她的？难道这世上只有大妃才能诞下伶俐女儿，难道我便没这个福气么？”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柔声道：”娜儿还没来得及回禀王子，娜儿已经怀孕一个月有余了，只是怕王子忧心才一直没有瞒着。娜儿便是只为着肚里孩儿的安全，亦是绝对不会碰那种脏东西的！“

彼刻，小王子的脸色已经变得柔和了起来。

蒙古人烟稀少，很是注重子嗣。对那怀孕的女子待遇更是与众不同。

即便是小王子子嗣众多，亦是不能免俗，他片刻之间，已经是心意巨变，别说这罗米娜本就说的有道理，她毫无陷害奥登的理由，而即便是有，又能如何呢？奥登总是已经去了，而一个新生儿却正在罗米娜的肚子里孕育着。

那满都海着实想不到情形会骤然巨变，那罗米娜瞒着自己怀孕的消息，八成是因了提防着她，因了小王子最近忙于征战，鲜有精力能照顾到罗米娜，以自己大妃的地位，想要悄无声息地害死一个婴儿，还不算是难事。

而满都海因了最近一直忧心罗特的安危，竟是一直没有注意到罗米娜的种种异常。

彼时彼刻，满都海又是悔恨自己的大意，又是气愤夏玲珑的不得力，自己千方百计地遵照她的意思演了半天戏，竟是连满都海一根毫毛也没有伤着。

她一时之间急怒攻心，却只能是对着罗米娜怒目而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暴怒之下，禁不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喊道：“你们有孕，按规矩是要及时报给我的，如今我这可没有丝毫消息，难道你说有便是有么？别不是为了脱罪而随口胡诌吧？”

刚才那哭泣羸弱的罗米娜不见了，她已经看出小王子回心转意，自己再无性命之忧，当下连笑容都变得高傲了起来。

“大妃当真是做事谨慎，这点可是娜儿比不上的，不过娜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孕，大妃去请医师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一来根本没有害过奥登，二来确实是真的有了身孕，因此毫无畏惧，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彼刻，只见她回头张望，正看见夏杰垂首站立一旁，便娇笑命令道：“博古吉特大人，不若就由你去请位医师罢！”

她自是知道满都海和夏杰的关系，斜睨着夏杰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夏杰的不屑和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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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第445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二）

夏杰只是微微一躬身，应了声是。

他和罗米娜离得本是不愿，这一低头躬身，不禁略微有所碰触，那罗米娜往常一定会怒容满面的惊叫起来，如今因了正得意着，倒是难得的浑不在意。

在这辽阔的大草原上，人人都敬仰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似他这般的羸弱，时常惹来嘲笑之声，更别提他还身有缺陷了

不过对这一切，他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不多时，他便带来了草原上最有名望的医师，那医师当真大家的面诊了脉，笑容满面道：“恭喜夫人了，胎儿虽然还不足一个月，可却是脉搏清晰有力，当真是草原之喜啊！”

罗米娜先是满脸喜色，挑衅般得望着沮丧的皇后，可转瞬却是笑容尽失，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会，你不会老糊涂诊错了吧，怎么会是不足一个月，明明已经快两个月了！”

初时那满都好已经心灰意冷，以为叫医师过来亦不过只走过过场，却不想居然峰回路转，她素来严厉，此刻却是和颜悦色地问老医师道：“您当真没有诊错？这可是事关皇家血脉，容不得有半分差池！”

那老医师医术高超，却也是颇有些丰骨，当下微微怒道：“老朽已经行医数十年来，大妃若是不相信在下，大可以找别人再去验证。”

小王子彼刻脸色也是变了，这名老医师深得历代可汗的信任，断断不会说谎，也决计不是无能之辈。

为了应州这场战役，自己或是征战，或是忙碌，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宠幸过罗米娜了，若罗米娜肚里的孩子，真真不足一个月，那么这个孩子，便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那罗米娜亦是吓得脸色苍白，她不是没有做过坏事，无论是下了狠手打击那些被小王子宠幸的妃嫔，还是让奥罗暗地里刺杀长子罗特，她都是面不改色。可不知为何，今日她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只觉得心慌手颤，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怖预感。

她喏喏道：“不，不，一定是弄错了……”

彼时彼刻，一旁的满都海忽然间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那夏玲珑，实在是个话不多的主，在说到水蛭会在罗米娜房间发现之后，便只一句“接下来大妃见机行事便好。”那时候，她因了听夏玲珑将前面的计策说的极妙，忍不住急切追问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将罗米娜打入大牢，不，不，要将她碎尸万段才对！”

那夏玲珑微微笑道：“是让罗米娜只是一时哭泣，还是将她碎尸万段，全靠大妃的表现了！奥登郡主不会白白死去，这是玲珑承诺给大妃的，但也要看大妃能不能做到才是。”

那时满都海还不解其中的意思，现下却终于是明白了过来。

真真是好精妙的一个棋局。

用水蛭来陷害罗米娜，不过只是一个幌子，奥登毕竟已经故去，而活着的罗米娜却是倍受小王子的宠爱，小王子也许不过只是关她几天便会放她出来，并不会真正要她为奥登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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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第446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三）

可若是罗米娜犯了与别人通奸的罪名，那可便是犯了小王子的大忌。

满都海并非愚笨至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明白了夏玲珑此局的真正用意。

彼刻，只见满都海柔声道：“即便是世间的神仙，也有可能出些纰漏，为了还罗米娜一个公正，也要王子您真正的安心，不若便召集所有的医师都过来瞧瞧，听听他们都怎么说

。”

满都海难得这么宽和大度，小王子听了亦是点头同意。

能为皇家所用的，必是顶尖的医师，须臾片刻之后，一众医师站立一旁，挨个为罗米娜诊脉，然而每一个，都说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那罗米娜脸色苍白若雪，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然而，她此刻并不知道的是，这还并非是最惨的事情。

在那所有的医师都说出了答案，小王子已经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之时，满都海幽幽说了一句：“如今我算是知道你为啥要害我的奥登了，奥登素来和你亲近，她必是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事情吧……”

罗米娜只觉得五雷轰顶，这欲加之罪，她竟然是辩无可辩。

只因此刻的小王子，已经是对她不贞的事情毫不怀疑。

和刚刚的形势完全不同，奥登到底看到了什么，自己是如何害死了奥登，这些已经完全都不需要证据，小王子暴怒之下，几步上前，狠狠揪住了她的头发，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是一剑砍下了她的头颅。那一身为着争宠，为着讨小王子欢心而穿的素服，竟须臾之间，成了对她自己的祭奠。

她自是不会知道，在她嘲笑着夏杰的那一瞬间，夏杰轻轻点住了她的几个血脉，这样绝技，原是在妙应寺夏杰一时兴趣，随妙善大师学了几招，可以扰乱人的脉息，那些医师虽然技艺都不错，但还远远达不到妙善大师的高度，是以均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彼刻，夏杰轻轻望了一眼那满是不甘和恨意的头颅，在心中轻轻说道：“你虽是和我无冤无仇，可是在我心里，没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你别恨我，我想我很快，就会到下边向你赔罪了！”

且说这一晚上的喧嚣不止，算得上是惊心动魄，饶是小王子英勇过人，亦是觉得从心底里疲惫起来，再看到满都海那张已经年华老去的脸，忽然间竟也不似往日那般嫌弃了。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正妻，她忠诚于自己，且为自己养育了那么伶俐可爱的女儿奥登。

一时之间，小王子的面上竟是浮起了柔情，对着满都海柔声道：“也是乏了，今夜便去你那里歇息吧。”

满都海面上又是娇羞又是惊喜，随着小王子走了几步，又似是想起来什么，对小王子说道：“那河里的虫子可该怎么才好？瞧着都怪是让人害怕”

她倒是不怕那些东西，可每当看见一次，心里便会有对奥登的无限愧疚涌上来，那滋味，亦真真是不好受。

小王子已经浑不在意这些，只一挥手道：“既然杀害奥登的凶手已经伏法，那些便让他们除干净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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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第447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四）

夜已经深了，可这片草原上，却并不平静。

夏杰静静地望着在河边忙碌的仆人，心中一片迷茫。

不知何时，他觉得肩上一暖，回过头去，竟是夏玲珑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

他心中一喜，但抬头望向夏玲珑的眸子，却只见那明眸深处，只有亲人般的关怀，却无丝毫情谊，他心中一苦，嘴角却是淡淡笑道：“你一切大可放心。”

要除掉虫子，自然要在里面放一些杀虫的药剂，可到底放的是什么，大概是无人在意，亦是无人知晓的。

夏杰笑得灿烂，可夏玲珑却是看出了其中的酸苦，这一场计谋，他终究是为情所困，但是伤害的，始终是他最亲的族人。

夏玲珑亦是心中一苦，喃喃道：“哥哥，对不起。”虽则她确是有心利用夏杰，可内心深处，却并非不是毫无内疚。

却只听夏杰叹气道：“你何必自苦，我皆出自自愿，若是天理循环，有什么报应，亦是心甘情愿。”

他淡淡笑道：“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的抉择，亦是出自我的内心。”

夏玲珑又是一怔，短短几日，这已经是她第二遍听这句话了。

这世上的人，无论拥有多么高的权势，地位，终究是躲不过这句话的魔咒。

可是，她夏玲珑，就偏偏不。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看着眼前的众人的忙碌，各自思忖着接下来所要面临的棘手情况，亦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夏玲珑轻轻道：“还请哥哥相信玲珑，现下虽然会让哥哥受些委屈，然而不负如来不负卿，皇上自然重要，因那是玲珑一生的两人，而哥哥也同样不能被伤害，因为哥哥，已经是玲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了。你放心，哥哥的族人，并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崎岖的路上，朱厚照和兴王不知已经默默地走了多久。

应州大捷，举国欢庆。

尤其是兴王，随着这场胜仗，在整个朝廷里的威望都增了不少。

可彼时彼刻，疲惫骑在马上的两人，竟是连一丝欢颜也无。

两个人自小到大一直处于竞争角逐的状态，却唯有在此刻，达成了从未有过的共识：这江山固然是美如画，可又怎能比得上她的嫣然一笑？

应州大捷当日，他俩找遍了应州城，夏玲珑却似人间蒸发一般，再不见丝毫踪迹。

两人几乎是一夕之间急白了头发，却在第二日傍晚，终于收到了蒙古小王子亲手写来的信函。

那小王子倒是个极为直爽的人，措辞简单，只说夏玲珑如今在他的手中，而要求则更是明确，若皇帝和兴王，肯亲自往蒙古大营里走去一遭，那夏玲珑便可安然无恙。

如此无礼的条件，如此危险的要求。

可二人不过只是相视一笑。而后静悄悄地撕毁了那封信。

不多时，又是不期然地相遇在了路上。

彼刻，只听朱厚照苦笑道：“本来朕还一直嫉恨着宁王，恨他野心勃勃，把持朝政，趁着朕不在宫里，竟是悄无声响地发布施令，似是做起那摄政王来，可现下想想，倒还是多亏了他！你虽比他有治国之才，却也似朕一般，是个不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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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第448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五）

兴王听了亦是微微一笑：“皇上的话，臣只同意一半，是多亏了宁王如今坐镇京师，将一切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咱们两个才能得空做咱们想做的事情，可是无情未必真豪杰，多情如何不丈夫？臣曾从师妙善大师，也就是宁王的父亲，妙善大师一生慈悲为怀，为情一字蹉跎一生，看起来是没什么出息，却焉知不是人生的大境界呢？”

朱厚照笑着点头：“现下你知道，为何朕选择的皇位继承人，是你而不是宁王了，朕亦是存着这般的心思，治理天下的才能，并未独一无二，朕自信有，但兴王你亦有，其实宁王亦是做得不错，可是宽悯的心思，却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这一点上，你比宁王强了不知多少倍。”

话题说到这，气氛多少凝重了起来。

兴王终是忍不住问道：“臣弟终是不懂，皇上毕竟还年轻，总还会有自己的子嗣……”

朱厚照并不看他，亦只是微微一笑道：“那又如何，朕最不喜欢欠人东西，欠了别人的，总想着早一点还回去。先皇待朕，实在是再好不过，朕如今这么做，也算是尽一尽孝道罢！”

兴王心中已经了然，彼刻心中却是更多了几分敬佩。

这握在手中的权势，有多少人为此挣破了头颅，自己亦是曾经为此花过百般心思。而似朱厚照这般，享受过权利带来的诸般好处，居然还能够亲手将它拱手让人，这样的胸襟，又实实在在让人钦佩。

彼时彼刻，兴王忽然间灵光一闪，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玲珑本就是金枝玉叶，若你与她同立于朝堂之上呢？像那唐朝的李治和皇后武媚娘，不就被并成为二圣？”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突然发现，其实这世上最懂朕心的人，原是兴王你才是。可叹与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竟是如今才发现的妙处，你的奇思妙想，朕并非是没有想过，可是玲珑虽是绝顶聪明，在一切阴谋算计中游刃有余，却并非真正喜爱那里，也或许，放她走，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彼刻，朱厚照说的“放她走”，而并非是“一起走。”兴王心中疑惑，刚要开口去问，却只听后面想起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兴王心中一紧，却见朱厚照一笑：“咱们的追兵来了，还不快跑？”

皇家的兄弟，似乎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兄弟，而似乎唯有在这般的险境中，两人血液里的亲密才真正显现出来，彼时彼刻，兴王有意地落在朱厚照的后面，想要给朱厚照更多逃走的机会。

那帮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大臣和太监们，又怎么会懂得，如果一个男人连心爱的女子都守不住，又有什么脸面去守卫这片河山呢？

自然的，比起自己一个区区的王爷，他们更重要的目标，是要追回皇上来！

却说比起娇生惯养的皇家子弟里，皇帝朱厚照和兴王的骑马功夫都算不错，可到底比不上那天天训练的侍卫们，不一会儿，那马蹄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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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第449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六）

兴王射箭功夫了得，此时禁不住转过身去，想要拔箭射出，阻碍一时他们的追势。

却不想看到那来人一刹那，终是皱了皱眉头，调慢了自己的马步。

那来人，竟是昔日夏玲珑身边得力的太监德胜。

朱厚照自是也看到了来人，当日夏玲珑身边的侍女和太监，乃是他亲手所选的，虽然到头来，终不能保得人人忠心，可那德胜，自小生在宫中，自是比旁人更加可靠了些。

他的脸色一暗，终于亦是停了下来。

只见德胜哭泣着跳下马来，对着朱厚照磕了几个响头，喊道：“奴才是来给皇上报信的！”

朱厚照微微冷笑：“朕似是没指派过给你这些差事！”

德胜哭道：“是奴才不好，竟看不出朝夕相对的云簇，原是那般的心肠。如今皇上您不在宫中，一切事物都是宁王爷说了算，那云簇便似飞上了枝头般，俨然是后宫主子了。可她凭什么呢？她心中也必是惶恐，这次派奴才来，竟是要奴才求皇上赶紧回去，给她册立妃位！”

朱厚照嘴角噙起冷笑：“这可是笑话了，细想起来，朕竟是想不起她的样子来，这样的贱婢，竟也配？”

德胜把头磕得更响：“奴才求皇上饶奴才一命，奴才先是效忠皇上，后又服侍皇贵妃娘娘，实在……实在是逼着传信，并非是要背叛皇上。”

朱厚照微微点头，叹道：“宁王将云簇隐藏得这般好，连朕都未曾看出她的狼子野心，又何况是你？也罢，你只说那云簇，到底手中握着什么王牌罢。”

那德胜是个谨慎的，看一眼兴王在场，离得又近，当下靠近朱厚照几步，附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几句。朱厚照不禁脸色大变，踌躇半刻，即刻回身对着兴王，一字一顿道：“朕，今日不能陪你去救玲珑了，但朕命令你，将她安全的带回来！”

顿了顿，又听朱厚照道：“带到紫禁城里来。”

兴王不解地望着朱厚照，莫非，是朝堂出了什么巨变？不，这个男人刚刚宁可放弃皇位，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去大蒙军营里会会小王子，誓要将夏玲珑从那里安然无恙地带回。

那么，如今又是什么，让他须臾之间改了主意呢？

朱厚照显然并不想解释。只想着那蒙古大营的方向，微微叹了一口气，继而从脖子里取下了一样东西，珍而重之地交给了兴王。

“我和玲珑有约，以此为信，她若见到此，并会一切听你的安排。”

似乎再多说一句话，都会动摇自己的决定，朱厚照话音刚落，便是跳上马去，和德胜一众人等，转了方向，策马离去。

兴王怔怔地望着这玉坠，他知道这玉坠的来历，亦见过夏玲珑不舍性命，要护住这玉坠的心思，然而却是如今才知，原来皇上亦是把玉坠时时挂在脖子上，将这份情，刻在了心口上。

那个聪慧的女子，得到帝王如此真挚的感情，自己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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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第450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七）

兴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蒙古大营的。

却只见大营里静悄悄的，四处泛着死寂。

这实在是和他想得大不一样，他原以为，以小王子的彪悍，自己一入敌营，就会被团团围住呢。

彼时彼刻，他讶异之后，不得不朗声喊道：“大明朱厚熜，前来拜见小王子！”

又是过了片刻，方才有一人垂首从当中的大帐里走出，极其缓慢地走到兴王面前，低声道：“兴王万福。小王子今日身体不适，但对您十分挂念，如今在帐里等着您呢！”

兴王和蒙古人交手多次，深知蒙古诸人，哪怕只是奴仆，也个个是身强体壮，虚弱老迈之人，多半不会获得怜悯，反而会任其自生自灭，刚刚这人，明显是小王子近侍，怎的竟然如此虚弱？

他狐疑地迈入大帐，却见那走路都呼呼生风的小王子，如今竟是斜靠在躺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本王近日身体不适，有失远迎，还望兴王见谅！”

他似是用足了力气，方能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只有兴王一个，并未朱厚照的影子，虽然心中愤怒，然而亦只能忍了下去。

兴王看得奇怪，禁不住自己问道：“明人不说暗语，我来此的目的，想必小王子亦是知道的，不过是要安全的接她回去，只是不知，小王子想要的交换条件，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明里，不过是要朱厚照签署一下丧权的条约，蒙古地广人稀，物料缺乏，要想活得好些，实在要仰仗富饶的大明，暗里，自然是要将朱厚照和兴王一举拿下，小皇子如今还在自己手里，到时候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真真便可以一统天下了。

他以为，自己谋划了多年，在大明埋下了如此多的棋子，一定会有如此美满的结局。

却不想，上天却是一点也不眷顾他。

就在三天前，整个大营突发疫症，上至小王子，下至洒扫仆从，上阵军士，无一不是上吐下泻，头脑发热，医师们绞尽脑汁均是无计可施，这症状似是中毒，却是根本查不出根源。

这毒虽不似鹤顶红般，一时半刻便要了人性命，可是却是慢慢折磨人，不仅如此，因了绝大多数人都染上了此病，一时军心大乱。

众人似是都乱了阵脚，这小王子怒极攻心，是以病得比旁人还要厉害些。倒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夏杰给出了个主意，他说自己知道这大明的兴王，乃师从名医妙善大师，或许让他看一看，会有解救的法子也说不准。

彼时彼刻，只见那小王子咬紧了牙齿，恨恨道：“本王，只求一件事，解了我们众人的疾病。若是能做到，本王便让你带着夏玲珑安全回去！”

兴王一时之间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禁是哑然失笑。

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那般聪慧灵敏的女子，那般睿智精明的女子，岂是这小王子可以拘住的？她必是使了法子，让小王子作茧自缚，不能奈何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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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第451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八）

且说兴王虽然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因了随着妙善大师学医多年，骨子里却是有着普世救人的心肠。

虽然与蒙古素为敌手，但那却仅仅只限于战场上，在脱去战甲的那一刻，他亦是以为妙手仁心的大夫。

彼刻，他沉声对着小王子一字一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我皆是有身份的人，还望待我医好众人之后，小王子信守诺言。”

那小王子心中气愤难当，碍于情势所逼，却也不得不狠狠点了点头。

兴王医术过人，三日后，众人便已经全部痊愈。

那小王子虽然狠辣，但却并非不守信义之人，已经黑着脸命人撤去了夏玲珑敞篷外的侍卫。

彼时彼刻，兴王踏进门口，却见夏杰正站在门口，痴痴向里面望着。

两人当日在妙应寺，略有缘分，彼刻见面，已经是物是人非，然而兴王心中依旧是敬他为夏玲珑的兄长，存着那爱屋及乌的心思，彼刻不禁是在背后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既然挂心，为何不进去好好告个别呢？只怕这一别，你们兄妹俩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夏杰低下头赧然道：“想必有些事也是瞒不了兴王爷，夏杰这么多年，做的事情，却是对不起玲珑，也实在是担不起兄长这个名号，如今，虽然担心，却亦是没有资格去安慰些什么。”

兴王轻轻挑眉：“这一次，虽然主意是玲珑出的，可往水里面下的药物，却一定是经过了你的手，你拿着所有族人的性命冒险，不过是想要玲珑得偿所愿，安然地离开这里，单只凭这一点，本王便认为你已经是功大于过，我一个外人都如此想，更何况是和你有着深厚感情的妹妹呢！”

夏杰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此刻又是黯然一笑，沉默半响，轻轻道：“这一路上，还请兴王多多照顾玲珑。”他语气轻轻，颇有心灰意冷之态。

不错，他本是蒙古族人，多年做那见不得光的细作，本不就是为了蒙古族的壮大么，若是他不由着夏玲珑的性子和注意，彼时彼刻，那朱厚照和兴王，也许已经命丧黄泉，而夏玲珑，亦已经被赐给了自己为妻。

若真能如此，自己便是人生圆满，再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

然而世事弄人，自己的圆满，却会让夏玲珑痛不欲生。

不错，看起来，是夏玲珑以绝食相逼，让自己为她做事，而事实上，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夏玲珑眼里，看到了对朱厚照至死不渝，宁死不移的情意，而自己的心中对她的爱，亦是让自己做出了选择。——放她走，全力助她，让她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果然是没有食言，蒙古大明两军交恶，可她即便是在水里下了毒，亦只是恐吓，并非真正伤到人的性命。她做出这样的抉择，亦是因了从心里将自己当做自己的亲哥哥，不忍让自己有丝毫的伤心罢。

也好，能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位，总好过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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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第452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二十九）

彼刻，夏杰对着兴王微微一行礼，竟是微笑着转头离去。

自此之后，他只是蒙古的博古吉特氏长子，和那个聪慧灵婉的女子，再无分毫的瓜葛。

看着他一瘸一拐地缓慢而决绝的身影，兴王的眼睛，竟也满是钦佩之意。

兴王自己，亦是聪敏绝顶之人，事到如今，又如何看不出夏杰眼底那真正的情意，而兴王佩服他，佩服他可以真正只考虑夏玲珑的安危喜怒，而将那份情感，深深埋在自己的心里。

兴王如今亦是深受爱而不得之苦，是以更能体会到夏杰的不容易，他竟能为夏玲珑牺牲若此，反观自己，又能做到多少呢？

兴王轻轻叹口气，缓缓走进那帐篷里，却是根本未瞧见，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清秀身影！

他心中一惊，脑门上不禁是沁出了一头冷汗，这是敌军大营，可并非是大明国土，夏玲珑再聪明，也难保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一时之间怒极攻心，不禁是狠狠揪住了这房间里一个小婢，恶狠狠问道：“快说，住在这里的姑娘去哪了？”

那小婢本来正在按夏玲珑的吩咐收拾衣物，此时吓得哆哆嗦嗦道：“夏姑娘……夏姑娘说，她要带走一样东西，这一样东西，只有那边那个夏姑娘那里有，因此，因此便去了……”

兴王这三日虽是忙着救治病患，但他素性敏锐，对这里的事情，连打探带猜测，亦是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夏皇后居然没死，被囚禁在这里，背地里被人称作妖女，巫师，可明面上，亦是只能被人称为夏姑娘。

他知这夏皇后对夏玲珑的仇怨，亦是不能完全放心，随即匆匆赶到了夏皇后的帐篷了。

彼时彼刻，那布置奢华的帐篷里，亦是十分安静。

兴王急匆匆地迈进去，只看到夏琉璃和雅冬，已经是静静得躺在了地上。她们嘴角还犹自滴着鲜血，然而面色却是平静，身下，是一滩酒渍。

只要不是她有事便好。

兴王虽不知为何，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上前过去扶起夏玲珑道：“你没事吧？”

夏玲珑苦苦一笑：“我身子是没事。”她眉头轻轻一蹙，却是指指自己的胸口道：“可是我这里，已经坏了。”

兴王大约猜出了什么，轻轻问道：“这原也不怪你，你如此爱他，自然容不下旁人！我虽为男子，却知道这宫里女子的争斗尤胜于前朝，你今日不杀她，不知何时，便会做了她的刀下亡魂。所以你不必自责……”

夏玲珑轻轻摇头道：“并非如此，我自问并不是良善之辈，若能和她在宫里争斗，无论输赢，即便谈不上光明正大，到底也能算是无愧于心，而如今，我本是想要带她走，她却是选了这条路！”

只听夏玲珑叹气道：“我从小王子的正妃满都海那里，知道了小王子囚禁夏皇后的真实意图，原是因了一个古怪的阵势，若夏皇后活着，皇上的福气便会折损，少不得要三灾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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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第453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三十）

“我和她坦承了这件事，想着趁蒙古军营如今还在忙乱，一起离了这是非之地，当年她的过失虽大，可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皇上即使不能原谅她，然而大明那么大，总可以容许她有一所容身之处。”

“我知她一向自私，以为如此实话实说之后，她权衡利弊，自会跟着我走，却实在是想不到，她听完我所说，沉思一会儿，便斩钉截铁道，‘无论何时何地，若是我让皇上有一丝的危险，那样的痛苦，远胜过我死，我虽然恨他，却是，却是因了……爱他。’”

“我再是料不到，她竟如此血性，不顾我的劝阻，服了自己早已准备的鸩毒之酒。”夏玲珑长长叹气：“我苦心设了这个局，利用大妃满都海和宠妃罗米娜的恩怨，促使夏杰有机会在常用的水源河里下毒，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为的便是救得所有人的性命，其中，亦是包括夏琉璃的啊，我终是没有完全做到，不负如来不负卿！”在那狭小的紫禁城里，她和夏皇后曾经是势不两立，可在这狼潭虎穴的蒙古大营中，她和夏琉璃，即便称不上是盟友，却同被囚禁，并无什么深仇大恨。

夏玲珑表情痴痴。兴王却是头脑清醒，想的明白：“既然夏皇后会威胁到皇上的性命，小王子自是十分重视她，如今他算是守诺，肯放了咱们走，可若是他得知夏皇后死了，即便是她自行了断，恐怕也会怪在你的头上。咱们如今，要趁着他体虚病弱，没有余暇顾忌此事时赶紧离开！”

兴王说着，已经是牵着夏玲珑的手，急急奔了出去。

不知是因了蒙古人受此大病，凡事都没有之前那么机敏，还是因了夏杰的照拂，两人竟是极是轻易地离开了此地。

然而这一路上，夏玲珑始终是神色郁郁，不得开怀。

兴王只道是夏玲珑心思柔软，看不得夏皇后那血腥场面，心中不禁想到：“果然皇上说的太对，她的性子，本不适合那般争斗的宫廷。若是将来有机会，定要让她脱了这苦海才是。”

却不想夏玲珑是另有心事，说夏皇后妨碍到了皇上的福气，本只是她骗皇后离去的计策，事实上，据她的猜测，真正妨碍到朱厚照的人，大约是自己才对，毕竟那一次，和皇上盟誓的，是她的血。

然而便连自己一直认为自私自利，只是贪恋皇上权势的夏皇后，都能因了对皇上的感情，而放弃自己的生命，而自己，是否真能做到，为了心爱之人的性命，牺牲一切呢？

事实上，自己在得知只有兴王来到蒙古大营，皇上却因了受到云簇一封书信，便决然返回紫禁城的事情时，心中郁郁不已。

是否实际上，自己比夏皇后更加不如，对于朱厚照的感情，更多的是不是回报，而是索取呢？

彼刻只听兴王忽然笑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到了，心情必然会好上许多！”

夏玲珑转头望去，只见兴王手的手心里，正是躺着那莹润的，小小的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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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第454章 云簇（一）

夏玲珑心中一动，嘴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道：“这玉坠，是皇上给你的？”

兴王点头道：“皇上说，你见了这个，便会信他，我虽不知他为何没能亲自来这里救你，但却是知晓，他对你的心意分毫未变。”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始终沉甸甸的，他总有一种预感，夏玲珑再次迈进紫禁城，面对的，不仅仅是心计和陷害那么简单。

夏玲珑却是精神大震，莞尔一笑，心中忽然是豁然开朗。是了，那玉坠一分两个，要的，并非是谁成全谁，而是我们两个人的相守。

八日后，兴王奉旨将皇贵妃送到了紫禁城里，自己却不顾皇上和诸位大臣的挽留，执意回到应州驻守边关。

而宫里边，亦是已经变了一番天地。

这几个月的动荡里，灵舞已经是平安诞下了皇子，然而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皇子虽然身强体壮，却是痴痴呆呆，连啼哭也不会。

这皇上登基八年，好不容易才有一子，却又是如此模样，当真是皇家丑闻，是以知道的人都被严令保守秘密，甚至于为了掩人耳目，灵舞被越级升为恭妃，赐号为舞，以示诞下龙种的恩宠。

而比起这些事情，更令人们惊讶的是，夏玲珑身边曾经的侍婢云簇，竟然一跃成为后宫主位，被封为昭妃。受尽荣宠。

想当初，云华亦是出自夏玲珑身边的侍婢，可她毕竟不甚得宠，位份低微，可如今的云簇，却是一夕之间宠冠后宫，虽然位份上还并未超过夏玲珑，但是宠爱却是只多不少。

皇贵妃虽然是称病许久，刚刚才开始主事，出现在后宫众人面前，但她毕竟有着协理后宫的权利，位同皇后，按理说皇上封妃这般的大事，理应要征得皇贵妃的同意才是。

然而宫中盛传，皇上根本就没有一分一毫想要问皇贵妃的意思，仅问的一句亦只是：“皇贵妃觉得，如今昭妃住在哪个宫比较合适？”

那皇贵妃见阻止无望，只得淡淡回了一句：“皇上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要抬举云簇，那臣妾便提议翊坤宫里，云簇妹妹冰肌玉骨，翊坤宫里又有天然温泉，自是相得益彰。况且离皇上住的又近，皇上见着也是方便。”

翊坤宫曾为良淑妃所住，装饰豪华，是历代皇帝宠妃的住所，想那良淑妃即便是疯了，也没被送往冷宫，而是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时日，便知这个宫殿，当真是只有皇上心尖上的人，才能住进来的。

而皇贵妃如此忍让，皇上却尤是觉得不满意，又额外赏赐了好些物件，好多的物件，都是簪越了位份，不是妃子的份例，而是皇后才能使用的金贵之物。

一时之间，曾经盛宠一时的皇贵妃，竟成了宫中之人的笑柄。她屡屡养虎为患，曾经的荣宠，似一阵烟一般，散去了，如今的重华宫，并未随着皇贵妃的病愈，而重新繁盛起来。

那宫女太监们口口相传，只说云簇虽进宫时为宫婢，可家世亦是不错的，皇上有心要立她为后，这不过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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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第455章 云簇（二）

春日已经渐渐近了。

可是重华宫里，还是处处泛着荒凉的味道。

那些旧人们，大多已经慢慢散去了，曾经在紫禁城里，地位不输于低等妃嫔的云字辈宫女们，已经是死的死，散的散，仅留的几个大太监，亦是暮暮沉沉，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算起来，夏玲珑回宫，已经是有半月有余了。先别说皇上只传召过她一回，问的还是关于昭妃的事情。根本没有流露出她能安全回宫的半丝惊喜。便连这紫禁城里大大小小的妃子们，亦不复当日对夏玲珑趋之若鹜的嘴脸，一个个避之不及。

这重华宫，竟是如当日关闭一般，幽冷寂静。

宫里的下人们，也渐渐沉不住气了。

彼刻，只听德胜对夏玲珑苦着脸小声道：“娘娘，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昭妃娘娘既得势，咱们不妨顺着她点，哪怕只是赏赐几件东西也好，听说皇上近日没少招她侍寝……左右不过当是喂了狗。想必娘娘亦是明白的，宫里的娘娘们，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到皇上回心转意，咱们再好好收拾这个贱人也不迟！”

德胜边说话，边叹气，他是实在想不到，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云簇，竟然不是池中物，一飞冲天不算，竟还把旧主牢牢地踩在了脚底下。

夏玲珑仿佛看出了德胜心中所想，面对他忧郁的眸子，只是清浅一笑。

“你对本宫的忠心，本宫不是不知道的，不过你对云簇的了解，却是又差了一点。你以为凭云簇的心气，即便是本宫向她示好，她便会为本宫和皇上牵线搭桥，从此之后其乐融融，姐妹携手共处一室？”

德胜小心回道：“毕竟她曾是娘娘身边的人，便是再嚣张，还能比得过当年的良淑妃，总归不会让娘娘太过为难便是了。奴才听说，方家在金陵，无论是势力还是财力都不容小觑，不似娘娘这般，在宫里没有个靠的上的人，皇上的恩宠对咱们就更是重要，无论如何委曲求全，还请娘娘以此为重！”

夏玲珑轻轻摇头道：“若是皇上对本宫的感情，要靠她来弥补，那这般的情意，不如不要罢了。至于云簇么，她和良淑妃要的可大是不同。只怕便连皇后之位，亦是填不满她的胃口。若她真是似淑妃那般的跋扈，也许本宫早就去会会她了，偏她自恃有心计谋略，呵，那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德胜似懂非懂，但这么多风雨走过来，他对夏玲珑自是十分佩服，虽然忧心忡忡，却也是退在一边不再言语。

如今夏玲珑身边人手稀薄，她素性随和，本也不愿那么多人前呼后拥的，这一次回来，只将昔日吴贵妃身边的红霞要了过来做贴身婢女，其余不过只是多添了些粗使的。

这一日早晨，红霞伺候夏玲珑梳洗完毕，刚要打起帘子来透透气，却忽然间手臂僵直，半响方才惊呼道：“云簇……哦，不昭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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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第456章 云簇（三）

话未说完，那云簇早已是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对着夏玲珑躬身行礼道：“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了，云簇因了近日处理宫内诸事，实在是不得闲，直到今日才过来给皇贵妃请安，还请娘娘大人大量，宽恕云簇才是！”

夏玲珑微微一笑，说道：“哦，这样么，本宫还以为你是要跟我比比耐性，看谁先忍不住开口呢，原是本宫想多了才是！”

云簇脸色一白，这个夏玲珑，着实是不简单。不错，她跟着夏玲珑日子不短，之所以肯忍气吞声，一直安分做夏玲珑的婢女，不过是因为心中对她存了忌惮，想要趁机寻出她的短处，之后才好一击而中。

可她默默观察了好些时日，这夏玲珑秉性淡薄，不喜权势，不爱钱财，甚至对夏家人的感情亦是淡淡的，只唯有对当今圣上，才是存了几分真意。

那么，就抢了这夏玲珑的心上人罢，满以为她一回宫，一定会气急败坏的来找自己算账，毕竟当年夏玲珑对自己的情敌良淑妃，云华等人，都算不上仁慈宽容，谁知一等竟是半个月，那夏玲珑在重华宫过得好不悠闲，自己在翊坤宫里，却是急得如火上蚂蚁。

她已经忍了那么久，再多一分一秒，皆是煎熬。

彼刻云簇暗暗稳了稳心神，笑道：“皇贵妃娘娘果然聪敏，无人能及！云簇在小时候，便听得娘娘的美名，可叹娘娘擅长的，亦正是云簇喜好的，当时云簇就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和娘娘比个高下！”

这云簇如今大权在握，皇帝已经被她紧紧握在手掌心里，说话自是百无禁忌。

夏玲珑也不动气，只是轻轻抬眸一笑：“本宫幼时孤陋寡闻，竟是根本就没有听过昭妃你的芳名呢，不过本宫现在对你的提议倒是很感兴趣，比个高下正合吾意，不过想来昭妃并不似宫中其他的庸脂俗粉，拼的争的，不过都只是区区皇帝的宠爱而已，若是咱们要比，怎么也要比那天下的权势才对。”夏玲珑顿一下，望着云簇愈发煞白的脸似笑非笑道：“本宫这番话，可是说到你的心坎了去了吧？”

云簇又是被惊的禁不住后退几步。

竟是什么也瞒不过这个聪颖的夏玲珑么？

自己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就这般被她轻巧的掀了开来。

不错，方家自恃清高，这么多年来苦心造诣，精于谋划，却不过只能做区区一个权臣而已，而那皇座上的人，不过只是血统高贵，就天生拥有了一切——若真高贵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野种，方家又为何不能取而代之呢？

夏玲珑只淡淡撇她一眼，便知自己猜测的全然不错，这些日子，自己虽然看似无心无意，没有踏出重华宫门一步，暗地里，却将有关方家和方簇的消息，收集的极为翔实。

那些隐藏在紫禁城里的，忍气吞声的阴谋者们，无外乎图的便是“权势”二字，而达到这两个字的手段，一是皇帝的恩宠，二便是直接截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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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第457章 云簇（四）

这云簇，显然是后者。她虽然容貌并不算十分出色，然而头脑聪颖，胜过当年云华百倍，若是真想走第一条路，当日在夏玲珑身边，已经有无数个机会，远不用等到现在。

彼刻，夏玲珑微微叹气道：“你便是有凌云壮志，在如今，身为女子，亦不能直接做些什么，想必你已和宁王达成了同盟，到时候你为太后，他为摄政王，这天下，便都是你们的了。”

云簇见她都已说开，索性不再遮掩什么，亦是直言不讳道：“既然皇贵妃都已猜出来，我索性也便都直说了罢，我们的计划自然是好，可那宁王是个迂腐的，偏生要什么名正言顺，说我在宫中根基尚浅，突然成为妃子已经让众人侧目，若是在被晋封为皇后，到时候成了皇太后，免不了会让众人猜疑。”

云簇略有些苦涩的笑笑：“宁王自是考虑周全的，他的意思是，待到皇上驾崩之日，你为太后，我为太妃，两人共分宫中权势。”

夏玲珑微微一笑：“宁王考虑得甚为周全，可他只少虑了一点，那便是，一山岂容二虎，先不提摄政王与太后的权势是否有冲突，只单说我和你，便肯定不愿共掌一宫。”

云簇眉头亦是一皱，嘴上却露出淡淡微笑：“可正是呢，依我的意思，不若我们各显神通罢了，到时候谁能更助得宁王一臂之力，谁便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高位-输了的人自是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世上，死人自然不能主事，那么宫中的主人，自然就剩下了一个。”

这宣战书如此毒辣，夏玲珑竟是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笑。

云簇察言观色，又说道：“不过，只怕皇贵妃娘娘对皇上是情根深重，根本看不上这区区皇太后之位呢！”

她和宁王都清楚，夏玲珑身份特殊，若要不想不明不白的即位，最妙的法子，莫过于要让夏玲珑出面，揭穿朱厚照的身世龌龊，可朱厚照一直以来对夏玲珑不薄，如何让夏玲珑出手想帮，便是她和夏玲珑斗法的第一步了。

如今，她夺去了夏玲珑的盛宠，又以皇太后高位相邀，端看这夏玲珑到底如何作想？

果见夏玲珑，陷入了阵阵沉默之中，半响只听夏玲珑倏忽叹道：“皇帝的恩宠，最是靠不住的，这一点本宫一直都知道，却是现如今才深深体会到，只是本宫不是很明白，本宫和你的争斗，若是本宫赢了，便可得太后高位，和后半辈子的荣华，但若是昭妃赢了，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这样的道理，夏玲珑身居高位，自然是知道得清楚。若是此刻云簇不能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夏玲珑必不会信她。

若是让夏玲珑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方簇都一定要让她最终死无葬身之地，那么此刻自己这一步棋，是怎么都走不动的。

彼刻，只听云簇幽幽叹口气道：“因为宁王，宁王他答应我，说只要大事已成，他不会嫌弃我已非完壁之身，我自然也不会再用昭妃这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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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第458章 下毒（一）

云簇难道得脸色一红，亦不愿再多言，只是说道：“皇贵妃是绝顶聪明之人，自然能够分得清形势利弊，希望你这一次，不要让云簇等得太久。”

夏玲珑静静望着云簇略有些慌张离去的背影，亦是心头微微一动，不禁喃喃道：“说了那么多谎话，唯有这句倒像是真的……”

三日后，夏玲珑已经给出了云簇答案。

皇上难得要召见一次皇子，这皇贵妃仗着自己是一宫主位，强自代舞恭妃抱着皇子前往，这还不算什么，就在当天晚上，皇上忽然被宣告暴病，虽然云簇已经下了严令，不让宫人擅自传递消息，可皇帝被之前盛宠的皇贵妃下了毒，已经奄奄一息的事实，还是在宫中不胫而走，在宫人们愈加遮掩的脸色中，印证着它的真实！

彼刻，翊坤宫内，宁王满面震怒，对着盛装的云簇挥手便是一巴掌！

云簇面色凄凉委屈，欲要辩解些什么，宁王已是恨恨打断了她的话头：“当年我有心去金陵结交有时之士，共图大业，金陵的英雄豪杰自是数不胜数，你们方家，并不算多么得出挑，我独独选中你家，有八成是看中了你的本事。”

“你在宫中已经呆了多年，事事都做得合我心意，甚至连狡猾多端的朱厚照也没看出丝毫端倪，甚至选中了你来做夏玲珑的贴身婢女，我满以为你不同于那些庸脂俗粉，除了争宠便是争风吃醋，你会识大体，观局势，这才愈加地对你委以重任，确不想，本王还真是瞎了眼睛，错将一只狐狸，看成了一匹千里马！“

话说宁王趁着朱厚照出巡，将整个宫廷的权势尽收手中，然而他所要忧患的，却实在比当下已经得到的要多得多。

一则朱厚照手握虎符，那股力量不容小觑，二则蒙古那边，近日又是传来消息，蒙古权臣博古济特一族叛变，挟持蒙古小王子，这挟天子以令诸侯不算，还公然冒犯边境，叫嚣着要让皇帝朱厚照来和谈，否则定要血溅应洲。

明明蒙古刚刚吃了败仗，加之博古济特氏刚掌大权，照理说，休养生息还来不及，哪里来的心思要侵犯大明？不过这其中的曲折宁王已经无暇去想，他已经是焦头烂额，只知道一件事，彼时彼刻，这个朱厚照虽然讨厌，但还是有用得很，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性命之忧。

彼刻，只听宁王恶狠狠道：“本王本来打算，等到大业已成，夏玲珑做个虚名的太后，你一身谋略不输男儿，本王会给你封地，保你子孙时代无忧，可谁想你偏要和夏玲珑置气，使得她心存对朱厚照的不满和对未来的忧虑，竟是对朱厚照下了手……”

宁王越说越气，只恨不得要用手扼住云簇的喉咙：“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权势而已，可想必你也是清楚的，若是朱厚照彼刻死了，我手里没有威胁诸侯的东西，先别提蒙古人会不会丧心病狂的攻过来，只兴王的力量就能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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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第459章 下毒（二）

彼刻，云簇擦擦嘴角的血迹，终于有了机会开口说道：“王爷说得都是，但只一点，只怕王爷错看了皇贵妃，她虽心狠手辣，对待皇上却是一片真心实意，怕只怕这突然的下毒，不过是迷惑咱们罢了！”

且说这云簇心里，对夏玲珑是恨到了极点，这一次，自是用了浑身解数，想要夏玲珑死无葬身之地，因着忌殚夏玲珑的狡猾多智，她自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贵妃对皇上的感情，想必王爷都是看在眼里的，想当年夏贤妃刚薨的时候，皇上对夏玲珑不比今日要坏上千倍万倍，可即便那样，夏玲珑不也没有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在那祠堂中放火，反而是在最后一刻，不顾自己的性命，也将祖宗排位救了出来。”

宁王平日亦不是如此轻信之人，不过因了心中一直隐隐期望着夏玲珑能对朱厚照死心，便更愿意相信此次夏玲珑投毒，乃是出自对自己投诚之意，所以不肯多加怀疑。

经云簇这般一说，他不禁忆起当日夏玲珑的种种作为来，本来约好共谋大计，她先是为了兴王，烧掉往来书信，后又为了朱厚照，几乎连性命都不顾。

对他们两个，她倒真是个有情的，可为何偏偏只把冷酷和心计留给了自己呢？论貌论才，自己又有哪里比不上朱厚照和兴王呢？

这样想着，宁王的脸色不禁是灰了几分，他内心深处隐隐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又何必怜惜她，在乎她，非要把她抬上高位呢？不若就像对待夏碧玺那般，直接毁掉她不是更好？无论如何，她是生是死，心里到底藏着谁，都应该真正地属于自己！

云簇瞟一眼宁王狠戾的神色，心中已经猜出他心中所想，不禁是一阵酸楚之后，又是一阵得意。

跟随宁王这么多年，她大约比宁王自己还要早知道宁王对夏玲珑的心意，自己想要将夏玲珑置之死地，必要先让这宁王对其生出杀意来。

云簇在心里暗自畅快，面上却依旧是恭谨有加，平静肃然：“但依着奴婢的意思，咱们如今也不用戳破她，她会哄骗咱们，难道咱们就不能将计就计么？咱们便只当是信了她的倒戈相向，也给她点甜头尝尝，直到哄得她肯跟咱们合作，将那皇帝的龌龊身份揭露出来，待到天下大安，王爷想要怎样不都是手到擒来么？”

“手到擒来”这四个字，简直再合宁王此时心意不过。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暖色来，居然伸手扶起了云簇，他甚至眼角眉梢都微微露出了喜意：“你放心，本王是不会亏待你这种有才又忠心的人的，这紫禁城又有什么好？待到大事成了，你可随意指派封地……你亦不用担心你的女子身份，到时候本王会赐你公主身份，名义上把封地给驸马便是了……”

云簇慌不迭地又是跪地谢恩，心里却是略带嘲讽地想到：“人都只道紫禁城是牢笼，可你却不知，这牢笼对我来说，却是鲜花遍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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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第460章 下毒（三）

已经又是三天过后。

舞恭妃清早起来，正自痴痴地坐着沉思，忽听门外有一小婢惊讶喊道：“皇贵妃娘娘……”

灵舞心下一惊，两人虽然同处重华宫内，但自夏玲珑此次回宫之后，碍于云簇的威势，两人均是闭门不出，竟是毫无交集。

她一直清楚云簇心结，知道此番必要和夏玲珑生死较量一番，因此心中一直捏着一把汗，如今听得夏玲珑突然来访，竟是心中砰砰直跳：这皇贵妃断然不是莽撞之人，只怕此时此刻，已经知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彼刻只怕躲自己都来不及，除非有了紧急之事，否则定是对自己避之不及。

她眉头正自深深蹙起，却只见夏玲珑一片悠然地走了进来，对着她喜笑颜开道：“给灵舞姑娘道喜了！”

这可煞是奇怪，一则满宫皆知因了皇上的正重病，人们皆是满面愁容，是绝不敢提一个“喜”字的，二来她们两个并未深交，平日都是互称封号，而今日夏玲珑竟是未称她为“舞恭妃”，而是喊了“灵舞”。

灵舞狐疑地抬起头，却见夏玲珑脸上笑容愈盛，眸子里是绝不掺假的喜悦：“你莫慌，待过了今日，舞恭妃便要薨了——不过戴灵舞，却可以获得宫外那自由自在的天地！”

灵舞一时怔怔呆住。

和方簇不同，她为宁王办事长达数年，绝非为了名利二字，当年戴家曾因了经营失误，周转不灵，多亏了宁王出手相助，戴家一家老小，方才逃过破落的劫数，也因了报恩，自己付出了年华，爱情，还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不错，宁王是答应了自己，这一段主仆契约，待到她为朱厚照诞下痴傻皇子，再次深深打击朱厚照在朝堂和重臣心中的威信之后，便即告结束，可结束后要怎么逃离这个皇宫，宁王却是决计不管的。

她本来已经以为，自己要在这个寂寞的皇宫中枯守一生，即便是这样，她亦是满足的，总好过和一些残酷的女人们争争斗斗，总好过对着自己心中毫无感觉的男人强颜欢笑，可是如今，彼刻，她的福气竟是真要来了么？

灵舞狂喜之下，却是瞬间冷静了下来，她抬头静静道：“灵舞无才无德，受不起皇贵妃如此大恩。”顿了一下，又是艰难说道：“想必为了让灵舞出去，皇贵妃拿出了不少条件交换罢！先不说灵舞之前亦屡次受皇贵妃大恩，只说子青……子青临死前交待灵舞要好好匡助您，为了她的遗愿，灵舞亦是不会做出辜负皇贵妃的事情。”

夏玲珑轻轻一笑，叹道：“你是个极聪敏的，又很是仁义，宫外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家铺子，本来还想为你请几个伙计，但是现在看来，是完全不必的了。”

“本宫亦非痴傻薄情之人，你三番四次助过本宫，已经完全做到了子青交代的事情，本宫虽不如你仁义，到底还是守信的人，还记得你曾说过，要求本宫一件事——当时本宫还想不明白是什么，后来见你不喜恩宠，甚至……甚至连骨肉亲情都淡薄了，便猜出了你最向往的，便是那宫外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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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第461章 下毒（四）

“想来你是觉得本宫如今处境堪忧，不舍得提出如此要求，但本宫却不会言而无信，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必会替你完成了它，也不枉你牺牲了如此之多。”

夏玲珑眉目流转，似是混不在意地说道：“至于交换条件，不过是让我选在今夜，亲手送皇帝一程罢了，而你，也正好借着给皇上殉葬的由头，让那个令你生厌的舞恭妃，彻头彻尾变成尘世的一缕烟。“

灵舞心下大怮，因了她对皇帝无情，对权势无欲，反而做了这皇宫里，最冷静的旁观者。她自是知道夏玲珑对皇帝的一片真情，彼刻不禁诺诺道：“皇贵妃，您怎可答应她们如此条件，以您之聪慧，自是完全知晓，此事之后，他们必会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您的身上，无论您是谁，这弑君之罪又岂是能轻受的？”

夏玲珑只是兀自笑着：“你且莫要内疚，我本也不是那惯常吃亏的大善人，此次放你出去，我亦是存了私心的。”

她的声调慢了些，也柔了些：“有些事情原也瞒不过你，送你的那套铺子里，有我和皇上精心挑选的暗卫。自会护那铺子绝对安全，你可以安心做你想做的生意，但是以后这铺子里安住的，除却你，却是还有两个人……吴贵妃一生孤苦，皇上对她心中亦有内疚，然而如今之形势，我和皇上都力有不逮，她的胞弟吴灵均和儿子朱宝便只唯有托你照看了。”

饶是灵舞聪敏，听得此话亦是长久才明白过来，原来小皇子还没死，原来皇贵妃，将她所有珍惜之人，都极力护得周全，既然如此，皇上此次亦应是无碍的吧！

灵舞心中渐渐浮起信任的光亮来，她俯身行了跪拜大礼，又附耳道：“既如此，今日便是灵舞和娘娘告别的日子了，灵舞有两句话，一定要告诉娘娘，一是子青当时托付我所言，说谢娘娘宁愿背弃兄长，亦要保她清白。二是灵舞自己观察所得，宁王并非毫无弱点，他亦有挚情之人。”

这一别，几乎是生死之别。夏玲珑虽一时还未参透，却明白这都是绝顶重要之语，点头轻笑道：“本宫自会谨记。”

彼刻，灵舞的眼中，模模糊糊浮出泪花来，是有多少年都未曾掉过眼泪了呢？自从走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灵舞便已知道，眼泪是最最无用的东西。

是喜，是忧，是感激，是唏嘘？便连她自己亦是分不清楚罢。

她伸手接过皇贵妃从袖子下拿出的符水，一饮而尽，而在意识渐渐模糊的瞬间，她轻轻哀求道：“我的皇儿—我今生是对不住他了，若不是我从子青那里得知一些孕妇忌讳之药物，故意长期服用，他也不会一出生就是痴傻的。只求娘娘若是可以，送他痛快一死罢！”

她已看不到夏玲珑是点头还是摇头，是答应还是没答应，但是她知道，那名奇女子，是这宫廷里唯一的亮色，她不是不够狠，不够聪明，她但有足够的能力和胸怀，去爱着，保护着，每一个她认为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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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第462章 下毒（五）

养心殿里，云簇静静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无论是已经昏迷中的皇帝朱厚照，还是眼前冷静得有些过头的夏玲珑，都让她感到莫名的诡异。

不错，她假惺惺地与夏玲珑结盟，不过只是想做做样子，利用宁王对夏玲珑的提防甚至是厌恶之心，将夏玲珑置之于死地，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亦是不相信夏玲珑，竟肯真的下手来杀害朱厚照。

毕竟，他曾如此厚待与她，毕竟，她看他的眼睛，曾全是脉脉情意。

然而彼时彼刻，夏玲珑却是用一副全然陌生的神情望着床上躺着的人，冷笑对云簇道：“本宫知道你和宁王都不相信我的诚意，那么，今晚，本宫便一切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便好！”

云簇按捺住心中的惊诧，亦是微微笑道：“皇贵妃真是心狠手辣，端的是做大事的人！真不愧是……先皇的亲生女儿。”

面对这如此令人惊诧的消息，夏玲珑亦只是轻轻一笑，不发一言。

倒是云簇终于有点沉不住气，禁不住问道：“你竟是都已知晓？大火之后，你不是已经把那些前尘往事，尽皆忘了么？”她思索半响，说道：“知道此事的人，不过几人而已，皇上因了自己的身份，断然是不肯和你说的，一说出口，即刻便和你成了仇敌，难道，竟是宁王？”

夏玲珑轻轻摇头：“我虽忘了些记忆，却并非傻子，若非我身份特殊，若我只是个小小的皇贵妃，凭你云簇对我的恨意，在皇上都命数不保的此刻，我焉能继续活着？”

她顿一下，望着朱厚照又是叹气：“不错，我和皇上确实是伉俪情深，然而只怕有一点你还不知道，皇上身边的公公江斌，原竟是蒙古派来的奸细，他已经设计做了法事，我和皇帝，根本不能共存于这个世上，既然皇上和我命该如此，我亦只能下此狠心了。”

她望着云簇的眼睛里，有一抹哀伤闪过，转瞬即逝后又是笑道：“给皇上的毒，已经是必死之剂量，但你们若要是不信，愿意用白绫，或是刀物，本宫亦会奉陪到底——云簇，你只知道我的，既然已经选择了做这心狠之人，便断不会假惺惺，说什么要顾念情分，让尸体完好无损，以慰帝皇尊严之类的鬼话了！”

此话倒是让云簇心中一惊。

这段日子以来，她和宁王都留守在了京城，都蒙古那边发生的事情并不太了解，那博古吉特氏不知为何疯了一样要求求见皇上，因为鲜有抵抗，竟是已经攻占了不少城池，而兴王亦是感觉到了宫中气息不对，早已派兵向京城赶来。

曾经，她亦是觉得朱厚照昏庸无为，而面对此时乱成一锅粥的形势，她方才知道，大智若愚四个字是什么含义，这个皇帝宝座，断断不是轻易好当的。

既然皇上已死，若是再毁坏他的遗体，岂不是让保皇的人们，怒上加怒，让形势更是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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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第463章 下毒（六）

夏玲珑望一眼犹在踌躇的云簇，嘴角露出款款笑意：“这毕竟是通天的大事，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若是你，如今定会请宁王一起来做个决断！”

云簇咬咬牙，上前去探了探朱厚照的鼻息，竟真的是一丝也无。

竟是真的么？

云簇并非毫无见识，她自是知道朱厚照并不能死，最起码此时此刻，不能有丝毫差池，朱厚照自中毒以来，她因了笃定夏玲珑不过是假意投诚，连请什么太医都未曾过问过此时皇帝居然一朝身死，她又该如何向宁王交待呢？

她强自让自己定了定神，忽而笑道：“奴婢伺候皇贵妃日子也不短，怎会不知皇贵妃最是识大体，能够匡辅宁王，实在是宁王之幸－只一点，宁王一时之间恐见不得皇上身故，不若咱们先瞒着，待到一切都平稳了，再宣告天下也不迟。”

夏玲珑冷冷笑道：“只怕云簇你想差了，本宫自然是想要和你们一条心，只不过本宫惯不愿将性命捏在旁人手里。只怕你还不知道吧，那蒙古新得势的博古济特氏，原是我的哥哥夏杰。我们的情分如何，相信云簇你也是知道的，我既然飞鸽传书说了我的处境，他自不会置我于不顾。说什么见皇上，那都是假话，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要过来祝我一臂之力罢了！”

她转头对着云簇，露出明灿的笑容：“既然我才是那真正的金枝玉叶，是先皇唯一的亲生骨肉，那么自然的，也只有我，有资格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饶是云簇已经够是胆大妄为，可脑海中构思的极限，亦不过是抱着灵舞所生的痴傻儿，做一名权倾天下的太后罢了，她从未想过，女子居然还能登基为皇。

若是此话由她人说出，云簇必定是大笑一番后，嘲讽她痴人说梦，可彼时彼刻，说出这番话的人，是夏玲珑。

这个女子，屡惊大风大浪，从未输过。

这一次，她明眸泛光，郑重其事，那信心满怀的笑容，刺得云簇好半天还不过魂来。

云簇愣怔了半响，忽而轻轻道：“宁王之前，和我们所说的那个夏玲珑，其实是假的吧……”

已经很久没有人怀疑过夏玲珑的异常了，久到夏玲珑几乎就要认为，自己本就是这具身体的正主，而并非是穿越而来的灵魂罢了。

此刻从云簇嘴里倏忽说出这句话，夏玲珑不禁面色微微一变，回道：“大火确实让本宫失了不少记忆，性格有所变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云簇恍若未闻，只怔怔道：“那时他安排我和灵舞通过不同的身份渠道进到宫里，将宫里的主子的脾性都说了个遍，嘱咐我们好生提防着，只唯独对你，用了‘至善至纯，无需防备’这样的评价。当时你在宫中确实如此，虽一直帮着夏皇后出谋划策，打击对手，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人。甚至，当宁王得到消息，说火会妨碍到皇上的命势，命你算好了时辰地点，却烧祠堂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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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第464章 下毒（七）

“我是真心佩服皇贵妃您那一番痴心！”

云簇幽幽道：“可如今，竟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生生毒死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彼刻，夏玲珑心中的谜团霍然解开，却原来，自己在祠堂放火，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有心想多询问些什么，却是又神色不变地及时止了口。

她心中明白，云簇此刻说出这番话来，却是出自对自己的试探，即便是她已经亲手试过皇上的鼻息，心中却依然有着一丝狐疑。

夏玲珑心知此刻，自己只要稍稍露出一丝破绽，便会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一炬。

只见夏玲珑微微笑着回复道：“变么？难道云簇你是丝毫没有变化的么，先不说你在我身边时老实乖巧，如今却是伶俐嚣张，单只说你曾经胸有凌云志，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甘心屈居人下，任人调遣，难道云簇你的变化不大么？“

云簇脸色一变，双目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错，自己从谋略布局上不知比宁王要高了多少倍，完全可以将宁王取而代之，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凝视宁王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控制不住的情愫。

她越来越习惯听从他的命令，顺从他的欲望，只因她知道，那个比她更痴迷于权势的男人，如若失去了皇位，只怕比死了更让他难以忍受。

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深深紫禁城里，人心更如同那剥开的洋葱，一层又一层，不到最后一刻，难见真心。

而莫非大家所看的的之前宅心仁厚的夏玲珑，不过只是取悦于朱厚照地表象，她身为堂堂公主，本来所求的，便是那金光闪耀的九五之座么？

云簇心中怀疑尽消，又被夏玲珑说中自己的痛处，步步紧逼的气势随即消失殆尽，她已无心再去费心试探夏玲珑，只冷冷挥手招来了宫里信任的几名太医。

要说起诊病来，或许各人会各有看法，争论不休。但是判断一个人是生是死，对这些人来说，却再是容易不过。

只见他们皆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云簇咬牙道：“皇上只是龙体违和，你们都听清楚了么？”

这些御医们在宫中日久，心中自然都不糊涂，一听云簇此言，心中亦是明白了大概，忙慌不迭地都应了下来。

夏玲珑已心知云簇下定决心要瞒着宁王，当下微微叹气道：“看来你是已经不对宁王坦诚相待，独立面对这场风波了。不错，现在宫中皆是由你掌控，可一旦我哥哥进了京，形势必然大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扶植宁王登上皇位，保证天下太平，着实是不容易呢——宁王不也正是不敢冒险，才想要让皇上做个傀儡好好活着么？只是不知，如今你云簇到底有什么好法子，来解决这般的困局？”

时间仿佛凝住了半响。

只见云簇缓缓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几分凄凉，又是几分狰狞。

“皇贵妃请放心，云簇能做到的，必是皇贵妃您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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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第465章 下毒（八）

只见云簇拍拍手，一群凶神恶煞的太监蜂窝般地涌了上来。

夏玲珑眼睛里涌起嘲讽的神气：“难不成你所谓的比试，便是用武力将我制肘住么？这法子有用便也罢了，偏生不过是饮鸩止渴，待到夏杰进了宫，你手中这些势力，不过是以卵击石。更糟糕的是，你这些年挖空心思培养的这些势力，便会完全暴露在宁王面前－你且想想，当他终于知道，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贤士，竟是一条随时可以返噬掉他的凶狼时，他到底会怎么想？”

“只怕会恨不得立时将我碎尸万段吧。”云簇在心中默默地想，脸上的笑容也禁不住苦涩了几分。

只听她缓缓道：“他一心只想做皇帝，总在等一个万全的时机，等到现在，除了背水一战，已经是别无他法。”

云簇望着夏玲珑的目光越来越冷，亦是越来越狠，她低低道：“既然不能如愿利用到你，那便只能毁掉你了，你身份高贵，宁折不屈，大概从来不知，只有活着的才是真正的胜利者罢！而当然，死人才是最让人相信和放心的人。”

只见云簇一个手势下去，离夏玲珑最近的小太监，早从怀中掏出一段白绫，凶狠地套在了夏玲珑的脖子上。

云簇又是冷笑道：“至于夏杰么，这个皇贵妃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可以制服他的办法，每个人都有他致命的弱点。待到明年今日我给你烧纸之时，必然将他所做的那些丑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

夏玲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嘴角却是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她轻轻地，断断续续道：“每个人都有致命弱点，不过最容易的，却是离间两个人的感情，这还是太后娘娘交教给我的呢……”

夏玲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毫不慌张。心中轻叹，我和皇上情意坚定，还差点会受了太后的动摇，又何况是你和宁王貌合神离的未末感情呢？

就在此刻，养心殿的门，忽然被一脚踹了开来。

彼时彼刻，云簇只觉得心神俱裂，那大踏步走过来的男人，不是宁王，又会是谁呢？

夏玲珑只觉得脖子一松，下一秒便落在宁王的怀里。

可这个男人，待到转过身去，已经是怒到咬牙切齿：“你骗本王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掐死她！也罢，养狗不成反成狼，今日，本王就结果了你这孽种！”

他平日看起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可本性里，却多有一股暴戾之气。这盛怒之下，居然是狠狠掐住了云簇的脖子，欲要将云簇活活掐死。

云簇剧烈的挣扎着，那眼神里，有三丝悲痛，却又有着七丝不甘。

夏玲珑缓过神来，微微低咳着说道：“王爷请住手，云簇姑娘，似有重要的话要对你……”

不知是因了心中多少是对云簇有些顾念，还是因了夏玲珑的请求，宁王的手，终于在最后一刻松了下来。只听他恨恨道：“倒不急着送她，只是这样的人，本王断断不会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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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第466章 下毒（九）

那云簇缓过神来，剧烈咳嗽了几下，眼神却是激烈地望着宁王道：“方簇死不足惜，便是王爷冤枉方簇其心可诛也没有关系，但是，但是王爷断不能相信她……”

云簇的手，直直指着夏玲珑，语调急迫至极：“无论她答应了什么，让王爷您过来救她，都绝对不可能出自真心，她，她只会害死王爷您！”

宁王刚才下手显然是极重，云簇的喉咙早已是红肿了起来，此时这几句，乃是拼着命说出来的，然而字字句句，偏又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怕宁王落入危险之中。

夏玲珑眼神中略有怜悯，她哀叹云簇对宁王的一片情意，但她却是实在错付了情。

灵舞曾说，宁王也有放不下的人，可那个人，显然并非是云簇。

果然，云簇话未说完，宁王早就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云簇低哀一声，这一次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便已经被人拖了下去。

这一场云簇满心期望的，和夏玲珑的争斗，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彼刻，宁王目光炯炯地望着夏玲珑，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的，夏杰会听你的，会帮我制肘住朱厚照的暗卫之力，而你，会趁此机会，揭穿他真正的身世，对也不对？”

夏玲珑静静望着他，眉目含笑，半响才轻轻道：“自然。”

她知道面前的男人一定会相信，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发自内心想听到的话。

宁王果然喜笑颜开，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天下本来就是你我的，可叹被那个孽种把持了这么多年，当年你我共同的盟约，我以为你背弃了，却不想你果然聪明过人，用一场大火失忆，便骗得了所有对手的信任，皇帝的，兴王的……这一切一切，因了你的谋划，竟是得来都不费功夫呢！”

宁王只觉得畅快无比，一双手禁不住激动地搭在了夏玲珑的肩膀上：“你放心，我绝不会有负于你，到时候我为君，你为后，天下大事，皆由你我左右，好不快哉！”

夏玲珑不动声色地躲开宁王，微微笑道：“只是有一点，既然宁王要玲珑揭穿皇上的身份，便先要告诉玲珑，皇上的真正身份到底是谁？”

宁王的脸色不禁变了几变，望向夏玲珑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思。他犹豫半响，终是开口道：“方簇的心思，本王也不是完全不知，她之所以想要将你置之死地，八成是因了她自恃谋略过人，对你不服气的缘故。我倒不是有意偏心，你实在是聪明胜过她百倍，这件密事，若不是太后那个老巫婆临死前托人告诉我，连我亦不知这背后真正的玄机，此事被瞒得弥不透风，竟是被你猜了出来……”

夏玲珑微微一笑，世上本无永恒的秘密，即便是用尽手段遮掩，时光也会使它露出痕迹了，上一辈的传奇故事里，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有着无数说不通的疑点。先皇虽没有亲子，却并非昏聩之人，怎么任由无血脉的人士继承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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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第467章 下毒（十）

而太后那般的人物，又怎会肯不利用一丝一毫的机会巩固权势，她既选男婴，便一定会有着妙不可言的玄机。

再说宁王，虽然名正言顺来说，对他极为重要，可若想得到那声明，却为何一定非要夏玲珑不可？除非一点，朱厚照本人，并非一无所有的贱种，他本亦是有着继承的资格。

而再想想朱厚照自己，他本绝顶聪明，又为何容忍刘瑾这般意图图谋不轨的人，在自己身边安然无恙地呆了如此之久？

所有的事情聚集在一起，朱厚照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彼时彼刻，夏玲珑轻轻一笑道：“看来玲珑没有猜错，皇上的身份本就是十分尊贵，他乃是建文皇帝的嫡传血脉，按我大明礼仪，由他继承皇位也没有什么错。”

宁王慌慌急道：“这件事本无多少人知道，当日朱厚照对此密事亦是有所察觉，但因了他感念先皇对他养育之恩，并未宣之于众，只将此事牢牢放在自己心里……”

夏玲珑又是嫣然一笑道：“宁王殿下主持国事也有段日子了，可还记得前阵子的洪水到底是如何被治服的？”

宁王略一沉吟，刚才蹙起的眉头稍解，方才说道：“重疏不重堵，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么多年来，拥护建文帝王后裔为王的呼声一直都有，近期是尤其之高，你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

看来哥哥夏杰把一切都打点得极好极妥贴，夏玲珑心中深深松了一口气，虽然心中欢愉，口中却依然吐出长长的叹息：“不错，不若就直接公布皇上的真实身份，同时，也干脆公布皇上的死讯，再借一张传位于宁王你的圣旨，一切便都成了！”

宁王惊疑不定地望着夏玲珑，他一遍一遍地细细打量着夏玲珑的每一寸神情，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冒险，虽可以令他顺利地皇袍加身，淡一不小心也可以让他粉身碎骨。

夏玲珑平静沉稳的面容，以及望向他的眸子里若隐若现的情意，当下疑心不禁去了大半，却依然忍不住问道：“本王知你一直胆识过人，虽然恢复朱厚照的真实身份，是可以缓和他那些死党的情绪，可……他的死，他们未必不算到咱们头上！”

夏玲珑的眼睛里，倏忽透出森冷的光来：“宁王若是害怕，那倒也无妨，不若就直接说出皇上的死因。是玲珑亲手下毒。他虽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因了他，却害的我这正经的金枝玉叶流落民间，受尽苦楚，难道我不应恨他，不应亲手杀了他么？”

宁王面色一凛，玲珑此举，莫不是以自身来保护他，他心下一暖，禁不住脱口道：“不，你不知道朱厚照身边那些死士的厉害，本王……本王不会让你受险，这个罪名……”

他忽然间灵光一闪，说道：“便都推到方簇身上好了。本来你下毒，亦是受她所逼。”宁王的声音略低了低，隐约带出一股柔情来：“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无论你站在谁那一边，本王是绝不忍心真正伤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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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第468章 下毒（十一）

夏玲珑心中叹息，果然，灵舞临出宫前对自己所言不错，宁王确有心中不能放怀之人，而这个人，恰恰是自己。

彼刻，宁王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道：“本王绝不会让你冒险！“

方簇乃是他手下第一得力之人，即便是明面上将所有事情推给云簇，明眼人也都会把帐算到宁王自己的头上。

宁王的这份感情，倒是全然出自真心。否则，她亦不敢下如此之大的赌注，赌自己一旦开口投诚，宁王必定喜不自胜，警惕性和判断力，均会下降许多。

也许是夏玲珑一时微微动容的神情，让宁王更加确定夏玲珑对自己有意，一时更是心中狂喜，禁不住便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夏玲珑一双柔胰。

夏玲珑面上一紧，怒气不由溢了满脸，这一次，她没再掩饰，而是恶狠狠甩开他，怒道：“你把本宫看成什么了？无论以后如何，本宫现在还是皇帝的妃子，堂堂的皇贵妃，岂容你无礼？”

她似乎已经怒到了极处，甩手就要走出，又禁不住回头说道：“听说皇帝畏火，水葬应是再合适不过。”

这边宁王早已是喜笑颜开，在他看来，“无论以后如何”，无异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是在提醒他时机不对罢了。更何况夏玲珑虽言辞严厉，可居然还肯替他想办法——皇上毒发，有些经验的大夫都可验得出来，若想尽量掩饰，将那尸体用水淹过，很多东西便都没了痕迹。

她，果然还是最向着自己的，无论是朱厚照还是兴王，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且说夏玲珑从养心阁出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背后浸出一身冷汗，黏黏地贴在身上，宣告着刚刚这场无刀之战的艰险。

无论是假意和云簇比试，还是在最后一刻吩咐红霞将自己愿将自己和宁王联手的消息传出去，便是在刚刚那刻自己的怒气，也未尝不是掺杂了心机，只因她深知宁王亦并非愚笨之人，她夏玲珑一向自是清高，若突然对他和颜悦色，反而是让他起了疑心。

红霞在养心殿门口等着，亦是急出了一身汗。夏玲珑看到红霞，面色微微一笑，一手搭住红霞伸过来搀扶的手，口中轻轻道：“告诉那个人，本宫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他那里，亦是万万不能有失！”

连日来奔波费心的事情，终于看到了曙光。夏玲珑已经是心力交瘁。被红霞搀扶着回到重华宫，到头便睡了过去。

直到黄昏时分，方才被红霞轻轻摇醒，她见红霞一脸焦急，不禁心中一惊，问道：“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红霞慌忙回道：“娘娘请放心，并非如此，乃是……乃是有旧人要请见娘娘，而昭妃娘娘说是，说是要寻死……宁王并未太为难昭妃娘娘，只是命人将她严加看管，可她如今不仅绝食相逼，下人一个没拦住，她还自己撞破了头。”

夏玲珑冷冷一笑：“不过是逼我去见她罢了，只不知你说的旧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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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第469章 下毒（十二）

红霞低下头，踌躇着说道：“是云锦姑娘。她说有紧要的事情要告知皇贵妃娘娘，说多延迟一分，您便多一分危险。”她顿一下，又是说道：“云锦姑娘，和昭妃娘娘一样，也是以死相逼，死活都要见娘娘一面！”

在彼时彼刻的紧要关头，夏玲珑自是不愿意多见人，免得多生事端。但云锦于她的情分，又自是不同。

夏玲珑兀自出了一小会儿神，这个年代，女子最好的出路，无非是嫁得如意夫君，自己暗自观察了好久，才将云锦许配给侍卫李靖，那李靖虽家境一般，但胜在为人忠厚，想来云锦的日子，应该还算顺心，那么这一次，她苦苦相求来见，到底是因了什么呢？

夏玲珑还未发话，这边红霞早就跪了下来，求道：“其实奴婢一直想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娘娘，左思右想，还是不应当瞒着，可奴婢求娘娘，在这样的关头，还是莫要去见云锦姑娘，免生事端。”

就连一向老实的红霞，也有了不祥的预感么？

夏玲珑心头微微震动，双手扶起红霞道：“你且放心，小皇子已经被我安置周全，此事是成是败，我都不会辜负掉焉儿的嘱托。”

红霞不禁是眼圈一红，嚅嗫道：“不，奴婢并不全是为了这，奴婢也是为了娘娘……”

夏玲珑微微一笑，自然接下去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我相处，不过数日，你已经是处处为我着想，生怕我落入险境，我料想云锦，待我之心，如你一般，这一次，我信她！”

红霞一怔，思忖一刻方道：“奴婢是个傻的，伺候吴贵妃的时候，心里面只有吴贵妃一个，如今伺候娘娘您，心里面就只有娘娘的安慰，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奴婢一般，主子您想想云华姑娘，云簇姑娘……，主子您已经胜券在握，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枉费气力呢？”

夏玲珑美目流转，明明是焦心费神的事，她却语气十分轻松道：“红霞，我所求的，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那愿景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要拿云锦的命去换，我却不愿意，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么？”

红霞并不是很懂，但她隐隐记起曾有一日，吴贵妃落寞地说道，自己比不上夏玲珑。在彼时彼刻，她多少明白了些其中原因。于是擦干眼泪，依言去传云锦进宫。

她边走边忐忑地想，在这个深宫中，如果还有一个女子，没有学会心狠，没有学会报复，没有学会趋利避害，她真的，会活下去么？

她神思恍惚地向前走着，却听后面遥遥传来夏玲珑的命令声，带着少有的严厉：“红霞，你要记得，即便本宫死了，也决不允许你来陪葬。你还有吴贵妃的小皇子要照顾——不，以后他不会是皇子了，只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会安然长大。但即便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也绝不可以寻死，你要为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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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第470章 下毒（十三）

红霞只觉得心中越发不祥，流着泪应了声，便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一时半刻之后，云锦已经来到了重华宫里。

她和夏玲珑不过几月未见，却显见得沉稳了许多。许是因了嫁人，做了一家主母的缘故。

夏玲珑笑盈盈扶起行了大礼的云锦，笑道：“事出紧急，也未来得及问你的心意，只是凭着我的主意给你定了婚事。不知你过得可好？”

云锦看起来虽神色焦急，但穿着得体，形态反比在宫中要丰润些，显见过得不错。想起几月前的那场风波，云锦禁不住红了眼眶道：“娘娘如此关头，还记得奴婢的去处，如此大恩，云锦没齿难忘。这婚事也好，奴婢知道娘娘见识过人，比云锦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倍，挑的人也自是好的，奴婢和云玉也多有联系，她也实在是感激娘娘的大恩大德，只是……”她顿了顿，如今宫中戒严，她一名侍卫妻子，求见风尖浪口上的皇贵妃，是多么的困难，可真见到了，那已经憋到嗓子眼里的话，却又犹豫着不敢说出口了。

夏玲珑微笑着望着云锦，自然是有“只是”的，否则她又何必赶在这个关头，拼死见自己一面。只听夏玲珑温言道：“本宫认识你时，只不过是小小的淑女，你陪着本宫一起，历经艰险，现下无论你要求些什么，本宫都一定会答应你！”

云锦眼眶微红，最终咬咬牙道：“奴婢求娘娘，杀了夏杰，为云华报仇！”

饶是夏玲珑冰雪聪明，也猜不到她此时所说的话。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倏忽间想起当日夏杰所说“对我来说，只要是像你，管他是难是女，是奴是婢……”，而云簇似乎也说过“待到明年今日我给你烧纸之时，必然将他所做的那些丑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夏玲珑本就冰雪聪明，这样的话联系在一起，心中早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的手心，渐渐攥出汗来。

那云锦说出了第一句，下面的话，反而更是无畏起来：“娘娘的赐婚是极好的，可云锦，其实并配不上这份福气，云锦欠云华的，这份福气，本应该是她的才对。”

夏玲珑强挣着一笑：“她和你不同，她爱慕的是荣华富贵，皇宫里的妃子，才是最适合她的，若她肯跟你一样，想要过些平凡的日子，本宫早就允诺了她，她也不会落到那般的下场。”

彼时彼刻，夏玲珑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只盼着世事能温柔一些，仁慈一些，不让似她推测的那般。

只听云锦冷冷一笑，几乎是嘶喊出声：“不，她未必不是存着和我一般的想法，只是后来有人毁了她。”

“那个人，就是我。”

话及此，云锦已经是泪流满面：“初时我们几个伺候您，都觉得是掉进了蜜罐里，娘娘您对人好不说，只说皇上那里，因了我们的特殊，平白还要多给些赏赐，我们都只道自己前生修来的福气，伺候您也越发用心，对待您的亲人，也是当神仙一般供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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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第471章 下毒（十四）

彼刻，云锦已经是泣不成声，“那时你因了为太后娘娘祈福，在妙应寺小住了数日，我和云华常常找不见你，现下也没什么可瞒你的——那时您每日的行踪我们都要一一报给皇上的。有次情急，我和云华便去寻了他问，谁知他听到我们来意，忽然沉默了半响，待到他回过神来，却是神色倏忽狰狞了起来，我当日离他近，他便紧紧缚住我……是云华拼力救我，我方才跑了出来，可是云华，云华她……”

夏玲珑的指甲，几乎已经深深插在了肉里，她颤声问道：“那么事后，你们又为何我告诉我？”

云锦冷笑出声：“告诉你？你待我们虽好，可到底是主仆有别，你和夏杰一母同胞，我们贴身侍奉着，难道还不知你和他的情意与众不同？你自是会护着他的。”

“我毕竟只是受了些惊吓，而云华……云华自此性情大变，她变得自暴自弃，又觉得，唯有权势能给她带来尊荣，而不必如之前一般，任人****，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夏玲珑心中悲凉，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云锦擦擦眼泪，又是说道：“我们自知身份低贱，却也不愿就这般被人肆意****。云华是个性子烈的，一心想要出头，为此事讨个公道。云簇，哦，不，昭妃娘娘不知怎么看出了端倪，她柔声盘问了事情的经过，只劝我们将此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她告诉我们，当年的子青，也曾被夏杰****过，以她和你之情分，你尚且不闻不问，又怎会为了我们两个低贱的侍婢，而和夏杰兄妹反目呢，毕竟夏杰少爷，曾用一条腿，换回了你的命呵。”

夏玲珑心中难受，脑子却是清明，她竭力长出了一口气，忽然凛然道：“不错，他是我的兄长，我未必会因此取他性命，但却并不代表我不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想到子青因了背叛她自尽，想到子青托灵舞告诉她的话“谢娘娘宁愿背弃兄长，亦要保她清白”，心中对当日之事，已经尽皆洞然。

彼刻，夏玲珑一字一顿道：“云簇并未说实话，当年子青并未受辱，是我竭力将她救下，这些都是旧事了。云簇既然告诉你们子青的事，想必今日，亦是带了话让你传来吧！——只此让我杀死夏杰一件么，可还要什么旁的要求？”

她神色依旧是高贵泰然，可语气间的冷漠生疏，已经显出了十分的生分，让云锦不禁又是泪如雨下。

云锦跪下磕了几个头，却是说道：“是昭妃娘娘让我来见你不错，我因了欠云华这份人情，一直对她听之顺之。如今她虽身死，我亦不能让她凭白地受了那份屈辱。如今我冒死向皇贵妃娘娘说出一切实情，也算是了了我对她的一份愧疚。但我今日来的目的，却并非如此……”

只见云锦一双美目凄然地望着夏玲珑，轻轻道：“奴婢冒死前来，是想告诉皇贵妃，即便是杀不了夏杰，也千万不要相信他，您是万分的信任他，可他，却早已看出，您并不是真正的夏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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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第472章 下毒（十五）

夏玲珑只觉得耳边似有焦雷滚过。

在这个异世界呆得久了，连她自己甚至都已经渐渐忘却，自己是傅笑晓，而并不是真正的夏玲珑。

惊讶之下，夏玲珑不禁细细打量着云锦，只见她双眼虽红肿，可那眸子里，如往常一般清澈。并不似在撒谎。

只听云锦戚戚道：“奴婢是个傻的，论心思，论体贴，根本比不上云簇，云玉她们，连云华都不及，可娘娘对奴婢好，时时提拔着奴婢，遇见大事的时候，都还想着给奴婢指一门好亲事，这般的恩情，云锦当真是无法为报。”

她轻轻抹一把眼泪，“娘娘猜得没错，是昭妃娘娘让奴婢来的——不过她是要让奴婢，为云华报仇，让奴婢撺掇娘娘和夏杰少爷反目。可这并不是奴婢宁死也要见娘娘一面的原因。”

“大火之后，娘娘失却了所有的记忆，旁人自是看不出真假，可是夏杰少爷，他自小和娘娘一起长大，他熟知娘娘的一言一行，他，看得出娘娘的任何不同。”

夏玲珑豁然抬头，是了，她自恃聪明，却忽略了这最浅显却也最重要的一点。一个人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会掩饰，也永远瞒不过自己最亲近的人。

云锦低下头，又道：“那一日，他欺辱云华，奴婢懦弱，只趴在窗口无助地哭，奴婢听到他说，’为什么你不是玲珑，依然还是对我无情，但不管你到底是谁，你最终都是我的，’，从那一刻起，奴婢便知道，夏杰少爷，并不似表面上看来的那般温柔和顺，软弱可欺，他对娘娘您，也并非是一心护妹的挚情，而是另有所图！”

见夏玲珑陷入沉默，云锦似乎生怕夏玲珑不相信，眼中几乎急出泪水，又道：“云锦绝未欺瞒娘娘您，若有一字是假，让云锦不得……”

“我信你！”夏玲珑温言打断云锦的话，轻轻道：“我既然敢在这个关头见你，便是信你，绝对不会和云簇同流合污，你的心，必然是向着我的。”

云锦所说的有关夏杰的事情，看似荒诞不经，可夏玲珑却完全能理解，一个天之骄子，为了家族的使命，变成了一个任人耻笑糟践的下贱之人，内心的悲愤无处宣泄，心理失常之下，难免会有失常之举。

云锦松出一口气，扯住夏玲珑的袍角说道：“奴婢不管您是谁，您就是奴婢一生敬仰尊重的娘娘，奴婢愚笨，不知昭妃为何要让奴婢过来挑拨您和夏杰少爷交恶，但奴婢要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娘娘您，您要防着夏杰少爷，千万不可着了他的道！”

门外，传来红霞轻轻的叩门声。

这是她们只见说好的暗号，长三下，短三下，代表着张斌求见。

再过上一天一夜，张斌所有的物事便已经准备齐全。朱厚照会解除那假死的毒，和她携手，共赴那个她熟悉和喜爱的世界。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哥哥夏杰，用蒙古重兵护住宫闱，让一切安然进行，也让他们身后的一切，得以安然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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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第473章 信任（一）

夏玲珑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却是在快速思忖三秒后，用手轻叩桌子，长三下，短三下。

张斌乃是奇人异事，这声音虽不大，可夏玲珑知道，他听得见。

而这回复，代表的含义，亦甚为简单明了：一切顺利，依计行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锦早已告辞退去。夏玲珑以手扶额，静静思索着什么。

天色渐晚，屋里已经是黑漆漆一片。桌上摆放着的精致膳食，被放在一边，丝毫没有动用过。

红霞实在忍不住，终是从外间走入，替夏玲珑点上蜡烛。

见夏玲珑脸色苍白，心下越发慌乱。禁不住抽泣道：“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呢？江公公那里已经准备完全，可是咱们这却出了乱子。夏杰少爷若是靠不住，先不说皇上性命难保，便只说娘娘您……也得……也得受宁王……”

红霞实在说不出后面那几个字，却听夏玲珑轻轻接了过去：“受宁王侮辱，你是想说这几个字吧！”

只见夏玲珑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红霞温柔道：“我这半日心情不好，并非是因了对行事没有把握。人心善变，亦难猜，我以往都是耗尽心神来猜测他人的心思，方才经过了一道道关口，安然活到了今天。可不知为何，这一次，我却是全凭直觉——直觉哥哥不会害我，更加直觉以兴王的能力，会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红霞半信半疑，问道：“那娘娘是在忧愁何事？”

夏玲珑黯然一笑：“我是在替云锦和云华伤心，即使是如哥哥般的人，也免不了犯错，害了这两个姑娘的一生。对我而言，哥哥自然是唯一的亲人，而对云锦来说，哥哥无异于恶魔一般。我在想，其实云簇待宁王，待她的家人，总归是不错的吧，也许……她应该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红霞急了，一时竟是忘了尊卑，直直吼道：“娘娘万万不可，那云簇想要害皇上，害娘娘，没有诛她九族已经是好了，怎么还能姑息她的贱命呢？”

夏玲珑轻轻摇头，但笑不语。只轻轻吩咐道：“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今日虽然疲累，还是要陪着本宫去了解了云簇这桩事才好。”

红霞稍稍冷静下来，忽然想到，若是夏玲珑真是心狠若此，呲呲必报，吴贵妃又怎会死而无憾，小皇子又怎么能安然活到现在，更别提卑贱的自己，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红霞不禁颓然噤声，默默跟在夏玲珑身后。

翊坤宫里，依旧是金碧辉煌，装饰奢靡，流光溢彩。可门外，却是重兵把守，凶神恶煞的守卫，昭示这宫的主人，已经是荣华权势不再。

那门口的侍卫看到夏玲珑，躬身行礼，他是宁王的心腹之一，亦是人精般的人物，虽然宁王吩咐不可让昭妃娘娘见到任何人，但他因了知道夏玲珑的不同，竟没有询问什么，便任由她们主仆二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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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第474章 信任（二）

翊坤宫里，云簇正在焦躁地走来走去。

彼时彼刻，她早已将自己的生死弃之不顾，一心只想怎么才能让宁王免于灾难。她深知宁王对夏玲珑的一片情意，自己必是劝他不动，因此只能从夏玲珑那边下手。

她从前和云锦云华关系亲密，对夏杰的心思多少有些了然，云锦是个心实的，当日曾将夏杰怀疑夏玲珑的事也告知过云簇。她心计过人，早就敏锐地发觉这是个可利用的苗头。

她已经密书一封，将夏玲珑自大火之后的种种异常之处细细写出，直指此刻的夏玲珑，乃是妖孽一名，并将密信快马加鞭派去送给了夏杰。

可她依然放心不下，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例子，她实在是见得太多了，这宁王此刻不就是活生生的一例么？夏杰既然对夏玲珑存了异样心思，即便眼前的夏玲珑不是正主，也难免会手下留情。自己非得要让他们即刻反目，破坏了她们所有的计划方才安心。于是，她又动用宫中的亲信，让云锦去找夏玲珑哭诉。

虽然云簇步步谨慎，可她在宫中的势力，到底是有限，身边的婢子，只传出云锦已经安然出宫的消息，对夏玲珑此刻的打算，却是半分不得知。

“云簇，你我主仆一场，今日，便让本宫来送你一程罢！”

云簇闻声转头，一眼看到夏玲珑身后的红霞，端着一方玉蝶。心中瞬间已经了然。

她冷哼一声，怆然笑道：“好，好，皇贵妃果然是有情有义。想我当日便是用这酒，送走了云华。这才几日，便已轮到了我自己，当真是报应不爽。”

她自恃过高，刚刚虽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如今面对着夏玲珑，却是不肯露出丝毫弱态来。

只见她傲然抬头，犹自整了整自己的服饰，方才笑道：“咱们这一役，我虽是输了，可是输得并不心服口服——且不说夏杰是否真的助你，你到底还能比我多活几日，只说如今我的性命捏在你的手里，却并非因了你的谋略智慧，不过是因了你的狐媚之举，先是迷惑皇上，兴王，如今又轮到了宁王……”

说到宁王二字，她先自红了眼眶，说道：“你胜之不武，但我也愿赌服输，只求你……多少给他留一条生路。”

夏玲珑尤想劝她不要执念太深，转念一想，宁王在自己眼中十恶不赦，可他待她，未必不曾有过温柔体贴时刻，他在她眼里，未必不是英勇神武，宛如天神。

夏玲珑轻轻叹了一口气，决计不再多说。只示意红霞拿出玉壶，慢慢斟上了酒。

云簇亦知大事已定，手颤抖着接了过来，一边喃喃道：“你凭什么，他们都喜欢你，我不服气，不服气……”

朦朦胧胧中，她只听夏玲珑温言道：“因为我用了真心。无关权势富贵，甚至无关生死时空。这酒并不会让你死去，便如同皇上一样，待到你睁开眼，便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你会遇见比宁王，更值得你去付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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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第475章 信任（三）

云簇恍然听着，只觉天旋地转，心中有什么澈然明朗，不禁万分慨然，却终究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感激多些还是酸楚重些，只是禁不住的喟叹：终究还是输给了她－无论是智谋，胆识，还是胸襟，而这一次，她心服口服。

且说宁王心下大快，他只觉得憋积了多年的郁气终于得以抒发，实在是痛哉快哉！

他先是试着和朝中大臣商议自己正式临朝的事情，虽亦有反对之声，但到底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又担心朱厚照的死卫对自己不利，便将宫中最精壮的侍卫调来守护自己，对此夏玲珑只是嗤笑：“王爷果然是怕死，你尽可放心，我乃是先皇亲女，那些最重要的暗卫之力，自然都是在我手里。”

宁王脸色一红，哪个男子愿意在自己心爱女子面前示弱？当下只是讪笑着，说道：“本王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又哪是真正惧怕那些宵小之辈？“

见夏玲珑浅笑妍妍的望着自己，心中终是害怕她把自己看扁了，当下倒是将选出来的大半侍卫指挥给了重华宫。

夏玲珑不过撇一眼，毫不疑虑在意道：“成大事者自然是有些凶险的，然而草木皆兵，却是不仅失了王者风范，更令军心不稳，大业难成。”

她盯着他的目光里，七分诚挚，三分嗔怪，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每日虽也尽心准备，但更多时候，只是玩乐饮酒，似是要把多年未尽的享乐都弥补上，竟是一丝警戒也无，他对夏玲珑是既爱又怕，如今胜券在握，却也不敢多加造次。只每日问问自己安插在重华宫的粗使宫婢，这一日皇贵妃都做了些什么。宫女每每不是回答：“在准备大典”，又或低声答“国丧事多，娘娘一直在忙碌。”

宁王心下喜悦，脸色更加滋润起来。

又是三日过去。宁王依言宣布了朱厚照的死讯，只说皇帝身体虚弱，却依然醉心玩乐，与昭妃娘娘方簇在泛舟之时不甚跌落，溺水而亡。昭妃自知护主不利，亦已经自杀殉主，而皇上生前留下遗诏，传位于宁王。

朝堂之上自是有人怀疑不信，宁王正是春风得意，哪里容得下半分的质疑，当下便命人杖毙，反正那官位也不愁没人来做，当下便命自己的心腹顶替。

朝中一时噤声。

宁王见政局安稳，心下更是得意，便假意询问夏玲珑道：“趁如今万事俱备，不若三日后便举行登基大典如何？”

按礼先皇薨逝，新皇登基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夏玲珑却是不惊不怒，似是早有准备，轻轻说道：“我亲手缝制的皇袍已经完成……你那一日，可公布我真正的身份，到时我将皇袍亲手披到你的身上，那些怀疑你的人，便再不能多一句嘴了，这样岂非绝妙？”

宁王自是喜不自禁，拍手叫好，急忙便要去准备，又听夏玲珑沉声叫住他：”我的兄长夏杰——也就是博古吉特氏的长子，如今蒙古族的掌权者，即将要进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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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第476章 信任（四）

重兵进城，无论对哪个掌权者都是大忌，那宁王此时虽对夏玲珑去了疑心，可听到此话也不仅迟疑。

夏玲珑笑道：“还请王爷放心，我和夏杰关系不同，他爱惜我的性命尤胜于王爷。如若哥哥到时候有什么异样，你只管拿我的性命做威胁便是。”

见宁王神色为难，夏玲珑微微一笑便转了口风说道：”不过他毕竟已是蒙古主帅，王爷有所顾忌亦是应有之义，他们会从京城东门进来，王爷可记好了。“

宁王面露喜色地出去，派了探子去打听，果见蒙古军朝东而来，虽说这夏杰名为来护君，但到底非我族人，所以手里的亲兵，又是分了不少去东门防护。

这一日清晨，宫里尽数布置成了明黄色，宁王眼底眉梢的喜色，竟是比那明黄色还要耀眼上几分。

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的清晨。

冗长的哀悼之后，宁王依计上前道：“众卿皆知先皇子嗣单薄，但有些实情却并未得知……”

他将朱厚照和夏玲珑的特殊身世一一道来，那底下的诸人，虽然觉得离奇莫名，但因了他前几日的打压过分血腥，竟也不敢质疑分毫。一时之间，唯有诺诺而已。

彼时彼刻，只见那大殿外面，有一女子，身着盛装缓缓而来。

她不是绝艳，不是美极，可那通天的气势，汇集了皇家的威仪和上位者的尊贵，倒让众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夏玲珑站在宁王面前站定，倒并不急于向众人解释自己的身世。只是微启朱唇，朗声道：“玲珑愧对列祖列宗，一直未能为国家尽一份绵力，如今终有机会替新皇披上亲手缝制的皇袍，也算了了生平憾事。”

宁王欣喜若狂地望着夏玲珑，却见她眼神明澈，目光诚挚，波光里含着三分感激，七分期许——然而那目光却并不是望向他，而是望向他身后。

宁王霍然回头，只见兴王朱厚熜不知何时，已经一身戎装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骇然不止，朱厚照既然已经身故，手握兵权，深得民心的兴王自然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从无一日荒废了对他的监视，只是这几日，因了调人手和防卫东城的缘故，才将那部分兵力削弱了些……

彼时彼刻，宁王已经是恍然大悟，只觉得心口涌上阵阵腥血，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要质问夏玲珑，那怒气憋在嗓子口，却只是手指着夏玲珑“你，你”几句，再说不出旁的什么。

而夏玲珑，早已是满含笑意，一步步走上前去，将那皇袍，亲手披在了兴王的肩上。

宁王回过神来，咬牙怒道：“先皇遗旨，是要传位给我，你不过一介女子，岂可擅改天意？”

夏玲珑只是一笑，轻轻摇头道：“若论尊贵，刚刚宁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先皇虽也是皇家血脉，可怎么比得上我这嫡亲的孝宗长女？先不论你那遗诏是真是假，便是先皇在世，皇位之事，怕也应与我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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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第477章 信任（五）

宁王心中大怒，她这话本是毫无道理，可偏偏刚才自己为了将朱厚照的身份降下去，连篇累牍地说了些“长公主身份更为尊贵”的话，如今再要反驳，岂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直到此刻，他方才醒悟到，夏玲珑之前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圈套，他一时间竟是遭到了权利和感情的双重欺骗，禁不住恼羞成怒，他个性本是暴戾，此时怒发冲冠，当下已经是将一切不管不顾，挥手下去，只命令了一个字：“杀！”

夏玲珑早已吃透他的性格，当下并不惊异，嘴角的笑容依旧淡淡的，只是多加了一份嘲讽和怜悯。

那宁王回过神来，心下又是一凉。

虽然夏杰的兵力未从东城进来，可是兴王既然能安然进宫，站在他的身后，整个宫廷，怕是已经尽数落入朱厚熜的囊中了。

果不其然，对方布置缜密，不过一时片刻，他的心腹，已经尽数被擒拿住。

宁王自己，亦是被人紧紧缚住了手脚，不得动弹，他拼尽全力地喊道：“即便你是尊贵的长公主又如何，你毒死了先皇，你……”他一句话未完，早被人堵住了嘴。

臣下有人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但因了他前几日凶杀太过，早已不得臣心，反而是兴王立下赫赫战功，又是谦谦君子，因此众人听到的只言片语也只当没听见，均是跪下对兴王山呼万岁。

宁王只觉得万念俱灰，他自知自己决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正在犹豫要不要立时咬牙自尽，却只听耳边传来凉凉的声音：“念在你是妙善大师独子，即便是你犯下滔天大罪，亦可留得性命。若不是他当年误在旧事里，对你疏于管教，想必你如今也不会胆大包天，犯下如斯重罪！”

宁王抬头看见夏玲珑眼含怜悯，想到自己输在最后，竟是败在了轻信夏玲珑上，心中愈加不甘，禁不住怒道：“为何，为何你最后帮的却是兴王，本王有哪点比不上他。为什么总是得不到你的真心以待？”

夏玲珑叹气一笑：“我只知道，兴王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似你刚刚那般，将我置于险地——你终归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宁王被此话噎住，心中反复思量，竟是无言以对，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几乎将人生所有的成败都压在了这次皇位的赌博上，一旦赌输，只觉得天昏地暗，纵然是夏玲珑有心饶他性命，他亦是不存生志，趁着身边侍卫不留神，拔出侍卫佩剑，自刎而尽。

夏玲珑并未看到这些，和宁王说完那番话，便寻机偷偷走了出去。

满朝的大臣，侍卫，此时的心思俱在那高高在上的新皇朱厚熜身上，对长公主的不告而别并不知晓，彼时彼刻，唯有已经坐在那九五之尊宝座上的朱厚熜，目光忧伤地望着夏玲珑远去的方向。

别了，我的挚爱，纵我得有江山，终却失去了你心。

这一别，应是再无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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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第478章 信任（六）

朱厚璁微微垂头，苦涩的笑容溢出嘴角，少年时，也曾是得胜心性，以为喜欢一个人，以他之才貌地位，品格心性，必要费尽心思，携手共游方才罢休。

他为之不顾一切地努力过。

可若是真爱，便自会明白一个道理，你会尊重她，爱惜她，在乎她每一丝喜怒，她开心，你才会真心安心，又怎忍心抚她之意？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同样地爱慕你，她的一颗真心是不是属于你，已经远没有那么重要。

彼刻朱厚璁黯然一笑，对着跪在脚下的重臣威严道：“朕于危乱之中承此大任，陈氏贤良，功不可没，封为皇后，掌中宫凤印……”

三日前。

兴王朱厚熜在夜半时分扮作小太监混入重华宫内，听到夏玲珑要自己即位于帝时，无比惊讶诧异，遂问道：“若本王执掌大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私心里想着，她亲手赋予他这至尊的权利是有求于自己，他并不奢求她能委身于自己，可即便她只是要钱，要权，或要一处栖身之所，对他而言，都将是无垠的欢喜。

可她只是默然低头，半响轻语：“若你并不觉得为难，可否善待陈氏，福泽她的族人？”

朱厚璁骇然：”玲珑你为何有此一说？那陈氏害了你腹中骨肉，即便你心慈不跟她计较，也不应再去事事为她着想？“

夏玲珑歉然道：“倒不是为了我自己，珍珠乃是陈氏族人，皇上始终觉得对她不住，加之陈莲初初监视你，亦是因了皇上的吩咐，我只是不想，让他在这个世界，有负于人，存有愧疚。”

朱厚璁心中如刀搅一般，可面上仍是温柔笑意，轻轻应道：“这又有何难，只是你予我这么大的权利，却只是以微末小事要求我，若是我也心怀内疚，该如何寻你？”

夏玲珑心中一软，知道他是在婉转地询问自己的去处，自己即将离开的心意瞒不过他，他心中的惶恐自是铺天盖地。

然而彼时彼刻，夏玲珑并不知该如何解释时空转换之事。她沉思良久，方才谨慎说道：“我将去遥远的异世界，那里有着与这里迥然不同的风俗制度，在那里，人们从事着自己喜爱的工作，靠自己的努力养活着自己，并不需要为奴为婢，伺候主人，自然，也没有王爷，皇帝这般的身份存在……”

太久没敢回忆起自己的故居，夏玲珑的语气里不禁带了浓烈的思念，描述出来的场景，亦是带了不自知的美化。

朱厚熜听罢，竟是悠然神往，叹道：“那不就是神仙领地？我听方士说过，待到修行到一定程度，便可成仙得道，返生如乐仙境。”他心中对夏玲珑除了爱慕，亦有一份对其才智的赞叹尊敬，此刻竟完全不怀疑，夏玲珑有能力到此传说中的仙境。

夏玲珑心中失笑，然而正色想想，那些古人们所提的仙境，未必不是未来世界的常态，也未必不是由如她这般经历的人，如故事般讲之于口，当下心头一松，俏皮笑道：“那兴王爷就好好修道，没准有一日，我们能在那里再见！”

彼时彼刻，朱厚熜深深低下头，在心中暗暗发誓：你将国家托付给我，我必不负你愿，可当有一日国泰民安，我想，我仍会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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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第479章 信任（七）

且说夏玲珑急匆匆从宫中出来。未到重华宫里，心中却已如打鼓一般。然却并非是紧张，而是欢喜和激动。

自己在朱厚照的饮食中下了令人假死的回生丸，因了云簇当时的看管严密，她未曾有机会提前告知朱厚照，以朱厚照之聪明谨慎，十有八九已经知道那食物里有问题，可他竟是眉头不眨一下，如常食用，莫说是尊贵的帝王，即便只是普通人，又有几人敢不闻不问，就信任地将性命完全交付他人？

而他做到了，而她亦是终于赢了。

因了心情欢悦，夏玲珑脚下如同生风，不多时便已经回到了重华宫一处偏殿处，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已经到了她和张斌约定的时间，但却未看到张斌的身影。

她心下略微诧异。举目四望，却见不远处的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待到床边的垂帘被掀起，那缓缓露出的英俊眉目，不是朱厚照，又能是谁？

许是长时间出于昏迷状态，没有机会出声，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和不自然，但他的眼睛，却是满含笑意：“张斌已经来过了，替我解了那回生丸。”

他指指桌上的一方玉盆，说道：“这里面已经被张斌施了咒，只待一个时辰之后吉时到了，咱们把鲜血融进去，便可回到张斌所提的你家乡世界。”

这几日的秘密联系，夏玲珑早已问清楚了自己自现代来到这里的原因。

朱厚照命数畏火，宁王花大力气从得道方士处得到此消息，便命夏玲珑用火来毁掉他，然而那时的夏玲珑，亦是对朱厚照情根深种，不仅没有按照原计划，将朱厚照骗到祠堂烧毁命势，反而是自灭生机，然而命运弄人，真正的夏玲珑为爱而亡，而傅笑晓却籍由此际遇，真正来到了朱厚照的身边。

而彼时彼刻，傅笑晓更加笃定的是，她和夏玲珑，前世今生本是同一人，夏玲珑临走前亦要拼命唤回傅笑晓来，要她陪着他，走完他们的情缘。

宫内无休止的争斗，两人身世的尴尬，让深爱的两人无法在此地安然立足，那么，就重新回到现代去吧。这对张斌来说，并非无法达到的难事。

如今，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自己心爱的男人，已经咬破手指，将鲜血滴了进去，一双狭长双眼，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等待着自己。

可为什么，自己面对着这风华绝代的男子，竟有强烈的生疏之感？

夏玲珑缓缓地把已经咬破的手，伸进了那玉盆，却又倏忽之间猛缩了回来。

不，不对，不是他！

她胸部激烈的起伏，强自按捺着情绪闭眼思考了几秒，忽然杏目圆睁，怒道：“哥哥，你还不出来，难道当真要我永生永世都恨你么？”

屋内静默半响，终是有一人，从侧门缓缓走入，他的腿依然不太方便，可身姿挺拔，气质卓绝，比那几个月前，竟似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个人，赫然是夏杰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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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第480章 信任（八）

他的眉头深深蹙起，像是忽然了悟一般叹道：“是了，即便是我布局再是巧妙，你已经对我生了疑心，以你之聪慧就不难查出些什么。”

他自己明明做出这移花接木之事，此时倒像是颇为委屈的样子。竟是深深叹息道：“其实本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想必你从云锦那里，亦是风闻了些事情，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想到夏玲珑即将和自己永别，他心下大怮，睫毛处不禁沾上了隐约的泪珠，只听他轻轻道：“我甚至连强留你在我身边的想法都没有兴起过，只要你能好好得活下去……”

他说得含糊，夏玲珑却是在电石光火间明白了这一切，是了，他和张斌一样，亦是熟知异术的博古吉特氏族人，而且身为长子，即使技艺上有所不如，见识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必是知道那个有关“不负如来不负卿”的诅咒，所以才任由朱厚照无声无息地死去，而不愿意她的性命有一丝危险。

夏杰正在悲泣，一只温暖的手，却是轻轻覆盖住了他的。只听夏玲珑轻柔说道：“好哥哥，我自然信你。别说你知道我和夏玲珑，其实本就是一个人，即便我只是容颜和真正的夏玲珑类似，你也绝对不会忍心伤害于我，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这才是无论云锦怎么劝说，我都相信你不会害我的真正原因。”

夏杰豁然抬头，不知为何，仅仅是知道被她信任，就已经让他心中的伤口好了大半。

只听夏玲珑接着说道：“我不曾有半分疑心你，之所以能看出皇上的不对之处，和你看出我不是真正的夏玲珑一样——对最亲近的人，哪怕最细微的不妥，我们都能感知得出来。”

夏玲珑瞥一眼已经呆怔在不远处的朱厚照，她旧日的化妆功底还在，若是细细端看，那眼角面端的不少地方，并非自然天成，皆能看出休整的痕迹。

夏玲珑不禁叹气道：“若是真的他，在此重要的时刻，不会不戴着那个玉坠。”夏玲珑忆起往事，不禁是柔肠百转，他曾说，只有这玉坠才能证实人是真正的他，当时不过是一时痴语，谁知在关键时刻，竟是真的派上用场。

彼刻，夏杰反手紧紧握住夏玲珑的，激动道：“玲珑，哥哥并不想拂你的意，我知道你喜爱他，所以找遍他出生的村落才找到和他相似的人，当日刘瑾花大气力让人给刘良女修改容貌，我把那医师也找了出来，这人陪在你身边，和朱厚照根本无异，你带他去哪都好，他必会臣服于你，给你一世平安喜乐。”

夏玲珑一时之间啼笑皆非，默然半响忽然笑道：“哥哥——若是我回到那里，也有你这么个关系爱护我的亲哥哥就好了。只是你护我成痴，却是忘了一点，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不能替代。你且想想，若是现在，我唤一名与我相像的女子****陪在你的身边，你又作何感想？”

夏杰急急摆手，“那怎么成？又有谁比的你千万分之一？”忽然间意识道，夏玲珑爱朱厚照亦是颇深，又有谁，在佳人的心中，又有谁比的上他的千万分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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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第481章 信任（九）

夏杰心中一酸，却是低头缓缓说道：“罢了，罢了。那张斌虽出自博古吉特氏，然而他深恨他的父母，相爱相杀，又将无数的责任推给他，朱厚照和你对他有大恩，他并不同意这偷梁换柱之事，乃是我一时胁迫于他——你也不必惊慌，我知你在乎朱厚照，本就不敢对他真正下杀手，张斌和他，如今在翊坤宫内，你且去寻他们罢！”

夏杰黯然垂头，却只觉额头上被印上温热一吻。此刻，夏玲珑却像他真正的小妹一般，撒娇道：“多谢哥哥——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兄妹。”

她原以为朱厚照必是有所凶险，此刻得知他大安，心中无限欢喜，一时忘形，倒是别有一番少女情趣。

夏杰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间心中一动，轻轻叹道：“是啊，要是能真正做你的哥哥也不错，世上那么多的美男子，你未必能一直心意坚定，可是无论如何，你不会抛弃你的骨肉至亲，原来这一世，我如此幸运，竟是一直不自知。”

翊坤宫里的两位主子，刘良女和云簇，都曾是夏玲珑的死对头，是以夏玲珑对翊坤宫并无好感，夏杰正是深知这一点，才将真正的朱厚照藏在了这里。彼刻，夏玲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这里，却只见大殿门口，张斌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夏玲珑心中一惊，焦灼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张斌点头，面露难色，将夏玲珑带进里屋，蹙眉道：“那丸药本是没有问题的，云簇亦是服下，如今也醒转了过来，可皇上不知为何，到现在却仍在昏睡。我已经用尽法子，他都没有醒转，这样下去，别说和你同回你的家乡，只怕是命不久矣。”

夏玲珑静静望着眼前，深爱的，已经消瘦的朱厚照的脸庞，沉思了半响，却是忽然嫣然一笑道：“原来如此！他本就想着要死，在大同，在应州，在我喂给他毒药的每时每刻，只因他认为这样，我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她转头望向张斌道：“那三世咒，可有解除的法子？”

张斌一愣，回道：“娘娘，你是聪慧的人，美好的事情，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三世姻缘很是难求，所有才会有这一世你们不能共福的诅咒……”

夏玲珑打断他的话：“不，我是说，不要那三世姻缘，只要解除这个咒！”

张斌骇然，思索半响，却是回道：“臣约略有些把握，只是解除之后，危害更多，你和皇上都有危险不说，还丧失这姻缘……”

夏玲珑冷冷笑道：“那有如何，事情还未发生，这个胆小鬼已经是只想着自杀，谁耐烦要和他度过三世那么漫长，至于危害么，大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张斌还要劝说什么，夏玲珑却是怒道：“还不动手么，我心意已定，你不必啰嗦！”

夏玲珑恨恨地别过脸去，然而不过几秒，却是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气声：“你总是那么心狠，比朕心狠，朕总也拗不过你……”

夏玲珑抿嘴一笑。亦是满面喜色地转过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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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2.第482章 大结局

医院里的傅笑晓，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似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遇到了刀剑心计，亦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南柯一梦那么简单。

当然了，她亦不敢和周围的人多说些什么，这乱离怪神的事情，说出来还不被人当做疯子？

在她醒来三天后，她的未婚夫林蓝也苏醒了过来。

这件事，在整个医院，乃至整个医学界都被传为奇谈，因为和傅笑晓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不同，这林蓝曾在多日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了他的身体构造颇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医院征询家属意见，同意做医学研究后，被医院冷冻了起来，可是多日后，竟被一打扫的清洁工，发现他还在呼吸，急急唤来医生们，一众资深医生挨个检查，竟然发现他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甚至连肌肉也有力了不少，比车祸前的林蓝还要健康。

医生啧啧称奇，却亦只能承认，造物神奇，世上虽无怪力乱神之事，却有如今科学，暂不能解释的难题。

傅笑晓和林蓝两个人，大难不死，一众亲友都极是高兴，在傅笑晓身体渐渐康复后，便又张罗着给他们补办婚事，唯有傅笑晓自己，一直神情郁郁。经历了那异世界的一切，她已经比往常成长了数倍，她经历了真正的爱情，自然便知，自己深爱的，并不是此刻的林蓝。

然而这样的令人伤心的话，她又不知要如何说出口。只能故意躲着不和林蓝相见。

这一日夕阳已落，夏玲珑神情抑郁地站在窗口，背后有人轻轻环住了她的腰，那熟悉的安心气味让她心里莫名一动，只听林蓝轻轻笑道：“玲珑，真好，终于可以和你真正成一次亲了。”

傅笑晓心中震动，霍然转身细细看他，却见他含笑望着她，眼眸里有她熟悉的温度，他的脖颈里，如她一般，戴着一个小小的玉坠。

傅笑晓禁不住泪盈于睫。

三日后，傅笑晓和林蓝大婚。

他们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林蓝和朱厚照的关系，便如同傅笑晓和夏玲珑的关系，那诅咒的事情，怕是应在了林蓝的关系。傅笑晓和朱厚照在唏嘘感激之余，暗叹之后只有更加努力的生活，方才对得起，那逝去的人们。

成婚这一日，亲朋好友来了许多，傅笑晓站在门口迎亲，忽见一腼腆青年，讷讷交上礼金后急急便害羞地进了餐厅，傅笑晓竟连脸都没看清楚。诧异之下问父亲，父亲一片赧然，半响才说道：“你这么大了，不应瞒你的，原是爸爸当年下乡做知青的时候犯下的错，他是你的亲哥哥……此事你妈妈早就知道，你车祸后，我们老来无依，便认作了义子。”

傅笑晓心中一动，趁婚礼的间隙细细打量他，那青年的容貌，竟与夏杰一般无二。

她直觉心中温暖备至。

此生若此，甚为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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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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