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红颜》

作者：秋天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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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一章雾里不知何时地］

未语迷失了方向，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脚下虽还是平整的石板，未语却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天色渐暗，烟雾在这山腰间弥漫，未语有些后悔，明知道自己方向感不好，就不该一个人出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也可以安静地想些事情。

夏天的傍晚，风吹过不太冷，未语默默地往回走，松林瑟瑟，树叶悄无声息的飘落，未语想如果自己就此消失，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未语一个人笑了起来，有谁想得到看起来随遇而安的她竟然会有这样消极的念头，叔叔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未语是遗腹子，母亲在勉力产下她之后追随丈夫而去，是叔叔把襁褓之中的未语接到自己家中抚育，所幸父母有留下一笔不小的资产，叔叔又经营着照相馆，家境还不错，至于婶婶，那是完全看在那笔钱的份上，经常动辄说起他们一家对未语的恩情。叔叔很正直，觉得既然是兄嫂留给未语的，就应该由未语来支配，未语未成年，那钱就不能动用。婶婶心中怨怼，虽未虐待未语，可总也冷眼冷语，没什么好脸色。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未语是内敛的，但她又不像母亲那样性子孱弱，心里颇有主见，她平日里喜欢唐诗宋词，对诗中描写的种种优美景致早就心动神仪，今年她满二十岁，接到大学录取通知单，就决定庐山一游，来作为自己的礼物，为此婶婶还颇有微词，说她不知柴米油盐苦，还没挣钱，先学会享受。想到这里，未语苦笑，婶婶的心结，就是认为未语该把那笔巨款都拿出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她临出门时，一向疼爱她的叔叔还以为她受了委屈，不放心她一个人单独出行，未语再三保证，每天会及时报平安，叔叔还是不太开怀，未语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不由叹息，出发前，未语去了银行，只给自己留下三分之一的数目，把其余的钱和妈妈留下的首饰都委托律师交给叔叔，叔叔的照相馆早该扩充了，婶婶又何止一次在叔叔面前哭闹，希望这一次可以让婶婶满意，从此不会再为难叔叔了。

暮色越来越浓，未语有点着急了，她已经走了一段路，好似走进了迷宫，树木森森，眼前又是一条岔道，方才还自嘲的未语可真笑不出来了。晚饭后，她谢绝了旅伴的邀请，独自出来散步，贪看庐山翠影红霞，落日坠入湖中的美景，竟不知不觉走入小径，如果等别人发觉她不在下榻的旅馆至少要到明天早晨，她才试着与导游联络，偏生山里头讯号不佳，真有些无计可施了，走哪一条道呢？她握住胸前的玉貔貅，这是她从小佩戴的，也是唯一留下来的母亲的遗物，暗自说了声“好运”就沿着右边的山路走了过去。

也许母亲真的庇佑着她，没有多久眼前开阔起来，月光如洗，照耀着这一片明亮，树影摇曳，未语略微放下心，突然，有二个人影从她身边掠过，速度极快，也不停留，未语吓了一跳，心中惊疑，又想大约是当地人，正好可以问问路，也不管先前导游曾警告过不要随便与人搭腔，叫道“请停一下好吗？我问个路，云阶怎么走？”，那二人似乎停顿了一下，却还是往前走，未语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请你们告诉我好吗？我迷路了。”未语硬着头皮，睹那二人不是歹徒之类，手心握着貔貅沁出了冷汗，她边走边说，也没有留意周围地烟雾越发的浓烈。

那俩个人终于止住了脚步，同时转过身来，却是一对衣着朴实的一男一女，年纪有六十左右，看起来精神矍铄，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看着未语，双眼放光，异口同声地说“姑娘，就是你了”

未语心头打了个突，觉得言词有些古怪，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后退几步，耳边竟有小溪潺潺流水，极目一扫，不由得吃了一惊，呀的一声，未语失色了。

这才发现三个人竟是站在一片莽莽的平原上，红日高照，柔软的风儿拂过她的脸颊，清新的芬芳扑鼻，未语有几分呆滞，心怦怦乱跳，饶是她平素性子稳重，这会子也有些张皇了，“这……这……”

她闭上眼睛，希望这是一场梦，她捏住自己的手臂，狠狠得掐，“雪”轻呼一声，很痛喔。张眼，什么都没变。

“呵呵”那二人见未语稚气的动作笑了起来，未语羞红了脸，那二人收住笑声，“姑娘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不如就此坐下，让我等二人细细地告诉姑娘。”二人语气之间甚是恭谨，又夹杂着喜悦。

未语的心怦怦乱跳，似乎要跃出来，茫茫地，她依言席地而坐，触手的是柔软湿润的青草，这不是什么梦境，方才她明明还走在庐山的山径，可眼前的人、朗朗的天空，世上真有乱力怪神活生生地呈现在她的面前，这是书上才有的情节啊，未语真的无语以对，人，真的不能太铁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目光交流，那二人露出赞赏，更相信眼前这位清丽的女子应该是几代人想找却不可

遇的命定之人，他们何其有幸，二人神色之间更加恭敬，“姑娘，我二人姓姬，是兄妹，是秦之帝国的长老。”

“秦之帝国？长老？”未语喃喃重复。

“是，此话说来很长，姑娘学识渊博，一定学过晋代大家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我们就是这篇文章中所说的先秦的后人，我们有机会找到连接两个时空的交接之处，也是拜此文所赐，也因此造就了伟大的秦之帝国。”二人娓娓道来，十分骄傲。

原来秦之帝国的历史可以从东晋太原年间追溯起，当时有一渔夫无意中经过一片桃花林进入了后世流传的桃花源，渔夫离开后，桃花源不再平静，人心有了浮动，对另一世界生活的好奇，有人终于寻机走了出去，有一去不回的，也有人重新回来，把外界的争权夺势、贪婪、正义带进了这片净土，人们开始你争我斗，无休止的循环往复，几十年过去人们惊异地发现，他们居住的土地原非如此狭小，于是疆域慢慢扩张，建立了郡县，睿智的有学之士意识到这就是先祖带进的文牒中提过的另一个空间，先祖曾苦苦追寻，误打正撞进入这异世界后，先祖却不知，只把它作为一个避难场所。经过多年的征战，这个空间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国家，其中一支赢姓家族，他们也是秦王室的族裔，当年是他们带领众人避开战乱发现此地，在纪元645 年，建立秦之帝国，辅佐建立帝国的是姬氏家族。由于战争，两个时空的交接处遭到破坏，渐渐消失殆尽，渐渐地成为传说，成为史书上的记载。纪元1024年，秦之帝国通过兼并、战争，成为最大的国家，幅员辽阔，富庶浩瀚，姬氏一族也世为帝国的辅臣，其中拥有最强灵力的被称为长老，终其一生不能婚配，对帝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但姬氏一族不能担当实职，这也是帝皇为了防止姬家挟长老自重，起了异心，使皇权旁落，这种事情也曾发生过，致使帝国一时式微。每一代长老都传承着一个绝世之秘，在帝国境内的琛江平原上有连接另一时空的通道。就是秦之帝国的帝皇，需要被这一代的长老认同才有可能获悉这个秘密，并须立誓终身守秘，不得传承任何之人。秦之帝国的几位明君也因此吸纳了许多外界睿智的决策，例如盛唐时的国策，秦之帝国成为这个时空最强悍的帝国，虽有几代的内乱，却不足以动摇其国本。

并非所有的长老都拥有足够能力进出通道，即使拥有能力的至一生也不会超过二、三次，而且出通道必须奉帝旨，如果帝皇不贤，虽拥有能力也不得枉自出行，否则会遭到天谴，姬氏家族的灵力将被收回，通道也将永远关闭。原来在纪元645 年，帝国建立后，当时的帝皇和长老怕这唯一的通道消失，又恐外界的民众闯入，自从《桃花源记》广泛传读后，不断有外界之人前来寻访，便合族中有灵力者，在通道处设下结界——松林，立下互相制肘的誓言，这片松林，能力不够强的长老就只能依稀可见，却不能通行，也怕若是能力不强的长老出去后不能适应外界的生活反受其害，削弱姬氏家族的地位。故而在这一代的姬衡、姬卿兄妹继承长老之前的二百多年间没有长老能走出通道，所以这二百年间间或有帝皇知道这个秘密，心里也不太相信，只姑且听之。

姬衡、姬卿兄妹同时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在三十五岁同时成为帝国长老，这在帝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出了两位长老。当时的仁德帝青年登基，正欲有所作为来结束国内安享靡乐、不思进取而邻国朱兹、许国、陈国等逐渐坐大的局势，重用贤臣良将，轻赋薄徭，罢免权贵世袭特权，重新开创中兴之世。姬氏兄妹幸甚遇上明主，奉命走出通道，时值中国锐意改革，西方科技资讯迅猛发展时期，姬氏兄妹回去之后，仁德帝决哲远见，采纳了许多带回的真知灼见，大刀阔斧，对国内的律法、治政、军事、经济、进行了改进，由于陈旧势力的阻碍，也由于改革触动了权贵的利益。仁德帝性子慈柔，他的的施政受到百般干扰，困难重重，仁德帝殚精竭虑，终于英年早逝，继位的宣德帝年幼，外戚把持朝政，权贵重又抬头，腐败、鬻官横行，姬氏兄妹受到排斥，自行闭关，直至宣德十二年，帝亲政，罢黜权要，肃清宫廷内争，涤荡朝廷，姬氏出关，为帝重用。帝性刚硬冷酷，推行先帝的改革，毫不容情，宣德十八年，帝亲舅卖科举试题敛财，太后周氏亲求，帝避母于大明宫，赐舅弃市，朝野为之惊悚，不敢侧目。姬氏兄妹遂按例把传世之秘告知宣德帝，并再次于一年前奉帝旨出通道，采风另一时空的商业和军事，不料回程进入松林时，未语尾随而入。

未语听得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绪烦乱，半晌才问了一句“二位长老，不知何时再出通道？”

姬衡说“我们身为长老，虽有能力，一则出通道须奉帝旨，其二出去须要足够的能力，我们兄妹联手，二十五年内也不过二次，我们这次回去向帝皇禀告后，将重新闭关，一、二年后出关，以选定继承人，我俩就会卸下长老之位，进入元老院专心培养家族中有灵力者。”

未语急道“那我不是永远回不去了吗？”

姬衡笑道“那也不其然，姑娘是有缘人，身份尊贵，能不能回去应是由得姑娘，姑娘若看得见身后的松林，就能原路返回。”

未语忙回首，失望地只见一片草原，远处牛羊成群，不由嗔道：“长老，不是拿我开心么？难道我要一直等在这里。”未语心想，这里可什么也没有，或许没等到看见松林，她就先饿死在此地了。

“不敢，不敢，”姬衡拱手，姬卿推了推兄长，说道：“姑娘也不必着急，还有一个法子，待我们选出继承人后，到时合力，说不定能送姑娘出去，我等不出通道，也不算违背帝皇的旨意。即使不行，我俩那时已无有责任，可陪姑娘在此等候。”

其实姬氏兄妹心里想的还有一事，三十五年前，他们继承长老之位后，无意中在姬氏的宗谱上发现一条古老的卦象，“双生子，后仪天下，天下从此皆归”姬氏兄妹正是孪生子，然仁德帝后妃众多，宫闱纷杂，今帝虽不曾立后，依制有嫔御侍妾，而二人又已到了闭关选继承人的年龄，二人几乎已把此卦抛之脑后，想来应是不到时机，孰料未语出现，二人同心意，抱了一线希望，未语很可能就是应卦之人，这一千多年来，除了晋武陵渔夫进入桃花源后再无来者。但二老是智慧之士，深信命虽由天定，运却由自主，命运二字是完全由自己掌握的，就如他们兄妹也并非单纯靠天定，而是奋发努力修行，才在众多的候选人脱颖而出。所以二老没有说出口，再则未语虽未惊惶失措，但这种种定已扰乱了她的神思，她需要有时间来接受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若再闻此言，会以为是极其荒诞的，一旦有了抵触，将来更难放下感情。

未语再次闭上双目，逼迫自己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从一到十，睁开秀目，欠身：“如此就请二位长老费心了，我姓宋，名未语，二老称呼我未语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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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章遥遥路途莫可测］

莫可奈何地，未语随姬氏兄妹踏上回秦之帝国的国都- 上京的旅途。

姬氏兄妹对外宣称在各地游历，行事非常低调，他们置身的草原是帝国境内四大平原之一琛江平原上的自由放牧区，除了牧民，帝国内的文人墨客、行僧经常出入，故此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突兀的出现，为了方便出行，姬卿带未语至僻静处更换服饰，未语束发长袍正好是一派帝国儒生的模样，姬卿告诉她帝国至今沿用的是中国唐时的体制，民情、服饰、文字、语言、乃至度量都没有很大的变化，所以她不必担虑会被他人以为怪异。

三人约定以甥舅相称，在草原上徒步了三个时辰后，日当正午，他们进入了一个集市。

琛江平原隶属东北郡是帝国的粮米基地和集散地之一，拥有国内最大的游牧区，帝国军队彪悍的战马都从这里出产，牧区设有都护府，由帝皇直接委派都督管辖，按律，民间禁止私自蓄养、买卖战马，商队、马帮运输的马匹都必须定时向官府登记数目，报备损耗，从官府处增加马匹，若私下授受，就会受到严惩，抄没产业，若向邻国出售，则以叛乱罪处置，杀无赦。而一般的牛羊牲畜则可以在自由放牧区内自由蓄养，随意买卖，三人进入的集市就是一个自由贸易区，集市上人头攒动，商铺林立，车辆、马匹来来往往，可以看得出商贸十分活跃。未语注意到房舍已颇有规模，一、二层的房子随处可见，大的驿馆旅舍酒家有三四层高，但都没有超过五层，姬衡见她注目，在旁低声说道：“五层已上，须是官府、官邸才可，也须依制，不能僭越。”

由于受肤色、语言文化的限制，出去的长老一般也就在中国国内游历，回来后，帝皇实施的措施都有选择，只有那些有利于王朝统治的才会被采用、推行，也怕一些先进的技术若流行后引来他国的觑觎，造成对本国的威胁，进而引起争夺，挑起各国间的战乱，因为这个时空发展到今日，还是以农牧业为主，仿如明清，那些在另一时空的科技、现代在此处是无处可觅的。而在未语看来，她只不过是一过客，一、二年后自回自己的天空，就权当作一场梦的旅途罢了，只不过梦境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漫长了，她何须要知晓这一切，帝国如何，又干她何事？

姬卿到底是女子，心细，见未语一路闷闷，今日所发生之事对她来说太过震撼，再加未语清丽出众的气质已经惹人回首，有大胆的女子频频抛过媚眼来，对兄长使个眼色，“阿语”姬卿亲热地称呼，“今天就在此处歇息，你看如何？大哥，阿语累了。”

在一家不大的客栈里，三人用过午饭，姬卿陪未语坐在房里休憩，当老板的女儿第三次借口送茶点偷窥她吃吃笑着出去后，未语终于忍不住说，“卿姨”这是姬卿再三要求的，“贵国的女子都这般活泼主动吗？”像是花痴。

姬卿笑意溶溶“非也非也，女子的地位虽不是如你处男女平等，但也可有主见，特别是婚姻之事，老板的女儿必是看上了你的俊貌，要招你为婿呢。”

未语微赭，装作没听见，呷了一口茶，从窗口望出去，果然，街道上不时有女子走动，仪态落拓，与人交谈神色自若，姬卿在旁叹息“这也是无法子了，家中无男丁，才让女子出来，好人家的女儿都是养在深闺，从小教些三从四德，以备后宫选秀，飞上枝头。官宦人家的娇女更不用说了，掖庭主位乃至皇后，都是从中选出。在外奔波、操持家业的女子很难挑上好的姻缘。”

未语摇首喟叹“做后妃又有什么好，不如平民百姓，一夫一妻，未尝不是一种快乐。”姬卿一时无言，她心中担忧的正是未语对宫廷名利无所在意，甚至对帝国根本没有一丝兴趣，完全置身事外，果真如此，未语和帝皇无从交集，难道未语只不过是因缘际会才误入这个时空，而非他们所想象的那样。

姬卿嘱咐未语好好歇息，她和姬衡去集市上的官驿联系马车事项。此去上京路途遥远，光凭两脚行走，须半月才可到达清河渡，渡江进入涿郡，穿过渤海郡，才是京畿卫，帝国的中央大郡，拱卫着国都上京城，若途中顺利，尚须二月的时间，虑及未语初入帝国，谈吐和姿容易引起他人注目，姬衡决定买辆马车代步，减少旅途劳顿，另一方面，也让未语有暇了解帝国的一些民俗和官制，毕竟不管怎样未语都得在上京生活一到二载，而他们兄妹回去后就要着手闭关事宜，虽可交予姬氏族人照应，可有许多时候未语必须要独自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日的集市沉静了下来，未语却是辗转难以入眠，坐起身子，未语披上衣服，推揽棉被，赤脚穿上皂靴，不由瑟缩，推开窗户，无风无月，正是仲春的季节，夜晚还有些凉意，未语拢了拢长袍，街道杳无人迹，黑黢黢的，只有两旁的屋檐下偶尔有挂着灯笼的，在四周晕出些许昏黄。夜色浓重，未语心中一恸，那一边今夕是何时，有没有人在找寻她的踪迹？“叔叔……”未语抬头望天，没有星子的闪烁，叔叔知道她失踪了吗？叔叔定是愧疚难当，未语感到脸上一股温热，泪竟流了满面，“一定，一定，叔叔，我一定会回来。”未语紧紧握住垂在胸前的玉貔貅，“妈妈，您看得到女儿吗？”她低低地说着，满腹的茫然和委屈，令她吸住气才没有发出哽咽。

隔壁房里的姬氏兄妹默默听着若有若无的低泣，姬衡叹道“哭一哭也好，这事任谁都难以接受，她到底只是一个女孩子。”姬卿点头，“是，想当初我从前任长老获知秘密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是修行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未语姑娘。”

早晨，集市上小贩开始摆摊，店铺开门营业，哟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的梯凳放了下来，未语回首，客栈的木门旁，“吴家客栈”的牛皮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门后老板千金依恋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她的脸上，未语漠漠地想，这一切都不是梦，这是她的来时路。姬卿扶住她的手臂，弯腰钻入车内，姬衡坐在了车把式，，喝了一声“走”，带起一地的尘土，直奔了官道扬长而去。

这是一个疆域广幅的强大帝国，经过仁德、宣德父子的改革，帝国又恢复到先前的强盛时期。

仁德帝时代就采用了与外界同步的纪元，用农历历法，重新划分为三十二郡，体制、典籍、科举等都有了改进，明清的一些措施得以推广。未语来到的这一年正是纪元2000年，宣德帝二十年。帝国虽还是以农业耕耘为主，但商贸、织造、物流十分的活跃，城市建筑已有相当的规模，造船等海事在诸国之中更是处于领先地位，民间的世族大家拥有大小不等的船队，帝国的水师都府由帝皇亲自统帅，是这个大陆最强大的海上舰队。至于火药的使用，宣德帝颁布了严厉的法令，较之民间尚可拥有一定数目的马匹、船只用于商贸活动，民间包括王公大臣是绝对禁止私藏火器，一经发现，主事者弃市，家族连坐，男者永为奴，女者永为娼妓，这是帝国最严酷的刑罚，只有帝国的舰队和帝皇的近卫军- 水师营和火枪营才拥有火器，由于禁令的残酷，火器成为帝国最强悍、独一无二的军事武器，威慑各国，朱兹、许、陈诸国，虽心有不甘，也不得不仰其鼻息。

从琛江平原到清河渡，未语的心中对所见所闻也从惊叹变成习以为常。

在出了平原之后，为免让人觉得未语出现有些突兀，姬氏兄妹未雨绸缪，让未语恢复女子装束，，恰好姬氏家族中有一房母家是东北郡的元宁宋氏，就假言未语是宋氏族女，父母双亡，有咏絮之才，宋氏不忍埋没，就依托姬氏兄妹，一起赴京，欲备选太史署女官- 侍书、校书之职。姬氏兄妹心存元宁宋氏虽是世家，但已没落，姬氏兄妹之言，即便心存疑惑，也不敢驳回，未语从女官出身，他日为后为妃都少了障碍，二来倘或未语果与帝皇无缘，二年后重回东北郡也就有了借口。故而姬氏兄妹与姬府联络，借此说到未语的情由。而在未语想来太史署不但与外界少有接触，又可学些经典史集，这二年的光阴就好打发些，故未语接受了姬氏兄妹的安排，穿上襟衣长裙，戴帷帽以遮住容颜。未语的温存懂事让二老由衷地心疼，姬卿教授未语一些礼仪，为她尽快融入，姬衡放慢行程，走走停停，一路看看风土人情，到达清河渡时，已是十日之后。姬府派来的知事，带了几名侍从和侍女这时也刚刚赶到清河渡。

清河是东北郡和涿郡之间的干流，河的南面是涿郡，东北郡的米粮各项物流大都从这里运出，流向帝国各郡，故此清河渡是一个很大的港口城市，东北郡的节度使就驻节在此，通衢所在，天天都有船队车马往来，十分繁华，帝国内的大商家在此都有商铺或分理处，连周边诸国商人也派有干员驻扎，帝国巨子龙头商氏家族就是此城的首富。姬家派来的知事姬仲连接了三人到旅舍蓬莱居，刚刚安顿下，侍从就来禀报，商府二当家商清浪投进拜贴。

姬衡呵呵一笑“不愧是商府，消息这般灵通，必是仲连引起了商清涛的注意”

姬仲连是姬氏家族中管理庶务的重头知事，他带人出现在清河渡，商府的探子嗅到了几分不寻常，商清涛立即派出他的庶兄商清浪前来一探虚实。

姬衡不欲再张扬，如果此时他露面，节度使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少不了要应酬一番，他们兄妹修行和游历，一向低调，此次一改常态，姬仲连也没有十分隐秘行踪，已经引起许多揣测，为未语彰显的目的已达到了。

果然在姬仲连接晤商清浪后不久，节度使的长吏也投贴求见，姬仲连依姬衡之言只说他出外办事，顺路来接一位从东北郡来投的女眷。商清浪和长吏都半信半疑，姬仲连带侍女同行，分明是隆重出迎，此位女眷一定是姬家重要的娇客，他们先前探听到姬仲连接进三人，二名年长，一名年轻女子，联想到今夏又是四年一次的选秀，姬家虽一向无本家女子入宫候选，但历代外族或姻亲女儿中出过不少妃嫔贵人，有几位还是皇后和皇太后，姬氏在帝国的地位不是一般的显赫，这次竟出动一位重量级的知事，想必此女是德容双馨，故姬家如此慎重，所以商清涛和节度使听了回报后，再次派二人持名贴邀姬仲连过府赴宴，以为接风。

姬仲连百般推托，他是练达圆滑之人，说因家中老人盼望日切，路途尚远，不能久滞，以姬家行事一贯原则，他不能随意违背为由推却了二府的殷勤致意。

然姬仲连是负有双重使命的，在送走客人后，请得示下，就备礼到节度使府去拜谒节度使大人，接着马不停蹄地去见商清涛，不久前，传闻商府出了大事，他此次前来另一个重要任务，是奉朝廷的旨令调查商氏的主事层有无波动，商家的马队和船队对帝国的经贸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虽说是商家的内务，朝廷还是有必要过问一下，这次姬家派出姬仲连，一是长老及贵客的安全，另一方面也算向商家表示朝廷的重视和威慑。

蓬莱居临近渡口，规模颇具，房舍错落有致，是一家较舒适的大旅舍，节度使和商府车马的出入，姬仲连的回谒，引起城中官绅的侧目，纷纷有人前来打探，不过蓬莱居诸人受了奇$%^书*（网！&*$收集整理严令，紧闭门户，猜测之下，有关姬家娇客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传言悄悄生成，加上商家的流言蜚语，茶余饭后又多了挫牙的话题。

直到掌灯时分，姬仲连从商府辞出，想到方才商清浪好奇的询问，不由暗自衬度，长老这次的行事还真有些令人费解，历代长老和姬家向无干涉帝皇内廷之事，大长老信中也只说是备选女官，这也有些蹊跷，不像是二位长老的做法。外人不知内由，不过是一些世俗的想法，无非是姬家有送女邀贵之嫌，倒也不用去管它。

回到蓬莱居，留守的侍卫低低禀报，他这次带来的二男二女都是姬府的铁卫，功夫十分了得。姬仲连进到入住的晚香阁，众人已经用过晚饭，二名侍女正陪侍未语从正厅出来，迎面碰上姬仲连，“二爷”侍女行蹲礼，未语也略弯腰，只见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绣梅上衣，系一条湖色长罗裙，外罩同是绣梅花的腰裙，帏帽上的轻纱垂了下来，不得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只觉清娴优雅，女子的淡香微微笼罩，姬仲连不由侧身，三女袅袅地转入堂后，风拂轻纱，余香绕绕，姬仲连有些怔忡。

☆☆☆☆☆☆☆☆☆☆

满园微风露气清，花香阵阵透疏帘。

西墙初照娟娟月，万里无云净碧天。

未语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手中狼毫，搁在笔架上，退后一步，重又浏览一遍，她有母亲的天赋，写得一笔漂亮的书法，只是以前是在报纸上涂写，叔叔有时也会给她买好一点的毛边纸，这两年因为高考，手感有些生疏了，难得现在有如此好的条件，这几日只要晚间有暇，她都要了笔墨纸砚，今晚的宣纸质地柔韧，更是上好的佳品，令她爱不释手。

还是有几笔交代得不好，未语摇摇头，万分不舍，把纸揉成一团，刚想扔到纸篓里，两名侍女中的紫衣已笑嘻嘻地递上纸篓，“这么好的字，姑娘要扔了吗？”

另一侍女澄衣捧上热茶，横了紫衣一眼，“姑娘叫你扔，你就扔了，这么罗嗦。”“要你管”紫衣回嘴。

未语浅笑，这两个俏丽活泼的丫头，不像她原本以为的那种戒肃慎微的小丫鬟，两人在她面前斗嘴取乐，好象早就服侍惯了，亲昵中透着恭敬，倒是自己一下子有二个人跟前陪后的，总觉得有些别扭，如果半月前有人对她说，她会成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她肯定会不计形象地送那人一顿嘲笑。

她踱到窗边，精巧的木格窗向两边敞开，微风轻送，月色皎皎，庭院里种了一溜的木槿、茉莉、米兰、芙蓉花，粉红嫣白的，几株桃花烂漫地盛开，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红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照得庭院一片灿烂。应是良辰美景，奈何未语有满腹的心事。

“姑娘，还写吗？”紫衣问道，未语摇首，二姝悉悉瑟瑟地收拢宣纸，把笔和砚台拿到院子里取水清洗。

未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花香令她有些迷醉，这一路来，所见的莫不是蔚蓝澄澈的天空，一望无垠的农田，绿树成林，鸟啭莺啼，潺潺河流清澈如镜，没有尾气，没有污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这话是一点都没错。

从今天起未语明白她的生活将有所不同，前十天中她只和二老在一起，虽也慢慢适应着罗袖长裙的衣食住行，但无他人在旁，所以未语未曾刻意隐藏自己的一些生活习惯，而从今往后，起码在二年内，她的周围总有些人，无任亲疏远近。卿姨说过这两个丫头一直随侍她进入太史署为止，即便是做了太史署的女官，也有专人服侍起居，不管她愿不愿意，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都必须融入这个地方。未语突然想起以前看《红楼梦》，黛玉初进荣国府，暗戒自己“多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如今她也有了这惴惴不安。

“阿起”未语打了个喷嚏，母亲怀着她时突失爱侣，终日以泪洗面，抑郁寡欢，未语的身子也就弱些，受不得丝丝寒风。

“姑娘，夜风清冷，让紫衣关了窗户吧。”紫衣为她披上绸衫。

未语把到嘴边的“谢谢”二字咽了回去，看到正房、厢房的灯已熄灭，她也该安寝了，一来省得二老牵挂，二来紫衣和澄衣也该休息了。

伶俐的澄衣早已放下帷幔，铺好锦被缎缛。

未语生平第一次让人服侍着睡下，藕荷色的帐帘垂下，光线被隔阻在外，只影影绰绰地见二女在帷幔左侧的床榻上忙碌，不久，澄衣熄了烛火，道“姑娘但凡有事，呼唤一声便可。”

俄顷，二姝侧耳，室内一片静寂，听得未语呼吸均匀，这才安心，慧黠如她们，未语姑娘绝对绝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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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直直地抬到姬家包租的大船的甲板上，姬仲连一行人登上了客船，先前姬家二老已经上船了，因为隔壁码头是商家的专用埠头，一大早有一艘货船靠岸，埠头很是热闹，说两位主事要来，二老唯恐真打个照面，这前因后果一串，商清涛必然起疑，倘或他追查，就生事了。码头上的搬运工、旅客、商贾来来往往，已经很少有人注意他们，毕竟本城头户人家的事更关系着他们的根本利益，何况商家昨日传出大喜讯，大少爷和表小姐终于要成亲了。码头的一侧有些骚动，商家在卸货，一箱箱产自朱兹国的名贵香料和精美的琉璃制品由商家货柜仓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搬下，码头四周一些商府的侍卫在警戒，防止有人滋事，“主事的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果然商清涛、商清浪兄弟联袂出现在码头，这是商府太夫人中毒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后两兄弟的首次露面，有关商家兄弟倪墙的谣言不攻而破，这时所有人的眼球都移向英俊的商家兄弟身上，闻风而来的商贩都围过来，同好说话的二主事商清浪搭话贺喜，企望能从这批货物中获取一票好处。

姬仲连站在轿子旁边，低声问未语可否舒适一点，船准备起航了，未语答声是，声音十分的娇弱，未语不曾想到自己会如此的弱不禁风，坐轿还居然晕了。掀起帘子弯腰出来，不料腿一软，亏得紫衣和澄衣两旁扶住，姬仲连伸手虚扶，问道“姑娘无妨吧？”在商清涛远远看去，当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想必是姬家的娇客，这时姬仲连也看到了商清涛，两人微颌首，商清浪伸长了脖子，嘴里嘟哝着，“美人在哪里？”

紫衣和澄衣扶着未语到船头，面朝外站定，徐徐清风袭过，未语这才觉得好受了些，澄衣以手当扇，“姑娘，不如把帏帽摘下，这会子也没人注意咱们，您也舒服。”“不妨，到舱房里再摘吧。”未语知道自己的面容虽只能说是清丽，但她身上的一些气质，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从小给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婶婶和堂姐更是经常恶意指责她，给叔叔也造成一些困扰，未语从懂事起就很内敛，从不刻意装扮，甚至还显得邋遢点，于这个时空，未语自觉不过是一过客，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惹麻烦。

思忖间，姬仲连扬声问道“姑娘好些了吗？”未语转过身来，歉声道“没事，劳烦您了。”姬仲连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两字以上的言语，姬仲连一挑眉，未语的声音有些怪异，声音软绵婉转，不像是东北元宁的口音，“请姑娘进舱房，船起航时可能稍有些晃动，很快就会过去，船老板做这一行很久了，掌舵极稳，姑娘请宽心。”未语再无接音，欠身，和紫衣、澄衣朝舱门而去，姬仲连侧身让开。商清涛远远瞧着，难得亲眼目睹，一向不卑不亢的姬仲连态度果然周到，商清浪没看到美人，嘀咕了一声“迂”，跑到工人当中，吆喝着，不知是捣乱还是帮忙。

就在未语要进入舱房时，河面掠过一阵疾风，吹得桅杆摇晃旗帜猎猎，未语的系带方才放松了，轻纱飞扬，未语忙用手拢住，紫衣和澄衣护着她快步进入房中去了。只惊鸿一暼，近在咫尺和遥遥在望的姬仲连和商清涛却是清清楚楚看见了未语的面容，一时，两人心绪浮动。

姬仲连吩咐开船，心想长老未必没有那种念头，他的心刺了一下，觉得有些空落。

码头上所有的人都注目在商家的货船上，没有人关心有一艘船起航了，如风过无痕，商清涛目送着扬帆的大船愈行渐远，他有些失神，又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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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章上林春深初见君］

过了清河，进入涿郡，因姬仲连一路安排得妥妥贴贴，他们走的是官道，且行程不快，未语多长了个心眼，每到一处投宿或休憩时总暗暗留心，姬氏兄妹看在眼里，也不动声色，只私底下和两个丫头讲未语姑娘幼年失怙，性子过于沉静，让两丫头在屋里头时多引她说说话，于是每逢未语写字时紫衣和澄衣总凑在一旁问东问西，未语也不恼，有时见她们问得有趣，禁不住莞尔，一来二去，未语偶尔和两个丫头也应上几句，那两个丫头当真喜欢上她笔下的诗词，早起舞剑时，嘴里念念有辞“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众人都不住窃笑，姬家的主仆之间似乎不是那么壁垒森严，长老很随和，象两普通的老头、老太太，姬仲连很稳重，总是彬彬有礼，未语想他就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两个女孩憨态可掬，另两名侍卫则常常显得拿她们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有在野地里或山林间歇息时，未语才看到四人肃然警戒的神色。未语也就慢慢放开些，渐渐融入，在她年轻的心中，这种亲和是她所渴慕的。

涿郡的崇山峻岭在帝国十分的有名，西山、燕山都有历代文人墨客的留辞、碑文，山势险峻，在东北郡未纳入帝国的版图之前，这里曾是抵御外敌的古战场，有古老的城墙和烽火台，未语除了这次到庐山游玩，还从未出过苏州城，看惯了精巧的江南园林，品味着高山岿然，在无人的、茂密的山林间穿梭，未语扔掉了帏帽，姬氏兄妹乐见她终于开颜，希望她总有一天会喜欢这个地方。

姬仲连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长老为何要陪这位宋姑娘在涿郡逗留，他们的行程已经很缓慢了，上京姬府再次派信使来问，言说帝皇也已知长老将归，已多次催问，但未语的快乐，她的浅笑，让他欲语又止。

第二次接到信使，姬家的车队进入了渤海郡，越往南行，气候变得温暖而潮湿，渤海郡靠近渤海湾，因此得名，帝皇之夏宫就建在渤海湾边的留山岛上，俯瞰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十分的壮丽，虽不能近观，远眺也别具气派，常有游者徘徊在岛的对岸，一览这碧云海天的仙阁神阙，姬仲连见二老似有带未语去游玩之意，乘歇脚时对姬衡道：“从官道去渤海湾，要绕个大弯，需多费四五日，午前侄儿接到京中来信，陛下拟在九峰山春猎，希望在行宫见到长老，我们已拖延了一些时日，不能再耽搁了。”到了这里，他顿了一顿，“再说，倘若宋姑娘能入太史署，陛下每年都奉皇太后到夏宫小住，到时，宋姑娘应会有机会扈从。”姬衡见他说得冠冕堂皇，难得一向不徐不疾的侄儿如此正容正色，他看了看正一旁亭子里轻声悄语的姬卿和未语，余光扫过，姬仲连的目光也望向那边，却是落在未语身上，飞快地又收回，姬衡心中叹息，未语和帝皇是否有缘尚未得知，这个时空能否留住未语也在两说之间，总不能让侄儿一头载进去，当下做了决定“你说得有理，我们是该进京了，让陛下久候不太妥当。”

姬仲连吁了一口气，不知是为相处时间的缩短而惋惜，还是庆幸旅途即将过去，他察言观色，长老这次突然带着神秘的宋姑娘回去，其中必有内意，远非是做个女官或择个夫婿这么单纯，不然，缜密如长老，绝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自认也可算翩翩君子佳婿人选，又何须舍近求远，长老却不可置否。

自那日之后，果然加快了路程。

姬氏的车队轻车简从，在官道上驰行，越接近渤海和京畿卫两郡的交界，官道越来越宽阔，有的地方已用几条树带隔开，以免车马拥堵，帝国一多半的大户或世族的祖宅都安在这一带，高瓴大屋随处可见，城市的街道井然有序，宽敞的石板路，商铺、作坊林立，往往要避开这些城市的闹市区才能顺畅通过，城市间距越来越短，一天经过两个城镇也属平常，未语不由感叹原来城市化并非是一个地方的专利。

金轮西坠，这一夜他们宿于锦城，锦城是京畿卫郡的卫城之一，姬卿告诉未语，京畿卫郡有别于其他郡制，它是由五座卫城拱卫着上京城，不过占地之大不会比普通的郡逊色，这一路紫衣和澄衣随侍在侧，姬氏兄妹和未语只能浅谈辄止，沿途买些书籍给未语，声称给她消磨时光，好在未语素喜辞书，这些文绉绉繁体的方志、杂记很快就吸引住她，这一晚旅舍中，看着紫衣和澄衣眉飞色舞说着京城里的奇闻异趣，她们出来时日不短，回家自然开心，想起叔叔，还有婶婶，二十年的相处，虽不亲厚，却好象已存在记忆中很久了，特别的令人怀念，默念日子，她到这个时空竟有一月之多了，而黯然只能藏在心里。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正待出发，宣德帝皇派来了他的特使内侍省总管高青，高青恭谨地拜见二位长老后，带来帝皇的口谕，帝皇已于昨晚到达九峰山苑，请二位长老到苑中相见。

本欲令姬仲连先行带未语回上京姬府，姬衡一转念，对高青说他这次有位世侄女同行，她十分喜爱山水景致，想带她去领略九峰山的秀丽风光，不知能否通融。

高青有些犹豫，他是陪宣德帝长大的心腹近臣，知道宣德帝对二位长老的尊重，换做平日，他自是满口应承，可是昨晚因太后又对帝皇提起选秀事宜，惹得帝皇心中不快，回寝宫阴沉着脸，随侍的龙骑尉都统恒冲无缘无故吃了一通排头，侍寝的司马修仪不会看三色，自恃得宠，撒娇作痴，帝皇一肚子邪火发作：司马修仪连降三级，贬为才人，迁至上阳宫，并连夜送回上京去了，宫中上下顿时噤若寒蝉，唯恐再逆龙鳞。

姬衡见他面有难色：“高将军”高青的职位是内侍省总管将军，“此女已年满二十，高将军只管放心。”高青闻言忙陪笑道“小臣绝无他念，长老些许吩咐，一定办妥。”暗想“大家亲近长老，必不会驳了长老的面子，何不做个顺手人情”于是笑道“赶巧姬二公子也在，正有事要和二公子商量。”姬仲连是朝廷和民间经贸商事的联络和中介，替朝廷负责搜罗这方面的情报，替朝廷传达意旨，比如此次赴清河渡了解商府动向就是其中一项，平日他也经办一些宫廷采买。

其实早在姬府派出姬仲连去接长老时，锦衣卫的侦骑就向帝皇禀知，帝皇当时只微微一哂，并无恼怒之色，长老的品性不容怀疑，况且山苑之大，若非奉诏，绝无碰面机会，无须担忧，顶多遭记冷眼，高青不再踌躇，大胆应诺了。

有龙骑尉前驱，姬家的车队在官道上一路无阻，放开了四蹄。未语安之若素，看过太多的史书野闻，宫廷诡秘，不必去招惹，她还想太太平平地结束这奇异之旅，完好无缺地回家去。反正她一路都按紫衣和澄衣的照料来办，现在还是一切照旧，所以还和往常一样，在车里看她的书，两个丫头暗暗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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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十年的春夏之交，九峰山上一派葱茏，山花烂漫，灼灼盛开，每当黎明时分，朦胧的晨雾弥散，若明若暗，似绰约仙子，待紫日高照，云消雾散，遥看峻岭，恰似一匹奔腾飞跃的骏马。

九峰山离上京二十余里，位在锦城与上京的要津，九峰山方圆之地是皇家禁苑，城垣围环，四方九门，是仁德帝仿清南苑所建，苑内河流纵横，林密草深，建有行宫，本来只是帝皇休憩骑射之处，偶尔小住几日。宣德帝亲政后，修缮了宫院，并在苑内设置锦衣卫一千六百人，各给地二十四亩，养育禽兽，栽种花果，可供帝皇纵鹰射猎，不用再扰民。这锦衣卫是宣德帝收容军中无人承管的遗属子弟组成，奉银优厚，有功累积，就可授军职，是帝皇的秘密死卫，帝皇的影子卫士就是其中佼佼者。平日里这些人借种养之际，阅练武艺，每个人都各有所长，一身的好功夫。锦衣卫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是侦骑四出，特务朝野搜罗市井，是帝皇的耳目。帝皇除了射猎，到了夏季如不去夏宫，便奉皇太后携上宫眷到此处消夏，会住上一段时间，朝政也会移到这里来处理。

本来听闻长老归来，宣德帝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长老，期待长老带给他的种种惊奇，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惟独这件事让他心中着实愉悦，故此他决定前往九峰山苑围猎以侯长老，如在宫中召见，就有许多规矩。周太后获悉他要到山苑，传话给他声称也要带宫眷去游春，他也没做多想，在昨日大朝散后，处理了一些要务，一身轻松，便传旨奉太后出城赏春，围猎九峰山苑。

谁知昨晚陪太后晚膳，太后见他心情不错，又叫出两名娘家的女儿，暗示她们也在今夏选秀之列，惹得他脸色立时一沉，草草几口，便推说有事，从太后宫辞出，回寝宫招来恒冲，只冷冷一句，“宫眷的扈从名单怎么不加检点？”不容恒冲辩白，又喝令滚出，唬得恒冲一晚的愁眉苦脸，含冤莫白。至于后来又发作了司马修仪，这行宫上下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今日一大早，派出高青去接长老后，宣德帝一身便服，披了一件黑丝绒绣金龙的披风，骑着爱驹照夜白，领着龙骑尉出现在这万绿如海、芳草芊绵的草原上，新鲜的空气，辽阔的视野，纵马奔驰，总算令三十二岁的青年帝皇神色稍霁，紧随其后的恒冲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

宣德帝松了缰绳，信马游步，脑海中又浮现昨夜母后宫中那二名女子，粉面如土，故作矜持，不由一阵厌憎涌上。太后虽是他的亲母，但从他一出生起就把他当作争宠争权的棋子，他十二岁登基，母后把持朝政，专横贪婪，迟迟不让他亲政，引他奢靡享乐，试图掌控他，架空他，若非因缘际会碰到闭关中的二位长老，到现在他还可能是一颟顸的傀儡帝皇。他亲政后，母后不甘心大权旁落，又想干涉他的后宫，屡次以孝道要挟逼他册立她的侄女周德妃为皇后，直至他斩杀亲舅，太后似乎才惊觉这个桀骜不逊的皇儿的残忍和冷酷已远非自己能控制，这才算安分了几年。他一直没有立后册太子，周太后总不死心，又蠢蠢欲动，去冬以宫中有许多事务要操持为由，提出让德妃暂摄六宫事，好让后宫有章可循，她打量若此举还不能使德妃成为皇后，最不济也要让德妃来主持隔年的选秀事宜，挑选她属意的女子来充陈后宫，不料宣德帝立即传谕令坤翊宫女官长老尚宫带领尚服、尚仪、尚食、尚寝、尚功协同办理后宫诸事，并说了句“德妃愚蠢，不堪此任。”弄得太后和德妃灰头土脸。

母后总想控制他，利欲熏心，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烦懑，宣德帝一勒缰绳，手高举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狠狠落在照夜白的马臀上，照夜白低哮一声，尥开四蹄，箭射而出，好象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这黄绿相间的草原，恒冲带着龙骑尉忙忙追赶，可哪里还追得上这如风般的神驹。

前行中的姬衡、姬卿和高青并辔而行，忽然姬衡勒住缰绳，驻马倾听，微笑道：“陛下来了。”高青凝神一看，果然远处尘土飞扬，俄顷，天际龙旗猎猎，画角长鸣，这是天子出猎的号角，“是官家。”高青滚鞍下马，众人也一起下了马，未语想她坐在马车里，倒显得突兀，入乡随俗吧，未语整理了帏帽，和紫衣、澄衣一起站在姬仲连和另两名侍卫身后，三人纤细玲珑，淹没在一大堆的彪形大汉之中，不太引人注目。

马蹄声渐渐清晰，急促而有力，一骑黑衣白马闯入众人的视线中，众人忙不叠地跪下身去，五体投地，未语也随之拜伏，只觉烟尘在鼻孔间乱舞，强忍住喷嚏，把头垂得更低些。只有姬氏兄妹含笑而立，蹄声嘎然止住，前一瞬间还在生烟飞云的四蹄，已稳稳地立在草地上，宣德帝从马上一跃而下，疾冲几步，隔了三四步距离，突又刹住了脚步，他矜持地做个手势令众人起身，“大师父，二师父”他的声音紧绷绷，抑含着激越，“你们可回来了？有没有给朕带来好东西？”

姬衡做个揖，“官家这一向可安泰？”他依宫中来称呼宣德帝。姬卿却不似他二人斯文含蓄，走到宣德身边，掸掸他身上的风尘，心疼道“官家比年前可消瘦了，万乘至尊，骑得太快了，也没个人跟着，什么事这么要紧，以后可不许了。”宣德帝顺势拉住姬卿的手，低声地“姑姑”对姬卿他有着极深地孺慕之情，他少年浪荡放纵，自暴自弃，是姬卿的慈柔，给了他母爱，温暖他，鼓励他，度过了艰难的日子。

高青微抬头偷觑，放下心来，官家纵是怒火满膺，见了长老总会收敛，二长老的和风细雨更能抚平他急躁的情绪，高青对后来赶到的恒冲使个眼神，恒冲会意，带着龙骑尉退后，一大票人鸦雀无声，只有风摧旗帜，猎猎作响。

宣德往两人中间一站，挽住二老的左臂右膀，“师父陪朕骑马，你们不许跟来。”

三骑疾驰而去，很快成了小黑点，消失在莽莽草原，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过，帝皇明显的雨过天晴，让诸人都轻松些许，恒冲、高青、姬仲连三人嘘寒问暖，未语侧脸看四周的龙骑尉站得象杆标枪，她轻触紫衣的衣袖，紫衣轻声道：“姑娘，陛下未传旨，我们都不能上马或是上车。”紫衣很早就发现这位姑娘对很多礼仪表现得渺若罔闻，“您若乏了，靠在我和澄衣身上好了。”未语摇头，心想皇宫的规矩果然令人讨厌，澄衣一脸梦幻，双手抚着脸蛋，“姑娘，陛下好英武喔。”两人都轻笑，未语刚才低垂着头，尽量避免吃灰尘，尽管她也有些好奇，想看看皇帝到底是如何的样子，再一思忖，又于她何干呢？她再无知，也思虑到她夹杂在这一堆人当中有些奇怪，她倒也不会臆想，少惹是非总是对的，所以她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三人的窃窃私语，让恒冲和高青侧目，他们早就想问，这时忙把姬仲连拉到一旁，姬仲连照旧把长老的话复述一遍，高青心中不以为然，恒冲是个直肠子，挤眉弄眼"奇"书"网-Q'i's'u'u'.'C'o'm"地问姬仲连有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姬仲连苦笑，恒冲诧异，做个劳什子的女官难不成还好过做姬家的二少奶奶，高青心想，姬仲连可是京都四公子之一，此女还看不上眼，难道真是想进后宫？而她又是长老带来的，这理说不通啊，要说长老有此意，这更不可能啊。

微风吹拂，轻纱舞动，高青眯眼看过去，未语一身的素雅，娉娉婷婷站在风中，虽看不到她的容貌，却可见态度悠闲，紫衣和澄衣伴着她，十分的亲昵，他是认得姬仲连身边着两个娇俏伶俐的丫头的，不由心想，能让这两个丫头如此回护，此女果真有些不凡。

春风煦暖，阳光明媚，如果可以忽略脚酸，未语几乎昏昏欲睡，她回头看看身后的马车，叹息近在咫尺却不能够享用，地上的草松且软，烘烘的热气从脚下往上窜，龙骑尉还是纹丝不动，站得笔直，他们身边的骏马喷着鼻息低头啃青绿的嫩草，高青和姬仲连悄悄地说些什么，偶尔转过身来，叫恒冲不要踱来踱去，晕了他们的眼。

突然远处传来銮铃清脆激荡的声音，马欢快地嘶叫着，等候的人们和马匹精神都为之一振，未语下意识地抬首望去，三骑骏马奔腾而来，越来越近，为首一骑是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身后的黑色披风随风飘扬，披风上的金龙好似有了生命，怒目张睛，呼之欲出，到了近前，只见他浓眉鹰瞳，神情专注，未语学过素描，这是一个线条钢硬的男子，不苟言笑，高傲，固执，于之生来，是一个高高在上尊贵的帝皇，似乎觉得有人在窥测，他锐利地扫视，未语一惊，才觉有些肆无忌惮了，忙低下头随众人再次伏下身子，恭请圣安。

宣德帝勒住缰绳，用马鞭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掠过，停留在未语身上，唇角一勾，“师父”他回身对姬氏兄妹说“此女能得师父关切，必是与众不同，元宁宋氏也属名门，朕以后位相待，如何？”

除了姬氏兄妹，其余人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帝皇一向最恨有人干涉，这会子怕是怒极反语，帝皇龙性难测，大伙不由地替长老担心。未语心砰的一跳，这情景也太匪夷所思了，“千万不要啊”她屏息祷告，紧张中不自觉说出了口，宣德帝和姬氏兄妹，包括恒冲、姬仲连、高青和她身边的紫衣澄衣都听得真真切切，个人反应不同，瞠目结舌，胆战心惊，同时把目光投到她身上，未语未免有窒息，她还不知刚才一句已落入众人耳朵，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宣德帝浓眉一挑，他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和试探。和长老一番密谈，给他极大的震撼和喜悦，心情极佳之下，也是随口一句，话出口后，觉得未尝不可，立元后，册嫡子，对天下子民有个交代，立姬氏族中的姻亲，前例也有，总比愚蠢而又贪心不足的周氏女子要强一些。谁知这女子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倒有些兴趣了，目光炯炯，盯得未语浑身僵硬，他刚要命未语摘下帏帽，姬衡呵呵笑道“官家玩笑了，官家青春正富，有缘挑个知己，岂不更佳？志同道合，官家就无后顾之忧了。”这是他十六岁时周太后欲替他立周德妃为后，，姬卿对他说得一番话，让他有勇气第一次反抗母后的意旨，也亏母后想占住后宫第一女主人的位置，立后之事就不了了之。

宣德默然，似笑非笑地，“师父无意把她送进宫廷麽？那又为何带她前来呢？”他的眸光透出厉色，他不愿亲如师父也对他有谋算之意。

姬衡立即正色道“说老实话，此女堪为官家良配，不过，臣一向以为婚姻应由两情相悦，贵如帝皇也勉强不得，何况此女根本无意。就算她情愿，那也得官家中意，臣是绝不会向官家献女，以邀恩宠。”

宣德抱拳，朗声大笑，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由衷地笑了出来，因为长老的磊落，也因为即将铺开的宏图，他的笑声穿越了云霄，直达天听。

未语舒了一口气，众人则又因为宣德的大笑再次惊疑不定，龙性还是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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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行宫勤政殿，宣德帝赐膳姬氏长老后，挑灯细阅二老的游历札记，“扶助农工，开放边境互市，鼓励商人走出国门，垄断各国物流……”宣德帝的双目熠熠放光，立时脑海中有了章程，高青早已备好笔墨，宣德帝拟了几条谕旨，把笔一扔，“封存起来，令秉笔司抄送京中三省六部，取消春围，明日回京，朕要看各部的条陈。”

高青喏了一声，捧起匣子装妥，侧身退出。

夜风席席，宣德帝信步走至殿门，夜幕下月色逾明，汉白玉的栏杆，闪着晶莹的光芒，台基旁的梧桐、银杏等树木皆已参天，树叶簌簌，映得地上满是枝叶叠叠，离披动摇，虽无花香，却也清气袭人。他负手而立，昂首望着天际一勾新月，激扬的心绪慢慢平复，脑海中不期然地浮起一个娉婷的身影，日间，他传旨回行宫时，此女从容款步，上了马车后就无声无息，好象她方才错过是一件极普通的物什，而非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帝国后冠，和师父共进晚膳时，隐隐期待师父会再提起此事，一切却是石沉大海，又反而是师父向他告罪，用过晚膳后便陪那位宋姑娘观赏九峰山夜景去了，他有些错愕，有些不是滋味，他到底是尊贵的帝皇，后宫的嫔妾们哪一个不是媚笑如花，王公大臣们哪一个又不是谄媚讨好？即便拿腔作调的，还不是想引起他的注目。偏生真让他碰上了，若不是师父在，他还真不敢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不买帐的女子，可见先哲所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诚不欺也。

“官家”是高青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地对他说了几句，宣德帝眉头一皱，面色阴沉，顿时这良辰美景味同嚼蜡，“传旨，山苑清静，令德妃侍奉太后多住上几日，”他冷冷地，转身走回大殿，“这次随驾的宫眷都不必回去了，好生服侍太后吧。”

原来高青接到锦衣卫的报告，周德妃进了太后宫中，晚膳后太后派出她宫中大太监洪达去找宋姑娘，恰好宋姑娘不在居所，和长老一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太后就传了懿旨，明日要宋姑娘觐见。

母后总也不死心，总是这么迫不及待，，以己之心推他人之腹，以为姬家借长老之手送女入宫来了，就忙忙地要铲除异己，为了一些愚蠢的念头，一再考量他的耐心和忍受程度。想到这里，他严厉地暼向恒冲，“龙骑尉的人员须筛查一遍，今日朕说的话，有半句泄漏，朕就裁撤龙骑尉，不用伺候了。”恒冲垂手尊旨，苦着脸，又充了炮灰。

“那……宋姑娘？”高青小心翼翼地问。

宣德帝沉吟了一下，摊开宣纸，提起笔来，又顿住，师父带她来，应会虑到太后的动作，姬家的保护能力应是毋庸置疑的，他放下了笔，来回踱步，思虑再三，终于有了决定，回到紫檀木雕螭案前，提笔拟了一道旨意，交给高青，“发给宋氏，随驾回京，即刻入太史署，不必谢恩了。”高青从小陪着他，多少猜到他对那位宋姑娘有些兴趣，闻言有些意外。

未语自然不会知晓，有关她，还有行宫晚膳后的枝节末叶，她和姬氏长老、紫衣和澄衣尽兴而归时，姬衡看到了抄报，不由捻须微笑，姬卿仔细看过，回头笑盈盈“阿语，恭喜你，你是太史署的侍书女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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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章歌舞升平京都事］

宫廷直接诏令世族贵勋之女进宫。每朝都有例子，刚刚被贬的司马氏就不是选秀进宫的，但由帝皇下旨入太史署，却还是头一遭，尤其是这个女子出自姬氏门下，一时上京城里的王公贵族私下众说纷纭，揣测龙意究竟为何。

未语的心中增添了忐忑，她看过许多史书，皇帝的随性举动往往牵动着宫廷内外、朝野上下的每一条神经，搅入这种是非，是她最不愿的，第二日，帝皇赫赫的骑驾，让她震撼，一旦卷入其中，她还能轻易脱身吗？

来到上京城，姬卿看出她的忧虑，宽慰她，朝廷即将有雷霆风雨，人们的视线和话题不会停留太久，并向太史署告假，称未语远途而来，欲稍作安顿。因为帝皇亲自的旨意，还有姬府长老，太史署满口答应，未语就在姬府的客院住了下来，紫衣和澄衣还依旧陪伴她。

果然，宣德帝回到上京后，雷厉风行地发布了一道道饬令，在政令、税赋、科举上有重大的举措，设办官学以供清癯子弟求学，实施更严厉的法令，对军械、军中用马严令禁行，并一举取消权贵可用钱物、财产抵罪的特权，内廷十三司合并，减免人数，只保留九司，裁撤后宫品轶，确定内廷主位，一皇后陛下，贵、娴、淑、德四妃为亲王爵，九嫔三等分别是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依次为郡王、公、侯爵，婕妤九名，美人九名，才人九名，再次为伯、子、男爵，其余宝林、女御皆废除，禁令后宫干政，二十五岁以上除自愿或无出路外，一律放出。多项诏旨一颁布，在朝野间掀起了波澜，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鼓掌称快，有人心怀怨毒。

姬氏二长老忙得不可开交，姬家要请示闭关事宜，宣德帝一则需长老支持国策，以推动政令实施，二则因为师父即将闭关二年，故此是一天二次地召长老进宫密谈垂询国事，有时还留宿宫中，二老力有不逮，未语之事又非同一般，干练的姬仲连是最好的人选，可二老又隐隐担心了。

未语心中有了顾虑，在这个城市里她将生活二年，总该熟悉些，就请紫衣去问姬仲连可否出府，姬仲连只道她恋慕京城风光，这以后两年也不太容易告假出来，于是，古境名胜，名刹名园，坊间市肆，都亲自相陪，在他的心中已藏了用意，只是他向来沉稳内敛，觉得来日方长，又觉得未语心思满怀，时间不宜，将来慢慢的，定会水到渠成。

今天一大早，姬仲连去太史署最后检视一下未语和紫衣将来二年中居住的院落，未语和紫衣、澄衣易了男装，要出府门，姬家的主子们行事一向都不是循规蹈矩的，家人见惯不怪，知道这娇客深得长老喜爱，二爷更是频频殷勤，管家就没加阻拦，两个丫头又是府中七色侍卫，只是嘱咐小心照料，便放她们出了府邸。

两个丫头如脱缰的野马，尤其是年幼的澄衣，跑前奔后，一会儿功夫，手里提了零嘴津津有味，未语也轻松起来，素日跟姬仲连出来，要带帏帽不说，总有些拘谨，有时为进出还要礼让一番，两个丫头要服侍护卫，更无心思玩了，陪着姑娘出来就自在许多，姑娘虽少言寡语，时常只管看书、写字，性子却是温柔敦厚，从来没有主子的架势，她们姊妹有书请教，没有一丝不耐之色，跟了未语一月之久，两个人都喜欢这位主子，私心里盼望是二少夫人才好，昨晚澄衣还为了不能跟未语到太史署哭了一顿鼻子，闹着要紫衣补偿，所以有了今日之行。

天子之都的上京城，未语虽已有领略，但每一次都让她动容，惊叹不已。宽阔的城墙，河流池塘沟渠纵横，桥梁造型各异，工艺精湛，雕刻精美；西市、东市、南北大街，商铺店面，鳞次栉比，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应有尽有，织造、铁艺、琉璃匠铺，随处可见，屋舍大都有三四层之高，可见京中的富庶，街上车水马龙，还可看到不同帝国服饰的人，紫衣说那是其他诸国的商人。不同与其他未语经过的城市，街道的两边都栽种了高大的树木，中心处还用了一些低矮的灌木格开，宽敞处不只一条，来回泾渭分明，来往车辆虽多，却不会拥堵，未语心想，这也许是长老之功了。正如长老所说，上京城是仿唐都长安所建，名称也有些相同。姬仲连曾说过上京城拥有上百坊二十几条东西、南北大街，规模大致相同，初入此地者，经常要迷路，所以每一条路口，都有标识岗，有京畿卫大营派人驻守。东城的胜业坊、宣阳坊、永兴坊一座座巍峨富丽、亭台玲珑的宅第是王公士卿大夫所居，从正房楼阁的高度可推断主人的官职品轶，经常发生获罪后把楼房削平，得意时又急不可待地修复，所以京中工匠的生意不错。城南有风流泽薮的平康坊，雄伟高壮的皇城，经过仁德帝的大兴土木，又建了新的宫院，更富庄严华贵，只是如姬仲连也需有事领牌进皇城，宫城就得奉旨了，太史署就在皇城里头。

曾有一夜，姬仲连带她登上崇仁坊的景龙观钟楼，眺望灯火阑珊的街市屋宇，那夜清风混合着茶花的芳香，勾起她思乡的琴弦，江南该是莲荷飘香了，而她身陷此地，回途茫然，心中总有惶惶，不由愀然不乐，身处闹市，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公子”前面传来澄衣快乐的叫声，未语收敛了思绪，往前看去，原来她们已到了北城门下，澄衣跑回来，“公子，木庐的茶很有名气的。

紫衣笑道：“怕是有人嘴馋了吧，听说点心也很精致喔。”

“哪有，公子爱书爱画，这茶肯定也喜欢的，是不是，公子？”澄衣眼巴巴地。

未语不由嫣然，紫衣见她开怀，用手指弹了一下澄衣的额头“算你有理”心细的紫衣，好几次发现未语似有满腹心事，虽是和颜，却少有悦色。“公子，今日阳光尚好，以后难得出来，用些茶点，不如出城到秋江池观鱼赏花，茶花和玉兰树正盛开呢”。澄衣立即点头如捣蒜。

善解人意的紫衣，娇憨可爱的澄衣，二老的亲切慈爱，未语幸甚，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有些依赖她们了，未语想，若她真能舍弃一切，坐在这澄净明亮的草厅，悠闲地品茗，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北城门通往秋江池的通衢上，车辆络绎不绝，看那车辂雕纹，车窗垂纱，有娇啭的笑声传出，香气薰人，车边有侍女跨马，分明是些娇贵的女眷。

正在茶亭喝茶的澄衣诧异地“咦，三月三洗头的日子早过了，怎么有这么多的人？”

紫衣想了想，笑道：“公子，今儿我们巧了，下月初旬是宫中选秀的日子，想必是各地的秀女都已到了京师，历年选秀前，总有一些佳丽到秋江池赏花，名义是赏花，其实是比美，久而久之，这也成了惯例。今天秋江池的王孙公子定也不少，那些闺秀怕万一落选还有机会挑个金龟婿，那些个王孙公子呢，若是看中了谁，有头有脸的，等选秀后可请皇太后或是陛下指婚。”

澄衣嗤了一声，“无聊。嗳，二爷怎么从来没有说起过？他不会背着我们去瞧美人吧？”

紫衣笑道：“二爷是什么心气，怎么会理会那些个？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真是有才有貌的，岂肯让人品头论足？”

未语微皱眉，“紫衣，既然如此，不如回去吧。”

紫衣知她喜静，点头，唤来小二结帐，三人刚离座，就见一前一后走进二男二女，青衣装扮，显然是仆从，面色倨傲，喝道，“我们薛公爷的小姐要在此歇息，闲杂人等，还不快速速回避。”

澄衣自随姬仲连在外行走，从来都是客气有礼，谁也没把她当成下人来使唤，几时见过有这等的吆三喝四，她柳眉一竖，眼看就要发脾气，紫衣捏了捏她的手，示意未语，澄衣哼了一声，护在未语身后往茶亭外走。

这时众人都已纷纷走避，那两个仆妇视若无睹，径自拿出雪白的巾绢擦座抹椅。

茶亭外一辆朱轮华盖车停在阶下，几名年轻的侍女扶出一位娇柔美丽的女子，她的帏帽轻纱向后撩起，额间垂下一串珍珠，显得脸似银月，杏眼樱唇，身姿袅娜，双目流盼间宜娇宜嗔。未语三人还未走下台阶，见她们上来，微侧身让其过去，那美人忽的看向三人，娇语“这不是姬府的紫衣和澄衣姑娘吗？”紫衣一愣，那美人掩嘴笑道：“我兄长薛钊和你们姬二爷相识，还和二爷喝过茶。”澄衣已经记起去年在双塔寺随侍二爷和三位好友踏春，碰到薛国公的一对儿女，那娇柔造作的女儿真是眼前这位美人。紫衣已盈盈欠身，“原来是薛小姐，婢子等失礼了。”澄衣却仍站在未语身后。

薛小姐微微一笑，美目一转，落在未语身上，心想能让紫衣和澄衣两个丫头服侍的，除了姬仲连，就是前几日传说中的宋氏了，“这位是……”她似乎不敢确定，“莫非是官家亲赐的侍书女官？”澄衣暗笑，还未选进，倒显出一副宫里人的样子，官家是随便称呼的？就听紫衣笑道，“薛小姐好眼神，真是我们家姑娘。”

那薛小姐一脸惊喜状，上前几步，“小妹薛如瑶，久慕姐姐的大名，今日相见，实是小妹之幸，姐姐也是去秋江池吗？”

未语摇头，她并不想更眼前的女子搭话，这个女子虽娇笑连连，一副热络，却是仔细地在审视她，似乎想在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紫衣沉稳，有意无意地格开二人，“我们姑娘初到京城，只是认认路。”她转首对未语道“公子，我们出来很久了，只怕二爷担心，早些回府吧。”未语点头，对薛如瑶一颌首“抱歉”，薛如瑶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未语清丽出众，神情间自有高雅和温婉，她不觉退后，澄衣率先走下，紫衣对薛如瑶一笑匆匆跟上。

薛如瑶站在台阶上目送她们进了城，若有所思。

旁边的侍女撇嘴，“小姐，不过是两个丫头，也值得您敷衍？”

薛如瑶斥道“你懂什么？去，叫他们收敛些，天子脚下，连两个丫头都敢给我脸子看，他们有几个狗胆。”她恨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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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末，满园姹紫嫣红。清晨，柳丝织出一片轻烟，园中清溪上漂浮着花瓣，潺潺流淌，至桥下，汇成池塘，池水如镜，映出亭台楼阁。

未语站在九曲桥畔，清新的空气，幽香宜人，她洒落一把鱼食，锦鲤跳跃着，引得池水微澜，未语拍拍手，葱管似的纤纤十指，低头看池中人，身上浅绿色的花帔，内罩白色菱花织纹的纱衫，胸下的夹缬长裙曳于地上，乌发刚可挽起，用了一支玉簪别住，一身家常的夏服，不由心中自嘲，才二月，她似乎很习惯这种养尊处优的日子。

未语进太史署已有二月，二老闭关前一天亲自送她到太史署。再三叮咛她只管安心，又嘱咐姬仲连和紫衣好生照料，未语和二老相处有日，二老慈祥，让她感受了从未有的亲情，和二老暂别，未语心中依恋不舍，才惊觉她已有牵拌，只怕将来分离之日更加难以割舍，未语回避了姬仲连的关怀，自进了太史署后她就再未出去，即使太史令对她非常厚爱，经常给假。

太史署的女官共有二级四名，侍书二，校书二，不同于宫中的女官，二年期满，自行归本家，平日里并不参与太史署的日常事项，只做一些抄写典籍、校对书目的事情，太史署忙碌时帮忙整理宗卷以备记载，有时宫中需要的经卷也出自她们的手笔。女官大都来自清寒世家的女儿，过了候选年龄后，因为置办不起妆奁，夫婿难择，就来备考女官，女官有俸银，一切由公家支应，一来可维持家业，二来搏个才女的名号，以便择个如意郎君。再就是年轻居孀的贵妇，至于芳龄豆蔻，会有机会入宫或嫁给王孙贵族，是绝不肯到这里来的。未语进来时，已有二位贵妇在了，今年只取中一位，也算是百里挑一，是临洮的楚氏。

女官们住在太史署的东园，另有门禁，平日起居有嬷嬷、侍女服侍，园子里其他杂役如园丁厨子都是老成的仆妇。署中男子未经许可是不能随便进入园内，只有太史令可以带仆役搬运书籍，或是亲眷来探望。进入园中，绕过影壁，迎面珠帘画栋、碧瓦文琉的一栋大屋。名曰大观楼，女官们平素在此做事，各有房间。楼的左右都有月洞，进去后别有天地，假山玲珑，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粉墙朱楼，掩映笼翠，未语和紫衣就住在其中的涵碧楼。

未语起得早，在花园中徜徉，今天是六月十二，这个帝国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拜祭四季之神，祈求上天这一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也是一个团聚的节日。早几天，另二位夫人都有家人来接去，二屋的侍女也跟了去，园子里一下空落了许多。姬家派姬仲连前来，未语婉言谢绝了，因紫衣和澄衣是这一日的生辰，府里头还有她们的父母家人，未语让紫衣只管回去，园中有嬷嬷照料着，想也无事。紫衣到底不放心，留到今天，一大早服侍未语梳洗用了早膳，这才去准备出园。

未语回到房里，打开妆盒，几款精巧的饰物静静陈列，这些都是姬仲连替她置办的；第二格是她这两月的俸银，未语曾要紫衣拿去花销，紫衣却笑说她身边有银子，二爷早备妥了。未语苦笑，姬仲连的用心她未尝不知，无奈她不敢多想，只能回避。第三格里只有一对腰饰。是翡翠玉蝉，刻画得栩栩如生，这还是前几日老太史令送给她的谢礼，进了太史署后，这些个典籍、精妙文章让未语如痴如醉，常常一遍校对下来，绝妙之处忍不住用另纸写了眉批，或品评，或应和，无意中被老太史令发现，大为惊异，大加赞叹，女子之中能写得一笔行云流水的好书法实属罕见，爱才之心顿起，经常拿些孤本好辞来叫未语誊写，有时连奏报日食星桓也求未语代笔起草，这一段宣德帝每每拿到太史署进的书籍，有条有理，传谕褒奖，老头子一高兴，拿了这一对玉蝉来一定要她收下，说这是以前宫中所赐，如今年事已高也没什么用，白白浪费了。未语拿在手中袖了，出房门，紫衣已在院子等候。紫衣欠身“我家去了，天热，您不要抄写太久，又忘了吃午膳，晚间我就回来了。”未语拿出玉蝉，塞入她手中“多和家人聚聚，不必急着回来，这个给你和澄衣。”紫衣和她相处三月，深知她脾性，心下感动，却也不推辞：“我和澄衣谢姑娘了。”两人相携，未语直送至大观楼前，看紫衣转过影壁，这才进了大观楼。

正厅太史令正和楚氏叙话，见她进来，忙道“宋侍书，老夫正要麻烦你，今天前院奉诏大明宫家祭，东园只剩下你和楚校书，你们两个辛苦些，把这些诏书录记下来。”

未语和楚氏唯唯。

仁德帝在位时，太史署就多了一项事务，把帝皇的诏书誊写一遍后，连原件一并封存，以供帝皇随时调用查看，政令矛盾时可查阅、更改或收回，宣德帝使用得更加频繁，本来这一向是太史令和副手的事，未语来了之后，老头喜她写得一笔漂亮小楷，，常拿一些进来请未语誊写。

太史令走后，楚氏道：“这些都劳烦宋侍书吧，我还有许多书目未对，先进去了。”说着径自走开。楚氏闺名漪英，心高气傲，自持才容出众，好不容易考得女官，原以为可惊动公卿，将来嫁入侯门，谁知未入署就叫未语占了头筹，京中只知宋大才女，而不知其他，连太史令也器重未语，在她看来，她的才情不比未语逊色，临洮楚氏门阀更为高贵，未语所恃不过是姬府的势头，再加后来又打探到未语已年满二十，更加趾高气扬，她也知太史令拿来诏书是要未语抄写，心中嫉妒，今日紫衣不在，立时当场装模作样派起了事。

未语也不在意，叫来楼内的嬷嬷抱了沉甸甸的诏书到涵碧楼的书房。炎夏时节，众人都只是到大观楼应个卯，花园清凉，都在自己楼里做事。

涵碧楼门前一片翠竹簇拥，凉意森森，院子里种了时令的盆景，一间正房，左右厢房，书房建在屋后的假山上，一株高大的黄杨树枝盖交错，树叶蓊郁，正好遮住日头，风拂树枝，送进徐徐凉意，十分幽静，正是读书的好所在。

午后，未语坐在案前，她登录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件，细细揣摩诏书之意，她已能分辨出字体，如手中这道劝农扶农诏书，墨汁饱满浓重，通篇气势凌厉，想应是出自宣"奇"书"网-Q'i's'u'u'.'C'o'm"德帝亲笔，“农不出则乏其食……上则富国，下则富家。……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未语不觉敬佩，为帝如此，可算是睿智英明，百姓之幸也。她工整地写录，吹干墨迹后，才合拢放妥。最后一道是黄色绢诏，这是后宫的恩诏，未语打开了直接抄录。开白堂皇，无非懿淑二字，后面三列名号，其中一人倒让她稍停笔，才人薛氏晋封婕妤，那日回去紫衣曾对她提过那位薛小姐就是今夏候选的秀女。越级晋封，想必是正得恩宠，如了心愿了。未语誊写过好多诏旨，宣德固是勤政的明君，却绝非是个好侍奉的帝皇和夫君，说他寡恩少情，一点不为过。有一次太史令叫她把几月来的后宫诏旨整理归档，其中有一道恩旨已被注销，司马氏忤逆帝意，被贬为才人，迁进上阳宫去了，可叹这个因德容被召进宫方得宠两月的娇贵女子从此跌落凡尘，紫衣说过上阳宫在西内，但凡进了此处，几无出头之日，一个花样女子从此就得失意孤寂一生了。想到此，未语还是叹息，但愿这位薛婕妤能固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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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的余光把宫殿屋宇的飞檐斗拱拉得长长的，皇城渐渐融入暮霭。

皇城内除了官署就是宫殿了，如今分为东内和西内，以灵渠格开，中修有九座拱桥相通。西内以大明宫为主殿，左右是太极、风仪二殿，依次坤翊宫、兴庆宫、长生殿、沉香殿、上阳宫等院台楼阁，前有太液池，后有上林苑，经千年修缮扩建才有今日之规模，是宣德帝之前历代帝皇后妃所居，中央台署就建在西内的永安门外，而如今，宣德帝只在宫中祭祀或大典时才到大明宫来住上几天。东内是仁德帝在位，姬氏长老描绘了北京紫禁城的图本，依制而建，仁德帝驾崩，他所推行的政策几乎全盘否定，只有这一项不仅被保留，而且追加银款，历时二十年，动用能工巧匠，花费巨资，搜罗奇珍异宝，宣德十五年修建完工，金壁辉煌，美仑美奂，取名禁城，又称东内。时宣德已亲政，搬至乾清宫起居，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吏、户、礼、工、刑、兵六部长官官署一并迁入东内，朝政中枢也移至东内。后宫嫔妃则还是东内、西内都有居住，只是东内的坤宁宫和西内的坤翊宫一样，是皇后的中宫，如今还是虚位以待。皇太后周氏本想住坤宁宫，遭拒，就索性还住兴庆宫，她嫌慈宁宫是养老宫，太妃们见她不搬，也只好留在西内，只有耿太妃有子睿亲王，宣德帝爱重，她搬入寿康宫颐养天年去了，乐得不看周氏脸色。

一般来说，得宠的嫔妃大都住在东内，西内的如长生殿的周德妃就不为宣德帝所喜，她好歹生了皇长子，又是太后亲侄女，总算坐稳四妃的位置，目前也是宣德帝后宫品轶最高的，她屡次奏请，想入住东内的承乾宫，被宣德帝驳回，其他宫妃貌似恭谨，心中都暗爽。按制只有修媛以上的主位可主持一宫或一殿，宣德帝的嫔妃加上新近选入宫中。虽有二十几位，有此资格的不多，近几日炙手可热的薛婕妤谁被赐居东内永和宫，但她还不能入住主殿，只能在配殿梨香阁起居。

今夜大明宫灯火辉煌，宣德帝奉太后举行家祭后，在兴庆宫赐宴后宫、皇子、公主，他已有二子三女，皇长子已年满十七，还未开府，最幼十岁，在亲政之前，他过了一段放浪淫靡的生活，宠幸无度，这段日子是他深恶痛绝的，故而除了皇长子母亲周德妃，其余子女的生母地位不高，死去追授的不算，最高也只是充容。

宣德帝例行敬酒后，看着这一殿的娇声燕语，花团锦簇，索然无味，观周太后窥他脸色，大约又想提出什么要求，为免扫兴，就吩咐高青备辇回到大明宫去了。

宝殿深沉，珠帘低卷，御烟轻袅，朱榭灯明，兴庆宫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宣德帝随手拿了一卷诸子，卷首字迹工整端正，十分有功底，堪算是大家风范，“哦，太史署这两月有长进，请到哪位大师的手笔，朕倒要去领教一下。”高青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卷，“回禀官家，是太史署侍书女官宋氏所写。”

宣德帝放下了书本，记忆中的那位女子仍然鲜活“没想到。”他走到紫檀雕龙案边，翻出太史令的折子，果然也是同样的笔迹。他走到殿外，今晚是十五，月光如洗，映得殿檐生出玉色的光芒，大明宫建在三十尺高的须弥台基上，俯瞰整个皇城，灿若星辰，高青道“官家，今晚月色皎洁，实属难得的良辰美景。”

宣德帝横了高青一眼“胡扯”抬脚走向白玉砌成的台阶，高青从掌灯宫女手中接过宫灯，示意不必跟从，自己亦步亦趋在旁引路，恒冲带了十几名龙骑尉随后紧跟。下了台阶，宣德帝信步往麟趾门走，麟趾门的右侧就是太史署。

朱红色的铁门紧紧关闭，高青和恒冲耳语，恒冲摆手，早有人跃入墙内，不一会，值守的太史副令慌慌地迎出来，拜伏于地，宣德帝也没理会，径自迈入署内，恒冲带人跟进散开就了无踪影。高青扶起晕头转向的副令，轻身提点：“令史大人不必惊慌，只要合得官家圣意，便是您的造化了。”说完，疾步跟上宣德帝进入了署中。

凉风微拂，夜来香月夜绽放，密密的爬了一地，东园西廊廖无声息。高青陪着宣德帝，从大观搂的左洞门进去，百竿修竹，绿荫森森，一线羊肠曲径，至径头，一扇门扉已然洞开，走进院子，正房一匾“涵碧楼”，朱户紧闭，窗棱间射出点点灯光，高青微咳一声，欲示意屋中人，却无有动静，轻轻一推，门开一看，高青不禁一愣，宣德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屋内简简单单，床榻桌椅，墙上无一幅字画，也无一件陈设。唯一的镶大理石云白色书桌边，两名女子一倒一卧，桌上堆满了书册，一张宣纸铺开，笔跌落纸上，墨汁晕开，显而易见，她们本来在灯下，一个侍墨，一个写字。

高青抽抽鼻子，屋内果然还有隐隐的迷迭香，心想：“这个恒冲，我叫他制住闲杂人等，本意不想惊动旁人，也省得惊扰了宋氏，他倒好，一股脑儿迷翻在地，真当自己是越墙的强人了。难不成以为大家一见美人就色性大发，成了登徒子？”

宣德帝哼了一声，高青陪笑，快步上前，把宫灯放置桌上，俯身把紫衣抱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中静悄悄，灯光闪烁，宣德帝走到桌边，双手撑起未语的肩肘，香馥柔软的身子软软地仰伏在他的手臂间，灯光跳跃，她的脸庞如象牙雕就般细腻匀净，弯弯的睫毛如一排小梳子密密遮住了她的眼睑，眉间微微蹙起，黑得发亮的头发披散在脑后肩上，也撒了他满怀。呼吸均匀，吐气如兰，她只穿了一件白绫对襟丝袍，玉色丝绦系住蛮腰，襟口处扣子已松，抱在怀里，越觉温软。

宣德帝心中一荡，某种思绪不可抑止地涌上心头，灯花“噗”的一声爆开，宣德帝抱着怀中佳人轻轻放到床铺上，摊开锦被，松松盖住身子，想了想又到床尾，轻轻褪下她脚上的云锦绣鞋，脚掌匀停，脚尖如笋雪白滑腻，他指腹轻触，听佳人梦中嘤咛一声，双足微微收拢，宣德帝几不能把持，轻吐浊气，唇角微扬，真如恒冲所想欲作了扑食的恶狼，他放下帷幔，慢慢踱回桌边，据坐木椅，犹觉幽香绕鼻。收住心神，他拿起一本册子，一行隽丽跃入他的眼中，是他的劝农诏，显然是摩临而写，学得倒有三分，只是少些淋漓添了几分柔和，字里行间还有眉批，竟是字字珠玑，他看得双目生辉，大为惊异，这世上竟有这等女子，慧质兰心，竟也有体悯苍生之意。桌上有几张是小篆所书的诗词，他识得几阙是历代长老带回的辞赋，一般假托是宫辞或先贤留传，千载以来，奉为圣品。另有几首词意婉约，描摹意境十分生动，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佳作。

上天所赐，岂可埋于流沙。

宣德帝把字卷袖起，吹灭灯烛，持了宫灯走出房间，高青门外侍立，接过宫灯，欲上前关门，宣德帝摇手，自己回身轻轻合拢朱门，走至墙外，扣紧门扉，低低地说“叫恒冲来守着，明早回报。”

高青一震，低喏，持灯引路。

副令和恒冲在署外恭候，宣德帝走过恒冲身边，似笑非笑地剐了他一眼，他心头一跳，高青忍笑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恒冲心中顿时翻了七八只吊桶，想要追问高青，却见他带着自己的手下陪侍陛下扬长而去，他兀自抓了半天头，也不知这差事办的如何，和副令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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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章佩声归到凤池头］

第二日日上三竿，东园才有了动静，两位夫人尚未归来，前署也没有派人送书过来，人们都无觉察异样，只道早晨天气凉爽，才起得晚了。

未语和紫衣却是惊骇莫名。昨晚她们灯下磨墨写字，紫衣突然说了声“不对，有迷香。”未语就软卧在椅子上了，紫衣挣扎两步，也终倒在桌下，今天紫衣先醒过来，发现自己和衣睡在厢房的床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未语房里，拉起帷幔，看未语好好地睡在床上，这才把心放回一半，赶紧唤醒未语，未语尚混沌，好一会才清醒，看到她的绣鞋端端正正放在床前踏板上，未语羞红了脸，又惊又气。紫衣忙着服侍她起床，身上、衣衫都无不妥，也无不适，倒是睡得香甜精神不错。

两人检查门户，皆无异样，妆台上首饰银两纹丝未动，检点书桌，未语惊道“昨日写的几张小篆不见了。”两人对视，心中都有惊恐。未语想的是昨晚分明有人潜进，抱她上床，又脱了她的鞋子，未知之中还不晓得那人是男是女，是戏弄是轻薄？拿走几张纸意欲何为？未语惊怒交加，皇城之中居然有人潜入官署？

紫衣稳住心神，细细回想，她是有内功底子的人，照理说些许迷香是放不到她的，可昨晚她刚闻到香气就中招了，皇城有虎贲卫把守，可谓戒备森严，能在皇城进出自如、逃过虎贲卫都统西门一笑的耳目的天下间屈指可数，也绝不会是二爷，她从小跟二爷在外，知道的武林人士中这时都不在京城，行事做法就更不象了，那么该是皇城中人或是宫中之人，一念到此，顿时记起去年随侍二爷和恒冲大人到九峰山办事，恒冲大人曾夸耀他新研制的一种迷香，看似普通的迷迭，劲道十分厉害，只要一丝，就能撂倒一屋人。紫衣殊的一惊，出了一声的冷汗，不敢再往下想，看向未语，心中有些明白了。

未语见紫衣神色凝重，大不寻常，心中更为紧张“紫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慌乱，当初和二老邂逅时她总算亲眼所见，心里震撼自不必说，但到底没有什么可畏惧，只觉难以想象，而昨夜，她莫名晕倒，又在自己床上醒来，暗夜中竟有旁人窥测，未语不觉后怕，“不如，我向老大人告假，回姬府住一段时间。”

紫衣一想，如今事态未明，也只能这样了，“姑娘说的极是，紫衣先服侍姑娘梳洗。待用了早膳，紫衣这就去请太史令大人。”这才又想到今日早膳也迟了，自己竟无察觉，长老和二爷派她来保护姑娘不就因为自己稳重，岂可乱了六神。只怕昨晚东园之人全被制住，天下之大，能令恒冲大人如此作为，只有一人，紫衣叹息，二爷怕是要落空了，二爷能跟所有的人争，唯独那个人不可以。

嬷嬷送进早膳来，未语和紫衣都没什么胃口，草草用过，刚要去大观楼，管事嬷嬷又来传话，午时陛下将驾临太史署，大人请宋侍书和楚校书今日大观楼侯驾，预备陛下垂询。变生意外，紫衣心道来得好快，未语心突的一跳，仿佛抓到了什么，越发的惊疑不定。

午时，听得前署韶乐阵阵，从大观楼栏杆望去，可以看见龙纛、黄伞、黄扇高高举起。未语和楚漪英虽无用到前署接驾，但都到了正厅等候，早上紫衣还是去了前署，太史令却不在署内，连副令也回避，推说准备接驾事宜其余事以后再说，态度是十分的迁就，紫衣当下心里明白，又是惊讶，她知未语心性，不觉暗地发愁，然又恐未语担心，回来只说能管事的大人都进宫去了。

紫衣知道未语不太禁得住疲累，遂自作主张，搬了一把绣墩，“姑娘您先坐着，陛下就算来还有些时候，来了自有传报。”

穿紫绿团花官袍的楚漪英轻声细语“这恐怕不妥吧，对陛下十分的不恭。”她嫉怨地瞧着未语身上的绯紫官袍，“宋侍书，礼不可废。”

紫衣心中有气，也不知是谁一个早上坐立不安，一会儿嫌官袍遮了腰身，一会儿抱怨侍女弄乱了她的妆奁，弄得她房里的侍女嬷嬷人仰马翻的，这会倒俨然大家闺秀，故作矜持。紫衣扶未语坐下，故意轻声说道“姑娘不必担心，东园可都是女官，陛下未必就来。”

楚漪英尖声道：“宋侍书，你的丫头太无礼了，你也不管管。”她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能喷出火来。

平素楚漪英颐指气使，未语也就淡然以对，今日她更无心情理会，只淡淡地说，“楚校书也请坐吧，稍安毋躁。”旁边侍立的嬷嬷、侍女皆窃笑，紫衣本想再嘲讽几句，听得未语发话，才觉自己也是心浮气躁，忽的又生怜悯，这楚漪英定是以为碰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凭她的姿色德容定能邀得君宠，哪知帝皇醉翁之意，想到此，紫衣又想叹气，待会还不知是福是祸，她又搬了绣墩过来，“楚校书请坐吧。”

楚漪英碰个软钉子，待拒绝又觉矮了未语一截，只得悻悻坐下。

紫衣站在一旁发愁，上午太史署要接驾，她不能随意出去，在皇城里又不能放信鸽，绝难逃过虎贲卫的眼睛，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见机行事了。

靴声囊囊，众人皆屏息，楼外有人喊了一声“驾到”打破一室的静谧。

楚漪英疾步抢到门口，思虑不妥，不甘心地后退一步，让未语先行出了楼门，紫衣欲搬绣墩，念头一转，竟不去动它，随在众人后面迎了出去。

宣德帝当先走了进来，高青、太史令跟随，另有几名执花翎云扇、捧玉如意、捧锦盂的宫女，龙骑尉侍立在影壁墙前。他走至门槛，忽的顿住，目光落在未语的玉叶冠上，“都平身吧，此地不是朝房，不用拘礼了。”

虽说帝皇说过不用拘礼，待他在正中的紫檀雕花短榻坐定，未语和楚漪英再拜，大观楼的侍女和嬷嬷则都在门外跪了下去，宣德帝看见左手侧一张锦墩，十分的突兀，忖起昨夜锦衣卫的密折，“起来吧，两位女官都是才女，朕当优容些，赐座。”

高青早已瞅见绣墩，知官家怜惜佳人，想到明日就要颁发的恩诏，这位主子的恩宠真是不同寻常，连他都有些出乎意料，朝野后廷必生波澜。

未语向来有些低血糖，上体育课时常被照顾做些轻微活动。今天天热，再加这么跪来拜去的她又不太习惯，起身时只觉眼前发黑，宣德帝赐座话音刚落，正好脚跟碰到绣墩，也没多加思索，就坐了下去，下意识闭上眼睛待这阵眩晕过去。

在旁人看来，这是很失礼的，她应该和楚漪英一样恭恭敬敬谢恩后方可侧身坐下，哪有人敢在帝皇面前正坐，楚漪英幸灾乐祸，姿态优雅地侧身坐在绣墩上，显得一派端庄大方，偷觑一眼宣德帝刚毅英俊的脸庞，心头如小鹿乱撞，见他皱起双眉，暗喜在心以为未语要受到呵斥了。

未语睁开双眼，正对上宣德帝的目光，她微微一愣，那目光分明含着关切。“卿身子不适吗？”宣德帝见她有一瞬脸色雪白，这会才显得有几分血色，难道昨夜之事让她过度惊吓了，恒冲早上回奏，说没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只是宋女官要告假回姬府，他听了后，当即拟了一道旨意，不加思索，一气呵成，侍墨的高青当时诧异万分，他再看自己拟写的旨意，不觉失笑，原来他也会有一见倾情的时刻，她的美丽已在他心里生了根，怪不得听未语要回姬府他心里不舒服，密折上写得清楚，姬仲连正倾慕着宋女官。他立即允从了自己的心意，传旨午时驾临太史署。

“我……”未语马上改口，“谢陛下关心，臣无恙。”未语文绉绉地说，还是觉得拗口，心想很唐突的问题，这个时代不是男女有别吗？皇帝就可以随便吗？

高青很诧异，元宁宋氏也是世家，书香门第，这位主子看起来秀丽出众，不像是不懂规矩的人，可她就这么坐着从从容容地回了一句，没有诚惶诚恐，没有站起回话，无半点的做作，更看不出是恃宠而骄，很自然，似乎本该就这样。

宣德帝根本没注意，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未语开口，未语特有的吴语甜糯取悦了他，他惊奇地一挑眉，仔细看未语的神色，果然有起色，这才放心，回首对高青说道：“可能是天热的缘故。打开所有窗户，掌扇，传冰梅汤。”高青恭应一声，走过未语身边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挥宫女们开窗掌扇，室内清凉了许多。

未语更加别扭，楚漪英一见，心凉了半截，陛下这不是在向宋氏讨好吗？不是说陛下残酷冷情吗？她又嫉又恨，宋未语分明不知礼仪，难道陛下竟是喜欢这个？她大着胆儿偷视宣德帝，盼望他能发现她比未语更妩媚，更天生丽质。

宣德帝的眼神却只落在未语身上，乘着侍女们敬献冰梅汤之际，看未语穿了一件绯紫的官袍，玉带缠腰，昨晚撩人心绪的那一头油亮乌发全数拢进玉叶冠中，粉琢玉雕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庞，竟无半点脂粉，修长的蛾眉下有着一双墨玉般的黑眸，如出水芙蓉，清灵美丽，见他打量，眼帘微垂，有几分紧张地避开他的目光。

看在宣德帝的眼里，就成了羞涩，宋未语推过后冠，可帝皇的情意应是所向披靡的，毕竟有谁能逃过天子的魅力呢？见她鼻尖沁出汗珠，微微一笑，暂且放过她，“朕听说卿写得一笔好书法，卿是师承那一位大师的字体？”

皇帝态度如此温和，未语有些愕然，皇帝垂询一个女官，不问正事，看起来对她的字非常感兴趣，未语心里咯噔一下，她的目光一掠，深觉十分的压力，躲闪下来，仔细地看着地上的织锦花毯，“臣学的褚遂良的字体。”她如坐针毡，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这绝非好事。

宣德帝一愣，未语应是临摹帝国初期大书法家姬元武的字体（其实是姬元武无意得到长老带回来的书帖，终成大器），褚遂良，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书法大师，想必是隐藏于民间，“不知令师何在？可愿涉足仕途？”能教出未语，此人堪是一代宗师，朝廷应延用。

未语才发觉回答错了，只好含混地说：“他已过世了。”死了一千多年了，她没好气地想。

高青旁观二人，官家问得热切，这宋主子回得冷淡，看惯了后宫娘娘们的含羞带怯或是媚笑讨好，官家这瘪吃得挺愉快，自从长老闭关后很久没看到官家如此轻松了，朝上国事尚顺遂，后廷官家就甚少开颜。不过，高青还是忧虑居多，他冷眼看着，这事官家似乎是一头热了，宋主子冷冷落落，不象是欲擒故纵，诏她入宫，怕是未必情愿，到时官家恼羞成怒，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牵涉到姬家，恐会很棘手。

果然又听宣德帝说，“卿书法造诣很有独到之处，朕今日正好得了一副好对联，高青，铺纸。”高青忙应诺，叫进大观楼的侍女嬷嬷收拾玉案，一瞥被挤兑到一边的楚漪英，窘着笑脸，双眼射出怨毒劈向未语，心中冷笑“又一个愚蠢的女人，不知天高地厚。”

午后是最炎热的时候，宣德帝看了一眼在侧的佳人，肤色红润，幽兰香气，一股激情在胸中冲荡，他接过高青手中的大提笔，饱蘸浓墨，飞笔纵横：

大白狂浮客舞剑，

小红低唱我吹箫。

雪白的雪浪纸上墨点淋漓，未语再装作迟钝，也不得不叹服，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儒雅，可叫天下女子怦然心动。她近距离地看着尊贵无上的男人，他神情专注，金龙捧日的绢袍扎起了袖子，鼻如悬胆，剑眉鹰目，帝皇的威仪，非凡的气魄，可还不是她可以心动的男人，她不属于这个天下，尤其不会属于帝皇之家。

宣德帝写毕，看着未语，“卿以为如何？”

未语收敛思绪，凝眸看去，“陛下的字，笔走游龙，遒劲有力，字如其人，只是……”

“只是什么？”宣德帝不以为忤，随身迎合就不是他看中的女子了。

“此联一般人描摩性情足矣，可是之于陛下，应是吞吐天地之气概，此联还是略嫌小巧，儿女情长了些。”未语话中有意。

宣德帝听了，灼灼的目光盯着未语，一室屏息，鸦雀无声，未语心如擂鼓，终于撇开头去，高青和门外的紫衣拳心攥出汗来，蓦的，宣德帝一字一顿地说：“起驾”众人吁了一口气，正待跪送，宣德帝走到影壁处，再次回头，似笑非笑，“朕有旨，高青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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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一声雷，朝野侧目，后宫更是开了锅。

未语错估了宣德帝，虽然她在这个时空生活了一段时间，可她的思想却并未打上烙印，以前碰到这种情形，一般只要她婉言谢绝，大多男人在风度和自尊之下就偃旗息鼓了，于是她下意识地这样做了，可她忘了，宣德帝是这个父权时代的男人，一个生杀予夺、至尊无上的帝皇，他不是姬仲连，她的一再退却只能燃起帝皇的征服欲望，更让他心动不已，志在必得，于是就有诏书的提前颁布布。

未语飘飘渺渺地被众人簇拥在地，高青念了什么，她半知不解，只听得“贵妃”两字，她就神授魂与，几成木人，高青把诏书递在她眼前，她瞪着它，就象一块烧红的烙铁，众人都以为她喜欢得傻了，只有紫衣暗叹，略施巧劲，轻触未语手肘，这诏书就跌在她的袍袖间，免了大观楼再次凝固的僵局。

宣德帝若有所思，他拢起双眉，紫衣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锐眼，他示意高青善后，起驾回了大明宫，册贵妃令下，他须立即召见三省六部的官员，安排正式册封的礼仪。

未语茫茫然，也不知宣德帝如何走了，紫衣扶她起来，在短榻上坐定，轻轻把诏书抽走，递递回给高青，诏书在册封之日由礼部正式宣告，以昭示朝廷，民间。高青重新恭敬地向她请安，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面白无须的内侍，她认得他，就是他在两个月前来接的长老，澄衣说他是宣德帝的心腹内臣，她还好奇地偷看了他一眼。未语想应该说些什么，她可以不奉诏吗？请他回绝？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脑子里嗡嗡的，怎么也定不住心神。

高青略见端倪，微笑退出，令外面值守的龙骑尉副都统柳闯备下贵妃乘坐的铜镂金翟车。

紫衣给未语披上淡粉色的丝质披风，扶着她来到东园门口，未语看到一辆饰以锦鸡、垂着玉琅、珍珠流苏的大车，衣着鲜艳铠甲的武士跪伏了一地，她恍然，慌乱地抓住紫衣的衣袖，“紫衣，我们这是去哪里？立刻就要进宫吗？”

紫衣叹息一声，只觉这一生的叹息全集中在今天了，她安慰道：“不是的，姑娘，我们先回姬府去。”

未语默然，看一眼四周的人们，顺从地让紫衣扶上翟车。高青示意紫衣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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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宣德帝在大明宫召见三省长官、礼部、工部官员，指定册封使，选择吉日，制贵妃册宝之时，东内、西内暗涛汹涌。

西内兴庆宫，皇太后周氏用了晚膳，凉风清爽，本该是到四季长廊绕弯儿的时候，尚宫女官来报：周德妃请安来了。

年过半百、风韵犹存的皇太后心里冷哼了一声：“这会倒沉得住气，到现在才来，我还以为她不来了呢，早干什么去了？嗯”

德妃一进门，顾不上规规矩矩行礼，跪倒在地，唤了一声：“姑妈，您得给儿作主。”说着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周氏皱了皱眉，吩咐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都退下，令尚宫守住殿口，见德妃哭得伤心，心也软了一半，下了榻亲自扶起自己的侄女，“行了，行了，甭哭了，哭有什么用？”

德妃搀着周氏坐回，拿出丝帕拭泪，周氏看她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明明是个大美人，从小侍奉皇帝，姑表兄妹，可算是青梅竹马，怎么就抓不住皇帝的心，“看你，脂粉都糊了。什么事儿先稳住再说，象个什么样？”

德妃忙坐到妆台前，对镜抿鬓，打开胭脂盒，调了宫粉重新匀脸，周氏看她折腾忙活，心里有气：“我不过一句话，她竟还有心思妆扮，真成不了大器，我得找个帮手了，给她，给皇长子，也为我自己，再怎么娇嫩得像朵儿花似的，她也有三十岁了。”

德妃再三照镜后，才挨着周氏坐下，“母后，您知道了吗，官家册封那个女官为贵妃，把承乾宫给她不说，还把西内的风仪殿赐给她，规制起居都快赶上母后您了，这和中宫又有什么两样？”说着又想哭，“已择定三日后进宫，我还得给她行大礼叩头。”

周氏虽早知这些，听侄女一一道来，心头还是一震，“当初，我们大意了。”

两个月前，周氏最终放弃召见未语，是因为听到未语已年满二十，进了太史署作女官，虽然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她也没太放在心上，皇帝常常和她拧着来，这是常事。接下来宫中选秀，周氏就顾不上了，偶尔问洪达，回说没有什么声响，姬氏，她多少有些忌惮，这事就此罢手了，近日为薛婕妤得宠，德妃又闹，就完全忘了这回事，今日午后，冷不丁地皇帝颁发了诏旨。她大惊，忙令人打探，也只得了和德妃差不多的消息，紧接着宣德帝派高青把册书另本送到兴庆宫，才知木已成舟，鉴于九峰山苑之事，她打消了去大明宫的念头。从下午起，兴庆宫门庭若市，朝廷贵戚命妇、东西两内有头有脸的主子都来向她请安，希图从她这里得到新贵妃的内幕。

“这不是乱了规矩吗？官家眼里还有没有祖制？”德妃愤愤不平。

周氏瞪了她一眼，“历朝都有前例。官家也不算违制，管住你的舌头，忘了司马氏了。”

德妃忙掩住嘴，司马氏被贬后，德妃为出气带人到上阳宫折辱司马氏，甚至令宫女掌掴司马氏，结果被宣德帝知晓，令执内宫事的坤翊宫老尚宫代帝训斥，罚了三月的俸银给司马氏养伤，到现在还没罚完，德妃大丢了面子，好几天窝在长生殿里不出来。

德妃看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音“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哪，总不能让她坐大，压到您的头上，她可是姬家的人。”

周氏又叹气，倚着金丝绣凤的靠枕，“先看看，官家能宠她多久？薛氏不就新鲜两个月吗？”“啊呀，我的母后，这回可不一样了，薛氏只是个婕妤，连个九嫔都不是，她一进来，可就是贵妃了，我到您这里之前，听说官家遣礼部侍郎去祭告太庙后殿、奉先殿，又派了尚书令为册封使，这和您当初升格为皇太后的礼注一模一样。”德妃见周氏一副气定神闲，急得口不择言。

“这些我都知道了，官家总会知会一声儿的。”周氏有些厌烦，口气不太好，德妃话出口这才知犯了她的忌讳，太后在先帝晚年已经不得宠了，虽然儿子是皇太子，但她却没有被册封为后，甚至位在当时的宠妃赵娴妃之下，直到先帝驾崩，才母凭子贵被尊为皇太后，以无子逼着赵娴妃殉葬，挟幼帝称制，把持朝政达十二年之久，也因为她要霸住坤翊宫，德妃丧失了唯一一次能被立为皇后的机会，待宣德帝长大些，周氏再想谋立德妃，为时已晚，宣德帝亲政后，就更加渺茫了。

德妃心里想着何尝不怨怼，委委屈屈地跪下：“母后，儿臣错了。”

周氏忙拉起她，“好了，我知你是替我着急上心”她安抚德妃，“只是你那两个姨妹子不中用，到现在才是婕妤，这还是我替她们周旋的，肚皮又不争气。薛如瑶是否失宠还在两可，她两个月就从才人擢升至婕妤，这个妮子，不简单，你可以用她一下。”

德妃不忿：“那个狐狸精，每次见了我，要笑不笑的，特招人讨厌。”

周氏再叹侄女愚蠢，“今时不同往日，她从未失礼过，这就行了，她比你有心计，下午巴巴的送了燕窝粥来，你呀，就别端架子了，迂尊降贵吧，想想皇长子。”德妃唯唯，周氏又不放心，着意叮嘱了几句，德妃这才退出兴庆宫。

宫灯悠悠，宫女们服侍周氏躺在锦绣象牙七宝床上，守夜的宫女头一搭一搭的，周氏夜难成寐，“今时真的不同往日了。”

东内、西内的宫灯渐次熄灭，夜不成寐的何止只有高高再上的皇太后，这夜幕下的宫闱，各人抱着不一样的心态，都恭候着未语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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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家的客院外人影幢幢，夏夜里萤火虫飞舞，虫草啾啾，龙骑尉的剑钺在黑夜中闪着刺眼的光芒，却又互不干扰。

院落夜沉沉，房内灯光氤氲，桌上的清茶袅袅散发着烟雾，屋里的人都有些魂不守舍。未语捧着书册，思绪不知飞向何处，久久不见她翻动书页，一旁的花梨木几边紫衣检点着从太史署带出来的书册，御赐之物，还有几十盒珠宝珊瑚玛瑙玉器，都是及其珍贵的，这是姬府的知事和夫人们送过来的，说是姬家替未语准备的嫁妆，将来在宫中会有用处的。

从太史署出来，回到姬府的客院，未语的沉默令紫衣担心，无论是众家夫人的贺礼，还是高青大人再次传谕：宣德帝赐下晚膳，珍珠一斛，翡翠十块，软烟罗十匹。未语都是置若罔闻，问她如何处置，只有“随便”二字。紫衣担心极了，未语平日里固然少言，却是一个温和好处的主子，她看得出姑娘有心事，写字作画常常会出神，但从未象今天这样，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坠入深深的忧虑中，连带她也是强作欢颜，她又想起晚间去找二爷，二爷神色如常，问她未语这里还缺什么，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代劳，又问她可否愿意进宫去陪伴未语姑娘，二爷是想让她进宫的，好保护未语姑娘不受欺负，他担心未语姑娘的安全，紫衣心酸，看到二爷眼中的黯然和失落，紫衣好生难过，她从小敬仰的二爷遭受了这样的打击，她几乎想说出未语姑娘根本就不愿意进宫去，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姬家忠诚帝皇是颠仆不灭的，她又何苦徒增烦恼呢？紫衣想着心事，偶尔看看未语，心不在焉，手中的物什翻来覆去，大半天也弄不出个条理来。

未语心烦意乱，她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为什么宣德帝无缘无故地会看上她，他是昨夜的登徒子吗？她远非天姿国色，到底有哪一点会吸引一个帝皇？她还有脱身回家的机会吗？进了宫的女人是不可以出宫的，除非是宫女，在中国古代是这样，此地也是如此，她抄录过宣德帝放出年长宫女的诏书，也抄录过司马氏被贬的诏旨，难道她这一生都要羁縻在此，锁入重重的宫闱，日复一日地等待帝皇的临幸，和妃嫔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不幸有儿女，还要保护他们，教导他们，宫闱倾轧，比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来得残忍和肮脏，未语一想不由不寒而栗，可是她能逃得过吗？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宫廷。未语在进太史署时，曾目测过皇城的城墙，巍峨坚固，高约三十米，宽敞可建三层高的箭楼，宫城在皇城之内，重中之重，可想而知，从这样的地方兔逃，何止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机会似乎是在姬家，可是她又有什么借口走出这个院子，院门外有彪悍的龙骑尉，据说是帝皇近卫军中最厉害的一支，隔壁的厢房内承乾宫的戚尚仪已带了六名宫女住下了，明天老尚宫还要来，教给她册封礼的礼仪，这样的架势，她哪里是贵妃，分明是严厉看守下的囚徒，几十双眼睛盯着，别说是个大活人，怕是连一只耗子也难逃法眼。未语几乎是绝望了，她才二十岁，正是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青春时光，她好不容易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她这时应该在秋高气爽的天空下，在校园里的草坪小径，徜徉在知识的殿堂，过着大学新生多姿多彩的日子，她有过理想要当一名作家，要研究古汉语，她对钱币、考古充满了兴趣，记得有一次在书店里看到一本彩绘的有关古埃及文字及金字塔的著作，价值不菲，她虽薄有积蓄，可还是不敢买回去，怕被婶婶见了又要和叔叔吵闹，结果整整一学期，她得空就直奔书店总算看完，还遭了好几记白眼。这些记忆是如此鲜明地跳跃着，而现在，她束手无策，莫名地被拉进一场戏剧中，却又是活生生的现实，就要被送进元春说的“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曾以为已经是唾手可得的生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幻。

凭什么是她？她为什么还要冷静地想这些？未语觉得头要爆裂一般痛楚，“我要回去”未语蓦地站起，朝门口冲了过去，紫衣大吃一惊，身形移动，饶是再快，未语已撞过珠帘，到了外厅，打开了房门，她心神皆乱之下，也没看清门槛，裙子拌住，直跌了出去，紫衣已抱住她的身子，一转，已在她的身下作了垫子，只觉脖颈处一阵湿热，定睛看时却是未语泪流满面。听得院外和厢房内已有骚动，紫衣不及多想，抱住未语跃回房内，随手关上房门，还未站定，就听院子里有轻轻说话声，接着有人恭声问道：“柳统领请问紫衣姑娘，方才有什么事？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吗？”是戚尚仪。

紫衣扶着委顿下来的未语坐下，暗叫一声“侥幸”要不是内院尊贵，早被撞见，只怕难以解释，她朗声道“有劳柳统领了，刚才是紫衣碰倒了锦盒，不碍事了”

院子里沉寂下来，紫衣回转身半蹲在未语裙前，接住簌簌落下的泪珠，“您怎么了，姑娘？您到底有什么事抹不开的，跟紫衣说说，或许会好受些？”未语咬住唇，目光飘向茫然，“你帮不了我，紫衣，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未语说不下去，她也说不出口，惟有流泪来宣泄心中的无助，紫衣捧来热茶和手巾，未语接过，见她衣袖上沾了灰尘，收住泪水，歉意地说：“紫衣，没摔着你吧？”紫衣摆摆手，“姑娘放心，我是练武之人，伤不到的，还是您且宽心些，宫中虽有是非，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外头还有长老和二爷，姬府虽不惹事，但绝非好欺负的。”

未语知她想拧了，这会儿也静下心来，若真闹开，于事无补，也无济于事，倘若有了防备，当真一点自由都没了，紫衣的话也提醒了她，还有二老，到时总有些办法，事在人为，她不能就此绝望。“我好多了，紫衣，时候不早，睡吧。”

这一夜紫衣提了千倍的精神，听得未语声息平匀了，方才合眼打了个盹……

第二日，坤翊宫老尚宫前来拜见，礼部送进册封令的邸抄，定于六月十六日迎贵妃入宫，贵妃的仪銮金辂也陈列于姬府，贵妃的朝服朝冠摆在未语的房里，姬府的几位夫人才不管虎视眈眈的龙骑尉，在客院里直进直出，拉着未语说体己话，未语的沉默寡言，她们都以为是即将进宫的烦恼，纷纷前来开解，人来人往的，倒也消磨些愁绪，未语尝试着到姬府的后院散步，无人阻拦，只是跟了一大票人，随侍的紫衣和澄衣，澄衣也被姬仲连指派随未语入宫，戚尚仪和宫女们，龙骑尉虽没有跟从，但她见到了柳闯，未语见识过紫衣的身法，柳闯是龙骑尉的副都统，想必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从他眼皮底下逃脱，无疑是以卵击石。

未语有些泄气，她的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在姬府找到契机，可转瞬三天将过，她还是毫无办法，明天一早，她就要进宫，这一去深宫，不知何日是归途，前途未卜，她想过宣德帝会再纳新欢，帝皇之家总少不了三宫六院，时间一长，他必会失去兴趣，到时长老出关，对于她那时已成可有可无之人，自请出宫为女道士，说不得可从宫廷脱身。只是世事难料，伴君如虎，拿捏不当，被贬被废倒也罢了，只怕葬身此地，永不得回归故土，帝王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种书她还看得少吗？名花君王两相欢，杨玉环恩宠二十年，唐玄宗帝位受胁，终难逃一死。只是她自己倒不要紧，只怕到时连累了紫衣和澄衣。

这时紫衣和澄衣在外厅看贵妃的朝冠，红色的宝石帽冠，有九条金凤盘旋而成，九颗硕大的东珠镶嵌其中，端的是富贵金玉，满室辉煌，紫衣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往东屋里瞧，珠帘垂地，只见未语来回踱步，这三天未语似乎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看书写字，可紫衣总觉不安，那晚未语的失控，她隐隐约约感到姑娘背负的绝非是平常的忧虑。

珠帘一掀，叮咚悦耳，未语走了出来，两人忙迎上，未语也不坐，眼波在她们身上流连，紫衣呼吸一窒，暗叹：“姑娘足可迷惑世人，而不自知。”

“紫衣，澄衣，”未语柔柔的说道，“我想过了，你们还是留在姬府，不要陪我进宫了，宫中是非之地，能避开就避开吧。”

澄衣叫了起来：“姑娘，您这就生份了，就因为宫廷是非多，我和紫衣姐姐才要保护你呀。”紫衣接着说：“姑娘无须多虑，这是长老所托，二爷也不会答应的，何况，”她顿了顿，“您若是有什么差遣，有我们照应岂不更好？姑娘，您是不要我们了吗？还是我们做错了？”说着就跪了下来，澄衣也跪下了，未语急扶“紫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和澄衣就是我的姊妹，我怕到时……”紫衣深深地看着未语，“姑娘，我和澄衣自小跟了二爷，二爷是主子，二爷把我们交给了姑娘，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了，姬府不用背弃主子的侍从，姑娘要置我们于此地吗？”未语叹息，“紫衣，我何其有幸，有你们，上天对我不薄，你们卫护我，只怕我连累了你们。”说着搀二人起来，紫衣握住未语的手，“姑娘切莫如此，天下还没有什么事难倒姬家的，姑娘只管放心。”澄衣叫道，“不就进宫吗？怎么你和姑娘倒说得象龙潭虎穴？”未语和紫衣对视，三天来，她第一次放松了自己。

秦之帝国的宣德二十年夏，帝皇第一次在宫外举行了隆重的册封礼，龙旌凤翚，雉羽宫扇，四十四名内侍抬的金辂，迎进了后宫品轶最高的贵妃- 元宁宋氏，万人空巷，许多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深受天下子民爱戴的慧贤圣皇后是如何风光地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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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六章夜深殿前按歌声］

翠华摇摇，未语不知自己换乘了几辆车轿，穿过几重宫门，她穿着厚重的杏黄绣九龙凤飞的十二层纬衣，带着沉重的龙珠攥九凤的朝冠，一串串珍珠从她的额头垂下，在这夏末，简直是受罪，[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果没有紫衣和澄衣的扶持，她大概会寸步难行。她也不知自己磕了多少头，跪了又起，起了又拜，在西内大明宫的丹墀，在东内乾清宫的须弥台基上，二次听尚书令宣读册封诏书，到了她将要居住的承乾宫，居然被告知还要在承乾殿前行三跪六叩大礼，再恭听一次诏书，未语只觉里层的衣服已黏腻在肌肤上，若非紫衣和澄衣夹着她，她很想就此晕过去，不就是什么“秀钟华阀，德备坤仪……谦恭有度，弘昭四德之修，兰殿承芳……”又臭又长的一大篇胡说，她已经听得头晕眼花，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念给她听吗？总算听得外廷隆隆炮声，宣赞官唱了一声“礼成”，她被扶进主殿正中的红色镶玉琥珀的短榻上坐下，未语觉得浑身僵直，疲累不堪，心想这哪是贵妃，分明是“跪”妃，她困难地挪动酸涩的肩膀，右侧侍立的紫衣知她被朝服朝冠束缚得难受，微侧身轻语“再等会儿，官家来过就可……”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官家驾临”，未语再次被扶到殿门口跪迎，她很想跳起来发脾气，就此被贬才好，可她又不是那样泼辣的性子。

眼前明黄色的龙头履停住，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扶在她的臂膀上，她被拉了起来，一股男人的阳刚气息扑在她额头的珍珠流苏上，那人撩起流苏，一手轻力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直面对上他的脸庞。宣德帝感觉手中凝脂如玉，朝冠下的娇容风华绝代，唇间微染嫣红，细瓷的脸上微微有些汗意，起了一片红晕，一双乌眸迅速避开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来到殿中的花筵前站定，高青对微愣的紫衣使个眼色，紫衣恍然，忙和高青同时捧起满是琼浆的金钟，两樽金钟间有红丝缠绕，同时放入宣德帝和未语手中，宣德帝一饮而尽，未语手中酒液晃动，兀自发愣，宣德帝目光灼灼，众目睽睽，未语只得举杯饮下，喉咙如灼烧，禁不住呛了出来，宣德帝突然前倾抱住了未语，幽香和着醇甜，宣德帝拢住怀中稍嫌僵硬却又是柔若无骨的娇躯，第一次他不想放开手。

未语的心怦怦乱跳，好在他很快就放开了她，在他宽阔的胸膛里，有一种清爽舒服，没有想像中的十分反感和厌腻，也许是累了，也许她从未和异性如此接近，未语无力地发现她的抵抗很薄弱。宣德帝说了声“服侍贵妃宽衣吧。”就旋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殿门，殿中人再次跪送如仪。

承乾官的五尚女官喜孜孜地率领宫女太监们大礼参拜了未语。连紫衣和澄衣在服侍未语沐浴宽衣时也面带笑意，待女官们带着宫女捧着朝服朝冠退出正殿的东次间，澄衣忍不住说：“姑娘，按例官家只和皇后大婚时才喝合卺喜酒的，今儿足见官家对您的恩宠，这往后看谁敢欺负您。”紫衣把未语黑发松松挽起，插上一支翠梅花钿，横她一眼，“就你话多，这里什么地方？还有该改口了，娘娘累了。”“没关系，还是叫姑娘，听着顺耳些。”未语靠在紫衣身上闭着眼睛。“嗯，背后叫姑娘，人前还是要称娘娘，不然尚宫女官要责备的。”澄衣笑嘻嘻地蹲下来，“我帮姑娘捶捶腿，姑娘眯一会儿吧。”紫衣扶着未语半卧在锦缛上，“姑娘好生歇息，澄衣，你再替姑娘捏一捏，我请容尚宫准备清茶细点，姑娘这会儿除了喜酒可什么也没吃呢。”

未语实在是累极，沐浴后人松弛下来，澄衣揉捏得舒服，她半倚在靠枕上迷迷糊糊地睡了，紫衣端进香茶，心疼她这几天都没能好好安睡，不忍叫醒她，悄悄放下丝幔，守在廊架下，示意外殿的女官宫女轻手蹑脚。

高青带着几名小内侍捧了官家传旨御膳房刚刚做成的清爽可口的点心，走进承乾宫时，就见宫女太监们脸带笑容却鸦雀无声，容尚宫迎上前，压低了声音“大总管，娘娘这会儿乏得睡了，可要请她起来。”高青令小太监们“轻些”，走到殿口处才说：“不用了，官家口谕免贵妃娘娘跪谢叩恩，免了嫔妃们的参拜，请娘娘好生养息。官家陪太后晚膳后过来，你们都提起精神，预备接驾。”

容尚宫喏喏承命，高青看向内殿“你可仔细了，你侍奉的主子金贵着呢，你们这一殿的人可全是我亲手挑选的，如果有什么差错，那就不是一般的雷霆暴雨，身家生命可都在里头了。连我都担待不了。”容尚宫神色凝重，再次叩拜：“奴婢明白。”

☆☆☆☆☆☆☆☆☆

宣德帝耐着性子，陪着周太后用完了晚膳，对她的絮絮叨叨充耳不闻，对于她又提出应为舅家加恩尽量不露出厌憎之色，他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直到周氏说道：“今天官家大喜，德妃的罚项也就免了吧，她那里有皇长子，开销大一些。”周氏见他没有反驳，又说：“说到皇长子，该为他开府了，封个郡王，派个差事，到底是自家的骨肉……”宣德帝勃然，厉声打断周氏的话语，“高青，传太后懿旨，德妃的罚项免了，后宫无论品轶高低，一律厚赏，司马氏挪个地方，你叫执事尚宫看着办，”说毕对着母亲：“母后，您看如何？”

周氏强颜欢笑“大家德泽后宫，自然是妥当的。”暗自恼恨，却不敢再提皇长子之事。宣德帝若非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就拂袖而去，他压住怒气，喝了茶省了安，这才辞出。周氏听着宫门外叫起，声音渐远，她收敛了笑容，面色铁青，宫女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触怒这位心狠手辣的太后娘娘。

尚宫女官战战兢兢地禀报：“德妃娘娘求见。”

许久，尚宫女官微抬眼，周氏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磕，吓得殿内诸人都跪伏在地，“叫她回去”

这一夜，周氏又彻夜无眠了。

步辇进了端门，一直往里行，高青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宣德帝，见他神色如常，方大胆地唤了一声“官家”。

“承乾宫现在在做什么？”宣德帝问道。

高青会意，步辇向右一拐，进入长长的宫巷，往承乾门而去，“回禀官家，承乾宫传了晚膳，贵妃娘娘进得不多，晚膳后，娘娘身子疲乏，小睡了。”高青扶辇不敢说假，如实回答，边看宣德帝的脸色。原来宫中规矩，晚膳后，帝皇确定召幸，各宫各殿才能下匙关闭宫门，侍寝的嫔妃或被召至乾清宫的西暖阁，或是在自己的宫院恭候，偶尔临时取消了，内侍省会派人通传，象今天，大家肯定是要到承乾宫的，未语这个时候小睡，虽不是正式安寝，还是有不敬之嫌。

宣德帝脸上没有表情，高青越发忐忑，想起那日在太史署未语委婉拒绝大家，只祈望今晚承乾宫的主子能顺了官家的意。步辇进了承乾宫，早有内侍报知，容尚宫、紫衣、澄衣诸人惴惴不安地跪列两旁，独独少了未语。

进入殿门，正中喜筵已撤，代之以青绿的古铜鼎，袅袅燃着龙诞香，五间正房，两边厢房庑顶，耳门铭山，四通八达，东边一耳房，隐约可见雕木廊架，丝幔垂地，这是通往正寝东次间的，还是不见未语的身影，高青陡然感到前面的宣德帝身影冷冽，心凉了半截，正思忖如何打个转圜，宣德帝沉声说了声“站着。”掀开丝幔走了进去。高青忧心忡忡，把众人遣出殿外，只剩了他一人退到耳门边侍立。

未语何尝不是心乱如麻，虽然这几日做了一些心理建设，虽然她知道按礼她应该出去迎接，虽然明知躲在房里是不智的，她应和别人一样温婉恭谦，好让宣德帝早些无味，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女人千篇一律，男人很快会厌烦，她也准备这么做的，可事到临头，她怎么也做不到出去跪迎一个将要夺走她的纯洁的男人。丝幔一掀，她惊跳起来，脸色苍白地望着走过来的高大的男人。原本怒气郁结的宣德帝看见未语脸上的惊惶，倒消弭了一大半怒气，或许她是在害怕，他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地，“爱妃，朕的爱妃，不要怕呵。”他拥她入怀，吸闻着她身上的馨香，未语挣扎起来，妄图推开他，“你放开我”他终于温香软玉在怀，也不想注意她“你我”称呼，只觉得她的挣动让他不满意，双臂微一施力，未语便难以动弹，他的手从背部顺滑下去，未语的银红软烟罗绸衫褪到了手臂间，未语惶急，眼泪流了下来，她吸了一口气，试图镇定自己，“放开。”她喊了一声，有些颤抖。

胸襟上的湿润，听来娇颤的声音，宣德帝稍稍离开些，但牢牢地扣着未语的双肩，未语这时绸衫半披，一抹粉嫩露了春色，他眼神一暗，轻柔地问：“爱妃，你是和朕说话吗？”他的眸光如刃。

未语不自觉地轻颤，她转过头去，或许她应秉初衷，不该反抗，眼前的男人是一个拥有天下的霸主，一个危险的她绝对不能惹的男人，可她又偏偏不想也不愿顺从。“爱妃，朕在问你，回答朕！”宣德帝怎能容许她漠视他，在他如此恩宠之下。未语的双肩有些刺痛，她看见自己直视着宣德帝，清清楚楚地说：“是”

“你胆敢拒绝？”宣德帝眯起眼邪恶地扬起唇角，“说得很好。”他松开手，未语未及后退，只觉身子一轻，她跌在花犁木跋步锦床的缎缛间，没等她坐起，宣德帝已重重地覆在她的身上，身下的柔腻让宣德帝心神一荡，他轻轻一扯银红绸衫，随手一扔“听着”他捧住她滑嫩的脸颊，用指腹摩娑“你是朕的女人，朕可以宠你，疼你，而你，不得抗命，惹到朕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恶意地一紧，让未语感受他的欲望，未语惊喘，心里隐隐地恐惧着。

“朕既然要定了你，那就由不得你了。”他宣告完毕一个霸道的吻封住未语的红唇，未语又惊又骇，她剧烈地胡乱敲打、推搡，但无异是蚂蚁撼树，反而激起宣德帝的情欲，他攥住未语的双手，置于头顶，一手恶意地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游移“原来朕的爱妃是有些刺的，朕很乐意一根一根地拔掉它。”

罗裙委地，丝胸飞离，他轻吻着未语的眉角、眼帘、嘴唇，未语躲闪，就招来更严密的钳制，甚至下移到酥胸，他总有办法亲吻到他所要的，未语从未这样无力地感觉自己的渺小，她在他的手中颤栗，她根本无力反抗他，她只能闭上眼睛，咬住嘴唇，不让身体的本能驾驭她的心神，她也错漏了宣德帝深邃的目光，身下的玉人娇弱无助，楚楚可怜，似顺从却又倔强，眼里有惧怕，也有不驯，矛盾得令他激情高涨，床第之间，他感到了从未有的愉悦和享受，他再次吮住她的娇唇，强硬地分开她的双腿，一阵剧痛袭向未语，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几乎晕厥。宣德帝心悸，放开她的手，轻柔地抚弄她的身子，让她宣泄痛楚，他着意温存，一次又一次地调弄她，逼迫她共同起舞，绽放出沁人心脾的兰香。

羞云怯雨后，宣德帝怜爱地拥着滑如凝脂的娇躯，枕头边乌云如堆，星眸紧闭，怕她事后着

恼，也恐自己不能自持，他略施内力让未语坠入黑甜之乡。他从床上下来，随性披了龙袍，走出东次间，高青恭恭敬敬地站在耳门，看到他的主子犹如一头猛狮把猎物吞干抹净后满意而又慵懒，“准备汤浴。”

太监们蹑手蹑脚地把硕大的龙身古木圆桶抬进耳房，一桶桶热水注入，紫衣和澄衣带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衣物巾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宣德帝略沉吟，挥手，高青带领众人退出，关上耳门，官家是不会回乾清宫了，高青虽有预感，但真是如此，还是惊讶了，官家从不留妃嫔在乾清宫过夜，半夜里都用软轿把侍寝的妃嫔送回，更不要说留宿哪个妃嫔的寝宫了。官家不借手宫女，分明是要亲手服侍贵妃汤浴，这才第一夜，高青感叹，官家的独占欲竟到了此等地步，而这位贵妃娘娘的凤性不太驯从呢，高青半是开怀半是挂怀，料想这以后抓头的日子不会少了。他对上紫衣隐含担忧的目光，心中一动，挥挥手“你们都去歇着吧，留几个人在殿里守候，你们两个丫头也去睡吧，明日一天，还要服侍娘娘到兴庆宫，要好好打点精神。”众人应喏一声，依吩咐散去，高青又折回耳门边，叫小内侍拿过靠垫，“咱爷俩也眯盹会儿，五更天要叫起。”

这一夜，紫衣看着酣睡的澄衣，心思百转。

五更时分，承乾宫有些骚动。高青领着宫女们进入东次间服侍宣德帝穿妥朝服，宣德帝精神熠熠，看不出他昨夜因抱沉睡中的未语汤浴，几乎难以把持，结果浸了好长时间的冷汤才平息下来，只小睡了一会儿。夏日的清晨，天已经大亮，凉风轻轻，十分的惬意，宣德帝坐上步辇，转头对高青说：“贵妃还在睡中，叫她们小心服侍。你去传朕口谕，贵妃午时拜谒兴庆宫。”

“是，官家。”高青恭应，经过昨日，该慢慢习惯官家对贵妃的宠幸了，想必以后这种打破惯例的事会层出不穷。“还有”，来了，马上就有，高青洗耳恭听，“叫柳闯留在承乾宫，除了内殿，要寸步不离，你可明白朕的用意？”高青喏了一声，龙骑尉的副统领，帝国数一数二的高手，来保护和监视这位贵妃娘娘，官家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栽得更深些，他真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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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青一直等到宣德帝召对臣工，又交待了柳闯，估摸着那边该起了，这才带了几名小内侍往兴庆宫而去。

兴庆宫门前停了二十几顶各式的凉轿、轻舆、銮轿，看架势东内西内的妃嫔们都到齐了。守宫门的小太监一见高青，忙打千迎上，一边往里通报，就见兴庆宫的总管大太监洪达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什么风把高大总管给吹了来？”高青也笑眯眯：“自然奉了官家的口谕，特来禀告太后。不知太后慈驾升了正殿没有？”洪达满脸谄笑：“太后用过早膳，正在遛弯，小弟陪大总管进去正好。各宫、各殿的主位已经在正殿恭候请安了。”

两人看似兄恭弟友，其实互相恨得牙痒痒的，在周氏称制的十二年中，洪达狐假虎威，干尽了阴毒之事，高青其时未习武，吃尽他的苦头，宣德帝亲政后，周氏失势，洪达这才蔫了，倚仗周氏的庇护，龟缩在兴庆宫当首领太监继续作威作福，为了不失周氏的宠信，还是胡海乱吹，一副能耐的模样，偏周氏也相信，上次让他打听未语之事，殊不知他气焰已失，哪敢探听，胡乱几句搪塞周氏了事。

果然兴庆宫的正殿莺莺燕燕花红柳绿地一大堆。殿正中一张半旧不新的七宝软榻，两旁一溜儿金丝楠木交椅，搭着猩红的凉毡，高傲如德妃，品轶稍高些的几名昭仪、昭媛、修仪等都坐了，充容以下就两人三五地在殿角窃窃私语，最显眼的是前几日才晋封的三位婕妤：薛如瑶、林玉真、邱玲珑，矜持含笑站在殿旁，也不交头接耳，显得鹤立鸡群，看得出，每个人都精心妆点过，存心要和新贵妃争妍夺媚。众女看见高青眼都一亮，高青也不敢怠慢，到底都算是主子，弯腰正要请安，就听尚宫女官喊了声“太后慈驾到。”

众人都恭敬跪安，周氏在宫女的簇拥下坐在软榻上，扫了一圈，“起来，都坐吧。”

高青再次跪下行礼：“叩请太后慈安。”

“哦，是高总管，难得到兴庆宫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周氏也不叫高青起来，要笑不笑的问。

“奉了官家的口谕，特来禀报太后。”高青朗声，不卑不亢。

周氏呷了口茶，这才说“起来回话。”高青是传帝皇的口谕，周氏就不能刁难他了，“官家的口谕，贵妃午时拜谒兴庆宫。”

周氏冷笑了一声“我道是什么事，巴巴的要你个大总管跑一趟，回去告诉大家，贵妃辛苦了，别说午时来拜谒，我这里一个老太婆，就是不来又有什么干系。”

“是，奴才记下了。”高青重新跪下施礼后就侧身退出了兴庆宫。

周氏看着他走出殿门，哼了一声：“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

德妃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嚷道：“母后，这宫中还有没有规矩了？我们一大早就来了，贵妃娘娘命好，睡到日上三竿，难不成您和我们也都得等到日上三竿吗？”

周氏瞪她一眼：“嚷什么，这不是官家的口谕在此吗？怎么，贵妃不来，你们就不行一大早给我请个安？

众人忙站起，连称不敢，薛如瑶笑道：“太后休要生气，德妃娘娘本意不是这样的，给太后请安，天天来早又算得了什么，这是我们做晚辈的孝道，只怕打扰了太后清静，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众人忙附和，林玉真暗恼薛如瑶抢了风头，咯咯娇笑道：“薛婕妤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薛婕妤不象我们住在西内方便，以前没空，这往后可天天有时间从东内过来，也真是辛苦。”，暗嘲薛如瑶失宠，说得薛如瑶脸色变了几变。

周氏心想，好个不成器，都这份儿，还在争风吃醋，“好了，你们啊是不如薛婕妤有心，从东内过来，足足比你们早了一注香。”林玉真跺了跺脚“太后。”

“算了算了，既然贵妃要到午时才来，你们都到宫后花园走走，贵妃是贵妃，你们可不能缺了礼数，都侯着吧。”周氏说完，扶着尚宫的手站起，“洪达”“奴才在。”洪达在旁窜出，“给主位们准备点心，好生伺候着。”周氏又招招手，“德妃和薛婕妤陪我说说话，来。”

薛如瑶受宠若惊，忙不叠地跟过去。惟有昨夜才挪出上阳宫的司马才人浮出一丝悲凉的笑容。

☆☆☆☆☆☆☆☆☆☆

承乾宫还是静谧无声，乾清宫两次派人来问，回说贵妃尚在安寝。

紫衣和澄衣捡拾了东次间地上的衣物，几次撩开纱幔，见未语睡得沉沉，便守在廊架下，容尚宫知她们本是姬府七色侍卫，不敢以普通宫女相待，另外派了十二名宫女听从她们调遣。宫女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紫衣的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不住地往里张望，不知未语醒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未语睁开了眼睛，这一觉睡得好长好长，她真想永远沉睡下去，说不定哪天醒来她已经回家了，可是浑身的酸涩，腿间的不适，锦缛下的她未着衣衫，清清楚楚写着昨夜发生的一切，绣花织锦的帐顶，镂空雕刻精美的四壁，牡丹海棠，日月星辰，山水地理，龙凤呈祥，她的目光游移，这样的跋步锦床是她以前可望不可及的，记得去年学校到南浔乌镇，那张千工跋步床她留驻了许久。未语心中一痛，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或许一开始就错了，她应该留在那个集市，日复一日地去等待奇迹的出现，可她的潜意里想看看人们的生活和她看过的书籍有何差别，她对浩瀚的典籍古书动了心，她向往美丽的自然风光在这里都有，她随二老进了上京城，于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一切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她不想哭泣，可泪水润湿了两腮，初夜在另一个空间，是荒诞，却又是真实，不想哀悼失去的贞洁，她虽然抗拒过，但最后仍屈服于身体的本能，她甚至记得宣德帝的双手在她的身上挑燃，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把吟哦紧紧封住，可身体还是迎合了他，这青涩甚至取悦了他，未语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的灼烧，她苦笑，该惭愧？该羞愤？她做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只是以后如何面对，她没有幼稚到以为宣德帝一次就就此罢手了。

未语静静地看着帐顶四角的琉璃宫灯，她该何去何从？该如何度过这未知的岁月？未语，你可以随遇而安，但决不可以认命，这是早就预定的过程，不要放弃，“只要踏上远行，不管正确与否，都要风雨兼程。”，患得患失，自怨自艾，这不是她自己，从小到大，总是告诉自己很幸运，有一个好叔叔，鼓励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所以得知父母的故事时，她没有怨怼父母只身抛下她，让她成为孤女；在得知拥有一大笔巨款时，她没有埋怨婶婶的冷漠；在整理父母亲的遗物时，她深深感动父母间炽烈真挚的爱情，为父亲的才华横溢，为母亲隽永秀丽的墨迹骄傲。为什么现在却软弱起来？妄自菲薄，她的理想就此放弃了吗？她的项间还挂着玉貔貅，这是父母对她的爱，她生下未及满月，母亲奄奄一息，把玉放入她的襁褓，祈望她一生平安，衣食无缺，叔叔告诉她时，她第一次投入叔叔的怀抱哭了。她双手握住胸前的玉貔貅，“妈妈，您和爸爸在上天看着女儿，给女儿勇气吧，庇佑女儿还能回到您们的故土。”她轻轻地闭眼祈祷。

紫衣和澄衣听到了声音，忙走进东次间，紫衣欲揭纱幔又迟疑，“姑娘，您起了吗？”

未语默念，睁开眼睛，“是，我……我起来了。”未着衣缕，未语的声音中有些羞涩和不自在。低低地说，“你们- 进来吧。”

承乾宫忙碌起来，宫女们捧来金盆银露，西边的南熏殿摆上了珍馐玉盘，昨晚未语就只喝过一杯茶，这时也真饿了，狠狠地吃了二碗梗米粥。

容尚宫恭恭敬敬地：“午时将至，请娘娘前往兴庆宫拜谒太后谢恩。”

头几天坤翊宫老尚宫对未语讲解过礼注，进宫第二日卯时拜谒兴庆宫，内廷才算礼成。未语点头，过了时辰她并不在意，她也没有义务去遵从，可也不想无谓地失礼，日子还得过下去，第一天就恃宠骄横的戏码她还真做不来，那就试着走走吧。

贵妃乘坐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停在兴庆宫门时，德妃率众人已在宫门前等候，她堆出满脸笑容，心里却嫉妒得要死，她也是四妃之一，可规制比贵妃硬是差了一截，何况这次宣德帝亲自下令内侍省制定的贵妃仪銮几乎比肩皇后。未语扶着紫衣的手，从踏板上走下，看见眼前衣裙鲜艳脂粉扑鼻的一大群女人，觉得有些头晕，“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六宫粉黛？”德妃心再有不甘，也只得趋前一步，“臣妾等恭迎贵妃娘娘。”身后众人都蹲下身子，德妃只肃了一肃，打量未语也就中等之姿，在这如花似玉的宫中随便抓一把就有，她可不愿承认未语清丽出众，清灵动人。

未语欠身，想必此人就是方才紫衣提过的周德妃，皇太后的亲侄女，见她身穿桃红色洒花薄绸袄，胸下夹缬的桃红色曳地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露着好大的一片酥胸，颈挂缨络圈，梳着高髻，簪一朵红宝石攒成的宫花，说话时明珠耳珰和金步摇微微晃动，可谓是傲慢华贵，丰韵丽姿。

德妃见未语态度温和。以为她多少忌惮自己的身份，当下扬扬自得，“太后一早就在念叨了，总算盼到贵妃娘娘的凤驾。”她话中之意指责未语怠慢兴庆宫，哪知未语抱定了宗旨不去理会后宫的纠缠，“有劳德妃娘娘了，请。”见她没有反驳，德妃越发张狂。后面的薛如瑶轻蔑地笑了，德妃愚蠢，看不出别人在敷衍她，这位贵妃她当初见过一面，气质固然出众，但容貌同她相比差得远了，怎及她丽质天成，想来失宠是早晚的事。

待未语三跪六叩地行了大礼，容尚宫跪捧翠色玉盘，一杯香茶袅袅飘烟，周氏慢条斯理地从尚宫手中接过，端起茶盖，轻轻吹拂，喝了一小口，放回身边宫女捧着的玉盘上，又接过锦怕拭唇，这才笑眯眯地：“啊呀，你们怎么还不赶快扶贵妃起来，坐吧。”她不以为然，官家的眼光也就如此，这殿里哪一个不是花枝骨朵的，不过贪个新鲜，这宫中她看得多了。

“这宫规也是，哪有人成亲第二天还要给别人磕头，难为你了。不过，”她一脸慈容，语气却藏刀，立意要给未语一个下马威，她，才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当今帝皇的生身母亲，秦之帝国至尊无上的皇太后，“没有规矩，就难以方圆，贵妃从东北元宁远道而来，刚刚进宫不太适应这也在情理之中，德妃，华昭仪，杨修媛，”她一一点名，被点到的人都从交椅上站起恭应，“她们都是京畿簪缨世家，又是主位娘娘，你要和她们多亲近，一起帮忖官家。古语说得好，治国先齐家，你们和睦了，官家就可专心国事，我呢，也少操这份心。”周氏款款地讲了一通暗警未语不要妄想专宠，未语唯唯应了一声，心想：“这就是雍容典雅，厉害的婆婆了，我倒希望有人自荐枕席，可他那样强悍，会任人摆布吗？”原来她出宫之前，乾清宫派人送来御赐，且传旨官家今晚在承乾宫晚膳。

周氏见未语颇识相，也就收住了话头，她还是有几分忌惮：方才命人取来起居注，注上记着官家昨夜留宿承乾宫，且没有赐芜子汤。她吃了一惊，宣德帝亲政后，召幸嫔妃十分节制，且事后一律赐芜子汤，得宠如司马氏、薛氏也不例外，所以八年来宫中无婴孩出生，她因为德妃已有皇长子，皇次子生母微贱没有威胁，私心里不欲有其他妃嫔生子和皇长子争，也就不去管它，可是昨晚官家连破两个惯例，倘若未语有孕，这可是大大的不妥，贵妃位在德妃之上，将来子凭母贵或是母凭子贵，这宫中还有她们周氏的立身之地吗？

“可是又不能操之过急，新宠上头还是不要招惹官家，省得官家拧起性子来。”周氏暼了神色恭谦的薛如瑶，“这个女人还得用一用，想法子借她的手。”想到此，她语气慈蔼，“好了，贵妃初来乍到，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你们也伺候大半天了，都跪安吧。来人，把我房里那柄双枝如意赐给贵妃，哦，顺便到库房里拿水晶屏送到长生殿皇长子的书房里去。”她刻意昭显德妃和皇长子，德妃本来听得赐如意立时脸有不豫，又听到水晶屏，方回嗔作喜：“谢母后，孩儿代孙子谢恩了。”孙子二字咬得极重。

“嗯，叫他好好长进，我这里又什么还不是随他拿。”说得众人皆有慕色。

未语见她二人一答一唱，几乎和她想象中照本念来，若非心事难解，她会觉得很有趣味的。容尚宫接过如意锦盒，未语再拜，随众人退出。

出了兴庆宫，妃嫔们再次恭送贵妃宝车，都信心大增，她们的姿容不比贵妃娘娘逊色，只要放出手段来，还怕分不来恩宠。只有司马氏暗自摇头，上了软轿“去慈恩观。”

两个月前，她也是这种想法，自恃家世才德容貌堪称第一，入宫就是主位修仪，官家频频临幸，她踌躇满志，妃位唾手可得，官家的嫡子必出她怀，谁知九峰山苑一场霹雳……，两个月上阳宫的凄风冷雨，受尽欺侮，和身边的两名宫女有时连饥馁都难顾，托人向家中求银，竟被弃之如敝帚，唯恐她连累了他们华阀门庭，看到宫中的美人、才人一坐就是一天，发愣发傻，她恐惧，她盼望官家会想起她的柔媚宛转，她不死心，可是从期望到失望，乃至绝望，才省悟君恩如纸啊，初进宫时她还时常自戒，可后来忘乎所以了。昨夜她意外地接到敕令，挪出上阳宫，宫女们都以为她苦尽甘来，喜不自胜，毕竟还没有人从上阳宫出去过，她却从老尚宫冷漠不失恭敬的神色中窥得端倪，在安排给她的几栋居所里，她浇灭了最后一丝希望，不会再有恩宠，她选择了最偏僻的昭台阁，宫女们不解，她悲凉地叹息，自此以后，她们若能供应无缺就已经不错了。

今天她见到了未语，心中无波澜，但还是到慈恩观去，念经消弥嗔念。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仲秋，未语入宫有两个月了。

夕阳西下，淡紫色的暮霭笼罩在东西两内的上空，重重叠叠的宫脊飞檐烘托得朦胧绰约，庄严而神秘。

乾清宫东暖阁的右侧正房里，旖旎的春色未散，宣德帝轻抚着未语柔滑的肩膀，未语转过身去，用被子围得严严实实，宣德帝知她着恼了，不禁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地落在她乌黑的秀发上，多么矛盾的小东西，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惟有每次温存过后，她才会有恼羞不安流露，而他对此很乐见，让他又怜又爱，几乎又要蠢蠢欲动，但他又怕她真恼了，因为她真的敢给他脸色看，他的帝皇威严，这个小女子不是很怕，他就得吃上几天的闭门羹，半夜里才能摸上她的床，现在乾清宫和承乾宫上下都知道他夫纲不太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宣德帝闻着未语发间的清香，揽紧她，也许是第一天，他已经一头载了，第二夜，第三夜，未语的抗拒严重挫伤了他的帝皇尊严，他使出手段摆弄她，让她不识情丝的身子在销魂中啜泣，他蛰猛地占有她，她顺从了，却日渐消瘦，生灵枯萎，温驯地躺在他身下予取予求时，他慌了，他发现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方，神思不属，他柔情地抱着她，心却是空落落的，她孱弱得好象转瞬就会融化不见，明明在他的怀里，他却好似什么也没抓到，心疼之余，平生第一次，他放下了身段，温柔地待她，很有耐心地诱哄她，宠爱她，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得那么深，也许在写诏书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全给了她时，他已经爱着她了，他也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充沛的柔情，绵密地织就一张网，围住了他的心，现在好不容易琴瑟和谐些，他又怎敢去惹恼她呢？“可人的……”他密密嗅着柔丝，呵呵地一笑。

宣德帝下了七宝雕龙御榻，他从来没有在右正房召幸过别的妃嫔，向来是他一人独居，如今这屋里添了柔意，她的玉簪，她的书卷，她的墨汁，她的衣裙披风，他的唇角浮出一丝满足，[奇`书`网`整.理提.供]收拾起刚才散落的衣袍，穿戴整齐，这也是他两个月来新养成的习惯，这个时候叫未语服侍他着装是不可能的，她还在羞恼之中，他也不想再上演扑食，娇慵的未语比任何时候都轻易地撩起他的情欲；他又不想叫进高青，一来他不愿此时有第二人分享这尚弥漫亲密的空间，二来他好歹维持住一点帝皇的威严，无可选择之下，他只好自己动手穿衣。他系妥玉带，俯下身在未语娇嫩的脸颊上一吻：“你再睡一会儿，朕去看几份折子，回头叫人进来，你起来和朕一起用晚膳。”

东暖阁里，熏炉燃起了淡淡的衣草香，宣德帝坐在临窗的红木雕螭案前，垂着流苏的宫灯已经点亮，天色暗了下来，月牙儿爬上了夜空，看了几份折子，见右正房还是没有动静，他有些分心了。

想起三个时辰前，他派高青去接未语，往常他总是在晚膳时才召未语来乾清宫，或者他去承乾宫，晚膳后，在西次间书房，他看折子，未语多半临帖，这个时候，默契流动，一个眼神，未语会替他添茶端砚，他能感觉未语对他是有情愫的，他有时评点她的书法，未语的目光中是柔媚和推崇的，这种宁静的幸福，让他沉醉，让他每一天都归心似箭。

下午，他早早处理了政务，想着要不要早点接未语来，他进后宫太早言官要谏言的，他虽是帝皇，清流还是需尊重的，正好京西官窑送来一只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和一颗翡翠白菜，工艺雕刻，十分精湛，堪称一绝，就忙忙派了高青去接，很快高青一个人回来说：承乾宫的一个宫女突然得了急病，贵妃娘娘说是什么盲肠炎，会痛死人的，她等太医处理妥了，自会过来的。谁知这一等，等得夕阳西斜，他又三催四请。未语这才珊珊来迟，他兴头被扫不说，还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心里就很不高兴了，一个宫女都比他来得重要，明知这是一壶干醋，他还是喝了下去，未语见他莫名其妙发脾气，也不理睬，一下午折腾也有些累了，就径自进房休息小憩，他更恼了，瞥见高青似有笑意，他立即小鼻子小眼地追进去，就追到了床上来证明他的重要存在。

这会儿想想早没气了，未语的身子不算娇弱，但也属于累不得的，他索性丢开折子，紫衣掀帘他做了个噤语，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尚膳司又来示下，高青想了想，官家心疼贵妃娘娘，就大胆作主挑了几样精细的菜肴，贵妃娘娘爱吃的南米清粥，在东暖阁一边支开檀木桌摆上，果然不久，官家抱了娘娘出来，投给他赞许的目光，高青摸摸鼻子，示意众人退下，他已经见惯不怪，合上门时已听得官家打叠起千倍温存在陪小心了。

已凉天气未寒时，天边一钩弦月，月辉如银，趁着宣德帝批阅奏章，未语带了紫衣和澄衣在乾清宫后殿的廊檐下散步，扶着白玉砌阶的栏杆，眺望这重重殿阙，层层宫院，未语心中却是无望，她怎能生出双翅飞出这巍巍的宫墙。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宣德帝的用情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起先她的抗拒招致强悍的占有，她木然对之，以为他会恼怒，却越见温柔；她又以冷漠试图触怒他，可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虽然流言禁步于承乾宫，她也能揣测出自她进宫以来，椒房独宠，宣德帝没有召幸过其他的妃嫔，即使在她不便的日子，他早出晚归，就像是上班族的男人，他的用心她是能触摸到的，人非草木啊，这个月她又见红，他隐隐失望的眼神，让她也有一份怅然，虽然她偷偷倒了大半药。为此周氏几次把她召到兴庆宫，明言暗示她应有坤范之德，最后连“官家普降雨露才是国之幸”也说了出来，就差说她是妖孽了。可是这样的感情在帝皇之家能持多久呢？她不敢动心，也不能动心，否则破败的必将是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只是这个时空的过客，只当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吧，这梦终会有醒的一天。

只是她清夜扪心，将来午夜梦回，她真的能做到雁来无信无凭吗？未语深深地叹息。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爱妃，月下吟诗，好雅兴啊！”

她回头看去，月下宣德帝笑意溶溶，一身月白色九龙戏水的绢袍，修长而倜傥。

一双清灵略带忧郁的双眸望进他的眼睛，晶黑而又有浅蓝的晕光，风吹衣裙，似要乘风归去，骤然间使得宣德帝怔忡了。

清风疏影，两个人的心同时跳跃着，似近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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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七章青冥绿水起波澜］

秋高气爽，风吹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泛起了波光鳞鳞，兰殿桂宇倒映其中，微微颤动，游廊水阁，精雅巧致；玉带金桥，几许宫妆佳人裙袂飘荡，带来阵阵香风扑鼻。凭窗而坐，观赏这远山如岫，十里烟波，本该是一件爽心悦目的事情，皇太后周氏却是心浮气躁。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照例皇帝将在大明宫奉太后举行家宴，表征天家团圆以示范天下百姓家居和睦，东西二内的宫院里宫女太监穿梭，捧上绣衣翡翠，嫔妃们都精心妆扮，充满了期盼，她们中有的人已经三月没见到官家了，周德妃是在宣德帝朔望之日到兴庆宫请安时厚着脸皮装作凑巧碰上，她殷勤探问，皇帝冷淡，不置一词。

近三个月的专宠，宣德帝只召见宋贵妃，朝野开始议论纷纷，赞成的主张索性立宋氏为后，元宁宋氏已式微，不太可能有外戚之祸，虽出了一位正得宠的贵妃，可至今仍然低调。不以为然的，陛下过于宠爱一人，不宜于皇家子嗣的繁衍，陛下正在盛年，只有二子三女，应广纳豪族贵戚之女充裕后宫。周氏一党，虽因国舅之死遭受重创，然百年之蠹死而不僵，更是大放厥词，说陛下专宠宋氏，屡破成规，长此下去，宋氏必专权，朝廷必有女祸。冷眼想看未语失宠的周氏坐不住了，以前司马氏、薛氏得宠，她并不十分在意，宣德帝从未有连续三天召幸，而现在，皇帝整夜留宿承乾宫不说，还召宋氏留宿乾清宫，这是皇后才有的特权，那么宋未语一旦有孕，后位就非她莫属了，周氏是绝不能容忍和姬氏家族有关的人登上皇后宝座，皇后必得出自她周氏体系。

“母后，母后，您想什么呢？”德妃打断她的思绪，三月来丰腴的德妃消瘦不少，嫉妒和恐慌令她寝食难安，“母后，您得拿个主意了，再这么下去，等那人有了龙种，我和景浩还有什么指望。”景浩是皇长子，“官家本来就看我们母子不顺眼，迟迟不给景浩封爵开府，我是不想什么了，可是景浩的事儿可不能再耽搁了。”

周氏诧异地看了德妃一眼，难得她也能说出一番道理来，点了点头，“今晚先把景浩开府的事情办了，中秋佳节，官家是没有理由推脱的。”宫中惯例皇后或皇太后可以在几个重大节日里提出谏议，一般之下帝皇不会驳回。

“那她……”德妃道，“您就不能想个法子？”

“不要得寸进尺，再说难那”周氏长叹，她何尝没动过脑筋，想过数种手段，但她忌惮宣德帝，这三月间她每召见宋氏，还没训上几句，宣德帝立即赶到，或者乾清宫派人立时来接；她也想过让未语出些意外，怎奈她身边的人都很了得，又机警，特别是柳闯和宋氏身边的两个丫头，保护得滴水不漏，她不敢轻举妄动，投鼠忌器，她不敢和皇帝撕破脸，儿子，是六亲不认的，她已经领教过一次了。

听得不远处环佩叮当，周氏抬眼望去，见是华昭仪和薛如瑶携手朝这边走来，她显出一副慈容，对德妃道“你不用急，会有人对付她的，这宫里头的怨气沸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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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厚凝，丝竹悠细，大明宫正殿上明珠闪耀，八角流苏宫灯流离生辉，照如白昼，轻歌曼舞，一派升平，嫔妃们的眼神却不在这曼妙的舞姿，也不在眼前的山珍海味，都偷眼向坐在正中右侧御座上的宣德帝眇去，或弄姿，或端坐，期盼官家能看到她们最妩媚的一面，并不次于阶下东首的贵妃娘娘。

万众瞩目的未语有些好奇地看了宣德帝一眼，她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看到他的表情，他的面色稍冷硬，和平时的轻松完全不同，他的温柔荡然无存，好似换了一个人。一阵恶寒袭来，未语打了个寒噤，看过去却都是一张张温婉而恭谦的笑容，暗叹这些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不知有多少的波涛汹涌，想必她已是众矢之的。

薛如瑶脸上挂着笑，不经意地扫过未语，见她只是一支晶莹的玉簪挽住黑鸦鸦的乌发，玉色的刻丝弹墨单衫，外罩银红的蝉翼纱，下着一条玉色百蝶穿花的长裙，眼波流转之间，六宫黯淡，不得不承认，这位贵妃娘娘越发清丽出众，更添了几分柔媚，她们这群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女人，只怕又要落空了。薛如瑶看向御座，她在西侧的第五座，离官家非常远了，官家啜着美酒，根本没有朝她看上一眼，她在心里咬牙切齿，两个多月前，她越级晋封，就梦想着今晚能坐在东首和周德妃分庭抗礼，谁料横空杀出个宋未语，她受尽了嘲讽，林玉真笑她突然就失宠了，还不如她们这些原本就不得宠的。那日见到未语，又燃起一丝希望，孰料还是一场空梦，她望穿秋水，等到的是内侍省通传下匙的声音，她不禁怨毒的瞥过去。

宣德帝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除了刚才和未语同时出现，他就没有再多看未语一眼，好象他从来没有宠爱过她，只是侧眼看了看高青，高青微垂伸出一手，宣德帝扫视阶下的妃嫔们，嘴角浮出一丝嘲讽。

左侧御座上的周氏也在窥探着宣德帝的脸色，这时心里一松，以为他心情应该不错，刚巧一曲舞罢，周氏摆了摆手，女乐们退下，周氏敛了敛容，“官家，皇长子景浩的成人礼已过去半年，该给他开府指婚了，你象他这般年纪，早已做了爹，我们皇家宜早早散枝开叶，子孙多多益善。”

宣德帝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有理。”周氏一愣，没想到宣德帝这么好说话，德妃和她身边的景浩脸上都有喜色，今日乃家宴，无论品轶高低都可携所生子女同座，皇次子景源也坐在其母和充容身边，年方十一岁。

“不过，开府是大事，不能随便，景浩还有景源明日到南书房来，朕要考对四书五经，景浩朕还要问条陈，看看有什么长进，朕会斟酌。”宣德帝看着两个儿子，面沉似水。

两个人必恭必敬地站起垂手称“是”，景浩已经愁眉苦脸，他一向畏父如虎。德妃瞪他一眼，暗道：“平日里只晓得混在宫女堆里，整日价淘气，不争气的东西，连带我脸上无光。”

周氏见宣德帝轻描淡写地推个一干二净，心中暗恼，笑着说：“景浩都是让我给惯得，官家不就这两个儿子，我偏疼些也是有的。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给他成个家，派个差事，家里外头有人拘管着他，这性子不就收起来了。”

宣德帝沉吟“婚事母后就作主吧，回头叫钦天监选个日子，纳彩行聘先按皇子礼，叫礼部拟单子来看。”后面几句是对高青说的，高青喏喏。

未语听着他们母子的对答，脸上微微有一丝笑容，宣德帝极快地剜她一眼，说完话时已脸色不豫。周氏见他有不耐，没敢再纠缠给景浩封爵的事，转念一想，先成家也好，到时宣德帝再拖延就难了，早晚的事，倒也不争这一刻。

“好吧，就按官家的意思办，是吴家的闺女，今年刚满十三，已经有贤德之名，我和德妃都很满意。”吴家是周氏的母族。

“母后中意就是，就由母后发恩诏吧”宣德帝见未语似有看戏之意，心里又气又笑。

乐声再起，宫廷的舞姬们跳起了著名的散花舞，轻快明亮，殿上的气氛随之宽松，有开始交头接耳，周氏看了未语一眼，“皇儿。”她亲昵地叫，宣德帝知她一声皇儿，表示有私底下的话，阶前几座妃子都竖起了耳朵，只有未语欣赏这难得的、绝佳的、高水准的舞蹈。

“你宠爱贵妃，这也没什么，只是后宫还有其他的嫔妃，你是一国之君，也是她们的丈夫，不要太过冷落她们。”

“哦”宣德帝望下一扫，诸人讪讪避开眼线“可是有人对母后抱怨了？”

“不不，她们可都是再三甄选，德容出类拔萃才进的宫，读过《女训》，知不可有独占嫉妒之心，只是母后是过来人，晓得她们的苦楚。何况贵妃进宫三月，迟迟未有动静，有碍皇儿的子嗣，朝野那些清流老爷们又要拿圣德做文章。”周氏娓娓道来，一脸慈母爱子状。

宣德帝一皱眉：“母后之意是朕失德了？”周氏忙道：“皇儿不要误会，但是专宠过甚，终非后宫之福，皇儿正值盛年，子息不旺也是事实。”宣德帝冷冷地，“皇子生母必得聪慧贤淑，否则还是宁缺勿滥。”周氏顿了顿，知他指景浩、德妃愚蠢，装作没听到，想了想，机会难得，“说到子嗣，母后又要多嘴了，依历朝的规矩，皇儿该立嗣了，早定国本，天下万民仰望，皇儿江山千秋万代，这可是大事，不知皇儿有没有打算？”宣德帝目光锐利地直视周氏，周氏慌忙道：“呵，母后只是关心，和皇儿私下里说说，不当紧的。”宣德帝嘴角微扬：“原来如此，那么母后是担心朕年有不寿，替朕担虑了。”周氏干笑，方要辩解几句，忽然阶下一阵骚动。

舞蹈和乐声嘎然而止，紫衣扶住未语，未语紧锁蛾眉，一手摁住肚子，额角渗出冷汗，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是害羞却也是痛楚，宣德帝已从御座走下，从紫衣手中接过未语，“怎么了，爱妃？”一搭未语的手脉，皱了皱眉，“高青，传太医到乾清宫。”

嫔妃们含酸，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此时痛的人是自己。周氏愣怔着，震撼于宣德帝溢于言表的爱怜，“母后”宣德帝在喊她，她一激灵，“什么？”请母后继续赏月，不要因为朕不在而坏了您的兴头。“

嫔妃们恭送宣德帝抱着贵妃登上赫赫的龙舆，曲柄的九龙伞盖，龙纛凤扇簇拥着扬长而去，心里都不是滋味，猛想起刚才贵妃手扶住的部位，人人都浮起不妙的念头，不由面面相觑。

夜深人静永和宫侧殿的梨香阁内灯光如豆，薛如瑶犹如老僧入定坐在红木雕花扶手椅上，许久，雕花门吱扭一声，在这夜里特别清晰，皎洁的月光漏进，照在薛如瑶青白的脸上有些森然。

她的心腹宫女匆匆进来耳语了几句，薛如瑶长出了一口气，挥手令宫女退下。

夜沉沉，薛如瑶站在窗前，眼看着飞檐斗拱的正殿。

她好恨，当初如愿入宫，帝皇恩宠，那时她恭谦地笑着，心里睥睨，论容貌论家世论聪明这后宫有谁是她的对手。怎知恩宠如此短暂，三月来迟迟钟鼓，长夜难眠，每日听到的是官家留宿承乾宫，官家召见贵妃娘娘在乾清宫厮守一夜，她的心被狠狠地啃噬着，每日起来对镜，红颜憔悴，往兴庆宫定省，精心打扮，期盼能见上一面，结果屡遭林玉真嘲笑，林玉真是太后甥女，她不敢发作。

记得突如其来的册贵妃令，记得那日炎炎的承乾门下她随众嫔妃站规矩等候拜见贵妃，忍受着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官家一道诏旨“贵妃累了”就打发了，今晚就为了贵妃来葵水腹痛，半途离席，可怜她们一日忙碌，打扮得人比花娇，眼睁睁看着官家抱了贵妃坐龙舆走了，有谁坐过龙舆，她的心剧烈地沸腾，扭曲，她不能再坐等，太后是指望不得了，耳听目闻，官家和太后就如传闻中几成水火之势，不但不能依靠太后，而且要和兴庆宫保持距离，官家厌恶德妃不就因为她是太后亲侄吗？本来还期望愚蠢好战的德妃先撞上去，她好隔岸观火，可惜这次德妃竟沉得住气。

她不甘心，往后凄凉宫月寂寂一生，每晚灯下数豆，想来毛骨悚然。她走到妆台，拿出一只绣工精美的小香囊，囊中有冰魄，是父兄在她进宫前夜交给她的，再三叮咛不能随便打破囊中之物，冰魄有淡香，破后闻之会上瘾，时间一长，能把个生龙活虎的壮汉折磨得骨瘦如柴，如果吃下则是无药可救的剧毒，是父兄特意到朱兹的一个秘密邪教花了巨资求来的，因功效只有一次，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使用，她明白父兄之意，薛家的荣华富贵就在她的身上，她预备是用在好色的景浩身上，景浩虽不得官家欢心，但他是长子，母亲是德妃，官家无其他儿子的话，还是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景浩消失，官家必定有继承人，得宠如她，当是皇子的生母。

既然宋未语拦了她的锦绣路，官家屡屡召太医，想必是为了早日让宋未语怀上龙种，很快是九九重阳，宫中会遍插茱萸，嫔妃们需进献香袋，她的机会很快就有了，薛如瑶脸色狰狞，就算是饮鸠止渴，她也要试上一试，她的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月娘儿畏缩着躲进了一片乌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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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空气中潮湿而闷热，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殿檐的龙嘴里间或还有雨滴掉下，宣德帝心中有事，早早地到东暖阁看折子，高青看时辰差不多，见宣德帝没有起身的意思，“官家，视朝时辰快到了。”

“哦，今天朕不去了，你叫他们把折子留下，请三省先斟酌，下午再叫起。”宣德帝放下了折子，“你再对承乾宫的尚宫交代一声，需天天盯着贵妃按时服药。”昨晚他搭未语的脉息，仍是积弱，医正看脉下来，也说贵妃因先天不足，血气亏损，才导致了经理不顺，近二月的调理，未语的身子还无太大的起色，宣德帝心中猜疑，他平日里也许疏忽了。

高青有些迟疑，宫中的墙最透风，这要是传到外头又有人大加挞伐，他们不敢掠官家锋膺，会把矛头指向贵妃，狐媚惑君，误国殃民。

“请您还是视朝去吧。”一个清冷带点娇软的声音响起，高青松了一口气。珠帘掀处，一身秋香色披风的未语在紫衣和澄衣陪侍下婷婷走出，没有了昨日的苍白，嘴唇和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显然她听见了君臣的对话，她的确有意少喝汤药，她不敢怀孕，也不能阿。

宣德帝站起，前趋拥住她的纤肩，责怪地“怎么不多睡会儿？”

未语有些不自在，“朝臣们都在等候，君不可随意待之，我该回去了。”她还是不习惯宣德帝的亲近，更称不惯“官家”“臣妾”，这会让她记得她现在是别人的小老婆，十分别扭。

未语素来少言，她的娇音糯语宣德帝特别爱听，难得她今日主动开口，宣德帝扶着她坐在一旁的花梨软榻上，“只是例行的朝会，见见在京的群臣，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有事也不会在朝会上说，他们会递牌子送奏折上来。”他仔细地解释，头一回觉得很有意思。

“这您就错了。”未语扳起面孔，隐隐有几分挑衅，宣德帝却奇异地笑了，“爱妃，难道你有高见？”

“不敢，我想臣子们居多应是今天才能远远看上一眼高高坐在御座上的您，下回就要再等上一个月，想必他们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恭恭敬敬来向您山呼万岁，殚精竭虑为您办事分忧，您却以可有可无待之，这样公平合理吗？”

宣德帝先还温和的笑，渐渐脸色冷凝，他以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审视着未语，高青心中叫苦：“我的姑奶奶，怎地今天一鸣惊人，可明知官家最忌妇人干政。”以为他就要变脸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是自己平日里看错了，贵妃将要获罪？

未语站了起来，“如果多有不敬，请您治罪吧。”她很认真地说，也许她能在冷淡中抵挡自己驿动的心。

宣德帝蓦然朗笑，他挚热地拥紧未语，“朕何其有幸，有如此红颜相伴。”如此可爱的人儿，他放开她，收敛了笑容，“朕应自省，天下臣工万民以君父视朕，朕当以股肱子民视之，不可有懈怠之心。”

未语掠过一丝敬佩，和他生活了三个月，未语不得不承认宣德帝当之无愧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专权而不无理，采纳谏言十分认真，独断而不草菅，各方意见都再三考虑，一月之间经常有亲民爱民的诏旨发出，谕令、告诫各地官员，扶农兴商，开创着富民盛世，能被这样优秀的男人喜欢着，她又如何不动心呢，若非心中的顾忌，也许早已是义无反顾，想到此，未语的心沉甸甸的。

坐在翟车上，未语又后悔方才不该多嘴，就让大臣们说她迷惑得君皇不早朝，到时天下汹汹，宣德帝不得不疏远她，皇帝总有新欢，说不定也就忘了她，想想还是牵强，他那么霸道，岂是他人可左右的，难道她已经在盼望着一种长长久久？未语一惊，不禁苦笑，对于这份感情她回应得矛盾，她潜意里不愿宣德帝圣明受她所累；又有些挑衅，在宫中这些日子，宣德帝最忌讳女人干政，她故意那么说，看看他容忍的底线，结果适得其反，她反而更沉重，更矛盾了。

“娘娘，到了。”紫衣掀起帘子，未语扶着紫衣的手从踏板走下，眼前忽的涌出一群宫妆鲜艳，“臣妾们拜见贵妃娘娘。”娇声燕语，莺莺呖呖，未语一愣，为首的杨修媛笑着说：“臣妾们担心娘娘的凤体，故而早早来侯着，娘娘的身子可大安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未语再有满腹心事也暂且搁置，客气地谦让，承乾宫的容尚宫已经迎出来，请诸位娘娘们到正殿的西次间宽坐，奉上香茗细点，一时，承乾宫内宫女穿梭，煞是热闹。

未语更衣后先到南熏殿，她接过红枣姜汤，见身边只有紫衣和澄衣二人，苦着脸轻声地对紫衣说道：“紫衣，能不能不见她们，就说我睡下了。”

紫衣知她不善接晤待客，前几次有嫔妃来请安求见，都以贵妃尚小憩给打发了。她摇了摇头，递上一碗燕窝梗米粥，“姑娘，今次不同，您昨夜半途离席，娘娘们特来问候，修媛娘娘是主位，您于情于理都得露个面寒暄几句，不然，会有人说您倨傲，恃宠无礼，又是关碍圣德的事。”

未语嘟哝：“求之不得。”她在二人面前偶尔有稚气的时候，紫衣和澄衣都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早膳后未语还是到了西次间。

西次间的耳房较开阔，因为未语喜静，宣德帝投其所好，命人重新布置，索性把耳房往里挪了，作了燕坐之所，正经的西次间反而小了，安静，辟作未语的书房。耳房内陈设明朗，镶玉石的紫檀雕花圆桌，紫檀雕花短榻，右边铺着明黄底羊毛缛，是为宣德帝在此批阅折子所设的御座。阶下左右是紫檀雕花的台几和太师椅，数盆古梅榕树，虽未到时令，却散发着一股幽香，珠帘幔地，遮住了书房的别有洞天。此刻嫔妃们坐在太师椅上，见未语进来，纷纷站起。

未语往正中一坐，紫衣对她眨眨眼，未语往下一看正坐在明黄褥子上，错了，平时也有的，皇帝从未说过什么，索性不管它。

“臣妾薛氏，几月前和贵妃娘娘在城北有一面之缘，不知娘娘还记得臣妾否？”薛如瑶见她毫不在意地坐在御座上，心中不忿，这分明是恃宠示威，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恭谦有礼地站起。

未语笑了笑，“是薛婕妤，我自然是认得的，象薛婕妤这么美丽的女子很难让人忘怀。”她说的是真心话，薛如瑶是她第一个看到的世家闺秀，印象非常深。听在薛如瑶的耳朵里却是嘲讽，她涨红了脸，强挤出笑容：“如瑶怎当得贵妃娘娘的谬赞，娘娘才名动天下，如瑶希望有机会常听娘娘的教诲。”其他诸人忙应声附和，溢美之词令未语不胜其累，淡淡敷衍几句，正欲谢客，就看见容尚宫捧着白玉晶碗，热气腾腾药香扑鼻，未语从未有如此开心见到容尚宫和她的药碗，容尚宫把玉盘放置御几上，恭敬地：“官家口谕，请主子务必全部喝了，尚膳司的总管等着回话。”

众人识趣，杨修媛道：“娘娘保重玉体，臣妾等就告辞了，打扰了娘娘清休，就是臣妾们的罪过了。”

薛如瑶见耳房并不是放置冰魄的理想场所，官家也在此起居，若是害了官家，周氏得利，她一个小小的婕妤更无出头之日了。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进到书房查看，虑及不能操之过急，还是想个法子不着痕迹才好，省得日后疑到她的身上，宋未语身边的两个丫头也不能小觑，这样一想，就随了众人辞出。

☆☆☆☆☆☆☆☆☆

自那日后承乾宫天天门庭若市，不管未语见与不见，来请安的，送东西的，再加重阳日近，各宫各殿都送了亲手做的香囊，传到兴庆宫，周氏心想：“什么时候都这般贤惠了？瞧着吧，都安的什么心肠。”这边容尚宫和紫衣澄衣检点了，方来问未语如何处置，未语正在书房看书，随口就说：“若是喜欢就分了吧。”这时有宫女来报：“薛婕妤娘娘求见。”

未语放下书卷，薛如瑶经常到宫门请安，有时捧了精美的点心来，香囊自然也送了，她还来干什么呢？紫衣说这么些嫔妃中就数她眼光闪烁，应是不怀好意，要特别小心她，她送来之物紫衣都谨慎地检视，未语倒不以为然，薛如瑶即使有害她之心，还不至于在送来的物品上做手脚，公然作案，岂不引火烧身，谋害正得宠的贵妃会招致灾祸。可她的目的究竟何在呢？紫衣今日不在宫里，听说是清河商家又有变故，二爷姬仲连自请出京，紫衣告假回姬府送行去了，事情竟有如此凑巧，难道她真的在找机会？未语有了几分兴致，她会怎样对付自己呢？不要是给她找个奸夫或是自残后反咬一口，这也太粗糙了，太烂了，未语不由笑了起来，说道：“请她进来。”

澄衣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笑得如此璀璨。

香气袭人的薛如瑶满面春风地问了安，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捧过一方雕满梅鹊闹春的古砚来，“臣妾鲁钝，这个东西用在臣妾身上实在是浪费了，也屈了这宝贝，贵妃娘娘博学多才，宫中上下谁不知您写得一笔好字，臣妾想起来，给您正合适。”

未语略看了看，“果然是罕物，必是薛婕妤家中所藏，如此贵重，薛婕妤应好好珍惜。”

薛如瑶款款道来：“只要娘娘不嫌弃，便是如瑶天大的福分，也是这宝贝遇见了真正的主人，如瑶诚心天可鉴，请娘娘千万不要推托如瑶对娘娘的一片真心。”

未语暗想她一定要我收下古砚，难道她要借此做文章，总要给她个机会行事，于是微笑着说，“如此多谢薛婕妤了，澄衣，你去容尚宫处拿昨日送来的鎏金银丝罩的熏炉给薛婕妤，正好重阳点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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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如瑶忙谦逊，澄衣不放心，未语挥挥手，料想薛如瑶不至于动手行凶，殃及自身。澄衣走出去后，薛如瑶见房内远远的有几名宫女侍立，机不可失，“臣妾久闻娘娘书法堪称一绝，想瞻仰墨宝，不知是否冒昧？”未语心中一笑，果真是步步为营，那她索性大方些，“请。”

薛如瑶暗喜，忙捧了古砚，宫女掀珠帘，尾随未语进入了西次间。

沿着墙周是数架图书，琳琅满目书橱前有长几和百宝橱，瓷瓶钟鼎，罗列生辉，十几个彩绘的大瓷缸。装满了长长短短的书画卷轴，薛如瑶眼睛一亮，青玉书案两边各有一只掐丝珐琅熏炉，燃着极淡的熏衣草香，她走到一侧，宽大的衣袖刚好遮住后面宫女的视线，“这是娘娘的墨宝吗？”未语点头去拿卷轴，薛如瑶使劲一掐暗藏于袖中的冰魄，手腕一抖，冰魄便进了熏炉，虽然脑中演练过千万遍，究竟心虚，时间又仓猝，太过用力竟把食指的指甲折了大半，往回抽时还沾了些粉末，想起父兄曾说过此物有剧毒，最好不要碰到它的内核，也不知是折裂的指甲疼还是那些粉末之故，就觉得手指微微发疼，她不由变了脸色，未语回头，见她脸色不对，心中一动，“怎么了，薛婕妤不舒服吗？”难道这一瞬间她已经做了什么？

薛如瑶镇定下来，没有破皮，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如果这时匆忙辞出必定引起他人猜疑，但她也不敢抖手指，顺手垂下衣袖，笑道：“不碍事，刚刚有些头晕，想是早起之故。”

未语见她言不由衷，环顾四周，并无异样，这时听得外屋澄衣唤了一声“娘娘，东西取来了。”她本就无意和薛如瑶之辈赏文观字，又突觉为了自己的一时性起，连累紫衣和澄衣担心，实在是任性无聊，好象真有点被宠坏了，她自嘲地一笑，“薛婕妤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

薛如瑶巴不得立时飞奔回去换衣净手，嘴里却极诚恳，“没什么要紧，倒叫娘娘挂心了。”一室的淡香，她闻不出冰魄的气味，也不敢再逗留，所以她一边说着已侧开身子，未语一笑，走了出去。

澄衣捧上锦盒，薛如瑶想叫宫女去接，又与礼不合，只得伸手接过，澄衣眼尖，见她右手丹蔻纤纤手指中食指的指甲有一个明显的裂缝，不由多看了一眼，薛如瑶心虚，极快地捧住锦盒缩回，盈盈下拜：“臣妾谢贵妃娘娘的赏赐，臣妾告退，改日再来请安，请娘娘赐教。”再次躬身肃了一肃，和她的宫女退了出去。

澄衣瞅了瞅未语，鼓着嘴走进西次间仔仔细细搜罗一遍，犄角旮旯一顶点儿也不放过，熏炉、古砚都查看了，都没什么问题，未语坐在短榻上有些歉意，“澄衣，我们就说了几句话，这一会儿功夫她能做什么，也许她真的只是为了讨好我，就这么简单。”

澄衣走到外面，“姑娘太大意了，紫衣姐姐再三嘱咐过您要特别小心，您不听，还把我打发出去，等姐姐回来，我要告状。”她噘起嘴，十分的爱娇，“是是，我下次不敢了，一定听澄衣姑娘的吩咐。”未语难得好心情，多么可爱的澄衣，澄衣跺跺足，“啊呀姑娘，我说的可都是正经话。”未语不由嫣然。

刚刚迈入西次间的宣德帝正好看到未语绝丽的笑容，他迷惑地看着她，未语觉察有人，回头看去，尚有笑意，高青突地一跳，暗道这才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啊，招招手，示意澄衣和宫女们退了出去。

宣德帝身形移处捧住了未语的脸庞，头微垂下抵着她的额间，“爱妃，再笑一次，再笑一次给朕看看。”

未语惑然，笑已凝固，宣德帝心中好不挫折，他自小就是天之骄子，无论是亲政前后，各色各等的，美女也罢，淑女也好，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乞求恩宠，唯独未语，也许一开始他只是惑与她与众不同的慧秀和清灵，惑与她眼中的忧郁和无邪，当他越来越深地陷进去、呵护着这个小女人时，他发现她的心中有一道厚厚的门，他欲进却无处着手，他逼迫她，她会后退，竖起更坚实的城墙，直叫他扼手。

帝皇的骄傲和自尊不容许他爱的人漠视他的情意，他要独占她的身，她的心，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未语，突然双手往她肋下一送，十指滑动上下摩娑。

“哈哈……哈哈哈……”未语不可抑止地大笑，左躲右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讨饶地缩进他的怀里，语不成声“别，哈哈，……不要了。”抬头看到宣德帝眼神幽暗，燃起了一簇火焰，低头看自己，玉色的绉纱半臂歪了，胸前露出一大片白嫩粉红的肌肤，她惊喘，声音已被吻住，宣德帝收拢双臂不容她挣扎地紧紧搂住她，他的手握住她的柔媚，未语急促地，手指和他的交错，语音细碎：“不，不要在这里。”

宣德帝俯身抱住她“我可怜的小东西。”轻轻地抱在怀里，怜惜地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的心怦怦地跳着。

一夜纵欲的结果是未语睡到第二日的午时，紫衣已经回来了，澄衣告诉她，昨日薛如瑶进过书房，她已禀告高青，高青也立即再次搜检耳房和西次间，一切都无异常。可是昨日薛如瑶辞出时如释重负的样子，澄衣想来想去，不太安心，紫衣听了，也觉不妥当，可是明明又没有什么，正想着，永和宫派大宫女来请安，薛如瑶只是婕妤，还不能配备女官，所以是大宫女前来，说薛婕妤病了，执事的坤翊宫老尚宫已经请了太医看诊，故而不克前来。紫衣心中好不纳罕，难道昨日薛如瑶真是不舒服？所以辞出是才有那副神态？

乾清宫里，高青令小太监拿了永和宫的脉案来看，不禁吓了一跳，薛如瑶莫名发了高热，问起病因，说是昨日薛婕妤从承乾宫出来碰上了德妃，德妃当场发作，呵斥婕妤，婕妤又气又急，吹了风，回去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真蹊跷，高青暗想：“但愿她没有做过蠢事，天子的雷霆之怒，连天也要恐惧的。”高青看着阴霾的天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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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如瑶真的是病势汹汹，直到十日后才勉强可以起来，她倚靠在软榻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药，有些不死心地：“我病了这些日子，有谁来过吗？”宫女迟疑了一下，“承乾宫的贵主子派尚宫来过，送了上好的燕窝。”她颓然向后一倒，她得宠时只要小小咳嗽一声，立时有人来关心，势利人心，现在不来奚落已经是客气了，她冷笑：“想必都到承乾宫去了。”宫女是她的心腹，从娘家带来的，她也不用遮掩。“可不是，”宫女愤愤地，以为是说嫔妃们都到承乾宫敬献香囊，“听说连德妃也去了。”

“今天是重阳吧，贵妃病着，大明宫还有宴会吗？”她唇边施出微笑，她病得也不算冤屈，“德妃，等着吧，会轮到你的。”她阴森森地笑，若非那日德妃找茬，并强行拿走熏炉，她还不至于耽搁久了回去才发现指甲破了，拼命洗手，当夜还是发了高烧，她只沾染一点，也亏得她素日身子强健，那宋氏娇弱万分，想来已是苟延残喘，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眼看宫女怪异地看着她，“主子，您说什么，贵妃没病啊。”

“什么？！”薛如瑶腾地坐起来，抓住宫女的手腕：“你说什么？没病？贱人，你敢骗我？我抽死你。”

宫女唬得跪在地上，“主子，可不是奴婢诳您，昨天老尚宫还来过，是问您今晚去不去崇仁坊观灯，奴婢看您病得昏沉，就擅自回了，请主子恕罪。”

薛如瑶愣了半晌，“算了，看把你吓得，我病糊涂了，起来。”

这时隐约有乐声随风飘来，“是大明宫的宴会开始了吗？”她喃喃自语，每年重阳大明宫都要举行盛宴，帝皇奉皇太后大宴重臣及其六十岁以上的臣子和命妇们，宫中修媛以上的主位娘娘可以参加，各地还要举办花灯，以示对老人家的尊重和孝悌。今夏进宫她曾雄心勃勃，重阳佳节好好地露个脸，光耀薛家的门庭，谁知红颜犹在，已弃如绢扇了。

风吹树影，飒飒作响，天色昏暗，主仆俩倍感凄清，“宫里的人都去观灯了吗？”，宫女勉强笑道，“也没有全部去，有自己宫里头做了花灯的，自己耍着取乐子。”

薛如瑶呆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未语会没事呢？若说是父兄骗她，那她的病又作何解？“你去吧，也叫她们热闹些，没的弄得死气沉沉的。”宫女懦弱地，“回主子，她们都到端门去了，太后的恩诏，宫女们除随侍主子，轮值守宫外，都可以到端门看灯。”

薛如瑶气得抄起药碗砸过去，骂道“好个没主子的下作胚子。”胸如爆破，一口气接不上，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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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的偏殿，紫衣和澄衣服侍未语宽衣，宴会已经结束，宣德帝尚在正殿和几个重臣商议国事。开宴前宣德帝突然发布诏旨，封刚成亲的皇长子景浩为安国公，继续在毓庆宫读书，同时宣布废除世袭，无论皇室、宗室亲贵子弟一律以军功或科举、策略封爵晋赏。周氏姑侄固然不快，也不敢在宴会上发难。估计守旧大臣或是贵戚会在重阳之后有所蠢动，所以宣德帝留下了他的心腹重臣们。

天边七彩的烟火，华美繁富，妙丽无方，今夜的上京城歌舞升平，没有宵禁，火树银花不夜天，皇太后和皇太妃嫔们和一些德高望重的贵勋命妇们一起登上端门赏灯，以示与民同乐，优礼老臣，显示当今陛下以孝道治国，周氏心中怒火，也只得勉强扮出笑容。

想起往年叔叔总会抽出时间来在秋高气爽中去登高，后来堂姐不愿去了，就成了未语和叔叔的节日，而如今那边应是重阳早过，叔叔影单孤只，不知怎样，未语不由心中难过“遍插茱萸少一人。”也许是触动心事，今晚未语犹觉烦躁，她有些阑珊地对紫衣说：“紫衣，我不想出去了。”

正在梳头的紫衣一愣，笑道：“姑娘怎么了，昨儿您还挺有兴致的，都说好了到崇仁坊看花灯，您不舒服吗？”想起今天有好几次看到未语扶头，她认真起来“要不我去回一声？”

未语忙拉住她“没有，紫衣，别弄得兴师动众起来，扫了大伙儿的兴。”她总觉得精神不济，老想着回承乾宫去，她振作精神，好不容易才出宫一次，“澄衣可念了几天了。”

澄衣笑嘻嘻地一撇嘴：“可不是，这宫里还真憋死我了，容尚宫还天天找我念经。”未语让她说得脸上有了笑意，紫衣也笑了，澄衣活泼好动，偏生碰上古板的容尚宫，一条条宫规念出来，弄得澄衣哇哇直叫。

正说着，紫衣忽然看见戚尚仪在垂花门外朝她招手，紫衣出去，戚尚仪轻声对她说了什么，紫衣神色凝重，走回来时却是一脸的轻松，把湖色披风交到澄衣手中“姑娘，容尚宫派人来说，宫里有两名宫女突然吃坏了肚子，其他人都看灯去了，怕人手不够，要我带几名宫女回去做个帮手，您和澄衣先去，没事我随后来找姑娘，澄衣，外面人多，你好好护着姑娘。”

未语心想容尚宫找紫衣回去，想来病势不轻紫衣这样说无非是让她宽心，疑惑地说“很严重吗？请了太医没有？要不都回宫吧？”她很想回去写写字作个画儿什么的，这念头好象突然充满了诱惑力。

“姑娘只管放心，一切已妥当了。官家正等着您呢，倘若您不去，官家必也不去了，这其他的娘娘们就不用想了。”未语点点头，紫衣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太过任性。

几盏宫灯摇曳，紫衣含笑送未语、澄衣出了偏殿，柳闯随侍在后，她收敛了笑容，带上几名宫女急匆匆地到东内去了，原来宫里不但有二人突然晕倒，紧接着又有两名宫女直说萎靡不振，一下子就睡到床上去了，容尚宫着了忙，又不敢惊动，节庆里怕说是无事找事，才叫戚尚仪来找紫衣，一起看看出个主意。

走下偏殿，迎面正碰上宣德帝，身后是高青和恒冲，还有另外一个高瘦的男子，他们俱已是便服，宣德帝摆了摆手阻止未语身后的众人行礼，见未语一身湖色对襟裙袄，头发低挽，插了一枝玉石花的发簪，俏生生贵家一少妇，点了点头，携住她的玉手，回身对那男子说道：“一笑，你来见见贵妃。”

西门一笑早已看进眼里，不卑不亢地插手施礼，未语客气地欠身，原来这人是大名鼎鼎的虎贲卫统领西门一笑，他和恒冲、锦衣卫的影子统领裴振东被称为是当世三大高手，是宣德帝的心腹爱将。

高青眼尖，紫衣竟不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夜的灯会就属崇仁坊最豪奢最亮眼，东城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崇仁坊更是宗亲公卿的所在，它的东市规模是城中之首，商贸贾铺堪称一流，服务皆是王侯将相和他们的内眷们，虽然出入并无限制，可一般的平民百姓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如果他们当中男人能在这里买东西那是非常体面的事，妇人们则以拥有一件崇仁坊东市的首饰衣裙为荣，要知道在这里一件普通的衣裙都是名家手工制作，十两银子起价，是普通老百姓家三月的开支。

今晚却与往日不同，各府门前，商铺门前都挂满了各式的花灯，精美奇巧，流光溢彩，推出的商品物美价廉，无论是王孙公子，还是平民百姓，扶家携口，仕女由家人相伴，或观灯或看如意郎君，才子佳人趁此见上一面以解相思，街市上是车马轰雷，你拥我挤，却是乱中有序，一列京畿卫禁军有条不紊地挤过，真是太平盛世，富庶京华，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骆驼灯、青狮灯、判官灯、银蛾斗彩，雪柳争辉。

景龙观前龙骑尉散入人群中，卫护着他们的帝皇和贵妃。宣德帝坐在茶肆里，含笑看着和澄衣挤在一家商铺前猜灯谜的未语，看得出她很开心，又有些孩子气，身后的澄衣已经拿了老板一大撸的礼品，老板半假地扮着苦脸，未语翘起了唇角，有些恶作剧地在那里苦思冥想，大有力扫千军之势。高青和西门一笑对视一眼，都有欣慰，他们伴着宣德帝从皇子到登基及亲政一路走来，看到他能拥有如此轻松，莫不高兴，尤其是西门一笑，从宣德帝要他见未语起就明白此女就是他誓死守护的女主人。高青因为紫衣不在，心中有些惴惴，见对面的人不多，只有柳闯和澄衣并几个龙骑尉，对恒冲使个眼色，恒冲会意，刚要走过去，却见他手下得力的队长直奔过来，他一停滞，应守在乾清宫的人会找到这里？心中一紧：难道宫里出事了？

景龙观右面的一家玉器铺里，德妃远远地瞧着，美艳的脸蛋扭曲着，眼睛喷着火星子，那日她原本领了周氏旨意去探探薛如瑶的口气，没想到刚好碰到薛如瑶从承乾宫出来，一见她随侍宫女捧的熏炉锦盒，她当场气得脸都绿了，这是刚送进宫中的贡品，周氏那里有一对，她想要还不敢讨，宋未语竟拿来赏人，不用说，余下的都在承乾宫了，她妒火攻心，下令夺过锦盒，把薛如瑶狠狠呵斥一顿，这才算出了半口恶气，不曾想回去之后，第二日传出薛如瑶病得不轻，周氏又骂她愚蠢，她不服，心想：“您是不蠢，却没有一点作为，眼见得承乾宫专宠，等那人有了身孕就什么都完了。”她决意乘观灯之际找父兄帮忙。

她身边一个男子打了个寒噤，吃醋的女人真是可怕，狰狞如夜叉，哪里还有半点美感，要不说陛下不喜，连他也想离她三尺远：“好了妹子，想好了没，人手可都安排下了，放心，都是高手。柳闯保护的那个女人就是吗？嗯，有味儿。”他那帝皇妹夫眼光不错，他叫周文元，是德妃的同母兄，不无学术的好色之徒，以前仗着是国舅为非作歹，宣德帝亲政后被斥退，免除了官职，今夜是奉了他爹的命令，给德妃出了一个主意，德妃还犹豫，她怕极了宣德帝，恒冲和高青都是高手，西门一笑也在，能讨得了便宜？周文元虽是一纨绔，倒也不笨，看出德妃的顾虑，“妹子，你放心，那些个杀手不知我的真实身份，真要失手，他们有规矩，是宁死也不可以说出买家的，那宋未语总不会武功吧，只要有一个得手不就成了，你还真等那个女人生下太子啊？”他也没有告诉杀手未语的真实身份，怕他们甩手不干。德妃咬了咬牙，妒火，还有儿子封王的落空烧毁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顾不上太多了，她狠狠地说，“好了，就按你和爹的意思办，还不快走，叫人看见了，你我都逃不了干系，你可别忘了大伯是怎么死的。”

周文元浑身一哆嗦，飞快地遁入人山人海中。

于是，一切的事情都一起凑拢了，德妃万万都想不到，她给周氏家族挖了一条那么深的坑。

未语快乐地叫了一声：“澄衣，我猜出来了，是琴。”她回头，澄衣正看向对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对面的茶肆里高青神色凝重地和宣德帝说着什么，宣德帝脸色非常难看，他吩咐了几句，恒冲和高青微躬身后便消失不见了，未语和澄衣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

宣德帝看见她，温和地笑了笑。招手示意她过去，西门一笑同时走了过来。

这时就听见有人尖叫一声：“有宫女跑了。”街市上一阵骚动，又有人喊：“往那边跑了，快拦住她。”人群一阵大乱，饶是龙骑尉也架不住人多，又不敢随便施拳脚，被冲得七零八落，这说话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有几名穿夹衫的女子闷头直朝未语撞来，柳闯已挡在未语之前，见到有明晃闪亮，大喝一声：“护着主子。”澄衣娇斥，推开未语到安全的角落，和冲到眼前的人交上了手，竟是男子装扮的。西门一笑也同时出手，怎奈这时人群已有骚乱，左右横冲，胡乱践踏，撞到了不少花灯，一时爹叫娘喊的，好不混乱，杀手们都有几份真章，为了不伤及无辜，待到西门一笑和柳闯几分钟制服这些杀手后，再看，龙骑尉固然护着宣德帝，对街的未语竟然已无影无踪。

西门一笑和柳闯、澄衣跪在了地上。一队京畿卫进入，街上的乱序立即被阻止了街上闹哄哄的老百姓这会儿听说是帝皇，一个个激动地山呼万岁。

宣德帝挥挥手，示意京畿卫善后，他脸上微带着笑，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里，射着冰寒的光芒：“立即在九城布控，令京畿卫、虎贲卫、龙骑尉严密搜查，通知锦衣卫快速打探，京中有杀手潜入他们干什么吃的？但记住，不得扰民。还有龙骑尉，太平日子过得太多了，居然眼皮底下发生此等之事！”冷冷的话崩出，宣德帝率先走入对面的小巷，他方才看见未语后退几步，正欲提气跃过去，哪知未语竟一转身入了小巷，他的心一沉，未语不象是惊惶失措，倒像是有意离开，他勃然，怒到极点。

未语真的是有意的，先前人群一乱，身边的澄衣把她往角落一推，护在她前头和人缠斗上了，她吓得后退几步，人影在她眼前飞纵，她的目光和宣德帝对上，突然间恍觉她身边无人，她的心突突乱跳，身边没有人，她下意识地一转身，走了几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吗？她来不及再想什么，发足就跑，一时汗流浃背，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他们都有武功，很快就会追来，她飞快地奔跑，沿途都是高墙，这样不行，她的脚步和喘息会暴露她的行踪，她停下脚步，意外地看见一家院子门扉虚掩，轻轻一推，闪了进去，关上门，是一家很大的花园。她往里走了几步，坐到草丛间，屏住呼吸，俄而就听见脚步轻稳，应有不少人走了过去，她还是不敢动，宣德帝不知她从小上体育课，身体虽不强健，但也没有那么脆弱。跑八百米还是能达标的。宣德帝一定料想她跑不远，必会折回，果然又有脚步声，她大气也不敢喘，好在秋夜树摇虫鸣，应能遮掩她的声息。

就听见有人问：“要不要进这些院子搜一搜？”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良久，是一片沉寂，她几乎想出声自投罗网，宣德帝低沉的声音：“算了。这里房子多，今夜是重阳不宜扰民，九城已布控，她就出不了城，朕看她躲到几时。”最后几个字咬牙说出，一字一顿送到她耳边，未语紧紧掩住嘴唇，泪已流了满面，原来被他用如此的口吻说着，竟是痛彻她的心肺。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谧，街上似又恢复了热闹，隐约有喧笑声传来，未语拭干眼泪站了起来，她不敢原路出去，拔下玉簪，太显眼了，袖在手里，把头发披散下来，梳成两条辫子，打量四周，花园椒香芬芳，借着天边一闪一闪的焰火，尽头有一间屋子，应该是花匠住的房子，黑咕隆冬的，刚才有声音时毫无响动，花匠可能观灯去了，未语定定心神，今夜没有宵禁，尽管宣德帝说城门布控，可是不是有九门吗，总得试试，现在当务之急是需找套衣裤，宽衣长裙是不适合落跑走路的。她试着走了过去，忽然角门一开，两盏灯笼照过来，未语不及藏身，那两人已经发现了她，三人同时压抑地惊叫一声，为首之人提起灯笼，再次惊呼：“贵妃娘娘？”未语这一惊非同小可，呆呆地看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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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八章煎熬情意语迟迟］

“您不认得我？”那人把手中的灯笼递给身后的老妇，裣衽施了一礼：“臣妾司马氏拜见贵妃娘娘，在宫外恕臣妾不行大礼了。”那老妇听着惊惶，提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

“司马才人？”未语惊疑不定。

“难怪您不认得我，我们只见过一次，是您刚入宫谒见太后的时候，您是贵妃。我只是排在末尾的一个小才人，自然是我认得您，您不认得我。”司马氏话中似有怨嗔，却也落落大方。

这就是她曾抄录过诏旨的那个司马氏，未语定下心神，见她神情平静，没有阿谀奉承，素衣罗裙，梳着髻，只在发间插了几朵珠花，站在那里盈盈秋水，玉树亭亭，好一个出色的美人，

只是她的自由竟是这么短暂？方才侥幸逃脱，却又碰上宫中之人，阴差阳错，难道她和秦宫真有不解之缘？

“您怎么会在我家的后院里？官家呢？”司马氏心中奇怪，此时的未语梳着两条辫子，不伦不类，“您不是特意来此吧？”这其中必有内情。

还未等未语开口，后边的老妇扑通跪下，连磕了几个头“求贵妃娘娘开恩，是我要去别庄了，小姐怕以后再见不到我，这才偷偷回家来看看我，您要打要罚只管落在我的身上，不要怪罪我苦命的小姐。”说着哭了起来。

未语又是一吓，忙上前去扶老妇：“老人家，你起来，我……我不会的，真的，你快起来。”司马氏眼泪汪汪帮着扶起老妇：“你这个妈妈真是的，我和娘娘说话，你到角门替我们守着，别叫人发现咱们。”

待奶娘走到角门处，司马氏低低地说：“请恕我冒昧，您这是……？”

未语默然，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司马才人，你就当没有看见过我。”她转身往回走，。

“慢着。”司马氏心中略已猜到，不禁大吃一惊，“为什么？您疯了？”

未语脚步一滞，“我知道你觉得难以想象，可是，我真的不能待在这里，我一定要回去，非回去不可。”她急促地呼吸，心痛得抽搐，“如果你想去告发，我不会阻拦，可是我还是要走，我不能久留。”

司马氏还在震撼中，见未语走到门边，“请留步，您这样走了，宫中必有风波，会牵累很多人，您想过没有？”

未语一震，心中剧痛，体贴的紫衣，可爱的澄衣，认真的尚宫，她舍不下的何止这些，“对不起”她突觉眩晕得厉害，扶住墙，“官家是明君，即使雷霆暴雨，应该不会罪及无辜。”

司马氏没有注意她的不适，怔忡着“您真的很幸运，他给了您最好，他的温柔……”司马氏迷茫地摇头，“当初我得宠时，以为那就是了，其实只是虚荣和名号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醒悟得太晚了。”

未语无力地垂下身子，朦胧地说：“我一定要走了。”她强撑着想打开门。

“您真的要走？”司马氏再次阻止。

未语振作精神，她并没有回头，“你想送我领赏？”

“不，”司马氏笑了，“如果在三月前我会的，剪除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对手，可是现在的我不会再有妄想。我不明白您为何如此，可是您这样出去可不成{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府前巷后肯定有人巡查，您等会儿，我去拿一套衣裤来。”

“为什么你要帮我？”未语闭上眼，转过头去，不让司马氏发现她不对劲，司马氏一怔，有些凄凉地笑：“您若是从这里出去被发现，会牵累司马家的，我那老奶娘，好不容易才有安生日子，我不能让她在风烛残年再颠沛流离，我这是帮我自己阿，您不知道一个失宠的妃子回自己的家就像是做贼，宫规固然是不许，家人又何尝不是拿我当了洪水猛兽，我不想再有祸事。”声音中有些哽咽，匆匆地走了。

也亏她走得仓猝，未语觉得天旋地转，她顾不得了，勉强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胡乱转弯，黑暗中好象走进了一条死巷，她再也支持不住，眼前都是黑压压的，泪水流了下来。她静静地躺着，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起点，任凭外头找得翻天覆地，今夜夜色浓重，花灯散去后，夜空黑幽幽的，伸手不见五指。

司马氏拿了包裹出来，却是人迹杳无，发了半天愣，见时辰不早，她必须按时回宫，她心里满是迷惘，不知是如何回到西内，不知不觉已到了慈恩观，她跌跪在蒲团上，翻开佛经，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念念有辞。

☆☆☆☆☆☆☆☆☆

宣德帝下了严旨封锁，但坊间的流言四起，有说刺客伤了贵妃，有说贵妃被掳走，也有说贵妃失踪了，言者有凭有据，近卫军倾巢出动，说是搜查刺客，其实是寻找贵妃。

但当夜晚间宣德帝如常驾临承乾宫时，宫廷内外都闭上了嘴，花灯散后，没有人再敢议论皇家的是非，宫中更是战战兢兢，戒备森严，宣德帝的怒火整个大内都为之战栗。周德妃眼见刺客被擒吓得仓皇回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身偷偷到兴庆宫求见，被拒之门外，她回到长生殿，心惊肉跳，命宫女摆了香案，一夜喃喃祈求。

深夜，承乾宫的西耳房，灯火通明，紫衣、澄衣、五尚女官们跪了一地，宣德帝坐在短榻上，冷峻地看着眼前的珐琅熏炉，它已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一室空气滞闷，几乎令人窒息，外头侍立的宫女太监屏声凝气，方才恒冲奉旨去审问刺客，宣德帝说了一句：“让他们开口，知道该怎么做？”语气中的残酷狠毒令在场的人寒毛淋漓。

高青悄悄地走了进来，躬身递上一卷册子，宣德帝打开，上面是薛家父子的供词，画押处血渍犹腥，宣德帝看了一眼，握住册子，青筋暴起，“西门有没有消息？”

“回官家，还没有讯息传回来。”高青答道。

“你去传给西门，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她身上的冰魄耽误越长越危险，如果毒发，很可能还在那条巷子里，叫西门赶过去挨着胡同一条条地搜”他握紧拳，无法置信未语竟会弃他，是的，是弃他而去，他望向高青有一瞬的痛楚和脆弱，高青一惊，再看还是冷厉，“你再去恒冲处看看，有什么进展。”

“是。”高青退出，长叹，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

原来就在他们观花灯之际，承乾宫的四名宫女在太医诊脉之时突然象中了邪似的往西次间跑，拉都拉不住，还撞伤了几个去拉她们的宫女太监，紫衣一看情势不对，这像是中了迷毒，太医只诊断她们皆有发热，其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紫衣想起恒冲是当世制毒制香的高手，忙央了龙骑尉去找高青和恒冲，把这情形一说，高青一听大惊，忙禀告宣德帝，所以当时未语看见宣德帝脸色非常难看，高青和恒冲领命，两人使用了轻功快速进了宫廷，故而没有听到那场骚乱。

承乾宫里恒冲细细分辨，在书案的右侧熏炉闻到了一丝异味，综合紫衣述说和得病宫女的症状，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冰魄之毒，锦衣卫曾送过一份资料：此毒无色，味道极淡几不可闻，可以夺人命于无形之中，由朱兹国的一个邪教秘密制出，因为原料极难培育，故居为奇货，高价售卖，用来筹措钱财，以图东山再起。高青和紫衣听后不约而同地想到十天前来过西次间的薛如瑶以及她那场莫名之热，那四个宫女正是近十日在西次间值侍的，那么贵妃……，恒冲也想到了这个房间的女主人，三人同时变色，高青顾不得是佳节了，立刻动用紧急时才可放出的信号，其实宣德帝正在巷子里，一见信号，知有急变，令柳闯继续搜查，先行回到承乾宫，高青见只有宣德帝一人，偷偷一问，才知他们离去后发生了变故，他错愕万分。宣德帝听了三人奏报，脸色阴沉，令西门一笑带虎贲卫在城中大索，令高青迅速和锦衣卫会合潜入薛家严刑逼供，令恒冲审问刺客主使者谁，语气寒厉，句句透着杀气，众人都为那些不知死活的人哀悼，他们惹得一头猛虎凶性大发。

望着夜空，“西门，你快找到贵妃娘娘吧，”高青祈祷，“也许只有她还能拦住官家的杀气，如果晚了，贵妃有什么差池……”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象下去，天子之怒，不是流血十里就能宣泄的。

一名龙旗尉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高青哼了声“找死，把他关起来。”原来是洪达在金水桥下探头探脑被逮住了。

高青写好了字卷，亲手放出夜鸽，鸽子在半空盘旋两周，咕的一声飞入黑暗之中，刚想抬步，就见恒冲大步流星迎面走来，平时有点娃娃笑的他显得杀气腾腾，高青一凛，恒冲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了一个字：“周”。

尽管心中已有所料，高青还是一沉，一个贵妃，竟牵涉出周、薛两家，他摇头，不明白为何竟有如此愚蠢的行动，利欲熏昏了他们的双眼，竟迫不及待地自掘坟墓。官家早有心打压几个碍事的豪门世家，可今日之势，想必不单是打压这么简单了，薛家是灭顶之灾了，周家呢，一向为官家深恶痛绝，能容与京师多少还念了几分亲情，可这回周家是在劫难逃了，于公于私，官家都不会轻易罢休，可周家毕竟是官家的母族，若真是血溅五步，，还是有违孝道、有损圣德的。惟有期盼贵妃能安然回宫，或许官家会转移部分注意力，暂缓之下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龙颜盛怒后果不堪设想。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恒冲走到承乾殿前，今夜之前他从未踏足内殿，“三千宠爱，还不够吗？”

高青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你嫌里头还不够肃杀？”往里走进，高青叹息，他平时略有察觉贵妃独处时总有一层厚厚的忧郁，可他以为一个女子纵有千万种的不情愿，在官家如此的爱宠下应该心意辗转了，那是亘古未有的恩宠啊，却还会有这么出乎意料的举动，六宫宠爱集于一身，一旦有皇子，后位非她莫属啊，这样的隆恩浩荡，换作其他妃嫔早就感激涕零了，可这位娘娘偏生不是寻常女子，官家已动了情，而她还在云里雾里。

耳房内鸦雀无声，恒冲朝跪着的紫衣诸人瞥过同情，两人躬身施礼，垂手侍立，静寂中无人作声。高青突然又担心起来，现在官家对贵妃到底如何处置，万一他的怒火撒向贵妃，娇弱如贵妃她能挡得住吗？

“胜业坊主使的？”宣德帝冷冷地问，又像是肯定。

周氏家族气焰嚣张时占据了胜业坊大半的地产，现在还居住着。

“是，周文元的主谋。”

“很好，”宣德帝轻柔地说，“高青，谋刺帝皇，罪有可恕吗？”

高青跪下，垂头不敢回答，官家的怒火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这是灭族啊，冷汗立即湿了他一身，他只有在官家亲政之前目睹过一二次这样的暴怒烈火。

一道流星闪过，屋内的人都是一震，一只夜鸽咕咕，高青顾不得礼仪，一跃而起，一闪之间已捧着夜鸽回来，从鸽脚下解下一极小的竹节，抽出字卷，跪奉宣德帝，宣德帝展开，上写：人已找到，毒发晕厥，请旨。

宣德帝看到晕厥二字，心中疼痛，腾地站起，喝了声“请什么旨，送到……”承乾宫三字刚要出口，突觉帝皇的威仪荡然无存，又改口，“送到宫人……”这最后的“斜”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宫人斜是囚禁获罪的妃嫔和宫人之所，暗无天日，他怎舍得把未语送进去，那是他心爱的，一时脸色铁青，高青却悄悄松了一口气，递上台阶，“官家，娘娘可病着呢，晚去了怕是……”他话未及说完，宣德帝疾步走出殿门，“高青，叫西门原地侯着，不得惊扰贵妃。”说话间，人已经在承乾门外了，恒冲立即跟上，高青回头看着容尚宫“大伙儿受点累，这还是轻的，今夜之事，都把上锁，谁再不利索，那就是身家性命了。”这宫中一场暴风骤雨是逃不过了。

崇仁坊的死巷里，只有西门一笑手中的火把照得这浓墨的黑夜有一丝丝的亮光，四名虎贲卫面朝外，手里举着锦幔，把这一角围起，做了一个严实的屏障，五个人笔直地站着，一言不发，诡异得令人惊乍。不久，轻轻的脚步接近，西门一笑单腿跪地，那人接过火把，说了声：“去吧。”

巷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不，还有一个女子，她静静倚靠在墙角里，脸上有异样的绯红，呼吸微有起伏，紧紧闭着双眸，那人走到她身边，火光在她的秀美的脸庞上跳跃，他蹲下身子，手慢慢地犹豫地轻触她幼嫩的脸颊，灼烫了他的手心，他低叹，心投降了，这半夜几个时辰的煎熬固然让他怒气难平，可也令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踩息了火把，放松手臂抱起她，紧紧拥在怀里，如获珍宝。

怀中的人向他偎依过来，含含糊糊地“怎么这么晚呢？”

他轰然，呆若木鸡。

第一次听到，也是在夜深人静，她睡得迷糊，他才睡下抱她入怀，她似醒非醒地“怎么这么晚呢？”含嗔撒娇令他喜出望外，低头再看不禁苦笑，原来只是一句呓语。

今夜听来，似甜却苦，他长叹一声，平生的无力都在此时了。

☆☆☆☆☆☆☆☆☆

热、热、热，热浪滚滚。

未语抬头一看，天上明晃晃的都是太阳，汗滴滴答答地流在地上，想抬手，手却无力，往下一看，连脚也动弹不得，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喉咙好象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四周突然漆黑一片，她惊骇万分。

“阿语”是叔叔，她喜极而泣，脚步轻飘，跟了过去，一片怪石，有水声淙淙，“叔叔，有水。”她开心地叫，好似有一次爬山发现有瀑布惊喜莫名，叔叔回过身，她一吓，哪里是叔叔，竟是宣德帝，未语慌忙后退，“砰”地一声，她摔倒了，定睛一看，却无人影，她又着忙，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呢？她想喊，眼前一黑，坠入黑暗之中。

坐在方藤椅上的宣德帝放下折子，走到床边，床上的未语把被子蹬得歪七扭八，刚才头磕到床沿上，昏睡中的她蹙紧了眉毛，额前的头发黏住了，摸摸她的脖颈，汗滋滋的，这已是第三次了，他放下心来，应该不会再有热度，他走出房间，令高青传热汤伺候，以免未语收了汗，传太医进来侯着随时看脉。

凌晨，他抱了未语回到乾清宫，未语已经浑身发烫，陷入昏迷，待命的恒冲仔细诊脉，察颜观色，反吁了一口气，请他宽心，原来和冰魄接触最长体力最弱的未语之所以最后一个发病，一是中毒时间还不算太长，十日中她不是整日呆在西次间，第二个也是主要原因，是因为她体内有一股柔和的内力抵消了大部分毒性的侵入，之所以帝皇和高青、紫衣等人没有中毒也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内力深厚，足以排斥冰魄之毒。恒冲言道贵妃只需每隔一个时辰服用解毒汤药，三次起伏后烧退则毒清。而这股内力是中秋以后宣德帝见未语体质未有起色，每晚待她入睡后就灌输内力给她，期望有助益她的身体，宣德帝当时一听，欲再施内力给未语，恒冲劝止，说贵妃已经开始发热，这个时候施予内力不但无助，相反还会延长体内拉锯的时间，宣德帝这才打消念头。

于是一碗碗的汤药由高青亲手送进东暖阁，发着高烧的未语昏迷中胡乱挣扎，宣德帝摒退了宫女，亲力亲为，强迫把药灌进她的嘴里，折腾了大半夜和一个上午，未语退了烧，比预计的要快了许多。

幸得重阳第二日，京城乃至国中尚在庆馀，没有例行的朝会，递牌子的大臣不多，高青回了宣德帝，宣德帝令三省首长先行裁定拟旨来看，高青见宣德帝只字未提周、薛两家，心中更加不安，只严厉吩咐了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们，不得张扬，毕竟按制只有皇后才可在乾清宫长居，他倒不怕兴庆宫，这个时候想必是坐立难安，他怕的是外边那帮清流老爷不知轻重递本进言，白白来充炮灰。

这会儿乾清宫上下总算喘出一口大气，高青暗叫恒冲去知会紫衣一声，待服侍妥当了，又亲自到御膳房传了午膳，端了薄薄的粥衣汤，往回走时正看到刑部和吏部、礼部的尚书从乾清宫出来，心不由一跳，走进殿里，就听宣德帝在东暖阁里说：“是高青吗？”

小太监打起帘子，高青领了太监们在临窗的如意圆桌上摆好午膳，这张桌子还是因为宣德帝和未语常常在此用晚膳才摆设的。宣德帝接过粥碗进去，良久才出来，新换的绢袍上有点点的新渍，他拂了拂，坐到圆桌边。

“贵妃尚在昏睡中，她身边的宫女叫两个过来服侍。”宣德帝意态悠适，轻描淡写交代未语将在乾清宫居住，“把西暖阁整理出来做贵妃的书房。”

“是。”高青猜度刚才礼部长官在此，大家定是令他改动仪制，以堵住众人之口。

“午膳后你去办趟差事，给永和宫挪个地方，然后，”他一挫，双瞳里凝聚着煞气，高青一激灵，“传旨朕要到兴庆宫问疾，听说太后病了，令德妃前去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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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劈过，撕裂了半空，雷声隆隆，喀喇一声这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的倒了下来，兴庆宫外侍卫执戟肃立，宫内皆惴惴不安，正殿的周氏，坐在楠木交椅上的德妃，死气沉沉，侍立的宫女太监都掩不住的惊慌，德妃不时舔着嘴唇，也没人奉茶。

天色越来越阴沉，自昨晚洪达如断线的风筝没了音讯，这宫中人人自危，凌晨时宫庭突然增加了警卫，每个人都嗅到了异样，一早只有寥寥几个低级的婕妤才人前来请安，太后的两个甥女不见踪迹，周氏忍不住，试探着派人出去，倒无人阻拦，回来说的消息是大家至今未见朝臣，也没见贵妃的轻舆出乾清宫。

刚用了午膳，龙骑尉押着德妃的轿子进了兴庆宫，德妃一下轿吓得语无伦次，人有些失控，“母后，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想死……”连哭带爬，周氏忙问“怎么回事？”德妃哭哭啼啼，说了半天，才知龙骑尉押着轿子特意到东内的永和宫绕了一圈，听到永和宫内杖打声，凄厉恐惧的哭声，吓得德妃魂不附体。周氏一听，顿时心凉了半截，喃喃地说了声“完了，完了。”便不再作声。

一个太监闪进，把一本册子恭谨地放在周氏身边的玉几上，退出。是邸抄，周氏打开一看，脸如死灰，册子从她手中滑落，德妃捡起，摊开，“轰”地一声惊雷，德妃软跌在地，风吹册子，哗哗翻动，朱笔钩绝，“郑国公薛键，奸恶不竣，与子同谋……残害后宫，更欲图谋不轨……是谓罪不可恕……薛氏父子处以绞刑，婕妤薛氏废为庶人，杖三十，送交宫人斜管束，男丁送辽西世代为官奴，女子官卖永为娼妓……”

德妃痛哭失声，“赫赫薛家就这么完了。”周氏可怜地看着德妃，“很快就轮到周家了。这是我的儿子，我的报应啊。”

“官家驾临。”宣德帝走了进来，高青随侍，捧着一个锦盒。

周氏悚然，不禁站起，德妃已软瘫在地，浑身颤抖。

周氏强挤出几分笑容，“皇儿，德妃知道错了，她一时鬼迷心窍才……”

“错了？”宣德帝阴沉沉地接话，“雇佣杀手刺杀朕和贵妃，母后，依您说这该当何罪？”

德妃涕泗横流，“臣妾不敢，臣妾冤枉啊，臣妾只是想……”她忽地噎住，看着宣德帝冷森的双眸，牙齿抖动如筛糠一般。

周氏咬了咬牙，“我让文元父子对皇儿有个交待，至于德妃，你看在娘和景浩的份上就饶了她，放过周家。”

宣德帝看着他的母亲，颜色憔悴，细纹密密地爬在脸上，他站了起来，握住拳，转身走到殿口，他没有回头，“母后，兴庆宫潮闷，您年纪大了，和太妃们一起迁到慈宁宫去吧，我为您修了慈宁花园。”

周氏呆了半晌，慈宁宫，她终于要养老了，在儿子的眼皮底下。她颓然坐下，好象老了好几岁。

“德妃”他唤了一声，德妃心惊胆战，“回长生殿反省，无旨意不得出宫，高青，把锦盒赐给德妃。”

周氏一愣，德妃睁着一双泪眼，不解其意，宣德帝已扬长而去。

一日后，胜业坊周府传出哭声，周文元父子突然暴毙，想求见太后和德妃不得其门。一年后德妃忽然记起，那只包得严实的锦盒，当时她命人打开过，竟是一只价值连城的珐琅熏炉，百思难以理解宣德帝的意思，彼时她日夜忧惧，就不敢乱动原样放置在寝宫里，一年的日子过去，她安心了些，又不能出去，就令人找出来，放在厢房里焚香祈佛，谁料不久缠绵病榻，两月后薨逝。

周氏听到德妃死讯，默然，除了九峰山苑的海漪园和慈宁宫，偶尔到大明宫，始终深居简出。周家从此一蹶不振，就此衰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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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太阳照得乾清宫西暖阁暖烘烘的，风卷着树叶原地滑动，地上的落叶灰了，“路遥归梦难成”未语站在窗前，看着殿外的一排排蹲兽，略略有些失神。

“娘娘，该喝药了。”紫衣从宫女手中接过玉盘，放在桌上。

那场病未语调养了两个月才慢慢恢复，她一直住在乾清宫，除了和宣德帝同行，形同禁锢，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是个禁忌的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宣德帝还是温存，似乎没有隔阂，只有未语明白他的占有强制而迅猛，和他在一起，心神有些游移或床第之间稍有不顺，第二日她会足足一天起不了床。她是矛盾的，心悸，有时内疚，心被割成两瓣，昏睡中她是醒着的，他的呵护，他的温柔，心禁不住沦落了，可有时她的心是鼓噪的，自我的，这个地方是她的归属吗？帝皇的钟情，就像她来到这个时空一样不可想象，他的冷厉和无情，凌厉的目光，她也战栗，无声无息的德妃、薛如瑶，她面前的药碗，前几天，她倒了大半的药，他在晚膳时和颜悦色地给她布菜，话语冰冷地命高青把紫衣和澄衣带下杖责，她愣住了，他的眼神凶狠，自进宫后再没有跪下行礼过的她从锦墩上滑落跪下。

紫衣和澄衣还是挨了饿，那夜，仿佛又回到了起点，他挟着怒气，一次又一次地逼迫她，冷眼看着她喘息，没有一丝的怜惜，她恨，又迎合着，两个人的身体一起燃烧，那夜似痛苦，似欢愉，夜无穷无尽，夜只是短短的激情和春宵。

第二日她醒来时他去了大明宫，然后两天没有回来，也不召见未语，两个月来消气屏息的后宫又窃窃私语：贵妃将要失宠，官家有意要纳许国娇媚的公主为妃。

“娘娘，药冷了更苦。”紫衣心疼地看着未语，因为消瘦而凹陷的眼睛大而孤零，原先在承乾宫时娘娘还有轻松的时候，看书写字作画，偶尔澄衣和容尚宫闹闹，她的脸上会有笑容，现在她很少理会桌上的笔墨纸砚，拿着书卷半天也不见翻页，和官家在一起时更让紫衣提着心，娘娘有时是温驯，有时是乖张，显得不可捉摸，而官家似乎都在容忍，直至那日娘娘再一次倒了药。

未语搅动着小银勺，忍耐地把药喝了，又苦又涩。

两天了，他没有回乾清宫，晚上未语睡在西暖阁，也许是她心里累极，这两天她睡得特别沉，想他吗？未语苦笑，是，她不去东暖阁，那边充斥着他的气味，她怕午夜梦回，孤枕再难入眠，他人不在，却又是无孔不入，这药，这桌上的雪浪纸，早膳时的奶茶，都是他的吩咐，连这屋里的宫女、殿外的侍卫都是奉了他的旨意有条不紊地在监视她，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紫衣担心地看着她，未语把药碗放回，“我没事，紫衣，真的。”她站起，“我去小睡一会儿，晚膳之前不要叫醒我。”

也许再有几日，她会被送回承乾宫，渐渐受到冷落，毕竟他是皇帝，而她又总是这样的回应，这样的情份足够了，未语拥着锦被，心中涩然，她会需要很长的时日来忘记这一切。

紫衣和澄衣守在帘外，殿外的柳闯鹰目炯炯地往这边看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下龙骑尉的头盔明晃晃地刺眼，紫衣心想：“娘娘会失宠吗？”

一阵靴声囊囊，龙纛龙扇出现在乾清门，众人都跪了下去。

宣德帝回到了乾清宫，就在未语浅眠的时候。

三天前，未语倒了药碗，他勃然大怒，在她的心里，总想从他的身边逃开，不想孕育他的孩子，他隐忍的怒火被点燃，他威胁她，激狂地要了她，一早醒来，见她脸上的泪痕，他有些惊悔，未语，除了初夜，她再没有在他面前流泪，他小心呵护了这么久，还是失控了，怕看到她更疏离的目光，他也需要有时间沉淀自己的心情，于是匆匆到了大明宫，接见来朝的许国国主和王妃，召对三省六部的官员，问询河工，试图忙碌得象陀螺，第一回在无节无日的，他住在了大明宫，第一夜，高青和往常一样没有奉上宫妃的红头牌，他大发雷霆，高青忙忙捧上时，他又掀翻了九钉御盘。第二天夜晚，他终于忍无可忍，召来高青直截了当地问贵妃的情形，暗暗希望听到贵妃是彷徨盼望的，不料高青回报贵妃一切安好，她睡在西暖阁，一夜好眠，而他却是寝食难安，这一夜他挑鼻子挑眼的，踢了好几个太监出气，为着帝皇的尊严，勉勉强强又在大明宫住了一晚。

今天一早许国国主求见，欲献公主为妃，他拒绝了，他的心里满是她的影子，看到大臣们必恭必敬地下跪，想起那日她跪下时脸上的倔犟和眼中的惧色，心中充满了怜惜，高青见他迟迟不叫起，轻咳了一声，他才发现他居然在朝对时走神了，他从小学帝皇之道，连父皇都告诫他不能沉湎女色，帝皇不可以有感情，他也是这么做的，比起父皇的多宠，他对后宫从来不加辞色，而这一切早在他写下册妃诏书那刻起就已经破例了，所以他决定低头了。

西暖阁的寝房里静寂无声，守在帘子外的紫衣、澄衣退到了廊下，宣德帝走到床边，丝幔半垂，未语穿着蜜荷色的棉袄，身上盖了条薄薄的锦被，身子微侧，好似觉得有人进来，睫毛抖动了一下，星眸半睁，往里侧过去，被子翻落，露出葱黄绫的裤子，还没有睡醒。

他的目光在她停匀的肢体上流连，坐在床沿上拿起被子盖好。

过了一小会儿，她一动，被子又滑落，他再盖，她再踢落，显然已经醒了，他扳过她的肩膀，她看着他，有一丝乖戾。

他耐心地说：“盖上被子，会着凉的。”

近距离直视他脸上的温柔，未语的心灵有异样的跳跃，她憎恨，恨所有的一切，连她自己也恨在里面，自从踏进这个宫廷，她在心里郁积了许多情愁，他两天没有回来，一回来却是这般深情款款，在矛盾中，她的感情似一条河流中的冷暖气流相互冲撞着，横决了，她坐了起来，再次把被子踢掉，直跌落在床前的踏板上，她说：“我不要你管。”

他没料到她的蛮横，看着她的娇纵，在他的眼里她的顶撞也有一种调情的美丽，他笑了，当她是被宠坏的孩子，温和地说：“朕不管你，谁管你呢？”说着俯身拿起锦被，盖在她的脚上。

“我不要你关心，只是因为我没有象其他人那样讨好你，你才会觉得新奇，才会看上我，是不是？”未语咄咄逼人，她抓着锦被，仿佛什么理智也没有了。

宣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未语很矛盾，但他以为她是明白自己的感情的，然而她竟会那样说，他站起，踱到妆台，从镜里看到未语消瘦的脸庞，他回过头来，十分忍耐地“爱妃，你应该明白朕是……”

未语打断他的话，“不要那样叫我，我讨厌，我说对了是不是？你无话可说了？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看见你。”剧烈的冲动使她脸色惨白，口不择言。

“未语”宣德帝喝了一声，未语一震，似梦醒，茫然地看着他。

宣德帝全身沸腾，青筋暴起，他握住拳，如果是第二人，他会立即下诏废黜她，可是她是自己深爱的未语，他大步走了出去，他处于忿怒中，他再不能对爱的人发泄怒火，那夜已经足够了。

宣德帝站在廊下，高青、紫衣众人紧张地看着他，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风吹落叶刷刷作响，未语似乎处在一种不可自拔的痛苦之中，他往回走，不管未语说了什么，他一律哄她就是了，他不能漠视自己爱的人啊。

未语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对上的却是和煦，她撼动了，迷茫地想：“他喜欢我，不是他的错，而是我的错呀。”

“未语”他怕“爱妃”二字再惹来反弹，而且叫未语更顺口些，“未语，你不舒服吗？”未语的泪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容忍我，我一无是处，甚至不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一个过客，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样沉重的感情？

他震动，未语流着泪，他搂住她，“不要哭呵，我的未语。”她挣扎，却遭到更有力的钳制，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抽动着肩膀，于是他们在搂抱中沉默。

这一次激越的冲突后，体弱的未语再次病倒了，她发着高热，讲着呓语，五天五夜，她的话让陪伴她的宣德帝凝重深思。未语一直睡着，久到好象一直在做梦，有甜蜜的，有恐怖的，热退时，床边有紫衣和澄衣。

她惘惘地问：“我怎么了？”

紫衣用棉球沾了沾她干裂的唇，答非所问：“官家刚刚睡下。”

她看见龙凤戏水的帐顶，看见不远处的锦榻上轻轻打鼾的宣德帝，眼泪从脸颊上淌下，她软弱地闭上眼，不管什么样的梦境，她宁愿还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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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九章始觉玉颜生光辉］

病愈后的未语不但没有憔悴，反而因为放弃了一些东西，变得鲜艳起来，柔和中混杂了几分骄横，使得她犹如蝶化般的美丽。

早上，天空飘着雪花，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未语惊喜地走到殿口，伸出手，很多年没有见过这轻舞飞扬了，她从丹墀上跑下去，雪如柳絮，又似鹅毛，顷刻落满了身上，环望四周，白雪中这琼楼玉宇堆砌得洁白无暇，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东暖阁里檀香弥漫，宣德帝和睿亲王嬴天放商议开放边境互市，忽的瞥见，脸顿时放松了，又皱眉，“高青，把那件雀霓猞猁披风给娘娘。”回过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见天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把目光投向殿前广场上的未语，银红色的软袄衬得她粉妆玉琢，十分的妩媚，宣德帝咳了一声“收回你的眼睛，说正事。”

天放呵呵地笑，宣德帝闪过一丝可疑的暗红，横了他一眼，天放拉住嘴角，呵呵，有人恼羞成怒，怕是要公报私仇。

“天放，朕想让你去署理东北郡的节度使。”

哦，这么快就有报应，嬴天放一挑眉。

“东北有最大的马场，粮米集散，船队、马帮规模不小，特别是商清涛。开放互市，朕的用意是不但要从各国赚钱，获得好的工艺，而且要掌握主控，把各国的物流垄断在我手，但马匹、船工还有最重要的火械一定要严厉控制，一有发现必得斩草除根，近来因为互市扩大，锦衣卫奏报都护府力有不逮，各国蠢蠢欲动，都有探子潜入，锦衣卫虽抓了一批，朕想他们是不肯死心的，田纪年不能担这个重任，你去，你再兼理东北军营，全面整肃，朕放心些。”

“皇兄给我这么大的权力，就不怕我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嬴天放开玩笑，总有几个大臣对他时时警惕，三五八节地上书，说宣德帝至今未立皇嗣，不宜给这位皇弟过多的权柄。

“你会吗？”，宣德帝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我不会。”嬴天放难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宣德帝给了他一个无聊的冷光，他叫屈：“皇兄，我是为你着想好不好！”私底下他也常常你我不分。

宣德帝却是认真，“如果朕一直没有嫡子，那就由你来继承大统。那两个一个放荡一个太过老实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嬴天放脸色严肃，心中充满感动，他自小才华出众，不知遮盖锋芒，狂傲不羁，盖过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别人劝他，他自认和皇兄亲厚，坦荡无私，皇兄在众兄弟中也对他独厚，周氏当政时他几次触怒周家，周氏欲鸠杀他，皇兄出入都带着他，周氏投鼠忌器这才罢手，他辅助皇兄夺回权力，当时人人都以为宣德帝会鸟尽弓藏，但恰恰相反，皇兄给予了他更多的信任和权力。

他有些潮湿，“胡扯。”他转过身来看向广场，广场上多了几条身影，拿着扫帚花锄，不禁咦了一声。

宣德帝顺着他的目光，嘴角不由轻扬，“走，去看看贵妃在做什么？”率先走了出去，“皇兄，你开小差喔。”他嚷着，高青瞪了他一眼，嬴天放欣慰地笑了，他耸了耸肩，好事，皇兄和他身边的人越来越有人味了，少了许多冷气。

“到膳房拿两颗煤球来，要小的，圆一些。”一根纤纤手指指向宣德帝，头也不回。宣德帝握住她的玉手，冰冷的，放进手心里揉着，“冷不冷？”拢住娇躯，未语抬头娇媚地横了他一眼，挣脱不开，拍打他的手，“啊呀，别捣乱，我堆个雪人给你瞧瞧，你去办你的正事。”

宣德帝果然放开了手，嬴天放和未语打过几次照面，也听过皇兄对她的宠爱，但亲眼目睹，还是吃惊非小，皇兄真的是一头载进去了。在庄严肃穆的乾清门广场堆个雪人，他再次笑出声，惹得帝妃都看向他。

“臣弟拜见贵妃娘娘。”他深施了一礼。

“他是睿亲王嬴天放，你来见见。”未语有些羞意，宣德帝瞪着他，他只好收敛笑容。

“皇兄为何不直接立贵妃为后呢？现在已经没有反对的声音，人都住在乾清宫了，皇兄还有什么顾忌？”再次回到东暖阁，嬴天放问道。

宣德帝看着窗外的飞雪，“她心中有事，藏得很深，朕不知道是什么牵拌了她。”未语身上有一种浓烈的排斥，她把自己包在厚厚的茧里，连他都不敢去深入捅破，唯恐陷入僵局。

重阳之夜，嬴天放不在京城，奉命到渤海郡督造新型的舰船去了，并秘密制造了一批枪械，前几日才回京，听人含糊提起过，贵妃重病，薛家查抄，太后迁宫，德妃幽禁，天子一怒为红颜，看皇兄脸上的落寂，皇帝也爱得如此辛苦，要掬一把泪。赶紧转个话题，“您刚才说到商清涛，他快成亲了，就在年前十二月二十六。”

“朕知道了，可惜，朕本想过两年把缙云嫁他。”

嬴天放略显夸张，“不会吧，皇兄，二年后缙云才十五，您让三十岁的商清涛尚主，老牛吞嫩草。亏他要成亲了，我可爱的小侄女逃过一劫。”缙云是宣德帝长女，今年才十三，母亲早逝，宣德帝淡漠，先有几个宫妃抚育过，都不尽人意，耿太妃看不过，由儿子出面，宣德帝同意，接到寿康宫养育，嬴天放特别疼爱这个小侄女。

宣德帝横他一眼，表示到此为止，拿出一份图样交给他，他看了神色凝重。

“这是一份改良的船工图样，你是行家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你到东北后，可以物色几个可靠的人选，让他们扩大经营和规模，商氏当然也可在其中，朕看过姬仲连的密折，闹了不少内务，不过商清涛此人是商业奇才，务必要为我用，你就全权处置吧，别的人选一定要谨慎，家族不能良莠不齐，以免外泄。”

嬴天放仔细看了图样，收置妥当，“臣弟会斟酌，皇兄放心。”

“还有，锦衣卫禀报，最近许国动作频繁，先是欲献女进宫，后又打探你的婚事，让太妃回绝了，你自个儿小心些，朕让柳闯跟你出京，一则保护你，二则让他跟你历练，你多栽培他，看他一、二年内可否堪当重任，你不能在东北久呆，朕身边少不了你，你不在，朕会累许多，你的安全一定要周全，你自己到裴振东那里挑几个侍卫。”

“是，臣弟都理会得。”嬴天放称喏。

“好了，你年后就出京吧，没几日了，就住在宫中多陪陪太妃，省得她抱怨朕把你差东差西。”宣德帝说道。

“母妃有这么大的胆子？”嬴天放不信，母亲虽然泼辣些，可还不敢来捋皇兄的虎须。

“她会跟贵妃说。”宣德帝语气中有些没好气，病后未语常常去御花园散步，几次碰上耿太妃和缙云，有了些交谈，热情豪爽的耿太妃就常派人来邀未语喝茶，他本是乐见的，未语病后脾气起伏，他又不想打断现在的美好，到外头走走，可以分散她的心事，可最近几次她留在寿康宫的时间越来越久，久到他须派人去接。

嬴天放失笑，他回来后，母亲对他赞不绝口贵妃的温柔和体贴，抱怨他还不成家找个好媳妇好陪陪她，害得他抱头鼠窜逃回王府，原来皇兄也是受害者，他吃味了。

“去吧，太妃可找了一堆名门闺秀的绣像等着你呢。”宣德帝报复他脸上的笑容，幸灾乐祸地说，“昨天就跟贵妃打了招呼叫朕不要留你太久。高青，派人送睿亲王过去。”

嬴天放不可置信，他的皇兄居然在调侃他，高青看他一脸痴呆，窃笑几声，推他出门，良久，宣德帝听到他鸡叫鬼叫，看向广场上的未语，不舍剥夺她的快乐，可是大臣门已经在乾清门外等叫起了，“高青，请贵妃到西暖阁，叫大臣们进来。”

“遵旨。”高青喏了一声。

过年的时候，宫廷上下都忙碌起来。

和民间一样，除了洒扫一新，东西两内布置得喜气洋洋，祭财神、拜祖先除夕辞岁，爆竹声声，好不热闹，这宫中是喜欢也罢，嫉恨也好，或是无奈，都各怀心事，热热闹闹地过新年了。

从初一到十五，大大小小的赐宴，接受朝贺，命妇穿梭，各宫的家眷都可进宫拜年，一时宫中纷至沓来，闹个不亦乐乎。未语是新奇，也是思念，尽管繁琐的祭拜、不断地有人求见请安拜年分散了她的愁绪，她心里还是伤感，繁华过后是无尽的孤独，她为很少想到叔叔而自责，回想校园生活，才半年就已觉得遥远而模糊了，一夜梦中，她在叔叔家的楼下徘徊，却不得其门而入，惊梦，醒来泪水满面，失控痛哭，宣德帝抱她入怀，百般温存，她又怅然，为不能全部回应这个男人的情意而内疚，她常常想：我已经很幸运了，能得到这样一个优秀男人的感情，皇帝又怎么样呢，我不该拿这个做借口。这样心绪来回煎熬，她常常患得患失，甚至一个人回承乾宫坐半天，看在宣德帝眼里，心疼不已，又不敢问她为何如此沉重，心中也有了苦恼。

嬴天放出京陛辞，宣德帝送他的兄弟到乾清门，感叹地说：“贵妃似乎总有心事，她的脾气，朕真有些无所适从了。”

嬴天放在宫中几日，也许是旁观者清，皇兄爱上这样性情淡泊的女子，的确很辛苦，他含蓄地对他的皇兄说：“一紧一驰方有度，让贵妃自主，做她想做的事情，或许会轻松些。”宣德帝默然。

柳闯出京后，宣德帝调了身边的影子卫士，尽管天放话犹在耳，可是重阳之夜，一次就够了。

未语突然自由起来，她回承乾宫，到寿康宫喝茶，宣德帝都不再阻拦，甚至有一次她试探着说想和耿太妃到城外的积云寺上香，宣德帝一口答应，只是派出了赫赫的贵妃仪銮金辂，弄得人山人海的，第二次踏青游春，因为她不喜张扬，宣德帝一笑，也由得她微服出宫，皇帝似乎尽可能地在纵容她。

于是她的心柔软了，目光变得柔和，她放纵着自己的感情，宣德帝更加怜爱地呵护她，春天，她有了健康的红润，早晨起来，到御花园折下梅枝，拿出过年时贮藏的瑞雪，和着松子，烹了清茶，叫高青送进东暖阁，这一日的宫中便神气清爽。

大臣们都注意到了宣德帝神采飞扬，朝会时和臣子们的交流多了，广纳众贤，对待御史们的进言和色了许多。对西南的高地部族采取了怀柔政策，筑平原之城池以待，保留高地原貌，继续作为头领的世袭封地，以国中沃土鼓励高地的世族移民定居，西南高地各部族终于分化，一向以剿为主却始终尾大不掉的西南高地终于在宣德帝二十一年的春天得到了彻底的解决，几个主要部族头领来朝，接受朝廷封号，迁居上京，朝野称贺。

“这里头有贵妃的功劳啊。”帝皇的近臣们都有此感，陛下有时已是雷霆震怒，贵妃派人送过亲手做的点心，或是派人说有了好辞特意写了请官家指正，起先臣子们还颇有微词，不久发现这是绝好的缓颊，陛下的怒火会慢慢平息，然后心平气和地再次召见重臣们商量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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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疏星横远汉，一钩新月浸虚窗。

一张雪浪纸在案前铺开，一笔秀丽正是未语的字，宣德帝赞了一声：“好字，好诗。”

有了更多的时间，有天下间的极品文房，未语的字渐入佳境，过年时嬴天放偶然在东暖阁见到，十分惊异，评鉴说贵妃的书法俨然已有姬元武的风范，飘逸隽永，死皮赖脸地拗了几幅到寿康宫挂着，缙云羡慕得不得了，巴巴地等着未语到承乾宫和寿康宫央着教她。

“您的折子看完了？”未语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沙漏，时辰还早。

浴后的未语只披了白底粉红春海棠的襟袍，浓黑的长发随性披散开来，清香袭人。

宣德帝的意念有些驰动，抱住她馥香柔软的身子，嗅了嗅油亮的幽香，“朕有事要和你说，可朕现在又不想说了。”他把头埋进她的发间，喃喃地说。

阁中无人，未语少了几分不自在，她抓住宣德帝变得不规矩的手，“您别闹了。”

宣德帝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啃噬，未语噗哧一笑：“您是食人族吗？”

佳人巧笑嫣然，宣德帝半搂半抱地和她在七宝软榻上坐下，“你再引诱朕，朕可真不办正事，先把你办了。”他本想说又有人上书要他广纳淑德，你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儿子，却咽了回去，他的心底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未语拿另一手去拂，结果遭同一命运，他包拢她的双手在掌中，叹息道：“朕贵为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要是外头的清流们得知朕放下政事拥了贵妃进了后寝又要大放厥词，这起居注也可恼，非得写明时辰，可恨。”

未语轻笑，宣德帝意驰心摇，灯下佳人笑语晏晏，如月皎洁，他真不想打破这美好“未语，未语笑盈盈，你的名字是这样吗？”

未语一震，未语泪先流，她以为母亲怀她时是那样的心情才会有这个名字，却不曾想过母亲拼着虚弱的身子生下她，取名未语，其实是希望爱女永远是快乐的，她没有领悟，他却轻易地讲了出来，她眼中潮湿，低下头俯进他的怀里，“官家。”

宣德帝真有些受宠若惊，未语从未主动过，体念到她的心跳，他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朕说错了吗？”

“不，您说得太好了，我高兴。”未语闷闷地在他怀里说。

他轻执起她的脸，眼中有依稀的水雾，他引开话题，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饿虎扑食了。“未语，朕的未语，不要叫官家，也不要您啊您的，朕听着生疏，叫朕天池，还没有人叫过朕的名字，朕很可怜的。”

未语心中感动，微笑：“天池，天池，传说远古有天帝住天池山，您从小就被期许了，是吗？”

“是。”宣德帝目光遥远，似是想起了许多的过往。

未语轻抹他的眉头，“天池，天放，这名字很好听啊。”她打岔。

“念朕的名字就行了，那个臭小子就不用提了。”难得未语温柔切切，嬴天池（以后就是这个名字了）吃味赢天放还插一杠，便宜他了，作势板着面孔，驱散了一室的感慨。

嬴天池正色了起来，：“上次你建议朕让户部统计城中贫困人口，今日户部奏报，朕心中沉重，朕一向以为富强盛世，没料到难以温饱的贫民不在少数，上京城如此，别的地方可想而知，朕有愧疚，天下皆是朕的子民，朕没有照应好他们，是朕的错。”说着站起走到书案边把折子递给她，“朕已下谕各地官吏都要体察民情，如实上奏，预备拨库银赈贫。”

未语打开轻念：“……城中凡户籍七万户，人口数约计六十三万，……极贫困之数有二万，或因疾病，或因家口众多难以维持，或……，尤以前二者为甚……”她点头“您不必自责，这种现象，即便是富裕社会也在所难免，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嬴天池困惑“现象？富裕社会？”他暗讶未语竟然说得出长老带来的新名词。

未语一惊，才忆起二老讲过宣德帝是知晓另一时空的，忙支吾道：“就是帝国呀。”她引开他的注意力，“不过未语以为赈贫不如帮困。”她暗想皇帝关注的信息中，有利于皇朝统治的居多，受文化和环境所限，长老也不会太过注意当今的社会行动。

果然，“帮困？愿闻其详。”嬴天池也没太多起疑，他无论如何都料不到未语会是另外一个时空的女子。

未语想了想国内的做法，她小心了些：“我也说不好，城中有贫苦，给以钱物，吃用完了，他们还是穷匮，不如因人制宜，给他们找些生计，我听说东市、西市、南北大街皆要付高额店税，如果可以划出一些区域来，对他们视情况不同，先减免或全部免去，待他们有能力自给时再酌情收取，说不定比单纯给他们钱物要好得多，再者那些穷人家又多了购货的去处。”

嬴天池的心猛烈地跳跃着，“说得好。”这就是他的未语，善良聪慧，她得他如此宠爱，却从未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从积云寺归来说起路上有乞讨者，春寒料峭，衣不蔽体，停车相问，却是因为家无恒产，男人又亡，幼儿稚子，无可奈何才有此举，未语身上无银，拔下金钗手镯要妇人当之换钱，侍从欲掏钱，被她阻拦，说她无意让众人仿效，各人都有用项不必一定跟从，朝野都称颂贵妃贤德而又体贴人意。才又有统计贫困之举。

“这个法子很好，想得更周全些，各地都可推行，只是城中饥馁可见，耕种之民如有顽症或丧失劳力，他们的贫困更严重，朕虽有亲农扶农诏书颁出，只怕还是不够。”他来回踱步，“民生大事，拖延不得，高青。”他扬声。

高青走了进来，“明日朝会朕要与众臣考量此事，明日一早就把上谕明发至各官员手中，你先行送至三省台署，召中书令、门下令、尚书令，还有六部侍郎立即到懋勤殿。”

高青称喏，官家常有国事连夜垂询，只是宫门须下匙，所以都会到永安门旁的懋勤殿，并在那里过夜，不过这在贵妃进宫后尚是第一次，看来大家是有要紧的事情了。

“朕今夜不能回宫了。”嬴天池憾然地抱了抱未语，这温香软玉，这红颜佳人，“朕可否鱼与熊掌兼得，今夜你陪朕出宫？”他捧住她的手突发奇想。

“不行，御史们会捶胸顿足的，再说您不觉得我干涉了您的朝政？您说过的，后宫不得干政。”未语道。

他深邃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叫过朕的名字，叫叫看，天池。”

“是，天池。”未语低低的，秋波如水。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她，又稍稍放开，“如果是你，朕求之不得，你不是后宫，你是朕的知己，朕心爱的人儿。是她们，一个字都不行，贪婪，物欲横流，都想在朕身上捞点什么，像是吸血的水蛭，连朕的生母也是这样。”他的语气中有痛楚和虚弱。

未语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情，她反抱住他，双手伏在他宽阔的腰腹间。

怀中的馨香如此的温驯娇美，嬴天池低叹：“天，朕要追回高青，朕不去懋勤殿了。”

“天子无戏言。”未语笑，走进右正房，拿过明黄绣金龙的披风，走出，他接过披上，未语踮起脚为他系上颈下的丝绦，抚平肩上的皱褶，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让这默契脉脉流动。

“咳咳”高青在殿外轻咳，他刚刚转回欲复命，看到帝妃间的和谐令他走出殿外拭泪，官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但他还是要做煞风景的棍棒。

未语羞涩，再次推开他，“您快去吧，明早我会做些点心。”未语的手艺很好，是婶婶教出来的，学会后假日里三餐便是未语的事了，到了这里她露过几手，引得东暖阁的帝皇和臣子们垂涎三尺，也许是吃了她的嘴软，也许是点心送得恰当好处，天子重臣们从此不再把陛下的家事当成国事来提及了。

殿里的嬴天池和殿外的高青眼睛都一亮，嬴天池咽了咽口水，皮皮地“晚上美人吃不到，点心嘛，先解解馋如何吗？”

“万岁！”竖着耳朵的高青欢呼，抢进殿里，“奴才会来拿。”大不了损失几块小点心贿赂值宫门的太监。

嬴天池和未语同时横了他一眼，他赶紧又退出，捂嘴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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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嬴天池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使帝国境内的人民俱欢颜。

如果说嬴天池已往所推行的改革都是自上而下，触动的是权贵的利益，所以伴随着革新的还有严酷的法律，来弹压不满和打击不轨，而今次却是关系到弱势群体和老百姓的利益了，如在各地设立国家医堂，普通民众只要每年按时缴纳一笔税钱，就可享受基本的医务，贫困者可申请减免虽然赋税名目增加了，由于数目不多，申请者踊跃；划出专门的街市和款项，为那些有一技之长却无力开业的工匠商贩提供立命之所，有条件地豁免赋税等等，当然有严格的审批，一经发现有假便得终身为役。为清寒学子增加学金，鼓励商人向医堂和官学资捐，其数可抵当年的税额，款项居前者，可得到朝廷的嘉奖，在官方大宗贸易中有优先权益，特别允许贵族士大夫可用捐款抵充徭役；鼓励无地的农民开发耕种荒山荒地，报备朝廷登记后，只要有三年收成，再有三年赋税缴于朝廷，这些土地和山林就归他们所有，但严禁毁林毁湿地，严禁有地者借此吞并土地，一经查实，将没收田产，并再次把全国境内的农作物税额降至十八分之一，取消人头税，全国上下顿时一片欢呼，各阶层皆有利益，所以一路推行更为顺畅，到了宣德二十一年的夏天，国库充盈，粮仓堆满，夏试人才辈出，上京城中皆知帝皇推行新政缘起贵妃停车，故贵妃的贤名迅速在国内传开。

东北的嬴天放也有佳音，许国不甘沦为属国，派出美色勾引、窃取不成，激进派雇佣刺客想暗杀嬴天放，结果事泄惨败，嬴天放趁机用兵，长驱直入，直捣都城，民不聊生的许国民众听闻宣德帝仁政，痛恨国主暴虐无道，开城门降之，许国就此灭亡，成为帝国的第三十三个郡——许郡，嬴天放留在许郡安民，写了奏章令柳闯带回，一并押许国的王室进京，捷报传至京中，帝皇大喜，厚赐前方将领，并派飞骑告知柳闯献俘于夏宫，派特使带了十几名新进才学到东北睿亲王处效命，并传圣谕，几位功勋妻小也在此次夏宫避暑之列，陛下将在夏宫分次召见有功人员，请睿亲王调派，陛下已经从京师出发，銮驾扈从直奔夏宫的所在—渤海郡的留山岛。

按例帝皇在夏宫会住上一个月左右，朝政的中兴会移到此处，在六月十二之前回到京城，主持大明宫的家祭。从京城到留山岛的官道上庞大的卤薄骑驾缓缓行驰，铠甲鲜明，旌旗遮天蔽日，妃嫔们和功勋妻属的车辆跟在台署之后，有虎贲卫侍从。依嬴天池之意，他只想带未语一人，周太后已明确她到海漪园而不去夏宫，但高青进言：往年嫔妃们都可去的，独独今年不行，只怕那些对贵妃专宠却迟迟不见子息心怀不满的官员又生非议，不如让她们自主选择，皇宫、夏宫、海漪园都可。结果还是有许多嫔妃选择去夏宫，特别是去夏才进宫的。

因为出门，嫔妃们只能带二名随身宫女，品轶低的还需两人同乘，宫女就得坐到后头车上去了，所以路上除了进行宫休憩，小憩或车上起居都得自己动手，有的人不免怨气冲天。

“前头翟车贵妃根本不在，我看见缙云那个丫头了，她倒好，和贵妃的女官坐在车上享用，我跟你喝个茶还要自己劳动。”林玉真对邱玲珑说道。

“缙云是官家的亲骨肉，现在又巴上了贵妃娘娘，红着呢！你我算什么，不得宠的妃子，能出来就该偷笑了。”邱玲珑语意忿忿。

“要知这样，不如不出来，陪太后去海漪园得了，出来又怎样，更生气堵心。”林玉真闷闷地。

也不知是谁迫不及待地派人在内侍省登了名，邱玲珑心中嗤笑，不过她说得倒也没错，平时在宫里，朔望之日在慈宁宫偶尔能见到官家，还得有运气，贵妃在，又得多磕几个头，官家嗯一声，就得退下。现在出来了，见不着也罢了，可气的是她们的车辆居然在台暑之后，和那些诰命夫人、功勋妻属混在一堆，这心越发愤愤，贵妃的翟车在前面充充样子，从出发贵妃就在官家的龙辂上，可笑的是和充容，方才小憩时巴巴走到缙云身边，一脸热络，招呼景源赶着缙云叫姐姐，那些夫人们看她们的目光都带着怜悯，还悄悄地议论贵妃的衣饰穿戴，现在宫廷内外都在模仿贵妃，高髻华服不作兴了。

林玉真看这位表姐也不太顺眼，虚伪做作，自以为聪明，她们同住在沉香殿的偏殿，经常为首饰衣物摆设暗中较劲，只是太后迁至慈宁宫后，德妃幽禁，后宫都晓得她们失势了，华昭仪等本见她们还客客气气，后来连敷衍都免了，这个时候再闹分歧，没的白白叫人看了笑话。她啃着手指甲，望着前方贵妃华贵的翟车，她不怕，贵妃势如中天又怎样？横竖都是守活寡，一定要想个法子，只有贵妃失宠或是不存在了，才有她们出头的机会，等贵妃坐稳后位，她们只有老死宫闱了。

邱玲珑瞥了林玉真一眼，林玉真只要一动心思就会啃指甲，“蠢女人。”闹吧，闹得越厉害越好，闹出什么事情来才好。

快傍晚时分，夕阳西坠，晚霞满天，骑驾到了留山岛的夏宫，微带着海味的清风吹拂，人们顿时凉爽了许多，只是未语沉沉地睡着了。

留山岛其实应是半岛，三面环海，一面连接着陆地，夏宫占了大半个岛的地方，经历五代帝皇的经营，体制规模与皇城相仿，前半部有勤政殿和军机署，三司六处，一栋栋精舍，飞梁画栋，供帝皇和近臣们能和往常一样处理国事，供随行扈从的官员、侍从居住。勤政殿后是延庆宫，是帝后避暑同居之所，再往后东西有三十六阁亭台楼榭，园林联翩，种满四季不败的奇花异草，珍贵名品，小桥流水，绿荫葱茏，曲径探幽，美不胜收，三十六阁或居住或观赏或漫坐，风格各异，聚集了帝国境内各地的景致、园林和建筑精华，最为叹止的是听涛阁，建在岛的最北端的高坡上，一面有石梯连接平坦绿茵，三面朝海，潮起潮落，皆有不同风情，潮落岩石嶙峋，潮起波浪汹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端的是瑰丽奇峻。

渤海郡节度使郑松已恭候在夏宫的门口广场，接驾事宜早就安排妥当，大队人马一到有条不紊地各自归置，郑松带郡内文武官员随龙辂进入宫内，到了勤政殿止步，高青传了帝皇口谕，免参拜，只留下郑松几人，其余明日朝会再行大礼。嬴天池下了龙辂，郑松等人跪迎，嬴天池阻止，令人把龙辂直接抬入延庆宫嘱咐高青好生照料后，招手令众人平身，率先进了勤政殿，这一天要紧的奏折随行中书左令已分理出来，须先行处分后令有司快马发至京城和各地。

照例西门一笑带领虎贲卫警戒夏宫外围及前半部，恒冲领龙骑尉负责宫内和重臣们的守卫，郑松原是虎贲卫的副统领，是嬴天池的心腹近臣，彼此熟络得很，他落后几步，和恒冲耳语：“辂车内就是承乾宫的主子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陛下那么紧张，京中传言这位贵妃宠冠后宫，陛下为此修改规制，以便让病中的贵妃在乾清宫起居，半年前他进京行程匆匆，再加患病，没有十分的注意，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恒冲点头又摆摆手，作了个噤语，示意陛下已进了北书房。

太监们奉上香茗后鱼贯退出，嬴天池令众人坐了，先看了几本重要折子，写了眉批，高青不在，恒冲接手，盖上御印，放置玉匣中，“左令处分得很好，就照此办理吧。”又问询郑松渤海郡的军政及政令推行，嘉许道：“很好，卿在朕很放心。”顿了一顿，“卿的咽喉之症可有康复？”郑松一怔，心中感动，忙站起恭敬地：“臣已大好了。”去冬他进京陛见，咽喉肿痛难以成句，只好手书述职，没想到陛下会记挂着。

说话间高青走了进来，躬身：“官家，晚膳已备下了。”

嬴天池站了起来“众卿和朕一起用膳。”在夏宫起居不像在宫中那么拘礼，嬴天池赐膳重臣们这是常有的事，所以东厢很快摆好桌椅，嬴天池在正中紫檀圆桌坐下，众人告罪后就座，每人面前都是一张漆雕几，几上八菜一汤二主食二点心。

“贵妃那里都安置妥了？”嬴天池问高青。

“是，奴才都预备下了，贵妃娘娘小睡后即可进膳。”

“嗯，朕膳后还有政务要和众卿商议，会晚点过去，你先去知会一声，请贵妃先睡下吧，你去，照料贵妃用了膳再回来。”

“是。”高青退出。

嬴天池举箸，众人跟进，“郑松，明日递牌子，你也见一见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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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天已微白，嬴天池和往常一样醒了，但没有马上起身，因为是在避暑，夏宫的朝会要晚得多。

身旁的未语倦身而卧，秀发如丝堆了一枕，胸衣的襟扣松了，一条晶翠的玉貔貅从颈间垂落，衬映得肤色如玉，玲珑剔透。

嬴天池眼中有一抹深思，这玉雕琢得惟妙惟肖，绳结上串有黄绿相间的翡翠碎片，用了镶嵌碎钻的白金作为玉和绳结的联络，十分的精巧别致，他曾问过未语，未语说是母亲的遗物，当时他很诧异，貔貅和麒麟、狮子是皇室的圣物，一般用在建筑上，饰物只有帝皇、皇后、皇太后才可佩用，据他知道的是少之又少，而这条貔貅制作之精美手艺之繁复堪称绝品，其工艺应是近十年才出现的。但翠玉的成色却又不是最佳，绝非是皇家御用翡翠。元宁宋氏早已式微，几十年都没有出过和皇室有关联的人物，未语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坠件，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无意追究，难不成还治她僭越之罪？

未语翻了个身，轻软的天蚕丝被滑落，她只穿了胸衣和睡裤，如肌肤般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姿，他眼神一黯，拿过被子轻轻盖上，这样兰香纯美的佳人在怀，他苦笑，简直是一种折磨，不过其味甚甘。

他轻手蹑足地下了床榻，披上丝袍，走至外面的起居间，高青带着宫女太监已恭候在正殿了。

未语睁开了眼睛，在嬴天池为她盖被时她就醒了，听着外屋轻微的声音，接着脚步近了，她赶紧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假寐，帷幔拉开，嬴天池见被子又斜在一旁，又轻轻拢过去，听着脚步远去，俄而屋子里静寂无声。

未语怔怔地看着浅蓝色绣海燕的帷幔，她的生理期足足晚了二十天，至今不见动静，昨晚她又嗜睡到什么时候到了夏宫都不知晓，她有了孩子吗？

她的目光下移到肚腹，这里头有了她和嬴天池的骨肉吗？嬴天池似乎忙于简选人才和推行新政，没有觉察到她的变化，只以为她累了。

真的有了吗？她已经很小心了，她心中充满了惶恐，又不能叫太医，万一证实，她该怎么办呢？

她真的预备一生都留在这个没有电器没有资讯的时空吗？一个父权至上的古代？做皇帝的宠妃？嬴天池的情她是感动和内疚的，已经束缚了她一半的心，这一段时间她得过且过地逃避着自己的心结，可是有了孩子，她必须直面现实，一切都会不一样，又多了一份牵绊，她还能回去吗？归途，本就希望渺茫，即使将来有机会，她又怎能割舍下孩子，带走是天方夜谭，离弃是心如刀割，从小她是那样的羡慕堂姐，那样渴慕有父母亲的疼爱，她怎能让自己的孩子在没有母亲的照料下，孤独地在这险恶的宫廷生活？或许还会由此不得父心，早早夭折，她怎舍得？

堕掉这个孩子，她心中一痛，泪水禁不住流下来，她用手抚着腹部，她怎么可以有这种念头，想都不可以想。她握住貔貅，“妈妈，我该如何是好？”

因为倦怠，她又沉沉睡去，紫衣来张望了几次，也不敢惊动，素来姑娘的身子娇弱些，坐了三天的车子，许是累了。一直到快午时，还不见动静，紫衣不放心了，高青来了，说是官家请娘娘到前面的勤政殿午膳，紫衣却说娘娘还未起床，两人顿时紧张起来，这位主子可容不得出半点差错，正踌躇是否去回，就听见里头喊了一声：“紫衣，是谁来了？”语气轻柔正是未语，两人舒了一口气，高青恭恭敬敬地：“是奴才，官家请娘娘到勤政殿午膳。”

“哦，劳烦总管去回一声，我有些累了，今日不想出宫。”[奇书网 Www.qinkan.net]

回话的结果是嬴天池回了延庆宫，夏宫的规制没有在宫中时那么严厉，郑松和恒冲也随侍到了正殿。

嬴天池进去，帷幔已勾起，未语披了外袍，半倚半坐在床榻上，紫衣退了下去，嬴天池在床边坐下，握了她的手在掌心，“很累吗？叫太医进来看看？”

长睡一觉后，未语有了精神，“不用了，现在好多了，可能是路上累了，怎么您回来了？扔下政务，您的大臣们会有想法的。”

“臣子们都很忠心，是朕的左膀右臂，他们在意的是朕的想法。朕不放心的是你，要不还是叫太医吧。”

“啊呀，我说不用就不用，好好的没病也弄出病来了，还嫌我病得不够么？”未语烦躁起来，心想太医一来，一诊脉，万一是，她该如何是好？她真的还没准备好，能拖缓几天就算几天，她把手用力抽出，往里一靠。

现在未语常有些小性子，嬴天池无奈地笑，见她气色真的不错，拢住她的香肩，“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朕本来想叫渤海郡节度使郑松见见你，他是朝廷重臣，一方大吏，朕得用的手下，朕和你若有嫡子，将来也是用得着的能臣，你既然累了，就改天吧。”

未语见他坐在床边双目凝视着自己，满是关切爱怜，心中感动又越发歉疚，差点话就漏了出来，她偎依过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她的眼中隐隐有泪光，无论以后怎样，能被他爱着，这一刻是幸福的。

“傻瓜。”嬴天池搂住她。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闯押运贡品和亡许宗族到了夏宫，献俘、受降、封赠，举行了一系列典礼，嬴天池早出晚归，须处理的事务太多了，偏西北的两个郡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水灾，京师那边接连有急报送来，嬴天池简派干员赈灾，发放银款，膳食都是和大臣们一起对付的，期间和未语只进过一次晚膳，其余都是和大臣们一起对付的，未语说起水灾之后应防瘟疫，他立即抽身紧急拟旨让太医院出动，又怕人手有不济，向国中发了诏旨征集民间行医者，鼓励他们为国效力。不久就有重大的回报，商清涛携夫人神医弟子玉秋水带着百车医药北上救灾，在他的影响下，一些世家、大商、王卿贵戚纷纷出钱出力，西北已恢复日常生产生活。

而未语可以确定的是她真的怀孕了，也许她的身子已经调理得足够健康了，她没有什么生理反应，只是胃口奇佳，嬴天池忙于政务，回来时未语早已入睡，就瞒了下来。紫衣有些觉察，她在自己来潮时突然想起将近有两个月，姑娘似乎没有来葵水了，姑娘的贴身衣物都是她在打理，她很久没有闻到那种特有的铁锈味了，她试探着问未语，未语却说已经过了日子，她弄混了，紫衣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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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章大江茫茫卿欲去］

夏日炎炎，在听涛阁吹着凉风，喝喝冰镇的果露，实在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紫衣剖开西瓜，把一块块瓤红籽黑的瓜放在玉碟上，底下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冰，散发出丝丝凉气，缙云看得垂涎三尺，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未语。

未语有些失笑，十三岁的缙云平时已经象个小淑女，但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在耿太妃的抚育和嬴天放的影响下生性十分开朗，象足了耿太妃。

“你已经喝了好几杯冷饮，还吃得下吗？”未语故意说，缙云扭着脸夸张地说，“不会吧，娘娘。”未语噗哧一笑，“吃吧。”

缙云雀跃一声，立时抓了一块风卷残云。

冰镇瓜果在这个时空算是珍品，瓜果易得，冰却是难求，只有王公贵族之家有制冰的能力。夏宫每天都有冰镇饮品和瓜果，没有污染特别鲜甜，后宫的份例未语居多，多半裹了这个小丫头的口腹。

缙云丝丝哈着冷气，“好冷好冷”却又抓起一块，未语不敢多吃，拿起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等到温热才吞下，今天的西瓜特别大个儿，食榻上还有一大盘，看缙云的吃像，她有些担心，缙云上几天已经闹过不舒服，“紫衣，你们帮大公主吃点，大公主一人吃得太多，会吃坏肚子的。”她又看了看阁下的宫女侍卫和太监们，“他们也很辛苦，切一盘下去。”紫衣和澄衣称喏。

紫衣回来，就见缙云靠在左边的凉榻上，揉着肚子舒舒服服的，“娘娘，父皇对您真好，以后不如我来做您的丫头，岂不是天天有口福。”

澄衣嗤笑：“得了吧，天天贪吃贪睡，指望你伺候人，难喔。”

周太后不来，太妃们也就不能跟来了，缙云是跟着未语来的，她不能住延庆宫，未语就把澄衣临时派给她，澄衣比缙云大三岁，都是活泼好动的，几日下来已处得很融洽了，缙云看澄衣一身武功，飞花摘叶，崇拜得五体投地，直嚷着要拜澄衣为师，这公主还不如当个丫头有趣得紧。

澄衣又瞄一眼缙云明显长肉的腰肢，“再这么吃下去，当心找不到驸马爷。”

“好啊，敢笑我，我抓烂你的嘴。”缙云别别乱跳，笑着追打澄衣，未语坐在另一旁的凉榻上，听着海水涌动，涨潮了，凉意更浓，看着澄衣和缙云如蝴蝶般的飞来逐去，不禁浮出笑意。

这就是了，她又何必执着呢？未来的事就交由未来来决定吧，天池的眷恋，这个孩子是被深深期许的，一个帝皇的爱情，她够幸运了，在这里她也可以完成自己的理想，追逐父母的故事，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一生有这一段足够回味了，就是明天吧，睿亲王将赴夏宫觐见，天池的政事也告了一个段落，明日起夏宫将有盛宴和犒赏，就让她来锦上添花。

紫衣见她如此开心颜，本欲阻止澄衣，话就咽了回去，在旁笑着，由得她们闹了。

远远的，笑声惊动了一群人，林玉真和邱玲珑带着宫女也往着听涛阁走过来，中间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身穿粉红薄罩衫，束一条绣有牡丹花样的朱色长罗裙，前胸和圆润的玉臂呼之欲出，她好奇地问：“那是谁呀？”说话间玉簪步摇随着酥胸起伏轻轻摇晃，体态十分妖冶。

林玉真一撇嘴，酸溜溜地说：“还能是谁，除了贵妃娘娘手下的宫女，还有谁敢在宫里头这么放肆。”

“是吗，小妹早就仰慕贵妃娘娘的贤德之名，今天赶巧了，二位姐姐方便为小妹引见吗？”红衣女子是许国亡君的女儿许屏柳，去冬曾随父来朝，见过宣德帝一面，一见倾心，自以为美貌无比，谁知竟遭拒。前几日随宗族由柳闯押送至此地，嬴天池封其父为顺应伯，这时都在夏宫。许屏柳曾与林玉真、邱玲珑有钱帛相贿，心中念念不忘宣德帝，今日借故探望邱林二人，央了两人在阁中赏景，暗盼能和帝皇来个邂逅，听说帝皇十分宠爱贵妃，贵妃在此，说不定凑巧还能碰上，这不是又多了一个机会，她深信只要帝皇见到她的花容月貌，不怕分不来恩宠。

她一脸春色路人皆知，邱玲珑心中厌憎，陪她游园不过看在那些首饰的份上，这种货色居然痴心妄想，听说在许郡破城时已向睿亲王自荐过枕席，真是不知廉耻。

就听林玉真道：“好啊，我本来就想到听涛阁去，正好贵妃娘娘在，我们过去请个安。”

邱玲珑皱眉，她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又低人一等，转念一想，那林玉真一直愤愤，给她找个机会也好，许屏柳有野心，那宋氏不就又多个敌人，即使有什么事也不至于连累到我身上，正好让这二人当冤大头，于是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一行人迤逦而来，阁下诸人正在啖瓜，见她们过来，为首内侍官忙躬身行礼，恭谨地阻拦：“二位婕妤娘娘请留步。”

林玉真看到石桌上的西瓜，犹在冒冷气，心中的妒火腾的就窜了起来，连奴才都有得吃，她们那边有客人在也不过一小盘，塞塞牙缝都不够，咬碎银牙，勉强笑道：“我和邱婕妤陪顺应伯得千金路过听涛阁，见贵妃娘娘在此，特来拜见请安。”

“容奴才回禀，请二位婕妤娘娘稍候。”

未语听了，沉吟一下，“紫衣，你去请她们上来。”她不能奢望嬴天池为她解散后宫，这是一千多年的陈诟。毕竟这些人也很无辜，作为帝皇的女人，在宫中虽有锦衣玉食，却已经是红颜未老恩先断，这不是她可左右，但也决非是她们的错，她能做到的释出些善意，不让她们难堪。

三人上来，缙云站了起来，没等行礼，未语说道：“在夏宫就不必行大礼了。”邱林二人于是行了蹲礼，许屏柳娇滴滴地跪下“妾身许氏叩见贵妃娘娘，娘娘玉安。”

“请起，许小姐是客人，都请坐吧。”未语微笑。

紫衣和澄衣已经收拾了食榻上的瓜果壳皮，玉杯重新换洗过，拿了冰壶倒满果露。

许屏柳微欠身接过，一口呷下，果然沁人心脾，微抬眼打量未语，只见她穿了湖色的软烟罗衫子，同色同质地的长裙曳地，披了月白色的薄花帔，两支翡翠簪子左右挽住乌发，那簪子的一头是用白金碎钻点缀，她曾是公主，自然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暗忖：“这位贵妃容貌顶多秀丽而已，怎及得上我倾国姿色傲人身材，这簪子、这软烟罗穿在我身上才相配。”

林玉真一上来就看见食榻上的金盏玉碟，心中越发勃然，再看看缙云那丫头，以前看见她们溜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攀上高枝儿，大模大样地站在未语身后，一时也扮不出笑容来。邱玲珑见有些冷场，忙恭敬地说：“娘娘的身子可大安了？好久没给您请安，玲珑心里总挂记着。”她冷眼扫过，却是不动声色。

“多谢邱婕妤，我好多了。”未语不知该和她们聊些什么，只得客气地让茶。

这时波涛汹涌，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岩石上，如碎琼乱玉般溅开，缙云虽见过几次，仍惊奇地啊了一声，几人同时回头看去，心驰神摇，一时都做声不得。但见那一望无垠的大海，方才还是风平浪静，温柔似明镜，现在却是惊湍直下，远处浪头起伏，犹如叠嶂西驰，又恰似万马回旋，今日正是大潮，这壮观和澎湃，“造物钟神秀”未语心想钱江潮水可以一比了，那年叔叔去杭州带了她同行，也是临近中秋，叔叔带她去萧山观潮，仿佛就在昨天，她不由伤神，虽说她已有所决定，但与叔叔却是天人永隔。

一阵疾风吹过，众人都有些摇晃，头发飞舞，玉杯翻到了，右边的紫衣扶住未语：“娘娘，您退后些。”原来不知觉中已到了阁边，未语突觉胃里翻腾，一阵恶心涌上，用手去捂已来不及，呕的一声全吐在她左侧的林玉真右臂袖上，阁上诸人都一愣，林玉真又臭又气，紫衣忙招呼澄衣拿布，许屏柳一念已转过，不禁脱口而出：“您有了吗？”

这一声似石破天惊，炸得众人晕头转向，紫衣和澄衣、缙云惊喜地看向未语，林玉真身后的邱玲珑恨得咬牙，她故意一踩林玉真，林玉真心火直窜，用力推开未语递过的手巾，未语一个趔趄向前，众人惊呼，在这电石火光间，林玉真恶向胆边生，竟起了歹毒，伸出双手死命一推“去死吧。”

这些都只一瞬间的功夫，陡生事变，紫衣万万没有料到，澄衣还在食榻边拿另一块手巾，未语更不曾想到，阁边只有低低的栏杆，身子一轻，翻了出去，紫衣饶是反应快，疾步去抓，嘶的一声花帔破裂，人却是直直坠下，噗的没入海中，紫衣跟着跃下，一阵浪头打来，紫衣顾不得疼痛，伸手乱抓，一阵翻卷，却无未语踪影，她水性一般，不会潜水，这时那里顾得上，闭上眼睛潜入海中摸索，又听咚地一声，她忙探头，喘了一口粗气，是澄衣，紫衣急得泪水飞迸，“快，快找找。”澄衣潜下水去，好久才上来，紫衣已觉等了万年之久，看她摇头，想都不想欲再次潜入，澄衣拉住她，“姐姐，你的手臂流血了，撑不住的，还是我去，”紫衣才发现自己血染了衣衫，哭道，“姑娘怎么承受得住，万一她有了……”寸心大乱的紫衣骇得话都说不下去，牙齿打颤，澄衣再次入水，向前游去，只是风浪太大，前进困难，好几此险些被风浪卷走，澄衣心想“完了，姑娘准是已被卷走，凶多吉少了。”

这时夏宫中响起尖锐的呜呜声，两人抬头望上看去，扑通几声，几十名水师营的好手从岸堤、阁上分别跳下，其中有人喊道：“两位姑娘，快上去，陛下有话要问。”两人答应一声，往岸边游去，临上岸堤业已精疲力竭。

就在紫衣和澄衣跳下海中救人的同时，阁内乱做一团，邱玲珑也没想到林玉真会吃了豹子胆，吓得大声尖叫，许屏柳一惊又一喜，故作晕厥靠在目瞪口呆的缙云身上，缙云回过神来，厌恶地推开，阁下的侍卫听得动静不对，跑了上来，缙云到底是公主，惊魂稍定，三言两语令侍卫赶紧到勤政殿报信，喝令余下的侍卫捆了林玉真，看住邱玲珑和许屏柳，两人没口地喊冤，缙云走到栏边，低头遥遥只能见底下紫衣和澄衣人头攒动，脚一软跌坐在地，急得哭出了声。

俄而几道身影跃上，嬴天池脸色都青了，冲到栏边，见下面波涛翻滚，“未语。”他大吼就要跳下，后面的高青和恒冲早有准备一左一右抱住了他，“官家，不可呀。”“陛下，已经派了水师营随驾的好手下去，您冷静啊。”“西门和郑松已去调动船队打捞。”他一脚踢去，“滚开，我要自己下去救她。”恒冲吃痛，却不敢放手，“陛下，此时波浪很大，您下去于事无补啊，岂不增添救援的负担。”嬴天池颓然松懈下来。

缙云在旁跪下哭了一声：“父皇”眼泪如泉涌。

嬴天池摆摆手，在凉榻上坐下，榻上尚余幽香，想必前一刻佳人犹在此观景，他不禁痛楚难当，这几日他忙于政事，也没有好好陪她吃上一顿饭，惟一的一次，因为她提到灾区瘟疫防备，他半途离席匆匆又到勤政殿去了。

“说吧。”他低沉的声音象一条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经过许多事的高青和恒冲都禁不住打个冷颤。邱玲珑和许屏柳这时跪在一旁，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瑟瑟发抖。

缙云抽抽答答地把事说了，嬴天池听了，半天没有说话，高青和恒冲暗暗叫苦，这次的祸事大了，贵妃还有可能怀了龙种，却生死未卜，不可能再象上次那样，只抄了薛家了事，真的要血溅宫闱了。

这时有人带上紫衣和澄衣。紫衣扯下绢布粗粗扎了伤口，和澄衣披了一件外袍，跪下身子“奴婢死罪。”说着泣不成声。

“你下去后海中就有血渍吗？”嬴天池理智得令人战栗。

“没有，是奴婢慌不择路撞的，当时浪很大，一眨眼，就没了娘娘的身影。”

“她——她有了身孕吗？”他接着问，很冷静。

“奴婢不敢肯定，娘娘还没有明确回答就……”紫衣说不出坠海二字。

阁内一片静穆，良久，“缙云是吗？”嬴天池还是第一次正视女儿，叫女儿的名字，可惜缙云除了悲伤就是流泪，“你们两个”他指紫衣和澄衣，“你们两个扶大公主下去休息。”

待三人退下，嬴天池转向委顿在地的林玉真，低低地：“为什么？”

林玉真状若癫狂，她凄厉地笑：“为什么？官家，哈哈，您问得好啊，哈哈哈……，”泪水爬了满面，“您不知道一个女人夜夜孤灯，听着更鼓，数着寒星，真是凄苦难言，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杀了她，我不怕死，六宫的人都要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生路？”嬴天池慢慢地，“你说得真不错。”众人心惊胆战，他的声音冰寒慑人，“好一条生路！”

林玉真脸色煞白，似乎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是冷酷的皇帝，嘴唇发青，哆嗦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冲着我来。”犹自嘴硬。

嬴天池对着高青，“传旨，把嫔妃们送回上京，除了有子女者，其余人等一律送至慈恩观度为女道士，按制供奉，待朕回京后有所处分。”

阁内众人一片抽气，陛下竟然欲解散后宫，帝国制度，民间已婚女子可自请休离，王公贵族世家可自请度为女道士，以后还可还俗，寻求再次良缘，宫廷里是犯错或避祸的嫔妃，留个体面，自请住在慈恩观，但出家后是不可还俗的。

邱玲珑心寒胆裂，又不甘心，爬了几步，哀怜道：“官家，呜呜……臣妾没有犯错呀，臣妾不要做女道士，呜呜……”

“住嘴，”嬴天池冷笑，“你是不用做女道士。”邱玲珑止住哭声，“你有谋害之心，不过有人替你做了。邱氏废为庶人，送入宫人斜，严加管束，拖下去。”两名彪悍的龙骑尉挟住邱玲珑软瘫的身子，她哭喊着被架了出去。

林玉真恐惧万分，浑身颤抖。

“传旨，邱氏一门抄没家产，流放辽西为役，非大赦不得赎罪。林氏一门迁移三千里，抄没家产，连同坟茔地，只许以乞讨为生，终身为贱民，令地方官监守，如有逃漏。朕惟他是问。”

“不，不，不，不要，您不能下旨，求求您，不要啊！”林玉真挣动着被缚的双臂，眼泪鼻涕，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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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为贱民，就是不能和普通平民通婚，士绅官宦若有娶为妻妾的，则同罪，贱民男女有秀美者往往沦为娼妓或嬖童，处境十分凄惨，和灭门的惩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生不如死啊！林玉真怎不五内俱焚，声泪俱下。

“林氏，”嬴天池一字一顿地，脸色狰狞，“戕害贵妃，伤及嫡子，废为庶人，处以彘刑。”

众人大吃一惊，林玉真哭喊声被生生劈断，欲咬舌自尽，嬴天池一弹手指，她下颚一僵，已是不得动弹。彘刑之残忍，连高青和恒冲都毛骨悚然，可追溯至一千多年前后宫的一种酷刑，砍去四肢，残耳、剜眼、割舌，后来的帝皇觉得太过残忍，有违圣德，下令禁止了。“官家（陛下）真的是疯狂了。”二人都在心中惊呼。

“你放心，朕会让你好好活着，不用听更鼓，不用数寒星，什么都不用做，你会活得很长很长。”嬴天池阴狠地，林玉真昏厥过去，龙骑尉拎小鸡似的带了下去，阁中只剩下三人和真的晕厥了的许屏柳。

恒冲欲言又止，高青拉住他摇头，官家的狂怒不是谁能说得进的，现在只能祈求上天，在林玉真被押回京师行刑前，贵妃娘娘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说不得还有一丝希望，不然，官家解散后宫，贵妃遇难，高青打个寒颤，官家将不会再有嫡子，断了帝嗣，就凭这款罪，是谁也救不了林玉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两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声，风高浪急，底下又是岩石如刀，贵妃娘娘平安归来？真是太渺茫了。

“你们也退下，高青去传旨。”

两人犹豫，还是顿首退出，高青顺手把软泥一堆的许屏柳提出，“立刻派人押许氏家族进京交由京畿卫严加看管。”好不容易醒来的许屏柳再次软成一团。

二人刚退至绿茵，就听见砰的一声沉闷，凉榻成了残骸飞出，散落在草坪上。

嬴天池站在栏边，闭上眼，他的未语，也许还有他的儿子，是他的错，他种下的因，是他纳了那些愚蠢的女人，给了她们伤害未语的机会；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周薛两家的教训足使她们收起恶毒的念头；他枉为天子，却不能周全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的眼中有泪，潮水气势汹汹，撞击在山崖上，卷起惊天的波涛，风呼喇喇地割裂着他的心，那样娇弱的未语，怎抵挡得住这狂风巨浪。

“陛下。”是恒冲的声音，他一震，不由紧紧握住双拳。

“郑松传来消息，在七里外的海面上发现娘娘的半块花帔，水师营潜下海，近五里方圆海区内没有发现娘娘的踪迹，风浪很急，水手恐力有不逮，郑松推断娘娘应已被风浪卷走，不会在附近了。”

他松了一口气，汗涔涔地流下，这才发现他有多么恐惧，怕听到遗骸或尸首的字样。他疾步走下，“叫郑松他们继续搜索，水师营休息待命，调京师水师营，令他们沿江而下仔细搜索，沿江船工都要问询。”

“是。”恒冲领命而去。

“高青，立即发诏书，令锦衣卫执行，林氏送天牢执刑，记住要留她一条命。”

高青叹气，出动缇骑，那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林家算是完了，邱家也只是苟延残喘，林玉真的愚勇蠢动，给两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官家，能不能暂缓林氏的彘刑，为贵妃娘娘祈福。”高青小心翼翼地。

嬴天池何尝不知彘刑的残忍，只是怒火熊熊，他压了压，“好吧，明日令水师营在近海搜索，若是……，朕一刻也饶她不得。”

明日风平，若是真的在海里寻到贵妃，那贵妃必是……，高青都不敢想象，心里一阵悲恸，您一定要保佑啊，老天爷！

嬴天池回头望着兀立的听涛阁，想起今早未语撑着眼皮说，今日要观渤海潮，慵懒爱娇的样子，惹得他迟迟不肯离开，如今却是空余楼阁，杳无人影了，他抑止着心中的剧痛：“封了听涛阁。”

高青陪侍着嬴天池，官家伟岸的身姿还是笔直，只是唇角紧抿，煞气在他的眼中凝聚，官家好不容易才赢得娘娘的芳心，好不容易琴瑟和美，他们才有几日的晴空万里，而如今……，娘娘的温柔，娘娘的体贴下意，从无拿他当个奴才看待，十分的尊重，不像有的主子嘴里脸上笑着，心中却极度鄙夷，这宫里头宫女太监侍卫有谁不敬着她，爱戴她，她的例银多半帮了下人的难关，锦衣美食多有赏赐。娘娘对那些嫔妃们都和和气气，有时比对官家的态度还要好上一些，从没有恃宠而骄，严词厉色，官家赏赐的珍品翡翠笔筒，价值连城，一次和充容带二皇子来请安，二皇子眼有羡慕，娘娘马上令紫衣装了送给二皇子，这么善良的人，竟有人下此毒手。

“你哭什么？”

高青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泪水竟流了下来，他拭着眼角，“娘娘那样的人，仁慈可亲，奴才想海神爷会保佑她的。”

主仆相对，一时黯然。

☆☆☆☆☆☆☆☆☆

也许是海神爷真的庇佑未语，往下坠落时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用手护住腹部，没入海中，侥幸底下是一片松软的海泥，她蛙动双腿，刚欲浮出，一波巨浪迎头打来，波浪翻卷，她屏住呼吸，使身体顺着波浪的方向送了出去，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由衷地感谢学校，游泳是达标项目，不合格者就没有高考的资格，所以她学会了游泳这个奢侈的运动项目，她的天赋还让教练惊艳，直呼可惜了。

可是她的体力在渐渐失去，又一阵波浪袭来，她勉力抱住腹部，放弃了划水，有人吗？她的唇翕动着，一口咸咸的海水灌入，真的和这个孩子无缘吗？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船轻轻地晃动，未语的眼睫轻轻颤抖。

“她醒了。”耳边传来婉转的女声，略带惊喜，“那当然，看看是谁呀，我是神医耶！”另一个女声，活泼而骄傲。

未语困难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床的不远处一位秀雅的素衣少妇坐在绣墩上，身后站着一英俊不羁的高大男子，一个翠衣少妇则坐在床尾，见她醒了，咦了一声“你们长得有些象诶。”说着执起她的右手搭脉，未语下意识手往回缩，却挣脱不开。

那素衣少妇站了起来，安抚地笑：“您不用紧张，她是我的弟媳，人顽皮些，医术十分了得，是神医弟子呢。”未语慌乱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事吧？”她反手抓住那翠衣女子的手乞求地问。

那翠衣女子笑了起来，右颊有一酒窝旋起，十分俏丽，她扶未语坐起，让她靠在软垫上，“放心，放心，有我在，保你无事，小宝宝安然无恙还在你的肚皮里。”

未语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谢谢，谢谢您们。”

这时舱门一开，两名丫鬟走了进来，一个捧着一叠衣物放在圆桌上，另一个捧着玉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翠衣女子接过，吹了吹热气，“你在海里浸了海水，亏你之前身子有所调理，又有我这个神医在，才保住娃娃，这下就要好好养身子，这粥我让他们加了安胎的药，你先喝了，小娃娃可经不得饿喔。”把碗递到未语的手中。

未语直觉他们不是什么丑恶之辈，果然有些饿了，拿起银勺一口一口地吃了。

室内一时无语，三人都含笑看她吃粥。

未语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空碗，丫鬟接过退出。未语这才开口：“真是失礼了，小女子宋未语多谢三位救命之恩，救我及腹中孩儿两条性命，未语不知该如何报答三位恩人？”那男子一直在，未语就不便下床，只能坐起身子福了一福。

“歇，别恩人恩人的，你和我嫂嫂果然有些像，连说话都一个调调。”那翠衣女子指了指素衣少妇，那男子软瞪了她一眼，拱手道：“宋夫人，在下商清浪，内人罗遇锦，这位是家弟媳玉秋水，她是医生，夫人只管安心就是，我们现在避风塘内商家的主船上。”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商家，西北水灾正是他们首先发起民间救灾的，未语敬佩地：“久仰大名了，商家为国家做了许多有益的事，老百姓正在传颂呢。”

商清浪一挑眉，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形，他并没有追问未语坠海的原因，只说半个时辰前他的手下发现了她，这才救她上船，请了自己的夫人和弟媳看顾，他指着圆桌上的衣物：“这些都是夫人之物，夫人有何需要，尽可对内人说一声。”

其实当时是他的船队刚进入避风塘，主船的守望哨发现海上似有人漂浮，他立即令人救起，却是一位年轻少妇，双手紧扣护着腹部，人却已深度昏迷，看装束应是显贵人家的家眷，联想到离此十五里海途正是留山岛，此刻宣德帝和王公贵族朝廷重臣正在夏宫，这少妇很可能是从那里漂流而来，想必又是一个惨绝人寰的内争，被人谋害至此，本来他不愿商家因此涉入其中，想把她送上岸了事，但他看到那少妇眉目之间竟和爱妻有些相像，诊脉似乎有了身孕，想起妻子以前为他煎熬，为他所受的苦楚，他心念一转，当下严令手下密守口风，不得外泄。又叫来秋水帮忙，果不出所料，此女怀有二月身孕，这女子在生死之间，竟不自救，却死死护住腹部，秋水花了一些功夫才掰开。

未语欠身：“打扰贤伉俪了，能暂时收容，未语已经感激不尽，只恐有所连累。”

罗遇锦柔柔一笑，“宋夫人不必客气，我和秋水正愁路上闷呢？”清秀雅丽之间和未语如出一辙，秋水看了看她们，好奇地：“嫂嫂，你有没有失散的姊妹呀？”

商清浪夫妇都笑，“又在胡说了。”这时，舱外有丫鬟扣门，“大爷，前舱禀报，有巡塘使大人请见大爷。”

商清浪回了一声知道了，“请大人奉茶。”转向未语：“商某有些事情处理，失陪了，夫人有话可对内子和秋水述说。”他意有所指。

未语坐直，唤了一声“商大先生。”

三人俱是一怔，觉得这称呼有些突兀。

“我可能很冒昧，只是能不能求您，若有人打听我，请您暂时隐瞒一下，行吗？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商清浪思忖了一下，“我可以答应夫人。”他怜爱地看着妻子，“别太累了，当心身子。”

“嗯。”罗遇锦含笑目送丈夫出去。

待商清浪一走，遇锦和秋水怕未语不自在，又见她娟雅气质，心中都有亲切，遂主动打开话题，秋水更是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孕妇要注意的事项，未语从她的话中知道了他们原本在西北救灾，不想罗遇锦有了身孕，她身子弱，反应很厉害，商氏兄弟一商量，由商清涛善后，商清浪带妻子先行回家，因怕路上有意外，央了秋水同行照顾遇锦，今天刚刚驶入此海域，碰上了大潮，“本来船队足可前行，清浪怕我难受，就避入塘中来了。”罗遇锦满是幸福。

“喂，喂喂，很碍眼喔，遇锦姐姐。”秋水佯装噘起嘴，遇锦搂住她的肩头：“啊哟，秋水妹妹想二弟了。”玉秋水微羞，身子一扭，嘟哝道：“我不睬你了，你跟商大哥都学坏了。”

未语见她们妯娌情侬，思及己身，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是伤感，遇锦见她眼中隐隐有忧伤，忙笑道：“叫您见笑了。”

“不，未语见二位亲似手足，好生羡慕。”未语真挚地说，好象自怀孕以后，自己的感情丰沛了许多，动辄伤春悲秋的。

遇锦心细如发，见她脸有疲色，坠海必是难言之隐，心中之痛，这一天的惊吓真的是够了，于是拉了秋水起身，扶未语躺下，掖好被角，“夫人好好歇息，待晚饭时我们再来邀夫人，门口有丫头，夫人有什么差遣吩咐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回头道：“夫人只管放心，我们商家的手下都很忠诚，决不会泄漏半点的。”

遇锦和秋水关上了舱门，沉寂慢慢笼罩在室内，未语收敛了笑意，一手轻抚腹部，一手握住玉貔貅，泪水流了下来，感谢上苍，他们还都在她的身边。

她应该马上回去的，天池不知会怎样心慌意乱，未语的心揪了起来，隐隐作痛，只要她表明身份，马上就会被送回天池身边，就在几个时辰前她已经决定要告诉天池，她怀了身孕。

她刚欲启齿，却又停住了，另一个念头在跳跃着，她已经离开了宫廷，而她的孩子还在，最初她曾有过带孩子离开的念头，虽只是一瞬，可现在却清晰起来，她飞离了鸟笼，渴望已久的自由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她踌躇了，犹豫了，迟疑了，也许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也许天池在找寻她不果后，会以为她没有生路就会放弃，天池对她情深意钟，可他还是帝皇，时间久了也许会慢慢淡忘，宫廷从来都不缺新宠。

“未语，你很自私，那只不过为自己找借口离开。”她喃喃地，她看过帝国的史书，有谁得过她那样的恩宠，她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天池这样宠着她，不是爱情那又是什么呢？至少目前是的，天池是爱着她的。若她生活在现代，这样的感情也是微乎其微的，结婚可以离婚，感情出轨比比皆是，像父母亲的真情又有几个？她离开，自私地带走她的孩子，辜负他的一片深情，她真是何其残忍，“天池，对不起，对不起，让我好好想想，行吗？”她泪流了满面，心如刀割，那么多日子以来，她的情根也已深埋，她又怎能割舍他呢。

她左右煎熬着，又想着她不能连累商家，尤其是二位少夫人，素昧平生却是热忱以待，如让天池寻到蛛丝马迹，以他的手段必对商家不利，商家再强悍还是他的臣民，和帝皇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

她真的倦极了，辗转却难以入眠，泪湿了枕巾，舷窗外渐渐暮色，她才睡了，遇锦和秋水悄悄进来，看她睡得深沉，又悄悄地退了出去，回到花厅，嘱咐厨房温着饭菜，随时备用。

夜晚，遇锦问过侍女，宋小姐，他们这样称呼未语，已经用了晚餐，喝了汤药，这才放心，她坐在妆台前，一头长可拖地的乌发松泄下来，商清浪进来，令侍女退下，接过玉蓖梳理妻子的油亮，遇锦温柔一笑，镜中的丽人明眸皓齿，她刚想说什么，商清浪手指在她唇边一划，“锦儿，我们救了一个麻烦，一个不知是祸是福的大麻烦。但也许是件一本万利的大好事。”

遇锦虽不解，可她毫不怀疑丈夫的本领，她敬仰地看着镜中的他，往后一倚，躺进宽阔的胸膛。

商清浪搂了佳人在怀，暗哑地：“你怕吗？”

“你在，我不怕。”

灯火闪烁，芙蓉帐里娇音怯怯，商清浪抑止住情火，轻轻抚着怀中佳人，若有所思。

［正文：芙蓉有意朝玉京］

第二日未语决定告辞，在开船之前，她请来了商清浪夫妇和玉秋水。

商清浪倒不觉意外，眼中有几分赞赏。

“宋夫人，这怎么行？你怀了身孕，不安全呐？”罗遇锦急道，秋水在一旁点头：“是啊，是啊，你身体尚未恢复，对小宝宝不好唉。”

经过一夜安睡，未语的精神好了许多，微笑道：“你们放心，我会很小心的，上了岸，我再决定去处。二位少夫人的情谊未语铭记在心。”

商清浪道“夫人顾忌什么呢？昨日之事，应不会外泄，当时周围都是我商家的船，他们都很严实，夫人尽管安心就是。”

未语摇头道：“那人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他的手下很厉害，叫一个硬汉开口也未必是难事。令夫人千金之体，商家这一大家子，您都不应该冒险。我想今日会有大索，他是不会放过这海面上的所有船只的。”

遇锦走到她的身边，她们的面容真的很相似，清丽秀雅，乍看就是两姊妹，商清浪心中蓦地一动，想起去春清河渡口，那次和二弟到码头，二弟归来怏怏不乐，那天好象也是这位宋夫人赴京的日子，二弟还和姬仲连打了招呼，难道是见到了她？现在想来二弟那时心结还未开，面上却是装得不在乎，他和遇锦还当了真，秋天就成亲了，真是疏忽，好在二弟很快遇见了他生命中的真爱。

“宋夫人，你不用顾虑我，有相公和二表哥在，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们。是吧，相公？”

商清浪迎上妻子纯真信任的眼睛，溺爱地笑了：“是。”

未语笑了，握住遇锦和秋水的手，“二位少夫人与我萍水相逢，却是如此厚情以待，未语惭愧，今日别后，不知有否再见之时。可是未语还有未了的心事，恕我须瞒着二位。”她敛衽下拜，两女忙搀住。

“商大先生，未语有一事相求，您能否把我不着痕迹地送上岸去？”

商清浪眼中有着激赏：“您决定了，是吗？”遇锦和她还是不同的，也许都有柔弱，遇锦是兔莳花，一心腾绕着她的爱人，而她是空谷幽兰，傲然独放，只有强悍如帝皇才可攫取，才会让她心甘情愿地移植，只是那位帝皇目前还有得等。

“是，请商大先生帮忙。”未语澄澈地看着商清浪。

“好吧，秋水，你帮宋夫人易容一下，装成男子，再开张药单和备些药物，供夫人路上使用。遇锦，你收拾衣物还有银两。”商清浪胸有成竹，“我正要派人去贸城巡视，请夫人收拾后到前厅来，要快，我估计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未语掂了掂包袱，她一身灰衣儒服，面色灰黯，俨然一个长年在外的管事模样，见遇锦和秋水脸有忧色，心中感动，勉强笑了笑：“我走了，你们不要送，我只是区区管事，劳驾二位少夫人挺怪的。他日有缘自会相见，告辞了。”其实前路茫茫，究竟何往，都是两难，不由在心中叹气。

“是呀宋夫人，你要当心哟，以后生下小宝宝一定要设法告诉我们，我和遇锦姐姐是要做姨娘的。”秋水拉着她的手“啊呀”一声，两人吓了一跳，只见她掏出一瓶药水，倒在未语手背抹开，柔嫩白皙的手顿时成了灰色，“差点遗漏了，不然脸手不一，别人不起疑才怪。”

伤感的氛围散了大半，未语再次握了握两人的手，遇锦和秋水目送。遇锦愣愣地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自由有那么重要吗？”

秋水搔搔头，“不知道，反正和二哥在一起更快乐就是了。”她至今还是称商清涛为二哥。

未语到了前厅，两名精悍的管事已在等候，都躬身作揖，貌甚恭谨。商清浪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嘱咐他们了，这里往贸城是通衢，前后市集城镇颇多，十分繁华，一路起居照应没有问题。夫人的去处商某不便打听，只是一切珍重。”说毕他拱手。

未语拜谢，随二位管事往外走去。

商清浪想了一想，“且慢。”他追到门边，示意手下先行，“商某还有一些消息，不说不快，他已为您驱散姬妾，凶手将受到最残酷的宫刑，有两家牵连几乎灭族，您的威胁都不复存在了，在下应没有说错吧，宋夫人。”

未语一震，她更加迷茫，感动和负欠越发深了，可是眼前的蓝天碧波，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时空，她能放弃吗？她沉默地向前，跟上管事的步伐，踏上搁板，上岸走了。

商清浪看着甲板上忙碌准备启航的手下，他平生第一次有些困惑，贵妃深得帝宠，坊间已传得绘声绘色，帝皇不顾一切地爱着贵妃，他也看得出她并非完全无情于帝皇。既然怀了身孕，这后位已在囊中，那么她应心无旁鹫，回宫才是顺理成章，可她却似乎有沉重的心结，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结才会令这位贵妃如此放不下呢？

“大爷，一切都备妥了，只等您的命令了。”他的侍卫商树久久没听到他下令，就走进来请示下。

他居然走神了，刚想回话，岸上起了一阵骚动，接着有人喝了一声：“各船暂缓启航，奉旨搜查。”商清浪看去，只见一列虎贲卫已团团围住码头，心想来得好快呀。

巡塘使陪同上商家主船的正是西门一笑。

虎目豹步的西门一笑十分的有礼：“商二当家，打扰了。”

天下人皆知商清涛，西门一笑却知如商清浪是不能小觑的，言辞之间很客气：“在下奉陛下的旨意，因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要搜查贵船队，请海涵。”

尽管西门一笑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是正一品的大员，商清浪插手施礼，不卑不亢：“好说，能劳动西门大人亲自出马，想必是十分要紧，请吩咐。”

“不敢。请二当家集合男女诸人，在下检点您的名册和实数，船的各部分由虎贲卫检查，若有损坏，西门当加倍赔偿。”

商清浪微笑：“有谁不晓大人治军严厉，大人的虎贲卫纪律严明，从不做扰民之事，在下信得过。商树、商林。”他唤过随身侍卫，“拿名册过来，叫所有男丁到前厅集合，请二位少夫人带丫鬟仆妇们在花厅宽坐。”

二人领命。

由商清浪陪同，西门一笑到了花厅，帝国内男女关防虽不是十分严紧，但遇锦和秋水还是带上了帷帽，和西门一笑见礼，西门虎目扫视，告罪退出。回到前厅，手下已经结束搜查，均摇头，只说管事的名单上少了两人，他以目相询，商清浪自若地说：“喔，那是在下半个时辰之前派出去巡视贸城商务的，应该走不太远，他们极易辨认，身上都有商家的管事令牌。”

西门一笑当下告辞上岸，这时其余人等陆续回报没有任何发现，回头望去，商家的主船已驶离岸边，风帆徐徐展开，商清浪站在甲板上含笑拱手。西门看着船渐行渐远，他的直觉告诉他商清浪隐瞒了什么，可是又挑不出半丝瑕疵，商清浪十分泰然，对他的到来没有诧异，但商家的情报组织也可算无孔不入，他事先知道内情也有可能，毕竟昨日至今他们大批人马船只出动，这事情早已沸沸扬扬。

可是这一切又太顺畅了，他隐隐觉得有事，也许是自己疑神疑鬼了，西门苦笑，今早有几个大臣谏言彘刑有违圣德，结果陛下雷霆大怒，把这几位直接槛送回京，下了天牢，高青急得嗓子冒烟，再三叮咛他和恒冲、郑松、柳闯不能放过一丝可疑，陛下这样越来越危险，贵妃必须找到，弄得他也神经兮兮。

他招手叫过得力手下：“你带几个人去追商家的管事，沿途打听一下，看有没有疑点。”

☆☆☆☆☆☆☆☆☆

再说未语上岸不久，就见一列骠骑直奔码头而去，为首的正是西门一笑，她和管事在道旁低头侧身，待骁骑过后，未语就独自上路了。管事本来坚持要送她到贸城，未语却说西门一笑很有可能派人追查，为安全，他们应该及早分开。管事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大爷欲保护的重要人物，事先大爷也吩咐过他们掩护她安全脱身就可，并听从她的安排，见她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指点从此去清河渡的陆路后就互道珍重，分道扬镳了。

未语慢慢地沿着另一条官道往前走，夏日的阳光炽热焦烤，不一会儿未语就觉得汗如雨下，脸上的易容剂虽不会受汗水影响，但黏腻之间，毛孔不得舒张，也挺不舒服的，见前面有茶亭，不觉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就进了茶亭。

茶亭是依树冠而建，浓密的枝灌在头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遮天蔽日，背后是一片茂林，十分凉爽，客人只有寥寥几个，这个时候出门的路人不多。

未语叫了一壶茶，涩中有苦，但很能消夏解渴，她自嘲真是养尊处优惯了，独立生活的本能大约也丧失殆尽了，她暗忖，有了身孕到底不便长途行走，这一、二日天池搜索重点应在海面上的过往船只或沿途的岸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注意到内陆上来，不如她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所谓大隐隐于市，天池绝不会想到她既已离开却并未走远，想到这里，心中一酸，她真的是很别扭很矛盾，在宫中时常想摆脱樊笼，真的出来了却又想着天池。

茶亭里除了她，就是两个小商贩，因天热，在亭里堆了一地的货物，两人吃饱喝足了，和茶老板说着话，让她心里大震。

“听说没有，今儿一早夏宫戒备森严，说是出事了。”

“可不是，听说是宫里头一个奸人害了贵妃娘娘掉进海里去了，还有龙种呢，可造了大孽喽，贵妃娘娘，贤德啊，我这小本经营还是圣人听了她的话才弄起来的，唉，好人哪，海神爷爷保佑她。”民间称帝皇为圣人。

“我也是，春天家里还开了垦，眼看夏收在望，都是托了娘娘的福，那奸人就该千刀万剐。”

“就这样还有人给说情，圣人一生气，把他们都下了大狱。”

“活该。”……

三人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愤慨时，还敲着桌子。未语侧身望着林子，假装看风景，听得鼻腔一热，泪水差点流了下来。

多么淳朴的人们，她只是说了几句话，人们就如此厚爱她，而她好惭愧，从心底排斥这个时空，只把自己当成过客。

那三人见她似无动于衷，那老板道：“书生，这一路过来，有什么消息吗？贵妃娘娘可曾得救？”

未语歉意地：“我路经此地，听说的和三位差不多。”[奇书网 Www.qinkan.net]

听口音果是南方人，那老板唉声叹气，“你们书生迂腐，圣人仁政，推恩你们读书人最多，要没有那些捐款，我这开茶亭的哪里有钱送我那孩子入官学，你们是学问人，总比咱们老百姓更懂饮水思源啊。”

未语听得心潮澎湃，羞愧自己是那么渺小，这赞誉，她何德何能？

天池，她心中喊着，不，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不能陷天池于痛苦绝望中，她真的很自私，为了自己患得患失，却陷天池于暴怒，他为了她不顾圣德，甚至欲治言官之罪，她读过帝史，这时绝无仅有的，在周氏称制时也不敢公然拿言官下狱，她的自由比起这些朴素的人们是多么微不足道，她的自由甚至是虚伪的，紫衣，澄衣，高青，容尚宫……，她真的是太自私自利，这么多爱着她，护着她的人们，她却为了所谓触手可及的自由为自己辩护，拘泥于时空不肯回头，刻意的躲避，她还想带走他们的希望，甚至是生生夺离天池的骨肉父子，他有多么期盼孩子，她惊悚地想：她对于他们已经是残忍了，不能回去固是遗憾，对叔叔是亏欠，没有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可若执着回去，她遗弃的是丈夫、好友、姊妹，天池为她解散后宫，她若再犹豫，怀疑，不但冷心冷肺，是铁石心肠，不配拥有了。她摇头，她怎能？她怎舍得？

不能因为死亡就拒绝生命，更不能为了防范感情的伤害而去拒绝这份美好，父母的爱不是最好的例证吗？既然已经决定未来的事让未来来安排，她就不能再反复，她的自私，对天池已经是一种伤害了。

她泪水难以自控，三人慌了手脚，老板以为把话说重了，不住地赔不是，未语拭泪，“谢谢你老人家，您的话真如醍醐灌顶。”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谢谢您。”待老板进去，她深施一礼，径自离去。

老板捧了一把碎银，却呼她不回，三人直道怪异，一个大男人，哭得双眼晶亮，还真少见。

两天后，在宁城的当铺里来了一位温婉秀丽的少妇，虽是一身粗布，却难掩雍容高贵，她声称欲去贸城投亲，因为少了盘缠，不得已死当一件绣工精美的软烟罗衫子，当铺朝奉一眼看出这是件出自京师琉璃坊的精品，也不问来历就收下了，宁城不大，马上流传开来，士绅体面人家闻风而动，争相购买，当铺着实赚了一笔。

此时锦衣卫已侦骑四出，立即发现了不寻常，马上派人高价兼恐吓索得衣衫，送回夏宫，并探听到此女于当天坐车去了贸城，立即知会虎贲卫和龙骑尉在沿途各关口布控，搜索过路车辆和比对行人，却都无功而返。再回头追查，却又得知有一年轻书生去了范城，锦衣卫不敢怠慢，派人回报，同时又追了下去。

而此时未语在车场里晃了一晃，以她的本来面目扮成书生另行坐车去了另一座很大的城镇范城，在城里的寺庙里住了下来，深居简出，调理身体，象她这样的寄居书生很多，和尚们都习惯了，只要给钱，他们是不会来追究谁的来龙去脉的。

她放开了心事，江山如画，好不容易没有一大堆人跟着，她深藏的玩性大发，那就捉个迷藏吧，在宫中曾看道一幅《太白山图》，那图山峦绵延，苍松夹道，溪桥隐现，红树点点，僧侣往来，香客行息，青山绿水，重楼飞檐，当时她叹为观止，索查图籍，是渤海郡的范城，既已出来，那就好好玩一玩，索性恃宠，任性到底，天池会生气，可是衣衫应会如期送到他的面前，希望能浇灭他的怒火，再说她还有绝佳的宝贝，不是吗？未语悄悄地笑了。

嬴天池几乎揉碎了手中的衫子，看了锦衣卫的奏报，他双眼喷火，紧绷着脸，维持这种姿势有一注香的功夫了，殿里诸人面面相觑，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嬴天池揉着衣衫，思索着，突然他看见了什么，霎时放柔了表情，笑了。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前几日赶到夏宫的嬴天放忧心地：“皇兄，您没事吧？”皇兄疯魔了不成，刚才还是火龙，现在又是蛰伏的狮子了，当真是龙性难测啊。

“传旨下去，朕和贵妃出巡，国事暂由睿亲王代理，郑松辅助，高青、恒冲、西门准备骑驾，明日随朕出行，还有今晚在淡水清檐阁朕要宴请功勋将士，贵妃明日随驾就不出席了，各位夫人另赐御膳吧。”嬴天池握着衫子走下须弥宝座。

“等等，您真疯了？”嬴天放着急了，“皇兄，您也不必急，有衣衫就说明贵妃好好的，咱找就是了，您用不着离宫出走阿。”还空口白牙说贵妃如何的，发癔症不成？

高青眼尖，早看到了赢天池目光所系，略一思索，躬身：“官家大喜。”

嬴天放看出了端倪，这衣角有蹊跷：“皇兄，别买关子，好歹兄弟我陪你一起煎熬了几日，快告诉我。”嬴天池想了想，把衫子递给他，“给你看看也无妨。”

嬴天放接过，撩起衣角，湖色的衫子原只有几瓣弯弯的柳叶，衣角上却多了一只拳头大小青色的密生三角形刺的果实，色泽稍浓，分明是后添加上去的，不仔细还挺难发现。

“这是榴莲阿。”嬴天放随即会意：“榴莲，留恋，流连，原来如此。”

尚云里雾里的臣子们这才明白，脸上都露出喜色，总算是有惊无险。

嬴天池拿过衫子，“高青，令锦衣卫不得惊动贵妃，小心尾随保护，无论如何再不能有差池。至于贵妃想做什么，随她心意就是。还有，柳闯，今日宴后回东北郡署理政务，天放，你交代一下。”

“不行，不行，凭什么我代理国事，您出去玩儿？没天理，我也要去，我……”嬴天放追着嬴天池哇哇地叫，出了勤政殿。

众人跟出，同情地看着王爷乱跳的背影，高青长出一口气：“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郑松道：“京中来报，说是林庶人进了天牢就疯了。”

“便宜她了。那两位言官老爷的事我瞅准去回一声。去跟贵妃的，我还得再叮咛几句，让他们千万小心啊，这主子金贵着呢，也不知身子怎样？还到处乱跑，她安生，我就太平了，好好儿的，也不说早知会一声，害得我操了多少心。”高青话中竟有了几分哽咽，说得众人都笑。

西门暗想，应该是商家救的娘娘。

迟迟钟鼓初长夜，朱殿荧飞思悄然，月夜催更，清尘收露。

“官家，夜深了。”高青走到嬴天池的身边。

“贵妃，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锦衣卫来报，已查到娘娘进了北塔寺，有人在保护了。”高青回禀，他刚刚接到夜鸽。

“水眄兰情，总平生稀见。高青，你知是何意吗？”

“奴才学浅。”

“那是说一个女子，水灵灵的眼睛，兰花一样优雅的性情，这平生也难遇上一个。大臣嘴里不说，总觉朕宠贵妃太过，隆宠太盛，可在贵妃眼里，她从来都是富贵闲云，而朕的恩宠，是一次中毒，是一次坠海，朕只有歉疚，当初朕是迫她的。”嬴天池第一次在高青面前流露心情。

高青无言，官家这情路走来竟是这般辛苦。

“你说，榴莲之意，是流连民间，还是留恋朕躬呢？”

“自然是官家，官家的深情娘娘是明白的。”高青心中叹息，谁说这患得患失的只有娘娘呢？

嬴天池望向寥廓的星空，他不要千千万万的星辰，不要万紫千红，只要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只要那一抹幽香。他怅怅地对高青说：“明日缓缓出行。”高青不解，“只要她安好，就让她自由自在吧。”

近乡情怯，他怎开口问她，孩子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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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城的北塔寺身在闹市，除了香火鼎盛，还寄居了不少书生。这些书生多半是名落孙山或怀才不遇，想来年再试，等待时机，无奈囊中羞涩，于是就住到这寺里，寺中供给三餐且收钱很少。书生意气，就常有些交游酬唱，谈文论道，其中不乏真才实学，好在寺庙肃穆，不是十分喧哗。未语就在这寺中的吟哦声中沉淀自己的心情。

傍晚膳后，她在寺后的菜园里散步，夕阳渲染得满天金彤，园子里混和着泥土与花草的芳香，驱散了白天的酷热，顿觉神清气爽。

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清澈可见水草浮游，到了桥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种菜养花的和尚大约常在此舀水浇灌，池水略浑浊，几条锦鲤摇尾摆动，看到锦鲤，不期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太史署游哉度日，一年过去了，她的生命有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如连绵笔画，有惊涛，有亮丽，有缺憾，幸运的是她拥有了如此优秀的男人，紫衣和澄衣可爱的妹妹，他们都倾心地爱护她，她平凡的人生由此展开瑰丽。“只有叔叔，对不起，我曾说过一定要回去，我食言了，我舍弃不了他们，天池，我已经爱着的男人，爸爸妈妈在天之灵不会怪女儿吧？”

悠远的钟声敲响，僧侣的晚课开始了，她温柔地抚着腹部，这一瞬她沉浸在安宁中，心是一片空灵。

于学智走入园子时，看见晚纱夜雾中一人拈花微笑，一惊错觉，仿若一丽人徐徐而来，凝神看去，不由怦然，一位柔美修润的儒雅书生，如皎月站在桥上，这无限的暮霭是他的陪衬。

他走过去，顺着目光看向池塘，叹息，不知是为池塘，还是为眼前是一个书生，“阿，可惜，这池水不如溪水清澈，若赋词作诗，逊色不少。”

“未必，水至清则无鱼。”未语不及躲避这位邻居，昨天他曾投名刺请见被她拒绝，后来晚间有听他们几个学子咏诵，谈论时政，于学智倒是才华横溢，不失为一个谦谦君子，虽是世家弟子却少有傲慢。

“愿闻兄台雅见。”于学智恭谦地拱手。

“不敢。”未语微笑，清朗的于学智有着意气风飞，曾几何时，她憧憬着大学校园，也应该是这样的风华正茂，她的心里有些亲切，“真如世间有阳春白雪，也有高山流水，没有渔读耕樵，何来的文人雅趣？何来这娉婷的出水芙蓉？又何来出淤泥而不染？”

于学智叹服“闻君一言，却有不同的天地，朝闻道，夕死无憾，圣人云诚然也！”

暮色渐浓，未语点头致意，步下石桥，于学智目送她，她的身影在烟霭中朦胧而有些神秘，桥下鱼儿跳跃，一阵涟漪，夏天的晚间，却吹皱了他一池春水。

第二天于学智被诗友们拉去赏菊，心里却念念在兹，晚间醉酒，就没有回去，到了清晨忙忙回寺，却惊愕地发现隔壁静舍已人去屋空，小沙弥正在收拾，他只求下半片字幅，怅然许久，向知事僧打听，只说是卫公子，一大早坐车去了太白山麓。他忙吩咐小厮收拾行囊备车，突觉四周冷列如刀，不由打个寒噤，到了山麓下，却无踪迹，只得放弃。

三日后的清晨，未语站在太白山麓的山道间，唇间有着笑意。

够了，她感动地想，他给了她自由，为她遮天避雨，给了她想要的，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呢？

青色的石板路，枝叶扫得干干净净，路上没有行人，他要来了吗？

索性慢慢一路行去，满目清凉，松风如水，可以醉人。茂林修竹，静谧幽谷，清风徐来，满山青翠欲滴，听得梵音阵阵，在这山间悠扬回旋，余音空冷，仿佛有叶飞声，细细洗涤心头泥尘，天地诸物静息，感觉一片心安。

山间有亭翼然，盘踞于山腰，天池背负而立，修长而伟岸。

未语唇角绽放，迎着温暖的笑眼，伸出手，拥报她梦中思念的胸膛，“我回来了。”

是了，万古悠悠的片片白云，她的心清清楚楚地写在这个时空，她对他有很深很深的负欠时，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爱了。只要她的心是自由的，她又何许钻了牛角。

一次偶然的错身，终于是美丽的惊喜，不由泛起心的欢喜，她抬头望去，扶着他的手停留在腹部：“天池，孩子”

她笑靥如花，轻声俏语，仿佛刚从山水散步归来，他狂喜，指腹温柔滑动，迎着她的乌黑晶亮，这平生稀见，终于掬在手心了。

［正文：后记］

宣德二十一年的中秋后的某一夜，月黑雁飞高，很适合做点诡秘的事。

一条人影闪电般出了乾清宫，睡袋里的高青揉揉眼，听听正房内寂静无声，打个哈欠再睡，贵妃娘娘发明了这玩意儿，他睡得可惬意呢。

人影到了西内，眨眼不见了，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水过无痕。

良久，远处的天空中微露鱼白，那人影才又鬼魅似的出现，进了东内后，他放缓了脚步，心潮起伏，几分震惊几分不安几分忧虑几分喜悦，尽管他起先有所思，尽管他在两位师父那里有了很多缓冲，，这心中还是酸甜苦辣麻姜辛酥，什么都有。

乾清门的龙骑尉惊异地看见陛下从外面走进，穿着一身黑袍，面面相觑，一时都忘了行礼，原来陛下果是真命天子，神龙见首不见尾。

高青目瞪口呆地见嬴天池从阁外走入，“官……官……官家？！”

“朕散步去了，小声些。”他匆匆走过，拍了拍高青的肩头，“准备叫起。”

眼乌珠突出：“散步？”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很正常呀，“穿得黑黢黢的？散步？”

转过折枝屏风，绣帘低垂，雕龙御榻上，未语倚着一堆锦被睡得香甜，锦褥却盖得严实，几绺乌丝调皮地跑出来，堆在枕上，嬴天池蹑手蹑脚坐到床头，推开锦被，俯下身子轻吻她的幼滑的脸颊，他最爱闻未语酣睡时的沉香，未语嘤咛一声，却没有醒，已有五月身孕的她不若以前的警醒，嗜睡得厉害。

他凝视着她安宁的睡脸，脸上有晶莹的光泽。

上天厚赐他，一朵明慧秀雅的解语花。

事因由天放的密折起，他想按例在皇后册典上推恩皇后的先妣先考，遂令天放去探访，不料天放回奏元宁宋氏皆支吾以对，他也查不出贵妃出自哪一房，仔细套问，宋氏言说是听了长老扬言才知有此女，贵妃的出现很突兀。以天放之能尚查不出来龙去脉，嬴天池顿时吃了一惊，却想起许多的蛛丝马迹，她病中的呓语，她委婉的提示中古怪的言辞，他再次打开上林苑的秘道去见了闭关中的长老，宣德六年，他误打正撞进入秘道，由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却原来一切都是他所料，怪不得她的口音甜糯，怪不得她会有玉貔貅，所有的一切都迎刃而解。

“榴莲，流连，留恋，是我留住了你吗？”

她穿越时空而来，留为的他，恋的也是他，他何其有幸，有这样性情、这样美丽的女子为伴侣，他怎能不将她捧在手心，掬在心里！

宣德二十二年，贵妃诞下一男婴，就是后来的圣德帝嬴景琛，取名一个“琛”却是有深意。

宣德二十三年的春天，举行了隆重的册后大典，宣德帝亲自祭天，告宗庙，大赦天下，后宫有自愿出者以宗室女待之，惟薛、林、邱三家不在赦令内。

皇后在以后的年月中和帝孕育了五子一女，宣德帝心中耿耿，一次终忍不住问他的爱后，他的爱后却奇怪说：“长老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给琛儿取名，你又奇$%^书*（网！&*$收集整理没反对。你不问，我也没觉得十分重要，也就不提了。”他哑然，哂笑，原来白担忧了几年，“哦，怪不得长老出关后，每次我想见他们，你总有状况，要不就坐在一旁虎视眈眈，新长老觐见，你不许我说话，原来存心不良。”

帝皇和皇后恩爱异常，他带她游览奇山秀水，几乎走遍了他的领域，却从没有踏足东北的琛江平原。

狗尾续貂：

1 苏州的宋明亮突然接到一张巨额汇单，照相馆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句：“我很好，很幸福，叔叔勿念，钱款是侄婿所赠，不要寻找。”纸是上好的宣纸，用毛笔写就，分明是侄女未语的笔迹。

他还是试图寻觅，却不得所踪。

2 宣德二十二年春闱，于学智以榜眼金榜题名，赐曲江宴，此时宫中贵妃诞下麟儿，举国同庆。

宣德二十四年的一天，已是吏部员外郎的于学智前往太史署，查阅帝皇历年的劝农诏书，厢房中有一柜独独只放了一叠诏册，以杏黄绢盖之，奇而问之，答曰是当今皇后为女官时亲笔登录的诏旨。于学智早听闻皇后写有一笔好字，王公戚属与皇后交好者都有收藏，只无缘得见，恰逢其会，遂求一观。于是恭而敬之展开，果是温润妍雅，飞动流畅，随同连称好字，于学智却是轰然一声，其下是浑浑噩噩，同僚们以为他病了，就劝他回府，他允从。

到了家中书房，拿出那一片字幅，其实无须比较，在他脑中早已映存万遍，不过为了死心罢了。

他颓然跌坐，苦笑，他没有龙阳之癖，却是无望的恋念，从此就得放开手。

宫中传闻为大公主择婿，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于学智是热门的驸马人选，只有于学智明白他没有这个机会，况且他也没有此念，他很快娶了妻子，人们都觉惋惜。

于学智兢兢业业，并以诗文见长，于宣德二十五年为太子师傅，是太子的启蒙老师，一生刚正肃直，是宣德和圣德朝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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