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之嫡妃攻略

作者：沾衣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七姑娘十岁那年，他开始将她养在身边，这一养，就是一辈子。很多年后，她依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最清俊的容貌，最冷酷的权谋，以及，最温暖的心。蜜糖系宠文，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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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1.第1章 姜家小七

- 2.第2章 擦肩而过

- 3.第3章 半山偶遇

- 4.第4章 两处交锋

- 5.第5章 可见到阿狸？

- 6.第6章 出人意料

- 7.第7章 阿狸易主

- 8.第8章 终需一见

- 9.第9章 兄妹之间

- 10.第10章 被站队了

- 11.第11章 姣姣公子

- 12.第12章 公子玉枢

- 13.第13章 允你靠近

- 14.第14章 识时务的小七

- 15.第15章 吃了世子豆腐？

- 16.第16章 百密一疏

- 17.第17章 包容vs提防

- 18.第18章 与她庇护

- 19.第19章 闻风而动

- 20.第20章 值得

- 21.第21章 小七受罚

- 22.第22章 世子过问

- 23.第23章 一个甜枣

- 24.第24章 将离

- 25.第25章 抬眸一瞬

- 26.第26章 料敌先机

- 27.第27章 认清

- 28.第28章 夜宿

- 29.第29章 无声的关切

- 30.第30章 一碗面条

- 31.第31章 事发突然

- 32.第32章 转眼之间

- 33.第33章 最初开端

- 34.第34章 祸事上门

- 35.第35章 春暖

- 36.第36章 好在哪呀？

- 37.第37章 应他两事

- 38.第38章 点滴之间

- 39.第39章 他的点拨

- 40.第40章 变数

- 41.第41章 夜闯

- 42.第42章 一窗之隔

- 43.第43章 凡事都有例外

- 44.第44章 世子英明

- 45.第45章 海棠春深（上）

- 46.第46章 第四十六张 海棠春深（下）

- 47.第47章 绕不开的人

- 48.第48章 不觉融洽

- 49.第49章 杨柳依依

- 50.第50章 家务事

- 51.第51章 两相权衡

- 52.第52章 夜半路遇

- 53.第53章 公子丹其人

- 54.第54章 麓山夜话

- 55.第55章 天籁之音

- 56.第56章 情意绵绵

- 57.第57章 美玉天成

- 58.第58章 瞧上哪个？

- 59.第59章 端倪初现

- 60.第60章 绝口不提

- 61.第61章 同游（1）

- 62.第62章 同游（2）

- 63.第63章 同游（3）

- 64.第64章 同游（4）

- 65.第65章 同游（5）

- 66.第66章 一切的开端

- 67.第67章 请世子吃瓜？

- 68.第68章 无需道明的信赖

- 69.第69章 初入学馆

- 70.第70章 你来我往

- 71.第71章 可以耍赖的嘛

- 72.第72章 入学（上）

- 73.第73章 入学（下）

- 74.第74章 隐约挂念

- 75.第75章 避重就轻

- 76.第76章 多嘴的下场

- 77.第77章 香来渡

- 78.第78章 爱屋及乌

- 79.第79章 世子稍胜一筹

- 80.第80章 不容抵赖

- 81.第81章 半山腰

- 82.第82章 小七犟嘴

- 83.第83章 她是何人？

- 84.第84章 干正经事儿

- 85.第85章 同样的人

- 86.第86章 他的眼睛

- 87.第87章 一线转机

- 88.第88章 与她鼓舞

- 89.第89章 冷暖

- 90.第90章 深藏的秘密

- 91.第91章 乍暖还寒

- 92.第92章 君心融融

- 93.第93章 忽而想起

- 94.第94章 各自志向

- 95.第95章 若隐若现

- 96.第96章 因材施教

- 97.第97章 小七再受罚

- 98.第98章 最是扰人

- 99.第99章 别扭

- 100.第100章 柳暗花明

- 101.第101章 云开月明

- 102.第102章 无声初许

- 103.第103章 紧追不舍

- 104.第104章 姜氏变故

- 105.第105章 冥冥之中

- 106.第106章 破庙（1）

- 107.第107章 番外——此生已过（1）

- 108.第108章 番外——此生已过（2）

- 109.第109章 破庙（2）

- 110.第110章 破庙（3）

- 111.第111章 破庙（4）

- 112.第112章 哪个世子？

- 113.第113章 何以不同？

- 114.第114章 当羊遇上狼

- 115.第115章 眼力劲儿

- 116.第116章 润物无声

- 117.第117章 谁都会盘算

- 118.第118章 差之分毫

- 119.第119章 姜昱不是吃素的

- 120.第120章 生生不息

- 121.第121章 高歌勇进

- 122.第122章 剜心之痛

- 123.第123章 此消彼长

- 124.第124章 祖孙斗法（1）

- 125.第125章 祖孙斗法（2）

- 126.第126章 莫大惊喜

- 127.第127章 知交难求

- 128.第128章 高下立见

- 129.第129章 连吃带哄

- 130.第130章 用情已深

- 131.第131章 此生不换

- 132.第132章 世子折节？

- 133.第133章 秋意浓（1）

- 134.第134章 秋意浓（2）

- 135.第135章 自思量

- 136.第136章 白驹过隙

- 137.第137章 燕京廷尉

- 138.第138章 不期而至

- 139.第139章 默默希声

- 140.第140章 君心似海

- 141.第141章 方知相思

- 142.第142章 小七的纵容

- 143.第143章 恍然若失

- 144.第144章 流水落花

- 145.第145章 何日君再来

- 146.第146章 心思怯怯

- 147.第147章 所谓内定

- 148.第148章 小荷初绽

- 149.第149章 入狼窝

- 150.第150章 名正言顺

- 151.第151章 爱听好话的顾大人

- 152.第152章 羞玉颜（1）

- 153.第153章 羞玉颜（2）

- 154.第154章 他所给予的

- 155.第155章 八仙过海

- 156.第156章 魔高一丈

- 157.第157章 变脸的顾大人

- 158.第158章 暖夜

- 159.第159章 都是精明人

- 160.第160章 越发长进的小七

- 161.第161章 明枪暗箭

- 162.第162章 各自许愿

- 163.第163章 序幕（1）

- 164.第164章 序幕（2）

- 165.第165章 序幕（3）

- 166.第166章 序幕（4）

- 167.第167章 序幕（5）

- 168.第168章 只道相思苦

- 169.第169章 山重水复

- 170.第170章 最是明媚好春光

- 171.第171章 马失前蹄？

- 172.第172章 魔高一尺

- 173.第173章 进激的小七

- 174.第174章 不速之客

- 175.第175章 小七，世子怎么会是吃素的？

- 176.第176章 宫心计

- 177.第177章 以权谋私

- 178.第178章 称心如意，羊入郎口

- 179.第179章 江汉春风起

- 180.第180章 春风暗渡杨柳岸

- 181.第181章 小七，世子的手段你慢慢领会

- 182.第182章 脉脉此情谁诉

- 183.第183章 所谓“退而求其次”

- 184.第184章 但为君故

- 185.第185章 她不知道的事

- 186.第186章 与君同

- 187.第187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 188.第188章 人生难得，知足常乐

- 189.第189章 意外的登堂入室

- 190.第190章 此间默契

- 191.第191章 被移情的小贼猫

- 192.第192章 醉花荫（1）

- 193.第193章 醉花荫（2）

- 194.第194章 醉花荫（3）

- 195.第195章 醉花荫（四）

- 196.第196章 醉花荫（5）

- 197.第197章 缘起

- 198.第198章 大厦将倾？

- 199.第199章 镇定是一种能耐

- 200.第200章 五十步笑百步

- 201.第201章 倘若不肯，推开便是

- 202.第202章 靠近他，感受他

- 203.第203章 廷尉的人，都这般好说话？

- 204.第204章 “好姑娘”

- 205.第205章 有一人，需得带你去见

- 206.第206章 巷子里的身影

- 207.第207章 本世子可有意会错？

- 208.第208章 姑姑，阿舅稀罕外头相好的么？

- 209.第209章 再一月，众目睽睽，由得人看

- 210.第210章 怎地是你？世子人在何处？

- 211.第211章 他的爱很温和，别太为难他

- 212.第212章 你可晓得，那副嘴脸，令人生厌

- 213.第213章 心断新丰酒

- 214.第214章 我要她陪着，至死方休

- 215.第215章 百花杀尽

- 216.第216章 旧事，旧人，旧情

- 217.第217章 不是最早，却是最好

- 218.第218章 您不能这么偏心

- 219.第219章 再无一人，令它失控至此

- 220.第220章 叫冉青与你下帖，结伴同行

- 221.第221章 无法隔断的纠葛（1）

- 222.第222章 无法隔断的纠葛（2）

- 223.第223章 吃亏的事儿，咱不干

- 224.第224章 这次是要，讨要个人

- 225.第225章 他与他，全然相反的问话

- 226.第226章 不一样的背影

- 227.第227章 遇挫时候，想起他

- 228.第228章 他与她的距离，在缓缓拉近

- 229.第229章 他为她，只手擎天，拨云见月

- 230.第230章 众目睽睽，私情昭昭

- 231.第231章 大人，您就是这样提携下官？

- 232.第232章 世子相中的，是大周祭坛

- 233.第233章 大人，下官敢担保……

- 234.第234章 大人，下官不知悔改

- 235.第235章 阿瑗，你能拦她到几时？

- 236.第236章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福分

- 237.第237章 换了本世子，阿瑗管是不管？

- 238.第238章 七分精明，三分糊涂

- 239.第239章 “ 冷”，便靠近些

- 240.第240章 好事多磨，世子动怒

- 241.第241章 平平淡淡？天翻地覆。

- 242.第242章 郡主能安定，下官也安心

- 243.第243章 一诺千金，举世无双

- 244.第244章 想活命，先学会惜命

- 245.第245章 圣旨下

- 246.第246章 它说，一夜不见，想你得紧

- 247.第247章 他教她的方式

- 248.第248章 顾大人也有不招人待见的时候

- 249.第249章 大人，下官家务事，您管不管？

- 250.第250章 家贼难防，不见也罢

- 251.第251章 可有一人，能允诺她更多？

- 252.第252章 做你最得意的门生

- 253.第253章 对她的爱护，不及他，却也清明

- 254.第254章 大人，下官为您量体裁衣

- 255.第255章 那一俯身的温柔

- 256.第256章 她的错解，他的沉默

- 257.第257章 他教她，不一样的“自食其果”

- 258.第258章 最绝情的男人，非他莫属

- 259.第259章 变故丛生，该来的躲不了

- 260.第260章 临去前一事，偿你往昔恩情

- 261.第261章 此事卿卿，做不得主

- 262.第262章 多年前已开始打响的算盘

- 263.第263章 被他打消的心思

- 264.第264章 早寻到的，不叫你担心

- 265.第265章 原是他舍不得人……

- 266.第266章 他瞒着她，养在后院的那一双…

- 267.第267章 大人欲行之事，下官无颜劝阻

- 268.第268章 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 269.第269章 总有一人，会在人群中寻你

- 270.第270章 投地不独活，之死矢靡它

- 271.第271章 让她羞愧不已又感动莫名的抢亲

- 272.第272章 怎么她比罪魁祸首还心虚？

- 273.第273章 春风如有情，发我枝上花

- 274.第274章 一无出身，二无仰仗

- 275.第275章 他的手段

- 276.第276章 太太刚开口留了人

- 277.第277章 如今就不算巴结？

- 278.第278章 七姑娘也在使劲儿

- 279.第279章 你我两人，多下工夫

- 280.第280章 算无遗策，公子玉枢

- 281.第281章 愿与卿卿，诞下骨血相融之子嗣

- 282.第282章 陌上春归，好事将近

- 283.第283章 他与太子，哪里能一样

- 284.第284章 岁岁年年，四月初八，与尔共度

- 285.第285章 冤家路窄，阴影处那双眼睛

- 286.第286章 最好和最坏的爱

- 287.第287章 最是小七，绵里藏针

- 288.第288章 姜氏女？寡人记得你。

- 289.第289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 290.第290章 煌煌宫阙，人心难测

- 291.第291章 悄然无声，为他破例

- 292.第292章 姜女官恪尽职守，当论首功

- 293.第293章 他在暗处，默默陪伴

- 294.第294章 更深露重，夜半来人

- 295.第295章 事成与否，扑朔迷离

- 296.第296章 刚柔并济，小七好胆

- 297.第297章 公子风仪，气度如常

- 298.第298章 怎么看，怎么疼不够

- 299.第299章 病痛，是一门学问。（揭秘章）

- 300.第300章 京畿王城，不可招惹之人

- 301.第301章 毕其功于一役，转眼第八日

- 302.第302章 高墙内外，两样温情

- 303.第303章 都听阿瑗的，休要恼怒

- 304.第304章 经年之后，她才懂得

- 305.第305章 世子自有阿瑗磨

- 306.第306章 旁人的苦，她不会有机会尝到

- 307.第307章 四姑娘冤枉

- 308.第308章 护她有如除巍党，用心良苦

- 309.第309章 他道“好事。”

- 310.第310章 她不争气，胆小怕黑。

- 311.第311章 伤的是腿。别处立起，轻而易举

- 312.第312章 五年，相识，相知，相依

- 313.第313章 公子一笑，小七欢心

- 314.第314章 嫩剥菱角，不比剥她

- 315.第315章 当他低头……

- 316.第316章 俄而春来度，一晌贪欢

- 317.第317章 当归血鳝

- 318.第318章 待嫁（上）

- 319.第319章 待嫁（下）

- 320.第320章 秦晋之花嫁（上）

- 321.第321章 秦晋之花嫁（下）

- 322.第322章 珍之重之，患得患失

- 323.第323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 324.第324章 如斯温柔……

- 325.第325章 上行下效，如斯君臣

- 326.第326章 最彻底的漠视

- 327.第327章 何需你记？去问你婢子。

- 328.第328章 愿与卿卿戏水作乐

- 329.第329章 体娇而肤白，吾妇美甚

- 330.第330章 有骨气的，与打歪主意的

- 331.第331章 越挫越勇的小七

- 332.第332章 推回屋，独自看个够！

- 333.第333章 围炉夜宴

- 334.第334章 先生岂能弱了学生？

- 335.第335章 大机缘，旦死何妨？

- 336.第336章 出牌呢，大人您撒手

- 337.第337章 冬夜温暖的他

- 338.第338章 难得，七姑娘醋了

- 339.第339章 坑人的三姑娘

- 340.第340章 小七的心愿

- 341.第341章 背后冷箭，无处不在

- 342.第342章 珍馐百味，独好一口

- 343.第343章 终相见

- 344.第344章 顾爱卿，你怎么看？

- 345.第345章 那人虽无耻，可眼光信得过

- 346.第346章 盛宠之开端

- 347.第347章 盛宠之——天下谁人不识君

- 348.第348章 那人来寻

- 349.第349章 暖夜，与子同袍

- 350.第350章 七姑娘：大人您快用

- 351.第351章 双姝辉映，“一饭夫人”

- 352.第352章 谁比谁更像那么回事儿？

- 353.第353章 说到底，终究是维护她

- 354.第354章 喜欢他的心情

- 355.第355章 小七，大人说了，往后你没空闲

- 356.第356章 大人，宝宝，暖被窝

- 357.第357章 他的欢喜，比她多很多很多

- 358.第358章 诛杀令！

- 359.第359章 好戏开锣

- 360.第360章 骤然发难

- 361.第361章 小心房，大气量

- 362.第362章 国公夫人的夸奖

- 363.第363章 有为夫在，夫人安心

- 364.第364章 芝麻开花，美梦可期

- 365.第365章 去岁佳景，今犹在

- 366.第366章 借他那世子妃姜氏一用。

- 367.第367章 是死是活，全看她宠爱几何

- 368.第368章 一方绢帕

- 369.第369章 几步之遥，生死一线

- 370.第370章 心思不同，风景不同

- 371.第371章 无心有心，三言两语

- 372.第372章 这一出戏，孰赢孰输

- 373.第373章 夫君，妾身无憾

- 374.第374章 始料不及

- 375.第375章 眼里的白月光

- 376.第376章 大人，侯爷自是上乘之选

- 377.第377章 昔日伊人，今安在？

- 378.第378章 无声交锋

- 379.第379章 全然不同的温和

- 380.第380章 画中谜题

- 381.第381章 出其不意，分崩离析

- 382.第382章 谁知守夜人（一）

- 383.第383章 谁知守夜人（二）

- 384.第384章 ，父爱如山，有子顾崇

- 385.第385章 最懂他的人

- 386.第386章 山寺之谜，沉默的在乎

- 387.第387章 一家三口，平淡中的温馨

- 388.第388章 由此及彼，甚为期许

- 389.第389章 意想之外，不速之客

- 390.第390章 九死一生

- 391.第391章 不同的选择（一）

- 392.第392章 不同的选择（二）

- 393.第393章 命定夫妻

- 394.第394章 要不您再顺道？

- 395.第395章 猴子与佛陀

- 396.第396章

- 397.第397章 成长的烦恼（一）

- 398.第398章 成长的烦恼（二）

- 399.第399章 成长的烦恼（三）

- 400.第400章 偶有小疾，谁人心疼？

- 401.第401章 默默，君心醉

- 402.第402章 幸福憨傻的小七

- 403.第403章 图穷匕见，秋后算账

- 404.第404章 此“宠”彼“宠”

- 405.第405章 家和是福

- 406.第406章 天造地设，此情伊始

- 407.第407章 “拳拳”情意（上）

- 408.第408章 “拳拳”情意（下）

- 409.第409章 江山美人，奸佞柔情

- 410.第410章 他掌下黑幕，她一无所觉

- 411.第411章 “有事”，没事。

- 412.第412章 是为夫妻

- 413.第413章 大人，哪样才能入您的眼？

- 414.第414章 随风潜入夜（大结局上）

- 415.第415章 润物细无声（大结局下）

- 416.第416章 番外——石头记

- 417.第417章 番外——变形记

- 418.第418章 番外——严夫记

- 419.第419章 番外——童趣记

- 420.第420章 番外——流火

- 421.第421章 番外——浮生

- 422.第422章 番外——百态

- 423.第423章 番外——终归（全卷终）

1.第1章 姜家小七

铜镜里的女子面庞白皙，宜喜宜嗔的眉目，不说话已带了笑。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很精致。柳叶眉，樱桃嘴儿。唇角一弯，便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墨黑的秀发挽作高髻，簪了支镶宝珠的金步摇。年岁不大，还带着些稚气，却已是一副典型的美人坯子。再配上周身温婉宁静的气韵，只是看着便已叫人心下平和。

“小姐，大房太太如此宽和的人，怎地教出来的姑娘这样不讨人喜欢？就是她怀里时常抱着的那只白猫，眼神看起来也是凶巴巴，桀骜得很。跟十一姑娘一个德性。”

绿芙弯腰替自家姑娘佩上耳坠子，屋里没外人，也就放开了嘀咕。显然对那来郡守府快要满半月的大老爷家十一姑娘很有怨言。

镜里的女子浅浅一笑，眼里颇有些回味。“是很相像。”

正应了那句，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的人。当然，猫咪也算在其中。不过绿芙这话却说得不对。那大房太太，可不是面上看起来的宽和人。

近日里家中来客，正是从南阳郡远道而来，姜家大房老爷太太。随之而来，还有姜家这一辈四爷姜立，七爷姜为，十一姑娘姜珊。

这会儿她身边大丫鬟抱怨的，便是这只有六岁，却异常刁蛮任性的大房庶女。这十一姑娘第一天登门做客，因着没吃上一口最爱的芙蓉糕，硬是扯着嗓子哭闹许久。叫郡守大人一家始料未及，也叫大房老爷面上无光。

之后几次碰面，才只半人高，走路都需乳娘跟着一步不离的十一姑娘，见了她这二房嫡女，从来都是十分不耐烦，极为敷衍唤一声“七姐姐安好”，便带着人毫无规矩，也不等人叫起，直直错身离去。

姜瑗想起私下里听来大房内宅之事，手上拨弄几下珍珠耳坠，起身披上碧罗帔子，带着人往主院行去。

“只当她顽劣，平日避开些就好。”厢房里怎么闹腾，犯不着她。只要不来她桃花坞里闹，十一姑娘远来是客，便是要教训，也该是大房太太出手。

一行人走过穿堂，步上长长的廊道。头顶朱红色木梁架着褐色屋顶，沉甸甸压下来，倒显出些大户人家该有的气象。

“七妹妹稍待！”身后一声清扬婉转，黄莺似的招呼传来，姜瑗转身，便见一华服女子款步而来。却是府上五姑娘姜柔。

身量比她高挑，样貌却有不如。好在还算明艳，与寻常世家女子相比，稍有胜出。

“没想到半路遇上了五姐姐。”浅笑止步，守礼等她一等。

却不知姜柔看她回转，不禁有瞬间惊艳。

此处看去，姜瑗身后落樱纷飞，正打着旋儿徐徐飘落。廊下女子人比花娇，漆黑的一双瞳眸，正迎着日头，像是卷尽满庭芳华，仿似一抹玉色，温润生辉。

压住心底淡淡羡慕，姜柔亦是笑脸相迎，亲近挽上她胳膊，似是随意拣了话头。

“今日跟随太太去慈安寺上香，据说大房太太也是去的。还有十一妹妹，昨晚上就盼着念着，想来这会儿应该比你我二人更早到了太太屋里。就不知是不是等得又发了脾气。”

掩嘴而笑，五姑娘姜柔一双眼眸精明透亮。

能像她这般，唤许氏这后来被扶正，做继室的太太，让旁人听不出一丝别扭，甚至觉得她是十足十的真心，姜瑗心里暗自佩服。

两人虽说都是郡守府嫡女，五姑娘姜柔却是已故原配纪氏所出。而她的生母却是现任郡守府太太许氏。若真论起来，姜瑗在身份上还差了姜柔一筹。

两人面上和和气气，都是守规矩懂礼数的贵女。私底下如何，各人院门儿一闭，谁又知晓是何模样。

世家女子之争，爹娘疼爱，嫁妆家底，夫婿良人。她今年刚满了十岁，只比姜柔小一岁。两人真要论个长短，太太肯定是站在她这边儿。至于郡守大人……还真说不一定。

倒不是姜瑗不得郡守大人疼爱，而是姜柔的生母，乃姜家老太太亲自挑选的媳妇儿。且对那已故纪氏疼到心坎儿里去，到如今都还念念不忘。郡守大人哪怕更钟意年轻貌美的许氏，也不能抹了老太太情面。故而对姜柔也很是看重。

“十一妹妹年岁还小，再两年进了学堂，知了礼数总该有些变化。这会儿便只当她同九妹妹一般看待，多让着她些就是。”

明里暗里的挑拨，背着许氏，姜柔在她跟前已是再三耍了心机。

大房本就存了讨老太太欢心的打算，对已故的纪氏里里外外不忘大加夸赞。自然的，看进门不久，后被扶正的许氏也就处处不如。连着许氏所出二爷姜昱，七姑娘姜瑗，面上也就很是一般。这也是为何十一姑娘被教养得如此，对她和姜柔截然两个态度。

如今十一姑娘不在跟前，与十一“交好”的姜柔反倒背后说人坏话，姜瑗只当不知。

能轻易被挑唆的那是出头的笨鸟。她姜瑗可是府上声名极好，待人和气的姜氏贵女。头上有得宠的娘亲护着，儒雅的爹爹疼着，按兵不动，她已稳操胜券。

见身旁之人又是一副软绵绵，不为所动的样子，姜柔心里很是恼火。府上都说七姑娘待人良善，品格极贵，谁又知晓，姜瑗绝非看起来这般温和无害。

心里正不舒坦，却听身旁大丫鬟辛枝低呼一声。“小姐，听您与七姑娘说话，奴婢这才记起。上回您答应给十一姑娘的簪子……”

姜柔脚下一顿，当真忘了这事儿。

“五姐姐有要紧事，妹妹便先行一步。”很有眼色领着人离开，没了姜柔在一旁阴阳怪气，姜瑗觉得整个院子里花花草草都鲜活起来。

“小姐，还是奴婢回去一趟。旁的人手脚不利索，白白劳您久等。”辛枝是姜柔身边最得用的丫头，很得她信赖。

“赶紧着些，还要去给太太请安。”暗地里却埋怨十一贪慕虚荣，仗着人小，不要脸向她讨要首饰。

“小姐您就是心肠太好，人又大方。怎地不见七姑娘赏她些玩意儿。”路上寻了个座儿，简云服侍自家姑娘歇歇脚，等辛枝回来。

“你怎知七妹妹出手不大方？没见着七妹妹当着爹爹跟前，给太太出的主意。把太太身边心腹唐妈妈派去给了大爷使唤。”

这大爷却是姜柔胞兄，去世的纪氏独一个留下的儿子，郡守大人嫡长子姜楠。

想起那一板一眼，油盐不进的唐妈妈，姜柔就记起中风被送到城外庄子上，本是纪氏留下照看姜楠的陪房张妈妈。比起唐妈妈来，张妈妈那才是千般的好。

可惜张妈妈命不好，眼看大爷就要行冠礼，爹爹已经准备为姜楠举贤求个官身。好日子眼看就到，偏偏这时候中风。便宜了许氏身边那老虔婆，实在晦气！

简云见五姑娘提起唐妈妈就一脸不高兴，哪里不知这是自家姑娘对太太一脉心里不喜，迁怒了人。遂也闭嘴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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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擦肩而过

正屋里太太许氏身旁坐着大房太太童氏，两人岁数本就差上许多，这会儿凑在一处，许氏貌美且会打扮。上身襦衣小袄，乃时下最受贵女追捧的袒领直襟，水红色抹胸露出半边雪白。外头一截纤柔颈脖，连着美人骨也看得清明。倒把只穿了对襟立领的童氏衬得黯然无光。

“你二人来得最迟，理当受罚。还不赶紧向大房太太赔个不是。你十一妹妹可是老早就到了，只盼着人齐了赶紧出门才好。”许氏叫丫鬟给两位姑娘看了座，又奉上茶水。

最后到的姜柔只比姜瑗晚了半刻钟。这会儿还佯装抹了抹额角。

“太太说得极是。都怪我这记性，出门却忘了早给十一妹妹备着的玩意儿。这不，又折回去拿，耽误了时辰。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很会说话，既解释了为何来迟，又在大房面前表了善意。

“哪里来得这许多客气。都是一家子，不兴那起子见外的规矩。”童氏生来一张圆盘脸，白白净净，身子有些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十分随和，难怪叫绿芙以为是天生的慈善人。

话是这么说，童氏还是推了十一姑娘出去道谢，收下了锦盒。顺带瞥一眼稳稳坐着，只管笑眯眯吃茶的七姑娘姜瑗。心里暗忖：到底比不上五姑娘出手大方。

对面那样带着强烈鄙薄的视线，姜瑗又岂会察觉不到。这大房太太还真是，谁又规定了非得挨个儿再给十一送礼？第一天打照面时候，她送出去的手钏珠钗，莫非还不值钱了？

再想起关于大房的传言。十一姑娘从洗三开始，每年年节收到的贺礼，都是这位大房太太代为看管。姜瑗立刻就释然了。

能将庶女身上那点儿蝇头小利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主母，她无话可说。

这会儿屋里都是女眷，大房太太底下只坐了十一姑娘姜珊。许氏这边儿人就多了。除了嫡出五姑娘姜柔，七姑娘姜瑗。还有几个姨娘，并着三姑娘姜芝，九姑娘姜冉。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坐了片刻。丫鬟打起门帘，主子们带上各自得用的婢女，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鱼贯而出。

姜瑗听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回头却见三姑娘姜芝捂着嘴故意落在后头。身旁丫鬟替她轻抚后背顺气，眼里隐隐带着担忧。

“三姐姐身子还没好？”放慢脚步，等她上前。

“太太请的大夫极好，几服药下去已是好上许多。刚才出屋子不小心吃了口冷风，这才又觉得嗓子发痒。劳妹妹挂心。”

要说郡守府里几个姑娘，哪个颜色最好，却还轮不上姜瑗。得数她这庶出的三姐姐艳冠群芳。

西子捧心似的人物，娘胎里落的毛病，生来就是个病秧子。可抵不过人貌美，楚楚可怜之姿，只一抬眸，怎么看都是风情。

“罢了，山里比郡城阴凉，山风也大。三姐姐还是回屋里歇着，待会儿我替姐姐跟太太说说。”

正焦急的游姨娘闻言大喜，七姑娘发了话，太太定然不会怪罪。“多谢姑娘体恤。”

“谢什么？谢我没让三姐姐吃上慈安寺的斋饭？姨娘也留下，家里只剩三姐姐一人用饭，没了斋菜再吃得不香，这可是我的罪过。”招手使唤人送她二人回屋，看着游姨娘眼中感激涕零的神色，姜瑗回身渐渐收起笑脸。

大周朝，出身门第极为严苛。后院里姨娘，除非遇上大房老爷那样的糊涂人，否则一辈子都别指望能够挺直腰杆，安稳度日。

穿越而来已有十年，看多了后宅手段，姜瑗此生就盼着年岁到了，安安稳稳嫁个不那么糊涂的夫君。

她也时常在想，这一世好在命数尚可。有个做郡守大人继室的娘亲，且生母手段了得。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贵女，她自觉已十分满意。

再看前面蹦蹦跳跳，围着姜柔嬉笑的十一妹妹，姜瑗眸光闪了闪，对着大房太太的背影唏嘘不已。

姜珊这样没个规矩，在外间屡屡给大老爷丢人。童氏面上宠着她，实则却是软刀子害她。本就是庶女，还是个得宠姨娘的庶女，被嫡母这样用心险恶教养着，将来……怕她日子很不好过。

一行人登上车架，在太隆郡这地方，郡守大人内眷出游，自是声势不小。七八辆马车，两排侍卫，长街早早肃清了道路，庶民只能退到两旁恭敬避让。

世族与寒门，犹如天上地下，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谁也填补不了的沟壑。

“小姐，五姑娘方才在屋里说的话。也不知亏不亏心。若没有辛枝提醒，她哪里还记得簪子那回事儿。如今倒成了就她有心，早备了礼，不过是出门忘了拿。”春英替她揉捏肩膀，看不过五姑娘处处争先，万事都想压自家姑娘一头。

“跟她计较干嘛。说得不好听，她是没了生母护着，心里不踏实。我还能跟她一样不成？”这点上，姜瑗看得很开。

“还是姑娘精明。什么都比不上老爷太太疼爱来得要紧。日后再寻门满意的亲事。姑娘这辈子啊，也就顺遂了。”崔妈妈拿出绷子做着绣活儿，对自家姑娘这话很是赞同。

“只是可惜了三姑娘。身子骨太差，便是长得再好，日后议亲也要吃亏的。今次又错过了进山，以后再要出门却是难了。听说太太已着手替三姑娘相看亲事，这要是真定下来，往后都得待在闺中。”

大丫鬟春英将食盒里零嘴儿一样样摆盘，放在中央矮几上，又将煨得暖暖的茶壶拎出来，替主子添上热水。听崔妈妈这么说，也跟着叹气。

姜瑗手上翻着书页，心思却没在上头。

十三岁。三姑娘姜芝今年也不过刚满了十三。便是议亲筹办下来，到了十五也该嫁了。

躲在书后面偷偷撇了撇嘴。多好的嫩苗，都被男人糟蹋了去。

不会儿便到了山脚，车驾却是不允再前行。一众人换了软轿，直到了慈安寺门口，这才跨出轿门，由早早侯在门口的小沙弥当先领路。

“烦请各位行个方便！”

清幽小道上突如其来一声呼喝，惊得众人讶然回首。

惯来不许轿辇入内的慈安寺，今日却见得一顶靛青色软轿，由四名护卫抬着，自身后匆匆赶来。

软轿一侧还跟着两人。一人束高冠，初春时节拿着柄折扇。对着众人远远一揖，做文士打扮。

另一人冷着张脸，比女人还白净的面庞，长相阴柔，十分俊俏。与面相极不相符的，此人右手提着杆缨枪，煞气凛然。

许氏目光落在那文士腰间绶带上，眸子一缩，赶紧笑着招呼大伙儿避到道旁。“大人请便。”

姜瑗同样注意到此人身份不一般。竟是比她爹爹，太隆郡郡守大人所佩的绶带还要高出几个品级。

随从已是来头不小，就不知从始至终未曾露面，软轿里主人又是何等身份。

正暗自猜想，不料恰好风起，卷起幕帘一角。

姜瑗目光瞬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如渊似海，深邃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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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半山偶遇

慈安寺后殿法堂，隔着张矮桌，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两人俱是面容沉静，衣着素雅。

屋里点了香烛，雾气袅袅，半支起的窗户前摆了盆松柏，给屋里添了抹亮色。

“大师，此番前来还是为世子痼疾一事。一年前自寺里求了燃香，起初几月效用极佳。可到了年末，却渐渐有些抑制不住。如今更是彻底派不上用场。还请大师新制了燃香，解世子难以安睡之症。”

说话的是那中年文士，此时再没有半道上高人一等的风骨，却是恭恭敬敬侍立着，话里透出些恳求。

“这般快便没了处用。”方丈眉心微蹙，拇指碾过手上佛珠，闭了闭眼，许久才喟然长叹，在那文士失望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如此，老衲也无能为力。”

唰一声利刃破空，缨枪已点在老和尚眉心。这般惊变，那方丈却巍然不动，只闭目张口，一字一句诵读经文。

宝相庄严的四方面庞，显是已看破生死业障。

“周准。”

“是。”不甘收回缨枪，唤作周准，长相俊俏的男子得世子吩咐，只得退至一旁。

“药石无用？”蒲团上那人这话，问得既轻且柔。像是跟他毫不相干，十分淡然。

男子只一根玉簪挽发，尚未束冠，年岁不足十五。嗓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然则周身透出股沉静，尤其双眼，古井无波。

“寻常燃香，不可根治世子顽症。若寻到有用的法子，只做辅助之用，或可一试。”

“有用的法子何处去寻？”显然没有自家世子的气度，周准见这老和尚满口空话，目中有寒芒掠过。

道了句佛号，方丈叹息，遗憾摇头。若然知晓，他早已游方求药，回报老国公当年一饭恩情。

盘坐的男子沉凝片刻，抬手挥退身后心腹。

“你二人门外守候。待得本世子听方丈一课，再行回府。”

四下再无旁人打搅，只余方丈平和诵经声，伴着古刹钟鸣，心也渐渐沉静下去。

“大师不问梦魇缘由？”

双手合十，方丈大师一袭深灰色麻衣，整个人透出股出尘气度。

“各人自有缘法。世子着相了。”

这话说得讲究。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字字珠玑，一言道尽。

男子眼中冷芒一闪而没，凝视他片刻，方才闭上眼眸，一切作罢。

老和尚不为所动，敲着木鱼诵读完又一篇经文，再睁眼，却是了然颔首，观对面男子气象，沉声道，“世子的心，静了。”

讲堂之中，唯静心安神咒缭绕不去，“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是以，凡所有所相，皆是虚妄……”

前边大雄宝殿，春英捐了香油钱回来，却见七姑娘带着人只站在庭院当中，没有去观音殿求签的打算。“小姐，为何不与五姑娘一道去求支签文？”

姜瑗摆手，兴致缺缺。“看热闹不比自己提心吊胆来得好？”

命途被他人解读，是好是坏，今后都不会安心。

说得好了，往后遇上不如意，便会怨怪他人，徒增不平。

说得不好，不用等到往后，跨出这山门，就能心有戚戚。

“佛祖面前，说的什么胡话！”上香出来，许氏便听见姜瑗如此不庄重的说法，立刻逮着人厉声训诫。

“是是是，太太说得都对。我这是小孩子口无遮拦，给菩萨赔罪可好。”说着便正了容色，进殿恭恭敬敬拜上三拜。

完了转过身来，偏头看着许氏，瞧她消气了没有。只这时候，才稍微露出些比寻常淘气的性子。

“只有犯了错儿，才乖巧得厉害。”伸手戳戳她脑门儿，许氏终于露了笑脸。

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淡了些。不像姜柔争强好胜，骨子里透着倔强。也不像那几个庶女唯唯诺诺，尽力瞒着各人小算盘。

有了这一出，求签的事自然作罢。求签讲究心诚，勉强了她，也做不得准。

“太太，您与大房太太后院儿里吃茶，听大师傅讲讲经文。这些诵经念佛的事儿，年岁太轻，实在做不来。索性允了我带人去后山游览一番慈安寺闻名天下的石窟。午膳前定然赶回。”

找着机会能独自往清净地方去，姜瑗挽着许氏臂膀，摇了摇，再摇了摇。

“依你就是，没得把人晃晕过去。记得别走太远，带上崔妈妈，莫叫人担心。”今日慈安寺谢绝外客。除了郡守府女眷，就只迎了那不明来历的一拨人。想来以那几人身份，也不会做出有辱斯文之事。许氏便安心放了人。

慈安寺占地广阔，历史悠远。寺里真正精髓，却是聚在后山“千佛洞”石窟。

姜瑗一行一路走栈道过去，不过小半刻钟，便到了依山而建的廊道口。

“这般没有着色，佛像看着更古朴肃穆。”一尊尊佛像挨个儿观摩，姜瑗走在前头，留下崔妈妈春英十分虔诚一一叩拜。只留绿芙一步不离，眼里颇有些无可奈何。

七姑娘这模样，哪里是到庙里求佛。说是踏青更为贴切。

狭长廊道另一头，下去却是半山腰一座石亭。石亭左面有一参天巨木，枝干一侧绿荫环绕，另一侧却是光秃秃片叶不生。

“小姐，这树生得好生古怪。”绿芙举目望去，提着裙裾环视一圈。

“打嘴。”佯装作势，崔妈妈板着脸拧她耳朵。“古刹里一草一木都有灵性，可不许胡言乱语，带累了姑娘。”

委委屈屈道了声“省得”，绿芙回身帮着春英张罗茶点。

姜瑗好笑莞尔，不愧是许氏给的人，崔妈妈被太太调教得很好。要说这崔妈妈，也不过二十出头，是许氏娘家千挑万选送来的家生子。

捧着寺里待客用的麦茶，歇在亭里，对面便是远山，层层叠叠，苍翠辽阔，赏心悦目。起身走到凭栏处，胸襟似也开阔起来。

“难得好景致！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崔妈妈欣然附和，眼中分明带着赞赏。

“小姐再等上几年，必是一等一的绝色，岂是‘妩媚’能够道尽。且这诗听来十分不错，指不定日后小姐还能搏些才名。”

姜瑗一怔，便知崔妈妈这是误会了。这诗说的可不是“妩媚”，而是寄情山水，与山为友。

“这诗非我所能做得出。想着应景，借来用用。”

“崔妈妈您瞧。您这般夸奖，小姐面薄，哪里好意思认下？”桃花坞里伺候的人都知道，自家姑娘从小爱读书，吟诗作对算得了什么，只当她谦虚罢了。

姜瑗浅笑，任她们打趣。

她无心才名，更不会借前世诗词外头显摆。澄清过了，信不信却是别人的事。

日子这般过下去也好。温馨安宁，说说笑笑。换了时空，也不是不能过活。

姜家七姑娘不知这石亭后面墨竹林中，几人正静立旁观。透过枝叶掩映，正好将她连着身边丫鬟婆子，一言一行收入眼底。

当先那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端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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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两处交锋

歇了小半会儿，被崔妈妈提醒时辰到了。姜瑗遗憾起身，再看一眼半山风光，流连不已。

“舍不得离去呢。”

“您要是喜欢，月月里都可随太太前来。”

“作罢。还是院里翻书来得容易。”

“小姐您刚才还说此处景致难得。可见是附庸风雅。”

山涧小道上，几抹明丽身影渐行渐远。墨竹林里等待许久的人，这才跨步出来，进了无人的石亭。

“诗句极好。”当先那男子撑臂倚在阑干，极目远眺，巍峨之景跃然眼前。果真应景。

“确是好诗。”应话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中年文士管旭。

周准抱臂肃立，这诗显然无法令他动容。此刻他满腹心事，今次无功而返，夜里世子又不得安睡。

“那女子年岁尚轻，贵在谦逊，却非贪慕虚荣之人。看打扮，应是此地世家女子无疑。也不知出自哪门哪户。”

在手心敲敲折扇，若非时机不对，管旭倒被她勾出些吟诗的兴致。至于姜瑗所说，此诗乃他人所作，在场三人俱觉得合情合理。

“太隆郡姜氏，姜家七女。”

管旭不过随口一问，没成想真能得了解答。不止他一人讶然，连带周准也惊讶侧目。

“世子，您识得那女子？”

那人却是仰首远望，不做回应。

他本已应下太隆郡太守姜和。此人几日前提出为他接风，欲设下家宴。如今看来，无此必要。

“打点一番，明早回京。”

管旭只觉今日意外连连。世子从来说一不二。此时突然改了主意，这是不打算再去郡守府赴宴。却是为何？

只是因着见了姜家七姑娘一面，对她……心生不喜？

“可是，夫人交代……”国公府夫人与姜家继室主母同出许氏一脉。前者是许氏嫡支，生父乃当朝冠军侯。后者身份差上许多，只是庶出五房之女，家中势微。

听闻世子爷将往太隆郡一行，国公夫人讲究礼数，被身边单妈妈提醒，这才记起郡守府上，还有族里远亲这号人在。这便备了礼，免得落人口实。

“贺仪差人送去。再多的话，却是不必说。”

“如此，臣下领命。”

款待女眷的独院儿里，姜瑗才回去，就碰上小沙弥过来言道斋菜已经准备妥当。若是方便，趁热品尝最是味美。

“那便有劳小师傅。”许氏做主，众人漱洗过后，一一入席。

“七妹妹，你当真是冲着斋菜来的。慈安寺果真还是斋菜最叫人惦记。”姜柔看她对着斋菜神情专注，只觉好笑。

“难道不该？这样好的菜色，绝不能错过。”毫不掩饰自己心情愉悦，姜瑗笑着大方承认。

许氏看在眼里，只觉欢喜。这孩子，样貌随了她外祖母，很是出挑。性子也好，十分讨人喜欢。将来再许个好人家，这辈子也算搁下桩心事。

至于姜柔……终归养在她名下，但凡她不过分，她也不会为难了她。如今姜柔已满十一，再过几年，嫁出去的女儿，又非她所出，何需与她较真儿。

“真是太太的闺女，你家太太也瞅着这斋饭，刚才还遣人去讨了张方子。说是回府叫小厨房做了寺里点心，几个小的应当喜欢。”

大房太太童氏像是随口一说。听得明白的，暗自记在心里。许氏余光扫一眼童氏，一个字儿也没反驳，含笑由着丫鬟布菜。

大房此次过来，郡守大人也没瞒她。大老爷这是想要借银钱，求老太爷托门路“举孝廉”买官身。

五万两银，不是小数目。家里拿出来这么大笔银子，日子也得节省着过。眼看要给三姑娘相看人家，这就得备着嫁妆。还有府上嫡长子姜楠，虽是纪氏嫡子，好歹还敬她声太太。今年满了十四，明年就行冠礼。举贤的事，也需提早打点。

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一下子手里放出去五万两，不说她心里愿不愿意，便是大人，也是犹疑再三。

若说那大老爷是个出息的，借了银子捐个官身，日后也能相互扶持。可偏偏那人从来就不长进，到了如今这岁数，还能为着个宠妾，气得童氏连自个儿名声都不要了，这样娇纵十一姑娘。如此情形，钱要给了姜家大房，还不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正是因为大房来了好些天，郡守府一直没给个准话。童氏这才生出些怨气，明里暗里的挑拨生事儿。

姜瑗虽不知为何童氏突然发难，也知道自家人自家亲的道理。再看看姜柔，低垂着眼睑，默默往嘴里送菜。面上是乖巧，只眼里精明却是遮掩不住。

童氏这话本也是说给她听。“真真是太太的女儿”，这话听在姜柔耳中，怕不是滋味儿。占着嫡女的身份，却要仰人鼻息。以后嫁人还要看太太脸色，心里岂会甘愿。

“是不嫌弃。太太给的，都是好的。”姜瑗淡淡一句，却叫童氏面上讪讪。

怎么听起来，七姑娘像是看破了她用心？童氏端起十一姑娘的瓷碗，替她添了碗热汤。

该是她想得太多。这七姑娘之前在南阳郡祖宅，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脸蛋儿长得好，旁的都只是凑合。该没有这份心机。

“还是太太最疼我。”姜珊吹去面上一层热气，舀上一勺，大口灌下去。抹一抹嘴，笑得眉眼弯弯。

除去被养歪了的性子，这六岁女童面容竟比姜柔更出彩些。姜瑗埋头暗道可惜。

大房太太疼你，疼得你全无安生立命的本事。

许氏瞧一眼自家女儿，无论是姜柔，或是姜瑗。别的不说，脑子都够用。尤其小的那个，面上温温婉婉，不疾不徐的性子。真要说起来，还从没吃过亏。

遂也笑着对十一姑娘道，“大房太太菩萨心肠慈善人。十一姑娘可要记得太太对你的好。长大了莫忘了恩情。”

能进郡守府做人继室，还把郡守大人哄得服服帖帖，显然许氏手腕了得，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童氏很有福气的面庞笑容淡了些，明白这是许氏以牙还牙，反刺儿了她一下。

姜瑗一旁看着，偷偷咂舌。吃个斋饭也能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后宅的日子，很有些刺激。

小半时辰后，众人都说用好了要回屋里歇歇。许氏应下，说好了申时一到，便动身下山。

姜瑗午歇醒来提早了些。便推门出去给许氏身边陶妈妈打声招呼，只说附近走走，醒醒神儿。

陶妈妈笑着提醒莫耽误时辰与众人会合，便也随了她去。七姑娘自小懂事儿，很有分寸。

“小姐，这碑文经了风吹日晒，大半都蚀了看不清楚。您这般伫立许久，跟能看出朵花似的。哪里就有意思。”

“没耐性便自去玩去，没得老打岔人。”瞪她一眼，姜瑗将绿芙赶去莲池边，数香客抛下的铜钱，独自在碑林中观摩历朝名家笔墨。

“好字。”赞了声好，正要挪步，回头却见时常被姜珊抱在怀里那猫咪，正竖着尾巴，背脊上的毛发根根直立。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看，像是挑衅。

好个畜生！难怪绿芙说这猫跟主子一个德性。

本打算远远绕过去，不想这猫却紧紧跟着她。喉咙里发出模糊怪音，很有些誓不罢休的味道。

“咦，这倒怪了。你主子见了我不过抬抬下巴。你倒比你主子还横？”说着打量它半晌，慢慢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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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可见到阿狸？

离得几步远，姜瑗一手拎起宽幅袖摆，露出皓腕。

竖起两根纤长莹白，保养得宜的青葱玉指。隔空对着那猫咪两眼间择了个角度，就这般由近到远，由左及右，状似随意绕着圈子。看似毫无规律比比划划，却引得那猫咪眼珠子直转。

看它本能就要伸爪子挠人，姜瑗柔柔缓缓，高低抑扬，“阿狸~很乖，对，就这么乖乖的，静下来。”

也不管除了名字，那猫能不能听懂。她只管哼出音调，间或唤它两声。微不可察，再抖动两下手腕。

便见女子腕间戴着一串缠了两圈儿，像是下一秒就能滑到小手臂上的水晶手钏。几十枚红豆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盈盈折射了头顶树荫透下的光晕。不多不少，一点儿不刺眼，只会叫人觉得眼睛疲惫。

那猫咪果然开始跟着半眯起眼睛，摇晃脑袋，像是来了瞌睡。

不大会儿，十分神奇的，尾巴软软耷拉下来，身子也懒懒趴在地上。舔了舔爪子，竟在她声声重复，却不完全一致，像是伴着韵律的抚慰声中，被十一姑娘起名“阿狸”的白猫，就这样蜷在石碑前，勾着尾巴，整个身子团得像弯新月。

那“月亮”迷糊看她一眼，最后蹭蹭耳朵，寻了个舒服姿势，屁股晒在日头底下，十分安心睡了过去。

“很好。”将寻她麻烦的收拾了，姜瑗满意收手。蹲着身子凑近了再瞧，其实这猫品相不差。

阿狸被十一姑娘养得白白胖胖，毛发雪白无一丝杂色。又短又翘的耳朵，十分可爱。

含笑起身绕过它去，留下阿狸独自好睡。一路看去竟险些沉迷，若不是绿芙过来催，许氏那边儿该是等得急了。

“小姐您倒是快些。陶妈妈罚起人来，一板子打下去就是皮开肉绽。”

“就知耍心眼儿！何时真让你们挨了板子？”轻睨她一眼，姜瑗突然想起一事。“你刚才过来，可有看见十一妹妹的阿狸？”

方才那地方空空如也，不见了阿狸踪影。

“未曾见到。便是看见也只当不知。再说那猫怎会跑到这儿来，指不定正被十一姑娘搂在怀里如何逗弄。”绿芙撇嘴，一点儿不愿提及那讨厌的畜生。埋头嘟嚷着，错过了自家姑娘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

主仆两人才到小院儿门口，人还没跨进去，便听里面哇哇哭闹声，震耳欲聋。

“这又是怎么了？”庭院当中围满了人。当中那闹翻了天的，不是十一又是何人？

半大的女童抱着童氏腰身，扑在她身上涕泪俱下。伤心得直抽抽，话都说不上来。倒有力气对身旁劝慰的丫鬟拳打脚踢。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小姐，您要再不回来，太太都要唤人去请。您看十一姑娘闹成这样，太太气得连房门都懒得出。不过就丢了只养在身边的玩意儿，哪里就能这样给姜家丢人。这还是在慈安寺里，被外人瞧见，更要不得。”

崔妈妈过来迎了两人进屋，对大房这事儿撒手不理。

姜瑗眉头一蹙，没想到阿狸真没回来。

许氏面色难看，见她回来，这才拉着人，近前仔细端看她神色。就怕外面那没规矩的，吓坏了府上几个自来听话懂事的。

“这趟回去，绝不能再姑息了她。这样没教养，连带拖累郡守府声名。”

姜瑗静静靠在许氏怀里，望着门外老槐树下哭闹不休的女童，再对比前世那些被父母惯坏的孩子。她这般因丢了阿狸伤心难过，真要说起来，还是稚子之心，十分淳朴。可惜了，放在大周朝，落在庶出姑娘身上，就是天大的不该。

靠在门边儿的绿芙回头看看自家姑娘，想起路上那句奇怪的问话。眨了眨眼，只将这事藏在心里。

谁都有心眼儿，谁也不是傻子。说出来会给七姑娘惹事，绿芙绝口不提。

山道上铺了石阶，姜瑗坐在暖轿里，摇摇晃晃，金步摇上一双蝴蝶振翅欲飞。一手撩起软帘，回望身后慈安寺山门，一声清浅呢喃，远远飘散开去。

“真就不见了呢……”

经十一这么一闹，众人回去早过了平日摆饭时候。许氏疲惫挥了挥手，叫各人自回院里清净用饭。童氏脸色极差，显是没料到十一能闹成这样。拧着她臂膀，没脸多呆，推攘着人，迳直回了西厢。

回去路上，春英抱着食盒，神情有些恹恹。“欢欢喜喜出门，谁想到回来还遇上糟心事。”

跟旁人不同，姜瑗脚步反倒轻快。“今日闹上一场，大老爷一家，怕是待不长的。”家里丢人跟外边丢人，这可大不相同。

世家最看重什么？声名！

此番童氏带人跟着许氏上香，不仅给郡守府丢人，连着姜氏门风也受她拖累。

姜家大老爷如今该担忧的是，回去南阳郡，老太爷若是知晓此事，还能不能耐得住脾气替他谋出路。

桃花坞里很快恢复了融洽，后院厢房却阴郁沉沉。大老爷听闻此事二话没说，当即指着童氏，怨怪她太骄纵了十一。又招呼丫鬟赶紧收拾包袱，明儿一早就去主院道个别。脸皮没了，骨气还是要的。

自然，向二房伸手讨银子这事儿，还是得催催。

太隆郡行馆，郡守姜大人小啄几杯，如今已是面有霞光。被人送到门口，离去时客客气气，略微带着些小心，对京里来的管大人恭敬辞别。

“下官定然安排妥当，恭迎世子大驾。”

“姜大人还请慢走。”管旭笑看他离去，再回身，只觉今日当真是峰回路转。

姜七姑娘在碑林那会儿，世子爷也是在的。不过他一行却是站在大雁塔上，居高临下，正巧看见那女子如何安抚了白猫，之后拖着长长的裙摆，姿态洒然，漫步而去。

那样奇怪的手段，依稀间仿佛听见她哼曲儿似的，简单唤了几声“阿狸”，那猫竟乖乖顺服下来，最后睡得香甜。

莫怪世子当即就改了主意。朝令夕改，莫过于此。唯一叫他意外，世子竟命周准抱了那猫一同回行馆。

这却是……不问自取了。

“事情办得如何？”那人面前窗户大开，沐浴过后，随意披着件锦袍。如玉的面庞在亲信面前少了冷硬，映着烛台的光影，夜里竟显出些温和。

明知世子功夫极俊，春夜风起，该不会染寒。管旭还是习惯走上前，替他掩上窗户。

“已然交代姜和，两日后晌午赴宴。待得见了那姜家七姑娘，或可试她一试。”

就不知那手段，换了人身上还管不管用。

“何需等上两日。今夜便可知晓。”

男子懒懒抱臂，像是说了件小事。话里弦外之音，却叫管旭豁然转醒。

难怪门外没见到周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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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出人意料

梦里像是被人摁住脖子，有种溺水的窒闷。难受得姜瑗豁然挣脱了梦境，胸前急剧起伏喘气。

才一睁眼，迷糊的瞳眸顿时缩紧。什么时候，她屋里竟闯入了不速之客，正将她口鼻捂得严实，几乎换不过气来？

心跳如鼓，眼睛慢慢适应了只透着抹月色，显得幽暗静谧的内室。视线沿着面前那只手臂，缓缓上移。带着些惊悸，姜瑗手心冰凉，总算看清大半夜里惊吓她一场的陌生来客。

是他！妖异的桃花眼，鼻梁高挺，面相阴柔。那日慈安寺里手握缨枪的男人！虽只见过一面，却叫她印象深刻。

强自镇定，姜瑗借着朦胧月色，仔细分辨他眼中神色。

冷厉中带着迟疑。

够了，便是那一丝丝迟疑，也叫她心下大安。

此人目光清亮，无淫邪之态。且一直安安静静打量她，更像是审视。

周准站在拔步床踏板上，俯身凑近了看她。却见这女子除了起初惊慌，竟极快镇静下来。小小年纪，一点儿不显焦躁。

“姑娘莫怕。在下此来只为请姑娘相助一事。只要姑娘不唤人，在下担保，绝不会为难姑娘半分。”

不为难吗？不请自来，话里也透着胁迫。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识相，便能两相安好。

如今这情形，容不得她高声呼救。便是他不提醒，她也不会蠢到自毁名节。

乖乖点了点头，姜瑗垂眸看着眼前渐离的掌心，这才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内挪得离他更远些，静待他道明来意。

“还请姑娘更衣，随在下趁夜出府一趟。明日一早定然赶在卯时之前，安然无恙将姑娘送回。”

双唇紧闭，姜瑗掩住心中惊骇。再不情愿，也不能明着违拗。

三更半夜被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带离郡守府，若然被人发现，下场不言而喻。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今后命途，压在一个全然不知根底的人身上。

缩在墙角阴影中的女子，拥被坐起。肩头只露出一截月白里衣。面目看不分明，却有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眼底少有惧怕，竟叫人轻易忽略了她年纪。

“大人可否先将灯点上？我怕黑。”尾音低不可闻，像是女儿家的难为情。

周准抱臂沉吟片刻。想她不过一娇滴滴世家女子，他也不怕她玩儿出花样。转身走到烛台前，执起一旁放着的火折子，吹出火星，如她所愿点燃了纱灯。

屋里有了光亮，姜瑗眯眼，这才将他看得仔细。

那人蕴着昏黄烛火的侧颜，白净俊美。眉峰冷厉，嘴唇极薄。一袭玄色衣袍，绲了金边绣线。便是不该出现在此地，偏就叫人觉得他有恃无恐。

姜瑗恍然明白，如他这等大有来历之人，眼中迟疑，怕不是因为夜闯女子闺阁生出的愧疚。而是这趟差事，令他觉得于一身清贵有损，显得不自在。

果然背景极深，傲慢且不讲理。明明是她受了欺侮，反倒让他觉得为难。侍从已然如此，可想而知主子又是何等性情。

尚未谋面，姜瑗已对那人生出戒备。

“还请大人外间等候，容我更衣。若然大人不放心，中间那扇插屏，可勉强做监察之用。”

周准抬着下巴，果然看见左手边山水锦屏上，人影摇曳。

这女子好细腻的心思。

也罢，到底男女大防，确有不便。

“姑娘是聪明人，多的话，想必也不用在下提醒。”这人倒也干脆，真就如她所说，退去了外间。

姜瑗跪坐至床边，伸手够到床脚小凳上叠放的褥衫。余光瞥见不远处屏风上纤柔的剪影，女子眼中光华大盛。舒展开臂膀，慢条斯理一件件着装。

“大人，桃花坞里的婢子当下如何了？”

“大人可否告知来历，也能叫我安心不是？”

“若是实在不方便，大人可否说说，何事劳大人走这一趟？”

连番试探，那人只静坐着一声不吭。姜瑗虽觉遗憾，却也没太过气馁。好在，她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他会不会给她回应。

当此之际，郡守府里各院都已歇下。除了桃花坞里七姑娘寝居，还寂寞燃着盏豆大的烛光。

半个时辰后，太隆郡行馆。

管旭摇着折扇，看着立在世子跟前，形单影只之人，只觉今日怪事连连。惊讶得连手中棋子儿也忘了放下。

“周大人这是……空手而归？”自从打探出周准往郡守府“请人”，他便好奇赖在屋里，就等这周准带了人回来，看看那法子是否管用。

如今看来……很有那么点儿意思。

周准深锁眉头，眼中隐有淡淡戾色。临到了行馆门口，他才恍然惊觉。主子交代差事，他竟莫名其妙，头一回失了手！

不久之前，他明明进了她屋里，眼看她更衣拾掇。之后……任他如何回想，也只记得自个儿回了行馆门前。抬眼便看就正门外悬挂的烫金匾额，这才惊觉事有不对！

更古怪的，他脑子里有一事十分清晰，却是那女子轻轻柔柔留下句婉拒：

“夜半三更私会外男，有违闺训。还请大人莫要为难。倘若大人事出紧急，还请大人寻个两全的法子，届时姜七必不会推辞。”

说不出是窝火或是憋屈，周准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妇孺手中。

轻敲棋盘，催促管旭快些落子。对面那人，除了眼中最初惊异，这会儿却是丢开了手，丝毫没有盘算落空的怒气。

“无妨，你且将今晚见闻说来听听。倒要看她如何了得。”

一时间屋里除去棋子儿磕在棋盘的脆响，只闻周准细细回禀，极尽详细。

许久过后，斜倚榻上那人支肘坐起，摆手叫人撤去棋盘，闭目略做思量。

“她诱你盯看锦屏，其间几番出言试探？”

毕竟是国公府世子，自小受的教养不可小觑。参照那日在高塔所见，抽丝剥茧之下，竟被他窥出些端倪。

“原是那时候就起了算计之心！”这话火气极重。周准惊怒，自认待那女子也算客气，没想到早早便被她摆了一道！

“却是看轻了她。”下地汲上木屐，男子浅笑着向内室行去。“此事作罢。她既有心叫你传话，便是打定主意，不肯屈从。”

很冷静的性情，是个有主意的。与她温温婉婉的表象，有些不符。

“既能叫你吃瘪，容她缓上两日，倒也值得。”

眼见世子身影消失在软帐之后，周准面色冷然，在管旭捉弄目光中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今日那人给他的屈辱，他必牢记在心，迟早要向她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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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阿狸易主

啧啧，这是周大人恼羞成怒，携愤而走？与他共事许久，看惯他冷脸，第一次见周准失态，管旭晃着折扇，除了没能见到姜七姑娘的遗憾，心里还有那么点儿痛快。

“世子，下臣也告退。离去前，还请世子容在下多唠叨几句。姜七姑娘那边，不两日便能摸清她底细。在此之前，您便是再不耐烦夜里惊梦，也请尽量多歇息，全当静心养气也好。”

此次离京，世子身边最得用公孙先生另有要事要办。这留心主子平日起居的差事，便只能落到他身上。

里面那人淡淡应了声，管旭行礼退出门外。想了想，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许久也不见动静。

这哪里是应他，不过是烦了他打搅。无奈摇了摇头，下楼去寻侍卫统领，世子这厢，夜里还需留个人添茶侍奉。

敞亮内室中，男子斜倚靠坐床头。一腿笔直舒展，搁在床沿。一腿屈膝落在地上。正耐心翻看今早燕京送来的邸抄。

指尖划过太尉府三爷巍山的名讳，男子目光沉了沉。随即挑起边角，翻页细读。

正看得专注，屋里骤然响起一声仿似讨好的猫叫，却是他脚下靠着的一只白猫。

侧身俯视，男子好看的眉眼起了变化。将大半身子倚在他脚背上的懒猫向外踢了踢，却被它蹭蹭脚踝，亲昵着贴得更紧了些。

碧绿的猫眼一眯，冲他瞄瞄叫唤，异常乖巧。与直面姜瑗时龇牙咧嘴讨人嫌弃，全然换了副样子。

挑眉睨它一眼，男子弯腰拎它起来，将半空中团成一团，洗得干净的白猫凑近了细看。

“她唤你作阿狸。”拎着左右审视，给了句挑剔品评。“丑了些。”

明明这人态度冷淡，阿狸却乖乖任他摆弄。便是被人拎得脚不沾地，也温顺收敛了脾气，没见它如何张牙舞爪。

或是看够了，男子顺手将它抛向床尾，阿狸在榻上滚上几圈，肥硕的身子撞进角落叠放的锦被中，这才戛然止住了身形。

修剪过的爪子摸摸耳朵，眼珠子四下转溜一圈儿，终于摸清了方向。也不知为何，偏就爱往他身旁凑。

做贼似的，阿狸呜咽两声，跐溜一下窜到他腿边，脑袋磨蹭几下，撅着屁股，靠着人乖乖趴伏下来。

“难怪她收拾你。该。”

继续翻看邸抄，手掌抚上它柔顺的毛发。男子眉目舒展，面若冠玉。

寂静夜里，屋里一人一猫静默伴着，竟显出几分与清冷调和的安宁。

同样的夜晚，桃花坞里姜家七姑娘却是心事重重，辗转反侧。

方才确信那人离去，她赶忙到外边探看值夜的春英。试了试她鼻息，该是没有大碍。这才又推开房门，到院子里耳房查看崔妈妈绿芙等人的情形。几人睡得很熟，面上看去没有受过惊吓的痕迹。

姜瑗轻手轻脚折回屋里，不由暗自震惊。整个儿桃花坞，上下七八名侍从，竟是被那人不知不觉全数施展了手段。

在她看来，那人功夫了得，该是一指点在玉枕，叫人无从防备。

好在那人没存歹心，众人这才安然无恙。

放下心来，总算叫她得了空闲，细心琢磨。怎地偏偏是她，遇上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苦思冥想，白日里只惟独一事，或许埋下了祸根！她因阿狸挑衅，不耐烦与它纠缠。莫非，当时还有旁的人在？

捂着被子懊恼不已，事情若真被她料中，那人是见猎心喜，还是另有所图？好在今夜她逃过一劫，万幸对方不是蛮干的人。

拒得了一次，第二次，同样的法子再难生效。那人本是疏于防备，才叫她短时间内得了手。

身为业界精英，她深知怎样的人，绝难被人诱导。两世经历，甫一遇见，便能令她觉得棘手之人，不巧今日就碰上一个。

倒不是夜闯深闺那俊俏男子，而是他背后那位，与她算不得谋面的主子。

慈安寺山间小道上她撞进的那双眼眸，除了沉静，短短一瞬，印在她脑海，只剩下难以言述的戒备和冰冷。或许还有更多深埋的情绪，她却不愿再做探究。

这样的人物，往往经历复杂且对外界抱有极大的警惕。那人既然派了近侍，欲要趁夜挟持她出府，想来不会轻易作罢。这也是她为何留了话，替自己谋求退路。

姜瑗蝉蛹似的裹在被窝里，蜷着身子独自思忖。阿狸，是否也落在那人手中？

隔日一早被春英唤醒，揉揉眼睛，姜瑗只恨不能赖着不起。昨晚更鼓过了三更，她才累得迷糊闭眼。看春英等人毫无异样，神采奕奕前后忙活，突然就觉得，一个人隐藏秘密，着实辛苦。

浑身乏力，脑子又重又沉。坐在锦凳上对镜梳妆，却见太太身边陶妈妈挑了帘子，堆笑进来。

“小姐，今儿个大房太太一早去了主屋。太太不得空，叫奴婢过来跟您说声，请安之事作罢，您在屋里自个儿用饭就好。”

“这般早？爹爹可去了衙门？”铜镜里正好能瞥见更漏，这会儿卯时刚过。什么事情这般着急？

陶妈妈摇头，也觉大房越来越没个体统。“大人与太太都在花厅里待客。说是迟些再过去。”

等到陶妈妈离去，姜瑗草草用过饭，填饱了肚子，也不理崔妈妈劝说，迳自抱着薄被，歪锦榻上补眠。

窗前女子睡颜恬静，半面娇容落在洒落的春光中，似有满足。半支开的窗户，外间海棠抽了新枝，花骨朵儿凝香带露，端的美景。

主屋那厢，童氏一脸不甘摔帘子出来，手里抱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面静静放着两万两银票。离之前说的数目，差上大半。

可恨许氏满嘴油滑，滴水不漏。一句“大人清廉，家中用度也不宽裕。”这就随手打发了她。

抬手拉扯大老爷衣襟，童氏满眼幽怨。“您也不多帮衬着些。就妾身一人，怎么说得过二房两张嘴？”

想着二房夫妇默契十足，什么事都是商量着一条心。童氏再看身旁这人，莫名就委屈。

讨银子如此大事，他竟还提着那破鸟笼子！就是因了姜家大老爷不务正业，家里老太爷才凡事都倚重二房，早早托人替姜二爷举贤，谋了官职。

轮到大老爷头上，这人自个儿不争气，几次都给老太爷丢人。此番老太爷打定主意发了话，若是再不长进，叫人看不上眼，便是命里注定，当个闲人安稳过日子。以后也别再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正因如此，童氏格外上心。也对郡守府在这当口，没有倾力帮衬，怨恨极深。

“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大老爷挥袖撩开她手掌，看着童氏发福的面庞，心里就腻歪。若是换成杜鹃那丫头，眉眼含春，他倒乐意勾勾小手，搂着人外间亲热。换了这婆子，实在扫兴。

“没听弟妹说，两万两不是小数目。拿在手里，总比一个子儿都没的好。再说了，两万两银，已足够成事。若非你这妇人贪心，想再讹些银钱，这会儿早回了家中。”

此次出门上头有老太爷压着，身旁有童氏盯着。没了合心意的小妾姨娘一路服侍，大老爷早就不耐烦，一心就想拿了银子赶紧回去。奈何家中婆娘一心钻钱眼儿里去，耽误行程不说，更令他几回颜面扫地。

越想越觉童氏不讨喜，比起二弟屋里许氏……那美娇娘，如花的样貌，白生生的胸脯。看得他浑身酥软，骨头缝里都跟钻了蚂蚁似的。几年不见，那女人养得越见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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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终需一见

眼看大老爷提着笼子，吹口哨逗鸟雀儿走得远了。童氏落下脸来，对着他背影轻唾一口。若非她凡事多计较些，只凭他这幅德行，大房屋里十几口人，还能这般好吃好喝的养着？

满怀心事往西厢行去，经过鲤院门口，却见院门大开，三姑娘姜芝正扶着丫鬟庭院里散步。

当真是个美人儿！满园花团锦簇，竟比不得她身姿曼妙，袅袅婷婷。娇滴滴的样貌，顾盼回首间，欲语还休，看得她都面红心跳。

童氏一双狭长眼睛死盯在姜芝身上，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她娘家庶妹嫁了南阳郡富贾，韦府老爷做填房。这韦老爷前些年捐了好大笔银子，得了朝廷许的员外郎闲差。家里富得流油，正巧她庶妹生的小儿子韦二爷，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若能帮韦府说成这桩亲事，娶了姜芝这等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莫说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韦家也肯出！

虽说姜家是世家高门，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与寒门通婚。可这姜芝不过是个庶出，又是个破败身子，不宜生养。在老太太跟前多念叨几回，与韦家商议，先定下亲事。不怕二房不看在三姑娘面上，替韦二爷谋个差事。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她还能占着这天大的情面，再向韦家讨要谢礼。

童氏越想越兴奋，抱着匣子喜滋滋往回走。这时候倒和大老爷一条心，恨不能立刻启程，赶紧寻老太太商量。

午后郡守府诸人，在正门外送别大房一家子离去。十一姑娘哭得泪眼迷蒙，拉着姜柔舍不得松手。

姜瑗依在许氏身边，眼看童氏装腔作势，从徐徐离去的马车中探出头来，挥手作别。淡淡瞥一眼，立在原地不做回应。

童氏如此刻意亲近拉拢，也亏得姜柔有耐性陪着她惺惺作态。

晚间郡守大人回府，本该去曲姨娘院子，却因着有事，只去看了看九姑娘姜冉，便转道去了许氏屋里。

屏退了仆从，姜大人牵着许氏紧挨着坐下。搂着她肩头，被许氏身上涂抹的暖香，勾得有些心猿意马。

“后日筵席，准备得如何？若是人手不足，前边院子你尽管调人差遣。”拔了她发钗，便见许氏一头乌鸦鸦的黑发披散下来。胸前直襟短襦，白生生的胸脯露了小半，愣是好光景。

娇嗔着依在他怀里，许氏细心将一应安排说与他听。两人靠在一处，情意绵绵，忙完正经事儿，姜大人早酥了半边身子，搂着人往净房里漱洗。

“大人，还有一事需得您拿个主意。”羞红着脸，许氏到底不满三十，年华正好，娇美贤淑，难怪能令郡守大人放她在心上。

“府上几位爷和姑娘可要列席？”

郡守府上大爷姜楠，二爷姜昱，三爷姜果，俱在太隆郡西面，香山书院求学。是以一月里只回来三五日，这会儿却是不在的。

若然世子尊驾到了，说不得还需几个小的全数迎出来。许氏便要安排人去香山书院告个假，接了人回府才好。还有些旁的些琐事需要交代几个姑娘，这些都得提前办妥。

姜大人搂着她肩头，一手慢慢解着盘扣，念及那位喜静的性子，终是有了决断。

“世子此来未曾对外声张。虽则不能大张旗鼓的迎人，却也务必礼数周全。明日去书院接人回来，寻个借口，莫泄露了世子行踪。另外，家中几个姑娘，依着规矩，见礼之后立了插屏，用饭还是摆在后堂。”

许氏颔首应下，抬手替他解了腰间系带。净房里一时春色融融，浅唱低吟。

翌日一早，姜瑗带着人过去主屋向许氏问安，听闻此事，莫名的，心里就是一跳。

“太太，来人可是都尉大人，或是监察使大人？”

太隆郡下辖七县，品级最高的地方官员，却是郡守、都尉、监察使，各领郡内政务、军务、监察之事。

碰巧的，太隆郡监察使大人，年轻时与姜大人有同窗之谊。入仕后，自来了太隆郡，两家相互间多有往来，时有帮衬。又都投在宗政大人门下，姜家二房与监察使家里，可说通家之好。

于是姜瑗抱着侥幸，从来没有这样期盼着监察使张大人，哪怕是与郡守府交情寻常的都尉大人上门也好。

许氏笑着替她夹了筷子水晶丸子，又唤妙娥给几位姑娘端上盅乌鸡汤。目光掠过围坐的几人，眼里隐隐透着严厉。

“明日那贵客身份非同小可，便是大人也轻慢不得。你等切记谨言慎行，莫给郡守府招惹是非。”

说罢看姜芝姜柔乖巧点头，姜冉喏喏应了声“是”，这才满意端起瓷碗，盛了鸡汤细细品尝。

身份极贵……姜瑗垂着眼眸，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方才她试探来人身份，许氏面上刹那闪过的神情，她太是熟悉！那是回想。

太隆郡这地方，身份不凡且非她熟识之人，又能给许氏留下些印象……近日里，最符合这情形，除了慈安寺偶遇那行人，姜瑗不作他想。

许氏方才训诫莫要给郡守府添乱。若是知晓她早已节外生枝，会不会罚了她到祠堂里打板子？

第一次，姜瑗感慨，穿越以来，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老实乖巧。奈何流年不利，竟被她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小姐，小姐？”绿芙碰碰她胳膊，总觉七姑娘打从上房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您若是乏了，不如去屋里歇息半晌。这会儿日头大，再待片刻，树荫底下也不见凉爽。”

姜瑗仰着脑袋，坐在院子南边老槐树下搭起的秋千上，闲闲晃着两腿儿。

麻绳结的秋千架，晃动间吱呀作响。

头顶老槐树郁郁葱葱。斑驳的光影照下来，身上暖洋洋十分舒服。墙角爬着的藤蔓，枝叶交缠盘亘，绿荫掩映。底下花圃绣球开得正艳，月季也淡淡散着香气。

多好的时节，只有她满怀心事，不能言说。

罢了，躲不过的，不是么？“也好，这就回屋靠榻上歪会儿。”拖着曳地襦裙，姜家七姑娘安慰自个儿：就算被发现了秘密，她只当接了个case，没什么大不了……

或许明个儿真见着了人，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她还能干脆些为往后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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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兄妹之间

午睡醒来，头一件事，姜瑗撑起身子，向屋里圆桌上探看。

果然见得几样包裹着蒲叶，缠了麻线的市井吃食，眼里慢慢就盛出些笑意。

春英扶她起身，欢喜说道，“奴婢就知晓，小姐起来一准儿要找二爷带回的零嘴儿。”又指着未拆开的糕点，一样样说给她听。“二爷身边福顺送来的。这是宽窄巷子的桂花糕，这是彤记香饼。还有您最爱泡的菊花香片，馋了许久的豆腐卷儿。”

“总算二哥哥有心。”被绿芙伺候着简单梳洗，也不等崔妈妈一样样装了瓷碟儿。从摊开的蒲叶上，伸手掰了块儿豆腐卷儿，送到嘴边只顾偷吃。

“您这时候想起二爷的好来。莫见了人，又与他对上。”好笑递上帕子，看她净了手，崔妈妈对自家姑娘跟二爷见面情形，再熟悉不过。

兄妹两人都是太太所出，感情极好，几日不见便会惦念。可真要见了面，又是针尖对麦芒，处处不相让。难得的，换了正经事上头，二爷眼睛一扫，七姑娘还得乖乖听话。这情形，着实好笑。

“不与他怄气，这就去寻二哥哥说话！”就着春英打起的门帘，姜瑗带着人往姜昱四方斋里串门子。

还没进独院儿，便听里面五姑娘黄莺似的笑声传来，一声声“二哥哥”叫得又软又轻。

“小姐，五姑娘也是在的。”春英皱起眉头，眼里透着无奈。怎地五姑娘每次都抢在自家小姐前头，不去大爷院里坐着，反倒缠上二爷。

爷们儿都是才回府，坐了半日马车，竟是连给人歇口气的功夫也不留的。

“五姐姐在，想来定是拉了大哥过来。”了然叫人进去通传，姜瑗对姜柔如此做派，早习以为常。

兄友弟恭，姊妹间和睦，讨爹爹欢心，交好有望入仕的姜昱，于她有益，自是乐此不疲。

“七妹妹来了。”十四岁的姜楠五官端正，眉目舒朗。国字脸，宽阔的额头，据说跟已故的纪氏长得很像。

笑容和善，性情忠厚。听人通传，本还与姜柔说着话，这会儿已是转头朝她看来。

“几日不见，大哥哥看着精神极好。”私下里兄妹相处颇为随意，姜瑗拣了姜昱身旁锦凳坐下，看着身旁老气横秋的少年，靠近了比划一下，顿时泄气。

“二哥哥又长了身量。”便是坐着也看得出来。

明明只比她长了一岁，偏偏她垫起脚尖，也才堪堪够到他鼻梁。

斜眼睨她，唤人端上碟香瓜子儿，推到她跟前。“自是与你赖在园子里养膘不同。”

姜昱略显消瘦的面庞上，一双眸子干净透亮，斜飞入鬓的眉毛又细又长。乍一看去，整个人透着锐气，又有股文士的清雅。此刻笑话她，亦是气定神闲。

噗嗤一声轻笑，姜柔捂嘴儿，盯着姜瑗圆润饱满的面庞，真真又白又嫩，有着两分少女的稚气，难怪姜昱如此打趣她。

不满撇嘴，姜瑗拾起瓜子儿递嘴里一嗑，淡淡回应。“二哥哥俊脸，更白净了。”知他最忌讳“白面书生”，她偏就拿话跟他叫板。

姜瑗一直盼着有个慈爱的兄长，可自从姜昱学会了说话，从没叫她如愿过！

幼时这熊孩子拽着她东奔西跑，难为姜瑗软软的身子，腿脚还没长利索，跟在他身后没少磕着碰着。

等到两人再大些，姜昱无师自通，样样抢着亲自“照顾”她。拿了饭勺与她喂饭，糊得姜瑗满脸都是，气得小姑娘眼泪汪汪，嘴里包着米饭，哭喊都发不出声来。

待得姜昱入学开蒙，性情急转，极动至极静，害得姜瑗没能适应，已吃足了苦头。

每日午后，姜瑗都得乖乖坐着，被他关在四方斋小书房里，手里捧着卷比她脸盘还大的《集贤集》。她念一个，他写一个。要是念得错了，二爷姜昱会很不高兴用鼻子哼哼。

那段日子姜瑗过得很捏了把辛酸泪。大周朝文字小篆居多，其次狂草。四岁半的姜昱学起来尚且吃力，难为她丁点儿大还没断奶，已陪着二爷刻苦攻书。最可恶，那人还嫌弃他拖累他进度！

如此兄长，姜瑗长到现在，能只嘴上跟他呛声，已然不易。

最叫她痛心，旁人眼中，这便是天生的兄妹投缘。郡守大人和许氏看着欢喜，又见姜瑗小小年纪，跟着姜昱竟也能勉强不被他落下，很是夸赞了姜瑗，更多却是鼓励姜昱，让还是个半大小子的二爷，从此明白了肩上重担。

于是在这般友爱的氛围下长成，姜昱日渐严厉，姜瑗比谁都体会得深切，何谓“长兄如父”！

姜昱这些年积威甚重，正经事上姜瑗少有与他顶撞。唯一能扳回些场面，只剩嘴皮子功夫上，与他不相伯仲。

看他二人四目相对，暗中较劲，姜楠好笑替各人斟上热茶，挑了个在座都感兴趣的话题。“明日府上延请的贵客，七妹妹可知来人身份？”

“太太没说。”回头捧起茶碗吃上一口，倾身笑眯眯问姜昱，“二哥哥可知晓？”

姜昱抬手将她指尖捏着的茶盖夺下来，惯例的训人，“规矩都白学了？”直到看她乖乖缩脖子端正坐姿，这才琢磨片刻，与她说了实话。

“来人与府上有些渊源。门第却是高不可攀。”

姜楠本打算挑起话头，兄妹几人凑凑热闹。没想到姜昱竟认真起来。

姜瑗也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姜昱还真能答得上来。该是她爹已急着招了两人说话。

这事上边儿，姜瑗只觉无奈。即便她再受郡守大人疼爱，终究越不过“女子不涉外事”这条祖宗规矩。因而府上凡有大事，郡守大人都只会叫嫡出的大爷二爷当面告知。府上几个姑娘，连着太太许氏，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成。

“来者何人？为何说跟府上还有些关系？”没等姜瑗开口，姜柔已按耐不住，好奇看向姜楠。

与府上人人夸赞的七姑娘不同。姜柔第一天开口唤许氏太太，便知晓自个儿再不是二房不可取代的嫡出姑娘。

纪氏去得早，她出生不满周岁便没了生母。若非纪氏留在姜楠身边的张妈妈不时提起先太太的好，她怕是早已被许氏养得熟了，忘记生恩。

张妈妈被送去庄子前，孤零零躺在床上，拉着她手。四十岁的妇人满脸褶皱，头发花白。红肿着眼睛，只一遍遍关切，要她提防太太，为大爷和自个儿多做打算。

姜柔记在心里，对一切可能成为她往后助力的，都极为看重，不愿错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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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被站队了

“燕京赵国公府可有听闻？明日来人，正是国公府世子一行。想来有这名声在，也不用替两位妹妹细细说道。”既然姜昱已揭破，姜楠也不做隐瞒。只是方才还笑得温和之人，提及赵国公府，已收敛了笑意，神情显得肃穆。

屋里刹那寂静下来。

姜瑗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晴天霹雳莫过于此。是错觉么？为何她看见姜柔面色涨红，唇瓣颤巍巍开合，却偏偏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对面姜楠身后，八宝阁上摆着的青石料盆景，冷冷折射着光华，叫她遍体生寒。

“阿瑗？瑗儿？”像是有人在唤她，姜瑗梗着脖子，缓缓转过头去，正对上姜昱担忧的眸子。

“瑗儿何故惊吓成这般？”牵起她不自觉已紧握成拳的小手，姜昱眉心紧蹙，“手怎地这样冰凉？”

暖意丝丝融融从掌心传来，动了动眼眸，偷偷吸一口气，总算压住心中惊骇。

“骤闻世子将至，这是怕的。”说了实话，姜瑗觉得心里好受许多。

能不怕吗？手心冰凉，是她潜意识里想要撒腿奔逃。

赵国公府，若是连顾氏她都不曾听闻，也枉费她几年世家教养。

老话常说，无知而无畏。不巧的是，大周天下，谁人不识燕京顾氏？便是姜氏全族，半百族人，真与顾氏对上，也不够人塞牙缝的。

她此次到底招惹了多大祸事？

“到底还是小姑娘。”姜楠柔声安抚，眸中透出关切。“七妹妹莫怕，明日你等只需见礼，之后都是在后堂摆饭。竖起插屏，还是跟往常一般无二的。只是需记得，切忌吵闹。世子不喜喧嚣吵杂。”

又偏头与姜柔交代，“世子何等身份，不该有的心思，半点儿不许滋长！”

大爷姜楠，虽不及姜昱敏慧，却也是个明白人。与姜柔不同，姜楠之于许氏，并非如同姜柔一般，对张妈妈言听计从，偏听偏信。

又因姜柔到底是姑娘家，抬头也就只见得院子顶上四方天光，计较些妇人间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琐碎事。姜楠虽欲劝她踏实过日子，少些自扰。真要就事论事，跟个十来岁一直养在后宅的姑娘，又要如何讲道理？

长久下来，也就只能对她多些提点，免她犯了糊涂。

在四方斋中被大爷教训，姜柔咬着嘴唇，面色骤白。

她不过欣喜，一时激动，提了句“世子既跟府上有些渊源，可否提携哥哥一二？”便被姜楠当众厉声怪责，还是当着姜瑗跟前。

五姑娘目中含泪，被府上最亲近之人伤了心，眨眼已掉了金豆子。

“你吼她作甚？她哪里知晓其中厉害？总归比瑗儿争气些。”叫外间丫头进来，扶着姜柔下去梳洗，姜昱拍着姜瑗背脊，看她平复下来，这才安心坐了回去。

“她这话要传出去，听在世子耳中，如何作想？这会儿训她，总好过她不知轻重，祸从口出。”

不过被人搀扶着进了偏厅，隔了道幕帘。姜柔听他如此说道，也知自个儿冒失，被天上掉下的馅儿饼，砸得生出了妄念。

燕京赵国公府，却非他姜氏能够肖想。自此便歇了心思，再不敢好高骛远，隔日面见国公府世子，也是规规矩矩，行止有度。

府上几位爷回来，傍晚自是在上房用饭。

姜家七姑娘见众人和乐融融，想来是为着明日国公府世子登门，觉得与有荣焉。

赵国公府，想起便令她生畏。

大周半数朝政皆落入世家掌控，皇权与世家积怨已深。大周王朝七十二世家，如同姜氏这般兴起不过四十余年，借军功一夕之间，由寒门跃“士族”，成新贵，也只不过勉强挤入中下之流。

赵国公府，在姜瑗看来，便是那压顶的泰山北斗。世间能与皇权博弈的，从来都是权倾一方。

世家权贵之中，后族朱氏，幽州关氏，燕京顾氏，三足鼎立。三方巨擘一面互有争斗，一面合纵连横，对峙皇族。周文王心腹，当朝太尉一门，执掌畿内三军大权，这才叫世家不敢轻举妄动，放肆太过。文王对三家各有拉拢，暗中不乏挑拨离间。

按姜瑗理解，这就是更隐晦些的“周天子与各路诸侯”。乱世之兆。

与这样的人牵扯上关系，是祸非福！

然则令她所料不及，却是姜昱口中提到那“渊源”。姜昱说得平铺直叙，可听在姜瑗耳中，分明还有另一层涵义！

原来国公府夫人，出自许氏嫡支，当朝冠军侯一脉。而郡守府太太许氏，本是当年许氏一族收拢人心，甘愿为国公府马前卒，送许氏女子联姻姜家，掌控江南新兴世族的棋子！

更糟糕的是，郡守大人与监察使大人，当年投在宗正大人门下。而这位当朝九卿，亦然也是顾氏门徒！

有了这般牵扯，姜氏一门算是仰顾氏鼻息，自当算作顾氏党羽！

穿越十载，姜瑗今日方知。昔日她受限于女子身份，不能更多接触外事。便在姜瑗以为姜家不过江南一寻常簪缨世家，于冀州算得名门望族之际。一场家宴，揭开了令她触目惊心的事实：姜氏一族早已站队，且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

让姜瑗最是万分头痛，却是她姜家，清清正正的门风，竟卷入如此深不见底的漩涡。史上与皇权作对的，能有几个得以善终？

想她花苞似的小姑娘一个，好好儿的世家贵女，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并不是根正苗红。以往认定的安乐日子，随时可能被殃及鱼池。其间落差，足以颠覆她十年来的所有认知。

姜瑗此时只恨自个儿脑子太清明，姜楠姜昱话中深意，为何她就听得明白？要是能如姜柔一般，听过即放下，半点不做深究。受了教训转眼又能在许氏跟前笑脸逢迎，那才是福气！

晚饭过后，众人吃了盏茶，各自散去。

沉沉暮色之中，游廊屋檐下，男子消瘦背影侧倚在朱红廊柱上，微微仰着头，手心把玩着腰间暖玉。

身旁一男子，却是凭坐阑干，背对莲池。月色掩映下，依稀可见其面庞方正轮廓。

“二弟错矣。瑗儿较阿柔，聪颖太多。”

立着那人微眯起眼眸，面有不豫。

“宁肯她再愚笨些。”

“总也不能一直瞒着。”

“是啊，又能瞒到几时。”

家中大事，瞒不过七姑娘玲珑心窍。

天下大势，瞒不过大周有识之士。区别只是早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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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姣姣公子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屋檐下打落的雨滴溅到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更显院子里一片静谧。这样的天气，最是好眠。到了天刚敞亮，突然就变得倾盆而下。江南烟雨，便是又急又密，也如天青色的泼墨画，氤氲淼淼。

使人支起窗户，姜瑗抱着被子跪坐软榻，望着中庭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猜想。

落雨的日子，那人还会来么？

直到晌午将至，一顶靛青色软轿抬到花厅门口。与内宅女眷一道侯在廊下，站在一众男子身后的姜瑗，终是见得闻名天下赵国公府世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轿门口打着油纸伞的文士，躬身撩起幕帘，便见里边那男子低低埋着头，弯腰跨出门来。另一边侍从撑起油伞，一袭狐裘大氅，着墨色皂靴的男人抖一抖下摆，去了上面沾染的雨水，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男子剑眉英挺，凤眼狭长，眼角微挑。鼻梁高而挺拔，嘴唇极薄，五官深邃。尤其一双眼眸，衬着漫天的雨帘，只叫姜瑗想起东墙角那口古井，看着就引人沉溺其中。

来人刚在石阶下站定，郡守大人已领着府上几位爷，客气迎了上去。

管大人有言在先，不可在正门外兴师动众，招摇太过。只当一般宾客登门款待即可。便是如此，郡守府上下也早早拾掇，装扮一新，焦躁中足足等候两个时辰有余。

那人微微颔首，拾阶而上。只他一人立在廊下，已如皎皎明月，周身镀了层光彩，四下生辉。如斯风姿毓秀，绝世无匹。

男子抬手，除去氅衣递给近侍。里间一袭玄色素袍，墨玉腰带。衣袂随他动作带起，身上便有淡淡冷香传来，与他神情间清冷，相得益彰。

分明还是个少年郎，气度却超然卓绝，令人望而生畏。

起初震惊过后，许氏收敛心神，领着众人紧跟着叩拜下去。行了世族间最庄重的大礼。

姜瑗双手抵在额前，深深跪伏着。阴雨天外间石板透着冰凉，膝盖挨着，丝丝缕缕都是寒意。

垂首前一刹，她眼中只剩他脚下绣工精致的皂靴。这是第一次，姜瑗切身体会到，名为“权贵”的大山，重重压在她肩头，半分不容抵抗。

顾衍眸光一扫，视线落在许氏右手边第二人身上。女子髻上一支珠钗，长长的流苏坠到鬓间，正与翡翠耳珰两相辉映。身形娇小，背脊绷直。静静匍匐着，两侧湘妃色袖幅洒开，铺在地上，衬得女子露在颈后的一截肌肤莹白如玉。

静看她片刻，收回目光，淡淡叫了起。

“夫人无需这般拘谨。”

男子嗓音略微沙哑，说话时候目光清明，正正看着人，话虽冷清，却不显得有何失礼之处。便是带着谕令的口吻，由他说来，也是理当如此。

领命站起身来，姜瑗两手扣在身前，低低垂着眼睑，目光只落在他华服下摆，片刻不离。

渭水以北，名门望族称当家主母做夫人。江南一地，却是更多沿袭前朝旧俗，唤一声太太。

此人家学渊源，必当知晓其中差别。然则身在异乡，依旧不肯入乡随俗，遵照江南礼制，可见不是个肯为外物屈就，好说话的。

这时候，轮不到府上姑娘在国公府世子跟前擅自插话，都是许氏挨个儿指着，点到谁上前，便又是规规矩矩，屈膝福一福礼。多的话，世子不开口，姑娘家绝不可抢先出头。

如此气氛沉闷相互见过，许氏便叫陶妈妈领着她们到后堂回避。姜瑗提着裙裾，转身刹那，眼角瞥见那人骤然向她看来，眼中喜怒不辨，只一双眸子黝黑清厉。

或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去往后堂路上，几人都显出有几分沉默。三姑娘姜芝抚着心口，脸色不大好。额头密密出了层细汗，这会儿正遮掩着，捂了帕子轻轻擦拭。显是见了这位年纪轻轻，却派头极大的国公府世子，吓得不轻。

姜柔轻呼口气，踱到姜瑗身边，拉拉她衣袖，一副劫后余生的轻快。“七妹妹，方才那人，好生可怕。”倒不是他面目可憎，而是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一眼看去只剩敬畏。

姜瑗扯扯嘴角，笑得勉强。

是吓人。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正要挣脱姜柔拉扯，却听身后一声娇呼，却是九姑娘姜冉，一不当心脚下磕绊，险些撞倒一旁摆着的珊瑚盆景。幸而她身边丫鬟伶俐，赶忙扶住了人。

“今日有贵客在，姑娘还是警醒些的好。”陶妈妈不悦蹙起眉头，对上九姑娘惊惶无措的眼睛，无奈摇了摇头。

这个府上最小的姑娘，年方七岁，难怪受不住世子周身贵气。在陶妈妈看来，府上也就七姑娘没见张惶，很是替太太挣了脸面。

却不知这是七姑娘自家事自家清楚。事到临头，她也只能听凭对方差遣，早些了结这桩麻烦。

筵席摆在正厅，中间立了花鸟锦屏。前边宾主尽欢，推杯换盏。有府上请来的乐师抚琴助兴。弹奏的琴曲很是雅致，偶有燕京小调，可见许氏花费了不少心思。

后堂许氏带着几位姑娘围坐一席，各自身后站着婢子。与前边不同，席上很是安静，偶有汤匙碰在碗边上的脆响。

姜瑗正夹了筷子翡翠玉碗，便听前面停了鼓乐，有说话声传来。

“在下得闻府上几位爷俱是在书院求学。却不知是哪间书院？”宴席过半，管旭执起酒盏，状似不经意闲话家常。

姜大人闻言向另一桌看去。大爷姜楠，二爷姜昱，俱是一表人才，落落大方。只角落里坐着的庶出三爷姜果，因着才不久染了风寒，显得有些形销骨立，面色不佳。

“说来惭愧，也就勉强入了西城门外香山书院。还是掌院大人看在家中老父面上，才收下这几个不成器的。”

姜大人话说得谦逊，目光落在姜楠姜昱身上，隐隐有着欣慰。

管旭拿起搁在手边的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回头看一眼上首一直少有说话的世子。只见这位一如既往，滴酒不沾。只捧了杯清茶，见他看来，极轻点了点头。

姜大人不知这主仆二人是何用意。正暗自揣摩，却见管大人和颜悦色，笑着冲他说道。

“香山书院在冀州地界，尚算有些名望。可要放在外间，却也声名不显。在下恰有一弟子，正在麓山官学讲学。观府上几位爷，俱是仪表堂堂，腹有诗书之人，该是可堪造就。再者，麓山官学亦收女子教养。里面几位大家，俱是人品出众，到了年岁宫中放出的文书女官。若然姜大人不嫌弃，在下倒起了爱才之心，可为贵府书信一封，权作举荐。”

言罢展开折扇，放身前晃一晃，耐心等他回复。

既抛出麓山官学，也不怕这姜和，区区一郡郡守，会糊涂得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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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公子玉枢

麓山官学！

前边郡守大人是何反应姜瑗不知。只一席坐着的许氏，连同五姑娘姜柔，两人面上蓦然有了光彩，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三姑娘姜芝小心翼翼陪着，吃食用得不多，就差脸上印着“快些回房才好”。自然听不进这话。

最小的姜冉，被刚才陶妈妈一吓，这会儿还战战兢兢，缩着身子，深深埋着头颅。

轻握上她小手，姜瑗拍拍她手背，看姜冉怯怯抬头，方对她安抚一笑。

这时候她还笑得出来，姜瑗自己都觉得难得。

她设想了无数次对方会如何出招，惟独没想到国公府世子会如此大方，先给了郡守府一个又大又圆的甜枣。

大周文士授课，分私塾与官学。

私塾不过请西席先生家中讲学。而官学，却是非权贵子弟不能入！且学生需留宿学舍，一月里准假不过三五日。

郡守府几位爷如今求学的香山书院，只算寻常官学，已然比私塾胜出太多。需清楚，大周官员选拔任命，唯“举贤”“孝廉”二途。

举贤，便是自身有才干，能获得朝中大员青睐，靠的是人脉提携。

孝廉，却早入了旁门左道，但凡能捐出一大笔银钱，通通门路，也能勉强捞个县衙小吏当当。别看只是个末等衙役，俸禄虽不丰厚，却有诸多特权。高出寻常百姓一大截儿。

如今提到麓山官学，却是十分了不得一件大事。

如同世家也分三六九等，所出子弟自然身份有贵贱。像是郡守府这等门第，能入香山书院已是看在姜老太爷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比起在大周闻名遐迩，令无数学子趋之若鹜，却苦于寻不到门径的麓山官学，香山书院也只能落得个“不过尔尔”。

姜瑗两手放在膝头，瞥见一旁姜柔紧张得扣在一起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也就跟着装出些惊喜，心里却止不住沉沉下坠。

天下间从没有不劳而获的便宜可拣。国公府给的好处越多，讨要的回报自然少不了。

而今她担忧的是，此次世子登门，除了寻她清算旧账，会不会……还跟姜家有些她所不知道的牵连？

“管大人方才所言，麓山官学也收女学生？恕下官孤陋寡闻，之前却是从未听闻。”总归是一郡郡守，经了官场上诸多历练，姜大人暗自镇定，没一听麓山书院的名头，就昏了头脑，忽略了旁的疑惑之处。

“这也怪不得姜大人不知晓。却是这女学馆，尚在筹建中。江南离燕京隔了数个州府，一时半会儿消息也传不出来。约莫还有段时日才能透出风声。半月后，麓山官学会在各地甄选贵女，选入书院教养。三十余席位，只燕京一地便会占去大半。”

管旭偷偷瞥一眼静坐的世子，未说全的话却是：世子有命，别说女学馆，便是将麓山书院拆了重建也是使得。

麓山官学学监大人，恰好是国公爷早年收的门生。自然对世子无有不从。且设立女学馆，惠及燕京大半世族，这等好事，谁也不会明面上阻挠。

不过自传出国公府牵头，于麓山书院开办女学的消息，其余两大世族，后族朱氏、幽州关氏，也紧接着四下宣扬，不日将在四海书院、清平学社，分设女学。

显是效仿，不甘顾氏专美于前。

文王对此乐见其成。朝堂之上，钦赐国公府世子顾衍，“公子玉枢”之美名。竟是允他同几位皇子，同享“公子”尊崇。

大周除储君周太子，旁的皇子均以公子敬称。譬如，文王最疼爱的儿子，昭仪娘娘所出皇三子——公子成。

另有成年皇子，四子公子丹，五子公子义。

玉枢为号，意指“玉质天成，机枢为要”。既区别于单字封号的皇族亲贵，又盛赞顾衍此人形容俊朗，人品贵重。

三家之中，唯有赵国公府得此殊荣，文王用心，不可谓不深。

管旭回想起国公爷知晓此事后，不过传来一封书函。世子看后，神情比之前无丝毫异样。只执起信纸，付诸一炬。

想起这父子两关系，管旭心里有些发毛。

宴席上，姜大人权衡再三，终是起身朝身旁少年人俯身一礼，“世子与管大人厚爱，下官愧领。今日大恩，姜氏一门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咯噔一声，老老实实坐着的姜瑗心下一跳。果然，这话另有讲究。

不是郡守府铭记恩德，而是“姜氏一门”。再想得深些，这是表了效忠。

姜家七姑娘突然发觉，便是他爹见了那文士都需道一声“管大人”。自始至终立在世子身后，身份显然与管大人不相上下的那位阴柔美男子，却是被她糊弄着，十分利索打发了回去。

不论之后如何，只说眼前，她姜瑗也干了件大事！

宴席散去，姑娘们当先告退。路上穿过游廊，进了二门。

姜柔一路脚步轻快，水晶似的眸子光彩绚烂。姜芝疲惫落在后头，身后是更为沉默寡言的姜冉。

几人都知晓，方才宴席上提到能够资格去麓山官学，定然说的是府上两位嫡出姑娘。姜芝还好，不日就得议亲，本就是庶出，没觉着失落。可惜了姜冉，心里明明羡慕得很，却不能僭越，鼻子酸酸的，心头又苦又涩。

望着身前华衣美服的嫡出姑娘，五姐姐姜柔添了几分雀跃，七姐姐姜瑗一如既往，温和守礼。九岁的姜冉目光落在姜瑗高高梳起的云髻上，怯懦的眸子闪了闪，第一次觉得，比起五姐姐喜形于色的张扬，七姐姐这种沉稳自若，内敛的矜持，像是智珠在握，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临到了岔路口，几人招呼过后各自带人回去。姜瑗目光在闷闷不乐的姜冉身上一瞬停滞，缓缓收回眼，转身又是淡淡笑颜。

外边春雨初歇，午后天光竟逐渐敞亮开来。懒懒的日头挂上去，碧空如洗，连庭院里的花草也跟着鲜活起来，舒展了枝条。

“小姐，您可要歇会儿？”替她拆了发髻，绿芙把着梳篦，细心替她疏通头发。“小姐这头发丝又黑又密，长得极好。就是发尖儿有些参差不齐，得空得再拾掇拾掇。”

拨一缕发丝在指尖耍玩，姜瑗摇摇头，“今儿个不歇了。茶水吃得多，躺下去又不舒服。头发倒还好，寻个天晴的日子，去院子里修剪。叫人把窗户都支起来，透透气也好。早间落了雨，阴湿得厉害，叫日头给晒晒。”

江南之地潮湿，时常需要晾晒被褥。

姜瑗起身到锦榻边取来倒扣着的游记，想着得空翻翻，理理心绪也好。那人的目的，该是借麓山官学叫她办事儿。

只才拾起书册，里间一页对折过两次的宣纸，在姜瑗睁大的眸子中一下落到她脚边，正好压在湖蓝色绣花裙摆上。

“这是小姐练的字儿？”绿芙正要替她拾起，不想自家姑娘亲自动了手。

“旧稿罢了。”说着一脸无事人似的，歪在榻上，屏退了左右。

很寻常的笺纸，展开来看，字迹极好，一手行草已成气候。

可姜瑗莫名就觉得，这字不是出自世子手笔。行文太流畅，文气极重，透着股随意。像他那样的人物，不该轻易从字迹间叫人揣摩出心境。

“未时三刻，东厢一聚。”

寥寥数字，却叫她丝毫不敢懈怠。

来了。一直悬在她心头的疑惑，总要有个说法。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叫人带了消息，穿堂而入，进了内室，又熟悉她平日作息，姜瑗小心翼翼叠好笺纸，放在随身戴着的荷包里，压了压荷包口子。

她会如他所愿，再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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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允你靠近

“小姐，您这是要去往何处？”自家姑娘在屋里凳子都没坐热，这就只带着她一人，说是出去走走。春英一头雾水，跟着七姑娘在后花园里穿行。

更为古怪，自家姑娘像是在掩人耳目，大多走小道过去。看这方向，是冲着前边儿厢房去的？

春英吓了一跳。前院厢房，多做待客之用，岂是姑娘能够随便去得？

“别多问，春英你且记住，今日所见，你只当什么都不知晓。性命攸关的大事，院子里能信得过，又不会背着禀告了太太，我也只能挑了你出来。却是对不住你。”

姜瑗凝着面色，话里带着抱歉。她这是明知不合规矩，却不能不就范。唤了春英跟随，实属无奈。若然此事曝露，她有太太捧在手心疼着护着，就算要受罚，也只是受些皮肉之苦。然则春英却不好说。最是严厉，作为卖身到府上的丫头，便是活活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

煞白了面孔，今年不过十三的丫鬟，再是稳重，也软了腿脚。

“小姐。”哆嗦着开了口，除了唤一声小姐，春英有些六神无主。大多是怕的，却也透出丝感激。

打小的情分，若非真到了紧要关头，姑娘不会这般为难她。这也表明了，在姑娘心上，她是最被信赖之人。

“别怕。莫说不一定有事，便是被人察觉，我必保你性命，千方百计也留你在身边。”姜瑗握着她颤栗的双手，眸子里透出坚定。

她说这话不是没有依据。既然是世子叫人打点此事，那人该不会眼看她落入险境。她虽不喜他行事，却知晓他认定的事，决不许旁人扰乱。

紧紧握着七姑娘手，春英咬牙点点头，抬一抬下巴，努力扯出个笑来。“奴婢省得，姑娘是哪样的人，奴婢都清楚。”

两人沿着墙角，遮遮掩掩摸索过去。直到了东厢门外，姜瑗亲去敲开了门，里面那人拉开门扉，却是跟她有番过节的阴柔男子。

“大人安好。姜七奉命而来，还请大人代为通传。”

那人居高临下扫她一眼，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半晌过后直接让到一旁，嘴里不忘讥讽一二。

“世子跟前，姑娘若然再耍花样……需得知晓，世子可非周某人这般好戏弄。”

听出这是恼恨了她，只差说她心机深沉，手段诡诈。姜瑗颔首，带着春英迳直入内。

是非对错，他早已高高在上，从来就没有她辩驳的余地。

才跨过门槛，却听身后那人还不放过她，微微扬起了语调，“七姑娘这是来吃茶，或是逛园子。莫不是还要带着这婢子，到世子跟前露露脸？”

回身果然看见春英被他一只手拦下，眼里带着焦急，踮脚探着脑袋，显是不放心她一人进去。

春英这时候方才听明白，自家姑娘不是无缘无故，起了兴头就往东厢房跑。而是被世子传唤过来。只是世子跟姑娘……早上见礼，两人还陌生得很，怎就突然有了干系？还叫姑娘背着人，如此不守规矩，偷偷私会外男？

“出来时候却是不能没有个交代。大人看看这样如何。允了我这婢子进门，只叫她角落里候着。既不会在世子跟前碍眼，也不会等在门外，被人撞见。”

身量只到他腰腹的女子，说话慢条斯理，有理有据。静静抬眸看进他眼中，乌黑的眸子浓得化不开。

即便算计过他一回，此时看来也瞧不出羞愧，镇定得让他想起那晚只照着抹月色，拥被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也是这般模糊了面庞，脑子却清清楚楚记得她璀璨如星子的眼睛。

“大人若是得空，还请禀明世子。上回大人深夜到访，姜七使的手段，给大人埋下了些许无关紧要的引子。稳妥起见，还是尽早拔除得好。”

跟这样的人结仇，显然不智。如今她坦言相告，对方若能放下心结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她也只是遵从了操守，于心无愧。

“姜七姑娘来了。”许是醉酒，面色酡红的管旭，从天井中迎来。画了墨竹的扇面平平展开，姿态风雅，当空划过，就着折扇替她指了路。“姑娘还请快些，世子正等在里间。”

又回头对周准道，“世子有命，带这丫头耳房里等候。”

被管旭拉扯到一旁，又听是世子谕令，周准沉沉看她一眼，一声不吭掉头离开。春英得自家姑娘示意，赶紧小跑着跟上。

很是吃力才追上他脚步，春英拎着裙摆，憋了许久，总觉这位大人待自家姑娘十分不喜。姑娘的脾气她很清楚，淡然、随和。除了与二爷玩闹，从不与人逞口舌之快，更不会无故招惹是非。该是此间生出了误会。

想一想，这般情形，若然她无动于衷，当真是昧了良心。

“大人，我家姑娘心肠极好，待人也温和，品性良善。”春英自来老实，不善花言巧语。说出的话虽然质朴，却也显得笨拙。

第一次背着姑娘，自个儿拿了主意。春英紧张得语调都有些不稳。

身前那人头也没回，挥一挥衣袖，极为不屑。“多嘴的蠢人。”

愚忠的婢子他见得多了。国公府后院，每年枉死的丫鬟不是扔了乱葬岗，就是沉了井。没到被主子推出去顶罪，个个都恨不能掏心掏肺。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奚落，春英也是女子，脸皮薄，心里难受。硬是忍了泪，不觉自己委屈。她就认死理：姑娘待她极好，她不能狼心狗肺。

前头姜瑗得来人解围，很是有礼，诚心谢过。

谢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周准竟跟个小姑娘过不去，言辞间多有刁难，确是失礼。

“谢倒不必。待会儿见过世子，若然姑娘帮得上忙，还请姑娘务必尽心。世子喜静，最不耐烦人聒噪。七姑娘切记。”

这便是说，眼前这位也不是平白无故帮她一回。人家这是催促她办正经事。如此说法是给她留了体面，真计较起来，根本无需与她客气。末了还不忘善意提点两句，已然待她不错。

人情世故她自然懂得，投桃报李，应对得宜。

“大人放心，姜七省得。”

待得到了门外，管旭冲她使了个眼色，拱手朝着里边一拜，默然退下。

布置别致的小院儿里，独独剩她一人。姜瑗壮壮胆气，轻掀起门帘。

本以为那人会等在里间，却不料一掀门帘，便见到他身影。

那人已换了身藏青色常服，坐在藤椅上，手中执了卷书简。腰间松松绑了绶带，襟口微敞，肌肤如上好的美玉，露出半截凸显的锁骨。目光清明，毫无醉意。

看她进来，缓缓抬起头来。不满门口之人怔然止步，蹙了蹙眉，轻声唤她。

“愣着作甚？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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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识时务的小七

近前来——

男子低沉嗓音将她唤醒。姜瑗赶忙收手，身后珠帘倏然垂落，晃动间撞得噼啪作响，很是清脆，扰乱一室静谧。

尴尬着朝他看去，世子眼中闪过丝幽芒，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容易便叫她读懂了此间含义：笨手笨脚。

顿觉羞窘，微微红了面颊。

他叫她“近前”，她便低低垂着脑袋，烧红着耳根，尽量不去回想方才无心的笨拙。除去屋里男子眸光太是疏冷，方才那阵不合时宜的声响，恰似珠玉落了玉盘，也没那么令人难堪。

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平日穿惯的平头履，此刻仿佛灌了铅，重若千钧。

原来她是这样紧张，怕他那双寂静如渊的眼睛。莫不然当他跟前，她不至心跳如擂，像是快要蹦出胸膛……

正待行礼，却见他微眯起眼，狭长的眸子中，莫名的，就叫她看出些不满。

不满什么呢？姜瑗抿着唇瓣，仔细回想。从进屋开始，他只说过一句话。眼睛瞅瞅自个儿立着的地方，再看看他闲适靠躺的藤椅。

一身嫩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慢慢提起裙摆，踮着脚向前挪了两步。之后偷偷抬眼看他，直到见他静静躺了回去，这才长长松一口气。

管大人说，世子不喜人聒噪。可没告诉她，这人喜静到这等地步。

规规矩矩屈膝福一福，换来他微不可察点了点头，这便算是叫了起？

突然的，姜瑗有些为之后的事情担忧。世子这般高深莫测，她这凡人的脑子，在他跟前倒是够不够使？

忽而鼻尖嗅到一股檀香，目光追过去，却是他手边点着掐丝珐琅香炉。袅娜的青烟缓缓升腾，半空中淡淡飘散开去，屋里便多出两分禅味来。令她想起慈安寺后殿的佛堂。也如这般安宁，渐渐便叫人忘了烦扰。

眼前的少年，样貌清贵，气度雍容。仿若静夜里一抹清辉，华美而光华内敛。这般静静注视着她，只叫姜瑗觉得他神情悠远，看不明白。

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顾衍手臂倚在扶手，微微向她侧倾着身子，很有耐心将眼前人细细打量。

十来岁的小姑娘垂手而立。此处看去，只见得她额头光洁，云髻轻挽。显露在外的美人尖很是标致。轮廓柔美，依稀可见几分熟悉样貌。头上簪了支步摇，腰间佩了穗子。

自进屋起，她只匆匆环顾一圈，少有抬起面庞。安静得出奇。该是受人指点。

这般刻意收敛，畏首畏尾，衬不起她那双清灵透彻的眼眸。

管旭，却是多事了。

“可知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正琢磨着如何开口，总不能两人就这般沉默下去。若是耽搁太久，崔妈妈必定出来寻人。不想这人竟突如其来，问得这样坦荡直接。好似她所有的准备，到了他跟前，都是多此一举，派不上用场。

乖顺点一点头，没胆子撒谎，只得说了实话。“那日在慈安寺不耐烦被阿狸纠缠，使把戏摆脱了去。”

两手扣在一处，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世子可是有用得着姜七的地方？”

女子闺名不便告知外男，遂自称姜七，暂且取代。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男子蹙一蹙眉，沉沉目色盯看她许久，终是没有做声。

“姜七”……于他而言，更熟悉的称呼，却是她胞兄姜昱唤的一声“阿瑗”。

男子端起案上放着的青花瓷盏，一手揭开香炉顶盖，高高悬着手腕，缓缓将半杯茶水，沿着边沿泼了进去。

举止从容，意态雅致，便是寻常动作，也透着股贵气。

目光跟随他而动，起初恍惚过后，渐渐的，姜瑗神色起了变化。

鼻尖熟悉的香气……慈安寺半道偶遇……

香炉里点的，莫不是出了山门，外间千金不换的安神香？！

而她方才提及需要她效力之处……紧紧咬着唇，十指交握，手心汗湿。

这人已不动声色，与她揭了谜题。

是她疏忽，竟遗漏这样紧要的细节。

世家权贵，府上多用气味易渲染，留香持久的香片。为何偏偏世子屋里，这般喜好独特，燃了庙里凝神静气的檀香？

需她施展催眠之人，竟是眼前顶顶精贵，半分出不得差错的赵国公府世子？！

心头变得沉甸甸的。事情远远超出她料想，竟是这样棘手！如今握在她手上，除了自个儿性命，竟不可避免，将姜氏一门几十口人，全数牵连其中。

稍有不慎，若然走漏了消息，便是灭顶之灾，天大的祸事。

谁人不知，赵国公府，除了国公夫人，还有两位大有来历的侧室夫人。国公府世子顾衍，也非国公爷嫡出长子。

此间辛秘她虽一知半解，却明白这样的家世，怎可能没有血淋淋的内宅争斗？

而他腰间佩绶，却是紫色绶带，公侯品阶！由此可知，此人在顾氏一族必定地位超然，非同小可。

如此年少已立于风口浪尖，又出身自与皇族早有积怨的豪门世族，姜瑗越想越心惊。

倘若说他处境堪忧，跟他已牵扯上关系的自己，便是行走在悬崖峭壁，时时都得提心吊胆。

不久前还偷偷怨怪他迫她来此，太是不讲理。这一刻，姜家七姑娘恨不能世子夜夜好眠，长命百岁，永不再见！

“想明白了？”男子轻轻搁下茶碗，看她面上悲戚，不觉暗自好笑。

他何时沦落至需得旁人担忧烦扰？到底是年岁太轻，经不住威慑。

姜瑗自认从没有像如今这般，发自内心，对他服服帖帖。看清楚自个儿处境，七姑娘很识时务。

“姜七必当竭尽全力，请世子安心。”

若非唯恐过犹不及，她是想说：便是赴汤蹈火，也定当拼死效力！

很漂亮的眸子。顾衍轻睨她一眼，终是见得这女子惊惶之下，不自觉去了伪装。不喜她遮遮掩掩，得空吓她一吓，倒也无妨。

“诊治需得几日？”想想不久后要办的大事，顾衍挑眉看她。

几日？缩一缩脖子，她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催眠并非神术，讲究循序渐进，渐入佳境。

“却是因人而异。少不得，需几月功夫。”声气渐渐低下去，会不会，这人嫌弃她本事微末，不堪大用？

既知晓了他隐秘，若然没了用处……七姑娘垂着眼睑，心有忐忑。

看她走神，顾衍起身，来到她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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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吃了世子豆腐？

“一月后入麓山官学。自有人打点妥当，接你过府。”日程稍有超出他估算，好在尚有一月，足够他成事。之后便静心交由她调理，于冀州安养些时日。

男子衣袍上冷冽清香袭来，高大身影将她笼罩其中。姜瑗这才惊觉，此人身量极高，不仅样貌不俗，且长身玉立，当得时下世人对美男子的追捧。

如此近距离被个陌生人靠近，姜瑗本能就要躲闪避让。

没等她向后挪步，顾衍已就着手中书卷，微微挑起一端，轻托起她下颚。

“抬眸。”

不容她违逆，他已俯身下来，放大的俊颜停在她半尺开外。

东厢屋里，两人状似亲密，窗外透进的西照，将他二人包裹其中，暖暖镶了层金边。

姜瑗闻言一惊，若非知晓自个儿年岁尚轻，而他神情端方平和，她都要以为，自己是被人轻薄了去。

屏住呼吸，不觉便依照他指令，缓缓抬了眼。甫一接触，便撞进他黝黑如墨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屋里刹那没了声响，静得出奇。她甚至能从他眼中，看出自己净白小脸上些许不安。

紧绷着面颊，呼吸都放得清浅，就怕惊动了他，又惹来叫她始料不及之事。

心里觉得别扭，时光便越发过得慢了。直到她额上出了细汗，他才沉声打破寂静，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可喜欢妆点花钿？”

顾衍视线落在她眉心，只见她肌肤瓷白，未曾点妆。便是连一双弯弯的柳眉，也只是浅浅勾画，很是清丽。

愕然怔愣，姜瑗如何也想不到，此人主动近前，两人如今又是这般情形，他竟只为问一句：你喜不喜欢在额头贴花钿？

脸颊发烫，此番却是因了羞恼。太是不讲礼！姑娘家闺中喜好，岂是外男能够随意打听？

回想他之前一应行径，似乎少有能让他忌惮之事。姜瑗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瞧出她面上不自在，顾衍坦坦荡荡，在她兢颤眼神中，收回手去，向后站直腰身。面上像是看了她笑话。

那神情，好似在说，姜家小豆芽庸人自扰，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

总算等到他松了钳制，退得远些，哪里还顾得上是否被他取笑。姜瑗偷偷吸一口气，借着襦裙遮掩，脚后跟向后边挪了挪。

看她否认，更应了他猜想。她不喜浓妆艳抹，更不喜往脸上贴亮金色的花钿。

男子目中有精芒划过，观她像是要禀明了告退，垂在腿侧的手掌一指轻弹。便见身前小姑娘忽而之间，惊呼着，歪歪斜斜向一旁栽倒。

姜瑗告退的话已到了口中，不想小腿蓦地一疼，抽筋儿似的，整个儿跪了下去，人已失了平稳。

惊惶中再顾不得其他，本能就伸手，死死抓住眼前之人。他身上衣料名贵，又软又滑，宽幅衣袂空荡荡没个支点，哪里能够助她稳住身形？

左手在半空慌乱一拽，总算抓住个结实物件。又被他躬身稳稳扶住肩头，这才险险倚着他臂膀，人也免了摔倒的窘境。

当此之际，七姑娘娇颜惨白，心有余悸，鬓角流苏摇摇晃晃，插在发髻上的金步摇松松滑出半截，眼看是要掉在地上。

顾衍宽大手掌握住她臂膀，看她半伏着身子，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脖。背后披散的发丝，下端绑了系带，此时长发滑落到右面，搭在她肩头，左耳后露出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鲜妍夺目，不容错看。

顾衍瞳眸一缩，心中疑虑尽去。再看她，眼中越发显得讳莫如深。

“可还好？”

姜瑗惊魂未定，恍惚着颔首，咬牙扶着他手臂，借他使力慢腾腾站起。心中惊怕未去，抬眼看清手中被她拧得面目全非，密布褶皱的锦袍，七姑娘傻傻瞪着眼，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右手拽着这人袖袍，左手……视线颤巍巍移过去，靛青色半幅下摆，再往上……嫩白小手搁在他小腹，正抓着男子腰间佩绶！

唰一声缩回手掌，握着拳头往身后躲藏。方才还煞白的脸，此刻已是渐渐发红。不断扑闪的睫毛，显出主人内心的慌乱。

从来没有哪一刻，叫姜瑗觉得这般丢人。

先前她还偷偷怨怪他不守礼数，对她多有冒犯。如今两人颠了个个儿，她冒犯他的程度，比他犹有胜之，只叫她无地自容。

“没事了？”见她鹌鹑似的，恹恹缩着脑袋，偷偷扭扭脚脖子，身子倒还站得安稳。顾衍抬手将她摇摇欲坠的步摇拔下，很是有礼递到她跟前。

喏喏道了声谢，声若蚊蝇，几不可闻。再是没脸抬头看他。

于她看不见处，顾衍挑了挑眉，袖袍下指尖轻捻了捻。

倒是没想到她这般面浅。

姜瑗从未想到，与赵国公府世子的第一次正式碰面，竟是以她落荒而逃告终。

来之前她心里满满都是委曲求全，离去时却羞于见人，唯恐他追究。想起告退时那人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掸掸下摆，再轻抚过袖口，姜瑗就面红耳赤，这会儿都烧得厉害。

“小姐！”春英伸长脖子，盼了她许久。自从被周大人领到门口，便一直垫脚向主屋那头张望。

只姑娘一人被世子传召，春英心里七上八下，又惊又怕。此刻见了人，这才放下心来。

“莫急，且先回去。”牵了她向一旁冷脸那人守礼谢过，也不管他是何反应，带着春英匆匆往回赶。

主仆二人一路顺遂，回了桃花坞，俱是长长舒一口气。

自家地盘上，总归踏实许多。比起东厢那头波折不断，频频令她失措，姜瑗觉得自个儿还是更喜欢院子里安安稳稳的和乐日子。

“姑娘回了。”崔妈妈正带人在院子里修剪花木。一场春雨下来，卷了嫩叶，落了娇花。中庭的水缸里蓄满了雨水，两尾黄橙花斑金鲫鲤，正摆着尾巴，游得畅快。

满院子都透出股清新泥土味儿，倒叫姜瑗渐渐松快起来。再见那人，却是一月后的事。如今暂且将他抛在脑后，烦心事自然不会找上门来。

“逛园子出了一身汗，这就去后面梳洗一番。”笑着叫绿芙去烧水，也不用崔妈妈跟前跟后的忙活，只留下春英里头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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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百密一疏

净房里没旁人，春英一面替七姑娘褪去上身褥衫，一面不时瞅瞅门口放下的垂帘。就怕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小姐，方才世子可有为难了您？”

平展着胳膊，姜瑗配合她缩着手臂，去了半只衣袖。想起那人所为，当然算得为难。可除了她，这事儿不能说与任何人知晓。更何况，最后她还那般丢人。

“世子怎会为难于我？他那样的身份，整个郡守府都未必看得入眼。”

“可世子……”春英原本还想问问，世子如何就单单找上了姑娘？看七姑娘埋头避开她目光，自顾解着腰间系带，也就知道这是姑娘不肯再在此事上头，多说半个字儿。

伸手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活儿，春英笑着岔了话，“明儿若是天好，姑娘可要到外头放纸鸢？上次二爷给你画的那只玄鸟，太太看了都说喜欢。”

不愧是从小伺候惯了的，便是她一个小动作，身边丫鬟也能领会。心里暖洋洋的，姜瑗抬头露了个笑脸。“好，若是天公作美，把府上几个姑娘都给叫上。”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再出来，绿芙捧着巾子，扶她坐下，站在七姑娘身后仔细替她擦干头发。

“小姐，您只顾着带春英姐姐出去玩耍，丢了奴婢在园子里忒的无趣。”撅着红红的唇瓣，只十二岁的绿芙，除了机灵，还带着些活泼性子。

透过铜镜看她老不乐意的样子，姜瑗自个儿拿起梳篦，拨一股发丝到胸前慢慢梳理。

“崔妈妈刚才被叫去前头帮忙，屋里总得留个人。下次再换你跟着就是。”倒不是绿芙信不过，而是这丫头太会说道，年岁又小，姜瑗怕她一不留神管不住嘴巴。

再说了，屋里留个能做主的大丫鬟，凡事也稳妥些。

想到这儿，难免就联想到荷包里揣着的字条。也不知那人是如何递了消息进来。正好奇想要琢磨琢磨，猛然间，姜瑗心下一惊。

荷包！方才她更衣时候，怎地好像没见着春英从裙裳上取下过这物？还是她只顾着说话，看漏了去？

那荷包丢了倒是不打紧，要命的是，里面塞了张男子手书的字条！若是被人传出去，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世子那头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到最后，竟是她自个儿出了纰漏！姜瑗死死握着梳篦，漂亮的眸子极快闪过丝懊恼。

不成，这事儿得赶紧想法子补救！

逮个机会，招春英过来问话，果然见她也是大惊失色。

最后的侥幸也没了，姜瑗附耳交代她两句。一直等到快要摆饭的点儿，才见得这丫鬟掀帘子进屋，急得面庞都有了绯色。趁绿芙进去替姑娘拿罩衫，春英赶忙冲她摇了摇头，几步近前小声回禀。

“小姐，世子一行早离了府上。奴婢偷偷摸进东厢去瞧了瞧。连坐垫底下都翻开来查找，还是一无所获。路上也仔细看过，鹅黄色的香囊该是十分打眼。可偏偏怎么也寻不着。您说，会不会是路过的仆妇婢子给捡了去？”

姜瑗一想，若然真被人拾到，就怕那人起了贪念，拿出去换银子。毕竟是大户人家用锦缎缝的荷包，市集上可当五两白银。

稍一沉吟，这事情耽搁不得。既是再寻不回来，索性就叫它彻底见不得光！

“将消息散播开去，就说我丢了荷包，里面放着对玉石耳坠子。拾到的人，到桃花坞里领赏钱。”

“可是小姐，这般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从箱笼里重新挑出一只崭新的藕荷色香囊，佩在腰间，姜瑗反倒不再着急了。

“若是被实诚人捡到，发现里面没有耳坠子，自是不敢拿出来讨赏。比起意外之财，老实巴交的仆妇，更懂得如何过安生日子。”

“若是被贪心的拿了，那人自会比我更着急毁去字条，再偷偷拿出去变卖。且一丝一毫，不敢提这荷包的来历。”敢贪墨主家东西，必不是没有心眼儿的人。郡守府上，有人会揭发嫡出七小姐私藏男子手书？

当真如此，便是招七小姐嫉恨，惹太太恼怒，落大人脸面。说不好命都得丢了！倒不如偷偷摸摸只换了银钱，闷声发财。

春英想了想，有些明白自家姑娘意图。

“可若是真有人送上门来……到底人心隔肚皮，想要借机讨好您的人，多了去了。”

轻笑一声，七姑娘反而乐了。

“当真如此，这人若非顶顶老实、死心眼儿；就是比寻常人更机灵几分。这样的人，还不赶紧给收用了？”

前者不用说，一句“忠仆”可以道尽。后者更是难得，懂得趋利避害，带着投诚的决心。这样的奴婢，桃花坞里正好用得上。

似懂非懂退出门去，春英不过出去一会儿，后院已传遍，府上七姑娘丢了珍珠耳坠子，闹得大伙儿走路都恨不能多长几双眼睛才好。

要是运气好，不就凭白多出一月例钱？在郡守府做工的仆从，都知道府上开的例钱很是丰厚。七小姐说了要赏，便是连门房上的小厮也抱了侥幸，偷偷在夜里，打着灯笼到前院转上一圈儿。自然，最后很是遗憾，泄气折了回去。

府上有这样大的动静，许氏睡前就得了风声。看七姑娘这事儿给闹得，府上上上下下都浮躁起来，没了心思好好当差。遂叫陶妈妈出去各处敲打一番，又遣妙娥一早请了七姑娘来上房说话。

唤的是姜瑗，隔日一大早，当先进门却是二爷姜昱，身后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尾巴。

“给太太请安。”躲在姜昱身后那人，慢腾腾挪出一步。顶着别致的双髻，瘪着嘴角，神情看上去不大对劲儿。

许氏盘坐在炕上，稍微向前倾着身子，很是不解。“唤你过来，还没教训你办的糊涂事，怎地你倒还委屈上了？”

七姑娘陪着小心，抬头看看许氏，再偷偷瞄一眼身前面色冷厉的姜昱，乖乖认了错儿。“是我丢了首饰，着急之下欠了考量。给太太道不是。”

昨日就料到逃不过被太太问罪，她早有防备。想着也不过挨一顿训，再缠着许氏多说些好话就成。

哪里想到今早妙娥没到，二爷姜昱带着福顺，大清早到了她院子里逮人！

七姑娘开怀的笑颜来不及收敛，已僵在脸上。显然睡过一觉，早忘了府上几位爷，自今日起，再不用去香山书院。自然就留在了府上。

于是“闯了祸”的某人，被二爷逮个现形。不仅没见她思过，反倒和丫鬟笑到一处！难怪姜昱会黑脸，尚在桃花坞已等不及训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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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包容vs提防

从太太屋里被二爷领出来，七姑娘一路安安静静，缀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到了四方斋，姜昱引她进了东边的廊如亭。姜瑗立在当中，偷看他凭栏的身影，再望远些，正巧对着亭外散着墨香味儿的“洗砚池”。

二爷自开蒙起，每日必定习字百遍。仿先贤之道，意在提醒自己勤练不辍，方才有了今日这方黑黝黝的墨池。

四方斋里常年只种楠竹，不见艳丽花卉。便是姜昱每年送姜瑗的生辰礼，也与竹扯得上几分关系。譬如幼年时的竹马、竹蜻蜓；如今她案上摆着的紫竹笔筒，八孔洞箫。

由此可窥得二爷姜昱也免不了俗，自带了些文士的清高。

此刻带她过来，姜昱远远比面上显露的更为恼火。“何事值得你这般费心？莫以为自己干的事，旁人就不知晓。若非你在后头推波助澜，桃花坞里七姑娘丢了一只荷包，能闹到一夕之间传遍府上？阿瑗，你倒是隐瞒了何事？”

阖府上下都知道，七姑娘性情温婉，待人和善。可谁又清楚，便是这个有着几分散漫性情的姑娘，自小聪慧机敏，最大的本事便是藏拙。

若非六岁那年他失足落水，患了惊魂之症。他还不晓得，七妹妹竟有这样的本事。那时候她每晚抱着棉被，任谁劝说也听不进去，非得赖在他屋里，跟他一张榻上安歇。

这般半月过后，二爷“惊症”显是好转，再一月，竟奇迹般痊愈了。这般生生打了南阳郡城里最是德高望重的郎中一巴掌，使得那老郎中羞惭不已，亲自登门谢罪。只言自个儿医术不精，险些断了二爷前程。

之后那老郎中举家回了乡下，可见心里负疚，实在过意不去。那会儿许多人都一旁看笑话，数落那郎中信口雌黄，老而无用。

姜昱至今记得，患病那些日子，夜里每每将被惊醒，迷糊中像是有一双软绵绵的小手，轻轻柔柔按在他额角。耳畔有女童娇娇糯糯的话语，一声一声，像是最温暖的光耀，照亮他梦里没顶的深潭，也随之驱散心头的阴霾。

醒来扯了她辫子询问，五岁的小姑娘眨着眼眸，一脸迷糊看着他，转头便哭着去向太太回禀，说是二哥哥病得更重了，得多用几服药才好！

之后几日她整个人尤其爱打瞌睡，跟前服侍的人都以为七姑娘这是忧心过度，夜里很难睡得踏实。待得他终于好起来，又长了些年岁，这才稍稍回过味儿来。

哪里就有这样巧合的事！越想越觉事情古怪，后来偷偷叫福顺借口回乡探亲，专程去了那郎中乡下家里一趟。这才知晓，当年那户人家临去前午后，十分古怪，被人叫开了门。

那人匆匆扔下个包裹在大门外，早跑得远了。小厮打开来看，里面包着的全是碎银子，加一块儿得有半百之数！

从那之后，姜昱便对她格外留心，越发管教得严厉。

听丫鬟说，七姑娘许久不吵着出去买零嘴儿。七姑娘在太太跟前更加乖巧，讨了赏钱总能乐上好些时日。七姑娘将自己最喜欢的手钏拔了下来，做五姑娘的生辰礼……

“都是碎银子”，“真有这般多银钱，怎地不换了银票”……福顺带回的消息，终究叫他更认定几分。

若真是她，每年俭省下来的用度，自然是太太给的零花。

那时候方才知晓，所有人都小瞧了她，小瞧她的本事，小瞧了她的担当！

姜昱默默回想着记忆中永远抹不去的旧事，回身再看她，眼中神色晦涩难明。

“怎么，还是不肯说？”

五岁那年已聪慧至此，叫他如何相信，她竟会为了一只见鬼的荷包，干出这样的蠢事！

小手揪住湖蓝色纱裙，避开他含怒的注视，姜瑗转眼看向亭外的新竹。抽了竹心，葱翠碧绿，煞是好看。

还是瞒不过他呀……自那件事过后，他好似隐有察觉，总是对她看得极紧。也再没有对第三人提起。

这样的二哥哥，她却是百般不愿与他说谎。

眼看她别扭着侧过脸去，轻抿着唇瓣，低低垂了眼睑。往日在他跟前神采奕奕的小脸随之也黯淡下去，姜昱突然就觉得心疼。

她该是温温和和的笑着，眼睛像星子一样，满满都盛着欢喜。如今他替她忧心，怕她又瞒了如何了不得的大事。需知晓，她绝非不懂分寸之人。但凡她如此，必有缘由。可若是逼她至此，生生叫她失了笑颜……

哎，罢了，不宜再勉强了她。想来她一闺阁女子，再大的事儿，总不至于收不了场。

走过去轻轻搂住她肩头，缓缓将她脑袋摁在他胸口。姜昱鲜少露了柔色。“你若不肯说，往后再不迫你。只是若是事情令你为难，记得说与家里人知晓。”

她是抬着下巴，眼睛晶亮与他叫板的阿瑗，亦是他心中最为珍视之人。若是能够，他定一生都护着她。

鼻尖酸酸的，胡乱点一点头。别致的发髻被她遮掩难为情的举动蹭得有些毛糙，好笑睨她一眼，姜昱牵着人，唤了绿芙替她打理。

“答应太太的事，不可不作数。阿瑗记得，从明日起，早些过来一道温书。”虽则放过了她，却不能没有惩治，放任她作为。

不时常敲打着她些，面上慢腾腾，性子像棉花似的七姑娘，暗地里干的事儿，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正庆幸今日姜昱好说话，放她一马。便见这人又唬了脸，转眼已是严正模样。之前在太太屋里还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替她变相求了情。哪里知晓这人还当真了？！

七姑娘被二爷管教的时候，太隆郡行馆，周准正翻看昨日在天井拾到的香包，随意在手心抛玩耍弄。

有了字条提示，不难猜出此物为何人遗落。本想着回禀了世子，看主子如何处置。待他再仔细一想，那样狡诈的女子，若然能捏住她把柄，对世子的病症，也多了重保障。

周大人目中厉色一闪而过。任她工于心计又如何，他非世子那般人物。那位不屑如此不齿手段，他却是不介意的。

倘若她胆敢不尽心力，或是暗中下绊子……他便叫她声名狼藉！叫姜家因她而蒙羞！想来这样重的罪名，足以令她万分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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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与她庇护

飞夷塘正屋，两扇木门微微拉开条细缝。缓缓的，里间有人倒退着跨出只脚来。却是一身褚色褂子的婆子，正是五姑娘跟前当差的冷妈妈。

这冷妈妈原是姜家老太太远房亲戚。后来二房离了南阳郡，老太太舍不得五姑娘在新太太手下吃亏，特意给了冷妈妈到她屋里伺候。一面帮着五姑娘打点私用，一面，也是借着老太太名头，给许氏些震慑。

如今亥时过半，黑灯瞎火的，各屋里早已歇下，外间值夜的冷妈妈却抄着手，披了件单衣，偷偷摸摸往廊下耳房里摸去。

月色下看她，背影佝偻，没套进臂膀的衣衫，两只空荡荡的袖管搭在身侧，随着她走动，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谁啊？”晚上才喝了酒，又去跟人摇色子输了铜钱，发发气气回屋抹了把脸，才躺下就听门外有人敲门。灶头上的杜婆子捂着耳朵本不欲理睬，偏偏那人不肯罢休。杜婆子只得一把掀起棉被，歪歪咧咧踩上布鞋，一边低咒，一边点了油灯过去应门。

人影儿还没看清，迎面已被人大力推攘着挤进门来。正要放开喉咙叫骂，却被来人一耳刮子砸得当即失了魂儿。

“不中用的东西！做死的装聋作哑。”冷妈妈唾她一口，金刀大马往凳子上一坐，伸手拢一拢鬓发，眼里说不出的厌恶。

好好的被老太太打发出来，月钱少了三成不说，手底下尽是些不懂巴结的蠢人。

杜婆子这会儿左耳还嗡嗡炸响，眼前冒金星似的，好容易认清了来人。一看是冷妈妈到了，吓得激灵灵一个寒战，腿都有些发软。

这老虔婆手段厉害，异常贪财。平日里孝敬得少了，私底下没少折腾人。飞夷塘里多少人都怕她。仗着曾经是老太太跟前得意人，没少在府里作威作福。只在大人太太跟前，服服帖帖，满嘴拍须溜马。

“冷妈妈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小的这会儿也没备着好酒好菜的。”心里骂得再凶，面上还得捧着敬着。

从怀里摸出封信来，一巴掌拍在掉了漆的圆桌上。冷妈妈指着她鼻尖，一字一句厉声吩咐。“天亮了赶紧把信送出去。要敢耽搁，仔细你身上的皮！”

说罢拨开眼前这碍事儿的，大步向外行去。片刻不愿在这下人房里多待。

待冷妈妈摔门出去，杜婆子这才敢捂着火辣辣的脸，眼中一片怨毒。走过去盯着桌上那信，字儿她虽认不全，好歹看出这是往姜家老宅送去的。一想便知又是那老虔婆私底下往老太太跟前递消息，背着太太阿谀献媚。

天杀的老鬼，总有一天叫太太知晓，看不撵她出府！

与郡守府后院漆黑一片不同，太隆郡行馆，世子顾衍房中灯火通明。少年郎坐在紫雕木书案后，身前立着回禀要事的周旭，门外周准持枪侍立。

“公孙先生的意思，欲要借世子您的名目，令姜家出面禀呈此事。毕竟在太隆郡地头，几日后的大事，姜和责无旁贷。只牺牲他一人仕途，却能折损巍山手下一员大将，这买卖做得。”

顾衍眸子落在公孙杨加急奏报上，许久过后慢条斯理将信纸叠好，顺手夹到近些日子正在翻看的《汉书》中。

“除了姜和，没旁的可用之人？”

这是个什么意思？管旭琢磨着。要么是世子对姜和此人瞧不上眼，要么……是对他另眼相待？

“这倒也不是。只是姜家根子最干净，若是不成，监察使张篙也用得。唯一的麻烦，张篙长女才被冀州巡察使收了房做姨娘。据说很是得宠，如今又诊出了身孕。若是张篙出了事，这女子绝不肯袖手旁观。”

在管旭看来，姜家与张家虽都是国公府属臣，到底还有个高下之分。推张家出去，非但不合情理，更是节外生枝！

顾衍目光落在琉璃宫灯上。微一沉凝，屈指扣了扣桌案。

“姜和此人暂且放下，令公孙杨去寻张篙办事。允他嫡子个好前程。”

管旭一怔，突然觉得事情但凡与姜家牵扯，世子仿佛格外叫人琢磨不透。莫非，姜和此人还有隐藏的才干，而他至今没有发觉？

“此事做得隐秘些，莫要牵扯上她。”

他？何人？姜和么？管旭拱手应下，终于明白，世子这是不愿牵扯上姜家。

几日过去，七姑娘姜瑗安静捧着书卷，抬了张摇椅，西窗底下晒着日头。偶尔羡慕瞧瞧天上放飞的纸鸢，越想越心酸。

还是她起的头，邀了几个姑娘后花园里玩耍。到了最后，几人见天的玩得痛快，惟独她，第一天就受了罚，困在四方斋里出不了门。

“二爷，张家二爷到府上做客。这会儿已经过了前头游廊。”

今日轮到福顺休假，当值的是福顺亲弟弟福安。

听闻张家二爷登门，姜瑗眼眸一亮，回头盯着姜昱，满眼都是期待。两家虽说是通家之好，到底还守着礼数。府上未出嫁的姑娘自然还需回避着些。

这人来得正是时候！

姜瑗算盘打得好，可惜姜昱不吃她这套。“顺安，叫人进来立了锦屏，替姑娘摆上。”分明是猜出了她意图，还不忘掀开来说，丁点空子没给她留。

姜瑗泄气倒回摇椅，拿起小几上的牡丹团扇摇一摇。二哥哥心思这样缜密，滴水不漏。

“世兄这边请。”没有旁的客套，两人再熟悉不过，姜昱也就简单招呼人进门。虽则立了锦屏，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姜瑗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屈膝福礼，女子身影透过轻薄的缎面依稀可见。

张琛清俊的面庞先是讶然，随之露出抹柔色，“七妹妹也是在的？早知如此，那些个新鲜玩意儿，便不该先送到你桃花坞里。”

又给她带好吃好玩儿的了？姜瑗欢喜谢过，躺在摇椅上闲闲听两人说话。

“你兄弟二人走得这样匆忙，得了机会去麓山官学，竟是一句没提。也不抽空与书院里同窗摆桌酒席，大伙儿喝上几盅，全当与你辞行。”

姜昱替他斟上杯茶水，脸色虽一如既往少有笑颜，话里却透出知交间的随和。“世兄莫怪。此事于姜家也是意外之喜，实在不便张扬，也就无心摆那排场。”

骤然听张琛提及麓山官学，本还不大在意的姜瑗，立马支肘起来，竖着耳朵仔细探听。

果然，姜昱也有所惑。“世兄又是从何处知晓此事？”

约莫还有一月，府上两位爷和姑娘才会入麓山官学。此前除了家里人，从未在外头提起。

张琛抿一口茶，先是赞了声好。之后对着他，却是坦诚相告。“如贵府一般，家里也得了世子提携。”

姜瑗悚然而惊，猛然间扭头，死死盯住外间那人模糊身影。

年十三的张家二爷，除了监察使府上嫡次子这层身份，两家人心照不宣，早属意亲上加亲，再结门儿女亲事。

太太更中意嫁了年岁大些的姜柔过去，而张家眼光更毒，瞧上了同样是嫡出，性情更温婉些的七姑娘。

虽然事情还没定下，可姜瑗心里对张琛此人并不排斥。也就对张府上大事格外留心几分。

此时获悉监察使府上也被国公府抬举，七姑娘蹙着眉头，只觉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姜家得了好处，只她知晓的代价，就是自个儿得替那人治病，一辈子都得守口如瓶。

张家……那人看上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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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闻风而动

歇在花树下的石凳上，姜柔捏着绢帕扇走热气儿，不过日头底下跑上几步，又兜了会儿纸鸢，怎地这样耐不住炎热？

叫辛枝回去端了碗酸梅汤来，又在两树芭蕉底下乘了会儿凉，这才好过许多。

“小姐，听冷妈妈说，张家二爷到府上做客。这会儿正在四方斋里吃茶。”自家姑娘的心思，跟前几个丫头都知道。很是伶俐，想着方儿的递消息。

张家那位二爷，最喜穿墨袍，白底缎面的皂靴。人长得极好，温文有礼，当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再加上又是太隆郡这地方首屈一指的世家子弟，是多少姑娘心心念念的良配夫君。

最难得此人洁身自好，听说十三岁生辰宴后，亲自拒了老太太给的两个通房。只言年岁尚轻，最该一心求学，免为外物所扰。这话听在旁人耳中，便是张家二爷心志高远，将来必定是有大出息的。

“张家二哥哥来了么？”半是恍惚，姜柔抬头迎着刺目的光束，眨眨眼，不知是眼睛看得疼了，还是心也跟着难受。

总还是错过的。她欢喜他的时候，任她如何追逐在身后，那人眼里一直更多装着七妹妹。而今郡守府今非昔比，一入麓山书院，她与他再不是一路人。倒是成了他配不上她。

“去看看三姐姐和九妹妹歇得如何了。若是缓过气儿来，便早些回去得好。”总是心里偷偷在意许久之人，便是她先丢开了手，到底存了遗憾。

既然之后两人殊途，如今也没了纠缠的必要。

辛枝垂眸默默收拾好食盒，一时想不明白，姑娘今儿个是怎么了？以往只要听说张家二爷要登门，五姑娘总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非得打扮满意了才肯出去见人。还得赶在二爷去四方斋路上多说上几句话，打着各样的主意，只为多瞧那人几眼。

便是亲眼看见那位对七姑娘笑得前所未有的温和，自家姑娘也从不肯服输。尤其听说太太更属意她与张家结亲，越加在太太跟前亲热起来。

怎地几日过去，变化就这般大了？

“小姐，您不去四方斋里寻七姑娘说说话？”简云比辛枝更会讨好主子，却不知平日惯使的法子，此刻反倒弄巧成拙。

冷冷扫她一眼，吓得简云骤然收声，姜柔这才起身，笑着招呼向她走来的两位姑娘一道回去。

三人正走过抄手游廊，姜柔眼睛随意一瞥，正好对上洞窗那头，隔壁院子一人熟悉的目光。

是他！镂空的窗棂背后，那人也是没想到会这般巧遇。冲她点一点头，极快从窗前经过。姜柔急急回头，果然在身后另一扇洞窗上看到他磊落的背影。

清瘦男子不曾回头，头上用玉簪简单挽了文士髻。高高立起的领口服服帖帖，衬得人很是耐看。只一个背影，已足够搅乱她心绪。

“五妹妹？”先前还一路热热闹闹说着话。突然中间就少了个人，回头看她落后两步，正扭着脖子向后张望。也不知何事看得这样入神。姜芝唤她一声，待她回头立刻发现她神情不对。“妹妹这是怎地了？脸色有些发白。”

“是么？”抬手轻拍两下面颊，姜柔勉强挤出个笑来。“刚才好像，看见了扁蛛。”

这下另两人也跟着怕了。“回头跟管事的说说，底下人怎么当的差。”步子往外挪挪，离墙头更远些。

继续前行，姜柔心里越发堵闷。是她先行转身离去，为何见了他，竟觉着羞愧，又夹杂着……吐气扬眉？

“也不知五姑娘今儿个怎么没来？小的还特意准备了上好的花茶。”福安正收拾茶具，一个人低声嘀咕。

姜昱送了张琛回来，听他念叨，眼中闪过丝了然。

再去看姜瑗，便见屋里早撤了插屏，小姑娘缩在摇椅上，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只频频眨动的睫毛，显示其也将这话听进了耳朵。

“阿瑗不打算将这事儿说给五妹妹听？她至今还不晓得，张家两位世兄也要与我等一块儿入学。”

端端正正捧着书卷，七姑娘眼也没抬，很是坚定摇了摇头。

“不愿插手。”

既然张家更中意她，说不好日后还真就得嫁过去。此时帮了姜柔，岂不自个儿添乱？事情一日没定下，她便一日不会阻拦姜柔私底下那些小动作，亦不会良心泛滥到给她指点。

任何人都需有自己的担当，不是么？譬如她，大意之下被人看穿，一步步到了今日，再是悔恨，她也得默默受着。

姜昱过去摸摸她脑袋，嘴角淡淡勾出个笑来。

很好，这样的心情，不害人，亦不绝会吃亏。

又几日，府上忽然来了不速之客。却是才送走不满一月，再次登门的大房太太童氏。身旁站着与童氏七分相像的二姑娘姜春。末了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史妈妈笑着出来给许氏道了万福。

一行人被簇拥着进了花厅，姜瑗依在许氏身旁，清清亮亮的眸子里，映着二姑娘满头珠光玉翠的首饰。

揉揉眼，姜瑗实在好奇，这般重的东西压在她头上，二姑娘可会觉得脖子发酸？

正怀疑以童氏无利不早起的性子，再加上姜春事事霸道惯了的脾气，这娘俩儿今儿个怎地突然到访。便见史妈妈来到许氏跟前，笑呵呵奉上封家书。

“老太太一听二房有喜事，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不，之前还胸闷着，这些天却突然好起来。又去佛堂里念经诵佛，直夸二老爷和太太孝顺。”

这话熟悉呀，哪回老太太要逼迫二房，不是这么个开头？

七姑娘顿时坐正了身板儿，看看体态丰腴，双下巴，唇上长了颗黑痣的史妈妈，再看着许氏展开信笺，涂了丹寇的尾指高高翘起，指甲在纸上一行行描过去，最后笑着将书信搁到一旁。

“这事儿妾身做不得主。既是老太太有命，自然还要问过大人的意思。倘若几位不着急离开，还是在府上多住些时日。”

姜瑗敏锐从许氏面上瞧出丝冷意——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果然的，凡事跟不怎么着调的二姑娘沾上边，决然不会平静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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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值得

“故而二姐姐带我来此，便是为的此事？”

继昨日在太太屋里被许氏不动声色打发了，今日姜春等不及亲自找上门来。没逮着她人，又跑到四方斋里求了姜昱，总算将姜瑗一路拖拖拽拽，拉到荷塘水榭里“谈正经事”。

先是忆起幼时大宅里几个姑娘如何亲近，情分不浅。又说自二房离去，她每日都惦念得慌。最后提了各自终归要嫁人，日后还需相互帮衬。

就在姜瑗被她虚情假意，念叨得快要瞌睡之际，二姑娘总算切入正题。却叫姜瑗大吃一惊。

“二姐姐不是已经在议亲了吗？怎地突然又想去官学？太太说了，三姐姐也是在相看人家，出阁前不宜外头走动。更遑论是远行。”

七姑娘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这么荒唐的事儿，不成！可惜二姑娘从来不是好好听人说话的主。

握了她手，姜春话里带着傲气。“爹爹那官职，明年才能有着落。这时候议亲，不是凭白叫人占了便宜？拖上大半年，将来只会嫁得更好。”

姜瑗静静看她，几年不见，二姑娘依旧眼高于顶！

“上回大房太太还说，替二姐姐看中两位品貌俱佳的俊才。只差最后择定一人，交换庚帖。如今又要反悔，这要如何跟人家交代？”

陈世美还是发迹之后才抛弃糟糠。大房“过河拆桥”是不是早了点儿？这哪里是世家该有的做派？

“入了官学，身价自然水涨船高。到时候哪儿还看得上这波人。再说了，府上何时嫁女儿，自然是咱们说了算。交代？没拜堂成亲，要的什么交代！”

姜瑗算是彻底开了眼界。“都史大人二姐姐也觉着不好？”

都史乃是郡守属官，负责出使各县，也是个油水丰厚的官职。大老爷没官身，靠着老太爷荫蔽，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不算委屈了姜春。

“衙门小吏，也敢攀高枝？没脸没皮，忒的做梦！”姜春不屑轻呸一声，净白的脸上全是鄙夷。

眼看是说不到一处，再呆下去也没了意思。姜瑗借着整理发丝，趁机挣脱开她拉扯。

“二姐姐若是想去官学，妹妹哪里做得了主。还是去求了爹爹的好。”

“这不想着七妹妹年岁小，不急于一时。今次若能主动让了姐姐这机会，往后再去也使得。”索性抱了她臂膀，姜春打得好盘算。

姜柔虽与她交好，可五姑娘心思深，怎可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倒是七妹妹平日没见得如何机灵，说不定哄哄她，就能叫她松口？

若是七姑娘主动提出要谦让她这做二姐姐的，精明如许氏，也再难推拒。

这是当她作蠢人了呢？姜瑗好笑。

总算见识了童氏教养出来的女儿如何了得，不得不佩服这人脸皮之厚，竟是面不红心不跳，就这么耍赖拽着你，像是一句不答应，她还真能赖着不走！

“二姐姐应该听说过，世子到府上做客，早见过了五姐姐与我姐妹二人。如此，便是拂了世子好意。”

“这又如何？世子何等身份，见过也就罢了。难道还能记得你不成？”

姜瑗无奈望着她，偏过头去，再不欲理会。

她倒是希望那人能忘了她，可是能么？

“二姐姐无需多说。此事，妹妹不能答应。”

方才还乐呵呵的人，转眼已横眉冷对。“当真不肯？”

偏转过头，姜瑗再不吭声。

亭外水面波光粼粼，石板桥下有几对在鸳鸯戏水。对岸种了芦苇，一支支葱翠碧绿，远远看去连成一片，只看着已心生想往。若是没有姜春痴缠，此处赏景倒是怡然。

眼见她这副模样，二姑娘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姜瑗，不过是自私自利，贪慕虚荣的小人！平日里装出一副温温顺顺，万事好商量的样子。这会儿四下里没人，怎么着，知道耍横拿乔了？当真以为去了麓山官学，就能让你飞上枝头？七妹妹别忘了，再怎么能耐，出嫁时候，老太太终归说得上话的！”

用力甩开她手腕，姜春尖利的指甲划破她肌肤。这般放了狠话，已是带了胁迫。

“嘶”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姜瑗呼痛赶忙收手。只见白生生的手背上，三道口子触目惊心。

鲜少动怒的七姑娘彻底沉下脸来。不是为着姜春伤了她，而是此人分明是故意！此刻姜春眼中警告，一丝一毫，纤毫毕现。

本以为这人跟小时候一样，目中无人已是极致。如今看来，心肠也坏了。

“小姐！”被屏退在外的崔妈妈见此情形，急忙抢近前来，执起自家姑娘的小手，越看越心疼。

“二姑娘，这事儿您做得太过了！总要到大人跟前说理去！”崔妈妈护主心切，不惜以下犯上。

姜春抖一抖裙摆，冷哼一声，带着婢子扬长而去。

那样桀骜的身影，看在姜瑗眼中，越发坚定她早有的决心。

“小姐，您要是疼，千万别忍着，叫出来才好。”刚进了桃花坞院子，崔妈妈已高声唤人打来热水，又拧了热巾子，小心翼翼替她擦拭。捏着毛巾的手因了心疼，连带心头惊怒，竟是止不住的发抖。

一旁站着的春英，早气白了脸。实在没想到，许多年不见，二姑娘竟学得这般刁蛮！

安静坐在锦凳上，姜瑗冲身前两人安抚笑笑。方才眼中的怒意早已散去，又恢复了温暖平和，看起来便叫人舒心。

“先前是疼的，这会儿好多了。”

“七妹妹伤得如何？”突然间，远远传来大爷姜楠的声音。语气很是焦急，还在门口已等不及问话。

撩起帘子迎出去，果然见得姜楠姜昱并肩而来，两人俱是阴沉着脸，显是怒极。

“伤在何处？”待得看见崔妈妈捧起她小手，姜楠眉头越蹙越紧。姜昱则是冷冷站着，盯着她面沉如水。

“无干之人先行退下。大夫到了赶紧带进来。”握着她另一只臂膀，将人扶到屋里坐下。姜昱一身霜寒，盯着她一瞬不移。

姜楠不解，怎地看起来，二弟这火气，竟有几分是冲着七妹妹去的？

“这次又是为的什么？竟让你乖乖听话，跟了她出去？”先前在四方斋，他本想严词拒绝。若非她抢先应下，眼里有透着祈求，他岂能放人？

便是如此，他也多留了个心眼儿。派福安暗地里跟随，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崔妈妈春英等人都被盛怒的姜昱赶了出去，屋里只剩兄妹三人，这时候，姜昱问话少有顾忌，犀利非常。

姜楠疑惑着，来回打量这兄妹二人。尤其是低垂着眼睑，两手平放在膝头，紧紧抿着唇瓣的姜瑗。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七妹妹这幅模样。五官依旧漂亮，少了笑意，目光似是……沉静？

被他二人沉默凝视，知晓逃不过去，姜家七姑娘只得别扭着给了句实话。

“此番机会太难得，不舍得错过。被二姐姐划破了手背，却是个意外。”

不得不承认，便是她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也有估算不到的时候。

然则，即便受了皮肉之苦，今日这事儿，她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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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小七受罚

送走了大夫，被赶过来的许氏和几位姑娘一一探望过，姜瑗总算得了清净。托这次意外的福，伤口痊愈前，再不用被姜昱押在书房。

七姑娘满足扒在窗口，望着桃花坞里春光融融的秀色，嘴角不禁勾起个甜笑。

“二弟这气也该消了。七妹妹不过是为了三妹妹的婚事，看不过大房横插一手。方才七妹妹不是也说了，此事过后，大房再不占理。太太完全可驳了大房一番‘好意’。”

姜楠姜昱一道赶来，这时候自然也一同回去。两人俱是好风仪，当先沿着游廊往前边去。

府上扫撒的婢子忍不住偷看两眼，偷偷红了面颊。大爷屋里已经有了通房丫头，二爷明年也该挑个婢子。就不知何人有这样的福气。

“大哥你莫要被她骗了。”姜昱想起姜瑗方才那老实样子，只觉实在可恨！

“大哥想想，还在老宅时，姜春与她关系就不睦。那时候，面对比她大四岁的姜春，她可曾真就被欺负过？便是姜春自以为占了上风，阿瑗又何时与她计较过？每次她身边崔妈妈说要向太太告状，她总是笑着拦了人。为何这次却偏偏默不作声，任由事情闹到府上各人兴师动众，挨个儿到桃花坞里探看于她？”

不愧是最了解姜瑗之人，姜昱只稍微一想，就知她有所隐瞒。

听他这么说，姜楠也慢慢品出些味儿来。

对啊，七妹妹自来是府上最好说话的人。很少与人争执，更懂事得不愿爹爹和太太为她操心。

“三妹妹的婚事……”

“太太本就不会同意。便是因此顶撞了老太太，郡守府第一个出嫁的女儿，也绝不能嫁个寒门商贾！”

毕竟是妇人家，眼界太窄，只图眼前利益。更不会知晓二房已被赵国公府所看重。

老太太一定是被童氏说动，瞧上了韦家的财帛。可南阳姜家祖宅，当家虽是老太太，做主的却是老太爷！

姜老太爷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一干无知妇人，毁了二房大好前程。

可惜啊，姜家到底是军功起家，一夕之间兴起的世族。比起那些动辄几百年传承的名门望族，到底根基浅了些。莫不然，家中也不会有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妇人。

“那七妹妹这是……”

姜昱紧绷着下颚，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丝凝重。“怕就怕，她想的远远超出你我想象。挑了这时候，经她这么一闹，这事儿闹到自来疼爱她的太太跟前，绝不会与童氏善罢甘休。此次怕是要和大房撕破脸皮。”

“爹爹岂会答应。”姜楠不觉好笑。为着府上两个小姑娘拌嘴，至于两家跟着闹腾起来？

轻哼一声，姜昱脸色越发阴沉。

“本来只是三妹妹的婚事，至多两家人闹得有些不痛快。可事关七妹妹要被人占了去官学的机会，爹爹便是再孝顺，也不能不顾及世子的颜面。若是姜家大房随便出来个丫头，都敢将世子的谕令当做儿戏，欺上瞒下。大哥以为，国公府可还会容得下这样的姜家？”

乍一听他这么一说，姜楠突然停下脚步，脸色也跟着不好。“你是说……七妹妹有这等心计？”

“这等心计？大哥终究小瞧了她。”

“昨日太太除了召游姨娘说话，三妹妹的婚事，再未对旁人提起。游姨娘也没胆子违逆。为何她就偏偏能猜到，更以此搪塞你我方才一通质问。”

“姜春跟着童氏过来，她早料到事情不简单。若是只关乎三妹妹，姜春过来却是为何？阿瑗太聪慧，今日跟姜春出去，应该就是存着打探的目的。没想到事情闹到最后，姜春竟动了手，给了她最好的机会。”

“原本老太太遮遮掩掩，只想背着人送了二姑娘去官学。于老太太和童氏看来，世子开了恩典，便不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上心。暗地里谦让一个名额与大房，该是没有妨碍。”

“可这事儿被阿瑗闹得请了大夫，又惊动了太太，算是掀了那块遮羞布。郡守府为维护国公府和姜家的颜面，必定得表个态。”

越听越吃惊，姜楠揉揉眉心，总算明白姜昱为何这般大的火气。想一想，复又劝他。“这事怪不得七妹妹。若是你我为人兄长的，更有担当，哪里还轮得到七妹妹为府上操心？”

姜家大爷紧握着拳头，总算体会出七姑娘用心之深。便是连太太的声名，也一并顾及了。事情传回老宅，对外只会说两个姑娘相处不好，这才急急分开了，各自领罚。

果然，夜里郡守大人回府，头一件事就是召二姑娘、七姑娘到跟前问话。一旁坐着的，还有许氏、童氏，连着老太太跟前得意人史妈妈。

屋里几人究竟说了什么，再没有传进旁人耳朵。只翌日一大早，大房太太许氏，领着二姑娘和史妈妈，灰溜溜登上马车，无声无息回了南阳郡。

这也算是郡守府彻底扫了大房脸子，有了这层间隙在，想来日后两家人往来，也就随着时日益发淡了。

而府上七姑娘，竟也出人意料，被郡守大人罚了跪佛堂。这还是头一次，府中众人听说七姑娘挨罚。

“小姐。”外头太太派来的看守的婆子被绿芙使了银钱，特意通融些时候。春英提着食盒，一样样自家姑娘爱用的饭吃摆在她面前。“明明是二姑娘动手，怎地到了最后，大人连小姐也一并罚了？”

春英哽着声气儿，觉得七姑娘好生委屈。

姜瑗盘着两腿儿，这时候也顾不上仪态，只一个劲儿往嘴里送吃食。“不怕的。再两日就能出去。记得每日送了好吃好喝的进来就成。按照家规，只每顿给一碗白羹，两碟子咸菜。当真要命。”

姑娘脸上明明带着笑意，春英却止不住想落泪。“那您赶紧再多用些。”又蹲下来替她揉捏腿脚。

上房里，陶妈妈一脸心不在焉，便是连平日伺候惯了的添茶送水，也不当心斟得溢了出去。

“怎地这样沉不住气？”看陶妈妈急着请罪，许氏扶她起来，眼睛却望着后院佛堂那方。

“太太，七姑娘一人在佛堂里，连个软和的锦榻都没有。到了夜里，该是如何难受。您怎地不在大人跟前，多替姑娘求求情也好？多大的事儿，非送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去那黑黢黢，又冷又暗的屋子里关着？”

陶妈妈从小对七姑娘喜欢得紧，舍不得乖巧的姑娘受这样的罪。

许氏强忍心酸，咬着牙逼了眼泪回去。这才叹一口去，挥手叫陶妈妈下去。

阿瑗哪里是在为自个儿领罪。她是为了整个郡守府啊……

其实大人又何尝舍得？可是为了大事化小，遮掩家丑，这事儿也就只能顺势而为，掩人耳目。

将大房意图欺瞒世子的罪名，换做如今二姑娘与七姑娘发生口角。大人盛怒之下，遣了大房一干人回去，三姑娘与韦家的婚事自然作罢。大房也休要妄想二房的气运。

许氏想着大人早上临去前，站在门口背对她的身影，有些能体会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心中对阿瑗的愧疚。

“说是罚她，切莫错待了她。只要她人在佛堂里，旁的事情，你只当不知就好。我这便去行馆与世子告罪，家门不幸，竟出了这样的丑事。好在我姜和生了个好女儿，这次是府上对不住她……”

一句“错待”，足以表明郡守大人对七姑娘的认可。许氏含泪送他离去，心底隐隐生出股骄傲。

虽则郡守大人与太太许氏，并未察出七姑娘在此事中的谋算。可却知晓十岁的姑娘听说要受罚，一句没有辩驳，乖乖点了头，包着泪珠子认了错儿。

看在人眼里越发可人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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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世子过问

“为下臣家里这糊涂事，扰世子清净，下臣惭愧。”

姜和跪在廊下，庭院中周准正握着缨枪，一套功夫使得直叫人眼花缭乱。那劲力呼呼作响，连带院子里柳枝，也随着他气劲不时摇曳。

顾衍立在书房门前，笔挺的玄色锦袍，腰间佩了枚暖玉，形容清雅，意态风流。此时静观周准习武，沉默的眼眸中，不辨喜怒。

“罚了她几日？”

姜和心下一惊，从没有想过，世子听过他请罪，最先开口，却是问的罚了府上七姑娘多长时日。

“这……”也不知世子觉得罚得轻了或是重了。姜和俯身一拜，不敢隐瞒。“却是三日。”

好在他已呈禀过实情，想来阿瑗此番是为周全国公府与姜氏颜面，这般已是委屈了她，世子该不会另行降罪。

果然，片刻寂静之后，姜和只听世子淡淡应了声。

然而出乎他意料，下一刻，那人沉吟过后，却是紧接着发了话。

“如此，另行多关她两日。”男子如玉的面庞依旧清冷，半面落在光晕中，越发显得俊逸无匹，高不可攀。

郡守大人百般不解步出行馆。今日他特为姜家请罪而来，怎地世子对此事好似并不在意，惟独对姜瑗受罚一事看得更重？

古怪的是，那人最后又言道：“小惩大诫。”听这话，分明是没打算真叫她吃了苦头。反倒像是敲打他，提醒他莫要一心讨好国公府，对七姑娘施了重罚。

如此前后矛盾，既要多关人几日，又不能罚她太过。却是为何？

与姜和一般，管旭起初也是犹自纳闷。直到世子唤周准进屋，交代他一桩差事，管大人这才猛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听出些门道。

世子命周准送宫里贵人用的“白玉膏”过去，这是对姜七姑娘伤势留了心。

真是稀罕事儿！世子何时除了正事，对旁的事情还能分出些心神，关心起人来？便是国公府里至亲之人，这位也鲜少表露关切。

这么顺着想下去，多出那两日，按照世子惯来不喜解释的行事……莫不是，这位是想着让七姑娘得个安静地儿，好好养伤？

管旭摸摸下巴，越发觉得有理。

“主子，您要担心七姑娘伤势不能及时痊愈，耽搁给您调养的时日，何不放了她出来，在园子里禁足也未尝不可。跟前有仆妇伺候，七姑娘也能稳妥些不是？”

自认摸清了世子用意，管大人立马谏言。

顾衍斜斜扫他一眼，目中幽深看得管旭渐渐收了声儿。

“关她在佛堂，自是为了惩戒。放她院子里禁足，便失了初衷。”

多罚她两日，又赐她白玉膏，虽则有不喜旁人打扰她将养的意思在里头。更多却是要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长个记性。

郡守府上下，除去姜和，尚有姜楠姜昱，何时轮到她一内宅姑娘，强出头担下这副担子？

眼前浮现出那日厢房之中，被她小手拽住腰间佩绶的情形。那样保养得宜的一双小手，若是手背上添上几道血淋淋狰狞的口子……顾衍如渊的眼眸，不禁沉了沉。

“还要再多待两日？”几经周转，消息到了姜瑗耳中，已是夜幕时分。

春凉的晚上，七姑娘孤零零缩在今儿午后新抬进来的锦榻上，拥着才晒过，还带着暖意的被子，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人为何横插一手，突然就罚了她？

正凝着小脸，出神瞅着昏黄的烛火，便听门外有人轻轻扣门。

这时候，早用过了饭，春英该不会再来才是。起身打理一番，姜瑗缓缓拉开条门缝，待得看清外间来人，险些压不住心底惊骇。

“大，大人？”怎地这人又来了郡守府？如此情形，莫非世子等不及，又要强掳她出去？

周准皱一皱眉，看着眼皮子底下逐渐露出来的脑袋，女子散着发髻，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惊疑。

冷哼一声，男子话里带着轻嘲。“莫以为世子与你一般？赵国公府世子从来都是堂堂正正，言出必践。品行极贵，天下皆知。七姑娘还是莫要胡思乱想的好。”

初时震惊过去，又听他这样说道，姜瑗彻底放下心来。点一点头，对他明里暗里的奚落毫不在意。却是对自个儿“小人之心”，稍微觉着有些脸红。

仔细想来，那人确实如他所说，用不着对她个小姑娘食言而肥。

“大人此来，可是世子有话交代？”女子眼眸澄亮，落落大方。除了面上还有些羞愧带起的红晕，很快便镇定下来。

见她如此，周准松开眉头，从袖兜里取出药膏，不容她推拒，直接往她怀里一塞，片刻也不久留，人已出了抱厦。

“世子有命，七姑娘务必自省己过。”留下一句话，院中再见不着那人身影。姜瑗揉揉眼睛，心底惊叹不已。好俊的功夫！

合上门，回到榻上，这才看清手中竟是一支只巴掌大小的青瓷药瓶。质地细腻，画样考究。只这瓶子拿出去，也能卖上好些银钱。

轻轻拔了红绸瓶塞，鼻尖立时传来一股淡淡草木香气。摇一摇，里间晶莹翠绿的膏药缓缓淌在手心，姜瑗凑近嗅一下，只觉神清气爽，带着股薄荷的清凉。

这样好的药膏，岂是寻常人能够用上？果真是国公府，底子深厚，随便拿出个物件，也是外间罕有。

可他为何又要亲自赐药？是怕她伤势不好，拖累了替他诊治？不得不说，这点上，七姑娘与管大人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沾上些好闻的药膏，轻轻抹在伤处，片刻后再感觉不出之前火辣辣的疼痛。只觉手背凉悠悠，很是舒服。姜瑗猫咪似的眯了眯眼，十分满足收好药瓶，这才想起，那人像是叫她思过来着？

蜷在锦榻上慵懒打了个呵欠，抱着暖烘烘的被子，姜瑗努力振作精神，奈何总抵不过一日疲惫，带着这疑惑，人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周准再次出现在门外，七姑娘傻眼盯着来人，耳中轰隆隆响着周大人方才叫她始料未及的问话。

“七姑娘可想得清楚，此番错在何处？”

这人抱着柄长剑，眼眸高抬，一副不欲理睬她的模样。肯这般耐着性子，拖长了语调问她声“错在何处”，显然不过是转达世子的问话。

姜瑗这会儿犯了难。继世子罚她，又钦赐下药膏，到如今审问她“自省”这功课做得如何。偏偏她没将他这话当成一回事儿，早忘到不知何处，此刻哪里答得上来？

“姑娘这是从未想过？”看她目瞪口呆，意外之极，周准好笑勾了嘴角。“在下劝姑娘谨慎些为好。需知晓，世子从不喜多言，但凡出口的话，绝非儿戏。”

经他这么一吓，这日晚上，姜家七姑娘知错能改，苦思冥想许久，除了认真琢磨自身过错，更满目愁容，十分不情愿瞧明白一件事儿：

这世间，除了自小与她亲近的二爷姜昱，怕是又多出个妖孽，能一眼看穿她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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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一个甜枣

“七姑娘是这么说的？”一大早伺候过世子用饭，唤仆从撤下席面。管旭听周准回禀，端着茶盅递到世子跟前。

姜家这位姑娘，几番接触下来，观她言行，很是聪慧。至少心思通透，知道什么人万万招惹不得。这回认个错儿，态度异常诚恳，半点儿没有遮遮掩掩。颇有些女子身上难得一见的磊落大气。

顾衍含着茶水漱过口，目光落在看似心情不错的周准身上。

竟还与她较起真来，她也不过虚岁十一。能让周准这般记着两人间结下的梁子，却也算作她本事。

念及她琢磨一宿，得出句“行止僭越，自作主张”，顾衍勉强能够受用。再深的体悟，他也没指望她那脑袋想得明白。

本打算就此作罢，出门时候正好碰上燕京赵国公府，不远万里差人自水路运来，新摘的芦橘。

眼见三筐黄橙橙的芦橘，又大又圆，行馆里除去侍卫，统共也就这几号人，哪里用得上这许多？

代为管家的管旭敲一敲折扇，心里一合计，若是世子应允，余下的赏了姜家和张家，总比搁角落里糟蹋的好。

听他提及姜家，顾衍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幅场景。

姜家七姑娘埋着脑袋，两手扣在一处，小小的人儿，安安静静守在佛堂。女子面目看不分明，只露出的额头光洁白净。

脚下步子一顿，男子目光在竹筐上挨个儿扫过，挑了品相最出挑的那筐，转身向周准示意，“入夜带些与她送去。”

与他送去？还特意交代了“入夜”……管旭看着一旁骤然沉默的周准，忍了许久，终是笑出声来。

这几日每到夜里，周准去的也就一个地方。这个他，原是指的“她”。七姑娘运道极好，一身本事被世子瞧中，竟还得了主子另眼相待。

“周大人还是早些放下对七姑娘的成见为好。最不济，世子病愈前，七姑娘还是主子跟前得用人。”

更何况，只近日看来，世子对姜家格外有些不同。再加上七姑娘尤为特殊，往后凡事跟姜家沾上边儿，还得多长几个心眼儿。

这日晚间，点着明亮烛台的净室里，姜瑗独自坐在小凳上，眼看着面前几样送来的吃食，目光落在中央分开摆放的三份鲜果上，七姑娘很是纳闷儿。

左边放着的，是晚饭后春英偷偷递进来的金丸，在北边，该是唤作芦橘。只五六颗，洗得很干净，摆在釉彩磁碟里，色泽鲜亮，十分招人。

不用多想，这定是太太分拨给各院儿尝个鲜。许氏心疼她，按例送了去桃花坞，这才有了春英往佛堂里给受罚的七姑娘送吃食。

右边放着的，依旧是金丸。却是姜昱，连带张家二爷张琛，两人凑堆儿，给她送来十余颗果子。盛放的碟子很是素雅，由姜昱四方斋里自制的竹篾编成。果皮上还带着水珠，可见是福安清洗过后，赶着送来。

末了，正中央用食盒装着，拎在手上只觉沉甸甸，姜瑗提着颇有些吃力的，却是由周大人半夜敲开她窗户，二话不说，硬塞到她手中，又一份鲜果。

揭开盖子，里面用荷叶盛放着大小相仿的金丸，个个儿水灵饱满，个头儿极大，衬在墨绿的叶片上，越发显得诱人起来。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上品。

莫非今年金丸长势喜人，收成极好？往年里的稀罕物，如今不值钱了？七姑娘左右瞅瞅，渐渐生出些疑惑。

这三份果子，哪个都比她往年从郡守府得到的份例，好上太多。不止色泽匀称，且果实大小适中，看着不像太隆本地的蔬果。

这么仔细一比对，七姑娘撑起下巴，恍然间明白过来。

事情哪有这般巧合？此番定是姜家与张家，同时得了赵国公府赏赐。而在此地能做主的，除了国公府世子，还能有何人！？

可为何那人赏了郡守府，又额外遣周大人再送一份过来？莫非这是世子满意她昨个儿“自省”的结果，额外给的奖赏？

当真如此，往后跟那人相处，或许没她想象中那般艰难。至少世子赏罚分明。

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姜瑗心里顿时觉得踏实许多。这时候再看，只觉这金丸叫人食指大动。

各自取出一颗，剥开来尝尝。果然还是世子给的更加香甜，滋润可口。不觉间，七姑娘小手往食盒里探去，次数越发比另两处多起来……

再两日，总算捱到了日子，姜瑗被崔妈妈一行，前呼后拥回了桃花坞。舒舒服服泡了个香汤，再到太太屋里请安问好。

“瘦了一圈儿。”才见到人，许氏已急着唤她到近前，将人摆弄着转上一圈儿，很是心疼摸摸她脸颊。“回头得好好补补，姑娘家养得白白胖胖，那才是福气。”

姜瑗笑着偎在她臂膀，顺着许氏，点点脑袋。其实哪里就能清瘦下去，三餐都是春英送来，旁的，还有赵国公府赏的果子。没有崔妈妈一旁盯着，倒是比在桃花坞里更能放开了吃。

“还有一事，本打算之后再说与你知晓。既然来了，五姑娘正好也在，索性今日说了你二人听听。”叫人给她看了座，许氏又叫姜柔近前。一听太太有事吩咐，两位姑娘俱是规规矩矩，不敢怠慢。

“半月后启程，管大人已事先与大人通过气。府上养的护院不甚稳妥，麓山官学远在冀州西北，离太隆郡足足隔了三个郡城。一路过去虽有官道，但半路少不得爬山过坎儿。若是到了人迹罕至处，常有马匪流寇出没。寻常护院家丁，哪里是那些个亡命之徒的敌手。”

到底一直养在深闺，自出生起就过惯了安稳日子，骤然听说路途不太平，姜瑗凝着小脸，心里也跟着担忧起来。

如今世道如何，后院几个姑娘，没有人比姜瑗更加清明。只看一旁坐着的姜柔，脸上全是不以为意，便知晓五姑娘根本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

“管大人如何跟爹爹说？”那人总不会眼看她被流匪掳走。

许氏脸上笑意更深，比之五姑娘脸色神色，总觉自个儿所出阿瑗行事沉稳，且福分不浅。

“多亏了世子一行也要往书院一行，却是掌院大人邀请世子书院讲学。如此正好，一路有赵国公府私兵护卫，大人与我也能安安心心送你几人离去。”

不觉间说到离别，许氏眼中带上些感伤。姜昱还好，先前求学已习惯了他人不在身边。可姜瑗却是从小没离她半步的。

七姑娘冲许氏柔柔露出个安抚的笑颜，心中虽舍不得，却也知晓此事容不得她做主。更震惊，却是那人能被邀请官学授课？

大周朝，尤其麓山官学这等极有名望的学府，但凡能被邀约授课，哪个不是天下闻名的真名士？

想起那人皎皎如月，却略显青涩的面庞，七姑娘压着惊异，心里突然多了分失落。若是换了二哥哥，背后能得百年世家倾力栽培，今日成就，怕是不会比那人差了去。想起姜昱自小的抱负，姜瑗也只能暗道可惜。

唯一的安慰，有赵国公府世子同行，一路再安妥不过。或许路上相处些时日，她也能稍微摸清楚那人脾气，不至在他跟前屡屡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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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将离

眼见临行在即，郡守府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桃花坞里崔妈妈赶着叫人替七姑娘缝制惯用的中衣软履，又亲自拿了针线，足足做了七八方锦帕。眼看是够用了，这才安心停了手。

“小姐，此次奴婢不能跟在您身前服侍，就春英绿芙两个丫头随行。您千万莫好脾气纵着她二人，若是两人做错了事，您得狠下心来教她们规矩。听太太说，书院里都是世家小姐，您的名声，千万不能叫不懂事儿的丫鬟带坏了去。”

女学馆比起男子入读的官学，规矩更松泛些，可也定了跟随的仆从，每位姑娘最多只能带两名婢子，年岁均不得超过十六。

除此之外，学馆有统一式样的裙衫，除了随身物件，姑娘们不可随着性子打扮梳妆，更不可生出攀比的心思。宫里出来的文史女官教养极严，首重还是女子品德。

得管大人私下透露的消息，郡守府两位姑娘少走了许多弯路，对麓山女学多少有些了解。却是比旁人一无所知，准备更妥当些。

这却是管旭得自家世子默许，迎合那位心思，帮着姜家暗地里舞弊。

女学馆规矩尚且如此，麓山官学学风只会更加严厉，于是太太亲自替府上两位爷操办行软，看在郡守大人眼中，只觉许氏十分贤惠，爱重更甚。

有了这许多规矩，崔妈妈想着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的姑娘，只得两个小丫头照顾，心里呀，是怎么想也踏实不下来。

“崔妈妈忘了，同行不是还有五姐姐一道？便是我不说，丫头犯了错儿，五姐姐总该要罚的。”

这时候姜柔却是最好的定心丸。府上人谁人不知，五姑娘是个有主意的，规矩大，管教起下人来从不手软。且这位姑娘爱惜颜面，心里存了傲气，容不得旁人看轻。

出门在外，便是姜瑗有所疏漏，或是叫人给欺负了，姜柔也不会置之不理。都是郡守府姜家的女儿，一荣俱荣，这点道理，早熟的姜柔自然不会犯了糊涂。

想着自家姑娘身边还有五姑娘能够帮衬着出主意，又叫了春英绿芙再三叮嘱，见两人连连点头，脸色都被训得有些发白，崔妈妈这才长叹一口气，眼中带着忧色，放了两人离去。

临去前一晚，许氏夜里带着妙娥，特意到桃花坞里，塞了两个锦盒给姜瑗，只说叫她仔细收好。

母女两个坐在一处说了许久亲密话，直到郡守大人派人到七姑娘房里来寻太太，许氏这才尴尬起身，捂着绢帕稍微遮掩红了的面颊，摸摸她脑袋转身出了门。

指尖挑开盖子，姜瑗抿着嘴唇，眼中慢慢有了暖意。

大一些的匣子，里间装了三千两银票，还有近百碎银子。这些都是太太的私房，能不动用公中银钱，又不能叫人发现带到姜家的嫁妆被动了手脚，这些银钱，该是太太平日里节省下来的用度。

先前郡守大人已做主，每位姑娘给了五百两银子。倒不是姜大人爱财，舍不得拿多些给姑娘防身。而是府上姑娘年岁尚小，姜家家风清正，从小不许府上爷和姑娘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劣习，更不许出门招摇显摆。

许氏一下子拿出这许多银票，想来姜昱那边也不会少了去。

剩下那支锦盒里，摆的全是体面的首饰。翡翠镯子，耳珰珠钗，缀宝珠的华盛……无一不是新打的样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难怪前些日子听说陶妈妈跑了好几趟“金玉轩”。

姜瑗挑出一支两翅单股小凤钗，捻在指尖把玩片刻，看着这精美的首饰，哪里不知这是太太想得周到，连能帮她结交贵女的厚礼也给提前备上了。

趴在软榻上看着锦盒出了会儿神，目光恋恋不舍环视过自个儿熟悉的闺房，七姑娘闷声感叹，“真就要走了呢……”

这一去，怕是要年末才能回来。

虽说女学一月里也有几日可以休假，奈何太隆郡离麓山实在太远，便是走水路，也赶不及日程。

七姑娘遗憾自个儿迫不得已需得远行，飞夷馆里五姑娘却是兴高采烈，恨不能早些天亮才好。

“小姐，听说方才太太单独去了七姑娘院子。您说，太太是不是背着大人，私底下给七姑娘些体己钱？”

此次能随侍五姑娘出趟远门儿，辛枝简云俱是欢欢喜喜。在自家院子里，说话做事儿都显出几分与旁人不同的倨傲。能跟着姑娘去麓山女学，这是得主子抬举，顶顶大的体面。

姜柔拔下斜髻上的步摇，视线落在回话的简云身上，心中虽也这般作想，很不痛快，嘴上却不得不敲打自己的丫鬟。

“你二人记住，明儿个出府，我与七妹妹便是一条线上的蚱蜢。旁人眼中，我与她都是姜家的姑娘，哪个出了差错，都会连带另一个跟着蒙羞。切记不可主动挑事儿，想来我那好妹妹，也是知晓这个道理。”

姜柔说着轻嘲勾起嘴角。或许她该庆幸，一同去的是府上最会藏拙的七妹妹，而不是时时想着出头，惹是生非的二姑娘姜春。

此番能挤入冀州上层权贵圈子，五姑娘姜柔早卯足了劲儿，誓要为自个儿挣下个前程，最容不得旁人坏她好事儿。

需知晓，女学与官学只一墙之隔，休假时候，并不禁止姑娘们外出游玩。若是有幸被权贵子弟看上，便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样一想，不可抑止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抹墨袍的身影——男子气度谦和，眉眼温润，连背影都透出几分儒雅隽秀。

可惜了，终归与他缘浅，日后两人只会渐行渐远。

直到第二日被众人送出门外，恍惚着拜别了郡守大人跟太太许氏，姜柔由辛枝扶着登上马车，心底惊怒交加，死死扣住掌心，悔意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那日张家二爷登门做客，莫非就是为了告知，张家也得国公府提携一事？如今只她一人被蒙在鼓里，骤然碰上那人目光，她脸上止不住的震惊羞愧，惊惶失措，哪里又能遮掩得住！

越想越觉无地自容。五姑娘拧着绢帕，马车还没行出几步，心中已乱作一团。

偷偷挑起帷帘一角，身后郡守府朱红大门已看不真切。姜瑗想着方才五姑娘眼中慌乱，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姜柔因着心中那点儿不甘平庸，不肯屈居人下，如今算是自食其果。

而她自个儿在世子跟前种下的前因，惹来那人关注，事后倒是想明白要乖乖补救。可那人……会高抬贵手，少些与她为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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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抬眸一瞬

一行人徐徐出了郡城，两位姑娘带着各自身边的婢子，分乘两辆马车。车架一旁，姜楠姜昱，并着张家二爷张琛，领着身后二十来位武师，打马而行。众人需得先行赶到城西驿站，提早半日静候世子尊驾。

从此刻起，赵国公府世子顾衍，方才显露其行踪。

外间只道公子玉枢离京半月，受邀于麓山官学掌院大人，将往冀州讲学。此事一经传开，大周许多文士连夜收拾行囊，倒不是为了去听公子玉枢授课，而是怀着投效念头，欲借此良机自荐赵国公府，做一幕僚。

姜瑗想着那人特意放出消息，猜想他另有目的，也不探究，只一心想着待会儿见礼时候，她得大方自然些，免得在他跟前露了怯。

“小姐，待会儿要拜见世子，奴婢既好奇，又有些害怕。崔妈妈说，国公府那样的家世，后宅打杀个丫头有如家常便饭。叫奴婢千万得仔细些，别自个儿丢了小命，还连累您声名。”

来之前绿芙被崔妈妈念叨，对赵国公府十分敬畏。

姜瑗好笑看她一眼，有崔妈妈吓唬她也好，免得绿芙这活泼性子，一不留神被人逮了错处。

“怕也就罢了，你又为何好奇？”春英自个儿也怕世子。虽然跟着姑娘被世子私下召见过一回，却也没觉着比旁人多出些底气。

被春英问话，绿芙红着脸蛋儿，扭捏看向自家姑娘。

“奴婢们上回离得远，没瞧清世子如何样貌。只听九姑娘身边丫头说，姑娘回去以后，几番夸赞世子生得俊美，气度非凡，实乃大周难道一见美郎君。如今得了机会，奴婢好奇，自然得好好瞧瞧。”

姜瑗大感意外，这事儿竟还能跟姜冉扯上关系？倘若这话果真出自九姑娘口中，七岁大的丫头，妄自评说男子样貌，被太太知晓，一准儿得挨罚。

春英见七姑娘容色淡然，赶紧拦了绿芙。“这话可不许胡说。九姑娘才多大，定是她身边丫鬟造谣。”

绿芙想想也对，九姑娘年岁不大，说的话算不得准。“也对，若是姑娘这般说，奴婢倒是信的。”

一手拧上她耳朵，春英赶忙捂着这碎嘴的。再叫她口无遮拦，保不准姑娘得发火。

见绿芙乖乖被春英教训，姜瑗摇摇头，复又想起绿芙那话，莫名就联想到那日被他挑起下颚，两人对视的情形。

与他离得那般近，真要说起来，那人却是当得世人夸赞。

大周有言，“世不识公子玉枢之姣，无目者也。”即是说，看不出公子玉枢俊美之人，全是有眼无珠之辈。

这样高的评价，七姑娘觉得不算偏颇。那人确实生来一副好样貌。可真正令她印象深刻，还是他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莫名就让她觉得沉稳的气息。

或许正是因为他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反倒叫她生出些戒备……

马车在官道上约莫行了小半时辰，渐渐停了下来。听到外间二爷轻叩门板，绿芙正要掀帘子出去，便听他压着声气，小声告知众人事情有变。

“世子早到，七妹妹切记谨言慎行。”

即将碰到幕帘的手指顿住，绿芙很是紧张回头瞅瞅自家姑娘，却见七姑娘星子似的眼睛闪了闪，整理一番仪容，缓缓站起身来。

“二哥哥放心，这便出去。”

小心翼翼提着裙裾，稳稳当当落了地，姜瑗甫一抬头，便见驿馆门外整齐列队的军士。

这些军士足有近百之数，个个身上都穿着轻铠，亮澄澄泛着冷光。几乎遮了大半面庞的头盔，其上插着一支赤红翎羽，衬得整幅铠甲顿时鲜亮起来。

尤其打眼，却是人人臂膀上都佩了一幅深紫底色的纹章，中央龙飞凤舞，绣着个玄色篆书的“顾”字，四周暗金色彩绣，衬得整幅臂章华贵非常。

亲眼得见赵国公府私兵如何英武，再对比郡城里只拿俸禄，寻常不过巡查城池，捉拿盗贼的护卫，七姑娘羞愧发现，世子当日只派了周大人过来“请”她出府，已是十分客气。

倘若当日换了国公府私兵前来，只要将这闪着冷芒的刀刃往她细秧子似的脖子上一搁，哪里还容得她说半个“不”字。

再瞅瞅被围在中央那辆藏青色，四匹宝马两两成排套着的车架，外观庄重古朴，并不十分奢靡。七姑娘觉得自个儿好似摸清了世子一点点喜好。

那人，性子跟他深幽的眸子一般，内敛而不喜招摇。

驿馆正门外，管旭迎出门来，依旧闲闲摇着折扇，典型的文士装扮。隔着台阶冲他们点头示意，少了初遇时山路上的清傲，多了分熟稔。

“见过大人。”姜瑗立在姜昱身后，翠绿色襦裙清新素雅，头上只别了一对月桂华盛。

眼见七姑娘打扮得体，并未跟风时下最受贵女喜欢的直襟抹胸，而是选了娇俏的小立领对襟褥衫，管旭暗自道了声好。

世子最不喜女子妖媚，若是这位打扮太出挑，带出股媚气，到时少不了一番折腾。

管大人笑着招呼众人进门，只说稍坐片刻，午饭过后再启程不迟。

姜瑗提步正要前行，眼角余光捕捉到上方一点耀眼的光芒，视线顺着张望过去，却见二层围栏处，那人领口解了盘扣，披散着墨发，茕然而立，身后跟着持枪的周准。

七姑娘心下一跳，对周大人没事儿抱着把缨枪，正好折了日光很是无奈。这么一抬头，少年世子俊美面庞，豁然入目。

姜瑗稍作迟疑，这时候俯身行大礼，怎么也不合时宜。索性极快朝两人福了福，既免了惊动众人，将世子这般不十分符合礼教的姿态显露人前，又能表了恭敬顺从，勉强算得两头兼顾。

春英心细，察觉自家姑娘异动，本能看过去，这一打量，险些吓得低呼出声。好在身前自家姑娘沉得住气，春英赶忙拉着傻眼的绿芙，两人有样学样，险险应付过去。

周准好看的桃花眼高挑，从上头俯瞰下去，将她主仆三人潦草行礼尽收眼底。“哪里学来的规矩。”周大人嫌弃轻哼一声，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换做是他，也未必比那女子反应更得当。

顾衍手中握着一方暖玉，带着薄茧的手指慢慢抚过，眼前好似还能看见她方才抬眸刹那，那双宁静温暖的眼睛。恰似那日慈安寺山路上，被风卷起纱帐，而她好奇张望过来，同样的沉静自若，清澈透亮。

比起他放在国公府床头，文王钦赐贡品猫眼玉石，七姑娘一双眼眸，更多了几分令人舒心的恬静。

姜瑗尚且不知，她自个儿觉着生得最满意的眸子，在她全然不知情时候，已被国公府世子，拿了与天下奇珍做了比对——

暂且，稍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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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料敌先机

晌午时候，爷们儿聚在驿馆正厅里小酌两杯。姑娘们则避在二楼客房，简单用了几个小菜。姜瑗歪在胡床上小憩片刻，正要睡得沉了，却被春英急急唤醒，说是世子下令，即刻启程。

迷糊着揉揉眼睛，难道她睡得久了，怎么天色都暗了下来？“几时了？”

“小姐，未时刚半。这天眼看着像是要落雨，外边儿起了风，您得多添件褙子在外头。”

明知要落雨，那人还下令此刻动身？姜瑗站起身，很是配合，由着绿芙替她更衣梳头。简单挽了个云髻，到隔壁叫上姜柔，两人并肩向外行去。

走到门外，却见人已到齐。那人一袭苍青色素袍，立在廊下。负手望着远处，只一个背影，已叫姜瑗轻易分辨出来。

七姑娘静静来到姜昱身旁，暗自感叹，有些人生来便被老天眷顾。

便如他这般，随意一身袍服，看起来无不是风姿玉秀，气度卓绝。分明是最简单的式样，硬是被他穿出股韵致……

听她二人脚步声靠近，顾衍回头淡淡一瞥，转身朝管旭略微颔首，迳自步下台阶，踩着杌凳登上马车。

就着周准打起的门帘，男子躬身入内，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七姑娘不觉咂舌。大半月不见，世子威势更为迫人。

“阿瑗。”姜昱执起她小手，将人带着，扶了她上车。不放心再叮嘱一番，这才回去稳稳当当，挺直腰板坐在马上。

回头一看，却见七姑娘扒在窗沿上，笑嘻嘻盯着他瞧。

“如何？”姜二爷蹙眉。

“二哥哥连上马也是一板一眼。”说着朝他努努嘴，却见他身旁张家二爷一挥衣袂，袖袍招展，长腿一跨，很是洒然。同样是上马，由张琛做来，却是令人赏心悦目。

眼看姜昱沉下脸来，姜瑗赶紧放下帘子，呼一口气，抿嘴偷笑。

从离府开始，这已是姜昱第三次告诫她“老实待着”。出门在外，姜昱对她看管更严。可她什么也没做，不是么？七姑娘感到委屈。

“七妹妹不过与你玩闹，凶她作甚。”张琛含笑的眼中，带着几分维护。

姜柔只觉这一幕异常刺眼，缩回头去，狠狠摔下车帘。堵在心坎儿一早上的郁气，如今更是纠缠在肺腑，难以宣泄。许是那人近在咫尺，反倒让她心烦意乱，且羞于见他。

“启程。”得世子谕令，周准勒住缰绳，扬手呼和，整支队伍便有条不紊，徐徐前行。除了被护在中央三辆马车，所有人俱是扬鞭御马，声势浩荡。

车厢内，管旭铺开一张舆图，凝神细细查看，就怕有个闪失。

“下臣已按照您吩咐，提前在此处布了人手。”折扇轻点两处，却是一狭长山道路口。“只是后边两位姑娘，骤然受惊，会否生出意外？”

此番世子洞察先机，连姜家和张家也事前通了气，惟独瞒着几位女眷。管旭不知世子为何一意孤行，非得带着姑娘家上路，却也不敢违背他意思。

顾衍目光落在舆图上圈了朱批的地方，斜靠在锦榻上的男子单手支着额角，似有期待。“倒要看她如何反应。”

“小姐，这雨像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春英露出抹忧色。这才出来多久，方才还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今已成瓢泼之势。随行骑马之人俱已披上斗篷蓑衣，车队也逐渐放缓前行。

姜瑗闻言向外看去，果然见得天空灰蒙蒙，阴沉沉压在头顶，有种叫人窒息的憋闷。道旁树枝被风刮得沙沙作响，便是官道上，也显得泥泞颠簸。

若是姜昱说得没错，再过一刻钟，便要进山路，这种天气，哪里能走得顺当？再看一旁姜昱被斗笠遮盖的面颊，豆大的雨水被冷风一刮，斜斜打在他脸上，又顺着鼻梁往下滴落。这样下去，迟早得受凉。

“二哥哥，莫要骑马，且先到车厢里避避。”想一想，只招呼姜昱，似有不妥，姜瑗立刻补救。“我带着丫鬟到五姐姐车里，空出来这辆，正好腾了给几位哥哥避雨。”如此，还能唤上姜柔马车外跟着的姜楠。

“不必，太是拥挤。”姜昱打马靠近，替她遮好幕帘。“顾好你自个儿，外面雨急。”

这时候张琛也跟过来，却是专门为安她心。“七妹妹放心。我等虽是文士，却也习武强身。这般大的雨之前也遇过，却是从未病倒。倒是你这娇滴滴的姑娘，冒雨下车，受了寒反倒不美。”

被他二人推拒了提议，姜瑗只得作罢。只是越发想不明白，刚才吃饭还能磨蹭上一个时辰，怎么这会儿，风疾雨大的，偏偏一刻也等不得了？

那人行事，为何她从来就看不明白？

安静的队伍中有人说话，顾衍闭合的眸子缓缓睁开。“何事？”

周准回头望去，很快猜出个大概。“该是七姑娘请二爷车里避雨，二爷没应。”

“嗯。”知他兄妹感情极好，言谈间默契，十分显眼。男子再不多问。

天越发暗沉下来，眼看风大得幕帘都压不住，春英放下窗户，彻底隔绝了外间寒凉。如此又走了一会儿，很快到了路口，众人向左拐入山道，周围植被慢慢密集起来。

“阿瑗，已到了茶山脚下。若坐得累了，躺下歇歇。还有半个时辰，便能在前头小镇，寻户人家借宿。”

隔着窗户，却是姜昱怕她车里闷得太久，坐不住难受。特意给她报个信儿。

“二哥哥不用担心。正听绿芙讲她家乡下习俗，很是有趣儿。”

女子清甜嗓音传来，没有半点焦躁，倒叫一直跟着她马车的姜昱张琛相视而笑。也对，按她那性子，自来都是不紧不慢，何时着急过。这会儿更好，自个儿寻了乐子，更令人放心。

姜瑗话音方落，却听前面一声厉喝，在这寂静山林中，犹如一声惊雷，震得她当即止了动静，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还没待她回神，四周已响起刀兵交击声，清脆刺耳的利刃碰击，混着偶尔几声闷哼，伴着接二连三重物倒地的声响，只叫姜瑗瞬时提起心来，抓住春英绿芙，急忙缩到角落，尽量避开了窗边。

主仆三人紧紧靠在一处，比起两个丫头吓得瑟瑟发抖，姜瑗虽也怕得厉害，好在知晓外边还有近百私兵，还有周准，还有姜昱……还有，那个只看着他眼睛，就能让人察觉绝不简单的人在。

“小姐——”绿芙抖着声气儿，抱着她臂膀，面色煞白。长久养在后宅的丫头，何时经历过这般凶险？

来之前虽然也听院子里婆子说起山匪如何吓人，却也没料到真有遇上的一天。

小手一下下抚在她背脊，姜昱屏息静气，默默安抚绿芙。

惊怕之中，脑中似有灵光闪过，快得叫她没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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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认清

这是一场异常沉默的厮杀。短兵相接，无一人喊出“杀”这个字眼。直到姜瑗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彻底寂静下来。

昏暗的车厢，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厚厚的帷帐。那人背光站着，向内半倾着身子，模糊的面庞看不分明。背后是连珠的雨幕，而他深邃的眸子静静盯着她，嘴角竟逐渐牵起个浅笑。

恰如夜里的星辰，又如山巅的优昙，姜瑗第一次知晓，原来男子的笑颜，也能这般摄人心魄，矜贵非常。

只是，透过缝隙，可见那人身后大片泥泞中，被雨水冲刷，汩汩晕开的鲜红。那样刺目惊心，昭示着方才夺命的杀机。

“贼子伏诛。你且安心缓缓。”那人深深看她一眼，渐渐收回手去。没他挑起帘子，车里又归于昏暗，只是比方才更安静些。

自他离去，姜瑗一直怔忪出神，直到姜昱清洗一番，带着一身清爽来到她近前。

“阿瑗？”从春英手里揽着她靠在肩头，姜昱沉声低低唤她。像是怕突然出声，反倒惊吓了她。

“可还好？若是怕了，只管哭出声来。”

十岁的小姑娘，远比他想的更为镇定。虽然身子蜷缩在角落，小手冰凉。却不哭不闹，只是面色有些惨淡。见着他，也没扑上来哭嚎。与前面车厢里五姑娘在姜楠怀里哭得快闭过气去，很是不同。

缓缓的，姜瑗抬起头来。被他搂在怀里，方才觉得像要停滞的心跳，终于又能察觉出动静。

到了此刻，得他这般关切，她终于明白，之前脑中一闪而过，她没想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姜昱几番叮嘱她“老实待着”，一路护在她近旁，却在最危急时候没有只字片语的安慰。更没有立时冲进马车，与她庇护。

如今他眼中着紧不加掩饰，平日里姜昱对她疼爱，亦不是作假。

事情落定，他去了身上血腥味儿，进来只问她一句怕不怕，而非“可有伤到”……

聪慧如姜瑗，哪里还能想不明白？！

这是一场刺杀，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刺。一场被那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引蛇出洞”！

那人将姜家牵扯其中，故意放出将往麓山的消息。血雨腥风过后，他对她说——“你且安心缓缓”。

如今姜昱紧紧抱着她，这个自来疼爱她的兄长，事前便是再为她担忧，也只能尘埃落定之后，对她甚为怜惜，耐心安抚。

姜瑗伸手环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颈窝，闷闷点一点头。“很好，阿瑗很好。”

家里也是知晓的吧，二哥哥如此，爹爹亦然。在国公府跟前，姜家压根儿无力违拗。姜昱早知国公府谋算，自然用不着担忧她安危。那人胜券在握，料事如神，她还能有什么不好？

更何况，尊贵如他，事后亲来探看，那样疏冷的人，尚且给她留了句抚慰，她需知足才是。

“二哥哥放心，刚才虽怕得厉害，如今却无事了。倒是你跟在世子身边，需得小心，千万顾着自个儿。”

今日是她亲历这一场，往后，这样的危机，还不知有多少。

“就知瞒不过你。”心疼摸摸她脑袋，姜昱话语异常柔和。“不怪家里？”

“不怪。”脸蛋儿蹭蹭他肩头，七姑娘摇首。

“也不怪哥哥们瞒了你？”

“不怪。”若是被事先告知，姜瑗不知自个儿会如何，却知道身边丫鬟绝难不受半点儿影响，能同往日般自如当差。

那人既以身犯险，便容不得任何人出差错。与其事前战战兢兢，倒不如像眼下这般，到头来不过“虚惊一场”。

“爹爹跟哥哥必定知晓国公府准备万全，阿瑗又何需凭白怨怪。再者说，二哥哥莫要忘了，阿瑗，也是姜家的人。”

姜昱抱着她的手臂倏然收紧，许久过后才哑着嗓子，拍拍她背心。

“阿瑗不必这样懂事。宁肯你像五妹妹，总好过这样令人心痛。”

听她那意思，即便此次遇上凶险，她也不会怨天尤人。生于姜家，又逢乱世将起，却是家里带累了她。

姜昱本是带着愧疚过来安抚于她，却没想她十分懂事，根本无需他慰藉。这种感觉很复杂，就像当年得知她偷偷使银子，补贴城里那户因他而告老回乡的郎中。这样稚嫩的肩膀，却过早担起了担子。

姜昱欣慰并着心疼，更深体会出，唯有他羽翼坚实，方能护住心头珍宝。

兄妹两人说过话，随行军士中留下一拨人另有安顿，其余各人整顿行装，很快又收拾上路。

外间落雨渐渐消歇，行出狭长的山道，姜瑗便叫心有余悸的春英支起窗户，给车里透透气。

新雨过后，天虽未放晴，到底明朗起来。使唤着两人一个泡茶，一个念书，如此分散春英绿芙的心神，慢慢儿的，七姑娘车里人心逐渐安定下来。

只是五姑娘那厢，主仆几人搂在一处，满脸泪水。姜柔死死扣住姜楠手掌，片刻离不得人。令姜家大爷很是为难。

张琛将一切看在眼中，只觉车窗边七姑娘白净素颜，越发招人怜爱。

周准驾马前后巡查一回，意外看清张琛面上柔色。顺着他目光望去，却见七姑娘捧着茶盏，小声纠正丫鬟念错了字儿。

她倒是心宽。

莫名的，周大人心底生出股不喜。七姑娘才多大，竟懂得挑动男子，实在不该。于世子跟前当差的丫头，怎能这般失了德仪。回头得叫管旭好好教导她国公府规矩。

被人用这般不善的目光盯着，姜瑗抬头便对上周准眼中不赞同。她做了何事，令他如此厌烦？

马车在一户农庄前停下，庄子很大，用土坯筑了高墙。厚实门板大敞着，门外跪着四五人，俱是跪行大礼，着粗布麻衣。

当前那中年汉子面相憨实，虎背熊腰，腰间挂了兽皮水囊。身后跟着一头发花白的老妪，还有位扎着头巾的妇人。末了一双七八岁孩童，梳着总角，脸上透着丝怯怯。

姜瑗下车时候，正看见那人不同以往，竟是耐心候着所有人站定，又回头打量她一眼，招管旭低声吩咐几句，直直进了门去，对门外跪拜之人恍若不见。

也对，他那样的身份，这些人根本受不起世子一句叫起。

非但是他，便是姜楠姜昱也如此做派，七姑娘一袭精致襦裙，毫不迟疑，跟着抬步跨进门去。如此境况，顾着姜家已是不易，既然生来便是姜家贵女，又经了方才一场惊险。姜瑗从未比此刻更清醒，认清此生她该如何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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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夜宿

“小姐，管大人招呼人给您抬了热水进来。大人有言，奉世子之命，先替两位姑娘压压惊。您看这会儿可是要更衣？”

那人何时这般客气过？

分了天井旁的庑房将就一晚，姜瑗看着绿芙铺床，偶尔给她打个下手，便见春英端着脸盆，进来向她讨要主意。

“水备好了？”原来那人在门口一瞥，却是这么个意思。除了叫她安心，还吩咐了别的照应。

“满满一缸子热水，就搁在后边净房里。”春英向屋后挂帘子那道小门指一指，姜瑗一看，却是泥土糊的小隔间。走近了掀帘子瞧瞧，顶上开了天窗，四面没有窗户，角落里摆着张春凳。虽然狭小，倒还干净。

“既如此，洗洗也好。去了晦气，爽利了正好用饭。”出门在外，烧水还需劳烦他人，何必矫情折腾。他既送了来，她便承了他的情。

春英应了声，赶忙放下手上活计，服侍她去了披风褙子，只着小衣跨进浴盆。

手臂搁在木桶边缘，姜瑗杵着下巴，脑中回想起今日与那人碰面的情形。

驿馆门口，他立在高台之上，暗中观望于她。临行前，不过回身漠然扫视她一眼。及至刺杀过后，尘埃落定，他再次露面，眼中已软了神色。之后，农庄门口更吩咐人与她关照。

前后变化，颇有些耐人寻味。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丛林厮杀过后。

莫名的，姜瑗就觉得，那人好似对她有种说不清的审视，甚至还带着猜忌试探。然而如今又像是得了佐证，对她彻底放下心来。态度反复，意味不明。

想不明白自个儿身上有何奇异之处，值得令他如此在意。七姑娘闭着眼睛，由春英揉捏肩背，偶尔舒服得哼唧两声。

时至傍晚，各人屋里都由庄子上老妪带着妇人送了饭食。经了白日里一场惊吓，这时候真是饥肠辘辘，能活着享用农家野味，只觉格外满足。

饭后姜楠姜昱又特意过来探望了她，看七姑娘安然无恙，好吃好喝，丝毫不见惊怕，这才安心回去，耐着性子安抚至今没有缓和下来的五姑娘姜柔。

寻常农庄哪里还分厅堂内室，不过一间屋子，开门就看得堆砌的暖炕。山里阴寒，总不能叫春英绿芙打了地铺，睡地上值夜。

姜瑗遣了两个丫头隔屋歇着，两人同处一室，夜里若要叫人，只需隔着土墙唤一声就好。

陌生地方，心里总会有不踏实。特意留了盏灯，七姑娘褪了绣鞋，只着月白交领中衣，爬进熏了暖香的被子，靠着里侧，渐渐便有些恍惚，眼看是要睡得熟了。

不想夜里一声尖锐的叫喊，隔着庭院，穿云破雾，只吓得姜瑗骤然惊醒，心跳又急又快。

听这声气，分明是姜柔。想着一整晚姜楠都是满脸无奈，姜瑗抿一抿唇，终究还是披了外袍，打算过去瞧瞧她也好。

“小姐。”同样被惊醒的春英绿芙牵着手结伴而来，站在门外，只胡乱披着罩衣，系带都没来得及整理。

姜瑗开门让她二人进屋，眼底带着分了然。

两个丫头并非如面上这般平静，到了暮色重重的夜里，白日又头一回见血，到底还是怕的。只她二人懂事，强忍着********。

“睡得不好？”

两人赶忙摇头，急着向她保证，“倒是睡下了，又被五姑娘尖叫声吓醒。就怕您也被她惊着。”

怕有何用，姜柔这一嗓子，当真震耳欲聋。整个院子，还有谁人没被她惊扰？

“罢了，随我过去看看。”真要放着姜柔不管，今晚还不知被她闹成什么样子。

吱呀一声推了房门出去，春英掌着油灯，绿芙扶着她胳膊，主仆三人跨出门槛，径直冲着对面行去。

走出几步，姜瑗调眼朝上房望去。果然见得屋里灯火通明，那人还支着窗户，靠在烛台下翻书。

这样凄清的夜里，不由便想起上次厢房里的会面。他点了燃香，而她洞悉他难以安睡的困扰。

脚步不由便放缓下来。今夜便是没有姜柔喧嚷，他也是睡不着的吧？此处看他，那人俊朗的面庞拢了层光晕，少了清冷，多了抹安静的暖色。

察觉她动静，顾衍停笔抬头。院中她主仆三人摸索探路，相互拉拽着衣襟。道旁嶙峋的老树枝桠，显出几分狰狞。若是他没记错，院子里另置了水缸磨盘。

稍有责怪她闲事上心，半夜里四下走动。更不耐，却是西厢房里哭闹不休的女子。

“你且站住。周准，命人掌灯。”

被他直直盯住，又突然喝令，姜瑗戛然止步。尴尬立在当中，眼睁睁看着从角落里走出的军士。

不肖周大人吩咐，这些人已点了灯笼，分散开来，各自执两盏灯，用竹竿撑起，一一挂在檐下悬着的钩环上。一时间院子被照得敞亮开阔，脚下轻易便能看清道路。

“探看过后，早些回屋安置。”那人淡淡看她一眼，黝黑的眸子被低垂的眼睑盖住。上房一应人等很快退回各处值守，方才热闹景象，眨眼消失不见。

七姑娘睁着眼眸，匆匆行了一礼，怀着巨大的惊诧，赶忙拉着春英绿芙，再不敢多留。

听他口气，像是专为她主仆几个命人掌灯？

白日那样冷酷算计，拉了姜家为他做幌子。转眼又怕她几个女流之辈夜里瞧不清楚，被脚下磕了绊了？

姜瑗满脑子想不明白，只觉与他相处日久，越发看不明白起来。

“你过来作甚。”早到的姜楠姜昱守在门外，毕竟是女眷屋里，他二人只得隔着门窗，好言劝慰。这时候看姜瑗走这一趟，半路还惊动世子下令，姜昱拉下脸来，扶着她肩膀就要送人回去。

夜里春寒露重，姜瑗从不习武，只披了件春衫，万一着凉，可不得有个好歹！

“七妹妹？”没等姜昱发作，点了灯的屋里，姜柔听见外头动静，急急出声留人。“二哥哥，放了七妹妹进屋可好？有妹妹陪着，夜里方能睡得踏实。”话里带着浓浓哭腔，像是姜昱不应，她便能一直纠缠。

姜楠揉揉额角，拍拍姜昱肩头，怅然叹息。“罢了，快些安抚了她，总好过待会儿引来世子不虞。”

有姜柔搅腾，姜瑗自是十分顺利进了门去。

门外姜昱阴沉着脸，猜出几分姜瑗的盘算。姜楠抱臂靠在墙上，隔着窗户听她二人轻声说话。

起初还有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一刻钟后，屋里竟慢慢没了声响。姜楠惊讶伏在门上，不想大门被人缓缓从里面打开，却是姜瑗小心翼翼退了出来。

“睡了？”无声动了动嘴皮子，姜楠只觉这事儿了结得太过容易。

微微颔首，七姑娘比划一番，示意自个儿先回屋里。便由姜昱一路护送，到了门口，春英绿芙悄然告退，实在怕了二爷那张冷脸。

“下次胆敢再自作主张……”姜昱一掌拍开了门，轻轻推了她进屋，话只说到一半，言下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笑着点一点头，知晓他这是担忧她。毕竟姜柔与他不同，到底隔了一层。姜瑗身上的秘密，实在不宜被旁人摸清。

“二哥哥放心，偶有一次，不碍的。”姜昱能够察觉，除了他本身机警，还有她赖着他大半月的缘故。

换做姜柔，还真就无此顾虑。

看她信心满满，姜昱除了再三告诫，时候不早，也只得就此作罢。

转身插上门闩，姜瑗抖抖披风，埋头解着盘扣。屋里火烛映着投影，墙上娇小的身影，逐渐被一大片身影所笼罩。

察觉不对，姜瑗蓦然回转，鼻尖险险停在那人跟前，呼吸都吓得停了一瞬。

“世，世子。”七姑娘仰着脖子，傻傻看着来人，小手还拧在一处，微张着小嘴儿，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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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有亲在问，《宠妃》最后一篇番外在哪儿。沾衣在这儿解释下，书城不同步我的免费章节了，只能发布在创世中文网，《盛宠》作品相关里面。喜欢的亲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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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无声的关切

眼前是他紫棠色宽衣袍服，云绣锦边。上面绣着玄色藻纹，精致非常。小立领松了琥珀色宝珠盘扣，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颈脖。少许精瘦，不显孱弱。

姜瑗紧紧揪住披风上的压领，目光不禁上移，便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下巴，微微泛着淡青色。该是剃了胡渣不久。男子黝黑的眼眸低垂着，静静注视着她，偶尔睫毛撩动，眸子便荡出股水光，秾华潋滟。

头上束着玉簪，簪首雕了月胜。并不明朗的屋子里，多他一人，顿时有种“蓬荜生辉”的华美。

与往昔不同，这人一改平日沉稳内敛，此刻竟显出几分勾魂摄魄。

这样漂亮的容貌，难怪世人追捧他，趋之若鹜。

正恍惚着惊叹，却见他缓缓退开，深邃的眸子往屋里一瞟，最后择了把交椅坐下。

顾衍挑眉看着傻乎乎立在跟前的女子，很难将她与午后马车中颇有胆气之人联系到一处。

那会儿他掀起帘子，一瞬间，极快从她眼中闪过丝决绝。看清是他，方才松懈下来。正因如此，仅为着她刹那间流露的信赖，他又何妨赌上一赌。

事关重大，放这样的丫头在跟前侍奉，除他自身安危，还需将追随之人一并考虑其中。

见他招手唤她近前，姜瑗赶忙收回手去，再没了除去肩上披风的打算。与男子同处一室已是情非得已，该守的规矩，还是讲究些的好。

依他吩咐趋身来到近前，但见他随意瞅她一眼，和缓道，“久难安睡，困得乏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男子刻意压低了语调，尽可能设身处地，为她多些着想。毕竟一墙之隔，还睡着她两个丫头。

这话听在姜瑗耳中，只觉意外之极，既惊且喜。

惊的是，听他这意思，分明没打算即刻离去。喜的却是，这人难得说了句能让她能懂的话，总算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瞧他身量修长，就这般闲适靠着椅背，伸展着腿脚，向后仰着脖子，姜瑗不敢出声违逆，只得绕到他身后，搓一搓小手，揉得暖和了，方才轻轻搁在他额角。

这一路已是由他做主，此刻跟他拧起来，半点儿讨不到好处。强权跟前，她尚且懂得屈就。

鼻端被女子身上陌生气息围拢，轻轻浅浅，淡得雅致。一双小手自他眉心向鬓角滑去，绕着圈儿又溜到耳后，摁一摁穴位。观她该是使了力道，不过在她那儿是五分，到了他身上，也只觉得出三分来。

顾衍渐渐合眼，就着后仰的姿势，恰好能从眼缝中，将她从强自镇定，到渐渐臻静的容色收入眼底。

这般才符合她心性。谨慎而懂得拿捏分寸。带着几分血性，却从不莽撞行事。很是识趣。

察觉出被他这样高深莫测暗中注视，姜瑗不自在移开视线，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小手顺着抚下他眼睑，直到真捂上他眼睛，看到自个儿手掌盖了他半边俊脸，这才有些后悔怕了。

正要缩回手去，却见他异常配合，安安静静任她施为。男子素来疏冷的轮廓，也跟着少了凌厉。

今晚他怎地这样好脾气？七姑娘犹自带着试探，一套舒缓的手法下来，那人果真按兵不动，扑在她手心的鼻息，却是越发舒缓绵长。

莫不是他当真累得厉害？倦怠之下，饶了她不该有的大胆放肆？

想他不过十五虚龄，独自远游在外，夜夜不能安寝。虽家世斐然，却是各有各的难处。今日遇上要命的行刺，能够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干干净净铲除来犯之敌，委实难得。

再者，这人算计颇深，牵连姜家在内……也莫怪他想得太多，心力憔悴，再没工夫降了她的罪。

怀着些小小怨怪，七姑娘胡思乱想间，小手碰上他发顶一抹沁凉，低头一看，却是挽髻的玉簪，不觉便犯了难。

没世子许可，她一闺阁女子，擅自替男子散了发髻……这行径，怎么都觉得颇有种“轻挑”意味。

上回扣了他佩绶，这回又在太岁头上动土，姜瑗抿着唇，只觉事情朝着诡异的方向，怎么看都像是她有心“轻薄”了他……

好在像是看出她踟蹰，那人抬手亲自抽出簪子，并不放在一旁杌凳上，倒是递到她手中。

七姑娘赶忙双手接过，偷偷舒一口气，有些庆幸国公府世子“明察秋毫”，免她为难。左右瞅瞅，屋里除了暖炕木桌，便是一张斑驳掉漆的小凳。像是沾了潮气，色泽昏暗，很不匀称。面上带着些刮痕，边缘还翻着细小的木屑。

难怪他不愿碰触，便是她，也不肯放了这样的玉簪在上头，简直是糟蹋。

捧着簪子仔细瞅瞅，羊脂白玉完璧无瑕，怕是一支簪子就抵她全副身家。七姑娘左右思量，最后小心翼翼暂且往随身带着的荷包里一搁，这才了却桩难事儿，顺顺当当替他揉捏。

助眠一道博大精深，除了言语诱导，适当按压也颇见成效。

顾衍闭着眸子，少有觉得，此刻竟是近年来最安逸时候。便是半梦半醒间，也再没被梦里腌臜事惊扰。

肩头颈后，是她轻重交替的捶打，渐渐的，像是浑身泡了热汤，骨头架子都松软下来，思绪也跟着沉了……

姜瑗头上出了层密密的细汗，手腕发酸，臂膀有些使唤不灵。好容易看他受了用，歪在交椅上得以安歇，七姑娘悄然退到窗前，透过纸糊的蓬窗，只见得外间漆黑一片，不见天光。

屋里没有更漏。穷乡僻壤的地儿，早起都是靠鸡鸣打更。估摸不出具体时辰，也就只能坐到炕沿上，老老实实守着他发呆。

睡过去，她却是不敢。得赶在院里众人起身前送了世子出门才好。

七姑娘心头明白，可半晌过后，屋里只余一长一短，轻柔起伏的呼气声。又过一会儿，躺在交椅上的男子豁然睁眼。

与之前每次从梦境中惊醒不同，这次却是自然醒来，虽然睡得不长，终究能够安寝。

顾衍目光盯着歪歪斜斜靠在墙角的女子。依旧裹着湘妃色绸缎披风，缩着脖子，脑袋一啄一啄，曲着小腿儿，睡得甚是可怜。

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晕着眼底浅浅的青影。小小的人儿团成个球，脸蛋儿绯红，偶尔小嘴儿砸吧几下，挪挪身子，往里边儿挤挤。

顾衍眯着眸子，活络下筋骨，慢条斯理来到她身前。

将睡得迷糊的女子平放在炕上，便见她蚕虫似的自个儿寻了个姿势，也不褪鞋，就这么歪歪咧咧，睡得安心。

弯腰伸手越过她去，顾衍抱出里侧放着的棉被，铺开来搭她在身上。

此番夜探，只为亲看她安然睡去。白日见闻，于她而言，却是头一遭，不堪太甚。见一切安妥，顾衍推门出去，替她掩好门户，男子笔挺身影，逶迤融入暮色之中，渐渐变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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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一碗面条

接连两日风狂雨急，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没日没夜的下，姜瑗皱着眉头，也不知何时才能启程。

自那日她糊涂睡去，一早醒来后怕得很。幸而那人早已离去，否则，真不知要如何说得清楚。

为大雨所阻，一行人也动身不得，只能各做各事儿，老老实实庄子里躲着。

有了第一回，本以为那人夜里还会过来，没成想他倒是沉得住气，再没有做任何僭越之事。仿佛那晚歇在她屋里，不过一时兴起。

又想起清早醒来时身上搭着的棉被，七姑娘不觉有些羞愧。当时她一睁眼便惶急寻他，另一头发现自个儿躺在炕上，第一反应便是掀开被子摸索番衣裳。

如今想想，她这会儿才多大，不过十岁的姑娘，身子都没长成，莫非还能招他眼睛？再说了，他那样的家世，明年就得束冠，屋里怕早就放了人，跟前哪里会缺少侍寝的婢子？

手里捧着色泽如膏脂似的簪子，越快越喜欢。只是他不过来，她又要如何归还？老这么捏手里头，万一一个不当心，缺了个小口子，她也是百死莫辞。

不敢摆外头叫春英绿芙见着，七姑娘夜里屏退了人，偷着另缝了个宽松些的荷包。从笸箩里寻了上好的布头彩线，绣样是来不及的，只是针脚做得好，勉强看得过去。如此才妥当收拣了世子的白玉簪，免得跟那晚似的，搁她随身香囊里，塞得鼓鼓囊囊，连口子都扎不拢的。

听门口绿芙说话声传来，姜瑗赶忙将荷包塞袖兜里，靠着交椅，装模作样打着络子。

“小姐，大雨冲了山石，如今外头道路给封了，灶头上跟着没了炊米。那做饭的仆妇说，庄子上还剩些苞米面粉，您瞧哪样更合心意些？”

大周朝米粮很是精贵。寻常百姓，多吃穅糊糊、烙饼、素面条，别说白白的米粒儿见不着，便是糙米，也不是随便能够买到。官府每到收割时节，便会派士兵收缴米粮，留下的，也都是留给各家各户糊口的粗食。

这几日庄子上能有炊米下锅，还是因着他们这一行人来头大，外边儿有的是人赶着逢迎。可再大的脸面搁老天跟前，也得乖乖降服。路都给堵了，便是金疙瘩也别想送得进来。

姜瑗怎会不知如今难处，随意道，“都成。旁人怎么吃，我这儿自然也就怎么吃。莫非还能变出个花样？”

“花样倒是没有，管大人的意思，您跟五姑娘先挑了称心的，旁的几位爷再填肚子。待得明日，若是天儿晴了，便早些上路。若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下着，便派人过去通了路口。”春英拎着茶壶进来，却是刚泡好的六安茶，也是管大人早上给送的。

姜瑗想想，觉得不妥。“该去先请教世子是个什么意思。”尊卑上头，总不能没了规矩。被人说姜家的姑娘养得娇惯，不晓世情。

绿芙笑着扶她起来，抬了杌凳，上面垫了软枕，这才服侍她坐下。如此既遮掩了面上难看，又隔绝了凳子沾染的潮气。

“管大人说的，便是世子的意思。方才奴婢瞧着，管大人召春英姐姐过去说话，世子也是在的。”

原是他的主意。既然那人发了话，她也不扭捏，唤春英吩咐两句，看她听得明白了，这才作罢。

上房西窗前，摆了张老旧书案。案上铺陈开来的物件无一不名贵稀罕。打眼看去瞧不出个名堂，仔细一端详，这才发现个个都有来头。

外间虽大雨不歇，可天却不阴沉，男子沉眸翻看半月前送至的邸抄，脚下袍服里慢慢拱出个又肥又圆的活物。

却是屋里最粘他的阿狸。

“老实些。”顾衍抬脚，墨色皂靴将它撇至一旁，便见那懒猫挪动屁股，委委屈屈盘在地上。

“世子，七姑娘遣人给您送了吃食。”招呼春英进屋，管旭替他收拾好案上文书，腾出个地儿，帮着春英端了青花瓷碗上来，盛到他跟前。

“奴婢见过世子爷。我家姑娘吩咐灶上做了面食，是新想出来的式样，特意叫奴婢送来请您尝个鲜。”

听她这话，顾衍觑一眼跟前素净的瓷碗。天青色釉彩，淡淡描摹了小篆“福”字儿，大俗大雅，比他见过的烫金瓷碗来得顺心。

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儿，比寻常更薄更宽的面条卷做一团，浮着两三粒油珠子，一看便知口味清淡。

见世子搁笔执起竹筷，春英欢喜告退出去，抱着托盘脚步也轻快起来。进屋前得管大人告诫，世子素来不爱用生人送来的吃食。叫她心里得有个数，若是世子摆手，赶紧的退回去。

如今看来，世子也不像那样难伺候……

管旭眼看案后那位接连用了两口，面上虽是淡淡，却没撂开的意思。本还担心今日这般粗糙的食材主子会用不惯，现下看来，倒是七姑娘别出心裁，勉强能让主子满意。

“您觉着还好？”管旭小心道，刚才还在犯难，这会儿多少存了希冀。这位爷可是金尊玉贵，从来没有这样被屈待过。若是府上夫人知道，还不知要如何怪罪。

顾衍舀了勺汤头，细细品尝，不过尔尔。直到用了大半，这才放了筷子，嘴上却道，“尚可”。

别看只得了世子不上不下一句品评，可乐得管大人清冷天里摇了扇子。府上哪个不知，这位嘴刁！明着从不在吃食上与下人为难，可真要不受用，也不是肯迁就的，没人能迫他动第二筷子。

真遇上这样情形，根本无需世子发话，小厨房里当班的厨子，最后不是赶出府去就是罚整整半年例钱。

如今能得世子一句“尚可”，管大人心里诚心感念七姑娘好处，止不住就夸赞两句。“既是您受用，想来余下几位都会觉得好。”

原是各屋都送了去。

便在管大人为七姑娘说好话当口，却见案后那人抬眸瞥他一眼，也不用人服侍，迳自走到面盆架子前，倒了热水，将手浸在里头，两面搓揉。

管旭跟上前奉上木架子上搭着的巾帕，递到他手中，便见世子仪态雍容拍干了水渍。

望着窗外遮天的雨幕，顾衍凝眉，瞧着脚下跟来的阿狸，男子沉声道，“时日刚好。公孙那边，该是成事了。”

寡淡中透出分威仪。与之前举手投足流露的随意，截然不同。

管旭闻言骤然正了神色，收起折扇，冲他欠身一礼。“世子放心，公孙先生必当不负您所望。此番，燕京也该是时候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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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事发突然

好容易等到云消雨散，头顶的天跟洗过似的，隔日居然出了日头，明晃晃照得人心生愉悦。

姜瑗伸展下胳膊，立在日头下就像发散了几日来的郁郁慵懒，换了件讨喜的酡红色印花褙子，梳着云髻，挑了支蜜花色挂珠钗，动起来流苏款摆，俏皮灵动，盈盈生光。

顾衍跨出门来便见她跟在姜昱身后，笑意暖暖，本就温和的眸子映着春花亮色，尤其动人。

五姑娘携着丫鬟，自打离家起，早没了之前欢欣鼓舞的气焰，仿若一潭死水，静得出奇。每每与众人一处说话，也是浅浅勾起个笑来，避在角落里，连惯来喜好与七姑娘争斗，也显得兴致缺缺。

张琛守礼离她姐妹几步开外，偶尔目光落在姜瑗身上，总是似有若无停留片刻。再一次被她笑眼迷住，却见七姑娘身后周大人面容肃穆，大步而来。

“几位若是收拾停当，且尽快上路。”

姜瑗回身瞧他换了身锦袍，难得这人穿了蟹壳青的深衣，竟比昨日更见俊秀。男子之中，周大人虽美得阴柔，却绝不至弱了威势，谁见了都知这人不好招惹。

世子已是好样貌，连他跟前心腹也这般美艳绝伦。由不得她不羡艳。

“一切妥当，这就随大人过去。”姜楠出面应话，众人避在一旁，待得世子尊驾先行，这才带上包袱，如来时一般，各自登车驭马，缓缓启程。

“小姐，您说管大人怀里抱着那箱笼，不大不小的个头，那样着紧，装的会是何物？”

不止绿芙注意到了，姜瑗也几次看见，心里甚是好奇。“总不该是金银玉饰。许是要紧的公文。”听姜昱说，国公府世子顾衍，十二岁已在族内掌权，手中权势仅比现任国公爷少上些许，却是一人之下，旁人不可及。

“奴婢也觉得是公文。昨个儿奉命过去，恰好看见世子正埋首书案，案上满满堆着呈文。”

得春英附和，姜瑗更觉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正感叹那位年少权重，委实不易。突然马车一个震颤，晃得姜瑗低呼着往左侧撞去。身旁春英后脑勺嘭一声，重重磕在窗屉上。绿芙更是不堪，本就坐得不安稳，这会儿整个人向前扑在矮几上，肚子顶着边角，痛得她嘶嘶抽气。

“小姐。”见七姑娘五官拧成一团，抱着左肩，强忍痛楚。春英捂着脑袋，着急过去搀她。人还没碰着，脚下又一个趔趄，却是马车全然倾斜了去，眼看就是一场祸事。

“姑娘！”绿芙仰着脖子，奋力伸手想要拽着她臂膀。却听外间猛的一声暴喝，伴着些旁的乱七八糟，闹不分明的动静，车厢摇晃几下，渐渐被搬得正了。

毫无预兆，被摇得七荤八素，姜瑗抚着心口，来不及唤人，已被抢先冲进来的姜昱一把拽了出去，顾不得她痛呼，只一心紧着救人。

身后两个丫鬟被一名领头的军士夹在腋下，一手一个，跟着带出马车。那壮汉行出几步将两人随意撂下，却不妨她二人早软了腿脚，哪里还能站得住。

没等众人围拢过来，便听身后一声沉重闷响，方才她主仆三人待着的地方漫天尘土，飘飘洒洒，昏黄着扑腾起来，逼得人赶紧退后。

春英绿芙在地上滚了一圈，手忙脚乱拎着裙摆，爬起身来已是满身狼狈，面上染了污泥。回头一看，只觉浑身冰冷，汗毛直立。

七姑娘乘的那辆马车，整个儿翻倒过去，一头轮子已抛飞出去，另一头悬在半空，忽溜溜打着旋儿。落地的车厢散了架子，幕帘软软垂在路旁的水洼里。

这会儿没了周准带人硬撑着扶住，马车整个砸在地上。前头那马惊得悲声呜鸣，来回踏着马蹄，若非套得牢靠，怕是要撒蹄子狂奔。

接二连三死里逃生，姜瑗伏在姜昱胸口，被这一幕惨烈，深深刺痛了眼睛。

“阿瑗。”姜昱黑沉着脸，轻拍她背心，神情透着几分狰狞。显见大惊之后怒到极致。

姜瑗唇瓣开阖，说不出话来。再被他一拍弄，只觉心里铺天盖地都是难受，胃里翻滚欲呕。

“还不放她下来。”腰间被人扣住，那人使了巧劲，将她从姜昱怀里夺下。有意避过她肩头，只握着她臂膀，稳稳将人托住。

“事情过了，莫再惊怕。”顾衍架着她身子，脸色虽不好看，却镇定如常，很有耐心安抚于她。不忘回身下令。

“周准，彻查此事。其余车马另行验看。”

姜瑗半靠在他身上，压住胃里不适，总算缓过神来。

这般一瞧，那人手掌扣在她肋下，拇指套着玉戒，半幅袖摆将她拢在其中。熟悉清冽香气环绕，只叫她益发清醒过来。

此刻姜昱也发觉方才抱着她似有不妥，正恼恨乱中出错，害她难过一场。却见自家妹子被国公府世子半搂半抱，惊得心下一跳。

又见她发髻松散，钗上流苏胡乱勾着发丝，仪态虽不堪入目，却颇有种楚楚可怜的韵致。这会儿抬眸与世子凝视，两人俱有些怔忡。

顾衍只觉此情此景，三分相熟。除了厢房里与她相处过一回，更因此事，模模糊糊勾起他脑中影像。

七姑娘睁着眼睛，吃惊却是她方才一瞬，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血色。像是憎恶非常，深深隐在他沉静无波，犹如古井的眸子深处。

“谢过世子对舍妹援手之恩，今日救命恩情，姜家铭感五内。”姜昱深深一礼，又回身冲着同样出手稳住马车，危难间助他救人的周大人道了谢。

说罢牵着七姑娘小手，面上督促她勿忘了谢过世子与周大人救命之恩，实则趁机接了人过来，隐隐将她护在身畔。

这时姜楠也出面道谢，场面一时多了分人气，不像方才静得碜人。

顾衍洞悉姜昱意图，漠然扫他一眼，并不避讳，反倒就势吩咐，“将她扶到前面暂歇。”扬手一指他国公府座驾，也不顾周遭之人诧异，分明便是谕令。

姜楠姜昱相视一眼，正欲婉拒，却听这人轻嗤一声，似有不虞。

“她身上有伤。若是觉着无妨，你二人尽可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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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转眼之间

“这时候，自当以七妹妹为重。旁的些琐碎规矩，防的都是小人。两位世兄还请赶紧扶了妹妹过去，姑娘家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五姑娘面无表情，寡淡得仿若周遭之内，所有事情俱与她无关。本来还想叫辛枝扶了姜瑗到她车上，到底是姐妹，这时候由她出面最是合宜。

结果等不到她一番好意，接连两人为七姑娘说话，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气量宽宏。

姜柔脚下停顿，再不近前。嘴角带着淡淡讥讽。

隐隐对峙中，谁也没料到率先放下颜面，却是与姜瑗影影绰绰，有着那么丝关系的张家二爷。彼此心照不宣，日后两家或可结亲之事，既是张琛不介怀，姜家便少了关乎七姑娘名节的顾虑，事情自然简单许多。

“五姐姐。”姜瑗回头寻到姜柔孤零零的身影。只见她避在树荫下，大半张脸没在光影中，听她唤她，脸上柔柔勾出个笑颜。“七妹妹放心，你那两个丫鬟，辛枝简云会代为照看。”

惊讶她竟如此大度，难得没与她使绊子，姜瑗报以一笑，不忘提醒。“待得周大人查看过马车，姐姐再上车不迟。”

回身被姜昱扶着往世子车架行去，姜瑗掩着眸色，脑子里全是刚才车厢分崩离析的画面。

“伤在哪处？”看她不言不语，姜昱以为这是疼得厉害。

“左肩。”心里还想着事，下意识回他，反应过来又觉生硬。“皮肉伤，不碍事。”

这话正好被立在车旁的顾衍听在耳中，男子睨她一眼，目色沉沉。

很好。倒是个会安慰人的。尚且还耷拉着肩头，笑得勉强，如此也不忘********。

“去替她看看。”这人头也没回，寻了个阴凉处，自有人替他张罗开来。随侍从车里抬出软榻，又添了靠枕，顾衍迳自落座。一来等管旭替她诊治，早些用药。二来周准那头总得有个信儿。

姜瑗见他如此混乱之中，排场依旧。莫名就觉得，他如此做派，只为腾出马车供她休整。这人很多时候，面上冷得很，真正用意，却是要用心领会。遂乖乖听话被人扶进车里。说不清缘由，只觉多了分安心。

姜昱本想跟着进去，却被管旭笑着拦下。“在下看诊，不惯留有旁人。”这话却是说得不怎么客气。

直到此刻，姜瑗才恍然有些明白，原来管大人竟是这样的身份。也对，权贵之家多会在府上养了信得过的医师药童。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的毛病，更多，还是掌着主子身边一应吃食。

想明白管大人身份，再要开口要求姜昱进来，反倒显得她不懂事儿。能给世子看诊之人，纡尊降贵来给她这小姑娘瞧瞧，不磕头谢恩已是不错，哪里还用得着防备。

姜昱也是明白人，欠身一礼，规规矩矩退了回去。

查看一番，周准嘴角带着丝玩味，带着两人，来到世子跟前回禀差事。招手叫一人上去，但见这人手里捧着截断了的车轴端头，裂口参差不齐，看不出名堂。

“属下仔细验过，明面上祸根是这马车木料腐旧，连日来雨水浸泡，又被日头曝晒。一冷一热，在路上颠簸得厉害，受不住重，最后折断了去。”

桃花眼眼梢高挑，刻意朝姜家两人看去，继续回道，“只是属下带着人四处搜查，竟都没找到禁锢车轱辘的辖子，此事倒是蹊跷。”

听他一言，除七姑娘避在马车中，见不着她神色。姜家众人无不惊怒。被人松了车轱辘，这马车迟早得出事。有没有这几日的连绵大雨，倒是没那么紧要了。

虽有帷帐遮挡，周围就这么大地儿，姜瑗岂会听不明白。先前已有猜想，真正应验，心里却如何也不是个滋味儿。

当着国公府众人跟前，揭开姜家内里阴私。颜面先不论，最紧要，却是令人心寒。她已竭尽全力，不愿随时随地本能就去揣度人心。前世覆辙，至今不愿回想。罔顾她一厢情愿，奈何偏偏逃不开去。

正如前世导师所说，她这样的人，太过清明，伤人伤己。反之装疯卖傻，又像极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伤得不重，软挫了筋骨。敷药散了淤积，揉开了活血即可。”隔着衣衫，五指摁压几处，轻易便诊出了症结。管旭出去交差，独留她一人握着药瓶，没人时候，眼中方显出几分寂寥。

好在，这一世还有姜昱，他没有厌烦她不是……

待得收拾妥当的春英绿芙服侍她上了药，外边早已收拾妥当。众人默契再不提此事，只是随即便得拿出个主意。

好端端少了辆马车，两位姑娘并着四名婢子，这要如何安顿？五姑娘马车倒是安妥，然则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这许多人。

莫非还能眼看着她六人，再生生压垮一辆马车不成？

若是换个人，姜楠还能出面，腆着脸请人挪个位置，谦让了女眷。然而面前之人，乃是赵国公府得文王钦赐公子封号的世子顾衍，谁有胆量请他礼让？光是想想，都觉荒诞无稽。

姜家为难，管大人亦皱了眉头。这趟出门实在不顺遂，遇了大雨，又是塌车。各人正想着如何体面应付过去，便见靠坐榻上这位，当着人前，坦坦荡荡入了马车。

男子放下帷帐，屈指敲一敲车壁，淡淡发令“动身”，便再没了下文。

徐徐前行的马车中，姜瑗尚且还好，只身边没来及退出去的春英绿芙跟挺尸似的，一个赛一个举止僵直。

七姑娘偷偷瞄一眼对面那人，看他随意盘坐，翻书的手指真是漂亮。指节匀称，纤长有度。面上是千年不变的疏冷样子，她主仆三人在他跟前跟透明人似的，人瞧都懒得瞧上一眼。

姜瑗瞅瞅身边丫鬟，羞愧扭一扭身子，背着他冲春英绿芙使劲儿递眼色。

世子这是君子坦荡荡，心中无鬼，堂堂正正。自是不怕人说。

总不至轮到她们，反倒束手束脚，扭捏得厉害。不求她两个行止自若，至少，在没旁人时候，别每次当着这人，就跟见了恶鬼似的，又惊又怕。实在丢人……

她想，他这般不给两个丫鬟退出去的时机，应当是留下二人，好歹为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即便日后说起来，七姑娘与世子同乘，不好歹有块“丫鬟随侍”的遮羞布么。总好过两人独处，凭白招来流言蜚语。

为了缓和周遭古怪气氛，七姑娘伸手揭开烫酒壶的盖子，一股清香甘润的香气扑面而来，酒盅里温的竟然是茶……

斟上一杯，捧在手心递到他跟前，姜瑗再三思量，喏喏道了声谢。

顾衍斜眼睨她片刻，姿态慵懒倒扣了书卷。向后躺在椅背上，沉着目色，伸手接了她奉茶。

七姑娘正暗自松一口气，觉着世子越发和气，不那么天人似的难相处，便听这人冷着声气，当头一句责难，半点儿不兴客套。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此不济，本世子留你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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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最初开端

险些被卷入他眼底暗沉，对面那人凝着眸色，绝非说笑。

两辈子没被人这样责难过。习惯受人夸奖，冷不丁被他如此落了罪名，要说心里不难受，那是骗人。

说起来，便是她真丢了性命，也与他半分不相干的！

若非他强人所难，她这会儿还在桃花坞里安安稳稳过自个儿小日子，好好儿养几年等着嫁人。一辈子不会遇上刺客行刺，更不会躲在泥胚房里啃包谷。

低垂着眼睑，姜瑗缓缓缩回手去，动作慢中带着难堪，不愿被人瞧去了窘迫。

半路却被他扼住手腕。那人五指扣在她腕间，提着她手臂，眼风一扫，便吓得替她求情的春英绿芙，哑了似的往角落里躲。

姜瑗惊愕看着跟前丫鬟一边护主想要助她脱困，一边又怕他怕到骨子里去。两人根本管不住自个儿，下意识避他更远，小脸煞白煞白的。比她这被他捏在手心之人，更像遭了他“毒手”。

门上放了青幄帐子，车里拢了层晦涩。他带着剥茧的手指修长有力，手掌宽大，来回摩挲她肌肤，面上不动声色，透出股莫测。

而她皓腕如雪，轻易不敢动弹。纤细手腕被他一手掌控，两人衣袂滑落，交叠一处。他的宝兰暗花缎子，衬着她胭脂纱绸，冷暖咸宜，俱是内敛素雅的花样，配得极好。

车里静得诡秘，他越不说话，她越觉忐忑。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他的谱。这咫尺见方的地儿，仿若经了场倒春寒，冷气丝丝往脖子里灌。

还是春英绿芙有眼色。这人虽非恶鬼，动起怒来，亦差之不远……

七姑娘正暗恼他阴晴不定，转眼就能甩脸子，却见那人虚着眼眸，好整以暇教她规矩。

“既是赵国公府之人，便不能任人欺辱。若是落了国公府颜面，不若本世子亲自了结你性命。”

姜瑗怯怯望着他，脑子风车似的打转。

姜家投效顾氏，实属顾氏家臣。于是她便算是赵国公府的人？更细致些，她算世子手下暂且用得上之人。她若不争气被人欺到头上，便是连累他面上无光。

这么一想，只觉这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越退越远，越见高大。先头心里还念着“和气”这词儿，如今看来，永远跟他沾不上边。

如同神龛中的佛像，人都说“慈悲为怀”。地位高到仰脖子观望都觉酸疼，大多带着人情味儿的说辞便没了用处。

乖乖点一点头，示意自个儿领会了他意思。七姑娘尝试着动动手腕，不想他依旧掰着，纹丝不动。

这又是哪里不满意？得空她自会请姜昱修书一封，今日事端，她会因那人心软一时，却不会纵她长久。

除去她死里逃生这事儿，姜家亦再容不得更多波澜。大房已然指望不上，二房绝不能再出差池。

将她沉吟看在眼中，这女子决断时候毫不拖泥带水，这点极好。

聪敏如她，若然生死之后仍旧对祸根懵懵懂懂，一无所察，也没了教她的必要。

不过观她神情，领会只得他三分用意。时机不对，便留待日后再与她细说。

春英睁着眸子，一瞬不眨留意两人动静。方才还见世子周身阴郁得可怕，如今盯着姑娘，神色似有缓和。

世子的话她是听不大懂，好在姑娘伶俐，没再惹了世子动怒，该是能逃脱一劫。

春英不明白，为何样貌出众的男子，大多都是坏脾气。周大人如是，世子爷更甚。就连府上二爷，除了对着姑娘，也是少有给人好脸色。

绿芙不及春英沉得住气，早看得傻了眼。呆呆瞧着七姑娘露在外头白生生一截臂膀，脑子里全是自家姑娘被世子毁了清誉，日后该当如何是好。

被两个丫头震惊到不知遮掩的目光盯住，七姑娘如坐针毡，耳根子微微发烫。顾衍眼梢一瞟，边上那两个还魂似的，四处乱瞄，欲盖弥彰之态，羞得姜瑗更为局促。

正想法子挣脱他遏制，却见这人好整以暇，将她奉上的茶盏，原封不动，递到被他握住的手心。完了全不在意松开她手，复又躺了回去。

“却是好茶，有安神之用。”

七姑娘端着茶盏，慢腾腾递到嘴边。一口一口秀气抿着，莫名其妙就被他赏了吃茶。

安神……当他跟前，遇刺都没这么刺激过。刀子搁脖子上，一抹就过去了。世子反复无常，全是由他性子来。刚才还质问“留她何用”，接着就吓唬“了结她性命”，到了如今，峰回路转，请她吃茶。

安安静静用了茶水，角落那两个比她还乖巧。背心紧贴着挡板，恨不能穿出去才好。

搁下茶碗，手上再无事做，七姑娘低眉敛目，生怕又招他侧目，夹胳膊蜷腿儿，连肩头微微刺痛也没放在心上。

这幅样子看在顾衍眼中，主仆三个，一个德性。略一思忖，抬脚轻扣了扣合着的箱笼。

车里突然就有了动静，三人目光齐齐望去，却见世子手上翻着书卷，厚底皂靴随意磕碰的，不正是管大人怀里，来来去去抱着那玩意儿？

这动作实在不雅，经他做来，却透出股居高临下的雍容。

七姑娘觉得自个儿病得不轻。竟大度到如何看他，都觉举止从容，有种异样的美态。

“喵——”突兀一声猫叫，在姜瑗目瞪口呆，春英绿芙见鬼似的目光中，箱笼抖擞几下，里间突然蹦出只活物，直直往那人脚下扑去。

待得看清它圆滚滚的身子，七姑娘没了方才拘谨，瞪着眼眸，嘴里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偏偏哽在喉头，如何也不敢唤它。

叫一声阿狸，揭破他截胡十一姑娘的猫咪，堂堂世子，贪墨姑娘家玩意儿，这人会不会又变脸唬她？

没等她拿定主意，对面那人已极为不耐，拎了往他腿边缠磨的阿狸，也不管七姑娘愿不愿意，将它往中间矮几上一扔，指尖拨弄往姜瑗那边儿靠去，后掸掸袖袍，沉声道，“离去时带走。”

姜瑗眯眼盯着阿狸，从没有如此刻这般，理会得深切。

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切因由，全是这猫惹出的祸事。没有阿狸，今儿她也不用被世子“看重”。

一人一猫，生来不对路。七姑娘尚且忍耐，阿狸却明目张胆，一双猫眼绿油油瞅着她，眼看是要发作。

当此之时，男子探手轻压它背脊，狭长眸子一凛，阿狸抖抖耳朵，很快匍匐下来，比兔子还听话。

七姑娘心思繁复，亲眼见了阿狸对他俯首帖耳，低声嘀咕句“软骨头”。偷眼瞄一瞄那人，却见他正好向她看来，眼底浅浅浮着玩味，极淡极淡，很有深意。本能就避开眼去，之后回过味儿来，脸颊不觉就红了……

那个是“软骨头”，她的脊梁骨，好像也没硬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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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祸事上门

一路到了合蒲县城，刚好出了太隆地界，到了广平郡里。

马车停在县衙门口，道旁行人寥寥，早过了下工时候。姜瑗透过花菱窗，只见天际红彤彤卷了火烧云，赤红裹着金边，一望无际，美不胜收。

不过是换了地头，老天也跟着换了张面孔。让早被大雨泡得软了筋骨的众人神情一震。

县衙门外，合蒲县县令早带着县尉佐史恭候许久。甫一见得世子座驾，远远便叩拜下去。姜瑗只觉这县令实在恭敬，脖子都要埋到尘土里去。

周准下马过来，扔了马鞭给身后侍从。沉声回禀，躬身打起帷帐。

那人撩一撩袍服下摆，俯身出去。

底下人便见世子踏着杌凳于车旁站定。皎皎面庞映了霞光，更添俊逸。

只是世子这般身姿笔挺，好半晌并不移步，管旭握着给七姑娘的药瓶来到近旁，也不好出言催促，只静静等候。

顾衍目光在一众跪伏之人身上掠过，眸光一瞥，周准熟门熟路，代为叫起。

县里一众小吏，何时见过这样大场面。头也不敢抬，叉手退避一旁。只余县令大人待会儿引路。

姜昱本想过去扶了姜瑗下车，奈何世子立在那处，身旁又有两位大人，再没旁人落脚之地，只得耐心候着，稍后再去接人。

七姑娘眼见众人下了车马，再待下去，倒成了她拿乔摆谱。赶忙抱着不老实的阿狸，就着绿芙打起的帘子，想着从另一侧下去便是。

可这时候谁也没料到，方才一言不发的国公府世子，突然就抬手递到她跟前。那人沉着目色，微微侧身对着她。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世子与她让了路，招她下来。

姜瑗定定瞅着眼皮子底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时措手不及。目光游弋顺着他手臂望去，便见这人袍服襟口绣着曲枝花，层层叠叠，与枝蔓草搅缠盘亘。花样繁复，走线细密，色泽内敛。便如同他这人，精致不喜张扬。

余晖下两人相顾沉默，这般情态，看在旁人眼中，立马变了味道。

姜昱蹙着眉头，目中神情变幻。姜楠照拂着姜柔，两人俱是大感震惊，想不明白府上七妹妹何时有了这样大的脸面。

张琛面上少了和煦，凝眼望着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再没了获悉七姑娘受伤时候，表现出的大度宽和。

世子性情如何，各人心里都掂量得清楚。于七姑娘这事儿上，显见与五姑娘不同。一次算得例外，接二连三便引人遐想。

这时候七姑娘脑子迟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眼光。眼里满满都是世子比女子还生得漂亮的手掌，突然便记起方才在车里，这人也是用这只手，扣着她手腕。吃人似的告诫她，“国公府之人”这层沉重难言的身份。

彼时他指尖薄薄一层沁凉，如今都还记忆犹新。再对上他沉静，一眼望不尽的眸子，七姑娘被他瞧得激灵灵一个寒颤，想也没想，一把将怀里阿狸推了出去。

……

县衙后院，厢房虽不及郡守府里讲究，好歹有个样子。县令巴巴送了婢子过来供七姑娘使唤，春英便带着绿芙挨个儿打开包袱，将姑娘惯用的物件一一取出摆放归整。两人偷偷瞄一眼恹恹卧在榻上之人，憋了许久的话，终是没能忍住。

“小姐，奴婢怎地感觉，方才世子不是要向您讨要阿狸？”

“对啊，奴婢也觉着世子不是那意思。之前世子不是还说，让您离去时候带上阿狸？怎会突然变了主意，特意等在外边又向您讨要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念叨得姜瑗直把脑袋往褥子里钻。不用她两个提醒，只方才那人睨眼看她，半晌后极快翻手拎了阿狸脖子，就那么阔步离去，一个字儿也没撂下。姜瑗便知，她好似无意中又招惹了他。

丧气抱着被褥，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人既要抬举她，为何又那般疾言厉色，敲打她认清自个儿身份？

“小姐，您这般模样倒是要躺到几时？管大人方才传话，说是世子与几位爷前头用饭。您与五姑娘是一块儿用好，还是各自送屋里去？”

绿芙铺着床铺，抽空回头问道。

“累得乏了，便不去叨扰五姐姐清净。”想来姜柔也没心思应付她。

春英从带出来的箱笼里取出碗碟，越发心疼起来。“小姐，您最爱那套团花青瓷碗碎了，一个也没落下。如今也就还剩一只青花釉里红的小瓷碗，您看可还成？”

今儿个马车毁了，里面放着的物件瓷器砸坏不少，好在太太给的首饰打得精致，除了支锦绣堆叠的钗环，上面嵌的宝珠有些松动，旁的都还能用。

一听自个儿喜欢的物件没了，七姑娘懒懒应了声儿，有气无力。歪歪斜斜躺在榻上，记起那套瓷碗还是郡守大人生辰送的礼，低垂着眼睑，闷闷不乐。

掉转个身，还没躺踏实，又咋咋呼呼突然坐起来，惊得春英绿芙齐齐向她看去。

有意避着人，姜瑗伸手往袖兜里一摸，隔着荷包揉捏两下，片刻不到已煞白了脸。完了，今儿个她不止招惹了他，还成了祸头子。自个儿撞了不算，连带太岁头上那价值连城的簪子，也一并磕得断作几截……

“春英，上回跟太太出门。祥福楼那支祖传的玉簪，卖的多少银钱来着？”他随身物件自然非外头可比。这样问道，也只是存了个念想。

春英偏着脑袋，沉吟着忽而一拍掌，啧啧咂嘴。“小姐您怎地又突然想起那支簪子来。听掌柜的说，少了三万两白银，便是不识货的，污了那宝贝。”

得，彻底没辙了。七姑娘心里沉沉往下坠，拧着小手，心里急得不行。

怎地每每遇上那人，她就各种不顺遂？莫非世子命格太贵，压得她这寻常之人抬不起头来，喘息都艰难？

掂量半晌，犯了事儿绝难瞒得过去。往常都是他来寻她，这次，便是撑破了胆儿，硬着头皮，她也得乖乖送上门去。

于是这晚上七姑娘等两个丫鬟睡得熟了，在两人耳边细细嘀咕一阵，确定她二人不会醒来，披了暗花织锦外袍，轻轻推门出去，贴着墙根儿往上房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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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春暖

半夜里黑灯瞎火，墙上映着婆娑树影，疏疏淡淡，张牙舞爪。也不知哪样鸟在叫唤，“咕”一声拖出去老远，七姑娘头皮发麻，脚下走得越发快了。

她胆子不小，惟独怕黑。前世为了研究一病例，被整个课题小组拉着看了整整一周的鬼怪电影。等课题结束，她已被吓得连独自乘电梯都怕。

如今只她一人走在月朗星稀的夜里，背后早已寒毛直立，拢着两手搓搓手臂，颇有种疑神疑鬼的惊悸。

路上撞见两个婢子，那两人一看她是傍晚与世子同来的贵女，隔着老远已放下手里差事，规规矩矩跪伏下去。

真见了人，七姑娘偷偷缓一口气，心里少了些惧怕。就这么仪态极好从她两人身畔走过，淡淡免了礼。

看她们脚边搁着的物什，原是派来添油灯的丫鬟。也不怕这些人嚼舌根，既然她敢明目张胆的过来，便是摸透了这些人心思。

县衙门口那一幕，怕是深深烙在这些人脑子里。便是没亲见，也绝不会没有丁点儿耳闻。

能与世子同车的贵女，行事再不合规矩，夜里又是往上房去，里头的弯弯绕绕，越是叫人浮想联翩，越是有种讳莫如深的避忌。

过了月门，前头便是国公府一行暂居的院子。门外檐下挂着两盏红艳艳的风灯，透过绡纱，将紧闭的门扉并着底下三两步石阶，一并照得鲜亮起来。

夜里有人值夜，一听门外轻声拍门，挑着灯笼开了条门缝。这军士一见是姜家七姑娘，听她道明来意，挥手使人通传，也没让她在外头干等着，却是客气让了她进来。

片刻后周准亲自迎出来，臭着张脸，径直领她到世子房门外。一句提点的话没有，差事办成，柱子似的杵在门口，显然是不肯搭理她。倒叫姜瑗有些惦记起管大人的好来。

提着心推门进去，七姑娘小心翼翼寻那人身影，只见空无一人的厅堂里，摆着张红漆方桌，两侧各置一张圈椅。落地罩后珐琅彩插瓶算不得稀罕，只是里头妆点的梨枝十分招眼。粉白的梨花层层铺开，沉甸甸压在枝头，给屋里添了分生气。

目光落在右侧屏风上，还没来及看清花样，猛然发现那人抱臂倚着雕花坐架，一声不响，就这么静静观望着她。脚下蹲着狐假虎威，正冲她龇牙咧嘴的阿狸。

姜瑗吓了一跳，三更半夜突然就多出个活人，还这么高深莫测盯着她看，当她有几条小命，受得住他惊吓？

“深夜请见，便是为赏玩本世子屋里插瓶？”顾衍只着了月白中衣，脚下还蹬着皂靴，形容恣意，少了分疏冷，多了分落沓。

瞧他这般打扮，再记起此行目的，七姑娘低垂着脑袋，手里无意识圈弄着腰间穗子，面上露了几分赧然。

正当她鼓足勇气，正要往袖兜里掏荷包，却听那人沉声道，“有胆子推攘它与本世子，没胆子认错？怎么，这会儿想明白了？”

她倒是好，当着人前，拿猫与他敷衍。本是顾念她肩头有伤，她身边那两个看起来就毛毛糙糙，没经人好好调教。由他扶了她下来，总好过底下人周到百倍。

姜瑗不妨他问的是这出，惊愕抬起眼眸，正好捕捉到他盯在她肩头，极快移开的视线。心跳莫名就有些加快，脑子不听她使唤，自个儿转动起来。

彼时他看着她，她脑子不甚清明，这会儿回过味儿来，才惊觉他几次稍稍调转目光，都是往左边儿看顾。莫不是，那会儿他就存着照拂她的念头，而她蠢笨得不识好歹，还傻子似的推了阿狸过去？

越想越羞惭，绯红的脸颊益发滚烫起来。七姑娘揪着裙摆，悔得恨不能捂了帕子在脸上，实在没脸见他。

怪只怪，她这样善于琢磨人心，遇了他深深掩藏，毫无破绽的伪装，他只凭着一双眼睛，已足以令她无功而返，屡次挫败。

她能看破这世间万千人心思，惟独他，令她束手无策，心里茫茫然，越发难以保持镇定。

顾衍何许人，将她神情看在眼里，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后知后觉到令他嗟叹！本以为她是想明白了过来认错儿，哪里知晓，竟还是个榆木脑袋，没他问这一句，她恐怕至今转不过弯儿来。

眼看她眼里盈盈一汪水润，偷偷觑他时怯怯软软，平日里温婉不知怎地就化作了委屈，盛在她星子似的眼眸里，满满快要溢出来，可怜得很。

男子目中幽光一闪，些许不自在错开她窥视。回身进了里屋，重新整肃容色，坐在案后叫她进去。

“今夜所为何来？”

几次召她说话，哪里会看不出她眼中戒备。若是料想没错，她该是与常人无异，心里到底惧怕他三分。

如今肯自个儿送上门来，想来不会是突然变得精明了。七姑娘不知，此刻她在世子眼中，从最初的“温婉宁静，颇有几分灵气”，多了条“脑子不开窍”。

听他这话，姜瑗简直想拔腿走人。她得多不争气，才会又被他看穿了自个儿笨拙。世子这么一问，分明是看穿她根本不是为这事儿来道歉。

缩着脖子往前挪腾几步，姜瑗自个儿都没意识到，当这人跟前，她已下意识缩短了彼此间距离。或是几次被他下令“近前来”学得乖了，便是他不说，她也能自然站得离他几步开外。

顾衍眸中极快闪过丝波澜，俊朗的脸上不动声色。借着归置案上文书，男子眼睑低垂，手下有条不紊，不疾不徐。眨眼后，再抬起头来，眼底又是无边深邃，再难为旁人察觉他所想。

除了羞愧，姜瑗心心念念都是如何开口，赶紧了结簪子那事儿。哪里还能留心书案后那人，因她而起，与平日稍许不同。

“那个，前些日子您搁我这儿暂且放着的白玉簪。今儿个撞车时候，一不留神，也实在顾及不得了，竟跟着被碰碎了去。”

一气儿交代完，只觉屋里刹那安静下来，耳畔只余她砰砰心跳声。姜瑗心里颇有种听天由命的泄气。

心虚瞄他一眼，但见那人少有拉着俊脸。之前还神仙似的人物，这会儿半边脸隐在暮色中，竟比阎罗还吓人。

姜瑗一急，也顾不得细想，一股脑把关于簪子的事儿全给抖了出来。

那人单手支着额角，眼波在她面上划过，漫不经心道，“哦？日日都带在身上，还专门缝了荷包？”

男子本就微挑的眼角倏然扬起，向后一躺，直直冲她摊开掌心。

“拿来与本世子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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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好在哪呀？

这就是她嘴里说的荷包？

顾衍翻弄赏玩一番，来来去去的看，连他府上三等丫头都比她做得入眼。方方正正的布头，剪裁僵硬。缎子只算勉强，织得太糙，细细摸上去欠了滑软。针脚倒还好，可见她眼力劲儿不错。

通体素淡着，连个暗花都没有。口子穿了彩线，线头麻花似的拧成络子，是最简单的式样。收拢起来，一端坠着穗子，末了添了颗翡翠珠子妆点，算是寡淡无味的荷包上唯一一点看头。

他虽看得专注，脸上也无显而易见的揶揄，到底还是叫她不自在了。因着要给他奉上簪子，她靠得更近些，束手立在他身旁，厚着脸皮替自己遮羞。

“都是夜里避着人缝制，难免粗鄙些。您要觉得看着碍眼，还是瞧瞧羊脂玉簪子来得要紧。”七姑娘语声怏怏，突然就觉得，这话好像也不对。

她催他看簪子作甚？莫非还指望他赶紧降她的罪不成？

顾衍脑中却浮现出她讲述的光景：夜里她一人挑着灯，安安静静穿针走线。柔和的眸子蕴着暖意，低垂的睫毛偶尔扇动，宜喜宜嗔，臻静温婉。剪影映在垂帐上，摇曳间暖香轻拂。

她是喜静的人，人静，性子也静。而他不喜人喧嚷，因而她在他跟前，他只觉适应，比他预想中隐隐多出几分熨帖。

“做了几日？”

姜瑗不察他突然发问，偏着脑袋回想，老实交底，“第一晚剪样子缝针，这活儿细致，到了子时才睡下。第二晚快上许多，只需打了络子，稍作点缀即可。统共也就三四个时辰。”

说完才发现他依旧盯着荷包，套着玉戒的拇指反复摩挲，并不着急验看被她糟蹋的玉簪。

不知为何，姜瑗只觉这时候的世子，浑身拢着层淡淡的郁色，他沉了心绪，连带她也沾染上几分。

他是想起了往事？七姑娘心思跟着飘远，神思虽有恍惚，眼睛到底还落在他手中茜色荷包上。

顾衍淡淡“嗯”一声算是应她，翻手拣了这平日绝难入眼的荷包往袖兜里揣。

直到七姑娘发觉眼前空荡荡，只见他四平八稳，仪态舒雅的坐着，这才讷讷伸手指一指他袖口。“世子，您还没瞧那簪子。”

还有句话她没敢问出口：您是不是一不留神，夜深了脑子也跟着不清明？荷包呀，您怎地当着它主人面前，堂而皇之贪墨了去？

见她疑惑瞅他，男子沉着的眉眼微扬，方才还沉沉气闷，转眼已从容昂首，意态洒然。“怎么，看了是断作两截还是三截。两截是个什么说法，再多又如何？你是打算合计清楚了，再与本世子做个交代？”

莫名的，她觉着哪里不对。可这人说的都在理，磕碰坏了便是坏了，看得再仔细又如何？

那人理直气壮，换了她生怯怯不敢顶嘴。

“那您看，闯了这祸事，该怎地罚了才好？”到底没忘了今儿个是为请罪来的，七姑娘揪着小脸，惆怅得很。

他又发现她身上一可取之处——实诚。老实巴交的样子，不懂去想歪门邪道的法子糊弄人。说穿了就是“笨”！

她一身大义，多半心思，全都用在了姜家头上。轮到她自个儿，反而欠了考量，有种心不在焉、得过且过的舒舒懒懒。

这事儿要换了国公府那几个丫头，没人会傻呼呼站出来，甘愿领罚。倒是又不知要推诿到哪个婢子身上，草菅人命。

斜着睨她一眼，那人端坐起身，习惯道，“侍磨。”

自挽了袖口，执起笔架上镶玉莲蓬斗笔，尚未行文，手腕悬空忽而一顿。

倒是他险些忘记。今儿个她肩头有伤，不宜动弹。遂撩开手去，合上公文。“可通晓梵文？”

七姑娘提心吊胆一晚上，这会儿已被眼前不按理出牌之人折腾得没了脾气。记不清谁人说过，大凡身处高位之人，总有些叫人莫测高深。

人家说“一”，你得接着往“二、三、四”跟着联想。譬如当下，世子问她看不看得懂梵文，很可能是要罚了她抄经！

七姑娘如释重负，心下飘飘然欢腾起来。果然，她下定决心来这一趟，十分值得。在她看来贵重得只可远观，不宜沾人气儿的簪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死物。国公府稀罕玩意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儿。倘若当真寄托了别的念想，也不会随手拔下来就往她手里塞。

比起她这个暂且派得上用场的大活人，姜瑗开始念叨起世子的好来。幸好，幸好，在他眼中，她总比簪子分量更重些。

大半夜里她神采奕奕，一扫颓丧，眸子亮得简直能辉映整个上房。黑黝黝的眼眸藏着欢欣鼓舞，莹白的面庞瞬间清丽起来。

本就是好颜色，这会儿多了灵动，倒把他看得一愣。鼻息不觉就放得清浅，硬生生挪开眼去，探手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卷《华严经》。正待递与她，又掂量着放了回去，重新取来《妙法莲华经》，摆到她近身书案上。

《华严经》惯来于他有静心之用。国公府女眷庙里上香，更喜听小师傅讲《莲华经》。

近几月来，他已少有借用诵经一途，安神养气。方才下意识挑了《华严经》出来，已然拎不清到底是存心要磨她性子，还是自个儿心境起了变化。

姜瑗只见他屈指压在扉页上，惟独拇指掐了几页，骤然一松开，便见淡淡泛黄，密密麻麻誊抄着经文的书页，哗啦啦一页页翻过。沙沙声响起，静室中隔绝了喧嚣，竟显得格外好听。

她出神盯着他手指，猜想着老话说的“手有余香”，会否让他本就带着冷梅香气的指尖，略微再沾染上笔墨香气。

那人观她走神，不着痕迹收回手去。抬眼对上她目光，严正吩咐。

“既是有伤，且先回去歇着。白日用功诵读经文，日后总有用得上时候，切莫虚耗时日。倘若无有要事，不必夜里赶来。”

被派了个莫名其妙的差事，姜瑗捧着经书，一时间悲喜交集。

簪子的事儿这人好似没打算继续追究。可又扔了本她压根儿不耐烦诵读的佛经。连拜菩萨都是为了讨太太欢心的七姑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逼着老老实实，诵经念佛的一天。

“怎么，不肯？”她非工于城府之人，轻易便叫他读懂了心思。虽则藏得深，却瞒不过他眼睛。

旁人是看脸色，而她，自以为是，一双眸子却掩不住心事。

哪里敢违抗他谕令，且她还是戴罪之身。赶忙点一点头，觉着不对，又摇得拨浪鼓一般。

“使得，使得。明儿一早就起来晨读，绝不辜负世子好意。”嘴上恭维说是好意，可这“好意”好在哪儿呀？七姑娘摇着脑袋，嘴上却诺诺应是。

看在他眼里，只觉这人憨傻得厉害。不嫌弃，倒是有股“憨态可掬”的讨喜。

跟前多她这么个人，时时瞧着，心也得以少些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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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应他两事

捧了经书出来，近乎能用到“请”这个字眼儿，姜瑗觉着自个儿从没有这般虔诚过。那人也是信佛的么？分明是阎罗的性子，佛祖还能收他不成？

“周准，护送她一程。”

……果然不能背后嘀咕人。

一路回走，周准前头掌灯，步子跨得又大又急。她在后面提着裙裾，费力追赶。有人领路就是不同，浓稠暮色里，他的身影游曳在她抬眼之间。方才走得战战兢兢的来路，回去时候不过眨眼就到。

穿堂里的风呼啸而过，额头碎刘海迷了她眼睛。

前面那人忽而停在门廊这头，回身看她，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玩味。“看来姜家二爷对七姑娘很是着紧。”说罢侧身将她让了出来。

姜瑗不傻，除了在世子跟前，她脑子惯来够用。抬手抹一把脸面，拨了捣乱的碎发到额角，模糊瞧见前头一人靠着抱柱，像是等候许久。

离得远，不知那人可有对上她目光，只见他回过头来，接过身后仆从递上的灯笼，屏退人缓缓独自行来。

她与他太是熟悉。他端茶时候，手臂永远稳稳抬得与下颚一掌的距离。站定时左脚跟略微靠前。她要认出他来，只需一个姿势，一个轮廓足矣。而他如今脚下沉稳，行进间步子仿若丈量过，下巴微抬，走得越发不疾不徐。

七姑娘心里咯噔一跳，暗自叫遭。他与她是同样的性子，甚至许多时候比她更能沉得住气。他越是稳稳当当，收拾起她来越发不讲情面。之前她还与他嬉闹，“二哥哥自来是先抑后扬的秉性，寻常人撞到你手上，还真难全身而退。”

如今他停在周大人跟前，面上客气笑起来，拱手作揖，有礼谢过。姜瑗梗着脖子，僵硬挪到他身旁。

他自是看也不看她的。一晚上被两个男人压在头上，一个位高权重，她顶撞不起。一个自小相伴，她甘愿领受。七姑娘心里替自个儿委屈，老天都不站在她这边儿。她曾经怀疑姜昱作息精准到比更漏也差不离的。分明亥时该安歇之人，怎会破天荒守在她厢房门前？

“如此，在下奉命将七姑娘送回。二爷在更好，交到您手上想来再安妥不过。在下还需回去跟世子复命，实不便久留。”周准略一颔首，将她怅然神色看在眼中，桃花眼流光溢彩，好不妖娆。

“大人且慢。”正待离去，却被她出声唤住。但见她埋着脑袋在袖袍里一阵摸索，掏出个青花瓷瓶来，直直送到他跟前。

“若非白日里您带人奋力稳住车厢，如今也不会有姜七安然站在此处。想来以姜七女子之身，往后也无力回报大人救命恩情。我观大人那事之后再未握过缨枪，亦换了左手抱着您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方才在世子门外当差时几次无意抚过手腕，想来大人是右手有碍。还请大人务必珍重。您身负赵国公府世子安危，姜七旁的使不上力，是个不堪大用的。只得叫了跟前丫鬟到管大人那里厚颜求来药膏，还请大人切切不要推辞才好。”

知他未必待见她，可这样的人反而易相处。他不喜她，她便远着些。他为人磊落，肯放下私人恩怨，救她于危难，她理应感怀在心，恳切道谢。如今只回报他一瓶药膏，说来还是她亏欠了他。

周准不想她竟这样敏慧，除了世子，连管旭都未察觉出异样。与他朝夕相对之人尚且如此，更不说他手底下一干兵士。

她是除世子外，唯一留意他手腕不灵便之人。虽则无大碍，只是扭了筋骨，两日调理便能恢复如初。然则这份心意，着实令他动容。

沉吟着接过她手里药瓶，比方才世子赏的御用药膏显有不如。正欲退回，却见她清朗如月的眸子里暖暖渗出希冀。十足有耐心捧在他跟前，手里还艰难拢着三卷经文。

极快伸手受了她好意，周准调转身离去，昂藏背影渐渐吞没在暮色之中。

廊下再无旁人，姜昱半侧过身子，目光在她身上端看许久，终是喟然轻叹，拉她进屋里说话。

值夜的春英绿芙沉沉睡在外间，便是姜昱进来也未有察觉。如此情形，再无审问她的必要。

她本事如何，无人比他体会更深。“命她二人出去。”

知道今儿个再难敷衍过去，姜瑗请他里间稍坐，出去半晌，便听外面窸窸窣窣有了动静。春英搀着迷糊的绿芙，两人手忙脚乱套了外衫，披散着头发，被姑娘叫到耳房里将就一晚。

怀里搂着被褥，绿芙向后仰着脖子，往上颠一颠滑落的绣枕，狐疑看向春英，“小姐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说这几日独自歇惯了，现下立马适应不过来。叫你我二人委屈一晚，还说明儿个准能调换回来。你说这是不是怪事儿？几日功夫还能抵得过十年光景？”

侧身用胯顶开木门，绿芙摇头晃脑，咕哝着铺了床倒头就睡。春英褪了鞋躺在她外边儿，紧紧拢着被子，心里惊疑不定。闭着眼，脑子里闪过方才出门时，不经意瞥见圈椅上搭着的男子袍服。眼熟得紧，极是离家时太太为二爷新制的八吉祥云纹斗篷。

莫非在她二人熟睡之时，二爷有来过？或是……根本人就还留在姑娘屋里？春英想着自个儿疏忽，心里悔得不行。姑娘寻了借口遣她们出来，若是真对着二爷，怕是讨不了好。她怎能这般不中用，连个惊醒也没有的？

怀着消不去的自责，春英竖着耳朵就想探探隔壁动静。也不知何事劳烦二爷大半夜里到姑娘屋里，片刻也等不得就要问难。

“早该想到。”与七姑娘主仆料想不同，姜家二爷此刻心里虽烧了团火。烈焰熊熊，烧得他脑门子犯疼，喉头又酸又涩，搁在桌上的手掌五指成拳。却没真个儿冲姜瑗动怒。

“难怪你绝口不提，怨不得你，怨不得你……”为人兄长，他竟到了今日，方才知晓她辛苦瞒着所有人这等天大之事。

姜昱怔忡抬着眼，只觉从小看她长大，身量还是如此娇小，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庞，是这般令人疼到心坎儿里去。

“世子，他可有太过为难了你？”

门外她与周大人一番应对，早揭破她今日背着人去了何处。联系早有的疑心，姜昱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原以为姜家得世子青睐，不过国公府满意姜家知情识趣，这时候投效了顾氏。直至一切水落石出，整个郡守府，甚而姜氏一族，竟是承了她这十来岁姑娘的情，仰仗她一身本事，得她荫蔽。

紧紧握住掌心，好半晌后，姜昱微微抖动的眉头平静下来。手掌摊开来抚着托盘里搁着的斗彩瓷盏。依旧那样俊朗的样貌，斜飞入鬓的眉眼，清瘦的脸颊。他心里如何强压着不痛快，她也跟着不会好过。

两人一母同胞，许多事情她瞒不过他，而他亦然。

“二哥哥，世子待阿瑗很好，谨守礼节，从未有僭越。”为安他心，叫他少些负疚，她赶忙浅浅笑开来，拉着他手连连摇晃。

一把反握了她小手，姜昱偏头避开她去。“你明知这套今日行不通，又何必费事。”起身绕过去立在她身旁，微微压了手掌。

姜瑗只觉三分力道搁在她未受伤的肩头，头顶姜昱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异常决绝。

“阿瑗，你只需应我两事，你一心隐瞒之事便就此揭过。若不然，待我即刻修书一封，便是父亲辞官归乡，姜家二房从此身是白丁，想来爹与大哥也与我一般，心头无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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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点滴之间

心里存了事，夜里总也睡不安生。迷瞪着，不是世子斜眼睨她，就是姜昱不言不语，木着张脸，端坐看她。七姑娘翻来覆去，那两人在她脑子里轮番做乱。最戚戚，他二人盘坐炕上，隔桌对弈，下子儿前不忘回头给她冷眼。吓得姜瑗梦里瑟瑟，陪着小心，接连冲那二人俯首作揖。

隔日醒来，七姑娘揪着褥子蒙在脸上，想了许久也没闹不明白。她何时这般不争气了？连梦里也被两人治得点头哈腰，抬不起头来。

不能呀，七姑娘觉着自个儿不是这么没骨气的人。

翻身朝着里边儿，又记起应了那人早起诵经，另应下姜昱两事。

好在她心宽，嘀咕几句也就过了。债多不压身，她不能成日里怨天尤人。这么一想，整个儿又豁达起来。

“小姐，可是要起了？”春英耳朵贴在菱花门上，像是听见里头有了声响。

天刚蒙蒙亮时候，春英已起了个大早。叫绿芙去灶上使唤丫头备好热水，她自个儿守在门外，屋檐下来回踱步。偶尔停下凭栏张望，园子里露重，草木都染了层薄薄的水汽。春英盯着东墙角攀着的红葡萄藤，枝叶爬了大半面女墙，绿油油长势喜人。

头顶的天碧兰如洗，东边儿已染了层霞光，金灿灿耀眼。眼看就是大好日头。再过会儿暖阳一照，桃红柳绿的，恰好应景。就不知姑娘起身，可是会和老天一个脸色？

“唔，进来。”里面七姑娘唤人，声气儿软软糯糯，跟往常起身时慵懒、不甚清明一般无二。辨不出姑娘喜怒，春英带着小丫头捧着面盆巾子，额外提了心神。

姑娘既遣了她们出去，自有她的道理。既然不能明着关切，便只能偷偷看姑娘脸色行事。若是姑娘无事，她自然跟着欢喜。若是姑娘心里难受，她便小心伺候着，万不能给姑娘添堵。

打起帘子，春英便见姑娘精神头尚好，正靠坐床头，见她进来，和煦道，“先支起窗户，透透气儿。”

“嗳”一声应下，春英雀跃舒一口气。探身推开窗屉，便见外头一树垂丝海棠正开得热闹。树冠疏散，花枝招展。层层叠叠铺了一树艳红，那枝条欹伸着快要触到了窗棂。

“呀，姑娘您快看。”春英欣喜唤她，却是枝头一双鹊儿，先头还静静站着，这会儿被惊着，扑腾着翅膀，清脆鸣叫。缠缠绵绵绕着花树流连不去。

姜瑗披着中衣，掀被子起来，自个儿趿了鞋，伸脖子向往张望。果然见了这景致，也跟着笑起来。“起得早，便能遇上好兆头么？”

果然人心境开阔，凡事不愁。念经算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五姑娘跟着太太佛堂里做早课，她只管依葫芦画瓢，描摹罢了。

春英回身，弯腰替她拔了鞋跟儿，又扶着人更衣梳洗。今儿天热，特意选了一身轻薄襦裙，腰间坠金玉缀子。再盘上高髻，露出纤细瓷白的脖子。头上簪一只珍珠步摇。

她底子好，便是没有涂脂抹粉，脸蛋儿也嫩得掐得出水来，自带了几分干净明丽。

春英正拧了热巾子给姑娘净手，便听外间张罗吃食的绿芙，轻咦嚷嚷开来。

“小姐，您何时又信了佛？这经书看起来很是眼生，还净是梵文，莫非是离家时，太太硬塞您手上？怎地之前没留意过。”隔着门口悬着的连珠帐子，绿芙捧着经卷好奇翻看。梵文她一字儿不识，看得眼花。片刻便没了兴致，丢开手去又和小丫头一块儿，说说闹闹摆放茶碗瓷碟。

绿芙性子如此，说着不经意，却见春英恍然摸着了门道。

莫非昨儿个二爷过来，便是要罚了姑娘抄经？自家姑娘屋里，可是与佛经关乎的边角残页都寻不出来，哪里来的梵文经卷。

再一看姑娘虽不情愿，却回说待会儿子得空瞅瞅。春英越发肯定，除了二爷，再没有人能迫得姑娘如此乖乖听话。

辰时动身，顾衍早到片刻。便先入了车架，埋首批阅公文。片刻后听闻外间女子嬉笑声，回头便见她一身清丽，提着裙裾出来。回身与丫鬟说着话，主仆几个往后面新置办的马车去了。

“都验看过了？”直到她身影消失在他眼角，他方才回转过身，沉声问到。

周准调转马头，御马来到近前，俯身放低了身段，正好与世子隔着雕花菱窗，肃然回禀。“属下亲自带人看过，特意加固了车辕。一切安妥，必不会再让七姑娘伤了分毫。”

他略一颔首，低垂的眼睑，掩了目中淡淡疲惫。方才惊鸿一瞥，她手上拿着，像是昨日他给的经卷？只是如此一想，他不由出神，远了心绪。待到察觉时候，笔下一滴墨汁已浸了公文，层层晕染开去，浓得化不开了……

马车中，绿芙惊喜捧着簇新的一套茶盏，捧到她眼皮子底下借花献佛。“小姐您瞧，管大人好细腻的心思。知晓您喜好青花瓷器，这不，昨儿砸了一套，今儿立马就赶着补了套新的。”说罢不客气冲水泡茶。

笨丫头！除了崔妈妈平日里对她耳提面命的那套，旁的都是一根筋，多的弯弯绕绕，半分也不肯花心思。

这是管大人能做得了主的么？再说了，她的瓷器，哪儿能及得上国公府里稀罕玩意儿。只看这茶碗质地细腻，瓷彩光滑透亮，便知价值连城，是外边难得一见的珍品。菊瓣青花茶盅，捧在手里跟开了朵花儿似的，碧绿的新茶在沸水里沉沉浮浮，翻滚着茶香轻送，还没真吃上一口，人已经醉了。

难怪那人爱茶胜过爱酒的。想着又得了他好处，七姑娘振作撑起腰板儿，眼珠子在经文上溜一圈儿，静心念叨开来。

“多有人在家出家行菩萨道，若不能得见闻读诵书持供养是法华经者，当知是人未善行菩萨道……”

“一切如来所说，若菩萨所说、若声闻所说，诸经法中。最为第一……”

绿芙偏头听姑娘诵经，看她似模似样，大半身子落在光影中，臻静婉约，宁静和美。只是这声调，怎地听姑娘读来，这般叫人浑身发软？

忍不住碰碰春英手肘，绿芙拱手做了个筒子，附耳呢喃，“春英姐姐你可觉着姑娘这调调不对味儿？我听五姑娘诵经，分明祥和得很。怎地到了七姑娘这处，跟梦呓似的，催得人呵欠连天，越发困觉。”

春英一看，可不是么。这位自个儿耷拉着眼皮，突地挣扎着猛一瞪眼，片刻不到又眯了过去。脑袋跟着马车一点一点，嘴上哝哝，连窗外笃笃的马蹄声，也没扰了七姑娘春睡。

这还真是……莫非梵文的菩萨，更喜在梦中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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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他的点拨

半路有一茶寮，隐在山水之间。观此处景致不凡，众人停下歇脚。到底是凡人食五谷杂粮，这有进总得有出的吧。索性也就一并解决了去。

收拾妥当，姜瑗带着婢子四下走动开来。此处是山崖下，碰巧有一竹林。晌午时候最是闷热，进了林子，山风徐徐，人也清爽起来。

左面传来细碎话语，姜瑗抬头，不妨他几个也踱到此处。“大哥哥，二哥哥，张家哥哥安好。”一气儿问候个遍，她也不嫌累赘。

姜楠温和冲她招手。“肩头好些了没有？”他是忠厚之人，姜瑗也不是小肚鸡肠。府上除了姜昱，反倒和他相处最随意。

“抹了药膏，早不碍事。”言罢作势就要抬起臂膀，却被姜昱瞪眼制住。“知不知道何为‘将养’？管大人说的话，你莫做了耳旁风。”

多好的兴头，又被他泼了凉水。怏怏瞅着他，偷空睡足饱觉的七姑娘，脑子清明得很，立马规矩下来。

“这些日子过得惯么？出门在外，难免有不周到。有没有哪里短了吃用？”问话的是张琛。他与她素来话不多，可从来没冷落过她。两家人没说破的道道，他心里清楚，一直恪守礼数，只细微处时常记挂于她。

她与张府上几个姑娘都不同。年岁不大，却格外懂事。从没有见过她大声哭嚷，每次遇上，都是干干净净的笑靥，一看就化进了心坎儿里。她像藤木架子上生养的吊兰，素雅安宁，离得近了，才知近看的妙处。

这人不说话时候已是温和，再一开口，浑身都是和煦。七姑娘觉得张家二爷是她见过最温雅之人。倒不是说他如何讲究，而是他秉性不喜争斗，透着股淡淡舒缓的情致。她曾经一度见了他，不由便想到“悠然见南山”上头去。

故而真若嫁了他，七姑娘觉着平淡日子倒也不错。

“张家哥哥这是觉着我娇气么？”

被她玩闹，故意曲解了意思，他也不恼。只看着她浅浅笑起来，嘴角弧线十分漂亮。

他们一处说话，她不好久留，避开了往深处去。不过几步路拐了个弯儿，凸起的山石上有一股清泉淙淙而下，清亮洒落开，便掬在底下洼地里，波光粼粼，成了潭活水。

“小姐，山泉水是甜的么？”

绿芙从小被典了身契，幼时记忆里全是篱笆土陇。被人牙子调教好卖了姑娘当婢子，头顶不过四方大的天。何时有近来的自在。出来开了眼界，处处都觉新鲜。

“这甜不甜么，尝尝就知道的。”她移步过去，看看洼地里的池水，终归底下沉了砂石，到底觉得不干净。索性探身过去，净了手，垫脚站在水潭边上，接了捧顺势而下的清水，眼见就要往嘴里送。

“不怕肠穿肚烂，你尽可大口灌下去。”

她已深埋了脑袋，唇瓣就要吸咄上去。突然被身后之人一吓，手上一个不闻，溅起的水花绽在她额发上，满脸狼狈。手心里最后一抹清凉也顺着指缝跐溜下去，大珠小珠被她裙裾兜个正好。

来人穿了件她从没见过的曲裾深衣。右衽交领，墨底赤红蟒纹，明黄腰带。发髻高挽，全部束在头顶。分明的轮廓俊逸无匹，眉眼越发深邃了。

第一次看他穿这样明艳的袍服，七姑娘眼前一亮，眼中有片刻惊艳。此时他又是另一番气派。疏冷依旧，多了分狷狂。

她立在不远处傻傻看他。顾衍虚着眼眸，将她好一阵打量。湿漉漉的额发粘在脸上，下颚还淌着水滴。眸子像是在水潭里荡了一回，清澈透亮。花瓣似的小嘴儿微张着，还有些愣神。牙口很白，一颗颗生得齐整。

顾衍目光微沉，落在她胸腹位置。因着是单薄襦裙，湿了一团，慢慢就透了湘妃色内衬花样。鼻息一滞，挥退随扈，径自负手背转过身，男子喉头微紧，终究没有说话。

满目都是一丛丛遮天墨竹，却惟独没有入他心。脑子里还想着她清水芙蓉的样子，竟是额外顺眼的。

如此与女子独处的情形，之前没有，亦不知如何宽慰她。想着晌午闷热，风一吹，晾一晾许就干了。好在只是外裳，不至风凉，亦少了专程更衣的羞窘。

几次相处知晓她面皮薄，取笑不得，他也就索性不开口。

世子体恤，七姑娘后知后觉，羞得脸都快要烧起来。春英手忙脚乱替她擦脸，绿芙慌乱之下，只想出一个主意，甩着绢帕在她胸前，呼哧呼哧扇着凉风。害得七姑娘与春英，大惊失色拨开这捣乱的去。

她是生怕人不知道，姜家七姑娘在世子跟前出了丑不成？

姜瑗涨红着脸，一把抓过绿芙手里绢帕，抹了把脸，又背转身避着人，埋头一点点揩拭起来。身后不闻脚步声，那人该没有走远。

此时不说话倒显得尴尬，七姑娘故作镇定，虚心讨教。“之前少有出门，也不知道这山泉水好是不好。世子方才出言喝止，却不知是何缘由，可有个说法？”

他莫名惊吓她一场，该不会单只是拿她取乐。这样清亮见底的水，哪里来的肠穿肚烂。当她是三岁孩童么？这样哄一哄，以后就再不敢大咧咧的取水喝。

他靠在两手粗的山竹上，微微仰起头。斑驳的光影投在他面庞，男子微眯着眼，很有耐性与她说道。

“知道饶河么？”

姜瑗蹙眉想一想，她对山川地势历来记不大清。都是恍恍惚惚有个印象，半是猜测，半是在脑中搜寻。

“由北至南，贯穿冀州的饶河么？”好像是这么个名儿，具体如何蜿蜒游弋，她却是没个数的。

“很好，脑子到底还记事。”

听出他话里揶揄，七姑娘闷闷换了条随身带着的锦帕，将濡湿的巾子还给绿芙。继续替自个儿打理。

“年后广平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雪暴，连绵两月有余。其下各县路有饿殍，冻死之人逾千之数。灾情最积重巴县，十室九空。县衙官吏紧缺，为不至尸身腐坏引发大疫，聚而河葬。”

他说了一通，她还没品出味儿来。直到又琢磨一回，想起他问她饶河一事，突然就有那么点儿毛骨悚然的惊怕。

“饶河，也经此地界么？”七姑娘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不觉就抱紧手臂，连着身旁两名婢子也面无人色。

听出她话里兢颤，竟比平日又多出分娇软，隐约透出股依赖。顾衍狭长的眸子闪了闪，却是淡淡应是。

待得她主仆三人惊鸟似的抱团离去，他回身来到她方才站立地方，竟发现水潭里浮着一方素底鹅黄绢帕。被她揉得满是褶皱，一角绣着半开的玉兰。

他眼梢一挑，想起她匆匆逃离时，不自觉在裙衫上搓揉掌心，嘴角淡淡勾起个笑来。

弯腰捡起那方锦帕，展开来看，果然是她随身物件。针脚细密扎实，最后收针藏得极好。凑近山石下清洗一番，他抚过绢帕一角的玉兰花苞。

轻描淡写间勾勒得栩栩如生，她于丹青一道，该是比女红更加得心应手。

末了他叠好锦帕，净了手自个儿捧了水喝。

方才拦下她，不过因着山泉沁凉，女子生来不受用。之后提到那饶河，他单就自说自话。她精明太过，却是与他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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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变数

晚间行至驿站落脚，世子书房中，顾衍阅过新送呈的邸抄，湖笔一掷，伸手在颈后揉捏两下。

此番卸去巍山那厮一只臂膀，时机刚好，大势已成。

曹智认罪画押，七日前已于燕京正德门外，菜市口法场处以极刑。御邢监掌史之位空缺，文王擢升周准的诏书即日便到。自此后，御邢监落入顾氏之手。唯一的弊病，此番算是与三皇子公子成一系，彻底撕破了面皮。。

至于文王，顾氏早已被君王忌惮，也不差再开罪他一回。

眼波在邸抄上划过，赵国公府世子遇刺一案，曹智伏诛，一应属臣接连落马。世子于太隆郡内遇死士行刺，郡守姜和奉冀州巡察使之命，外出协查江南盐税一案。手头公事皆交由太隆郡监察使张篙监理。

此案正是由张篙事后如实呈禀，其人虽有渎职之嫌，王上念在其多年来政绩斐然，为官清廉。又有太隆百姓跪呈万民书请愿，为推行仁政，文王法外开恩，饶其性命。只杖责三十，褫夺官身，发还祖籍。

管旭立于堂下，手中折扇缓缓摇动，心底不由暗自唏嘘。

原本公孙先生设下此局，应劫之人当是那姜家二房老爷姜和。然则时也命也，姜和得贵人相助，这罪名便落到了张篙头上。

张家自此无人朝中为官，便是日后那张琛长进，仕途上也会有诸多艰难。人走茶凉，官场上从来不乏趋炎附势之辈。

到底是国公府家臣，少了一个得用的张家，自是有更多世族攀扯上来。管大人居高临下，世子跟前早已看透底下人生死，不过片刻感叹，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此刻见世子露了疲态，却是比那张家荣辱，来得更紧要些。管旭绕道他身后，熟练把着脉络，拇指由上至下梳理一通，果然让顾衍点头受用。

不觉就将他手法与那晚她的揉捏做了比对。

虽则管旭力道更足，效用来得快；却不及她指尖柔韧，一丝一厘，温温软软就融了疲累。女子手艺到底来得温和，十分衬他心意。

了却一桩大事，闲暇时骤然想起白日里碰巧窥见那一幕。

她俏皮问那人：张家哥哥可是觉得我娇气么？

语气中显而易见的亲近，将那人同她胞兄姜昱一道唤作“哥哥”，果然是通家之好，小辈也交情匪浅？

顾衍心中顿感郁塞，面色也跟着淡了。垂眸沉吟片刻，止了管旭服侍。就着灯火在书案上逐一掠过，目光停在右手边累着的一摞书册。

伸手抽出一本，却是他前些时候时而翻看的《汉书》。里间夹着那日公孙送来的奏报。莫名就不想隐瞒她此事缘由，顾衍裁了邸抄上事关张家那块边角，另夹一页，方才作罢。

唤周准进屋，递了《汉书》到他跟前。“送去与她，忌节外生枝。”

这话却是说，她知晓便罢，旁的，也莫想着胡乱掺和。

张家已成他顾氏废子，张琛此人如何，暂且不论。该有的补偿，国公府自来赏罚分明，公道得很。

值此风口浪尖之际，与张家交好的姜氏，虽不可袖手旁观，全无半分照拂之意。凭白坏了世族清誉。亦不可牵扯太过，徒惹太尉府巍山打压。

其间分寸，想她素来聪慧，该是拿捏得住。至于她如何传口信与姜昱，却是由得她做主。

周准应是，领命而去。管旭起初还在疑惑，怎地这等大事，连着公孙先生的书函，世子竟交与姜家过目？便是想收拢人心，也该是说与姜家能做主的两位爷知晓，何时竟轮到一个姑娘家占了先？

直至被世子屏退门外，管旭摇着折扇，一步一琢磨，终于叫他想了个明白！莫不是，世子从头至尾，看重的都是那姜七姑娘？姜和这人，不过是顺带？

抚着胡须，管大人心下惊疑。七姑娘除了那神鬼莫测的本事，难不成还有他看走眼的地方？能得主子亲自栽培，必有她过人之处……

这般一想，仿若拨云见月——七姑娘长得好！一幅娇颜再等几年，请了人用心教她，学些魅惑人的道道，这样一个尤物摆在跟前，多少男人都把持不住。

再加上七姑娘一身本事，未必没有别的作为，莫怪世子对她格外不同。

管大人一厢情愿，将未来国公府主母做了细作。之后许多年，管旭偶有一次醉酒提及，被彼时已是大周宰辅的国公爷听进耳中，接连大半年没给他个好脸。此事也沦为管大人一生笑柄，被同僚背地里当了笑谈。

这厢七姑娘房门外，春英瑟瑟缩缩看着来人。心里直犯嘀咕。

怎地这黑面神突然找上门来？上回他对姑娘那般不客气，春英护主，胆子虽不大，却能偷偷记仇。

周准嘴角轻挑，看着面前秧鸡仔一般，一手就能掐断她脖子的婢女。麻杆儿样的身段，个儿头只到他胸口。上回说她蠢笨，如今看来，半分没有长进。

就她这风一吹就能倒的身板，竟有胆子拦在他道上。他怕是只吹一口气，也能叫她人仰马翻。

“你待如何？”

春英勉强自个儿抬起头与他对视，刚碰上他目光，又吓得躲闪开，只敢盯着他下巴瞧。要是这人性子与样貌分开来讲，倒不至这般招人畏惧。

正鼓足勇气欲要请他到花厅等候，却见绿芙对外间情形犹自未觉，端了木盆出来，里面装着七姑娘换洗的裙襦。

春英急得跺脚，一把抢过去遮掩一番，瞪着莽撞的丫头，恨不能叫崔妈妈重重罚她！

“周大人也在此的么？”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这样男生女相，阴阴冷冷的人也敢往跟前凑。板子没挨到她身上，总归是记不住教训。

周准习武，眼力劲儿何其精准。她带了门出来，他一眼瞥见她怀中女子衣衫。见了不该看的半幅女子贴身小衣，周大人深深蹙起眉头，再没心思与她二人纠缠。

“姑娘既不便会外客，你二人代为转交也罢。只是切记，世子有令，姑娘看过以后，万不可生出事端。”

春英手上护着木盆，绿芙顺势接下，轻轻巧巧应了声“嗳”。像是没察觉他身上冷意，将人直直送到院门口去。

待得她回来，春英两手叉腰，气得学崔妈妈样子，一手拧上她耳朵，扑头盖脸便是一通怨怪。这次是恼她狠了，手上绝不是做做样子。

绿芙本就比她小上一岁，今次出门儿，万事都以春英马首为瞻。自知无意闯下祸事，期期艾艾冲她讨饶。耳根子疼得厉害，便伸手去捂。

两人在院子里一追一逃，不过寻常事情，因着绿芙手上多捏了本《汉书》，事情便拐了个弯儿，与顾衍之前料想变得大是不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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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夜闯

泡了热汤，洗去一整天的风尘颠簸，七姑娘单只着了一件儿丝帛中衣，坐在外间让春英给她绞干头发。

那人大半夜里使周大人给她送来一本《汉书》作甚？有过《莲华经》珠玉在前，姜瑗一思忖，莫非这《汉书》日后也能“派上用场”？女子读史不是没有，可读这么艰涩的前朝遗史，助益又在哪里？

随手一翻，突地就发现了不同。那人竟亲做了朱批，书页留白处偶有他或凌乱不成句，或一气呵成的随感手书。

一页页读下去，姜瑗素净的脸上鲜少露了沉凝。捧在手里的书每翻过一页，便沉甸甸让她生生有种……他与她，像是从来就不相识的认知。

脑子里一幕幕回想起那人与她相处：初见时，他如画中之人，从江南烟雨图中款款而来，华贵不可方物。

再见时，他解她险些跌倒的危急，握着她簪子，徐徐有礼递回她手中。

之后种种，赠她药膏、芦橘、经文、茶盅，还有被她磕碰坏了的羊脂玉发簪，一桩桩一件件，虽则每次遇上，都叫她好一番思量，很是恼火琢磨他用意。到了最后，却没有哪件事真就让她吃了苦头。

偶尔她也会荒唐的以为，那人对她很是不错。

然而今夜观他墨宝，就如这鲜红鲜红的朱砂，他字里行间，笔走游龙，她看得越是仔细，浑身就越是发寒。批红汇成一片，她可见其中刀光血海，凌霄肃煞。

往昔观感转眼就淡了，取而代之，是他隐在深处，不为人知的狠辣果绝，甚至是——天下不臣之心！

她极快翻过几页，鼻息都有些短促。凭着本能的敏锐，还真就让她发现另一处心惊肉跳的“巧合”。那人对《汉书》所载，前朝为君王处以腰斩、剐刑的弄臣权相，越是大奸大恶死得凄惨，他看得越是津津有味，妙笔生花。虽未明着品评，却多有揶揄调侃。

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她额头见汗，啪一声合上书页，盯着纱灯怔怔出神。

都说观字如观人，她脑中乱作一团。本以为姜家投效顾氏已是最坏的结果，哪成想，背后仰仗了他，才是真往死路上，不要命的一头撞了进去。

亏她还觉着他处境微妙！作为赵国公府下一任掌权之人，于对抗皇权，保全顾氏，牵制世家，繁杂到她一想就脑门儿疼，漫无止境的权势征伐中，她以为他步履维艰，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千般料想不到，这人竟有如此气魄！颇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注一掷。只是在他滚滚前行的战车上，牢牢捆绑着姜家，让她形如困兽，绝望一波波袭来，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大周朝早已腐朽，再辉煌的过往也到了迟暮时候。然则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他要如何驾驭本就内忧外患的顾氏，于乱世之中筚路蓝缕，披荆斩棘？

或许到了某个时候，本就积弱的姜家于他再无用处，便成了他随手能够舍弃的累赘！

屋里这样静，而她心里千头万绪，装着整个郡守府，堵得她焦躁不安。木着张脸，摸一摸搭在肩头的发梢，“行了，再坐会儿翻翻书也就彻底干了。退下吧。”

春英见姑娘面色不好，猜想该是与周大人送来的书册有关。不敢多问，拔了头上簪子替她拨亮了灯芯，自个儿福一福，告退去了外头。

见姑娘屋里亥时还点着灯，今儿个值夜的春英一次次向内探看。夜里风一吹，挂在廊下的铜铃便跟着脆响一回。没敢比姑娘更早上榻安置，春英伏在搬来的小榻上，迷迷糊糊撑着手臂，就等姑娘吹灯歇下，她再去检查过门窗，替姑娘掖好被角，放下垂帐。

这么翻来覆去惦记着，手上又无事可做，深更半夜最是困乏。不觉就眯了过去，背心有些凉，却不舍得爬起来添件罩衣。

梦里崔妈妈站在桃花坞庭院里，手上拿着根食指粗的荆条。绿芙跪在地上，包着泪珠子，可怜兮兮望着她。鼻头眼眶红通通的，只叫春英愈发为难。正犹疑着是否心软再包庇她一回，却听耳畔砰一声炸响，桃花坞的天都跟着晃起来。

春英一惊，黑暗中倏然惊醒过来。还没适应眼前光亮，便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不管不顾，哗啦一声甩开连珠帐子，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手脚比脑子更快，还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爬起来冲进里间。内室里空无一人，圈椅旁的小几上，躺着盏被带倒的珊瑚座屏。上好的珊瑚断了一角，圈椅上光秃秃，不见姑娘添冷热的披风。

春英惶急回头，眼前是洞开的雕花隔扇门。因着被人摔得太狠，那门微微摇晃着吱呀作响。屋里模糊光影透出去，只堪堪照亮门外廊下几步远的石板路。哪里还有姑娘身影！

春英如遭雷击，姑娘从未这般失态过！疯了似的也跟着冲进暮色里去……

上房院门，戌时过半已下了钥。世子喜静，底下人各自办差俱是轻手轻脚，这会儿门外呯呯碰碰，震天响的拍门声，莫说上夜值守的，便是主屋里正与主子回禀差事的管旭周准，也蓦然蹙起了眉头。

停下交代了一半的差事，顾衍端起茶盏，瓷盖儿碰碰杯沿，全等这阵子吵闹过去。

“属下出去看看。”观那人没完没了的架势，周准拱手出去，才步下台阶，便见一熟悉身影，绕开了门房，提着裙摆风急火燎迎面赶来。

女子形容急切，外罩的披风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系带结得敷衍，她一动，便斜斜往一旁坠去。好好的绫罗纱织锦披风，此时穿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贵气，倒显得累赘得很。

行走间露出大片月白中衣，竟是急得连外袍都懒得抓扯。脚下随意趿了双软履，湘妃色缎面，鞋跟儿被她踩在脚下。

她发髻披散，见他出来，胡乱拢一把，隔着几步远，已扬声道，“还请大人行个方便，代为通传。姜瑗有事请见世子。”

寂静夜里，她如此喧嚷，早用不上通传。连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口称“姜瑗”。这还是他除“姜七”外，第一次听她如斯自报家门。

起身过去，就近透过槛窗望她。

她身影甫一映入他眼帘，顾衍瞬时拉下脸来，幽幽沉沉冷了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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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一窗之隔

她也一眼瞧见了他。

那样浓稠的夜色，他只往窗前一站，姜瑗都奇怪，她为何一眼就能察觉是他。廊下挂着风灯，风一起，整个儿灯笼飘乎乎荡起来。火光粼粼，映在他脸上。

半面俊朗，半面阴郁。

她记不得自个儿一路怎么发癫的奔过来，满脑子都是复姓公孙那人，如何游刃有余，将燕京权贵耍玩于鼓掌之中。

便是那样诡诈阴险的人物，还是得听他的。他是国公府世子，手上掌着太多人性命。便是他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她都可以视若罔闻，弃良心于不顾。

可是姜家二房他怎么能动呢？她还被他押在手里，她父兄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为了家族都肯投在他帐下。只要他说一声，便是需要她卷入这一眼看不穿的漩涡，为着郡守府，她也是肯的。

来时她脑子里全想着往昔太隆郡的和美日子。

她和姜昱捧着又沉又厚的《集贤集》诵读，他念得端方洪亮，她跟在他后面囫囵吞枣，口齿不清。郡守大人和太太许氏隔着花窗看他兄妹两个抬了凳子在屋里做学问。夫妻俩眉梢眼角都是笑，暖暖的，比窗外飞红挂柳更叫她喜欢。

书函上谏言，“姜氏二房姜和其人，堪当此任。”便是这十来个字，将她过往十年，甚至两世之中最为珍视的美好，一幕幕撕得粉碎。

在漫天破碎之中，她被深沉的恐惧席卷着。看那人落款已近一月，而他此时派人送来夹带私信的《汉书》给她看。

她觉着自个儿摸到了脉门。原来去麓山官学不是她换来的，是她爹用前途未卜的凶险，拿命挣来的！

她只是他顺带用得上，所以随手拣了搁在身边。姜楠姜昱姜柔，全是他，是赵国公府对姜氏的安抚。是推她爹上断头台后，拿了甜枣来哄人！

这是他最擅长的，不是么？就像上次罚她思过，左手打一巴掌，多关她两日。右手给了恩典，赏药赏果子。

春英替她绞头发那会儿，她已察觉出前途堪忧。可她怎么会想到！会想到前一刻才生出了警醒，转眼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

此刻再看他，满眼都是红。

他身后有翻天的血浪。她爹是不是也在其中？他的脸是红的，眼是红的，除了心，到处沾满血腥，红得吓人。

她疯了似的跑过来，她是傻了，才敢要问他一句：

之前说“无有要事，不必夜里过来”，到如今她爹被他推出去抵命！他借由姜家做了幌子，翻手覆灭来犯之敌。末了还兴落个“护卫不力、渎职”的罪名在她爹头上！

她就想问问，这倒是算不算个事儿！

算不算在他心里，值得她发这一回疯，跑过来求他一见的大事儿！

可真到了他面前，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还有太太，还有姜昱，还有姜家二房一屋子人需得牵挂。她还能在他面前与他拼命不成？

他见她过来，静静立在镂空花窗后，那样沉静的眉眼，又黑又亮。满院子疯的只她一人，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是那个烟雨中走出的男子，长得那样好看，素白的袍子，纤尘不染……

管旭候在门外，替七姑娘诊脉出来，已是过了二更天。脉大而有力，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热盛邪灼，气盛血涌，使脉有大起大落。热盛之兆，急火攻心。

门廊外石阶底下，绿芙满脸挂泪，偷偷摸摸呜咽着。一旁跪着同样请罪的春英。

绿芙从来没敢想过，自个儿能把姑娘给气晕过去，还是倒在世子庭院里。

夜里被春英教训一回，她怕先前干的蠢事儿招姑娘生气，把书推给了春英递进去，转身抱着木盆，去院子里浆洗。

蹲在水井旁搓搓揉揉，这么一动起来，袖兜里竟飘出张对折过的字条来。绿芙就着湿淋淋的手捡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小篆。水井离耳房远，没亮堂烛火照着，看不真切，实在累眼睛。想也没想，揉了便往荷包里塞，只想着洗了衣衫，回去再看就是。

这么一耽搁，再回屋已是忘到了脑后。直到躺下了，被急得不行的春英一脚踹开房门，才知姑娘不见了踪影，吓得激灵灵，立马就醒过来。

春英早追了出去，一趟子撵到大门口，只见乌黑的木门大敞着，便知是坏了。姑娘夜里独自跑出去，话也没留，她不能瞎子似的到处乱闯。

这才回来催她起身，守在院子里，春英要往二爷那处报信，求二爷拿个主意。而她得留下，若是姑娘回来，赶紧的往二爷院子去信。

两人这么一合计，春英提着灯笼，一溜烟没了影儿。她慌得在院子里四处蹿，一间房一间房的找，这样心里才能安稳。

这么一转悠，自然比春英查得仔细。竟在姑娘床头底下，发现了掉落的书册。一半儿扣在地上，一半儿还搭在踏板上。捡起来一瞧，不就是周大人方才送来的那本？底下还压着几张散落的信笺。

见了同样对折过的笺纸，绿芙骤然记起包里那字条。拿出来一看，脸都吓白了。再对比那信笺，更是觉着天都要塌了……

再也顾不得，一把全搂在兜里，灯笼是早记不得的，莽莽撞撞就往世子院子里冲！

这时候她又机灵了。知晓姑娘这是寻世子讨公道去了。脚下也不知绊了几回，等她到了月洞门，正好碰见另一条道上过来的二爷、福顺还有春英……

姜昱此刻心头复杂难言。世子于他姜家有恩，除了麓山官学提携一事，今日这一出，恩典来得更重！

然而这眷顾的源头……姜昱想着那人守在榻前英挺的背影，满屋灯火通明，镶夜明珠灯座光华璀璨。这样柔和的光晕里，独他一人，像是被剥离开去，通身清冷，他看着便再难开口。

姜瑗怎地会到此地，方才绿芙已哽咽着请了罪。事情真相大白，可其中七姑娘对世子透出的怨怪不恭敬，甚而说是愤懑，各人心里都有杆秤的。

屋里那人从始至终，只道了句“全部退出去。”已在榻前坐了快一个时辰。

姜昱由着那两个婢子跪在廊下，由管大人领着，肃着一张脸，往耳房里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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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凡事都有例外

晨曦透过纸糊的窗户，洒在湖色软帐上。女子睫毛颤动，睁眼便望见石青色帐顶。花样是四合如意八宝纹，很眼生，不是她屋里的吉祥牡丹。偏头向外看去，纱帐外摆着一套雕花楠木桌椅，落地罩前的沉香木锦屏绘着纳福迎祥童子图。

一早醒来，脑子沉顿得很。意识到这地方陌生，她又回头瞧瞧纱帐里的布置。撑着胳膊肘拥被起来，鼻尖才离褥子近些，悠悠浅浅的冷梅香气合拢过来，终是给她提了个醒儿。

不觉就揪紧被面，她四下瞅瞅，没见着那人身影。伸手捏一捏额角，脑子涨得难受。

“春英？”“绿芙？”小小声叫唤，外头总算有了动静。

虽是在他屋里，昨儿已经开罪了人，若是他要惩治她，再多一条她一早起来瞎嚷嚷，他只管再记一笔就是。

“小姐？”春英一瘸一拐掀帘子，从屏风后绕出来，眼底青影遮掩不住。

姜瑗立时察觉不妥，撩帐子就问，“挨板子了？是世子罚的？”

春英面上一僵，戚戚哀哀盯着她，面上欲言又止，埋头侧身让开了道。

那人微沉着脸，眼梢掠过，见她醒来容色尚可。盹儿都没打，倒有力气编排他。昨日一瞬闭上的眸子，如今又有了生气。人没大事，他再不理会，转身离去。

她努力仰脖子看他，亦是不言不语。直到人走了，方才没精打采靠躺回去。

春英一旁瞧这情形，心里直叫苦。姑娘这厢稀里糊涂的怨上了人，等到待会儿明白过来，又该如何自处？两人眼看是生了嫌隙，还是尽早解开得好。

“小姐，昨儿您一时气急，闭过了气。是世子将您安置在屋里，又请管大人替您诊了脉，行了回针。”

姜瑗不以为意，目光只落在她腿上，上上下下的瞄。

春英跛腿过来，执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捧到她跟前。

“奴婢这腿脚，是罚跪罚的，是奴婢活该，甘愿领罪。您先别气，听奴婢好好儿与您说道。”七姑娘是何脾气，春英怎会不知。姑娘自个儿的事不怎地上心，换了事情牵扯上郡守府，玩命儿似的跟你犯倔。

等她空茫着一张脸端过茶碗，春英怅然长叹，搬了个杌凳坐到她跟前。手往袖兜里一掏，展开那惹祸的字条，往她眼皮子底下凑。

“旁的奴婢也不多说，您自个儿瞧去。今次是绿芙闯祸，里边儿也有奴婢一份儿。等您看明白了，您说该怎么罚，奴婢领着绿芙谢罪就是。只是世子那头，您怎么着也得诚心诚意去认个错儿。不是奴婢胳膊肘向外拐，真是您这闹得……世子那是蒙了不白之冤，被您气得狠了。您还不知道，昨儿夜里您昏睡过去，管大人看过后说，约莫要等到五更天才会醒来。世子便在外间守了您一宿。奴婢在院子里跪着，您夜里哼哼唧唧好几回，世子那影子就在窗户上来回晃动了好几回。好容易等到您醒来，不想您开口就是怨怪人，当着面更是甩脸子，您说您……”

本没打算真个就用了这茶水，只她眼睛一行行瞟过去，越来越惊愕，隐隐觉得事情不对。

太隆郡郡守姜和，随冀州巡察使协查盐税一案？公事交由监察使张篙监管？

姜瑗心跳又快又急，呆若木鸡。等她屏气凝神读了个透，再回头，耳畔是春英絮絮叨叨与她说理。她还从不知晓，春英这样的老实人，嘴皮子功夫这样厉害。

理不清心头是在什么滋味儿。一时欣喜若狂，一时又懊丧不已。

她跟前丫头说了好大一通，她只觉这话左耳朵进，入了心里兜上一圈儿，又从右边那耳朵滋溜溜跑了出去。

不是良言劝谏，她听不进去。而是她终于明白干了何等蠢事，没胆子一字一句，烙印似的记在心上。

她觉着自个儿像是入了一个怪圈。她每每觉着看清了他，却又发觉是自作聪明，到头来错得离谱。

可她这一套在旁人身上都管用。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她自来如鱼得水，从未失手。便是她前世导师，也说她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只是她忘了，也太过依赖技巧和资历。凡事都有例外，经了这次，她颓然发现，千万人之中，偏偏她最迫切需要看清那人，就是她姜瑗此生例外。再没有丝毫侥幸可言。

一早上再没见到他人，倒是姜昱进来静静陪着她坐了许久。

兄妹两个头一次默然以对，找不到话说。他知晓她是着紧家里，虽不怪她，却也不能认同她如此莽撞行事。摸摸她脑袋，比她预想中和煦许多。

“错了便是错了。姜家的姑娘不怕认错。阿瑗说是不是？”

她抿着唇默默点头。感激他在她最难堪、最羞愧时候，如此和声细语包容了她。没怪她给姜家添乱。

“世子庇护了姜家。张家那头……”她抬眼看他，话里意思太深，一言难尽。既有对张家的负疚，又有一丝不能言说的庆幸。

人性的自私，她从不否认。

“此事自有爹和为兄出面，姜楠也瞒不过的，他终需知晓。只你，切忌插手。”

她乖乖点头。那人也说过，叫她不许掺和。清醒过后，她脑子虽还有几分胀痛，却难得异常清明。他说的话，他隔窗看她的眼神，她都能一一记起，如数家珍。

“今日不走了么？”隐隐猜到又是那人下的令，她羞愧更甚。

“两日后启程。此地离麓山不远，只五六日车程。你安心养着，正好寻了空去与世子认个错儿。”

看她服了安神的药，姜昱还有事与郡守府通信，便扶她睡下，叫了春英跟前伺候。绿芙那丫头，已被他关了柴房，这几日都别想出来。

姜瑗迷迷糊糊，一觉睡到晌午过后。吃饱喝足，她盯着更漏，心里惶惶然等他。

这里是上房，她鸠占鹊巢。也不知那人被她诬赖成这样，还肯不肯回来看她。忐忑掰着指头，十根手指被她玩了个遍。花样百出，像是有着无穷耐性。

只熟悉她的春英知晓，姑娘这是心里没底儿，正七上八下呢。

直等到下半晌，廊下终于有脚步声靠近。春英赶忙站起来，得她示下，匆忙往外头迎人。

姜瑗存了一肚子话，就等着他进屋，当面诚诚恳恳给人道歉。她连开头都想好了，她得下榻深深一礼，态度得摆端正啰。

可惜外间春英一张嘴，里面七姑娘蓦然就觉得失望透顶。

那人没来，却是管大人过来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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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世子英明

“睡前再用一副药，去了内热，姑娘也就一身安泰了。”

隔着方素绢帕子，管旭替她诊脉。姜瑗客气谢过，眼睛落在垫在她手腕下，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小迎枕上。居然是上好的丝帛缎面，明黄底子，绣着宝相花，边角有蝠纹。

真是讲究。随便拿出个物件，也能叫人看出别致来。

看她盯着迎枕出神，管旭请她另换一只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偏就拿了这迎枕说事。“世子喜用帛绢，除了这迎枕，屋里穿戴的常服，也多选料子轻薄透气，触感生凉的丝绸缎子。”

突然提及那位，睡了人寝塌不说，连迎枕也沾染了。七姑娘呐呐应一声，看得管旭抚髯而笑。

“姑娘这是想明白了。心头正悔着错怪了世子，愧疚得很。在下还没老眼昏花，看得出来。”

“您还真是目光如炬。”七姑娘讪讪别开脸去，多了分不自在。姜昱跟前她能坦然应对，换了算不得十分熟悉之人，自然就觉得别扭起来。

“昨儿晚上姑娘突然闯进上房，一句话没来及说，人已栽了跟头。幸而周准就在对面，若非他出手拦腰捞了你，姑娘怕是还要受些皮肉之苦。”

这时候她额外庆幸起来。晕得再好不过了！再晚些，等她有力气胡乱叫嚣一通，当下还不知要如何羞愧，没脸见人。“是我行事无状，真伤了也是活该的。”

管旭温和笑起来，这小姑娘心性不错。贵女里头，鲜少有她这样，脸皮薄又肯低头的。离饭点还有些时候，索性坐下来与她聊聊。

看世子昨晚还肯留下照看这位，便知七姑娘在世子跟前没少了体面。至多也就惹恼了那位，要晾她些时日。

世子既没瞒了她公孙先生一番谋划，他便再帮她一把。让她醒醒脑，在世子跟前当差时候，务必尽心才好。

管旭不比周准。那人太硬，少了笼络人心的手段。他恰好补上这一块儿，替世子收服得用之人。

看出管大人这是有意留下，说不得还要指点她一番。姜瑗唤春英进来奉茶，摆上几碟子点心，这才遣了人出去，很有耐性端正靠坐着。

“姑娘是聪明人，在下第一眼见姑娘，便觉着与旁人有不同。比起你这年岁的闺中贵女，姑娘更懂得收敛，也更沉稳。这点上与世子很像。”

他抿一口茶，放下茶盏，再不多用。姜瑗猜想，这人是不喜口味清淡的茶叶。便又听他道。

“世子行事惯来有一套，常人未必看得明白。主子性子如此，想来姑娘也看得出，那位爷不是个肯多费唇舌的。底下人办差，规规矩矩听命就是。至于体察世子用心，那是府上幕僚需得操心的事。”

这话姜瑗听懂了。这是告诫她，世子英明，非她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可以揣度。别听风就是雨，捏着半截儿开始闹腾，得看清自个儿的位置。

见她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管旭心下宽慰，也更乐意多提点她些。

“姑娘可知，此次何人造次，派了死士行刺世子？”

“邸抄上不是说御邢监曹智那人？”人都腰斩了，莫非还有错？

微微笑起来，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气。“非也。曹智死得冤，只因他挡了周准的路，必须得除去。背后主谋，实则是赵国公府二爷顾横，生母是侧夫人如氏。”

甫一听闻内中辛秘，姜瑗大惊。“竟是祸起萧墙呀……这国公府也太乱了。明目张胆就敢谋害嫡子。”

这话直白，一个“乱”字，呛得管旭清咳几声。她反应过来，赶忙掩饰着吃点心。这位大人太是和煦，她也跟着随意起来。国公府的坏话，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

“那国公爷可知晓？”

展开随身带着的泥金折扇，管旭面上佩服得很。“世子算无遗策，如夫人失宠，顾二爷被削了掖庭的职。正在府上关禁闭。”

“哦，原是这样。”她点一点头，忽而又有疑问。“这事儿还跟周大人相干？”

家里父兄少有与她谈及政事，她零零星星打探来的，哪里有面前这人告知得齐整？他既肯说，她当然得做个好学生。

像是早料到如此，管旭眼中带着调侃，“姑娘竟不知，周准吃的哪一碗饭么。”说罢摇着扇子，也没吓唬她，说的都是大实话。“他起先是御邢监副使，顶头上峰，便是那曹智。曹智倒了，接下来也不用在下多说了吧。”

不用多说，自然不用多说。接下来便是周大人上台，在那劳什子御邢监里，一言九鼎，全权做主！

“大人可能告知，御邢监是个什么地儿？”她知晓九卿，知晓除九卿外，还有执金吾、将作大匠、大长秋。分别统领燕京防务，土木营造，王后内宫事。

可这御邢监，听起来像是管刑罚的衙门，莫非隶属九卿中的廷尉管辖？

“这御邢监，厉害得很。筹备不过四五年，本是文王心腹，太尉府一脉牵头搭建。后来各家都进了人，就成了混杂的香饽饽。起初世子相中周大人去那御邢监‘历练’，族中之人并不看好。后来见不过几年，周准竟如此了得，爬到了副使位置，也就再没人敢置喙。”

“廷尉掌天下邢狱，是摆在明面上的司职，任何人都能瞧见。至于这御邢监嘛，”管旭想着那阴森森的衙门，搓了搓手背。“虽只设在燕京一地，却是暗地里监查百官，廷尉也算在其中。御邢监要拿人，可先斩后奏。耳目分布极广，几乎无孔不入。”

七姑娘张着小嘴儿，突然想起一个名儿来——东厂！只是与东厂不同，御邢监里不是太监，也不能大周天下随便蹦跶。好在只设在燕京，真要蛛网似的铺陈开来，大周恐怕也就亡国了。

背后凉飕飕的，她突然觉得周大人在她眼中，瞬间就高大起来。这人惹不得，能在御邢监那地方混得风生水起，那是真真的高人！

“难怪了，想来世子在其中下了不少功夫？”

赵国公府顾氏干什么吃的？大周天下三公之一，御史大夫便是现任国公大人。本就有监察百官的权职，再收拢了能施展刑罚的御邢监，简直是如虎添翼！声威近乎能够与统领朝政的丞相媲美。

可惜了文王，原是想着磨一把趁手的刀，自己使使。末了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此事世子居功甚伟。文王想借周准之手，收拾了其余几家搅和进来的钉子，再卸磨杀驴，砍了周准，彻底收拢御邢监的权。谁知道呢，到了最后，却是曹智倒了台。这一场博弈，却是世子赢得漂亮。”

“姑娘可能还不清楚，那如夫人，便是当年文王圣旨赐婚。此番顾二爷生出不轨之心，这背后嘛……耐人寻味呐。”

直到管大人离去，姜瑗还满脑子弯弯绕绕，越想越心惊。

前朝之事，果然没一件简单得了。此番那人一箭双雕，坏了文王布在国公府的棋子，又借着周准掌了御邢监的权。

那人才多大？想想就让她泄气。

她怎么斗得过他呢？论起耍心机来，那人怕是能当她祖宗！还是乖乖儿认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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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海棠春深（上）

快到摆饭时候，顾衍推门从书房出来，欲往花厅里去。顺着游廊，还隔着个庭院，便见她拿着柄剪子，身后跟着端托盘的婢女。两人围着庭院当中，山石旁栽的一株西府海棠，商量着比比划划，左右端看。

他缓步下来，大半身影掩在廊下抱柱后面。狭长的眸子看她挑挑拣拣，几次想下手，都犹豫不绝，似不十分满意。

本以为她该乖乖养在屋里。不是说还在服药？她倒好，一身水红褙子，立在院子里，人比娇花好看。半点没有病患样子。

他额外给她两日休养，便是容她在他院子里，四处沾花惹草，独自快活？

“小姐，您要讨好世子……”她撂手回头，春英赶忙改口。“您要去与世子告罪，这么些个花花草草的，世子能受用么？”

她偏着梳了云髻，插琥珀梅花簪的脑袋，略微想一想。晚霞投在她身上，上半身晕着光亮，腰身下烟柳色裙面氤氤氲氲，整个人亭亭玉立，宛若新荷，清丽舒雅。

有些人生来如此，如何看都是风景。除去他昨日因她而起的不豫，到底还是顺眼的。

“若是不喜欢……”语气犹疑起来，蹙眉的样子依旧耐看。“要不，还是再想想？”剪了花枝送去，若是他当真不喜，好心倒办了坏事。

他幽深的眸子眯了眯，再看她一眼，调转身离去。

晚间用过饭，带着周准原路回去。为方便管旭看诊，索性让了正房给她。来取挪腾，无谓折腾。他便搬到书房里安置。

拐进门廊，竟意外见她抱着枝比她身量还高的海棠花，候在石阶底下。背对着书房门口，低埋着脑袋，脚尖不老实在石板路上搓一搓。

到底还是剪了花过来。

天还没彻底暗下去。怀里开得热闹的海棠，似绽在她眼角眉梢，鬓间唇角。怔然间，只看着她，便像嗅到了西府海棠缠缠绵绵的香气。

刻意放重了脚步，她果然向后微仰着脖子，扭头看来。

本以为方才侧颜温婉的女子已是入了画的。如今方知，真个回眸过来，才是“芙蓉向脸两边开。”花是花，她亦是花。眼前倒是花团锦簇了。

她始料不及，片刻惊诧过后，赶忙步上台阶，拥着满怀馨香，艰难行了个礼。不伦不类的样子，看着就累人。他隔得几步远，袍袖一拂，算是叫起。

若是换了旁人，他打定主意干晾着，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如今轻易就作罢，顾衍一想，该是可怜她身子弱，看不得她翻来覆去穷折腾。

周准候在门外，没还等来世子示下，便见七姑娘很是自觉，小心盯看脚下，避开枝桠的遮挡，歪着身子跟了进去。

从她身后看去，花枝舒展开来，当头将她笼罩进去，头重脚轻的，实在好笑。

进屋后顾衍解开外袍，随手往屏风上一扔，回头看她紧跟着立在身后，眸子清澈澈望着他，微微带着丝怯怯。

“如何？昨日闹够了没有？”

姜瑗小脸眼看着就红了，手上偷偷借枝叶挡一挡。“昨儿确是我糊涂。脑子犯浑，心急之下错怪了世子。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忘心里去。”

讷讷说不下去了。只因那人已来得她近前，居高临下睨着她，害她紧张得忘了接下来要如何继续。

“本世子没害你父亲含冤入狱了？”

他面上神情丝毫不变，只尾音高挑，听在她耳中，简直羞得不行。绯红着脸，连连摇头。怀里的海棠便跟着她颤动，粉嫩的花瓣簌簌洒落。

离得近，这次是闻得真切了。海棠之中，唯西府一品生来带香。眼波瞭一眼她头上沾染的落红，中衣下他指尖稍动，终究又按耐下去。

“你那婢子的腿脚，也不是本世子打的板子了？”

她明白了，他这是故意刺她。可她活该，于是那支海棠又簌簌动起来，屋里花香渐渐弥漫。

她满腹心思都忙着应对他质问，哪里还顾得上特意带来示好的花束。他目中幽光沉凝，看她笨拙样子，心里那点儿不痛快，渐渐就淡了。

她到底是女子，总不能真与她置气。气量他不缺，分拨她一些，全看他愿不愿意。

“这海棠是非得摇得光秃秃，才请本世子赏玩枝桠么？”

她倏然清醒，赶忙梗着脖子退开来瞅瞅，一看之下便唉声叹气。再垂首，脚下一片落樱，深深浅浅，层层叠叠，铺开来煞是好看。而她立在中央，讪讪笑起来。

“您要是喜欢，这枝是不成了。要不我再去剪一枝进来，给您插落地插瓶里。这样雅俗共赏的花儿，真不多见的。”

好容易气氛缓和了些，怕他一口回绝，屋里又尴尬起来，她赶忙进言。“海棠虽艳，却不俗气。不是有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么？您夜里批阅公文，点着纱灯，正好抬眼就能瞧见这景致，不是桩雅事么？”

头一回听她接连说上这许多话，微微带着讨好，却不显谄媚。有着姑娘家特有的娇气。加之她生养在江南，一口吴侬软语，真服了软，咿咿呀呀的，能在耳畔绕上好几回。

眼角瞥过八仙椅旁童子报春青花瓷插瓶，描摹下她口中雅致，也是有几分心动。

越过她错身往里屋行去，姜瑗亮闪闪的眸子忽而暗淡，心里有几分失落。

他没应她呢……

原本以为，幽姿淑雅的西府海棠，多多少少能讨他欢心。她此来是为告罪，这般放低了姿态，也诚心诚意，悔得自个儿都难受了，莫非还是不能打动他么？

正丧气着呢，便见他换了身天青色直缀，复又出来了！

“用药不曾？”他迳自抬手整理襟口，抽空瞭眼问她。

七姑娘好生惊喜，强压住心头雀跃，回话也轻快起来。“管大人说，睡前再用，药效发散得快。”

她有几分猜到他意图。直到当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出了门，由他带着往花树下去，姜瑗还有些似梦似幻的不确定。

世子，何时这样好说话了？尤其是她开罪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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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第四十六张 海棠春深（下）

同一树海棠底下，有他在近旁，大是不同。倒不是他长身玉立，能搭个手，与她方便。而是他风姿堂堂，提着灯笼往那儿一站，当真就那般巧，正正挡了她道。

花树本是长在东北角游廊与山石之间。树冠舒展，四面八方都是枝桠。因着喜阳，整棵树微微往游廊外欹生。

繁盛的花枝，都沉甸甸挂在外头，院子里的倒显得次了。

他那般精致挑拣的人，怎可能明明有上好的，却反倒委屈了他。插一枝花骨朵儿干瘪稀疏，花色薄淡的，在他屋里徒惹他厌弃。

七姑娘一琢磨，这事儿绝不能将就！

莫不然，他夜里批文正是疲乏，再一抬眼，得，眼前一枝歪瓜裂枣的海棠，生生扎了他眼。还是她殷切切，说尽好话送去的……这不是往他枪口上撞么？

她是来给人道歉的，不是来添堵的。

“挑好了不曾？”他右手掌灯，垂眸看她。

“再等一等。”底下的，她瞧不上眼。傍晚时候和春英来过，两人瞧了老半天，发现长得低矮的枝头，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于是仰着脖子，使劲儿垫脚张望，颇有些誓不甘休的味道。

看她如此上心，半点不肯含糊，他哪里不知她心头所想。顺着她视线看去，果然是那最好的一簇。

昨日她闹腾一场，叫他看得分明。她是实心眼儿的人。以为姜和被他下了牢狱，不管不顾就冲到他跟前。彼时她满目惊痛，心头又另有牵挂，敢怒不敢言。还没冲他张口，人已生生被自个儿憋得背过气去。

事情过了，知晓摆了出乌龙，她心头又悔了。于是一门心思想着补救。怕他的意思有那么点儿，更多还是心里过不去，非要做到尽善尽美。

她偷偷给关在柴房里的婢子送吃食，却不曾在姜昱跟前有半分求情。可见是个拎得清的。对人对己，赏罚分明。

她提着花笼裙，看顾着脚下斜跨出一步，仰头求他。“灯笼能再照得左边些么？”

还真拿他当仆从使唤了……顾衍眸子一眯，目光沉沉盯在她脸上。

怎么这样看她？是不乐意了？她正要改口，却见那人一声不吭，红彤彤的灯笼已换了只手，递到左边高高擎着。蓦然就照亮了一大片，远比她方才求的“一些”更好。

海棠树下，他风姿玉立。素色的袍子，被一树春色，一笼红绡，映得温和闲雅。她遂了愿，立时就笑起来，星子似的眼眸里，落了海棠的倒影，朵朵绽放开来，比树上的更美。

他看得恍惚一瞬，不着痕迹调转开视线。嘴上平平淡淡，催促她快些。

嗳一声应是，她一枝枝数过去，终于眸子一亮，惊喜起来。出来时候没拿剪子，索性利落些，伸手去掰。

这么一比对，她个头不大，树梢都够不着，颇有些傻眼。总不能在他跟前，猴子似的蹦一回？

她也不泄气，四处瞅瞅，想着找个垫脚的地儿。正好游廊外石头底座或可用得上。弯腰弓着身子，从他掌灯的腋下蹿过去。两人错身时候，顾衍一瞬怔愕。

会使唤他掌灯，不会再使唤他一回？看她上蹿下跳，一脚踩上游廊外砌的石台，背后抵着围栏，一手抓着阑干，一手使劲儿去够。

这回高矮倒是合适，可惜有些人自视太高，又闹了笑话。

本就人小手短，削葱似的指尖，拼命往前凑。指节绷得又直又紧，嫩白的小手五指大张，半空中奋力攀扯。每次都差上些许，分明就在眼前，却偏偏碰触不到。

她尽量倾着身子，全神贯注与枝桠纠缠。没留意自个儿同样到了他近前。

有了石墩子垫脚，她个头依旧差他一截。净白的小脸搁他眼皮子底下，侧身对着他，又细又卷的睫毛，根根看得分明。火红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整个人暖融融，温温软软的样子，身上还带着海棠的幽香。

几时遇见过这样的情形。依照礼数，他早该远远避开。如今却钉在地上，幽深的眸子似要卷了她进去，一步也不让的。

他该拿她如何呢？才十岁的小姑娘，太是稚嫩。稚嫩到不足以与他迎面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阴云诡秘。

此刻她落在他眼里，他只需抬手，便触手可及。比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心想要攀摘的海棠，更来得易于亲近。

他深沉的眸子里，在她全然没察觉时候，眼底有惊涛拍岸，汹涌一波更胜一波。

“怎么这样……”几番努力都差一厘，张牙舞爪许久，依旧没让她如意。像是恼羞成怒，她鼓着腮帮子，垫脚一气儿扑过去，娇娇柔柔的姑娘，竟显出几分悍勇。

心头迷惘霎时退去。她既有胆子扑过去，便怨不得他伸了这手！

顾衍手臂极快环住她腰肢，温香软玉瞬时扑了满怀。她因海棠沾衣而留有余香。如今这香气，被他满满掬在怀里。

“没见着脚下有青苔，滑了再躺两日才满意？”缓缓将她放地上站踏实，他俯身望着她，眸子暗得像砚台里的墨。

她被他骤然捞下来已是受了惊，再听他教训，真就回头往石墩子上看。

那样薄薄一抹绿，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离她站脚的地方还隔着半步远。

她在他眼中已笨拙到这地步了？

“相中这一枝？”不容她多想，他已抬起手腕，挑眉问她。其实无需她指认，他心底也是有数的。

一簇上头，三五枝桠，大同小异。也就她，最初相中哪一个，满心满眼就冲着去了。傻乎乎挠腾半晌，手边分明就有离得更近的。

才点了头，便见那束她觊觎良久的花枝，被他也不知怎地一捣弄，转眼已到了她怀里……

人长得好看，连摘个花也带着韵味儿。实在羡慕死人。

她跟莽汉似的不住扑腾，险些就能挂枝头上去。而他不过指头抚在上面，枝干一声脆响，事情就成了？

脑子像被劈成两半。左边儿忙着思量，他怎能不提前知会一声，就擅自做主，抱她下来？便是唯恐生出意外，也该伸手扶她才对。右边儿却在偷偷感概，美人就是美人，举手投足都美得心旷神怡。

傻乎乎的样子，果然是榆木脑袋，没能开窍。瞥她一眼，他指尖轻捻残余的温软，握拳清清紧涩的喉咙。角落里夜风徐徐，带起树下飘落的红缨，卷起来打着旋儿，跌跌荡荡飘得远了。一并带走的，还有他眼中因她生起的异样。

再对上她，眸中一如往昔，幽深沉凝。“既满意了，便回去。”

一盏烛火安安静静，当头引路。他形容雅致，不疾不徐，刻意放缓了步子。

她环着花枝，心满意足，透过枝叶偷偷觑他俊朗的侧颜。

春英说得不对，世子是雅人，也是爱花的。莫不然，这人嘴角不会这般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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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绕不开的人

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郡守府安然无事，世子那头借花献佛，讨了个好。糟心事儿总算过去，七姑娘一觉醒来，看见外头暖洋洋的日头，更开怀了。

搬了张藤椅到大牵牛花架子底下，她可没忘了，那位还交代了功课。如今在人家院子里，横竖都得做做样子。

姜昱来的时候，便见她晒着日头，捧着佛经，安详得很。昨日还羞愧懊丧，躲屋子里没脸出来。今儿这副样子，煌煌然安逸自在，想来是去给世子告过罪，那位没与她计较。

她闯的祸事，他能包容她，是因着从小到大的情分。至于那位爷……姜昱心头忧思更重。

由春英抬着杌凳奉了座，撩袍坐下，他神情端重。“已往家中去了信。不出意料，此番姜冉会被关了佛堂。身前伺候的奶娘丫鬟，也会一并杖责了打发出去。”

“哦。”七姑娘眼皮子也没撩一下，只低低应了声。

马车之事，那人是动了怒的。又听姜昱直呼姜冉名字，而非寻常一声“九妹妹”，便知他心头亦是火气未消。此时接话，十有八九讨不了好。

果然，这把火还是烧到了她身上。

一掌压住经卷，姜昱冷哼一声，不满她如此敷衍，刻意躲闪。“你既看出她心术不正，便该早早回禀了太太。我却不知，阿瑗何时如此有度量的？”

眼前经书被他摁在膝头，这是迫她抬头呢。无奈迎上他清算的目光，七姑娘怏怏，好好儿与他说道理。

“之前想她不过七岁，不懂事也是有的。发觉九妹妹心生不平，也是最近几月的事。二哥哥也知晓，她生母曲姨娘，本是太太陪嫁丫鬟。真就是个本分人，从小对你我，比她亲出的三爷和九妹妹，都要上心。为不落人口实，又心甘情愿替了二房，独自一人留在南阳郡，侍奉姜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便是不看在姐妹情分上，还有曲姨娘的一份辛苦不是？”

这世上做人姨娘的，也非全然都是蛇蝎心肠，在家与主母唱对台戏，时时算计谋害嫡子。总有那么些个安分认命的。她何苦事事做绝，半分不讲情面？

只这次入女学，实在招姜冉眼红。竟胆大妄为，由着心头不平生出了嫉恨。如此，才叫她格外心寒，也再不能放任她不管。

“此番足够她受个教训。毕竟也才七岁的姑娘，心性还能矫正得回来。更何况，府上家法也不是好相与的。这次关了佛堂，少则三两年，多么，九妹妹议亲前是出不来的。左右还是二房的姑娘，总不能真就下狠手。爹爹那头，到底还是顾念她的。”

听她提起曲姨娘，有扯了姜大人出来，姜昱这才稍有缓和。来太隆郡前，他惯穿的鞋袜衣衫，全是曲姨娘一手缝制。与姜瑗不同，二爷姜昱从小被姜大人教养极好。规矩好的人家，后院姨娘，只算半个主子。伺候人，本也是分内事。能给几分体面，已是主子宽和。

挽着他胳膊，七姑娘小意赔罪。“这回少了警醒，下次再不敢的。”

下次怎么还敢呢。那人可是扼着她手腕，阎罗似的恫吓，要“了结”她小命来着……

蹙眉拨开她耍赖的缠磨，姜昱起身掸掸袖袍。似不经意，回身看她。“张家那头，郡守府会适度看顾。只是阿瑗，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既是两家从未揭开来说，你便莫要当真，又觉得过意不去。”

听明白他话里说的是两家原本打算结亲一事。七姑娘面上一窘，脸皮薄，耳根子有些发烫。二哥哥也真是，这话说得，好像她对张家二爷念念不忘，如今又“始乱终弃”。

她跟五姑娘可不同，姜柔到底还存着情意。而她，不过觉着那人性子淡泊，不喜争斗。真要嫁了他，能过得安生些罢了。

七姑娘唰一下立起经书，小脸躲在后头，哼哼唧唧应他两声，摇着小手算是送客。

彼时花厅里，管旭正拉了周准，两人沏了壶茶，临着山水盆景对弈。

“之前不知，那两家原有做亲家的打算。此事过后，再无可能。”

周大人潋滟的桃花眼瞥他一眼，嫌他絮叨。一子下去，杀了一大片，懒得搭话。

“欸，欸，哎哟可惜了。”羽扇连连敲在额头，管旭抚着膝盖，摇头不迭。可惜是可惜，还没忘了嘴上那茬。“说来张篙此人眼神不差。没瞧上姜家五姑娘，倒是对七姑娘颇为中意。”

都是国公府属臣，府上自有顾氏安插的耳目。不论张家姜家，只要世子有命，什么辛秘打探不出来。那位本是要监查张氏可曾生出怨愤之心，不想竟挖出这么个消息来。

周准眼梢一挑，迳自挑拣棋子。何止张篙，便是那张琛，心里也是愿意的。想起那日张琛看她时眼中柔色，沉声道，“七姑娘年岁尚幼，议亲之事，为时过早。”

既被世子看重，少不得日后要被训养成国公府细作。亲事，再由不得姜家做主。这事儿上头，周准与管旭不谋而合。

“好在姑娘年幼，两家虽时有往来，对那张家二爷，不该存着别的念想。”

两人外头说话，窗前临帖那人笔走游龙，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只一双眸子深敛着，托着深衣的琵琶袖，腕间一挑，缓缓搁笔。

换了身鸦青云龙直裰，顾衍推门出来。抬手挥退他二人随侍，信步走来，不觉便到了昨晚那树海棠底下。

再一拐角，一眼望见她一身碧罗纱裙，靠在躺椅上，裙底露出小半截秋香色软履，正脚尖点地，悠悠晃悠。

左手还不老实，葱尖似的指头拨弄着架子上攀爬的藤蔓。右手捧着书，咿咿呀呀念得起劲。仔细一听，“诸佛神力，如是无量无边……”方才知晓，竟是他给的《莲华经》！

顾衍眸子一眯，负手立在抱厦下，突然觉得饶她太轻巧。

“世，世子。”春英端着托盘出来，姑娘方才交代，备两盘瓜子儿打发消遣。才出门就看见这位爷立在廊下，隔得几步远端看姑娘。

春英一惊，赶忙俯身行礼。却不知高高托起的一牒葵瓜子儿，生生将自家姑娘给卖了。

姜瑗回头一瞅，正正与那人目光对上，再看一旁不知其中道道的春英……七姑娘手忙脚乱停了摇椅，站起身弯腰理一理裙裾，偷偷把手上经书往身后掩藏，冲着那人吟吟笑起来。

防着他许久不来，以为时辰过了，这人又偏偏找上门来！她这幅样子，算得哪门子“用功诵读”……

才过一夜，她怎地又撞到他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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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不觉融洽

“读不进去？”转眼两人已调了个个儿。

他靠在藤椅上，支肘惬意得很。那碟子才见了天光的葵瓜子儿，被春英原封不动端了回去，换了壶清清爽爽的玉露茶。

那人捧着茶盏，吹一吹上面碧绿的叶片儿，眼角朝她背在身后的手臂看去。

七姑娘垂着脑袋，规规矩矩立在近旁，眼睛盯着裙脚上的玉莲花样，偷空瞄他一眼，想着这人的精明，惆怅自省。“是艰难得很。以前陪太太慈安寺敬香，太太总说我没有慧根。大师听着不过笑笑，也没驳太太说得不对。”

这是替自个儿辩解。五根指头还分长短，念经就是她浑身上下，最短的那根指头。

这委屈的调调……他此番问罪，只为她贪图安逸，未尽心力。她能跟他扯到慧根上去。莫非以为他闲得无趣，来渡她成佛？

捧着茶盏的手向后一伸，春英十分伶俐递上托盘，恰恰好接个正着。七姑娘看得咋舌，世子这派头，寻常人学不来的呀。春英在她跟前服侍，足有七八个年头，也没见她如此机灵。

“背书会不会？”他抬眼睨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背书再不会，留你何用。

怕他接下来又是一句熟悉的“了结”了她，七姑娘赶忙点一点头，尽挑光鲜的讲。“会的，会的。幼时被二哥哥强逼着，话还没说顺溜，已经会背《千字文》了。只小半年光景，字也识了大半。”

他眼中沉藏笑意，胸膛似震了震。“姜昱不教你《三字经》？”

用《千字文》启蒙，世家中也算稀罕。

一提这事儿，她像是回忆，话里幽幽带着控诉。“二哥哥开蒙早。读《三字经》时候，我还被太太抱怀里喂米糊糊。等到能开口说话，刚好接上他读《千字文》那当口。”像是要抹一把辛酸泪，嘴角不乐意耷拉着，他目光扫过，抬手捏一捏额角，掩住险些流露的笑颜。

姜昱也是个妙人。拾掇她很有一套。

看他垂眸揉捏额头，七姑娘恍然惊觉，她是有大用处的！眸子一亮，殷勤凑上去。

“您日理万机，操劳得很。夜里又歇不安生，可是又困乏了？”说罢唤春英去打热水来，自个儿挽了袖口，露出一截莹白手腕。方才提起背书的恹恹，霎时一扫而光。

“正好今日得闲，日头又好。这样好的天儿，躺花架子底下，既凉爽又不刺眼。您只管养神就是。”眸子晶亮亮，迳自绕到他身后，一双小手很是主动绕到他跟前，偏着脑袋等他躺端正啰。

自来高高在上，习惯了使唤他人。被她一通安顿下来，他眼睛一眯，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不声不响，缓缓躺倒。

这还真是顺杆子往上爬。一得了空子，就企图蒙混过关？真要是国公府婢子，二十大板，不兴留手。

“您身量太高，还得再挪下去些许。”小手在他肩头上摁了摁，瞧他没动，又催促着轻拍了拍。他鼻息一滞，越发觉得她胆子大起来。这般婢子，主子跟前动手动脚，打死勿论。

末了依言，如她所愿。

春英在屋里挑了个最体面的鎏金面盆。拧了热巾子递给姑娘，便看姑娘抖展开来，先还像那么回事儿，叠了两叠。之后嘛，笨拙着往世子面上一盖，那力道，看得春英暗自叫糟。

姑娘哪里服侍过人，只平日里看着，仿效些个，自然拿捏不住其中分寸。世子那是金尊玉贵的主，哪里能这般粗手粗脚的对待。她是见过世子动怒的，安静得很，却异常吓人。

心里正怕得紧，不想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这位爷安安生生躺在那里，由着姑娘很是生涩，慢腾腾擦脸。

七姑娘不知春英担忧，做起事来惯来不懂分心。

她小脸素白，干干净净倒映在他幽深的瞳眸。小姑娘全神贯注，手上虽笨拙，他到底没吭声。面上是她细细浅浅的鼻息，柔得很，跟她人一般，温软着，正和他心意。仿若上好的茶汤，太热烈烫嘴，太凉薄伤胃。

她睫毛细长，又密又卷。嘴角两个酒窝，笑起来娇俏明丽。与他起初所想不同，她虽敏慧，许多事上却不精明。便是姜昱都能察觉之事，偏她懵懵懂懂，不点破，她便将自个儿蒙在鼓里，偏还以为有她的道理。

她莫不是以为，国公府随便个婢子，都能这般近他跟前？

很是仔细替他擦过脸，七姑娘就着热水净了手。瞧春英留下无用，索性挥手叫她下去。这人跟前，说不得她又得丢人，还是别叫人看笑话的好。

跟那晚的手法不同，今儿个只为舒缓解乏，按压起来便分外柔和。

他只觉她指尖碰触眉心一瞬，心头有片刻起伏，许久才按耐下来。头顶女子面容精致，神情舒雅。他眼中除了搭起的藤架，便是她白皙娟秀的面庞。太是耀眼，脂粉不施，别有一番清丽。虚着眼眸，深深瞧她一眼，他缓缓合眸，心底安宁顺和。

游廊一侧栽了垂柳，风一吹，团团柳絮轻飘飘带起，一片儿沾了他鬓发，一片儿落在他襟口。

她瞪着眼，想着总不能让他这样出门儿，便小心翼翼用指尖剔下来，离去时指甲划过他下颚，安神闭目的男子倏然睁眼。

该不会以为又是她轻薄他的吧？七姑娘记起往昔糗事，小脸微红，赶忙捏着指尖柳絮，俯身靠近，替自个儿正名。“您长得太好，柳絮也过来巴结您。”

顾衍瞭她一眼，端看她片刻，这才默然合上眼睑。

柳絮巴结他？亏她想得出来。于他看来，巴结的更像是她。还笨的可以，一眼识破。只夸他那句，听来且受用。

被她揉得舒服了，便有了谈话的兴致。

“你那般小年纪，姜昱如何教你学问？”

看他没追究她疑似“轻挑”的举动，七姑娘松一口气，再加上近日里常与这人碰面，便是她尚未察觉，也多多少少自在几分。只要眼前这人不动怒，她也能安下心来，放开了絮叨。

“其实也不难的。起初跟他诵读，熟悉过后，便能记在心上。只是练字时候辛苦些，手小握不住笔杆，手腕又没有力道。最后是由二哥哥把着手，一笔一划描摹出来。那会儿累了也想着溜出去太太屋里躲懒歇觉。可二哥哥严厉，书房里一步不离的守着，拧不过他，便只能乖乖听话。”

她虽说得期期艾艾，却不难听出话里亲昵，淡淡显出分留恋。难怪他兄妹两个感情笃厚，原是自小做伴的缘故。姜昱于她，怕是亦师亦友。

虽则心头稍有介怀，然从她话里，他亦收获颇丰。

说到底，她不过是碍于身旁有个威慑，方才能静心凝神，乖乖就范。顾衍一盘算，接下来几月，他有的是空暇，足以与她雕琢。眼前女子是块璞玉，自当打磨一番，方可华光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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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杨柳依依

这话一说开，她是个肚子里有货的，专拣了北边儿少见的与他凑趣。手上按得熟络，十根指头翩飞着替他敲打。从额角到脑门儿，再顺着往耳后、头顶上去。

于她不过是上一世做得再熟悉不过的套路，却忘了国公府世子的脑袋，不是随便个人都能敲敲打打，忒的不要命了。

他静静安躺着，偶尔鼻子里哼哼，“嗯”一声应她。听她絮絮叨叨，竟不觉烦。他便想，江南软语，果然比畿内正儿八经，字正腔圆的京梆子顺耳。

她性子静，人却不木讷。放开了拉家常，声调好听，不见妇道人家的琐碎繁杂，倒能引人入胜，脑子里跟着她一幅幅展开画卷，生动得很，如临其境。

“世子您吃辣么？江南这地方，受南边儿影响，会吃辣的姑娘可厉害着。姜家根子扎在南阳，四进的祖宅恰好临街。一月里每回赶集，挑扁担儿的生意人从门前巷子路过，守门的小厮一声吆喝，各院里头丫鬟嘻嘻呵呵，鱼贯出来。全堵在门口，推攘着抢着往人手里塞铜板儿。就怕落在后头，拣了挑剩下的。丫鬟们人人手里都拎着食盒，不是给主子带零嘴儿回去解馋，便是自个儿掏月例打牙祭。”

想着幼时热闹场面，语气不觉便松快起来。“您别看都是几个铜钱的市井吃食，花样儿却不少。冰糖葫芦、糖油果子，丫鬟们都爱。贵一点儿的油茶、糍粑，若是主子赏了跑腿儿钱，恰好也能买上些许。还有各院主子爱用的酸辣豆花、叶儿耙，蒸笼里端出来热腾腾冒着白气，腊月里瞧着最是馋人。”

他两手交叠搁在胸前，闻言平放着的指尖微微一动。她提及“酸辣豆花”，自个儿都没留意，话里抑扬顿挫，显是带着雀跃。

“喜欢食辣？”还从未与她同桌而食，本以为她生在江南，定是口味清淡，没成想还是个馋嘴丫头。一张小嘴儿比人泼辣。

“自是喜欢的。每回都让春英跑出去端碗酸辣豆花回来，得多要些葱花、芥菜，还有炒花生米。那豆腐脑儿嫩得吹弹可破，面上浇一层红彤彤的油泼辣子，衬着葱花儿红红绿绿，油光水滑，煞是好看。半碗吃下去，嘴上已是刺溜刺溜吸着冷气。辣得小嘴儿又红又亮，还舍不得撒手。”

她说得意犹未尽，不察他早已睁眼。他想象着，她张着小嘴儿，使劲儿挥手凑嘴边扇风的情形，目光不觉就落在她笑意盈盈的嘴角上。

日头底下，她因着给他揉捏，使了力道，脸上笼了层薄薄绯红。樱桃小嘴儿粉粉嫩嫩，不是鲜妍如血的嫣红，而是柔柔软软，三月初春里的桃红。说话时微微撅起，俏生生，比脸蛋儿更招他眼。惹得他眸色晦暗，忽而生出股欲要伸手碰触，沾沾也好的念想。

他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这念头一起，便在心里横冲直撞，决不罢休。幽深着眉眼，他蓦地抬手，扣住她自个儿凑上来，不消停招惹他的脑袋。

“勿动。”他微哑了声气，遮掩极好。

嗯？正讲得热闹，她脸上还带着回味，已被他定在当场。傻乎乎埋着脑袋，两手还保持着替他摁脖子的姿势，正托在他后脑，水亮的眸子怔忡盯着他看。

这人俊脸，好像离她有些近呀……

总是后知后觉，停下来才发觉有多羞人！果然，先头遣了春英下去，太是明智。不说两人怎地又莫名其妙呼吸相闻起来，但看她托着他脖子的架势，哪个角度瞧去，都是她捧着他脸庞，自个儿凑上去的。

正待松手，却被他沉声喝止。那人阴沉着俊脸，眯眼吓唬她。“敢磕了本世子脑袋，你有几条命抵偿？叫你莫动。”

她倏然惊醒，是的呀！若是立马撒手，世子这顶顶精贵的脑袋，一颗能顶千千万万，还不得磕硬邦邦的靠椅上？想着险些又闯祸事，她被他唬得再不敢妄动。

“那要如何才好？”他扣着她不让她向后稍退，莫非两人就这般僵持下去？心头觉着不妥，望着他可怜巴巴。

他宽和安抚，转眼已没了阴鸷，好说话得很。“不急，片刻即好。”说罢指尖靠近她唇瓣，眸色深沉，心头竟有些发颤。

终于碰着，只觉软得匪夷所思。“吹弹可破”么？比她口中豆腐脑儿又如何……

她的唇像最清新靡艳的花，盛放在他眼前，指尖无比缓慢，一厘厘描摹过去，他竟觉得手有些不稳，不满描画得快了。

他食指轻点她朱唇，幽深的目光像是要吞吃了她。她惊得睫毛眨动，脸颊立时烧得通红。

她不该想的，可她偏偏觉出些“挑弄”。

而他恋恋不舍，看她整个人花骨朵儿似的，目中盈盈水光，又羞又臊。只恨她生得太迟，让他莫可奈何。

强忍心头悸动，虚着眼睛，最后指尖轻压了压，像是要记住此间触感。正在她羞得快要哭出来时候，他拇指极快抚上去，两指合拢，做了个揉捻样子。看着她，面上端方大气，煌煌然毫无羞愧。

“嘴馋之人，连柳絮也吞的么？”言罢磊落收手，拂一拂衣袖，像是掸了那莫须有的柳絮出去，快得叫她看不分明。

只他知晓，带着她香软的指尖，像着火了，星星点点，似可燎原。

“呀，原是柳絮的。”她闻言恍然，小手摸上去，在他触碰的地方自个儿抚了抚。全然没发现他眼中幽暗。

之前她动手在先，这时候他借口柳絮，她便豁然笑起来。以己度人，简简单单信了他话。面上竟还带着丝感激，隐隐有两分羞惭。怕是心里还后悔着，小人之心，很是不该。

他抑制住心头不轨，坦然受了她谢，很是满意。这姑娘，哄骗她不难……

两人在花架子底下处得融洽，院门口姜昱领着姜柔进来，一边谢过周大人领路，一边言说感激世子对七姑娘的照拂。

姜柔面上笑得淑雅，举止有度，贵女规矩一步不错。知晓这院子里连个普普通通的兵士，或许来头都比她要大，越发小心翼翼，谦卑有礼。

三人一路过去，拐过墙角，恰好见着七姑娘眉目飞扬，挽着袖口，一双小手在世子肩头捶捶打打。偶尔低头与他耳语，那位便抱臂应她一声。略微颔首，末了允她，“路上若能遇见，停车，使丫鬟去买就是。”

她便立时笑起来，笑颜胜过满园春花。灼灼然一枝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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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家务事

打着探望她的幌子过来，姜柔说不清此刻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儿。

如同天上一轮明月，人人都能观赏咏叹，却谁也生不出心思搭了梯子爬上去。便是有这样的念想，也会被人笑得前仰后合，戳着脊梁骨，笑骂是傻子。

天上明月，水中玉盘。是人能够肖想的么？

可她蓦然回首，与她同是寻常人的姜家七姑娘，竟全不知使了如何手段，转眼已住进月宫里去，成了那人人羡慕的广寒仙子。有玉桂月兔为伴，何等令人艳羡。

赵国公府，世子顾衍！

好一个七妹妹，竟有如此天大本事。讨好了这人，近得他身前。

姜柔只觉鼻尖发酸，心里铺天盖地，全是委屈。当初姜楠那般疾言厉色训诫了她，如今又如何？她连提都不能提一句的国公府世子，方才还不是任由姜瑗谄媚逢迎，也不见他如何生厌。

想她姜柔才是郡守府堂堂正正，原配太太所出嫡女。姜瑗不过继室所出，凭的什么处处压她一头，且叫她越发心灰意懒。

她早已受够姜瑗给的窝囊气，到如今更是犹如那胀气的鱼鳔。只需针尖一戳，浑身上下也就只剩一张“嫡女”的面皮，艰难支撑最后的体面。

五姑娘心里堵闷，强扯出个笑颜。不甘再甚，也不敢在世子跟前显露半分。

近晌午时候他二人过来，藤架下两人默契收声。一个昂藏身姿，坦荡荡起身，众人跟前旧依显赫。掸一掸袍服下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带着周准便要离去。

除她之外，他少有耐性与人寒暄。国公府情面，不是谁人都能攀扯得上。

而她起初意外，很快便笑着迎上去。一边招呼春英待客，一边忙着撸下袖管。转身见他似有离意，也不挽留，恭敬送人。

“在下有事欲请教世子，还请世子容在下书房呈禀。”她还半蹲着，礼数刚行至一半。姜昱却出人意料拱手欠身，为的却是要与世子同去。

“二哥哥这时候离开？不等到用饭的么？”她都交代了春英去厨房添几个小菜，怎地这人脚没站定就要离去？既是有事寻世子讨教，便不该往她这处又走上一遭。

姜瑗狐疑瞅着他，偏着脑袋打量半晌。姜昱视若不见，只微微扬起头来，等看世子示下。

顾衍闻言脚下微顿，观他眼中坚毅，约莫猜出些名堂。回头瞥一眼犹自立在原地，全然不知那人，心头立时记她一笔。

少根筋，他且由着她。姜昱那头，她还晓得招呼用饭。到他跟前，一句客套留人，竟是不会？

她被他回眸一眼盯得发怵。闹不明白这人为何又甩了脸子。缩一缩脖子，怯生生冲他挥帕子作别。便见那人眯眼挑了眉梢，转身带上姜昱，阔步去得远了。

外间只剩她与姜柔，气氛难免有些清冷。正欲请她进屋里小坐一会儿，一道用饭。便见五姑娘笑容敷衍，匆匆朝她摆一摆手。

“今儿过来只为看看你。瞧你气色极好，心里也就踏实了。前几日赶路困乏，浑身没劲儿，出来见人没精打采不成个样子。你身子刚好，我哪里好意思多留。这便回去，日后再寻七妹妹讨茶吃。”

言罢甩着帕子，带着满面困惑的辛枝，款款而去。

待得春英安排妥当回来复命，便见方才还热闹的院子，转眼只剩七姑娘一人。正静静望着游廊尽头，若有所思。

“小姐，小厨房加了四个菜，两荤一素一汤。还烙了盘饼子。”春英偷偷往屋里瞅，果然没见着人影。

“不用看了，哪儿还有人在的。一个个点卯似的，也不知来这一趟作何。后头添的小菜，叫人给世子送去。索性二哥哥也在，兴许还能给管大人加个下酒菜。”

上院门口，简云看自家姑娘脚步越发快起来，回头瞅瞅七姑娘暂居的院落，很是不解。“小姐，您不是来寻七姑娘打探张家二爷的事情，怎地突然又改了主意？”

“她如今还顾念张家么？攀上国公府的高枝，张家算得什么。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往日张家二哥哥对她千般挂心，也及不上赵国公府一块金字招牌。我姜柔便是再趋炎附势，唯利是图，那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哪里比得七妹妹如此精明，不声不响已另谋高就。”

五姑娘只觉自个儿愚不可及。刚得知张家二爷也要往麓山求学那会儿，她只觉闹了天大的笑话，被人看轻。心里悔得不行，简直没脸见人。

可就在她一心羞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候，历来温婉端庄的七姑娘，竟拔了头筹，转身将张家抛诸脑后。

与姜瑗相比，她一番作为又算得了什么？她若是贪慕虚荣，姜瑗便是心比天高，虚伪得令人作呕。

有了今日一出，五姑娘心下彻底释怀。如同姜瑗一般攀上国公府，她自认没这个本事。听姜楠口气，张家此番遭逢大难。既如此，想来张家二爷此后仕途也不会顺遂。那人由始至终于她无心，她又何苦傻子似的拣姜瑗不要的破落户。麓山官学如此多世家才俊，家中世袭爵位的不在少数。

被七姑娘刺激得狠了，五姑娘负疚不过几日，今儿算是烟消云散了。暗下决心，定然要寻个如意郎君，高嫁了争口气才是正经。

书房之中，姜昱跟着进来，顺手掩上雕花隔扇门。那人背对他立于窗前，只一个背影，已气度尽显。不过比他年长三岁，一眼看去，却不像同辈中人。

姜瑗总笑他老气横秋，少年老成。到了这人跟前，方知持重为何物。

姜昱沉吟片刻，抬手作揖，正待说话。却见那人回转过身，侧对着他，微抬了下颚。“去取了书案上摊开那本奏报。自去看个明白。”

世子有令，姜昱依言过去，果然见得案上一封奏报，留白处朱批醒目，似世子手书。

拿起来细观，入目便是笔力遒劲四字批红——尽除祸根。姜昱心下大骇，也不知谁人不知死活，竟惹这位动了杀心。

压下心头震惊，仔细读来，姜家二爷面色骤变，目沉如水。

任他如何料想，也绝难想到，这胆大包天，引得世子朱批拿命的，竟是他姜氏中人！

顾衍观他色变，迳自抚膝落座。男子眉目沉凝，眼中静得出奇。

“有那等闲情，疑心本世子对她居心叵测。倒不如料理清楚你姜家家务事。本世子倒是可以应你，便是你姜家遭人算计，满门抄斩，姜瑗亦可独善其身，一世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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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两相权衡

世子这话透着几重意思。比那奏报来得更令姜昱百味陈杂。

此番大房捐白银万两，绕过官府正当举孝廉一途，等不及来年朝廷指派官职。竟私下贿赂南阳郡下辖武安县县令，买来一个县丞小吏。

世子话里提及姜家为人算计，可见其中必有内情。

姜昱稍一作想，便琢磨出几分厉害来。这是有人背地里使手段，欲借受国公府抬举的姜氏一门，拉扯出卖官鬻爵的大案。既可废掉姜氏这枚棋子，又可借此参国公爷一本。

赵国公官至三公之御史大夫，权职便是监察百官。若然治下不严，派系之中闹出如此丑事，当可想象，国公府要如何被人落了颜面。

加之文王才因顾氏失了御邢监这柄利刃，此番若是借题发挥，世子一番布置，难保不会有失。

这样大的罪名，不说姜氏能否担待。便是背后那人，也不会就此放过。必会死死攀咬，坐实买官这等抄九族的大罪。

姜昱心中惊怒渐起。大房老爷姜平，庸碌无为，一步踏错，牵连何止大房几十口人。连带郡守府，也被他卷入其中。

只世子后半句话，透出必会保全姜瑗，方才令姜昱心下稍安。这位既明着应下“一世荣华”，便不该是刻意栽培她，日后养了，做国公府细作。

再想得深些，这位肯如此用心，显是对姜瑗非同一般。正好应了姜昱心头隐隐所想，越发觉得七姑娘前路堪忧。

屋里静得出奇，除去茶盏偶尔清脆叩响，两人一坐一立，皆不是多话之人。

许久过后，上首那人沉声道，“你意下如何？剪了那祸根子，以免你二房日后为他所累。今次之事，有国公府替你姜家料理干净。若然再有下回，便怪不得顾氏不念旧情。”

这话问得客气，姜昱知晓，世子此言，绝非问过他姜家意思。

终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大房虽不济，到底是老太爷嫡出一脉。姜昱沉吟，念在血脉亲恩上，想着若能保大老爷性命，便再争取一回。

“敢问世子，此番布局，设计我姜家那人……”

顾衍屈指在条几上轻击三下，挑眉看他。“明白了？”

低垂着眼睑，姜昱略显消瘦的脸上决然一凜。原是那位，文王三子——公子成！

难怪此人处心积虑，欲借姜家扫国公府颜面。世子此番斩那曹智落马，那人不正是出自公子成外家，巍氏一党。

报复来得快，迁怒也快！正因如此，姜家大房，此番绝难全身而退。

姜昱想明白其中诡诈，无需掂量，面色已肃然一正。朝着那人躬身一礼，隐有感激。

“姜家出此纰漏，有劳世子费心。此事但凭世子做主，郡守府绝无二话。”

“哦？”这倒是出乎顾衍意料。“这是替你父兄拿了主意？就不怕日后被人得知，族中除名。”

轻嗤一声，姜昱背脊笔挺，斜飞入鬓的眉眼飞扬，迎着光华，竟与她眉目间三分相像。

“乱世将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姜昱只知，需得倾力护持值得庇护之人。阿瑗年幼，尚懂得使计离间与大房往来。虽则生受姜春一掌，却绝了大房打三妹妹婚事的主意。亦使得郡守府对大房行事尤为不满。如今能彻底断绝大房生事，保我姜氏无虞，我又何需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若然此次无世子挡在前头，公子成欲对姜家出手，姜家怕是在劫难逃。

不想他竟如此果断，倒叫顾衍刮目相看。他兄妹二人，对郡守府倒是一个姿态，维护得紧。

“此事无需知会旁人。只等着过段时日，回老家奔丧即可。”

言谈间一条人命，便就此去了……

姜昱退出门来，望着天井辽阔苍穹，怔然仰望许久，挥一挥袖袍，走得愈发坚定从容。

他此来是为求得世子高抬贵手，放了阿瑗过安生日子。国公府不适合她，权势争斗更非她所喜。

可那人根本不与他说破，只丢下一份奏报，便让他知晓他一心以为是为阿瑗着想，到头来，没有那人庇佑，他连保她性命都难。又有何面目大言不惭，说要与她太平安乐。

想通这茬，心头反倒轻快起来。说到底，世事不由人。阿瑗，也逃不开去。

之前让她应他之事，到了今日，需得改一改。

“又要应二哥哥一事？”这人去而复返，一日里两次登门已是反常。如今开口便是讨要她允诺，七姑娘抿唇看他，显然不乐意了。

“上回不是说好。一不可隐瞒要紧事，二不可与世子牵扯太深。两样都应了，为的什么又凭空添了一件？”被人管束，条条款款，终归都是规矩，哪里是好玩儿的。

看她瘪嘴，他探身隔着条几，摸摸她脑袋。“第二条作罢。只需你自尊自爱，姑娘家莫失矜持。”

起先还没听明白，等她慢慢嚼出些味儿来，小脸渐渐涨得通红。也顾不上手里还打着团扇坠子，随手扔了针线簸箩里，怒哼哼拿眼瞪他。

“二哥哥把阿瑗当了什么人？莫以为阿瑗眼皮子浅，连日来与世子和睦些，便是打着攀龙附凤的算盘，想着进国公府做侍妾不成？”

越说越来气，索性跳下杌凳，立在他跟前直言不讳。

“二哥哥，阿瑗才十岁。不说世子，你倒去问问，与世子年岁相仿的大哥哥，他可会瞧上毛都没长齐，身条直板儿似的小丫头。既是不能，我又何必傻乎乎往前凑。你与其担心阿瑗会被世子那张俊脸迷得找不着北，被国公府富贵砸得奴颜婢膝，还不如将来替阿瑗相看个门当户对，有担当的本分人。你说是与不是？”

小姑娘义正言辞发了通火气，驳得姜昱哑口无言，眉心直跳。

这还真是……他与世子避讳着不能言说之事，到了她头上，嬉笑怒骂，怪他多想。

由此可知她对那位，是真没存了别的心思。莫不然，不会如此大咧咧放在嘴上，一点儿也不害臊。

想着那位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因她一人，连带姜家二房也多有照看。再听她一席话，虽则粗鄙些，常人听来，合情合理。也难怪她迟钝至此。

只可惜，那位显然不在常人之列。

姜昱眼看她底气十足，昂首出去，突然记起一句市井老话。世子那厢，至今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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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夜半路遇

晚些时候像是要落雨，燕子低飞，假山水池里像鱼吐泡泡，水气儿珠子似的向上翻腾。今夜是留在此地最后一晚，七姑娘带着春英到柴房探看绿芙。只见那丫鬟可怜劲儿的，推了木板床安在房门口。只要一有人来，便能鲤鱼打挺，赶紧翻身起来应话。可见是憋得狠了。

好言安抚她明儿个就能放出来，跟着上路。有春英一日三餐送好吃的来，又不用当差，绿芙这柴房关得，人倒圆润起来。只是生来是个热闹人，突然一个人一间房，整日整夜黑黢黢吓得怕了，倒是真真受了教训。

带着春英路过后花园时候，意外听闻一阵古朴醇厚，舒缓柔润的乐声，不觉便循声而去，踏月到了荷塘水榭。

原是他在。姜瑗止步立在石阶底下，望着他比暮色更深的皂衣，从没有比此刻，更觉墨色与他相衬。

朦胧月光下，他侧颜宁静，微闭着眼，食指交替弹奏，仰首鼓吹的，却是极少见的葫芦埙。

埙这种乐器，历史太悠久，技艺口口相传，到了如今，真个儿会的，已是凤毛麟角，稀罕得很。她突然就觉得，这般承载了儒家“何和贵”精义的乐器，配他是再好不过。

他为人顺和，性子淡泊，与埙的宽柔调和，相得益彰。

眼角瞥见她到来，他最后吹出一口气，捧着埙从唇角挪移开，回身招呼，“七妹妹来了。”

对上他目光一瞬，她竟读出些哀伤。那样浅浅淡淡，风一吹就化了。飘进她眼里，竟觉得心有些发酸。

他定是知晓了张家变故，莫不然，平日这样豁达之人，不会有这样缠绵的忧思。

“是张家的事么？”这些年他待她极好。那些个有趣的玩意儿，还在她桃花坞里收拣着。她不是铁石心肠，报不了他恩惠，只能偶尔关切。

他从暮色中走来，静得没有声响。立在台阶上看她，高出她许多。俯身下来，眼中柔色依旧。

学着姜昱的样子摸摸她脑袋，不过一瞬，在她全然不及反应时候，已极快收回手去。“阿瑗，张家，不一样了。”

听他怅然一叹，她突然就想哭。是不一样了，张家变了，姜家也变了。世道，终归要变的。往昔安宁，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见到。

“张家，还有二哥哥在的。”她不是嘴上伶俐的人，不善安慰，只能干巴巴表了心意。

“还有我么？”那人淡淡笑起来，眼中愁绪未去。拂一拂袖袍，索性便这么坐下。如此却是换她高出一截。

“离家前夜，父亲招我说话。只说张家日后担子，怕是要落在我一人肩上。彼时以为不过是父亲勉励，心中还激荡一番。到得如今，方知那时自己何等糊涂，竟未能体察出父亲艰难，实在蠢笨。”

他的生父，便是监察使张大人，乃是太隆一地颇有盛名的美男子。便是人到中年，每次见到，七姑娘都觉风采不减，自带了一股文人的雅气。如今那人，该是背着不光彩的罪名，回乡颐养去了。

“张大人对二哥哥期望极深。二哥哥当不负他希冀才好。”往后与这人怕是要日渐疏离，今日遇上，总归要劝劝他。人在落寞时候，有人拉一把，才不会越陷越深。

“谈何容易。”两手撑在身侧，他仰起面庞，对月兴叹。

老天倒是应景，方才还露了脸的银盘，这时候已被四面八方聚拢的阴云合围起来，只余下一道银白的镶边。

借着抬起的眸子，好在离得近，刚好看见她眼中忧色，遂勾一勾嘴角，话里不掩遗憾。。

“以往听姜昱唤你阿瑗。总想着日后也能如他一般，日日这样亲近叫你。从没有想过，第一次唤你，却是今日境地。”

他说得直白，她听进耳中，除了微有丝不自在，竟突地生出股无奈。脑袋渐渐低垂下来，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是想过要嫁他的。没有雀跃，亦没有排斥。仿若涓涓细流，只等着水到渠成，悠悠扬扬去得远了，日子也像那般溜过去。可惜事情生变，她与他，谁也抵不过命数。

“来时喝了些酒，却是胡言乱语，唐突了你。方才那话，忘记也罢。”起身也不整理衣衫，踏步下来，到她跟前时最后瞧她一眼，再回头，却是错身过去。

“夜里寒凉，眼见要落雨。七妹妹还是早些回去。莫要又弄坏了身子。”

看他也不掌灯，就这样踩着木屐，一步步远去，高高瘦瘦的身影，飘忽忽淹没在夜色中。只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声，一下一下，在寂静夜里，仿佛敲在耳畔。

“小姐，张家二爷，有些颓丧呢。”连春英都看得出来，那人是半分没有遮掩。

“日后总能好些。”她心头有愧，却绝没有无私到与他道明缘由。她想她也是卑劣的，或许今后，这样的自私卑劣，还会更多。

“晚了，回吧。”一路回去，两人都很少说话。春英挑着灯笼，不时回看她两眼。穿过月洞门，道旁载着垂柳，长长的小径，夜风一起，柳枝便一顺风荡漾开来，拂在脸上，亦挡了前路。

春英停下与她调换了位置，伸手挡开柳条，侧身护着她不被碰着。

这阵风来得不巧，呼呼刮在耳边，一阵阵激狂起来。她主仆两人便走得慢了。正听春英埋怨偌大个地儿，竟没人修剪花木，便见拐角处一盏烛火，隔得老远，飘忽而来。后面映着个影影幢幢的影子，吓得两人同时噤声，脚下再不敢挪步。

“小姐。”春英怕了，只会唤人。

七姑娘夜里胆子也不大，抓住她手臂，硬撑着“嗯”一声充场面，总比安静下来，一点儿声响也没有，要来得好些。

姜瑗死盯着那盏悬在半空，逐渐靠近的光亮，脑子里胡思乱想，自个儿吓自个儿。正胆怯时候，头顶一声闷雷，惊得主仆俩最后的弦也断了。搂在一处，闭眼惊叫起来。

“大半夜里，鬼叫个什么。”乍响过后，顾衍低声呵斥，抬手微挑起风灯，将她二人窝囊样子看个仔细。

这倒是长进。

七姑娘一听这语调，低低沉沉，微带着严厉，很耳熟呀！倏然抬头，瞪着眸子朝前方张望。只见那灯火被挑得高了，正好映出男子分明的轮廓。下颚曲线尤其漂亮。

“世子？”如同见了救星，七姑娘眸子骤然晶亮，璀璨生光。夜里尤其打眼。

他闻言应她，想起方才情形，好看的眉眼不觉便高挑几分。

她倒是不客气，拽着丫鬟，一头拨弄树枝，一头向他疾步赶来。那眼神，如何看都像半道碰上了辟邪的钟馗。欢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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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公子丹其人

“不知要落雨？胆小如鼠，偏爱往夜里闯。这是将歇上瘾，想着淋一场雨回去，再叫众人等你半月？”

他低声训她，七姑娘早已习惯除姜昱外多一人说教，乖乖听着，眼睛偷偷往他另一只手上瞄去。

两把很寻常的油纸伞，一大一小，伞柄倒握在他手中。这是出来寻她么？还有，他怎地知道她夜里怕黑？

她一双眼睛很是漂亮，就是藏不住事。顾衍好笑她眼中疑惑映得清清楚楚，抬手将油伞递到绿芙跟前。

“不想叫人发觉怕黑，夜里少出门。虾着个身子，还想逃过谁的耳目。”几次夜里见她，哪回这丫头都爱抱着臂膀，时不时搓揉两下，眼神乱瞄。不是怕的还能是什么。就这胆量，还敢在夜里外出。

被揭了短，七姑娘不好意思讪笑看他，只心里觉得“虾”这个字眼儿，是不是有点儿太损人了？

绿芙在自家姑娘跟前稳重得很，不见如何机灵。换了世子当面，人一拘谨，反而变聪明了。恭恭敬敬只接过小的油伞，旁的她想不到，只知待会儿若是落雨，得给世子留一把，还必须是大的那个。

此间也就耽误片刻，再次上路，绿芙手里掌着灯，还拿着油伞，自然腾不出手来拂开碍事的枝条。好在那人替代了绿芙，宽大的手掌，足够一手拿捏两样物件，更若有似无将她护在身侧。

七姑娘觉着夜里能傍着世子同归，不说这人天人般的长相，只他浑身贵气，也能叫魑魅魍魉远远退避。真是安心。

“方才去了水榭？”见她鸭卵青的裙边沾染上红泥细末，大抵也就水榭旁栽的珙桐那地。

没察觉是自个儿漏了底，她感叹这人比神棍都灵验。一算一个准。“刚才是寻着张家二爷乐声去的，他的埙，吹得实在是好。”

他眸中幽色渐深，抬手荡开飞扬的柳枝。同样一件事，由他做来，不像大雨即来的夜里，为狂风所扰。倒像是踏春时节，分花拂柳，端的雅致。

难怪姜昱疑她心仪世子，这人确实妖孽得很。

看他手里又是掌灯又是握伞，她终于生出些自觉，探出小手直直抓去。“瞧您不方便，我也分担些。”

他斜眼睨她，个头不过到他胸口，油伞比她半人还高。“矮冬瓜的身段，莫来添乱。”手腕一转，避开她白嫩嫩小手的纠缠。

她指尖不意轻划过他手背，酥酥麻麻。他心头一颤，镇定着面不改色。

前世今生，第一次被唤作“矮冬瓜”，七姑娘如遭雷击，惊恐看着他。这人嘴巴真够恶毒。悄然回头瞥一眼春英，果然见得那丫头正捂着嘴儿，眼睛笑得眯成条缝。被她一瞪，才慌忙收敛起笑意，勉强正了容色。

清咳两声，她假装不以为然，其实心里介意得不得了。“日后会抽条的。”低声咕哝，没好意思正面驳他。也是她自个儿底气不足。

姜大人身量颀长，可太太却是娇小玲珑。姜昱随了她爹，至于她，如今看来，随太太更多些。

他闻言侧目。这是提醒他，矮冬瓜抽条后会长成葫芦式样的冬瓜么？目光在她平铺直叙的身板儿上一扫，顾衍眼中隐含期待。

也罢，就这样的身条，也只能等看来日。

眼见院门就在不远处，只十几步就能跨进门去。奈何天公不作美，这时候稀里哗啦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最后一程路，竟没能躲得开去。

头上淋了几滴雨，身旁之人极快撑起纸伞。两人高矮悬殊，他便微倾了伞面，照顾她多些。

七姑娘这时候遇了雨，心头不禁大赞世子英明。“好在您寻了来，否则回去一身湿透，落汤鸡似的，保不定又得病一场。”

他目不斜视，语气淡得很，“顺带而已。本是要交代，下回送饭，不用专挑清淡的送。本世子同你一般，能够食辣。”

后头春英脚下险些绊倒。七姑娘含糊应一声，心里有些发虚。

她也只是顺带而已，这位竟还当真了么？

送她走到门前，安安妥妥站在廊下。不等她行礼，他已转身离开。直到那位身影消失在假山后，春英才大着胆子，可怜巴巴求她。

“小姐，下回您备得多了，用不掉的吃食，千万别再让奴婢给世子送去。奴婢真怕去了就回不来，还得劳烦您亲自走一趟领人。”

七姑娘赧然，点头不迭。暗道好险。若是叫他知晓她胆敢送了“残羹冷炙”过去，指不定又是一场风波。

夜里梳洗过后，各院都已歇下，明儿得起个大早，继续赶路。

千里之外，燕京城内。皇四子公子丹府邸，大殿内雕梁玉栋，灯火通明。上好的丝绢成匹做了软帐，但有风起，丁香色帐子旖旎飘洒开来，边角拂过青玉石地面，美轮美奂。

白玉高台上，公子丹襟袍散乱，怀里抱着个胡人歌姬，正是美人投怀，好不香艳。两人在台上肆无忌惮搂做一团，以嘴哺酒，形容放浪。

那歌姬看着眼前燕京闻名的多情公子，想着外间流言，都城之中唯一能在样貌上，与公子玉枢平分秋色之人，正搂着她缠绵相好。心里便激荡不止，整个人化作一汪春水，任他掬玩挑弄。

底下坐着的公子丹谋臣，江东名士庞籍，眼看公子丹荒废政事，越发沉迷酒色之中，举杯一饮而尽，阴鸷的目中轻鄙乍现。若非宫中昭仪娘娘托付，他早已撂担子拂袖离去，还留在这声色犬马的公子府作何？凭白污了声名。

“公子，如今公子成有赵国公府牵制，形势于您大好。何不暗中蓄力，多用心朝政，日后也好趁势而起，更进一步？”

“先生急什么。有我那了不得的世子表弟背后谋划，只等看他如何保了本公子上位即可。母妃不是说，她娘家顾氏如何能耐，得顾氏扶持，本公子定当安枕无虞么？”

公子丹生来一幅净白面孔，比许多涂脂抹粉的女子更要肤白胜雪。眉间一点朱砂，容色更添妖冶。于庞籍劝谏，全然听不进耳中，钳着美人儿下巴含了口香津。抖袍站起身，抚着她发顶，笑得春风怡人。

“听了太多不该晓得的秘密，本公子拿你怎么办好？”说罢拢一拢襟口，在那歌姬惊魂未定的注视下，怜惜摸上她眉眼。

“生得好，只是可惜了。”话才说完已一脚踹在她心窝，提了壶酒，歪歪斜斜走下台阶。“前日有军妓不识抬举，投河自尽。正好，毒哑了且去充个数罢。”

庞籍面色难看，想着公子丹暴戾脾性，长叹口气，自顾退下，再不过问。

这位与赵国公府世子顾衍，乃是姑表亲。公子丹生母昭仪娘娘，便是当今国公爷嫡亲妹子。同样有着顾氏血脉，比起世子顾衍，除了样貌，这位却是一无是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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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麓山夜话

“京里那位打着娘娘名号，从国公府支取二十万两银。说是娘娘寿诞将至，宫里需要打点地方太多，开销有些不足用了。”

行进的马车中，管旭捧着奏报，替榻上小憩那位一一呈禀。

“哦？娘娘生辰从中秋提前至夏初，本世子可要赶份礼去？”那人未曾睁眼，话里带着揶揄。

管大人尴尬握拳，凑嘴边咳嗽两声。国公府家务事，这热闹他不好掺和。

“二十万两怎够他花销。再送了这数目过去，就说本世子远离京师，心头仍旧记挂娘娘，愿娘娘一切安好。”

管旭心头一跳，暗自记下，却不明白世子为何对昭仪母子如此看重。

若论资质，文王几子中，公子成最为出众。可惜公子成背后站着太尉府巍氏，与国公府为首的世家早已交恶。巍氏乃文王心腹，却是君上对付世家一柄利器。

若论正统，又有周太子宽厚仁德，朝堂上根基已稳，后族朱氏不遗余力全力辅佐。且太子一党对世子多有拉拢，只世子未有言明，态度耐人寻味。

惟独对昭仪娘娘所出公子丹，世子是有求必应。旁人眼中，国公府世子顾衍，对性好酒色，庸碌无为的皇四子，念在表亲一场，可谓颇重情义。

莫说管旭想不明白，便是顾氏中人也一头雾水。国公爷对昭仪母子，尚且不是死心塌地，一条心的。那位大人给国公府留了条退路，便是婕妤娘娘所出皇五子公子义。

公子义年岁虽小，总好过公子丹不学无术，无心政事。正因如此，昭仪娘娘虽能体谅国公府难处，但免不了生出些怨怪。教养不好公子丹，便只能一心倚重世子爷。毕竟，顾氏族中，除国公大人权势最大，便是世子说一不二。

管大人愁眉苦脸，一头整理奏报，一头低声提醒，“您这般，国公爷知晓，又是一番雷霆震怒。回京以后，免不得还得召您说话。”

果然，在这位跟前提及国公大人，世子面色寡淡，眼皮都没瞭一下。

管旭无奈另翻开一本公文，却见上面提到“内廷”一事。

“公子成上书，称王上宜组建‘内廷’。方便打理宫中日常事务。文王于早朝之上征询众朝臣，除太尉一党极力推崇，旁的，大多不以为然。若非要多出项不菲的开支，这事儿怕是早已议定。”

直到此刻，顾衍方睁开沉凝的眸子。目中晦涩难明，鲜少肃了容色。

内廷……如此一个要命玩意儿，世家中竟无人看破？可笑之至。

“公孙如何说？”

“先生难得缄默，似遇上了难题。虽则还未言明，却将此事看得极重。正与您手下一干幕僚，反复探究公子成意图。先生断言，此事背后有太尉府插手。”

顾衍点头，这才稍微满意了些。此事表面无关国事，乃是王上私底下家务事。实则门道深得很，却是文王大意失了御邢监后，另辟蹊径，打起了朝政的主意。

三公九卿，丞相统领朝政的局面，延续逾百年。文王此番动作，却是欲借“内廷”之名，聚拢皇帝心腹班底，取九卿而代之。

待得此事办成，朝堂之上掌控大半权势的世家，权力早被文王架空。等到文王再要收拾起世家这颗毒瘤来，便是大刀阔斧，再无顾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顾衍嘴角轻勾起笑来。这还是管旭第一次见世子露了笑颜。只是这笑，阴森到骨子里，一看便知这位心情糟得很。

“传令公孙，上折子玉成此事。”既将如此大事改头换面，托口成了内宫事，明面上谁也没道理阻拦得下。

内廷组建，不过迟早而已。这盘棋，早已没有回转余地。他如此应对，亦是釜底抽薪，且看谁人笑到最后。

“您要促成此事？”管旭惊疑。这还是世子头一次，与公子成、太尉府同一政见。

“不过送个顺水人情，来日回报百倍于此。”

怎么个百倍法，管旭沉下心来，静静琢磨。同样在掂量此事的，还有后头马背上几人。

“都说公子成此举是为讨好文王。二弟以为如何？”

被姜楠点名，一直安静听他与张琛说话的姜昱，笔直的眉毛微微蹙起。“文王宠爱公子成远胜周太子。若然真是他邀宠，绝非小事一桩。莫不然，何以讨好得了君上。”

“不是说公子成诚孝？连内宫事都考量周全。”

“当真如此，单只为表诚孝，太后千秋宴上，公子成岂会被上头两位抢了风头。”

听他这般剖析，两人方才慎重起来。

马车又行几日，终是到了麓山脚下。小县城人丁不旺，景致却是极美。依山傍水，整个县城拢在霞光之中，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安宁祥和。

“小姐，这便是麓山么？没想象中来得热闹。”

离官学招收学子尚有几日，她们一行算是来得较早。客栈里还有大半屋舍无人入住。听掌柜的说，惯例的，再过两日，这条街上七八家客栈便会人满为患。那时候，真是一屋难求的。实在不成，也有学子借宿山脚下寺庙，还能图个清净。

跟着世子一行，自然不会住前堂那些个厢房。却是在后面挑了间独院儿，一日三餐都有跑堂的小厮送到门口。

两位姑娘住了西边的芜房，这会儿才被放出来的绿芙，面上很是失望。“还以为麓山这样响亮的名声，总该是处宝地，游人如织。”

七姑娘自个儿推开窗屉，莞尔笑道，“时令已过。五月韵华满山，遍山妖娆。到了六月，花期不在，便该池亭里赏鱼。麓山北面的小潺涧，便是个好去处。得空问问二哥哥，若是能成，出去游玩番倒也应景。”

说到玩乐，屋子里便喧嚷开来。绿芙被关得怕了，一个劲儿说好话，求她去央了二爷，务必通融通融。春英笑着收拾箱笼，听姑娘说起麓山风光，也是向往得紧。

因着晚上待屋里闷热，各人便到院子里乘凉。几位爷摆了酒席，在香樟树下畅饮。只世子依旧捧了茶盏，偶尔被几人请教学问，难得有耐性指点一二。

姑娘们聚在葡萄架下，一边打扇子，一边听丫头讲各自家乡稀罕事儿。

本还说得好好儿的，轮到绿芙，这丫头讲到兴头上，话题一拐弯儿，说起村东口几里外，那口一眼望不到底，绿油油的深潭水。

“那都是邻村的传闻了。说是里头沉了好几个浸猪笼的‘招弟’。都是没等到郎君，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被村里人发现，连同姘头一并处了私刑。还有人说在水潭边捡到一截儿艳红红的头绳。说拾了小衣、绢帕的也有。”

这丫头少根筋，嘴里念叨着水潭，竟没联想到半路上主仆三人到过的那汪亮堂堂，被世子暗指沉了腐尸的潭水。这会儿她是人多胆儿也肥，倒把一旁七姑娘和春英膈应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背脊都毛毛的。

同一院落里，这边丫头们挤作一团，听得津津有味。既害怕，又有些舍不得丢开这热闹。

那厢顾衍留意她动静，见她那小身板儿不自觉又躬成了虾米，幽暗的眸子隐约带笑。垂眸吃上口茶，男子微微挪了挪身，此处刚好将她身影收入眼底。姿态比方才更加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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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天籁之音

“听你这话，这‘招弟’可是那童养媳妇子？”出门前五姑娘交代要以和为贵，辛枝也就放开了没那么多顾虑，胳膊肘拐一拐绿芙，透出几分以往没有的亲近来。

有人这般兴致勃勃听自个儿说话，绿芙立时高兴起来。

“不同的。这‘招弟’是家里头盼着男丁，买来穷人家女子一直养着，图个‘招男’的吉庆兆头。也不管日后这女子比男主子大上多少，总归算是订了亲的。孤苦些的，一辈子没见着自个儿夫郎出世，便算是生生守了活寡。日子凄苦得很。”

姜瑗不想乡下还有这等陋俗，实在荒唐。想一想，若是那女子年长三五岁，便如富贵人家抬举通房丫头，日子说不得如何得意，到底还有个指望。可若是大上十来岁，男子还没长成，招弟已人老珠黄。这样的姻缘，注定便是结了怨的。

婢子们七嘴八舌，抚着胸口直说上辈子积德，没生下来就做了那苦哈哈的招弟娘子。

“正是如此，那深潭才吓人。都说怨气重的女鬼，去了底下阎王不收。难怪那池水绿油油，看着就碜人。知道鬼火么？坟头上飘忽忽，碧绿碧绿，跟那色儿有些像。”

这话越说越玄乎，没见识的丫头不觉得如何，传入几位读过圣贤书的爷们儿耳中，简直是污了耳朵，神叨叨没个体统。

“可要过去知会一声？”姜楠想着面前这位喜静，今儿个好脾气没摆冷脸，万不能因着府上几个不知轻重的丫头给开罪了去。

管旭也偏头等世子示下。他可是清楚得很，这位面上信佛，一年里也就腊月初一上一柱头香。捐给燕京城外大悲禅院，每年香火钱有逾万之数。却从不请菩萨供奉，府上更不设佛堂。手上连串蜜蜡佛珠都没有。若非世子跟前心腹之人，半点儿不知这位竟还信佛的。

至于世子对鬼神之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谁也摸不清。

摆一摆手，丝毫没将众人揣度放在心上。顾衍望去，只见她瑟瑟缩缩，与唤作“春英”的婢子挤在一处，两人都是惊怕模样，偏还硬撑场面，没好意思当先离去。

这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倒要看看，她有本事撑到几时。

果然，后宅里丫头婆子最是碎嘴。换了哪处都是这个理儿。话题刚拉扯开，五姑娘身边简云立马接道。

“这鬼火到底还是个火苗苗，算不得见了真章。”

口气不小。

七姑娘心想：火苗苗就不吓人了么？此处随便丢个人出去，寂静无人的巷道口，道旁俱是深邃老旧的砖瓦墙。平日里经了风吹雨淋，糊了石灰的墙面早已花得不成样子。雨水冲刷后，一道道一片儿片儿，剥露出泥胚的黎色，甚至还生出些青苔。因着背光，白日里看着已是阴森森缺少阳气。夜里一点儿星火照着，那墙上斑驳花样，配着脑子里各路鬼怪，还不知要将人吓成什么模样。

好容易分神缓一口气，便见这简云故作神秘，两手拢在嘴边，刻意虚迷了声调。“听老人们说，坟头上偶尔还能见到活死人。就是那种明明咽了气，还能诈尸摸回家门。那才是真真吓死人。你想啊，晌午前才下了葬，烧了香蜡钱纸。夜里这人又回到床头招呼你，那是个什么滋味儿？”

正好院子里起风，凉飕飕从脚底板儿一直寒到心窝子里去。旁人什么感觉七姑娘不知，她只知道，她是寒毛直竖，恨不能一晚上都点着灯，身旁还有人陪着才好。

这几个道听途说已是吓得不行，而她……可谓“博古通今”，渊博得很。除了耳听八方，古今中外哪个鬼怪她没“见过”？

被这么一吓，正要唤了春英回屋，赶紧一头躺下，今儿也顾不上主仆规矩了。便听绿芙抖着声气儿，这时候又比谁都胆儿小。

“小姐，晚上能让春英姐姐与奴婢一道歇着么？简云讲得奴婢心里头发怵。没个人陪着，唯恐是睡不着觉的。您熟读四书五经，屋里还搁着好几本梵文经卷。近日里又一心向佛，该是一身正气，兼得佛祖保佑，万邪不侵的。”

听她如此恭维，七姑娘险些没气个仰倒。《莲华经》还是看在那人情面上，她勉勉强强背下个开篇。这般懒散，佛祖要能庇佑她，禅院早该关门儿了。

还有这绿芙，鬼喊捉鬼了是吧？起头的是她，到头来怕得最厉害，还是她！

不知七姑娘心头恼火，那头辛枝有样学样，赶忙求了五姑娘，央着要与简云睡一屋。

五姑娘自个儿也怕，可看七姑娘没反对，心里暗恨她这时候还端架子、摆气度。之前又被她刺激过了头，这时候再被身前俩丫鬟殷切切瞅着，拉不下脸面，更不肯服输，只得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应了。

五姑娘松了口，被绿芙气得一时没话说的七姑娘顿时傻了眼。直到只她一人瑟缩着脖子，孤零零扶在雕花木门上，目送春英绿芙两人抱着团儿，像是身后有人追赶，极快推门进了隔壁屋里，七姑娘这才小心翼翼，忐忑带上了门。

如今她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就不该心软放了绿芙那祸殃子出来，没得凭白惊吓一场。

怎么办呢？今夜倒是睡不睡了？最紧要，油灯里的香油够点到五更天么？

屋里踱上几圈儿，末了还是褪去软履，钻进被窝里平躺下，睁着眼睛数帐子上绣的团花。越是没胆子安睡，时辰到了，越是困乏得厉害。呵欠一个接一个，眼皮子像是要粘到一处。可心头又怕，这般不上不下的折磨，真能把人给逼疯啰。

抬脚压一压被角，分明是踩踏实了，总觉底下丝丝儿透着凉风。正蜷着身子使劲儿往寝塌里缩，便听屋里唯一一扇窗户外头，好似有声响？

“砰砰”又是两声。果真不是她幻听，这次是听得真真切切了。

才听简云说到那活尸趁夜摸回家，如今外头就有动静，要不要这么灵验？七姑娘吓得闭上眼眸，花瓣儿似的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直到外头安静许久，低沉男声带着不耐，压得极低，天籁似的传入她耳中。

“唤你开门，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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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情意绵绵

想这人第一次夜里登门，她还提心吊胆，全身毛孔都闭合着，对他戒备极深。然则如今才过去多久？她已急切到草草披上外袍，欣喜着迎他进了门。

眼前这人英姿笔挺，俊伟卓绝立在她屋里，七姑娘觉得，世子荣光普照，比佛祖抽空庇佑她，来得实在多了。与其日日里念经诵佛，不若心头念一念世子，保不定这人还能活生生到了她跟前。

这是顾衍第二次见她仪容散乱，没个规矩。

头一回她误以为他拿了姜和入狱，大半夜里硬闯他上院，多少人跟前，竟只着了中衣，看得他蓦然就沉了脸色。

此番却是不同。屋里只他两人，她眸子里傻乎乎透出心安。笑起来唇边挂起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素着张脸，清水芙蓉，掐得出水来。脚下没来的及拔鞋跟儿，就这么只着祾袜，踩在软履上。虽没真个儿瞧见不该看的，可这么若有似无，更易引人遐思。

被他瞧得久了，她恍然这般非是待客之道。一手拢着外袍襟口，转身去里间抱出个牡丹绣枕来。挪步走到圈椅前，铺在上头轻拍了拍，觉得舒适了，这才回头请他安坐。

“世子吃茶么？”其实最好不要的。她屋里没有滚烫的热水，泡出来的茶汤不香。比不上简单用一杯温水，胃里还能来得熨帖些。

他一双眼睛从她脚下，极快调转开。眼前不禁又回想起她弯腰拾掇绣枕时，月白绸裤被带着向上拔高一截。若是里边没着祾袜，那位置，恰好能见到女子脚踝。

她绝非妖艳，一眼勾人的女子。然则相处越多，越能体会这姑娘由内而外，含蓄着一点点透出的婉约润泽。隐隐的，还带出那么点儿可人疼的娇媚来。

这时候她看着你，眸子晶晶亮亮，微微偏着脑袋，澄净得很。越是这般无邪样子，越是叫人忍不住靠近。

压下心头不合时宜的躁动，他撩袍坐下。双手抚在膝头，一派端方大雅，微眯着眼凝神看她。

“面皮比安歇来得要紧？吓破了胆，不知抬腿走人？”

没想到他一来便揭穿她底细。可这时候无论这人如何说教，七姑娘都只觉屋里多了分人气。心里乐意得很。难为情点一点头，胸前墨发乌鸦鸦缎子似的铺陈开来。挽着的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了小半张脸。

灯下看美人，虽则美人年岁尚小，朦胧情致已是冒了头。

“您都教训得是。那会儿便是吓得腿软不敢动弹，也该扶着春英先回屋去。这世间怕是没有世子您惧怕之事，也就难以体会姑娘家怕鬼怪的胆儿小。那时候啊，心里挣扎得再厉害，腿脚也是不听使唤的。反而更怕突然动起来，莫名就惊扰了无形中的东西，那才最是吓人。”

她就坐在他身旁，两人中间隔了张条几，他只需探手，便能握住她臂膀。夜半三更，他坐在此处，听她不思悔改，净给他念叨畏惧鬼怪的心得体会了。谁与她说，世间无他顾衍惧怕之事？

侧身睨她，眼底眸色越发沉得深了。

“有胆子追根究底，想来应付今晚，足矣。”

一声“足矣”，微扬了语调，突然叫她察觉出不妥。果然，便见那人一手撑在条几边角，五指收拢，眼看是要借力起身，丢下她离去。

好容易侥幸，才盼来这尊大佛。她怎能眼睁睁看他来过就走？想起这人来之前，她可怜兮兮躲被窝里，睁着眼数帐子上的团花，简直不敢闭眼。七姑娘想也没想，一把扑过去拽住他臂膀，仰着小脸，磨蹭了许久，总算寻到个留人的借口。

“世子您回去睡不好。索性得闲再给您揉揉？”

话毕屋里立时静下来。那人掌着条几的手缓缓放开，身子向圈椅里靠去。目光落在她死死揪住，抓出了褶皱的云纹袖袍上。

“将本世子揉捏得舒服了，安歇后换你值夜？”

话里质疑意味太重，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借口寻得有多么拙劣。世子安歇后，屋里又只剩她一人清明。还得防着落人口实，更不敢睡了。绕了一圈儿，瞎忙活呢。

小脸愁苦着，心里像是装了多大的事儿，再没了法子留他，哀哀收回手去。只那动作慢得，不晓得的，还以为明儿就要送君千里了。

正满心失望，便听他悠然使唤她差事。

“去取了经书过来。”

她不明所以，只知这人没立时离去，多留一刻也是好的。赶忙听他差遣，去里屋捧了经卷出来。实心眼儿，一册也没落下。

“读到哪卷？”

她扣着手指，心虚瞄他，“刚背下开篇。”

他翻看书页的动作一顿，意味深长，略略颔首。她羞得垂眸，半晌后憋出句令他啼笑皆非的话来。

“故而从没敢指望菩萨庇佑。平日连佛脚都没抱稳，菩萨多半不会搭理。”委屈中带着怅惘，丧气得很。他强忍住笑意，扫她一眼，深藏了和煦。

“今儿过来正好应证几篇经文。你且歇去，无需跟前侍奉。”说罢再不看她，真就一页页翻看过去，似是全副心思都沉浸其中。

她只觉惊喜来得太突然，措手不及，砸得她感激涕零，犹自不敢相信。“您是说，暂且不走的么？”小心翼翼倾身相询，只对面那人没给她好脸，自顾忙活，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此正好。七姑娘喜滋滋一步一回头，趿拉着软履，脚步轻快去了里间。

总算闭了眼躺在榻上，外间许久没个动静，她又狐疑着撑起身子，拨开软帐瞅瞅锦屏——好在那人还是在的。

油灯昏黄的光，晕着他端正的侧影。隔着锦屏缎子，仿佛滤去他面上疏冷。投影倒显得柔和了。她这才安心，又躺倒下去。

耳畔闻得里间细碎声响，他蹙一蹙眉，猜她是没见着人，终究睡不安稳。夜里无法安歇，他比任何人都能体味其中辛苦。遂挑了段经文，低低念与她听。

果然，耳畔有他低沉厚重的诵读声，带着丝禅味儿，一字一句送进她耳朵，便能时刻知晓他守在外间。她紧拥着被褥，觉得自个儿嗅到了慈安寺厢房里点着的檀香，那样清幽宁和，使人舒心……

听她呼吸变得清浅，他放下经文，嘴里依旧接着诵读。哪里需要应证，因着国公夫人缘故，《莲华经》他早已耳熟能详，一字不差也能默下。

如此静夜，她在里屋睡得安详。他靠坐圈椅，轻摁额角，闭目徐徐诵读经文。直至陪她至四更，油灯最后的火光飘摇一瞬，真就油尽灯枯了，方才起身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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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美玉天成

翌日绿芙服侍她早起，等七姑娘一切归置了，小丫鬟摸摸自个儿后脑勺，一脸疑惑。

“小姐，也不知这几日是不是听您念经，听得入了魔。晚上梦里全是和尚诵经，今早起来还觉得那声气熟悉得很。您说，奴婢夜里才讲了妖魔鬼怪，梦里就有和尚来渡。莫非这是菩萨怪罪了？要不要去山脚寺庙里上几柱香？”

“咦，你也梦到庙里的和尚？”春英打帘，提着食盒跨步进来，“奴婢是梦见太太带小姐去慈安寺敬香。奴婢在大雄宝殿磕头起来，眼前一尊金佛，通身闪着五彩祥光。该是好兆头吧？小姐您别听绿芙浑说，菩萨几时与凡人计较过。”

由她二人拌嘴，七姑娘端着小瓷碗，舀一勺莲子粟米羹，入口香滑，微微带着清甜。绿芙梦里的和尚，春英面前的金佛——住得都不远，就在院子上房里。真要好奇他怪没怪罪，得空大可过去问问。

今早起来她睡个大饱，浑身得劲儿，抽空得去谢过世子。昨日是她赖着没让人走，有些丢人呢……

另还有一事令她郁郁，便是她如同太太所说，真就生来缺少慧根。连隔壁俩婢子都能因着他诵经，受感化入了梦。惟独她，与那人一个屋檐下待着，居然睡得死沉死沉，一觉到了大天亮。委实对不起“近水楼台”的好处来。

“小姐，奴婢瞧着管大人像是在备车。莫非待会儿还要出门？”伸筷子替她夹了丝酱菜，屋里没外人，规矩也就没那么讲究。“食不言”这等祖宗规矩，大多是做给外人看的。

“或许是世子一行有事要办。”总不会是她与姜柔。

姑娘家出门要收拾的门面颇多，梳头更衣，描眉画鬓。一套下来，少说也要约莫一个时辰。不提前一晚上知会，第二天早上是如何也赶不及的。

“阿瑗猜得错了。非是世子，却是我与大哥需得出门一趟。”

“二哥哥？”一大清早姜昱过来，还说要出门，怎地昨日没听他提起？“就你两人？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却是要去哪里？”

请他坐下，亲自捧了茶递到他手中，七姑娘有些好奇。要知晓，便是在郡守府里，二爷姜昱也是一心向学，等闲不出门的。

她偷偷打量他气色，断定该是好事儿。

“也是受了世子恩惠。”姜昱隐晦瞟她一眼，没说完的话却是：那位看在你情面上，对姜家不吝提携。

“管大人欲往麓山官学学监大人，谢大人府上拜会。特意捎带我几人一道同去。妹妹可曾放心了？”

七姑娘轻咦一声，须臾便笑着起身，围着他好一番端看。

“天大的好事儿，哥哥们只管去。”说着便伸手帮他理一理纶巾，被姜昱不耐，抬手打发掉。

“没个规矩。”他板脸训人。

“没个规矩。”她似模似样，抬下巴学他。

两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春英绿芙捂嘴儿笑起来，姜昱被她挤眉弄眼闹得不清净，撩一撩袍子，留下句“老实些，莫给世子添乱。”头也不回，拂袖走人。

“小姐，您高兴个什么劲儿？挤兑走了二爷，还有更厉害的世子在的。总归有人管教您。”见自家姑娘眉眼都要飞到天上去，绿芙兜头一瓢凉水，浇得七姑娘顿时没了气焰。老老实实搬出锦凳，摆紫薇底下绣花样。

顾衍处理完公事，时辰尚早，出来便见她面容恬淡，全神贯注，正捧着绣绷子，一针针扎下去，翘着尾指拽线头子，模样竟异常耐看。

走几针线，箍着绷子照光瞅瞅，满意了，便放回膝头继续忙活。头顶紫薇花胭脂色浓，衬着她一身柳黄纱裙，显出姑娘家明眸善睐，香培玉琢的好颜色。

之前他想过她灯下做女红的样子，这会儿真见着，比脑子里情形亲和静美，暖融融，触手生温。

再捧起绷子，她觉着眼梢有个模糊人影。挪开绣活儿，错眼看去，便见世子鲜少穿了身苍青色华贵锦袍。

月白纱面，湖色团蟒，领口绣襟饰石青四合如意花卉织金缎，并着三色平金边。袍服下摆内绣宝相花，腰间佩碧玉坠双穗宫绦。

若非她知晓眼前这人位高权重，一路都有文书批阅，还以为是燕京来的世家子弟，少年得意，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来了。

七姑娘专注打量正怡然踱步过来这人，怎么瞧也不像是夜里没睡好，欠了歇息，精神头不济。

西边儿芜房，支起花菱窗，院子里景致赫然入目。简云见得世子与七姑娘一处和善说话，赶忙过去凑五姑娘耳边嘀咕两句，便见姜柔赶着过来，趴在门框上，偷偷掀了门帘，露出条缝隙，垫脚悄然窥探。一双杏目精明得很。

院子里无人喧嚷，他二人谈话本也没避忌人，恰好能勉强听清。

“乡野地方，随处都能拔了艾草。不值几个钱的。带回来清洗晾晒过，绞碎了放香囊里，贴身佩戴，夜里能驱蚊避虫。”

拾起簸箩里缝好的一只霜色素底，边角绣墨竹的香囊与他瞧瞧，七姑娘还想着替自个儿找回些场面。免得这人认定她绣活儿粗浅，只能缝那等方方正正，花样子都没有，只宽大些能装簪子的荷包。

摸着细滑的缎面，他垂眸看着角落大方雅致的君子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姜昱衣饰多以暗绣竹纹为主，赏玩的兴致忽然就淡了。

“尚可。”平平淡淡品评一句，仿若谈论不相干的事，极不上心。听在她耳中，颇有些失望。

“世子不喜欢么？还想着手上的活计做完，就照着二哥哥的式样也给您做一个。墨竹是不成的，您可能不大中意，也衬不起您地位尊崇。”

两手抚在未完成的绣花上，她心头藏不住事，失望之下整个人有些恹恹，抿着唇瓣苦思冥想。“香囊不成，得另想法子谢过您一路上的照拂。”

本欲转身离去之人忽而顿住。幽深的眸子闪了闪，心跳有些不稳，面上不辨喜怒，抱臂俯首问她。

“墨竹衬不上，你倒说说，哪样能映衬本世子身份？”

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公子玉枢，天资玉质，自然是玉的。”

话才说完，仰着的小脸忽然就红了。连连摆手，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世人都这般赞您，不是要唐突，那个轻挑……”

越描越黑，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他忽而背光笑起来，眼中有分明的温煦。依旧居高临下，少了疏淡，俊朗奕奕。

“极好，便挑了龙纹玉璧。”

她闺名瑗之一字，恰好对上美玉一说。得她亲手缝制以闺名为寓意的香囊，这姑娘生养皆在江南，不清楚北边儿男女定情的习俗。而他受用得很，明知此事不合礼教，却绝无可能与她道破。

她这回是主动送上门来，套句俗落的，这是命该如此，非他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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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瞧上哪个？

“您是说，此处换作玉璧就成？”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头，戳戳要赠给二爷荷包上的墨竹。一边看他，一边琢磨这墨竹也挺好。不知这人为何嫌弃绣样，以至连荷包也瞧不上眼。

看他颔首，她顺势忙着打探开来。“颜色呢？您穿衣大多……没定数的。”本想问他是否偏爱靛青、墨黑，突然就想起这人玄色袍服也见过几回。如今又是苍青色锦袍，纱衣还是月白缎面。人长得好，搭配起来浓淡皆宜，当真不好说。

“素底，譬如……”他抱臂思忖良久，似在回想，一时半刻挑不出合心意的来。索性朝她簸箩里看去。

七姑娘灵机一动，十分乖巧从里边儿挑出绣线来。同色的绑成一股，市面上常见的颜色她都备得有。统共二十来股线团，一一拣出来任他过目。这人也不客气，端着架子，不满意便一声不吭，稍微顺眼些的，便眯眼仔细审度一回。

等到她越发惊诧，扔回簸箩里的绣线眼见扎成了堆，七姑娘黛眉微蹙，有些着急了。

“这许多个，您就一个也没瞧上眼的？”国公府还管织锦这一块儿么？府上单独替世子染绸缎？将世子眼光养得这样刁，这得多奢侈，她想想都心惊。

郡守府这样的家世，能有针线房已是极致。真要从采桑、织锦、漂染、固色，成匹后再剪裁制衣，一套下来，她爹一年俸禄都得砸里头，这还凑不足数。

见她急得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彩线中翻找，意图寻到漏网之鱼，又盼着恰好能如了他意。他方才不甚满意的神光中，避着她露出点儿笑意。

这傻姑娘，竟看不出他是有意刁难，与她逗趣。

“那怎么办好？要不得空去市集上瞅瞅。”她说起来都觉得自欺欺人。太隆郡城，远比麓山县城热闹。太隆没有的稀罕物，麓山能寻到么？

“也不尽然。”在她为难当口，他突地变了口吻。“照这颜色去寻刚好。”说着便弯腰下来，昂藏的身影挡了日光，严严实实将她笼罩其中。

“哪一个？”她惊喜抬头，迎面对上他黑如点漆的瞳眸。

她坐在铺了竹篾的锦凳上，他躬身下来，视线比她高出些许。领口上四合如意花卉，绣得精美无瑕，不知是否宫中手艺。相比之下，更衬出她的技艺有待雕琢。

又嗅到他身上冷梅香气，这人一年四季都是一个味道。这般想着，微微有些脸热。好人家的姑娘，不该惦记男子身上熏香才对。

“怎地突然脸红？日头晒的？”他问得一本正经，可她知晓，这人定是戏弄她！他就在她跟前，挡了全部光照，哪里来的日头。

他是笑她脸皮薄，小小年纪胡思乱想。她可是记得，初见那会儿，他视她作豆芽儿菜的。

被人取笑，七姑娘挺直腰板，小手握着绣绷子，面上强作镇定，心里紧张得不行。

“您说的倒是哪个？”她出言催问，婉转的江南调子，掩不住心底慌张。

他垂眸沉吟，神情蓦然凝重起来，唬得她也不敢造次。

顾衍抬手摸上她脑袋，学着姜昱样子，轻轻摩挲两下。心底问她：瞧上这样的，给是不给？

她的发很软，丝丝滑滑带着皂角香气。清新怡人，让他有些流连不去。

被他轻柔抚弄发顶，七姑娘有刹那恍惚。与二哥哥这般待她不同，世子宽大袖袍拂在她侧颜，起初碰着还冰冰凉凉，慢慢便灼热起来。

这人举止如此僭越，她忽的就慌了。扭了扭身子，他瞬间回神。肃着张俊脸，从她发上捻下片紫薇花瓣。

有柳絮事件珠玉在前，七姑娘举一反三，顿时恍悟。“您要胭脂色的？”

男子穿戴大红大绿，不是没有。只她从来没与他联系在一处。私以为胭脂色会屈了他清贵，方才也就刻意跳了过去。

亏她敢想。

他眉梢一跳，容色淡淡，不用他说，她也知这人神情不对。

趁她呐呐，他手指滑下抚上她耳廓。极慢极慢，终是来到她莹白如玉，淡淡泛着粉色的耳垂。

“没个眼色。本世子说的，乃是此物。”故意贴她近些，鼻息扑在她耳蜗，果然见得小姑娘耳根子烧起来，有趣得很。

她还太小，逗弄太过，易适得其反。

无奈罢休，指尖灵巧拨弄，片刻间，金镶珠翠芝兰坠子便到了他手上。

大大方方摊开掌心，撂她跟前。男子修长食指点点芝兰蕊心，“霜色即可，莫记错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狐疑瞅他。这人大费周章，绕上好大一圈儿，末了说是“霜色即可”？她是常做针线之人，怎么可能连霜色绣线都不曾备上！

“方才给您瞧过的呀！”为了证实她所言非虚，七姑娘拨拉着从一大堆绣线里挑出一个，高举到他眼皮子底下，正是地地道道霜色无疑。

他站直腰身，退得开些。轻描淡写从她手中接过，侧身照日头底下打量两眼，借口都懒得寻，沉声问道，“你见过布庄买卖，给人看线头的？”

那凝肃样子，倒像是她的错儿。

那您方才配合个什么劲儿？七姑娘心底偷偷嘟囔，自个儿拎起坠子翻来覆去的看，不可否认，这耳坠子她也喜欢。可从没觉得，能出挑到让人一眼相中。

莫非是她眼力劲儿不行？换了世子，人是目光如炬的？

芜房垂帘后头，五姑娘捂着小嘴儿，面上羞得通红，心里扑通直跳。

他两人，居然亲昵到这份儿上了？大白日里敞亮得很，客栈后院也没个遮蔽，忍不住就耳边撕磨起来？从五姑娘这处看去，只以为世子与七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俯身时候吻在她侧脸。越想越觉胸闷气短，堵心得厉害。

国公府啊，便是世子侍妾，出来也是高人一头。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都想要的尊荣，怎就轻易落到七妹妹头上？

莫非，世子就欢喜那等服服帖帖，面上乖巧淑雅的女子？

怀着沉甸甸的心事，五姑娘折身往太师椅上一坐，揪着丝帕，心里百转千回。

若是换了个人，她还能赌一口气，与姜瑗争上一争。可若是世子……公子玉枢瞧上的人，是她能打歪主意的么？

能在太太身边讨好卖乖，几年如一日，姜柔也不是一条道走到黑，不知变通的傻子。自认彻底看清了眼前境地，五姑娘闷在房里想了许久。

幼时张妈妈教她，不能与之为敌之人，便要尽力拉拢。便是不能放开了交心，至少也得留个情面在。日后但有所求，对方也抹不开颜面，一口回绝。

如今看来，张妈妈这话说得在理。

五姑娘望着西边儿天际一抹霞光，不觉已到傍晚。真就这样出神了许久，眼中透出股落寞来。张妈妈这话，是要应到七妹妹身上么？

为何就没人成全她一心上进，反倒是七妹妹那样面团儿似的人，命里能遇了贵人，从此便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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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了，沾衣一不小心就被盟主坑了。虽然上架，暂时不会收费，起码还有十天公众章节。感谢空空那货不断虐我，虐得牺牲存稿了。大家五一快乐，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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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端倪初现

姜昱几人跟随管大人，连着两日早出晚归。午后七姑娘逮着个空，去二爷房里送了艾草香囊。得姜昱一声谢，那人自顾赏玩一番，佩在腰间，清新素雅。对她这赠香之人，反倒不比对香囊热情。

回去路上，又去世子那儿瞧瞧，不巧那位正与周大人议事。只得带着春英回自己屋去。

本想着歪榻上歇到下半晌，哪知不过大半时辰，人还迷瞪着不肯醒来，便听门外绿芙报信儿：辛枝来说，五姑娘不会儿便到。

懒洋洋被春英扶起来抹了把脸，七姑娘纳闷儿：没了张家二爷这层隔阂，五姑娘便能豁达起来，瞧她顺眼些？这两日姜柔往她屋里来得实在勤快。

正想着人，便见一身翠绿，梳着倾髻的五姑娘清清爽爽跨进门来。“七妹妹起了？该不会扰了你？”这话问得……七姑娘笑着叫人看座。

“今儿又做什么？还是打络子么？”姑娘家凑一处也就那些个消遣。只是午后被姜柔拉着打络子，夜里还得挑灯给世子缝荷包，难免枯燥些，很是乏味。

五姑娘捏着绢帕扬一扬手，笑她耐不住性子。“就知你会不耐烦。今儿个换个花样，推花牌。”

“呀，这个好！”七姑娘还没应声，跟前绿芙已抚掌应和起来。兴奋得拽着春英，劝她也凑个热闹。

“不妥不妥，都上了牌桌子，谁来伺候姑娘？奴婢还是一旁看着，给姑娘们端茶送水。”

外边天儿好，索性抬了朱漆红木桌出去，铺上碎花台布巾，周围摆上小杌凳，这场面也就成了。

春英去前头借来小焙炉，细火烹茶，偶尔围上去瞧瞧风向。

摸了几回牌，绿芙苦着小脸，心疼月钱要保不住了。“小姐，奴婢好歹跟您一家子。您怎地老给简云放牌？下回要拆伙，同五姑娘一顺风才好。”

这丫头说话不经心，春英偷偷踹她一脚，恼恨绿芙给姑娘丢人。

七姑娘老神在在，大度得很，一点儿不介怀。“没事儿，将这祸殃子早日送出去，屋里也落得清净。”一众人便笑起来，纷纷打趣绿芙，笑得小丫鬟手上连连出错。

这厢倒是融洽了，上房屋里，顾衍一掌压在奏报上，面上拢了层阴鸷。

文王这条诏令，明面上给足世家体面，抬举各家书院教养出的贵女，年岁到了便入宫选作官婢。出挑些的，甚至能点作才人，一朝选在君王侧，从此便飞黄腾达了。

只是能入官学的女子，身份岂能简单得了？哪个不是几大世家精心挑选，心腹属臣家的适龄女子？

这些贵女本是教养出来，抬了身价，联姻拉拢外臣之用。如今文王诏令一出，全数收入后宫，不论婢子或是宮妃，命途便不在自个儿手中。全是宫里说了算。

不止废了世家联姻这步好棋，更将各家贵女丢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里斗得你死我活。这般却是又存了离间挑拨的意思在里头。

不愧是先王弃嫡子册立的君王，再被缚了手脚，依旧不是好拿捏的柿子。

靠躺着揉一揉眉心。十三之龄……只剩两年光景。她那样的性子，这般送人进宫，再要领出来，怕是要备上一副上好的棺椁。

“今日之前，为何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借书院一途抬举她出身。要纳她入国公府，再另寻法子就是。

如今名册早已呈递，宫中另有备案。文王既在这上头打主意，必遣心腹死死盯住，容不得他人再动手脚。

周准见世子阴沉着面色，心下有愧。

“此事王上交由曹智秘密打探，将燕京一地各家中意人选，皆登名造册了然于心。若非几日前下臣擢升御邢监掌使，还翻查不出这桩旧事。看曹智朱批的公文，该是在您呈禀麓山官学设女学馆后，各家纷纷效仿那时起，王上已动了念头。此前都是秘密行事，两日前方才草拟了诏令。”

周准回禀过后，屋里顿时沉寂下去。

看世子少有把心绪摆在脸上，周准默然侍立，知晓这位是真个儿动了火气。

挥退周准，顾衍拿起案上奏报，面上阴冷尽数收敛，再不见森寒。

本还打算宽宥她些时日，让她享乐几年舒心日子。如今看来，她却是没这个福分。

两年……两年之中，不管她是不是那块料，都务必雕琢成他想要的样子。死生大事，由不得她绵绵软软，不当回事儿。

天大的变故已生出苗头，七姑娘尚且不知，这会儿正笑眯眯往自个儿跟前盘剥碎银子。一桌子人只见七姑娘不声不响，眼看是要输得见底，怎地底牌一翻，打得对家七零八落，火门儿还没摸到，已经瘪了荷包。

春英与有荣焉，笑着冲绿芙递颜色。推花牌斗的什么？心机，眼力劲儿！她家姑娘除了在世子跟二爷跟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换了旁人，还从没有吃过亏的。

春英觉着自家姑娘其实很有本事的。你想拿捏吧，人软绵绵不给着力，让你无从下手。

绿芙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不情愿。正挽着姑娘胳膊，借口是一家子，好话没少说。一双眼睛盯在姑娘赢回的银子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直到姑娘大方打了赏，既保了本钱，还得了三分利钱，这才喜上眉梢，挽了袖口，更来劲儿了。

几轮下来，五姑娘总算摇着折扇，抚着心口直喊心疼。“七妹妹这是卯足了劲儿，给自个儿挣嫁妆呢。做姐姐的心意倒是足，就是囊中羞涩，怕是添妆还得等一等。容我攒几年私房银子作数。”

五姑娘这样一调笑，又是一场嬉闹，大伙儿默契收场，上了茶水院子里乘凉。正说得热闹，便见对面周大人阔步而来。近前一拱手，眼睛像是只看得见七姑娘一人。

“世子请姑娘屋里说话。”

姜柔带笑听着，暗地里与简云对上个眼色，主仆两露出个了然的笑来。这几日她场面功夫做得足，想来那位也该看在眼里。晓得她与七妹妹相处和睦，是存了善意的就好。如今那位特意来寻人，她自然得识趣些，与人方便。

起身扶了丫头，回头与七姑娘道别。“坐得久了，四处走走。得空再来寻七妹妹说话。”言罢一步三摇，拖着曳地纱裙，款款离去。

“小姐，您可真阔气。便是要与七姑娘亲近，也不用一下子送出去那许多银子。”辛枝跟在后头，默默盘算着此番带出来的银钱，止不住替自家姑娘肉疼。

五姑娘也纳罕。她虽有放水，可也没刻意到次次舞弊。想来还是七姑娘运道旺，运势上头，她也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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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绝口不提

周大人带着姑娘走了，留下春英院子里守着，瞧姑娘几时回来。绿芙唤人帮忙收拾好桌椅，这才出来与春英一处等候。

“方才难得和乐，五姑娘这几日多和善呀，可惜草草收场。”

听她说话漫不经心，春英板着脸敲打。“关过柴房还没学乖么？这话是说世子不该叫了姑娘过去，扫了大伙儿玩乐的兴致？”

这罪名绿芙可担待不起。吓得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姐姐可别拿话吓我。就是想着刚才和乐融融，偏姐姐只顾忙活，总觉缺了点儿什么。”

春英闻言有些沉默。她也只是节省惯了，怕一个不留神，心玩得野了，大手大脚起来，攒下的月钱就从指缝里溜出去了。

她家里不比绿芙，乡下还有好几个弟妹要养。绿芙是幺女，头上只一个哥哥。而她却是长女，日子未免要精打细算。这也是姑娘时常打赏，却从不许她给郡守府管事们孝敬钱的缘故。七姑娘年岁虽小，心思却通透得很。

看春英像想着心事，绿芙这丫头突然开窍了，“姐姐是家里有难处么？缺多少银子？若是数目不大，我这儿倒还有些余钱。去岁家里种了几亩山薯，收成好，也卖得起价。家里便让我月钱留着自个儿花销。若是用得着，你可千万别跟我生分。”

都是伺候姑娘的婢子，七八年小姐妹情分，离家早，日日做伴儿的，比家里亲兄妹还要来得亲厚。交情到了，很多事情也就当成自家事儿操心。

春英心里暖暖的，喉头有些发涩。拉着她手，赶忙说个明白，就怕这丫头以为是与她生疏，要呕了气。绿芙这丫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总的说来还是个良善实在人。姑娘桃花坞里伺候的婢子，心性都不差。偶尔进些歪门邪道的，也能很快被姑娘使各种借口打发出去。这样挺好。

七姑娘不知春英心里感念她。这会儿被世子请过来，却见那人颇有闲情，临着西窗摆上茶几，小铜壶里咕噜咕噜煮着沸水。正舀了茶叶往装紫砂壶里，举手抬足都是雅致。

这人心情很好么？平日连叫起都有人代劳，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竟亲自动手，请她吃茶？

“世子？”除开批阅公文，这人烹茶亦是专注。

顾衍一身青云纱直裰，领口襟口都绲了银丝暗纹。宽幅袖袍飘飘洒洒，腰间玉饰润泽生光。他只静静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眼。案上点了香炉，窗前风起，那丝丝袅袅的烟气眼见着弥散开去，往屋里渐渐变得淡了。

“坐。”头也没抬，手上拎起茶吊子，不疾不徐往紫砂壶里注沸水，便听里边儿呲呲冒着脆响。

七姑娘放轻手脚，一步步挪到他对面坐下，略有拘谨。视线落在他指节分明的大手上，感慨这人做事实在是“稳”。

手稳、人稳、气度更稳。

看得入了迷，自个儿也被带得安静了，全然忘了因何而来。

直到眼看他烫过茶盏，每一步都做到了极致，沏好茶递到她手边，七姑娘这才双手捧上去，受宠若惊赶忙道谢。

托着茶盏凑得近了，还没等到搁鼻尖底下，清清爽爽的茶香已四散开来，味道虽清淡，却稳稳将珐琅香炉里的沉水香气压了下去。

端了茶水与她，他自己却是不用的。他更爱味道偏苦的茶汤，特意为她择了另一款入口回甘的。

果然，便见她小琼鼻抽抽，很是享受吸吸香气，样子贪婪得很。他眼中便隐约带了笑意。等她靠在交椅上，一口口吃得专注，盖住眸子的眼睑，睫毛不时扇动两下，花瓣儿似的小嘴儿砸吧着招他眼，顾衍抚在膝上的手指微动，看她的眸色渐渐深幽。

“受用？”

一句话打破静谧，她抬起的眼眸还带着云里雾里的沉醉。眼神儿在他映着光影的俊脸上巡梭。直到对上那双又沉又暗的眸子，这才醒过神来。

“从没喝过这样香的茶汤。”

得她一句夸赞，他心头熨帖。“今年新制的‘半荷雨露’。宫中赏赐，寻常难见。”想着她日后必定进宫，心头怜惜又重几分。

原是宫里的好东西，难怪品质这般好。七姑娘眼睛盯着清亮的茶水，她是听说过“半荷雨露”的。传闻中文王宠妃，昭仪巍氏，独爱此茶。

一杯饮尽，他便再与她斟上一杯。难得好耐性。

“方才过来何事？”

正忐忑不安受他这般款待。按老话讲，世子这般随和起来，那叫“整张脸画个鼻子，给我好大的脸面！”

便听他问到她午后登门之事，连忙空出手来，从袖兜里掏出做好的香囊。彼时他与周大人议事，这会儿倒是赶了巧。

“您瞧瞧喜不喜欢。”她仰着脖子看他，眼里分明透着希冀。总是用心做的，送出去的礼，对方认可了才是要紧。

离得这样近，他瞧见她脸上细细绒毛，有些想伸手碰一碰。小姑娘吴侬软语混了茶香，绕在他心头，丝丝软软令人回味。

他面容沉静自她手中接过香囊，指尖若有似无撩过她掌心。她缩缩手臂，果然愚钝，没察觉他此间用意，眼里纯净透彻。

将这样的姑娘丢在污浊的后宫，他怎会舍得？

很有耐心抚过香囊。从缎面到绣花，从络子到玉坠，无处不满意。他微眯着眼，忽而起身来到她近前。

世子起身，她哪里还敢坐着。赶忙站起来整理一番裙衫，抬头却见他理所当然往锦袍腰间一扫，挑眉将手中香囊递到她跟前。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她惊得小嘴儿微张，眼珠子险些没掉下来。

这人方才还待她若上宾，这会儿却当她作婢子使唤了？

被他那样安静注视着，她很快便败下阵来。

头一回伺候人，她弯腰小心翼翼摸上锦缎衣带。好容易十指灵活些，挂上香囊，正打着结，额头已紧张得出了层细汗。

眼前这人负手而立，气势隆隆，巍然如山。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分不见客套。正当她觉得屋里静得令人心慌，头顶却突然传来问询。

“两日后进学。这之前，可有想要游览的名胜？”

没成想还有这等好事。姜昱自顾不暇，冲世子开口，她又觉得僭越，麻烦人家，很有些过意不去。此时由他主动提出，她若推拒，反倒矫情了。

“能去小潺涧看看么？半日就成。”

小潺涧……他略有耳闻。这时节人多吵杂，既是她想去，他便勉强应下。

仰着头欢喜冲他露了个笑，七姑娘心下松快，手上动作也干练起来。事毕拍一拍手，直起腰来仔细端看，也不怕人笑话，自个儿夸了句“好看。”

他忍住笑意，好看的手指勾弄起香囊穗子，斜眼睨她。

“你何时见过男子佩饰，单一块玉玦在右，香囊却分开悬在左侧？这成何体统？”话里明显带了调笑，显见心情愉悦。

小丫头不懂服侍人，头一回用在他身上。实则他早已发现她慌乱下出错，只是没打算吭声。

七姑娘盛放的笑颜定在脸上，怔怔然瞅他，眼神儿顺溜下去——仔细一瞧，果然闹了笑话。

她小脸一垮，再看他眼中揶揄，七姑娘亮闪闪的眸子幽幽瞪他：说您之前没发觉，谁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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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同游（1）

既是要去小潺涧，定是要唤上五姑娘。隔壁屋里得了好消息，惊喜声隔着门墙，七姑娘屋里都能听见。

“小姐，您听简云那笑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前是她关了柴房，出来透风来了。”绿芙脚下生风，去隔壁替姑娘传了话。自家姑娘能在世子跟前说得上话，得世子应允外出游玩，她也跟着脸上有光。连受罚都肯拿出来调笑，显是这丫头心头高兴，乐坏了。

“打听到五姐姐穿什么衣裳？”两位姑娘一同出门儿，讲究很多。除非是私底下结了怨的，否则绝不会故意冲撞。争奇斗艳也是与外人争长短，自家人得和和美美，替家里挣美名。

绿芙点头，抽空先灌杯凉水下去，抹一抹嘴角，总算大热天里散了暑气。“都打探清楚了。五姑娘明儿穿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插富贵双喜金步摇。说是要打扮爽利些，旁人瞧着也不会难受。”

这倒是。大热天儿里谁要一身红彤彤，就跟身旁添了个火炉似的，看着就心烦。

“小姐，五姑娘那处已拿了主意，您看咱们该如何收拾？”

“您可别又一句‘随意’，世子会嫌您给国公府丢人！”

春英话才说完，绿芙已惯常浇了凉水。话虽不中听，倒提醒七姑娘轻慢不得。那人挑剔，能挑剔到跟前人身上去。

原本还懒懒散散躺竹塌上打扇子，这回老实起身，自去张罗明日打扮。

翌日蒙蒙天光才透进内室，隔壁屋里先有了动静。七姑娘捂耳朵转身，姿势还没睡安妥，精神头大好的绿芙已唧唧喳喳掀帘子进来，开口便是连声催促。

脑子里像被麻雀安了家，一个绿芙比一窝子鸟雀都厉害。七姑娘被闹得不安生，勉强露了个头，人还没清醒，迎面一张热巾子盖下来，什么迷糊劲儿都没了。

“小姐您倒是快些。”绿芙学着二爷教的法子，一试一个准儿。从前姑娘起不来身，几次耽误了功课，二爷便是如此对付。这许多年过去，这法子依旧能派上用场，绿芙觉着二爷实在了不得。

被窝里伸出两只小手，哼哼唧唧，捂着帕子慢慢揉脸。春英笑着过去扶姑娘坐起，果然见她慢条斯理拿下帕子，小脸红扑扑，眼神分外明亮。嘴上还怪着姜家二爷教坏了丫头。

“您也别老嘀咕二爷，还是想想上房那位。等得久了，那位难保不给您脸色。”

是了，七姑娘下地趿鞋，默默感叹：一山还有一山高，姜昱她尚且能够应付。到了那人跟前，她就是案板下放风筝——飞不起来了。

“姑娘起了么？”门外是管大人，春英连忙迎出去，再回来，却是带着股欢喜劲儿。

“世子说时候尚早，顺路能去逛逛早市。”

这下子是当真提了神。常年养在闺中，这种热闹，是不常见的。

坐锦凳上任由春英梳头打扮，七姑娘望着铜镜里素净温和的面庞，莫名就想起那日在花架子底下，她与他细细揉捏，他仰着头，五官远胜她精致。那人靠在藤椅上，眉目舒缓，闭眼应她，“若然碰巧，偶尔尝试倒也无妨。”

彼时她与他念叨市井吃食，他竟是没有忘记的。

真个儿收拾好推门出去，五姑娘姜柔早在院子里候着。“可盼到你出来。快些，世子已在客栈门口，管大人也备了软轿。”

姜柔见她一身嫩芽白褙子，天青色绲边，下边儿一副云绣芝草马面裙，松松挽了云髻，发上一支镶宝兰银步摇，整个人犹如最上好的青花玉器，温润素雅，只是站着已成风景。

心里有羡慕，可放下后再看她，早没了往昔不甘心。姜瑗越是出挑，世子跟前越能站稳脚跟。整个姜家，连带姜楠与她在内，都能一顺风儿水涨船高。

更何况，五姑娘算盘打得精，还有那么点儿私心。以七妹妹出身，顶天了入国公府能做个妾。而她姜柔，却是正儿八经做主母的料。这事儿上头，总归要高出她一头。

大门外，顾衍听见身后脚步声，回首望去，一眼见她徐徐行来。四周都褪了喧嚣，眼前只她，素净白皙的小脸，浑身透着股江南女子缠绵的味道。难怪她喜青花瓷器，原是人也如此，两相得宜了。

她抬眼看他，又是身蟹壳青八宝暗花绸缎袍，近处方可识得华美。这人衣衫好像从来没有重样的。

突然眼角一瞄，落在他腰间佩戴的香囊上。七姑娘禁不住多看几眼。瞧着她亲手绣的那方玉璧佩在他身上，心情大好。

“昨日睡得好？”

“大半都还成。就是起床时候遭了罪。”跟他几次相处下来，约莫也能看出些门道。这人随意时候，你千万甭跟他客套。守礼了，他反而怪你扫兴。故而也就笑着回话。

五姑娘不妨他二人一见面便自顾说起话来。傻站着不请安也不是，请安了打断世子说话更是失礼。还好管大人出面领她上小轿，否则实在尴尬得很。

辛枝偷眼打量五姑娘神色，见姑娘面上平和，不似有不忿，这才稍微松一口气。

或许近日里姑娘也有察觉，这才对五姑娘分外和善些。她们做婢子的，置身事外，比姑娘更早看清那位爷待七姑娘，从始至终都是不同的。

打个比方，世子对姜家几位爷，就是待臣下，恩威并施，严肃得紧。待自家姑娘，则紧守着男女大防，分毫没有逾矩。许多时候世子对姜家众人不怎么搭理，好像姜家几位爷和姑娘，跟那些个国公府军士没甚差别。自然，七姑娘是除外的。

从路上遇了行刺，世子只过去探望七姑娘，对自家姑娘却是不闻不问。打时候起，辛枝便留了心。

好在如今姑娘是想明白了，她们做婢子的，也能安安心心办好差事。

掀起轿帘，七姑娘看着熟悉的青石板路，不禁有点惦念起南阳郡祖宅前的老街。姜家老太爷荣养过后，辞官归了故里。人走茶凉，门庭便冷落许多。可即便如此，朴素的老街，沉淀过浮华喧嚣，停在记忆里最安和的角落。

过了长街，拐了个弯儿，便见有妇人布衣荆钗，扫洒门前街道。腰间托着个硕大的面盆，就着梳洗过的井水，一趟子泼出去，青石板路便清清亮亮，光可照人了。

还有脖子上搭汗巾的汉子，在家门口立了方磨刀石。用缺口的陶碗打来清水，蹲身握着刀柄，滋溜滋溜磨得带劲儿。随着他来回打磨，单衣背后汗水浸湿一块儿，贴得紧了，能瞧见背后结实的背脊。

这样鲜活的市井味儿，带着胡同老巷的气息，真是许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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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同游（2）

早市开在红墙前街，人头攒动，轿子得停在巷子口。

随行之人多了累赘，春英主动提出跟着轿子到街那头等候。让了机会给绿芙，成全她跳脱性子，好跟了姑娘去看热闹。辛枝见简云眼珠子一直往街口牌楼上瞄，虽有不舍，还是懂事留下与春英做伴。

两位姑娘并肩走在前头，几人俱是衣着华贵，一看便知来头不小。大周门第森严，许多布料、颜色，白身的百姓是不许用的。如此便给世家出行许多便利。

没人会不开眼冲撞贵人，俱是低眉敛目，远远避让开。

早集本就只做几个时辰的买卖，每旬一次。人人都是扁担儿一撂，占个人多的地头。买卖好不好，一家子口粮全在上头。扯开了喉咙招揽生意，隔壁卖的什么，谁也没心思管那茬闲事。

于是这家摊子上摆的是姑娘家爱用的头绳儿布头，隔壁却是卖耕牛毛驴的走商贩子。再过去又是挂了幌子的油茶铺子。

七姑娘看得目不暇接，一眼瞧见对街累的半人高的竹篾蒸笼，正股股冒着热气，肉香味儿飘来，立马想到白生生的包子皮里面，夹的该是芽菜肉馅儿。

“这地方卖吃食，也不嫌倒胃口。”五姑娘捂着口鼻，嫌弃看一眼那骡子马的，一刻也受不住畜生身上的味儿。带着简云急匆匆向前行去，再不肯多待。

“小姐，您要是受不住，咱也走快些。”绿芙这是自个儿觉得气味不好闻，拉了姑娘作筏子。

“这倒是稀奇。平日里说话，一口一个‘奴婢乡下’。乡下不就是耕牛犁地，骡子拉磨？”本还想着叫绿芙买来包子尝尝鲜，如今看来，这事儿不成。这丫头比她养得金贵。

被姑娘看了笑话，绿芙呐呐替自个儿辩解。

“奴婢那是三岁就被卖了人牙子，起先几年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后来被管事买了进郡守府调教，过的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生日子。真没吃过苦头，您也别笑话奴婢。”

想她幼时离家，被家人卖了换银子，心里自有一番苦楚，也就不提她伤心事。

继续前行，七姑娘看见一头发花白的老汉。大热天里站火炉子边儿上，挽着袖口，一头拉风箱，一头摊饼卖混沌。手背一抹汗，满是皱纹的脸上便糊出一道草木灰印子。其间辛苦，真不足与外人道。

“世道艰难，再多辛苦，能安稳过日子，才是要紧。”

顾衍走在她主仆身后，将她一番感慨，一字不漏听进耳中。

很好，她要有这等觉悟，之后的事情倒不难办。

他似从她身上，又发掘到可圈可点之处——这姑娘生于世家，却不骄奢。性子平和，经得起摔打。

为她日后着想，入学后必会让她吃些苦头。如今带她出来游玩，全当是提前与她些补偿。

七姑娘不知自个儿一时兴叹，站着说话不腰疼，几句漂亮话下来，在世子那头留下个“耐摔打”的印象。到了她真“受苦受难”时候，才叫苦连天，后悔今日没听绿芙怂恿，跟着五姑娘，姿态做足避得远些。

市集上小玩意儿不少，河灯、纸鸢、竹蜻蜓，还有钗环、手钏，檀香木佛珠。五姑娘在首饰摊子上挑挑拣拣，看着质地手艺如此粗糙的金银饰物，惊呼着啧啧称奇。

那妇人被她臊得难堪，碍于身份，又不好明着赶人。七姑娘无奈，赶紧挽了她离开。世家便是如此，视寒门如草芥。高兴怎地就怎地，品评两句，再不中听，也是抬举。

一直走到卖豆腐脑的摊位前，七姑娘突然止步，看看那老旧的低矮桌椅，面上显出几分迟疑来。

那人应过他，若是碰巧，可以叫丫鬟买了来。可他没说，她倒是能不能就在这地方将就一下。

手臂传来沉沉的力道，坠在臂弯，碍了她走路。姜柔回头看姜瑗盯着街边吃食，一看是卖豆腐脑的，哪里还不明白。赶忙拉了她好言相劝。

“妹妹该不会就想，要在此地用上一碗？”五姑娘连连摆手，十分不赞同，“这可使不得，便是不顾自个儿脸面，还要顾忌世子颜面的。那会儿还在家里，尚且知道使唤小丫头端回府去，各自躲屋子里偷偷解馋。如今在外头，千百个不合适的。”

“可是，世子跟周大人已经坐下了。”绿芙狐疑着两头打量，一句话引得姑娘们倏然回首。

果然见得矮桌后两人锦衣华服，笔直端坐着，不说样貌，便是通身气度也与周遭格格不入。世子眸色沉静，周大人桃花眼清冷。都是举世罕见美郎君，引得来往之人无不侧目。

好些姑娘妇人家被迷了眼，禁不住驻足惊叹，与后头赶时辰急着上工的路人推推嚷嚷，一时间场面便闹腾起来。好在顾忌他几人身份，人人都还知道收敛几分，没敢上前打扰。

于是五姑娘口中“千百个不合适”，因着世子爷这么撩袍子一坐，什么都变得合适了。七姑娘被姜柔让了在世子身旁坐定，心头有几分欢喜。这人说话一言九鼎，应她之事，这便兑现了。

自家小吃摊儿上来了贵客，喜得那对年轻夫妇笑得合不拢嘴。那女子带着些小心，笑得很朴实。

迎上来招呼时候，背上还用粗布巾条，绑着个睡熟的童子，约莫不过两岁上下。向后探手护着孩童，弯腰用抹布擦净老旧的木桌。那抹布用得久了，难免乌糟糟，油渍不好清洗。抹过去便留下一道印记，看得五姑娘眉头直皱。

“小妇人见过几位大人姑娘。您几位看看，是要用点儿什么，小妇人这就让咱家那口子赶紧的去做。”话里带着乡音，好歹听得明白。

七姑娘眼看身旁两位坐得四平八稳，没敢指望国公府世子与御邢监头头放低身段儿。绿芙简云又坐了另一桌，索性自个儿开了口。

“一碗酸辣豆腐脑，辣子要放得足。葱花荠菜花生米，有的尽管放。”说罢想起身边人好处来，侧过身子，温声道，“世子与周大人要哪样的？咸的或是要放糖？”

看她如了愿，小脸都亮起来。生平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用食，虽不适应，到底没扫她兴。“少辣。”

一桌子四人，坐得满满当当，到头来，周大人冷着脸拒了她好意，五姑娘更是摆手不迭，直说不饿。

七姑娘一勺勺往嘴里送吃食，红艳艳的小嘴儿，眼睛眯起来，格外满足。辣得狠了，起初还嘶嘶吸冷气。后来发觉世子仪态甚雅，无声无息，相比之下，倒是她规矩不好。只得按耐着，一杯杯往肚子里灌凉茶。

之后又去了麓山县城久负盛名的酒肆，这回五姑娘总算能放开了垫垫早就干瘪的肚腹。

直到换乘马车，往县城外小潺涧去，绿芙犹豫许久，为着自家姑娘好，还是狠下决心，诚心劝谏。

“小姐，往后若是万不得已，您还是莫与世子同桌进食的好。真赖不过了，也务必要拉个人与您垫背。奴婢在一旁看着，您与世子同坐，单只看世子，就如那天上明月，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至于您，”小丫头咬牙苦想，总算寻到个贴切的说法。

“世子身旁多一个您，您也不像五姑娘那样矜持。被辣得嘶嘶吸气，狠命灌茶那会儿，奴婢瞧着满满都是揪心。只觉得世子通身光华都被您压下去，就好像遇上了天狗食月，全给您糟蹋了。”话里带了多少可惜，绿芙怅然一叹，马车里瞬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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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同游（3）

马车悠悠行在土埂路上，七姑娘果然不愧五姑娘私底下唤的一声“面人儿”。别人想要拿捏她，软绵绵，不让你得手。她自己揉捏起自己来，翻来覆去，得心应手。

烦心事儿扰了她，她便和面似的，将那些个心头不痛快，搓揉两把，揉得细细碎碎，彻底化了，继续过她安生日子。当初被世子逮了把柄，七姑娘心头有数，一句“该来的总归逃不开”，心头便被她宽慰了。直到那人到了她跟前，还真就没把她怎么着。于是这懒散性子，暗中又滋长两分。

这会儿七姑娘又“面儿”起来。刚才绿芙那丫头不经心的气人话，惹得她心头郁郁，撇过脸去，只顾自个儿瞧风景。

本以为自己遮掩得好，藏了拙。到头来旁人眼中，还是她“糟蹋”了他。不过糟蹋世子也不是头一回，好在相处日久，今非昔比，她远不如当初那样怕他。

仔细算来，她糟蹋过他的锦衣佩绶，糟蹋过他对姜家的护持之心，糟蹋过他给的经文，如今，连人也给糟蹋了。

这么想着，她便懒懒倚在卷了竹帘的窗棂上。外头一片生机朗朗，有风灌进来，卷走了暑气，留下一室清凉。土埂路不比官道平整，时时颠簸，摇得她昏昏欲睡。半眯着眼，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一丛丛郁郁葱葱，眨眼就过去了。也不知刚才停了鸟雀的枝桠，是桂树呀，还是榆钱。

也对，她何必因着绿芙的话闹心。那人公事繁忙，该没心思将她闹出的笑话，一件件一桩桩，烙印似的记在心上。就好比窗外景致，过去了，也就淡淡遗忘了。日后回想起来，顶多觉着她规矩不好，当好好教养。

春英窥见姑娘缓了面色，回头瞪一眼绿芙，恼她惹姑娘不痛快。小丫头委委屈屈，总算明白忠言逆耳的道理。

马车徐徐行了小半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下。领路的是个当地樵夫，靠山吃山，自然对山里摸得清楚。

那人是个老实人，第一次得见贵人，一路都陪着小心。多余的规矩不懂，只知眼前人冒犯不起。这会儿下了马，佝偻着背脊，不敢挺直腰身。说话也是小心翼翼，口齿倒还伶俐。

“几位爷和姑娘，前头便是小潺涧了。不远，拐个弯儿就到。那地方被湍流冲出个河滩，岸上常有野鸭白鹭，没有大的声响，都不怕人。上月还能在芦苇荡里捡野鸭蛋，如今不巧，错过了时节。不过又有旁的些趣味儿，能见到才长成的雏鸭，在河里连成一串儿浮水，尤其招姑娘喜欢。就是听不得车轱辘隆隆作响，否则远远听见，也就四散惊逃了。只能劳烦您几位多走几步路，脚下尽量放得轻些。”

“河里有野鸭？”五姑娘顿时惊喜起来。七姑娘虽没明着表示，一双眸子却霍然晶亮。

捕捉到她眼中欣喜，他微一思量，召了周准近前说话。

七姑娘只听见世子低声与周大人吩咐了差事。片刻便见随行的军士齐齐退至山道口，十来人分作两列，封了进山的小道。

她起初以为这是世子出游的排场，慢慢就觉得不对了。留心打量两旁军士，俱是轻甲加身，行走间动静不小。这才恍然，那人竟心细如尘，这样考量周详。

近日来山里未落雨，被人踩出的小径上，两位姑娘跟在后头，丝毫不觉吃力。行出一小段路，渐渐便能听见前头有潺潺流水声。绕过一排低矮的灌木，眼前骤然开阔起来。

小潺涧源头，隐在芦苇荡中，一眼不可见。河流蜿蜒而下，淌过了河滩，芦苇渐渐稀疏起来，便可见得清澈流水，粼粼波光。两岸绿树成荫，草甸生得繁茂，星星点点缀着野花，斑斓可人。此处河面较窄，不远处还能看见一座简陋的青石板桥。河对岸生有一株树冠阔大的黄葛树，这时节在底下乘凉，定是桩美事。

常年养在深闺，骤然见到如此美景，自是心头欢喜。便是平日对世子很是惧怕的五姑娘，此刻也因着良辰美景，松快了心神，胆气足了些。

“我与七妹妹欲往浅滩赏雏鸭，世子您可要同行？”姜柔指着上游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客气相邀。

七姑娘垂着眉眼，暗自偷笑。他这样的人物，掌的是生杀予夺。赏雏鸭……五姐姐真是敢想。

瞥见她嘴角强忍的笑意，他眼梢一挑，沉声应下，“同去。”

她无比讶异，觉着这话就响在头顶，像是专程说与她听？抬起眼眸，果然对上那人颇有兴味的目光，她心头有鬼，自然不敢与他对视，急急调转开视线。

好在这时候管旭推说上了年纪，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欲带人先行一步，往对岸树荫下垂钓。顺带要走了简云绿芙，使唤她二人打点些琐事。

经了这一出打岔，事情自然也就揭过。七姑娘落在后头，偷偷打量那人背影。

该不会这般巧，被他发觉她在笑他的吧？

一路到了河滩，脚下早没了路。怪石嶙峋，块头还不小。芦苇多生长于水中或湿地，还没靠近河岸，已被眼前一簇簇比人高出半头的芦枝挡了前路。她与姜柔拣了个小土坡站着，脖子都要仰断了，踮脚止不住惊叹。

眼前很是漂亮，成片的芦花，风一吹起，芦花便翻起海浪，黄橙橙的芦海一波波荡漾开来，无边无际，令人神往。等到风散了，浪花便退了去，心头竟觉十分可惜。如此美景，当可入画的。

“路不好走，想好了，可还要去？”好笑她矮冬瓜还没抽条，这样的身段，委实自不量力。浅滩上一不当心便是淤泥，踩下去摔跤都是轻的。

“不去了么？”她仰着脖子，极目远眺，很是失望。

“就这么惦记那扁毛畜生？”

她点一点头，觉着他这话不中听，委婉陈情。“雏鸭幼时很讨人喜欢。毛茸茸的身子，嫩黄嫩黄的，外撇子八字脚，笨拙却不讨人厌。”

他定定打量她，按耐了许久，方才强忍住没笑出声来。极好，这姑娘连秧鸡仔与野鸭都没分清，竟有胆子在他跟前侃侃而谈。

被他看得不自在，七姑娘忽然想起个人来。

“旁人却是如何过去的？”转头问那随行的樵夫，眼中些微带着希冀。方才听他说起“姑娘家尤其喜欢”，便该是有人亲眼见过。

那老实汉子拱手弯腰，礼数乱得很，堆笑回道，“订了亲的姑娘，都是由郎君抱过去。没定亲的，来这芦苇荡游玩，也多是心头彼此中意，不差被芦苇掩着，避着人再亲热一回。”

听了这话，穷根究底的七姑娘总算清净了。小脸眼看着泛起红晕，连着一旁五姑娘也跟着羞臊。

“如何，若还不死心，本世子与周准倒是不妨勉为其难……”

“不劳烦，不劳烦。”两位姑娘同时叫起来，摆手不迭，又羞又臊。

“你怎地不早说！”五姑娘恼羞成怒，回头瞪一眼那粗布麻衣，面色黝黑的樵夫，只觉这人愚笨得很，没个眼色。

那樵夫吓得连连喊冤，“来之前，是方才那位大人教小的规矩，只说主子们不问，绝不可随意多话。”

听他如此辩解，众人皆知这是管大人顾及世子喜静，特意给的吩咐。确是怪不得他。

七姑娘再看一眼方才还觉得令人着迷的芦苇荡，忽然发现这地方果然得天独厚，正好应了“瓜田李下”“天地之间”的妙处。

除了野鸭白鹭喜在此地栖息，怕是还得添上好些对“野鸳鸯”才是。

七姑娘越想越觉难为情，连忙挽了五姑娘胳膊，面上强作镇定。“野鸭也不是一定要看的。此处行路艰难，若是执意前往，崴了脚反倒给您与周大人添乱。还是回去寻管大人的好，静静坐着，垂钓也雅致。”

看她打了退堂鼓，他了然允了。末了一本正经补全方才未说完的话。

“哦，原想着与周准过去看看。若是遇上雏鸭，带几只出来与你二人赏玩。既是没了兴致，这便回去。”

返程路上，两位姑娘神情不比来时雀跃。早知世子是这么个意思，怎么也不该急着嚷嚷。丢人不说，连雏鸭也彻底没了指望。

七姑娘怅然耷拉着脑袋，心头正悔着，便没留意身后何时少了一人。只余腰间配着云绣玉璧香囊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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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同游（4）

又回到方才来时的灌木丛，石板桥便在下游不远处，此处望去，还能瞧见一身鹅黄的简云，正蹲在岸边，拎了木桶打水。一旁绿芙伸手帮衬，两人嬉笑着泼水玩闹。

“先前被管大人带走，绿芙那丫头还不情不愿，这会儿倒是玩得自在。您要叫她，人还不一定舍得回来。”春英遥遥一指，叫姑娘好生瞧瞧。

七姑娘作势抬抬下巴，说得正经，“不回来正好，省了给那丫头的月例。那话怎么说的，我这是百家姓少了第二姓——缺钱。”

几人哄笑起来，轻轻脆脆的笑声，沿着河畔传出老远。初夏里日头不小，好在此地风光宜人，行在山水之间，也就格外惬意了。

途径一片阔地，五姑娘几次发现身旁姜瑗缓了步子，以为她是稀罕那黛紫色野花，也就好心问一问。“真要喜欢，尽管去摘，等你就是。”

看她弯腰摘了朵小花递到跟前，七姑娘讶然，这才知晓五姑娘这是误会了。温和道谢，还是接在手里。

“五姐姐有心。不过妹妹看的却不是花草，而是一味药草。诺，便是此物。”可巧，两步开外就有一株，索性指了她看。

“药草？”过去蹲下细瞅，捻了叶片左右打量，五姑娘回头很是困惑，“怎地瞧着有几分眼熟？”

“能不眼熟么？小姐，奴婢给您绣得荷包里，不就是添的这味药草？每年端午洗药浴，还需提早到鹤年堂抓药的。”

五姑娘不喜女红，细枝末节的，自然就不放在上心。这时候被辛枝一提醒，总算拨云见日，猜出几分。“这是艾草？”

两指一掐，摘下片嫩叶凑鼻尖闻闻，才嗅到那气味儿已嫌弃拿得远些。“闻着就倒酸水，又苦又涩，果真是那艾叶，这个味儿一准儿错不了。”

起身拍了拍手，接过辛枝递上的绢帕，仔细擦手。“鲜活的艾草原是这模样。寻常所见都是干巴巴，土黎色捆做一束，挂在墙头应个节气。”想了想，又随口一问，“这两样，可有何不同？”

真要往深处说，辛枝却是接不上话。春英看她为难，好心替她解了围。

“五姑娘说的那是晒过的艾草，又叫‘陈艾’。效用比起新采的要足。陈艾存了地窖，多放几年，用处就大了。能祛湿散寒，止血安胎，平咳喘。捣碎了还能做‘艾绒’，既能入药，又能制印泥。奴婢这也是听小姐讲的，小姐还说书中有一说法，叫做‘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故而陈年的艾草，市集上常有人以次充好，拿不足年份的，讹诈买药人银钱。”

几人凑一处说得热闹，顾衍负手而立，静看那丫头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目光扫过艾草，目中若有所思。

她竟懂药。她跟前婢子说起陈艾，用词讲究，俱是郎中看诊时惯用术语。寻常世家，婢子远没有这份见识。女子通药理，贵女中实属罕见。

药堂中虽有医女，大多却是穷人家生计艰难，只得叫家中女儿出外抛头露面，谋一份差事。如她这般养尊处优，又是何处学来的本事？

同之前一样，他默然记在心上。时机不到，无需急于逮她追问。

一行人终于到了石板桥这头，近处看才略微心惊。桥面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更没有护栏，石板缝隙长了杂草，细细爬了层青苔，过路时候需留心脚下，格外当心。

春英性子稳妥，走了第一个。回身还能看顾些五姑娘，紧要时候扶持一把。之后便是腿有些打颤的辛枝，走得颤颤兢兢，迈步极慢。

七姑娘也怕惊了她，不敢催促。特意离她远些，好叫她安安心心，不那么急切。她一门心思紧张前头那丫鬟，压根儿就不担心身后那人，故而提防也就少了。

顾衍跟在她身后，不过一尺之遥，伸手便能揽她入怀。

他功底扎实，脚下沉稳，更多还是留心她脚下。前头几人走得慢些，他便耐着性子，走走停停，说不尽的从容端雅。目光落在她娇小身影上，男子眼梢一挑，微微向前俯下身来。贴在她左边耳侧，用只他两人听见的声量，低声问她，“你懂药？”

她是踏实性子，真要做一件事，便是全神贯注。

正心平气和行得谨慎，耳畔突然传来他一声质询，她本能回头，不妨这人离她这样近。两人之间只两指之距，他一张俊脸面如冠玉，就这么搁她眼皮子底下，甫一遇上，她愕然怔愣，回神后便是急急惊退。

他亦有些始料不及。没料到她会极快转过头来，鼻尖险些擦过他下巴。他本意不过确认一事，没想她反应竟如此大。

七姑娘受惊之下顾此失彼。这人气势太盛，她拼命向一旁歪着脖子，脚下跟着侧移一步。他眸色一厉，不由分说，出手如电扶住她腰身。将她半搂半抱，目色却阴沉得森冷吓人。

“再敢掉以轻心，即刻扔你下去。”

她瑟瑟望着他，眼珠子怯怯向右瞄去——

原是她脚后根已踩到石板边沿，再要后退，下场如何，实在不好说。有这人护着，定然不会失足跌落水中；可也正因是他，下场绝对好不了。

这会儿还说要扔她下去，加之前些时候阴沉恐吓，她记忆犹新，绝难忘得掉。

七姑娘在心底偷偷替自个儿辩解：要没世子您神出鬼没，压根儿就不会有这么一出！可她究竟没这个胆儿。还没斗胆包天到与他正面犟嘴。

僵持半晌，终是憋出句令他紧蹙了眉头，却又禁不住心软的话来。

“世子，脖子疼了。”

眼看她借着他依托，执拗向一旁歪着脑袋。他轻嗤一声，缓缓将她扶端正了。

“自找罪受。”瞥见她那婢子快要上岸，他松手退后一步，掸一掸袖袍，一派光风霁月，君子坦荡。

七姑娘哂笑着抬手摁一摁脖子，突然想起他方才问话。

掂量也不过一瞬，她很有信心：这人至今待她不错，定然是她配合得好，老老实实，没敢抵赖。

于是又回头发扬光大，“药理一途，只略通皮毛。”说罢一身轻松，觉着又过了个考验。

没明白她在傻乐呵什么劲儿，他“嗯”一声示意她莫再磨蹭。跟在她身后，心头计较着日后进京，她保命倒是添了成算。

总算到了对岸，七姑娘一步跃过去，春英刚满扶住她手臂，将人接得安安稳稳。才站定，便听岸边绿芙那丫头，脆生生扯开了嗓门儿，冲她们这边儿挥臂欢叫起来，“小姐，雏鸭，周大人赶着好多雏鸭，一大串儿游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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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同游（5）

晚些时候用了鲜鱼河虾烹的肉羹，春英到前头帮绿芙刷碗。七姑娘抬了杌凳，挑了树荫密集的开阔地乘凉。头顶是黄绿相间的黄葛树叶儿，风一起，簌簌摇曳，树影也跟着晃动起来。她躲在底下，捧着凉茶，专注望着斜坡下被栅栏围住，困在里头乱转的雏鸭。

栅栏拣了树枝做成。周大人手脚利落，几下捣弄便算成了事。

她有些纳闷儿，这雏鸭竟跟她想的不同。

个儿头只巴掌大小，该是离巢不久。背部灰褐色，头顶有着十分漂亮的翠羽，只脖子和下腹生出些月白的绒毛。跟她在世子跟前振振有词，说的全然不同。

想起周大人那会儿拾起芦杆，一路板着个脸，沿着河岸驱赶鸭群那一幕，七姑娘不觉暗自好笑。她记得前世有个词儿叫“鸭头”，很有内涵。这人面相标致，尤其一双桃花眼妖艳夺目，倒是与那层意思对得上号。

正私下里偷乐，却听身后有女子婉转质问，“你是何人？怎地拦在此地，不让人同行？”

声气儿很陌生，她扭头看去，却见五六鲜衣亮色的少女，大都佩了金钗玉环，身后还带着体面的婢子。

几人面带迟疑，不敢硬闯，又不舍得离去。许是被此处风光引来，近处看了更是满意，便与对面人僵持起来。

七姑娘瞥见周大人手上握着的芦杆，本就没散去的笑意越发肆意起来。不觉便轻笑出声，惹来身旁人不满蹙眉。

“很好笑？”顾衍单手执杆，临水而渔，恼她惊走快要咬饵的跳鲢。

七姑娘不妨他竟会迁怒，连连摆手，捂了小嘴儿，表了决心再不会如此。只是眼底流转着笑意，一张小脸光采照人。他眼梢挂着她明媚笑颜，眼底温和不为人知。

七姑娘如何也想不到，世子垂钓，竟是虚张声势，唬人得很。打从挥杆起，他便一脸凝肃，架势十足。只是到了如今，他脚下半浸在河里的竹篓，除了一汪清水，再无旁物。

因着之前总被他治得翻不了身，她险些以为这人是无所不能。如今靠着亲手钓上来一尾鱼苗，竟能堂堂正正扳回一城，七姑娘心下欢喜，好看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那厢被拦下的几位姑娘，虽也震惊面前人样貌柔美，却也惧怕他不近人情，浑身透着股凛冽寒意。

此刻听岸边有人说话，循声张望，便见一年岁极轻的姑娘，正捂嘴儿偷笑。她身旁男子背对众人，长身玉立，仪态雅致。

“呀，石姐姐快看，是野鸭！好多雏鸭，挤在一处数不清数。”

被唤作石姐姐，身段高挑，容色妍丽的女子偏头一看，脸上立时露出了喜色。

“那位郎君，可否唤了你这仆从退下，匀几只雏鸭与我等耍玩？五十钱一只，你看这买卖可做得？”

有了领头的，余下几人跟着好言央求。

七姑娘止住笑意，回头将她几人好生打量。无意间对上一人冷然的目光，却是一微仰着下颚，站在最右手边的姑娘。她怀里抱着卷蓝皮书册，一身襦裙素雅华贵。

察觉她看来，那人冷冷转过头，独自带着婢女到一旁盘膝坐下。背靠着树干，避在树荫底下，摊开书卷搁在膝头，自顾翻书纳凉。也不管同来之人，从始至终都像局外人一般。

“殷宓，你若是不喜与我等往来，直言推脱便是，谁也不会勉强你出门。如今这副疏冷样子，做给谁看？凭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最初说话那女子跑过去拽她胳膊，欲要强拉她起身，像是觉得被扫了颜面。

“撒手。”名唤殷宓的女子竖起书册挡在跟前，深蹙起眉头，语气微恼。“不过是同路，我对那畜生毫无兴致。自看我的书，与你何干？再者说，如何就被人看了笑话？一派胡言。”说罢拍拍书页，真就沉迷进去，任何人唤她也再不搭理。

姑娘们闹了别扭，各自身后随侍的婢子，尴尬着不知所措。

“罢了，随她去就是。”石姑娘招手唤回气蹬蹬，鼓着腮帮子的同伴。牵起她手温言劝慰，哄得人笑了，这才对树下那人冷声道。

“殷宓妹妹，今儿个到小潺涧荡舟游玩，本是看在你那表兄情面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既是你自个儿不情愿，我等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你万不可独自一人，待会儿回去，还是一块儿做伴的好。”

树下那人头也没抬，轻翻过书页，右手一扬，遥指向河岸。

“我与那二人一道回去，不劳你忧心。”

正正被人伸手指着，七姑娘除了起初震惊，反应倒快。搭手掩在唇边，对兀自垂钓，心无旁骛那人，贼呼呼窃窃私语，“世子，您的旧识？”

那人微眯起眼眸，斜睨她一眼。“莫要出声。”

得，这位今儿要钓不上鱼，看这样子，是要赖上她了？七姑娘偃旗息鼓，只得老实下来。

远远见他两人自顾说话，竟是不肯回身搭理，几位姑娘也是娇养惯了的，渐渐便没了耐性。

“那位郎君，观你气度，该是世家中人。石姐姐问了话，依照礼数，总得有个回应才是。”

七姑娘心头一跳，真被她遇上个胆儿肥的。这人正不如意呢，偏偏就往他枪口上撞。

果然，便听世子从善如流，那姑娘讨要的回应来得极快。

“聒噪。打发远些。”

片刻过后，七姑娘傻眼看着周大人领了差事，芦杆啪一声抽在地上，跟个罗刹似的，面沉如水，目光在几人身上徐徐掠过。

姑娘家平日养在深闺，何时被人如此恫吓？吓得纷纷白了面庞，搀扶着跌跌撞撞，向远处奔逃。

七姑娘坐在杌凳上仰望周大人伟岸身影，想象那荆条抽在皮肉上的滋味儿，不觉就缩了脖子。只觉大热天里，周大人一鞭子下来，竟比呼呼刮过的河风管用。

御邢监的头头，果然不是善茬……说要将人打发远些，索性一溜烟赶到河对岸去。这主仆两个，凶狠起来，没一个好惹。

方才还喧嚷的地方，如今只剩那翻书的姑娘一人静坐。身后婢子默默替她打着扇子，两人面上虽有惊愕，到底强自镇定下来。

七姑娘只见那人起身整理番裙摆，带着婢子，姿态曼妙，款款到了近前。面上傲气尽敛，好似无意瞥了她一眼，之后恭敬无比，朝她身后那人深深一福礼。

“殷宓见过世子，恭请世子万安。方才出言无状，还请世子万勿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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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一切的开端

七姑娘装了一肚子疑惑。看管大人神情，那位殷宓姑娘分明是与众人识得，且不止一面的交情。可那人冷淡得很，叫起都由周大人代劳。

她甚至怀疑，那位殷宓姑娘，是不是因着容貌不出挑，最多算得“中规中矩”。性情又傲气些，绝非乖巧柔顺之人。故而，便很不讨他的眼缘？

否则他对那姑娘一身疏冷，怎地比起头一次在厢房传召她，还要令人望而生畏。

如今日头渐渐偏西，半边天映着红彤彤的霞光，洁白如絮的云团也裹了金边，仰首望去，天上已是美不胜收。倦鸟归巢，再是不舍，也到了回去时候。

她坠在他身后半步远，不知何时已养成了习惯。他眼神一瞄，她便识趣近前，守着小半步的恭谨，亦步亦趋。这么相处下来，远不如最初那般畏他如虎。

偶尔她也会胡思乱想，猜想这人若是初见时候换一副神情，眸子里稍微和煦些，也许她会被他迷惑，觉着这人性子虽冷，里子却是人畜无害的。

至于她身后跟着的那位殷姑娘，七姑娘觉着自个儿很是佩服五姑娘耐性。

那两人落在身后，五姑娘客套拉着家常。七八句或许能换来她一声轻声嗯嗯，旁的时候，殷姑娘惜字如金。不知是矜持，或是因着她一身傲气。

她偏头偷偷看他，话到了嘴边，在舌尖扰上几回，终究又吞了回去。

方才殷姑娘请安过后，周大人叫的起。这人漠然回身，只问了句“贺桢也来了麓山？”得了肯定答复，他沉着目色，视线反落到她身上停留许久，看得七姑娘摸不着头脑。

贺桢是谁？怎地他听说贺桢到此，第一时间盯着她打量许久？

闹不明白，又顾忌身后有人不便询问，她强压下好奇，准备寻个空子，再试探打听看看。

过石板桥时候，七姑娘越发肯定，世子是真不待见这位姑娘。人娇滴滴一女子，周大人那是冰疙瘩，不懂得怜香惜玉。管大人年岁大，走在中间儿，前后都要有人照拂。唯有殷姑娘，被世子扔在最后，全然不顾她死活。

七姑娘觉着倨傲的殷姑娘这是自找罪受。跟着世子，还不如跟着石姑娘来得自在。

早间进山，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岸边。如今回去，却有种眨眼即到的错觉。到了车架前，七姑娘带着春英绿芙正要登车，便见对面与五姑娘一同站着的殷姑娘，摆一摆手，拒了五姑娘相邀。反而隔着几步远，朝她一指，毫不见外。

“我与她同乘。”

第二次被人伸手指着，七姑娘抿唇，有些不乐意了。

这么个陌生人，态度又如此不讨喜，她没事儿求她，犯得着陪坐着，一路干巴巴瞪眼回去？想都没想，便急着把这包袱推出去。

“世子……”她指给她看，原想说：世子车架就在前头，你既与世子相识，不若去他车上，还能叙叙旧。

话才刚开了个头，她抬起的手臂还举在半空，那人已撩起袍子，视线分明已与她对上，不该不明白她话里意思。却头也不回进了马车，独留她张着小嘴儿，傻乎乎愣在原地。

今儿是真开了眼界了，一个赛一个主意大，混不讲理的。相识的人不凑一块儿，拉她个不相干的人下水做什么？

颠簸的马车中，七姑娘无奈支肘养神。忍耐半晌，被对面那人看得通身不自在。也不知她在打量什么，一双杏眼在她身上反复探究。好似不盯出个窟窿来，还誓不罢休了。

“殷姑娘，你若有事，还是直言的好。”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自个儿没事儿央求对方，自然不用讨好赔笑。可这位却是有事来求她，只是这人求人的态度——很不端正。

对面那人两手搁在膝头，坐得笔直，眼睛直瞅着她，不骄不躁道明来意。“买下你那对雏鸭，需得多少银子？”

别说七姑娘，便是春英绿芙也傻眼了。这人硬贴上来，便是追着讨要带回的雏鸭？这可是世子给的，自家姑娘可没胆子倒卖。

“你也想要？”若是她没记错，方才这人可是亲口辩驳，“对那畜生毫无兴致”。莫非这是与石姑娘几人犟嘴的么？死鸭子嘴硬，人前装蒜？

看出她疑惑，殷姑娘撇嘴不屑，“那几人太过吵闹，世子不喜，绝不会答应。与其白费功夫，不若静静候着。”

……

难怪赖着不走，原是打的这主意。

“那你方才怎地又不说？”

临走前她不过突发奇想，试探着求一求他，那人还真就应了。于是她与五姑娘各自带回一双挑选过的雏鸭，其余几只便尽数放生。

若是那时候她开口，顺手挑拣一对不是更好？

听她有此一问，殷姑娘沉默许久，带出些懊恼。

“世子跟前，轻易不敢开口。犹豫着想好了措辞，你们已经拆下围栏，鸭子也下了水。”

……

七姑娘觉着自个儿快被她堵得没话说了。下了水可以再捉回来的呀！周大人在，芦杆也在。

“你是想说要我劳烦周大人？”仿若有了默契，她很快读懂她眼中意思。摇摇头，说得慎重。“御邢监掌使杀人如麻，没敢使唤。”

……

车里寂静许久，七姑娘抖着肩头，忍得实在辛苦。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养大的？性子如此别扭！一边喊着害怕，一边百无禁忌。至少她是没胆子在外头嚷嚷周大人如何杀人如麻。她怕自己被周大人砍瓜切菜了，一不当心也成了乱麻。

渐渐的，七姑娘觉着与殷姑娘说话，不能太委婉，得直冲冲的来。她要说得明白，那位才能听得明白。

“既如此，你也知晓世子待人严厉得很。你与他早就相识，尚且不敢冒犯。我又怎敢背着世子，将亲口讨要来的东西，转手就卖了人？”

殷姑娘古怪看她许久，似不相信，“你怎会怕他？”

七姑娘惊愕瞪眼，这是人问的话么？那人随便往哪处一站，除了他跟前心腹，她还真没发现有谁不怕他的。当她是铁疙瘩么，不要命了与他硬碰硬？

“瞧着他对你不同。”

……

七姑娘长长叹一口气，颇有种“有苦自知，不足为外人道”的凄清。

他是对她不同，她被世子圈了当“国公府自己人”。但凡出错儿，那人是绝不手软。

两人静静对视许久，七姑娘想着，莫非自己长得像软柿子？为何这人不去寻那对她更亲近些的五姑娘，反倒来缠她？

便听殷姑娘自说自话，碰巧与她解了惑。

“那位五姑娘手上的雏鸭，头顶上翠羽比不上你这对漂亮。知晓你为人狡诈，远不如面上这样好相处。想要重金买下，却不知你也心有顾忌。罢了，你且回去好好养着，我得空会时常登门，帮你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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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请世子吃瓜？

那位言说要时常登门的殷姑娘，果然翌日一早便带着丫鬟找上门来。言出必行，快得不可思议，委实给七姑娘上了一课。好在这次不劳她费心应付，那位终于失了耐性。遣周准出去，外头很快便清净下来。

还有两日便要入学，心头隐隐有些好奇，又怕授课的女官自恃资历，不好相处。恰好管大人今儿个得空，两位姑娘便在葡萄藤下，围着这位打探口风。

春英洗了香瓜，这会儿正泡井水里镇着。绿芙听姑娘吩咐，拿着柄山水团扇，替异常惧暑热的管大人打扇。

小院儿天井里只要不是正午时候面对面与日头较劲儿，其余时辰躲藤架子底下，也算能得几分清凉，总比屋子里闷着要好。

“宫里的女官，最末品，也比领头宫女品级要高。说话做事儿不是宫女子可比。每位女官都粗通文史，规矩谈吐也就非寻常女子可比。”管大人一身直裰，大热天里手上那柄象牙骨折扇，摇得没个停歇。身后有绿芙伺候着，依旧觉着闷热。

“要说这女官好不好相与，朝堂上与之打过交道的，都会赞一声淑雅顺仪。可这是对朝臣而言，换作宫女，除了最怕宫中‘姑姑’，便要属这伺候笔墨的文书女官。”

两位姑娘听得入神，垂眸各自思量。没留意管大人若有似无朝七姑娘一瞥。

“这女官，起初归后宫管治，然则今岁有变，已被王上拨入内廷，由内廷下辖司礼监掌管。同样被划归内廷的，还有后宫一应宫女太监。”

内廷？七姑娘庆幸这会儿自己低垂着眸子，否则泄露了心头惊骇，怕是无法自圆其说。

管大人提起内廷，从他语气中能听出丝困惑。整一个四方独院儿里，除了世子与她，怕是没人知道内廷的厉害。

“九卿六部”，最初六部从何而来？不正是内廷么！六部一成，便会逐渐取代九卿的权职，说白了就是分权。

如今大周天下，丞相统领朝政，朝政大半落入世家之手。若是内廷建制，慢慢的，朝政会变得繁复。

起初由丞相裁定不会变，只是抵达圣听后，会多出项仪程。由文王交内廷审议，只有过了内廷这一关，才算通了政令。长此以往，外朝便成了空壳，真正能做主的，却是文王手中握着的六部雏形——内廷这一洪水猛兽。

七姑娘脑子轱辘似的打转，一刻也没闲着。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那人没阻止么？为何内廷已然建成？

“大人，这内廷以前似未听说，是个新起的衙门么？”五姑娘接过简云切了片儿，摆了花样的香瓜，亲自端着瓷碟，递到管大人手边，“天热，冰镇的瓜片儿最是解暑，您尝尝。”

谢过她款待，管旭就着婢子服侍擦了手。挑了片儿水红，并未熟透的。咬一小口，含在嘴里润一润，这才吞吃下腹，免得凉胃伤身。再吃却是要歇一歇，世家用食很是讲究，养生之道钻研极深，也乐意恪守。便趁着这空荡，与她二人说说话。

“这内廷行事，就如同裁缝铺的衣裳，一套一套的。不是内廷中人，很难摸得清楚。起初由公子成上书，呈禀了内廷诸多好处。之后朝堂奏对，各家争执不下，一度闹得不可开交。说得太细，你二人也听不明白。只需知晓，此事最后由世子做主，国公府出面玉成了作罢。”

低敛的眸子中闪过惊愕。七姑娘轻蹙了眉，想不明白那人用意。

要说他没察觉内廷的机要，她是千百个不信的。没人有比她更清楚那人的城府，他眼中深藏的秘密，她是连碰都不敢碰的。

那是一团蛰伏的火，一不小心溅起了火星，便会燎原而来，引火烧身。

蓦然就沉静了。她好像觉察时局变得更坏了。

“七妹妹？”姜柔看她捧着瓜片儿出神，胳膊肘碰碰她手臂，“叫你呢，怎地突然走神。你可要去请了世子出来，一块儿纳凉，用些香瓜也好。”

脑子正乱，七姑娘一句话囫囵听了个大概，端起新切了摆盘的果片，应了声是，慢腾腾到了世子门外，敲了敲大开的隔扇门。

“世子，您吃瓜么？”

五姑娘怔然瞧着她，方才那一声没将人唤醒么？她是叫她请世子出来，借机套个近乎，也好为将来打算。怎地姜瑗自个儿送上门去了？

转念一想，也好。他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私下里亲近，说不得世子会愿意透出些对郡守府大有裨益的消息来。家里好了，自然大伙儿都好。遂也安下心来，一面吃瓜，一面听管大人说些女学里的琐事。

她撩起竹帘进去时候，那人正临窗而书。

一张平头朱漆案，有些狭长，刚好能平铺了宣纸。他侧身对着她，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笔走游龙，微微俯身立在案后，神情既淡且静，说不尽的风流雅致。

用玉簪束了高髻，侧颜轮廓越发分明俊朗。月白领口服服帖帖，显出他一贯的精致讲究。因着得闲，只穿了常服，藏青缎面上亮银色蟒纹，十分抢眼。

那人挽着袖口，露在外面的手腕如上好的美玉，七姑娘极快调转开视线。心头不由比对，那人手腕，比她生的好看。

“自坐。”他依旧沉凝执笔，并未因她到来就停了笔墨。

又闻到屋里熟悉的冷香，她端着盘子，四下里环顾一周。正屋落地罩后倒是有一副八仙桌椅，可她敢坐么？那上首位置，平日里都是他安稳坐着，听周大人回禀差事。她要正儿八经，大咧咧坐下，还摆盘香瓜在他搁公文的条几上，像个什么话？

踌躇着终于在平头案离她稍远那头，脚蹬下瞄见个小杌凳，她眼神一亮，放轻手脚从他身后过去，到了杌凳跟前，又犯了愁。

这也离他太近了些，她要坐下，不是自找别扭么？于是将手上盛了香瓜的碟子往窗前摆放盆景的小几上一搁，腾出手，回头搬着凳子，向后退一步，瞅一瞅，再退一步。直到觉得那人眼梢瞄不到她，这才过去又端了盘子，安安静静坐等他完事儿。

他低垂的眸子目色沉了又沉。打从她进门起，从脚步到行止，他无不留心。看她小心翼翼，自以为逃开他视线，捧着瓜盘，肉团子似的缩在花架子底下。他借着舔墨，在砚台上沥干多余的墨汁，将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低垂着脑袋也不知琢磨些什么，云髻插了金步摇，流苏垂在鬓角，衬出她天生好颜色来。想事情想得这般专注？竟端着瓜盘，自个儿拣了一块儿，往嘴边一递，洁白的小牙口咬得软绵绵，半晌才咽下去。

他眯一眯眼，视线终究回落到宣纸上，目中已是晦暗一片。

“请本世子吃瓜，还是看你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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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无需道明的信赖

她嘴里嚼着清甜的果肉，听他质问，片刻后回神，赶忙一口吞下。咽得太急，被汁水呛了喉咙。正仰着小脸一边咳嗽，一边看他，样子狼狈得不成体统。

他回身凝眸，暗叹一口气，搁笔过去接过她瓷碟。“没人与你抢。”

她脸涨得通红，联想起他方才问话，这人莫不是以为她是贪嘴？刚要辩解，嗓子却咳嗽不止，呛得岔了气，鼻子呼气都难受。

一方绢帕递到眼前，她感激看他一眼，接过来胡乱揩一揩眼角，抚着心口，好容易才停下来。

他过去倒杯温水，看她咕噜咕噜灌下去，与那日早市上一个样子，规矩学得实在敷衍。再抬头，小姑娘眸子水汪汪，洗过似的，湿得能滴水。他眉心一跳，调转开视线，却又撞上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唇瓣。像七月的石榴籽，海棠红里带出晶亮，有种想要品尝的渴望。

他颇有些无奈，她这样轻的年岁，总不自觉就招惹了他。她是没开窍的顽石，他欲要亲近，却不敢唐突她太过。她身上藏着秘密，偶尔眼中透出的沉寂，令他不觉就起了怜意。

“多谢，帕子洗干净了再给您送来。”她出了丑，羞窘更多些，也就疏忽了细节。被她这么一提醒，他眸子一紧，弯腰从她手中抽回绢帕，硬生生说了句“不必。”

他方才看她难受，竟错手拿了水潭边拾起的绣帕。这丫头迷糊，他便堂堂正正，再收了回来。以后这绢帕还是不要随身带着了。

听他这话说得僵硬，语气不大好。她面色有些尴尬，再想起这人方才在习字。许是朝中有事，让他心烦？

她起身扣着手两手，局促着犹疑半晌，话在嘴里兜了几圈儿，想着说得太直接，必然是僭越。便拐弯抹角，很是诚恳看着他。“想来世子是有成算的，局面再艰难，姜家也不会叛主变卦。”

叛主就是死，还不如搏一搏。既上了国公府的贼船，反贼也干了，还得拖家带口，拼命造反！

七姑娘替家里人表了忠心，只是这话莫名其妙，好在顾衍也不是常人，在心里掂量许久，总算砸吧点儿味道出来。

“又从何处听来风言风语？”

七姑娘眼神往窗外瞄瞄，抬一抬下巴，把院子里乘凉的管大人给卖了。“好奇问了大人来授课的女官厉不厉害，大人无意提了些女官的事儿，说是女官今岁起便不归后宫管了。”

这装模作样的……还知道跟他耍心机了。点到为止，意思是说明白了。她绝口不提内廷，矛头却指得清清楚楚。

他不觉好笑，近臣之中，除公孙是个明白人，再次的，居然是她生出了警惕。这姑娘一碰上死生存亡的大事儿，绵羊外皮一揭，成了长角的羚羊。虽然还是羊，改不了不喜争斗的天性，却机警许多。谁要生出了猎杀她的歹念，她能一蹦三尺高，逃不了就拿角和蹄子跟你玩儿命。

刚才那番话，难怪听出些惨烈味道。

他眼中有笑意流淌，觉着这丫头性子委实难得。扮绵羊时候，任凭你欺负，只要不过分，她娇怯怯，轻易不吭声。真要她命了，或是要端了她的绵羊窝，她能一马当先，蹬蹄子撒野。就跟那回闯他主院，一个疯样。

拣一块香瓜，味道尚可。可惜不如招他眼的“石榴”，叫人心里老惦记着。

眸子一沉，转眼就唬她。“就为这事儿烦心？”

她果然被他喝住，愣愣点一点头。“这事儿还不值得了？”

他眼皮子一瞭，眼角轻轻睨她。那一眼真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七姑娘眼看他走到窗前，半倚着窗棂，慢条斯理，吃个瓜都显出风流来。闷闷瞅他一眼，嫌弃她瞎操心就直说。

这么高的姿态不搭理人，自尊心也会叫屈的。守着公鸡下蛋这等自讨没趣儿的事儿，若非事关重大，掐了世家咽喉，她才懒得搭理。

不过转念一想，世子这态度，是不是意味着这人已经想出了法子，智珠在握了？这么一想，她又松快起来。因着对这人莫名的笃信，心头阴霾跟着就散了。

在他面前也不差这点儿规矩，跟过去，从他端着的盘子里拣一片儿香瓜，自顾笑眯眯吃一口。

“您就当我瞎掺和。方才入了障了，给您送瓜前，只顾着吃上一口。”说罢接连两口咬下去，橙黄的瓜片儿上，两排秀秀气气，整齐的牙印儿，看得他不禁一滞。万般没想到，她还敢伸手了。

这是相处日久，他待她宽和，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见她娇娇小小立在他身旁，埋着脑袋，咯吱咯吱用得一点儿不见外，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啄，他倚窗望着廊下一树芭蕉，不由便想起贺桢亦到了此地，眸中不觉就蒙上层阴鸷。

“以后少与那女子往来。”

她正觉着此时氛围很好，这人难得和气，便听他莫名其妙一句告诫。

“您说的……是殷姑娘？”这得有多不待见，连姓都不肯提的。

嗯一声撂下瓜皮，将盘子推给她。理所当然唤她“净手”。

七姑娘一气儿险些又被呛住。她这是讲客气，懂礼请他吃瓜。怎地还要连带下人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而且这人分明吃得考究，指尖就沾了那么点儿瓜皮上自带的井水，这不是穷折腾么？

她苦恼看着自个儿沾满甜水，黏腻腻的十根指头，对比之下有些难为情看他。“弄脏了手，不好在袖兜里掏绢帕。要不您手上干净，自个儿用帕子抹一抹？”

她想问他，您一只手吃瓜，另一只手不还空着么？

他深深看她一眼，用干净的手挽着另一只袖口，每个动作都透着漫不经心的从容，偏偏慢得出奇，故意招她惊叹。

她要学会他三分雍容，太太也得烧高香酬神。

“随身带着的，被你污了用不得。或是你暗示本世子，无需与你见外，当可自取？”说罢眼睛在她两只琵琶袖上挨个儿看过，作势不耐挑眉问她，“哪一只？”

她被他逗得险些摔了盘子。明知他许是捉弄她，可这人偏偏说的像极那么回事儿。她认定他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没胆子试他真假，真就成了缩头乌龟。又被他欺负一回。

偏头向外看看，好言同他商量。“要不，这样的天儿，索性到院子里打了井水洗一洗？不仅能去了甜水留下的粘腻，还能沾一沾凉快。”

话毕，他默然向外行去，这便算是允了她提议。她抿嘴儿窃笑，急忙跟上。不知自个儿略显青涩，未经琢磨的笑靥，远远不及那人唇边淡淡浮起的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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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初入学馆

“此次女学馆共收录学生三十又二。教舍后面四间院落，分别是玉漱斋、玉馨斋、玉庆斋、玉荣斋。自甲字房起，每间院落四干学舍，你等各自愿意与谁搭伙做伴，私下里可以商量。只一点，若是今后哪个犯错，跟她同屋那个，也必是跟着一并受罚的。既入了学馆，便莫想着只往脸上贴金。抬身价，攀高枝儿，肚子里也得有货才成。各院都有掌事姑姑，若是每月过不了考校，姑姑们自有惩治人的手段。”

站在中庭石阶上训话的，是宫中调教宫女子的宋女官。还没到出宫的年龄，却得了上头通融，被遣到麓山女学掌管礼教。

清清瘦瘦，身量极高，女子中实属罕见。颧骨突出，马脸，头上戴了假髻，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抹了头油过后，连额头都显得光可鉴人了。于是看起来像是又拔高一截儿。

七姑娘半垂着眸子，跟周遭人一样，安安静静听她训话。只觉这麻杆儿似的人，说起话来温吞得很，不疾不徐的调子，话语便连成了线。不时停一停，等你嚼透了，想明白。像是有着无穷的耐性，她只管说，你只管听。她要觉着有人没听清，便会不厌其烦再来一遍。

“能来教舍授课的大人，都是六局二十四司挑选出来的得用人，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你等切记，万不可在大人们跟前有不敬，或是失了礼数。大人们教什么，你等便用心学什么。若然学不好，轻则罚‘立桩’；重则罚了浣洗粗使活儿，每日里下学便去领受。甭想着使唤各自婢子代你们受过，今儿你们带来的婢子，同样也得学规矩。婢子若犯错儿，主子逃不开罪责，同屋里那个自然就连坐。”

这样严厉的规矩，底下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嗡嗡声连成一片儿，七姑娘瞧瞧日头，觉得要遭。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但凡管事儿的，生来便精通这道道。果然，宋女官脸色都没变，目光温温婉婉，将底下初来乍到的娇小姐们统共溜一圈儿，挥手叫身后四人上前一步。

“玉漱斋的田姑姑，玉馨斋的古姑姑，玉庆斋的曾姑姑，玉荣斋的段姑姑。今后便由她四人督促着姑娘们日常起居礼仪。今儿给大伙儿提个醒儿，想来许多人都知晓，能被称一声‘姑姑’的，都是宫中极有资历，从五品以上女官。新宫女进宫，最怕便是犯到姑姑们手上，这话可不是凭白唬人。”

四位年岁到了，放出宫的姑姑们，一身靛青色襦裙，外头罩绛紫色褙子。脚下软履暗灰色，打扮比面相更要稳重。头上简单梳了髻，只两只金簪，普普通通的式样，没有镶嵌宝珠。人人都是两手扣在腰腹位置，肃着张脸，不见描眉画鬓。

之前进门便领了名牌。七姑娘仔细打量过玉漱斋的田嬷嬷，观她一身气度，又着重端看了她色泽极淡的眉眼，缓缓垂眸，少许遗憾。

这位田姑姑，恐怕并不怎么“甜”得好说话。最和善的，反而应该是看起来面相最刻薄，玉庆斋的曾姑姑才对。

一通训诫下来，从辰时半到了巳时末，好在赶了日头最毒前收了场。只是方才姑娘们交头接耳的冒犯，惩治来得极快。

宋女官离去前撂了话，“‘虚怀若谷’的道理，今儿就教你们个乖。大人们训话，没意见的，就安安生生听着。有意见的，吞肚子里死命给憋着。今儿敢质疑咬耳朵，索性就先饿两顿。饿得知晓谦虚恭谨了，自然也就值得调教了。”

说罢带着随侍扬长而去，只留下姑娘们不甘心，又不敢在姑姑们面前表露出来。只得随着那领路的人，绕到教舍后面，各自进院子早些安顿。

“也不知是怎么个道理，一家出来的姑娘，为何非要拆散？相互照看着不是更好，院子里也能更和睦些。”五姑娘看着自个儿手上玉庆斋的牌子，已是第三次叹气。挽着七姑娘手臂，话里有些犯愁。“曾姑姑那样凶的面相，眼神一瞟过来，跟针扎似的，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比不上你院子里，圆福脸的田姑姑好。”

辛枝简云跟着点头，带着点凄凄惨惨的味道，觉着往后日子不好过。来之前，也没听人提过，连带婢子也要学规矩的。

“老话说相由心生，‘相’这个字儿，说的可不仅仅是爹娘给的一张面皮。不是还有刀子嘴豆腐心，外冷内热么？五姐姐何不盼着曾姑姑就是这样的人？”

听她一席话，姜柔偏头打量她半晌，总算闹明白，为何今儿一早上，她都觉得宋女官说话十分耳熟。原是与七妹妹这软绵绵的调子像了大半。

此刻安慰起人来，也不知是客套还是当真。或可信了她话，全当安慰自个儿。

玉漱斋是个四面见方的院落，天井很大，西北角有一口水井。井旁一株榆钱，树冠生得好，水井便隐在树荫下。房前种了蔷薇茉莉，顺着游廊围了一圈儿，四面都是花香，院子便衬了姑娘们心意。

朱漆的隔扇门，推开后便是正堂。摆了圆桌杌凳，墙上还挂了名家字画。与民居不同，正堂两侧是单独的套间，婢子们在外头值夜，姑娘们另有内寝。若是梳洗，里面有净房。婢子们在院子后头还分派了下人房，可供沐浴更衣。

屋里陈设毫不铺张，除了新漆的家具，便是才晒过的被褥。因着事前得管大人提点，上山前，郡守府两位姑娘便弃了不大用得上的衣裳，只带了箱笼，装着贵重首饰细软，旁的全是平日里惯用物件。

走了国公府的门路，如今便体现出好处来。

打水将屋里收拾一番，绿芙拎着茶吊子到后头找炉灶。

春英解开包袱，有条不紊在屋里忙活开来。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清冷的内室便有了丝人气儿。

青纱软罗帐，绣牡丹花团的被面。大大小小各色绣枕，连着姑娘爱用的竹雕笔架，东篱镇纸，二爷送的笔墨砚台……一一搁置齐整，屋里便热闹起来。再到廊下挂上竹片儿串的铃铛，内室门口悬上半幅连珠帐子，东墙妆点上自家姑娘的丹青，春英满意拍拍手，将剩下几箱笼书册搬到外间角落里暂且收着。等得了空，再来慢慢拾掇。

各屋都传出些叫苦的抱怨，世家贵女，何时见过这样清苦的布置。直等到田姑姑在天井里轻轻一哼哼，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两位捧荆条的婆子，四面屋子里，这才渐渐收了声儿。

“小姐，对屋那位冉姑娘好像对您特别亲近。要不是冉姑娘出面，将那位给挤兑走了，咱现在就得跟殷姑娘同屋。”像是心有余悸，春英唏嘘着，整理待会儿还要用的茶碗瓷碟儿。

七姑娘站在窗前，窗户正对天井，推开来，院里情形大半都能收入眼底。

能不亲近么？那可是世子安插的人，里面门道多了去了。日后春英绿芙自会知晓。

正暗自赞一声世子英明，便见殷姑娘带着婢子，施施然从对面儿屋里推门出来。

几步路过来登上台阶，特意绕到近前，隔着窗户与她知应一声儿，“一道用饭”。

与往常每一次对话相同，简洁到无需她答复，她已自顾吩咐身后一人去打了水来伺候净手。之后带着另一婢子，大大方方跨进房门。

就着小丫鬟打帘子，弯腰进来，抬头便与她说得仔细些。

“那人护你护得紧，我几次登门都被周大人冷脸喝退。今日初入学馆，那人岂会放任你不管。这里有吃食，我便过来搭个伙儿。”

这话灵验，绿芙那丫头踩着话音，欢欢喜喜，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从宽大的袖袍里拎出两样儿，高高提起。

“小姐，方才在灶头上遇到个婆子。那人好似识得我，也知道您是姜家姑娘。避着人给了奴婢这两样，说是麻油兔，还有肉粽子。还叫待会儿过去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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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书城有亲等更。其实可以白天看的嘛。实在等不了，创世或者创世3g，基本都是0:05就更了。书城延迟太狠了，基本都一个小时，大家别睡太晚，注意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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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你来我往

“当真没允你带进来？”沾了七姑娘的光，隔壁院子五姑娘，连带玉漱斋里殷姑娘、冉姑娘，都填了肚子，躲七姑娘甲字房里，关着门偷嘴儿。

临去前，住对门丙字房的殷姑娘，追问起那对雏鸭来，穷根究底，吓得七姑娘连连摇头，拉了五姑娘替自个儿作保。“女学里怎么带得进来？上山前托店家寻个附近的荷塘，放生作罢。”

五姑娘点头附和，话里透着浓浓可惜。“女学里规矩也有些不讲情面了。昨儿傍晚时候，管大人亲自过来打的招呼，我姐妹二人哪里敢不从？”

送走了失望的殷姑娘，春英收拾着席面，绿芙给七姑娘捧上漱口的清茶。

“小姐，您下回问问殷姑娘是哪里人士。奴婢就好奇，哪旮旯能养出这样的小姐。规矩竟比您还差的。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几次三番，见面连句客套话也没有。刚不是还说了，人傍晚还来。”

春英抬手，手背蹭蹭额头的细汗。大热天儿里，关上门，屋里已热得像个蒸笼。再加上绿芙一旁聒噪，明明是怪殷姑娘不讲礼，偏又拉扯上自家姑娘。寻个借口叫她帮手，免她在姑娘跟前，没事儿闲得净给人添堵。

“也不知两位爷那边如何了，只盼着顺利才好。”

女学依附官学而建，都是在半山腰上。从山脚上去，到了半山岔路口，官学往左边儿去，女学则走右边儿的栈道。两院中间隔了堵高墙，平日都有护院轮班看守。管大人隐晦提点，女学花园假山后头，开了个角门。若是平日寻姜家两位爷有事儿，可打点些碎银，叫那看门的婆子传个口信儿。

“初来乍到，实在不方便。过几日摸清了地头，咱买通那婆子，随时都能知道。”又是绿芙接嘴。

好好儿的话，不过是担心自家人，到了她嘴里，硬是带出点儿阴谋诡计的味道。七姑娘侧倚在竹塌上，突然有些后悔带绿芙这丫头出门。

因着是第一日，明儿才正式开课。午歇起来，姑娘们推门出来，聚在院子里相互结交，混个脸熟。

京里来的占了大半，都是出自燕京排得上号的世家名门，便是素未谋面，也多少知道有这么号人在。

燕京来的贵女自有傲气，很快便抱了团。七姑娘发现，这群贵女隐隐对殷宓、冉青陪着小心，她二人身世怕不简单。

报了家门儿，不用她打探，已将那两人来历记在心上。一个是燕京城里殷家二姑娘，表兄乃当朝江阴侯世子，碰巧今年也到麓山游学。七姑娘眸子一闪，立马联想起小潺涧游玩那日，石姑娘所说“若非看在你表兄情面上”，还有那人阴沉着目色，问了句“贺桢也来了此地？”

这么一捋顺了，终于解了她心头疑惑。贺桢此人，原是江阴侯府的世子。

只是才解开一个疑团，又生出个更大的来令她困惑。她自小养于江南，不知距燕京几千里之遥。能有何事与侯府世子扯上干系？为何那人一听贺桢在此，当先便盯着她猛瞧？

她也曾试探着开口，可刚刚提一个贺字，那人便前所未有给她脸色看。七姑娘当机立断，此后再未提起。

而另一人，冉家姑娘，闺名冉青。竟是将军府的嫡小姐。看她那娇娇弱弱，比她更像江南水土养的女儿，委实出人意表。

“冉姑娘会骑马么？”佟姑娘打西边儿来，是兖州巡察使家嫡出三女，自幼在民风开化的陈郡长大，骑射是一把好手。骨架匀称，说话爽快，西北口音十分好辨认。

自从进了女学，见到都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世家女，正失望呢，便听冉姑娘是将军家的小姐，虽则对着她那身板儿抱不了太大指望，总归还是问问。

“何止骑马？我家小姐蹴鞠、投射，京城里那些个软脚虾，极少遇上对手。”冉姑娘身后那婢子洋洋得意，一身与有荣焉的英气，立马叫佟姑娘叫了声好，眼里顿时透出些亲近。

绿芙在一旁听得犹豫。各家姑娘都有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待会儿到了自家姑娘身上，该说什么好？左思右想，勉强想到“与二爷顶嘴、与五姑娘推花牌”这事儿上头。

偷偷拐一拐春英胳膊，凑近了低声问她，“咱姑娘牌打得好，挤兑人嘴皮子利索，这算本事么？”

恰好这时候大伙儿话音刚落下来，得了个空隙，绿芙这丫头便替自家姑娘大大出了回风头。春英气得直拧她胳膊，面色涨得通红。“胡说什么呢，姑娘最擅长的是丹青、描花样。”

绿芙被扭得疼了，哀哀讨饶。“一时真没想到。小姐一年里作画儿也没推花牌次数多呀。”

对座儿藤椅上京里来的几位，考究打着团扇，遮了半边脸，抿嘴儿笑得歇不住气。面上客气言道“玩笑话，自不会当真。”只是眼底丝丝缕缕的鄙薄，顺着那高挑的眼角，慢慢就爬上了眉梢。

七姑娘侧目白一眼自家丫头，两手剥着瓜子儿，笑笑也就过了。

左手边殷姑娘盯看她一眼，跟着从瓷碟儿里拾起一粒瓜子儿，觉着这人果真狡诈。

她要没本事，那位便是昏了头。大周天下，谁敢说一句公子玉枢徒有其表？

在她看来，姜家两位姑娘，没一个老实本分人。大的那个全身都长满了心眼儿，汲汲营营，一手一把算盘都不够她使的。

眼前这个更厉害，水仙不开花，整个儿一装蒜。

话题扯到姑娘家擅长的事儿上面，这个说拜了绣坊的师傅，那个说家里请了琴师。有人看殷姑娘极少搭腔，未免就显得冷清，唯恐怠慢了她，好意迎上来圆个场面。

“殷姐姐平日都爱做什么？家里养鸟么？逗鸟雀可好玩儿了。一只上品八哥，会叫人的，得卖到三百两银钱。”

七姑娘磕着瓜子儿，实在想多嘴接一句：殷姑娘爱追着讨要不花银子的野雏鸭，看她不死心的劲儿，该是觉着得趣。

那位很懂得捧场，一句话抢了刚才七姑娘出的风头。

“但凡多嘴多舌，都该拔了毛下酒。有何乐趣可言？”说罢冷冷扫那姑娘一眼，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不耐烦东拉西扯，不开眼撞上来，叨扰了她，合该拔毛下油锅。

七姑娘总算领会到，为何石姑娘一行与她说不到一处去。这人的性子，寻常人消受不起。

端起茶碗，认认真真赞了句“好茶”，七姑娘面不改色，如同在场就她一个，全然没听懂话里机锋。面上温婉笑笑，客气请众人吃茶。

几位姑娘本已怪异的面色，看着眼前这突然殷勤起来的人，更加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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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可以耍赖的嘛

“你看人笑话的方式，很特别。”就着笑料吃茶，还要请人与她一道的，殷姑娘这么些年，也就遇上她一个。

院子里散了场，榆钱树下热闹不在，少了喧嚷，多了分素雅的安宁。叫春英去歇着，罚绿芙身后打扇，七姑娘看着唯一留下来调侃她的人，一点儿不介怀被她戳破了心思。

“你这恭维，我生受了。”没否认她方才就是看了别人笑话，而且津津有味，不曾客气。

听出她话里快活，殷姑娘颔首，觉着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能站在那人身旁，怎可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这婢子有趣得很。”眼睛盯着绿芙，嘴角竟带出了笑。倨傲的人笑一笑，七姑娘觉着有种雨后初晴的潋滟。原本寻常的姿色，竟是要笑起来，才能捕捉到眼中刹那流露的真性情。五官也跟着娇柔起来。

这个人背后，藏了故事。

摸一摸下巴，七姑娘回身看看绿芙，再调转过来，偏头给她出主意，“你有兴致的雏鸭虽没了，我这婢子刚好能派上用场。得空过来逗逗她，不会输了那鸭子去。”抬手指着身后惊愕瞪眼的婢女，七姑娘卖力吹嘘，“保准比那八哥好玩儿。”

送了忍耐得辛苦，分明想笑，却端着架子离去的殷姑娘，绿芙一把搂住七姑娘臂膀，对那殷姑娘是谈之色变的。

“小姐您别因着担心奴婢常给您惹事儿，或许还会拖累您受罚，就把奴婢往殷姑娘身前踹。您也见着的，那位脾气怪得很，奴婢伺候不来。您想啊，她要真逗奴婢，奴婢是笑啊，还是不笑啊？就殷姑娘那张脸，除了鼻孔朝天，奴婢实在瞧不出来。揣摩不好她心思，开罪了她，不是凭白给您树敌么？”

一指点在她额头，七姑娘不觉好笑。“放一万个心，就你这斤两，顶多算是逗乐子，还迁怒不到我身上来。”

绿芙想想，也对，那位脾气差，对姑娘却比京中贵女有耐性。更犯愁了。那位要与姑娘亲近起来，但凡上门儿就逗弄她一回，日子得多难捱呀？

看她一张小脸皱得跟风干的柿饼一样，七姑娘见好就收，没忘了跟这丫头说点儿正经事。

“今儿宋女官说的话，你在后头可听明白了？婢子犯错，姑娘们也得一同受罚。你倒是说说，我是尽快求了世子送你回郡守府呀，还是将你搁山脚下客栈里，等到学馆休学了，再接你一同回去过年？”

绿芙觉得自家姑娘笑起来虽好看，可这话绝不是什么好话，这是姑娘嫌弃她了？心头一慌，她哪儿敢这时候被姑娘送走？回头崔妈妈问起，皮还要不要了？

“真不想离开？你可想明白了，宫里头放出来的姑姑，要罚起来人，摁着你手死命拿针扎你。不让见血，事后也查不出来。却能叫你痛得哭天抢地，生不如死的。这可都是动的私刑。”

春英见天儿阴下来，就怕六月里娃娃脸，阴晴不定的，还是劝姑娘赶紧回屋才好。出来请人，走得近了，便听姑娘正柔声细语糊弄人呢，还拉着绿芙的手，情真意切得很。

春英抿嘴儿忍住笑，近前来帮着姑娘给绿芙泼凉水。“小姐这是护着你呢，心疼你受那宫里头，恶名昭彰十八般私刑折磨。”

小丫头被吓得大热天里连连擦冷汗，心头虽怕，更不肯走了。“不成不成，若是姑姑都用这样歹毒的手段，小姐和你万一有个好歹，没人去收买那角门的婆子，连报个信儿都难。”

春英想笑，没了她，姑娘会被人逮着错处？这时候还念念不忘，要收买那婆子。“那你说怎么办好？”

绿芙急得原地打转，揪着腰间穗子想了许久，哀切切问春英，“我虽没有你沉稳，却也不笨。要不教规矩时候，你做什么，我就一丝不差仿效着。担保一个字儿不多说，一步子不多迈，这样成不成？”

“春英这回可帮不了你。”七姑娘无奈摆摆手，“都说是学规矩，还要教些本事，自然就要有成效，防着婢子间相互舞弊。从今儿派院子这事儿上就能看明白，一家的姑娘都要被拆散开，婢子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甭说是你与春英，便是和对屋冉姑娘的丫头，也分不到一块儿。”

好容易想出个法子，转眼就被姑娘给否决了，绿芙急得快要哭出来，这时候才后悔自个儿不中用。

七姑娘看她是当真慌了神，眼中淡淡泛起流光。她是存心要吓她一回，不把这丫头给唬住啰，像今儿这么出风头的事儿，往后玉漱斋里还不层出不穷，有没有个消停了？

除了那次因为三姑娘的婚事儿，她设计姜春，被关了佛堂。她历来可是乖巧得很，不惹事儿，不闹腾，更不乐意挨骂受罚。

今儿先把这隐患给除了，日后才有和顺日子过。

“这法子嘛，也不是没有。就是得生受些脸色，你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甭说是脸色，只要不连累了小姐，您又不送我走，什么都受得住的。只是可能偶尔不服气，或是难过些。”

这丫头……七姑娘心里生出些暖意。她桃花坞里的婢子，虽不是规矩最好的，却是最不作伪的。这也是为何许多年来，一直是春英绿芙陪在她身边。真假对旁人来说或许并不见得如何要紧，可是于她而言，太珍贵了。

前世她导师曾经说过，有一双太过通透的眼睛，心里反而容易蒙尘。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古往今来，无不适用。

她作势想一想，末了点拨她，叫她附耳近前。

“为什么怕婢子们相互包庇呢？除了人情，怕是与姑娘们的‘连坐’，是同一个道理。若是明儿个姑姑说要两人凑对儿，千万别犹豫，春英还有冉姑娘、殷姑娘跟前的婢子，你都不要选。还记得今儿个京里来的那几位姑娘？其中隐隐带头的那个，可记得是何人？”

这考问难不住绿芙。彼时取笑她家姑娘，最装模作样那个就是了！“记得的，那位瓜子脸的胡姑娘。”

满意点头，七姑娘欣慰这丫头总算还有点儿眼力劲儿。

“是极，你便去寻她身后那个唤做‘芙蓉’的婢子。比起另一人，芙蓉才是她跟前心腹。当着姑姑的面儿，挽着她手，笑夸一句‘芙蓉姐姐为人最良善’，多恭维些她，她便没法子当着姑姑的面，直白推拒了你。便是这院子里有人想捣鬼，也没法从你绿芙身上着手。听明白了？”

绿芙仔细琢磨，对呀，自个儿和芙蓉做伴儿，一个出错，两个都要挨罚。连带着各自姑娘也得受罚。院子里就属京里来的贵女身世最显赫，对七姑娘也没见什么善意。这么一来，领头的那个被束缚了手脚，便是记恨方才姑娘笑话了她们，想拿捏她绿芙给姑娘难看，也不会愿意将自己给搭进去的。

小丫头得了锦囊计，欢欢喜喜抬着杌凳，回屋去了。

春英眼里带着喜色，姑娘果然是有本事的。为了不因绿芙那丫头栽跟头，索性便绑了她到对方船上去。顺带还能赚个名门望族家贵女的心腹婢子，来给绿芙全心担待着，姑娘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快赶上炮竹声啦。

“您就如此肯定，明儿个姑姑一定会将丫鬟们分开，再凑了对儿，共荣辱么？”

七姑娘拾起被绿芙那疯丫头扔下的团扇，慢条斯理晃两下，带着她施施然回屋里去。

“这人呐，烙入骨子里的习性，一时半会儿可改不过来。管大人不是说了么，宫中宫女当差，都是两人一班，绝不可单独行事。你看那田姑姑，分明可以带一个婆子，震慑了姑娘们就好，为何非要两人一并带上？又何不自个儿一人来立威？这便是规矩。根深蒂固的祖宗礼法。忘了么，宋女官可是说，四位姑姑，可是刚放出宫的。小半辈子被人这么管束着，到了自个儿管人时候，最可能，便是照搬这一套，身份调转个个儿罢了。”

想起一事，回头嘱咐春英，“绿芙那丫头是个粗枝大叶的。傍晚时候你装作去灶上要热水。那婆子再给你吃食，务必瞧瞧，能否找出替她把风那一人。小厨房那地儿，绝无可能一人当值。最好是两人都能混个脸熟，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玉漱斋丙字房里，又冬替自家姑娘整理最宝贝的孤本书册。一边忙着手上活计，一边疑惑道，“小姐，方才七姑娘那样，算是得罪了京里几位吧？您不高兴了，赏人冷脸，她们如何也得受着。可七姑娘不同，她出身寻常，敢在您落人脸面后笑场，还请众人吃茶……想来那几位不会欢喜她那不识趣的性子。”

殷姑娘正分门别类，忙着往书架上归置书卷，听她这话，全不以为意。

“有这闲心替她瞎操心，不如打起精神，看她如何安置绿芙那丫头。”

她刚才好心点出那婢子“有趣”，想来她也听明白她话里意思。可那人却插科打诨，把话题带歪了去。既是她善意提醒那人不领情，她便一旁看着七姑娘如何圆了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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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入学（上）

翌日一早，姑娘们穿上统一式样的衣裙。上身儿翠绿对襟短襦，染了碎花，襟口缀霜色贴袖。外头罩上鹅黄曲枝花的褙子，底下是曳地百褶裙，裙长五尺，刚好合了世家规制。照规矩往庭院里一站，分作两行，侧面儿看去，人人脚下都露出一截儿月白织锦的凤头履，鞋头高高翘起，正面儿绣上盛放的牡丹，处处透出华美细致来。

田姑姑身后照例带着两个双手奉荆条的婆子，叫她们站一旁，自个儿却从始至终扣着手，端在胸前，颔首挺胸，依次从姑娘们身前查看过去。

像是吐一个字儿，才迈出一步，她走得温温吞吞，端雅而庄重，一张丰腴有福的面庞上，眼角堆着笑，只是这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

“你，出来。”那手指轻飘飘，捻了个花样儿，落在第一排左手数过去第三人身上。

七姑娘悄然瞭起眼眸，向斜前方极快瞄一眼，模糊瞥见个背影，便又低眉敛目了。是京里来的姑娘，好似姓赵。

只见那女子福一福礼，跨出一小步，姑姑面前规矩极好。可惜宫中出来这位，显然不是容易讨好的，也极不好说话。

隔空比划两下，丁点儿不给人留情面。数落的话箭头似的，直戳心窝子。

“女学之中，首重内秀。上品贵女，讲究珠圆玉润，仿若上好瓷器，由内而外透出温泽细腻，而非扎人眼球的琉璃珠子。如她这般，头上满插大红大绿，镶宝珠的翠玉珠钗，张扬而辱没了身份，不堪仿效。今儿是第一次，容你一回，只罚了午后廊下‘立桩’一个时辰。若有再犯，藤条十仗。”

不过多戴了几副首饰，头面上太出挑，便被逮了错处。最叫人诧异，这规矩之前可是从没有提过。

转瞬就从“上品贵女”中被除了名，那姑娘绷不住颜面，脸色不免就难看起来。

这便又是一处错了。

“名门闺秀，切记风度娴雅。多大的事儿到了头上，自顾从容应对就是。里子再不堪，面子也得风风光光。”指着又罚她一个时辰。

连带的，那姑娘身旁女子也就一并受了罚。这教训深刻得，七姑娘眨眨眸子，决定回屋先与冉姑娘告个罪。她眼力劲儿再好，也不是神棍，猜不中天下掉下来的罪名。

直到田姑姑满意了，这才带着众人往前山教舍行去。一路鸦雀无声，没人会自找不痛快，傻乎乎当了出头鸟。

穿过竹林小径，蜿蜒曲折，清净的山道两旁，有鸟雀为伴。半晌后到了教舍门外，三间开的朱漆大门，只中间两扇大敞着。廊下挂了泥金彩底的匾额，透过洞开的大门，可见里边儿人影绰绰，已经有别院的姑娘们早到一步。

跟着姑姑跨进门去，两人成行，到中庭寻了空位挨个儿站定。因着裙裾需得铺陈开来，这许多人凑一处，中庭的青石板路上便展开一匹匹华美锦缎，甫一望去，贵气逼人，不似在山中，反倒像到了琼楼玉阁。

教舍是三进大院儿。前头是正殿，也是女学的讲堂。后面设有书斋、绣坊、琴室，连诵佛的静室都有。最里边是一湖活水，做了莲池，假山掩映间可见石桥水榭，精致极美。西北角建了芜房，供女官歇息之用。寻常女学生不可入内。

等到人齐了，又是昨个儿见过的宋女官从大殿里出来。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诸人，似不十分满意，轻蹙了眉头。

“打明儿起，再有人摆出副棺材脸进门，不懂得礼数尊卑，赏藤条二十仗。”静谧的眼波向玉漱斋看来，隐隐落在倨傲不知收敛的殷姑娘身上。

七姑娘暗叹一声好险。一头为那性子别扭的姑娘嗟叹，一头谢过世子救自个儿于危难，好歹逃过与殷姑娘同甘共苦。脸上便慢慢堆出三分笑意来，温温婉婉，若有似无，比田姑姑只是守礼的笑靥，更显自然和煦，几乎寻不出痕迹。

宋女官见底下有几个机灵的，她一说棺材脸，几人便柔了神色，便将她几个牢记在心上。打算再观望些日子，若是当真值得栽培，便多下些功夫。毕竟，这一批贵女，将来前程，连宫里昭仪娘娘都说，指不定就能大富大贵。如此，也算结下一桩善缘。

“你等记住，既入女学，便是一视同仁。想仗着家世耍横不服管教，此处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这却是明着敲打，这位大人对各人背景都是了然于心。不论燕京各府，或是江阴侯府的招牌在外面如何响亮，女学之中，也就是背景光鲜些。该罚的，依旧要罚，别指望能网开一面。

七姑娘偷偷回味昨儿个偷吃的糯米粽子，软黏黏，肉馅儿炸得又酥又香。她得谢过世子，侯府的手伸不进来，国公府还是挺靠得住的。

觉着震慑够了，宋女官允了众人进入教舍学堂。七姑娘住玉漱斋甲字屋里，自然与冉姑娘并肩跟在田姑姑身后，仪态端庄步上台阶，跨过一尺高的朱红门槛。

进去了，才发现里头格外宽敞。正中摆了四列桌案，中间是甬道。每一列都是两张矮几并排着，一行可供八人列席。每一列便是一个院子的姑娘，头排起，甲字房当先，依次往下罗列。

上首是一张黄花梨书案，与女学生不同，案后置有圈椅，女官授课，能够居高临下监察四方，而她们只能跪坐在案后布着的绒毯上。

大殿两旁各开三扇雕花窗户，支起窗屉，殿内便敞亮起来。此处位于麓山山腰，无需额外摆上冰盆子，已是凉爽宜人。

得令坐下，便见矮几左上角陈列着文房四宝，品质不差。另一头叠放着两卷薄薄的书册。靛青封面，纸张考究，标着《女学会典》，显是讲女学里各样规矩的书。

众人齐齐松一口气，总算有个明处的参照。自此往后，再不用瞎子摸象，时刻防备着又不知犯了哪条规矩。

至于底下那本，因着宋女官还带着四位姑姑，立在上首黄花梨书案旁，也就没人敢擅自妄动，不知是个什么名目。

看看角落里的更漏，几位管事儿的商量过后，只留下玉荣斋的段姑姑带着两名同样捧荆条的婆子，其余几人便从后殿退了出去。

那段姑姑个头儿不高，却是几位姑姑里头，最貌美的。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宫里出来的，好似都是慢腾腾的性子。

“还有一刻钟，今儿来讲学的是尚宫局，司籍崔大人。趁着这空当，你等可自行翻看案上书册，全当囫囵着心底也有个数。只是切记，不可交头接耳，不可擅自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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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还有几天，沾衣不着急上架。本书的看点都还没出来，前面那么多伏笔，男女主身上的秘密，总要有个交代的。不是我不舍得给大家多更，是我码字慢得令人发指了。去年写宠妃的时候，亲们是咋说我的呢，哦，好像是喊我“手残”来着。别太担心以后都会这么慢，上架以后，三更有点悬，至少两更是能保证的。我试过三更，但是晚上写的那一更，应该是脑子浆糊了，第二天老是去修改，越改越慢，还不如不勉强，两更至少不会拉低水准。谢谢各位亲支持~~实在不忿，可以喊我手残沾衣，或者水货沾衣。反正读者群里的妞，都是这样称呼我的，我就当鞭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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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入学（下）

探手取过《女学会典》，下面压着那本，面上居然全素底子，没见书名。七姑娘好奇拿在手里，惯例的，十分爱惜翻开扉页，仅只一眼，心里便止不住生出些惊异。

极快翻看几页，越看心头越是迷惘。相对《女学会典》，这第二册书，居然收录了大周王朝，前朝后宫所有朝臣、女官、宦官宫女的品阶官职。从当朝三公，到里正、伍老，再到新划归御邢监掌管的司礼监，其下各式品级不胜枚举，繁复冗杂。

七姑娘纳闷儿了。第一天入学，学规矩尚且说得通。一下子跳到跟宫里头扯上关系，却是为何？

来此地的世家女子，将来不都是要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做个当家主母的么？到女学里镀一层金，学些个宫中得意的手艺，说不得还能攀上高枝儿。正经主母，精力都放在查看账簿，教养子女，打理后宅上。除了夫家极贵，谁会与宫中扯上关系？

不说官场上朝臣如何，便是宫里头出来的阉人，拿她家里举例，十来年都没遇见一个。正迷糊着呢，手上再翻过一页，一纸素笺夹在其中，跃然入目。

眸子一缩，心跳扑通扑通，又急又快。赶忙合上书页，装模作样换了会典，胡乱摊开来，埋头死死盯住，心神却不知飞向了何处。

方才还感激那人，如今委实吓她一跳。世子一纸笔走游龙的墨宝，她岂会不认得。

匆匆一瞥，只记得那人吩咐她到教舍最里边水榭去寻他。就是那处有荷塘景致，寻常人不许进的地儿。时辰也没说，古怪得很。

七姑娘沉吟片刻，偷偷向左边儿冉姑娘一瞄，见她读得专注，也不知是否知晓那人的布置。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拽拽她案下的衣襟，便见那姑娘忽而偏头，极快向她挤一挤眼。之后撑起脑袋，不时朝身后角落里张望。

“你，何故东张西望？不知学堂上需静心受教的么？”

被身后巡查的段姑姑逮个正着，冉姑娘慌忙起身，涨红着脸庞，深深垂着脑袋，指头绕着腰间穗子，扭捏半晌终于开了口。

“姑姑，早起时候口渴用多了凉水。如今肚子不安生，您可能行个方便？”

七姑娘万分惊愕，眼角直跳。该不会……

“岂有此理！学堂庄重之地，岂容你污言秽语。你与你身旁那个，下学后到佛堂净室自省己过。不许进食，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探望。”

说罢挥手叫人带了她下去，两本书册也一并卷走。这样子，分明是不许人再进来。出恭之后，便是要罚了在殿外廊下“立桩”。

七姑娘顶着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怜悯的目光，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脸蛋儿羞得微微泛红。这假扮的功夫，炉火纯青了……

原是如此，她总算闹明白，那人安排这冉青，老早就打着“拖累”她的主意。世子还真是，不拿人家小姑娘脸面儿当回事儿。

因着心头存了事，她草草翻过两页，这里头规矩多得乱麻似的，看得七姑娘暗自咋舌。是不是以后每做一件事儿，都得随身揣着这会典，三不五时拿出来对照一番？

正幽幽抱怨，便听前面传来窸窣脚步声，不止一人。段姑姑疾步走到前头，朝两个婆子使个颜色，两人极快退到她身后，其中一个高声唱诺，“女官大人到，开课！”

底下人齐齐整整肃立起身，见前头配殿打起珠帘，赶忙躬身执弟子礼。两手平举至额前，宽大的袖摆如半幅垂帘，低低坠着，直触到矮几上。

“请女官大人安好。”除去第一堂课便被赶出去的冉姑娘，这问安的声响，于正殿之中异常洪亮。

那人没立时叫起，当头一排几位姑娘只能微微抬起眼睑，看她踩着水红色蝠纹软履，款款到了书案之后。只发出微末声响，就这么静静落了座。

“起罢。”声音既轻且柔，咬字极准，典型的京腔。

七姑娘听命挺直腰板儿，只半抬起眼眸，避开与人直视，依稀发觉这人五官寻常，只周身气度十分不凡。真要说起来，容色算得中上，太隆郡里也是一抓一大把的。偏偏通身都透出股书卷味儿，颇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稳重大气。

她沉下心来，屈膝跪坐着用心聆听头顶那人，潺潺如水声，婉婉道来。今儿只讲了一项，便是衣着打扮，里边儿的学问竟是多到令她叹为观止。

这人是个有真本事的，拎着一个话头，千丝万缕，便细说了下去。并非拿着那会典，照本宣科。

四季衣衫各有不同，遇上节令，讲究便更多。再遇上待客赴宴，家中红白喜事儿，族中推不过的席面，林林总总，竟是没个重样儿。

七姑娘暗自一估算，得，这么着每样都要讲究下来，一年里头，用在制衣一项上，身为世家贵妇，这花销也不止几千两白银之数。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难怪世家最大的进项，绝非朝堂俸禄，而是名下田产粮食，还有各类作坊店铺。

自然，官场上的“孝敬”银子，还有各方投石问路，求荐书、捐官儿的“门路”钱，如此丰盛的油水，各家都是明里暗里，中饱私囊。

如姜家这般门风清正，太隆郡辖下数县，每至岁末，底下人给的供奉，姜大人也会酌情收用。官场风气如此，绝难独善其身。只能摸着良心，酌情考量。

一堂课只一个时辰，堪堪讲到入夏时各类轻衣薄衫，旁的发式妆容，压根儿没来得及提起。时辰到了，段姑姑近前提个醒儿，便见崔女官略一颔首，要求众人谨记今日讲学内容。每旬考校，若是过不了，便交由宋女官禁足，单独关了屋子，直至默背下来为止。

能调教到每人都能默记下来，且不出大错儿，其中手段，七姑娘想想都觉背脊发寒。待到崔女官被人簇拥着离去，她掂量着手上会典，敢情这就是一粗纲？难怪女学课业，能与隔壁官学课时比肩。

下午晌还有堂音律，被排在申时过后，堂下便是饭点。

姑娘们各自收拾一番，抱着书册三五结伴，轻声议论着崔女官口中令人欣羡的宫中华服。可惜那都是祖宗定下的规制，宫外女子不得仿效。

微笑着与玉漱斋中几位京中贵女“客气作别”，那几人看了好戏，假意到她跟前安慰几句，只真心实意的话一句没有，除了一叠声儿“妹妹可怜”，这要换一个人，还不知要难过成如何模样。

好在七姑娘软绵绵，从始至终赧然低着头，等众人摆足了姿态，她羞羞怯怯抬头回一句，“姑姑们也是为咱们好，用心良苦，轻易不能辜负了去。”

一句话堵了悠悠众口，方才凑热闹的，这会儿赶忙闭嘴，挽着臂膀，脚下急急而走。七姑娘占在大义上，谁敢再呛声儿，便是没领会姑姑们的善意，觉着姑姑是心肠歹毒。这哪里还敢接她的话？

不费吹灰之力得了清净，七姑娘慢条斯理合上书册，终于觉得耳根子自在了。

五姑娘笑看她，恍惚间不觉唏嘘。彼时在家里，她与她较劲儿，这人也是轻描淡写，温吞吞驳得你没了兴致。此刻见旁人犯到她手上，五姑娘竟觉心头好受了许多。

果然，斗不过她，绝非她姜柔没本事。而是姜瑗披了张羊皮，内里厉害得很。

“反省过了，早点儿回来。给你留饭。”开口的是自来冷脸的殷姑娘。嘴上说着体贴话，脸上寒冬腊月，冻得碜人。

七姑娘灿然笑开，应了声好。跟两人一道向门外走去。被凶神恶煞的婆子领走前，七姑娘回头冲殷姑娘喊了句话，听得五姑娘止不住乐。

“棺材脸，明儿换我给你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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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隐约挂念

被那婆子领着，顺着廊下走出一截儿，便见受罚的冉姑娘头顶书册，贴着墙根儿，服服帖帖站立着，难怪叫罚了“立桩”。

另一婆子执着荆条，正背着她们来回踱步。那荆条一头点在地上，一搭一搭敲击着。磕磕闷响声，在无人说话的廊道里，老远便传进了耳朵。

她身前那婆子一声招呼，对面那人回身颔首，板着脸叫了停。手上荆条当空旋了个圈儿，规规矩矩两手捧着，又被请回了胸前。

“跟好了，先去后头领罚。”

一路没人吭声儿，七姑娘趁着前头两人不注意，极快偏头使一个眼色，那意思：扛得住么？

冉姑娘伸手在腰间系着的名牌，“冉”字儿上头轻轻一点。如此回应，却是说，将军府出来的姑娘，没有名不副实的。

顺着游廊拐过跨院儿，再穿过二门，便见院子中央守着一位赭褐色襦衣，外罩酱紫纱裙的女官。那人头上戴了假髻，正中插一支金蝉玉簪，两侧佩上掩鬓，品级比宋女官高出一等。

“这两人留下，你等且退去。”听这口气，便知是个惯来使唤人的。

院子里只余三人，两位姑娘垂首静立。七姑娘觉着眼前这位，目光在她身上像生了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

这会儿快到正午，日头高高挂在头顶。道旁栽种的垂柳，清凉的树荫是指望不上，便是起风，也难消暑热。只这么站上一小会儿，已觉得头上被炙烤得有些发烫。好在这人也没大耽搁，很快便下了指令。

“你，去那廊下等一等。待会儿有人领路，自会带你去净室。该如何做，她会一一告知。只记得一事，今儿个受罚，是你两人一道，无人稍离片刻。”

话音落下，那削葱般的指头稍一偏转，正正点在七姑娘身前。指尖稍微向下压了压，不过轻微变化，便收敛了颐指气使的气势。

“且随我来。”说罢领着人继续往内院行去。沿着青石板小路，也不知如何绕的弯子。直到了一处角门前，这人才从腰间解下套环，在一串儿铜打的钥匙里挑出一个，很是熟络拧开了锁。

“七姑娘请进。敝姓付，日后姑娘往来此地，都由我为姑娘引路。管大人在里间候着姑娘，已有小半盏茶的功夫。”侧身替她推开了门，门后便是游廊，管大人凭栏而坐，见她二人到了，和煦招手唤她近前。

原是如此，竟是国公府“自己人”。难怪自称用的是“我”，没有端起“本官”的架子。

“有劳付大人。”施礼向她辞别，七姑娘微笑着迎上去。一晚上没见，竟还觉得国公府来人，看起来尤为亲切了。

“劳您久候，先给您陪个不是。”嘴上说得客套，话里亲近，却是掩不住的。

管旭笑着起身，一头与她闲话，一头摇着折扇，悠悠领着人往水榭里去。

“付女官原是国公府为昭仪娘娘备下的陪嫁。之后进宫，考取了女官一职。是个聪慧肯上进的。若非……也不会被打发出兰林殿，到六局当差。磨砺过几年，为人倒比之前更沉稳踏实些。正因如此，世子钦点她过来，帮着姑娘隐匿行踪。女学里，除国公府之人，再无旁人知晓姑娘踪迹。”

话里既道明这女官可信，也是为了安她的心。最初她提出“两全的法子”，希望保住自个儿名节。如今那人已妥善达成，给的好处，远超她料想。

七姑娘聪颖，领会了其中意思，立时顺杆子往上爬。至于付女官犯了什么错儿，被赶出了昭仪娘娘的兰林殿，这却不是她该过问的。

“还请大人放心。姜瑗一路随行至麓山，头等大事便是替世子根除顽疾。今儿个过来，便能着手此事。”

越渐熟悉起来，许多规矩便有了变通。自称姓名，也是一种隐蔽的示好。

管旭了然，抚须而笑。这姑娘实诚，人也通透。只是没个比对，便不知世子对旁的女子，远不及对她来得上心。这会儿还以为那位是单只瞧上她一身本领，心思端正，从未往别处想。这却是……令人哭笑不得。

事到如今，文王亲拟，留中不发那纸诏令，已让管旭多少察觉出，当初那般自以为是的猜想，恐怕大错矣。

若是世子只将她视为细作栽培，诏令一事已尘埃落定，再好的苗子，也该弃之不用。然则观世子待她，分明比之前操心更多。

不止对姜家格外仁德，事情变故后，更是多有替她谋划。其中用心，只怕需得七姑娘将来，自去慢慢儿体会。

只一事令管旭稍有忧虑。眼前这姑娘品貌俱佳，惟独出身，即便入了女学，也难免要落人口舌。世子欲行纳七姑娘入府，位份上，怕是顶多够得上个末等侍妾。如此安排，这位可会甘心领受？

需知晓，当初没有国公府名头震慑，这可是个胆大的主。当机立断就出了手，连御邢监副使大人都敢戏弄。可见不是个随意妥协，没脾气的面人儿。与她表象，相去甚远。

七姑娘不知管大人心头所想，只觉这内院景致，比起道听途说，更令人心折。

蜿蜒的游廊，环抱一池青莲，其间山水秀丽，亭台雅致。道旁开了月洞门，进去便是一间儿独院。楹联匾额提了应景的诗词，假山花树层层叠嶂，掩映在山水之间，有种江南别院，精致婉约之美。

“来之前听人说起，这内院之中，除了莲池，景致虽美，却只在西北角建了芜房。如今亲见了，才知晓‘眼见为实’的道理。”

听她话里带出感概，管旭收起折扇，烫金的折扇骨架敲打在手心，盯看她时候，眼底便泛起了笑意。

“姑娘此刻所见，已是庭院翻修过的模样。之前这院落，只是简单收拾过，算是官学后山一角。”

这里边儿的江南味道，此刻想来，该是那位极早时候，便算计到了的。

远望湖心水榭，尚且隔着一条建在水上，曲折狭长的廊道，只见得楼阁飞檐斗拱，华美异常。廊下垂了铜铃，四周布下轻纱软帐，长长曳了地。吃不住风，清风过来，平静的水面漾起涟漪，波光粼粼。

成串儿的铜铃叮当作响，叫她想起桃花坞里，自个儿闺房外也挂着这样一幅讨喜的铃铛。每到夏日，夜里搬了杌凳到院子里乘凉，伴着丫鬟嬉闹，它也来凑个趣儿。那样舒心的日子，想起来不觉就露了笑。

轻纱之后，朦胧可见一人端坐的身影。身姿昂藏，高束起发髻，面容俊朗。仅他一身气度，也绝难认错了人。

她小步近前，半道又起了风，纱帘卷起，向她这方飞扬起来。不觉就眯起眼睛，抬手理一理拂乱的鬓发。垂眸一瞬，恰巧望见那人侧坐着，只见得他腰身以下玄色袍服，还有露出小半儿，边角绣着玉璧的霜色香囊。

她嘴角弧度微微牵起，星子似的眼眸越发璀璨绚烂。

他于此处侯她多时。听她脚步声渐近，回眸望去，但见她打扮清丽，正忙着拨拉额前碎发。

他撂下棋谱，隔着几步开外，又有纱帐阻隔，微眯起眼眸，沉沉打量。眼底少有没掩藏住放肆。

一宿不见，竟于她，些许惦念。

*****************

看到有读者留言，女主性格没现代人特征。沾衣只能说，现代女性那一套，拿回去不管用。蛰伏永远比显摆困难。这是一个理智的姑娘，想要披着无害的面皮，在古代混个好日子，但不巧被人识破所引发的故事。所以，别指望女主如何自强不息，为现代人争光了。她忙着保命，顺带还要保全一家老小，担子很重。万幸的是，她遇上一只很深沉，很有故事的狐狸，狐狸叼了绵羊，回老窝好好宝贝去了。再次重申，千万别当女强、女尊来看。这是温馨的故事，男女主的互动，都藏在细节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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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避重就轻

管大人退出去说是传膳。七姑娘叠着手，搁在膝头，仪态端庄的坐着。只一双眼睛偷偷向身旁人瞄去。没想到世子对女学课业，亦有兴致。

方才她打帘子进来，不及请安，这人已拂袖指了个座儿。紧挨他右手边儿，没容她挑挑拣拣。那样高的姿态，她竟觉得由他做来，除了贵气，本该如此。

眼睛瞅着他打理圆润的指尖，指甲缝里十分干净。手指修长有力，着实好看。正如他这人——无处不精致。

这会儿他闲闲翻看会典，观他神色，并未对姑娘家严苛繁复到令她脑仁儿发疼的诸多教条，显出分毫不耐烦来。倒叫她觉得，他读起来，比她来劲儿。

“按照规矩，贵女当如何寝卧？”

不妨这人逮着这空当，突然就考校她，七姑娘走岔了的心神赶忙收回来。惯性的，想事情时候，尤其是她拿不准的，便偏着个脑袋，睫毛动一动，努力回想幼时崔妈妈讲的规矩。

“得侧卧着，蜷着腿儿。”顿一顿，接着道，“不许打呼噜，不许磨牙，不许掉哈喇子。更不许托腮。”前面一句，是崔妈妈原话。后头几个不许，是她自个儿记不清，胡乱填补上去，全当是凑数。

他眉峰一动，从书上缓缓抬头，随手将会典扔身后锦榻上。

好得很，小机灵劲儿全使这上头了。规矩岂容她说改就改？就她这散漫性子，往宫里头一扔，一日不到，便得脱一层皮。

看出他不甚满意，她心虚缩一缩脖子。若非被他那字条给惊住啰，她也不至会分心，没时间好好翻一翻书。

果然，学堂上递小抄要不得。好歹也为自个儿辩解两句，“今儿大人讲的是如何着装。四季里头才讲到入夏呢。”

他抱臂，不为所动。“每月‘旬日’，都哪几日？”

七姑娘喜滋滋掰着指头，这问题难不住她。“每月里初七、十五、二十三，再加上月末的尾巴，拢共四日。”

答得脆生生，四根手指立在他眼前，滑落腕间的手钏折了光，温润和煦，入了他眼。这人便越发眯起眼睛，静静端看她不出声。

正摸不清他心思，外头管大人及时赶至。领着十余女婢，个个姿容素雅，一身纱裙，鱼贯进来。托盘上端着扣了青花瓷盖子的各色菜式，一一摆上了桌案。

她觑眼打量一圈儿，这许多人，竟全是生脸孔。不像宫里人，莫非是国公府里跟来的婢子？可这一路上，她却是从没有见过，有婢子随行。

压下心底疑惑，等领头的那个屈膝福一福礼，分列两旁的婢子便有四人上前，拎着琵琶袖，小心翼翼揭了瓷盖儿，递给身后的丫鬟捧下去。

于是浓浓的菜香四散开来。七姑娘见其中竟有一道辣子豆腐，不由眼睛便明亮起来。挺一挺身板儿，刻意整了容色，暗自告诫自个儿，这回再不能糟蹋了身边这人的气度，她得多留点儿神。

将她小动作看在眼里，本欲说教的话，因着摆饭，往后再与她计较。

挥手命人退下，那十余婢子俯身叩首，如来时一般，潮水般悄无声息退了去。从始至终，无人发出不该有的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七姑娘咂舌，这要真是国公府的婢子，差事实在不好当。见主子就跪，请安都不许。只因没那么大的脸面。

直到管大人也揖礼出去，她眼见着没法子留人，不觉便开始犯愁。

水榭里除他二人，再无旁人，这是指望她服侍世子么？

想她怎么着也是世家贵女，平日里娇生惯养，起居饮食全由崔妈妈等人照看。头一回干伺候人的活儿，暗自在心里为自个儿捏了把汗。

他极有耐性一旁静候。看她起身执起袖口，拖着宽大的袖袍，打眼看去，像那么回事儿。许是觉得手腕被束缚住，握玉箸夹菜时候不灵便，便又向上提了提，露出截儿莹白如玉的皓腕来。

规矩是出了错，而他被她不经意的举动，引得再无心盯她的错处。

这姑娘微微倾着身子，个头儿太小，手够得长了些，露在外头的肌肤，一寸寸显露出来。不上不下吊着人胃口，乱了他心神。想她再撩上去，动作更快一些，又觉这样徐徐缓缓，分明是折磨他，却另有一番缠绵悱恻，说不清的遐想。

强行压抑着避开了眼，他眸色更沉，垂眸品尝她一丝不苟给他布的菜。不知是自带了她身上清甜，或是此情此景，甚合他心意，往日惯用的菜色，今日尤其对了胃口。

认真说来，这才算得他与她同桌而食。

她倒也聪慧，伸手够不着，便围着桌案转上一圈儿。只顾往他碗里夹菜，丝毫不知他有心试她。

看她错得离谱，他幽深的眸子闪着微光。只静静看她，并不急于矫正。

她执起勺子，努力伸长胳膊，眼睛盯在中央那碟子金玉三珍上，不妨会被人蓦然近身。那人紧贴在她身后，长臂绕过她肩头，扣住她手腕。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背后那人好似停滞了片刻，这才握住她小手，使巧劲儿从她手里夺了汤匙。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一句“坐”，嗓音格外醇厚沙哑。

无人知晓，此刻他指尖少许战栗，并不如面上沉稳有度。

她乖乖依从，以为这是他看不过眼，嫌弃她笨拙，不中用。抬眼观他说不尽的举止风流，越发羡慕起来。同样是布菜，到了他手底下，便如丹青泼墨似的从容端雅。

他拾起她面前瓷碗，舀一勺金玉三珍，叫她尝尝是否地道江南风味。

此刻正值他居高临下，忽而瞥见她埋头品鉴，耳后一粒鲜红的朱砂。他眸子骤然一紧，少许令他阴郁的记忆翻腾起来。

她尝得津津有味，砸吧着小嘴儿抬起头来，眼里盛着漫天光华，仿似卷了一湖光景。被她这般看着，眼底森寒便渐渐散了，心头有些回暖。

“很是地道，不枉劳烦您一回，味道真好。”说罢举着瓷勺，又喂一小口。自个儿点着头，赞不绝口。他看着她嘟哝着小嘴儿，一开一合，简直招他眼。

倏尔俯身下来，锦袍上幽冷香气，不管不顾，将她笼得严严实实。

“这般好味道？”无需她回话，他已不客气从她碗里匀走一勺。于她不可置信，怔然惊愕中，大大方方送进了嘴里。

一边品尝，一边回身仪态端方落了座。从她碗里夺了食，他只觉唇齿留香，格外不同。当真是秀色可餐。

他咀嚼其中滋味，附和赞了句好。搁下碗筷，没容她多想，一本正经肃穆问她。“今儿除了穿衣的讲究，还提了旬日？”

旬日是没课的，她记得一日不差。

七姑娘本还怔忡着，乍然被他一问，脑子慢悠悠转动起来，这才发现自个儿漏了馅儿。

记不清的规矩，她托词女官大人没有讲解；轮到旬日能躲懒了，她又无师自通，背得滚瓜烂熟。

有错在先，她温吞讪笑起来。再没底气提他的不合规矩。

他得了逞，盘算着自今日起，正好借由治病一事，方可与她更多亲近。这姑娘不开窍，不懂得近水楼台的道理。而他亦是头一遭，难免生疏。往后数月，他很乐意与她切磋，携手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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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多嘴的下场

用过饭，世子尊驾挪了个地儿。七姑娘环顾这方名唤“阆苑”的院落，结构很简单，除了主屋，两侧各一间庑房。

主屋外建有抱厦，青石台阶下种了两树高大舒展，碧绿垂荫的芭蕉。墙头爬了欹生的紫葳，枝叶几乎遮盖过整个屋顶，偶尔才露出一片灰色的瓦砾。花枝垂下来，伸出了屋檐，最当季的花期已过，廊下便洒了落红，也没人扫撒，零星点缀在青石板路上，煞是好看。

游廊一角搭了花架子，底下有一口水井，井旁不远，便是拾掇出的一片花圃。七姑娘不怎的喜好拾掇花草，许多都叫不出名儿来。

院子东面置了一口大水缸，养了几株芙蕖。正中亭亭立着一支月白的莲花，衬着周遭翠绿的荷叶还有面上漂浮的青萍，更显清丽素雅。仔细看，透过层叠的荷叶，还能瞧见水缸里几尾悠悠畅游的丹凤鲤，洋红的鳞甲闪着毫光。这一池水便立时鲜活起来。

看她环顾过院子，便凑在水缸边儿仔细观赏，便知她是喜欢。他立在廊下，也不催促。直到周准跨进院子，她被脚步声惊扰，赶忙回身见了礼。

“此次请大人过来，一是为了抹去上回给您留下的根子。不会耽搁太久，半刻钟足矣。二来也请大人守在世子身旁，全程陪护着。”

催眠不是简单的事儿，相互间信赖极为重要。不是太熟识的人，一旁有信得过的人在，心里也能安心踏实些。依她想来，世子对外界戒备极深，请平日里负责他护卫的周大人过来，实在最适合不过。

他眼中幽光一凛，极快沉寂下去。冲周准轻微颔首，带着人进了内室。

“还请您躺在榻上。周大人请坐。”分别指了窗前安置的锦榻，还有一旁的红木杌凳，自个儿过去掩了窗户，只留下一道缝隙，算是给屋里透气儿，又放下门上半卷的竹帘。内室便立刻幽暗许多。

见两人都十分配合，七姑娘这会儿是要干正事儿的，全然换了副样子，一改往常拖拉绵软，语气虽温和，说话却极为利落，绝不多话。精炼得很。

“大人您只管留心我手上，缓一缓气儿，静心宁神。”说罢在世子身前坐下，微微挽起袖口，露出腕间绕了两圈儿的水晶链子，也不见她如何摆弄，只竖起两指慢悠悠在他眼前徘徊。

“初见您那日，您守诺侯在外间。还记得那副投影的锦屏么？山水的泼墨画儿，右下角是一棵松柏，向左看去便是层叠的远山……”她悠悠絮叨，语调既轻且柔，一个人回忆着，说给对面目光渐渐沉静的人听。

他躺在榻上，由此看去，能见她大半侧颜。此时这姑娘浑身都透着静谧，术法虽前虽未见，却没有阴诡的味道。看她施术，耳畔缭绕着女子吴侬软语，心也跟着平和起来。

当初她下的暗示不深，本没想着要与对方结下多大的梁子，今儿个祛除起来也就异常容易。

“大人？”收手对那人笑一笑，两手覆在膝上，示意他成了。

周准桃花眼一瞬清明，里边儿精芒闪烁。由不得他不起疑。他只觉前后毫无变化，单凭她一句“成了”，这事儿便再无隐患？

看出他眼底质疑，她早已料到，成竹在胸。“您还记得当日屏风右下角，绘的是何物？”

毫不迟疑，仿若话还来不及在脑子里转一圈儿，他已脱口而出。“几杆文竹。”

她便笑起来，笑意丝丝缕缕爬上眼角，回头冲世子邀功似的啄一啄脑袋，瞅着他，像是要请他做个见证。“世子您瞧是不是成了？”

“嗯。”他深深看她一眼，支肘向周准道明，“那****回禀，不甚记得细节。”

“方才我诱导您那是松柏，可这会儿您脑子清明得很，没上当。若您还不信，尽可审问我那两个婢子，锦屏上画的到底是何物。”

周准垂眸沉吟，那日一幕幕果然清晰浮现在眼前。那盏落地的插屏，于他眼前渐渐放大……像是所有事情都倒退了回去，他在外间等候她收拾，进屋请她出府一趟，伸手悟了她口鼻……

“如此，是在下冒昧。失礼。”拱一拱手，虽磊落承认，依旧对她存着戒心。如此令人防不胜防，中招时候不曾察觉，解除忧患，若无她提醒，依旧还被蒙在鼓里。

瞧出他并没对她放心，七姑娘暗叹一口气，不得不把话摆台面上说。人心可畏，不必要的猜忌，还是少些为好。更何况，这疑虑不根除，治疗世子时，他也未必能够安心。

“大人不用这般草木皆兵的提防着。您那会儿是不曾防备，故而才被我逮了空子，使了花招。从今往后，您心底要不乐意，这手法是派不上用场的。此术绝非歪门邪道，巫蛊之流，亦非外头的迷魂散，是个人都能加害了去。”

她说得诚恳，微微带了无奈。

“信她便是。”他不耐蹙眉。哪里来的这许多解释。日后她身份，除他之外，无需对人如此。

七姑娘正觉着自个儿一番好意呢，既是说了与周大人听，也是说了与世子听。怎地这人反倒还不乐意了？委屈瞅他一眼，小眼神儿轻飘飘送进他眼里，顾衍眸子一眯，出言威慑，断了她在这事儿上头与他软软绵绵磨叽。方才她说要留了人，他已是不悦。

“害了本世子，于你姜家有何好处？”

这话是一针见血，七姑娘猛然回神，是的呀，姜家不就靠着这人庇护？换个主事儿的，她没了用处，谁还稀罕区区姜氏？

“是这个理儿。”连忙附和，回头不忘提醒御刑监的头头，别把精力耗在自己人身上，“大人，咱是一条线上的蚱蜢，您千万得放心。”

周准避开她注目，虽觉她话里“蚱蜢”不中听，到底还是信服的。

觉着世子说了公道话，佐证了她一身清白。七姑娘端着杌凳，绕到他身后，安坐后，语气更温和了。“管大人那头实在不算个事儿。您这边才是要紧。”

他闭眼，掩了眸中笑意，沉默挥手命周准退去。

国公府的人早习惯世子说一不二。可屋里还有个守职业操守的七姑娘在，晓得催眠的厉害，再埋头确认一回。“您真不留人以防万一？这术法于您而言，毕竟陌生。您要不能安心，我也施展不开不是？”

她苦口婆心，剖肝剖腹了。

是他不安心，或是她不安心？

他悠然睁眼，见她干干净净，一张素净小脸，很是认真倒映在他眼前。因着她俯身，两人便离得更近些。他能嗅到她身上清淡花香，这姑娘，向来不喜味儿重的熏香。

谨慎是有，可惜过了，便显得见外。

他抱臂微微仰起头，眸中带着深思。

“陌生？你若有此顾虑，想个法子使本世子与你亲近起来，再不陌生，也无需倚赖旁人，岂不更好？”

说罢缓缓抬起身来，目色幽暗难明，话里藏着玄机，与她越发靠得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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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香来渡

她在他眼中清晰瞧见自己的身影。他那样深的瞳眸，她嵌在里头，似挣脱不去。他起身靠近，清浅的鼻息触在她面庞，她睫毛一颤，吹皱他眼底平静。她出神看着自己的倒影在他眼中化做了涡流，被他圈在里边儿，丝丝缕缕缠绕起来，眼看要被卷入了深处。

莫名就觉得心慌，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小手倏尔盖上他眼睛，脖子往后一梗，人也端坐起来。

之前许多次隐约察觉的秘密，仿佛就要破茧而出。而她极不甘愿去面对，索性便僭越了，只求能暂且清静。

她不想、不问、不探究，那秘密也就莫来扰她。看他太清明，看自己也太清明，果然只是徒增烦扰。

他被她小手捂住，眼珠子一动，能感受出她掌心温暖。

她不会知道，她与他如此贴近，他极乐意她的不分尊卑，实在冒犯得好。

“一上来就捂眼睛？”话里带着笑，唇角也勾起来。没等来她回话，反而觉得眼皮上力道更重了两分。软软的，哪里能威慑人？想象她郁郁赌气的样子，他越发和悦起来。

“世子您正经些。您这头大事儿要紧，还是戏弄人要紧。”倏然撒手压压他肩头，拍一拍，示意他躺下去。早就坏了规矩，也不差这一遭。看他依旧盯着她看，她催得更急，拍着还不算，摁着他肩头往下蹭。“您倒是动一动呀。”

以为他逗弄她，她瞧不出来？

七姑娘黛眉轻蹙，板着脸，端着大夫的架子，很是严肃。“您既放了一万个心，也用不着我为您凭白担忧。这便开始。因着是第一次，还是先调理一番，不急着拔出病根儿。时候也不宜太长。”

瞧她做姿拿态的，他好脾气，顺着她力道躺回去。脑袋垫软枕上，很有耐性任她施为。

与之前不同，这回她挽起袖管，露出腕间晶莹的手钏，如同方才对周准那般，引导他投了关注。

嘴上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听调子像是在重复，他只觉眼中映着她小手，眼梢处有微微光亮，一闪一闪，温和而不刺目……

他不觉闭眼，眉心处紧接着就有轻柔按压。顺着眉头，额角，耳根，直至下颚。如此反复，通身都松泛起来。

她全神贯注，样样都做得细致。惊讶他竟如此配合。一刻钟后，这人已睡得熟了。怔怔然，瞅着他俊脸入神。这人，竟如此信赖她么？！

小心翼翼拾起手边的凉被，搭在他腰间。虽带了会典过来，可屋里掩了光亮，看起来吃力，何苦弄坏眼睛。

这会儿他身边离不得人。按她估计，这人本就睡得不多，她用的又是温和手段，约莫一个时辰便会醒来。与其干巴巴盯着他看，止不住还得赞世子好样貌，不若自个儿躲个懒，歪在桌案上小憩片刻。他若情形不对，惊醒了她也能及时安抚。

七姑娘给自个儿寻了个借口，歪着脑袋，不会儿便眯瞪过去。屋里点了沉水香，于他助益无多，倒是成全她一通好睡。

昏暗的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漏壶的水线渐渐拔高。屋里两人鼻息起落交叠，其一沉稳悠长，极有规律；剩下那个轻轻浅浅，偶尔夹杂讷讷呢喃，江南的调子，又糯又软。

满室静谧中，他静静睁眼。光华入眼一刹，竟惊异这许多年来，前所未有，未曾入梦。

他跟前无人知晓，这顽固病症，远非一年前发作。自八岁那年兄长顾戎猝死，起初只是夜里惊梦，之后情形每况愈下，越演越烈，直至片刻不得安睡。

若非他习武，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兼有养生之效，早不能如此掩人耳目。

念及因她而受益，不做多想，抬眼寻人。

换了个地儿，场景依稀眼熟。她蜷在不远处，睡得比他香甜。从彼时农庄的炕上，换到阆苑内室的雕花木桌。她倒是无处不可安睡。

小半张脸压在手臂上，十来岁的姑娘，脸颊微微有些圆润，肉嘟嘟，不经意这么一挤压，显出些憨态来，看着讨喜。

她睡相不好，肆意了些。趴着也就罢了，小嘴儿还嘟哝着。想起她那句“不许掉哈喇子”，他特意向她嘴角瞄去。看了又看……

就这么坐上半会儿，他斜倚榻上，默默陪着，眯眼将她端看仔细。越看越觉这丫头不好养，多少时日，也不见长个儿。

回头瞥一眼更漏，差不离该叫她起身。施施然坐起，来到她近前。

俯身将人看得真切了，本该落在她肩头的手掌，不自觉便拐了弯儿，缓缓向上移去。

小姑娘底子好，五官秀丽，面相易哄人。

黛眉似拢了烟霞，方才怨他时候，低低一蹙眉，眼角眉梢都是娇俏。手指不觉便沾染上去，轻轻描摹她眉眼。一丝一厘，手指划过了，心头也就跟着烙了印记。

她睫毛很长，他指尖稍微碰一碰，便娇气轻颤起来。战战兢兢，颇有种欲拒还迎的美态。他目色幽深，指尖顺着她额角下滑，触及她温软水嫩的脸颊，忽的便屏住了呼吸。

不该碰的。碰了，便会得寸进尺。

恼她在他跟前如此没有防备，眼中光华明灭，迟疑不过一瞬。

终究还是缓缓而下，俯身相就……

她揉弄眼睛，迷迷糊糊坐起身，被耳畔低沉的嗓音唤醒。才睁眼，便被窗外照进来的日头晃得眼，赶忙又闭上。之后一点点睁开，虚眼向眼前人望去。

那人背光立在她跟前，身后是支起的窗屉。他目中神光内敛，像是心情极好，难得给她好脸色。

“睡饱了？去外头抹一把脸。”

应一声是，七姑娘迷蒙向外挪步，出去在木架子前站定，一头拧帕子，一头没忘了问问他感受。

“您歇得可好？可有哪处不适应的？要觉着不对劲，千万要与我说。”

他眼看她拿错了巾子，只默不吭声，执起茶壶，悠悠斟一盏茶。眼神掠过她脸颊嘴角，目色竟现出抹浓艳。“极好，再好不过。”

浅尝即止，如琼浆玉露。他觊觎她多时，今日不过在她唇角流连，其间滋味儿已是美甚，无法言喻。

她不知被占了便宜，心头还觉着欢喜，事情顺遂，是个好的开端。帕子在脸上抹一抹，觉着凉爽，贴在脸上又拍一拍。人彻底清醒了些，温温婉婉冲他笑开。

“日后只会越发好起来。您等看就是。”

这话衬了他心。

承她吉言，比今日滋味更好？

他拇指抚过杯沿，笑意渗到眼底。只道是——来日可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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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爱屋及乌

“您怎地不早提个醒儿？”脸颊烧得比紫葳花还要热烈。七姑娘捧着巾子，烫手山芋似的，突然觉得这巾帕上面，也染了冷梅的香气。止不住猜想，会不会她额头、脸颊、鼻尖，也带着这人的味道？

他搁下瓷碗，端方坦荡，不见羞惭。“不是你问的感受？回想时候岂容分心。”

话被咽了回来，她讷讷望着他，眼角偷偷瞄向身旁条几上搁着的托盘。里头摆着一方叠好的鹅黄牡丹帕子，一看便知女儿家式样。方才这人正与她说话呢，目光扫过去，一副恍然样子。再看她，刻意瞭一眼，意味真是复杂难言了。

仿佛为给她留足脸面，这人气度极好，一字不提，雍雍容容自顾吃茶。

可她不傻，观他神情异样，自然得回头瞅瞅。这么一转身……才明白她惺忪时候，竟错拿了他面巾子。

竟还当他跟前，放肆极了，贴脸上又拍又揉。顿时臊得连头发丝儿都快烧起来。

他才占了她便宜，不舍欺负得太狠。逗弄的乐趣，来日方长。

阔步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巾帕。浸水里淘一淘，拧干了晾面盆架子上。很是体谅提个醒：下午晌的课，不好去得迟了。

得了他台阶，七姑娘一迭声应是，匆匆跑进内室抱起书册。正难为情呢，不敢正眼瞧人。目光落他锦袍绣夔纹的缎面儿上，红着脸施一施礼，埋着脑袋，逃兵似的告退出门。

他抱臂斜倚在隔扇门上看她。微微颔着下颚，若有所思。外间光晕洒在他身上，透过抱厦已被遮挡住一片儿，只勉强投在他袍服下摆，于他白底云纹皂靴缎面儿上，晕出几分暖色来。

眼看她提着裙裾，步子迈得又碎又急，他好笑眯眼，面容朗朗，不掩柔色。

见她门口遇上管旭，慌慌张张挥着小手，装腔作势道一句“赶时辰呢，改明儿再来与大人告罪。”支吾着羞窘，落荒而逃了。

他嘴角笑意更盛。直至管旭进门，方正了容色，立于石阶上伸手一拂，早早免了他礼。

“何事？”

难得得这位爷给个好脸，想着即将要回禀的差事儿，管大人暗自叹息，真是不赶巧。这位也不知如何与侯府那位生了隙，太学里同窗的交情，转眼就淡了。

“贺世子正四处寻您。昨儿没见着人，今儿索性去了您后山别院。刚才叫侍从托了口信过来，说是不见您人，便在别院厢房里住下。那处景致好，他中意得很。”

说罢便见这位冷了容色，缓缓蹬脚站直身。指尖抚着腰间香囊的坠子，掸一掸衣袍，思忖不过片刻，沉声命他打点车架。

管旭领命，悄然松一口气。世子肯移驾，总好过那位院子里折腾。

前院琴室，七姑娘端直跪坐着。迤长的裙摆铺陈开来，掩住底下坐席。煌煌然自有一副贵女气象。只心头却不平静，还因方才之事，闹着别扭。

琴室焚了香，四下垂了轻纱软帐。各人案头都摆了瑶琴，只今儿个却是不让碰的。

上席授课的是簿女官，方方正正的脸孔，丹凤眼。假髻上插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进来也不多话，不甚在意扫过底下众人，一双眼睛漠然带着精明。

知晓世家小姐们自小通音律，除了延请西席，极少数还能拜在名家门下。仗着三分斤两的半吊子，不会好收服。

于是她也不费那起子谆谆劝学的口舌，上来净过手，轻拢慢挑调了琴弦。抬眼肃穆点一点头，示意这便开始讲学。再埋首，右臂高悬着手腕儿，指尖颤颤压了个音儿，懂行的一听便知，这是难得的好技艺。

之后悠扬一曲外间难闻的《美人吟》，如泣如诉，流水行云。弹的人姿态极美，带着大伙儿沉溺其中。仿若真就见到了那临水仙子，明眸善睐，翩翩旋着舞步，倾国的美人儿，多少儿郎倾慕折腰……

这么一手技艺，听得人如痴如醉，谁人不敬佩？半晌过后，薄女官转指一拨弄，琴音颤颤终了。只那尾音缠缠绵绵，诉不尽的相思意，飘飘杳杳几千里路，也不知是否传到塞外离人心上。缭绕着，终究散在大漠孤烟中了。

姑娘们意犹未尽，悲切着，为着曲中不如意的姻缘，跟着哀伤起来。乱世美人，多少又能不辜负了韶华，得个善终。

女官大人一手漂亮的开场，再言明之后会择了宫中乐师谱的曲子教导众人，这下真是得了人心。姑娘们羞愧丢开起初生起的不谦逊，折服之下，老实默记起案上派发的《琴操》一书开篇指法精要。

仔细一读，才发觉这指法大有不同。宫中一脉相承的琴艺，繁复冗杂。多了徵音，音色圆润饱满起来，更加能够引人入胜。

一曲过后，七姑娘总算心气儿平和了，默记起琴书来，也就格外专注。

后山别院，瑶池畔笙歌宴舞，琴歌酒赋。隔着一池芙蕖，顾衍负手止步堤岸，遥望贺帧放浪形骸，醉生梦死。

本已不悦的面色，终于在见到一众舞姬俗颜媚色，污了他别院清幽之时，阴郁到极致。话也跟着不见客套。“一尽女子皆赶出府去。他若不肯，你便代为送客。”说罢拂袖而去，片刻不肯久留。

管旭揉一揉额角，只余嗟叹。世子尤其不豫高门之中声色犬马，酒池肉林。而贺家世子偏又是燕京出名的风流郎君。侯府世子惜花多情之名，与公子玉枢形容之美，享誉畿内。恰好这两位又是同届的太学生，彼时同席而坐，难免有好事之人碎嘴谣言。

管旭堆笑从石拱桥上过来，双手插在袖管里，老远做了个揖。贺帧见他，歪歪斜斜支起身子，向后探看，没见着等候之人，甚是无趣躺倒回去。

“他怎地不来？还待气到何时？”一手执起耳柄，侧躺着，衣襟大敞，迷蒙着眼往杯里斟酒。本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这会儿手上拎着羊脂玉雕花底座的酒壶，洒脱起来，自有士族中人一番风雅。

管旭环顾一周，和煦传了话。“世子请您清退随侍。尤其女子，一个也留不得。您若还清醒着，世子此刻刚去了书房。”

听闻那人到了别院，方才还烂醉之人，倏然端坐起身，嘴角浮现出玩味笑意。“哦？他既到此，又不肯过来，定是嫌弃我一身酒气污了他清爽。也罢，且容我梳洗，再去不迟。”

挥手屏退随侍，当真只留下一近身老仆。便在八角亭里就着人服侍，掬水净了面。五指梳拢散落的发丝，一并用束带绑在脑后。起身仰起下颚，由那老仆伺候着拉拢襟口，系上佩带，又躬身替他抚平袖袍下摆两处褶皱。

如此，便像换了个人。英姿爽朗，再无半分醉酒之态。

这人身量极高，踩着木屐，步履闲适向前院行去。衣袂兜了风，鼓鼓囊囊，猎猎飞扬。行至拱桥上头，不意向下张望，竟见得桥洞下一双活物，大是稀罕。

袖袍一展，冲着那处一指，回身向管旭问道，“你家世子何时有豢养家宠的喜好？头一回得见他喂养饲宠，竟是对绿头雏鸭。说出去谁人会信？”

抚着下巴越看越乐，索性驻足，凭栏好一番观望。见那雏鸭养得长了膘，圆滚滚，憨态可掬，不由畅笑出声。

“公子玉枢，竟喜好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野趣儿。竟不惧声名蒙羞么？”

管旭立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七姑娘喂养的雏鸭上，沉吟许久，终究不曾辩驳。

贺家世子此言，除去末一句于世子不敬，他绝无苟同。前边儿确是被他言中。

爱屋及乌，左不过这么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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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世子稍胜一筹

嗒嗒的木屐声临近，顾衍于书房廊下凭栏而坐。身子侧倚着，身旁布下棋局。垂眸静候。

一路沿着花墙过来，才进院落，便见他一身疏冷，竟在外间摆下待客的阵势。贺帧面上轻哂，极是无奈这人见面便是冷脸。

“你这脾气何时才能改一改？漱洗过后，也不肯请人进屋坐坐。顾氏祖训何时有这么一条？”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不用人客套，他已自顾撩起袍服，盘了右腿儿，对面坐下。

好在廊下阴凉，今儿又没落雨，穿堂风吹过，竟还觉得此处不错了。

支肘靠在阑干上，眼睛往棋局上一瞄，拣起一颗棋子嗑嗑扣在棋盘上，只为引来对面那人正眼看来。棋子清脆叩响，仿若击节而歌，不依不饶。

如往常一般，比耐性，他远不及他。周遭吵杂，他自不动如山，沉静得很。贺帧讨了没趣儿，撂手将棋子儿扔回陶瓮。先让了步。

“你且说来，要如何告罪，才肯消气？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你若当真将她看得极重，为何又要远离京师，一去数月，扔下她一人苦苦打探你消息？你莫不是不知晓，你顾氏本有联姻之心，既挑中了她，我又怎可能再度出手。燕京里街头巷尾传的俱是流言，年初她追到万国寺，寻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这冷情冷性，不告而别之人。”

贺帧扶额唏嘘，话里透出股焦躁。他虽自幼倾慕司家小姐，可她乃是八王之女，文王钦封幼安郡主。

正应了那句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任他如何与她示好，郡主眼中，自始至终，只容得下国公府世子顾衍一人。情场失意，任他如何自诩风流，终究不及眼前人雍容沉稳，博得佳人芳心暗许。

以为他因此事生怒，贺帧讪讪道明原委，怕他因着误会冷落幼安，心头虽酸涩，到底君子坦荡，不肯折了气节。

原本漠然之人果真面色起了变化，听他提及幼安，抬眼深深盯看他片刻，也不接他话，反倒沉声质问。“你江阴侯府为后族朱氏效命。你年已及冠，私底下亲近顾氏，如何与周太子交代。”

揉一揉眉心，贺帧盘着的腿儿落了地，索性四仰八叉，背靠围栏仰躺着。久别重逢，也就他，见面便是如此扫兴的话。

“女人之事你不肯谈，也用不着如此拐弯抹角，片刻等不及就要撵人出府。世恒，你我相交，便各交各的，家族中事，还不嫌烦么？”

分明便是糊涂话，痴人说梦。世道如此，撇开氏族，无根之萍，何以求存？

慢条斯理，一颗颗捡回棋子。听他唤的是小字，顾衍掩住眸中沉凝，心下了然。

“族中又命你来做说客？”

见哀兵之策骗他不过，仰着那人嬉笑坐起身。直到看清他面上肃然，知他不喜玩笑，这才收敛了轻浮，跟着正了容色。

“世恒，公子丹酒色之徒，非是明主。何处值当你为他图谋？不若尽早回头，太子允诺，必以国士待你，决不食言。”

庭院中一时寂静下来。两人相顾沉默，彼此眼中俱是无需道明的深意。

顾衍起身拂一拂袖，冷然瞥一眼他随意耷拉着，叠放的双腿。仿若拦路虎，堵了大半廊道。他缓步绕过，头也没回，只淡淡留了话。

“相交多年，最后劝你一句。离幼安远些。”之后自去了书房，顺手带门送客。

贺帧蹙眉望着紧闭的门扉，怔然许久，回味他直言劝诫，颓然捂上眼睛，复又仰躺下。半边身子融在光影中，静静听耳畔蝉鸣。许久过后，怅然喟叹，“无趣之极。”

近酉时下学，七姑娘与冉青、殷宓结伴。五姑娘被同屋新结识的贾姑娘挽着手，两人说说笑笑，很是亲密。

天儿热，也不怕饭菜凉了不合胃口。几人沿着山道，傍晚时候落霞极美，半山腰上赏赏景，一路闲话回去。课业的繁杂，也就抛在脑后。

如今大伙儿最关心的，还是女学里只闻其名的“净室”如何厉害。

“可是一间密闭的屋子，不见天光，黑黢黢不给饭吃，亦不给水喝？”殷宓比旁人更清楚麓山官学的根底。既是同顾氏牵扯颇深，念及周准在御刑监的官职，自然便往坏处想。“有没有私刑的刑具？”

七姑娘觉着殷家这姑娘真是敢想敢说。这样的性子，难为她养得这样大。私刑这种事儿，但凡有心眼儿的，谁也不会明着问询。虽则世家之中罔顾刑律的不在少数，到底见不得光，为人诟病。

只竖起耳朵，用心听冉青怎么个说法。课前她来得迟，不方便打探，这会儿倒是碰了巧。心头有数，日后也不怕有人问起。总不能两个姑娘进去，出来两套说词，徒惹人猜疑。

冉姑娘摆手，赶忙打断殷姑娘胡言乱语。抱着怀里书册，似在回想，徐徐道来。

“净室不是阴晦之地。跟家中佛堂有些相似，都是图一个‘静’字儿。里间很亮堂，不显刺目。受罚之人，需得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或念书，或抄写。上首供的不是神龛，也不敬香烛。只屋里会有一个姑姑，两个婆子，自进门起，便盯着人严加看管。稍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轻则告诫，重则藤仗。你就当佛堂里供奉的菩萨，活生生到了眼前。只是换了人做，面相凶厉些，两边儿侍奉的仙童也不怎么祥和，手里的仙桃变成了荆条。多数时候，姑姑坐在上首，两个婆子侍立她身后。难得四下里走动，也没这个必要。高高在上一眼望下去，什么名堂都得现了形。”

冉姑娘比方打得好，再是愚钝之人，也能想象那场面该如何叫人难受。幽静堂屋里头，被三双冷眼片刻不离的盯着，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姑姑眼睛。

听她这么一说道，七姑娘顿时觉得，比起三座大山压身上，还是找个熟悉些的山头压着为好。世子虽性情冷淡些，偶尔还会戏弄人，至少手上不动粗的。

丝毫也不知晓，那人对她，岂止“动粗”能够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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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不容抵赖

“小姐，奴婢觉着除了正经事儿，您批得都挺准的。花牌且不说，田姑姑今儿果真派了两人一班。奴婢全听您的，缠着那芙蓉叫她吃了哑巴亏。这会儿指不定正在胡姑娘跟前告状呢。”

七姑娘刚进门儿，一只脚还在门外，便见绿芙喜滋滋迎上来，洋洋得意。

春英与伺候冉姑娘的婢子香萝在屋里布菜，听绿芙又词不达意，笑她伙房里的猫，记吃不记打。一张嘴两面不讨好，开罪了姑娘，仔细姑娘送她去山脚下清静。

屋里春英使个眼色，用不着七姑娘出面，绿芙那丫头已经偃旗息鼓，老实烧水去了。

往后一个屋檐下住着，再各吃各的，未免显得冷清。七姑娘邀冉姑娘一道，两人厅里用了饭，又吃了盏茶，这才各自回屋歇息。

“今儿个姑姑都教你们什么？”

春英替姑娘揉着臂膀，力道适中，沿着脖子向肩头捶一锤。做惯的差事，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儿。

“都是寻常规矩，教导极严厉。奉荆条的婆子，比崔妈妈厉害多了。今儿罚了两个婢子，愣是在日头底下跪了一个时辰。最后人昏厥过去，也不许抬进屋，就那么直瞪瞪曝晒着。时辰到了，姑姑轻描淡写，命人打了井水，当头泼醒。”

春英心有余悸，觉着这惩治太重了些。“您是不知晓，她两人是被人搀扶着，一撅一拐，哭着离去的。罚跪时候不许埋头，鼻子以上晒得通红，面色跟您吃的辣子鸡相差不离。晒成那样，碰都碰不得。碰了，便火辣辣的疼。之后还得脱一层皮，指不定有多难看。”

七姑娘缩一缩脖子，对宫里出来的人，实在谈不上喜欢。

“那会儿正是晌午。奴婢打了饭，在门口左等右等没见着您人。先头回来那几位京里来的姑娘，神情怪异得很。冲着奴婢跟绿芙，鼻孔仰天上去，一脸轻嘲的笑。”话说到此处，春英含了怨气，跑槛窗口，指一指两侧乙字、丁字号屋。示意自家姑娘，那两头不是良善人。

“可算等到殷姑娘回来，才知晓您和冉姑娘，第一天入学呢，竟结伴儿罚静室去了。若非殷姑娘好言相劝，奴婢们只得往花园收买那婆子去。”

被自家历来稳重的丫鬟忧忧瞅着，七姑娘知晓她两人是为自个儿担忧，一番好心。暗自盘算着好些事情，也该叫她二人知晓。毕竟是跟前人，瞒又瞒得了多久。遂招了两人跟前说话。

温温婉婉，和颜悦色一番道理讲下来，春英眼中忧虑更甚。

“小姐，您是姑娘家，怎能抛头露面，替世子当差？这要传出去，您的清白可如何是好？要不，您问二爷拿个主意，能请二爷替了您不成？”

七姑娘只含糊说了大概，春英着急，急切想法子，欲要将自家姑娘从这麻烦事儿里头摘出来才好。

绿芙黑油油的眼珠子打着转儿，想一想，伸手拽一拽春英衣角，只为劝她别叫姑娘为难。“姐姐莫急。若论小姐清白，如今担忧也迟了。咱都听小姐的，小姐说的总归错不了。”

七姑娘一口茶呛在喉咙，抚着胸口直咳嗽。后半句不说，前面真是惊世骇俗了。

春英惊跳起来，捂住她嘴巴，跺脚拧她耳朵。“不要命啦，说的什么混账话！小姐的清白，也是你能够随口编排的？！”这次是真气狠了，伸手在她腰间拧了皮肉，掐得小丫头哟哟叫唤。

声气儿一大，惊动了对屋冉姑娘。怕另一厢闹出个什么事儿来，赶忙遣香萝过来瞅瞅。白白胖胖的丫头从门帘里伸出个头来，听说是绿芙又闹了笑话，这才一脸恍然，笑咪咪退回去报信儿。

春英吁吁喘着粗气，因着自个儿大意，险些引了冉姑娘过来，羞愧与姑娘告罪。

七姑娘摆一摆手，板着脸，将往她身后使劲儿躲藏的绿芙拎跟前站着，难得严正起来。“你倒是说清楚，‘迟了’是个什么意思？”

这事儿可不能囫囵着就过了。绿芙是她贴身婢子，最亲近之人都如此说，倘若传进旁人耳中，真是百口莫辩。

绿芙垂着脑袋，十指扣一块儿，扭扭捏捏，掰着指头不敢答话。身旁站着春英，凶巴巴拿眼瞪她。最怕的，还是跟前七姑娘也跟着落了脸子。绿芙咬牙支吾，片刻不到小丫头被吓得声气儿都变了，低低呜咽起来。

这还委屈上了？

七姑娘瞥她一眼，索性晾着，待会儿再清算。回头与春英交代。“这事儿二爷心头有数。你等切记，此事府上除二爷一人外，再无人知晓。爹爹太太那儿，也莫走漏了风声。凭白令二老担忧。事关重大，真出了差错，世子绝无可能饶过姜家。至于你家姑娘，”轻哼一声，睨一眼绿芙，“名节没了，不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便是打死不论的。”

话说到这地步，其中厉害也就道尽了。

春英压着惊怕，当即俯身磕了头。“小姐您放心，天王老子来问，奴婢死也不开口的。您和太太待奴婢一家恩重如山，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的，断不会与小姐招祸，更不会与府上惹事儿。”

“你先起来。只需记得今日应我的话就是。”

面儿人似的七姑娘发了脾气，比府上任何主子都吓人。

知晓姑娘这般疾言厉色是冲着她去的，绿芙跪在地上，这会儿嘴皮子又不听使唤了。不能像春英一般利索回话，可心头对姑娘，对郡守府都是一般的情谊。自个儿不要命，也看不得姑娘有一丝半点儿的难受。

啪啦啪啦掉金豆子，湿了襦裙，急得止不住打嗝。

见她喘不上气，是真晓得了厉害，七姑娘趁热打铁，狠狠敲打一回。“再口无遮拦，是想到坟头上祭拜故人不成？”

这话厉害了，直直戳了小丫头心窝子。泪珠连成了线，伏在她脚下抱着不撒手。

叹息着轻扶她起来，叫春英带她下去梳洗。这丫头，欢喜能留下来，得意忘形。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一次也错不得。

七姑娘翻书读着较为陌生的大周官职典录，净房里春英一头训话，一头责问。两人嘀咕声低低透出来，七姑娘挪一挪身子，勉强能听得明白。

绿芙那丫头嘶哑着声气，怯怯道，“世子送了小姐好些东西，成套的茶盏、经书、阿狸、还有雏鸭。书上不是说，不可私相授受？”

七姑娘好气，就这缘由？茶盏是那人给的补偿，要没他谋划那出行刺，她一应物件好好儿搁着，用得着添茶都寻不出个像样的茶碗？至于经书，那是课业。阿狸她不欢喜，早退了回去。雏鸭……虽则是她开口讨要来，不是放生了么？

正替自个儿正名呢，便听那丫头接着道，“世子上回动怒，握了姑娘手腕。姑娘生病那回，不是还住进了世子寝居？男女七岁不同席，肌肤相亲更要不得。这也不作数了么？”

七姑娘面色变化比染坊里的染缸还多，举起摊开来的书本轻轻捂自个儿脸上，这回真是无言以对，再寻不出辩驳的借口。忽而眼角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掀开书本低头一瞧——

那人邀她内院相会的字条，正飘飘扬扬，跌落地上。

七姑娘喟然拾起，这回真真罪证确凿，再添一条“鱼传尺素、暗通曲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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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半山腰

几日过去，头一回遇上旬日，七姑娘安然睡了个饱足觉。总算不用卯时前起身，睁眼舒展下胳膊，扭扭腰肢，颇为不舍躺一会儿。

纱帐外透了柔和的光，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点儿水汽，湿润着沁人心脾。这点儿上，是一日里最舒爽时候。

窗外枝头上有喳喳的鸟鸣，院子里有婢子在打水。水井上的木轱辘一圈儿圈儿绞上来，咿咿呀呀，接二连三。该是有人排队等水用。

“春英！”

外间脚步声渐进，连珠帐子哗啦被人拨弄到一旁，春英嗳一声探出个头来。“小姐，您怎地醒得这样早？今儿个是旬日，对屋冉姑娘还好睡着呢。”

昨儿可是说好，约了去山脚下小县城里逛逛，五姑娘与殷姑娘也一道去。“都还歇着？”七姑娘大感讶异，她还成了勤快人。

“先用了饭，沿着山道信步走走。既是醒来，这样好的光景，莫辜负了。待会儿再回来寻她们便是。”

留下绿芙给众人传口信儿，七姑娘带着春英出门儿，在女学门口，恰好遇上从外面儿回来的胡姑娘，身后还跟着拎竹篮的婢子芙蓉。主仆俩起个大早，瞧起来心情不错，附耳说笑着，抬头见是她两人过来，面上笑意眼见着便淡了。

“出门？”

“嗯。”

这便是错身而过了。同是玉漱斋的姑娘，交情浅到点头之交，都显得敷衍。背后还能听见芙蓉说人坏话。

“小姐，您与她客套作甚？隔三差五就被罚去静室的人，能有什么出息。实在不值当您结交。还有她那婢子绿芙，更是个不要面皮的。狗皮膏药都没她粘人。”

这是故意说了她们听呢。七姑娘心宽得很，带着婢子扬长而去，施施然，头也没回。

走得远了，春英捂嘴儿笑起来。“小姐您说得对，绿芙这丫头，讨人嫌到别家去了。好在她自个儿受得住，面皮厚也有厚的好处。不惧人言，尽给人添堵。”

自家姑娘课业怎可能不好，女学里诸人都知晓，那是被冉姑娘“拖累”的。七姑娘声名保住了，春英也能拣了说笑。

“可不是？刚才胡姑娘的婢子，可是好一番抬举绿芙那丫头。”立在岔路口，七姑娘顺手摘一支齐腰高的狗尾巴草。抬头望望，上山的路不怎么好走，索性择一条通往后山的。两指掐了木楞楞，割手的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山里多蚊虫，握在手里，周身挥一挥，既驱了虫蝇，还能当个乐子。

“怎么就抬举了她？”春英好奇跟在姑娘身后，有样学样。一手拾一支，看上去颇有几分好笑。她还没想明白，为何同样的话，姑娘却听出旁的意思来。

七姑娘呵呵笑开，甩着胳膊，立在石阶上，半侧着身子，就着毛茸茸的狗尾巴，当空划了个圈儿，很是正经道，“芙蓉可是给她封了好大一个官儿。”

两人都不知晓，头顶山崖边，有一座山石搭建的凉亭。被参天古木繁茂而层叠的枝叶遮掩去大半。恰好从此处望去，见不到飞檐梁柱。里边主仆二人，素衣的老仆垂手侍立着，歪斜坐着那人，大清早端了酒盏，一身锦袍湿了前襟。已是半醉之态。

听底下人说得来趣儿，探头看一看，透过缝隙，正好瞧见两个丫头，都是十来岁上下。当头那个，手上捏着道旁随处可见的杂草，背对他瞧不清面目，只看见乌鸦鸦的发顶，头上镶宝珠的钗子熠熠闪着光。后面那婢子倒是清秀样貌，打扮干净，无媚俗之姿。

观婢子形容，便知这姑娘不是个柔媚的。瞬时去了大半兴致。

正欲回身，却听她一口江南调子，话多起来，竟格外顺耳。有一把好嗓。

“这话你就当市井吆喝的话本故事。听过便罢。”七姑娘谨慎提个醒儿，终于揭了谜底。

“设想呀，这世上还有皮国这么个地方，诺，就是骂人皮痒的那个‘皮’字儿。这皮国，是大周的属国，每年都要缴纳岁贡。你说，皮国王上的生母，那是个什么尊位？”

春英不明白这与抬举绿芙有何干系？疑惑着接话，“还能是什么尊位，不就是太后。”

“可你我是大周朝人，称呼弹丸之地的国君后妃，都得加上国号不是？”七姑娘义正言辞，颇有种泱泱大国子民的气度。

“加上国号？那不就是……皮太后？”得姑娘指点，春英迟疑着总算说到点子上。

没等她回过味儿，七姑娘已是笑得点头不迭，空着那手扶在腰间，乐不可支。

石亭中那人不妨她竟如此促狭，捧酒盏的手不禁一抖，好好儿的上等女儿红，生生洒出去大半。

男子屈指敲一敲额头，委实心疼。也不知哪家丫头，能入女学，必是世家女子。这样淘气，规矩都是如何学来？

正好奇欲将那逗趣儿的看个仔细，另一头岔路上突然出现个叫他大感意外的身影。贺帧暗自窃喜，好在他挑了石亭这地儿，隐蔽且稍许高出那人所在的石台。莫不然，这热闹是看不成了。手掌向后压一压，示意身后仆从千万莫出声。

有人胆敢闯入此地，扰了那人林中练剑，便是女子，也绝难讨得了好。想那姑娘也是可怜人。欢欢喜喜进山游玩，半道遇上个如此不解风情且脾气极坏之人，真真可惜。燕京里多少世家贵女，对公子玉枢又惧又爱，今儿怕是又得加上一个。

贺帧等看好戏，从不怀疑，会有女子对着顾衍这副皮囊，能够无动于衷。转眼看去，果然见他面色阴鸷，眸中神色尤其晦暗。右手倒提着佩剑，眯眼打量半山上嬉笑，犹不自知的女子。

春英手上捏着狗尾巴草，垂着脑袋好一番琢磨。手上野草毛茸茸那一头，胡乱扫过雨后的石阶，比比划划，总算砸吧出味儿来。欣喜抬头，跟之前七姑娘一般乐呵模样。

“小姐您真是。皮太后，原是——皮太厚的！”

大大的笑靥还挂在脸上，似觉着不对劲儿，举目往去，春英手上两杆野草，瞬时戚戚落了地。这丫头喉头滚动，半晌没敢给自家姑娘吱个声儿。

世子动怒，阎罗王似的，周身都是阴冷。真是见一次怕一次。

“怎地了？”刚才还附和着欢笑的婢子，骤然像被噎住了，连面色都变得惨然。七姑娘总算觉察出不妥。宽大的琵琶袖当空拂过，悠悠然转身，这么一瞧，便豁然瞪大了眼。小嘴儿微微开阖着，怔然盯着高台上那人，蓦地咽下所有嬉闹。

撞邪了么？那人怎地这样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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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小七犟嘴

本是幽静的山道，多了这人同行，七姑娘觉着周遭鸟兽很是通灵，早早四散奔逃了，倒显出空山雨后的静谧。

偌大的山林，只闻她与春英错杂脚步声，一深一浅，偶尔踩在枯枝上，微微一声闷响。山道遇了雨，枯枝残叶和着泥，淌在路上水涡里，得额外留心落脚。这么左右避让着，偶尔主仆两相互搀扶一把。手上的狗尾巴草，早在见他时候，吓得远远丢开了手。

那人信步走在前头，带着她两个原路折回去。姿态洒落，从容稳健。也不知怎么迈的步子，没有声气儿也就罢了，连皂靴都干干净净，鞋面不见半点泥污。

七姑娘偷眼瞧瞧自个儿脚下的凤头履，鞋头还高高翘着呢，缎面儿上也免不了沾了零星泥水。果然是比不得……

到了来时那岔路口，那人停下脚步，回身招她到近前。长剑换到左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平举着，越过底下的灌木杂草，在道旁一株一人合抱粗的树干上叩击三响，七姑娘这才看清，这不知名的老树上，最底下的枝桠，竟还用麻绳坠着个木牌。

看质地像是楠木做成，平平整整，一尺见方。其上篆刻两行小字，涂了朱漆。这会儿正被他挑在剑尖，明晃晃扎她的眼。

“识字儿？”那人沉声喝问，冷蹭蹭的话语响在她头顶。

七姑娘瞪大眼，瞧着其上“府衙重地，无令禁行”的檄文，虽觉愕然，可到底是有错在先，闯了禁地。

这牌子是何时冒出来的，怎地她方才没有瞧见？还有他话里质问，她能不识字儿么？不识字儿，他给她经书做什么。不过好在总算闹明白这人为何大清早的给她冷脸。

“这条道儿不能去。”仰着脑袋先认个错儿。回身狐疑着，柔声细语与他道明原委。“方才上山时候，真没见着的。”这话不假。为着挑一条好走的道儿，她可是四下张望过。这么一大块路牌，朱红的篆字，她又不是眼盲，岂会瞧不见？

于是拎着裙裾埋头琢磨。说话得有理有据不是？

春英远远避到几步开外，也跟着回想来时的情形。彼时她在作甚？细想一想，不就盯着姑娘掐那狗尾巴草么？春英懊恼，替姑娘着急。不若干脆与世子认个错儿算了？看世子那脸色，比上回在马车里好不了多少。

看她较劲儿，嘴里念念有词。如此，他也知晓她未必是虚言。

他拘了贺帧在山上，过几日便会撵他回京。她倒好，巴巴送上门。念及贺帧与她，他眼底有重重阴郁，铺天盖地。晦暗得仿若能遮住头顶一整片天光。

轻咦一声，七姑娘伸长脖子，忽而猛一拍手，回首看他，眼里盛着三分委屈，七分欢喜。

见她转眼来了精神，他稍许诧异，凝眉问她，“如何？”

春英跟着瞪眼看去，但见自家姑娘偏着脑袋，温和露了个笑，伸手四指并在一处，指节弯一弯，那意思……是招世子过去？

“您能先把宝剑收回去么？刀剑无眼，看着碜人。”

他只沉沉凝视着她，一身气势如虹，巍峨如山，人却是不肯挪步。唯一的变化，只是回剑入了鞘。她抽一抽鼻头，蹙眉过去拽他袖口。小心翼翼拖拽两下，力道柔得几乎无法察觉。

这样轻柔带着温软的举动，透着她自个儿都未察觉的亲近，霎时令他心头一软，真就随了她缓缓移步。

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她不客气揪住他锦袍，白生生一只小手上。手背上还有两个肉窝窝，指甲粉嫩圆润，越看越化了他脾气。

她两指牵着他袖袍襟口，指尖摁在三色平金边绣纹上，转身时候一个不察，力道大了些，拧得缎子起了褶皱。她犹自专注，眼睛盯在木牌上，叫他细看那打结的绳头。

“木牌底色并不均匀。淋了雨，深深浅浅，脸面都花了。再加上其上字迹褪了色，该是很用了些时日。可您瞧那麻绳，虽然看上去不是簇新的一截儿，但那打结的地方，切口却是新崭崭的。定是有人不知从哪处另取了现成的，剪了来用。”

又指一指老树下的低矮灌木，几根新折断的枝桠，断口参差不齐，像是有人踏过去，硬生生挤出一条道。

“两处这么一看，猜想应是原先的绳结腐朽，木牌落了地。今儿早上院子门口洒扫的人发觉后，拾起来拿回去重新打了结，挂上去的。我带春英出来那会儿，刚巧的，撞上这么个空当。”

七姑娘弄清了来龙去脉，替自个儿鸣了冤，小脸莹白清丽，目光璀璨，煌煌生辉。手上拨弄着腰间穗子，偷偷拿眼觑他。小眼神儿里那意思：世子您错怪了人。这会儿真相大白，您万能再撒气。

头一回被人当着跟前，头头是道，一通陈情。还真被她咸鱼翻身，狗屎运气。

这感觉很新奇。顾氏之中，无人敢如此直白，当面顶撞。她倒是胆儿大，站在理上，一口气儿不待歇的。铁板钉钉，水落石出了，方才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又全数收敛回去，温吞吞，受气包样子。

他也不避讳，大方任她打量。坦荡荡颔首，认可她一番辩白。先前恼她擅自闯入别院小道，不喜她与贺帧牵扯上半分。竟不料此事上头，他带了火气，好歹她比他心细。小小的个头，眼力劲儿了得。真要用心，也能心细如尘，精明得很。

这么一思忖，他不由微眯起眼，将她于课业上的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儿，很记下一笔。

“旬日上头，就打算爬山四下里乱窜？”方才错怪她，此时语气格外和缓。

瞧着世子神情和煦了，最紧要，这人不是嘴硬，有错也不认的。七姑娘觉着世子胸怀尚可，一路遇上，再到此处与他待上许久，不意随意许多，“只是起得早，偷空出来活络活络。待会儿要与冉姑娘、殷姑娘，还有五姐姐，一块儿往山脚下县城里逛逛。这就回去用饭准备着。”说罢便要行礼告退。

殷姑娘？殷宓？

“忘了之前告诫你的话？”

她扣手半蹲着身子，礼行到一半，不妨他突然发问，老老实实道出心里话。“她性子不坏的。”

他眸光一凛，握剑错身而过。阔步向后山行去，也不等她告退。不容人违逆，严声命她，“即刻去内院侯着。一刻钟后不见人……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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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她是何人？

只见得那姑娘小半张侧脸。隔得远，只觉稚嫩净白。

贺帧拎着酒壶，整个人倚靠在半道苍松上。墨色的袍子，襟口开到胸腹，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劲瘦不显单薄。

他就这么仰天眯着眼，悬着手腕，向青花釉彩瓷盏里徐徐斟酒。耳畔突闻有衣袍窸窣声传来，俯瞰下去，那人竟去而复返。狭长山道上，唯独他孑然身影引人注目。

举杯一饮而尽，灌得急，酒水从嘴角沿着锐气的下颚滑下去，在男子翻滚的喉头缓一缓，顺着他脖子淌过胸腹……

方才顾衍虽则动怒，却与他所想截然不同。他竟不知，世子顾衍何时有这样好的脾气，竟耐着性子亲送人离去。

“故人到访，世恒何故撵了人离开？”话里带着调笑，与往常不正经，同一个腔调。只眼中却带着分明的探究。

不想他竟在此地。顾衍瞥一眼道旁之人，见他形容落拓，一身酒气。再听他话里深意，除了起初阴翳，目中晦涩三分。之后极快沉寂下去，又是一副泰然疏冷之态。

置若罔闻，经他身前从容越过。

本也见惯他这副做派，贺帧目光落在他昂藏背影上，心头虽存了疑，到底没太看重。那样小的丫头，如何能与他联系到一处。

这就打算再回石亭里坐坐。拎着酒壶，洒然迈出几步，宽大袖袍扬扬洒洒，说不尽的意态风流。只刹那间，却骤然止步。

赫然回身，总算看清他手里佩剑竟握在左手。眸子一紧，再不能将此事等闲看待。

公子玉枢面容之姣，才高而品贵，天下皆知。然则正因如此，反倒掩盖过他一手绝妙剑术。此人握剑在手时候，便是最犀利的剑客。一身气势，寻常人不能消受。

为了那女子，生怒不说，竟还有如此细腻心思。换手掩了不经意流露的戾气，是怕无意惊吓了她？

到底不愧多情风流之名，虽觉此事落在那人身上实在荒唐，到底还是冲着他背影，高声问道，“那女子何人？”

背对那人稳步前行，脚下不曾稍停。只他看不见处，眼中已是阴云波诡，幽寒难明。

终究没能阻得了他两人碰面。

顾衍握剑的手，拇指缓缓摩挲过剑鞘上镶的玉石。眼前是山间晨雾，越往山里去，越是寒凉。道旁古木林立，大半没在白皑皑雾气之中。正如她人，亦然如此。

她是何人？他也有此一问。埋在心头许久，从不曾开口。

她若觉得这样活得自在，他便如她的愿。此生她便是姜七，姜家二房正经嫡出的女儿。

山间悠悠一句问话，于这旷然之地逐渐弥散开去，有着淡淡回响。没等来他回应，贺帧久久凝目立在中央，目送他沿着蜿蜒山路，逶迤行得远了……

七姑娘不知那厢两人谈话牵扯到自个儿身上。更无从知晓，她隐隐察觉的秘密，三分精准，被她料中小半。

这会儿正带着春英，主仆两兴致勃勃而来，神情怏怏着回去。

“小姐，奴婢被您吓得不轻。世子都那模样了，您还能撞上去顶嘴……”

“这不以为世子讲道理来着。”七姑娘纳闷儿了。先头那人确实很讲道理。即便错怪了她，也没端架子，以势压人。可为何后来事关殷姑娘，她不过说了实话，那人却生怒撇下她离去？

春英听姑娘这话，便知自家小姐心头正不痛快。都说了是“以为”，言下之意，便是世子不怎的讲理。

此刻春英觉着七姑娘这性子，软绵绵，也能看出好处来。当真跟别家贵女一般，清高过了头，受不得憋屈，头脑一热，发了小姐脾气，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小姐，您还用饭么？”世子定下一刻钟，若是用过饭再去，怕是来不及。“要不包两个馍馍带上，您路上垫垫肚子。”

瞧这一身儿，必是得换过再去。那人真是掐指算过，没容她片刻耽搁。七姑娘盘算着脚程，摇一摇头。“还是不要的好。没水就着，吃得也不爽快。”

这地方面食碾得粗，都是伙房里自个儿磨磨。江南牲口稀缺，山里就更少。磨出的面食，里头混了麦麸，夹口糙得很，不大受用。她养在江南，上好的贡米指望不上，官办米粮铺子里精选的食材还是用得上的。得太太疼爱，便吃惯了米饭，还有各式养人的羹汤。

听春英说要嚼馍馍垫肚腹，想一想，那样涩口，还不如捱过去作罢。保不准世子寻她只一小会儿工夫，很快便能回来。

进屋时候，冉姑娘刚起身不久，正在里头梳洗。匆匆过去告个罪，指一指内院，两人心照不宣。之后事情自有冉姑娘帮衬着她圆场面，春英绿芙跟着应和就成。

换一身柳黄的襦裙，简单挽了高髻。独自往内院去。

每次过来都是付女官领路。今儿是旬日，见她身影出现在二门外，付女官微有怔愕，“昨儿不是还说要下山走走？方才得了回禀，还以为底下人传错了话。”

七姑娘哂笑，含糊寻个托词。总不能说，大清早出门儿没看黄历，半道遇上世子，来领受那位嘴里“好自为之”了。

沿着游廊熟门熟路进了阆苑，院子里极静，还是头一次来得这般早。墙头紫葳尽数谢去，再见不着橙红一片的热闹。青砖瓦片露了头，水缸里积了满满一缸子雨水。她只顺路瞅一眼，没敢走进了瞧，直直过去叩了门。

隔着半开的花棂窗，自她进门，他目光片刻不离她身。看她款步而来，冲着他愈发靠近，心头虽暖，决意也越发坚定。

七姑娘拎着裙摆，如往常般径直往内室里去。不想那人声音却从右边儿传来，比平日更显低沉，莫名带着肃穆。

她怔一怔，落地罩后，被水墨插屏隔开的偏厅，不是布置作了书房么？世家之中，女子少有能登堂入室，进得了书房重地。便是郡守府上，她爹参事的书房，也只许姜楠姜昱得传召入内。

“方才不服气的劲儿那儿去了？不是想知晓因何诫告你疏远殷宓？愣着作甚，进屋来。”

透过四扇屏风间隙，依稀可见她嫩绿衣衫。他眯眼打量，向后靠去，命她近前。

七姑娘努一努嘴，依言掉头，缓缓绕过锦屏。甫一见他，便急急撇开眼，极不自在埋头磨蹭。直等到那人不耐烦敲一敲书案，才红着面颊，别扭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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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干正经事儿

又是这副美得叫人面红耳赤的容色。比上一次驿站高台上，更过分了。

上次他这般，还有许多人在场，他身后也有周大人随侍。朗朗天光底下，他未曾束发，领口最上边的盘扣解开来，露出抹莹白的玉色。那时候已是夺人眼球，不合礼数。

今儿个换了这一方小天地，四面围起来，只她一人见到他湿发散开衣襟的风/流意态，外间日头还没到最烈的时候，而她已然觉得，偏厅里像烤了三五个炭盆，屋里整个儿都灼热起来。

没敢多看，怕落下个“好美/色”的声名。虽则心里头觉得美人实在赏心悦目，可到底还顾着本就单薄的面皮。

这人也真是，分明叫她过来，也不收敛些。

瞧她张惶躲闪，他心头微有异样。这丫头，本以为真就一点儿不开窍的，如今看来，未必如此。看她侧着小身板儿，隔了书案坐下。低低垂着脑袋，露在外头的脖子淡淡泛着粉。偶尔拿眼觑他，惊颤颤，忐忑中竟带着丝难为情。

被她这样如撩拨似的，在他心头挠痒，如同得了鼓舞，行止更加放肆起来。抬手将本已敞开至锁骨下的衣襟向两旁拨弄稍许，眼看着手掌向腰间探去。

这是要当她跟前去了衣带？真要如此，接下来……莫非他以为她年岁尚幼，直面男子袒胸露腹，也不会想入非非，生出不该有的旖念来？

到底比不得他恣意妄为，沉得住气。七姑娘羞红着脸，赶忙站起来。“那个，世子若是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殷姑娘的事儿，不急在今日的。”

眼看她要逃，他直瞪瞪盯着她，拂袖将手臂搭在圈椅扶手上。本就敞开的襟口被提拉着，更掩不住他浑身秀色。这样咄咄逼人，容光皎皎，大喇喇丝毫不避嫌。七姑娘只看了一眼，再不敢偷瞄。

“谁人与你说此事不急？”她越是慌张，他越是如意。为着个不相干的人与他顶撞，欺负起她来，便丝毫不手软。

真有这样急？急得他头发也等不及绞干，非要这样与她说话？

猜到他是动了怒，不过是变着方儿的捉弄她消气。她委屈瞅他一眼，这人还真跟她个小姑娘较上劲儿了？

总算明白，男人的心眼儿，未必就比针芒大的。至少眼前人如此。这么一想，七姑娘莫名又想起每每与她争执不下的姜昱来。还得再加上姜二爷才对。

看她这时候还有胆子走神，他微眯起眼，起身站定。正对着她，慢腾腾，自顾宽衣解带，手掌覆在腰间结扣上。

她眼梢瞅见，虽没看得真切，也能模糊猜到他意图。这么一惊吓，想也没想，急急背转过去。

情形不对，再待下去于她无益。正想开溜，脚跟儿才离了地，已被他忽而扼住手腕。看似没下狠劲儿，不会叫她觉出疼来，偏偏又不容她挣脱。

那人悠悠牵着她，不管不顾，绕过锦屏往内室里拽。

“逃的什么劲儿？”这人在她身前，一边从容迈步，一边抽出腰间佩带。扬手扔出去，恰好搭在屏风架子上。衣带一头耷拉着，摇摇晃晃，坏了锦屏上整幅丹青的素雅。他这般行径，竟显出几分公子哥儿的浪荡来。

七姑娘吓得傻了，呆若木鸡，脚下挪不动步子。

前头那人觉着手上重了些，带着人不顺畅，回首瞭一眼，索性挟着她臂膀，半搂半抱，提溜着人继续往前。

身旁人靠得这样近，她胳膊肘时而碰到他赤裸的肌肤，七姑娘悚然一惊，总算有了羊入虎口的惧怕。

“是我错了还不成。今儿不该跟您犟嘴，往后您说什么是什么。求您快撒手，被人瞧见，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

期期艾艾，是真怕了。没被控着那手胡乱去掰他手掌，见他赫然回身，衣袍大开，上身几乎看了个通透。腰腹下亵裤都瞧清了系带颜色，杏黄绲了金边儿。

她大惊失色，敌不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一手捂住自个儿眼睛，死死梗着脖子，身子向后拼命与他拉扯，脖子险些没的扭断。

看她这泼赖样，哪里还有贵女淑仪。女学里教养，天塌下来都得挺直脊梁骨站着，脸上堆笑，不叫旁人瞧出失态。

这学堂，她算是白去了。

逮着了猎物，心头踏实，他又不紧不慢起来。仿若使蛮力劲儿的人不是他，更没有任何强人所难。出口反倒教训起她来。

“不想被人窥见，便乖乖闭嘴。唤你做正经事，这样心虚做甚？莫非心头有鬼？”

谁心头有鬼呀？七姑娘被人倒打一钯，只恨这人颠倒是非。可到底被他敲打一回，冷静了些，明白事情闹大了，这人是不怕的，于她却是灭顶之灾。于是声气儿也跟着渐渐消停下去。

苦着小脸，垂头丧气脚跟脚走在后头，也无需他如何使力，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悲壮。

他手上牵着人，触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心头微漾，背着她，眼神又柔又沉。

到了内室门口，忽而站定。缓缓松开手，拍拍她胳膊，自个儿不进去，倒给她派了个差事儿。

“去角落嵌螺钿红木柜子里，取一身干净衣袍送净室来。”说罢独留她一人在此，径直去了后边儿。

姿态洒落，衣袍洋洋洒洒，数不尽的风/流倜傥。

七姑娘紧握着小手，面色都能开染坊了。

这就是他说的正经事儿？

这人是怎么诓她进书房的？分明说是谈论殷姑娘，到头来，又拖又拽，加之出言恫吓，为的就是叫她送衣裳？

小脸儿青白交加，直冲冲奔进屋，心里存了窝囊气，一把拉开柜门儿，看着眼前整整齐齐叠放的各式上好袍服，嘴里嘀嘀咕咕，呢喃着“坏心眼儿”。

想整治她就明着说，戏弄人也不带这样的……再想一想，他这样待她，好像她还真就没还手之力。

委实不甘心，食指无意识顺着一叠叠衣衫划过去。

嗯？怎的这一摞都是月白色，不染纤尘，白茫茫一片儿堆她眼前。好似没见他尤其偏爱月白的袍子。

起了疑，仔细一瞅，这下是真烫了手了。赶忙缩回去，七姑娘绯红着脸，重重合上右边那扇门。

那人也不提个醒儿的么？贴身亵裤，怎么能叫姑娘家瞅见？！而她好死不死，偏还凑上去摸索一回……指尖热度窜上来，顺着手臂到了心口，渐渐的，心跳都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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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同样的人

净房外垂着藏青的门帘。她立在外头，手里抱着轻薄的袍子。眼睛盯在素色的帷帐上，犹豫片刻，轻轻唤一声儿。听里间那人淡淡应下，趿着木屐，缓步而来。

不知为何，分明还隔着布帘，这样深的蓝，不该透得了光。可她仿佛能看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那样笃定着近前。木屐嘟嘟声，并不振聋发聩，却声声扣在耳畔。听进去，便极难忘得掉。

那人将门帘拨开一条缝，探出一截光洁的手臂。平摊着掌心，等她递了衣袍过去。

她双手奉上，目光却落在他掌心纹路上。之前竟不知，他也是断掌的。

记得在哪本讲手相的书上看过，断掌的男人，是可以做大事的。跟他倒是极为般配。他这样的家世，又有着惊天的志向，年岁虽轻，当可预见，将来必是大周天下呼风唤雨，搅动四方的人物。

“看什么？”他手臂纹丝不动，如同他这人，沉稳得令人敬服。

眨一眨眼，她压下脑中胡思乱想，赶忙将锦袍恭恭敬敬搁到他手上。伸出小手，手心冲着他，让他能看个仔细。

“只是觉得巧。世子您亦是断掌。跟您不同，我是姑娘家，断掌的寓意，就不那么吉祥。”

他闻言蹙眉，瞧着幕帘外净白的小手。那样纤巧，若跟他两掌相合，勉强能有他半掌大小。接了衣袍过来，他也不去里边更衣，便与她隔着幕帘，状似不经意问道，“此话怎讲？”

她话里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他生出些不喜。她可以散漫，可以狡黠，可以无赖，甚至可以撒泼与他拉扯。唯独不许一滩死水，寂灭枯槁。

没想他对这事儿还有兴致。她也不过想起前世的不愉快，有感而发。这会儿他问起，她也不避讳，没心没肺与他说道。

“老话不是讲，‘男儿断掌千金两，女子断掌过房养’？这便是说，男子断掌，千金难求的。之于女子，就是命太硬，易克至亲。会连带家里运道不顺，自个儿姻缘也是千难万难，注定修不成善果，晚景凄凉。”

挥一挥小手，她收回去两手搓一搓，呢喃撅了嘴儿。“家里老太太，便是因着这缘故，打小不喜我。连去与她请安都嫌弃，只许在外头问一声好。寒冬腊月，真个儿极冷。穿堂里，刀子风割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在爹爹与太太是明白人，没因着我生来如此，便不待见了自家闺女儿。”

听她话里不免带出些委屈，更多却是感念父母的好，还有不屑遮掩的不以为意。难怪这丫头对姜家二房眼珠子似的护着，对家中父母兄长，连着不是许氏所出的姊妹，也多有包容。原是这么个缘故。

既是感恩，也是斗气。不乐意被看轻她的人瞧了笑话，偏偏要活得昂首挺胸，自在如意。旁人说她易克至亲，她便不惜横冲直撞，挟着一身磕破头也不肯罢休的气势，也要保姜家二房和和美美，蒸蒸日上。

本还心疼她，想着要如何安抚慰藉。可看明白她是这么个矛盾的性子，无需他费劲儿，她早已看开了去。于是他又止不住对她多一分爱惜。

丁点儿大的胆儿，吓吓她也能手忙脚乱，惊呼呐喊与他拔河似的闹。真有事儿叫她不痛快，她能记恨在心头，脖子一昂，这天地都唬不住她了！

敢与命争的女子不多，敢跟老天叫板，拿命数当笑话讲的，至今只碰上她一个。

或许这便是缘分。幕帘挡了他眼底和悦。

抬手披上袍子，慢条斯理打理衣襟，系上佩带。“市井之言，不足为信。”

他话音方歇，她已在外头抚掌附和。“您说得对极，至少这话在您身上不能全部作数。”

“为何？”这样与她静静说话，他也不嫌琐碎。整理好衣袍，索性倚着墙，听她在外头，温温软软，捏着清脆的调子与他絮叨。实则两人不过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如此静谧亲和，他仰着头，分外受用。

“书上说，断掌的男子外冷内热。坚韧冷静，善于与人相处。独断倨傲，自恃甚高。大事儿上头，听不进人言，许会马失前蹄。不过多数还是很有本事，不仅财运亨通，且仕途顺遂。”

想一想，这人不宜开罪。她虽只是照本宣科，也得润润色。“不过还是因人而异的。您这样的，好话都灵验，那些不中听的，想来落不到您身上。”

七姑娘明明白白拍了马屁，脸不红，心不跳。

他深邃的眸子里幽光晦暗。马失前蹄么？未必没被她说中。不过这已是过往之事，将来如何，且凭各自本事。

拨弄着腰间她送的香囊，想着她这样实诚的秉性，拍马屁也显得笨拙。他便笑起来，语气越发温和。“依你之见，冷淡、倨傲、自恃过高都是说中了的。不作数的，便是没见着本世子内热、易相处，是与不是？”

“啊？”七姑娘被人说中心头所想，一时间想不出如何圆话，讪讪笑起来，梗着脖子四下里乱瞄。

下回再与他闲话，得学那八月的石榴，满脑子的点子。莫不然，接不上话，反倒落人口实。

瞧够了她窘迫样子，他掸一掸衣袍，掀帘子出来。正正立在她跟前，垂眸问她，“那么多里头，就选了这身儿？宝蓝色瞧着顺眼？”

七姑娘被问得记起方才丢人的丑事儿，心里头发虚。哪里敢说，她是随意拣了件，根本就没看清，便惶急而逃了？

埋着脑袋可劲儿点头，那副模样，这身宝蓝的袍子，竟是百里挑一的好。

他轻瞥她一眼，怎会不知她方才是慌张着跑出来，在那头歇够了气儿，这才自以为遮掩过去，装模作样迈着端方的步子过来。

带着她往外间去，尤其意味深长回眸看她。“下回合上柜门轻些，屋里避不了音，声响大了些。”

直到坐到锦凳上，朱漆圆桌上摆满了吃食，七姑娘也羞愧难当，再没脸抬眼看他。

这人真是可恶。明明在净室，这般明察秋毫做什么？说出来不是凭白叫人难堪么？

杵着筷子，将油炸得金黄金黄，圆滚滚的南瓜丸子在碗里可劲儿拨弄，碾碎了龇牙嚼下去。身旁人递来一碗莲子羹，她顺手端起来，舀一瓷勺。咦，味道比家里的清甜爽口。

先头只顾着遮羞，这会儿嘴里砸吧出好味道，一时便没留心这人竟是等着她一道用饭的。

看她眯着眼睛，得了吃食便乖乖巧巧安静下来。脸皮颜面通通抛在了脑后。

他极有耐心，替这心宽的，再夹一筷子新掐的豆芽菜。这丫头全神贯注，相处日久，越发随意。他夹什么，她便吃什么。埋着脑袋，享用得心安理得了。

一顿饭下来，她用的比他要多。

末了命人撤去席面，他沉沉看她一眼，低低垂着眼睑，小半张脸掩在茶盏后头。

“倘若能去燕京，你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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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他的眼睛

“燕京？”那是大周都城，三朝古都，繁华昌盛之地。多少传世之作，旷世人杰，都是由燕京崭露头角，之后闻达天下。她也向往过，那样钟灵毓秀之地，该是如何煌煌威仪，积淀过千古精粹。然则如今这世道，那里也最是暗流湍急，人心叵测了。

“不大愿意的。舍不下江南一时安乐，更舍不下家中父母兄长。真觉着好奇了，还可寻了丹青诗作，得闲时候品味一番。这么着心头总有个念想，即便达不成，也能在心里按着自个儿的喜好描画。清清静静，远离是非，有什么不好呢。”

她微微笑起来，捧着茶盏，并不吃茶，眼睛看着青花茶碗上绘出的花样，在手上转动把玩。

不知晓他的用心，说话也就格外爽直。

他沉眸静静注视她。她有着江南女子婉约恬静，本该与同龄女子一般，烟雨时节撑一把油伞，顺着蜿蜒的河堤，垂柳依依，波光浩淼，而她惬意赏花拂柳，自得安乐。或是重阳登高，鬓角插一朵茱萸，与府上姑娘相邀结伴，嬉闹着在半山石亭品一口清甜的菊花酿。

她是乐意安生之人，然则时运不济，容不得她躲这个清闲。

起身立于西窗下，背对着她，他微眯起眼，望着廊下一株陈年的香樟。香樟在江南常见，京中却寥寥。不觉便想起一则关于橘的典故。

橘生淮北为枳。换了生养的水土，她又当如何？

他回首端看她，正巧对上她那双乌黑带着些莫名的眼眸。眼珠子很亮，却被她刻意用温和掩盖了华光。

这样会藏拙的丫头……他懒懒抱臂，偏头望向窗外，道出的话，不紧不慢，似无足轻重。

“昭和七年，宫中三年一届小选。各地女学生免荐试，尽皆入京备选。有违命不遵者，判奴籍，终生不可脱籍。其家族褫夺爵位，有在朝为官者，削官去职，永不复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砸得她措手不及，魂飞魄散。

怔怔看着他，像是今日才识得这人。进京备选？这四个字儿满满当当塞进她脑子，于她毫无防备之际，当头一棒，真是打得她昏头转向，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的。

“备选……宫女？”低声呢喃，木着张脸，只觉先头十年统统白活了。张家出事后，她甚至作好替家里联姻的准备，即便是将来嫁了人，夫妻间相敬如宾，并没有琴瑟和弦的融洽，她只要能稳稳占住主母的位置。便算是为自个儿，为家里，也为子嗣尽了心意。

脑子里乱作一团，不察他已来到近前。她深深蹙着眉头，十指死命扣住茶碗，像是握住根救命稻草，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

“昭和七年，两年后么？何时有这样的诏命，为何从不曾听闻。”

倒不是还存着侥幸。这话出自他口里，怎么可能只是糊弄人。然则她便是这样的性子，或许真要穷途末路，见了棺材，才肯认命。

他微微躬下身，安抚摸摸她发顶。这样的举动，切切透着关怀。

“诏命已下，不日便会抵达各州。透与你的消息，自御刑监得来。”抚着她细细绒绒的发丝，虽有怜惜，却无心软。

该她担当之际，他绝不容许她不战而逃。

他的脸孔离她这样近，她空茫望着他，竭尽全力回想她所能知道，关乎宫女的点点滴滴。

宫女，那是怎样的一生？年纪轻轻选入掖庭，于那不见血腥，却又处处明枪冷箭的后宫中苟且偷生，给人做奴才。走路永远颔首，不敢畅快的笑。见了主子要跪，领班的姑姑要跪，连当权的太监也要跪。在女学里这么些时日，看多了宫里出来的人，女官也罢，头等宫女也罢，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骨血里就揉了谦卑礼敬。

年岁到了，好一些的能够放出宫来。若得主子抬举，便能水涨船高，攀一门富贵亲事。想要嫁入世家做主母，却是错过了韶华，极难等到好的机缘。十八出宫，哪家还会悬着主母的位置，虚位以待呢？大多男子都是十五行了冠礼，快些的礼成便明媒正娶了正头夫人。眼光挑剔些，或是因着这样那样的事儿耽搁了的，至多十六七也该结亲生子。

十八岁的宫女，真是人老珠黄，明日黄花了。许的亲事，不是指了做权贵家的继室姨娘，便只能自降身价，去商贾富户家端着资历，耀武扬威。虽则能在后院主事，却沾了氏族最不齿的铜臭味儿，日后再难抬得起头。

更凄惨些，若是主子存了拉拢的心思，直接配了受宠的太监做对食，那是几乎断了后路的。

也有人气性儿大，不肯相就，索性就子个儿梳了头，一辈子不出宫，也不嫁人。主子跟前服侍着，何时是个头，那真是天晓得了。

这时候她脑子又异常清醒。明明受了打击应是浑浑噩噩，却条条道道都琢磨透了。

他耐心观望她。这姑娘起初震惊过后，眼里有惊慌，有不可置信，有惊痛，更有颓然。更甚至带了些忿忿，不知是在记恨那纸诏书，还是怨怪他将她带到今日这境地。

他由着她坐在那儿，心里对谁生出了不敬，他无心追究。文王也好，他自个儿也罢。她这样面儿的人，憋屈了便由她发脾气。她也晓得分寸，太过理智，生气也安安静静，只眼里跳着小火苗，不知在咒骂哪个。

弯腰拾了杌凳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冰凉的小手，放掌心里暖一暖。到底是小姑娘，又合他心意，该被他疼着。

她正难受呢，一旦入宫，多少年不许回家。外头艰难也就罢了，还得挂念家里。里外煎熬着，她得有多坚韧，才能重整旗鼓，活得不那么怨天尤人，自轻自贱。

这会儿也没心思与他拉扯。随他将她搓揉捏扁，揉成肉团子，她也懒得吭声。都要入宫当奴才的人了，还怕什么清不清白。清白留着做甚，日后还不知有没有用处。

七姑娘乍听这噩耗受了气，正惆怅自个儿命苦呢，还比不上家里被人叫做药罐子的三姑娘。至少姜芝的婚事，还是太太做主，前程是看得到的。

便见这人握着她手，俊脸沉凝着，眸子幽幽看着她。一副比她还要怅惘的口吻，“如你这般，当宫女的确委屈。”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止不住憋屈！这都是谁害的呀？没有世子逮了她跟前效命，想出入官学这么个主意，她能跟砧板上的肉似的，凄凄惨惨都要被人送宫里讨生活去了？

抿唇怒瞪瞪看他，离得近，她便再使力些。务必叫他看清她眼底恼火。

这些时日她也摸清他些许脾气。当他跟前，只要不触了他底线，这人还是很宽容大度。于是她拿小眼神儿大大方方告诉他，心头不痛快了！

正经夫婿指望不上，日后还得从他手里，被人牵了线，改由文王拿捏住性命。越想越心凉，一双眼珠子快要烧起来。

头顶被人轻拍了拍，听他叹息，她挥手拨开他作恶的大手。

这人真是道行深不可测了，一丝一毫也没见他变过容色。她再傻也猜得出，文王此举，能平白无故么？还不就是冲着那几个刺头儿来的。国公府妥妥的，首当其冲！

真是能沉住气……祸首不着急，还能在这儿闲闲拍她的脑袋。

将她置气的小手拿捏住，另一手探过去拧一拧她下巴。肉肉的，又软又滑。

“愚笨至此。”抬起她下颚，他徐徐逼近，鼻尖几乎与她碰到一块儿。眼中是令她惊悸的幽暗。一眼望不到头，比不见光的井底还要暗沉。

这人屈指拖着她下巴，拇指缓缓抚过她脸颊。一开口，嗓音低低带着沙哑，有种鼓惑人心的和煦。“诏令只道是小选，不会眼光放开阔些，越过这道槛？与其放你去后宫里寻死，不若死在外头干净。”

怔忡望着他，耳畔是他轻柔却异常阴冷的话。可她分明在他眼中瞧到了柔色，那样轻，那样浅，一不当心，便会错过他眼中，从未见过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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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一线转机

被他凛然逼迫着，她脑袋风车似的转起来。小选里头除了宫女，还能是什么？他说要越过那道坎儿，不许她去后宫里送死……

咬牙冥思苦想，真要有这么个出路，当然比宫女来得强。七姑娘搁下茶碗，小手撑在膝头，斜眼儿盯着屋顶的房梁，翻着眼皮子替自个儿寻活路。

她也晓得，后宫里的宫女，良善的大都沉了井，或是推出去抵命债。剩下的除了死忠的，便要学会阿谀奉承，圆滑世故，最好还能昧了良心。这些都不成，得，打发到哪个旮旯里自生自灭去。吃不饱穿不暖，出宫了更没用处，反倒成了家中负累。

别看女学里来的四个姑姑都是有头有脸，回宫去，照样点头哈腰，仰人鼻息。

到底养在深闺，远离京师，见识少了些，想不出门道。眼巴巴瞅着他，刚才眸子里还冒火呢，这会儿又楚楚可怜起来。

“这会儿晓得学的东西不足用了？”手掌还抚在她面庞上，难得她忍气吞声，他便得寸进尺，没与她客气。

有求于人，七姑娘识趣儿点一点头。这人一头吓唬她，一头逗弄她，她觉着自个儿果然好性情，都快习以为常了。

“入学时候多用心。”这却是严正告诫了。“每年放出宫，除了到年岁的宫女，女官亦在此列。”

“女官？”她愕然睁大眼，不敢置信。“新入选的宫女能考女官么？历来不都是从头等宫女中晋人？且那女官好歹也是有官职的，哪里是随意就能考上。听说许多进宫三五年的姑姑，也没能过得了晋升试。”

为她领路的付女官，时常会在路上与她讲一些宫里的事儿，零零碎碎加起来，她也略知一二。听他那意思，越过那道坎儿，一跃就能跃到女官上头去？这跟她知晓的情形，相去甚远。

“听说最新晋的女官，没甚资历的，都需经过六局的考察。不说样样精通，至少二十四司，要能摸得清其中的门道。再加上文史礼乐，女红厨艺，样样都需考校。就光一司掌的职务，平日里没实实在在经办过，单凭死记硬背，考场上定然行不通。宫里头都是老油条，缺斤短两的事儿没少做。底下人偷奸耍滑糊弄起上峰，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

“再说了，新进宫便是女官，谁服气呀？要我，我也不甘愿。还不知要如何使绊子，拖后腿。女官能升就能降，差事办不好，刷下来，日子更不好过。”

听她絮叨，一张小嘴儿伶俐得很，嘴皮子翻来覆去。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晋升试不好考，悬梁刺股都考不过。

这没出息的，说起跟入学考校沾边的，还没怎么着她，已经哀哀叫起苦来，嚷嚷得比谁都大声儿。

“而且也没听说女官能在前朝当职啊。这么着，除了体面些，跟宫女也没差。”怏怏的，倒像怪他令她空欢喜一场。

见她眼里雾蒙蒙，再逗弄下去怕是又要与他别扭。遗憾作罢，退回去端坐着，转眼又是一副肃穆样子。

于女官这事儿上头，她滔滔不绝，接二连三的发问。他不屑多话，回得干净利落。

“内廷新建，规制有变。大半人会放出宫去，留下的……”他眼中俱是冷意，头一次在她跟前露了杀心。“死人占着官职何用？”

她浑身打一个激灵，背脊凉飕飕发寒。

晋升名额有限，定是许多人挤破了头，盯着那位置不肯撒手。他话里意思……没空挡，便强行“请”人挪位置么？

胆儿小缩一缩脖子，眼中露出丝怯怯。怎么挪法儿很是讲究。是请已经有官职的下来，腾出空位；还是阻断底下人汲汲营营往上爬的决心？

早知他不是简单的人。世人推崇的是才高品贵的公子玉枢，而他除了这个尊号，还是当朝国公府世子，手握大权，生杀予夺。

“这么着，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会不会脏了您的手？”

早料到她是这么个反应。就她这副软绵绵的性子，没犯到她头上，她便想着爱惜羽毛。他敲一敲桌案，温声细语问她，“是怕脏了本世子手，还是怕因你造下杀孽？”

用着这样缓和的语调，戳破的却是血淋淋的事实。她再笑不出来，垂着眼眸，心里挣扎得厉害。

“不妨说与你知晓。昭和七年，不仅有宫女晋升女官的考校。更会在任职不满三年的女官中，再行复试。排位前十者，可入官衙行走，任侍书女官一职。平日誊抄公文，收录卷宗。凭腰牌出入宫墙。”

他抛出诱饵，她果然蓦地就来了精神。官衙行走？还能出宫？且与后宫毫不沾边儿……这样香喷喷的馅儿饼，七姑娘立马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得争上一争。

“你可想过，文王为何突然下诏，命女学里一应贵女进京备选？”他目的达成，还有更要紧之事，需叫她知晓。

七姑娘点头，幽幽看着他。无需他问，她已想得明白。“这话可是您先问起，真要说了实话，您可莫倒过来，又怪罪我坏了规矩。”得他应下，她忽而很是感概，长长叹一口气。

“左不过那么回事儿。那位胃口大了，想要吞象。女学里的姑娘都是棋子儿，将来能做联姻之用。那位瞧着不痛快，索性下了王命，统统收进宫里。老话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了棋子儿，世家布下合纵连横这盘棋，怕是不成了。”

他支肘倚在桌案上，给她个赞赏的眼神。“虽则愚笨些，好歹经得起雕琢。”

七姑娘觉着这人嘴巴真是毒。分明是夸她，偏偏还要贬低一番。撅嘴儿不乐意哼哼，不知这模样看在他眼里，很有几分讨他喜欢。

“文王下了先手，自然就有了之后的女官改制。明白了？”

这人说话真是简练。以前听管大人说，世子不喜多话。今儿算是领教了。

明白了？哪里明白了，她得好好儿想想……

屋里两人都不说话。七姑娘思忖着女官试的猫腻，眼珠子乌溜溜打转。最后落到世子脸上，见这人眼底平静得很，颇有一种笃定的从容。脑子灵光一闪，小脸儿骤然明亮起来。

“能放言排名前十者入官衙行走。定得了这一条，该是统领百官的丞相大人出手了。或是说，世家联手，搬回一局？”

果然是皇权与世家之争，精彩纷呈，热闹得很。那位方才下令，命贵女入宫。这头立马想出个名目，征调女官担任府衙侍书一职。为掩人耳目，避免将矛盾摆在明面上，堂而皇之，定下“入宫不满三年”这一条。实则为的不过是将即将入宫这一批人里，捞出几个堪当大用的。

想明白这点，七姑娘只觉头上一片乌鸦鸦，压得她窒闷，喘不过气儿的乌云终于散了。欢喜看着他，灿然的眸子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这人肯提点她，至少说明，世子没将她做了弃子，随手一扔，丢宫里不顾她死活。

侍书女官虽也得入京，好歹还是半个自由身。能与家里人通信，说不得还能在宫外置个小小的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起宫女，或是寻常后宫里的女官，简直天上地下，不是同一等人。

瞧她一副否极泰来，恨不能抚掌庆贺的架势，他冷眼等她过了这股高兴劲儿，这才拣了空挡，给她泼凉水。

“可知道宫女晋升女官的试题，还有那复试何人主持？”

不知他为何突然冷肃下来，她想一想，宫女划拨内廷辖下。

内廷？险些惊跳起来，她瞅着他，脸色都变了。“真是内廷？”

她想从阎王手里挣脱厄运，侍笔女官一途，只是解开她身上枷锁的钥匙。可她忘了，地府的大门，还有各路小鬼严加把守，岂容她挥一挥衣袖，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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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与她鼓舞

那人在隔间忙公事。案上摆着堆积如山的信函，他端然坐着，眉目间异常沉静。袖口微微往上提了提，腕间极稳，行文时信笔而就，只看着，已觉赏心悦目。

她端了热茶进去，再出来，安安静静趴外厅西窗口儿观雨。刚才还亮堂的天儿，说变就变。先头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雨水被风刮着，飘在脸上只觉沁凉。她撑起窗屉，洞开了窗户，望着庭院里越发朦胧的景致，没等到雨歇，反倒看着有了瓢泼之势。

屋檐下，雨水顺着头顶瓦片的凹槽，成串儿往下落。打在青石板上，一滴滴高高飞溅起。四散开，湿了廊下小半走道。

她侧跪在锦榻上，两手托腮，只觉老天格外应景。天有不测风云，如她这境遇，一波三折，变幻莫测。

想来这样大的雨势，五姑娘几人下山游玩，也是极为扫兴的。若然没打伞，便只能在山下寻个地儿，暂且避一避。

里屋传来信纸翻动的细碎声响。单凭这声气儿，她也能大致描摹出那人的情形。定是不紧不慢，沉着目色，左手慢条斯理翻过去，一瞭眼，又接着读起下一篇。

他这样的年岁，公事已沉积至此。换了她，不知要如何唉声叹气。不过想起今日过后，她也再难得闲。晋升女官的试题，正经些，文史子集决然逃不了。另还有闺中教养女儿家的女四书。考校起来，千奇百怪，无所不包。

文王并不昏聩。相权势大，隐隐有压过王权之势。驳不了丞相参奏甄选女官入府衙一事，索性设下内廷这道关口，由其下司礼监全权操办。

可想而知，那晋升试，加上复选，真个儿就如同两桌鸿门宴，世家出身的姑娘想要在里边儿冒头，真是千难万阻，不知要如何被刁难。

她是知晓事情难办了，便苦着脸，无精打采望着他。哪知那人眉头也没皱一下，撂下一句“若然有心，无事不可成”。这样大的气魄，出自他口，正气凛然，带着莫大的声威。她只觉天大的道理跟前，再埋怨，便是自暴自弃，不思长进。便再不敢吭声。

幽幽一叹，望着头顶逐渐暗沉下来的天光，乌云蔽日，漫无边际。不知何时才能盼到云销雨霁，日暖风和。

“何故叹息？”他骤然出声，打破一室静谧。

听他说话这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七姑娘半边脸压在手背上，歪歪斜斜靠坐着。偏着脑袋，脸面儿朝书房那头，突然有些好奇。“世子，如您这般，天人似的。会否遇上不顺心的事儿，颇觉颓然？”

他笔下一顿，缓缓抬起头。隔着锦屏，冲着话音传来的方向，仿若能透过屏风窥见她身影。目光直直盯着那方，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森冷阴寒。

她毕竟养于安乐，许多事情未能参透。处在他这个位置，若然有一日真生出颓然之感，便是兵败如山倒，永无东山再起之日的时候。

而这种滋味，他并不陌生。

许久没听他接话，以为这话是她问得莽撞。正后悔着，打算随意说点儿什么揭过去了事儿，却听他极为淡漠道，“无此空暇。你若有这份闲情，进来读书。开卷有益，总归于你多些好处。”

七姑娘真是恨不能打自个儿嘴巴。怎就这样多话，多说多错，又犯这人手上。好好儿的招他干嘛。

如今这情形，跟幼时被姜昱逮着关四方斋里，何其相似。

那人自顾批阅公文，而她搬了张交椅，被他厉眼一扫，乖乖于他身畔，靠近窗户那头儿，安了个座儿。分去他小半张书案，摊开《周易》放在上头，默默诵读。

这人教起人来别出心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下头，尤其用朱批勾勒出来。墨渍未干，显是听出她有气无力，刚才落的笔。

既是敲打，亦是鼓舞？

七姑娘炯炯盯着这一行字儿，偷偷拿眼觑他。因着屋里昏暗，她左手边儿案台上点了纱灯。这人惯来冷清的眉眼，晕着黄橙橙的光，不知是她看错，还是本就如此，竟显出些柔和来。

他是不喜多话之人。训诫起人来，大多疾言厉色，震慑居多。话里经常不留情面。如今这般，借着书本激励，还是头一遭。

她埋着脑袋，不觉便想起幼时被姜昱强迫读书那会儿。彼时她兄妹二人，也是如当下这般，并排或是隔桌对坐着。小小的四方斋里只有两人读书声，姜昱教一句，她看着揉成线团儿，乱麻似的小篆，头晕眼花，艰难跟着念。认字儿虽辛苦，屋里却流转着脉脉温情，一辈子也忘不掉，成了心头最难以割舍的记忆。

如今时过境迁，她身旁又换了个人。这回要面对的，是比读书认字儿难上百倍之事。而教导她之人，也换了普天之下，于治学一道，最富盛名的少年才俊。

领会出他的用心，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这人之前说了要她每日里过来温书，刚才在外边儿还有些不情不愿，然则此刻，心里再无半点儿推搪的意思。

两手平压在有些泛黄的书页上，七姑娘偏头对着身边这人，微微带着些羞赧，眸子却异常明亮。

“二哥哥曾经夸奖过，说我这人除了嘴皮子厉害，就是读死书牵强人意。”指尖戳一戳书本，鼓着腮帮子，带出三分不服气。“这话不对。真要用心，读书是比推花牌更厉害的。”

这真是实话。没有好记性，没有生来的敏锐，没有过人的悟性，没有广博的积淀，怎么能在业界出类拔萃。

书里说一个人博览群书，家里藏书多，常用汗牛充栋这个词儿。而她前世的书架，满满当当占去大半间客房。虽则不及“充栋”这样厉害，却也能看出，她并非读不进书的人。

只是之前用不上，而她决心泯然众人，只求安乐，也就囫囵吞枣，只拣了些诗词杂本来看。如今情势急转，被人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同样是为着更好过活，先前那套，便得顺应着，做出些改变。

两年……或许会辛苦，但真有了盼头，她便尽力一搏，等着苦尽甘来。

看她点着脑袋，言之凿凿。此刻在他眼中，她那双惯来喜欢掩藏的眼睛，总算露出几分真容。去了平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倔强闪着光。

熠熠灼灼，实在讨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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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冷暖

天像是破了个窟窿，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丝毫瞧不出有停歇的迹象。

七姑娘扶在门上，望着院子里接天的雨幕，当风口上，本就是山里，湿气扑面而来。暑热消去，竟觉得有些寒凉。

搓一搓手臂，这样的天儿，实在不宜冒雨回去。不说山路湿滑，便是撑起油伞，也挡不住雨借风势，越发张狂。

院子里很静，没见到周大人身影。管大人倒是正午时候露了个面儿。带着那日湖心水榭见过的婢子，进屋摆了饭。之后世子发话，她又一叠声儿的留人，因着盛情难却，这才客套坐下，与两人一道用了些清淡的吃食。

饭后连一盏茶的工夫也等不及，忙着回去翻看新得来的医书。据传是前朝御医所著，难得成套的孤本。几日前颇费周章才弄到手，新鲜着呢。一头扎进去看得入了迷，好些时日关屋里头，轻易不出门。

于是屋里又只余她跟世子两人，少了分热闹。

这点儿上，按照平日作息，还差两刻钟便是未时，正是午后歇息时候。她瞅瞅天色，回屋里去。与依旧埋首书案，忙于公事那人打个商量。

“有事？”抬眼撂下笔，看她一身纱裙，聘聘婷婷立在跟前。他揉揉额角，半张脸晕在昏黄的光影中，轮廓越发清晰俊朗。

七姑娘不知若是按照国公府的规矩，不经通传擅自进屋，扰了世子处理正事，落管事儿的手里，必是一通好打，生死不论的。

她只是觉着自个儿进来就是随口一问，书案后那人竟撂了笔，慎重其事，像是有多要紧的事儿。反倒让她觉得自个儿小题大做，很有些过意不去。忙摆一摆手，柔声细语道明来意。说话时候，不觉便揉了揉手臂。

“算不得多大的事儿。就是瞧您坐得太久，对身子骨不大好。眼睛一直盯着文书，也该觉得乏了。您看，是不是去屋里躺一会儿，容我给您揉捏揉捏，松活下筋骨？”抬手指一指角落里的更漏，笑等他示下。

投桃报李的道理她懂。这人待她真个儿算得上不错。虽则最初以势压人，后来也照拂了姜家，两厢一抹平，她受的，还是他给的好处。

七姑娘是实在人，旁人对她一丁点儿好，她能记在心里头许久。于是琢磨着如何回报。旁的事儿上她帮衬不上，好在世子还有用得着她的地儿。

不料她进屋竟是劝他歇息。自十岁起在族中掌权，积威尤重。起初公孙几个还劝上两句，见他不过嘴上应下，实则自顾忙于手上事务，之后也就无奈由着他去。

心里滋味难明，眼前浮现出几幕熟悉的场景。他眼中藏了太多心绪，眸子反倒更加沉凝。

“觉得冷，为何不说。天气阴凉，便该加衣。”她在他跟前，一应小动作何时瞒得过去。

出乎她意料，他越过她提议，开口说的却是这事儿。这人真是心细如尘了。讲礼谢过他好意，她倒是大咧咧，不以为意的。

“不碍事儿，只是方才在门口吹了风，雨点飘进来，难免沾些水汽。屋里待一会儿，热气熏一熏，过会儿便好。”

听她这话，他立时蹙了眉。起身来到她近前，迳自执起她小手。试一试手心，果然微凉，觉不出暖意。面色不豫，也就懒得与她耗费唇舌。直接带了人往内室去。

又被牵着往内室去？七姑娘心头惴惴，有了上次的教训，总算学了个乖，亦步亦趋，没敢轻易闹腾。

可进屋过后，发觉这人竟是带着她往那扎她眼的红木螺钿柜子去？隐隐猜出他意图，她挣一挣小手，没能挣脱开，抬头讪笑着，想着早间办下的蠢事儿，如今他人还在身旁，不是更令人难堪？

到时柜门儿大敞着，她被领到一摞男子贴身衣物前。那场景……想想都难为情。

“那个，您瞧，如今也不冷的。还是您躺着，我给你摁摁？”一头推脱，一头立马掉头往锦榻处奔。小手被他握着，她便反手扣住他手，反客为主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逆着他来。垂眸看她白生生的手指扣住他掌心，整个人拧着身子，一门心思往锦榻去。

为着遮羞，这姑娘一根筋，着急之下，也顾不上这举动中透出的亲昵。

他微一挑眉，好整以暇任她施为。直到她走出三步远，再挪不动脚步，回头一看，两人交握的那只手，臂膀直直伸展着。那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这架势，真跟拔萝卜似的。

“闹够了？还不老实些。”虎着脸，腕上轻柔一使力，七姑娘“啊”一声被带了个趔趄，跌跌撞撞，怎么奔出去的，如今又怎么原路折了回来。只是这次快上许多，正巧扑进他展开的臂弯中。

小小的身子倚在他臂膀，软软带着香甜。他心头一动，索性换了只手，滑下去揽住她腰肢。“下回还敢不敢胡闹？”故意俯身附在她耳畔，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廓。眼瞧着，小丫头莹白的肌肤爬上抹霞色。

他目中闪着幽光，盯着她粉嫩的耳垂，喉头有些发紧。

瞧不见他眼中神色，因而觉察不出他心头异动。可她能听出他话里调笑，暗道一声这人捉弄起人来真是不正经。赧然拿胳膊肘抵在他胸口，使劲儿向后仰着身子，讷讷催他。“您快些撒手，再不与您拧着来就是。”

领会过他与言词上截然不同另一种强势，七姑娘埋头只管推胳膊。“您说加衣，添两件儿还不成？”这是彻底拿他没撤了。悬殊太大，力有不逮。

待他拉开雕花的柜子门，她捂眼睛还不行？

小丫头腰身倚着他胳膊，梗着脖子使劲儿向后仰。听她服软，他只觉可惜。若是她闹腾再久些，他便心安理得抱了人。软绵绵的身子，倒与她这性情极为般配。

终究还是扶她起来。这回没迫她跟在身后，只过去于床头旁搁置的矮几上拾起一件墨色绣蟒纹的披风。

回身果然见她傻眼怔忡着。

将披风搭在小臂上，从容坦荡，几步到了她跟前。提着领口抖展开来，双手环在她身后，将披风绕过去，披在她肩头。之后替她扣上压领，于肩头整理一番。

她身形小巧，裹在他宽大袍服里，虽不合身，却衬得人玲珑娇俏，格外惹人怜爱。与她添了衣，他这才过去于锦榻仰躺下。抱臂缓缓闭眼。

“江南之地有句俏皮话，开头是‘春天的萝卜’。你可知晓接下来如何？”

她正偷偷拉扯太过宽大的袍服。长长的衣摆垂到地上，足够她当曳地裙使。里边儿空荡荡，可见他与她，身量相差甚远。

突闻此言，她轰然红了脸，怎会不知道呢？接下来该是——

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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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深藏的秘密

“江阴侯贺府，与后族朱氏结有两代姻亲。然则现任家主，江阴侯贺光，心气极高。早不满足大鸿胪下行人一职。御刑监探子回报，江阴侯疑似暗地投效太子，欲撇开朱氏掣肘，仿效当今太尉府巍氏一门，携从龙之功，一举成为新君股肱之臣。如此，便是大周朝第二个巍氏。你与之交好那殷宓，便是江阴侯府早已相中，欲献给太子充实东宫备选之一。”

内室之中，他平躺下，闭眼歇息，由她在他身上敲敲打打。趁此闲暇之际，与她道明江阴侯府与殷家，各自背后牵扯的厉害。

她肩头披着宽大的衣衫，两手从里边儿探出来，轻轻托起他脖子，拇指按压风池那地儿。虽则身上批了男子衣袍总觉有几分别扭，可一听他说起正事儿，她竖起耳朵，尤为专注。

贺家与她无甚相干，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听过就罢。反倒惊异殷姑娘日后会是太子的女人。她歪着头，在这人跟前，天大的错儿也犯过了，没什么不可说。微微向前探着身子，好奇问道，“自来讨好巴结，不都是送美人儿的么？殷姑娘那样儿的，性情比容色出挑。”

这话说得含蓄。真要敞开了说，便是殷姑娘不是媚主的料，丢东宫里头，能养活么？就算万幸没被人害了，能不能替侯府挣得好处，这还保不一定呢。

七姑娘话里明明白白透着男子好美色这层意思，引得榻上那人心下一动，缓缓睁眼。抬眼专注端看她片刻，目光扫过她精致的眉眼，竟略微颔首，认了她这说法。

“脑子不笨。”

可惜姜和不是那贺光。莫不然，姜氏托庇国公府门下，按世家惯来那一套，送美姬谄媚，只她一人足矣。

“殷宓幼时与公子义胞妹，安乐帝姬交好。时常进宫，偶有受邀至太子宫中做客。那人曾夸她手不释卷，着实难得。”

就为了这么个理由？夸一句好学，见过几面，在旁人眼中便是另眼相看，上了心的？撇一撇嘴，难怪绿芙会说她与世子不清白。

今日两人拉扯一番，七姑娘自个儿都觉得，清白怕是真的没了。

外间嗒嗒落着雨，她在仔细回味这人方才说的话。他会专挑了出来与她讲，便不会是凭白无故。

他叫她莫与殷姑娘亲近，而殷姑娘将来会是太子的人。这么一梳理，七姑娘手上动作顿一顿，越发觉得前路坎坷了。

这位除了跟文王斗，跟太子也不是一路的？若是日后太子顺利继位，日子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您都说得这样明白了，我日后少与殷姑娘来往就是。”长叹一口气，真有点儿各为其主的意思在里面。

他沉沉盯着她，有太多事无法让她知晓。他不喜她与殷宓交往过密，不过是为杜绝贺帧留意有她这么个人在。岂料她今早误闯山道，还是引起贺帧打探她身份。既如此，殷宓也就无足轻重了。

“过来。”松开抱着的臂膀，起身将她带他跟前。

她迷迷糊糊，猜不着他意图。她已懂事儿应承了他，为何世子脸上还是一副肃穆神色？

他端坐榻上，而她垂手立在离他不足半尺之地。两人膝头几乎抵在一块儿。看她裹着他衣袍，心头便格外温软。从微微敞开的披风里执起她小手，将人带到身旁坐下。抬手替她将一缕俏皮的鬓发挽到耳后，他少许侧身，放缓了口吻。“起初不是不喜她纠缠你？何故又处处替她说话？”

她右肩紧靠在他左边臂膀上，那人好像故意如此。她垂着脑袋，偷偷地，心跳快起来。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的拨弄，像是隐隐察觉出什么。

脑子里有些乱，好在还能一心二用，嘴上答得利索。“初时见面，她那样紧追不舍，是人都会生出些戒备。本也不熟，更不愿意应付。后来相处日多，才知道她只是性情别扭，心眼儿并不坏。有时候还带着股孩子气。最可贵，”她自个儿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她说你坏话时候，脸上明明白白亮出来，就怕你愚钝，听不出她话里嘲讽。是个很有趣儿的人。”

殷宓不笨，几回碰上有人奚落她与冉青，听她软绵绵拿话将人顶回去，等到找茬的走了，殷姑娘便仰起下巴，轻嗤一句“就知你狡诈。”话里嫌弃她装蒜，回头又与她同进同出，要好得很。这样的人，能明辨是非，透过浮华的表象，看清内在的善恶。于是便显得尤为可贵了。

她眼里带着笑，切切带着暖意。他凝神看她，手掌抚着她发心。事到如今，她好容易结交一个能令她开怀展颜之人，随了她又如何。拍拍她脑袋，微小的举动，却掩不住其间亲和。

“你既真心觉得她好，今后便由你与她往来。只一点，她身后牵连着江阴侯府，侯府中人，一个也不许沾染。你可能办到？”

她只觉峰回路转，大大吃了一惊。今早这人还因此动怒呢，眨眼又能听进他说话了？可这是好事儿，没有不应的道理。那什么侯府，便是下辈子也不牵扯，她也能毫不犹豫，拍板答应。于是赶忙点头，生怕他反悔。

世子要日日都能这样好脾气，那该有多好……七姑娘贪心不足，盼着国公府里说一不二，难得给人好脸的世子顾衍，能够日日与她讲道理，要有耐性才好。

如此也算歇了小半会儿。他出去打理余下的公事，而她蜷在他方才躺过的榻上，身上裹着世子扔给她的凉被，伴着外头不消停的雨声，渐渐眯瞪了眼。

又是幽冷香气，梦里都能闻到淡淡的梅香。她好像闯入了一处梅林，一身纱裙立在花海深处。举目尽是缀着沉甸甸宫粉的花枝，由浅及深的红，开得那样热烈，竟叫她觉得浑身也暖融融，一点儿觉不出腊月花期里的霜寒。

是梦么？半梦半醒间，她抽一抽鼻头，嗯，真有花香的，朦朦胧胧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果真是梦。于是扭一扭，缩着脑袋，又睡过去。

他将手搭在锦榻一端，半撑起上半身，拇指抚过她晶晶亮亮润泽的唇瓣。遇上她，他竟干起窃玉偷香之事，颇有些乐此不疲。

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个吻。神情异常柔和。他于她，有着莫大的期待。如今她不懂的，他且慢慢教她。

上一世，“那人”将“她”送与贺帧为妾。“她”与贺帧彼此辜负，最后见到贺帧那日，已是花白了头发，佝偻着背脊。而立之年已垂垂老矣，于“她”之死，戳心刺骨，悔不当初。

今世他机缘匪浅，而她就那样闯入他眼底。慈安寺一遇，她漏出马脚，合该被他早早相中，鞠她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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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容易了，终于把男主的秘密揭开一半。从第二章开始埋下的伏笔，顾衍登场开始，很多地方都隐隐有提示。亲们有没有一点点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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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乍暖还寒

“这雨老这么落，何时才能回去。回得晚了，玉漱斋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借口也不好寻。屋里春英绿芙两个，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阴雨天最是好眠。她饱饱一觉起来，睡足了，开始犯愁。自个儿想不出主意，便巴巴盯着他瞧。“您这里，有蓑衣么？”

自个儿问了都觉好笑。他这样的身份，何时需要风里来雨里去的。世子座驾摆那儿呢，出门一声吩咐，多少人抢着跟前伺候。

预料之中，得他个冷眼。她丧气在案前踱步，来来回回晃他的眼。“安生些，过来坐着。”

脑子里还想着事儿，随口应他，真就近前来，这才发现早间她搬去的交椅，这人竟不曾挪开。

见她盯着椅子愣神，他屈指叩叩书案，立马见她插秧苗似的栽进了交椅。眼中带着清浅笑意，这丫头忤逆他两次，心头还记着教训。是个记吃记打的。

将案上批阅过的文书归置一旁，好心给她出个主意。“今儿要回不去，夜里允你在阆苑暂歇。里屋榻上将就一晚，前头自有人替你圆谎。”

这雨于他倒是好事。从未有人能歇在他屋里，只她除外。

七姑娘小脑袋左摇右晃，吓得不轻。“这怎么能行？要不还是撑伞回去。出了教舍，也就走大半刻钟山路。当心些，应该还能赶在姑姑点人头前回去。平日与冉姑娘一块儿受罚已是招眼。此番只我一人被您招到内院，真要挨罚，还彻夜不归，外头人还以为犯了多大的事儿。人言可畏，捕风捉影的事儿，传出去定然不是好话。”

急切摆在脸上，与身旁人泰然自若，显是没法比。

“不可独自下山。”暮色蔼蔼，笼着水汽。书院本就清幽，外头落雨，人迹更是罕至。半道若有个好歹，前后皆无人照应。毕竟是半山上，夜里若遇上獾猪之类，岂不找死？

“那您随意给个人，劳烦人家一趟？”后面儿伙房掌勺的，或是扫撒院子的侍人，随便一个都成。

见他总算答应，她舒一口气，抬手忙着解身上的披风。压领还没解开，已被他一掌拨开去。“急什么，骤然去了衣衫，这么晾着不怕着凉。”到门口唤来廊道当差的侍从附耳交代几句，再回来，直直越过她，向内室行去。

“去案上取了右上角三卷书带回去。平日里多翻看，务必用心。”

见那侍人在门口拱手领命下去，便知世子是做了安排。很是听话回身去寻案上搁着的书册，走近了一看，竟全是史书。

上头两本还有些道理，讲的是大周至今三百年史实。可最底下那本，竟是前朝一个姓司马的，著的三朝通史。她手上翻一翻，想问那人是否拿错了给她，可又想起他的心细，不该疏忽至此。

于是三卷统共抱怀里，见内室放了门帘，便知此时不方便进屋。守在外头，隔着帷帐，冲里头问出疑惑。“您给的通史，是做何用处？晋升试与复选，哪个也用不上啊。”

甄选本朝女官，读前朝旧史做什么？又不是立志出将入相，以史为鉴。女子能读书识字儿，比起前朝闹得血雨腥风的文字狱，大周教化已算开明。可是也没听哪个闺阁小姐，抱着旧史读得津津有味。到底还是怕人猜忌，多有避讳。

“启智明心，裨益多得是。”他掀帘子出来，换了身儿与她披风一色的墨色锦袍，掸一掸衣袂。“脑子不聪明，便多向聪明人学学如何说话办事。”领着她往门外去。

身后七姑娘埋头低声嘀咕。“可那都是官场上的一套。即便日后许了人家，用到后宅庶务上，寻常妇人间勾心斗角，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用治国的道理去套，真是大材小用了。像是郡守府上，太太治家也很有手段，没读史，也能应付的。”

她是觉着自个儿该长进。可也没必要一步登天，长进到这份儿。十分的力气用出去，只三分落到了实处，余下七分都打了水漂。多不划算。

背对她的眸子一瞬阴沉下来。

从她话里，轻易便能听出这姑娘日后的盘算。心心念念，惦记着家里给许个门当户对的。

他原是替她谋划。她不喜争斗，性情平和。他便也不迫她。只叫她多看些能治世的道理，学得三分足够她自保。赵国公府的门槛，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便是进去，等待她的，也是各房明争暗斗，贪婪无度。

许氏在郡守府能游刃有余，换了国公府，怕是连管事的都不如。

“三卷书都需通读。若然倦怠，读书既不喜欢，那便下苦功誊抄。”但凡不愿与她在一事上纠缠，他俱是严命她照办。通史中有几篇关乎刑律的文章，务必叫她心里有数。

她莫不是以为考上朝廷的侍书女官，之后嫁娶，便各不相干？

微微回首，眼梢瞧见她一副愁眉苦脸，有话不讲犟嘴的模样，他心头轻嗤。任她聪慧，到底被关在内宅日久。不清楚大周官制。“府衙行走”，九卿之下各有司职。入哪个衙门，其中门道岂是她那个脑袋能想得明白。

七姑娘这会儿只觉世子比姜昱难对付。她最厉的嘴皮子在他跟前全然没了用处。丁点儿也不知晓，她跟前这人，自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算五步。被他瞧上了眼，便是等同入了瓮了。环环相扣，越陷越深。待她发觉不对劲儿时候，再回头，哪里还有转圜余地。

“怎会是轿辇？不是说随意给个人……”跨出门，她一眼瞧见台阶下停着的软轿，遥遥一指，偏头看他。

这么一回头，才发觉身旁人不知何时已换了副模样。

但见他眉目疏冷，步出几步，负手立于廊下，昂然挺立着，姿态极高，华贵无匹。目光扫过，底下侯着的轿夫军士，无不拱手俯身，恭敬揖礼。

她怔怔然，脚下稍缓。瞧着他背影，心头不知为何，复杂难言了。这般的世子，才是世人口中争相传诵，皎皎如皓月的公子玉枢。形容俊美，意态风/流。然而方才在屋里唬她，逗弄她，借警言鼓舞她那人，却是不见了。

那人捉弄她时候，心眼儿虽坏，可面容是真切的，手掌是温热的，眼梢若隐若现的笑，也是再惊艳不过。

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到了嘴边的后半截儿话，含在嘴里又咽了回去。隔着半步远，跟在他身后。一时间廊下安安静静，只余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房梁上，声声送进她耳朵。覆在宽大袍服下的小手，握在一块儿搓了搓。望着雨幕下的阆苑，身上有披风避寒，也挡不住从脚底窜起的凉意。

***************

明天沾衣结婚，去领证。可能要在外面耽误很久。如果回家来不及码字，只能说一声抱歉啦。请大家见谅。27号拍婚纱照，应该还会请假一天。之后就没事了，更新会稳定。办酒蜜月啥的，明年去了，别担心我突然就跑人了。更新虽然比不上一天六七千字的作者，但是古言不好写啊，我得静心想啊，想啊，想啊。其实我坑品还是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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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君心融融

昏暗的轿辇中，地儿并不宽敞。她被他半拥在怀里，那人用“山道颠簸”，轻而易举歇了她挣脱的心思。

鼻端是他身上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儿，七姑娘垂着眼，小脸儿微醺。

她是向他开口随意讨要个人。却不知，世子竟也在能够“讨要”的范畴之中。

小手被他大掌包裹住，她眼睛瞟向他脚底。这会儿才发现，他方才进屋，不止换了身外袍，连屋里穿的软履也换了厚底儿的油靴。

脚下窜起的凉意不知何时就散了。许是这人身上的暖气熏的，许是轿子里两人凑一块儿，自然也就热腾起来。

“这样回去，会不会太招摇。”她埋在他胸口，声气儿喏喏，仿若蚊蝇。

“随便个人”，换了尊大佛不说，连带还有一顶软轿，四名轿夫，两个带刀的军士。这这般气派回去玉漱斋，不说别的姑娘会如何想，怕是田姑姑也招架不住。

“脑子不会拐弯儿？”低沉话音响在她头顶。他微微扬起的下颚棱角分明，曲线实在漂亮。话里淡淡的，另一手些微掀起右边儿的轿帘。

她不明所以，探着脑袋向外张望。人小，又被他伟岸的身形挡了大半视线，除了能瞧见外头透过缝隙照进来的光亮，真是一头雾水，猜不出他此举用意。

迷糊抬头看他，想着这人还不如直接说了与她听来得直白。

见她一脸困惑，他撤手放下轿帘，回头沉眼看她。半晌过后，竟一把捞她坐到他并排端放的腿上，也不顾七姑娘惊得姹紫嫣红的面色，抬手拍拍她不老实，在他身上扭捏挣扎的小身板儿。

一掌扣住她腰肢，另一手再去挑了帘子。这回缝隙撩得稍大些，总算叫她看个明白。

外间还是山路不假，可瞧着很是眼生，不像她往日里走惯的老路。直到道旁有一座石亭自车窗向后退去，她恍然蹙眉，越发肯定这不是回玉漱斋的路。

回头狐疑打量这人，不是说好了要送她回去？掰他手的动作渐渐止住，手指扣他手背上，不时向窗外探看。

“这是去哪儿的呀？”外头还下着雨，四周俱是国公府的人。身旁人拎秧鸡仔似的押着她，七姑娘胆儿不大，瞬间弱了气焰。

方才还顽抗呢，这会儿娇怯怯，老实得很。

他闻言放下帷帐，人已在他怀里，便不疾不徐，替她扶正因着她一番闹腾，肩上歪斜滑到一旁的披风。

打理得满意了，这才抬眼，肃着眸子问她，“出门那会儿，脑子在想什么？何以突然不欢喜？”

她在他跟前，他总分了一丝心神牵在她身上。她那些个小动作，何时能瞒得过他眼睛。

这也能察觉？七姑娘心头一跳，微微有些慌乱。她自个儿都不知晓为何方才会有一瞬觉得失落，要如何说与他听？

故作镇定着，垂下眼睑，小手绕着腰间穗子在指尖翻来覆去挑弄，浓密的睫毛耷拉着，含糊其辞。呢喃半晌，结结巴巴吐出个“挂念家里”来。

开头还好言与她说话之人，忽而就沉了面色。屈指抬起她下巴，强势迫她看他。“姜昱教你撒的谎？”

她心惊肉跳。怎么忘了，这人是最难欺瞒之人，万万不该对他撒谎。如今被人拆穿，羞惭还能放到一边儿，顶着他晦暗的目色，她不觉揪紧了披风，怯怯缩了脖子。

“不是。”姜昱从不说谎，她倒是闲着没事儿时候，将许多揭破撒谎的窍门儿，当了笑话说与姜昱知晓。

小轿里两人对峙着，她哪里会是他对手。怏怏的，扯一扯他衣袍，头也不敢抬。“世人都说公子玉枢如何好样貌，恨不能几条街的追着您瞧。可是方才门廊下看着，莫名就觉得那样的世子，不好相与。”想一想，再描述得详尽些。“屋里时候您逗弄人，是摆在明面的坏心眼儿。在外头时候，……”原谅她胆儿小，后半句没敢一言道尽。

他甫一听闻，颇为惊愕。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当着他面前，大咧咧直言不讳。普天之下，恐怕除她之外，再无人敢说“公子玉枢”的坏话。

文王钦此尊号，加之他背后国公府声威赫赫，谁敢不敬？至于她后半截儿话，看她那喏喏的样子，联系前言，不难猜出，这姑娘意思，他在外头坏心眼儿都藏肚子里了。

这还没完，七姑娘被人拆穿，挟着几分知耻而后勇的气势，索性一骨碌将心里话往外倒。“哪日我要冒犯了您，您千万明着讲。您要真冷着脸，一声不吭，我便是想弄明白是哪儿招惹了您，也未必有胆子开口告罪的。”

世人皆赞公子玉枢容貌之美，世间难寻。可在她眼里，这只是表象。那人越是端方清雅，煌煌然君子气度，越是遮掩得厉害，内里深不可测。

一言道尽，她是鼓足了勇气。忐忑不安等着他甩冷脸子，岂料到这人拍拍她脑袋，难得宽容，好说话。

“日后不许言不由衷。”没追究她犯上，反倒揪着她撒谎一事儿，正色训人。

乖巧点一点头，揭过这一出，两人气氛缓和下来。他抱着她，她便乖乖依附着，数他袍子上宝相花的叶片。

直到轿子外头传来有人查腰牌的问询，她竖起耳朵，这才听明白，原是到了麓山官学正门外。

得了这么个信儿，她脑子忽而精明了。难怪他要亲自走这一趟。除了世子轿辇，谁还能带女子混入官学之中。而他此举，大抵是冲着绿芙细心念念都要收买那守门的婆子去的。

从角门穿过去，不就是女学馆的后花园？顺着游廊，过了跨院儿，自然可绕到前边儿学舍。虽则路途远了些，却可以避开湿滑无人的山路，于她是再安妥不过。

领会了世子用心，她赧然有些悔意。她这头警戒人家城府太深，可到头来，他却没对她有一丁点儿不好，处处为她着想，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不识好人心了。

七姑娘心善，道别时候左思右想，握着油伞柄摩挲两下，诚恳道过谢，末了极快抬头冲身前人说道，“方才在屋檐下，忽而想到第一次见您的场景。也是阴雨天儿，您从轿子里出来，通身上下都是气派。跟方才立在廊下，一身贵气，朗朗的好样貌，真是一模一样。”说罢急匆匆拎起裙摆，像是说了羞人的话，没脸多呆，夺路而逃了……

顾衍撑着伞，身后跪着那吓得畏畏缩缩的婆子，整个人伏在地上，没个遮挡，全身湿透也不敢妄动分毫。没想到世子亲临，那婆子暗地里拼命回想姜七姑娘的容貌，一遍遍记在心头。管大人吩咐了不算，今儿个世子亲送了人回来。只要不是蠢人，谁都知道，那七姑娘得好好逢迎巴结着。

他略有诧异，这丫头临去前扭扭捏捏，憋了半晌，原是拐着弯儿的夸他。面皮那样薄，赞了他容貌气度，做贼似的落荒而逃，仿佛干了件坏事儿。

隔着扇老旧的木门，他撑伞立在这头，遥遥目送她身影愈见远去，眼里带着融融笑意。直到再见不着人，这才带着从她身上解下的披风，登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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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个通知。昨天戴隐形去照相，今天眼睛看到屏幕，亮晃晃就开始流眼泪。不是发炎，外表看起来也是正常的，但是眼睛和太阳穴都在痛。可能是长期不戴，药水过期了……我是遮住左眼，海盗造型写的这一章，实在难受，先出去买瓶眼药水试试。如果今天二更没赶上，我明天补。

另外感谢大家对沾衣的祝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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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忽而想起

回了玉漱斋，春英绿芙已等得有些焦急。见她稳妥，这才长长舒一口气。

“其余几位姑娘可回了？这样大的雨，人瞧着可好？”将油伞递给绿芙，见她收起来，随意立门廊下贴墙角靠着。一阵风过来，指不定就能给带倒。

七姑娘赶忙叫她抖落了雨水，收自个儿屋里去。世子给的油伞，得空还得还回去。

春英打来热水，伺候她抹了脸。瞧着姑娘只裙角沾湿了些许，更衣都用不着，便进屋拿了身褙子，请她添衣，莫着了凉。

“除了五姑娘，其余两位晌午便回了。披着蓑衣回来的，人是没事儿，只样子狼狈了些。两人都说山路难走，道上淌了泥水，不好落脚。殷姑娘如何是没瞧见，不过对屋香萝抱着冉姑娘的衣衫出来换洗，奴婢瞧着那绫袜都能拧出水来。”

这时候才想起自家姑娘回来时，形容很是妥帖。绿芙喜滋滋，觉着自家姑娘难得能有一事儿比人强的，立马说出来显摆。“田姑姑前几日还训话呢，说是雨天走路能不湿鞋，不在裙摆上溅了泥水，那才是当真好规矩，学会了走路。”

春英暗笑绿芙这丫头凡事儿不往深处想。姑娘要真这样走路都能一步不错，太太还不知要如何欢喜。

凭白得了人夸奖，七姑娘受之有愧，脚往衣裙下躲一躲。都是世子想得周到，她这是沾了那人的光。

“小厨房里刚送来的姜汤。一直煨着，都没奴婢与绿芙的事儿，人早早就备下了。”将食盒里的姜汤端出来，递姑娘手里。春英猜想，这怕又是世子爷给姑娘的照拂。

七姑娘捧着汤碗，暖暖的热气扑在面上，熏得人面若桃李，当真好颜色。心里也暖和起来，小脸儿粉嫩嫩泛着光。

又领了那人的情……

“五姐姐怎么没一道回来？”吃一口，微微有些辛辣，却不觉难以下咽。

听绿芙这口气，五姑娘比其余两位回得晚些。一道出的门儿，礼数上自然也该一同回来。姜柔那样小心的人，八面玲珑，怎会这样失礼？

两人面色都有些古怪，相互看一眼，还是春英回的话。“几位姑娘下山没多久便遇上了落雨。市集上乱作一团，做买卖的挑起担子横冲直撞往家里赶。街上撑伞的，顶着簸箕遮雨的，拖家带口拉扯着，什么样儿的都有。这么乱糟糟，四面巷子里乱窜，几位姑娘带着婢子，难免被人群挤散了。”

还用着姜汤呢，七姑娘神情一顿，惊愕抬起眼来。“才落雨那会儿，起初也不见有多大，犯得着这样慌张往家里赶？”她在世子屋里，不还趴窗口上赏景呢么。

“这您就不知晓了。奴婢没被家里卖了典银子那会儿，也跟着爹娘往县城里赶集。乡下人靠山吃山，一年里收成如何，全看老天爷给不给好脸。头顶有个刮风下雨，这云来了是能浇透人的大雨，还是唬唬人作罢，一眼就能看穿。今儿这云一压下来，又黑又沉，四下还不见风，明眼人一看，这不就是要稀里哗啦下个没完的兆头，谁还敢留下来多待？不得跑了回去。”

绿芙这丫头话一多，三五句里掺杂些乡下话。好在听惯了她腔调，不至连意思也听不明白。七姑娘点点头，就说呢，原是事出有因。“五姐姐又是何时回来？人看着安好？”

“人倒是还好，身边跟着辛枝，总还是个护主的。就是……”春英稍稍压低了声调，“是被一位陌生的爷给送回来的。送到女学门口，被人瞧见了，这会儿外头那些个兴风作浪的，话说得实在难听。”

被陌生男子给送回来的？七姑娘蹙一蹙眉，这可不是件小事儿。

品性好的姑娘，不会私底下乱嚼舌根。这样背着人说闲话，闹得人尽皆知，起码心地算不得好。即便不是有意中伤，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这是犯了口舌，老话说的“讨人嫌”。

“回来时候已经去姑姑那儿报过备，趁着没到晚饭时候，过去瞧瞧人如何了。”姜柔那样要强之人，被人看了笑话，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

春英嗳一声应是，赶忙叫绿芙撑伞，陪着姑娘一块儿往玉庆斋去。

一路穿过跨院儿，七姑娘提着裙裾，想一想，心里暗自叹气。“可知道何人送的五姑娘回来？传言可说了那人是官学学生？”

姜柔不会无故与人同行。能允了那人跟随，对方身份自然也不会差。从小一块儿长大，五姑娘性子里的那点儿虚荣，她还能不知晓？

两人摇摇头，她也不再追问。怕就怕，事情远比“碰巧”要来得复杂……

跨进姜柔的屋子，里边儿还真是热闹。打着探看的名头，来看笑话的不少。五姑娘面色僵白，直挺挺坐着，眼里透出执拗。看她进屋，这才缓缓露了笑，招她到身旁坐下。

“七姑娘也来了。”与五姑娘同屋的贾姑娘笑着打过招呼，其余几个不怎么相熟的，看人家家里来人，也就结伴退了出去，面上都是热心肠，临去前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可各自眼中隐藏的默然、坐壁旁观、幸灾乐祸，只叫七姑娘温婉笑着，客套点头替五姑娘一一谢过。

贾姑娘只留了一小会儿，识趣儿带着丫鬟出门。屋里只剩下姜家两位姑娘，说话自然就少了戒备。

“被人群冲散后，再回身已寻不着她两个。我便领着辛枝一路打听过去，好容易寻到卖伞的铺子，斗笠不管用，蓑衣只剩下一件儿。掌柜的说，我二人去得迟，原本六七件，都被官学里的学生抢着拿了去。可就这一件，背上还破了好大个窟窿，哪里能当事儿。只能一人一把油伞，头上遮了雨，脚下却顾不上。山风呼呼一刮，膝盖以下裙衫全湿了。”

话里带着无奈，五姑娘徐徐道来。七姑娘耐心听着，想着她与辛枝的狼狈，也能体谅为何进门时看她，一副心里憋着火气的模样。

旬日遇上这样的糟心事儿，任谁心里也不会痛快。更何况，好容易回来，还被人泼了脏水。

“那男子又是怎么回事？”七姑娘顺势问出口，暗中留意五姑娘神色。“那人为何送了五姐姐直到女学门口，方才辞别？”

真要懂规矩，顾及姑娘家声名，便不该如此冒失，陷女子于这般尴尬境地。突然想起世子，那人亲自走一趟，绕了老大一截儿路，送她到角门外，却只撑伞立在门外。私底下如何逗弄她，不守礼的事儿他没少做，可除了自己人，外人跟前，却是给她留足了体面，很是尊重。

心里有些发热。许多时候，真要有了比对，才能瞧出身边人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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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各自志向

“外头那些传话的，分明是不安好心。哪里是世子一人送我回来，一旁还跟着辛枝与世子的随扈。这样害人的话也敢胡乱往外传，不怕遭报应挨雷劈的么？！更何况，里边儿还有殷姑娘一份人情在。”五姑娘一声冷嗤，面有不善。

世子？哪个世子能与殷姑娘扯上干系？七姑娘心头咯噔一跳，“五姐姐说的可是江阴侯府上那位？”

姜柔高昂起下巴，轻点了点头。这副模样，显然觉得能被世子送回来，是份了不得的荣耀。七姑娘一旁看着，唯有心底暗暗叹气。姜柔这性子，还果真被她给料中了。

这人心里头，怕是存了要显摆的意思。只是事情出了偏差，没想到会被人恶语中伤。

她要如何给姜柔提个醒儿，既不会伤了她颜面，又不会牵扯上前朝的大事儿？总不能直愣愣告诉她：咱姜家背后靠着的大树，与江阴侯府不是一路人。这不明摆着说，国公府世子对太子不怎的看好？这样的话，只可意会。谁说谁脑袋落地。

七姑娘左右一掂量，还得从她性子上着手。于是屏退左后，叫人外头守在，附耳过去，低声与她嘀咕。

五姑娘起初见她靠过来，很是不以为意。还以为又是大爷姜楠碎碎念那一套，劝她谨言慎行，戒骄戒躁。哪知竟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一时间惊得瞠目结舌，看着她许久，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进……进京？入宫备选？”这样子，竟是激动得话里都带上了颤音儿。可见心头如何欢喜。

“嘘。”一指压在她唇上，七姑娘不由蹙眉。“小点儿声。诏令还在路上呢，这会儿要被旁人听去，凭白给自个儿招祸。”

“对，对，七妹妹说得极是。这事儿是那位瞧中了……”“你”字儿到了嘴边，险些欣喜若狂之下，脱口而出。生生给憋了回去，拐了弯儿将话给圆了回来。“瞧中了咱家里，才额外开恩，提早给了信儿。既如此，心里有数，总比旁人多几分成算。”便也跟着收了声儿。

越想越喜庆，竟兴奋得坐不住，在屋里耍着帕子来往踱步。这样子，倒与她年岁很相衬。毕竟才十一岁的姑娘，平日再能摆谱，遇了这样的大事儿，难免失了分寸。

七姑娘只觉人与人真是不同。同样是姜家的姑娘，这消息传到她耳朵里，莫名就厌烦，觉得天都要塌了，满心都是悲戚。换了姜柔，人喜滋滋，欢喜得不得了。

“姐姐就这样盼着入宫？”

“这还用问？”姜柔猛然回身，惊愕看着她。“妹妹莫非不欢喜？”看她神色淡淡，果真瞧不出喜色，连忙赶过来握着她手，言辞恳切规劝道，“这当口你可千万别犯糊涂。进宫有什么不好？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宫里富贵？再说了，宫女也罢，女官也罢，年岁到了，放出宫就是顶顶得意人。把主子伺候得高兴了，指门满意的婚事，不比一辈子待在泰隆郡那地方强？这么一想，做主子的心腹宫女，又比女官更能盼到一门好亲事。”

五姑娘絮絮叨叨，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京里富贵、体面、才俊多。

话不投机，她也没打算多待。七姑娘起身整理一番衣裙，眼看着是要告辞。人各有志，她与姜柔哪个也逃不开入京的命。既是姜柔觉着好，多说无益。只除了一事。

“今日这事儿，姐姐还是想想怎么善了的好。诏书上说了，女学里所有姑娘都得进京。同一届秀女，大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向上爬。这有上去的，自然就有被踩在脚底下，给人当垫背的。其中道道，姐姐该比我清楚才是。谁若是品性上出了差错……”

点到即止。半掀起门帘，挥手叫上在厅里看热闹的春英绿芙。一边回头带着关切，像是替她打抱不平。“日后姐姐还需多加留意才好。别叫人得了可趁之机，往姐姐身上可劲儿泼脏水。”

言罢跨出去，方才退出去那几位并未离开，正凑在厅里推花牌。贾姑娘输了银子，心痛数着铜板儿。瞧她看过来，笑着邀她一块儿。

“七姑娘也来么？听绿芙这丫头说，你推花牌如何了得。你来了我二人一家，打得这几个不谦虚的七零八落。”手往台面上一指，将赢钱的几个统统划进去。众人看她输了钱拉帮手，纷纷笑起来。

“这次便不来了。时辰不早，姑姑看得紧，得早些回去。下回得空再过来好好儿玩玩儿。”笑着婉拒了，点点头，带着春英绿芙告辞出了门。

目送七姑娘一行出了院子，简云扶着五姑娘回屋，心头总觉哪里不对。

“小姐，七姑娘最后那话，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那位在府上，说话可不是这么个调调。”简云都能发觉七姑娘今儿个不同寻常，五姑娘岂会没有察觉？

姜媛是什么样儿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平日温温吞吞，不犯她手上，她是府上最听话，最和善的姑娘。做事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像今日这般，姐妹间私房话立门口上说，掀起帘子还不忘回头嘱咐。她两人出门在外，哪个也不是蠢人。关系融洽了，也没到惺惺相惜，仗义到替对方出气的地步。

厅里那几个存的什么心，她岂会不清楚。七妹妹这话，绝非单单只为她出头。

五姑娘走到门边，扶着门，透过连珠帐子，偷偷向外头端看。看着厅里几人喜笑颜开，慢慢便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想起她那句“善了”的话，翻来覆去的琢磨。还能如何善了？事到如今，话已经传出去，便只能仗势欺人了。

——仗女学里的规矩，仗江阴侯府的名望。

“辛枝，去取披风来。随我去曾姑姑房里请罪。”

这事儿上头，她得谢过七妹妹。若没有她走这一趟，她还真没想过要自去领罚。这事儿若真就这么放过去，烂在各人心里头，便算是默认了的。日后翻出来一说，百口莫辩。还不如闹大了，总有人出来评个理。

只是日后行事，真得要注意啰。规矩上错不得，一时得意，哪里比得上一辈子前程。

回去路上，绿芙不明白为何自家姑娘比来时轻快许多。春英却隐隐能砸吧出味儿来。五姑娘送出门那会儿，眼里带着思索。刚见着时脸上的傲气忿忿却是没了影儿。

“小姐，这事儿是不是就过了？”都是郡守府的姑娘，比起外人，春英自然盼着府上两位姑娘好的。

“过了。五姐姐是聪明人，自然过得去这道坎儿。”

七姑娘望着廊下渐渐消散的雨幕，眸子里亮晶晶。

这才多大的地儿，总有人为着这样或那样的缘由，无事生非。这些都还只是没长成的小姑娘，心眼儿坏不到哪儿去。无非是出于嫉妒或是睚眦大小的过节，心里赌气，寻着空子叫人不痛快罢了。

比起宫里那些要命的勾心斗角，真是皮毛的把戏。

想起入宫，再想起世子一番鼓舞，七姑娘握一握袖口下掩着的拳头。为着不让自个儿在后宫里受罪，决心回去便努力上进，拼命也得挣出个侍书女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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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若隐若现

自那日回去，已过了大半月。春英发觉自家姑娘跟往常有些不大一般。

早上整个人蜷被子里，睡得异常香甜，总得叫上好几声儿，才懒洋洋动一动。睁眼时候眸子异常清亮，黑黝黝，像水洗过似的，粼粼泛着光。那样漂亮的眼睛，想多瞧一眼，只可惜姑娘每每醒过来，总是很快眨一眨眼，那光华便被眼中暖暖的笑意遮掩下去，再见不着的。

夜里也不要人值夜，总是静静靠着榻上翻书。沉迷的劲头，胜过当初被二爷管教，识字那会儿。

而且整日里手不释卷，跟对门儿殷姑娘走一块儿，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裙衫，一样怀里抱着书，同进同出，真是玉漱斋里独一的风景。

整个女学馆里都传遍了，姜家七姑娘旬日被女官大人单独招去了后院，不知如何严厉整治过。这么个做派，该是勒令她再不用功，便要劝退回家。于是火烧了屁股，为了保住名声，这才咬紧牙关，最后一搏。

七姑娘就此全不做回应。依旧被冉姑娘拖累，隔三差五往静室里去。

这日晚间，绿芙拉着春英坐门口石阶上。两人回头望着西窗下挑灯夜读的身影，隐隐带着些担忧。就怕姑娘年岁轻轻，熬坏了身子。

“这样的小姐，许多年不见了。”绿芙胳膊肘支膝盖上，两手托腮，偏着脑袋仔细回想。“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春英两腿伸得长长的，并排放着，脚尖不时碰一碰。手掌撑在身侧，望着头顶朦胧的月色，根本无需回想，这记忆真是烙在骨子里的。

“小姐五岁那年，二爷落了水。七姑娘日日守着，夜里非得撵了值夜的人出去，说是外头有人，惊得二爷睡不安稳，所以才不见好。那样小小的人儿，抱着床头柱子死不撒手，非得留二爷屋里一块儿躺着。平日里多听话的人，发起脾气，犯了倔，连太太都哄不住。你不依她，她便垂着眼睛啪啦啪啦掉眼泪，缩在角落里低低哼哼，比呜呜大哭还叫人心痛。吓得大人跟太太六神无主，只好作罢。最后命人在二爷门外打了地铺，一整夜听着里头的动静。”

那时候日子过得真是艰难。整个二房，愁云惨雾。二爷不好，七姑娘受不住打击，性情大变。姜家老太太嫌弃二房惹了晦气，请来净心庵的尼姑，青天白日，在二爷院子里摆了祭坛，阴阳怪气做法事。扬言要泼了黑狗血在二爷房门上画神符辟邪。

太太气得叫人去衙门里请大人速速回府，没等到大人回来，才半人高的七姑娘呼啦一声拉开门，那样小的身板，阴沉沉端着脸，一脚跨出门来。二话不说，倒提着鸡毛掸子，遥遥指着那尼姑，捏着稚嫩的嗓子，奶声奶气大声嚷嚷，鸡毛竹竿那头，一下下狠狠敲在石板地上。一口一个要绑了那尼姑去报官。

“二哥哥教导，太后病重，举国上下不许嫁娶、作乐、屠宰、祈祷、生祭。你是哪里来的妖人？！”

就这么一句话，霹雳似的，吓得那尼姑当场卷了符纸，拿着三尺长的桃木剑，银子也不要了，夺路而逃。

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气得一个仰倒，大半月不许二房的人过去请安。自此对本就不待见的七姑娘更没了好脸。连站在屋外请安都不允了。

“那样子的姑娘实在神气。你是没见着，当时我瞧着，五岁大的半大女童，气焰滔天了。”春英笑起来，眼里却带着心疼。“可是自那以后，姑娘再没被允许进过老太太的荣善堂。在祖屋那会儿，成了各房最不受宠的姑娘，连庶出的都比不上。”

绿芙哼哼，接二连三翻眼皮儿。显是为七姑娘抱不平，可对老太太又不能妄言。“那日跟着崔妈妈去前头领月钱，错过了瞧瞧咱家姑娘的威风。不过姐姐你也用不着替姑娘难过。姑娘不是说了，她不去荣善堂里给老太太添堵，日日就在屋里头祈福老太太长寿安康。”

一提“长寿安康”四个字儿，两人都会心笑起来。七姑娘这祈福是没个准点的，想起来念一遍，不是在饭桌上，就是还赖在榻上没起。遇了这样的不平事，也就姑娘这样的面人儿受得住。依旧在自个儿院子里活得自在欢喜，跟二爷两个在课业上，大大给二房涨了脸。

多少年过去，往事依旧历历在目。两人相顾而笑，伺候姑娘的日子，酸甜苦辣都记在心头。

学着春英仰起头，绿芙望着生了毛边儿的月亮，虚着眼睛想看个明白。

“姐姐不觉得奇怪么？小姐五岁那年的厉害劲儿，老宅里人尽皆知。可后来这股子执拗，随着二爷好起来，都到哪儿去了呢？年岁渐长，人也越发和善起来。冲谁都是一张笑脸，一年里也难得发一次脾气。喜静不喜动，除了与二爷斗嘴，连五姑娘挑刺儿，也是十次九次不搭理。不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么？这话在小姐身上好似不中用。”

回头向窗口看一看，正好瞧见姑娘起身舒展下腰肢，扭了扭胳膊，去案上又取了本书来。这样子，夜里是不会早早歇下。

春英琢磨半晌，伸手随意捶打着膝盖。这只手举起来，那只手落下去，无意识动作着，全副心思都在自家姑娘身上。

“姑娘的性子，只怕府上就二爷最清楚。你我这样的，一辈子也没读过什么书，见识短，脑子哪里够使。”想一想，这话有缺漏，得再添一句。“世子爷该是明白。否则也不会拿捏起姑娘，一捏一个准。”

提起那位，绿芙眼珠子转一转，凑近了跟春英耳语。“有没有发现，姑娘每次从后头回来，不是慌慌张张，就是念念有词。总归都跟世子有关的。”

七姑娘翻着那人给的通史第二卷，眼角瞥见绿芙那丫头鬼鬼祟祟，挤眉弄眼。停下来仔细端看片刻，揉揉额角，那丫头真是要反了天了。

她与世子的闲话也敢胡说。隔着这样远，一眼看穿绿芙在嘀咕个什么劲儿。

瞧瞧更漏，亥时过半。抚着腕间的珠子，今晚的“夜课”也不能疏缺。遂起身靠在窗槛前，赶了两人回屋歇着。自个儿关上窗，闭了门户，回身坐妆奁前绣凳上。对着纱灯下黄橙橙的铜镜，渐渐正了容色，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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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因材施教

早晌午是崔大人讲会典。各院姑娘三五成群往教舍里去。山里气候宜人，一早起来总是格外清爽。

路上偶尔遇上个相熟的，点一点头，错身过去。七姑娘心头正默记着今儿个世子要考校的功课，不经意抬眼，正好对上前边儿回头向她看来的贾姑娘。脑子里装着事儿，也就随意牵出个笑来。

却逗得身旁冉姑娘，学着绿芙，拿胳膊肘偷偷碰她后腰。“你是存心气她的不是？”

“从前只知你是个会装蒜的。如今是瞧出来，你七姑娘头一回去人玉庆斋，隔日五姑娘便与贾姑娘生了隙。自此日渐疏远起来。这其中，莫不是你说人坏话？”另一旁殷姑娘冷着个脸，眼里神采氤氲。仰起下巴，款款而行。熟知她的人便晓得，殷姑娘这是打趣儿人。别看她脸上不带笑，可这口吻却是对真能瞧上眼的，才肯这般亲近说话。

“何止是坏话。前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那事儿，五姑娘主动领罚，连同屋里贾姑娘也跟着大晌午的，在日头底下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余。女官大人亲自出面平息了风波，如今谁不是对这事儿讳莫如深。当初编排那人，怕是夜里也睡不安生。江阴侯府啊，是随口能够编排的么？”

毕竟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说话就是直白。冲着贾姑娘背影努努嘴，好意给七姑娘提个醒儿。“她怕是记恨了你。回头看你那眼神，瞧着不善。多留心些，亏你还笑得出来。”

眼神不善么？七姑娘恍然点一点头，心思没放在琐事上，自然也就不甚在意。“真要算起来，是我说了她坏话。记恨也是应该。”

她跑五姑娘屋里，碰巧瞧出些名堂来。姜柔也不傻，心领神会，点子抓得极准。

“你倒是老实。”殷宓扬起嘴角，越发觉得七姑娘这性子，合了她脾气。

背后放人冷箭，问起来，她一副晃神的样子，温声跟你说，“暗箭伤人，被人记恨也是难免”。一句狡辩没有，丁点儿不拖泥带水就认下了。说她温吞，又异常利索。

姓贾的本也是笑里藏刀的人物，碰上个比自个儿还深藏不露的，栽了跟头，能瞧她顺眼？难怪几回遇上都是眼刀子呼呼往这边儿招呼。

再回头问同样装模作样的冉青，“功课还背不出来？”

方才还精神头十足的冉姑娘一听殷姑娘提起“功课”，立马无精打采，整个人恹恹的。“自小习的都是舞刀弄枪，投壶赛马。文绉绉的东西，单靠这副出自将军府的脑子，这辈子是不成了。”样子比谁都谦逊，面上还带出些难过。

殷姑娘鼻子哼哼两声，对甲子号屋里这两个，实在懒得追问。三人交好是不错，可背后江阴侯府与赵国公府，未必就和睦。谁没有个秘密？她只管守着各自的交情，前朝之事，与她这注定被当做棋子的，有何干系？

七姑娘抱着书本，眼梢瞥见殷姑娘刹那间神色变化，眸子一闪，眼里若有所思。这是第几次了，身边这人孤高不好相与的背后，深深藏了落寞。

殷宓与冉青不同，虽则都是做人棋子，冉青心底到底还有将军府支撑。体会过家里的温情，也就格外懂得珍惜。每每提起将军府如何，面上总是带着明媚的笑，言辞间透出不加掩饰的骄傲来。对国公府，也是多有敬畏。

然则殷宓，年不过十三，已是心如止水。与她年龄极不相符，带着股漠然，极少有事情能够令她展颜。相处这许久，一次也没听她提起过家里，或是江阴侯府的事儿。

三人一路进了学舍，从两列摆放案几的夹道中走过，隐约听闻“世子”二字。待到落了座，这才发现学堂里的姑娘们，今儿个不比往昔安静。开课前一小会儿工夫，趁着姑姑守在殿门外，竟也能背着人，坐得近的便悄然压低了声气儿，偷偷嘀咕。

七姑娘竖起耳朵，手上佯装翻看会典，总算能够从右边同一排，玉馨斋里的姑娘那处，勉强窥得只言片语。

起先还是没指明的惊叹，譬如“才学颇高”“天底下难见”，直到逮着个关键字眼，“玉枢”“讲学”“朗朗”窜进了耳朵，七姑娘掩着的眸子倏然亮起来，总算闹明白今日学堂里姑娘们因何激动。

悄然回望，可不是么，各地来的贵女许多都绯红了脸，正谈论着隔壁讲学那人。羞怯怯，一看便知对世子仰慕得很，简直要把人捧到天上去。

“这就吃惊了？世子在京都，那才是风头无匹。你若来日去了燕京，便知晓公子玉枢这名头，绝不是白叫的。”冉姑娘看出她眼底惊奇，指头勾勾她袖口，提醒她门外姑姑已好几次回头看来。

七姑娘“哦”一声端坐着。那人博学她是知晓，可要说到讲学……只扔一本书，这也算的么？

“世子样貌如何暂且不说，讲学也为人称道？”那人教导她时候，除了每日考校进度，旁的再没有作为。这般也能被邀请至官学，真是奇了。再加上他难得对人有耐性，实在叫她难以想象世子讲学的情形。

冉青愕然盯着她，如同她提了多么愚笨的问题。“您竟不知，世子在太学里讲过学的么？儒史经论，玄学诗赋，公子玉枢，无一不精的。世子的恩师，便是鸿儒王冲，早年亦受八王教诲。少年扬名，与大家论道时，常以见解精深，另辟蹊径而闻名。在太学那会儿，尤其受太学生尊崇。若是没记错，那时世子不过刚满了十三。”

七姑娘听她这么一说，心头沉甸甸的，隐隐生出个念头来。一直到了阆苑，坐到那人身旁，也少见静得出奇。

屋里只她两人。她拿眼偷偷觑他，这人一派肃穆，眉眼生得实在是好，当得起女学里姑娘们夸赞。

她伏在他给匀出的一方角落里，只要她想，右手胳膊肘微微靠过去，便能触到他搁案上的手臂。两人同桌而坐，离得这样近，可真要论起身份来，却是天差地别。

默默翻过书页，屏息凝神，将脑子里胡思乱想通通赶出去。

半晌过后，他搁笔合上公文。侧身专注看她，眼中幽深带着丝探究。“今日因何不快？”

埋着的脑袋摇一摇，眼也不抬，一副看得入了神，切莫来扰她的架势。

他眯眼，探手过去托起她下巴。缓缓的，将人扭转过来，正好对上他沉静的眸子。“何故不快？”素来不多话之人，因着是她，再问一遍。

又被他钳制住。七姑娘无奈叹口气，想了想，好歹与他打个商量。

“世子您公事繁忙，无需日日盯着我读书。我也晓得考取女官这事儿，事关重大，顶顶要紧的，绝不敢懈怠。你何不借了我典籍，容我回去自个儿用功，必不会辜负您一番好意。”

听她一席话，甫一听情真意切，仔细一琢磨，大半是空话。遂沉了脸，不喜她敷衍。“把话说清楚。”

这话还要说清楚？揭破了多叫人难堪。七姑娘垂着眸子，许久不吭声。

她不说话，他便托着她下巴，耐性极好与她周旋。拇指从下颚渐渐爬上去，眼看要到了唇角。这样带着深意的举动，惊得她再沉不住气，慌张之下，急急吐露了实情。

“您是否觉着我不是读书的料？才会在教导时候唯独对我，除了鼓舞，便是扔下书册，稍做考校，之后便再不理会。既没有释疑，也没有讲解。听说您在太学时候，很受太学生敬仰。总不能也如这般，只言片语都没有，指一本书就作罢的吧？您也甭觉得不好开口，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当真考不上，也是我自个儿愚笨，与您半分不相干的。”

她懂事儿体谅人，按照自个儿的理解，话里头头是道。他托着她下巴的手，青筋蹦起，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已是晦涩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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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小七再受罚

头一次被人罚站，撞到世子手上。

那人罕见发了火，竟动了真章。跟之前几回恫吓她不同，此番却是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将她赶出门外。命她在抱厦底下静思己过，好好儿醒醒脑。

原本在教舍门口，见冉姑娘被姑姑罚了“立桩”，直挺挺站着，姑姑不叫停，根本没有歇气的时候。彼时她只觉异常辛苦，压根儿不愿尝试。可这会儿却羡慕起冉姑娘来。

头上顶着书，至少还能专心致志的站着。时刻顾及脑袋上的书本有没有歪斜，或是忽而滑下来，挨姑姑藤杖。

哪里像她，就这么干巴巴站着，无所事事，丢人丢到阆苑里来。

七姑娘紧贴着廊下一人合抱的朱红梁柱，身子缩在后头，避开石阶下连着中庭的石板路。若是有人进了院子，也不会打眼就瞧见她，多少为自个儿留些体面。

偏着脑袋，伸脖子向东北角的水缸望去。世子还不如罚她到水缸旁，或是花架子底下都成。抱厦外，只两树低矮的芭蕉，碧绿的叶片稀疏阔大。一刻钟不到，她能通数上一遍。完了又寻不到事儿做，真是百无聊赖了。

晌午日头高悬在头顶，虽则廊下不当晒，可热气却是升腾着扑面而来，微微有些憋闷。这样热的天儿，将她撂外头，脑子只会越发愚钝。加之午后习惯了小憩，小手捂一捂嘴儿，打个呵欠，瞌睡也跟着凑热闹。

七姑娘闹不明白，那人怎会动这样大的火气？倒是哪句话触怒了他？左思右想，觉着方才那话，句句属实，措辞也很婉转，不应该的呀……

许久没被这人甩脸色，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打得她措手不及。

顾衍凝着目色，将最后一本公文合上。撂了笔，揉揉眉心，支肘倚在书案上，目光透过支起的窗屉，遥遥落在廊下那抹娇小翠绿的身影上。

自来沉稳镇定之人，遇上她，也有失了分寸的时候。

“当真考不上……也与您半分不相干的。”但凡回想她这话，心头便极不舒坦。原本在她眼中，他竟是不相干之人。

她何时才会懂得，她能洞察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他于她，何尝不是如此。

探手将她留下的通史拾起来，一页页翻过去，看她用娟秀小字做的释义，他眼中光华明灭，微微带几分讥诮。那丫头花样不少，分明有过人之处，偏偏喜欢藏拙。

学殷宓手不释卷，掩人耳目？她可曾问过，殷宓能否只半月便默下通史上卷，连带下卷也记下十来页？

将通史倒扣着放回书案。目光落在身旁紧挨着，只一拳之隔摆放的交椅上。自那日她抬了交椅过来，他便再未命人搬回原处。其间用意，她可有用心体会？若然有丝毫领悟，今日便不会说出这等气人的话来。他既给她留下身旁位置，何人允她当先打了退堂鼓？！

起身向窗前行去，跨出两步，却见管旭自西庑房推门而出。脚下一顿，调转绕过隔间的锦屏，行至外间八宝阁前止住，负手侯着外间动静。

七姑娘只听右手边儿吱呀一声儿响，回头看去，却是醉心医书的管大人这点儿上出了门，心里懊恼着，脸上讪讪堆出个笑来。

今儿丢人的丑事是遮掩不住了，索性从抱柱后出来，拎着裙摆，隔着几步远已屈膝福了礼。

管旭一身藏青色直裰，摇着玉骨扇子，和善冲她拱手回礼。“七姑娘怎么正晌午一人在外？可是屋里坐久了，出来舒活筋骨？”

舒活筋骨她倒是想，最好能舒活回玉漱斋去。可世子说了，她得在抱厦底下待着，如此还提什么舒活筋骨，压根儿就施展不开。连庭院都不许去。

支吾半晌，侧身向后指一指，面上真是窘迫难堪。“不当心招惹了世子，被赶出门儿，思过呢。”声气儿又低又沉，一脸迷糊样，显然还没看破其中道理。

管旭怔愕着手上一顿，上下打量她，这回真是开了眼界了。“世子撵你出门？”

那位这是被七姑娘气得不轻？

“嗯。”别扭垂着脑袋，揪着腰间的穗子，低声补充道，“还叫在抱厦底下待着。”抬头望着他，期期艾艾，小脸上尽是懊丧。“世子动怒罚人也就罢了。可到底错在哪儿，却是只字不提的。倘若最后也想不明白，怎么办好？大人可知道，国公府有没有这样的前例？”

幸而来的是管大人。这位大人初次见面便待她和煦，许是行医的缘故，总是存了分善心。若然换了桃花眼的周大人，敢冲御刑监的头头讨主意，那是她自讨没趣儿，嫌命长了。好在近段时日那位像是被派了差事，已近一月没见着人影。

招手叫她到凭栏处坐下，管旭轻笑摆一摆手。能令那位这般将火气摆在明面上，近几年来，还真就只她一人。

七姑娘失望没了比照，心头往下坠，更烦闷了。

叫她将事情原委细说一通，管旭耐着性子，脸色越发古怪。背靠向围栏，不觉已喟然叹出了声。

这还真是，每日对着世子那张俊脸，又得那位多番照拂，如此还能无动于衷，七姑娘也是妙人。

京里如她这般年岁的女子，因着世子偷偷染了相思，不知几许。

那位若然不肯教她，岂会允她进了书房，更备下笔墨。连他提出给七姑娘一张单独的案几，那位也冷眼没应。分明是欢喜她，乐得与她亲近。

便是他听了七姑娘方才对世子一席话，心头也不是个滋味儿。更何况，还是当着那位跟前。难怪惹得那位大动肝火。

管旭暗自摇头，琢磨片刻，决心引导为上。

“姑娘觉着世子可会是非不分，无故苛责他人？”

七姑娘摇头，毫不迟疑，一语中的。“这倒不会，世子没那个闲情。”多少大事儿等着他处置，文王不是省油的灯，几大世家未必齐心。他在其中斡旋，可想而知并不容易。

管旭讶然，听七姑娘这口气，竟是难得的聪明人。相较寻常女子聪慧，尤有过之。

“既如此，今儿这事儿，姑娘不妨往别处想想。”

譬如，世子用意，并非停留在单纯的教养上。也不是因着病症缘故，才对她格外看重。

提点过后，管旭默然，静待她回过味儿来。可事情并不如意，只见七姑娘手指绕着流苏，穗子打了结，也没想出个头绪来。苦思冥想的样子，瞧着实在艰难。

管旭只觉这天儿委实热得难耐。抱厦底下偶有穿堂风吹过，本该消几分暑热。可面前七姑娘一副困惑的样子，只叫他心急火燎，跟着焦急，越发汗湿了衣襟。

摸不清世子盘算，他也不敢贸然坏了那位谋划。收起折扇敲一敲脑门儿，摇头晃脑，犹如文士吊书袋，总算得出个法子。

“这么着，在下给姑娘打个比方。你顺着这套路琢磨，总能体会出三分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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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最是扰人

“在姑娘看来，信佛之人通常都是如何行事？”

“信佛之人？”立时便想起郡守府里太太许氏。太太礼佛，她很是熟悉。

“家里需设佛堂，供神龛请菩萨。每日早间做早课，佛堂里常年香火不断。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往庙里去，除了捐香油钱，还得往天王殿里听住持讲经。一年里头到了浴佛节，需得提前半月茹素。手上戴着蜜蜡佛珠，得空便捻一捻。衣衫上多留有淡淡的檀香味儿，每每嗅到，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袅袅笼在青烟中的半山佛寺。”

管旭颔首，折扇一下下敲在膝头，拖着长长的声调，话里带了诸多感概。“姑娘可知，世子，也是信佛之人。”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微微笑起来，眼角细纹便挤在一处。不显老态，只会觉得面前长者十分和善。

“世子不诵经，却能默下几大典藏。《华严经》《法华经》《无量寿经》，几乎都能默下个七八。除开年第一柱香，极少去寺里祈福。蜜蜡的珠串，更是从不佩带。万国寺主持曾与世子闲来论道。临别之际，大师双手合十，只叹世子缘因佛性，慧根通达。”

那人竟能默下这许多典藏？《法华经》，不就是他赠与她的《妙法莲华经》？忽然便想起那夜他过来敲门，只道是寻她讨要经书。既是能够默下，还要经书何用？

犹记得那晚她被绿芙吓得不轻，本是辗转反侧，末了是那人以颂经为由，守在外间，方才使她安心入睡。

许多事情就隔着那么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掩着的真相便呼之欲出。

她心头焦躁，两手捏着裙裾，耳边是管大人徐徐话语。

“若然世子不道明，姑娘可能察觉出，那位是信佛的？便是燕京之中，除国公府自己人，也少有人知晓此事。”

能察觉出么？不能的吧。他若不赠她典籍，她很难想到这一茬。他身上永远是一尘不变，清冷的梅香，与太太身上全然不是一个味道。他又是那样的性情，说句独断，也不算抹黑。佛家第一大戒，杀生戒。而他处在那样的位置，手上沾染的人命，日后只会逾渐数不清。

看她微微拢着眉头，显是听进去，正在细细琢磨。管旭也不打搅，只一旁悠悠打着扇子，等这姑娘想明白。

七姑娘垂着眼眸，半晌过后，渐渐抬起眼来，“故而大人是要点拨我，于学业上，世子不曾有旁的教诲，未必就是不看好，因而放任不管。或是有别的缘由，而我今日那番话，却是令人寒心了。”

了解那人越多，越觉他矛盾重重，实在难以看清。不戒杀，却从未见他饮酒作乐。信佛，性子里又透着股杀伐决断，异常狠厉。佛性慧根，佛家的善性，倒底体现在何处，总归她是没瞧出来。

于是只能这么想：世子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明面上瞧见的，大多不作数。换句话讲，那人城府太深，跟她之前认定表里不一，倒是异常相符。

管旭抚掌嗟叹。她要这么说，却也没错儿。可惜到底没能如他所愿。这姑娘太实诚，不比旁的贵女，心头盘算多，心也大。换了别处，这份脚踏实地，真是难能可贵。可到了那位跟前，定然不讨世子欢喜。

好在七姑娘不骄矜，错了便是错了，反思己过，很是利落。正欲多说些世子的脾性与她知晓，日后也能少些磕绊。眼角却瞥见门外一道玄色的身影。顺眼看去，管旭立马正了容色，起身拱手一礼。见那位沉着面色，抬手一拂袖袍，自是了然俯首，沉默退下。

忽而见那人抱臂倚在门上，七姑娘赶紧站起身，神情间略有局促。稍一对上他幽深的眸子，便惊鸟似的，匆匆调转开视线。

既是心头有愧，亦含着些别的意味。她心头乱麻似的，搅做一团。

今日之前，还容得她装傻充愣，可管大人话里透出的深意，她能面上强自镇定，假装听不明白。可心头分明已是拨云见日，还怎么能够自欺欺人？

之前隐隐有所察觉，可她总是寻来诸多借口，将心里冒出的苗头，又那么使劲儿给摁了回去。只一味抓住“年岁尚幼”，替他遮掩，也替自个儿遮掩。

事情说破了有什么好呢？他待她不同，绿芙如是说，殷宓如是说，冉青如是说，连姜昱，几次欲言又止，何尝不是这么个意思？

她心底微微有些酸涩，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故而深埋着脑袋，眼睑低垂着，掩了眸中复杂心绪。索性不看也不搭理。

他凝着目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神情中不自在，他尽收眼底。

他于她有意，从不曾遮掩。她看得见也罢，看不见也罢。看见了装不明白也由她。他要的就是这么个人，性子再别扭，他也一并收用下。

“方才在屋里，与你如何说来？”

她揪紧纱裙，太使力，指节有些泛白。话在嗓子里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讷讷说出口。“您叫我抱厦底下站着。”声音越发含糊，怯怯僵直了背脊。

原来这人严厉起来，眼里丝毫揉不得沙子。便是他待她不同，照旧不讲情面。

方才是管大人招她说话，她心急讨主意，加上对他惧怕远没有最初那样战战兢兢，无时不提防，自然也就顺势拣了个懒，不怎么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他问罪，她满脸羞臊，懦懦不能言。

“墙角去站着。”给她指了个阴凉地儿，沉沉看她一眼，拂袖转身进屋。

她眼睁睁瞅着他背影再见不着了，鼻子抽一抽，握着拳头，磨磨蹭蹭往廊下去。背靠着青砖石墙站得笔直。多久了呢，心里再没有这样难受过。

终于看明白他与姜昱的不同。

嘴上教训起人来，两人都是一样的疾言厉色。话里不留情面，哪里还顾及姑娘家脸皮薄。

真要动手惩治人，差别就大了。在二哥哥跟前，她装一装委屈，可怜兮兮包着泪珠子，姜昱便黑着脸，明知她抵赖，最后也只能轻嗤一声，冷冷作罢。

世子却不同。她错了便得认罚。有管大人的情面在，那人也丁点儿不姑息的。

七姑娘眼睛盯在自个儿曳地襦裙底下，微微露出个头的脚尖上。这会儿倒是安安稳稳站着了，可心里存了天大的事儿，沉甸甸压得她缓不过气。

廊下安安静静，再没有人来。远山蝉鸣，隔着院墙传进她耳朵。兹兹的声响，搅得她心烦意乱，得不了安宁。

怔怔然出神，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扰她的哪里是蝉鸣，分明是那个拂袖而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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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别扭

“春英姐姐，小姐这几日像是不怎么欢喜。那嘴角是笑着的，眼睛是笑着的，可如何看都觉得牵强。崔妈妈说这叫什么来着？对了，便是‘皮笑肉不笑’，不是个好事儿。”

绿芙蹲在水井旁，高高挽起袖口，一手握着捣衣用的枣木杵子，另一手抬起来用手背揩干额头的汗水。天儿热，稍微动一动便是满身的汗。单薄的布料濡湿了贴在背上，膈得人浑身不舒坦。

为着能让一旁转着轱辘打水的春英听清她说话，刻意停下来，抬头冲春英招呼。

“半吊子，瞎胡说。那话是骂那些个小人心口不一，坏心眼儿的，怎么能够用到小姐身上？”春英微微喘着粗气，抽空回头叫她来帮忙。

绿芙嗳一声，说错话也不是头一遭，全不以为意。呼啦一声站起来，湿哒哒的手在围裙上里外抹一抹，这才发现另一手还拿着捣衣的杵子。正要放下过去帮手，却见冉姑娘屋里香萝过来。手上还抱着个木盆，看春英打水吃力，盆子往地上一搁，挽袖子抢了个先。

“忙你的去。”说罢与春英一道，将满满一桶井水抬了出来。

落地时候水花在桶里荡一荡，溅出来，清清爽爽洒了一地，也不怕湿了衣裳。这时节，正热得脑门儿都在冒汗，身上沾了这沁凉的井水，反倒觉得通身爽利。

春英支腰站起身，笑着道了谢。见冉姑娘屋里另一个婢子滨菊掀帘子，也跟着出来，便猜想冉姑娘这会儿也歇下了。

“春英姐姐跟绿芙也在的。”滨菊手上捧着装澡豆的匣子，招呼了人，便唤上香萝，两人回身又去打水。

都是抽这空当给自家姑娘浣洗衣裳。洗干净了晒院子里，日头底下小半时辰便能晾干。盛夏里头，就这活计最讨丫鬟们喜欢。既凉爽，差事儿也容易。

不像寒冬腊月里，那时候搓衣服，三两下就能冻得手掌发麻。若是皴裂了口子，只稍微碰一丁点儿冰水，那是火辣辣钻心的疼。能折磨得人狰狞着脸，连连抽气儿。

四个丫头凑一块儿，说起话来自然就热闹。

绿芙将洗好的纱裙往春英面前朱漆盆子里一搁，从身后笸箩里摸出一只月白的绫袜。随手抹一把澡豆，很是利落在手里搓洗。

“咦，这澡豆的香味儿真好闻。”身旁滨菊皱鼻头嗅一嗅，“莫不是里面添了麝香？”

澡豆是个好东西。凡夫俗子，天潢贵胄，平日里都离不了。不同只是权贵人家使的，里头添了许多上好香料。讲究些的大户人家，只一味香料，便能抵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

如麝香这样儿的，更是寻常难见。搁京里都是抢破头的上等货色。滨菊不想自家姑娘出自将军府都没能用上，倒是这出身寻常的七姑娘，平日瞧着凡事儿不出头，用的物件这样考究。

若不是她在京里见过夫人身边小桃红洗衣时用过，闻着这味道有几分熟悉，怕还真认不出来。听说那盒子澡豆还是老爷上峰赏的，夫人尤其喜欢。就不知七姑娘这大半匣子，又是从何处得来。

春英不想滨菊竟认了出来，赶忙赶在绿芙搭腔前，抢了她话。“哪里是麝香，或是闻着有几分像，却是府上二爷从胡人贩子手上买了来。不值几个钱，就图个新鲜。”

绿芙啪啪捶着捣衣杵，春英怎么说，她便跟着点头附和。管大人送来的澡豆，也没见姑娘怎么稀罕。之前用的澡豆怎么使，这会儿还怎么使。

滨菊狐疑看一眼绿芙脚边随意放着，掀开大半的雕花木匣子。材质很寻常，盒盖子上雕着常见的富贵牡丹。再看她大咧咧，毫不在意，指尖一挑便是拇指大小一个坑，想想也觉得是自个儿猜错了。遂笑着，夸了句味儿好，再是不提。

“说来两位姑娘都少有在院子里午歇。七姑娘通常都什么时辰起身？姑娘们起来吃茶，春英姐姐也不用特意去伙房要水，我过去替你传个话，叫灶头上的婆子们备着沸水就是。”同一个屋里，相处和睦，各自差事也就时有帮衬。

抬头瞅瞅日头，春英估摸一下，时辰尚早。“申时的课，姑娘总是提前半个时辰起身。你若过去，代为知会一声也成。”

香萝嗳一声答应，手上干着活，笑说起女学里的新鲜事儿。

“咱屋里两位姑娘怎么回事儿，旁人不清楚，你我四个总该晓得。姑娘连着四日没被罚了去静室，就跟多稀罕的事儿似的，整个女学都传遍了。隔壁玉馨斋的姑娘还说，这是我家小姐，看着七姑娘用功，心里跟着着急。于是火急火燎，通宵达旦给憋出来的。”

绿芙那丫头没心没肺跟着凑热闹，呵呵直乐。只春英心里好像猜着了，知道姑娘这是跟世子闹了不痛快。那位是不是自此都不待见自家姑娘了，因而才不招人去后院儿？

眼看姑娘近日里，在外头还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温温婉婉，对人也和气。只回了屋，却是抱着书，一个人蜷锦榻上，能大半日一动也不动，格外安静，不爱说话。与她们逗趣儿的时候少了，整个人像是一夕间之变得少了许多灵气。

春英眼波扫过盛澡豆的匣子，偷偷叹一口气。这事儿上她丁点儿帮不上忙。那位若是不称心，自家姑娘连世子一面都难得见上。门第相差太远，便是姑娘心里存了和好的意思，人都见不上，又有什么用？

同样为这事儿烦心的，还有屋里佯装熟睡的七姑娘。

鸦青色软帐里，七姑娘侧躺在榻上。睁着眼，面朝里边儿，心里隐隐有些着急。

那日被他罚了抱厦底下站着，直到她腿脚都有些发软，那人低沉的嗓音从屋里传出来。只简单叫她自行回去，再之后，连着几日没见传召。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若不肯见她，真是一句话也不用多说的。只是之前那人待她宽和，异常好说话，令她险些忘了，她与他，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小手扣着锦被，抿着唇，不觉便生出些委屈。都说世子待她不一般，真触怒了他，也没见怎地不一样。还不是赶了她出门，冷冷扔一句“回去”，她书本还撂他屋里呢，竟片刻也不耐烦，门儿都不许进的。

裹着被子翻一个身。觉着热，一脚将凉被踹床尾去。

世子怎么这样难伺候？！还要气到几时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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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柳暗花明

她是担忧他病情反复。那人莫名就中断了诊治，他可以不在乎自个儿身子，她却不能砸了自己招牌。

七姑娘心底默念着，不叫春英跟着，迳自去了冉姑娘屋里。给她递个眼色，冉青心领神会，手上团扇摇一摇，使唤香萝滨菊门口守着去。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儿路上说，还特意走一趟？”七姑娘性情如何，相处日久，大伙儿多少也能琢磨出来。这位不是个爱凑热闹的，轻易不窜门子。

“待会儿却是不便。”过去拉冉姑娘坐下，踌躇半晌，为难道，“平日若有事儿请见那位，该寻哪个递话？”

冉青一愣，愕然看着她，拿宫扇捂着嘴儿，压低了声调。“这是要寻世子？那位爷这会儿可不在麓山。管大人没知会你？”

若不是得了上头消息，她怎么可能突然就咯咯巴巴，险险过了女学里考校？

七姑娘闻言，比冉青更吃惊。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惊愕许久。“离了麓山？不在的么。”说不清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觉他离开也不说一声儿，竟是不告而别，太过突然。

这是个什么意思呢？是去几日便回，还是一去不复返，回了燕京？

看她失望摆在脸上，恍惚着起身就要出门，冉青赶忙揣住她袖口，将人拉回来，好笑问她。

“你若真要请见那位，这还不简单？直接去后院儿寻付女官就是。她不就是世子特意留给你的人？莫不然，你以为跟我们接头的，还能都是从京里来的女官大人不成？这女学又不是随便个地方，还能想塞多少人进来，就塞多少人进来？不怕人扎堆，引起京里其他人猜忌么？”

她怔怔然听着，整个人越发显得沉静。

看她若有所思，冉青便退回去坐直了身子，带着些自嘲，缓缓打起扇子。“大多时候，像我们这样儿的，根本见不着那位的面儿。就连世子跟前几位大人，也不是轻易能够见着的。上头有差遣，派个人来通传一声。我们只管埋头办差，旁的不许多问。心里有话要说，谁耐烦听你唠叨？国公府出来的大人，哪个不是身居要职。多少事儿忙不过来，岂会有闲暇理会我等？”

明白她话里“我们这样儿的”，指的是替国公府做钉子，明着是家世好的贵女，主子跟前，照样是奴才。七姑娘不好插话，只一旁听着。渐渐的，眼中透出些恍然。

原来管大人当初那句“付女官可用，这人靠得住。”话里有着这样的深意。都怪她听过即罢，从不肯深想。如今才闹出这样的笑话。眼前就摆着个大活人，她还眼盲似的请教到冉姑娘头上。

赧然道了谢，起身便要回去。眼看快到门口，却被身后冉姑娘忽然给叫住。她回身带着些狐疑，却见冉青复杂盯着她看，等了好半晌，一把将团扇撂桌上，将心头憋了许久的话，冲她坦荡荡，掀底儿吐露个痛快。

“七姑娘你是聪明人，可这世上聪明人不少。时常听闻那些个脑子好使的，最后落得凄然收场，误人误己。你我相交一场，也算投缘。老实说，也不怕你怄气，起初与你交好，除了上头交代的差事儿，我也是存了私心的。想着你得世子的眼，那位对你颇为不一般，留着份情面在，总归不是坏事儿。”

停下来瞧瞧她脸色，见她并未因此着恼，冉青越发放得开些。

“后来见世子待你是诸般的好，我心里也跟着欢喜。可渐渐的，总觉有什么不对劲儿，仔细一琢磨，不就是七姑娘你对世子待你的好，不怎么当一回事儿么。直到这一回，世子离了麓山，你竟是不知的，这才叫我彻底看明白。”颇为感概摇一摇头，冉青看着她，清凉的眸子映着她僵直的面色。

“七姑娘，你好好儿想一想，若然哪日世子对你没了耐性，你与姜家，要如何收场？那位待你如今尚好，真真是处处都不同。你是真瞧不见，或是不肯睁眼看个明白？”

从冉姑娘房里出来，她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冉青最后那话，真像是钻进了她心坎儿里。“是瞧不见，或是不肯瞧见？”

那样多的心绪夹杂在一起，盘庚交错着，到了最后，竟只剩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她脑子，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人还会回来么？会不会日后再也见不着了呢？

小手揪着腰间穗子，原来他人不在此处，她亦会心神不宁的……

下了学，等到学舍里姑娘们鱼贯散了，七姑娘独自往后院行去。冉青说那人离去已有好几日功夫，可她还是想过去看看，不为别的，去阆苑里静静心也好。几日不去，才发觉有些想念那个不大，却异常幽静的院子。

想去瞧瞧芭蕉，瞧瞧水缸里的芙蕖，还有几尾漂亮的丹凤鲤。花架子上葡萄藤已结了仔，碧绿的果实还很生涩，一粒粒又圆又小，成串缀在架子上。她得空也会拿着瓜瓢过去浇浇水，立在底下盼着葡萄成熟，摘了好尝个鲜。

这么想着，心头竟有几分急切，觉着往日走惯的游廊，今日显得格外悠长。

“姑娘来了。”付女官得了通传，柔柔笑着迎上前。“几日不见，盼你可不容易。”

果然没经他传召，她也顺遂进了门。听出女官大人话里揶揄，七姑娘词穷，难为情跟在后头，忐忑问一声，“您可知晓，世子这会儿可在？”

付女官回首摇头，守着自个儿的本分，温声道，“我只担着与姑娘领路传话的差事。那位的行踪，自来是不许打探。”

原是这样。故而每次她过来，付女官只管接人。至于她进了角门是做什么，院子外边儿的人，从不知晓。

熟稔朝院子里去，透过外墙的花窗，晃眼可见院子里极静，少了人气。她心里止不住几分失望。进门便开阔了，抬眼探看，只见上房隔扇门闭着，管大人屋里也没个动静。可见是真个儿没人在的。

还是没回来么？绕着院子观赏一回，瞧瞧花草，再到藤架子底下仰脖子瞅瞅，末了跑抱厦底下凭栏坐着。这么一歇，便到了日薄西山。

傍晚的霞色将阆苑笼在暖暖的光晕中，红彤彤，热气已消散，不觉炎热。幽静的院子与往常无异，只是瞧着凄清了些。讨人嫌的蝉鸣也倦了，她起身拍拍裙裾，正要顺着石阶回去，想一想，鬼使神差又来到上房门外。

离得近了，才发现隔扇门透着条细缝，里边儿竟是没落儿锁的。心跳莫名就快起来，手掌抚上去轻轻一碰，便听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徐徐向后退去。厅里青花瓷瓶里插的几支翠绿欲滴的万寿竹，叶片上还带着水珠，莹莹泛着光。

她也不知自个儿是怀着怎样繁复的心绪进了门，只知掀起内室竹帘那一刻，那人大半身子掩在暗处，静躺在榻上闭眼的模样，霎时入了她眼底，那样横冲直撞，无有遮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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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放凌晨去。因为27号要去拍照，但是编辑说不能断更，只能把今天的二更挪过去用用~~无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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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云开月明

好像第一次这样认真看他。许是疲累，面上稍微带着倦色。仰躺着，颇为安静。鼻息极轻，瞧不出他胸膛起伏。不睁眼的时候，脸庞轮廓很漂亮，带着玉树芝兰的清贵，少了分疏冷，只下巴映在朦胧的霞光中，淡淡晕着柔光。

大多时候他都城府难测，加之身形昂藏挺拔，轻易便叫她忘了他也只是个少年郎。这人真动怒时候，比许多人都克制。面不改色，只那双幽潭似的眸子，静静盯着你，挟着晦暗的气息，莫名便叫人心慌丧了胆气。

目光落在他月白织锦的蟒袍上，鲜少看他穿这样清俊的颜色，竟觉也十分相衬。顺着他腰间缀着的玉佩往下瞧，她温和的眸子倏然一紧。提着裙裾几步过去，再顾不得左右权衡，是否该守礼侯在外间等他醒来。

未经通传擅自闯进屋，她弯腰俯身，脑袋凑他袍服下细细端看。

这样樱桃大小一团深褐色污渍，有些打眼，染了他膝盖下方海水江崖的暗纹。

是血渍么？她心头惊跳，想也没想，探手便朝他腿上探去。小手只差半寸便能够到，当空却被一只忽而出现的宽大手掌，猛然钳住了手腕，再难动弹分毫。

她一怔，本能抬眼，顺着手臂往上瞧。身子还半蹲着，猫着腰，歪着个脑袋，全然不成样子。他垂着眼睑，大半张脸隐在暗处，眼底一片静谧。

两人几日未见，甫一对上眼，他不见半分异样，而她却尴尬莫名，连请安都忘在脑后。只记得手腕还被他扣住，挣了挣，这次倒是很容易便脱了身。

两手搓一搓往袖袍底下藏，眼睛止不住他衣袍上瞄。她是不请自来，被人逮了现行，还抓住她“意图不轨”的举动，之前所有背好的台词儿都给忘了。被这人漠然注视着，情急之下，好歹想出个听得过去的托词儿。

“那个，书本落您这儿，顺道过来取回去。”才说完已恨不能咬了舌头，怎么能顺道呢？这样显而易见的漏洞，简直不打自招。

立在他跟前很是局促，还要顶着他如此淡漠的注视，她心头涩涩，只想要逃。血渍也好，他回燕京也罢，何时与她有过干系，何必送上门来自讨没趣儿。

脑中还乱糟糟，那人已坐起身。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时隔几日，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她呆立当场。

“急功近利，失却本心，你如此向学，叫我如何教你？”

她大惊失色，并未发觉他改了称谓。

耳边轰然乍响，全是他低沉如暮鼓的话语。平平淡淡，却重重砸在她心上。从没有人这样一针见血揭穿她底细，即便姜昱，也不曾发现她讨了巧，绝非全力以赴。

死记硬背，够用就成。她秉着如此志向，却不料被他一言道破。

“学而不思的道理，你可懂得？你既无心，我又何苦迫你。你那一套速成的把戏，若然用得好，女官试未必不能过。世间投机取巧之人不缺你一个，你若觉得不算辜负自己，且由你便是。”

她满面羞红，紧紧抿着唇角，被人戳破以后，羞惭至极。食指揪着纱裙，一刹也不敢抬眼看他。

世子说得对，她是急于求成，走了捷径。他要考校她进度，她便对自个儿施了催眠，于记忆一道上大有助益。但凡他考校，她表现极好，几乎能做到只字不漏，换个人怕是要大加夸赞。

可其中的道理，史实的精粹，都被她囫囵吞枣，一气儿吞进了肚子。她也知晓其中利弊，只是到底这样的前程不是她心底想要的，故而缺了想头，不肯下苦功。

原来他早已知晓，因而异常沉默。如他所说，在底线之内，允了她最大的让步，并未强迫她全心全意。而她不知好歹，从没好好儿体察他用心，反过来大义凛然，隐隐怪他瞧她不上眼，不肯花心思悉心教导。

脑袋越埋越低，这么大个人，除了副皮囊，里边儿只剩羞愧难当。

他凝眉仔细看她，于此事上，心底于她难免有几分失望。可转念一想，她被牵连其中，全因他轻敌所致，心头不舍，也就格外宽容。

直至她那日触及他底线，方才当真动了怒。

只是离去几日，心里终究放她不下，撇开周准管旭两人善后，独自先行回来。本想着趁夜探看一番，颇为意外，她竟主动来了阆苑。小丫头眼力劲儿不错，一眼瞅见他衣袍下摆沾染的血渍，便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无意中流露的关切，还有她眼中急于掩藏的羞涩，早被他看入眼中。于是赶在她羞愧不已，即将落跑之前，将本不欲说出口之事，为着掩饰几分不自在，淡着声气说与她知晓。

他不惯与人解释，亦不喜多言。唯独她，已是几番例外。

看她瑟瑟缩着身子，许久不抬头，便知她乍然洞悉内情，心头必定是悔的。罚也罚过了，她这般样子，本也是姑娘家，他便打算叫人过来，好好与她说道。却见她猛一抬手，胡乱用袖口抹抹眼睛，抬眼时候眼眶红红，哽着声气儿认了错儿。

“您说得对，是我先起了不好的心思，走歪门邪道。您今日教我道理，我虽羞愧，却也不能听过就作罢了。姜家的女儿，不能这样没有骨气。姜媛，也不能这样仗着您宽待，一辈子叫您看笑话。”

在他面前丢人，这一次，尤其令她不能释怀。其余几次都是她无心之失，唯独这次不一样。在她看明白他对她的用心过后，她无法依仗这份心意，令他心寒。

他静默许久，想她如此羞愧难言，埋着头偷偷抹眼泪，不肯叫他看见她懦弱样子。完了红着眼睛，很是勇敢坦诚跟他认错。这时候，她仰起脖子，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直直看进他眼里，再没有回避。

一双眸子浸了水，亮得出奇。形容虽狼狈，却是他看过最令他触动的模样。

原来无需他再三让步，她亦能鼓足勇气，有所担当。这样的她，令他心底刹那柔软，满满的，心动难以言说。

之前她聪慧，却少了分气魄。如今憋了股劲儿，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隐隐的失望渐渐散去，他深深看她，起身缓步走到她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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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无声初许

许多事情无需言明，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就脉脉然，仿若新枝抽了嫩芽。

她被他轻搂在怀里，鼻尖抵在他淡淡散着梅香的华服上。缎子里织了蚕丝，凉凉的，侧脸挨着很是舒服。

他结实的臂膀绕过她身后，一手环住她肩头，也没与她招呼，只略一俯身，便将她轻而易举整个儿抱了起来。

安抚一句“莫哭”，话音低沉响在她头顶。她被他带着，一道向锦榻去。唯恐落了地，她手指揪住他衣襟，脑袋被他摁在左边儿颈窝里，不过几步路，已让她觉得飘飘然，小脸儿寸寸爬了羞红。

这人就这么直愣愣抱了她？在她知晓他心意之后，在他洞悉她于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之际？

她伏在他身上，仔细体会他此间用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到了榻前，他迳自靠坐着，也不给她挪个地儿，顺势将人打横置在腿上。见她微微垂着脑袋，他便抬手将她胡乱抹眼睛时弄乱的额发向一旁拨弄开，露出光洁莹白的额头，还有初次在厢房传召那回，就觉十分漂亮的美人尖。

沁凉的指尖抚上去，但见她脸庞与眼眶相映红软，水嫩嫩，娇俏含羞中带出些许慌张。不同只是，之前几次与她亲近，每每被她拿胳膊肘顶撞。只这一次，却是半推半就，虽也透着不安，到底没有退却。

他微眯起眼，对此间变化，心下了然。他算得半个过来人，情之一道，略懂三分。于是待她也就格外温和。

手指自额头往下，一路划过她鬓角眉梢。那样轻柔，极缓，似掺了缠绵。仿若她是他指尖最得意的水墨丹青，一笔一划，极尽用心。一双沉凝的眸子似要看进她心底，咄咄逼视着，只叫她心如鹿撞，拧着他襟口的小手，不觉又紧了紧。

外头天光寸寸融进暮色里。她与他一块儿陷在本就遮光的阴凉处，屋里没点灯，又这样亲密无间，实在容易叫人想入非非，不知他接下来又要做出如何令人面红耳赤之事。

这回是真被绿芙那丫头给言中了。她守着清明，却被这人步步进逼到角落。看似他闲庭漫步，从容得很，眼神却利着呢。到了紧要当口，他全然不守君子作风，竟趁人之危，网收得干净利落。而她意志不坚，被老谋深算的狐狸得了手。

他拿指尖挑弄她，她也学着来一回，秀气的指头戳戳他心窝。

“狡诈！”嗡着声气儿，偷偷抬眼看他。恼他此刻平静底下，偏偏让她读出些志得意满的舒泰来，于是三两下哪里够，手上不得劲儿，便嘟囔着拿话挤兑他，将自个儿的落网，全推到他行事不羁上头去。

“今年九月初五，我才满十一的，您怎么下得去手？”

他钻了空子，她还怕什么“羞于启齿”？

这人什么话也没说，可做的远比说的多。那些对她的好，对她的图谋不轨，全都藏在他的默默然里，叫她毫无防备，不知不觉，已在心中落了痕迹。

他是最狡猾的猎人，谋算、耐性、决心，一个不缺。而她在他眼前，显然还不够看。

听她问一句“如何下得去手”，直白中透出忿忿的不甘心。他轻拍她背心，好看的眉眼飞扬挑起来，眸子漾起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是这个人，不是一副虚有其表的皮囊。虽也盼她长大，却也不会放任她灼灼然，慢慢到了豆蔻之龄，之后才为人所觊觎。

相中她，迟早都是他的人，十岁与及笄，何来的差别？一直等的便是她开窍，今日恰逢其会，理所应当，拥她入怀。

他喉头溢出些轻笑，不理会她堂堂正正的控诉。

而她窝在他怀里，抬起脸来，羞恼怪他，“您还笑，若不是燕京里头没有您不好的风评，我也不会失了警惕。才十岁呢，还是豆芽儿菜的年纪……”

终是没忍住，他胸膛连连震动，低沉的笑声响在内室，话里带着诱哄。

“愿赌服输的道理，懂不懂？倘若实在害羞，今日由得你闹。”说罢俊脸煌煌然，贴得更近些，眼看要到了她近前，热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晕得她眸子颤巍巍，慌乱之下，竟主动抱了他腰身，脑袋一偏，下巴利落搁他颈窝里。靠着人，细细娇哼，脑袋动一动，寻个舒服的姿势，这才乖乖消停下来。

这人真狡猾，她在他身上，闹得越厉害，他越是便宜占尽。

她得聪明些，不叫他如意。

他本也没打算真就要将她如何，不想她竟自投罗网。这样紧紧搂住他，娇娇软软的身子覆在他身上，顿时叫他呼吸一窒，眸子里暗潮翻涌，好容易，才强迫着按捺下去。

他不是不通人事。前世记忆里，“她”亦是“他”的女人。甫一被她环住腰身，软绵绵偎在他怀里，脑子里一幕幕床笫间亲密事，便不由自主翻腾起来，叫他喉头发紧，血气稍有上涌。

到底自制惊人，即便身子起了异动，他也不过摸摸她脑袋，仰着下颚，深深出一口气。

“今日怎么想起过来？”寻话与她说，趁机平复心头躁动。

他回阆苑自有人通报，得知她自那日过后，再未往后院来，即刻便皱了眉头。

没与她知会，便一声不吭离了麓山，实是周准那头差事办得极好，通过御刑监在燕京布下的耳目，顺利逮到一条大鱼。之后顺藤摸瓜，他夜里疾驰往徽州一行。也夹杂些叫她静心的意思在里头。

本来心头已不快，好在这丫头到底不是没心没肺，还知晓最后一刻找上门来，没叫他彻夜兼程之后，换来对她寒心一场。

“要给您瞧病呢。”闻听他离了麓山，不可否认，她心头隐隐有着失落。可这会儿当他跟前，自然不能漏了底，再叫他得意。于是冠冕堂皇，她有最正当的托词。

他“嗯”一声应她，拖得老长，像是琢磨许久，这才勉强认可她话。小丫头面皮薄，他心头明了，放她一马。

“要事缠身，回得晚了。勿怪。”实则已是快马加鞭，哪里有“晚了”一说。

她懂事点一点头。他在外头做的都是大事，紧要时候，诊治上拖延一些，也是无可奈何。这么一想，突然记起他外袍上的血渍，她猛一回身，动作又快又急，惊得他赶忙扶住她腰身，面色一冷，便要开口训人。

没等他发难，她回头深深蹙起眉头，小手指着衣袍下摆，脸上带着几分不豫。

“您又遇刺了，还亲自动了手？这回来的又是哪泼人？”

他敏锐发现她话里机关，将她身子扳转过来，安抚拍拍她背脊。“怎不问问伤在何处，再除去衣衫，好叫你细细验看一番？”

这人还真是……她红着脸，轻啐他一口。如此好样貌，说不正经的话，竟丝毫无损他威仪。依旧从容镇定，贵气无匹，不会叫人徒生厌烦。

落在这人手上，除了嗟叹，是她技不如人，输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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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紧追不舍

“您行动上丝毫没有不妥，身上更没有血腥气，哪儿来的伤势？”她被他搬来挪去，提溜得如此顺当。血迹在他锦袍下摆，靠近膝头的位置。可这人将她置在腿上，任她来来去去的扭动，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加之那日山道上见过他提剑的样子，根本无需多想，如他这样儿的，既然拿起了剑，必定不是舞剑图个风雅。

听她头头是道，一股子机灵劲儿，他倚在榻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缓缓摩挲她脑袋。微微仰起下颚，侧脸曲线很是漂亮，眸子里有璀璨的光。

“这会儿倒是不好糊弄了。”再拥她一会儿，赶在他心猿意马之前，起身抱着人往外去，“先行用饭。之后再说与你知晓。”

“那您先放我下来，这样子出去叫人看见，委实不大好。”屋里不讲规矩也就罢了，横竖她拧不过他。可出了这道门，再这么亲密贴一块儿，算个什么事儿？

两腿在半空蹦跶，搂着他脖子，埋着脑袋往使劲儿往下坠，不依不饶，难得在他面前执拗着不肯听话。

他起初凝了眸色，看她实在害羞，目光又落在她整个羞红的脖子上，这才蔚为可惜，将人放地上，亲自替她打理好衣衫。“怕什么，能留在阆苑，俱是可信之人。日后还需尽快习惯。”说罢牵起她手，掀帘子带人去了外间。

还得习惯？她暗自琢磨，习惯被他占便宜么？

厅堂里不知何时已点了灯，门外侯着她见过两回的侍婢。此番没见到管大人身影，领头的那个在外面探看，一见她二人从内室出来，赶忙带着身后十余婢子呼啦啦跪伏下去。两列丫鬟从廊下顺着石阶排到中庭，齐齐整整，前头几人身侧还摆着大红纱绸的宫灯。

无需他支使，这些婢子都是国公府调教好，使唤惯了的，自然深谙主子脾性。弓着背脊深深行了礼，各自起身，悄无声息各办各的差事。

一拨人端来面盆热水，服侍着擦面净手；另一拨人退下去，不会儿再回来，手上端着托盘，围着圆桌摆好饭菜，再施过礼，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鱼贯出了门。统共一句话没说，个个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笑，叫她看了浑身不自在。

等到屋里就剩他两人，她总算放松了僵直的肩头，偏头带着些戚戚，很是感概，“您家里的婢子已是如此，真要进宫做了宫女，什么性子都给磨平了。等到放出宫来，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泥人儿，还有什么意思？”

替她夹一筷子菜，说起旁人的事，他总是面色很淡。“宫中便是如此。寻常宫女比宦官更要低贱。”

那还许多人兴高采烈，掰着指头，一心盼着进京？自从诏令到了，女学里整个儿变得大不相同。气氛怪怪的，人人都隔着层面纱，亲近拉拢时候，不忘戒备提防。学堂上更是前所未有，听得格外专注。

除了少数几人神情带着几分凝重，也是极好遮掩起来。余下那些个，一脸喜气，像是遇上天大的好事儿，私底下相互较劲儿，三五成群，抱团更厉害了。

想起姜柔的话，“做主子的心腹宫女，比女官来得有前程。”七姑娘垂着眉眼，本就喜静的性子，压根儿不想掺和这热闹。

荣华富贵就有这般叫人心痒？点头哈腰还不算，里子面子都得赔进去，到头来不一定能落得了好。

她端起汤碗，长长的睫毛掩了清澈的眸子，低声嘟囔句“如何看都不划算的。”

他夹菜的动作一缓，眼梢瞥见她一脸唏嘘，捧着竹荪汤小口咽下去，抽空还记得感激冲他道谢，感念他给她指了条明路。

“好在得您照拂，否则那日子真是不敢作想。”

她话里意思丁点儿没遮掩。仿佛进宫就是跳了火坑。天下间最富贵地方，她避之如蛇蝎。

见她如此，他不由记起上辈子那女人，于顾氏临危之际，披头散发，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口口声声“迫不得已”，又怨“他”铁石心肠，纵使女人无数，却从没有给过谁半分真心。

那女人心心念念祈求的富贵，到了最后，竟撇下子嗣不顾，也要进宫为新君侍疾。病榻前不守妇道，干出苟且之事，闹得天下皆知。

他眸中带着重重阴鸷，浓得化不开，眼底厌弃颇深。再回头看身边这只知贪图安乐，实在算不得长进的，忽而对她软绵绵，不思进取的性子，也就格外包容三分。

“宫女未必没有出头之日。有心之人，一朝得势，这样的例子，自古不缺。”

她捧着汤碗，古怪瞅他一眼，当然明白他话里含义。哽了半晌，在他专注凝视下，好容易鼓足勇气，权衡再三，这才绕着弯子，表示对这条路实在不看好。“那个，天有不测风云，谨慎些的好。”

大周正风雨飘摇呢，她面前这人就不是个善茬。别到时候费尽苦心爬主子的床，回头就天翻地覆，改朝换代了。拼命换来个前朝太妃，这不往死路上奔么？

七姑娘往嘴里送一筷子八宝鸡，缩着脖子，有感而发。想着也该劝劝他才好，千万别着急，大意失了荆州。

于是空着那手，伸指头勾勾他袖口。仔细盯住他眼睛，语气温温软软，很是认真道，“您不是说急功近利要不得？凡事儿都讲究个过程，需得一步一步来。还没到山穷水尽呢，拼什么也别拿性命玩笑。我自考我的女官，您忙您的大事儿去。宫里如何，那都是别人的事儿，与我半点儿不相干的。”

她语重心长，反过来劝他。他凝神看她许久，心头笼着的阴云渐渐消散，点点头，反手握她在手心。

“顾好你自个儿就成，旁的事儿，无需你挂心。”

果然，这心宽的得他应承，一脸满足，点头不迭。压根儿没领会他话里深意，筷子直噔噔冲着糖醋鱼去了……

饭后他徐徐将如何染了血渍说与她听。七姑娘寒毛直竖，听他讲审讯细作的诸多酷刑。

那什么割鼻子、剜膝盖骨的，还要拿铁钉梳头皮，梳得浆水儿都出来的，一幕幕血淋淋，白骨森森的情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偏偏这人说得极尽详实，连牢里屈打成招，阴魂不散之事，也没漏过。吓得她直打哆嗦，先还是被他把玩着小手坐在身旁，慢慢的，这人得寸进尺，不知何时又逮了她进怀里。

“怕了？”他一脸关切，看她煞白了小脸，很是体谅替她拿主意。“今晚歇在此处可好？前头之事，自有人替你周全。”末了靠近些，两人额头相抵，他捧着她小脸，晕着屋里昏黄的光，眸子里熠熠生辉，全是诱哄。

她吓得还没回神，又被他轻薄得晕头转向，只听他在耳畔低沉蛊惑，那声音微微带着沙哑，实在好听。

“几日不见，容我多瞧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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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姜氏变故

阆苑书房，他支肘倚在案上，回想她可怜巴巴央他放她回去那会儿。吴侬软语的调子，微微带着娇憨。

“这可使不得，叫二哥哥知晓，非得打断我双腿。”小模样俏得很，两手捂着他额头，胆子不小，可劲儿将他向后推拒，全然没个尊卑，再不许他亲近。

于她话里不难听出，姜昱对她，亦父亦兄，或许在她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亲厚。

寂静书房里，他揉揉眉心。遇上这么个看似好拿捏，实则自有主张的姑娘，日后还不知要如何与他缠磨。

从案上抽出份书函，目光落在“吊丧”二字上，他指尖敲击桌案，目中带着沉凝。

月上中天，政事早处置完毕，倒是跟她牵扯上干系的姜氏族中事，令他不得不多花些心神。

玉漱斋中，春英绿芙总算等到姑娘回屋，连带对屋冉青也跟着留心七姑娘屋里动静。一直等到香萝回报，说是姑娘安安稳稳，由宋女官领回来，这才安心到后面梳洗。

“小姐，您这是存心吓唬人呢。还从没有这么晚回来过。”春英出去送女官大人，屋里只留下绿芙，这丫头等得心焦，说话也就直冲冲，不知委婉。

“被事情绊了脚，劳你们忧心。”

安抚笑笑，使唤她去外头打水沐浴。绿芙狐疑看着姑娘进了内室，也不要她伺候更衣，像刻意躲着人似的。

出门遇上回来的春英，眼珠子一转，一把将人拽到廊下僻静处，竖着指头叫她静声儿。

“干什么呢，毛毛躁躁，大半夜里装神弄鬼。”春英拍掉她揪着袖口的手，面有不耐，拨开她就要回屋去。“怎么说你好，姑娘身边怎么能没个伺候的人。”

“嗳嗳嗳，姐姐你听我一句，这事儿比旁的那些个都紧要！”伸手拦了人，绿芙偷偷摸摸四下里张望一番，使劲儿摁了春英肩头，也不顾她横眉竖眼，凑近了低声耳语。

“依我看，姑娘是跟世子爷好上了。这事儿准没错！”

春英愕然一怔，之后青白着面色，气得连连跺脚。“浑说！姑娘清清白白的人，自小懂事儿着呢，岂会与男子……”话在嘴里憋了半晌，终究说不出口。

春英恍惚着，许是自个儿心里也没多大底气，换一个人她还能替七姑娘打包票，可是那人偏偏是世子。要说姑娘能横过那位爷，这话谁信啊？

“姐姐也觉着有可能是不是？”绿芙拉着辫子尾巴，搭在肩头，老气横秋，“世子爷对姑娘处处不同，不是看上眼，还能是什么？还记得去岁太太将身边夏琴配了外院的管事做续弦，他两个彼此看对了眼，夏琴仰慕那鳏夫对发妻情深意重，人虽去了，也善待她家中老小，遂对他生出几分情意。今儿小姐回屋，我瞧着，七姑娘不时流露的情态，跟夏琴中意那鳏夫，背后偷着乐，当真是一模一样的。”

就差拍胸脯担保她所言非虚，气得春英倒吸一口气，碍着院子里不方便，否则非得狠狠教训她不可。

将姑娘比丫鬟，世子比鳏夫，这是脖子往绳索里套，自个儿找死么？！

“绿芙？”

两人吓了一跳，回身看去，只见姑娘半支起窗户，只着里衣，探着身子，头发已经披散下来，蹙眉催促。“怎么还不去打水来？”

正背着姑娘嚼舌根呢，绿芙咋呼着跑出去，留下春英无奈进了屋。

“你二人在外头嘀咕什么，有事儿屋里说，夜里躲躲藏藏，叫人看见不好。”

春英应一声是，犹豫半晌，觉着这事儿瞒不过，还是叫姑娘知晓的好。“小姐，您跟世子，那个，是不是……”额头急出层细汗，春英拎袖口抹一抹，想来姑娘能够听明白她意思。最怕还是绿芙把不住嘴。“您平日待奴婢们好，可这回不同。您好歹出面教教绿芙那丫头，莫叫她说话不晓得轻重。”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全无所觉。前几日姑娘没往后院去，整日里总是无精打采。今儿个回得晚，进屋时候眼里带着笑。

七姑娘刷一下红了脸，两手捧着脸颊，盯着自小陪在身边的丫头，微微有些羞赧，并没有见外。

“有这般明显？”

春英心头一跳，姑娘没有否认？暗叹一声果然如此，嘴上还顾着安慰人，“您还好些，只是世子那头，对您实在不一般。一路走来，都是姜家的姑娘，您何时见那位搭理过五姑娘？”

原来大伙儿都瞧出来，他对她是蓄谋已久，早有企图？！七姑娘咬牙，鼻子里哼哼两声。那人借着治病，真是处心积虑了。

这感觉很怪异，像是被迫早恋，又被人抓了包……

是夜，绿芙被姑娘叫进屋里。出来时候，摸摸脑袋，像是忘了什么事儿，手上提着木桶，如何也想不起来。索性大咧咧抛诸脑后，站台阶上，哗啦一声冲石板路一气儿将半桶水泼出去，手在围裙上抹一抹，打着呵欠回屋值夜去了。

翌日一早，姜家两位姑娘被宋女官从学堂里叫出来，正上课呢，其余姑娘趁着这间隙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声名不显的泰隆姜氏，莫不是出了岔子？

“小门小户，规矩不周全，是非自然就多。”京里来的姑娘，十有八九瞧不上江南这地方。气候是不错，水土也养人，可惜没几个望族，放京里连号都排不上。有钱富庶又如何，一没兵，二没权，打起仗来就是软柿子，砧板上的肥肉，四面八方多少双眼睛盯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说隔壁书院里，最近姜家二爷声名鹊起，才学颇高，已经破格拜入学监大人门下。举荐是十拿九稳，再加上学监大人乃国公爷门生。这么一合计，那姜家二爷也算出自国公府一脉，这身份不得了，谁敢小觑？”

“还有这事儿？难怪这七姑娘跟将军府那位，两人课业如此糟糕，也没被遣退回去，原是受了兄长荫蔽。”

背后道人是非，总是言之凿凿。热闹都是哄抬起来，不一会儿便四散传播开去。

七姑娘不知自个儿成了不学无术，靠兄长才勉强保住颜面的世家小姐。这会儿正跟五姑娘面面相觑，两人眼里俱是震惊。

姜家大爷被人谋财害命，做了替死鬼？南阳那头急招二房回去吊丧？

这人几月前才从郡守府捞了好处回去，姜春登门时，可是三句话不离大房日后如何显耀，必是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怎么眨眼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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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冥冥之中

自官学往南阳去，若是天公作美，两日便能抵达。只是近半路途不经官道，土埂路不好走。车轱辘碾过黄土坡，车里的人颠得七晕八素。连着几日不落雨，窗外扬起一丈高的沙尘。这样热的天儿，若不想闹得灰头土脸，只能躲马车里，两面放下厚一些的帷帐，真是热死个人。

火辣辣的日头，正正爬头顶上，道旁也没个庇荫的地儿，车里热得蒸笼似的。春英拿湿巾子摸摸额头，扑哧扑哧替姑娘打着扇子，背后早已濡湿了一大片儿。

绿芙那丫头被留在女学里看家，暂且托付冉姑娘代为照应。幸而此番出门没带上她，莫不然，有这丫头随行，定是止不住抱怨，叽叽喳喳，扰得人心烦。

七姑娘穿了一身薄薄的纱裙，即便如此，也是汗流浃背。

“大房太太这信送去郡守府，少说也要小半月。再经爹爹看过了，叫咱们一行直接往祖宅去，这么一来一回，耽误了多少时日。怕是赶到了，人也入殓下了葬。总不会盛夏里头，停灵停上十来日，不说气味儿难闻，便是尸身也腐坏了。”

真要说起来，同是姜家人，大房老爷虽行事荒唐，她心里也不愿与大房多有往来。可这人真要没了，心里还是有几分唏嘘怅惘。

姜家也不知怎的，她爹那一辈，人丁还真不兴旺。除了老太太所出大老爷姜礼，二老爷姜和，还有个姨娘生的三老爷姜武。

早在她出生前，三房便遭了灾厄。据说她爹姜和并不是姜家最出息的儿子，反倒是姨娘生的三老爷姜武，学识为人都更加得意。可惜天灾人祸，没赶上清平盛世，人命如草芥，真个儿不值钱。

三房举家往县里上任时候，遇上了临县流窜的马匪。上上下下二十余口人，连着丫鬟婆子，没一个活命的。带去的家财被哄抢一空，连套车用的三匹马，也被顺手牵羊，没留下任何值钱的物件。

等到府衙接到信儿，派人过去，那场景真是，荒郊野外，哪里还能留得全尸。只剩下些惨不忍睹，叫人毛骨悚然的残肢骨骸了。

噩耗传来，姜老太爷当即气了个仰倒。人上了年岁，中年丧子，又是最体面的那一个。一夕之间，姜家三房只剩下个等着临盆的侍妾。遇了这打击，姜老太爷急火上头，竟中了风。命是保住了，可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毛病，常年养在荣善堂里，昔日沙场领兵之人，到头来，只能卧榻静养，不能下地。家事全由老太太做主。

老太爷就盼着那侍妾肚子里还能给三房留下个独苗。哪里知晓，天不遂人愿，终究只得了个女娃娃。自此以后，三房算是彻底断了香火，老太爷仰天长叹，心灰意赖，也就少有过问家事。

前些时日，好容易被老太太说动，许是想着往后也没多少日子可活，腆着老脸不要，再为大房谋划一回。便替大老爷走了昔日故交的门路。哪里知晓，明年就能谋个官职，转眼大老爷却横死狱中，被人屈打成招，枉丢了性命。

至此，姜家算是真真人丁稀薄，只留二房独自在外头撑场面。大房孤儿寡母，三房只余一个孤女。

七姑娘心头早料到此次回去，老太太绝不会给她好脸，怕是将丧子之痛，一股脑全往她身上撒气。这么一想，对回去吊唁也就淡了几分。

春英自然晓得自家姑娘回去会遇上的刁难，默默递一杯水，只拣了好的说。“您也说这日子不宜停灵。等您一行回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早已经散了场。到时您对着大老爷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一柱香，尽了该有的心意就好。不用掺和进大房的家事里头，不正合了您的意么。”

果然是最称心的丫头，说出来的话就是讨人喜欢。七姑娘连连点头，仰着脖子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春英这话说得在理。要真叫她跟着大房一屋人哭丧，她还真没难过到那份儿上去。真要说难过的人，怕是五姑娘比她更情真意切。

此次姜家在麓山的两位爷，并着她与姜柔，一路往南阳吊丧。姜楠姜昱很是沉稳，处变不惊。她是自来不受人待见，也就懒得假惺惺充那个场面。唯独五姑娘，乍闻噩耗，震惊过后，立时红了眼眶，闹得女学里人尽皆知。

姜柔那做派她学不来，只得扶着人赶紧回去。见了姜楠，五姑娘更是声泪俱下，扑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彼时她靠姜昱站着，两人面面相觑，被姜柔闹得很有些莫名。跟姜柔亲近的是大房太太，能说上话的也是大房太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回去是给大房太太奔丧凭吊。

正与春英嘀咕，五姑娘这会儿怕还伤心呢，便听外头那驾车的兵士，“吁”一声拖得老长，却是半路停了车。

正纳闷呢，便听姜昱在外头叩门板。春英过去开了门，七姑娘跪在里头向外探脑袋，只见姜昱一身宝蓝的缎子，身后还跟着个改头换面的兵士。

却是世子私兵，那人不方便亲自出面，该有的布置，比她考量周详。

“二哥哥？”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开阔得很，一眼望去，除了稀疏的老树枝桠，连个茶寮的影子都没见着，突然停下，却是为何？

姜昱瞪眼，直等到她撅嘴儿回去端正坐直了腰身，这才与她道明原委。

“大雨将至，再往前行，十几里路都寻不到个屋檐歇脚。只得拐弯儿绕过去，小道上有一座破朽的山神庙，勉强可供避雨。”

“将要落雨？”她掀开帘子往头上瞅，日头明晃晃还挂着呢，下的哪门子的雨？

看出她一脸疑惑，姜昱身后那军士拱手一礼，黝黑肃穆的脸上不苟言笑。“姑娘有所不知，这山里的雨，跟外间大有不同。我等行军之人，时常风餐露宿，风里带着味儿，裹着湿气，一嗅便知。这雨来得快，且雨势极大，还请姑娘担待些个，到庙里避过这场风雨，再行上路不迟。”

这人说话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又是世子给的稳妥人，哪里有不信的道理。她连忙点头，言道一切听安排就是。

于是一行人半道拐了个弯儿，机缘巧合，冥冥中注定有一份因果，该牵扯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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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破庙（1）

马车还在路上，外间天已经阴下来。仿佛每走几步路，天光便暗沉几分。车轱辘嘟嘟前行着，约两刻钟，总算赶到山脚下的破庙。

七姑娘扶着春英下地，抬眼看这山寺，还真是破败不堪。

不见山门，亦没有大殿，更没见着牌匾，连个名儿都叫不出来。只得一间土坯的瓦房，孤零零立在土坡上。粱下支起两根朽了的廊柱，统共也就几丈见方的地儿，比阆苑的耳房还要狭小。左边屋檐塌了一角，墙面儿大片大片剥落着，露出里面堆砌的青砖碎石。

寺庙没有门，没遮没拦，一眼便能将里件陈设看个通透。当中挂着半幅灰蒙蒙的布帘，破了好大个窟窿。没有风，便这么死气沉沉悬在半空。看那垂挂的位置，之前该是庙里神像前明黄的幡子。只是日久褪了色，山里尘土重，再瞧不出本来面目。

庙里没见香案，早被人顺了去。年久失修，空荡荡，不见半分人气。衬着昏暗的天色，

四周伴着吱吱的虫鸣，显出几分凄清寒凉。

“这地方怎么能落脚？”五姑娘本就伤心一场，甫一到了穷乡僻壤，再看这么一间断瓦残垣的土房，还得歇里头，阴森森带着股霉味儿，立时嚷嚷起来，抚着脑门儿，浑身都泄了气。软软倚在辛枝身上，闭着眼，立在原地，再不肯挪步。

“小姐，这山神庙有些怕人。您瞧那屋顶，必是要漏雨的，还比不上一间寻常些的茅草房。”春英扶着七姑娘，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这样简陋的地方，之前还从没遇到过。四下里看一圈儿，发现地上有一个磨盘大小的石墩子。该是之前安放山神雕像的石头底座。

这样的山神庙，多是乡里人搭建，平日祈福求雨所用。可看这样子，怕是许久前就断了香火，难怪方圆几里地也见不着人烟。

众人聚在一处，庙里没法子安顿车马，只能牵了绳子，将车套在寺庙门前，唯独一截儿光秃秃的树桩上。

见五姑娘摇头，不肯进去，姜楠端正的脸上挟着股怒气，也没给她留脸，当着外人，拉下脸来厉声训人。

“这时候闹的什么劲儿？这地方，能寻到避雨的地儿已是不易。你若再挑三拣四，自去马车里待着。”一路就她事儿多，姜楠早失了耐性。

七姑娘一听便知要遭，依姜柔的性子，这般好强，当着外人跟前失了颜面，轻易不肯肯服软认错儿。

果然见她咬着下唇，眼看是要赌气往马车里去。七姑娘赶忙过去拽了人，挽着她往破庙里拽。一头对姜楠打眼色，叫他消消气。一头好言劝着姜柔，算是给她个台阶。

“车上哪里能待？过会儿若是风急雨大，再有个电闪雷鸣，那亮晃晃的霹雳，一眨眼，轰隆一声儿砸枯枝上，底下拴着的马匹，能不惊么？”

又抬手给她指指庙里右墙角那一块儿，使唤春英辛枝，去车里搬了杌凳下来。“诺，那处瞧着安妥，顶上瓦片遮得严实，地上除了生出几根杂草，还铺着几块碎了的石板。你我两个在那儿避一避，旁的哪些个漏雨，全是泥沙的地儿，留给两位哥哥跟几位兵爷去。”

如此好歹劝了姜柔进庙。五姑娘勉为其难，嫌弃捂着嘴儿，指尖点点地上几丛齐腿肚高的野草，叫辛枝徒手拔了，这才拢着裙裾坐下来，自顾闭眼不理人。

“小姐，奴婢也给您清一块儿地儿？”

七姑娘压下春英挽袖口的手，自个儿搬着杌凳坐下。冒头的杂草被凳子四脚压得弯了腰，哪里用得着那样费事儿。弯腰拔一根脚边的狗尾巴草，四下里驱赶扰人的蚊虫。

春英立在身后替她打扇子，眼角瞥见辛枝围着五姑娘忙前忙后。但见她从壶里倒了凉水，淋帕子上，伺候五姑娘净了面，又收拾物件放马车里去。春英垂眼再瞧自家姑娘，只见七姑娘气定神闲，摇着狗尾巴花儿，手肘撑膝头，听几位爷说话呢。

姑娘们挑了右手边靠里的角落，几个爷们儿便聚在前头屋檐下。刚安置不久，便听头上噼里啪啦，豆大的雨水打在屋顶上，竟是一气儿下了个痛快。

盛夏的雨来得急，连着几日闷热难耐，一下起来，便是声势浩大，遮天的雨幕，一眼望不到边。

不知为何，每次落雨，她便不由自主想起那人。许是第一次见他印象太过深刻，那人像融进了画里，四面的雨声都稀落了，唯独他，安安静静，撑伞抖一抖袍服，弯腰步出轿辇。

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与这样的人，牵扯上干系。

“小姐，五姑娘瞧着似有不妥。”春英这话将她唤醒，回头一看，果然见姜柔面色不好，正抚着心口，像是在平复胸口的闷气。

这厢动静惊动了众人，姜楠几步过来，摸摸五姑娘额头，竟是微微发了热。再看她神情恹恹的，胃里不舒坦，有气无力哀哀叫着头晕，便猜出大致是车里闷热，中了暑气。心头难免生出些悔意，原是她本就不安生，他不该冲她疾言厉色发脾气。

好在随行备着常用的药丸子，赶忙给人喂两粒下去，又在额头敷上沁凉的帕子，屋檐底下接的雨水，倒是方便。

这头五姑娘靠着辛枝，好容易闭眼歇了。道上突然传来渐进的马蹄声，来得近了，才看清竟是一行五六人，个个头上带着斗笠，肩上搭了披风，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骑在马上，像是忽而发现了道旁的破庙，一挥手，“吁”的停马声此起彼伏。

因着雨大，瞧不清那人面目，只见他回头吩咐几声，脚后跟儿一碰，驾着马往庙门口来。到了近前，也不下马，只抬手扶起斗笠，露出一张四方脸，下巴续着浓密的虬髯。这样的打扮，往往不好辨别年岁。

这人高高骑在马上，拱手施了礼，扬声道，“诸位可能行个方便，容我等进来暂且一避？雨停了即刻便走，绝不与诸位多添麻烦。”勒马来回踱步，不时朝来时的方向回头张望。

这是人家客气，守着先来后到的理儿。他们这一行，能做主的，年岁最大便是大爷姜楠。即便如此，在这人跟前恐怕也是后生晚辈，自然没有不应的。

那人客气谢过，调转马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便见山坡下那伙人下了马。庙门口唯一的树桩栓了马车，他几人只得将马套在离破庙稍微远些的老树枝桠上。

半道遇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二爷姜昱带着人，隐隐护在两位姑娘身前。七姑娘身子躲在后边儿，只探出个脑袋，无声张望。手上把着春英递来的团扇，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眸子，很是无害。不仔细瞧，绝难发现其中掩藏的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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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番外——此生已过（1）

弘业二年，江阴侯府后院。

“侯爷，侧夫人胎位不正，难产已是在所难免。您看，可能允了那稳婆用些助产的良药？”陪在江阴侯身后的正室夫人覃氏，捏着帕子一脸担忧。

贺帧立在蓝底碎花的帷帐外，木着张脸，抬手拢一拢肩头的大氅。时已入冬，燕京霜寒，加之昨夜落了今年第一场雪，便是添了炭盆，也压不住屋里的干冷。

目光落在厚棉垂帐上，听见里头吵杂的惊呼，唯独缺了她的声响。他掩在袍服下的手，握拳微微有些颤抖。

多久没进她的院子？上次因她还留着那人给的物件，他大发雷霆，将她跟前人全数让覃氏换过，再禁足半年。这之后，心里像是梗了一根刺，从此见了她，那刺一碰就痛，索性也就避着，再不肯亲近。

若非去岁生辰宴上饮多了酒，脚下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大半夜里闯进她院子，半是清醒强了她，如今他也不会站在产房外，得了她难产的消息。

“再去宫里催催张太医。用药暂且缓一缓。”自她有了身孕，他便多留了心。张太医替她看平安脉过后，他亲自请了人进书房。自然也就问出些其中的门道。

那助产药，于产妇大有亏损，易诱发血崩。若非必要，还是她身子更要紧。

覃氏被驳了话，也不生怒，面不改色点一点头，也就耐心陪他侯着。屋里那姜氏原是丞相顾衍的姬妾，并不十分得宠。后因容色好，在酒宴上被侯爷看中，那位也就顺手推舟，做了这人情。

自进了侯府，姜氏极少出院门。听说起初与侯爷并不和睦。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元赏灯过后，两人竟慢慢亲近起来，日复一日，渐入了佳境。

侯爷生性风流，侯府女人从没有少过。她冷眼看着，姜氏这样懦弱的性情，也不知如何就得了侯爷喜欢，竟为了她，渐渐冷落整个后宅，弄得那些个平日雨露均沾的，人人憋着股气儿，怨声载道。

本以为姜氏从此得势，扶摇直上。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司家的郡主，即便已经风风光光嫁进相府，做了燕京城里人人羡慕的丞相夫人，也能轻而易举牵动侯爷的心。

新君继位，顾氏事败，几大世家处处被惠王打压。早在惠王登基前，这位皇三子与其背后站着的太尉府巍氏，便与世家势不两立。若非前些年江阴侯府改投公子成门下，如今也难保得周全。

覃氏心绪翻涌，偷偷看一眼背对她笔挺站着的男人，眼底带着淡淡的仰慕。当年便是因了这位风流不羁的新任江阴侯，不顾外间骂名嘲讽，特立独行，带着全族，在太子如日中天之时，另投公子成效忠。这才有了在众世家末路之时，独善其身的侯府贺氏。而侯爷也早成了惠王最倚重的内廷首辅。事过境迁，直至今日，多少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江阴侯贺帧，面上惜花风流，内里却是自有成算，好深的城府！

覃氏拨弄着腕间的手钏，眼睛往帐子上瞄一眼，借着吃茶，掩了嘴角勾起的讥诮。

姜氏得宠又如何？遇上个不要脸的女人半道与侯爷纠缠不休，最后也落得一夕失宠，真真可怜。

正对那相府夫人满心厌恶，便见侯爷身边老仆进来。手上比划一通，她是不能全然瞧明白，可那手势里头有个叫她狠狠记到心里去的，指代的便是那幼安郡主。今儿又见一回，覃氏抿着唇，手中的茶盏不慎洒出些茶汤，烫了她手背。

这两年，顾氏处处被惠王打压，那女人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借着侯爷对她余情未了，千方百计使花招，为的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便是贪图富贵，舍不得与顾氏陪葬。

丞相夫人这样舍得下脸面，难怪外间传言，相府夫妻两个早已貌合神离，丞相顾衍更下令不许司氏探看一双子女。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覃氏端着大度的架子，自有一番沉稳。不管是产房里头那个鬼门关里闯荡的，或是外头不守妇道，满心满眼贪慕虚荣的女人，她一个也不待见。管她两人死活。

贺帧阴沉着脸，那人竟不顾幼安死活，任她在宫中被王后的人带走？默然静立许久，眉头紧蹙着，招屋里接生的稳婆出来问话。“里头情形如何？还需等待多长时日？”

那婆子来不及净手，十根指头满满沾了血，差事出了差错，也就格外担惊受怕。“回侯爷的话，侧夫人难产，性命无忧，只是怕是有些时候要等。之前有妇人遇上同样的情形，拖延上三五个时辰也是有的。若然您忧心侧夫人肚子里子嗣，莫不然，给喂了药下去催一催？”

男子俊朗的面庞倏然冷下来，眸光扫过那婆子，语气森寒。“不到万不得已，若敢欺上瞒下擅自用药，当心尔等狗命。”

底下人的心思如何，他岂会不知？以为姜氏失宠，一心只惦记她肚子里那个。他迈步走到帷帐前，犹豫许久，终是隔着帘子冲里间柔声道，“阿瑗，宫中有事急召，你切记撑住。我去去便回。”

眼睛盯着幕帘，没听她答话，他心头一紧。眼梢瞥见叉手侍立身畔的老仆，终究稳了稳心神，异常温和好言哄她，“阿瑗，安心等我回来。日后你我两个，并着小儿，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再不会有人出来打搅。”说罢掸一掸衣袍，流连看一眼，踏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出了门。

等到门帘晃悠悠落下，覃氏强忍的心火再是按捺不住。

侯爷这话什么意思？他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又置她这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于何地？

他前半生的爱恋给了那幼安，后半辈子，心里又存了个姜媛。

覃氏两手扣着扶椅，一脸木噔，眼底透着浓浓颓丧。

内室之中，侧夫人姜氏紧紧咬着木塞，听他脚步声远去，身下的痛，远不及心里仿若被人一刀刀凌迟。宫中急召，他用这借口，多少次从她身边掉头离去？

如今她拼命为他诞下子嗣，在他眼中，依旧及不上那女人重要。眼角有泪划过，脸上一片死寂，缓缓闭了眼。

她这一生爱过两个男人。前一个将她拱手于人，后头这一个，因着昔日旧情，缕缕将她弃之不顾。

那个女人的命真好，嫁了她心爱之人，又牵绊着她夫君的心。

身下本该是钻心的痛，可她身心俱疲，只觉有股凉气徐徐窜起来，绕着四肢百骸，将她往冰寒不见一丝暖意的漩涡里，沉沉往下拽。

“侧夫人？”见榻上那位似要昏厥，两个稳婆相顾骇然，赶忙叫人到外头寻夫人讨主意。这催生的药不能用，吊命的，总还是能灌下去。

低垂着眼睑，覃氏抱着手炉，慢步来到只支起条缝的东窗前。眯眼看着外头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停歇，日头露了脸，院子里铺了一地的雪，映着天光亮闪闪，晃得扎人眼。

好好过日子么？她又何尝不想安安稳稳过这一生。

从毛裘手围子里抽出一只手来，亲自动手合上东窗的窗屉。那一丝透气儿的细缝，严严实实给捂住了。连带雪后放晴的天色，也给一并隔绝在窗外。

覃氏抱着手炉，半回转过身，蛾眉轻蹙，冲那出来请示的丫头摇了摇头。“侯爷离去前再三嘱咐，这药，是用不得的。”

话音又轻又柔，盘亘在这屋里，旦夕间便夺了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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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番外——此生已过（2）

“娘娘，您为何轻易就放了那贱妇？江阴侯嘴上说是奉王命而来，还不知能不能当真。”王后跟前掌宫女官带着丝不甘，不解这位历来手段凌厉的，为何容得下侯爷只知会一声，便带了人离去。

惠王王后巍氏，生来一副富贵样貌，并不美艳，却格外庄重。高挑起涂了丹寇的尾指，面色全是不以为意。“你还真以为君上稀罕她不成？不过看在她是相爷的女人，与那位赌一口气罢了。”

说罢脚尖碰碰榻下懒懒蹲着的碧眼猫咪，拿起案上搁着的羽毛杆子，点点它鼻头，冲它逗弄一番。眼见那猫咪炸了毛，龇牙咧嘴，蠢笨在地上绕着圈子，围着绑了羽毛那一头接连扑腾，巍氏支肘倚在榻上，很是满足，轻笑出声。

“幼安心大，被满眼的荣华蒙了心。既是她心头有鬼，走了歪门邪道，今日震慑她一回，日后拿捏起来，还不跟这猫咪似的听话。你说是与不是？”

迎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嘲讽，那女官连忙堆起个笑容，句句都是附和逢迎。

朝阳殿外，贺帧阔步走在前头，相府夫人司氏拎着华服裙裾，紧紧跟着他步子，娇艳的脸上尚带着抹惊悸，显是后怕不已。

两人出了中宫，一路穿过夹道，司氏咬牙小跑几步追上去，伸手拽一拽他因着走得太急，兜了风，猎猎招展的袖袍。

“适之，您缓一缓步子，等我一等。”清脆的声调，是他惯来喜欢的套路。

贺帧脚下一顿，自她手里抽出袍服袖口，面上露出不赞同。“丞相夫人难得不知，这般称呼大为不妥？夫人如今已是安然无恙，在下府上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见他真个儿要走，就要这么孤零零抛下她在这甬道上，她心慌带着哭腔，一把拽住他腰间佩绶，握得紧紧的，不肯撒手。

“你怎能独留我一人在此？尚未出宫，若是王后又派人捉我回去，那该如何是好？”美人垂泪，楚楚可怜，总有几分韵致，难免让人软了心肠。

他凝眉看她许久，末了，放缓些步子，在宫门口等上片刻，叫人去给她抬了软轿。

司氏一脸柔顺，在他身后乖巧立着。美艳的面庞，娇嫩仿若韶华女子，不负昔日燕京第一美人的赞誉。

“侯爷这样急，府上可是有急事？”他不许她在外头唤他表字，她便改了口吻，都依了他。

他负手漠然，一声不吭。她委屈垂下头，两手倒扣着，长长的睫毛挡住眼底许多思量。

还没等来轿辇，却见他身前随扈，一手把着腰间的刀柄，疾跑着向这处奔来。

“侯爷，侧夫人危急，夫人传信，请您尽快回府。”

方才还沉静的男人面色大变，撩起袍服，头也没回便往宫外大步而去。

司氏心下一跳，原来叫他紧张挂心的，竟是那侧夫人姜氏。想起那女人，她浑身不自在。即便顾衍早年将她拱手送了人，可听说后来她过得很不错，这叫她如何甘愿？没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夫君以前的女人，过上比自己舒坦的日子。

于是急急出声，抱着她都想不明白的用意，只想绊住他脚步。“侯爷！”清脆的语调高高扬起，带着哭腔，怔怔看着他，手足无措。

可那人像是入了魔，扔下句令她惊痛的话，带着那随侍打马疾驰而去。上马时候，竟险些没踩稳马蹬子，打了个踉跄，被身后仆从搀扶一把，这才狠狠一鞭子挥下去，冲出宫外的廊道，一头闯入了闹市。

眼睁睁看他惊得长街一片狼藉，她心里像是空了一角，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如此绝情待她。

“与她再无瓜葛”“日后莫要相见”，每回想一次，她心头就跟割肉似的疼。难道再亲厚的情谊，也抵不过时间的碾磨？

他是如此，那人，更是如此！

抚着心口，司氏望着掖庭外墙上高高挑起的飞檐，顶上透出大片通红明艳的霞光，一点儿觉不出暖意，只觉那日头，只照在旁人头顶上，与她半分也不相干。

弘业三年春，难产产下个死婴，又熬了一冬的侯府侧夫人姜氏，在充满汤药味儿的寝居内，眼里带着空明的笑，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阴侯贺帧披散着发髻，眼眶里密布血丝，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脸狰狞从屋里出来。之后片刻不留，驱马硬闯相府。真见到那人摆了张藤椅在院子里得闲翻书，见他到来，不过平静抬了眼，贺帧忽而觉得丧气，迳自拣了树下春凳落了坐。

“她去了。”带着深沉的伤痛，男人嗓音低哑，在故人面前，终究露出化不开的凄然。“临去前，她只道来世再不相见。又央我看在昔日情面上，好歹给你留一条活路。”

说罢闷笑出声，仰着脖子，眼里蒙了薄薄水光。“你顾衍不要的女人，到头来，死心塌地还牵挂你性命。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我贺帧要她何用？”

对面那人总算有了些别的反应。面上有刹那惊愕，之后蹙眉回想。

姜氏……他已记不得她的面目。只记得那女子心慕于他，样貌身段俱是不差。

那年他弱冠，偶有一次去泰隆查案，应邀去了姜家做客。好似有一女子，怯生生探头看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涨红着脸，细声向他问好。

这般神情他早已厌倦。京里多的是贵女欢喜他的容貌，不缺她一个。

后来姜家大房闹出事端，私底下将她说给新上任的冀州巡察使为妾。靠着新巴结的靠山，折了大半家财，总算逃过一劫。

彼时他恰巧在冀州，闹市之上碰上一身喜服仓皇逃婚的女子。她如无头苍蝇般绊倒在他脚下，若非他下令喝止，周准一枪已刺穿她喉咙。

她抬眼见是他，眼里铺天盖地全是欢喜。带着股决然的意味，求他收她做婢子。而他早已不记得她是何人。

许是见她样貌不赖，许是对她眼底生出的绝决起了丝兴致，他随手拣了她回去，从此她便是他后院再寻常不过一美姬。

再之后，新鲜劲儿过去，腻味将她转手送人。他依从族中安排，迎取幼安为妻；而她嫁进侯府，做了贺帧的侧室。此后陌路，再无牵扯。

顾氏有今日，他早已料到。幼安暗地里一应作为，他全不放在心上。他对那女人无心，由她自生自灭。

只是没想到，顾氏危难之际，竟还有个女人临死前替他向贺帧求情？！

顾衍目色沉了沉，怪那女人无端插手他私事。可他冷硬了太久的心，终究因她起了丝波澜。

“你也知道她的好是不是？”形容邋遢的男人歪斜站起身，没了来时的戾气，浑身包裹在浓浓的痛悔里。

“也好，也好。你自有你的谋算。顾氏如何，你早已被凉了心，近些年对族里撒手不管。如今又赋闲在家，借势远离朝堂。你声望犹在，惠王心头到底还存了顾忌，一时半会儿也拿你没撤，更用不着她来替你操心。如此我也不算连她最后的心愿也辜负了去。”

言罢抹一把脸，一脸的胡渣，他也不在意。就这么一步步逶迤去得远了。恨那女人绝情至此，却又对她撂不去手。说是不要她了，可心心念念，还是要葬了她进贺家的祖坟。

院子里细风卷了书页，一身素袍躺在藤椅中的男子，指尖轻轻压一压页脚，凝着目色，心头淡淡萦绕着几分说不出的郁塞。

****************

这是真正的姜七和世子的前世。为什么刚开始世子发现这一世的姜七换了人，立刻就推搪了姜家的宴请，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不是不喜欢这一世的小七，而是他觉得值得稍加补偿的人不在了，也就没必要过多接触。可惜世事难料，这一世的小七凭借催眠，更快引起他的注意，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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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破庙（2）

当先那几人摘下斗笠，七姑娘抬眼一瞧，都是扔人堆里，再难寻出来的打扮样貌。

几个汉子冲他们拱一拱手，将湿哒哒还在滴水的斗笠随意靠在墙角，迳自拣了个不漏雨的屋檐站着，弯腰拧干紧贴在腿上的袍服下摆。抖一抖，这才迈步进了庙里。

四下一看，挑了块空旷些的地儿，将地上碎石用脚拨弄开。又从庙里搜罗来几根朽掉的断木枯草，堆了个柴火垛子。看样子，是要升火。

刚才冲她们问话那人，抬头见到梁上挂着的半幅破幡子，手把在腰间佩刀上，一眼瞧出对面乃是世家子弟，还带着两位姑娘家，便特意知会声，“烦请众位向后避一避，捂了口鼻。”

姜楠了然，挥手叫大伙儿后退几步，好在两位姑娘原本就避在角落，于她二人倒是无碍。

七姑娘一手执扇，躲在后头，睁眼静静端看。但见那人出手极快，刹那间，她只瞧见一片冷艳的刀光，那本该扬起尘土的幡布，竟被人齐根斩断，直落落坠了下来。

那人一把拎起半空的幡子，另一手甩一甩袖袍，将因震动扬起的尘土，兜了个圈儿，尽数向无人的角落里拂去。

好俊的功夫！只凭这一手，怕是能与世子身边周大人不相上下的。

七姑娘惊叹着，因着姜家自老太爷之后，弃武从了文，也就鲜少见识这等手段。不过好在一路见了好几回御刑监掌使大人舞刀弄枪，她也知晓大周武学昌盛，文武并重。

这一行人显是刻意乔装过，衣衫虽寻常，来头却不一般。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儿能表明身份的佩绶、腰牌，许是瞧他们年岁尚幼，倒是磊落大方，没刻意掩饰会工夫的底子。

当先几人事情办妥，也就短短片刻功夫，落在后头那两人，步履从容，身上披着蓑衣，无需言明，便知是这一伙人的头头。

果然，前头那男子，摘下斗笠，随手将蓑衣递给随扈。露出张干净俊朗的面孔来。眼神清亮，仿若淡淡含着笑意。嘴角微微挑起，目光流转间，无端的，便让她觉出几分轻佻来。

这人身后随着个老仆，身形瘦削，竹竿似的，瞧上去似有些驼背。眼神很锋锐，眉眼却极淡。本就不甚浓密的眉毛，只见得前半截儿，却是生了副断眉。

一行人安顿妥当，围着垛子生起了火。角落里五姑娘刚服了药，本就困觉，正迷糊着昏昏欲睡。被火光晃了眼，不耐烦细细哼唧两声，靠着辛枝往她颈窝里深埋了脑袋。十分不乐意自个儿难受时候，凭白被人扰了清静。

辛枝扶着自家姑娘，偏着脑袋，从那两人进庙起，便觉有几分眼熟。这会儿他几人围在篝火旁，面上映了红澄澄的光，再仔细一瞧，那老仆已是足够抢眼，更不论他身旁那位好样貌的郎君。这不就是上回大雨天里送姑娘回去，闹得女学里生出好大一场事端的江阴侯府世子爷？！

辛枝一惊，赶忙低头看自家姑娘。瞧这位眯瞪着眼，不知该不该唤她起来。正为难呢，回头却见那位爷盘腿席地而坐，真个儿是意态风流，便是破庙里，他也自有一番落落洒脱的美态。此刻正支起手臂，饶有兴味朝她主仆这儿看来。

辛枝立时明白，这却是逃不开了。再不出声，怕是要失礼于人。于是只得轻摇一摇五姑娘肩头，见她呢喃动一动身子，眼睛懒懒睁开条缝儿。怕这位气恼发脾气，赶忙凑她跟前，低声耳语。

“小姐，来人是侯府世子，上回送咱们回去的，江阴侯世子爷。”

横竖就这么大个地儿，庙里除了枯草点着时乍起的噼啪声，辛枝一句细语，被多少人听进了耳朵。

最惊讶，还是与离五姑娘最近的七姑娘。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遇下，突然遇上江阴侯府之人。

那位可是再三告诫，她要敢与侯府之人扯上干系，世子对她绝不会客气。于是下意识的，手上团扇偷偷往上挪一挪，快要抵到眼皮子底下。若非唯恐过犹不及，她是恨不能整个扇子蒙了脸，全当这一面大伙儿从没有遇见过，少招惹些是非。

虽则有心避着这人，心头还是不由感叹，原来侯府世子生得这样好的容貌。难怪世人都说，燕京那地方，钟灵毓秀，最多便是各样的美人儿。

贺帧眼睛盯角落里，实则心神只关注一人。

原来她是姜家之人。

说也奇怪，庙里挤了这许多人，而她是最不打眼的一个。避在角落里，很懂得掩藏。守着闺中该有的礼数，执扇遮了大半面容。他不过一眼扫过去，却对上一双温润宁和的眼睛。

头顶还响着闷雷，这姑娘眼中不见丁点儿害怕。总觉有几分眼熟，于是便不着痕迹往角落里多看几眼。

这么一打量，竟叫他认出好些故人来。碰巧的，也就将她身份猜出个七八分。

原来那人几番阻拦他打探，却是姜家的姑娘。他微微眯起眼，庙里昏暗，虽则晌午刚过，可这天儿罕见比暮色更迟重。

上回自山上俯瞰她，透过枝桠，只见得这姑娘白嫩圆润的耳背，连着颚下一截柔和的曲线。这回再遇上，更稀罕，她像是刻意避着他，举着扇子不肯正眼看人。依旧是遮遮掩掩，不见真容。

他自来风流，惜花之名遍传燕京。再加上如今已被人揭破身份，照理说，姑娘家便是不中意他样貌，也该对他身份存着些好奇。

如此一想，定是她甫一听说他来历，便对他起了戒心。

贺帧勾起个笑，撩一撩袍服，手掌撑在地上，施施然站起身，扬起衣袂，缓步向她走去。

看他过来，随着步子一步步接近，分明能瞧清他打量的是辛枝怀里的姜柔。可她握着团扇的小手倏然收紧。

这人给她的感觉异常古怪。若说世子表里不一，摆在面上俱是光鲜示人，符合“公子玉枢”美名的表象。那么这人恰好相反。

此人行止欠端方，整个人透出股玩世不恭，微微带着痞气，竟如此冒昧，直直往女眷歇脚处而来。然而莫名的，她从他上调的嘴角、含笑的眼睛，飞扬的衣袍，分明瞧出分刻意来。

这样的人，往往用笑掩饰内心的精明通透，细致慎微。

七姑娘悄然向姜昱身后靠得更近些。这是除了那位，迄今为止，第二个另她一眼便生出戒备的陌生人。

细想一想，这两人还真是颇为相似，又大有不同。

同样是深藏不露，不同只是，一个惯于深沉的静默，一个惯于张扬的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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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破庙（3）

五姑娘乍一听闻是江阴侯世子，再沉的瞌睡也给惊醒了。手掌撑在辛枝肩头，无精打采睁了眼，因着背光，很是辛苦才瞧清了人。

“世子？”这会儿是真病得抽了丝儿，站不起来，只得歉意看着人，尽量显得恭谨些。

五姑娘潮红着脸，身上发了汗。额发贴在脑门儿上，再被她在辛枝颈窝里蹭一蹭，更添狼狈。这副病怏怏的姿态，又恰好处在这间破庙里，瞧着绝对算不上娇美。好在她底子不差，中了暑热，面颊像染了胭脂，病容楚楚可怜，倒是叫人心软。

侯府世子到了跟前，姜家一行没有不施礼的道理。两位爷赶忙起身，躬身问了安好。二爷姜昱垂眸时候，眼中带出些凝重。借着抬手时候展开的袖袍，顺带将身后七姑娘遮挡一番。

两人自小的默契不是闹着玩儿的。身后那个瞅着这空当，毫不犹豫，连带坐着的小杌凳，轻轻抬起来，极快往角落里再挪一挪，离来人越发远些。还不忘半遮半掩，闺中的礼数，难得这样中规中矩遵从着。

“无需见外。今日巧遇，也算有缘。既是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索性大伙儿一处凑个热闹，说说话。”

这人真是不客气，很是自来熟，接过福安递来的杌凳，挥一挥衣袍，落落大方与姜家人凑了堆儿。

侯府世子既发了话，这情面便是驳不去的。侯府虽不及国公府势大，可侯府身后傍着的后族朱氏与周太子，却是不容小觑。

更何况，朝廷之上为了与颇得文王看重的公子成抗衡，太子正拉拢昭仪母子与国公府世子顾衍。其间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总之这人，绝非姜家能够开罪得起。

“五姑娘这是身子不妥？”大度免了她礼，贺帧眼角瞄见偷偷躲闪那人，心头不觉好笑。

那人到底都教她些什么，竟让她初次见面，便畏他如虎？他便是再风流多情，也不会对个没长成的姑娘下手。目光不由落在她握着扇柄，青葱般白嫩的手指上。手背肉呼呼，该是还没到抽条的年岁。这样秧苗似的小白菜，莫非那人还怕他看上了眼？

五姑娘心力不济，便由姜家大爷出面，将其中原委道个明白，又替她失态告了个罪。贺帧颔首，说了两句场面话，算是尽了关切之心。

他此来目的，为的可不是姜家五姑娘。于是话风一转，正正朝向角落里，埋头专注把玩扇坠子那人看去。“庙里昏暗，这位是……”拖着长长的尾音，借口天气说事儿。

这回是逃不开了。七姑娘哀叹一声，还以为他几人自顾说话，忙活着，没她插嘴的余地。不想这人眼神儿这样厉害，记性也好，没将她这无干之人，忘到哪个旮旯里头去。

于是换做两手执扇子，规规矩矩起了身。屈膝福一福，捏着平和的调子，一板一眼道，“姜七见过世子，世子爷万安。”话里寻不出丁点儿错处，无趣得很。

贺帧端看她半晌，离得近了，才发现她个头比她想象还要娇小。做派瞧不出当下贵女半分大胆娇柔，全无妖娆柔媚的韵致，更觉不合他胃口。随意挥手允她坐下，心头却在默念：原是姜家排七的姑娘。却不知她这样儿的，何以得了那人眼缘。

越是琢磨，越觉她身上藏了秘密。倒不是一眼瞧出她特别，而是对那人眼光，深信不疑。

“原是七姑娘。之前也见过的，难怪觉得几分面善。”好容易赶巧，他便趁热打铁，多加试探。麓山地界上，顾氏一家独大。他不易施展开来，处处被那人掣肘。可惜世上还有天命一说，竟在此处被他遇见了人。

七姑娘吃惊鼓着眼珠子，她何时见过这人了？与他相熟的，不该是五姑娘姜柔么？这要她如何回话？

问一句“何时的事儿呀？怎地我不记得？”这不就是说，您认错了人，或是我压根儿对您没甚印象。前者是她不懂事儿，落了世子爷脸面。后者更厉害，简直就是目中无人了。

尊卑跟前，对错不打紧，永远是拳头硬的说了算。上头怎么说，底下的大多只剩逢迎附和。她又不是谏臣，何必在随口一句话上，与这位硬碰硬。

如此一来，不好反驳，便只能应和。可这莫须有的事儿，要叫她如何圆谎？若被揭穿了，她不等同于自打嘴巴，落下个不实诚的坏名声？更何况，若是见过，她方才并未如五姑娘那般主动见礼，却是大大失了礼数。

七姑娘眼皮子朝下撇，眼睑挡了目中沉吟。片刻后抬起眼，不经意捕捉到他眼底异色。心头一动，瞬时有几分明白了。

虽闹不清缘由，却能肯定，这人八成是故意刁难她！否则不会丢下句“咱两之前见过”，再没了下文。真心结交的，哪个会置对方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多少也得提个醒儿，点明了何时何地，这才好让人接话不是？

处于他那样的位置，又是侯府出身，岂会不懂其中的道理。余光瞥见这人好整以暇，含笑悠悠看他，分明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更让她心中笃定。

她得罪过他么？若不然，为何这人甫一见面便直冲冲挑了她发难？

实则贺帧确实别有用心。他是想瞧瞧，眼前这躲躲闪闪，却能让不耐烦幼安纠缠的那人，放下身段亲送她下山，到底有何异于常人的本事。

他说之前与她见过，这话千真万确。只是在场独他一人知晓其中原委，而这小丫头至今被蒙在鼓里。

从她起初惊愕的神色，不难猜出那人未在她跟前提及此事。对他戒备这样深，反倒由他了如何高兴，便如何捏造。

众人便见这位世子，一手轻拍膝头，眉头高挑着，微微俯身向前问七姑娘道，“莫不是姑娘不记得本世子了？”怀着莫大的遗憾，怅然摇一摇头，像是多大的事儿，值当他仰天长叹了。“这可如何是好，本以为与姑娘颇为投缘，却是本世子一厢情愿了。”

这话说得真是……含糊其辞，既轻佻，又暗藏锋芒。

她与他，清清白白，素未谋面，哪儿来的投缘？且她巴掌大的脸面，能叫侯府出来的世子，“一厢情愿”？给她几个胆子，也不够看的！

瞧他一副嬉皮笑脸，咄咄相逼，逮着这话头不肯罢休的模样，七姑娘温温和和，含羞笑起来，眉眼弯弯。藏在扇子后边儿的小脸儿谁也瞧不见，却奕奕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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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以为美羊羊好欺负咩？掉进去一个世子，再来一个也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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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破庙（4）

庙里很静，听她两人说话，姜昱微微拢起眉头。如今这情形，自然便端起做兄长的架子。“阿瑗，之前既认出世子来，何不大大方方起身见礼？如此不懂事，还不快给世子告个罪？”

这却是不兴过问，直愣愣将错儿推到了七姑娘头上。

她刚拿定主意呢，便被姜二爷“先声夺人”。温润的眼睛眨一眨，立刻便想明白，这是二哥哥有心护着她。

这事儿由姜昱出面，意味便大不相同。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家中长辈管教后生晚辈，不论长者说什么，得不得当，做小辈儿的都只能洗耳恭听，虚心受教。要敢顶嘴，那便是不敬尊长，品性不端。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咽下去。看着身前一脸凝肃，尤其端方不苟言笑的姜二爷，七姑娘心头暗叹一声好。心头暖暖的，顺杆子往上爬。

“二哥哥教训得都在理，却是我的不是。在这儿给您赔个罪，还望世子千万别与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计较才好。”

软绵绵的语调，不痛不痒，姿态放得极低。全然照姜二爷的吩咐，诚恳至极认了错儿。如此一来，反倒显得“恭敬”意味更重些，赔罪倒成了其次。

贺帧不想半路杀出个姜昱来，使得他盘算落了空。眸色微微一沉，倒是小瞧了他兄妹两个。

一唱一和，搭台子唱戏呢。做兄长的严辞训诫，小的那个，只管听话办事。将他撇开，倒成了姜家教姑娘，他反倒不好插手。

面上大度摆手作罢，只略微挑起剑眉，暗自思量。

事情虽不尽如人意，到底还是有迹可循。

姜昱是块好料子，可惜不能为他所用。不提也罢。只这七姑娘……细细一琢磨，却有几分耐人寻味。

如她这样的年岁出身，煌煌贵女，娇捧着养大，岂会没有半分争强好胜的傲气？最紧要，好颜面这一口，多少圆滑世故、两面三刀之人都未必能放得下。偏她异常爽快，一股子“都认了错儿的，你待如何”的无赖样儿。是天生的好脾气，没主见，对姜昱言听计从；或是……小心眼儿不少，太懂得进退之道？

不觉的，便拿了心头那人与她做比。这事儿若是换了幼安，又当如何？

贺帧敛眉想一想，眼角不觉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柔和来。那丫头爱脸面，定是睁着眼睛，气鼓鼓狠狠瞪他赌气。不依不饶，定要穷根究底，分个高下。

幼安是直肠子，说一是一。性子刚烈，最不肯服软。而她与幼安恰好相反，柔得叫人使不上力。真要计较起来，他宁肯相信，七姑娘这是藏了拙的。她圆滑世故，却不比幼安性情纯和，更讨人喜欢。

可惜有姜家人护着，一时半会儿，难以摸清她底细。只好暂且搁下，与姜家两位爷畅谈起诗赋来。话说得投机了，便抚掌赞一句好，若是意见相左，便回头笑问她拿主意。探究不成，守着规矩，迫她与他熟络起来，却是不难。

七姑娘被闹得头痛万分，又不好拂了他意。

一头帮辛枝照看五姑娘，一头还被他拎着不放，得好脾气答这位爷的话。若是敷衍，这人便抚着下巴静静瞅她，末了若有所思点一点头，很有耐心等她说出个原委来。好在哪处，不好又是哪里有欠缺。

知晓他是存心招惹她说话，七姑娘心头郁郁，面上却不敢怠慢。真是绞尽脑汁，苦不堪言。这人被姜昱搅和了好事儿，如今汲取了教训，只拿学问来说事儿。她本是得了顾氏提携才入了女学，自然不能不学无术，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儿来。只得拿捏好分寸，小心翼翼应对他考校。

姜昱起初替她忧心，听了会儿子，都是女学里教过的浅显诗词。七姑娘答得有模有样，既不十分突出，亦不会显出愚笨。是她惯来拿手的中庸好戏。这才舒一口气，得空琢磨为何侯府这位，对七姑娘颇有耐性，初一见面便很是不同。

姜昱也不是蠢人，稍一做想，很容易便联系到国公府那位头上去。能让侯府世子起了兴致，单凭七姑娘，还捂着大半张脸，她岂会有这般能耐？

看着稳稳端着扇面，温声细语回话的七姑娘，姜家二爷神色复杂，哪里不知她心头明镜似的。他能想到的事，凭她的聪慧，早该猜到。如今她应付起来谨小慎微，却是难为了她。

这般早便被人盯上，日后跟在那位爷身边，只会越发不得安宁……

屋顶落雨声滴滴答答，缠绵不绝。天色越发晦暗下来，山风呼呼刮起来，吹进破庙里，卷了湿气，竟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来。姜楠唤人去车里取来包袱，拿些得用的物件。挑出两身外袍，叫两位姑娘披上，切莫冷热交替，冷不丁染了风寒。尤其姜柔，再经不起折腾。

趁着姑娘们添衣，余下之人大都守礼背转过身。唯独这侯府世子，慢腾腾，伸一伸胳膊，目光自七姑娘身上划过，意犹未尽，这才懒洋洋，起来舒活下筋骨，到屋檐下负手探看一番。

“这雨势，今儿怕是不好再上路。”

正由春英服侍着，披上姜楠宽大的外袍。听他这不咸不淡的口吻，七姑娘越过春英肩头，正好瞧见那人掸一掸衣袍，一副洒然之态。仿若他只是游山玩水，被困在庙里，无有担心，半点儿不减兴致。

正偷眼瞧他，不料这人听春英在她耳畔轻声说一字儿“好”，不经意回头，正正与她目光对上。

她心头一跳，怎会如此凑巧。被人逮住，总有几分尴尬。于是埋头装作打理衣衫，避开了他无声打量。

贺帧亦是惊讶她竟会在背后偷偷看他。甫一转身，居然意外从她眼里扑捉到片刻窘迫，眼神很是灵动，与她一直以来木讷刻板的模样，大相径庭。

眯一眯眼，心头了然，这丫头精得很，于他必是戒备极深。

仿佛想明白她偷看他的意味，不正经轻笑调侃，“姑娘无需担忧。此地虽荒芜，好在你我一行人多势众，聚在一块儿，夜里生了火，不怕被虎狼叼去祭了五脏庙。若然事情有变，本世子必当倾尽全力，也护你周全。”

说罢含笑看她，眼角眉梢俱是流于表面，漫不经心的兴味。

此刻他不知，日后这话当真是应验了的。彼时他浑身浴血，护她却是全心全意，以命相搏。而她颠在马背上，被他搂住腰肢，浑浑噩噩。

眼角不断有泪滑落，她神志不清，雾蒙蒙，却好似记起初见他那日。他立在檐下，背后是遮天蔽日的雨幕，而他嬉皮笑脸，逢场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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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手机看到催更，有心无力。沾衣在旅途中，这一章都是才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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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哪个世子？

这场雨直下到夜半三更。因着整个人蜷缩着，七姑娘窝在姜二爷怀里，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耳朵里嗡嗡响，全是滴滴答答，雨打瓦砾的声响。半梦半醒间，犹自记得不能翻来覆去，闹得姜昱也不得安生。

其时，除了她与姜柔，连同跟前伺候的婢子，余下之人并未真就睡着。姜昱轻抚她背脊，将人哄得放软了身段，安安心心偎着他，再替她拢一拢搭在身上的外袍，这才闭目将息。

外出游学，比这更坏的境况也遇上过。那真是连破庙都寻不着一间，穷山恶水，与寥寥几个同窗为伴。其间辛苦，回府从不说与她知晓。只是他没想到，此番带她出来，这丫头竟难得乖巧，他说什么，她丁点儿不犟嘴，从未有过的顺服。

捧着平日碰也不碰的面饼，就着热水，塞嘴里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眉头都没皱一下。车里搁着吃剩下，当零嘴儿的两块栗子糕，全数让了病得没精打采，连吞咽都没力气的五姑娘垫了肚腹。

旁的事儿都好，唯独只一样，七姑娘露出几分不甘愿来。横竖躲不开进食安歇，只能无奈丢开握在手上，快要生了根的团扇。如此扭捏，比照往日落落大方，仿若不是同一个人。

姜昱暗自感概，只觉这丫头都快成精了。她这般小心翼翼，除了那位，也就对侯府世子一人如此。熟悉她脾气，哪里猜不出，她这是堂而皇之，扯了礼教的大旗，实则心里千百个不愿与侯府之人扯上干系。唯恐日后再遇上，被世子认出来，又叫她脱不开身。

姜家二爷能看破七姑娘小心思，同样的，对面角落里抱臂养神，面上安之若素那人，心头也是门儿清，透亮得很。

只是贺帧此刻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疑惑。自傍晚时候初见她容色，他刹那怔然，心头微微一颤。若非她羞恼之下调转过头，他还盯着人小姑娘直登登端看。

若说她样貌如何，搁冀州这一片儿，确是极好。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精致，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可若是与北边儿贵女做比，七姑娘这样的容貌，美则美矣，却失了几分庄重大气，更不说燕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个个品貌不俗。

可就是这样一幅清汤寡水的稚嫩样貌，甫一得见，竟令他恍然失神，全无往日对这类清秀女子的看不入眼，反倒觉得玲珑剔透，似曾见过……

翌日一早，天光放晴，碧空如洗。地上的水洼盛了水，微风拂过，周遭草木摇曳着，小小的水洼里漾起涟漪，清清澈澈荡漾开去。灌木丛里躲了一夜的雨，蝈蝈也露了头。从阔叶上一跃而起，到了水洼另一头，一溜烟藏进草堆里，悠悠鸣叫着。

七姑娘扭扭身子，打一睁眼，便瞧见顶上的木板，眼珠子环顾一圈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被姜昱送进了车里，舒舒服服仰躺着，身上还搭着姜楠的袍子。

“春英？”捂嘴儿打个呵欠，含糊叫人。

“嗳，姑娘醒了？”春英在车窗外应她，绕到前边儿，挑帘子探了头。

“什么时辰了？旁人可都起了？”半支起身子，七姑娘摸摸僵直的脖子，摁一摁，这才觉得好过些。

透过春英掀起的门帘，瞧着外头朗朗天光，鼻尖嗅到清爽的泥土味儿，豁然一阵舒坦，吐一口浊气，总算来了精神。

“侯府一行人，一大早天还没亮便启程离开了。世子不让人唤您起来，只与两位爷道了别，很快便带着人往南边儿去了。”春英遥遥一指，却是昨日她们来的方向。

“五姑娘不大好，早上有些发热，大爷等不得了，带着几个护卫，赶去前头镇上请大夫看诊。反正也耽搁了，二爷便说管您睡饱，慢慢追上去无妨。”末了，撩开些帘子，透了暖暖的光进来，明晃晃，正好照在七姑娘脚下。春英抿嘴儿，清秀的脸上露了个笑，“诺，您瞧，快巳时了。正应了二爷说的，您怕是一觉睡了个饱。”

七姑娘讶然推开窗户，半遮半掩，果然见得日头红彤彤挂天上，姜昱正站在不远处，与国公府的军士说话。

起得这样迟，比女学里整整晚了快要两个时辰。再不敢躲懒，唤春英进来梳了头，草草漱洗一番，这才支起窗屉，冲姜昱大声招呼。

“二哥哥，咱们动身么？只大哥哥一人照看五姐姐，多有不方便。还是带上春英，也好过去给辛枝搭个手。”

看她伏在车窗上，探出小半个身子，神采奕奕冲他招手，也不怕一不当心跌下马车。姜昱冷脸，几步上前，七姑娘一看他脸色，恍然明白过来，乖乖缩回脑袋，面对外头，规规矩矩跪坐端正。

一觉醒来，天儿也晴了，更没了烦扰她之人，欢喜之下得意忘形。

“急什么？用了饭再走。”

一看春英递上两个粗面馍馍，七姑娘鼓着眼睛，讷讷回头，“要不咱们去前边镇子上用饭？一时半会儿也饿不着。”

姜二爷眉头一蹙，怎么也没料到，这雨才歇呢，与昨晚迫不得已不同，七姑娘逮着空子便故态复萌。干巴巴瞅着他，一副可怜样子，眼里满满都是委屈。

姜昱眉心一跳，算是闹明白了。此地只他兄妹两人，这丫头没了顾忌，不耐烦扮乖巧，正任性冲他撒娇呢。

兄妹两个隔窗瞪眼，互不相让，便听道上似有马蹄声渐近。

相顾看一眼，七姑娘纳闷了。“二哥哥不是说，山里地方少有人来？怎地小路上，还能接二连三，碰上两拨人？”

姜昱不理会她嘟囔，踏上土坡，挑了个开阔地，避开道旁枝桠的阻挡，抬眼眺望。

待得看清当先那人，高高坐在马背上，鞍上横放一杆长枪，姜昱即刻回身与她传信儿，“阿瑗，世子尊驾到了。赶紧下车相迎。”

七姑娘心头一堵，世子又回来了？原来早上不是辞别的么？磨磨蹭蹭扶着春英落了地，对那人去而复返，半点儿也不欢迎。

懒懒一瞭眼皮子，这么一瞧，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

怎地她在这地方瞧见了御刑监的头头？时隔一月余，周大人那双桃花眼，真是越发妖艳，好看得紧。

只他身后那辆挂着靛青色帷幔的马车……

七姑娘袖口下的小手揪紧，怔怔出神。直到马车停下，轻薄的幕帘晃一晃，自左边儿缝隙里，缓缓探出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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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何以不同？

世子尊驾非同凡响。车里布置俱是精巧物件，茶盘里搁了两只小小的茶碗，青花泥金釉彩，杯口烫了金边，是宫里新烧制的御瓷上品。

七姑娘被人请上车，拎着裙裾弯腰跨进门，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小几上摆放的朱漆食盒上。回头瞅瞅立在马车一旁，木桩似的周大人，只见这位面容肃穆，白瞎了一副好样貌。抬手示意她，一句话没有，摊开手掌，请她自便。

春英被拦在外头不许进，她只得多用分心思。此刻不同只她与姜昱兄妹两个独处时候，她得顾着姜家姑娘的好教养，显出贵女该有的气度来。

扭过身子，打理一番长长的裙摆，绣枝蔓花的裙裾，围着她花瓣似的，层层叠叠绽放开来。她立在中央，仿若娇蕊，素净着巴掌大的小脸，水眸清亮，衬得人清丽美好。

掀开食盒盖子，只见里头摆了一碟子切片儿的香酥八宝鸭。在油里滚过一回，酥酥的外皮上浇了一层浓浓的汤汁，酱香味儿十足。黄橙橙亮晶晶，只看着已让人食指大动。另外还配了翡翠玉扇，珊瑚白菜，三鲜丸子。全是她喜爱的菜色，只叫七姑娘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周大人既请她自便，看这样子，饭菜也是替她备下。七姑娘心里喜滋滋，执起玉箸，心满意足自顾用饭。一头赞叹阆苑的伙房厨艺又有精进，一头透过支起的窗屉，偷看世子招姜昱问话。

伸长了脖子，背着周大人使劲儿往外张望，这时候仔细一瞧，还是头一回发觉，二哥哥当世子跟前，执的是后生礼，对那位颇为恭敬。

难得有人能折了姜昱风骨，可惜那人是世子，教训起她来更严正无私。想要仰仗他两人其中任何一个，任由她狐假虎威，压过另一人气势，但凡她不占理，怕是此生也无望的。

正背着人暗自埋怨，忽然见得那人倏然回了头。隔得这样远，可她分明能感知他正朝她看来。那样幽深沉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看得七姑娘豁然低头，心头嘭嘭直跳。

昨儿才被人逮了现行，今儿不知悔改，又犯一回。莫非习武之人五感异常敏锐，冥冥中会有感应？

顾衍登车进来时候，她已用完了膳食。捧着茶盏一脸餍足，专注吃茶。看她低眉敛目，扇子似的睫毛频频颤动，他不动声色，迳自于她对面入座。

这才多久没见，自那日傍晚他用行动挑明了对她的用心，再见这人，她只觉分外难为情。

七姑娘一气儿往肚子里灌茶，捧着茶碗，不敢正眼看人。眼梢瞄一瞄，察觉他背靠门板，不像她还守着规矩。这人随意伸展着笔直的长腿，胳膊肘支窗槛上，半边身子斜对着她。

又是一身极衬他的华服锦袍，如何都好看。真叫她羡慕……

狭小的车厢里，他只管盯着她瞧，极有耐性。直看得她渐渐绯红了脸，端着茶盏掩饰心头惶惶无措。

“那个，您怎地到了这地方？”她想着打破了宁静，总能少几分尴尬，于是挑起话头，缓一缓局促。

他眼中依旧只映着她身影，她不会知晓，他于她颇为惦念。若非周准回程为大水所阻，延误了近乎一日，他何须让她孤身随姜家人匆忙上路。目光扫过案上动了大半的吃食，眉头动一动，沉声问她。“昨晚饭食不合胃口？”

听他越过去，没接她的话，七姑娘也不在意。世子大事多了去了，若是他不提，她便放过了，更不必放在心上。跟她相干的要紧事儿，这人总归要告诉她。

竖起两根指头立在脸颊边，俏生生答他话，“出来得急，想着不过两日路程，也就没料到路上会耽搁了一日。只草草备了烙饼子，勉强果腹。”

想一想，世子来得正好，领了人家的情，总得表个态。“您要今儿早上不来，二哥哥还让吃馍馍。刚才正与他瞪眼，想缠了往前边镇子去。”

七姑娘拐着弯儿的夸世子饭菜备得好，不惜拿姜二爷说事儿。不料对面那人没这么好糊弄，一针见血逮了她错处。

“若然本世子不来，出门在外，你还能挑三拣四？身子不要了？”

这话怎地这样耳熟？七姑娘眨巴着眼睛，总算想起昨日姜楠便是这样冲着五姑娘训话。直直看着他，越发觉得世子管教她真是面面俱到。“路上遇见您，心里还有几分欢喜呢，不兴见面就落脸子训人。”话说开了，七姑娘有了底气，狡猾得寸进尺。

他半眯起眼睛，沉沉看她。这丫头放开了，也不是个不省心的。给她三分颜色便能开染坊。可她小人精，尽挑了他受用的说，莫名就发不出火气。于是端起架子，该教她的道理，不容她耍赖混过去。

“再有下回，定叫你晓得本世子与姜昱的规矩，如何不同。”

知他言出必行，她糯糯应一声是。这人自己就不守规矩，日日只管眼睛盯她身上。七姑娘兹兹砸吧着小嘴儿，暗自不甘心，狠狠吃一口茶。

粉嫩嫩的唇瓣呡在杯沿上，微微撅起来，沾了水，显出几分靡艳来。引得他目色沉沉，眼底浓浓掩了欲动，不着痕迹避开了眼。

“见过贺帧？”

知晓是姜昱透的底，她乖乖点一点头，温声细语，“真是碰巧遇上的。心里牢记着您的点拨，我端扇子捂着脸面，手腕儿累得直发酸。可惜到了傍晚，实在避不开了。这事儿您千万不能怨我。至多日后远远见了人，能避则避，远远逃开些就是。”

事情岂是她想的这样简单。他一路过来，半道遇上江阴侯府一行，两人碰面，贺帧拦下他车架，主动告知姜家人正在庙里避雨。话里试探，昭然若揭。她已被人盯上，那人上一世初见她便露出几分欢喜，当真上了心。后来更是结下段孽缘。想来这一世因他的缘故，对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如此，日后于她看管，还需多花心神。

七姑娘不知自个儿成了被殃及的池鱼，以为说个明白，世子是讲理之人，不会错怪了她。见果然对面那人不过微微扬起好看的眉眼，神色和煦，没与她横眉竖眼，便松了口气，再没多想。

“你观贺帧此人如何？”敲一敲矮几，他换个姿势。倾身向前，离她更近些。眉宇间端重，跟考校她功课时一般无二。

七姑娘立马正了容色，挺直腰身，两手抚在膝头，仔细琢磨一番。好半晌，一头回话，一头吊书袋似的摇头晃脑，仿佛她正翻来覆去，谨慎着斟词酌句。

“单只见过一面，或许说得不准。那位跟外间传言大不一样。除了一眼能看见的，样貌好、意态卓然，跟这样的品评对得上号。旁的那些个流连花丛，胸无大志，怕都是那人刻意为之，有心隐瞒。”

他眼底阴云密布，心头立马不豫。听她这话，虽一语道破贺帧本性，却并无对那人，如她在厢房那日初见他时，由内而外，刺猬似的，浑身都透出重重戒备。

同样于她别有居心，何以她对他，初一见面，便比贺帧更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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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恢复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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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114章 当羊遇上狼

想不明白哪里招惹他不快。她搁膝头的小手，被他轻柔带起来，握矮几上细细把玩。这人一声不吭，眼睑低垂着，仿若赏玩稀罕的珍宝，颇有兴致。她手掌这样小，五指微微蜷曲着，仿若她人，被他逗弄得含了羞。而他宽厚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暖暖的，并不觉得热。

跟他在一处，总是有梅香的。她觉着世子指尖的香味儿，顺着手背缠绕上来，跟他人一样，寸寸进逼，蕴得她晕乎乎，心如鹿撞。

“贺帧此人，不易对付。再遇上，避他远些。”他低声蛊惑，嗓音带着些嘶哑，另一手趁机将案几挪移开，腕上一用力，轻而易举将对面跪坐之人带到近前。

刹那间失却了平稳，她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幸而脑子还清明，尚且记得这是山道上，车窗大敞着，容不得她叫喊出声。

于是又叫他得了逞。这人孔武有力的臂膀环住她腰身，一手轻拍她背心，本该是安抚，却被他响在她头上，低沉的闷笑，破坏殆尽。

“在外头呢，还支着窗户，您怎能这样？”挣扎的脑袋被他一掌摁在颈窝里，她蚕虫似的蠕动不依，末了，这人全由着她，不为所动。

知晓拧不过她，她羞不可抑，带着分泄气，总算识趣儿安静下来。

默默看着窗外嶙峋的怪石，偶尔有几丛翠绿的灌木向后退去，雨后青草活着泥土的清香，清清爽爽扑在她面上，却消不去她两颊绯红的羞涩。

等她不折腾了，他得偿所愿，好脾气给她支招，“若然不喜开窗，伸手合上便是。”

听他这口吻，就盼着她往坑里跳呢。好好地关什么窗户。车窗大敞着，他已然如此没个顾忌，真要合上了，严密的车里全成了他的地盘，真就是羊入虎口，叫天天不应的。

松松搂着他脖子，她小手撒气儿戳戳他背脊，嘴里哼哼，显然不上当。“绝不叫您凭白得了便宜。”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指头触到男子阳刚的身躯，除姜昱外，他是第一个与她肌肤相亲之人，虽然有几分半推半就，心里却不是不愿意的。

这人看上去长身玉立，实际颇为结实。她被他困在怀里，索性安静下来，眼珠子转一转，在他丝滑的缎子上描摹比划，嘴里低低呢喃。

“您得叫他们退远些，不许叫人瞧见。”有了世子不良示范，七姑娘只得退而求其次。

嗯一声应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微眯起眼，仰着下颚，喉头滚动，眼底浑浊不清。这丫头不知，他受不得她撩拨，记忆里那些酣畅淋漓的画面，仿若浪头，一波波汹涌而来，险些叫他失了沉稳。他于她有难以启齿的念想，可她偏偏年岁摆在那儿，葵水未至，他无法动她分毫。当真恼人。

“阿瑗。”很陌生的叫法，便是前世，也没唤过她名字。

她专心致志，骤然听闻他叫她，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再比划一番，脑子慢半拍，总算听清他唤的是“阿瑗”。

不老实的指尖蓦然顿住，她怔忡着，神情渐渐羞赧起来，温和的眸子频频眨动，很是失措。

怎么这样叫她……除了家里人，闺名与女子而言，意义非凡。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他唤她“阿瑗”的声音，眼里水光盈盈，不知如何回应，便惯常装了缩头乌龟，稍稍扭一扭，挂他身上纹丝不动了。

好笑她面皮这样薄，他不过唤了她名字，倒叫这丫头消声敛息了。

“背后说人坏话，犯了口舌。”在他背后一笔一画，最后一字因着他出声唤她，尚未完成。却不难猜出，她写的是“世风日下”。

他无视礼教，逮了她跟前亲近，她默不吭声，在他背后严词声讨。力气上敌不过他，吃了亏，她便拐着弯儿的怪他僭越规矩，欺负人。

原是如此，难怪听她说起往事，她与姜昱时常打闹。却是她认定亲近之人，便格外随意些。

顾衍眸中带了笑意，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丝毫不动怒。

安静伏在他身上的小人，闻听此言，环在他脖子上的小手缓缓探到背心，胡乱摸一把，也不顾揉皱了他考究的锦袍，仿若在宣纸上写错了字儿，毛笔涂抹一番，留下团黑黝黝的墨渍，死无对证了……

这无赖样子。哭笑不得，扼住她手腕，将人搁腿上，捉住了不允她逃开，托起她下巴正对着他。没忘了方才心头的不痛快。

“本世子比贺帧吓人？初见那时，叫你防贼似的防着？”一指点在她眉心，轻轻一摁，无声胁迫。

刚才没对着人还好一些，这会儿他热热的鼻息打在她脸上，更尴尬了。这人长得好，看久了容易眼花。要是她被他色相迷住了，岂不丢人？

于是垂着眸子，哼唧两声，怕他不满意，好歹说了真切感受。“您与那位，都挺唬人的。冥冥就觉着危险，自然要逃开些。不过您跟侯府那位不同，我见您时候，起初几回，心肝儿都打颤呢。对那位就没有这样的事儿。”

“哦？”他拨弄她细软的睫毛，惹得她梗着脖子不敢妄动，心头总算没了阴郁。

心肝儿打颤？小丫头很会说话。可惜不是心旌摇曳，否则他会更加满意。

“可还有旁的不同？”她弦外之音，他岂会不知？这鬼机灵，用了个“唬人”，实则是想说“会糊弄人”。如同她能瞧清贺帧的真性情，于他，她亦是心头透亮。

在这事儿上，他仿佛格外有耐性追究。七姑娘绞尽脑汁，他两人都是好样貌，都是好家世，都是老奸巨猾！还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手无意识拨弄他襟口的盘扣，她想事情时候，总有个坏习惯，手上老爱捻着个物件。

他很有耐心等候着，视线落在她白生生的手指上，目中光芒明灭。

许久过后，七姑娘瑟瑟抬头，极快瞄他一眼，带着点儿心虚。

“那位因着您的缘故，三番五次戏弄人。可是到底与您爱捉弄人不同。”话里带着浅浅指责。

他俯首看她，望进她水润润，怯生生的眸子里，下巴落在她额头，轻轻摩挲两下，透出些缠绵的味道，温言鼓励。“接着说。”

于是车厢里响起七姑娘结结巴巴，羞不可抑的忿忿。

“半月前您要问这话，我未必能答得上来。可如今是闹明白了，同样的戒备，为何对您更惧怕些。原是因为，是因为……”

“为何？”他亦被她勾起浓厚的兴致。

捂着眼睛，她只觉太难为情了。“您对我这样的丫头，也能存了非分之想！瞅着狼来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腿脚还是知道要跑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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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眼力劲儿

与世子在离南阳郡还有十里地的阜丰县别过，姜家兄妹继续往西行。上了官道，总算少些颠簸，又过小半日，这才到了郡城门外。

此时五姑娘袪了暑热，只是舟车劳顿，整个人瞧上去分外疲惫。好在路上有姜楠耐心照看，也就没因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赶路，再闹脾气。

姜昱打马来到七姑娘跟前，弯下腰，透过窗户，视线刚好与她齐平。冲老宅那方向抬一抬下巴，神色极淡。“回去过后，无需顾忌他人脸色。若然老太太刁难，你只管装晕便是。”

大房这场祸事所为何来，他知道的远比她清楚。那位亲自下令给的了断，便如阎王索命，因果昭昭，生死簿上挂了号的。

大老爷自作孽，取死有道，怪不到七妹妹头上。

难为他这样严肃刻板之人，也会教她投机取巧，走歪门邪道。七姑娘摇着团扇，呵呵直乐。

那人走的时候，冷脸告诫她，“若然敢装模作样，任人欺侮，回去等着领藤仗。”

分明都是一样的关切，表现却如此不同。二哥哥一心替她拿主意，不像世子，揭穿她不说，俊脸一板，真个吓人。

七姑娘这么一比照，觉着还是二哥哥性情好。

马车在石板路上徐徐前行，她撩起车帘，路过市集时候，看见窗外挂着的熟悉招子，记忆里那些泛黄的画面，像是活了，复又鲜亮起来。

“小姐，张家铺子的豆豉鱼，太太最爱用的。”回了故里，春英也雀跃起来，兴奋指给她看。

那铺子是家百年老店，经了几代人打理，门板上的漆已剥落了大半，店家舍不得银钱没理会，风吹日晒，渐渐透出股别样的乡味儿来。门前蓝底白字的布幡子，瞧着就好像嗅到了老张家祖传的手艺，令人向往。

两开的店门洞开着，里间照旧只摆了八张食案，不多不少，坐满了人。跟她离去那会儿，真是丁点儿没变样。生意还过得去，门外有拎着食盒排队的小丫鬟，那是富贵人家的主子，有好这一口的，使唤了婢子出来端菜。

“他家豆豉鱼，做好了总是盛在竹篾编的小簸箕里，底下垫了粽叶端上桌，与别家都不同。芡汁热腾腾浇上去，香滑爽口。”七姑娘好记性，春英点头不迭，主仆两个一脸回味。

怎么忘得掉呢，以前每次出门，姜大人总是陪着太太到这处用饭。两位姑娘很是喜欢，两位爷却嫌弃鱼刺儿碍事儿，不怎的动筷子。

一路看过去，她离开已有五六年光景，南阳城变化不大。买卖营生不好做，世道维艰，少有人肯背井离乡，去陌生地方从头打拼。更何况，寻常百姓，祖祖辈辈就讲究个“衣锦还乡”“叶落归根”，对旧居总是格外舍不下。

到了羊市口，马车拐进了狭长的巷子，再走小半刻钟，绕过长街，远远已瞧见姜家大门外蹲着的两座石狮子。近乡情怯，这里烙印了她最初到那几年或喜或忧，却真实朴质的时光。

唯独与旧时不同，如今烫金牌匾两侧，还挂着白色祭奠用的灯笼，穗子飘起来，远远望去，只觉门庭冷落，透着股凄然。

“小姐，您瞧石阶下那个抄手，探头探脑的，是不是府上三管事叔贵？”春英回头，脸上带着分忧色。“怎地是他迎出门？您与几位爷还有五姑娘，都是二房正头主子，怎么也轮不上他出面。这不是凭白叫人看笑话么？”

照理说，二房两位爷和姑娘回府，当是府上大管事迎出门。身后二十余仆从，都得规规矩矩侍立两侧，这才是世家该有的气派。

七姑娘凝神端看片刻，瞧出叔贵心不在焉，不时往门里打量，再瞧他身后稀稀落落，只跟着三五仆从，心头已有几分猜测。“待会儿少说话，家里怕是生了变故。”

老太太不待见她，她无话可说。可姜老太太打小心疼大爷姜楠，那真是疼到骨子里去，几乎称得有求必应。连带对姜柔也和蔼三分。绝不会平白无故落嫡长孙的颜面。

更何况，门外竟没见到太太身前的妙娥，莫非她爹与太太，尚且还落在她们身后？

“快快快，还不快给大爷二爷，五姑娘七姑娘问安。”马车还没停稳，叔贵已带着人迎上前，呼啦啦拜在地上，说话不带喘气儿的。

“您几位可算到了，前日就盼着，没等到人，老太太空欢喜一场，这两日都不得劲儿。每日都遣小的出来打探好几回，早上听说还没到，用饭时候索性只喝了两口粥。小的远远瞧见马上像是二爷，忙不迭往里头送了信，想来这会儿老太太已等得急了。”

书贵是个圆滑人，挺着个肚腩，最爱在腰间绑杏黄的系带。这次回来，好似肚子又涨一圈儿。

“两位爷长高了，一看便不是寻常人。老太太常夸您二位出息，日后是要光宗耀祖的。”

春英扶着七姑娘下车，偷偷看自家姑娘一眼，果然姑娘一脸和气，眉眼虽精致，却少了分灵动。春英一想，姑娘才回来呢，转眼又是离家时的模样。不温不火，跟能说会道的五姑娘站一块儿，立马给比了下去。

这不，五姑娘还知晓强打起精神，问老太太老太爷安好，自家姑娘闷葫芦似的，偶尔附和点一点头，好像她要说的话，五姑娘都能代劳。

“五姑娘这是……”能在府上当管事的，岂能没几分眼色。一瞧这位脸色不妥，立马表了忧心。

“姑娘自得了大老爷去了的噩耗，一时受不住打击，心头积了郁气，身子不大好。”五姑娘问了要紧的话，像是再没力气开口。这话是辛枝说的，听得春英偷偷翻一个白眼。

“如此，姑娘真是有心，老太太晓得姑娘这样孝顺，心里总能宽慰些。”再看七姑娘，叔贵本想顺势逢迎两句，话却堵在嘴里，如何也出不了口。

七姑娘面色红润，整个人一看便知康健得很。哪里有半分哀痛？五姑娘那是显见的，一身风吹就倒的病态，这位倒好，是特意陪衬五姑娘孝心来的。

正搜肠刮肚想法子周全，却见七姑娘转过身，眉宇间透出丝忧心，“事不凑巧，来得晚了。咱们做晚辈的，没赶上灵堂里给大老爷敬一炷香，还叫老太太成日里挂念，实在不该。却不知大老爷去了，大太太可安好？有没有哀伤太甚，伤了身子？”

半靠着辛枝的五姑娘一听，方才想起还真把大太太疏漏了。真是人病了，脑子也糊涂了。

叔贵讪讪，极快遮掩过去，只晓得含糊其辞，“府上几位主子起初哪个都是悲痛难当，过了大半月，如今都安好，安好。”

哦？当真安好？七姑娘眨眨眼，偷偷朝姜昱递个眼色：原是大房又出了幺蛾子。

之后再问一句，“爹爹跟太太得了信，早我们几日到的呀？”眼里带了濡慕，将打探的心思遮掩得极好，分明只是姑娘家离家许久，惦念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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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润物无声

老太太住荣善堂。正厅里济济一堂，除了高坐上首一头银发的姜老太太，大房一屋人尚在孝期，都是素白麻衣，进门时候匆匆一瞥，各自脸面来不及瞧清，只老太太右首第一人，七姑娘却是一眼认了出来。

怎地她爹爹身后只跟着郡守府大管事，不见太太身影？

进屋前已换了孝服，五姑娘扶着辛枝，跟在两位爷身后请安。“老太太，孙女儿来得迟了。”话音未落，眼泪已簌簌而下。捏着帕子摁一摁眼角，拽着辛枝便要磕头。

“起来起来，这是五丫头？人怎的瘦成这样了？快走近了瞧瞧。”

孝服是府上统一置办，哪儿管各自身量。差不多肥瘦就成，往身上一套，五姑娘还在病里，真是憔悴得弱不胜衣了。

老太太杵着拐杖，六十有余，眼神儿不比从前。只瞧见五姑娘惨白个小脸儿，跟鬓角簪的绢花儿一个色。离了人搀扶，像是压根儿就站不住，于是向前微微探着身子，招她到跟前说话。

老太太屋里史妈妈，附耳将从叔贵那儿听来，五姑娘伤痛太过，路上撑不住病倒的话再说一遍。顿时的，姜老太太受了莫大触动，悲从中来，更哀痛长子横死狱中，握着五姑娘手，祖孙两相顾戚戚，满眼含泪。

“难为你这样孝顺。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还没轮上七姑娘请安，屋里人都忙着附和，尽数夸五姑娘去了。将她孤零零晾在那儿，也没个人出面搭理。

已经坐下的姜二爷冷着个脸，他就这一个亲妹子，但凡在老太太跟前，总是不被人待见。心里如何能痛快？

“老太太仔细身子，万万保重。阿柔，还不赶快劝着些，怎能招老太太这样痛心。”姜家大爷作为嫡长孙，这话是有分量的。五姑娘抽噎着应下，见好就收。老太太听长孙心疼自个儿，心里宽慰，再看姜楠，真是处处都满意。

“这些年孙儿几个不在您跟前侍奉，心里却时刻惦记着家里。”冲七姑娘招一招手，姜楠向老太太温声道，“这是七姑娘，您瞧瞧，还认不认得出来？可是出落得更标致了？”

七姑娘赶忙上前磕了头，知晓这是大哥哥隐隐护着她。这时候，也就最受宠的姜楠说得上话。

“这是七丫头？”叫婢子给身娇体弱的五姑娘看了坐，老太太这才眯起眼，打量一番，这回没叫人近前。“个儿头是长高了，勉强能瞧出小时候的模样来。”

比起二房其余几位爷跟姑娘，对七姑娘，显然不怎的亲热。

春英跟在姑娘身后，心里直发酸。多少年不见了，这可是老太太亲孙女儿。见面比族里远亲还不如。夸七姑娘个头长高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儿，哪怕问一句“今年多大了”，也比这话有心。

春英替自家姑娘委屈，七姑娘坐下后，闷闷的，一声不吭，仿佛屋里没她这么个人。明日一早去祖宗祠堂里给大老爷敬香，今日过来，不过与众人见个礼。总算得了闲，正好瞅瞅对面大房都有哪些人在。

这么一打量，七姑娘眼底闪过丝讶然。已经嫁了人的大姑娘姜怡，头七后居然没跟着姑爷回去？

之前她与姜怡本不亲近，一年里也说不上几句话。这回再见了人，只见姜怡梳了妇人头，陪在瘦了一圈儿的大太太身边，打扮成熟许多，险些认不出来。眉宇间拢着几分郁郁寡欢，愁苦起来，一眼能瞧见额头生出的细纹。

莫不是嫁人后日子不顺心？七姑娘暗自回想，姜怡是大太太嫡出闺女，出嫁那会儿，二房早离了南阳。只从偶尔往来的家书里，得知大姑娘嫁了个县丞，做了正头官夫人。

不是说千挑万选的好姻缘，怎么看起来像是不如意……

姜怡右手边儿过去，按照尊卑，依次坐着嫡出二姑娘姜春、四爷姜立。过后是花姨娘所出十一姑娘姜珊、七爷姜为。大房就这么些人，大老爷姬妾虽多，子嗣却不丰。

环顾一圈儿，将各人瞧仔细啰，再看一眼大太太童氏红肿的眼睛，七姑娘收敛心神，跟身后摆着的花架子似的，彻底成了屋里人陪衬。

好容易等到散了场，各自告退。五姑娘身子不好，先行回屋。七姑娘守在荣善堂外面，好容易等到姜大人出门，立马带着春英上前。

“爹爹。”屋里时候，她便发觉姜大人有几分心不在焉。没见着太太，心里也不踏实。

近处细看，姜大人面容带了几分疲惫，眼窝底下有一抹青影。“爹爹有烦心事不成？怎地这样疲累。还是夜里歇得不好？”小手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比划一番，那意思，她都瞧出来了，不能随意拣几句话糊弄她。

郡守大人不妨七姑娘在外头探头探脑，原是心里记挂他，不放心呢。只觉心里熨帖，没白心疼她一场。和气摸摸她脑袋，对方才她受的委屈，既无奈又怜惜。

他这闺女儿，性子乖巧，最是懂事。唯一的不好，不如五姑娘会说话。可姜大人觉得，嘴皮子笨，反倒更突显七姑娘实诚本分，真心实意。姜柔他虽也看重，可对比起来，总是默默受委屈的七姑娘，无端就让人心疼，总觉不能亏待了她。

尤其今日，众人都只顾着大老爷如何如何，只七姑娘一人心里还记挂着他这做爹的好不好，一时间真是老怀欣慰了。

“家中太太有喜，前三月坐胎不稳，不宜远行。两头操心，难免操劳些。阿瑗莫担忧。”

七姑娘张着小嘴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听见这样的好消息。心头大石头落了地，欢喜笑起来，甜甜给姜大人道喜，“恭喜爹爹，阿瑗等着太太给您添个大胖小子，日后家里更热闹了。”

谁说七姑娘不会说话？一句话便讨了郡守大人欢心。

春英望着含笑离去，颇为感概的郡守大人，再看七姑娘自个儿乐呵，摇头晃脑往院子里去。

路上每隔几步便挂了惨白的风灯，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便是大白日，艳阳天，看着就叫人心头抑郁。

春英跟在自家姑娘身后，日头照进抄手游廊里，明晃晃的，给姑娘身影镶了层暖暖的金边儿。周遭再凄冷，七姑娘自顾走路带风，身旁冷遇，全然碍不着她。

看着这样的姑娘，压在春英心头的沉闷渐渐便散了，两步跟上去，主仆两人穿过月洞门，悠悠行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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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谁都会盘算

孝期里头，不兴听戏打花牌。姑娘们各自屋里待着，只每日过去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小姐，您这样刻苦读书，日日不辍，世子知道，指不定还能夸您两句。”以前都说七姑娘肯用功，姜二爷会如何。自从姑娘功课交到那位爷手里，春英隔三差五便念叨一回，很是自然改了口。

七姑娘搁笔，瞧春英一脸理所当然，仿佛世子管教她，那位还名正言顺，占理儿了。她怎地没见姜大人考校太太功课？

一日里正经事儿做完，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主仆两便到院子里走走，舒活下久坐僵直的筋骨。

出门顺着一条石子儿铺成的小道过去，这地方少有人来，平日去莲池，多是走前头的游廊。

还没拐弯儿呢，便听莲池畔假山后面，传来女子低哑争吵声。怕人听见，刻意压了嗓门儿，许是情绪太激愤，话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如同所有的埋怨都到了嘴边，忍了又忍，才没嘶声力竭大喊出声。

“大姐姐，你既嫁了人，怎么还有脸回家向太太讨银钱？你是真不知道大房的难处，还是只顾自个儿，一心就想逼得咱们几个小的，寒酸得连嫁妆都备不齐整？！”

七姑娘一听，这不就是二姑娘姜春？不是说二姑娘已经定了人家，即将出嫁的么？这时候竟为着嫁妆吵起来？

想着二姑娘的难以理喻，七姑娘一心只剩带着春英赶忙离去。大房这摊浑水，打她看见大姑娘留在姜家，便知这水深得很。

“阿春，你怎能对姐姐如此说话？你我二个都是太太的女儿，我岂会害你？爹爹过世，你这婚期是拖不得的。必得赶在热孝里出嫁，否则再等三年，姑爷家里不知要进多少女人。昨夜我跟太太说话，你在门外偷偷摸摸，只听了半截儿，净是自个儿胡思乱想。如今还有颜面来与我争吵。早知如此，何必在太太跟前替你挣嫁妆。”

被这不懂事的指着鼻子，跳脚谩骂，大姑娘姜怡气得不行。别人怕姜春痴缠，她可不怕。作为长姐，从小到大没少教导姜春道理。可惜姜春愚笨，性子急，脾气又暴躁，姜怡对她失望透顶。但凡有大事儿，总是寻大太太童氏商量。

“大姐姐你也别净拣好听的说，以为我人傻好糊弄呢？昨儿分明听见你求太太拿一万两银子给姑爷走门路。大房如今哪儿还有一万两闲钱供你花销？”

原是回娘家讨银子来的。难怪姜怡人不见回去，也没见大姑爷丝毫怪罪。这是扔了大姑娘回娘家，拿不到银钱，便不接人回去的意思？

本已拉着春英转身，听明白其中门道，七姑娘只觉咋舌不已。这就是当年千挑万选，老太太、大太太，交口称赞的好姻缘？但凡有骨气的男儿，哪个肯叫自家女人，回娘家闹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七姑娘摇头，只觉大房越发乌烟瘴气，叫人头疼。正要走，却听大姑娘轻嗤一声，颇有底气，“哪儿来的闲钱，就凭你这脑子，自是想不出来。你可别忘了，太太帮着管家，估摸算来，也有快两年的光景。”

这话的意思，真是傻子都能听明白啰。大房没钱，这算个什么事儿，姜家有钱就成。如今姜家除了大房，不还有二房官老爷一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大房没了主心骨，自然得向二房伸手。

春英抬头愕然望着姑娘，只见自家姑娘收敛起笑意，面上很平静，瞧不出喜怒来。

那头二姑娘总算想明白，一时惊喜，语调便飞扬起来。“大姐姐是说，从公中偷银子？也对，二老爷家逢年过节给老太太的孝敬钱，再多几个一万两也能凑得出来。”

七姑娘险些被这见钱眼开的二姑娘给逗笑了。盘剥的主意打到老太太头上去。被姜家那位明着疼爱小辈，实则贪慕富贵，对钱财割舍不下的祖母晓得了，还不怒火中烧，扒了她的皮！

大姑娘仰天倒抽气儿，大房怎会有这样蠢笨的丫头。今儿这事儿还务必给她讲明白了，莫不然，这个嘴上把不住的，万一哪天说溜了嘴，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岂不凭白给大房招祸？

于是怒骂句“不长脑子”，扯着人嘀嘀咕咕，听得二姑娘姜春“原是这般”“大姐姐你不早说”如此发了好一通感叹。

“小姐……”随着姑娘悄然折回去，最后大姑娘与二姑娘咬耳朵那番悄悄话，角落里听不清。七姑娘一刻也没耽搁，带着她迅速离了那地方。看姑娘神情，不见动怒，反倒透出几分古怪来。

“春英，今日这事儿，切记瞒着五姑娘。否则恐怕要家宅不宁。”

七姑娘不禁摇头，这事儿闹得，真要被她给料中了，姜氏的名声，怕要被大房败坏得彻底。

“跟我去寻大哥哥，此事耽搁不得。”太太因着有喜，人不在此处。二房能拿主意的，只有姜楠姜昱。可这事儿姜楠更合适出面，在姜大人面前提一提，想来事情摊开来说，大房总不敢顶风作案。

七姑娘主意很周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着不想牵扯五姑娘进这一场事端，哪知事情横生枝节，险些闹出人命来。之后更是波折不断，连自个儿也给搭了进去。

是日晚，大爷姜楠一脸沉凝进了姜大人书房。父子俩对面坐下，待得姜楠道出原委，姜大人抚额，郁气中带出几分疲惫来。

“阿瑗真这样说？”

“七妹妹带着婢子，两人俱是亲耳所闻，不会有错。”

姜大人揉揉眉心，向后仰躺在圈椅里，百感交集。原本以为姜礼冤死，大房还沉浸在哀痛中难以自拔。哪知竟是如此混账！对于他那寡嫂和几个子女，出了这样的事，姜大人心头原本生出的恻隐，不觉便淡了几分。

“你且回去，此事自有为父去向老太太开这口。七丫头所言在理，莫叫五丫头知晓了，凭她那性子，非得闹起来不好收场。”

到底是二房的姑娘，心总是向着二房的。想起七姑娘的懂事儿，姜大人心头感念许氏会教养。大爷姜昱、七姑娘姜媛，两人都极得他心意。一念至此，不由对太太许氏肚子里那个，更添几分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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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差之分毫

屋里闷热难耐。姜老太太安坐着，手上慢腾腾捻过开光的蜜蜡佛珠。比起她心头空落，天儿热也就不算个事儿了。

大太太童氏坐在底下，心头有些拿捏不定。也不知老太太寻她何事，午歇时候，外头蝉鸣一声赶一声叫人心浮气躁。正晌午呢，老太太不去后面躺着，叫史妈妈打扇子去去暑热，将她叫到荣寿堂来做什么？

大太太正纳闷儿，却听老太太声气儿有些虚浮，懒洋洋发了话。“今儿早上，二老爷过来，与我提了件事儿。”童氏竖起耳朵，事关二房，却把她这大房太太叫了来，莫非……童氏心下一跳，想起外头那些个家里不和睦，闹着分家产的。再想想大房处境，只觉事情不好。

二老爷如何暂且不论，只许氏那女人，却是个顶顶精明，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会不会是她唯恐日后二房被大房所拖累，赶在二老爷来之前，便挑唆二老爷提分家一事？

童氏狠狠揉一揉手上捏着的绢帕，打定主意，若然二房这般绝情，只想着撇开大房这包袱，她是如何也不答应的。便是撒泼哭闹起来，也得保住这最后的退路。

正狠狠下了决心，却听老太太讲的是另外一回事儿。只这事儿，却比分家还来得叫她惶惶然，心里惊怕。

“老二的意思，五丫头年岁渐长，再两年还得入京备选，也该学着理事儿了。当年纪氏留下的嫁妆，你回头交代一声，带人仔细清点一番，尽快交到五丫头手上。”

老太太说完，偏头望向窗外绿油油的枇杷树。夏末枇杷早摘了果，这会儿满树枝叶，唯独见不着讨人喜欢，黄橙橙多汁清甜的果子。

想起四五月时候，史妈妈带人撑起竹竿打果子那会儿，丫鬟们嬉笑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得了打下来的枇杷，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到她跟前谢赏。那时候，院子里真是最好的光景。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没了果子挂在枝头，再绿油油的枝叶，谁还会看在眼里？就好像纪氏的嫁妆，就这么物归原主了，她能拿捏在手上，叫人敬着畏着的依仗，又少一样。

姜老太太心头空落落的，到底知晓这嫁妆是有主的，拖延得了一时，日后还是得拱手让出去。低落着，也就没发觉大太太神情间的异样。

“就这事儿，你赶紧着办吧。”说罢扶着史妈妈，拖拉着步子，杵着拐杖，慢慢挪腾到后头去了。

童氏匆匆带着人赶回院子，心头有鬼，背后已濡湿了一大片。急急招大姑娘过来，见了人，立马握着她手，有个能商量的人在，总算能缓一口气。

“早上给你的银票珠翠，快些都拿出来，一样也不许留。老太太突然盯住这事儿，叫清点纪氏的嫁妆，要送还五姑娘手里！”

“清点嫁妆？！”姜怡不敢置信，立马惊叫起来，急得在厅里来回踱步。“怎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我手上的东西，半个时辰前，全数叫人送家去了呀！”

嫁了人，心思自然大半落在夫家那头。离家这许久，家里还有个得宠的姨娘，赶在她前头替夫君诞下了庶长子。母凭子贵，气焰嚣张得快要踩到到头上去。此番她是怀着莫大的决心回了娘家，拼着脸面不要，也要提自个儿挣一口气。

若然她能助夫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那人必定会感念她的好。区区一个庶长子，哪里比得上仕途闻达。

于是事情办成，自然等不及回去显摆。可她不能独自回去，她得风风光光，等夫家抬了轿子，将她从正门给迎回去。

童氏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瘫坐着傻了眼。八千两银子，并着几套珠玉头面，这样大的亏空，拿她抵命，也填不上这窟窿。

“快，快些给追回来。”大太太抚着心口，接连喘气。半晌没听姜怡应话，抬头一看，只见她两手握拳，眼眶通红，显然是心有不甘，十分不情愿。童氏气得一个仰倒，指着她，手指都在打颤，“是你那脸皮要紧，还是被人扭送去官府，入了大牢才死心！”

一提牢狱，童氏捂脸痛哭，止不住就想起大老爷便是冤死在里头。“是我这做娘的铁石心肠，没有帮衬你么？你央我借银子，我实在拿不出来，便是这般，心里还替你着急，不惜背着老太太染指了五丫头的嫁妆。本以为还有几年，且容你拿去周旋些时日，往后姑爷出了头，总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账给还上。可如今事情生变，你竟只顾你自个儿，翻脸不认人了么？”

童氏心头苦涩难当。嫁了大老爷这样的人，她一辈子没过上安生日子，没日没夜都在辛苦盘算。替自个儿、替子嗣，那是一寸不让，在挣命啊！

以为她不知晓二房那屋人，从没有看得起她这做大房太太么？可她心里的苦，谁又能明白？

到头来，连她自个儿生的大姑娘也不体谅她的难处，简直就是将她往死里逼。越想越悲戚，童氏捂着帕子放声痛哭。

大姑娘木着张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童氏这般，哪里不知是自个儿寒了她心。想起在夫家受的委屈，恐怕天底下，也就童氏一个人，是真心疼她，肯为了她干出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来。一时也是悔得不行，扑过去抱了童氏肩膀，母女两个哭作一团。

“太太别哭，这就叫人追回来还不成么？”大姑娘空茫着一双眼，泪如泉涌。经了此事，日后，怕是夫君很难再给她好脸。这般给了银子又讨要回来，比不给还伤人颜面。可想而知，她日后处境堪忧。

坐立不安大半个时辰，好容易得了消息，大姑娘送家去的物件，一个不少讨了回来。大太太心有余悸，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会儿再看姜怡，只见她呆呆坐着，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死气沉沉，与早上真是判若两人了。

“明日家去吧。踏踏实实过日子，再别想不该想的。多孝敬公婆，姑爷那边，一时冷落你，你千万忍让些。”

童氏戚戚然，面容颓丧，仿佛瞬间苍老许多。“你若要怪，只怪我就好。是我不会教养，才叫你落得如今这地步。”

屋里愁云惨淡，两人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正一心为日后忧心。童氏跟前心腹妈妈却急急赶回来，扶在隔扇门上噗嗤喘着粗气。四下瞧一瞧，觉着稳妥，这才敢小声儿回禀，“太太，大姑娘。奴婢方才照着清单查了物件。不知怎的，翻来覆去，也没见着那只金镶玉珊瑚手钏的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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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姜昱不是吃素的

自打那日大姑娘回了夫家，七姑娘这几日过得悠悠然，舒坦安闲。反正这地儿没几人真心待见她，她乐得躲懒，索性也就鲜少出门，碍人家的眼。

“小姐，这豆子磨出来，是喝浆水儿，还是点了做豆花儿？”

史妈妈惯来是瞅老太太脸色办事，给七姑娘院子里分派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子。除了洒扫，旁的差事儿做起来颤颤巍巍，看得七姑娘屡屡皱眉。且那婆子耳朵不好使，使唤她拿个物件，非得扯开了嗓门儿吆喝，大热天儿的，比自个儿干活还累。

昨晚落雨前，格外闷热。主仆两个便搬了春凳到院子里乘凉。瞅见东墙角那口老旧的石磨，七姑娘突然来了兴致。隔日便叫春英打了水冲洗干净，一早又去伙房讨要来一碗干黄豆。清凉的井水泡过，下午晌就能用。

磨盘不大，磨磨的人原地站着，握了木把手转圈儿就成。春英挽起袖口，因着旧时在家里也时常帮衬她娘做了豆腐拿出去卖钱，踏实练过的手艺，许多年不碰，也不会觉得手生。

七姑娘力气不大，拿了汤匙一勺勺往磨盘顶上那洞口添豆子。春英转两圈，她便舀半勺，两人默契十足，面上都挂着平和的笑意。

能这么躲树荫底下，安闲磨豆子，热了风吹一吹，自有一番乐趣。

“豆汁儿里头带渣，煮沸了还得放凉，冬日里用更好。点了做豆花儿吧，想来这许多也用不完。匀了给五姑娘送一碗。”勺子在装豆子的碗里搅一搅，忽然想起一张模糊的脸庞。好些年不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于是把养在中了风的老太爷跟前，三房唯一那孤女，四姑娘姜娥也算上了。“再分一碗给四姑娘端去。”

大老爷去后，老太爷病得更重了。四姑娘侍奉汤药，轻易不离病榻前，故而回来好几日，一面儿也没能见上。

忙活好半晌，春英端着磨好的浆汁儿到灶头点豆花。七姑娘留在院子里，虽则不受宠，好歹还是二房的姑娘，她这样的身份，总不能跟着春英去，叫伙房里的人个个儿不自在。

空闲下来，偶尔也会想起那人的身影。世子身上的变化，她隐约能够察觉得出来。近一月里，他越发忙碌起来。背后的风云波诡，意味着什么，她心头了然。怕是那人又在谋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七姑娘靠着老树，眯起眼。想得远，心神便有些飘忽，不觉就打起了瞌睡。等到春英惊慌失措跑回来报信儿，便见自家姑娘舒舒服服，躲阴凉地方正好睡呢。想起前头的热闹，春英忽然发觉，其实姑娘这般，未必就不好。姜家这么多姑娘，从头数一遍，还是姑娘过得顺心。

摇摇脑袋，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出去，赶忙上前轻拍她肩头。“小姐，小姐，您倒是快醒醒。莲池那头出事儿了，五姑娘被二姑娘推水里去了！”

好好小憩着呢，被耳畔唤她的声音给吵醒了。七姑娘刷一下睁开眼，盯着春英，还以为迷迷糊糊听到的坏消息，是自个儿做梦呢。“五姑娘落水了？二姑娘动的手？”一头忙着起身，一头带着人门外去。

七姑娘心里纳闷儿，那两人平日里和和气气，怎么突然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奴婢听您吩咐，先去了四姑娘那处。再之后，拎着食盒去五姑娘院子，还没跨进门，便听里头乱糟糟，哭天抢地。奴婢一瞧事情不对，史妈妈在屋外守着，不许奴婢进去。奴婢只得拉了五姑娘院子里当值的小丫头，塞了几个铜板，这才打听到，原是五姑娘落了水，被人捞起来那会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样凶险？七姑娘叹气，脑门儿直犯疼。姜柔身子还没大好，又不会水，这还是命大，被人救上了岸。若不然……指不定姜家大老爷新丧没过呢，还得接着办丧事儿。

“她两人如何闹起来？”她尽量闭着姜春那不讲理的，没想到，她是躲过了，灾劫却落到五姑娘头上。姜柔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还不知大哥哥急成什么样子。“大爷过去了没有？”

“奴婢在那会儿，人还没到。估摸着这会儿该是到了。那小丫头也是半道听来的消息，只说是两位姑娘原本还好好的，相约一块儿泛舟呢。后来不知争抢个什么物件，两人一言不合，是二姑娘先动的手。”

这还真是，剧变突生，叫人瞠目结舌。

春英只说“二姑娘先动的手”，这便是说，五姑娘紧随其后了？姜柔是怎样的性子，她还能不知道？好颜面，心高气傲，处处都想着讨好人，说是心机重，一点儿不算中伤了她。跟姜春比起来，怎么看都是五姑娘稳稳占了上风。什么事情非得闹到大动干戈，体面都顾不上了？

七姑娘到的时候，五姑娘院子里已乱成一锅粥。二姑娘正被大太太拧着胳膊，童氏狰狞着脸，只说打死她作数。老太太杵着拐杖，一声声砸在地上，指着童氏母女两个，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是七姑娘进门，老太太火气像是寻着了宣泄的地儿，转过头，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训斥。这是典型迁怒了人。

“家里怎么就多出你这么个断掌的丫头，真是丧门星，造孽，造孽啊！你是嫌克死的人还不够，连五丫头也不肯放过，是与不是？！”

恰好姜昱此刻跨进门来，一听这话，一把拽了七姑娘护在身后，容忍已久，最后的耐性也磨得消散殆尽了。

冷冷扫视一圈，姜二爷面上不辨喜怒，带着七姑娘便往里屋去。半道遇上拦路的史妈妈，姜二爷利利索索，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将人踹得捂了腿，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呼啦一声掀起帘子，领着七姑娘，身后还跟着福顺跟春英。四人就这么当着老太太跟前，施施然进了里屋。吓得厅里众人噤若寒蝉，半晌回不过神儿。

方才还闹得欢的大太太童氏跟二姑娘姜春，怔然盯着被姜二爷甩得噼啪作响的连珠帐子，那一串串坠着的珠子，摇摇晃晃，半空中荡漾开来，折了冷冷的光，好似顺着眼睛钻进骨子里，叫人遍体生寒。

还以为五姑娘落水，大爷姜楠浑身霜寒，面上阴森可怖已是吓人。可是见了这后进屋的姜二爷，大伙儿才明白：七姑娘性子柔，可她身后站着个比姜家大爷还护短的胞兄。这还当老太太跟前呢，说发火就发了火，姜二爷这是甩脸子不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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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生生不息

探看过五姑娘，兄妹两人出来时候，西窗口投进一抹安静的光，照在窗前插栀子的瓷瓶里，正厅里不见老太太与大房几人折腾的身影。

大爷陪着服了药正昏睡的五姑娘。他们不好在里头打搅，便退出来，到厅里坐一坐。

七姑娘捧着消暑的酸梅汤，兹兹吸气儿，用得格外满足。“二哥哥弃武从文，可惜了呀。从前不知你腿脚这样厉害，莫不然与你顶嘴那会儿，必定离你三丈开外。”勺子敲在碗沿上，她偏着脑袋冲他眨眼，眼里满满盛着笑意。

看她还有心思说笑，姜昱冷着个脸，肃然端看她片刻。“不觉委屈？那番话于女子已是刻薄之极，你这叫人光火的性子，还待容忍到何时？”

七姑娘嘴里含着酸酸甜甜的汤水，这酸梅汤是用井水镇过的，从喉咙顺着溜进肚子，浑身毛孔都舒张开，真是沁人心脾。明白姜昱这是还没消气，赶忙咽下去，拽着他袖口，撒娇左摇右晃。

“就算要计较，也得分人，是不是？真要认真听进了耳朵，从小到大，多少不中听的话，肚子撑成了球，也不够我怄气的。”

说着又往嘴里喂一勺，秀气的眉眼舒服得眯起来，“与其肚子里存气，不如多填些自个儿爱用的，像是八宝鸭子，芙蓉虾球，这酸梅汤也成。”

她日后是要进京的，还能跟南阳扯上多大干系？说不得一辈子再不回来。对于往后再难相见之人，本也没有多深厚的情分，凡事儿听过也就罢了。

上辈子听人说过，人的一生，分好几重境界：看见、看透、看淡。她深以为然，只是这境界，换了她身上，因着职业的缘故，更适合“看见”与“看不见”——是否愿意去看，或是看见了假装从没有看见。后一条比较难，上辈子她没做到，这辈子倒是颇有长进。

姜昱沉默看她，听她一通歪理，掉转过脸，懒得与她争执。说穿了就是个“懒”，凭她聪慧，真要讨好人，绝不会比姜柔更不如。可惜她太清明，小小年纪已洞悉世情，轻易不肯下功夫弄虚作假。

这性子放她身上，虽则也弥足珍贵，却叫真心挂念她的人又爱又恨。他是如此，想来那位也是这般感受。

世子离去前，特意招他近前说话。那位沉默许久，仿佛想要交代的话太多，可又念及她那能磨死人的性子，终究只化作一句：“看紧她。”是谕令，亦是托付。

姜昱端起茶碗，凑嘴边吹去面上一层热气。能叫那位透出几分无奈来，也算她的本事。

“那手钏又是怎么回事？”童氏母女支支吾吾，五姑娘昏迷不醒，跟着出门的辛枝被吓得六神无主，问什么都是一个劲儿落泪。

只她，一旁听着，眼中若有所思。

就知瞒不过他。小手招一招，叫他弯腰，附耳靠过来。姜二爷面容一板，冷眼瞥过去，七姑娘缩缩脑袋，讪讪的，自个儿主动凑上前。

小手卷了筒子，嘀嘀咕咕细语一番。眼珠子亮晶晶，平日温和的笑意底下，藏着俏生生，数不尽的灵动。

半晌后，姜昱拍拍她脑袋，示意他知晓了，回头隔着珠帘向里间望去。这事儿，端看姜楠如何处置。

此时大太太屋里，童氏执起荆条，狠一狠心，啪啪抽在二姑娘姜春身上。“这真是造的什么孽！给了大姑娘银钱，就没给你的一份么？你大姐那头，动的是五丫头的嫁妆。你手上那三千两银子，除了我自个儿体己钱，还从二老爷此次拿回来吊丧的银子里，匀出一些给你凑了个整。你怎地这样不知好歹，还去大姑娘屋里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来？”

大太太真是气得狠了。扶着雕花架子歇一歇，左右思量，扔了荆条，上去拧她耳朵。“你偷拿她嫁妆，又推她下水，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抹不过去。倒不如我先关了你进柴房，等风头过了，再放你出来，赶紧的嫁人去。”

姜春嘤嘤哭着，扭着身子连连躲闪，只觉自个儿无比委屈。“分明是太太偏心，给了大姐首饰头面，我不过顺了拿了只手钏，凭的什么要关我入柴房？再说那亲事本就寒掺，没有足够的本钱，谁愿意嫁去乡下地方吃苦？”

童氏望着她涕泪纵横，哭花的一张脸，心头异常堵闷。罢了，与她也说不清道理，再拖延下去，二房问起罪来，老太太也保不住她。遂叫人带二姑娘下去，关了她进后院的柴房。一心想着抢在所有人前头，雷声大雨点儿小，先庇护了她再说。

果然，翌日二老爷领着姜家大爷，父子两去了老太太的荣寿堂。五姑娘险些丢了性命，事情不能打马虎眼儿就过了。更何况，还有那只戴在二姑娘手腕上的珊瑚珠串，总该有个说法。

童氏早想好的说辞，被叫去时候，只说那手钏是她得了老太太吩咐，对着单子清点时候，二姑娘不懂事，觉着好看，顺手拿了去玩儿。如此一来，倒是将大姑娘那头，摘得干干净净。

事情总要有人承担。赔了二姑娘的名声，总不能再坏了嫁出去的那一个。等到姜楠阴沉着脸，问及姜春何在，童氏立马哭倒在老太太跟前，借着大老爷新丧，二姑娘不久便要出嫁，一口一个“求老太太看在大老爷份上，给二姑娘留条活路吧”，像是二房得理不饶人，欺她孤儿寡母，要把二姑娘生吞活剥了。

姜家父子，到底都是知书达理的文士。先太太纪氏、并着如今太太许氏，都是大家出身，行止端庄，何时遇到过这样的妇人。老太太又被勾起了伤心事，眼看屋里被童氏闹得乌烟瘴气，又急又恼，情急之下，一口气赌在胸口，直登登气了个仰倒。

傍晚时候七姑娘从二爷嘴里得了消息，拿鼻子哼哼两声，表示对这般不了了之，实在看不过眼。

比秀才遇上兵更遭的是，遇上个拎不清的寡嫂。七姑娘怀着点儿小小的坏心思，想着若然没有老太太气晕过去这事儿，她爹会不会怒极而走，斥一声童氏“有辱斯文”？

不觉就笑起来，惹来春英转头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二姑娘被大太太罚了禁足。于是大伙儿便将心思放到病得起不来身的五姑娘身上。日日里去探看一回，瞧瞧情形是否安好。渐渐的，便淡忘了惹出这场事端的祸头子。

只二姑娘非常人，没几日被人冷落得渐渐淡忘了。这兴风作浪的，许是心有不甘，接着便闹出一场更大的风波。

——再一月便要嫁人的二姑娘姜春，带着自个儿贴身婢子，卷了包袱，连夜从府里私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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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 高歌勇进

二姑娘卷了钱财，一夕间杳无踪迹。七姑娘暗自咋舌，姜春这回这般莽撞，做事儿全然不带脑子。性子里的冲动不安分，终究还是害她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身上没有路引，她能逃到哪儿去？城门口有官府把守门户，她乔装而逃，绝不敢泄露身份。只能改头换面，暂且在城里蛰伏段时日。

“小姐，二姑娘不经事儿，若是被人骗了，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春英被二姑娘的不服管教，彻底惊吓坏了。

大户小姐婚前卷了银钱落逃，再是信口胡诌的市井段子，也没听说有这样儿的。七姑娘可是说了，如今世道不太平，外头多有险恶，只盼着二姑娘福大命大，千万别落得凄惨收场。

看春英一脸惊怕，手上合十絮絮念叨，便知她这是性子良善，平日虽不喜二姑娘跋扈，到底没厌恶到生出半分恶毒的念想。

“行了，你替她忧虑，她还未必领你的情。各人选的路，各人自去承受那后果。再说了，你以为她出门，还能随意寻个人家就借宿几晚？莫忘了，二姑娘逃婚，全是因着眼光太高，怎会随意委屈自个儿。”七姑娘拿着瓜瓢，给屋里的兰花儿浇了水。托着细细的叶片，小心擦拭一回，这兰花儿便生机勃勃招展着，墨绿的叶片当中开了两朵嫩黄的娇蕊，沾了水珠，带着几分出水的雅致，十分招人喜爱。

“如今也就只盼她在外头吃不得苦，早些回头才好。”

或是她性情不如春英纯善。对于姜春逃家一事，除了起初震惊，七姑娘心头再激不起半点儿浪花。如二姑娘这般凡事儿任意妄为，给家里留下一堆麻烦事儿，她打心眼儿里实在喜欢不起来。

前院书房，姜家两位爷于此事上，更加冷淡。两人摆下棋局，院子里得了清静，一边儿吃茶，一边儿练手。

“此事瞒不住。毕竟南阳不比泰隆，爹出门寻旧友帮姜家寻人，人心难测，总也不是不透风的墙。”大爷神情极淡，对大房丝毫不消停，乱子一出接一出，心头窝火。

姜昱一子落下，抬眼看他，漠然道，“总归寻了人回来，绞了头发送庙里去。聘礼尽数退回，再给姚家些补偿，这事儿也就作罢。”

可惜事与愿违，二姑娘眼睛利得很，走的时候不仅拿了童氏前后给的统共五千两银子，连姚家下的聘礼，也顺走了一副家传的头面，连带一双上好的龙凤呈祥玉如意。

如此一来，姚家如何肯罢休？好容易攀上个富贵亲戚，便是咬咬牙，迎个品性不端的恶妇人进门，比起前程，女人算得了什么。只要有这门姻亲在，只看姜家二老爷颜面上，南阳这地界，哪个不给三分情面？

姚家占理，姜家暂有二老爷主事。二房自来家风清正，做不出仗势欺人之事。这婚事自然也就没能退成。于是只得紧锣密鼓，派出更多人手，四下打探二姑娘行迹。

只是面上工夫做得再足，暗地里，官场上有些本事的，哪个不知姜家这是出了大事儿。没见那日与姜家定了亲的姚家太太，被送出门那会儿，立在朱漆大门前，止不住唉声叹气，脸上丝毫不见喜色。姜家大房太太更是从头到尾僵着个脸，尴尬得恨不能掉头就走，一刻也不肯在外头多待。

南阳的消息传到顾家世子耳中，这位爷目色一沉，面上便不怎的好看了。若然姜家不拖累她声名，全族上下几十口人，要死要活，与他何干。如今倒好，放了她回去，一月不到，便闹出姜家姑娘逃婚一事，十足给他长了脸面。

随手一拂，将书案上公文推至一旁，唤管旭进来详细问了话。当初姜家底细，交由管旭派人去查，这会儿出事，自然没人比他更清楚。

听他细细回禀过大房母女几个惯来做派，顾衍漠然闭了眼，屈指敲在膝头，许久不曾说话。

好半晌后，再睁眼，眼底已是沉寂一片，暗沉如墨。“叫周准进来。”

心头默然记她一笔，待到日后必与她清算。

近几日里，大太太没日没夜担惊受怕，如今是悔不当初。只想着当日若是将二姑娘交由老太太家法处置，十余藤仗下去，便是没法子叫她学乖，至少能叫她安安稳稳躺屋里养着，哪里能出得了今日这场祸事。

童氏点了灯，坐在雕花绣凳上默默垂泪。偌大一间屋子，大老爷新丧，二姑娘逃家，独留她一人，真是形单影只了。再瞧锦屏上孤零零投下的阴影，平日里最喜爱的月白帛纱绣面，如今看来，只觉白晃晃，凄清得很。

“太太，好消息，二姑娘找着了！”

砰一声闷响，大太太起得太急，襦裙带倒了身下绣凳。砸在她脚后跟儿，钻心的疼。可如今也顾不上了，只晓得那杀千刀的，总算有了信儿。于是撑着桌案，急切追问进门的婢子，“倒是在何处？人回府了没有？”

再是闹心，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儿肉，岂能不牵肠挂肚，日日里惦记。若非事情不宜声张，童氏恨不能将南阳这地方但凡灵验些的寺庙都一一拜过，只求替二姑娘多多祈福，求菩萨万万要保她平安才好。

可这婢子接下来回话，却叫大太太方才平复少许的心，立时又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在韦府上？哪个韦府？”话里带着颤音，大太太无端便觉着不好，眼前乌黑一片，若非手边还扶着桌案，怕是难以支撑。

那婢子仿佛察觉了不妥，赶着来报信，一心盼着太太能打赏的心思立时便歇了。立在锦屏一旁，怔怔然回道，“太太您怎的了？还能有哪个韦家，不就是您妹子家里，员外郎韦老爷府上。”

童氏耳边轰然乍响，心头只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后院七姑娘得了信，看着一脸凝重的姜二爷，全然摸不着头脑。找着了人，不是该庆幸，早些带了回府么？何事惹得姜昱面色如此难看，阴沉得似能滴水。

“韦家……”七姑娘反复念叨几回，琢磨半晌，总算记起一桩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来。“莫不是之前，大太太欲说与三姐姐的那户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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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段数太高，小七说她要hold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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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剜心之痛

直送了姜昱出门，七姑娘还有些怔忪。扶在隔扇门上，望着夜里有些泛红的天幕，云层厚重，瞧不见星子。怕是明个儿又要落雨。

“小姐……”春英唤一声，也不知自个儿想要说什么。只是心头莫名唏嘘，为着二姑娘落得如此地步，好好的正头官夫人不做，偏偏送上门，不知怎的，竟成了那商贾之家，韦二爷的人。

这般自轻自贱，图个什么？

陪着姑娘静默站了半晌，主仆两这才回屋歇下。却不知隔日，一场密谋，渐渐将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七姑娘，牵扯其中。

翌日果真下了场大雨，江南地方，夏日雨水总是丰沛。荣善堂里，榻上卧病的姜老太太，由史妈妈扶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斜眼瞥见跪在脚踏板下，一早便来请罪的大太太，真是恨不能一拐杖打砸过去，要了她命，一了百了了清静。

“你还有脸来见我。”开口便是斥责，丝毫不给好脸。史妈妈连忙一旁好言劝着，就怕老太太气怒攻心，再昏厥一回。

姜老太太摆摆手，拨开史妈妈搁她胸口顺气的手掌，一把抓起身旁摆放的金丝镂空香囊，冲着童氏劈头盖脸，正正摔她脑门儿上。“老大才走，你是想彻底败了这家，是也不是？”

老太太年轻时候，干活是把好手。姜老太爷没封官儿前，不过一寻常农妇。之后许多年修身养性，暴躁的性子才扭转过来。可今次源源不绝，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再难容忍得下，不惜撕破脸皮，露出丝骨子里生来便有的泼辣来。

童氏挨了痛，呜呜哭起来，捂着额头，只见帕子上沾了血丝，更是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积在心头的火气一股脑宣泄出去，老太太冷眼旁观，也不怕她撒泼闹腾。只嫌弃瞥她一眼，望着帐子上绣的八宝合欢花，缓缓发了话。

“那个混账东西，逃家已是大错。便是出了城躲寺庙里，也比投靠商贾家里自尊自爱。更何况，无媒苟合，丢了干净身子，简直无耻之尤！我姜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丫头！你也无需在此哭求。童氏，你扪心自问，没你往日骄纵，二丫头岂会落得如今下场……”

方才还扯开喉咙嘶嚎的大太太，心虚有愧，渐渐便收了声儿。惨白着脸，听老太太一番话，只觉那话便如利刀子，一刀刀剜在她心头，只叫她鲜血淋漓，痛入肺腑。

“老太太，儿媳有错，儿媳也抵赖不过。可二丫头是被人半夜闯进屋里，用强施暴，才落得，落得……”大太太哭得打了个嗝，比起愧疚，更记恨，还是那韦家孽障！“求老太太您想想法子，救二姑娘一救。她此番已是去了大半条命，若然一时想不开，投井了可如何是好？”

因着韦二爷干出的混账事，童氏将韦家一屋子人都给记恨上了。早些年听说那孽子最爱在府上行偷花窃玉之事。家里的婢子几乎被他偷了个遍。没成想，那畜生竟敢冲姜家二姑娘下黑手，她岂能不恨他入骨？！

见她狰狞着脸，犹自替姜春喊冤，老太太接过史妈妈递来的帕子，抹一抹眼角，深深吐一口浊气，再看着她，已是冷若冰霜。

“既是她自愿往韦府去，便是命该如此。韦家若上门说亲，你即刻应下便是。姚家那头，既是不肯退亲，晾他一家子贪心的，从来也不是二丫头这人。如此倒是好办了。姜家姑娘多的是，随意嫁一个过去，还怕挑不出人来？若然此事再办不好，我姜家无你这般不经事的长媳。”

老太太发了狠，平日里如何慈眉善目关爱几个姑娘，如今全变了样。

不说童氏，便是史妈妈，也是心头巨震，被老太太如此冷心绝情，惊得透体冰凉。

童氏一下瘫软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木着张脸，望着榻上一脸富态，冷眼看她的姜老太太，只觉整个人仿佛处在三九天里，从头到脚，冻得再没了知觉……

见她这副惊恐之极，失魂落魄的样子，老太太扶着史妈妈仰躺下去，转个身，视线恰好与跪在地上的大太太齐平。

“二丫头的嫁妆，她自个儿捏在手里。还没正式进门，已人财两失，真真了得。她既如此有主张，家中也无需与她添补。该拿的，她已早挑拣出来，剩下的，便是看不上眼的。”

本还想着姚家多少有些家底，家门也体面，配了二姑娘，勉强算是门好亲事。如今若换了韦家，商贾之家，钱财虽丰厚，却是那起子下等人，上不得台面。且无媒无聘，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正头夫人是指望不上。至多捞一个姨娘，能有多少奉养？

老太太昨晚甫一听闻此事，抑郁得整晚辗转难免。好容易熬到天亮，听着廊下滴答的雨声，总算无可奈何，认下这桩糟心事儿。可要叫她再给二姑娘补上份体面的嫁妆，那是作死也休想。做了赔本买卖，岂有连老本儿都赔进去的道理？

童氏浑浑噩噩，不知自个儿如何出的荣寿堂。老太太以休弃要挟，倒叫她如何是好？一路跌跌撞撞回了屋，路上不当心，绊了好几回脚。好容易回屋没了老太太头上施压，童氏凄然坐着，回想起刚嫁进姜家那会儿，隔日拜见公婆，老太太笑着抹下自个儿手腕上的金镯子，亲自替她戴在手上。

便是这寻常物件，那会儿姜家远不如当下有世家气派，自然算不得多么稀罕。可就因为这镯子代表了一家长媳的尊贵，她格外珍视，便是后来逐渐富足，多少比这镯子成色更好的金玉珠宝送到她手里，她也一日没舍得摘下来过。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打在手腕上，大太太无声呜咽，关在屋里直到晚饭时候，才叫人进来服侍梳洗。

这么些年，忍气吞声，被老太太呼来喝去。到头来，决不能被姜家净身出户。她膝下还有四爷姜立要教养，便是狠心舍了二丫头，也得牢牢守着大房太太这名分。只要日后姜立出息，多少也能帮衬些出嫁的两个姑娘。如此，她也不算偏心眼儿，不顾姜春死活了。

大太太狠狠抹一把脸，看着铜镜里爬满皱纹，蜡黄的脸面，咬一咬牙，将心思放到能够挑了出来，顺顺当当嫁去姚家的人选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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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此消彼长

西窗下，浊浊的光洒在泛黄的书页上，本已褪色的字迹，翻看起来，只能眯着眼仔细辨别，颇有几分艰难。

“小姐，大太太这般克扣您，您也不去寻二爷告状。哪家大户人家，主子屋里点的是一盏孤灯？还不比下人房里呢。依奴婢说，您还是早些安置，功课耽搁一日，想来也不打紧。甭弄坏了眼睛，千百个不值当。”春英检查过四面窗户，抱着自个儿用的绣枕凉被，到外间铺床。

屋里照明，全靠着七姑娘案头那盏豆大的火光，姑娘读书不易，她办起事儿来，也是磕磕绊绊，走路都得小心翼翼。

“说什么从公中拿物件，需得大太太点头给了对牌才成。可奴婢过去，大太太分明在屋里，偏就避而不见。一整个下晌午，去了两趟都是空手而归。这不存心为难人么？”

七姑娘手上翻过一页，留了分心神听春英絮叨。想一想，将书倒扣上，闭眼揉一揉额角。

“女学里批的假，连着往来路上四五日，统共不过刚一月。连二姑娘的亲事都赶不上。既如此，何必节外生枝，闹出争执。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儿，怕是大太太也心不在焉，明儿再去一回，若还不成，再去寻二哥哥便是。”

春英从座屏后探出个脑袋，幽幽叹一口气。“您体谅人，人还未必领您这一份情。”

这话还真被春英给说中了。隔日大太太特意招她过去说话，七姑娘虽早已料到不会是好事儿，可怎么也没想到，童氏打的好算盘，竟借老太太的势，软硬兼施，只为叫她应下一事。

大太太愁肠百结，大半个时辰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二姑娘逃婚，与姚家结亲这事儿是说不成了。可姜家的声望，祖祖辈辈的脸面，不能就此蒙了羞。于是如今需得她这二房嫡女，委屈些，大义替了惹事儿的二姑娘，嫁了吧！

大太太一通话说完，屋里瞬时寂静下来。童氏仔细打量对座儿七姑娘神色，心头七上八下，就怕把人逼得狠了，一个要死要活，与她拧巴上，事情就不好办了。

春英守在七姑娘身后，从隐隐听明白大太太话里意思，便一脸羞愤，好容易才按耐住，没呸一声唾她脸上。大房真是欺人太甚，敢情她家太太人不在此地，便想着方儿的欺负七姑娘没人撑腰还是怎的？

急急向姑娘看去，只见她家姑娘，睁着温和的眼睛，眸子里异常平静，不见动怒。好半晌，仿佛思量许久，慢腾腾开了口。

“大太太莫非没听说，五姐姐与我，再两年便要入京待选。这准秀女的身份，怎么还能私下议亲？”

七姑娘骤闻此事，只觉荒唐。难怪姜春如此不着调，原是大房教养如此。

童氏见她初时震惊过后，依旧和声细语，语声懦懦，以为七姑娘一如既往好拿捏，挥手使唤人退下，只春英挽着七姑娘臂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

童氏眼中闪过丝厉芒，想着这会儿不宜翻脸，便佯装好说话，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来，慈祥握了七姑娘手，轻柔拍一拍，显出几分长辈的关爱。摇一摇头，看着春英，好像在说，这丫头体谅不了她的用心，终究还是没赶她出去。

靠得更近些，大太太语重心长，恍惚着，眼角隐约泛着泪光。

“所以才说要委屈了你。七丫头，你也晓得如今姜家是何光景，再出不得乱子了。自小到大，这后院里，数来数去，也就你一个最是懂事。秀女这身份，确是重阻碍。不过咱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姚家人说了，等你一等，他家也愿意。待得你放出宫来，再履行婚约便是。且姚家还答应了，你嫁过去之前，先进门的姨娘小妾，绝不会有庶子女落地。你看，姚家对你委实也是看重，这门亲事，虽则不够富贵，可老话不是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么？那姚家郎君是个本分知上进的，若不是我那孽障不知惜福，打心眼儿里说，还真舍不得这样的郎君，成了别家姑爷。”

童氏说到伤心处，眼泪滚滚而下。握着七姑娘的手，紧了又紧，像是多么难过，对她掏心掏肺了。

七姑娘一言不发，安静端看眼前女人。从春英在她背后，拿指头屡屡戳她背心的小动作，便知这小丫头是怕她一时心软，着了童氏的道。

或许春英眼里，此刻童氏无比可恶。可她明白，眼前这女人，说话亦真亦假，并非全是虚言。大太太眼中痛悔，提及二姑娘时怒其不争，实属千真万确。

她可以读懂这个女人的悲苦，却无法给予怜悯。

“姚家也不怕等不来这桩亲事？”放出宫来又如何，被主子指婚的事儿，不是没有。

大太太缓一缓气儿，掏出帕子抹一把脸，借此掩饰面上讥讽，“这不保不准的事儿么？若然日后等不来，也是他家没这个福分。”

七姑娘眼底极快闪过丝了然。什么“保不准”，分明是不看好她，估摸着以她这性情，难以讨主子欢心，最后只落得年岁大了，孤身放出宫作罢。

心头不免就有些乐了。姚家这是听了关乎她的风评，赌在她的“木讷不讨喜”上了？

缩回被大太太握得有些出汗的手掌，七姑娘垂着眼眸，忽而想起那人临去前那番恫吓。凶巴巴叫她“小心吃藤仗”呢……

于是端坐起身，挺直了腰板儿，“这回却是要对不住您苦口婆心，一通好意了。太太教导，我年岁尚小，世道险恶。非我这般不晓世事的小丫头，能瞎胡乱瞎掺和的。时候到了，还是但凭太太替我做主的好。”说罢直愣愣看着童氏眼睛，两手交叠搁膝上，一副有事儿去寻二房太太商量，她自个儿全然做不了主的架势。

童氏不妨历来怯懦的丫头，要紧时候，竟与她唱起了反调。又惊又怒，尤其七姑娘话里“世道险恶”，这是许氏真就这样教导她，还是这丫头明嘲暗讽，当面骂人呢？！

难得耐着性子，与她好好儿说一回话，童氏哪里是好脾气的人？被个小辈，还是个一直以来，以为能够稳稳拿捏住的丫头，当面顶撞，驳了她话，大太太面上和善一扫而空，向后靠坐进圈椅里，微微扬起下巴。上挑的眼角透出几分威严来。

“七丫头，你可晓得，许氏在我跟前，也需敬一声长嫂。”这意思，想拿二房太太压她，门儿都没有。

七姑娘点一点头，这话在理儿，她得认下。“您是大太太，理当如此。”正当童氏以为威慑管了用，洋洋得意之际，却听七姑娘脆生生，异常认真道，“天地君亲师，便是宫里没指婚，也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拿长幼治她？莫不是以为千百年来的礼教，区区一个“大”字就能横行无忌了？

春英这会儿对自家姑娘那是佩服到心坎儿里去。瞧大太太吃瘪，黑黝黝的面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还以为自家姑娘只在二爷跟前嘴皮子利索，原来，在旁人跟前较起真儿来，也是同样的厉害。

童氏死死盯住面前一脸平和的七姑娘，看她态度依旧恭谨，礼数丝毫不错。一脸的无害样，话却句句占理，堵得她哑口无言。此时方惊觉，莫非这丫头，原是个最狡诈的，掩藏这样深？！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童氏心里着急，拼命在脑子里捣腾能治她的法子，暗暗急出一身细汗来。七姑娘浅浅含笑，径直起身。正待告退出门，却听门外嘭嘭两声闷响。之后老太太扶着史妈妈，从门外阴暗处缓缓走出来。

姜老太太面若寒霜，长长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恶狠狠盯着屋里一身黛青襦裙，垂首站立的女子。

“混账东西！你还晓得‘父母之命’。你倒说说，我这做祖母的，做不做得了许氏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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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负大家对三更的期待，来个大肥章赔罪。凌晨那一章，是今天的啊，我偷偷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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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124章 祖孙斗法（1）

老太太突然到来，屋里三人皆吓了一跳，赶忙屈膝见了礼。大太太童氏迫不及待，迎上去与史妈妈一道，格外当心，搀扶着这位，稳稳在太师椅上落了座。老太太在姜家，打老太爷中风起不来病榻，自来便是一言九鼎，无人敢违拗。

童氏心下欢喜，正拿这丫头没撤，没成想老太太来得及时。虽则昨日才被老太太甩了脸子，可到底几十年的婆媳，比起七姑娘，老太太定然还是偏帮她。于是扯着嗓子叫人进来奉了茶，亲自退到一旁，微微弓着腰，给老太太打扇。

“您身子不好，怎好劳您走动？有事儿您只管唤我就是。”老太太当面，做主自然轮不到她。童氏说着客套话，很是乐意将棘手事儿推脱出去。

姜老太太斜睨她一眼，门口那会儿已瞧见她浑然没个出息，连个黄毛丫头都拿不下，更看她不上眼。回头冲着底下站着的七姑娘，眯眼仔细打量一回。今儿才知晓，这是个外柔内刚，顶顶有主意的。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姜家这许多姑娘里头，这个怕才是最厉害那一个。

于是心头更对她不喜。小小年纪，这样深的城府，加之她是许氏所出，母女两个都不讨她喜欢。这样自小长歪了丫头，心头必对她存了怨恨。若叫她顺顺当当进了宫，还不知生出多少事端。实在是后患无穷，需得想个法子，拿捏住她命脉才好。

七姑娘虽埋着脑袋，可落在她身上令人背脊发寒，不加掩饰的两束目光，立时叫她察觉出异样。

与童氏不同，童氏虽带着几分市井泼妇的贪婪无度，到底没有害人的心思。可老太太……七姑娘目色沉了沉，她可是清楚记得，彼时若没有老太爷护着，四姑娘姜娥莫名其妙吃坏了肚子，未必能够安稳养大。

姜家三房几十口人横死赴任途中，好巧不巧，正是老太爷最得意的儿子，偏偏还是姨娘所出。唯一留在府上的姬妾，不幸产后血崩，撑着最后一口气，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婴便撒手人寰。

这些事儿她虽为亲身经历，可其中巧合，难免叫人产生些不好的联想。最让她起疑，还是幼时寥寥几次去给老太爷请安，她总能从歪斜着嘴角，手指微微颤抖的老太爷眼中，读出几分对姜老太太的心灰意冷。

那种视若无睹，深切的哀凉，直直撞进她心里，叫她每每心头发酸。或许正是那个后半辈子都躺在榻上，与她算不得感情深厚的祖父，哀莫大于心死。唯独剩下两个儿子，俱是老太太所出，于是为了家中和睦，不能揭破又不能放下，这才使得老太爷对姜家许多事儿彻底撩开了手。

想来患难夫妻，总有几分旁人比不得的情分在。这才是老太爷虽则恨极，却依旧对老太太一应行事，漠然以对的根源所在。

七姑娘沉默想着心事，上首那人却失了耐性。

“方才伶牙俐齿，明目张胆顶撞长辈，如今怎地成了哑巴？这便是许氏教你的规矩？”嘭一拐杖杵在地上，老太太身子未痊愈，头上还戴着抹额。深褐色素底缎面，中间镶一颗碧绿的猫眼石。发髻高高盘起来，因着面庞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冷着个脸，眼底厉色昭然。

春英心头急跳，偷偷瞥一眼自家姑娘，只见七姑娘低眉敛目，垂手侍立，侧面看去，面容无比平静。

正替姑娘忧心，却见这位闷葫芦似的，像是知晓情形不对，方才还与大太太硬碰硬呢，这会儿不声不响不搭腔，木愣愣杵在那儿，眼睛像是盯着脚尖，实在好定力。

主子都这样了，婢子自然有样学样。不同却是，春英眼睛盯在七姑娘裙摆上，琢磨着她家姑娘气死人不偿命的性情，怕是又要发作。

果然，之后老太太再是发难，七姑娘也是规规矩矩，跪着听训。这样的场面，幼时已是家常便饭，一月里总有那么几回，阖府上下都知晓，七姑娘最不得老太太心意。

实则她不过心底通透，知晓因着太太许氏跟生来断掌的缘故，任由她如何讨好，老太太也绝难给她个好脸。于是她唯唯诺诺，明哲保身，在这姜家祖宅里，装傻充愣，暂且忍让些，算不得大事。

如今她只需闭口不言，坚决不点头，拖延过这阵子，她立马去寻姜大人替自个儿做主。虽则会使得她爹夹在当中，十分为难。可照他爹明理的性子，这样荒唐的事儿，绝不会答应。

至于老太太欲对她如何，七姑娘压根儿不担心。但凡在姜家祖宅里，明的暗的，她还这就不怕。吊丧过后，她得被世子拎在身边。能在那位眼皮子底下扒她皮抽她筋儿的，有这份能耐，绝不会是姜老太太。

说句不厚道的，她这叫翅膀长硬了，背后有人撑腰，尽管嘚瑟去……

姜老太太看她一副油盐不进，任凭打杀的样子，心头升起股暴怒，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这丫头如今还用得着，又是准秀女的身份，不好将她随手处置了。她日后需得进宫，万一心怀怨愤，做出于她与姜家不利的事儿来，那才是得不偿失。于是深吸一口气，硬的不成，便使软刀子试试。

“罢了，你是觉着我老不中用，再管你不着。待老二回府，将你交他手上，自有你父亲教你为人的道理。”

童氏瞪大眼珠子，手上动作忽而一顿。这就算完了？老太太何时这样好说话？七丫头可是硬生生顶着老太太教训，一副不为所动，装聋作哑的架势，这不分明扫老太太颜面么？

“你也不用梗着个脖子，都是一家子，没有闹得家无宁日的道理。不若如此，你回头好好儿琢磨琢磨。若然能够想得明白，便拿出一个随身的物件，交由大太太给了姚家。因着你秀女的身份，婚书是不成的，若然日后你放出宫来，便以那物件做个凭证，再与姚家结了这门亲事。”

七姑娘低垂的眸子里精芒一闪，依言应诺，缓缓起身。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只求拖延，老太太打的也是同样的算盘。

站在廊下看她主仆两个走得远了，童氏急急转身，一脸闹不明白。“老太太，您怎能轻易放了她离去？只她一人已是狡猾不好对付，若是她一状告到二老爷跟前，或是与那横脾气的姜二爷哭诉，这可如何是好？”

赏了童氏个眼刀子，姜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你好本事，挑了个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今日岂会闹得不可收场？”回头望着逶迤消失在门外的主仆两人，老太太双手抚在黄杨木马头拐上，阴沉的目色中，潇潇泛起冷芒。

好在碰巧赶在二房离去前，发觉了这么个隐患。收拾她，需得拿捏住七寸才是。只是这丫头的七寸又在何处……老太太扶着史妈妈，一路若有所思。待得晚饭时候，郡守大人过来请安，顺口提一句，才得了信儿，太太许氏一切安好。老太太脑中灵光一现，犹如拨云见日了，和善笑起来，心头畅快，不觉便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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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125章 祖孙斗法（2）

“童氏招你，你便过去，脑子犯浑么？”姜二爷黑沉个脸，训得七姑娘埋着脑袋，连连向后缩脖子。

“老太太突然到了，那真是意外。再说了，这不立马就来寻二哥哥，也没瞒着你不是？”

眼看姜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七姑娘目送他远走，回头冲春英轻快道，“成了。凭白受二哥哥一通冷眼，只这事儿还需劳烦爹爹，又叫他多一桩烦心事。”

春英瞅着自家姑娘面上丁点儿忧虑也没有，跟在后头回房去，总觉老太太不会善罢甘休。“小姐，若然老太太再招您一人说话，软的硬的统统都使出来，每日里闹这么一出，谁受得了啊？”眼睛往七姑娘膝头瞄一瞄，真是心疼，“您倒是主意大得很，不慌不忙。可您那膝盖能经得住折腾？”想一想，春英直直瞅着她，“您说要世子知道了，能有您好果子吃？”

七姑娘回身，重重往绣墩上一坐，小手揉一揉跪得有些酸胀的腿脚，却被春英拨弄开，冲她无奈翻一个白眼，手法熟练替她揉捏。

“您若这般笃定老太太必定无法逼迫您，依奴婢看，您还是趁早琢磨琢磨，怎么跟世子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位爷要发起火来，您该不会还指望郡守大人能说得上话吧。”

被春英浇了盆凉水，七姑娘揉揉鼻尖，不觉有些心虚，嘴上却不肯服软。“这事儿很快就能了结，等世子察觉时候，事情都过了。那位是何等身份，总不能老揪着我翻旧账的。”

一听这话，便知姑娘自个儿也没底气。春英不禁暗自感概：那位还能是什么身份？不就管教得您不敢吭声的身份。世子对姑娘，恐怕比寻常人家老子管闺女还要费心。衣食住行，一路照看过来。忙完政事还得过问功课。这是将姜大人、太太、二爷该操心的，全数揽世子身上了。

说出去谁信呐，公子玉枢那样高高在上，超凡卓然的人物，原本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可自打姑娘不知怎的被世子相中了，春英脑子里那轮皎皎的月亮，渐渐便被世子动怒时黑黢黢，阎罗样子给取代了。原本跟寻常人一般，对世子尊崇仰慕，到头来，只剩打心眼儿里畏惧……这么一想，绿芙那丫头大咧咧嚷嚷“姑娘将世子给糟蹋了”，仿佛也有那么一丝丝道理。

七姑娘不知春英心头所想。此刻偷偷盼着，老太太要能多传召她几次，岂不正中她下怀？

只之后两日，事情像是有了变化。荣寿堂那头，半点儿没有传她过去的意思，倒是史妈妈，不知忙活什么，整日里迎来送往，大老爷还在热孝里头，府上一夜之间，竟多了许多登门的妇人，看打扮，该是出自南阳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数都往荣寿堂去。

七姑娘瞅着廊下挂着的素白灯笼，偏着脑袋瞧一瞧，门廊下每隔几步远，便高悬着惨白惨白，写了“祭”字儿的风灯。一整排齐齐整整，风吹穗浪，带出亲人离世的哀痛。可后院这般熙熙攘攘，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宴客听戏呢。

晚上姜大人竟来了她院子。招手叫她到跟前坐下，语重心长，话里带着几分醉意。“阿瑗安心，再过几日，五丫头能起身了，你兄妹几人便一同回麓山去。再见面，怕是要等到年节。太太心里一直惦记你几个，回去时候，多陪她说会儿子话。”姜大人面色越发红润，显是饮多了酒，酒气上了脸。

仔细打量片刻，七姑娘垂着眸子，点一点头。“阿瑗的事，令爹爹操心了。”

姜大人轻笑起来，拍拍她发顶。这动作是幼时父女间常有的亲昵，只是七姑娘年岁渐长，姜大人便少有如此。倒是被姜二爷学了去，再之后，那人也喜欢如此待她。

看着她爹被人扶着，便是醉酒，也自有一派文士的儒雅。七姑娘眼中隐隐闪着光，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姜大人好美酒，却鲜少喝醉。若非事情太过烦扰，不至如此。且方才交代她那番话，显是存着叫他几人尽早离去的打算。七姑娘望着不远处荣寿堂青砖黛瓦的外墙，指尖拨弄着腕间珠串，眸子里星星点点，璀璨生辉。

原是如此，她低估了老太太的决心。姜老太太，是想趁着太太有孕，给姜大人身边塞人了呢。与其说老太太这一手，是冲着太太许氏去的，不若再想得深一些。这是敲山震虎，声东击西呢。她若不肯答应，二房，怕是就此要生乱了。

“春英。”

“嗳。”

“去随意挑选个不值钱的物件。明日，随我去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

“小姐？！您莫不是要妥协了？这可怎么成，万万使不得……”

“瞎叫嚷什么呢，早些歇了，明儿便知晓。记得，挑个不值钱的。”七姑娘不顾身后花容惨淡的丫头，绕过屏风朝内室去，嘴上呓语似的嘀咕，“好东西，还舍不得呢。日后去燕京，花销不知得多大……”

翌日一大早，春英不情不愿，被姑娘唬着脸瞪看一回，只得磨磨蹭蹭，一路跟到荣寿堂去。本还想着偷跑去给二爷通风报信，可姑娘太精明，没给她空子钻。

“姑娘，要不咱去求世子给做主？”春英一脸希冀，瞧在七姑娘眼里，真是好气又好笑。不信她这做主子的，满门心思就惦记那位的威风了。头也不回，款款前行。

春英耷拉着脑袋，眼睛老往姑娘腰间佩带的荷包偷瞄。那里头装着一只金坠子，本是一双的，后来不知怎的弄丢了一只，便一直孤零零躺在首饰匣子里无人问津。七姑娘眼尖，一眼瞅见了直说好，那欢喜样子，跟拣了多稀罕的宝贝似的。

荣寿堂里，老太太也才刚起身，尚未用饭。对着铜镜，执起梳篦抹了桂花油，抿一抿鬓发，头发便光可照人了。“你瞧她那样子，可像是服了软？”

史妈妈一脸堆笑，赶紧凑近些，将门外那情形，一一道来。

“怎还不是服软？老太太你这一手，收效可是明摆着的。七姑娘来的时候，态度异常恭敬不说，她身后那婢子，急得眼眶发红，险些没哭出来。盯着奴婢，眼里全是不善，这是替她家姑娘不值呢。再说了，七姑娘哪儿能跟您拧着来，您吃的盐，不比她吃的饭还多？撑了两日，怕是听了消息，扛不住了。”史妈妈一通逢迎，听得老太太心头舒坦，人也来了精神。

“既如此，去，叫底下人多添几个菜。待会儿请安的人都到了，留下一并用饭。再去前边请了二老爷过来。倒要叫他看看，是我这做祖母的不慈祥，迫了他闺女。还是那丫头自个儿懂事，愿意接下这担子。”

老太太手上一颗颗拨弄着佛珠，想起昨日二老爷处处替许氏母子说话，叫他纳新人，也是句句推搪，心头就来气。

“那七姑娘那头……”

“既是请安，候个一时半会儿，还能翻天了不成？任她那日如何张狂，今儿也得乖乖低头，俯首帖耳。”手掌使力压在梳篦在，镜中老妇人精神矍铄，哪儿还瞧得出半分病容。

七姑娘被晾在偏厅里，听史妈妈阴阳怪气，透了待会儿众人一道用饭的消息。笑着微微颔首，心头了然。老太太这用意，哪里是用饭。分明是要众人做个见证，当着她父兄跟前，叫她自打脸面。

撑着下巴，七姑娘专注望着窗外渐渐敞亮的天光。

——晨曦露了头，霞光煌煌然，金灿灿布满天际。阴霾，还能遮人的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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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126章 莫大惊喜

这还是自打第一日回府，众人聚得如此齐整。早饭摆在花厅里，爷们儿坐了一桌，女眷们围着分座两席。

四爷姜立年初刚满了八岁，这样大的场面见得不多。随了大老爷三分的小脸上，透着股活泼劲儿，眼珠子四下张望一番，眼波落在七姑娘身上，立马雀跃起来。

“新嫁娘，七丫头是新嫁娘！”隔着圆桌遥遥指着人，巴掌啪得震天响。

屋里众人倏然一惊，谁也没料到会闹出这样的乱子。与七姑娘一桌的十一姑娘姜珊撑起身子，探头探脑，想也没想便凑了这出热闹。“七姐姐要嫁人了么？原是你抢了二姐姐夫婿。”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童，童言无忌，一人一语，说话却是惊世骇俗。他两个能知道什么，不过听了屋里丫鬟婆子们碎嘴，或是背后有人说三道四，听了原话搬出来讲，却不知这话摆到台面说，恰好显出大房教养如何没个体统。

姜大人眉头一皱，为官这些年，一身官威摆起来，已是不怒自威。转头望向对桌童氏，沉声问道，“大太太，此事是否该给二房个交代？”姜二爷索性搁下茶盏，冷眼一扫，谁的脸面也没给。“妄言之罪，当请家法，藤仗二十。”

七姑娘一旁看着，四爷姜立不敬尊卑，一声“七丫头”唤得顺溜。十一姑娘更是直指她“抢人夫婿”，真是将大房对她的不待见，彰显无疑了。

今儿来是与老太太过招，好戏还没开锣，大房已先声夺人。瞧老太太那脸色，方才还春风和煦着，如今已是阴云密布。

童氏早惊得傻了眼，当着二老爷跟前出了这般岔子，叫她脸面往哪儿搁？又羞又怒，起身拧了十一姑娘胳膊，使劲儿将人往门口拽。一头还忙着招呼，让人领了四爷，赶紧回屋去。她颜面扫地已是铁板钉钉，姜二爷冰冷的话刀子似的戳她心窝里。姜立可是她的命根子，少一根头发她都得哭天抢地。

屋里正乱作一团，四爷与十一姑娘哇哇大哭。被人妄议姑娘家声名品性的七姑娘，总算悠悠开了口。只这话听在姜二爷耳朵里，满意点了点头，却叫大太太目眦欲裂。

“大太太忘了二姑娘是如何逃家的么？今儿若换了个人，说的不是姜家七姑娘，这事儿又要如何收场？”

五姑娘方才好些，坐了一会儿已是犯困。屋里陡然哭闹起来，吵得她脑门儿直犯疼。这些天她都养在院子里，辛枝寸步不离病榻。旁的事儿主仆两个一概不知。听了三言两语，总算闹明白，二爷跟七姑娘兄妹两人，这是跟大房彻底撕破了脸？

只是叫她左右想不明白，七姑娘惯来对谁都和和气气，怎地突然就硬气起来？还有那替嫁一说，七姑娘嫁人？原本的二姑娘人哪儿去了？五姑娘怔怔看着，只觉大病一场，再醒来，家里已是翻天覆地，生出莫大的变故来。

老太太额角青筋绷起，要早知道童氏如此拆她的台，大房之人，一个也不该留下。戴着玉戒筒的手掌狠狠拍在食案上，手心痛得隐隐发麻。坐席两旁童氏与五姑娘跟前茶碗，被老太太那力道，震得跟着跳了跳，发出嗑嗑两声脆响。

“还不统统闭嘴！将两个小的带下去，关了屋里今儿一整日不许用饭。跟前伺候的，杖责二十。”眼波扫过七姑娘，冷着脸，阴沉问她，“你看我这处置可说得过去？”却是对她方才提及二姑娘一事，极为不满。

七姑娘起身，向上座的老太太施一施礼，“老太太这般，确是合乎情理。”眼角瞥见姜二爷端起茶盏，茶盖子轻轻撇过面上的茶叶末子，好整以暇端坐着，一派肃穆严正。眼里不觉便带了抹笑意。

二哥哥装得似模似样。仿佛刚才姜大人问罪，落井下石，赶着递鞭子的人并非是他。

闹剧收了场，一屋人端起碗用饭，厅里异常静默。老太太今儿一早大好的兴致，早消散殆尽，隔着左手边儿尚带着些病容的五姑娘，一眼瞧见七姑娘粉嫩嫩的侧脸，白里透红，水色好得叫人羡慕。胃口也极好，又夹了块儿金丝糕，立马心头不痛快了。

接过史妈妈奉上的面巾，擦一擦嘴角，抬头环顾一周。

老太太搁了碗筷，旁人自是守规矩，都正襟危坐着，任由荣寿堂的婢子撤了席面。七姑娘遗憾看一眼碗里只咬了一小口的金丝糕，嘴里偷偷砸吧两下。要说老宅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除了从小到大住的那个院子，便是老太太荣寿堂里做糕点的厨子。

“七丫头，方才不是说，有要紧事回禀？”

七姑娘闻言，收回落在金丝糕上的心神，正一正容色，施施然起身。埋头从腰间取下荷包，向后退一步，绕过五姑娘身后，款款向老太太跟前行去。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老太太上回交代的事儿，我回去捣鼓一番妆奁匣子，寻出这么个物件来，您瞧合不合适？”

听她这么一说，姜老太太眼中瞬时有了神采，整张脸容光焕发。也不着急，眼睛盯在她捧荷包的小手上，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好像也挺拔起来。面上越发庄重沉凝。

“七丫头想明白了？”

她祖孙两人兀自打哑谜，除了那日知晓内情的，旁人都是一头雾水，只默然旁观。唯独春英面色焦躁，急急冲姜二爷那头可劲儿打眼色。亏得福顺发觉了异常，附耳报个信，又偷偷指一指隔壁桌，险些急得跳脚的春英。

姜昱顺眼看去，莫名就觉得怕是那荷包不妥，正待出声喝止，却见七姑娘抢先一步已从里头掏出只耳坠子来。眯眼看个仔细，却是最寻常的金坠子，式样有些老旧，该是她许多年前得的玩意儿。

“老太太你瞧可好？”七姑娘手心里捧着的坠子，金灿灿闪着光。手腕抬一抬，那坠子便跟着折了光，凑得更近些，紧紧抓住老太太视线。

“勉强尚可。”姜老太太点一点头，话里带着些迟疑。若是近处留心看，便能瞧出老太太眼里些许恍惚。

七姑娘嘴角缓缓勾起，眼看就要将坠子交老太太手里。不想门外突然传来婢子通传声，高高唱诺着：“四姑娘到啦。”

七姑娘神色一变，一把握了坠子在手心，直直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垂首立在老太太身后。神情闪烁着，眼中光华急转。

老太太愣一愣神，只觉方才脑子有些不听使唤。左右看一眼，见七姑娘不知何时已退到身后，花厅门口四姑娘姜娥已跨进门来。耳坠子这事儿便也只能暂且缓一缓。

只这么一缓，却缓出一件叫众人始料不及的大事儿来。

四姑娘一身鸦青色襦裙，娟秀的面庞上不苟言笑。进屋给众人见过礼，目光在七姑娘身上多停留片刻。之后仰头看着姜老太太，双手奉上一纸薄笺。

“奉老太爷意思，今儿来此，却是劳烦老太太出面，还请替我与姚家缔结下亲事。姜娥将替二姑娘嫁去姚家。此为庚帖。”

四姑娘话音方落，屋里已是鸦雀无声。七姑娘瞪着眼珠子，手心还握着备好的金坠子，脑子里稀里糊涂，满腹心思都在惊叹：

——这事儿还真是峰回路转，无她用武之地了呀……

******

妞们不是天天都在惦记世子？这不，世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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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127章 知交难求

莲池畔，择了栀子树下春凳落了坐。四姑娘两手搁身侧，撑在春凳边沿，脚跟并拢放得规规矩矩。微微仰着头，望着眼前一池或粉或白的莲花，面容恬静。瞧不出即将出嫁的忐忑，亦不见多少欣喜。

“许多年不见你，回来只叫春英端一碗豆花儿。”四姑娘轻笑起来，“爱吃豆花的人是你，我何时说过好那一口。”

虽则躲在树荫底下，这会儿日头也火辣辣。七姑娘摇着团扇，她这人不耐寒也不耐热。“我在这祖宅里是何处境，你还不晓得？荣寿堂里，哪里容得我四下窜门子。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豆花儿是我亲手磨的，以为你能尝出些别的滋味儿来。”

认真说来，两人交情并不十分深厚。只是幼时处境几分相似，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见了面，自然会乐意多聊几句。便是如此，一年里也只四五回，碰巧遇上便驻足拉扯些闲话。

“还以为从荣寿堂出来你便会追问。却是忘了，你是姜家姑娘里，耐性最好的一个。”

七姑娘笑笑，既是四姑娘主动邀约，她慌个什么劲儿。静静听着便是。

“再不久我嫁去姚家，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见上一面。既然你不心急，便多与你说会儿子话罢。偌大个姜家，十余年都是独门独院过日子，实在有些寂寞了了。”

心头不觉便有些酸涩，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七姑娘唇角勾起个笑。“你且说就是。”或许真是最后一面了。往后她要远赴千里外的燕京，两人各居一方，同样是姜家姑娘，却自此殊途。

四姑娘出神望着湖里的景致，通身上下透出股静谧。沉默许久，方才一头回想，一头徐徐道来。

“家里少有人知晓，老太爷虽中风起不来病榻，嘴角歪斜着不能自理。却能含糊说话，不过需得人在嘴角摁一块儿巾子，接住流出来的哈喇子。”

这事儿七姑娘也是头一回听说。自她出生到离府，每岁年节过去请安，从未见老太爷开口说半个字儿。

“你还记不记得，三岁那年，老太太赶你出门，叫你三伏天里院子里罚站。”那会儿小小的女童搓着手背，在石阶下跳脚直哆嗦。便是二爷奔命似的请了二房太太过来求情，也没能免得了七姑娘回去便病过一场。

略一回想，便记起那次是因着二老爷不肯纳老太太娘家一个姑娘进门，惹得老太太大动肝火，迁怒于她。“记得，我那是含冤受屈。”

听她说得俏皮，四姑娘仔细看她一眼，“你果然没记恨在心上。莫不然不会拿出来调侃。”转过头去，面上带出些冷清。“那事儿过后，你一个三岁的丫头，一如既往对老太太恭敬，见了谁面上都带着笑。彼时老太爷教我，若然我能如你一般，不将怨愤摆在脸上，便能出了院子，再不掬着我。”

七姑娘从来不知，原来自个儿在老太爷心中，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可惜你也看到了，我至今侍奉老太爷跟前，没能离得了那院子。”四姑娘垂着眼眸，撑在春凳上的手，缓缓握拳。“我双亲横死，老太爷时常念想爹爹。我曾跪地哭求老太爷替我故去的爹娘主持公道。可除了莫可奈何的叹气，老太爷不允我寻那人复仇。”

从袖兜里掏出封书函来，递七姑娘手上。“于是那位大人出现之时，我便知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毫不迟疑，点头应下了。”

“那位大人？”入了正题，七姑娘抖擞竖起耳朵。

“提着杆长枪，花容月貌，比女子秀美。”等见到七姑娘面上不加掩饰的惊愕，四姑娘心头了然。早猜到的不是么？不仅那位大人，连他身后主子，为的，不过是解七姑娘困境。

“那位大人神出鬼没，突然闯进屋里。说实话，那会儿险些吓得惊叫起来。”四姑娘自顾说话，没发觉七姑娘面色愈加古怪起来。

周准走这一趟，必是受世子差遣。御刑监的头头办差，一如既往喜欢爬窗户？手上的书函沉甸甸，握在手里有些发烫。

事情大是不妙。那人自来横不讲理，管她计划再周详，但凡他看不过眼，统统都是她的不是。此番事了，四姑娘领着老太爷的命，一锤定音。由此便知，那人对她温和手段，何其不满意。

方才还觉得云开月明了，这会儿忽然有大祸临头之感。不是说御刑监的爪牙都在京里当差么？怎么换了南阳这小地方，依旧这样吃得开……

“你与那位大人初次见面，身份都没摸清，怎就轻易信了他？”七姑娘实在好奇。

“那位拿出赵国公府世子手令，落的是公子玉枢朱红的私章。普天之下，谁不要命了，胆敢捏造世子手令？且那位大人谈吐不俗，武艺极高，分明不是寻常人。”

七姑娘眼皮直跳。那位交代周大人办见不得光的私密事儿，真是一如既往明目张胆，以势压人。

两人相视看一眼，四姑娘眼里略微带了些好奇。七姑娘心里暗自发愁，也替她忧心。“世子许你何事，竟让你心甘情愿，到老太爷跟前求了要替二姑娘嫁去姚家？莫不是……”七姑娘蓦然睁大了眼，想起姜娥对老太太深埋进骨子里的仇恨。

摇一摇头，四姑娘哂然一笑，明明是清朗淡薄之人，却透出股绝然坚韧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取她性命何用？人死不能复生，她夺我双亲，令我一生孤苦，不曾享过半分至亲温情。真能复仇，我定要夺她最宝贵珍视之物。”抬手理一理簪绢花的鬓角，四姑娘目光悠远，语气极为平和。“我要她死后永不入姜家祖地，牌位永无享后世香火之日。”

字字铿锵砸在心头，七姑娘忽然有些遗憾，若是上一世她能与姜娥遇上，未尝不能成为莫逆之交。

“你这样盯着我看，是觉得我这人委实恶毒，心头怕了？”四姑娘抿唇，到底还有几分在意。

同样抚一抚毫无缀饰的鬓发，七姑娘向后撑着手臂，脚尖交错，晃一晃小腿儿。“不妨与你说老实话。倘若今日没你出面，老太太必会盯住我不放。而我有绝不能嫁去姚家的理由，故而……打明儿起，老太太会神智不清，再不能理事。你说，我又怕你作甚？如此惊讶，只是今日方知，你原是个痛快人，相知恨晚了。”

嘴上说着抱憾的话，眼角却溢出欢腾的笑来。黛眉弯成了月牙，眸子灿若星子，奕奕发亮。

四姑娘出神凝视她片刻，半晌后，不苟言笑的脸上，终究露出抹淡淡的笑意。“相见、相识，好歹赶在离别前能够有个相知之人，总归没辜负你我结交一场。早就猜想你温和的表象底下，藏着不同寻常的一面。今日得见，想来那位欢喜，也是因着看透了你。”

好好说话呢，怎么突然扯到世子身上去……七姑娘轻啐一口，难为情调转了眼。

两人并肩坐着，彼此都生出些离别的愁绪。

“想一想，真羡慕你。再是艰难，背后总有人护着。没有闹得世人皆知，却实实在在，一丝一毫也看不得你受人委屈。那位的性子，别说，还与你真有几分相似。都是不喜浮华，沉得住气的。”

七姑娘微微红着脸颊，心头暗道：那人蛮不讲理、恃强凌弱、自作主张，跟她一点儿也不像……

偏头再看她，到底还记得嘱咐两句。“姚家都是人精，因着姜家这层情面，绝不会亏待了你。往后万望珍重。只盼着我入京安顿下来，还能书信往来才好。”

四姑娘遥遥望向荣寿堂的方向，那方困了她十余年的天地，总算能够自由自在，挣脱开去。“多谢你好意，你也切记保重。”眼角瞥见她手心压着的信函，不由猜想那位名满天下、传闻中光风霁月，实则未必全符合了一应美名的公子玉枢，究竟是何等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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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轰轰烈烈的登场，却有全心全意，最周到的庇护。世子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亲们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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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28章 高下立见

“山里的秋老虎，跟拔了爪子的猫似的，威风不起来。可算凉爽些。”盛夏里尤其闷热，雨水很足。绿芙将院子里晾干的被褥收回屋，便见春英半蹲着身子替姑娘更衣。一头絮叨，一头进里屋放下褥子，腾出手，过来帮衬。

自南阳回麓山已有快一月，刚回来那会儿，七姑娘险些不敢认自家的婢子。绿芙这丫头稳稳重重立在石阶下，从没有过的守规矩。与交好的几位打过照面，谢过大伙儿的关心。回到自个儿屋里，方才还像模像样呢，一进屋绿芙跟垮了骨架子似的，多好的仪态全没了。只知道拉了她手，泪汪汪哭求再不要扔她一人在官学。

后来一问，方才知晓，真是一物克一物了。冉青代她看管绿芙，这丫头跟在她跟前没甚两样。可后来也不知怎地，被殷宓几句话讨要过去，自此以后便过上她嘴上说的“猫狗不如”的悲苦日子。

七姑娘知晓后，带着春英绿芙两个，当晚便去谢了殷姑娘一番好意。当着绿芙面儿，笑着与殷姑娘打个商量，只道是倘若绿芙这丫头因着回了她身边故态复萌，还得再劳烦殷姑娘一回。

自那此后，绿芙好玩乐的性子收敛许多。看春英忙不过来，还能主动揽了事儿做。虽则嘴巴依旧管不住，但她也机灵，但凡殷姑娘在的时候，跟哑巴似的，除了姑娘问话，绝不多说一字儿。春英笑她这是耗子见了猫，绿芙羞怒，嚷嚷着跳脚，末了抵赖不过，只得恹恹默认下。

这会儿两人替姑娘换了襦衫花笼裙，送七姑娘到房门口。绿芙抢在春英前头，礼数周全，屈膝请姑娘好走，路上切切当心。

七姑娘笑着示意她两人回去，独自往阆苑去。

快两月过去，山里变化极大。时已入秋，渐渐不闻蝉鸣，水塘里蛙声也稀薄起来。女墙上攀爬的壁虎墨绿墨绿，叶片泛着光。点缀墙头艳丽的蔷薇已尽数谢去，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盛夏的热闹，由此便去了。

这时节，跟她的心境倒有几分相似。没姜家烦心事儿滋扰，正好能沉下心，好好向学。七姑娘掰着指头算一算，今日过后，该是能完成那人派下的功课。

当初还以后四姑娘给的书函，世子会在里头提几句叫她满红耳赤，情意绵绵的问候话。哪知待她怀着几分期盼，忐忑着回去，特意回避了人。躲屋里拿小刀裁开了一看，真是心头潇潇然，无比沮丧了。

世子非常人，她就不该妄加揣度他。那人手书力透纸背，整整两页，密密麻麻全是给她安排的课业。末了寥寥几行，那字迹凶巴巴，好看是好看，可处处透出股强横来。只催她两日后动身，他当会在来时道别那岔路口，携她一同归去。

这么着，打从半道被世子拎上马车，那人便没给她个好脸。最气人，分明是不想搭理她，存心叫她静思己过。偏就没一刻不看牢了她，轻易不许她离他左右。同桌而食，同案读书。她琴弹得不胜寥寥，那人便手把手，一个音儿一个音儿，耐性十足加以矫正。

夏末秋初，两人都只着了两件儿单薄的衣衫。她后背紧贴他胸膛，整个人几乎被他拢在怀里。分明能感觉身后人迅疾而有力的心跳。那情形实在叫人坐立难安。可她每每偷眼回看他，都只瞧见他凝肃端方的面庞，下颚曲线尤其漂亮。有两次不当心，被世子逮个正着。那人垂眼幽幽凝视她，一声不响，那模样，仿佛了然她是贪图他美色，大方任她看个饱足……

越想越憋屈，七姑娘一脚跨进阆苑大门，抬眼朝花架子底下瞅瞅，果然见得管大人面色凝重，折扇敲在棋盘上，一声比一声急促。正挠头搔耳，前俯后仰，显见落败在即。全副心思都放在棋局上，眼中压根儿就没她这人。

只对面周大人见她进了院子，漠然冲她点一点头。七姑娘见周大人抱臂，很是镇定，只觉这位神态有几分莫名眼熟。心头不觉替管大人很是唏嘘。

大人这样的和善人，怎么能是御刑监头头的对手。这些个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兵法谋略……御刑监那地方出来的，但凡有几分斤两，哪个不是手到擒来？

本已越过他二人步上台阶。不知为何，回头再瞅一瞅，这么一看，总算闹明白方才觉着有几分眼熟，所为何来了。

自从她初见两人对弈，十余日下来，好似管大人无一胜绩？这位大人被周大人治得死死的，那憋屈的样子……七姑娘立在原地眯一眯眼，虽不情愿，却也否认不了。跟自个儿被世子压得翻不了身，很有几分相似的凄然。

于是回头朝屋里瞄瞄，今儿她来得尚早，不着急进去。顶着周大人冷眼，七姑娘转身退回管大人身后，探头观望一会儿，很不讲规矩，白生生的指头，一指点在棋盘一角。却是十分大胆，弃了一大片落入黑子包围的棋子儿，别出心裁，将角落里不起眼的白子连成一片，竟给她生生盘活了一块儿。

那白子便如苟延残喘的老人，眼看是要断了气。七姑娘一指点拨，如有神助，不仅使得那垂垂老矣之人保住了性命，更焕发出几分生机来，情势变得大有可为。

棋局被人忽然横插一足，管旭正窝火，眼看是要暴起。可眼前那根纤细的指头，稳稳当当落在一处，仿若稀世珍宝闪闪发着光，引得他莫名就平息下来，渐渐挪不开眼。心思动起来，恍然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喝一声好，一巴掌拍在膝头，兴奋得畅快笑出声来。

回头见是七姑娘，更是大加夸赞，得意洋洋一子落定。与管大人惊喜截然不同，周准蹙眉，待得对面没甚棋品之人张狂过了，这才看着他身后七姑娘，沉声道，“观棋不语。”

本以为她该羞愧离去，哪知七姑娘摇一摇头，小手比划一圈儿，无赖道，“我家世与二位大人比起来，微末不足道。自然算得‘小人’，且又是女子。君子是说您二位的，与我半点不相干。”

管旭抚掌痛快大笑，周准被堵得半晌无话。御刑监头头习惯了砍瓜切菜一般拾掇人，遇上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又不能动她分毫，第二次在同一个人身上，再领教一回吃瘪的滋味。

这厢一老一小，全然不顾规矩，两个对付一个。七姑娘擅长揣摩人心，琴棋书画，除了书、画，便是棋最得意。一时也能与周大人平分秋色，还能指望着反败为胜。

院子里热闹起来，七姑娘心思投进去，正兴致昂扬，忽而身旁一片大大的阴影当头落下，正当紧要关头，焦急着呢，伸手朝身旁挥一挥，嘴上不耐烦嘀咕“烦请退两步，向后让一让。”

不老实的手臂碰到个硬邦邦，磐石样的物件，回头一看，那人仗着身量高出她许多，居高临下俯瞰她，深邃的眼睛眯起来，手掌钳住她手腕，扔下句“小人得志！”，利索逮了人进屋去。

望着七姑娘霜打茄子一般，服服帖帖跟在世子身后。周大人妖艳的桃花眼里渗出丝笑意。“接着来过？”

管旭颇为遗憾，摆手作罢。暗叹七姑娘这般，成败都落在“小人”上了。拿“小人”堵得了周大人的口，换了世子当面……姑娘还需——多多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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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连吃带哄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兮，终不可谖兮。此句出自《诗经?国风?卫风》，引喻君子之修养德性，譬如美玉，需雕琢以成材。前朝书圣江成子，摘取当中一句，亲书赠予江东名士谢安。可叹永康末年战火突至，民不聊生。大族谢氏由此败落，书圣手稿几经易主。而今这幅字，高挂于清平学社，狱政讲堂之中。”

看她不过埋着脑袋，稍一思量，便将他随口所出考题对答如流，几乎已是顺手拈来。顾衍深邃的眼底闪过丝幽芒。博闻强识这丫头还算不上，然则比起常人，已是着实难得。微一颔首，算是肯定她近段时日下的苦功。

“堪堪勉强，今日到此作罢。切记不可自满。”

七姑娘心头正得意，满心以为应对过世子考校，连这书本上没有的考题，她也能答得上来，总该得个优评。哪知这人一派肃穆，无有半句鼓舞，左右还是叫她戒骄戒躁，踏实做学问。摆弄着指头，抬眼偷觑他一眼，小眼神儿幽幽然，显是不服气，看得他不觉好笑。

“罢了，也算难得。值当一句夸赞。”他伸一伸胳膊，活络下肩胛骨，缓缓向后靠去。眯着眼，慵懒问她，“如此，满意了？”

七姑娘起初端着面皮，觉着自个儿一身本事真才实学，半分没有作伪。这人如何品评，都碍不着她。不该为他一句夸奖，就洋洋得意，失了谦逊。可到底眼中露了笑意，好看的眉眼月牙似的，一双眸子亮晶晶，温润沁了水光。

“当不起世子夸奖。”浓浓的江南调子，又软又甜，一字儿一字儿听进他耳朵，竟似小姑娘欢喜起来，难为情了，冲他撒娇。

他便不客气，招手唤她近前。人才一靠近，强壮的手臂已环上她腰肢，一把拽了人进怀里。

“口是心非。得本世子夸奖，分明欢喜得紧。”俯首，沁凉的唇瓣轻触她耳廓。

被他冷落近一月，不妨这人突然就成了登徒子。她“呀”一声扑进他怀里，耳朵酥酥麻麻，小身子不自在扭动起来，眼里带了惊惶。“您快些撒手，窗户还敞开着，被人瞧见怎生是好？！”

晾了她这许多时日，他心头怎会不念想。面上阴冷着没给她好脸，这丫头果然颤颤兢兢，格外用功。

如今她功课做得好，他目的达成，到了嘴边的肉，再没有不吃的道理。“不被人瞧见，便能够肆意亲近？”逮着她话里漏洞，他语带笑意，越发不松手。手掌摸摸她发顶，头一次于她清醒时候，轻吻落在她脸颊。

她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傻了似的，眼看他俊脸靠近，根本不容她推拒，之后……之后臭不要脸，落落大方轻薄了她。

七姑娘惊得小嘴儿微张，一时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小手死死揪住他胸前锦袍，心跳像是要蹦出胸口。十指松了又紧，羞愤之下直登登盯着他，说话都在打颤。“您，您……”

您什么呢？她心里乱麻似的，微微有些甜，更多却是措不及防的羞臊。平日任她邻牙利齿，舌绽莲花，被他如此露骨的亲近着，口舌突然就失了灵便。

他在她眼中，一直以来都是城府极深，沉稳若磐石。好似多大的风浪，他都怡然不惧，心头有数的。

以至于她脑子里早已根深蒂固，这个人本该安安静静，冷眼旁观，运筹帷幄。合该就是一身清冷，端重肃然。虽也偶尔戏弄她，可那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调剂，真正的世子，有着远远超乎他年岁的老成持重。

可今日他一番行径，显然不同之前嬉闹。竟是不声不响，使得两人之间更近一步。她一厢情愿，以为他会守着君子气度，发乎情，止乎礼，止步牵手拥抱足矣……

手掌下的脑袋越埋越深，他嘴角笑意更甚。煌煌然，抱着她起身，一脚踹开碍事的杌凳，信步往内室行去。

“何以震惊至此？你需知晓，你大哥姜楠与本世子年岁相仿，如今已通晓人事，收用婢子。实话与你讲，在你之前，本世子并无亲近旁的女子。方才情不自禁，亦是情理当中。无怪对你甚为惦念，发乎内心，欢喜你罢了。”

她脑中嗡嗡响，这人走路侧脸还贴着她面颊，缓缓磨蹭，嘴里说着不知羞的话。他丁点儿不害臊，她却是恨不能钻了地缝的。两腿在半空蹦跶几下，嘴里嚷嚷着要下地。正一门心思，勾着他脖子，使劲儿往地下坠，忽而屁股啪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挨了他一巴掌。

她不敢置信，豁然抬头，怔怔然望着他。只见这人轻描淡写，垂眸扫她一眼，眸子里带着三分告诫，“阿瑗，听话些。”

阿瑗，听话些……这话像是起了回音，在她耳边绵绵不休，耐人寻味。

她被他钳住手脚，没了力气，再难动弹分毫。鼻尖触在他颈窝，男子身上干净的气息，透过微微敞开的襟口，一波波扑过来，晕得她呼吸都显得笨拙。这时候安静下来，才想起他说，她是唯独一个与他亲近的女子……心头莫名就雀跃起来，伏在他肩头，闭着眼，睫毛连连扑闪。

他面上与往常无异，实则比她更是难熬。紧绷着下颚，神情已是无比克制。男子与女子毕竟不同，从她眼底，不难看出她切实的震惊。仿若他亲吻她，全然不符合她对他的观想。他极快舒一口气，心头激荡尽数淹没进暗沉无边的眼眸深处。

她挂在他身上，只觉屁股上火辣辣，倒不是疼的，而是被他手臂碰触着，只叫她羞不可抑。

她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人做事怎么就不守章法，如此与旁人不同。默默然，事事替她谋划，体贴入微，这便算是告白了。他只字不提，旁人都瞧得明白，等到她最后幡然醒悟，还觉得对他不住。之后他了然她开了窍，真是一刻也等不得，得寸进尺，拥着她，当即落定这事儿，分毫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及至今日，越发过分。听他那意思，比起姜楠，他还是难得的洁身自好，她该体谅他的“偶尔失控”。

可世子是不是忘了，他虽快行冠礼，男子在他这年岁，难免血气方刚，也是情有可原。可她年幼他足足四岁，他也不怕吓着了她！

七姑娘暗自嘀咕，不觉已被那人抱到了榻前。等她回神，觉着四周围没了动静。怀着他脖子，越过肩头，一眼瞧见与她视线齐平，垂着穗子挂纱帐的錾铜勾环。

她脑袋迟钝转一转，等到想明白如今处境，豁然紧搂着他，死不撒手。方才还不依不饶，非得到地上去，这会儿却是吓得梗着脖子，无论如何不肯被他放到他就寝的床榻上。

瞧她一副没出息的模样，他哪里不知这丫头是想得偏了。本打算给她个惊喜，竟被她歪心思，带出些邪火来。

他神色一窒，腾出手来将她小脑袋掰正了。本欲开口训话，她竟将他想得如此不堪，委实欠教训。这时候正面对着了人，方才发觉这胡思乱想的丫头，竟使力闭着眼睛不肯睁眼瞧他。一时被气得乐了。

俊脸露出几分兴味，凑近了吻吻她鼻尖，却是存心逗弄。小丫头瑟瑟哆嗦两下，搂得他脖子更紧些。可怜兮兮，哀哀求他，“大哥哥通房婢子十六岁的，您不能连十岁的姑娘也舍得下毒手。”声气儿惶然失措，隐隐带着丝哭腔。

他额角狂跳，她倒是情急之下，什么话都敢说。凝视她片刻，到底不舍真吓坏了她。拇指抚着她颤颤的睫毛，柔声抚慰。

“阿瑗，且先睁眼。你葵水未至，本世子岂会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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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恢复双更。还是说一说，身体不好，肥章来弥补下。不会断更，带病都会至少一更，其实我坑品很好的啊，亲们别担心沾衣会不负责，随便就太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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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130章 用情已深

眼睛怯怯睁开条缝，将那人直白到令人羞窘的话抛诸脑后。被他握着下巴，朝榻上打量。

并排放着的朱漆托盘上，左边搁着的，是整齐叠放的鹅黄丝缎裙，一看便知面料十分讲究。右边则是一双月白镶宝珠的软履。

在世子屋里竟能看见女子穿用的衣衫，她怔然盯着，心跳嘭嘭响在耳畔，心底隐隐有几分猜想。

“后日便是你生辰。观阿瑗素日不喜奢靡头面朱钗，便送你衣衫可好？你平日妆扮，鹅黄柳绿居多。遂挑了鹅黄，免去与书院襦裙重样。两样贺礼，阿瑗可欢喜？”轻放了她稳稳立在身旁，手掌揽在她肩头，隐隐迫得她半倚在他身上。他眸色依旧沉静，只语气分外柔和。

前世“他”府上女人不下两手指数，然则从未于女子喜好一道上，花过多余心思。此番赠她生辰礼，无有借鉴，亦从未有过类似经历，他心头亦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她只管恍惚着出神，小脸上半晌不见欣喜雀跃，男子英挺的眉眼略微发沉。

“世子。”七姑娘全副心思都落在榻上的托盘上，哪里顾得上身旁人神色变幻。探出小手，小心翼翼拨弄一番鞋面上的珠子，另一手轻拽一拽他垂着的袖袍。“莫非是我眼花了么？怎地瞧着凤头履上，这颗硕大的宝珠，跟书里描摹的东珠像了八成？”回头仰望着他，眼里净是迷糊。

若然她没记错，东珠出自东海，是东面几郡最稀罕的岁贡之一。这样的宝物，从没听说哪个，会舍得暴殄天物，只点缀的鞋面上显摆。

听出她话里震惊，这才明白这丫头还是个识货的。他眉头一挑，因着方才猜测她不喜他赠的贺礼，故而生出的郁气，刹那便消散了。弯腰抱了还在怔忪中的姑娘，放她在榻上坐定，他撩起衣袍，于她身旁坐下。

她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而他吩咐时候，只说“拣最好的取用”，算漏了她性子里的精明实诚。为安她心，他拾起一只绣鞋，饶有兴致在手中把玩。东珠贵贱，她生养于江南，到底只凭了书里描说，未必真就懂得。于是轻睨她一眼，话里带着不以为然。

“读了这许多书，人也未必学得机灵。每年岁贡之物，哪样就当真稀奇？经年累月，宫里积存不知几许。如此，可还瞻前顾后，没胆子收用？”

冷不丁被他戳破了小心思，又怕他真个儿动怒，七姑娘缩一缩脑袋，怯生生问道，“当真如此？”

话才出口，便见这人半眯起眼来，神情间半是胁迫，半是不耐。她便长长松一口气。世子不耐烦，大半是瞧不上眼她婆婆妈妈，见识粗浅。

于是总算露了笑，小眼神儿在纱裙跟绣鞋上一触即收，红着脸，冲他道一声谢。这人平日忙于公事，能在百忙之中留心她偏好，真是难为他用心。

小丫头指头揪着裙摆，微微埋着脑袋，含羞带怯的模样，看得他眸色倏然一沉。“中意了？”

他离她这样近，嗓音些微带出些嘶哑。她回头，恰好撞进他暗沉如墨的眼眸里，心头一跳，急急调转开视线，掩饰般点头不迭。“您给的生辰礼，自是欢喜的。”

这还是她头一回，清清楚楚瞧见他眼底对她的热切。那样赤裸裸，分毫也不遮掩，看得她浑身酥软，仿佛没了力气。

他深深凝视她一眼，目光在她粉嫩的侧颈上留恋不去。她不会知晓，每当她羞怯，低眉敛目，露在衣襟外一截莹白的颈脖，总是招惹他心绪不宁。

手指抚着绣鞋光滑柔软的缎面，他心头一荡，竟生出些不该有的旖念来。极快闭一闭眼，片刻后再睁开，眼中已尽数平复，古井无波。之后不动声色，将绣鞋放了回去。

“后日得闲，若然愿意，带你去翠屏山游览一番。”

她闻言眸子豁然晶亮起来，不过半晌，又渐渐暗淡下去，很是遗憾摇了摇头。“怕是不成。后日非旬日，女学里决不许缺课。”

她头上步摇没精打采摇晃着，好似也跟着她唉声叹气。这时节去翠屏山，登高望远，夏末秋初，最好不过。可惜世子有这份心，偏偏日子不凑巧。于是退而求其次，试探着问一句，“不能下个旬日去么？只差两日，该是没甚大碍的。”

知晓她乐意与他同游便罢。满意勾起个笑，拍拍她脑袋。“初五生辰那日早些过来。旁的事，无需你忧心。记得领了婢子，服侍你更衣。”

她起初不解，慢慢便回过味儿来。整个官学都是姓顾的，自然是他说了算。倒是这身衣裳太过打眼，不宜带回去，需得领了婢子，到阆苑更衣后，再行出门。

说来还是她惭愧。世子比她心细如尘，考量周全。

七姑娘心里甜滋滋，欢欢喜喜，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远在燕京八王府上，水榭闺阁之中，一年轻女子木着张脸，望着铜镜里花容月貌的面庞，眼里却是神色黯然，失魂落魄了。

“郡主，许是外头消息出了错儿。您不妨想想，除您之外，世子何曾亲近过女子？您切莫信以为真，独自伤神。”见主子连日来一丝笑容也没有，那女子身后侍立的婢子连翘，赶忙想方设法，说些开解话。

“可是周大人进宫去了昭仪娘娘宫里，却是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若非他心头有了人，何需向娘娘讨要东珠？那分明便是女子喜好的物件。总不能娘娘跟前心腹宫女的话，也是我打探出了错。”

镜中女子甫一开口，嗓音黄鹂似的，一口纯正的京腔，清脆带着股娇憨。便是不见人，单只听她说话，已是心驰神往，叫人生出必是美人，才配得起这副好嗓的念想。

只是此刻，美人愁容不展，满脸落寞。仿若娇花遇雨，颇惹人心怜。

“听说再几日，侯府世子便会登门拜访王爷。贺家世子之前不是也去了麓山？您若心里实在不踏实……要不寻了世子，姑且一问？”连翘没法，只得出个主意，也不知主子肯不肯再见贺家世子。

之前京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幼安郡主私会江阴侯世子，实则主子不过追上去打探公子玉枢的行踪。连翘不禁暗自叹息，郡主对国公府世子情根深种，自幼便丢了心在那位身上。可叹那位爷，明里暗里对郡主都是疏远客套，哪里比得上贺家世子对郡主一片真心。

奈何情之一字最是害人。郡主对眼前人视若无睹，偏偏追在那位身后，这些年来，为着那位也不知偷偷抹了几回眼泪。

幼安心里挣扎得厉害，十根青葱般的手指搅在一处。紧抿着唇，权衡许久，终是打算要问个究竟。哪怕，那人叫她再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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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131章 此生不换

“你竟如今见外，生辰也不知会一声？若非方才遇上绿芙送五姑娘出门，偶尔听得只字片语，特意逮了她追问，我与冉青还不晓得，你是打心眼儿里未将我二人当知交看待。”殷姑娘冷着张脸，比往日更倨傲些。高高仰起下巴，这姿态，分明是不肯罢休，非得寻她讨个说法。

一旁冉姑娘同仇敌忾，频频点头。平日十分好相与之人，此刻也赶着落井下石。“此番却是七姑娘不对，帮理不帮亲。一个院子里住着，你这般，莫非是要寒了我二人的心？想当初你家里出事，学堂里课业，全是我两个替你做的笔录……”将军府的姑娘埋汰起人来，嘴皮子同样利索。絮絮叨叨，大有止不住的架势。

七姑娘瞪一眼自个儿不争气的婢子，说了好些个赔礼道歉的话，又借口生辰那日姜家二爷要带她下山，允诺必定给两位姑娘带回好玩好吃的，这才勉强平了众怒。

“罢了，也是你运道。女官大人染了寒症，病休三日，这倒是巧了。”冉青高扬起语调，显是猜出几分。七姑娘讪讪然，笑送人离去，只得收下两人送来的贺礼。却是殷姑娘给的一卷孤本字帖，冉姑娘送的一双徽州釉彩插瓶。

回头再看躲春英身后的绿芙，那丫头委屈之极，跑窗前指一指对屋，“小姐，殷姑娘那狠劲儿您是没见着。逮了奴婢，只说若是不肯老实交代，明儿就去怂恿胡姑娘，叫她跟前婢子芙蓉，与奴婢拼个你死我活，但看田姑姑先收拾了哪个。”想起田姑姑惩治手段，不止绿芙，连着春英也打了个寒战。

七姑娘摁一摁额角，看绿芙可怜巴巴，好在这丫头还知晓分寸，不该说的绝不会出口。于是温和笑起来，只罚了她留在山上，生辰那日带春英一人随侍。

“小姐……”又被独一个儿留下，绿芙浑身都泄了气，那副垂头丧脑的模样，看得春英捂嘴儿偷乐。

“记得去角门那处，与二哥哥通个气儿，万勿说漏了嘴。”姜昱那头如何安排，用不着她操心。姜二爷拜入书院学监大人门下，自是比寻常学子行事便利。

夜里安寝，今儿个绿芙当值。七姑娘躺在榻上，全无睡意。隐约听见外间绿芙打呼噜，声音很秀气，不觉扰人。倒有几分羡慕她心里不存事儿，日日里也就这么没心没肺的过了，比多少人都活得自在。

扭着身子翻身朝向里边儿，里屋熄了灯，只外间有一盏豆大的烛火。这会儿透进纱帐里，朦朦胧胧，晦暗着叫她看迷了眼。

她是鼓足勇气靠近他身旁，只是今后的路，定然崎岖万分，保不定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他那样的身份，担待的，除了自身安危，还有他手下一干属臣，背后偌大一个百年氏族。便是他心志坚定，肩头又能抗下多少重压？更何况，他从未明着对她允诺日后。

面上他性情疏冷，可相处日久，才发觉，这人心头未必如面上不近人情。

她脑袋在软枕上胡乱磨蹭两下，烦躁踢一踢被子，将自个儿捂被窝里。上一世导师对她极为不满，直言道，她将感情作了儿戏。用着一双冰冷的眼睛，冷眼旁观，将与她即将一块儿步入婚姻那人，当了她千百个案例其中之一。

尚记得导师说她太过精明反而失了勇气。接触过许多婚姻之中心灵受创的患者，于是她不肯踏进去，宁可守在外头，独善其身。

转世为人，她不愿重蹈覆辙。于是选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于感情一道，也是存着放任的心。

伸手摸一摸白日里被他抚过的面颊，手指停在那人吻过的地方，过了这许久，依旧觉着有些滚烫。她努一努嘴儿，蒙在被子里嘀咕两声儿。

暂且好脾气，任他欺负也好。说起来，他如此待她，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她只守着一道绝不退却的坎儿，日后如何，她且尽力。

屋里烛台爆了个灯花儿，七姑娘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觉着想明白了，心里舒坦，安安稳稳入了睡。

那厢阆苑上房，顾衍头一次在梦中见到令他无比难堪的情景。身上燥热豁然睁了眼，平躺着，鼻息略显粗重。抬手揉一揉眉心，想来该是白日里把玩那只绣鞋，到底因她勾起些心火。梦里所见，却是她长成后妖娆莹白的身段，他对她本已是图谋不小，如此一来，当真是生受她折磨。

仰躺片刻，眼底欲念不减，他无声长叹，缓缓起身。衣襟大敞着，露出健硕的胸膛，随手披上外袍，泰然往净室里去。

那丫头……记忆里及笄时候，模样身段俱是出挑。加之这一世真正叫他欢喜的性情，怕是足够令他烦心。

净室里隐约传出些哗哗的水声，没瞒过廊下值夜之人。周准抬头瞧一瞧天色，子时将至，世子因何歇下良久，忽而起身到后头冲凉？

这段时日七姑娘诊治颇有成效，莫非这是顽疾反复？比女子更美三分的桃花眼里露出些忧虑，暗自记下，抽空需告知七姑娘知晓。

于是翌日七姑娘一进门，面色沉凝，直冲冲奔他而来。迳自握了世子手腕，稍稍一把脉，没觉出异样，左右打量眼前之人，难得在诊治一事上犯了糊涂。

“世子您昨个儿歇得不好？”一头问话，一头拽了他袖口，心急他病症，也就没多少旁的顾及。小小的身板儿走在前头，拽着人往锦榻去。

他微有诧异，眼梢往门外一瞥，立时了然，目中极快闪过丝幽芒。亲见她如此着紧他病情，也就好脾气由得她推推嚷嚷，被她一双软绵绵的小手儿，摁倒仰躺在榻上。睁着眼眸，向后扬起下颚，将她小脸上满满凝重，全数收入眼底。此刻她全神贯注，润泽的眸子晶莹璀璨，华美无双，当真令他心动。若然这丫头此时再切脉，怕是能诊出他心浮气躁来。

反手引她到身前，自然就抱了人在怀里。她快些长大，他自然“药到病除”。

“莫慌，病症无碍。不过夜里热得发了汗，冲凉后睡得极好。”

她狐疑瞅他半晌，山里都是夜里寒凉，这人还能半夜发汗？可他神情间不似作伪，她凑近了再三瞅瞅，只觉这人眸子异常晶亮，该是精神头极好，这才安心。

“您得应我，若然病情变化，切不可瞒着，此乃大忌。”一经催眠，她只能诱导，若然他发自内心不肯说，由此产生的抗力，她亦无可奈何，无从探知。

七姑娘板着脸，从未有过的严肃。看他眼角居然露了笑，携愤戳一戳他胸膛，“说正经事儿呢，您好歹庄重些。”

看她白生生的指尖点在他心窝，他忽而起身，扣住她后脑，寒凉的唇瓣轻碰她微微撅起的小嘴儿。似觉着不够，稍稍使力，将她压得更贴紧些，占够了便宜。

饱尝了甜头，方才一派正经，当着已然呆若木鸡的七姑娘跟前，温声道，“阿瑗滋味甚美。方才所说，应你便是。”

变故早已生成，他却不欲她知晓。单论病症，她本事了得，惊梦已是少有之事。唯一的改变，无非是他脑子里存留上一世记忆逐渐消散。便是梦里曾经目睹之事，随着病症祛除，一日比一日淡忘更多些罢了。

如此也好，她非上一世的姜媛，他亦不全是上一世国公府世子顾衍。失却一世记忆，换来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岂会有不甘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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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很公平的，得失之间，必有取舍。他不过顺势而为，得了个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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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世子折节？

燕京，周太子庆阳宫。

“依爱卿所言，此番南下差事并不顺遂，却是有御刑监插手其中？”

周太子年二十又四，面容方正，五官随文王居多。生母乃早逝的贾昭仪。昭仪娘娘病逝之后，为王后朱氏养在膝下，视若己出。

当朝周王后自诞下平安帝姬，元气大损，再无所出。后宫之中，不若文王宠姬巍昭仪得势，亦没有顾昭仪身后国公府撑腰。

朱氏乃后族，前朝丞相又是王后叔父，如此前朝后宫一家独大，实乃君王大忌，反倒极大掣肘了王后于六宫之中的权势。未免引来文王对朱氏如芒在背，片刻也容之不下，朱家甚少掺和后宫事，能给王后的助益，可谓寥寥。

如此，周太子处境颇为尴尬。文王于太子无甚宠爱，只因他养在王后名下，依仗嫡长身份，勉强册立其储君之位。若非太子十二岁参政，于朝中多得丞相大人点拨，十余年来勤政贤德，根基已稳。恐怕文王早废储另立，册封皇三子公子成，为大周储君。

正因如此，太子殿下欲拉拢国公府世子顾衍为其臂助，特意派遣江阴侯世子贺帧前去做说客。奈何那人气性颇高，轻易不肯折服。

庆阳宫中，周太子抚须沉吟，头上玉冠衬得其人面容威严，颇有些煌煌之象。

贺帧拱手应是，此刻面上再无外间嬉笑放浪之态，沉静跪坐下首，行止间轻佻一扫而空。黝黑的眼眸中，目色沉凝，颇有睿智。

“不单如此。当下已能查实，此番行刺公子成事败，实乃安插密探，为世子顾衍识破。这才使得公子成毫发无损，安然返回燕京。”贺帧垂眸沉思，尚有一事不明。

“只是叫微臣想不明白，却是顾衍身在麓山，周准片刻不离他左右。此人又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您布下杀局，欲全力一搏，除去公子成。仿佛他早已料到，实在蹊跷。”

四下谋士低声交头接耳，经了此事，对那位智谋更为忌惮。

“世子顾衍如此行径，莫非是向殿下表明，他心中属意，从始至终，依旧是那不成器的公子丹一人？莫不然，何以阻挠殿下除去公子成。这分明是怕了殿下您事成之后，储君之位再无人可动摇。”底下坐着的一老迈谋士神色极其忿忿，布满皱纹的面孔，涨得青紫。

“张公莫急。这却是不然。”贺帧摇头，摆一摆手，朝上首周太子看去。“微臣欲启奏第二事，却是顾衍一反常态，已然应下殿下招揽一事。”

听他此言，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太子早于几年前便有意拉拢赵国公府，对顾衍此人极为看重。可每每欲行招揽，总被他客套，巧妙推搪了去。何以在坏了殿下大事之后，反倒堂而皇之，答应了招揽？

那老迈谋士瞠目结舌，瞪着浑浊的眼睛，唇瓣一张一合，两憋八字须颤颤巍巍。“这，此事岂非荒唐？他顾衍是何秉性，在座众人皆知！普天之下，以他最是恃才傲物。怎会一夕之间改了心意，心甘情愿对人俯首帖耳？莫不是以为如此浅陋的谎言，我等也会轻易信了他？！”

大殿内嗡嗡声骤起，诸人连连颔首，交相附和，对世子顾衍应下太子招揽一事，只觉匪夷所思，委实不足信。

“贺大人既挑了如此场合承禀此事，莫非觉得那位所言非虚，有可信之处？”又一谋士出声相询，此人却是冷静许多，未曾跟着旁人，人云亦云了去。

贺帧拂袖起身，整理一番仪容，从容应对，负手而立。

“那位的意思，不久之后，他会亲送殿下您一份大礼，以示心诚。之于他投效一事，只需太子您应下一事即可。依微臣看来，公子玉枢虽狡诈若狐，然其允诺却是重若千斤，绝非儿戏，当可信得。”

周太子挺身端坐，两手搭在宝座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握拳。半晌过后，一扫肃穆，畅快笑出声来，抚掌赞了三声“好”。

“爱卿且说来听听，孤倒是好奇得紧。能叫他所求，所为何事？”

索性绕过桌案，几步立在大殿中央。贺帧躬身向两侧同僚告了罪，“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允微臣私下回禀。”

众人三三两两退出殿外，心头虽不痛快，奈何江阴侯世子乃殿下心腹重臣，也就无可奈何，只能作罢。摇着头，遗憾叹一口气。议事已毕，相邀同行往宫外行去。

两刻钟后，周太子凝目望着贺帧告退的身影，透过大开的殿门，望着门外长长的白玉石甬道，嘴里字斟句酌，反复琢磨那人用心。“昭和七年，小选……单就此事，便能应下孤的招揽？所图为何呢……”

同样怀着莫大疑惑的，却是跨出殿门，一步步走下石阶的江阴侯世子贺帧。

此番他执礼前去，那人不屑一顾，一口回绝，分明是不耐。之后他接到暗报，察觉行刺败露，亲赴探查，回来路上遇上大雨，于破庙暂且一避。一日启程，半路“碰巧”遇上国公府一行。彼时已怀疑事败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令他始料不及，却是在泥泞不砍的土埂道上，那人淡漠着一张脸，应下他早已不报念想的招揽。

想到那人与常人截然不同的行事，其城府之深，着实叫人难以揣测。

“小选么？”贺帧脚下疾行，衣袍招招，俊朗的脸上，一片肃然。若然他没记错，昭和七年小选，各地女学学生必得应召入宫。如此，姜家那姑娘，必是囊括在内。

说不清为何，一念至此，他竟觉那张素净温和的面庞异常真切，仿佛在脑中留了印记。这还是除幼安外，独一个见他一见难忘的女子。非是为着她出挑的容貌，却是缘于她这么个人，竟叫他生出蠢蠢欲动，止不住深入探究的心思……

冥冥中似有所感，那人应下太子招揽，换取朱氏小选中诸多布置，不说他旁的是否另有所图。单只此事，为的，怕是那迄今为止，唯一能近得了他身的姜家七姑娘，一人而已！

赵国公府世子顾衍，何时肯为女子费心？相交经年，竟是越发看不明白……

*********

看见有亲留言，简单解释：

1。如果没有四姑娘出面，小七要如何应付老太太？

小七已经出手了啊，记得那只金坠子么？那是催眠的引子。至于后果，后面一章说了，神志不清，再难主事。

2。世子记忆问题。

这一世，顾衍因为惊梦，偶然得到上一世记忆，所以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重生。正是因为此事，结缘小七；而恰好的是，小七诊治过程之中，世子脑中关于上一世的记忆，会逐渐忘却，直至完全消失。对上一世经历，再也不会记起来。所以说，小七是他用上一世记忆换来的，也不为过。

这个男人很坚毅，也很自负。相信自己的能力，抛却“料事如神”的机缘。记得他信佛么？因果一说，得失之间，他选了小七。

至于有亲说，女主要v587，那个几乎不可能。小七更偏向谈笑之间，清清淡淡就摆平了麻烦。她这种性情，适合玩“阴”的。显然和慕妖女嚣张跋扈，摆在明面上的狠，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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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133章 秋意浓（1）

九月初五，恰逢立秋。常言道秋高气爽，正是暑威消退的时候。

翠屏山半山腰，石板砌成的栈道上，只见一男子身形昂藏，不疾不徐，雍容迈着步子。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拎着鹅黄华美的裙裾，起初还兴奋得蹦蹦跳跳，走出不过几里路，已是落落踏踏，娇喘吁吁。

他也不伸手搀扶一把，只眼梢时刻留心她脚下。见她走得艰难，抬头遥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道，眼中隐隐带了抹算计。

“若然支撑不住，虎跃峡飞瀑也不是非看不可。山顶佛光亦不足为奇。你本不信佛，何来的可惜。”

她掏出绢帕，秀气抹一抹额头的汗水。小脸儿红扑扑，眼眸却格外明亮，微微恼怒瞪着眼前这人。世子是习武之人，根基远比她雄厚。这人自个儿从容洒然着，一派闲雅站着说风凉话。这哪里是好心劝慰，分明是惹她着恼。马车里那样好耐性与她描摹山里的好光景，只叫她听得心驰神往，这会儿好容易上了半山腰，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明知他拐着弯儿的激她，偏还不肯服输。小鼻子哼哼两下，气势汹汹，迈步越过了他。“谁说支撑不住，世子您甭小看了人。”一边儿深深吸气，一边儿絮叨着，像是给自个儿鼓劲。

“若非幼时爬花树，险些失了足，被二哥哥暴怒着惩治一番，之后被看管太严，如今身子骨也是千锤百炼的，当可更争气才对。”

他抬步护在她身后，眼中闪过丝讶然。小丫头文静的性子，幼时居然这样淘气？凉薄的唇不禁勾起，按她那说法，在自家院子里上蹿下跳，便是千锤百炼了？这姑娘给自己脸上贴金，倒是不遗余力。

他已然察觉，她在他跟前，似不肯被小瞧。不论读书或是其他，都不乐意他将她作了半大孩童看待。这样的心思，他岂会不懂？

他不是温情脉脉，好相与之人。可遇了她，往往容易软下心肠，多出几分怜爱来。

脚步跨得大一些，一步登上两级石阶，追上她步子，面不改色执起她小手。翻手将她握在手心，他目不斜视，只侧脸轮廓映着光，分外柔和。

“何以这般淘气？”

如今只他两人，便是被他在外头拉拉扯扯，她也能勉强适应得过来。春英与一干随扈被留在山下。世子登山，气派得很。整个儿翠屏山今儿算是封了山的。除了当地猎户走小道上山，寻常进山的路口，早被周大人带人给截断了。

他这样兴师动众，她奇怪自个儿心头除了偷着乐，好似颇有些“近墨者黑”，被他给带坏了，不觉仗势有何不妥。跟这人相处日久，对他骨子里倨傲，行事但凭喜好，越发习以为常。

这会儿再看世子面上一派清华，袖口底下却揉捏着她小手，拇指不规矩摩挲她手背，得寸进尺占她便宜。她偏头瞥他一眼，羞红着脸，无端就觉得：世子此刻真是道貌岸然……

手心被他挠得发痒，她缩一缩手，嘤嘤哼哼两声，软绵绵的调子，听进他耳朵，越发觉得有趣。

“那会儿爬树也不全是淘气。太太新给的纸鸢被风刮到枝桠上，棉线缠在上头取不下来。于是爬上去亲自给摘下来。”趁他留心她说话，她忽而挣脱他大手，掩饰着比划一番，“诺，都说是花树，只这般高，摔下来至多叫一声疼，不会真就有个三长两短。”说罢小手赶忙拎起裙裾，方才被他挠得手心痒痒，那感觉丝丝绕绕，不知为何，竟叫她想起“撩拨”这词儿……

看她有意挣脱他掌控，他眸子一眯，瞧她羞答答的模样，这才作罢。转眼望着头顶隐没在苍翠山林间，蜿蜒曲折的山路，神情中复又是惯来的老神在在，深谋诡算了。

不出一里路，七姑娘已走得异常吃力，头上步摇仿似摇摇欲坠。换了新鞋，走得久了，难免亏脚。加之她体力不支，这会儿真是软骨头似的，浑身乏力。

噗嗤喘着粗气儿，伸手勾一勾他袍角，仰着脑袋温声求他，“不成了，再走不动。您容我坐下歇口气儿可好？”

这丫头，硬撑着也不肯冲他撒娇。他眸子里隐着丝恼火，板着脸，微微颔首。“去那头，缓够了气再走。”

瞧他给她指了方山石，表面比四下里嶙峋的石头都要平整，足够两人歇息。想一想，扭捏着与他商量。“要不您也过去坐坐？”他给她挑了个好地儿，她便大方些，投桃报李。

既是她先开了口，他自然乐得与她亲近。扶了她坐下，顺势揽了她腰肢半倚在他臂弯。抬手替她拂一拂鬓发。山里幽静，身旁只得她温软馨甜的气息。忽而觉得，如此与她多坐上片刻，心下安宁，尤为满足。

静静靠着他，心里多了分踏实。绯红爬上脖子，她埋着脑袋，一声不吭。这人胸膛结实而开阔，半偎在他怀里，熏熏然，有种昏昏欲睡之感。正觉着舒服，却听这人忽而沉了语气，话里像是带了不悦。

“鞋不合脚？”这样幽静的地儿，他甫一出声，她便吓了一跳。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觉，世子正盯着她裙摆下露出小半的绣鞋，神情大是不好。

赶忙把脚掌缩回去，总算明白这人为何突然冷脸。怕他迁怒于人，她赶忙拽着他衣袍，话里有些难为情。

“不是您想的那般。这双软履制得极好，大小很是服帖。”偷偷瞄他一眼，有些事儿她心里约莫能够猜到，却无法宣之于口。譬如，这人是如何得了她尺寸……之前就知晓他绝非君子，后来得了应证，方知他比她所想，更是行事不忌的。

“却是我生来不大会走路，新鞋上脚，总要磨合些时候。后来太太给想了法子，叫人隔了布头，用木槌轻轻捣鼓几下，揉得软和些，方能好些。”

听她如此说来，他神色不见转好，更加阴沉，“那日怎地不说？方才一路为何不吭声？”若非他偶然察觉她转动脚脖子，似有不妥，这丫头便打算一路这么将就下去？

她委屈得很，水汪汪的眸子，幽幽望进他眼睛。“您给的生辰礼，瞧着这般好，也不知经不经得起捣腾。弄坏了如何是好？再说了，路上要叫您知晓，好好的景致，您定是不让我再看，要赶了人回去。如何甘心？”

听她这口气，她还占理了！

被她气得没了脾气，许多话堵在胸口，最后化作带了丝胁迫意味的冷眼。俯下身，平摊开手掌，搁她跟前。看她一脸迷糊，他不耐道，“还不抬脚？”

抬脚？她瞅瞅他厚实的手掌，脑子里转一转，想明白他意图，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迭。两脚向石墩底下藏得更隐蔽些，小脸通红，不肯就范。

他耐性消磨殆尽，冷着脸，逮了她一把将人整个儿抱起来侧放在他腿上。不顾她一声声急切的叫唤，探手稳稳捉了她脚踝。

眼看这人要褪了她鞋袜，七姑娘大惊失色，离了水的鱼似的，可劲儿扑腾。情急之下，一声儿软糯糯的“不许您无礼”，脱口而出。

他神情有一瞬停滞，当他跟前嚷嚷“不许”的，也就她胆大包天了。默然瞥她一眼，回头一鼓作气，利利索索褪了她鞋袜。

不许无礼？更无礼之事他都做了，还怕她外请中干，徒劳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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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 秋意浓（2）

她莹白的玉足，因着羞涩，微微蜷着脚趾。搁他手心，不及他一掌大小。指甲圆润，纤巧可爱。

这时节本不该畏寒，可他掌心的沁凉，还是叫她不觉哆嗦两下。

“嗯。”咬牙低呼一声，却是他指尖碰着她磨破的脚趾，伤口有些发红，并不十分严重。只是她生来皮肉娇气，不大经得住折腾。偶尔小小的碰撞，连痛楚都察觉不出来，第二日却会留下青紫的印记。

“长本事了。”他俯身侧看她，微微仰着头颅。分明是她坐得端正，比他视线高出一头，却偏偏被他一身气势压得生生矮了一截，懦懦的，怯怯心虚。瞧他阴沉着脸，好似在怪她，一心只顾游山玩水，不分轻重，玩性太大。

于是揪着他锦袍，可怜兮兮，成了缩头乌龟。乖乖伏在他肩头，等到他查看脚后跟同样磨破的地方，她便又嘶嘶抽着冷气，越发叫他有火发不出。

怕一不留神摔下去，她牢牢搂着他脖子，精明的眼珠转一转，心头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她好像看明白了，硬碰硬她横不过他，可是换了娇娇软软的腔调，但凡不是大错，世子仿佛拿她没撤？！

果然，这人脸色虽不好看，到底没冲她大动肝火。于是她大着胆子，小脚在他手上动一动，催他给她套上鞋袜。“您也瞧见了，皮肉伤，不碍的。”

她肉肉的脚掌在他手心调皮跳动，方才是因着着紧她，半点没有歪斜心思。这会儿瞧她生龙活虎，尚有劲头与他抵赖，掌心这方娇软，渐渐变得不同寻常。

小丫头肤若凝脂，世家贵女从小香汤里养大，浑身透着沁人的幽香。暗香浮动，引得他鼻息一沉，盯着她赤裸的脚踝，连着露在外头一小截小腿儿，他手指蠢蠢欲动，险些被心头燥热迷了神智。而她此刻恰好一副乖顺模样，呼出的热气暖融融喷在他耳后，只叫他万般难耐。

“即刻回去。”他忽而起身，口吻强硬，替她套绫袜时候却是分外当心。

她未曾察觉出他异样，只听见那关键的“回去”二字，脖子一梗，立马不干了。“岂能这时候回去？此地已能听见淙淙水声，该是那飞瀑离得不远，如何也要看一眼才甘心。”

翠屏山以水闻名。山涧小溪，飞瀑幽潭，享着“山水双秀”的美名。她好容易出门一趟，到了翠屏山，闻名遐迩的景致一处也没见着，这不是比没来更令人仰天长叹，无比抱憾么？

于是蚕虫似的扭动起来，力气敌不过他，便回身伸手，死死扣住山石边角，哼哼叫唤着。小模样倔得很，有胆子与他闹，偏偏回望的眼神柔得滴水，满满盛着委屈。

“说好了生辰出来游玩，怎能出尔反尔了？”

他胸膛微微起伏，头一回遇上这丫头丁点儿不见外，放开了与他闹腾，说不出心头是何滋味儿。

横眉冷眼，无声半眯着眼打量她。她抿唇撅嘴儿，手指掰着石块儿，寸步不让。

“听话。”

她默默听着，偷偷观望他神色，知晓他不过吓唬她，于是全当了耳旁风。指头该搁哪儿搁哪儿，纹丝不动。

“还不撒手？！”

他语调阴仄仄，她索性麻花似的扭过去，人虽坐他腿上，上半身探出去，跃跃欲试，险些要趴石墩上去。

她这么着在他身上翻来覆去，不好好说话，拿鼻子冲他哼哼，全然一副小无赖样儿，委实叫他措手不及。

半山道上，男子白底皂靴踏过枯枝，“吱呀”一声脆响，只见半幅华服袍角一闪而过，却是他沉稳迈着步子，继续登山前行。

到底心里偏疼她，他自顾寻了“她生辰”这借口，往常严厉管教尽皆抛诸脑后，眼里除了三分无奈，其余全是于她的纵容。

她趴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脖子，两手交叠着，指头勾着一双镶东珠的软履。两腿儿在半空摇摇晃晃，只着了月白的绫袜。

“这会儿不羞了？方才闹得不成体统，脸皮还要不要？”虽早有谋算，不想最后竟是这般背她在身上。反手托着她娇软的身子，他好看的眉眼越发英朗起来。

下巴搁他颈窝里，她闷声笑起来。本以为这人不会由着她任性，哪里知晓，他也有软和时候。她的姑且一试，当真令人惊喜。

人都在他背上了，狭长的山道上一眼瞅不到个人影，于是她少了顾忌，“脚疼呢。”翘着小腿儿往他眼皮子底下凑，那意思，害臊跟脸皮，及不上脚疼要紧。

他眼角溢出清浅的笑意，稳稳托着她，不觉一丝负累。树顶斑驳的光影照在他皎皎面庞上，她从身后探着脑袋，偷偷打量他侧脸，只觉世子这时候，真是秀色可餐的……

眼角扑捉到她呆呆盯着他入了神，他眼眸深处异常柔和。不动声色，偏头极快碰碰她近在咫尺的唇瓣，一触即收。再回头，一点儿没有轻薄小姑娘的羞惭，反倒是君子坦荡荡，和煦叮嘱她。“到了水潭，拧了帕子擦一擦发红的伤口。之后也用不上软履。顺带净了手，掰着那山石，也不怕棱角锋锐，划破掌心。”

又偷亲她。七姑娘埋着脑袋，想着这已是第二回。心如鹿撞，扭捏着“嗯嗯”两声儿，算是应下。

靠在他肩头，脑袋偏向左面。眼前葱翠美景，不负风景如画的美名。可她看过即罢，一幕幕光景向后退去，没一个真就入了她心。唯独唇瓣上残留的气息，冰冰凉凉，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梅香气，分明该是浸凉的味道，可钻进她心里，心头缠绕几回，却是暖暖的，格外熨帖。

偷偷抿一抿嘴唇，不禁有些留恋。便听他低沉唤她，在这幽静的山林里，格外醇厚好听。

“阿瑗。快些长大。”

渐渐的，她眼里蒙了水蒙蒙的雾气，喉头有些梗塞。原来他于她的用心，便如同他这人，藏得这样深。他对她的期许，她以为没有给过的允诺，他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简简单单几个字，要说的话，她全听明白了。

于她生辰这日，他并未以言辞恭贺她生辰，却是背对着她，沉声唤她快些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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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135章 自思量

九月初五，燕京八王府上，幼安郡主请江阴侯世子烟波亭一会。

贺帧到的时候，凉亭里已摆下茶点，锦屏之后，女子影影绰绰的身影，恍惚可见。耳畔是她轻拢慢捻，弦弦切切之音。北地无人不知，京都第一美人，同样也是丝竹大家，一手琴艺已臻化境。

他脚下一顿，侧耳倾听片刻，蹙了蹙眉，袖袍一拂，拾阶而上。随意拣了个石凳，不耐连翘服侍，迳自斟酒，仰头痛饮。

闻听酒樽清脆磕碰声，流水行云的古曲不觉便滞了一拍。锦屏上的剪影轻摇一摇头，悠长一叹，缓缓停了调子。

“润之哥哥还是这般牛嚼牡丹，白白糟蹋我好心抚琴，与你助兴。”话音方落，一身鹅黄轻纱的女子，已从屏风后，款款绕了出来。

贺帧歪斜支肘，举杯遥敬她。眸子里带了春风和煦的笑意。她映在他眼底，依旧华美无双，面容高华精致，三分淑雅，七分艳丽。比身后粼粼波光，更为耀眼。

她惯来唤他“润之哥哥”，乍一听十分亲近。可比对娇俏叫那人一声“世子哥哥”，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有心事？”无事她不会唤婢子寻他，更何况，上回山庙见过一面，被有心人宣扬出去，闹得京里沸沸扬扬。自那以后，她有心回避，他也就顺势遂了她愿。

幼安挥手叫连翘退下，挑了与他隔座的石凳。左右思量，还是觉得坦白些更好。他们是再熟识不过之人，弯弯绕绕，反而坏了情分。

“润之哥哥，你此番南下，见着世子，他人可安好？”她亦是聪慧的女子，哪里不知对面这人对自己的情谊。可惜她的心，早在她自个儿都未察觉之际，便丢在那人身上。无法再回应旁人一星半点。想来以他傲骨，也不屑她虚情假意，补偿一二。如今当他跟前开口问世子情形，虽是伤人，奈何她心里惶惶不安，再等不得。除他之外，她再想不出丁点儿法子。

他垂眸勾起个轻佻的笑，早料到如此，也就无所谓心寒。“他是何人，你还能不清楚？何时听说他有过不好？”瞧着她眼中深切的渴望，他避开她注视，掉头往亭外看去。

幼安眼中欢喜忧虑，从来不是为他。每每瞧清她对那人的在意，心头到底还是抑郁。只是懂得她相思太苦，他切身体会过的煎熬，不舍她也经了同样的磨难。

“他在麓山声望极高。每逢讲学之日，学堂内必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一众学子对他推崇备至，名望比肩学监大人，犹有过之。”

每听他说一句那人的了不得，幼安眼中光华便更盛一分。仿佛理当如此，她亦与有荣焉。

得知他安好，她跟着松快下来。只是心里藏着一问。终究是女子，又是这样精贵的身份，面皮薄，开口的时候，格外艰难。

“润之哥哥可听说，周大人早前回京，代世子进宫请安时候，寻昭仪娘娘讨要过一双东珠。世子要这姑娘家的玩意儿，却是作何？”

幼安神情带着些闪烁，娇艳的脸庞强自镇静着，手心已是出了层细汗。她盼着能得个确切的信儿，便是坏消息，她虽必然心伤，也好过整日里胡思乱想，险些没将自个儿折腾得患了癔症。

说是坏消息，其实也不过更糟糕罢了。那人对任何女子都严守礼教，格外客套。据说国公府里近身伺候的婢子，但凡有生出非分之想，便是交由管事打杀作罢。他心狠至此，燕京多少贵女盼着有朝一日能进了国公府门墙。然则这许多年来，他漠然视之，像是一颗心，根本就捂不热的。

她能凭借幼时一段交情，跟在他身后这么些年，没惹来他厌烦，已是尤为难得。哪里还敢肖像他时常记挂她的好。出门在外，他若能片刻记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一直守在京里苦苦盼着他归来，于她已是莫大欢喜。

听出她话里忐忑焦虑，贺帧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净白稚嫩的脸庞。东珠一事，他事前并不知晓。可听幼安提及，当先蹦出的念头，竟是想起姜家那位姑娘。

幼安木着张脸，立时察觉他眼里惊疑，心痛难当。果然她猜得没错，那珠子，怕是明珠有主的……究竟何人，能叫他比顽石还冷硬的心肠，如此轻易便生出了动摇？自与他初识，时至今日，足足八年光景。八年之中，她守着与他相关的回忆，一分一厘都万分珍重。如此情意，竟不敌他离京一载不到，便生出了变故！

贺帧心里正掂量，那人待姜家七姑娘诸多不同，其中究竟几分真心。抑或是他故布迷局，利用姜家另有图谋。眼角不意瞥见幼安脸上惨然一片，贺帧心下一叹，执起酒壶，意态洒然，满饮一杯。

“你将他当了何人？他若有意外头风流，何须等到离京之后？”

事情多有蹊跷，尤其那人提及小选一事。姜家姑娘进京备选，与他投效周太子，到底有何牵连？既是尚未捋清头绪，幼安这担忧，便是杞人忧天，暂且多虑了。

“可是那东珠……”虽则他所说句句在理，她心里到底不踏实，揪着东珠，咬定不放。

贺帧轻笑起来，将桌上摆放的一碟儿四格果脯，推至她跟前。“平日不是伶俐得很？怎就忘了一人。可记得上回公子丹央他向昭仪娘娘讨手钏那事儿？那回不也是拿了姑娘家玩意儿，转手便给了公子丹哄宠姬耍玩。前事摆在那儿，再有东珠，又有何稀罕？”

幼安原本凄楚的面色，这才稍有好转。只是眉宇间浓浓郁色，仍旧盘旋着，阴云不散。“之前也想过的，可不知为何，总觉这次不同寻常。连日里夜里做梦，也都是梦见不吉利的枯井、白幡、断崖边的老树。”越是描摹，心里越是害怕。两手揉着巾帕，背后出了身冷汗。

亲眼见她不过为着一对东珠，惊惶至此。他神情凝重，心头不免对姜家姑娘生出几分迁怒来。

“若你当真放心不下，容我改日寻公子丹打探一番，到时自当水落石出。”

得了他这话，她仿佛吃了定心丸，心里的大石沉沉落了地。连忙感激冲他道谢。

连翘送世子至月洞门外，回来时候，便见自家郡主盯着莲池怔怔出神。默然侍立在她身后，等了约莫两刻钟，偷偷抬眼瞅一瞅，这才发觉郡主仿佛老僧入定，美得不可方物的面庞上，全无松快的迹象。连翘一惊，顿时恍然，主子这是心事太沉，即便见了世子爷一面，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弯来。

“郡主，您这会儿何不容自个儿缓一口气，改明儿世子爷给了您递了准话，再行思量不迟。”

幼安望着对岸的河堤，缓缓偏转过僵直的脖子。“不成，决不能就这么束手，干巴巴等着。那位明年便要行冠礼，大婚亦不远矣。若不早作筹谋，错过了，便是一辈子的憾事。此事自然要紧，更要紧，却是要求了父王到顾家提亲的……”

想到八王爷如今模凌两可，对几位公子明里暗里的争斗，作壁上观。不肯这般早，便与顾氏结下姻亲。幼安心底越发烦乱。再不甘愿，终是无可奈何，又添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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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白驹过隙

冬寒料峭，霜风刺骨。如今已是昭和六年冬。

山里冬日格外阴寒。玉漱斋中，各屋木格子窗棂都糊了厚厚的窗户纸。自入冬以来，除了支起一条细缝给屋里换换气，再难见到哪屋会洞开了槛窗，任那刀子似的冷风，没遮没拦往屋里灌的。

门廊下，春英吃力提着装木炭的圆桶，门外唤一声，便见绿芙掀起帘子让了她进去。两人各自搭一把手，抬了沉甸甸的木桶，搬到外间角落里放下。春英扶着后腰，站起身，噗嗤喘着粗气。

“这半桶炭火，该是够用了。不过再一日，两位爷便会接了小姐家去。回头又能见到八爷。府上总算和和美美，又能过个热热闹闹的年节。”

八爷姜冀，是太太去岁初夏，替姜大人诞下的幼子。姜家二房再添嫡子，姜大人中年得子，人逢喜事，走路都带风。太太更是欢喜得抹了泪。便是素来不苟言笑的姜二爷，昭和五年年节归家时，也是抱着幼弟，好一番稀罕。只七姑娘挨着太太静静坐着，不争不抢，一脸满足的笑。就是这副恬静的模样，最招八爷喜欢。一到了七姑娘怀里，六月大的孩童，咧着嘴，吐泡泡呵呵笑起来。

听春英这么一说，绿芙也想起虎头虎脑，带着瓜皮帽，十分讨人喜欢的八爷来。“小姐给八爷起了个‘团团’的小字，今次回去，要还这么叫，二爷准得黑脸。”

两个婢子在摆了炭盆，暖融融的外间低声说笑着，春英盯着内室门口悬着的靛青色碎花门帘，不禁有些感慨。

此番家去，翻年开了春，两位姑娘便得准备入京。女学这两年，除了姑姑管教严厉些，日子过得实在松快。不过姑娘与她们不同，不知为何，春英总觉得自家姑娘课业似比旁人更重些。夜里每每翻书至亥时三刻，比照幼时有二爷监管才肯读书，已是分外上进。

绿芙眼看春英盯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出了神，胳膊肘碰碰她臂膀，忽而想起一事。“明日收拾行囊，咱们带来的还好，原样装了箱笼便是。可那位爷从京里给姑娘送来的这许多物件，倒是要如何拾掇？总不能也草草装了箱，路上若有个磕磕碰碰，过后可怎么交代？”

春英偏头想想，这事儿还真是险些疏忽了。“要不待会儿去寻二爷讨几个小匣子来，分门别类包裹好，垫些布头在里边儿，软和些，也好防颠簸。”

“用不着如此费事。世子给的物件，一样也不带走，就这么原样搁那儿。下山后，自有人进屋收拾。”

内室帘子一掀，七姑娘款步而出。松松挽了发髻，乌鸦鸦的黑发拢了搭在右肩，一身水红小袄，衬得人眉目如画，娟秀婉约。不过两年光景，身量已抽了条。胸前饱胀起来，纤侬有度，女儿家含苞待放的娇态，已微微露了头。因着成日里与几乎是书虫的殷姑娘走得近，素日读书又勤快，通身缭绕着一股馥郁的书香味儿。只静静站着，已如上好的暖玉，温温润润，不刺目，却一眼能瞧见内蕴的光华。

“小姐。”外间两人立时起身。女学这些年，规矩是越发像模像样。

七姑娘点一点头，唤春英替自个儿披上遮风的大氅。这件氅衣打眼瞧不出稀罕，只翻了面儿，才知道里边儿的名堂。不起眼的缎面底下，缝了一层紫貂的皮毛。

自她满十一生辰那日，舔着脸央他暂且替她收纳纱裙软履，那样招眼的物件，女学里人多眼杂，十分不便。自那以后，世子千里迢迢送来的物件，全是改头换面，内有乾坤的。

譬如内室门口悬着那幅曳地的碎花帷帐。瞧着再寻常不过，夹层里头却是一整块儿裘皮，两侧还铺了棉花，于是格外厚重。别说穿堂里的风吹不起来，便是进进出出，挑帘子也需使上三分力气。

还有那人每月必至的书函，除了周大人半年里来一回，会亲自送了信。别的时候，都是藏在给学监大人的文书里。其中有一份封火漆的私函，指名道姓，是国公府上公孙大人特意挑选了京中名士数篇策论，专供姜二爷翻阅，以应证学问。于是世子手书，几经周转，终于到了七姑娘手上。

这会儿她出门，便是去阆苑带回暂且搁那儿的信函。女学课业完结，麓山怕是再不会回来。此去需得带上世子的私信，回府过后也得寻个妥当的地儿，严严实实收起来。他信里那些个不加掩饰，坦坦荡荡的挂念，看时叫她心里甜滋滋，看过了，又格外提心吊胆。生怕私信泄了密，惹出滔天的风波来。

不叫春英绿芙送出门，七姑娘缓缓走在去阆苑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恐怕这也是最后一遭了吧。

那人于昭和四年年末回京，至今已有两年光景。离别时候，他在阆苑里静静拥着她，一坐便到了傍晚掌灯时分。及至夜半她辗转反侧，好容易入了睡。天还没亮，暮色迟迟，雾气朦朦胧胧。那人叩开她屋后的窗户，隔着雕花的槛窗，静静望进她惺忪的睡眼。

她吓得不轻，立时一个激灵，从没想过他会孤身闯入女学学舍。好在那人不过停留半刻，只是临走前惦念，过来瞧她一眼。顺带托起她下巴，于眉心轻轻落了个吻……

她脚下顺着游廊，一步步往教舍后院去。她与他的牵绊，便是她脚下走过不知多少遍的青石板路。自他离去，又多了书信往来。明日过后，麓山的一切，便成了过往。只会静静躺在记忆一角，许会慢慢褪色，模糊了轮廓。幸而有他与她分享，这一段经历，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替她领路的依旧是付女官，两人如今已十分熟络。临别在即，七姑娘从袖兜里摸出一方楠木的匣子，递到付女官眼前，很是诚恳道，“后日一早便得下山。这几年承蒙女官大人多有照拂。今日一别，年后又需敢往燕京。路途遥遥，不知还能否与大人相见。小小一份谢礼，万望大人莫要推拒。”

当初太太给的名贵头面，本是叫她多结识些世家贵女，替自个儿攒下些人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只是相赠之人，与太太之前交代，相去甚远。

付女官起初惊异，回过神来，大大方方收了礼。待得目送七姑娘进了角门，付女官立在原地，望着她袅袅的身影，摇一摇头，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怎会不见呢？世子诏令早已到了，只是如今不方便说破罢了。日后在京里，她与七姑娘，定当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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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燕京廷尉

一大早，七姑娘与寥寥两位交好的姑娘道了别。坐上马车，透过掀起的车帘，回望山脚下的小镇。只见土坯的城墙，渐渐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恍惚记起，来时那一日，漫天都是红彤彤的云霞。那人立在她身旁，身形俊伟。领口处宝相花的绣纹，衬得他风姿毓秀，潇潇然，贵气无匹。

而今他远在燕京，时局这样阴云波诡，陷进去，便是难以抽身。智谋深远如他，也有被束缚了手脚，照顾不周全的时候。

好在两月前周大人南下，提早从泰隆郡带来二十余郡守府的家丁护院。如此，此番回程，加上来时留在镇上的仆从，浩浩荡荡也有近半百护卫，安危倒是没那么令人担忧。

原本相邀张家二爷一同回去，可那人很是客套婉拒了。许久不见，今早那人站在送行队伍中，一身鸦青色直裰，眼眸依旧温润，看着她，和气露了个笑。然而两人都有察觉，比起当初，已是疏远许多。笑里夹杂了太多意味，极其不自然。

彼时离家，他对前程、对她，都存了莫大期许；而她无法料想，她原本觉着不错的姻缘，因着张家的败落，也因着多出来那人，拐了个弯儿，旁落别家。

说来世子对张家二爷，来时一路，漠然待之。之前她想不明白，后来才恍悟，原是那位心怀不轨，迁怒于人……

马车行在颠簸的小道上，姜昱的马车跟在她身后。前方是大爷姜楠，之后才是五姑娘姜柔。许是回家吊丧那一回，后来听姜楠说了什么，五姑娘自此对大房怀了怨愤。去岁请太太做主，讨回了嫁妆。经了许多事，性子磨砺得越发圆融。之前的争强好胜，外人跟前，再不复见。

姜家大爷满十五那年，特意回去行了冠礼，姜二爷一路随行，算是观礼。只两位姑娘无法成行。祖宗规矩，男子行冠礼，长者族亲列席。姑娘们便是在家，也得守礼避让，只许礼成后摆一桌席面，热热闹闹吃一盅酒，沾沾喜气，这事儿便算是过了。

两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儿。三姑娘嫁了泰隆郡里主簿家的三子，因着那主簿的上峰恰是郡守大人，自然待她格外亲厚。只唯独一事，因着三姑娘身子骨弱，大夫言说五年内都不宜受孕。于是三姑娘做主，准了姑爷房里的通房婢子，抢在前头生下了府上的庶长子。

听闻这事儿，五姑娘冷嗤一声，低低骂了声“没出息”。七姑娘不过叹一口气，她倒是能够体谅姜芝的难处。本就是姨娘生的庶女，身子又不好，哪儿来的底气在夫家端架子摆脸色？不过是图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罢了。

好在姜芝并不糊涂，没允了将那庶子抱房里养着。真要将庶长子抬举成了嫡长子，日后自个儿有了子嗣，家里定是难以和睦，纷扰不断的。

七姑娘倚着门板，趁着山道不好走，翻书也不成，索性眯眼打瞌睡。春英赶忙给她递了个软枕靠着，回头一看，绿芙那丫头缩角落里，抱着姑娘的氅衣，脑袋啄米似的，竟比姑娘睡得更早。

瞧着车里主仆两人，心宽得很，安安稳稳补瞌睡。春英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头，一得了闲，满腹心事冒出来，不由替自家姑娘暗中忧心。

这几年，二爷与姑娘说话，她奉命守在门外，依稀也听了些京里的消息。

世子冠礼后，隔日便被文王指了差事。听说是廷尉左监，这官职春英是听不明白。可看二爷跟姑娘凝重的面色，便知约莫是不大如人意的。

后来替姑娘翻晒书卷，偶尔瞧见一本专讲大周官职的小册子。春英本没留意，随意摊开来，恰好瞧见姑娘用朱砂圈了“廷尉左监”四字儿，鲜红鲜红，夺人眼目。捧眼前凑近了仔细一看，这才明白，原来这廷尉左监，隶属廷尉底下，专拿人性命，逮捕要犯！

廷尉是干什么吃的？要之前问她，春英还真答不上来。可在姑姑教养下，多多少少对宫里事还是懂了些个。这廷尉掌管的是大周刑狱，这不就等同判官的头头？这么一想，世子那官职，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捕快。

春英越想越心惊。世子分明是读书人，满腹经纶，怎就干起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来？虽然那位爷严正起来，比阎王还怕人，可日后姑娘真要跟了世子，还不日日里担惊受怕，睡觉都不安稳？

春英正替姑娘着急，马车一个颠簸，绿芙唉哟一声，额头磕在身旁木板上。七姑娘本还没怎的，不过身子晃了晃，听绿芙惊乍乍一声吼，立时睁了眼，再多瞌睡也被这丫头吓得没了影儿。

“姑娘，姑娘可还好？”外头马夫听车里女子惊呼，怕出了事儿，勒着缰绳走得慢些，回身敲一敲门板，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

“不碍事儿，洒了两滴茶水。”春英一头应付，一头朝绿芙瞪眼。这才走出多少里路，姑姑教的任何情形下，都不许惊呼呐喊，全给她抛脑后去了。

经了这么一出，七姑娘再没了睡意。扭一扭脖子，从矮几底下摸出个玩意儿来。却是那人给的“六子联方”。

见姑娘又拿出这么个神奇的木疙瘩，绿芙瞪着眼珠子，连春英也被吸引了心神。

“小姐，您破了‘八达扣’没有？能像世子一般，穿花弄蝶，把玩得跟朵花似的么？”

七姑娘额角跳一跳，绿芙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过将将参透了“七星结”，玩儿起来磕磕碰碰，还得拆了重来。远比不上那人，除了“八达扣”，连“九合锁”也是信手拈来。

也不知那人脑子怎么长的，面相好也就罢了，城府深那是心眼儿多，偏偏脑子还强压她一头，样样都稳占了上风，难怪她处处受他欺负……

无独有偶，燕京廷尉衙门里，左监顾大人书房八宝阁上，同样摆着这么个物件。世子近身侍从都知晓，这么个奇形怪状的新鲜玩意儿，甭说是传开来大伙儿都瞧一瞧，便是公孙先生起了兴致，主子也不过交代另制一枚。八宝阁上那一块儿，自始至终，从来不许人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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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138章 不期而至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泰隆郡城，路上没敢耽搁，便是如此马不停蹄，到的时候也就离年节七八日上头了。车轱辘嘟嘟停在郡守府门前，傍晚时候，正门口已掌了喜庆的灯笼。太太跟前陶妈妈侯在石阶下，招呼着一众仆从，欢欢喜喜迎了上前。

七姑娘下了马车，抬头望见朱红大门外，高高悬着的烫金牌匾。因着要过年，各处都早早收拾扫撒过，这门匾的漆木擦得乌黑油亮，两旁映着火红的灯笼，显出一派崭新的气象来。府门外，管事儿的招呼底下人从车里抬出箱笼，整条长街，就属郡守府这处最是热闹。这般瞧着，耳畔全是欣喜的问安声，若换了往常，她定是不喜这等吵杂。可这时候听起来，丁点儿不觉扰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俱是笑意盈盈。这般看着，才能真真切切体会出，回家的温馨来。

离家这许多时日，真到了家门口，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外头经历的那些个好的坏的，不顺心的，回了家，一切尽可抛在脑后。这个三进的院落，四方青瓦红墙，围住的，除了二房一屋子人，便是满满心安，和乐融融。

清晨，内室里蒙蒙亮，床尾滑落一角绣富贵牡丹的被子。胭脂红的纱帐里，鼓鼓囊囊的人影翻一个身，许是觉着脚下透了风，露出小半的莹白玉足轻轻一勾，那快要垂到踏板上的被角，滋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七姑娘蜷在被窝里，屁股蠕动几下，静静没了声响。

院子里春英早洗漱了开始干活儿。有崔妈妈领着小丫头，春英不过四处查看一番，回了郡守府，她便是姑娘身前最体面的大丫头，许多活计压根儿用不着她亲自动手。绿芙揉着眼睛，耳房里推门出来。见崔妈妈跟春英都在，立时放下手，摆出一副精神头极好的模样。打过招呼，挥手唤上两个婢子，跟她一道往后头去给姑娘烧水。

“怎就没个长进。”崔妈妈嘴上虽这么说，眼角却带着几分欣慰。以前绿芙那丫头跳脱，在她看来，就没两只脚同时落地的时候。如今领着小丫头走在前头，腰杆儿挺得麻杆似的，只瞧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倒真有几分大丫鬟该有的气度。

春英暗自好笑，不妨这般早，院门口却传来一声儿奶声奶气的叫喊。回头一看，哟，八爷正趴乳娘怀里，黑黝黝的眼睛四处打量，瞧见崔妈妈，着急叫起来。“寻阿姊！”

崔妈妈哎哟一声，赶忙过去给小主子请了安。春英跟在后头，但见八爷被太太养得白白胖胖，脸庞张开了些，五官与姑娘有三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黑亮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头上戴了石榴红的棉帽子，小身子裹得球似的。在乳娘怀里很不安分，两腿儿扑腾着，向迎上去的崔妈妈怀里拱。

崔妈妈喜不自胜抱了他过来，一头逗弄着，一头听乳娘说话。

“咱家这位爷，年岁不大，记性好得很。昨儿晚上见了七姑娘，又得了姑娘给的诸多玩意儿，兴奋得不得了。好容易哄得入了睡，哪知今儿早上起来，才睁眼呢，一叠声吵着要‘阿姊’。糊糊也不肯吃了，太太唬脸，他便往奴婢咯吱窝里躲。闹得没法子了，还是大人笑着让抱了来寻姑娘。”

既是大人允了，八爷又是府上小祖宗，崔妈妈想一想，抱着人，到门外瞧瞧姑娘是否睡醒了。

才到门廊下，好像知道这下是找着了门，小小的奶娃娃隔着紧闭的门户，比那会说话的八哥还叫得欢。一声儿高过一声儿，扭着身子越叫越起劲儿。

被窝里的人钻出个脑袋，竖起耳朵听一听，迷迷糊糊，好容易听明白，这是姜冀那小家伙扰她好梦来了。爬起身，叫人领了他进屋，又叫春英赶忙服侍梳洗。

小家伙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姜大人儒雅，太太庄重，姜家二爷少年老成，而她自个儿悠悠的，不紧不慢。一家子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性情，唯独姜冀，人小鬼大，早慧是摆在明面儿上的，还尤其喜欢显摆。

于是一整个早上，桃花坞里热闹得不行。跟着八爷过来的乳娘跟小丫头，眼看着七姑娘管教八爷，个个儿开了眼界，彻彻底底服了气。

“阿姊，园子里喂鱼。”小手不耐烦拨弄开乳娘喂糊糊的勺子，唇上沾了一圈儿米汤干了的白面儿，姜冀埋头自顾扯脖子下的围兜，知晓乳娘管不住他，心里只惦记着外头耍玩。

七姑娘抬眼，咬一口夹肉末的春饼，细嚼慢咽，吞下去，帕子抹一抹嘴角。“原来团团只能吃这样少。想来缸子里的鱼跟团团一般，昨晚喂食子儿是喂得多了。”回头冲崔妈妈交代，“接下来几日都莫去喂鱼，撑坏了，翻了鱼肚皮，那可糟蹋了。”

小家伙鼓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听那鱼竟吃饱了，不能再去喂食，这可怎么成？！揪着围兜，虎头虎脑盯着她瞧。琢磨许久，摸一摸小肚子，方才还叫唤饱足，这会儿立马改了口。“阿姊，团团还能再吃两勺。”不用乳娘哄，啊一声大大张开了嘴。被七姑娘唬得入了套，以为自个儿乖乖多吃几口，那鱼也就跟着腾出了肚皮。

“哦”，七姑娘恍然点一点头，很是赞同，直夸他聪明。自个儿再往嘴里夹一筷子新蒸好的糯米糕，用得津津有味。家中吃食，总是格外合胃口。

春英一旁看着，瞧八爷得了七姑娘夸奖，眸子灿灿闪着光，可劲儿伸着脖子，自个儿往勺子跟前凑，哪儿还有先前一丝一毫不耐烦。春英瞧得入神，再回头看姑娘，不禁暗自感概：七姑娘拾掇起八爷来，跟白开水画画似的——当真轻描淡写。

及至午后，好言哄了小家伙回屋歇息，七姑娘伸一伸胳膊，总算体谅到太太养姜冀的不易来。难怪太太会说，新得的这个，比她跟姜昱都要闹心。

借口午歇，赶了春英绿芙，不让屋里守着。七姑娘坐在绣凳上，从妆奁匣子里，取出厚厚一摞书信来。翻开看一看，指尖描摹过他遒劲洒然的字迹，仿佛还能见到那人临窗而书，锦衣玉冠，侧脸蕴在金灿灿的光芒中，无比清贵雅致。

此刻他远在燕京，担着廷尉左监的要职。上峰恰是丞相心腹，隶属朱氏一党。文王此举，不过是想借着他的手，搅浑了水，动摇朱氏在廷尉衙门树大根深的底蕴。那位君王眼中，世家内斗，皇权方有可趁之机。

可想而知，文王必会不遗余力与他施压，在刑案上做文章。而朱氏绝不肯将到嘴的肥肉拱手于人。他夹在当中，左右受制，处境艰险，远非她能够想象。

也不知那人如今情形如何，病症可有反复。她手上握着书函，沉默着，睹物思人。正想得入神，脑子陷进燕京错综复杂的纷争之中，却听院子里崔妈妈带着几分讶异，唤了声“二爷”。

赶忙慌慌张张放了书信回去。理一理衣裳，便听姜昱在门外唤她。

吱呀一声拉开房门，抬头便见这人俯首直直盯着她看。欲言又止，神色似不大好。背着光，姜昱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重重忧色，仿若阴云密布，乌鸦鸦，不见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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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默默希声

自他将事情说与她知晓，这丫头便闷着个脑袋，额前碎发挡了她眸中神色，叫他看不真切。

还真给他料中了。她不哭不闹，异常安静。“阿瑗？”摸摸她脑袋，姜昱脸上有不加掩饰的心疼。“早该想到的不是？世子那等家世，及冠之后，大婚，是拖不得的。如今朝局动荡，党阀之争日益严酷。顾氏早有与京中豪门结亲的打算。乱世将起，便是国公府，也无稳操胜券的把握。先前看那位对你是真心实意。而你对世子，也非全然不动心。我便一旁看着，未曾出声。只是阿瑗，日后世子大婚，你当如何？”

原来顾氏已与八王府议亲，婚事大半落定，只差交换庚帖。

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匆忙。初听这消息，像是被人打了闷棍，胸口堵了气，憋得她由里至外，整个人都无比难受。

她尚且与他鸿雁传书，可他家里，已为他相看正妃人选。明知此事非他本意，她还清清楚楚记得他沉声唤她，“阿瑗，快些长大。”那样笃定，叫她心安。可惜，终究相距遥遥，那人心思，即便她从他每一封来信里看得清明，到底还是在听说顾氏为他议亲时候，有刹那怨怪了他。

这便是人心。她亦逃不开人性的自私。在全然信任他，与保护自个儿之间，无法抛开一切，心无旁骛的去依赖他。

姜昱问她如何打算，她摇一摇头。之前是刻意避讳了，懒得多想。如今，事到临头，却又茫茫然，脑子里空空荡荡，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个主意来。

偏着脑袋，轻靠在姜昱肩头。他揽着她，轻拍她背心。如同幼时每一次，她在荣善堂里受了委屈，他都这般无声安抚。

额头抵在他肩头，她心头涩涩，眼眶有几分湿润。不知不觉，原来她是这样喜欢那人的。都怪他待她太好，稍稍受挫，便变得心思细腻，不堪一击了。

“阿瑗。”姜昱喉头滚一滚，望着她屋里他送的湘妃竹屏风，想起自幼她笑嘻嘻，或是扬起下巴，叉腰与他怄气的情形。她本该神采飞扬，而他以为，那人能给她比他更多的安乐。若然最后不能如愿，他怎么舍得，叫她一世都卑躬屈膝。“可还记得你应我之事？”

她由他支撑着全副重量。脸面朝下，闭着眼，睫毛轻轻一颤。怎么会不记得呢？当初姜昱该是看出了苗头，遂才叫她应他两事。后来怕是那人使了手段，姜昱便改了口，只叫她自尊自爱。

二哥哥总是心疼她的。知晓那人对她的心思，也看出她后来对世子的喜欢，便一旁默默安守着。直至今日，他亲自带来了坏消息，却也一旁陪着她。她懂得他的用心，便更能体会他对她的爱护。

这样大的事，是瞒不住的。与其叫她过后从旁人那儿听闻，始料不及，更加难堪。不若由他亲自说与她听，还能不为人知，保全她颜面，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候。

鼻头抽一抽，紧抿着唇。脑子里激烈挣扎着，心里却冒出一个如何也不肯妥协的声音。她是喜欢世子，却没有喜欢到一点点私心都不留的地步。嗡着声气，鼓起莫大的勇气，她眼角湿湿的，嗓子有些沙哑。

“阿瑗应过二哥哥，自是记得的。二哥哥安心，若然事不可为，阿瑗会与世子说明白。此生，阿瑗不愿与人为妾。”

姜昱手上一顿，片刻后，抬手摸摸她脑袋。她比他所想，更要坚强。他暗自舒一口气，作势拧一拧她粉嫩晶莹的耳朵。“哭鼻子了？真要难过，大声哭出来，绝不笑话你。”话音又柔又软，带着浓浓的抚慰。

她正难受呢，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气势汹汹从袖兜里掏出锦帕，胡乱抹一把脸。“胡说，谁哭鼻子？”小脚不讲理，踹在他月白的袍子上。忽而扭过身去，背对着他，气哼哼赶人。“不送二哥哥。看着真碍眼。”

知晓她这是不欲他跟着操心，他抖一抖衣袍，看着袍服底下秀气的小半个脚掌印，缓缓起身。“也罢，为兄这碍眼的，便不久留。”说罢迳自出了门，回头看着她纤弱的背影，那样娇小，令人心怜。替她带上门，从门缝里再不见她身影，姜昱在廊下停留片刻，嘱咐春英莫叫人进去打搅。终是尊重她意愿，留她一人独自待着。

听他低声与春英说话，之后脚步愈见远去。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洒在绲了毛边儿的夹袄上，悄无声息化开了，染得绣花的缎子斑驳着，星星点点暗了颜色。

她听他的话，等了两年，十三之龄，他却议了亲……

指尖在腕间的珠子上无意识拨弄几回。年节将至，好容易一家团聚，不能为着她的私事儿，闹得一家人过年都欢喜不起来。更何况，迄今为止，姜大人与太太，一星半点儿不知晓她与世子，还有过这么一段的。

坐了许久，直至屋里的更漏指着快到申时，她想得明白，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便是他来信对她说，叫她稍安勿躁，只管安心等他便是。

又或者……他承认了婚事作准，她便能够死心，就此再不回头。

回了里屋，暂且将书信收起来，回身到妆台前坐定。盯着镜子里带着淡淡忧伤，眸子却异常明亮的女子，她沉默着挽起袖管，目光落在手钏上面。

若然她不想，没有人能够看破她心思……

再一日，衙门里结了差事。郡守大人自这日起，直至元宵过后，才会去衙门理事。一家子聚在花厅里，热热闹闹用过晚饭。

五姑娘伴在太太身边，抿嘴儿笑看七姑娘给八爷换围兜。对于新得的这个幼弟，如今看起来，不觉怎地扎眼。三姑娘嫁了，日后她需得上京。许氏未曾克扣过嫡女的用度，虽则待她不如七姑娘亲厚，没有掏心掏肺替她着想。可放下那点儿攀比的心思，她少些生事，日后嫁妆也会丰厚两分。何苦与又得了嫡子，越发得郡守大人敬重的许氏过不去。

还是大哥姜楠教训得在理，经了大房一事，她总算想得明白。当初张妈妈教唆她防着太太，结果呢？反倒是对她笑脸相待，万分和善的大太太打起她嫁妆的主意。人心隔肚皮，日后再不能轻信于人。

“团团，大哥哥二哥哥屋里，可多好玩儿的。”腿上多了个调皮好动的，肉嘟嘟的小身子在她身上蚕虫似的蠕动，小手还不老实，总惦记反手去拔她的耳坠子。七姑娘眼梢一瞥，把主意打到旁人身上。

姜二爷闻言，稳稳端起茶盏。他自来爱洁，那日挨了她一脚，已是万般忍让。今儿要让小家伙沾了身，瞧瞧七姑娘惨不忍睹的袄裙，便知袍子定然是保不住的。

看他兄妹两个这般，姜家大爷笑着过来抱了人。如今家里也在替他相看门当户对的亲事，不久后，也会结亲生子。对小儿便多了几分喜欢。

“瞧大哥哥疼你。”转眼冲姜昱笑得不怀好意，那意思，二哥哥不厚道。因着袍子，嫌弃团团。

姜昱隔着雾蒙蒙的水气，抬头睨她一眼。欣慰于她的懂事，遇了这样的事儿，竟能言笑晏晏，除他之外，屋里无一人察觉出她的不妥。这丫头，着实不易。

便是如此，也没忘了纠正她的不规矩。“阿瑗，需唤小八，或是阿冀。”团团那名儿，有失体统。

学着他的样子吃一口茶。两人都隔着雾气，直瞪瞪对眼，互不相让。

姜大人抚须旁观，还记得当日七姑娘恭贺那话。她说太太定能给添个儿子，后来应验，便觉着阿冀与她，是投了缘的。又见那小子最爱粘她，听七姑娘给取了个“团团”的小字，虽觉不雅，好在太太身边陶妈妈进言，只道是姑娘给起的名儿极好，老一辈儿都说这样的名儿，小儿易养活。姜大人中年得子，自然对姜冀多有宠爱，也就由了七姑娘叫唤。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便见姜大人跟前随扈请见，只说是门外有两位爷在书院的同窗，特意遣人送了年礼过来。打京里来的，赶了许久的路，看上去很是疲乏。

姜昱放下茶盏，跟着姜楠一道出门。临去前，回头打量七姑娘，只见她抱回闹腾的姜冀，笑呵呵逗弄着。目光只专注盯着姜冀，对旁的事儿，置若罔闻，似全然没听见“京里来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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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君心似海

“郡主。侯府世子传了信，您托他打探之事，总算有了些眉目。那小太监将东西给了宫门口一个不起眼的侍卫。世子遣人盯着那侍卫近半月，总算瞧出些蛛丝马迹。那人极有可能是旁人安插的探子，头上，或许是那位。”

连翘无声吐了个“周”字儿，燕京城内，尤其得提防御刑监耳目。也不知那些个探子藏在何处，真是无孔不入的。

幼安面色一沉，握着梳篦的指节隐隐发白。

几年前那对东珠，如今藩邦进宫来的猫儿犬，接二连三，她再骗自己不过。不会错的，那人心里是有了人。难怪对她日渐疏远。好容易在宫里遇上，远远点头招呼，错身便过了。一点儿不念及她早早进宫，为的不过是惦记太深，管不住自个儿，想要见他一面，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她一腔真心，他视而不见，却对别的女人如此着紧！她心痛如绞，却不敢拦了他追问只字片语。他非怜香惜玉之人，容不得女子在他跟前无理取闹。

这些年，他手段越发狠戾，朝中声名毁誉参半。多少人明着敬他，实则怕得要命。背地里，都道他嫉贤妒能，谋害忠良。

他弃昭仪母子，一夕之间，改投太子门下。这些年，顾昭仪每每见他，真是恨不能将他扒皮抽筋，生啖他血肉的。公子丹倒是没怎的动怒。那人本是酒色之徒，他只需照例的，供他银票女人，公子丹便尽数收用，蔚为欣喜。两人私交甚笃，不似有间隙。

于是他又背上个不义的名声。而公子丹，更为世人所不齿。读书人重节，对公子玉枢此举，多有苛责。在街头巷尾，漫天“背主”的讨伐声中，只太子一党，不遗余力大肆夸赞，扬言“公子玉枢名符其实，慧眼如炬，乃当世无双之良才。”引来唏嘘声一片。

她日日担惊受怕，替他忧心，想不明白他缘何如此。传闻正因此事，顾氏族内亦是争执不下。他之前在族中，除了国公爷，便只他地位斐然，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可自他投效太子，惹得国公爷勃然大怒，顾氏自此分作两派，父子两人各为其主，各自为政。顾氏惊变，只叫其余几家摸不着头脑，行事颇为谨慎，不敢轻举妄动，恐防其间有诈。

当此时，于他已是内忧外患了。可那人仍旧一意孤行，她几番恳求，央他好歹与国公爷修好，父子两个，哪里就有解不开的隔夜仇。然则他不过挑眉瞥她一眼，拂一拂衣袖，扔下她立在原地。仿佛被人泼了凉水，瞬间便失了力气。

自此，她再不敢插手他的事。唯恐自取其辱，更怕他对她生了厌弃。

好在老天有眼，感于她心诚，日日里诵经祈愿，终究在她最心灰意懒时候，竟是否极泰来了——八王爷应下她当初所求，有意与顾氏联姻。

她不懂父王为何挑了这时候改了主意，只恍惚听见八王爷念叨一句“能屈能伸，大事可期矣”。便知是好话，心里立时欢喜起来。一扫长久郁积的阴霾，只觉那人高深莫测，原是她不自量力，被世人愚弄，险些误他。不免又生出几分羞惭来。

怕他看轻她，嫌弃她不通政事，瞎搅和，有违妇德。于是她受他再多冷待，也是默不吭声，一味退让。

譬如当下，只盼着她与他亲事能落定，嫁了他从此偕老。便是他心里有人，她亦能委曲求全。若然他能体谅她些许，日后待她好些，待得她诞下嫡子，或可大方些，做主准了那女人进门。

“女学……”低声呢喃，幼安挑起肩头一缕发丝，一寸一寸，极缓梳理起来，也不要连翘帮手。

当初她听父王提起，世家兴办女学，初衷是为着教养些得用的贵女，将来以作联姻之用。既是随手能送人的玩意儿，想来身份远不及她。如此，她切不可自乱了阵脚。单凭出身，她便胜出那人老大一截儿，顾氏主母，岂能是身份微末之人？

理清了思绪，幼安心下大定。最紧要，还是牢牢盯紧国公府世子妃这份位。他既能令父王另眼相看，而今又得太子重用，多方盟约，前程近乎铁板钉钉，煌煌然，如日中天的。日后还愁少得了女人？横竖不过，她胸怀开阔些，多给他纳几房美妾便是。如何叫男人分宠，她自小在王府与宫中养大，耳濡目染，还怕应付不来？

桃花坞里，七姑娘打量着福安福顺领着人送来的年礼，叫春英给了赏银，挥退了人，独自在屋里一一查看。

楠木雕花匣子里头，盛着乳白的粉末。指尖捻一捻，凑近了烛台底下瞧个仔细。那粉末细腻柔滑，泛着些许毫光，该是上好的珍珠磨成的碎末子。

旁的还有青花瓷瓶装着的香露、头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都是姑娘家爱用的物件。最稀罕，却是一只罩了厚棉布的竹编篓子，她好奇掀开来看，这才看清里边儿还铺了棉絮，蜷着毛茸茸的一团儿，险些捂嘴儿叫出声来。

好漂亮的狗仔！只两个巴掌大小，耳朵尖尖的。察觉盖子被人掀开，抖一抖耳朵，埋着脑袋，不乐意被屋里光亮晃了眼，避过去继续酣睡。通身雪白，胖乎乎，实在讨人喜欢。

她怔怔看着，半晌无言。末了，果然在字帖里边儿，寻到了他的手书。心里有些迫不及待，又存了几分害怕。抚一抚胸口，告诫自个儿，需得沉住气。

回身拿了剪子，裁开来，展开信笺。抬头却是那人分外眼熟，力透纸背的亲笔——

“阿瑗，见信如晤。甚为想念。”

微微泛黄的笺纸上，那人墨黑的字迹，豁然撞进她眼眸。她鼻头发酸，瞬时红了眼眶。他自如其人，便如他所说，真是“见信如晤”了。她仿佛透过这笺纸，看见他寡淡清贵的脸庞。

那人家里分明已在议亲，然而一开头，他却对她说，“甚为想念”。眼泪簌簌而下，滴滴打在信笺上，晕花了字迹。她急忙抬手抹一抹泪，又掏出绢帕，点着指尖，小心翼翼攒干了水渍。突然便对他来了气。

他自去相看他的亲事，她还这般着紧他一封信作甚！气嘟嘟一掌拍上去，死死摁住，扭过头半晌不搭理。

等了许久，那信就犹如那人可恶的面孔，在她眼前晃来晃来，招惹她心神不宁。只得大不乐意，吐一口浊气。忿忿然回转身，呕过了气，静下心来细细读过。一字一句，异常专注，半点儿不曾疏漏了去。

******

简单澄清：御刑监与廷尉衙门，不是同一码事。换个亲们熟悉的比喻，就好像东厂和刑部。各玩儿各的，各自权责不一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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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方知相思

就着烛台昏黄的光，信里那人向她描述了燕京城外，苍茫山的冬景。他说北地落了雪，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山巅全白了，仿若覆了一顶霜色的头衣。松柏迎着霜雪，叶片越发暗青油亮。若然她在，定会喜欢这番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壮丽风光。

文王命他随行冬狩，他打了麂子，本欲送来与她尝鲜。之后唯恐麂子肉膻味儿重，南边儿厨子大半不得腌制之法，索性作罢。待得她入京，正是暮春时节，届时亲自载了她往苍茫山狩猎，正巧赶上踏青，一举两得，想来她该十分乐意……

字里行间，平平淡淡，藏着淡淡温馨。除了偶尔提两句露骨的惦念，他非巧舌如簧，懂得讨女子欢心之人。他心思藏得深，这般家长里短的缀缀叙述，怕已经是破了例，格外多话了。

末了，他颇为遗憾，“京中不得阿瑗相伴，年节也跟着清冷三分，少了热闹。”

她在灯下静坐良久，娟秀的侧影投在锦屏上，于这般夜里，分外安宁。

小手轻抚过信笺的折痕，微微蹙着眉，眼底神色异常复杂。瞧着落款，这信怕是赶着年节，加急送来。那会儿，国公府早已与八王府议亲，可这人在信里只字未提。

他送了她许多稀罕玩意儿，早早盘算着待她进京，抽空领她四处转转。如此，可见那人全然没将亲事看在眼中。她揉一揉眉心，想不明白既是他不肯，为何没想法子阻挠议亲。要说他半点儿手段没有，单就等着坐以待毙，她如何也不信的。

再有，这人在信里，对朝中大事儿刻意回避，显是不愿令她忧心。她已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竟比她更甚！

方才还恼他，如今看完信，心头却是五味陈杂，滋味难辨了。

翌日姜昱来寻她，半点儿不耐烦弯弯绕绕，单刀直入。“世子信里如何说？”

她递了热茶到他手上，避开他迫人的凝视，望着窗外懒洋洋的日头，觉着对比那人所说京里的冬日，还是南边儿温晴的天儿，更加讨人喜欢。

“结亲一事，他只缄口不言。”

姜昱正拎着茶盖撇茶叶末子，手上一顿，清瘦的面庞带了份凝重。眼角瞥见卧在她膝头，毛茸茸一团活物，昨夜里他特意翻查，便知这“猫儿犬”无比精贵。那位千里迢迢送了来，只为逗她一乐，用心自是不言而喻。

姜昱轻叹一声，迳自吃茶，再未多问。与她说些年节的琐事儿，坐了片刻，拍拍她肩头，默然离去。

不几日，便是一年里最要紧的除夕。姜大人与太太领头，大伙儿祭了祖，又设了香案，敬过各路神明。热热闹闹吃过团年饭，太太拿出几串儿厌胜钱，分别给还未成年的几位爷与姑娘戴上。

这厌胜钱，便是最早的“红包”。只这钱不用做花销，而是在铜板上铸上“岁岁安泰”“吉祥如意”这些个吉祥语，背面儿刻有龙凤、龟蛇、星斗的图样。是过年时候，长辈赏赐下来，庇佑子孙趋吉避凶的玩意儿。

七姑娘埋着脑袋，任由太太给她套上红丝线编了串铜板儿的厌胜钱。低头摸一摸，小指触到夹袄底下，藏在中衣里的另一枚铜钱。

那人送来的年礼，没忘了她未曾及笄。于是他仗着年长她四岁余，白白占了她便宜。七姑娘暗地里提醒自个儿，她是看在那铜钱做工精致，“福禄双修”这好兆头上，这才肯勉强戴了在脖子上。与是不是那人相赠，一分干系也没有……

太太赏了厌胜钱，一屋子人鱼贯而出，到院子里点爆竹。这也是大周年节习俗，因着“火药”尚未问世，此时的爆竹，却是在火盆里燃烧一截儿一截儿砍断的竹筒。

中空的竹节遇了热，清清脆脆，烧得噼啪作响。大伙儿围着凑热闹，溅起的火星飞扬起来，映着游廊四周火红的灯笼，喜气洋洋。爆竹声声辞旧岁，婢子们轰然叫好，一波胜过一波，这么接二连三的乍响，却是驱山鬼瘟病，讨个吉利。

八爷姜冀早闹得乏了，正伏在乳娘身上，沉沉打瞌睡。骤然被爆竹声惊醒，险些吓得哭出声来。七姑娘赶忙拍拍他背心，一头哄着人，一头叫乳娘抱他回屋。这会儿哭号，可是要触了霉头。加之他年岁尚小，若然惊梦，反倒不美。

院子里起了风，夜里寒凉。五姑娘带着兜帽，立在七姑娘身旁，拿她打趣儿。“夜里守岁，七妹妹可熬得住？该不会又跟往年一般，子时一过，便独自点脑袋，靠着二哥哥眯瞪了眼。”

姜昱闻声回头，瞧着姜媛，眼里微微带了笑意。家里人都知晓，七姑娘守岁，异常艰难。哪次不是被姜二爷背回屋，倒塌上，拱一拱身子，蒙头便睡。

七姑娘讪笑着，两手捂着兜帽，拉拢些，帽檐上的毛边儿遮了大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温暖明亮的眼眸。

春英陪在姑娘身后，听五姑娘这么说，想替姑娘辩解，无奈姑娘不允，只得守着秘密，打消了念头。

其实哪里是姑娘瞌睡，分明是姑娘体贴大人太太，过了子时，姑娘这么一瞌睡，大伙儿便前前后后散了场。大人与太太回屋去，不用陪着直挺挺坐上一夜，熬得面色不好，身子骨遭罪。

守岁讲究年长者“辞旧岁”，子时一到，这层意思也就圆满了。家里小辈儿守岁，却是替父母长者“祈福延寿”。姑娘哪次回屋不是等二爷离去，便坐起身来，直至五更天亮，方才安歇。

姜大人抚着美髯，对家里七姑娘每到年夜，比更漏还准点儿的瞌睡，自是能猜出几分。偏头瞥一眼立在身侧，身量玲珑的许氏，十分感念她教养子女，辛苦持家。

果然，子时更鼓过了不足一刻钟，二爷便背着七姑娘，告退出门，顺着游廊往桃花坞去。

“长了一岁，又沉了两分。”福顺前头掌灯，二爷背着困觉的七姑娘，目不斜视，仿若自说自话。

脖子被人勒一勒，本该眼皮子打架之人，偷偷报复回去。

姜昱勾起笑，复又隐没下去。想起每年都是这般送了她回去，忽然有几分沉沉的失落。

“今岁还能背着阿瑗，明年进京，却不知是何光景。”

她搂着他脖子，额头蹭蹭他后颈，心里也是涩涩。进京备选，选上了，便是几年都不能归家。十分不舍得，偏偏又躲不开去。

明年，她该是在京里。就不知那人，会否陪在身旁……

燕京除夕，年夜里白雪皑皑，风雪交加。因着几件大事，国公府里父子失和，已连着两年，年节时候，团圆饭都异常冷清。

顾衍早早告退，往前院去。门廊下大风呼呼灌进来，带着雪花落在他肩头。随扈赶忙撑起油伞，替世子爷挡了风雪。

他迈着步子，走得不紧不慢。衣袍猎猎，行止从容。掩在狐裘氅衣下的手，从袖兜里摸出一物，细细摩挲。方才家宴提及他大婚一事，他置若罔闻，终是闹得不欢而散。

跨出门来，当先想到，唯独是她。如今方才知晓，由她入了心，一旦得闲，那丫头便在他眼前晃悠，招惹他挂心。

手掌包裹住一方淡了气味的香囊。他微眯起眼，幽深的眸子向南边儿望去。心底默念一声“阿瑗”，却不知她此时，可有如他这般，亦惦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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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婚礼，回来晚了~~差点断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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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2章 小七的纵容

初几上头，总是宾客盈门。郡守府在泰隆这地界，虽算不得土皇帝，却统领着辖下好几个县城，多少人想着攀附巴结。前头迎来送往，姜家几位爷跟着出去应酬，七姑娘到五姑娘飞夷馆窜门子，不会儿便听说三姑娘跟姑爷，双双回府拜年来了。

再见姜芝，依旧美得令人心折。梳了妇人头，插了镶珍珠的步摇，姣好的面庞珠圆玉润。白嫩嫩的腕间，戴着一对儿碧绿的翡翠镯子。身后有夫家的管事妈妈随身伺候着，通身透出股主母的贵气来。比起当初唯唯诺诺，如今已是成了气候。

偶尔捂着帕子喘两声，举止亦是端庄秀美，颇有几分楚楚之姿。

“许久不见，瞧三姐姐面上水色颇好，该是身子骨调养得有了起色。”七姑娘笑着招呼人坐下，初时还有些晃神。如姜芝这般绝色美人，世所罕见。便是女子看了，也能迷了眼。更何况，嫁了人，身上又多了几许妖娆的妩媚，一颦一笑，皆成风情。

姜芝羞涩谦虚一番，含含糊糊，只说是在家，闲时侍养花草，亲自动手，松土施肥。不如往昔娇气，反倒康健起来。

五姑娘一旁听着，知她这不过是托词。若非与姑爷日子过得和美，三姑娘怎会容光焕发，越发水灵起来？虽瞧不上三姑娘夫家的家世，对她夫妻间融洽，还是隐隐带了几分想往。

之后三姑娘问起怎地没见着九姑娘姜冉，五姑娘只做不知，回头唤辛枝给大伙儿添茶。

姜冉这几年在佛堂里诵经。见了谁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双眼睛灰蒙蒙，木痴痴盯着你，瞧得人背脊生寒。如此晦气，姜柔又岂会邀她吃茶。

至今都记得，去岁年节时见她，那丫头由陶妈妈领着从佛堂里出来。一身的檀香味儿，穿了件碎花旧棉袄，脂粉不施，眼底有一抹浓浓的青影。

见了她与姜媛，九姑娘斜眼看着她两个，不说不笑，仿若不认人。任曲姨娘如何着急，一旁连连给她使眼色，姜冉只僵直调转开视线，立在太太跟前，哑巴似的行了个礼。

那般明摆着不服管教，终是触怒了姜大人，出来不足半个时辰，又被喝令关了回去。只今岁学聪明了，在姜大人跟前收敛几分，对着旁人，依旧不逊得很。这会儿怕是关在自个儿院子里，趁着年节，出了佛堂，缓一口气。

三姑娘摇一摇头，心里猜到几分。带着几分唏嘘，不知该说她什么好。“脾气如此倔，怎就想不明白……”二房只她与姜冉是庶出，境地相仿，本该有几分惺惺相惜。如今看来，九姑娘是心比天高，保不定从没觉得与她是一类人。

“若然九妹妹有三爷小半懂事儿，也不会闹得跟个刺头似的，如何能讨人喜欢。”五姑娘抱着手炉，话里带着淡淡轻鄙。她尚且是原配太太所出，一举一动都得审时度势。一个庶女，哪儿来的底气，过得不如意，对谁都是爱理不理，谁给她的脸面？

七姑娘眸子闪一闪，五姑娘只道姜冉是脾气坏，却不知，姜冉心中，还存了数不清的怨愤。

七岁那年便晓得害人，佛堂里两年算是白费了。看她那神情，全然是怨天尤人。菩萨也没渡得了她。

不欲在姜冉这事儿上多费口舌，便另起了话头。

“大过年的，总该寻些热闹的消遣。干巴巴说话有甚意思，要不，推了花牌可好？”七姑娘提议，身后绿芙眼珠子立时亮起来。姑娘打牌，她跟着押注，一压一个准儿。白花花的银子，眼见着进了荷包。

“这主意不成。”五姑娘惊呼起来，摇头不迭。连身后辛枝都变了神色。外出这几年，五姑娘在花牌上输给七姑娘的银子，她自个儿都没敢计数。就怕数明白了，心里头滴血，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二人不日便得进京，手头还是抓紧些的好。”比起五姑娘闻风色变，三姑娘委婉许多。不过输了一回，已牢牢记住了教训，再不肯与七姑娘一张牌桌子上碰面。

七姑娘很是怅惘，好容易有个拿手的消遣，她已然放了水，即便如此，连太太在内，也没人甘愿买账。

“还是去你院子瞧新得的猫儿犬，花牌哪日不能打，三姐姐回来一趟不容易，自是挑了新鲜的赏玩。”

五姑娘一提，三姑娘欣喜应下，催着人往桃花坞里去。

才进了院门，远远瞧见门廊底下，春英带着一众婢子，慌慌张张围追堵截。崔妈妈扶在门上，眼看着那幼犬从小丫鬟胯下窜了出去，“哎哟”一声儿，很是可惜拍了拍腿。

才离去多少时候，院子里就乱成这样了？七姑娘瞪着眼睛，一眼瞧见被她起名儿“阿蛮”的小狗，正在廊下左突右窜呢。奶声奶气吠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瞅见她身影，拽着胖嘟嘟的身子，套了水红的小棉衣，蹦跶着冲下台阶，一头叫唤，一头冲她奔了过来。

“阿蛮！”早料到不妙，还是迟了一步。小家伙十分热情，扑在她脚下，汪汪叫得欢腾。七姑娘低头一瞅，太太叫人新制的棉裙，裙摆上一串儿乌黑的梅花印，层层叠叠，好不夺目。

索性弯腰捞了它起来，托着它巴掌大的小身子，啪啪揍了屁股。说是教训，不过隔着软绵绵的衣衫，不轻不重吓唬它几下。小家伙抖着尖尖的耳朵，以为这是逗它玩耍，冲七姑娘使劲儿摇着尾巴，声声叫唤着讨好。

“呀，这般讨喜！”三姑娘一见便生出了喜欢。试探着伸手摸摸它脑袋，被它凑近了嗅一嗅气味儿，竟是一点儿不怕生，伸出粉嫩的舌头，舌尖舔一舔三姑娘的指头。

“还给穿了小衣的！”五姑娘好一番惊叹，只觉分外稀奇。

“小姐。”春英赶过来，扶着腰，噗嗤喘粗气。天儿冷，还能瞧见呼出的热气。站定了赶忙给几位姑娘见礼，回头望着阿蛮，指着它圆圆的屁股，真是恨不能跳脚。

“除了您，它是谁的话也不听。偷偷溜出门，指着往园圃里钻。奴婢险些以为弄丢了它，心里不知怎的着急呢。正好它打翻了您那盆蝴蝶兰，听见瓦罐的声响，这才逮着了它。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好容易替它擦干净爪子，这倒好，一撒手，又往院子里窜。还机灵得很，尽往缝隙里躲……”

春英义愤填膺冲七姑娘告状，先头还底气十足，只是见着三姑娘五姑娘围着那闹腾的小家伙，眼里满满都是喜爱。便是姑娘，也不过拎起弄污的裙摆，道了声“可惜”，努嘴儿拍拍它脑袋，竟是十分纵容。于是春英渐渐泄了气，满脸愁容，隐隐猜想，往后这差事，怕是万般棘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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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143章 恍然若失

七姑娘得了阿蛮，八爷比姑娘更是欢喜，往桃花坞里来得越发勤快。两个小家伙险些将七姑娘院子闹得吵翻了天。太太几回过来，看着这闹热，心里是受用，可到底受不住半大的奶娃娃对着只小奶狗，两个小家伙一声儿比一声儿叫得欢。较劲儿似的，吵得人颇为头疼，便是出了院门儿，耳朵还在嗡嗡鸣响。

一日，七姑娘正屋里描花样，突然见绿芙慌慌张张跑进屋，没等她开口，院子里已传来团团哇哇大哭声。开头还只是声气儿大，后来已是撕心裂肺了，那哭声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分明是喘不上气儿。

七姑娘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撂了笔。“这是怎地了？”每日里一人一狗不玩得好好的，姜冀那是恨不能就住桃花坞里，压根儿不乐意回去。阿蛮也乖觉，除了她，只亲近给它喂肉汤喝的团团。再者说，还有乳娘春英一旁盯着，不会叫阿蛮咬了团团。这会儿怎地团团哭得这样凄然？

“小姐，阿蛮不见了。奴婢几个眼见着它钻进灌木丛，追过去，如何也寻不着。唤‘阿蛮’，也不像往日那般叫唤着回应。”绿芙急得直跺脚，一头说，一头指着院子东边儿。“八爷唤不出来阿蛮，这不着急得不得了。”

往常八爷被乳娘抱进屋，欢喜唤一声，藏姑娘寝榻底下的阿蛮，身子还没窜出来，脖子上那铃铛已叮叮当当响起来。一人一犬，亲热得不行。

“多叫些人，自家院子里，还能丢了不成。”七姑娘好笑，还是动身往门外去。阿蛮的淘气，这些日子她是深有体会。自得了它，桃花坞里热闹得，之前十余年，从没有这般喧嚷过。

姜冀正伤心呢，见七姑娘来了，不管不顾，眼泪汪汪往她怀里奔。吓得乳娘赶忙给护着。

“阿姊。”才叫了人，话还没说全，已打了声嗝儿。抽泣着，软软的身子靠在她肩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要阿蛮。”奶声奶气，花着张小脸，可怜劲儿的，瞧着叫人心软。

七姑娘拍着他后背，温声哄着人，冲角落里亲自唤几声，果然没听见阿蛮应声儿，不觉便蹙了眉。仔细打量一番，这东墙角堆了好些杂物，除了一口偌大的陶瓮，还有打理花圃的木桶瓜瓢，朽了的水井木轱辘。墙角底下长了几丛茂盛的杂草，一眼瞧过去，看不出个名堂。

“叫人去墙那头瞅瞅，仔细找找，莫不是墙角打了洞，叫阿蛮溜了出去。”桃花坞东墙外，却是一条石子儿铺成的小路。左面通往僻静的院落，右面却是往荷塘去的。

院子里杂物不好处置，那水缸快赶上她一人高。沉甸甸，谁也挪不动。听说是前一任郡守大人爱用酱菜，自家酿酱用的。院子里不好找，只能去外头查看一番。

没多会儿便有了信儿，果然被七姑娘猜中，东墙底下有个碗口大小的耗子洞，料想姑娘养的阿蛮，便是从那儿钻了出去。

“阿姊，去外头，去外头！”听说阿蛮出了院子，团团叫起来，一刻也等不得。

于是七姑娘只得领着人，分了两拨，一路叫唤着寻过去。闹出这般大动静，怕是明日又得被姜昱教训。

半个时辰过去，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儿，连阿蛮的影子也没见着。大伙儿还盼着能听见铃铛响，结果却是空手而归。

“小姐……”春英觉着事情怕是不好。郡守府说大不大，三进的院落，可阿蛮活蹦乱跳，自个儿长了腿儿，四处都能去。这可怎么找？最要紧，阿蛮还是只小奶狗，又是那位爷送的，姑娘自来宠着它，若是哪儿摔了碰了，还不叫姑娘心疼死？

团团已哭得没了力气，趴在她身上，不声不响，憋着嘴儿，眼睛湿湿的。七姑娘焦头烂额，只得叫春英去请二爷。

姜昱来的时候，便见七姑娘抱着阿冀，两人可怜巴巴瞅着他，大的那个缩着脖子有些心虚；小的那个没精打采，唤了声“阿兄”，抬手要抱。

“出息了。”瞪一眼姜媛，二爷叫福顺福安领着人四处去寻，替姜冀擦了脸，使唤乳娘先送他回屋。回身冷眼盯着七姑娘，瞅了她许久。

“叫福顺送了那幼犬过来，有无交代你需得在屋里仔细看管，切莫叫它出了门？”

她埋着脑袋，低低嗯一声，心里也是十分懊恼。伸手勾一勾姜昱袖袍，小意央他。“如今可怎么办好？本以为自家院子里，如何也不会出了岔子。也不知道府上外墙有没有耗子洞的？”

若在郡守府还好，自家人，费点儿工夫终归寻得回来。可要阿蛮那坏东西再溜出去，被巷子里路过的逮了家去打狗肉吃，七姑娘想想，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都怪她，大意失了谨慎，这才闹出了乱子。

那人送的年礼，元宵还没过，便给她弄丢了……心头空落落的，又愧又羞。揪着姜昱袍子，半晌不曾抬头。

看她是真难过，姜昱无奈拨开她小手，顺势牵了人往回走。“年前宅子修葺过，门墙都新漆了漆的，你且安心就是。回屋歇着，指不定待会儿就能给你送来。”

得了他安慰，七姑娘心里总算踏实些。一路闷闷的，到了桃花坞门口，目送姜昱往前院去，再叫了人帮手。

其间太太叫陶妈妈过问是怎么一回事儿，倒是没怎的怪罪她，只叫她傍晚过去用饭，凡事儿交给姜昱便是。

这日一直等到近子时，终究没有阿蛮的信儿。七姑娘仰躺在榻上，想着阿蛮，也想着他。身边突然少了毛茸茸的一团，虽则小家伙陪伴她时日不长，可到底是心里喜欢。突然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安不安妥，叫她如何睡得着。

半夜里果然落了雨，滴滴答答打在房顶上，七姑娘起身抱着棉被，更是忧心。虽是开了春，可毕竟还在二月里头，这样的雨夜，阿蛮却在外头……

如此再过一日，姜昱冷着个脸，面色大是不好。

七姑娘心头咯噔一跳，见他这副神情，心头不好的预感益发强烈。

“阿蛮……”她声音微微有些不稳，总是不愿意听见不好的消息。这般问他，无非存了那么一丝丝念想。

姜昱只是静默看着她，斜飞入鬓的眉毛快要拢到一处。因着背光，容色显得尤其沉郁。

“阿瑗，外间已然传遍。世子与郡主订了亲，两家交换过庚帖，业已纳征，下了彩礼。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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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4章 流水落花

廷尉衙门，外间通堂内，诸位从史、书佐大人，正忙于察看各州承禀的要案卷宗。自左监大人上任以来，那位异常凌厉的手腕，实在叫人胆战心惊。

两年内接连斩杀三位太尉大人得意门生，谕令即下，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知如何翻查得了罪证，大多都是先斩后奏。廷尉大人过问起来，顾左监一句“竖子拒捕，咎由自取”，便将这白的说成了黑的，且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此外，除针对太尉府巍氏，这位左监大人行事颇有些耐人寻味。自己人衙门里头，廷尉大人提携自家连襟，也被这位利索拿了贼赃。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判了个不轻不重的罢黜。这还是这位看在廷尉大人乃丞相心腹，同属太子一党情面上，格外网开一面。

之后顾大人于众目睽睽之下，乘肩舆入庆阳宫中，亲自向太子举荐顾氏属臣，取而代之。如此三番两次，真真落下个“任人唯亲，党同伐异”的名声来。

只是叫众人看不明白，这位世子如此横行无忌，为何王上久不拿他问罪？连着传言中，同为太子一党，本该与左监大人生出间隙的丞相大人，竟也按兵不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揣摩不出其中深意，众人只得小心翼翼，多留几个心眼儿。最要紧，内衙那位，轻易不可开罪。这位年纪轻轻的左监大人，手段之狠戾，心思阴毒，常人难及。

“她不肯见你？”书案后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伟岸，埋首批阅奏章。握笔那手，腕上挽了绣金丝云纹的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臂膀。头戴高冠，面若冠玉，眉眼间异常静谧。

听闻周准回禀，悠悠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子闪过丝阴鸷，极快湮没下去。搁了笔，向后靠近太师椅中，屈指敲一敲案几，已然猜到几分。

小丫头这是与他闹了脾气。

周准一身赤红云崖纹官袍，两鬓各垂下一缕明黄的穗子，搭在胸前，更衬得他妖艳华美，面相柔媚。

分明是御刑监的掌使，却堂而皇之，出现在廷尉衙门。应左监大人之邀“协查办案”，这位御刑监的头头，佩着鱼符，往来官衙尤其便利。

周准恭敬侍立着，经了这几年历练，对世子愈加敬服。抬眼极快打量上首那位，只见日头从东窗投进来，恰好照亮世子爷半边俊朗的面庞。少年郎的青涩再不复见，轮廓鲜明，积威日重。尤其官服缎面上蟒纹绣团，映着光，隐在云雾后一双利爪，狰狞而锋锐。

周准垂眸，只觉这两年，世子变化极大。之前这位，多是暗中排兵布阵，然则当下，却是露了峥嵘，许多时候，令人闻风丧胆。燕京已有传闻，公子玉枢借太子之势，明着是按律拿人，实则，被这位爷盯上，怕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再想起月前被世子派往姜家探看七姑娘，那位脾气也硬，避而不见，令他无功而返。这还是头一次，七姑娘在他跟前，显露出不同往常的一面。

大半年未见，竟不知那位惯常喜爱温婉笑着，有着一双明亮眼眸的女子，竟也有这等硬气时候。

“下官几次请见，都被七姑娘推搪了去。只说八爷尚幼，离不得人，需得尽心照看，客套回绝了。”

七姑娘为何如此，世子跟前几个心腹，无人不知其中缘故。必是恼了世子与郡主定亲一事，打翻了醋坛子。只是周准不明白，世子定亲，早晚也会纳姑娘入府，何来的别扭？

“送去的玩意儿，她可收下？”敲击书案的响动，显是重了几分。

周准肃着脸，话里带着几分挫败。“不曾。回京后，下官已先行回府一趟，全数交与公孙大人手中。”

心头不悦，顾衍起身行至八宝阁前。静立片刻，抬手取下“六子联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随意把玩拨弄。眼前浮现出她窝在他怀里，异常专注摆弄这物件的情形。

他手把手教她，握着她软绵绵的小手。她侧坐在他腿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鼻尖，隐隐缭绕着疏浅曼妙的香气。领会了，便仰起脑袋，亮晶晶的眼眸一闪一闪，冲着他暖暖笑起来。温和的表象底下，是她喜滋滋，小心翼翼掩藏的得意。

若然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便独自沉浸进去，一个人琢磨，扔了他在一旁无心理会。她是一根筋的性情，做事总是专心致志。真遇上欢喜的，能够安安静静坐大半日。他搂着她，趁她无心旁骛，凑近了叼她小巧的耳朵。那丫头拿鼻子哼哼两声，不耐烦挪动，便缩了脖子左闪右避。

被闹得烦了，抬手挥虫蝇似的，就着侧做的姿势，半空蹬一蹬小腿儿，扭过去，背对着他。自顾耍玩，哪里还记得尊卑之别。

拇指轻轻摩挲着契合在一块儿的木条，念及往昔与她的亲近，他眼中微微溢出丝柔色。回头见周准还立在身后，漫不经心，沉声问道，“还有何事？”

“方才下官出门，半路遇上夫人跟前单妈妈。托下官转告，夫人请您下衙后早些回府，傍晚郡主会家去做客。”

前一刻还和缓的面色，转眼便了无痕迹。“待嫁之身，何来登门一说。”显是不乐见的。“告知公孙，本官公事繁重，今夜宿在府衙。”

周准俯身领命，早猜到会是如此，告退而去。

赵国公府，临近傍晚时候，单妈妈两手叉在袖管里，带着人在小厨房里忙活。不会儿便得了春秋居里公孙先生传话，只说世子又不归家。不禁暗自摇了摇头。府上那位爷三不五时便宿在府衙，但逢郡主到访，必定是不露面的。

夫人苦口婆心劝了好几回，世子爷不过屋里坐一盏茶的工夫，稍陪一会儿子，撩袍子拂袖而去。那位爷自来是个主意大的，夫人劝不住，请了国公爷出面，情形只会更糟。

如此，自这桩门当户对，燕京多少人艳羡的亲事定下，国公府里竟是不见丝毫喜气，反倒因着世子时常不归家，冷清不说，夫人也跟着唉声叹气，愁肠百结。

单妈妈瞧着案板上那条十分肥美，已然开膛破肚的鲢鱼，这鱼腥味儿重，清蒸了，通常就只世子爷赏脸，会动两筷子。今儿个夫人特意交代小厨房好好料理，没成想，到底还是白费了心思。

这早早定下的世子妃，还没进门呢，便这般不讨爷的喜欢。日后，可怎生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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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何日君再来

三月里头，春日融融，江南已是一派花红柳绿，嫣然明媚好风光。

桃花坞里，春英抖开一块儿四方的蓝布，平铺在朱漆圆桌上。绿芙仔细挑拣着姑娘爱穿的衣裳，挑中了，便整整齐齐叠放在当中。这是给姑娘收拾行软，再过几日，便得启程进京。

“襦衫子，马面裙，开春新制的薄纱褙子……”春英一件儿件儿数过去，估摸着还少了几样。“绿芙，去柜子里取了小姐的巾子、荷包来。”

绿芙嗳一声应下，转身过去收拾。不意瞧见最底下那层角落里，姑娘收拣起来的几样小衣裳。看见了，心口莫名堵闷。捧在手里，久久看得入了神。

春英瞧她埋着脑袋，背对着半晌没动静，手上包袱收拾到一半儿，着急催她，“还不赶紧的，待会儿多少差事等着忙。”

便见那丫头回过身，冲她摊开手心，上面几套十分讨人喜欢的衣衫，红红绿绿，最上头，压着一串儿系了红绸带，生锈的铃铛。早没了当初亮堂的光彩。

春英喉头一滞，只这般看着，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想要说话，却被翻涌的心绪堵得开不了口。两人就这般沉默着，面容都透出几分暗淡来。

“阿蛮的衣衫，还有铃铛。小姐总不让拿出来瞧，原是有道理的。”绿芙哑着声气，真个儿就是“睹物思人”。扭过身，不肯叫春英瞧见她红了眼眶。

暗自想起阿蛮还在的时候，那段时日，桃花坞里热热闹闹，每日里都和乐融融。人人面上都带了笑，当起差来分外有劲儿。

大伙儿嘴上都说阿蛮淘气，追着它逮了抹脸，哄了睡觉。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满院子的跟着撵，蹲地上拨开了草丛，或是花圃里搬开一整排的陶瓮，挨个儿去寻。累是累些，可心里其实是乐意的。看着它被养得白白胖胖，立起尖尖的耳朵，扭着肥屁股蹦蹦跳跳，实在讨人喜欢。

自来清静的桃花坞，多了阿蛮，便添了分喜气。姑娘本不爱吵闹，可因着阿蛮闹得中庭鸡飞狗跳，却从没有发过火，可见对阿蛮何其纵容。

绿芙想起每回带着婢子摆饭，总要给阿蛮盛一碗香喷喷的肉末汤，然后八爷不耐烦旁人帮手，自个儿摇摇晃晃端着碗，摆在早嗅着香味儿，汪汪叫起来，急不可耐的阿蛮面前……那情形，正是十分温馨。

偷偷抹一抹眼角，将阿蛮的物件原封不动放了回去。姑娘看了只怕更是伤心，何苦惹姑娘难过。

春英接过巾帕香囊，塞包袱里，结结实实打了个结。桃花坞里，如今大伙儿都不敢在姑娘跟前提及阿蛮。只要一想二爷是在莲池里，唤人用捕鱼的网子捞了阿蛮上来，当时姑娘带着她与绿芙两个，站在莲池边上，眼睁睁瞧见阿蛮被冰冷的池水泡得没了形儿……

那凄惨骇然的模样，起初几日，她夜里每每梦见，总是偷偷落泪。绿芙比她还不如，恍惚了大半月，摆饭时候总还记得舀一碗肉羹。

只姑娘，将自个儿关在屋里整整两日，开门出来时候，已瞧不出异常。春英不知那日午后二爷如何安抚了姑娘，只知晓后头几日，姑娘总是不时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一坐便是一晌午，不说不笑，只独自蜷锦榻上看书，比以往更加沉静。

二爷说，阿蛮颈骨事被人拧断的，该是活生生咽了气。之后又被人慌慌张张扔水塘里，本打算沉了水池，毁尸灭迹。

若非碰巧底下人淘淤泥，捞了阿蛮上来，这事儿指不要瞒到何时去。春英只恨那人下得去手，当真是歹毒至极。

偌大的郡守府，拢不过那么几号人，根本经不住查证。最后审问到九姑娘头上，起初九姑娘抵死不认，一口咬定从没有出过自个儿院门。

后来七姑娘替了二爷，亲自问的话。九姑娘转眼像是变了个人，先头呓语着，接着癫狂谩骂叫嚣，在大人太太跟前，吐露出好些个大逆不道的愤恨埋怨。吓得一屋子人，大气儿都不敢喘。

春英回想着九姑娘披头散发，握着佛珠张牙舞爪的模样，除了憎恶，便是心里惊怕。才刚满了十岁的姑娘，怎就生成了这副德性。

事情水落石出，姜大人震怒加之心寒，将喊杀喊打，不肯认错儿的九姑娘送去城外庄子上。若非曲姨娘声泪俱下，苦苦央求太太，请愿一命抵一命，怕是九姑娘得被送庵堂里做姑子去。

最后还是三爷出面，求得姜大人送了早淡薄了恩宠，又自愿求去的曲姨娘，跟着到庄子上照看九姑娘。如此，这场风波方才平息。

因着想起阿蛮，两人都闷闷不乐，不怎地乐意说话。手脚麻利收拾了包袱，出门却见八爷赖在七姑娘身上，跃跃欲试，使出吃奶的劲儿，小脸涨得通红，跳着脚，想要夺七姑娘手上翻开的书卷。

姑娘笑着高举着手臂，每每八爷快要够到，便向上扬一扬，与八爷闹做一团，难得露了笑脸。

姑娘身边有崔妈妈跟乳娘伺候，春英绿芙只立在廊下，远远瞧着。如今姑娘也就对着家里人，还能露出开怀的笑来。

“小姐不日便要进京，还不知八爷要闹成什么样子。”不见了阿蛮，若非七姑娘耐心哄着，又陪他耍玩，八爷这头，怕是要翻天的。姑娘再一走，受累便是太太跟陶妈妈。

听绿芙这话，春英忧心道，“总归八爷年岁小，哭过了，不几日便能给淡忘了。真该担忧，却还是姑娘。自听说那位订了亲，姑娘面上瞧不出来，可看姑娘将周大人拒之门外，便知心里还是在意的。这要日后进了京，再行遇上，依照那位的性子，岂会轻易罢手？姑娘看着不温不火，可骨子里却是个倔脾气。两人要对上，又该怎么办好？”

绿芙满心替自家姑娘委屈，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那位爷就是个阎罗，她要敢乱说话，或是挑唆姑娘记恨了去，那位还不将她剥皮抽筋，生生活剐啰。

于是很没出息泄了气，哀哀瞅着春英，全然没了主意。“此番进京，两位姑娘加上你我，辛枝简云，统共六人。去了人家的地盘儿，便是羊入虎口，加起来也不够那位爷塞牙缝儿的。若是世子强抢姑娘入府，告御状，也不知有没有人应？”

仿佛合了绿芙的乌鸦嘴，这还没等到进京呢，启程那日，姜家两位姑娘在渡口下了轿辇，拜别了姜大人与太太，因着两位爷早几日便回了官学，便只带了二十余随扈，经水路北上。渡船方行出小半时辰，便在沧浪江上，迎面遇上一艘朱梁画栋的四层宝船。

七姑娘有些晕船，正躺船舱里，闭目小憩。春英手心抹了药水儿，化开来，轻轻替姑娘揉捏。两人不知外头即将生出变故，亏得在甲板上刚端了热水的绿芙，眼力劲儿实在了得。

仰着脖子，正感叹哪家的宝船这般气派，等好奇眯起眼，垫脚遥遥眺望。一眼瞧清楚对面儿高高竖起的桅杆上，招子上偌大一个“顾”字儿，煌煌然，猎猎迎风招展。

船头还挺立着持枪，披着墨色斗篷，无比熟悉的人影。绿芙吓得一个激灵，再顾不得手上还端着面盆。跌跌撞撞，跟鬼撵似的，一路向船舱仓惶奔去。

泼出的热水大片淋湿了衣裙，余下的抛洒在甲板上，隐隐的，蜿蜒指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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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心思怯怯

“砰”一声巨响，舱门被人撞得摇摇晃晃。本就没落锁，这会儿吱吱呀呀洞开着，惊得船舱内两人倏然回头。惊愕着，齐齐向门外看去。

七姑娘翻了个身，支肘坐起来。晕眩着，心口有些堵闷。只觉头重脚轻，脑袋沉甸甸，压得脖子酸。离得几步开外，看人都有几分不大真切。

扶额，微眯着眼，这才瞧清楚是绿芙冲进门来。正手忙脚乱，面盆随手一撂，慌慌张张反身插门儿。

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腰腹底下，裙衫淋湿了紧紧贴在腿上，隐隐能瞧见里头月白的绸裤。

“小姐，大事不好。”没等七姑娘问话，绿芙已拎着裙摆，急急奔过来。没敢大声嚷嚷，只得压着声气，焦急报信儿。“外头国公府的宝船追来了。莫不是世子专程来逮您？您说这还没进京呢，那位怎地这样猴急？要不，您寻个地儿暂且避避，躲躲风头？”

“当真？世子爷来了？”春英也被唬了一跳。这消息太吓人，也就没顾上绿芙话里的不妥当。

“绝错不了！奴婢瞧着周大人立在船头，凶巴巴正朝咱们船上瞅呢，那眼睛亮得两个灯笼似的，若非奴婢见机跑得快，这会儿早被逮住了。”

春英急急回头，本还想着寻七姑娘讨主意。世子爷到了，这倒是见还是不见？那位爷已在京里订了亲，再见姑娘，却是极不妥当。

哪知七姑娘一声不吭，背转过身，默默躺下去，扯了身上的锦被蒙了脑袋，再没了动静。

春英跟绿芙愕然对视两眼，姑娘这意思，莫不是不乐意见那位，叫她两个门口拦人去？绿芙缩一缩脖子，冲春英摇头不迭，可劲儿向后退得离门远些。

世子要见姑娘，这船上谁人挡得住？那位从京里千里迢迢追到泰隆郡来，谁要不开眼，这时候当了绊脚石，那位一发火儿，保不准得丢河里去喂鱼。

瞧绿芙那没出息的窝囊样，春英心头也怕，可到底偏向姑娘，不断给自己鼓劲儿。不怕的，她只需规规矩矩见了礼，只说姑娘晕船，身子不妥当，早歇下了。世子爷总不会光天化日，硬闯进门儿，坏了男女大防。好歹那位爷还有婚约在身的，总该顾忌着些。

心里盘算的好好儿的，直等那位爷到来，冷着脸，将她与绿芙赶出去，耳畔重重关上了门，春英还怔楞着，久久回不过神。

方才她就没胆子抬眼瞧世子。只是听见叩门声，低眉顺眼过去开了条门缝。小心翼翼回禀过七姑娘已然歇下，那位已是一掌拍开了门，吓得她踉跄向后退去，还没站稳，便被世子冷着声气，斥退了出来。

与春英不同，绿芙仿若如蒙大赦，抱着春英臂膀，心里很是后怕。转念一想，好歹她提早给姑娘报了信儿，想来以姑娘的聪慧，心里该是有数的。遇上世子，定然能够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两人被赶出船舱，惊吓过后，抬眼环顾四周。这么一瞧，更是惊怕。本还觉着宽敞的甲板上，周大人领头，身后站着两列重甲佩刀的侍卫。跟上回去麓山见到的国公府私兵不同，个个儿腰间都佩了鱼符，全是衙门里当差的。

春英比绿芙见识多，瞧清楚这些官爷腰间的佩绶，比照田姑姑之前教导，不大敢肯定，却觉着该是廷尉衙门里的官差。

“春英姐姐，这些人面相好凶。”绿芙躲在春英身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排场，跟郡城里缉拿要犯，颇有几分相似？

春英赶忙捂了她嘴巴，牵着人，偷偷退到角落里去。才站定，便见辛枝跟在五姑娘身后，许是听见外头动静，推了门出来。

主仆两个一见外头这阵势，立时变了脸色。想退回去，却被周大人出言制止，很是客气，抬手示意，请五姑娘上宝船稍待。

说是有请，神情跟口吻却透着毋庸置疑。

不晓得到底发生何事，姜柔狐疑着，没敢多问。目光落在春英绿芙身上，犹豫半晌，再瞅瞅七姑娘紧闭的房门，终是有礼应下，领着辛枝简云，只带了随身包袱，被人护送上了宝船。

暗自掂量着，周大人既是恭敬守在门外，春英绿芙也没在七姑娘跟前。总不能是七姑娘一人留在屋里收拾包袱。如此一想，立时恍然。

“小姐，这宝船好生气派。”登上台阶，进了二层收拾好的屋子，见没了旁人，简云惊叹着，兴奋不已。头一回见这般富贵，不免有些激动得忘了形。

五姑娘心头也是阵阵激越。只看这船通身华贵，龙头凤尾，船身长八丈有余，朱漆抱柱，琉璃瓦片，四面儿都挂着各式火红的宫灯。方才她站在舢板上，抬头仰望这庞然大物，瞧着船舷比寻常人家房梁还高，只觉自个儿无比渺小。

能借世子东风，这般体体面面往京里去，五姑娘之前想也没敢想。毕竟，都说世子爷与王府郡主订了亲。七妹妹此时，身份很是尴尬。这时候世子能来泰隆郡，还这么张扬着接了人，先前五姑娘还隐隐不安，觉着七妹妹失宠，便少了世子爷这层依仗。如今看来，却是她杞人忧天，白操心了。

推开窗户，俯瞰底下那只乌篷小船，五姑娘眼里止不住露出几分羡慕来。世子能这般待七妹妹，才刚定亲呢，也不顾那位未过门的世子妃如何作想，这份心意，真真难得。七妹妹若能一直拢着世子的心，日后还怕进不了国公府的门儿？一个贵妾，也不是不能肖想。

听闻外间零落的脚步声远去，七姑娘屏息躲被窝里，蒙着脑袋，如何也不肯露面。她设想过太多与他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她狼狈晕船，而他半路劫道。

他立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明知不管用，依旧缩头乌龟似的，对他避而不见。来时路上抑制不住，心里于她全是惦念。方才在门外，无人知晓，他竟生出片刻情怯。

如今看她笨拙躲他，与他方才一瞬踏步不前，何其相似。于是心里瞬时塌了一角，见了她，才觉出久违的温软来。

于她，他总是极易动容。

俯身靠近些，指尖挑起一缕铺在软枕上乌黑的发丝。放鼻端嗅一嗅，俊逸的面庞上，透出抹压抑的克制。

当真碰着了人，熟悉的气味，如斯记忆犹新，仿若她从未离了他身畔。

他眸色暗沉如海，暗自描摹小丫头长成后的模样，用着比两年前更沉稳厚重的嗓音，轻柔唤她。

“阿瑗。盼你长大，委实不易。好在，终归等来这一日。”话里带了几许无奈，更多却是蔚然心安。多少话想与她道尽，到头来，只化作一句深沉的叹息，融了他朝朝暮暮，经年挂怀。

他低声耳语，隔着锦被跟她捂耳朵的小手，恍惚钻进她心坎儿，仿似离得很远，又近在咫尺。

原来，他也是记得的。他说这话的口吻，跟她生辰那日对她允诺，一般无二。

她心头微颤，酸涩着，委屈得想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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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这一章，写废了两千字不止。设计了很多场景，不断推翻了重来。最后，还是觉得这个比较令我心动。相比数量，应该是质量更重要吧？亲们别急，关键时候，不能将就了事。看在我这么认真的份上，少了一章，应该不会拍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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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147章 所谓内定

懂得他是为她筹谋，她将他布置的课业尽数完成。不敢说韦编三绝，凿壁偷光，却也算得手不释卷，尽心尽力了。

她以为他既允诺了她，依照他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性情，她信他又何妨。

不愿意自个儿止步不前，再给他添了负累。她便默默努力着，白日里瞧不出不同。只夜里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纱帐笼罩的一方小天地里，瞧着帐子里柔和的光，总会想起他极少时候，浮在嘴角暖暖的笑。

他在外头极少给人好脸，可真要笑起来，衬着那张令人嫉妒的俊脸，真真是好看。

每每他遣人送信，或是赠她京里头的稀罕玩意儿，她总是格外珍视，不假他人之手，一一收拣起来。

自与他离别，她便藏了心事。看他字里行间莫不透出深切的惦念，她心里酸酸甜甜，亦偷偷放了他在心上。默默期许着，许多次想着他说的“长大”，猜想之后该是如何光景。

便是这般对他信赖，到头来，却等到他与郡主定亲的消息。说不难过，当真是骗人。

她闭着眼，抽一抽鼻头。不想听他说话，他最是惯于哄她。听进去了，保不定她又不争气，会对他心软。更不想见他，他生来一副好样貌，再加上花言巧语，她觉着自个儿未必能免俗。

这会儿他唤她，她只作不闻，一动不动。

瞧她真是与他怄了气，便是他到了她跟前，这丫头也装聋作哑，避而不见。他长长叹一口气，知晓她是心里头不痛快。女儿家小心思，他既乐见她如此，又颇有些不舍得。

弯腰轻巧连着被子捞了她进怀里，他顺势坐下，伸手将她小脑袋拨弄出来。

“闷在里头，也不怕闭了气。”将覆在她脸上的发丝，挑开了别到耳后。甫一瞧清她面容，他眼里幽光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却是瞬时沉了目色，探手搁在她额头。

两年不见，小丫头已褪了青涩。五官长开了些，少了稚嫩，多了女子的婉约柔媚。幼时已是美人胚子，经了些时日，养得越发水灵剔透。叫他乍见之下，心头便为之一动。

只是她神色疲乏，似有不妥。再是贪恋她容色，也不及她身子要紧。

“阿瑗，何处不舒坦？”话里毫不掩饰，带了心疼。她被他牢牢困住，无力挣脱，想着他既已定亲，还来好言哄她。越想他越可恶，紧咬着下唇，脸庞往被子里躲。

既是察觉她身子不安生，他便再不停留，打横将她抱起，连人带被子，裹着往门外去。

“若然心存怨怪，暂且都搁置着。待得身子好些，自当将其中缘由说与你知晓。彼时若还欲闹腾，也由了你无妨。只如今，乖乖随我上船，看过大夫要紧。”

因着她如今不好，他便软了语气。她没留心他变了称谓，骤然被他抱起，只觉天旋地转，更难受了。低低嘤咛一声，听在他耳中，面色越发不好。

她晕乎乎，仰面朝天，眼睛虚了条缝儿。他步伐很稳，几乎察觉不出行进间的颠簸。她微微睁眼，瞧见他紧绷的下颚，方才是不乐意瞅他，这会儿出了门，总要瞧瞧他要带她去何处。

于是不可避免，瞧见他比往昔更为俊朗的面庞。赌气偏开眼，视线往上挪去，只见碧蓝如洗的苍穹，高远开阔。棉花似的云朵，不知是借了风，还是他走得太快，她总觉得，像是能瞧见那絮絮的白云，悠悠飘荡着。

他拐弯儿时候，她视线也跟着变幻。此在船上躺着静静将养，这般转来转去，神智渐渐迷离起来。耳畔好像听到周大人差遣人去请大夫，紧接着，便是一串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伴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他带她登上船，她虽迷糊，却还是识货的。猛然瞧见这艘了不得的宝船，再看头上帆影蔽日，呼呼兜着风，禁不住惊叹他官威排场。

“身子不适，便收心，老实歇着。”她还没瞧够呢，他已自作主张，沉声喝令，捂了她眼睛。

这人惯来强横，这会儿她跟他哪里还相干？他该去管教京里的郡主，怎么还是盯着她不放？

老话都说，“无病呻吟”。这会儿她病着，正该她哼哼。浑身使不上的力气，全窜肚子里壮胆气去了。

于是七姑娘软绵绵，冲抱着她那人哼唧絮叨，“世子您管教我，全然没道理。这会儿翻来覆去，见了您都是闹心。”人还躺在他怀里，她已豪气冲天，硬生生顶撞了令京里多少人闻风散胆的顾左监大人。

他眉心一跳，登上顶层，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小丫头萎靡时候，比活蹦乱跳更欠教训。还以为她生辰耍赖，掰着石头不肯走已是到了极致。今日方知，她嘴皮子跟她气他的本事，犹有胜之。

“翻来覆去”不乐意见他？他俯首端看她，细细咀嚼回味。小丫头这两年书读得不错，用词达意很有些意思。

躬身放了她在他寝榻上，她鼻子动一动，四周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冷梅香气，扭着身子，更不乐意了。

“不妥当，还请世子给换一间。”谁稀罕睡他寝榻。没了他束缚，她扯着被子，顶着他沉静的眸子，侧身朝向里边，离榻旁这人远远儿的。

压根儿没听她说话，他袍子一撩，正好占了她挪出来的地儿。抬臂压过去，撑着床板，另一手将她翻转过来，正好悬在她上方。

她不妨他倏尔俯身靠近，吓得梗着脖子，僵直着纹丝不动。雾蒙蒙盯着他，此时正面对着人，才发觉他这些日子，好似消瘦了些。轮廓更分明，鼻梁英挺，目光如炬。束了玉冠，上好的羊脂玉衬得他皎皎似月，潇潇然，俊雅雍容。

两人静默对视着，他神色温润，依稀带着和煦。而她颤颤抿着唇，心里一波波翻涌着难过。

他这样体面出现在她跟前，风姿更胜从前。而她满心狼狈，在他柔和的注视下，强撑起来的坚韧，眼看要支撑不住。

他贪看她，一时入了神。待得察觉她异样，已是迟了一步。小丫头盈盈含泪，像是他如何欺负了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倔强推攘他。

这还真是，一时疏忽，又招她嫌弃。

此时方知，除她撒娇抵赖，他拿她娇气落泪，亦是没撤的。蔚然长叹，抬手抚着她湿湿的眼角，话里真是莫可奈何。

“为着个不相干之人，宁肯信一纸死物，也不肯信赖于我？国公府大门，岂是随便个人，想进便能进得？阿瑗，这许多时日，莫非还不清楚？除你之外，世子妃之选，不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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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世子不渣哈，不用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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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148章 小荷初绽

“亲事乃族中议定，做不得假。然则即便不是幼安，亦会有别家登门议亲。阿瑗今岁秋，方才满十四。离及笄，尚一年有余。其间数月，本世子何来那许多工夫，与族内凭白虚耗。此番退一步，却是另有所图。你且看便是。”他嘴角勾起抹轻嘲，一瞬即收。快到她以为自个儿看花了眼。

正仔细分辨呢，便见这人神情专注，反反复复，沉凝着，摩挲她眉眼。像是存了莫大的期许，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来。只这笑阴仄仄，夹杂了森然的冷意。

她惊疑盯着他，脑子再不好使，也能听出他话里未道明的弦外之音。

便是这人又使了诡计。连带这门传得街头巷闻，令多少人眼红的亲事，也一并落入他深不可察的盘算当中。只他心安理得，转瞬，又拿好话，循循宽慰她。

“不出半年，幼安自有她的去处。于大婚一事，旁人，亦再无置喙余地。阿瑗尽可安心，世子妃之位，安安妥妥。既早允了你，便是你囊中之物。”

他灼灼盯着她，目不转睛。私心里，是盼着她能主动些，“探囊取物”最好。一手挑起她铺在软枕上的青丝，缠缠绵绵，绕在指尖把玩。

她怔忡着，震惊于他两年后越发笃定的张狂。

她还没说信没信他空口白话，这人哪儿来的底气，觉着她定然能够释怀？想一想，对上他黑黝黝的眸子。她浑身一个激灵，怎么就忘了，他从来都是自说自话，哪儿管她答不答应。

是了，这才是她最初在慈安寺山道上遇见的少年郎君。许是他待她太宽厚，以致她习以为常。疏忽了他哪里是循规蹈矩，好相与之人。

此刻他近乎压在她身上，高大的身影挡了窗外明艳的光。她被一片乌鸦鸦的阴影笼罩了大半身子。凑得这样近，影影绰绰，能从他眼底读出滔天的野望，并着一波波令她胆颤心惊的阴谋算计。

忽而就泄了气。他心思这样深，眼光谋略，远非她可比。真要追根究底，她还不得日日里替他，替依附顾氏的姜家，替自个儿，替多少人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聪明容易，只逞强聪明过后，再要装糊涂，却是千难万难了。七姑娘权衡一番，琢磨着，他既如此了得，那些个明的暗的，害人性命或是牵扯前朝大事儿的，她还是少些过问。

“只两家颜面……”换过庚帖，聘下彩礼，老祖宗的规矩，岂是儿戏？亲事既已落定，他说悔就悔，王府与国公府偌大的脸面，一夕间声望扫地，此间风波，怕是燕京都要震上一震。

瞧出她眼中惊悸，他不以为意。正待细说，却闻雀室外脚步声渐近。只拍拍她脑袋，叫她稍安勿躁。

迳自支起身，抚平前襟的褶皱。撩一撩袍角，抚膝端坐着，一派雍容端方。她眼瞧他探手替她放了帷帐，方才沉声唤周准进门。

“单只轻微晕症？”

“回大人的话，却是如此。便是不服药，三两日过后，姑娘这症状也会逐日消减。”

她透过轻纱偷眼瞄他，只瞧见他小半张侧脸。旁人跟前，形容舒为寡淡。放才对她的不正经，一丝一点，杳无痕迹。

大夫的话，她实实在在漏了大半。只偶有几句钻进耳朵，轻飘飘，没怎的上心，听过便罢。

直等到春英端了药碗进来，闻着满屋子立时升腾起来的药草味儿，她才迟钝着，满心不乐意。“哪里就用得着服药。船上待久了，水里晃晃悠悠，很快便能适应得来。一时难受，捏一捏额角，不足两刻钟，片刻便能有起色。”

她本就略懂医理，大不乐意为这点儿浅显的毛病，吃这样的苦头。

瞧她娇气，畏畏缩缩，他睥睨回眸，迳自接过托盘，抬手屏退左右。不顾她有气无力瞎嚷嚷，逮了人到跟前，软软靠在怀里，由不得她违逆。

她戚戚的，被他扣了腰肢。掰不动他手臂，垂头丧气。只见这男人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握着汤匙。稳稳的，体贴吹去面上一层热气，稍待片刻，径直送了瓷勺到她嘴边。

她垂眸，很是嫌弃瞅着微微荡漾着的深褐色汤药。这才发觉，这汤水色泽虽深，难得却是清清亮亮，渣滓虑得很是精细。安静泛着光，倒映着她少许扭曲，圆润的面庞。还有，她身后这人，锦袍正中蓝底杏黄的团蟒。

她不由看得入了神。此刻方才真切体会出，他与她，原是离得这般近的。他身着官服，亲密搂着她，彼此身影交映在一只小小的汤匙里，密不可分。

“张嘴。”头顶是他低沉诱哄，仔细听来，有些像太太哄团团的腔调。

她闭气，觉着那味儿闻着已是受不住。他便很有耐心，稳稳执着汤匙。勺子轻触她紧抿的唇瓣，似催促，又似撩拨。

她若不依，他便就着手臂束缚了人，用鼻尖碰触她带了珍珠坠子，粉嫩饱满的耳垂。一声声唤她“听话”。

她经不住他坏心眼儿逗弄，更因着眼皮子底下满满一勺子汤药，没敢扭捏挣扎，怕撒了出去污了被褥。只得俯首帖耳，服了软，乖乖张嘴含了瓷勺。

那药进了嘴里，蛇胆似的，又苦又涩。她一脸愁苦，眉头似要打了结。却听他在她耳边低低笑起来，万分可恶，昭昭然，彰显他的“胜之不武”。

囫囵吞下去，她嘶嘶吸气儿，砸吧着小嘴儿，央央与他保证。“不劳您动手，我自个儿坐起身，当您跟前，一气儿灌下去。”如他这般慢条斯理，一口口尝那苦味儿，何时是个头？

他佯装掂量，似疑心她话。实则目的达成，拐了她心甘情愿，乖乖服药。在她凄凄的目光里，终是好脾气扶她坐端正，一旁静看她苦大仇深，捧着药丸，咕噜咕噜大口吞咽。

正暗自好笑这丫头中计，眼波不经意落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这般一瞧，原是没留心，这会儿她自个儿不老实，踹了被子。锦被滑下去，堪堪搭在她小腹。便露出初现了雏形，鼓鼓囊囊的胸脯来。

隔着水红的缎子，约莫能瞧见女子窈窕青涩的娇媚。他微眯起眼，带着几分乍见的稀罕，极快沉了目色。

聘聘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昔日被他笑话矮冬瓜的丫头，却是转眼长成，婷婷玉立矣……

到了晚间，春英绿芙两人被使唤进屋，服侍过姑娘漱洗。之后，片刻不许久留，被周大人领到楼船底层，安置了间敞亮开阔的屋子。

绿芙抱着被子，踩踏板上，弯腰忙着铺床。回想起方才姑娘与世子，像是处得很是和睦？带着些想不明白，咕哝着，低声嘀咕。

“怎地瞧姑娘与那位爷，似又和好如初了？早上不还硬气着，钻被窝里不搭理人？莫非世子爷说了一车的甜言蜜语，哄得姑娘立时便回心转意了？”

春英正解开包袱，挨个儿取出要用的物件。听绿芙叽叽呱呱，碎碎念叨，心头却是另有忧心之事。

“姑娘与世子如何，哪个也轮不着你我来编排。只那位爷将姑娘安置在屋里，同一屋檐下的，白日已是不妥，这到了晚上……”春英揪着心，还惦记着姑娘的名节。这船上许多官爷，可能守口如瓶，一字儿不漏的？

绿芙抬起巴掌，啪啪捶着被子，觉着蓬松了，这才回身取了软枕，搁床头立着。只觉春英这担心来得太迟，黄花菜都凉了。于是大大咧咧，啧啧不迭。

“照我说，姑娘跟那位，便是闹了别扭，也是藕断丝连，早没了清白。那位爷盯姑娘跟盯砧板上的肉似的，到了嘴边，还能让煮熟的鸭子飞啰不成？既是逃不掉，索性从了世子，想想也不赖的。就没见过比那位爷更吓人的。有世子前头挡着，谁人还敢给姑娘委屈受？除了世子爷自个儿欺负姑娘，欺负得狠了，自会掏心掏肺心疼去。”

春英脑子里嗡嗡的，好一会儿，终是长长叹一口气。

绿芙这话虽粗鄙，照理说，实在上不得台面。可琢磨这意思……尤其后一句，还真就这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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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用拍砖拍这么狠啊？我就调整了一天状态，差点儿没被打成不务正业的了……基本是连续一年，每天几千字，机器也会累的嘛。更得晚了点儿，抱歉。不过总算没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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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入狼窝

百般留人无用，眼睁睁看他撵了春英绿芙出门儿。

她小脸烧得通红，蜷曲在寝榻角落里，惊鸟似的，严严实实裹了被子。仿若防贼般，不时留心屋里摆放的缂丝梅鹊插屏，丝毫不敢懈怠。

这人入了仕途，行事也不知收敛。这般大的插屏，整整十二扇，俱是缂丝缎子，头等绣工。看刺绣手艺，比江南最好的绣娘，远远超出了去。且常言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从来只听说缂丝金贵，乃御用织物。如今，煌煌然，一整排撂她眼前，两侧映着通明的烛台。那插屏熠熠折了光，照得枝头的雀儿，眼珠子活灵活现，仿若下一刻，便能展翅蹦跶起来。

她暗自惊叹他用度奢靡，全然没顾着宫里头宝座上那人如何作想。有时候想一想，大周文王也是可怜。治下能出了他这等乱臣贼子，加之恃才放旷，不服管教。怕是老祖宗积攒下的国运，真要到头了。

正想得入神，便见屏风后透出个昂藏的身影来。她立时警铃大作，盯着花团锦簇的缎面儿，目光跟着他模糊的影子，从插屏当中，一寸一厘，渐移至右边儿。再之后，果然见他一身常服，微微敞着襟口，约莫能瞧见里边儿结实的肌理。沐浴过后，这人散了发髻，额发微微带了湿气，显得他静谧的眸子，朦胧着，里间幽光若有若现。

自插屏后绕出来，一眼瞧见她躲躲闪闪，羞答答盯着他看。他打理系带的动作一滞，心头好笑。索性大方些，搁了系带不理，只抬手松了领口，向两侧拨弄开，施施然，任她端详。

“如何？可要掌了灯，凑近些看个明白？”越说越没正形，十足体谅她，不吝当她跟前宽衣解带，只为全她一番觊觎他的心思。

她被他逗弄得面红耳赤。只觉两年不见，这人越发放肆，没个羞耻。娇娇轻啐一声，虽已生出了害臊，好歹还守着一丝清明，没被他辉映得令周遭都暗然的美色，唬弄得飘飘然，忘了这当口，最要紧的大事儿。

“夜里安置，能容我挪个地儿么？莫不然，倒是我失礼，占了您寝榻。”她眼睛频频向离寝榻不远处的窄榻瞄去，蠢蠢欲动，望着他，满眼都是殷切。

他漠然一瞥，立时收敛了不正经。移步至书案后，拂袖落了座。

一头自笔架子上挑了支湖笔，很是雅致在砚台上舔墨汁儿，正眼也没瞧她。一头摊开文书，沉声驳了她恳请。

“不然，需遵医嘱。晕症亦静养，切记颠簸倒转。”

话音落下，已肃然埋首书案，断了她不死心，腻歪与他缠磨。

她气儿一下堵在心口，瞪眼看他，只觉落他手上，当真是上了贼船了。这人抱她上船那会儿，跟强抢了人有何差别？那会儿她正难受呢，他怎地不提切忌颠簸，还抱着他登登的往楼上窜？便是把过脉，喂药那会儿，也没见他对她手软。拎她起来，翻来覆去的折腾。

僵持静坐半晌，看他一眼也没抬，真是铁了心。她垂头丧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跪坐起来，慢腾腾向朱红的立柱挪去。

他执笔行文，眼梢瞥见她笨拙拖着被子，磕磕绊绊，蚕虫似的在他跟前蠕动。这丫头，提防他时候，浑身都长满心眼儿。机灵劲儿全冲他使唤。若然她肯将此刻三分心思用在戒备旁人身上，也不致闹出姜家祖宅那场荒唐替嫁之事。

“如何，又折腾作甚？”

被他突然出声唬了一跳，她麻利缩回半空中的小手。见他搁了笔，正襟危坐，这意思，是要等她给个交代。

大半夜里，被他沉凝的眸子幽幽注视着，耳畔除了河水稀疏的拍击声，屋里静得出奇。他冠冕堂皇，即便只随意着了常服，依旧难掩通身清贵。反倒是她，因着衣衫不整，便显得畏首畏尾，气势上无端便矮了一截儿。不由便露了怯，声调也跟着绵软起来。

“放纱帐的。”

这话传进他耳朵，又软又糯，抑扬顿挫，婉转得很。含含糊糊，是典型的江南调子。仿若她正冲他撒娇。

深觑她一眼，他从容踏步近前。于她怔怔目光中，抬手解了铜勾，替她放下软帐，称了她的意。

折身离去，留下句话，命她“早些安置，莫再折腾”。

她听话仰躺下，动一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搁软枕上，说不清，心里竟缭绕着丝丝袅袅，挥之不去的暖意。他这样的人，体贴起来，只一件小事儿，足矣令人心动。

侧目偷觑他，隔着细纱的帐子，能瞧见他笔挺的身姿。他处在光影下，简单束了发披在身后，棱角分明的面孔，比之前，更添几分俊朗威仪。

恍惚中，她眼皮子沉甸甸的。头一天在船上安歇，有他陪着，分外安心。仿佛坠入梦里，当年翠屏山上背负她的少年郎君，如今已露了峥嵘。与光影下专注政事之人，身影交叠着，渐渐融在一处。

离别两载，甫一重逢，他便不讲理，蛮横迫她，不许稍离。虽强人所难，然则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恰到好处磨了她性子，软硬兼施，唬脸说好话，他是不吝手段的。只叫她轻易便信了他，短短一日便消除了心头嫌隙。

换作她来处置，必是温温吞吞，只想着避让拖延，日子久了，再烦心的事儿也就淡了。如此，怕是要虚耗了光阴，徒留遗憾。

她于半梦半醒间，庆幸以自个儿温和的秉性，遇上他这样的坏脾气，未必不是福分。而他待她呼吸变得清浅，不过淡淡瞥一眼，复又埋首政事。

只子时将至，政事毕，他抬手摁一摁额角，难得露了疲乏。

离京之际，接连两日迎来送往，忙于官场上的应酬。此番南下，明着是为了身上肩负的差事。为着赶上接她进京的时日，日夜兼程，硬生生赶在三日前，了解了一宗江南盐税大案。如此，忙活近两月，方才得空，往泰隆而来。

他归置好案上卷宗，起身行至榻前。静默瞧着纱帐里，蜷缩的小人儿，只见这丫头睡相极差，全然没个规矩。

向上扯了被褥，蒙着脑袋，只见得毛茸茸的发顶，并着铺了一枕的青丝。脚下却没个遮挡，裸露着莹白可爱的玉足。明目张胆，招他的眼。

他冷眼扫过她心心念念惦记的窄榻，抬手扔了腰带过去。除去外袍，挥手以劲力熄了灯，毫不迟疑撩帐子进去。自与她见面，便没打算放任她与他见外。

夜里行船，免不了水气湿寒。她梦里正凉飕飕，难受呢，便觉身子忽而回了暖。仿佛冬日里头，屋里摆了个炭盆，暖烘烘，实在叫人喜欢。于是她贪恋着，蠕动几下，可劲儿紧挨着。

他揽她入怀，平复下鼻端嗅到她身上女儿香气，立时升起的异动。极为克制，缓缓闭了眼。

哪知这丫头睡着也不安生，迳自往他怀里钻。

他好笑挑一挑眉，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格外满足。只这分舒坦没持续多久，他嘴角好看的笑意，蓦然僵滞在唇边。

被子底下，她一双玲珑小脚，许是受了凉，这会儿寻到了可心的地儿，便不管不顾，往他并排屈着的腿缝里钻。如意了，得寸进尺，脚趾头无意舒展着，瘙痒似的，碰了他腿根。只叫他沉声闷哼，瞬时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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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名正言顺

宝船于夜色沉沉的河道上，徐徐逆流而上。顶层雀室内，烛台刚熄灭不久，只外间廊下挂着的风灯，透过纸糊的花棂窗，依稀投了模糊的光亮。

顾衍俊朗的面容隐在暗处，只一双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半晌过后，将怀里人拥得更紧些，束缚了她不老实的腿脚。趁她兀自睡得香甜，忍不住，凑上去小心翼翼含了小丫头微微撅起的唇瓣。

起初不过浅尝辄止。不想单只两年，甫一碰了她，再要隐忍，却是格外艰难了。

软，又香又软。他惯来不喜甜糯之物，因着是她，不觉便沉迷眯了眼。她身子养得倒是跟她性子极为般配。

他屏息流连，试探着，撬开被他吸咄得艳红的小嘴儿。果然，轻易便叫他得了逞。只一碰到她丁香小舌，刹那间，他眼底风起浪涌，弥漫了浓浓欲色。不由便浑浊了呼吸，如玉的面庞上，往昔高华，荡然无存。

他并非不晓人事，世家子弟，岂会连这等风月，也不懂得。自两年前她替他拔出病根，他约莫能察觉，仿佛遗忘了一段过往。只毫无根由，记住了一条：她是他理所应得，不容错失之人。

仿佛她与他，生来便如此契合。如同她得了释疑，即便没有那些个实实在在的佐证，只要是他亲口所言，她便是嘴上嚷嚷，心里还是认同。而他于她，亦然如此。

冥冥中，他只觉与她牵绊极深。唯独在她身上，他能寻到些若有似无的相似之感。

尚在燕京时候，两年间他并非心如止水，无有欲求。只事出古怪，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荒唐旖念，但凡压制不住，眼前浮现必是她身影。换了旁人，光只生出个念想，便会极为厌憎，几欲作呕。

于是此刻她乖乖躺在他身侧，两人大被同眠，抵足相拥。经年积淀而来于她的肖想，便如那汹涌的水祸，一朝寻到了宣泄口——无可抵挡，泛滥成灾。

这情感来得太炽烈，便是以他的心智，也轻易迷失了去。他扣住她腰肢的大手，不由自主，摸索着，缓缓探进她小衣下摆。

方才触及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他指尖一颤，屏了呼吸。这样滑嫩，若然能够再亲近些，就着她身上弥散的处子幽香，香肌玉骨，莫道销魂。

他极力克制，借手上侵占的香软，暂解难耐。正忍得辛苦，却见与他面对面，近在尺咫的丫头，呼呼好睡，一副娇憨之态。深邃的瞳眸，忽而腾起丝邪火，不觉间，对她放肆攫取，得寸进尺。

她正舒坦呢，突然就变了样。怎地熬过了三九，好容易盼到春回，一声招呼不打，转眼就盛夏了？

梦里总是颠三倒四。下一刻，她惊恐至极，瞧着自个儿成了裹黄豆面儿的四喜丸子，一只男人的手掌，夹了筷子将她悬在滚烫的油锅上。她吓得魂飞魄散，圆滚滚的身子如何也挣脱不开。那油锅在她眼中渐渐放大，她好似闻见了呛鼻的辣油味儿，还有，自个儿快要烤得酥了肉香味儿。

他吻着她，手掌已滑到她肋下。再往上，便是小女儿的娇柔，令他心驰神往。

偏偏这时候她扭动起来，挣扎得厉害，呜呜的，好似受了莫大委屈，泫然欲泣了。

他游移的手掌堪堪顿住，蹙眉看她，隐隐还能瞧见她面上惊恐，像怕得不行。想她是做了噩梦，这丫头哆嗦着，蜷在她怀里，楚楚可怜。

他停了片刻，面上变幻莫测。到底舍不得，终是抽了手出来，环抱了人，轻拍着安抚。眼中还带了未褪的欲色。

她是生来折磨他，反倒是他甘之如饴。只她在他怀里，旁的，隐忍些，也不是头一回为她遭罪。日后，旦寻她讨债便是。

“瞧着好脾气，却不知，这般闹心。”

拢在夜色中的雀室里，幽幽响起一声喟叹。男子嗓音暗哑，低沉着，隐约能听出些偏疼。

北地燕京，夜里依旧笙歌曼舞，靡靡成风。

曾经鼎盛的大周朝，到如今，已是垂垂老矣，疾重难返。便是朝堂之上日日争斗，也不妨碍各家自闭了门户，放开了享那富贵荣华。

宫外尚且如此，可想大内王庭，又是如何情形。前朝不说，只后宫当中，一月总有三两日设宴图个闹热。

京中贵女讲究家世美名，若能受邀赴宴，便是偌大的体面，难得的尊荣。同样是世家名门的小姐，交好的几人玩儿在一处，倘若有哪个被剔除在名单之外，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得受尽各方耻笑，冷嘲热讽。

今儿王后娘娘宫中设宴，最出风头，还属已然定亲的幼安郡主。如今谁人不知，郡主定下的夫郎，乃是京里多少人心心念念，自幼便一心思慕的顾家世子。

虽则公子玉枢近年来传出些恶名，可那都是因着公事。顾左监大人手腕狠绝，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工夫。朝廷百官多是又敬又怕，然则此等传言到了各家贵女耳中，反倒对这般男子越发仰慕得紧。

年少英伟，位高权重。如此俊才，哪个不偷偷放在心上？于是再看高台上容貌出挑，门第了得的幼安郡主，艳羡与嫉妒，便是对半儿开了。

今日幼安特意妆扮过，一身月白的轻云纱曳地襦裙，襟口边角绲了亮闪闪的银线。裙摆处大片艳红的牡丹，衬得人华贵妖艳，韵致天成。端的应了那句，“天下丽色，司幼安独得七分”的传世盛名。

只无人知晓，面上华美无双的女子，此刻却是心如刀绞，数不尽的愁苦落寞。若非需得硬撑了门面，她怕是连端坐的力气，也消散殆尽了。

他就这般着紧外头那摸不清根底的女人？一时片刻也等不得么？自定亲以来，他与她照面，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旁人只知眼红欣羡，可谁又清楚，她这未进门的世子妃，不说争夺他宠爱，怕是等不及他迎亲，她已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若非今日贺家哥哥遣人来与她传信，她如今还被那人蒙在鼓里。

掩在琵琶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幼安环顾下首，迎着众人频频打量的目光，高高仰起脖子，如何也不能窝囊的，就此甘休！

他此番南下，声势浩大。乘宝船回京之际，必是四方云动。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瞧见他携了个陌生女子回京，且两人情态亲密，倒是要置她这准世子妃于何地？置顾氏与王府体面于何地？

便是他不将她放在眼中，可她近乎抛却了颜面，卑微着挣来的名分，怎可因旁的女子而蒙羞？！

她欢喜着众人眼中十二分的羡慕，再望向主座上戴了全副飞凤头面，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的王后娘娘。心里隐隐的念头，因着大殿内叫人眼花缭乱，看过一眼，便再割舍不下的富贵堂皇，越发坚定起来。

她必当去渡口亲迎他归来。更要看看，她既亲至，那女子该是何等不知廉耻，才能煌煌然，立于他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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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爱听好话的顾大人

蒙蒙睁眼，仿若梦中。直至觉出他搁在她腰间的手掌，带着温热，稍稍有些沉。她这才惊觉，两人竟是一头躺着？

心跳都漏了一拍。缓了好一会儿，十分古怪，除去无法言说的羞涩，她竟咽下了惊呼，分出心神，被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吸引了目光。

就着屋里依稀的晨光，不得不惊叹，这男人真是得天独厚，尤其好样貌。难怪那许多女子稀罕他，尽管，这人真是骨子里焉儿坏焉儿坏的。

她偷眼端看，小心翼翼。这人鼻梁太挺拔，除了叫人嫉妒，却不符合“过刚易折”一说。闭着眼，不见白日里莫测的城府，眼睛显得尤其狭长。性子不容违逆，连睫毛也透着硬朗。

眼波移到他薄削的嘴唇，她努一努嘴儿，觉得这人嘴巴最是可恶。训诫她时候，总是疾言厉色，头头是道，不假好脸。她极少能替自个儿开脱，惯来被训得服服帖帖。便是事前没觉出有错儿，经他一番敲打，也会莫名被带得歪了。不由自主，便认同了他说教，越是琢磨，越觉发人深省。

只这样也就罢了，奈何这人兴致来了，说情话时候甜言蜜语，没个羞耻。她招架不住，只得节节败退。

“阿瑗可是相中本世子美色，沉溺无可自拔？”静谧的舱室中，毫无预兆，响起男子沙哑打趣声。

她正悄然在心底说人坏话，本就失了磊落。此时乍见他清醒，起初惊惶失措，之后见他睁开的眸子，灼灼其华，毫不掩饰调侃取笑，这才反应过来，她慌张个什么劲儿，心虚也该是他才对！

自觉占了理，便咬牙切齿，拿他问罪。“您这样的身份，夜里窃玉偷香，也不怕折了尊荣！”

她这是强撑颜面，到底有些心虚。他若不出声，她方才所见所想，还真有那么点儿觊觎他美色的意思。

底气不足，外强中干。分明是指责，话却说得软绵绵，带着大清早特有的软糯。

他支肘半撑起身来，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悠悠贪看她早起的娇态。这丫头绯红着脸，青丝散漫，眼睛雾蒙蒙，端的娇俏。这会儿忿忿盯着他，一副他乃鸡鸣狗盗之徒的架势。

“一派胡言。”他探手替她挽了鬓发到耳后，背后照着渐渐敞亮的天光。姿容高华，嗓音些微暗哑。她听闻他比往常更醇厚的话语，心头莫名便是一颤。

“谁人夜里喊凉，哼哼唧唧，久不能安睡？”他撩拨她前额新长出毛茸茸的碎发。寻个托词，信口开河。

她倏而瞪大眼，不可置信，惊疑盯着他。甫一对上他高挑的眉目，看他一副气定神闲，颇有一种任她盘问的意思。将出口的辩驳，含在嘴里，嘴唇努动好一会儿，硬是被他眼里堂堂正正，给唬得将信将疑，不禁暗自回想昨夜是何情形。

七姑娘心眼儿实，一身看人的本事，唯独在世子跟前不好使。没了凭仗，又恰好记起梦里真还就冷得冰天雪地里一般。后来，身上仿佛回了暖……

“如何，可是约莫还能记起？昨夜阿瑗捉了本世子手掌。脸颊摩挲着，颇为不舍。”他起了头，欺她露了怯，浅笑抚着她发顶，继续歪曲事实。昨晚她主动贴近，倒也不算他全数栽赃。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七姑娘自知睡相不好，幼时听多了太太与崔妈妈训话，如何也没能改得过来。这会儿他拿这事儿与她对峙，她还当真气短，揪着锦被，闷闷的，一时拿不定主意。

“若然不信，不妨仔细作想，本世子可曾有诓过你？”

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诺诺不能言，终究是信了。这人再是不讲理，之前还真没那话糊弄她。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捉了他上榻”，粉嫩的小脸渐渐染了霞色，深悔自个儿色令智昏，于他竟是半点儿没有防备。安安心心睡下不说，竟还强了他美色？！

羞得面目通红，七姑娘憋屈半晌，总算想起，这事儿一个巴掌，如何也拍不响！

“便是我睡得迷糊，冒犯了您。可您若有心挣脱，岂能被我这丁点儿大的力气，轻易就拿捏住了？”他分明就势钻了空子，这会儿心里不知如何得意。

“哦，此话倒也在理。”他故意拖长尾音，好整以暇端看她，眼角眉梢浅淡带笑。伸手挑起她下巴，俯身相就，占了便宜，方才在她怔忪惊愕中，回得理直气壮。

“你情我愿之事，本世子何以推拒？”他敞着衣襟，自有一股风流意态。不疾不徐，摩挲她润泽的唇瓣，意犹未尽。

“一朝如愿，难得阿瑗主动一回。回味尚且不及，岂能凭白错失，做了那心口不一的伪君子。阿瑗说，是与不是？”

是了，是她异想天开，方才生出如此蠢笨一问。他对她自来虎视眈眈，岂有放过的道理。只她如何也想不明白，分明是这人不守礼教，占了她便宜。缘何到了此时此刻，这理亏之人，依旧莫名张狂，压得她词穷接不上话……

船舱最底层，春英绿芙早早起身，直等到辰时过半，方才得周大人传召，上了顶层，进屋伺候姑娘更衣梳洗。

两人本还打算问问姑娘昨夜倒是如何，奈何世子爷守在屋里，她两个哪个也没胆子往枪口上撞的。

待得摆了饭，又被赶出门，两人立在围栏前，待会儿还需收拾碗筷，周大人便令她二人外头侯着。

春英瞧着一路上把守道口的侍卫，只见个个儿孔武有力，腰间佩了半人高的雁翎刀，便有些莫名敬畏。只绿芙那丫头没心没肺，凭栏远眺，看着两岸开阔的景致，兴奋得眼珠子眨也不眨。

瞧着那些个黝黑的汉子都杵在几步开外呢，绿芙扯着春英的袖袍，欢喜得不得了。

“春英姐姐，方才瞧小姐跟世子爷，那是真个儿情投意合，眉来眼去。你说，若是小姐央求着，在那位爷跟前吹吹枕旁风，那位会不会准了，咱得空到船头撒网捞鱼去？”

绿芙是瞧着此处没人，说话也就大大咧咧，没遮没拦，只稍稍压了嗓门儿。却是不曾料到，船上泰半是习武之人，个个本事了得。又赶上宝船顶层借了风势，这话无疑，飘飘荡荡，传进许多人耳朵里。

七姑娘正捧着瓷碗，小口喝汤暖胃。模模糊糊，只听得绿芙提了“小姐”“枕旁风”，虽零零碎碎，语不成句，可联想起昨晚与那人同塌而眠，立时砸吧出绿芙那丫头话里的含义。

一口气呛在喉咙，脸庞涨得通红。因着咳得厉害，眸子湿漉漉，楚楚可怜。

顾衍搁下碗筷，递了巾帕与她。轻拍她背心，嘴上好言哄道，“小丫头戏语，莫要较真。”

实则对她跟前婢子所言“情投意合”，尤为中意。便是没她的枕旁风，那丫头所求之事，允了，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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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2章 羞玉颜（1）

首次亲见北地风光，与她料想迥然不同。凭栏立在四层宝船上，只见两岸满目疮痍，分明是暖春，却叫人觉出暮秋的凄清来。

“怎会这般？”入目是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土地。道旁堆了枯黄的草垛子，间或有几株张牙舞爪，落了树叶儿的老树。瞧那屋舍，想来该是一处村落，然而开垦出的耕地，遇了干旱，皲裂开，密密麻麻，纵横交织，从船上远眺，仿若一张偌大的蛛网。

她极目望去，看不到头，两岸都是这般凋敝的景象。此刻正值傍晚，只零星着，渺渺飘着几缕炊烟，衬着远山后，天尽头通红的落日，尤其显得惨然。

他环着她腰肢，仔细替她收拢披风的系带。淡漠瞥一眼，应得漫不经心。“近些年，连年征兵，苛捐重税。两岸时有洪涝，旱期亦不在少数。耕地本是靠天过日子，过不下去，便得背井离乡，另谋了生计。”

“过不下去……”她呓语般呢喃，触动颇深。她生养于富庶的江南，又是世家贵女，到底养尊处优，吃着粟米，却不晓得外间世道已艰难至此。她以为上回去麓山，一路见到市集上的热闹，那些个挑了担子走商的小贩，堂口吆喝卖醪糟的伙计，便是见识过寻常人家最朴实的活法。她脑子里根深蒂固，寒门清苦，便该是布衣荆钗，素色的粗葛布，绑了衣摆在腰上，种地养鸡做女红换银子。

原来，不过是她见识浅薄，想当然罢了。听他提及征兵，她背靠着他胸膛，小手滑下去，轻轻覆在他环住她腰肢的手掌上，忽而赶到一股悬在头上的紧迫来。

“何事需得连年征兵，荒废了耕种？”北边儿耕地本就贫瘠，再这般置之不理，可想而知，民生何其困苦。

她是聪慧的女子，他一早便了然于心。只没想到，这丫头洞察如此敏锐，出乎他意料。

“为何征兵么？”他微眯起眼，紧绷的下颚，瞧在她眼中，分外锐利。“自内廷组建，朝堂已然起了变故。世家惊觉过后，暗地里囤积私兵，以防备太尉府手握兵权，趁势而起。另一头，巍氏也不是好欺的，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各方都私下招募军士，如此，弊端方显。”

她睁大了眼，没想到，内廷竟是这一场灾祸的源头。是了，皇权与世家之争，一旦兵戎相见，祸及的，岂止畿内而已。

不吭声，紧紧握了他手，默然替他揪心。他处在这样的位置，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他谋算再多，也是行在刀刃上。冷不丁，被文王逮了错处，拿他开刀，那泛着阴森森冷芒的刀子，可是只管取人命，不认人的。

看她调转过身，乖乖伏在他胸口，埋着脑袋一声不吭。他略一作想，便猜她是心思细腻，想得深了。

这丫头……除了闹脾气不理人，竟还晓得心疼他。他宁和的眸子腾起抹亮色，摸摸她发顶，心底，前所未有的熨帖。

“怕不怕？做了本世子世子妃，未必有命在的。”他似是说笑，面上却全无嬉闹的影子。世事变化无常，便是他，亦没有十拿九稳的胜算。

她揪着他玄色的袍子，怎会不明白呢，故而也是怕的。可怕又如何，到了这一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再叫她让了他与旁人，如何也不甘心。于是鼓足勇气，脑袋蹭蹭他下巴。“知晓是不能怕的。”

听她这话，委屈得很，分明怕得连声气儿都在打颤。好在没犯了糊涂，还晓得不能辜负了他。

两人相拥立在甲板上，她眼中透着忧色，而他眼底，古井无波，探不出深浅。

再两日，船行至徐州地界，傍晚时候便能抵达渡口。七姑娘在船上待得腻了味儿，摇摇晃晃，哪里比得上脚踏实地。若是错过了这地方，下一回补给，便得等到大半月过后。

于是今儿早上醒来，躺在榻上，老老实实环了身旁人劲瘦的腰杆。也不说话，乖乖窝他心坎儿上，难得没小鼻子小脸儿，低声怪他不守规矩。

自上船那日，这人便强横迫她与他躺一头安置。好在他每每意动，除了逮她吻个天昏地暗，喘不过气儿来。旁的，他好歹克制着，没再进一步。

她想着拣了空当，如何也得下去走一走。怕他不肯放人，便寻了个由头，温声细语，好好儿与他说道。

“听说这陈留县城，家家都织布开作坊，手艺不差的。傍晚得了空，下船采买些好的布匹，如今船上也无事可做，给您做双屋里穿的软履，三两日就能制出来。免得您趿了木屐，哒哒哒哒，木板上走得烦人。二来这时节，夜里风凉，着木屐也不合适。”

没说自个儿想下船舒活筋骨，透透气。只挑了他爱听的讲。顾衍没睁眼，只拥着这狡猾的，勾起个了然的哂笑。

看他这副神态，她渐渐便红了脸。约莫猜出他是看穿了她小心思，只不说破，却当她跟前明目张胆的取笑。这人也可恶，偏偏还闭着眼，高深莫测的样子，羞得她敢怒不敢言。

“倒是应不应的？”瞧他胸膛微微震动着，闷笑连连。她抬脚踹了他胫骨，不轻不重，没舍得使力，手上揪着他衣襟，不依不饶。

“嗯，”他佯装闷哼，这才缓缓撩了眼皮。小丫头娇憨羞怒着，又娇又媚。越发稀罕得不行。“何处学的规矩，没个尊卑。”说罢翻身压上去，扣住她惊觉不好，欲要躲闪的脑袋，不管不顾，含了她小嘴儿。

“软履，多制几双。”

她恍惚听他柔声吩咐，颤着睫毛，再不犹豫，抬手勾了他脖子。他是极为挑剔之人，一应用物，不是宫里御制，便是府上专门给做的。这般没与她客气，多少意思，都藏在话里了。

她迎着他，娇声喘息着，听他隐忍，在她耳边沉了鼻息。心里像是吃了蜜糖，甜滋滋，与他相处越久，越发觉出他的好来。

七姑娘得了世子爷应允，一整个上午都神采奕奕，就盼着船能早些靠岸。奈何有些事儿偏就不如人意，这不，晌午歇着呢，人还迷迷瞪瞪，肚子却突然绞痛起来。一波一波，阴阴的疼。

他出门与周准交代完差事，接过新送到的公文。甫一进屋，便听她在纱帐里哼哼唧唧，猫叫似的，隐隐带了哭腔。

他心头一紧，大步过去一把掀开软帐，旦见她额头一层细汗，屈腿儿将锦被拱起来，左右微微扭动着，清丽的五官皱在一处。

高声传了大夫，他腾出手，弯腰抱她起来，打横搁腿上，以为她是之前晕症未能根治，又发了病。两指柔柔替她摁压额角，俯身轻唤她“阿瑗，可是头疼得厉害？”

前一刻还孤零零一人躺榻上，疼得再厉害，也死死憋着股劲儿。这时候到了他怀里，她鼻子一酸，再忍不住，眼里忽而就含了泪。可怜兮兮冲他叫唤，“难受，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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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153章 羞玉颜（2）

雀室里兵荒马乱忙活一场，到头来，那三十出头，斯斯文文的大夫很是尴尬清了清嗓子。“姑娘这是妇室之症，经脉初动，天葵水将至。”

软帐里的人被寝榻边安坐的男人捉了臂膀，非但不许她往里边儿躲闪，更将她惊慌之下再三不肯请大夫的嚷嚷，当了耳旁风，听而不闻。

七姑娘羞得整个人快要烧得沸腾起来。先头她已是猜出了几分，虽然上辈子从没有受过这般钝刀子割肉似的痛，可自去岁五姑娘来了初潮，她便暗自留了心，心里也是有数的。

偏这人不耐烦听她结结巴巴，含糊其辞。周大人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拽了那大夫，没多会儿便进了门。她隔着纱帐，只见那大夫歪歪斜斜挎了个药箱，一手还扶着头上的官帽，气喘吁吁，直等在春凳上落了座，腿脚还在嘚嘚打着哆嗦。

这般兴师动，末了诊出个叫人啼笑皆非，分外难堪的结果来。她又羞又恼，滋溜一下挣脱了手腕，赶忙缩被子里，再没脸见人。

她乱了阵脚，而他不过起初讶然，之后，回身若有所思睨她一眼，泰然自若，起身领了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七姑娘与春英绿芙，两个婢子好容易能与姑娘说上会儿子话，赶忙凑上去，没等春英开口，绿芙这丫头已喜笑颜开，两手作揖，前仰后合与姑娘道喜。“小姐，天大的好事儿！咱乡下人都说，您这是耕地养得肥啰，只等日后世子爷播种，来年开花结果，便能蹦出胖嘟嘟的小娃娃来。”

越说越起劲儿，手舞足蹈，比谁都欢喜。七姑娘正小肚子翻来覆去遭罪呢，甫一听绿芙口无遮拦瞎嚷嚷，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半晌没缓过来。

好在春英是个懂事儿的，一脸羞急，跺脚拧了绿芙耳朵，将她治得再不敢吭声，这才挤了她到身后去，轻声问姑娘拿主意。

“小姐，崔妈妈想得周到，来时便给您备下好几条干净的月事带。奴婢回头就去取来。这几日您需得好好将养，补补身子，以防日后落了病根儿。旁的都好说，只一事儿……”春英犹豫着，面上带了难色，“您再歇世子爷屋里，怕是不妥当。”

女子来月事，大都被男子视作污秽，无不避讳得远些。春英话音方落，便听门外传来世子爷平平淡淡，沉声驳斥，“何来不妥，胡言妄语。”

便见这人已撩起垂帘，肃着张脸，目光凛然落在春英惊慌的面庞上。绿芙更是不堪，畏畏缩缩躲春英身后，暗地里唏嘘不已：春英姐姐就是死心眼儿，不晓得变通。小姐都是世子的人了，还讲究这许多作甚？这位爷分明是不乐意小姐搬出去。照她说，世子爷指哪儿，小姐便歇哪儿。横竖都是这位爷东风压过西风，问小姐拿主意……这不自讨没趣儿么？

果然，这事儿七姑娘还真做不得主。

夜里被他一如既往，亲密搂怀里。她浑身僵直，如同那翻了肚皮，离了水的鱼。大夫诊脉极准，傍晚时候，果然来了初潮。这会儿她腰上绑了带子，亵裤里多添了件儿色深的旧绸裤。既怕脏了寝榻，更怕与他贴得近，冷不丁便蹭了在他月白的寝衣上。

他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她佯装睡熟，却不时偷偷摸摸，伸手下去，将他衣袍往外边儿塞一塞，不觉便有些好笑。这丫头，便打算一整晚都这般折腾下去？

“莫要多想。污了袍子，再做便是。”

以为自个儿神不知鬼不觉，哪知他压根儿没睡着。乌漆漆的纱帐里，她被他骤然出声唬了一跳。听清他是耐着性子，并没有怪罪。七姑娘琢磨片刻，被子里小手一点儿一点儿摸过去，逮了他搁她腰间的大手，小心翼翼道，“到底不吉利，还是避忌些好。”

怕他嫌她啰嗦，便握了他尾指，轻轻摇一摇，难得冲他撒娇讨好。

他岂会不喜，反手便捉了她小手，实在爱极她娇憨。心底却也了然。她惯来不信神佛，如今这般忌惮，不过是心里有他，不愿生出丁点儿意外。哪怕，不过是莫须有的瞎想。

“怕甚，阿瑗平日多诵经祈福。心意到了，瑕不掩瑜。”立时便觉出她指头颤了颤，枕边小脑袋忽而转过来，虽看不太清，却能就着稀疏月色，瞧见她亮晶晶，忿忿的眸子。

这人总是这般，好好儿与他说话呢，但凡他觉着不中听，便与你东拉西扯，末了，错儿又归到她课业不用功上。

她一番好心，他全数领受。抬手抚弄她眉眼，她眸子太漂亮，脉脉含了秋水，盈盈流转，扰他心安。

“用过红糖水，疼痛可好些？”

幽暗内室里，她周身缭绕着他的气息，耳畔是他和煦话语，她突然便消停了。他自来是说一不二，另起了话头，便是不欲在此等小事儿上与她纠缠。她的心思，他定然是懂的。就如同此刻，他的用心，她亦是一清二楚。心里暖暖的，怎会不明白。与其她拎着不放，叫他不痛快。不若她顺了他意，他如愿以偿，她也能被他搂着入睡。哪里就真个儿舍得离了他身旁……

想通了，便转身朝向外边儿，主动偎进他怀里。手指头软软戳一戳他胸口，“这会儿不嫌弃，日后也不许反悔。”

他平和的心境霎时便起了涟漪。手掌覆在她背心，将人抱得更紧些。这是她头一回与他提及“日后”，他还以为，在他表明心迹过后，这丫头面皮薄，要得她应承，还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没听他应她，她正疑惑呢，额上已被他落了个吻。他吻得细密绵长，好似带了慎重。她红着脸，闭着的眼睫，频频眨动。

好半晌过后，待他退去，她才害羞埋进他怀里，想起他之前一问，羞答答回他。“用了热汤水，再沾了您身上热气，如今已是好得多了。”

他默然回想片刻，大夫言说，女子小日子里，切不可沾染寒凉。想来替她暖暖身子，当是有益。再不迟疑，极快掀了她衣摆，手掌顺着滑了进去。

她不妨有此变故，快要蹦出喉咙的惊叫戛然而止。只片刻不到，小腹传来汩汩温热，令她舒服得不由喟叹。

方才甫一接触，他手掌些许战栗，她丝毫未曾错漏。原来，他并未与她有不同。两人这般肌肤相亲，他亦会莫名紧张的么？

她偷偷抬眼，望着头顶这人凌厉的下颚曲线，再细细体会他掌心和煦的暖意，终是闭了眼，安心伏在他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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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4章 他所给予的

再一日便能抵达燕京。七姑娘当顾大人跟前，抚着心坎，长吁短叹。

“您往日办差都这般辛苦？甫一离京，便是数月。在外颠簸多少时日，再好的底子，也经不住这般辗转劳顿。您从京里来，我不过行了您小半儿的路程。可这胃里，已经快跟外头那河水一个模样，潺潺翻涌着，偶尔还打个浪头。”

才被他看管着，临了篇字。这会儿她得了闲，靠在槛窗上眺望两岸景致，入了畿内，繁华自是非之前可比。

河道上许多往来船只，熙熙攘攘，傍晚还能听见靠岸的渔家吊嗓子，临河悠悠哼起小调。没有丝竹鼓乐，只是最质朴清亮的嗓音，衬着漫天落霞，碧波粼粼的江面，轻易就穿透了耳朵，丝丝袅袅，叫人心醉。

她拐弯抹角的抱怨，实则对文王派了他廷尉衙门的差事，老大不乐意。

公事上她从不过问，这会儿提起来，耐人寻味。他自案后抬头，瞄她一眼，复又埋首书案，下笔就顾氏在南边儿经营裘皮买卖，批了“尽数收拢”四字。搁了笔，端茶抿一口，靠坐在八仙椅上，兴味十足道，“廷尉左监，轻易离不得京。此番是底下人出了乱子，办完差事，捎带你一程。”

她努一努嘴，信他满嘴胡诌才怪。底下人出了乱子，明察暗访还来不及。他乘着偌大的宝船南下，肆无忌惮，就差锣鼓开道了。当旁人傻子不成。

“唬人。”她娇声嘀咕。

他捻起盖子，轻轻磕一磕茶碗。好看的眉头微扬，揭破她暗藏的小心思。“明知故问。非要听本世子亲口说，是为接你，专程走这一趟，才肯甘心？”

被他戳穿了底细，她唰一下回头，独留给他个窈窕的背影。不叫他发现，她唇角眼见的，勾起个腼腆的笑来。

小丫头实在有趣。害羞了，不叫人看，只脑袋上簪的步摇，流苏微微摇曳着，明晃晃诏示着她心里的欢喜。

他靠坐静默看她。一身鹅黄的纱裙，梳了高髻，后颈露出白花花一片儿，比头上珠光宝翠，更叫他垂涎欲滴。她倔脾气与他怄气，他知晓过后，岂能放任不管。

她不知自个儿成了他眼中风光，两手扒窗棂子上，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的把玩。其实，她是知晓明儿个就要进京，心里有些惘惘的不安。

燕京，除了是非之地，更是他与郡主定亲，好事儿传遍的都府。她只觉踏上那片土地，便会纷扰不断，再没有如今闲暇日子。

她家世寻常，又是外来人，比起郡主自小在燕京盛传的美名，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可想而知，京里那圈子，不喜她已是注定，刁难诟病，绝少不了。

她望着岸边儿七八只灰色翎羽的野鸭，一个儿个儿跳进水里觅食，似想起什么有趣儿的事儿，回头灼灼看他。

“听说郡主容貌美艳，是千秋难见的佳人。”传闻郡主十三之龄，已是艳冠京都。儒士郭茂有诗云，“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描摹的便是这幼安的姝丽容色。

不想从她嘴里竟听到幼安的名字，他目中幽光一闪，还以为她从没放在心上。原来，不过是这丫头懂得忍耐。

搁下茶盏，他支肘倚在黄花梨扶手上，诚然接了她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是极。单论容貌，女子当中，本世子见过的，无人可与她比肩。”

话音方落，便见小妮子高高撅了嘴儿，黑黝黝的眸子，亮闪闪盯着他。不声不语，可她那双秋瞳剪水的妙目，潋滟泛着光，将她心头所想，全数曝露在他跟前。

他便笑起来，扶着额角，俊朗的脸上，当真是皎皎如月，朗朗潇潇。招手叫她近前，揽了小丫头坐他腿上，食指撩起她下巴，很是有耐性，循循诱她。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阿瑗若是好美色，私以为，比起幼安，本世子稍胜一筹。如何，阿瑗尽可近水楼台，管你看个饱足。”

她红了脸，见他俊脸不羞不臊，越发凑得近了，不由偷偷好笑。原来顾大人的“近水楼台”，便是她不费吹灰之劲儿，坐享其成便是？

她恶从胆边生，两手捧了他面颊，拇指拧一拧，没使什么力道，不过佯装做个样子。

这般近看他，心里还是羡慕。这人虽可恶，面相好，却是不争的事实。她看得心里头喜欢，嘴上却硬气得很。“看饱足了，便不稀罕了呢。”

最后一字儿含含糊糊，还嚼在嘴里，他已恶狠狠摁了她脑袋，套了个“混账”的罪名，逮了人，由他处置。

因着被他闹上一场，她也就暂且歇了心里头那点儿不大不小的膈应。直等到宝船靠了岸，从楼船上瞧见底下好生气派的仪仗，她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个与他定亲的女子，于她究竟何等的不待见。

之前他从未与她提及，看他沉郁疏冷的面色，便知是郡主未曾知会，自作了主张。等在渡口，半道来截人。

此处看去，那女子盈盈立在黛青色肩舆前，身后立着十余轻纱薄裙的婢子。瞧不清楚面目，只远远俯瞰，能瞧出通身的贵气高华。尤其身后几尺来长的曳地裙摆，张扬铺在石板路上，更显得人身姿曼妙，气度华美。

她眨一眨眼，想起郡主今岁已满了十七，而她不过半大不小的丫头，跟未熟透的桃子似的，微微带着青涩，哪里比得郡主已初绽了芳华。也不知为何，他却看她入了眼。

目光不经意扫过一处，她陡然睁大眸子，瞧见郡主几丈开外，半隐在柳树下那人。一身宝蓝的袍子，站得没个正形。正摇着折扇，从树荫底下，一步步迈步出来。

她伸手拽拽身旁人宽大的袖袍，不觉便往他身后避让。

“郡主跟侯府世子相熟么？要不您先行一步，招呼了人走，我与春英绿芙自搭了马车往驿馆去就是。”

莫名的，她便认定江阴侯世子，比幼安更是难缠。她只顾想着躲了麻烦，避得远远儿的，却不想被他恍若无人，牵了往台阶下去。

“驿馆已不合适，当另寻去处。”

她偏头打量，但见他眸色沉凝，顺眼瞧过去，却发现他看的并非是郡主，而是那款步摇扇，风流不羁之人。

想一想，在燕京这地头，真要宿在驿馆，随便来个人登门拜访，她都推搪不去。他说要另给她安顿去处，她眸子扫过岸边同样出挑的男女，立时感激他考量周详。乖乖便应了。

她行得小心翼翼，拎着裙摆，一步步下了台阶。及至到了底层甲板上，她望着他伟岸的身影，跟着也挺直了背脊。

她自来不喜纷扰，而非怯懦。有他牵了她手，领她踏上燕京这地界，如同上了岸，脚踏实地，她心里也跟着落了地。

再几步便能跨上舢板，郡主明艳的面庞，含笑的眼角，还有那微微仰起的下颚，在她眼中越渐清晰。

她忽而便懂了，他执意牵了她手，不许她避让，迫她到风口浪尖，便是要叫她昂首挺胸，无有畏惧。

顾氏给了对面那女子名正言顺，他此刻给她的，唯有无声的鼓励，以及，他未说出口的——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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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155章 八仙过海

上了岸，离得越近，越惊艳于眼前女子娴静的美态。叫她无端想起“松生空谷，月射寒江”的词儿来。在她见过的女子当中，唯独三姑娘姜芝，娇娇弱弱，未语先羞，说不尽的惹人怜爱，或可与郡主比个高下。

七姑娘胸怀尚可，于郡主姿容之美，坦荡着，暗地里赞叹不休。要说没有羡慕，那是骗人。可对着姜芝久了，早知道有些事情如何也盼不来，索性大方些，全做了赏心悦目。

殊不知，在她惊叹时候，幼安于她，亦是震惊莫名。

此时幼安只觉世事荒诞。来之前，她亦问过贺帧：可是那女子容色出类拔萃，或是气韵天成，卓约多姿，叫人一见难忘？

彼时贺帧如何回她？不过一瞬怔然过后，端着酒盏，沉吟半晌，摇了摇头，只叫她亲自看过便知。

如今真见了人，离她所想，真是差得不可以道理计！

这姜七姑娘，分明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身量矮她半个头，左右看来，不过算得娇俏秀丽，一丝一毫，瞅不出世家女子该有的骄矜傲然，通身拢着小门小户的温婉羞怯。

照理说，她该歇了忌惮的心思，一直搁心头的大石，也该落了地。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非是她幼安自恃貌美，目中无人。而是但凡见过她两人的，只要不是瞎了眼，这么明目昭昭，天壤之别。谁还能将两人摆一处，相提并论，做了比对不成？这不明着招人笑话么？

可这会儿除了讶然，不可置信。幼安心底隐隐生出股淡淡的屈辱来。仰仗她如斯品貌，京里多少人趋之若鹜。能与她幼安争夺夫郎宠爱，如何也轮不到如眼前人这般，庸碌寻常的女子。

今儿个她大张旗鼓，带了人过来，除了铁了心，要亲见姜家姑娘一面。顺带的，还叫她看得明白，顾衍于这小丫头，怕是还真就放在了心上。绝非随意领了人回来，与家中怄气，扫王府与国公府两家颜面。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允了女子近身。下舢板时候，狭长的木板，吱呀吱呀颤颤巍巍，他恍若无人，抬手扶了她安安稳稳落了地。

如今到了她跟前，眼前两人并肩站着，亲密得异常扎眼。她目光往下，瞥一眼两人紧贴着，彼此掩映的袖袍。他墨色金边儿，御制丝帛的缎子，衬着她鹅黄素雅的轻纱，刚中带柔，竟异常登对的。

赶忙调转开视线，幼安压下层层叠叠的心酸，兀自抬起下巴，望着令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男人，只觉许久不见，他形容更是英伟。

“世子哥哥。”一声呼喊，简简单单四字儿而已，饱含了多少爱重凄楚。

先前他身旁无别的女子，对她不怎的上心时候，她只觉难过，惶恐着，怕一日更比一日陷得深了，到头来，空负一腔情意。

而今，她得偿所愿，无比欣喜着能与他定下亲事。只好事多磨，他身旁竟另有他人。如此反倒激起了她的傲气，尤其，这姜家七姑娘，左右打量，当真哪点儿也及不上她！这叫她如何甘心？！

幼安抬步上前，纤腰楚楚，婷婷袅袅。心里越不痛快，越是笑得明艳。

“世子哥哥离京快小半载，好容易得了您回京的信儿，夫人打昨儿晚上起，便有些盼得等不及了。体谅幼安心里无时不记挂着您，便允了我无礼之请，这才能到渡口亲迎您家去。夫人只说，若是今儿个洗尘宴上不见您身影，自家人，多等会儿子无妨。”

三言两语，便显露出国公夫人待这未进门的世子妃，实是亲厚。七姑娘安静听着，只觉这下马威来得真是时候。

从头至尾，郡主未就她身份提过一星半点儿，好似她就是个透明人，有她无她，全无干系。

春英立在姑娘身后，只觉郡主倨傲，京里盛传的美名，未必作得了准。方才姑娘客气对来人施了礼，郡主身旁侯府世子还含笑点了头呢，只郡主不过淡淡扫一眼，立时便盯在姑娘身旁世子爷身上，目不转睛。女儿家这样端看男子，也不怕羞臊。

春英这是一心一意心疼她家姑娘，实在偏心。幼安这副情态看在旁人眼中，却是对顾大人痴心一片，欣喜之下，颇有些失魂落魄，情不自禁。

贺帧心下黯然，打着分心的念头，索性端看起顾衍身旁，由始至终温婉含笑，目光清亮的女子。这般细细一打量，方才惊觉，这姜家七姑娘比初见那会儿，出落得更水灵剔透了。

这也算是个美人儿，只年岁尚轻，少了风情。与幼安不同，幼安之美，张扬到分毫毕现，咄咄逼人。而她更懂得藏拙，有种静谧含蓄的美态。乍一看，七姑娘远非是绝色，只相看久了，才发觉她温吞底下，脉脉流转着，遮掩的光彩来。

贺帧不觉便眯了眼。总觉此次再见她，与上回多有不同。倒是哪处起了变化？

察觉对面那人一瞬不离瞅着她瞧，七姑娘不动声色。正巧岸上起了风，湿湿黏黏，带着腥腥的水草味儿。她抬手挽起被风拂乱的鬓发，不着痕迹，微微偏转过面庞。

比起郡主柔中带刚，不言而喻的冷眼，这位欣赏中夹杂探究的打量，更叫她难以招架。

“身子乏了？”

她正装模作样，挽了发丝，抻一抻衣袂，便听身旁这人莫名其妙，有此一问。

习惯便仰头看他，眸子里满是疑惑。一大清早，她刚起身就能乏了？身子比三姑娘还不如么？

刚上他幽暗的眸子，她心头咯噔一跳。眨一眨眼，还真没瞧错。这人神情端方，不似说笑。朗朗面庞上，就差写着：莫要多嘴，乖乖听话。

她觉着自个儿真是机灵，他眸子里幽光闪一闪，她立马能领会他带着些诱哄，却不容她违背的心思来。

于是厚着脸皮，从善如流，学他睁眼说瞎话。“许是昨夜老惦记着进京，没睡踏实。如今有些困觉。”

七姑娘给自个儿寻了个小鼻子小脸，上不得台面的由头。直叫幼安更是腻味儿。只贺帧瞧着她，轻佻着，笑得意味深长。

原是如此。她今日不同，却是多了分胆气！之前唯唯诺诺，换了如今，堂而皇之，乖巧依顺。之于缘由……，不作他想。

“七姑娘若是乏了，何不让在下送了姑娘往驿馆安顿？想来世恒当与郡主家去，家宴要紧，叫国公夫人久等，多有不妥。想来姑娘该是记得在下。庙里那日，事出突然，没来得急与姑娘道别。如今姑娘到了燕京，在下自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姑娘才是。”

岸边儿柳絮簌簌飘落，打着旋儿，在橙黄的光影里，忽隐忽现。

听他一席话，前后思量思量，七姑娘状似盛情难却，为难着，没好意思一口回绝，尚在考量。实则平和的眸子深处，藏了奕奕流光，仿若拨云见日了，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之于这人要拐了她去驿馆，还需问过身旁冷了脸，到如今还勾着她指头的顾大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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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沾衣不更，是更不动。连着两本古言，不想写得千遍一律，所以出乎意料的耗神。熟悉的读者都知道，我是没有细纲的，这就意味着，除了光秃秃的主线，其他剧情全部是边写边构思。建议亲们收藏养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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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156章 魔高一丈

“如何，可有了信儿？”从正门进了国公府，换乘软轿。世子已去了前头，向国公爷问安。这会儿幼安一行，却是径直向内宅里去。

今日家宴，无干之人自是进不了门。她也不过占了准世子妃这名份，堪堪列席罢了。

渡口上，世子特意命周准送了那女子主仆三人，乘肩舆离去。同行的，还有姜家五姑娘。那人她也见过，只觉与小的那个相比，瞧起来心眼儿更多些，谨小慎微的样子，是个不愿轻易出头的，很是懂得审时度势。

贺帧本欲随行，却被顾衍附耳两句，无奈唏嘘着，即刻进了宫。好在请了世子回府，虽猜不透他欲如何安置那女子，到底是不虚此行。

听主子问起，连翘哪里不知，郡主一路都惦记着姜家姑娘的落脚地儿。黯然摇一摇头，掂量着此刻还在顾氏宅子里，日后郡主嫁进门，看的可是国公夫人的脸色。要是给人落下个心机深沉，眼里揉不得沙，善妒的坏印象，总归是不美。忌惮着，怕说得太明白，被不知藏在哪处的耳报神听了去。于是上前几步，遮遮掩掩竖起手掌，比划了个截断的手势。

幼安早料到事情怕是不会顺遂。虽然失望，也晓得适可而止的道理。琢磨着，半路拦下她手下侍人的，多半便是周准统领的御刑监探子。

“往哪条道去的，总不致也答不上来？”离渡口不远，便是岔路口。向左通往行宫，右边儿连着顾氏名下好几处庄子。中间直直一条道儿，却是唯一进京的官道。

幼安最膈应，便是那女子被世子安置在庄子上，或是借太子之名，藏了在行宫之中。

见主子不悦，连翘赶忙向右边儿比划比划，果然见得郡主本就不快的神色，立时更冷艳几分。

庄子么……幼安垂眸沉吟，这倒是不好办了。若然直冲冲道与国公夫人知晓，世子在庄子上藏了个女子，未免显得她沉不住气，气量狭小。

这事儿，还得另想个法子，探个明白。

被认定待庄子上的七姑娘，这会儿正瞠目结舌，透过靛蓝的垂帘缝隙，忐忑瞧着外头不时上前与周大人见礼，或是佩刀，或是捧着文书，行色匆匆的官府中人。

时机不对，她没敢贸然出声。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那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倒是将她扔哪儿了？！

一旁跪坐的春英绿芙见姑娘面色凝重，两人相顾看一眼，心里也没了底。世子爷竟半道被郡主给截了去，不怕姑娘又闹了别扭？

春英心里有些忧心。自古男人哪个不好美色的？如郡主那般美人儿，便是世子如今心里有姑娘，瞧不上眼。可往后谁又说得清？她家姑娘，真有那本事，能争得过郡主的容貌家世？

国公府前院，父子俩自年节闹得不欢而散，还是头一次碰面。顾衍将近月里手上处置族中事务提了提，挑了要紧的说。赵国公虽对这嫡子心思颇为复杂，却不得不感概，他这儿子，如今连他也捉摸不透。不愧顾氏族中之人，泰半对他俯首帖耳。

正事言毕，话头便牵扯到至今拖延未决的婚事上头。

“太史令卜算，吉日拟定昭和七年，癸丑十月初四。辰时三刻迎亲，巳时一到，即刻拜堂。你可还有话说？”

赵国公自上一代老国公手中袭了爵位，一路扶摇直上，官拜正一品御史大夫，统领监察百官之职，官威尤重，便是在国公府上，从来都是高冠朝服，威严可畏。

顾衍抚膝端坐下首，异常平和与书案之后，目色炯炯气势威仪之人对视。不难看出，有此一问，不过是敲打与他提个醒。答不答应，顾氏自有定论，轮不到他这做晚辈的置喙。

眸色一成不变，挑一挑眉，撩袍子缓缓起身，说不尽的雍容华贵。拱手一礼，宽大的袖袍垂到膝盖底下，整幅宽袖锦缎，绲了金边儿蔓枝草的纹样，灼灼其华。他自平举的手臂后抬头，目中古井无波。

“癸丑十月初四，大善。此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顾衍无有不从。”

赵国公眼中闪过丝讶然，凝眉看他，只觉他应得太是轻巧，恐防有诈。他若肯如此听教，怎会干出之前数不尽的荒唐事来。

到底是父子，彼此都了然，这桩婚事，横竖不过一场博弈。顾衍看出案后之人眼中惊疑，豁然一拂袖，洒然向书房外行去。

“父亲大人莫非疑心顾衍悔婚不成？此等愚不可及之事，贻笑大方尔。”说罢轻笑着跨出门去。

眼看他束了玉冠，轩昂英挺，消失在门外，赵国公眯了眯眼，从案上翻开王府送至，由太史令卜算的文书。只见其上分做两行，各书一吉日。方才他提及，不过是挑了个临近的，防着他违命不从，打着各退一步的盘算，那昭和八年三月的吉日，也是极好。

静默许久，终是下了决断。任凭他这儿子智计谋算，层出不穷。事已至此，何不派人散播了消息。人无信不立。待得举世皆知，还怕他出尔反尔，自毁前程？

傍晚掌灯时分，主殿之内灯火通明。既是家宴，形容便随意许多。顾衍一身苍色直裰，腰间只配了方暖玉。身后跟了位身形消瘦，意态儒雅的文士。与时人多喜束冠不同，这文士简单扎了方葛巾，眉眼有些阴鸷。高颧骨，下颚续了须，三三两两，既细却柔，十分稀疏。

这人原是太子心腹之人，谋士毕庄。因着周太子于顾大人颇为看重，便令毕庄全权辅佐，手握太子谕令，行事上务必与顾大人些许便宜。

只如此说法，究竟如何，明眼人心里自有一杆秤。鉴于这位世子爷太过惊世骇俗，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弃暗投明”，改投周太子麾下。前车之鉴，岂能没个提防？

于是这行个便宜的太子谕令，便如同那双刃剑，时时刻刻悬在顾大人头上，亮蹭蹭泛着寒光。若然顾大人起了二心，毕庄先斩后奏，也算一功。

只这会儿家宴领了个外人进殿，尤其还是太子一系，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顾大人甫一入席，四下已是诡异寂静下来。

顾衍瞥一眼空无一人的高台，眼梢瞄见幼安莫名尴尬的神色，接过侍从递到手中的青花瓷茶盏，不疾不徐，泰然品茶。

送了小丫头去廷尉衙门，那地方清静，旁人无胆来犯，想来她该是欢喜。凭顾氏耳目，晚些时候自会得了消息。眼见又是一出风波，整好，毕庄此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离小选尚有小十日，顾大人弹指一算，拐了七姑娘到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看管。想来，夜里宿在府衙，只会越渐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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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157章 变脸的顾大人

赵国公与夫人随后即至。见毕庄在此，国公夫人很是诧异。家宴上见了不相干之人，心里少不了些许不痛快。可这么丁点儿不豫，在见到离京几月的世子过后，立时便烟消云散了。

“阿衍清减了。”方才随赵国公登台，入了座。国公夫人许氏已是瞅着底下右首之人，满目关切，心疼得不行。

自来疏冷之人，这会儿神色倒是柔和几分。“本该早些与母亲请安，为政事拖累，母亲勿怪。此番南下，沿路寻了些京里不常见的玩意儿，散了席，再叫人与您及诸位送去。”

对面儿老老实实跪坐的四姑娘眸子倏然一亮，随了许氏庄重的样貌，因着最畏惧的赵国公还在，没敢把欢喜摆脸上，只盯着胞兄暗自偷乐。

瞥见她逮了空子，偷偷摸摸打眼色，顾衍斜睨一眼，淡漠着调转视线，再没旁的回应。

四姑娘顾臻垂眸吃茶，嘴角掩不住勾起个笑来。这便是世子哥哥应了她，除了母亲，带回来的稀罕物件，保管她拣了喜欢的挑。

她这兄长脾气古怪，好在对母亲十分孝敬。反应虽冷淡，可她打小瞧惯他冷脸，早没了怕性。他是喜是怒，她一眼就瞅得出。

四姑娘偷眼打量一番特意装扮过，美得画里仙子似的幼安郡主。只觉今日处处透着古怪。世子哥哥不是不满意这桩亲事，为何今儿个郡主登门，还能瞧见这位身影？换往常，早不知又寻了多少托辞。

顾臻藏了偌大的疑惑，宴席上目光总在两人间瞄来瞄去。好几回被郡主察觉，便见郡主慢慢红了脸，羞涩向身旁人看去。

正闹不明白，却见府上大管事猫着腰进来，绕开了角落里抚琴的乐怜，悄无声息向赵国公附耳承禀。不会儿，便见国公爷板了脸，砰一声搁下玉箸。方才和睦些的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许氏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却见赵国公沉沉盯着底下随之也放下碗筷，从容相顾之人。心里暗叫要遭，父子两个不知怎的又对上了。便听世子当先开了口。

“父亲大人何事动怒？”

赵国公挥手命人退下，瞥了眼幼安，知晓此事怕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俱已得了信，终是叹息着，留了她下来。四姑娘随着府上众人惶急出门，临去前极快瞅一眼胞兄，眼里带着“果真如此”的了然。

跨出几步，隐隐约约听父亲大人提了“女子”“衙门”，便被门外守着的大管事笑着请了回去。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许氏惊怔着，如何也想不到，儿子在外藏了个女人。急忙向幼安看去，只见她容色僵直，背脊挺得笔直。专注盯着对面空了的坐席，像是看得入了神。

“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送个女人去廷尉衙门，成何体统？回去即刻打发人走。”国公大人异常强硬，也没说破那女子来历，与他有甚干系。直接便要撵了人离开。

实则对那女子已生出了。联姻当口，岂容他闹出这等荒唐事，节外生枝。

早料到如此。寻常世家对族中子弟在外豢养的相好，尚且能够罔顾王法，一句话打杀。更合论顾氏这等门第。

父子两人分毫不让，御史大人久居高位，官威赫赫。顾大人自来独断，也不是个好说话的。

顾衍眉目冷峻，巍然不动。“此事关乎庆阳宫机要。恕难从命。”挥手叫毕庄呈上太子谕令，赤金打造的令牌，于满殿烛台辉映下，虽则只巴掌大小，却是亮铮铮，绚烂夺目。

赵国公手掌狠狠压在食案上，面上阴晴不定。显是气得不轻。许氏心惊肉跳，政事她不懂，只看明白，外头那女子，怕是不好动的。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赵国公阴沉着脸，本就对他投效太子很是不喜，如今更是怒火中烧。“明日朝堂之上，本官必当启奏王上。你且好自为之。”

后一句，却是留了后路。言下之意，若然赶在明日之前趁早除了那女子，此事到此作罢。

赵国公心里属意诸君之选，唯独两人不可。其一便是得太尉府撑腰，又得文王宠爱的公子成。另一人，便是身后站着后族朱氏，根基已稳的周太子。太子品性端厚，然则朱氏却是狼子野心。若然太子登基，朱氏便是新朝又一个巍氏。岂能与其为伍！

一念至此，赵国公望着底下从容安坐之人，心底涌起股疲乏。他这儿子绝非蠢人，暗地里图谋，却是连他这做父亲的，也是瞒得滴水不漏。

顾衍抚膝静默，瞥见幼安眼角，描摹得向上挑高的眼线，此处看去，尤其锋锐。

这女人，心智也算坚毅。起初震惊过后，分明是还没死心，又有盘算。比起小丫头嫌麻烦，不肯动脑子，这点儿却是强上太多。

不出所料，因着顾大人又出幺蛾子，洗尘宴不了了之。赵国公携了夫人当先离去，幼安紧随世子身后，跟前人步子迈得大，她拎着长长的裙摆，追赶起来异常吃力。

走出几步，刚下了石阶，身前男人忽而回头，沉声开了口。

“还请郡主留步。待得随扈抬了软轿，再行离府不迟。”

她险险站稳，听明白面上体谅的话，不过是他不耐烦，不喜她跟随。她痴然盯着他暮色笼罩下，依旧好看的眉眼，按捺下心头苦涩，勉强挤出个笑来。

明知他接了姜家姑娘去府衙，她心里刀绞似的疼，却依旧不肯放弃如今与他亲近的机会。她不怕他此刻于她无心。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朝朝暮暮陪在他身畔，她与他才是正经夫妻。相处日久，总能有几分情分在的。

“坐得久了，正好出来转转。世子哥哥如今往哪里去？”她只当他今日才回京，必是歇在府上。若是春秋居，她还能绕了大半个园子，多与他相处片刻。

他眸光一闪，对这女人自顾将他话里送客的意思含糊过去，只觉好笑。今早在渡口，念在国公夫人面上，未曾与她计较。半道派人尾随周准，他亦绝口不提。莫非她以为，他这是默许了她，由着她肆意妄为？

袖口下的拇指轻抚过玉指，他就着廊下飘忽的风灯，沉凝端看她光影中，莹莹艳艳的面庞。

美，实在是美。美到令他亦不吝惊叹。只是她许是不知，他于美人，尤其出类拔萃，意图邀宠的女人，生来便有一种融进骨血的厌憎。近看她这张脸，竟能勾起他性情里，鲜少为人知的狠戾阴冷。

他喉头轻轻震动，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和煦的笑意。往日寡淡的面庞，竟显出几分温润来。衬着他月白云纹的蟒袍，更是玉面风流，温文清俊，直叫她看花了眼。

他何时对她这般和煦过？幼安只觉目眩神迷。堂堂庭院里，头顶星子都淡了颜色，而她，眼中满满只装了他一人。

只下一刻，如梦似幻，她尚且沉迷在盼了许久的光景里不可自拔。而他已叫她切身体会了何谓笑里藏刀，何谓违逆不得。

“郡主以为何处？不就是郡主未曾打探到，廷尉衙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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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158章 暖夜

他从府上回去，已是月上中天。府衙分了三进，前头办公，最里边儿，便是衙门里专供廷尉大人与两位监使大人休憩的院落。

穿过天井，院门口守着他亲手提拔之人。抬手免了他二人将要出口的见礼，他撩袍子提步跨进门槛，一眼望见不大的院落里，左边儿半支起的窗屉底下，透着柔柔的光。她伏在案上，写写画画。

散了发髻，缎子似的青丝披在脑后，想是已梳洗过。芙蓉素面，侧脸上小嘴儿微微撅起，念念有词。仔细一听，方知是在温书。

探脑袋翻书看看，读明白了，便又坐端正，认认真真默在纸上。

他悄然走近，靠在临窗的墙下，抱臂听她嘀咕。忽然觉得她软腻腻的嗓音，于此静夜，也是格外安宁。

多久了呢，自麓山一别，政事繁重，党争不休。便是方才在府上，也不及这小小一隅，来得令他舒心。

他便这么随意搭腿儿站着，半闭着眼眸，微微抬起下巴，很是闲适。

屋里春英瞅瞅更漏，瞧时辰不早，便劝七姑娘早些安置。他听她敷衍哼唧两声，又过一刻钟，方才搁了笔。左左右右动着脖子，摇晃的憨态，与市井上叫卖的乌纱玉带不倒翁，像了大半。

“周大人不说世子要过来。怎地到了这时候，还没瞧见人影？”边说边支脑袋向外瞅。甫一对上窗户边儿上，含笑静看她的人，她“呀”一声叫起来，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太是出乎意料。

春英本还想着回话，世子爷刚回京，怕是今儿要歇府上，回不来的。哪里知道，姑娘乍惊乍喜，绿芙扒雕花门上，鬼鬼祟祟瞅一眼，立马缩回来，眉飞色舞冲她使眼色。

得，那位爷回来了，也不兴用人赶，她与绿芙径直出门，到一旁耳房里等一等。若是主屋熄了灯，姑娘没甚使唤，便也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早上下船那会儿，落了地，还觉得头重脚轻，晕乎乎像在船上。姑娘有世子爷照看，没比这更叫人安心的。

早习惯他一进屋，她跟前婢子耗子见猫似的脚底下抹油，她趴槛窗上，瞧他面上有几分疲惫，手指头勾勾他袍子，一副哄团团的腔调。

“您要累了，早些更衣安置可好？往来这一趟，总算能歇歇。”

他低垂的眸子落在她纠缠他锦袍，没规没距的小手上，眼里露了柔色，抬眸问她。

“梳洗过后，当是歇在何处？”

她想也没想，指指隔壁屋子。院子里两间上房，他莫非还想占她便宜不成？

他拖拉着语调应一声，唤人抬了热水，竟是格外好说话，调头便走。她怔在原地，莫名其妙，心里竟有些失落。放下窗屉，一步步磨蹭回屋，仰躺下，觉着自个儿真是被那人给带坏了。独自安寝，竟会不习惯。

拽了被子往脑袋上一蒙，想想他真是可恶。关了她到府衙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眼睛。

正想得迷糊，整个人忽而被拦腰抱起。她即刻睁眼，怕摔下去，便乖乖揽了他脖子。这人周身御制香胰子味儿，便是背对着人，也知定是他无疑。

“您这又是干嘛呢？方才不是应了歇隔壁屋的？”走得那般利索，这会儿又回头扰她。

他连人带被子抢了回屋里，依稀能听出她话里委屈。他眸子闪一闪，暗自好笑。

“本世子方才问话，谁人给指的这屋？”瞧她想一想，恍然上当受骗了，鼓着腮帮子忿忿盯他，他索性埋头偷一个吻，心满意足放了她到里侧。

满眼俱是素雅藏青的软帐，她窝被子里，总算想明白，敢情这人问“歇在何处”，连她也算在其中。

“哼。”拿鼻子哼哼，再不提分房一事。

小丫头眸子灿然，心里分明也有几分乐意，当他跟前嘴硬罢了。他也不与她较真儿，两人大被同眠，她偎在他胸膛，只觉暖呼呼，很是舒服。

“早上那会儿，想问何事？”他手指拨弄她发丝，慢条斯理从头梳到尾，也不嫌无趣儿。

他不提，她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蹭蹭脑袋，仰头试探道，“您上回提起郡主的去处，可是那江阴侯府？”

他手上一顿，仔细看她，这丫头人精似的，虽则猜得错了，到底叫她瞧出了端倪。他眯眼，口吻有几分碜人。“旁人之事，阿瑗倒是慧目如炬，清醒得很。”言下之意，轮到她自个儿，莫不是与他装傻充愣？

旧事重提，她被他一噎，觉着这人定然是太过骄傲，恼她没及时给了回应。如此方才耿耿于怀。可她哪里晓得，他黑脸唬人，一头叫嚣着要了结她性命，一头扔了经书给她，这便是对她有意了？

今儿她能瞧出来侯府世子待郡主不同，那是人家眉目传情。换了这人，除了不动声色，便是疾言厉色。她脑子能七扭八歪，想到那上头去，怕是得请大夫再给瞧瞧。

“不是侯府？”他眼里有分明的不屑，她立时便明白了，眼珠子转一转，觉着这事儿比她料想还要复杂，瞬时打消了探究的念头。“那便不问了，您自个儿琢磨去。”末了抚抚他心口，那意思，叫他安心，她安分得很，绝不与他添乱。

瞧她问了半截儿，又打退堂鼓，他抚着她发顶，回想起幼安几次三番，不肯罢休的执拗。这么一比对，他花了多少心思教养的丫头，竟轻易叫人比了下去。

张嘴含了她耳朵，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今儿要是本世子没回来，你明日可会问上一问？”

她咿咿呀呀躲闪着，冲他娇娇叫唤。“问的，怎会不问。您都将我搁衙门了，不管不顾，丢贼窝里来，您要不会来，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他堂堂国公府世子，撑起顾氏半边天。扔她到廷尉衙门，朱家地头上？也不怕她被这些个如狼似虎的世家，生吞活剥了！

无需说，她也猜得出，外头怕是传遍了。说不得，国公大人与夫人，比郡主还想除她而后快。

“您就这般将我推风口浪尖上，也不给个说法。”要说他害她，这倒不至于。只这人打的什么算盘，她左右琢磨不透。

七姑娘替自个儿寻了诸多理由，个儿个儿听起来都在理。偏就不提顾大人若是今日没回来，心里也是牵肠挂肚的。

他听她娇滴滴抱怨，哪里不知她是言不由衷。伏在她颈窝轻笑起来。这笑跟在郡主面前那戳人心窝子的笑，却是真个儿发自肺腑，又柔又软。

“多大点儿浪头，还得给个说法。明儿更大的浪头起来，阿瑗以为多少人还能惦记你这小丫头不成？用心些，下回寻个精明的借口。”

被他揭破，她兀自羞恼。这人还不依不饶，凑她耳边，调笑与她支招。“下回要再开不了口，主动亲近亲近，本世子自然也就了然阿瑗的心意了。”

七姑娘面色蓦地便红了。被戏弄得狠了，终是斗胆包天，赏了京里多少人惧怕的顾左监，软乎乎，轻飘飘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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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完。总算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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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59章 都是精明人

睡了饱足，身子又酥又软。躺得久了，反倒睡出了懒骨头，赖着不想起。七姑娘在榻上来回翻滚几回，伸了伸胳膊，脚背绷直了舒展舒展，方才舒坦着睁了眼。

一眼望见头顶青纱帐子，迷糊的脑子总算清醒几分。偏头一瞅，身旁早没了人。这情形少见，她怔楞许久，这才恍然，原是那人上早朝去了。

感觉有几分古怪。她与他，连个名分也没落定，却已然生出嫁人也不过如此的感概。不同只是，如今他心疼她，不叫她早起服侍。真要是嫁了人，早起服侍夫君，到长辈屋里晨昏定省，都是起码的规矩。

七姑娘想一想，觉着自个儿想得远了，摇一摇脑袋，撩了帐子叫春英进来。

用过饭，被那人掬在院子里，索性抬了春凳，到枇杷树底下翻书。小选越发临近，因着女官试是由内廷出题考校，她丁点儿不敢轻忽懈怠。之前说好了一到京里，便需与殷姑娘传个信儿，到她家里做客来着。如今倒好，顾大人压根儿没想过，许她在京里四处窜门子。

今儿读的是《前晋书》，因着关乎史实，读起来有几分传记的味道，七姑娘慢慢便看得入了神。

待得察觉院门口低低话语声，外边儿几人说话，已漏了大半截。只竖起耳朵，半道拣了听。

“清闲日子怕是到头了。这般骇人的重案，早朝上已闹得炸了锅。如今人人都忙着撇清，生怕卷进来丢官杀头。咱衙门里，怕是又有得忙活，不知此案是廷尉大人亲自查办，或是交由监使大人。”

大案？！她揪着要紧的听，立时来了精神。那人如今在廷尉衙门里当差呢，她自然得多留个心眼儿。

“便是分派下来，也不该由顾左监主审。此案乃顾大人亲自上书承禀，按例，便不该再担了这主审官一职。要我说，这案子牵连甚广，能避则避，大人怕是早料到的。”

门外几人又就主审一职多说了两句，不多会儿，换了班，招呼着便散了。

七姑娘在院子里听墙角，面上神情变幻，这才恍然明白，昨夜里那人也并非全是戏弄她。他说“更大的浪头打过来”，原是言之有物，在这儿等着的。

船上那会儿，那人还告知她，此番南下是领了一桩盐税大案。怎地一转眼，却和粮草扯上干系了？

七姑娘心里痒痒，于是午前顾大人回府，主动端了茶水，寻思着要不问问：倒是怎样的浪头，能将她这么大个活人，明目张胆进了廷尉衙门，也无暇过问了。

“您不去前边儿批公文？”

他端起茶盏，斜睨她一眼。小丫头一双眼睛盛着好奇，灿然盯着他。穿了他替她备下的鹅黄纱裙，头上只别了一根金镶玉的簪子，清秀素雅。

“怎么，刚办差回京，还不兴本官歇息两日？再者，”他眼波在她面上一扫，端坐换了个姿势，撩袍子翘一翘腿儿，“昨夜不慎，被猫挠了，腿脚不便。”

她眼看他白底缎面的皂靴，正冲她，洋洋得意抖上一抖。七姑娘小脸儿憋得通红，轻啐一口，拎起端盘里的茶吊子，遮遮掩掩嚷嚷一句“添茶！”

顾大人垂眸瞅瞅才吃了一口的茶汤，抬眸瞥她一眼，眉梢一挑，含笑咽了一大口。这才不紧不慢，从容搁了茶碗到她跟前条几上。末了，不忘夸奖一句，“小选，阿瑗无忧矣。”

她手上釉彩握把茶壶，轻晃了晃，红霞慢慢爬上了脖子。小选无忧？不就是夸她伺候得好，小宫女当得本分。这是这人笑话她呢。

看把人逗得粉面桃花，眸子水灵灵，有些羞不可抑了。顾大人见好就收，总算正经了些。

“待园子里可觉得憋闷？”他也不过就这么一说，小丫头还真委委屈屈，幽幽盯着他瞧。看她一副受气包，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他才端起的架子，便有些摇摇欲坠了。赶忙握拳清咳两声，掩了嘴角笑意，好言安抚一番。“进宫前避避风头，待得女官试中选，再携了阿瑗去山里狩猎可好？”

她被天上掉的馅饼儿给砸中了，不想当日他信里随口一提，还真能兑现的。明亮的眼睛里，不觉便露了欢喜。

“真能去？方才还听说呢，像是又出了大案子。”她考量一番，对燕京风光很是向往，没舍得说不去，便懂事与他商量，“近几月您要不得空，缓上一缓，也不打紧。”

他就势握了她随意搭条几上的手臂，牵了她小手，摩挲着问道，“又是哪处听的消息？”

她讪笑着，听墙角毕竟不是个好事儿。他轻易便读懂了她的心虚，眸子里幽光一闪，对她方才殷勤着端茶倒水，已是心头了然。

“那案子是笔糊涂账，京里各方都有牵扯。拢共能养七八万壮丁的粮草不翼而飞。这趟浑水，阿瑗以为本世子会去沾染？”

她瞪着眸子，许久答不上话。他说这话时候，眼里分明带了算计。要说这事儿没顾大人掺和，七姑娘觉着这是大白天盼月亮，想都别想。

搅混了京里一摊水，这位爷如今撂手不干了。廷尉衙门里顾左监大人，一头查案，一头栽赃，难怪官场上这位爷风评，与日剧下了。

七姑娘揪着心，犹豫许久，终是憋出一句，“多少双眼睛瞅着呢，您千万仔细些。”

瞧她怯生生，还不忘替他忧心，他很是受用，起身拍拍她脑袋，带了人到外间用膳。身后小丫头揪着他袍子，小心翼翼问一句，“各方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您连自个儿府上也没放过？”

反应倒是快，没枉费他一番教导。将顾氏一并算上，一来避过嫌隙，二来，国公府忙于撇清干系，谁人还有闲暇来寻她晦气？

顾大人一肚子坏水儿，殊不知，赵国公书房里，今日连着摔了一座绿松石灵猴献桃的笔架，连着国公爷好容易得来的西番花金水木雕。

便是文王，起初还满意顾衍将他交代的差事，办得委实不错。此番将他当了枪使，借他之手，除掉那些个病入膏肓的毒瘤。怎知旦夕之间，便闹出这么一场不好收拾的风波来。文王扫过御案之上，满满一摞奏折，疲惫摁了摁眉心。

太尉府与各大世家，暗地里招募私兵，各人俱是心知肚明，不过没摆到明面上，彻底撕破了脸皮。这当口处置不当，一个疏漏，便是危如累卵。

前朝因着顾左监一纸奏折，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小选前五日，幼安郡主于王府设花宴，下帖子邀请京里一众贵女到府上赏花游湖。

其中便有与太尉府沾亲带故，有那么一丝丝牵连的表姑娘，名唤眉丹。

这眉丹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娇美，除去容貌，旁的无甚出挑。只一点儿，却入了幼安的眼。此女生父，担着内廷里不大不小的司职，本性贪财，善逢迎谄媚，于内廷辖下司礼监，颇有些门路。

此次小选非同小可。幼安占着国公府准世子妃的名头，原本与宫里昭仪娘娘巍氏，依仗郡主这层身份，勉强还能说得上话。可如今，顾氏乃世家一系，巍氏却是文王心腹，两家可谓死对头，不死不休。要再寻昭仪巍氏，却是往死路上撞。

于是幼安煞费了苦心，花宴过后，命人悄然领了这眉丹，掩人耳目，见上一面。看中的，不过是司礼监手上，今次小选并着女官试，相隔只一月，接连两场考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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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0章 越发长进的小七

昭和七年四月初三，拂晓时分。南府长街上，熙熙攘攘，到了许多十三四岁的姑娘。掖庭的宦官在巷子口置了两张并排的书案，左边儿一人翻着册子唱名儿，右边儿一人随手抓了串细绳的竹片，便算是进宫以后的牙牌了。

小选不比大选，只需拿着官府开的路引，马马虎虎验明了身份。底下人关心的，不过是名册上的人凑够了没，若是叫了名儿没个回应，之后报到内廷，自有人去盘问。

七姑娘被分到南街，身后只春英绿芙两人相送。人头攒动，乱得很，更有不舍离家，扭着家里人低低啜泣之人，看起来很是心酸。

“小姐，进了宫里，您万事保重。千万照顾好自个儿。奴婢们在外头，等着您中了女官出来。”春英眼眶通红，使劲儿憋着，就怕哭得收不住，惹七姑娘也跟着伤心。

绿芙却是不管不顾，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想起田姑姑昔日提到宫里头的厉害，只觉自家姑娘这是要进火坑了，没她与春英护着，姑娘这样好的性情，怕是要被人欺负到头上。

“左右不过两月就能出来，哪里就值当哭成这样。我进宫以后，你两人切记听管大人差遣，莫给世子添乱。”离别在即，七姑娘亦有些恹恹。

眼睛往对街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望去，只见车帘微微挑起条细缝儿。正欲看个仔细，却听前头那小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嘶声揭底喊一声“泰隆郡郡守府，姜家七姑娘！”高高扬起的尾音，刺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再拖延不得，赶紧接过自个儿的包袱，与春英绿芙道了别，到前头领牙牌去。

“姜七姑娘？”发牙牌的小太监唇红齿白，一脸伶俐样儿。仔细瞧她几眼，装模作样在装牙牌的簸箕里，伸手淘一淘，实则掩人耳目，从袖兜里滑了个早定下的牌子，笑兮兮递她手里。“牌子遗失不得，再要补上却是麻烦。七姑娘务必收拣好啰。”

客气应下，顺手塞了碎银子过去。七姑娘心里门儿清，世子替她打通了门路，于情于理，场面上该给的好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宫里盘根纠结，多少暗地里的道道儿，能拿银子打发的，都不算个事儿。

果然，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收下了，满脸堆笑，叫人请七姑娘到凉棚底下坐一坐。这人分三六九等，哪处都适用。

白身的良家子，叫了名字，便到一旁兀自待着去。这些没权没势，没出身的小丫头，进宫就是最低等的粗使宫女，多被打发去哪个旮旯里，干又脏又累的重活儿。这些小姑娘都是冲着宫里丰厚的月钱来的，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若是世家出身，那待遇自是水涨船高。再积弱的世家，在大周这等级森严的地儿，也跟寒门脱了干系，算是大家闺秀。入宫以后多是分派进各宫里，甚至御前当差。前程好的，一步登天也未必没有。

倘若在京里有人，六宫里还有贵人照应，那自是顶顶金贵的主，得好好儿捧着供着。如今七姑娘便算是这一等的。在花名册上红彤彤圈了名儿的。

七姑娘到临时搭起的凉棚底下挑了个清静地儿坐着，四下里瞅瞅，还真见到几位麓山女学里的熟人。只那几人都是燕京城里的姑娘，待她颇为冷淡。爱理不理，敷衍着点了头，回头又凑一处，将她做了局外人，自顾自说话。

不受人待见，七姑娘也不在意。瞧瞧一溜排到街尾去的队伍，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儿。这还只是南街，其余三条街加一块儿，拢共几百号人怕是有的。闲来无事，索性从包袱里摸出一卷书来，旁若无人翻看起来。

喧嚷之地，只她安安静静躲角落里翻书。顾衍抬手撩起车帘，瞧她安之若素，恬静的模样，于浮华喧嚣中，自有一股沉静的美态。

“宫里打点得如何？”

世子爷问话，管旭哪儿敢耽搁。“一切安妥。付女官传来消息，王后娘娘已遣了跟前掌宫女官与她通了气儿。想来七姑娘此番不会太受刁难。”

如今管旭对七姑娘，只能暗叹一声了不得。能叫这位爷时时刻刻放心里头，远超他当初料想。说句不合适的，世子爷待七姑娘，比对亲闺女儿还尽心。只不知，这位爷何时得了太子应诺，竟说动了王后娘娘，在宫里多与七姑娘些便利。

见这位爷目光还落在窗外，管旭眼波扫过马车当中安置的矮几上，高高累起的一摞公文，嘴里有些发苦。“您看，府上和衙门里，已经各催了好几回。要再拖延着，怕是宫里那位，也得亲自过问了。”

顾左监自回京以后，除了隔日早朝上闹出莫大的动静，之后一直“将息调养，缓一口气。”这缓呀缓的，到了七八日上头，直等到今儿个亲自送了姑娘过来。

要问这位爷怎么个调养法儿，知情的，哪个不是讳莫如深。顾大人连着几日不问政事，还能归结到这位爷不欲趟粮草案这摊浑水上。可日日里宿在府衙，于“调养”一道，只怕很是牵强。

见小丫头被人领上马车，行得远了，顾衍放下藏青的帷帐，靠坐回锦榻，支肘闭了眼。“明日备上鱼符。”这鱼符乃朝官出入宫墙的凭证，言下之意，却是明日上朝。

管旭喉头一噎，没想这位爷如此果决，连遮掩都不屑。小选才开头，刚送了七姑娘离去，顾大人便调理妥当，能够卯点儿上朝了……要说这里头没有名堂，谁傻谁信。

小选载人进宫的马车，车厢很是宽敞。能一口气安置七八个人，都是姑娘家，身形纤巧，挨着坐儿也不显得拥挤。七姑娘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因着香车挂的是轻纱软帐，从里边儿向外看去，还能隐约瞧见那人停在街角，安然不动的车驾。

车轱辘嘟嘟转起来，徐徐启程。今早他送她过来时候，那人静静凝视她半晌，方才沉声告诫，“万勿惫懒，聪明劲儿使正经事上头，凡事多留心眼儿。甭指望事事都有本世子替你善后。”

她不服气，觉得他待她像不懂事的孩童。每次道别，这人准没好话。彼时还冲他撅嘴儿，如今想想，谁说只有女人才刀子嘴豆腐心。那人分明是嘴硬心软。赏人的碎银子都是他给备的，带来的包袱，还亲自过问呢。她没想到的，他早替她考量周全。

直到马车拐进了巷子，顾大人的车驾还纹丝不动。嘴里说着狠话，却好脾气，耐着性子，目送她到了长街尽头。七姑娘抿嘴儿，暗生欢喜，谁说这人不着紧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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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明枪暗箭

宫女也得看脸蛋儿，挑身段儿。摸筋骨，验清白。七姑娘被领到一处开阔的园子里，一眼瞧见早到的殷姑娘与冉姑娘，并着被分派到东市口的五姑娘，三人站一块儿有说有笑。

七姑娘失约在前，受殷姑娘冷脸，那是必然。好说歹说，才哄了人鼻子朝天轻哼一声。寻常冷冰冰的殷姑娘，这时候颇有几分闹别扭的小孩子脾气。

“照我说那骡子车瞧着新鲜，没顶没盖，能满满当当装十几个人。可惜没让坐。”冉姑娘瞧着那载良家子入宫的骡车，觉着比早腻了味儿的马车得趣儿。

“堂堂将军府的小姐，能叫你坐骡车上招摇过市？”殷姑娘嗤之以鼻。下等人坐的玩意儿，她是瞧不上眼。

七姑娘笑看两人斗嘴，没多会儿，便见远处游廊底下，当先一高髻华服的女官，领着身后翠绿襦裙的姑姑跟几个布衣的小太监，一行人径直往园子里来。越看越觉那女官有几分面善，瞧得真切了，七姑娘嘴角止不住勾起来，心里窃窃欢喜。

宫里有句老话，“新入宫的宫女，主子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说的便是这新宫女进宫，最要紧，便是讨好管事的姑姑。莫不然，还没等爬到主子跟前得宠的位置，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没了脾气了。

这会儿瞧清来人是女学里旧识，与她颇有些交情的付女官，七姑娘原先还紧绷的弦，霎时便松缓下来，少了许多顾虑。

此处能识得这位女官大人的，除了七姑娘，便是同样三不五时，到静室里“挨罚”的冉姑娘。只冉青这会儿，却是震惊莫名。付女官因着开罪了公子成，早年便被去了要职，再未掌权。怎地今次却是这位女官大人，做了小选的主事？

眼睛偷偷往身旁七姑娘身上瞄去，目光落在她臻静温婉的侧脸上，渐渐便回过味儿来。此次能遇上付女官，多多少少总能得她些照应，只怕是沾了七姑娘的光了。

女官大人到了，先前还忙活着攀谈结交的，立时做了鸟兽散。规规矩矩列了队，等着公公唤了名儿，被姑姑领着去后殿验身。

付女官一身宝蓝的锦绣女官袍，本就大气的五官，刻意端着脸，尤其显得端庄肃然。眼波扫过底下偷眼瞧她的七姑娘，眼里极快露出抹和善。两年未见，七姑娘出落得越发讨人喜欢。难怪那位爷处心积虑，为着今届小选，煞费了苦心。

得付女官暗中看顾，之后小选出乎意料的顺遂。各地女学里出来的姑娘，无一例外被留了牌子。余下的，却是沙子里淘金子，十个里面也未必能挑得出一个。便是如此，今次新选入的宫女，还是堪堪过了两百之数。

有些门路的，都晓得之后那场女官试才是重头戏。两百号人里只十个名额，可想而知，从进宫这刻起，明里暗里的争斗，便接踵而至了。

王府之中，幼安瞧着宫里传来的信儿，那姜家丫头，竟在宫女小试中，样貌身量、规矩德行、才艺考校，俱排在前列，拢共评价得了个优上等，入了三甲。

幼安沉着眸子，将笺纸摁在书案上，紧抿的唇线显出些愠怒来。“底下人如何办的差事？”

小选评定，可是要记入女官试考量之中。她原本使了银子，只内廷底下司礼监统领的太监宫女，便收买了好些个。虽则没胆子做得太过，撂了那丫头牌子。却盘算着，叫她得个不上不下的考评，在女官试里被人涮下来，老老实实，在宫里做一辈子伺候人的宫女子才好。

没了那丫头勾世子的眼，她方能一点儿一点儿，笼络了他。如今倒好，那丫头明晃晃排在三甲之列，再要动手，却是难上加难了。

连翘见郡主显是面色不豫，陪着小心，喏喏道，“谁也没料到，今次王后娘娘，指了那姓付的女官来管事儿。您也知晓，内廷管着考题，如何评定，王后派去的女官，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咱们买通那几位，也不能单独行事，一旁还有人看着呢。施展不开手脚，再大的本事也打了水漂。最紧要，还是那姜家姑娘。那人是真个儿肚子里有货的。考校宫里头规矩，已是专拣了生僻的问。可那姑娘稍一琢磨，信口就能答得上话。女红乐器更是了得，踏踏实实的工夫底子，想挑刺儿都挑不出来。若非样貌太过娇柔，比不得京中贵女矜贵大气，怕是这评定，还得更冒尖儿些。”

连翘没敢说得太直白。要不是郡主安排的人，好容易逮了姜家姑娘样貌说事儿，很是牵强，刁难了几分。如今那姑娘岂会屈居人后，落了个第二。

这事儿坏就坏在，人是堂堂正正的真本事，多少人看着呢，想泼脏水都不容易。

幼安阴冷的眸子缩了缩。想不到，一个乡下丫头，竟这样难对付。后宫里成文的规矩，少说也有千把条儿，这般也考不倒她？！如此，那丫头怕是比她所想，更加棘手。

“付姓女官……”幼安握着掺了茶汤的釉彩瓷碗，摩挲着杯沿，只觉这人听起来有几分耳熟，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王后娘娘宫中，有这号人在？”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旁人再膈应郡主，也比不上那位爷直往郡主心窝里捅刀子。连翘垂首，揪着心回道，“那付女官，却是宫里的老人了。郡主您也见过的。早年开罪了公子成的宠姬，险些被生生折了手腕子。还是世子爷出面儿，给救下的。”

那瓷碗里的汤水，颤了颤，泼出去些许，浸得艳红的台布渐渐沉了颜色。幼安指甲扣得有些泛白，如何也想不到，他如今这处境，还能腾出手来，操心后宫之事。

心坎儿起伏不定，怔怔望着窗外笼子里养的画眉。毫无征兆的，忽而抬手将满满一盅茶，冲着那立在栖木上啄食的鸟雀儿，直直泼了过去。惊得那画眉啾啾哀鸣着，不要命的扑腾翅膀，在笼子里横冲直闯。

幼安眼底闪过丝快意，这才姿态悠然，缓缓搁了茶盏。

堂堂正正么？对付有本事的人，玩儿阴的不成，便换个法子，在这“堂堂正正”上做文章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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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162章 各自许愿

小选落定，头三月还需在延华宫中跟着学规矩，等着分派差事。比起背后有内廷扶持，刚才崭露头角的司礼监，自然还是王后把持六宫，积威更重。

于是这好处便是，付女官做主，姜家两位姑娘，并着殷家、冉家的，四位交好的，住了一个屋。殷姑娘得偿所愿，自然清楚这好处从何而来。待得屋里只她与七姑娘两人，殷姑娘比了个大拇指，很是大方夸赞道，“谄媚得好！不想那位也有因着女子，耳根子发软的时候。”

早习惯她说话直白，不屑拐弯抹角。七姑娘眼皮子跳一跳，总算明白这位当顾大人跟前，为何少有吭声。少说少错，真要叫她放开了快人快语，还不知要结下多少梁子。

三两日过后，原本平静的延华宫中，私下里传出些流言扉语。矛头直指，考评入了三甲的姜七姑娘。

据说这位七姑娘，女学里课业倒着数，是个愚不可及的。隔三差五被女官大人罚了后院抄书，若没有她家里拜入麓山官学，学监大人门下的胞兄庇护，怕是早几年就被劝退了学。

就这本事，还能考入三甲，如何叫人不起疑心？尤其这一说法，还得了当初玉漱斋里好几位姑娘笑而不语，实是默认。于是流言散播开去，大伙儿纷纷猜测，莫不是姜家暗地里寻了门路，傍上颗大树，求了人，替七姑娘徇私舞弊？

外间暗涛翻涌，七姑娘安安分分待自个儿屋里，不相熟的人，鲜少往来。就这么着，依旧被人说三道四，是非临头。脑子转一转，随姑姑学规矩时候，多留了几个心眼儿。总算瞧明白，倒是何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你就打算这般放过了她？”殷姑娘磕着瓜子儿，对那无耻小人，实在生厌。

“老实说，当初何事招她记恨，如今已是记不大清了。”七姑娘支肘撑着脑袋，半是迷糊，半是苦想。反过来直瞪瞪盯着殷姑娘，就盼着这位提点一二。

殷姑娘险些被噎住，赶忙吃一口茶，见鬼似的上上下下，瞅着她打量。敢情这位除了会装蒜，比她还目中无人的。

“江阴侯世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当初她还给提了个醒儿，叫她防备着，莫叫那贾家丫头寻了机会，给报复回来。

这么一提，七姑娘恍然“哦”一声，一巴掌拍在膝头，算是闹明白了。

古怪偏头瞅瞅身旁安坐的五姑娘姜柔。当初分明是五姑娘主动向姑姑领罚，平息了与侯府世子传出的不雅流言，因着“并罚”的规矩，将同屋的贾姑娘一并脱下了水。那人怎地不寻五姑娘麻烦，偏偏冲她来的？

五姑娘感激陪个不是，实则也存了看好戏的心思。许久没见七姑娘膈应人，每每看她软绵绵，不声不响收拾了人。总能为幼时自个儿在她跟前屡屡受挫，讨几分安慰。

于是和颜悦色，拍拍她手背。“她心头真真恼恨的，却是当初你一番点拨。若没有你，我未必能够察觉，竟是这面上逢人便笑的，背地里乱嚼舌根，坏人声名。”

七姑娘幽幽叹一口气，懒懒趴交叠的手背上，偏着脑袋欣赏庭院当中，一树雪白的梨花。沉甸甸的花蕊缀在枝头，暗香浮动，霜色满园。如此叫人沉醉的光景，怎堪叫烦心事辜负了春花翠柳，绣罗衣裳。

“打算如何？”殷宓脚尖碰碰她凤头履，眸子里满是期待。

七姑娘不耐她烦扰，慢腾腾收回小脚，藏枝蔓花灯笼裙底下。“还能如何？不过是女官试再接再厉，拔了头筹，堵人嘴巴。”

顾大人说了，叫她精明劲儿往正经事儿上招呼。她若考得不如意，顾左监远比闲言碎语，叫人生畏。

“好骨气！”冉姑娘拍案叫好，很是仗义与她声援。将军府的姑娘就是不一般，快意恩仇，更喜欢直来直去，有冤报冤。

这位另有一层身份，回头便给宫外递了信儿。廷尉衙门里，顾左监翻看誊写的纸抄，倚窗而立，手里翻转着六子联方。

因着时常把玩，朱漆表面已磨得油光可鉴，照得出人影儿。此刻顾大人单手拨弄，七姑娘至今都没学不会的“九合锁”，便在这人手中施施然成了形。

顾衍瞅着花圃里挨个儿摆放的陶罐。她在的时候，不拘品相，挑了命贱的，移到小陶瓮里养活。她非喜好养花侍草之人，不过闲来无事，爱院子里溜溜，把着瓜瓢，挨个儿喂水。阆苑里她爱折腾角落里搭起的葡萄藤，如今到了府衙，不比从前随意，没搭花架子，她便另找了事儿消遣。

那笺纸上记下的是七姑娘原话。顾大人眼里透着玩味，之于七姑娘豪气冲天放话这事儿，无需多想，便猜中了缘由。

“再接再厉”？她要如此省心，肯长进，他也用不着时刻看牢她。怕只怕，背后说她坏话的，便有此番小选魁首之人。

七姑娘秉性如何，顾左监了若指掌。小丫头机灵得很，远非她面上良善大度，好欺负。

因着顾大人早有的偏心眼儿，七姑娘在样貌上被人拿了短，自是看不过眼，心头暗记下一笔。

同样获知了延华宫情形，幼安郡主却是喜闻乐见。她这厢正准备着手，没想姜家丫头人缘如此不济，可见平常也是个品行不端的。如此德性，决不允许抬进国公府大门，祸害无穷。

幼安伏在画案前，沾了掺金粉的墨汁儿，细细描摹百花图中央，艳冠群芳的姚黄花蕊。世间姹紫嫣红，她唯爱牡丹一支。

瞧着满意了，那花儿好似要活过来，绚烂夺目，华美无双。便又提笔落了诗句，方才搁笔罢手。

“那丫头不是自恃才高么？将司礼监透出来的考题，剔除了与她交好之人，私底下送与排在前头的宫女子，不拘出身。倒要看看，她如何得意得起来。”

连翘嗳一声应下，伺候主子净了手，回身收拾案上画具。瞧那百花图真个儿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连着郡主落的诗，也一并细读了两回。

却是——“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春/光。”

连翘赶忙埋首，低垂了眼眸。要说这诗好不好，用在百花图上，有几分太过张扬，少了宽和雅量。将百花做了陪衬，这画儿也跟着失了颜色。

可若这诗描摹的是郡主心头所愿，连翘觉得，真真是没比这诗更般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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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163章 序幕（1）

延华宫，今届新选入的宫女，除去随姑姑学规矩，每日各三十余人，两人一班，还需到各殿里扫洒除尘。

今日姜家两位姑娘，被分派去了鹿鸣阁。活计不重，只屋里掸掸灰，拧了帕子擦擦桌椅摆件就成。

“再两日便是女官试。看妹妹这几日每每得闲，便手不释卷，形容却不慌不忙，该是成竹在胸吧？可能提前估摸估摸，这中选倒有几成把握？”

握着鸡毛掸子，七姑娘面上捂了白纱，很是仔细，垫脚拂去柜子顶上的落尘。听五姑娘问起女官试，应声回头，抬眼瞧瞧时候尚早，索性撂手，解下面纱，走到临窗的绣凳前，坐下歇歇气。

“十成不敢说，约摸大半儿还是有的。”一贯的谦虚口吻，听在姜柔耳中，“大半儿”便是“十拿九稳”了。心里也替她高兴，再想想她身后那位替她撑腰的顾大人，姜柔多多少少存了几丝羡慕。

“都无需打探，今届宫女有志于女官试的，必不在少数。越是临近终选，越是拼了命的苦读。听说有好几位，甚至求到姑姑跟前，讨要额外的灯油，秉烛达旦，彻夜温书呢。妹妹自个儿功底扎实，这是好事儿，然则切莫看轻旁人，准备更周全些才好。”

七姑娘慎重点一点头，诚恳道一声“受教”。她人在宫中，从不敢懈怠。那人也告诫过，司礼监出来的太监宫女，早习惯了欺上瞒下，见钱眼开。财帛当前，往往利欲熏心，顾得上荷包，顾不上脖子上的脑袋。

便如小选那日，对她多有“照拂”的司礼监主考官薛公公，出的那些个极为生僻的考题，七姑娘至今记忆犹新，岂能不暗自提防？有了小选前车之鉴，想来那女官试，也不会风平浪静，事事如意。

此番终选，实则是新崛起的内廷，与相权的又一次交锋。她们夹在当中，除了背景深厚如殷宓几人，已然内定下，确保无虞。前十之列，余下的席位，恐怕只三两之数。大伙儿各凭本事，各自争取。

她需面对的刁难，必是少不了。于是晚间得了空暇，便越发抓紧一分一厘，不舍得虚耗。说到底，还是她比不上那人学识。若有他三分渊博的积淀，哪里还需忌惮那些个魑魅魍魉的把戏。

谢过五姑娘一番好意，七姑娘犹豫半晌，觉着还是再劝上一劝。

“五姐姐当真就没想过尝试女官试么？今次错过了，来日保不准再难遇上这般好的时机。”

姜柔看她一眼，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来。埋首摁了帕子在水里轻轻揉搓，沁凉的水没过手背，看着被揉作一团，素白的麻布巾子，五姑娘心里，前所未有的平和。

考取女官，谈何容易？她课业打小不及姜媛，离了后宫，再没有另一位顾大人，能如同待七妹妹这般，死心塌地的庇护她。

官场自来是男人的天下，她一弱质女流，身在异乡，独木难支，丁点儿不懂官场上的门道，难免磕得头破血流。还不如老实待在后宫里，女子间争斗，虽则阴狠，应付起来，更能得心应手些。

“不了，人贵自知。当初不晓事，吃了许多亏。如今，吃一堑长一智，不说学得成了人精，总该学个乖。”

姜柔拎起抹布，眼看着水滴落下去，水面荡开层层的光影。模糊倒映着她精心描摹过的妆面，不惊艳，却微微透着股坚定。

今日她拿着抹布，在偏殿里，干着粗使宫女的活计。来日……后宫之中，未必没有她姜柔一席之地。

手上握着插瓶瓶口，翻转着，小心翼翼擦拭干净。屋里摆件，个个儿都有来头，五姑娘一面儿细心伺候着，一面儿说笑似的与七姑娘套近乎。

“若然妹妹出息了，还望记得你我是一家的姐妹。将来若是有求到妹妹的地儿，千万莫要推拒才好。”

一家的姐妹么？七姑娘眨眨眼，迎着五姑娘期待的笑靥，勾起个同样和煦的笑来。世事无常，当初一见她便使心眼儿的五姑娘，到头来，却是姜家二房小辈里，除去姜昱，对她不遮不掩，几次三番表了善意之人。

虽则她眼中依旧有盘算，有攀比，有大主意，却唯独没有害她的心思。

七姑娘拍拍手，起身蒙上面纱，挥一挥手上的鸡毛掸子，向里屋行去。“老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儿。姐姐这话，当真见外。”话里亦嗔亦恼，微微带着俏皮。只明明白白透着一层意思：幼时两人间埋下的嫌隙，她早没放在心上。俱往矣，这人呐，还是活在当下的好。

五姑娘心头酸酸涨涨，瞧着绕过锦屏的身影，头一次真心实意，承认自个儿胸怀，及不上她……

傍晚用过饭，屋里四个姑娘正吃着茶，尚未各自散去。便有一面生的姑姑，带着人直噔噔到了门口。一句招呼没有，劈头盖脸便是冷眼责问。

“今儿午后收拾鹿鸣轩的是哪两个？还不赶紧的站出来，跟了我去前头，赵公公等着问话。”

七姑娘眸子一缩，与五姑娘相顾看一眼，两人赶忙上前福一福礼。

“今儿打扫鹿鸣轩的便是婢子两人。不知出了何事，劳烦姑姑特意走这一趟，连公公也惊动了。”五姑娘赔着笑，偷偷塞了十两银子，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好事儿坏事儿都得使银子。遇着好事儿，便是散喜气。若是不当心犯在谁人手上，便是替自个儿买命了。

瞧这位来势汹汹，面目不善，五姑娘心下急转，不知她与七妹妹两人，怎地无端便牵扯进了祸事。好在素日里小心，回想一番，没觉着行事有纰漏，细细回味，姑姑说的是“问话”，不一定便是“问罪”的。好歹强自镇定着，没失了分寸。

七姑娘低眉敛目，只默不作声。偷偷撩眼皮子，眼看这位姑姑四平八稳，双手抄袖管儿里，十两银子，明明搁手边儿，却当没看见。便知不好，今儿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鹿鸣轩，赵公公问话？付女官手底下小太监，可没一个是姓赵的！如今除了各宫里老人，旁的宫女太监，名义上，可都是拨归内廷底下司礼监掌管。

七姑娘掩在袖口下的小手握一握拳。来得这样快，连终选也等不及了么？目光向一旁强颜欢笑的五姑娘瞄去，见她有些明白了当下处境，险些绷不住，托着银子的手腕微微有些战栗。

暗叹一声，姜柔还指望她能帮衬她，如今倒好，帮了倒忙了。

伸手连银子并着五姑娘的手，一并给握了回来。七姑娘木讷着脸，仿似不通人情，眼对眼，直直望进那姑姑眼底，“既是赵公公等着，还请姑姑前头领路，莫要耽搁了。”

那姑姑神情一窒，没想一个延华宫的小宫女，竟有胆子教她做事儿了。正待发火，埋头却对上她不躲不避，直愣愣清澈的眼神。半是直白，半是理所应当。

这姑姑盯看她片刻，观她年岁极轻，怕是不谙世事，读书读傻了。不觉便轻嗤一声，清清楚楚露出鄙夷来。听说样貌好的这个，便是今届小选入了三甲的。就这等资质，处事如此生硬，进了后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不懂得左右逢源，便是逃得过今日，改明儿也落不得好。

“老实跟上。”说罢转身带着人出去，怕她两个耍花样儿，还特意回头探看两眼。

五姑娘手心出了层细汗，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七姑娘拎着裙摆，迎着那姑姑回看的目光，立马乖乖巧巧，颇为讲礼，堆起个笑来。

那姑姑果真不耐烦，嫌弃着，再没兴致多瞧她一眼。恰巧错过了七姑娘眼中一闪而逝的精芒。

殷姑娘倚在门上，直至目送一行人出了院子，这才将满院子幸灾乐祸看好戏之人，尽数做了透明人，一副倨傲的架子，全数不搭理，悠悠回屋，坐下继续吃茶。

“她倒是机灵，懒得与底下小鬼纠缠，索性装傻充愣，膈应得人不待见她，跟抖包袱似的，恨不能将她轰出去，早些交差才好。”看着冉青，罕见的，没一丝一厘担忧，却是笑眯了眼。“怎么，还不给那位爷递个信儿？”

冉姑娘眸子一闪，笑而不语。她是那位安插的探子，大伙儿心照不宣，可没必要摆台面上说。努努嘴儿，示意殷姑娘，她身后孤零零只跟着滨菊。谁说她没递信儿的？香萝不早没影儿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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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没上网，都是手机挂机的。刷不出来书城的界面，没办法留言，只在创世说了下。沾衣病了，前两天没精力码字了。今天先写个肥的，算是道歉。欠了两章，等我身体好些，会补上的。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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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164章 序幕（2）

正殿当中，最上首，泾渭分明，分别端坐着面容肃穆的付女官，连并一鹰钩鼻的年轻太监。

这便是赵公公么？七姑娘极快瞄一眼，能与王后娘娘指派来的付女官并肩而坐，可想而知，权势不小。

这人也就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月白缎子，彩绣云纹，头顶高高束着巧士冠。分明是凌厉的五官，偏偏嘴角微扬，看人的时候，那笑意牵强古怪，不及眼底。身形瘦销，贴身的官袍，衬得人竹竿儿似的，一眼望去，肩宽竟与邻座的付女官相差无几。行止间颇有些烟视媚行的娘气，隔着几步开外，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脂粉味儿。

“公公万安，女官大人万安。今日午后，便是这俩宫女，派的鹿鸣轩的差事。”方才还一副了不得的嘴脸，甫一进大殿，领路那姑姑已是毕恭毕敬，奴颜婢膝。

“两人都是泰隆郡姜家姑娘，大的那个是姜五，小的排七。”

赵公公略一颔首，身子前倾，将底下垂手侍立的两人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缓缓抬手，靠坐回去，命回话的姑姑带着人退至一旁。

“姜五。姜七。”空旷的大殿里，骤然响起尖锐拔高的嗓音，如同锐器反复擦刮过琉璃珠子，叫人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浑身激灵灵一个寒颤，背脊发凉。

“奴婢见过公公。”点了名儿，自然得见礼。七姑娘两手扣在侧腰，微微一福身，低垂着眼眸，极力掩了心绪。

“抬起头来，叫咱家好好儿瞧瞧，江南水土出来的丫头，倒是如何一副水灵的模样。”

七姑娘心下倏然揪紧，这话却是无礼至极了。分明带了羞辱的意味。睫毛一颤，正欲抬头，却听高台之上，付女官柔柔缓缓，轻笑着插了话。

“今儿公公过来，是盘问呢，或是另有要事？私以为，还是莫要带了那些个不三不四，寻对食的下作风气，到这延华宫中来的好。”

付女官双手执着团扇，面上沉稳镇定，心里却不禁担忧。今儿这事儿，确是叫她始料未及。来不及布置，便叫这阉人钻了空子。如今只盼着顾左监能早些想出法子，救七姑娘一救。

对食？五姑娘神色大变，好在埋着脑袋，没叫人察觉出异样。

宫里位高权重的宦官，听说都有私底下寻对食的喜好。养了宫女在主子赏的宅院里，不当人看的。因着是废人，心思也就跟着废了。男女那事儿不能真个儿尝了滋味，便想法设法，哪样下作使哪样，将人往死里凌辱。许多宫女被迫与公公做了对食，下场都极为凄惨。

五姑娘心底惊怕，七姑娘不声不响，低低埋着脑袋，旁人见不到处，微微蹙了眉头。若是她方才没听错，那姑姑请安时候，可是将赵公公放在了付女官之前的。

付女官已是王后宫中风仪女官，品阶能胜过付女官，再要往上……七姑娘心思电转，稍一思忖，立时便猜出了这赵公公的来头。

这位少说也是司礼监的副总管。她不过一新入宫，尚未分派差事的小宫女，岂能惊动副总管大人亲来审问？

七姑娘心下惊疑，起初还猜测司礼监是故意刁难，一是因着她不起眼的家世，二则却是她招惹幼安郡主不喜。然而如今看来，事情远比她料想要复杂许多。单单一个幼安，怕是还请不动司礼监的副总管出面。

“付女官此言何意？咱家此来，自是为王上分忧，办正经差事。”翘着尾指，挑了冠带，徐徐抚过。赵公公冷哼一声，念及那位的交代，终是按耐住，强压下心头不豫。

他乃司礼监总管公公认下的干儿子，自来行事无忌，仰仗内廷声威，加之投靠了公子成，鲜少有人不要命与他顶撞。今儿遇上个不识趣儿的，回头有她好果子吃！阴冷的眼波，斜斜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付女官，赵公公摁摁眉头，正好拿底下两个撒气儿。

“便是你二人打扫的鹿鸣轩？”

“回公公话，正是奴婢二人。”

“认了便好。睁大眼睛瞧瞧，此为何物？”说罢抬手将案上一物随意扔两人脚下，端了茶，好整以暇，只等她二人回话。

七姑娘听得那物件落地，磕在“京砖”铺就的宫室里，啪一声脆响，清清亮亮。寻声望去，却是一巴掌大小，圆弧状的碎瓷片儿。倒扣在地上，其上描金边儿的青瓷釉彩，色泽澄净，质地细腻，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起初还带了三分疑惑，待得反复看个仔细，七姑娘瞳眸一缩，留心察看身旁五姑娘面色。

果然，姜柔此刻已是面色煞白，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角划过侧脸。两人目光交汇，刹那之间，已然想明白，今日这趟鹿鸣轩的差事，从头至尾，便入了旁人的圈套。她两个毫无所觉，已被人算计了去。

七姑娘没一眼瞧出这瓷片儿来历，五姑娘却是一瞬便吓得心胆俱寒了。这般釉彩花样儿，不就是鹿鸣轩中，她陪着十二分小心，擦拭过的那对儿青花瓷瓶？

她与七妹妹办完差事，退出门时候，分明还妥妥当当，摆百宝阁上的。如今却摔碎了传她两人来问罪……

五姑娘咬一咬牙，明知辩白无用，终是俯身叩首，颤着音儿答话。

“公公明鉴。若是奴婢没瞧错，这碎片儿当来自鹿鸣轩中仙鹤童子的青花瓷瓶。奴婢今日亲手擦拭，摆了到百宝阁上。出门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绝不敢办砸了差事，隐瞒不报的。还请公公女官大人明鉴。”说罢重重磕了头，才进宫多少时日，已然体会出后宫不见血的阴私来。

七姑娘跟着乖乖跪下，额前碎发挡了眼底诸多思绪。一双小手搁膝头上，紧紧握了拳。口头之争已是枉然，既是中了他人算计，口说无凭，欲加之罪，如何能逃得掉？除非，能寻到真正作恶那人。

不由哀哀一叹，目光落在铺满膝头，碧绿的琵琶袖上，七姑娘脑子轱辘似的打转，掩着的眸子渐渐升起抹华彩。

赵公公眼见她二人一个吓得丧了胆，深深跪伏着，脊梁还在微微哆嗦；另一个更是不堪，由始至终切切埋着脑袋，怕是早吓得魂飞魄散，何时见过这般场面。

于是掸一掸官袍，抖抖领口，捏着嗓子，哪儿管什么明不明鉴，高声拍案落了罪。

“今儿就你两个鹿鸣轩当差。你二人进屋前，宝瓶好好儿的，乃是前朝罕见的上好燕瓷。及至傍晚各院巡查，瓷瓶已摔在架子底下，七零八落，散了骨架。你二人也莫想着空口狡辩，想来该是离去前未放置妥当，方才闹出这等祸事。便定下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各领藤杖二十，暗室里幽闭三日。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音方落，赵公公抬手便要叫人押了两人下去。夜长梦多，早些了结得好。来时公子成早有叮嘱，这付女官身后，除去太子与王后娘娘，还有那位爷在撑腰。

顾左监与他素来无交情，统共也没见上几回。倒是他手底下御刑监那头头……赵公公抄手搓搓手臂，这燕京城里，总有那么些个，令他尤其忌惮之人。便如那周准，那厮杀人如麻，一身官职，俱是拼杀出来的前程。若非他身后有太尉府撑腰，又得王上属意，便是给他再大的胆量，他也不肯与御刑监对上。

************

(⊙o⊙)…，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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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165章 序幕（3）

领藤仗二十？暗室里禁闭三日？原是如此么。算计得倒是滴水不漏了。

再两日便是女官试，狠狠打趴下了不算，怕她命硬，托着残破的身子赶赴殿考。索性手脚干净些，关了人，任她本事通天，一笔“缺考”，万事休矣。

七姑娘暗叹一声，好狠的手段。这便是她不喜燕京的缘由。如今再想想，那位做了乱臣贼子，真要反了这天，她竟觉着解气。

两年苦读，尽付流水，换谁都会心存怨忿。可比起替自个儿叫屈，她更多却是想起那人于此事上花费的心思。

彼时尚在书院，他一日里有大半工夫忙于政事。便是如此，尤且细心替她备下应考的书册，得空便逮了她考校课业。因着她敷衍了事，急功近利，更是头一回与她真个儿动怒，撵了她出门，好些日子不搭理人。

及至他回京入了仕途，每月里来信，除去不加遮掩，说些叫她面红耳赤，心里欢喜的情话；从未落下严命叮嘱，督促她“勤学不缀”。

晋升女官，此刻于她，已远非当初“能够出宫，日子舒坦”这层念想。就好比上辈子情投意合的男女，约定了共同考上一所高校，除了是对目标的认定，还有对彼此情意的期许。

从前没遇上足矣令她动容，携手并进之人。此生得他眷恋，她既下定决心伴他身侧，又岂能畏缩，半途而废？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此事并非牵扯她一人。自来好脾气的七姑娘，被欺得狠了，耐性消磨殆尽，再不肯忍气吞声。

于是学着五姑娘叩首的模样，缓缓俯身，挺直脊梁，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打进门儿起，头一回主动吭声。

“公公且慢。插瓶一事，绝非奴婢两人办事不利，闯出了祸事。而是有人故意谋害，背地里使出下作手段，诣在阻拦婢子女官终选。还望公公与女官大人明鉴，莫叫歹人阴谋得逞。”

出乎意料的，七姑娘一鸣惊人。

大殿当中，女子言辞恳切，字字清朗洪亮，语声平和。便是鸣冤，亦不显得焦躁迫切。仿似刚才赵公公发落，她未曾听进耳中，丁点儿也不惧怕。

相比五姑娘单只呈情，这位却是一刀见血，血淋淋剥开了事实，将暗地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个不差给揪了出来，拎到台面儿说。末了，不忘给高台上那位提个醒儿，光天化日，需得明辨是非，认清黑白才好。

至于七姑娘话里骂的“歹人”，矛头所指，她是懒得多想。看赵公公青白交加，仿若见鬼的神色，该是心头一清二楚的吧。

五姑娘早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傻了眼。梗着脖子，向身旁七姑娘看去。只见她深深一福，虽是俯首的姿态，身形娇小，却叫她觉得眼前之人，倔强着，自有一股正气。陷在傍晚朦胧的光影里，只她光彩华盛，凛然不可小觑。

这便是与她一个屋檐下长大，最是好相与的姜家七姑娘么？姜柔恍惚着，只觉此情此景，很是陌生。

赵公公本已起身，听她不知死活出言请命，“嘶”一声，尖着嗓气儿，倒吸一口凉气。宫中这些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这般不知轻重，蠢得不要命的。

顶撞已是不该，更何况，区区一个新进宫的宫女，竟敢空口白话，便咬定了为人构陷，当着这许多人跟前，大声替自个儿辩白。

赵公公呆立许久，眼皮子狂跳。正待发火儿，重重发落了这不开眼的，再加二十藤仗，打她个半死。便被身旁付女官钻了空子，立时插了话。

“哦，你既喊冤，便该晓得其中厉害。若然信口胡诌，欲行脱罪，待得此事查清，便是罪加一等。如此，你可仍旧咬定，是被旁人给害了去？”

能拖延些时候，付女官自是竭力相帮。只她如何也想不到，七姑娘开口便是这般笃定。司礼监的副总管开罪了也就罢了，可听七姑娘话里意思，对这背后之人，也是丁点儿没客气。这位胆子也是够大的。

只不知这份笃定，是真有成算，或是虚张声势？之前她与赵公公也传唤了几人，没盘问出可疑的地方。正因如此，她才会被压了气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应对的法子来。方才正暗自焦急，哪里想到，顾大人没等到，却等来七姑娘一反常态，很是果决，坏了赵公公不管不顾，便要拿人的盘算。

虽则觉得七姑娘话说得太死，极有可能不好收场。可一想有了这借口，她便可以趁机发难，拖延一宿，明日再审问，事情便会大有不同。付女官看着底下不卑不亢，依旧恳请彻查的七姑娘，暗自叫了声好。

不愧是那位看重之人，虽为女子，却有急智，胆色尤其出众。两年不见，变化竟是这般大的。

“依下官看来，此事尚有疑点，听她说说无妨。”付女官含笑颔首，回首盯看赵公公，眼里隐隐藏了讥诮。假髻上的金步摇，灼灼闪着光，刺得赵公公心火大盛，冷哼一声，拂袖只得回身坐下。

“你倒是说来，何人害你？若说不出个丁卯来，便是信口雌黄，定当严惩不贷！”两手撑在膝头，赵公公一双豆眼，冷冷泛着光。面色比头顶乌黑的巧士冠，更见黑沉。

这姿态，分明是即刻审问，一刻也不容她拖延。宫中多年，谁不晓得这“隔夜”最是有学问。关了的婢子尚能悬梁吞金，“畏罪自杀”。白的都能说成黑的，暗中动手脚，叫人防不胜防。这事儿要给足了时日追查，谁能担保，明日这丫头还能叫他随意拿捏？

还是先打残了作数。叫她起不来身，且看她如何晋升女官。

赵公公身后有人撑腰，自觉只要自己人这头不出差错，绝不可能叫到嘴的鸭子给飞啰。

付女官看着底下神情平和，分毫不露怯的七姑娘，频频给她使眼色。此刻最恰当却是用“拖”字诀。拖到顾大人那厢动手，今儿这场祸事也就过了。

七姑娘谢过付女官叫起。只依旧跪在大殿中央，眼角留意已过了小半时辰的更漏，心头一泠，深深吸一口气，看来背后之人，远比她想的更难对付。

这便是深陷后宫的坏处了。正应了那句——鞭长莫及。

他，该是被人拦下了吧。

七姑娘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副总管大人，只觉这阉人怎么看怎么一副不男不女的阴损相。难怪了，殷姑娘几次三番，对内廷掌管下的宦官，如此不待见。

目光偏转，落在隐隐透着关切的付女官身上，七姑娘眸色柔和几分，越过了那叫她心生厌烦的太监，径直向女官大人恳请一事。

远水救不了近火。她总不能事事依赖他，与他添麻烦。有些事儿，需得自个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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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166章 序幕（4）

“传管事姑姑进殿？”付女官怔然。看七姑娘镇定的模样，还以为有了发现。到头来，依旧是老一套。她与赵公公一道，早盘问了今日巡查各殿的姑姑，真没问出个结果来。

“若公公方才所言不差，今日只奴婢两人进过鹿鸣轩，那么奴婢所言，诬害奴婢的，便要落到这两位掌事姑姑头上了。”

七姑娘今儿是出尽了风头，语不惊人死不休。无凭无据，硬说是被人给害了。如今更荒唐，小小一个宫女，连掌事姑姑的面儿都没见上，直登登，指认了谋害之人不松口。

五姑娘吓得险些就要闭过气。七妹妹行事自来不温不火，很是沉静。怎地今日这般胆大妄为？莫非，是对那女官试志在必得，魔怔了，不惜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付女官与五姑娘一般想法。出神望着到了这会儿，仍旧挺直腰板儿，恳请彻查的七姑娘。今日方知，这位往常是和气，一旦被惹恼了，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儿，别说，真真叫人刮目相看。

赵公公本就瘦销的面庞，额头青筋直冒。嘴角哆嗦着，好一会儿，才阴阳怪气连连冷哼，眼刀子直往七姑娘身上招呼。

这丫头是死到临头，实在没法子，一心想着推诿脱罪；或是……赵公公抱臂靠向圈椅，莫名有几分烦躁。

莫多想，莫多想。事前一应布置，反复合计过，又对了口供，总不致被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给诈唬得自乱阵脚。

却不知，七姑娘此前也是半蒙半猜，硬撑着场面。这会儿见赵公公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啰，反倒越发有了底气。

赵公公降罪那会儿，她心头虽有猜疑，成算亦不足三分。聪明些，便不该硬碰硬，需迂回着，再想法子周旋。奈何时不待她，对方势大，藤条啪啪就要落她身上，再不作为，便要被人赶到墙根儿底下，走投无路了！

那会儿她脑子就一个念头：世子爷谋反还没三分成算呢，她怕的什么？

当初那人嫌弃她性情温吞，缺了刚强，她便不服气反问他，“我一姑娘家，需得什么劳什子血性。又不与人争名夺利，少些争端，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哪里就不好？再说了，您是做大事儿的，自是非常人能及。事事算无遗策，胆子自然就大。底气足了，您怎地横冲直闯，坏了规矩，哪个也没活腻了说您的不是。”

彼时他是如何回应她？那男人微眯着眼，捏着她肉肉的下巴，将她摁在他几近赤裸的胸膛上，眼里有妖妖的华彩。

“何人教你的歪理？却不知阿瑗如此看本世子。”说罢咬咬她耳朵，凑近了，气息不稳，拿他的经验之谈，徐徐诱哄。“凡事儿算了十成十，必定早失先机。窥见端倪，哪怕只认定了一分，也莫要迟疑，当先下手为强。后续之事，步步为营即可。”一头哄她，一头埋下去忙活着啃她脖子。

她嘤咛不依，小手揪着他垂下的鬓发，娇娇喘着气儿，恍惚问他，“大事儿也能这么着？”造反能跟她鸡毛蒜皮一扎小事儿，同一个理儿么？

他便轻笑起来，撑起胳膊，幽幽看她。指尖划过她眉眼，他幽暗的眸子，映着矮几上摆放的烛台，眼里流光溢彩，看迷了她的眼。

“阿瑗，先发制人与谋定而后动，并不冲突。譬如，本世子瞧上个中意的女子，那姑娘脑子不开窍，要叫她醒过味儿来，却不知虚耗多少时日。于是便先拿了人，搁身旁教养着，再作计较不迟。”

他眼波在她面上不客气掠过，话里那“不开窍的”，霎时便脸红耳热，浑身滚烫起来。他啄了她唇瓣，亲热着，微微痴迷，不忘与她壮胆。

“有本世子与你撑腰，便是那一分成算也料想错了，阿瑗大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就是。”

他便是如此教她。至今想来，京里疯传顾大人谋害忠良，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或许……并非全是虚言。

危难当头，七姑娘脑子格外清明。指鹿为马的事儿，她还干不出来。可要旁人将她当了软柿子捏，这黑白颠倒使到她身上来，顾大人好容易给养肥的胆子，立时便起了效用。

“奴婢愿与两位姑姑，当堂对质。”两位掌事姑姑甫一进殿，七姑娘即刻请命，声气儿洪亮，字字铿锵。

世子爷身上能学的东西，当真不少。那男人起初最爱虚张声势恫吓她。如今她依葫芦画瓢，心头有鬼之人，最经不住堂堂正正，言之凿凿的震慑。

七姑娘眸子清亮，眼珠子灿若星子，仿佛能看透人心。目光在来人面上来回扫视，大有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她抖擞的意思。

延华宫中风起云涌，太子庆阳宫内，公子成半道截了快马赶至宫门口的顾大人，主动邀约到庆阳宫中议事。如此却是一箭双雕，周太子与公子玉枢，哪个也腾不出手来，过问后宫事。

之于王后娘娘，王上如今可是正巧在王后宫中小坐。天大的事儿，被御前总管拦下，苍蝇也飞不进去。

周太子一身储君锦袍，玄底明黄团龙，二十出头，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瞥见下首安坐的顾衍，心知今日这事儿蹊跷，碍于公子成在场，不便开口询问。

“江南粮草重案，既是顾大人承禀，其中尚有诸多不明之处，还请大人详尽道来，与阿兄商议过后，尽快定案才是。”公子成气度翩翩，月白蟒袍加身，与太子年岁相仿，打眼看去，文质彬彬，若没有那通身遮掩不去的贵气，倒像一儒雅书生。

如今得文王诏命，公子成入内廷历练。前朝政事，亦有参议之权。顾衍一手捏着酒盏，杯中盛的却是新泡的清茶。拇指摩挲着，缓缓旋转杯沿，眸光晦暗，深敛了阴冷。

顾氏与巍氏自来便是死对头。如今公子成出面阻他，绝不可能留下疏漏。王后那处，怕是指望不上。

若要强自保她，人倒可安然无虞。只终究落了下乘，女官试再不可期。没有女官身份庇护，离不得宫，她在后宫便如同那被人拎了线的玩偶，被人拿了七寸，亦束缚了他施展。

顾衍心头已是怒极，只面上不动声色，洒然应诺。公子成意图，与他背后那人，已然呼之欲出。

只不知道，小丫头被人刁难，受了委屈，该是如何难受……

顾大人心疼七姑娘，今日这事儿算是结了死仇。之前不过意图谋反，如今再加一笔赶尽杀绝。顾左监自来不是好相与的，御刑监手头人命，大半便是出自这位手笔。

想着小丫头被他压着读书，已是忿忿不平。再与女官试失之交臂，怕是要哭鼻子。只一想她通红着眼眶，抽噎着，肩头颤颤，语不成调。他心头便堵闷得慌，仿若有人拿刀子戳他心窝。

七姑娘往日实在不争气。屡次绵软着性子，叫人欺到头上作威作福。只落得顾大人对她牵肠挂肚，压根儿没指望她能够自救。

这厢世子爷满心满眼怜惜他的小丫头遭了罪，却不知，那厢七姑娘琢磨着，再要出幺蛾子，那人怕是要她好看。于是难得的，一鼓作气，单凭一己之力，替自个儿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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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167章 序幕（5）

“姑姑这话，所言不实。即是说，您二位是在撒谎。”七姑娘娇软的语调，袅袅飘散开来，仿若石子儿落了静湖，霎时激起惊涛拍岸。

“奴婢与家姐，未时与申时，俱在鹿鸣轩中当值。申时末回去后殿交差。奴婢方才请两位姑姑将今早起身，及至得了传召之前，各自忙活的差事，一一道来。二位虽有几分不耐烦，好在涵养极佳，勉为其难，应了奴婢所请。”

不快的何止两位巡殿姑姑。高台上的赵公公，显是失了耐性。不知她耍的什么把戏，只阴沉着脸，怕是正思量着，待会儿如何将她押了去刑房，“好好儿照拂”。

“忒的胡言乱语。”

“无礼至极。”

两位姑姑横眉冷对，眼里燃着熊熊怒火，若非上首还有赵公公与付女官镇场面，这会儿怕是要做主，掌她的嘴。

七姑娘素白的面庞上波澜不兴，仿似没听见身前两人叫嚣，有条不紊，自顾自接着往下说。

“从两位姑姑话里，奴婢发现件得趣的事儿，很是耐人寻味。”从袖袍里探出小手，葱白的手指张开来，掰着一根根细数。

“众所周知，三日前，后宫刚放出去一批到了年岁的宫人。您二位见礼时候，当赵公公跟前很是恭敬，之于付女官，却是小心翼翼，颇为拘谨，显是不相熟。由此可见，两位姑姑当是由司礼监分派过来，初来乍到，新接任延华宫的差事。”

“自早起到申时，您二人细说各自办过的差事，不过回想片刻，便能答得切切实实，很有章法。只到了申时前后，事情才起了细微变化。”

七姑娘眸子亮闪闪，一句“起了变化”，叫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忆起巡殿的差事，从头至尾，两位姑姑气定神闲，几乎无需做想，细微处，亦能讲得头头是道。试想，同样分属新接手的差事，为何申时之前的，回想起来尚需三两息工夫，偏偏轮到巡殿了，记性瞬时便好起来，就仿似——”七姑娘直直盯着人，眼看她两人眼里露了防备，语音越发清扬婉约，“默书似的，在心头默了千百遍，字斟句酌。”

两人神情一窒，心惊肉跳，神情渐渐便露了不自然。当中一个脑子灵活些的，不敢迟疑，壮着胆气据理力争。“这话却是不占理儿。申时刚过，自是记得清楚。大清早的事儿，一早模糊了，回想起来费劲些，也是常理。”

七姑娘偏着脑袋，打量这人许久，暗道这人倒有几分应变之能。

“是么？”小模样很是愁苦，心里却止不住偷乐。原来挖坑，眼看人跳下去，竟是这般解气。难怪她每次与他闹别扭，那人便千方百计设计她，直逗得她恼羞成怒，他才笑着哄了人作罢。

她斗不过他，天生脑子没他好使，她也认了。换个人，这回总该她扬眉吐气。

“那为何第二遍不过调了个头，自饭后倒着往前回想，却是申时前后，您二位言辞闪烁，磕磕绊绊，且说法儿不一致。倒是晌午与早间，各自差事记得清清楚楚，讲得很是顺遂。不是说大清早的事儿，记得模糊，想起来更费劲儿？”

原话奉还，七姑娘也有得理不饶人的时候。

心理学上测谎的小把戏，事件发生的顺序换一换，多折腾几回，总能逮到马脚。

若然殷姑娘在此，见她装模作样，瞪着圆鼓鼓的眼睛，一副狐疑的样子，必定扬起下巴，拿鼻子哼哼，“小人得志”。

那当先辩驳的姑姑，被七姑娘瞧了闷棍，怔怔然，没法子圆话。

五姑娘心潮翻涌，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能平了冤屈自然是好，只是喉头有些涩涩，被七姑娘骤然发难，惊得不轻。

原来，她竟比她，相差这许多的……

“这，这也不过是被你胡搅蛮缠，绕得脑子不清明，一时没想明白，说错话罢了。”另一人结巴着，索性将过错往七姑娘身上推。

“如此，那您二位这回可想明白啰。瓷瓶儿是从百宝阁上，二层或是三层摔了的？”七姑娘也不争辩，只撑了小手在膝头，像是与她两人较劲儿。

“二层。”

“不错，二层摔的。”

这回两人有了默契，一唱一和，声调也高昂起来。

今儿这事儿当真邪乎。打进门儿起，脚还没站定呢，已经被公公交代要对付的小宫女，一口咬定，是她两个干的缺德事儿。那丫头眼睛又黑又亮，眉头微微蹙拢，看她两人的目光，三分笃定，三分鄙薄，三分理直气壮，剩下一分，却是分毫不让，坚决要替自个儿讨回公道。莫名就叫她两人疑神疑鬼，心里头发虚。

果然，接下来几轮莫名其妙的问话，翻来覆去的捣腾，问得她两人头晕目眩，找不着北。何时着了她的道，真还不知。当下这一问，两人相互递了个眼神儿，一个认定了，一个只管附和。再不叫她逮着“说法儿不一致”的把柄。

大殿里众人还没闹明白呢，便听七姑娘“哦”一声长长喟叹，意味深长，喃喃起来。

“原来巡个殿，瞅瞅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儿，便能咬定瓷瓶是从二层摔下的，是奴婢两个的不是。真真受教了。”一面点着脑袋惊叹不迭，一面回头向高台上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喋喋不休。

“赵公公方才可是训过话的。哪个敢信口雌黄，非得严惩不贷。”说罢，规规矩矩向上首一礼。目的达成，立刻收敛声息，端正跪坐着，不声不响。

就此打住，莫再牵连过大。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被七姑娘言辞相激，将了一军。赵公公已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底下两个没脑子的草包，被人牵着鼻子戏耍不算，这趟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阴沉睨她两眼，赵公公面上阴晴不定。这女子就是个刺头，再要逼迫她，谁也保不准，从她那张伶牙利齿的嘴巴里，还能蹦出多少不能言说的底细来。事情闹大了，大伙儿都吃不了兜着走。

再没心思多呆，哐当一声骤然起身，带翻了案上茶盏。狠狠一拂袖，阔步领着人气势汹汹往殿外去。路过七姑娘身畔，赵公公眼里尽是阴仄仄的冷芒，像是要择人而噬。

“将两人拖下去。”临去前没忘了收拾尾巴。如何处置，却是没了下文。想来从今往后，这两人在宫里，再难见到。

七姑娘扭着身子，凝眉望着赵公公携愤而去的背影，总算逃过一劫，心里却没觉着松快。

经了此事，还不知要招惹多少目光。前路，只怕荆棘重重，万分艰难。由不得她散漫不经心。

被付女官指的小宫女搀扶着，一点儿一点儿，缓缓起身。七姑娘半蹲着身子，揉揉跪得有些发麻的膝头。入眼俱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可她只觉被孤单环绕着，立在空旷的大殿里，很是寂寞。突然有些想念他结实的臂弯，还有暖融融，抱着她，总能听到他沉稳心跳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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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168章 只道相思苦

延华宫中，临考前两日静得有些诡异。宫里不知何时起了流言，只道七姑娘腹有诗书，灵学善辩，乃是此届宫女当中，最被看好之人，早已暗中占去女官一席。

诡计不成，换了捧杀，替她四处树敌。除了同屋几人，再没有人乐意与她主动亲近。阖宫上下，有身份的，恼她出尽风头，区区郡守府小姐，胆敢压过燕京名门，实在可恶。家世平平的，又不忿她使了不光彩的手段，终选未至，已替自个儿走了门路，叫众人埋头苦读，全作了笑话。

被众人孤立，七姑娘洞悉过后，只做了聋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温书。

悠悠之口，唇枪舌剑。做皇帝的尚且堵不了，她又何必将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不自量力，往自个儿身上揽。

“难得的通透人。”冷言冷面，早被众人敬而远之的殷姑娘，丁点儿没觉着被人孤立有甚不妥，一副同道中人，前辈的口吻，仗着身量比她高，拍拍她肩头，颇为赞赏。

冉姑娘抿嘴儿偷笑，身为顾大人安插的棋子儿，多多少少知悉内幕。七姑娘被那位捧在心尖儿上疼惜，得世子爷一人厚爱，旁的些许微薄交情，甭说七姑娘如何看待，要换了那位，怕还觉得碍了他的眼。

当初七姑娘与殷姑娘交好，世子爷勉强应下，可依旧看管得严厉。冉青大着胆子猜想，许是顾大人不喜七姑娘被旁人勾走了心思，心里头大不乐意。

五姑娘只以为七妹妹又是成竹在胸，深藏不露。没将外头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于是一屋子人，个个儿处之泰然，将压在延华宫顶上，乌鸦鸦密布的阴云，当了春风化雨，消散无形了。

“没能扰乱她心神？”公子成立在廊下，逗弄鸟雀儿。唇舌一摆弄，便呼出声口哨。逗得笼子里娇养的金丝雀儿，扑腾着翅膀，应声啾啾鸣叫，很是有灵性。

他便挑起竹笼的门栏，很是仔细捉了雀儿在手心，另一手轻柔抚过它金灿灿，毛茸茸的翎羽。和煦的眼中，起了丝讶异的精芒。

头一次，不因女子容貌之美，而是对这人本身，生出些兴致。原本听说顾衍藏了个女人在衙门，已是纳罕至极。之后传言这女子关乎太子一桩大事儿，便不能不再做了耳边风，放任不管。他进宫说动王上对顾衍稍作试探，哪知竟在她身上碰了个钉子，令他无功而返。

如今，倒是能够认定，这女子的确有过人之处。遗憾却是，终究未能查明，传言她关乎一件大事，此事是否属实。或是，闹出这样的风波，不过掩人耳目，为一己私情罢了。

“你方才言说，除去自己人，令有人暗中与她下绊子，将手伸进了司礼监？”

整个内廷几乎便是巍氏一手遮天。风吹草动，又岂能逃过他耳目。捻几粒磨碎的粟米摊在手心，那金丝雀儿抖抖脖子上的羽毛，瞅了瞅，许是刚进了食，便偏过脑袋，不肯低头啄米。

身后那谋士抄手作揖，话里带刺儿。“然。却是与国公府早定下亲事，王上钦封幼安郡主，八王之女。”

幼安身世，世人皆知。此刻点明，却是不加掩饰，带了几许讥诮。之于这位在北地声名远播的郡主，极为看不上眼。

公子成抬了抬眉眼，不轻不重，垂眸呢喃，“原是她么。”之后再没了后话。

那人对自家公子脾气很是熟悉，闻听公子此言，便知公子对这位郡主，亦是不提也罢的。

“叫底下人盯紧那婢子，与幼安些方便。”话毕，送了手心的金丝雀儿回笼子，食指一拨，轻巧摁下门闸。

两次落空，叫她得了一时自在又如何？便是晋升了女官，区区一女子，他若当真要对她出手，不过玩弄股掌之间矣。

“拎下去，蒙了布巾，三日不得见光。养得太娇，忘了本分。”手腕一扬，便将手心那鸟儿不肯吃食的粟米抖落到游廊外的石阶下。接过随侍递来的雪白绢帕，公子成仪态温雅，仔细净了手。

府上专门奉养这金丝雀的侍人，赶忙提了鸟笼子下去，心头不由戚戚。也不知何人招惹公子不快，迁怒这鸟儿，当真可怜……

再两日，女官试定在养和殿终选，令诸人始料不及。此次挑选女官非同一般，竟不在后宫之中，破例的，迁往掖庭一经年空置，僻静正殿操办。

七姑娘一身小宫女翠绿襦衫，青丝挽在身后，只束了发带。广袖招招，步履轻盈，跟在应试人群当中，打眼看去，甬道里长长一串儿碧波似的人潮，再不好分辨。

因着离了后宫，姑姑们不许随行，两侧俱是对襟巧士冠的小太监领路。排在前头的十余宫女，裙衫色儿更深些，额间贴了花钿，俱是近些年苦于没有空缺，没法子晋升的头等宫女。此番得了机会，再不愿错过，自是卯足了劲儿，就等着出宫前最后一搏，呕血也要挣出个前程。

文试安排在大殿前宽敞的空地上，设矮几竹席，置笔墨若干。近百人，邻座隔着逾半丈远，四周围还有许多执笔肃立的宦官，森然的目光，来来回回在底下穿梭。若然有胆子大的妄图舞弊，逮着了必是重重责罚，下檄文通告其亲族。

七姑娘拎着裙裾，低眉敛目端坐着。偷眼瞄瞄上首，离得远，只恍惚瞧见汉白玉石台阶上，三个束高冠，玄色锦袍的身影。心头一跳，今次考官，竟不是内廷中人！而是前朝，正儿八经的朝官么？

之前竟没有丝毫风声传出。七姑娘两手搁在膝头，朦朦胧胧，心底有一个窃窃的念想，翻涌不息。

会是他么？她身处后宫被人刁难，起初还有几分隐隐的委屈，怪他只言片语，连递个字条，半句安抚也没有。可若是，若是他暗中周旋，将她最后一抹担忧：唯恐考题出自内廷，考官再被内廷把持，这女官试便成了一家之言，再难有公正一说。倘若这等忧虑也没了，便是她使小性子，无理取闹，错怪了他。

七姑娘垂着脑袋，不多会儿，果然听得上首主考官亲自言明，隶属相府，领命主持此届甄选。

相府，朱氏，周太子母族。

当真是他！握一握拳，七姑娘偷偷雀跃着，台上铜钟蓦然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取了毛笔，借着舔墨的空当，赶忙屏气凝神。

春末夏初，露天坝子，没遮没拦，顶上日头已有些灼人。一众宫婢俯首书案，偌大的地方，只听闻沙沙答卷声，连并巡查的宦官，四下里穿梭游走。

养和殿正殿后方，矗立着一栋青砖红瓦的阙楼。窗槛微开，他负手而立，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她规规矩矩，恬静端坐的身影。

改不掉的坏习惯，动笔时候，总会挽起袖口，露出一小截儿莹白的皓腕来。不似旁人，大多姿容秀雅，拎着琵琶袖，显出女子的婉约娟秀。

他倚在窗前，沉凝的眸子，静静看她。负在身后的手指动一动，朗朗侧颜，分外柔和。真见着了人，竟抑制不住，怀念指尖触及她眉眼的温软。

不足一月，相思翻涌，暗然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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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169章 山重水复

秉笔女官，除了考字，学识亦是迈不过的坎儿。若需草拟文书，上峰提点些许，引经据典，挑了要紧的说。如何措辞行文，既能表明了意思，又需切记，务必绕开时下条条款款的避讳。这便需自个儿斟酌，好好掂量了。

笔杆子上闹出的人命，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多少学识渊博的文士都栽在上头，女官至多算得半个官身，更需谨言慎行，时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七姑娘练得一手漂亮的小篆，答题时屏气凝神，很是沉稳。遇着拿捏不准的，便停笔缓一口气，仔细思量思量，并不着急。上辈子应考，离得太久远，那些个历练出来的处变不惊，反倒赶不上他隔三差五逮了她考校，打磨出来的一股子韧劲儿。

头顶晒得有些发烫，她直起腰来，抹一抹额头细密的汗水。打扇似的拎着琵琶袖扇风，微微张着小嘴儿，呼气去去周身难耐的闷热。

不经意瞭眼，正巧瞅见前排有个体弱的，经受不住，被人抬了出去。看衣衫，竟是方才走在前头，十余位头等宫女中的一人。

此刻那人胳膊肘软弱无力架在小太监肩头，歪着脑袋，腿弯使不上力，脚尖空悬，被人拖拉着，越过矮几，向后边儿行去。嘴里含糊呜咽，病怏怏恳请考官大人通融则个。哭得很是悲戚。

七姑娘垂眸，埋首书案，只觉唏嘘。这般不顾身子骨，连命都肯搭上，足以窥得宫中境况何其艰难。莫不然，这些个宫女，也不会拼死惦记着往上爬。分明底蕴不足，也要来凑这出热闹，将晋升女官，当做了救命的稻草。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人被架出去。及至七姑娘觉得小衣浸了汗，粘湿贴在身上很不舒坦。这才听闻高台上一声恢弘的钟鸣——此届文选试终。

如蒙大赦般，眼看着答了满满几页的宣纸，被冷脸的宦官，平摊着收了去。七姑娘长长吐一口浊气，只盼着明早殿考，千万有个遮阴的地儿才好。

恭送三位大人与两位司礼监公公当先离去，众人这才如来时般，依次退出养和殿，从两边儿朱墙红砖的甬道，四人并排，往延华宫折返。

七姑娘低眉敛目，心不在焉踩着前排那人的步子，亦步亦趋。忽而却听领头的公公，捏着尖利的嗓门儿，高声唱喏，命众人回避。

那声气儿真是歇斯底里，气冲云霄，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收心，跟着大伙儿呼啦啦垂首，行了跪礼。

宫中自有一套办事儿的规矩。公公说的“回避”，便是指她们身份卑微，来人必是贵极，连见礼都轮不上的。

她木着张脸，有几分疲惫，只觉热得嗓子都快要冒了烟。哪里还顾得上跪的是谁，只呆呆盯着前头那人铺陈开的裙摆，默默细数绲边上的皱褶。

如她这般新进宫的宫女，外边儿行走一圈儿，个个儿都是贵人。十个里头，泰半都得跪。难怪宫中稍有资历的老宫女，无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磨砺得四平八稳，微微颔首的模样。脖子上无时无刻，压了数不尽的贵人，长此以往，早习惯了卑躬屈膝，怎么还抬得起头来，堂堂正正说话。

七姑娘正偷偷嘀咕宫里诸般不好，便听那公公谄媚着，一副比见了亲爹还亲热的口吻，冲来人问好。在她们跟前耀武扬威那架子，这会儿真是低到尘土里去。

“大人万福。不想此处竟遇上您尊驾，真是难得的福分。小的自当领了人避让，大人先请。”

见一面儿就能攀扯上福分。七姑娘清亮的眼眸闪了闪。只对这宫中逢迎谄媚，见人说人话，颇多感概。

“不急。此来却是奉命，寻你讨要个人。”

那位大人话音很是淡漠，颇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七姑娘霎时怔愕，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脑子有刹那空白。

那公公诚惶诚恐，虚着细细的眼缝儿，凑近了，总算瞧清眼前亮蹭蹭，乌黑发亮的，不正是太子庆阳宫的对牌？只吓得迭声应诺，大热的天儿，竟出了身冷汗。

“大人奉命而来，小的自当听命行事。只您说的这位……”莫不是上头交代，需得陪着小心，切切不可怠慢的那几位？

这位领了太子爷的差事，莫非……是冲着殷家那位姑娘来的？

心底小算盘拨得叮当响，这公公也是个伶俐人。等不及便回身搜寻殷姑娘身影，这等能与眼前人搭得上话的机会，却不是随便个人，都能遇得上的。既叫他碰上了，万没有怠慢的理儿。且不说这人，给他再大的胆子也开罪不起。

跪着的近百婢子，各自心里都有些惴惴。机灵些的，立时便猜出几分，能被这位她们需得回避的大人亲自上门来请，八成会是好事儿。

性子雀跃的，管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窥视。只这么一瞧，脸颊飞快爬上抹红霞，想不到这位大人竟如此俊美，当世罕见。

“姜七何在？”周准一身墨底赤云官袍，身姿笔挺，两鬓各垂一缕冠带，因着进宫，只在腰间配了柄雁翎刀，妖艳的面庞上，官威赫赫，阴柔中夹杂几许威严肃穆。

七姑娘强自镇定着，每踏出一步，心跳便迅疾一分。从没敢设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百无禁忌的，宫里头来截人。

上一回假借太子之名，他藏了她在廷尉衙门。此番更了不得，明日还有殿考，居然在这当口，趁她离了后宫，半道上使唤周准来领人。

她心头百味陈杂，又酸又甜。更多却是担忧，唯恐他行事张狂，落人口实，叫人逮了错处，一拥而上参他一本。

之后如何，她脑子浑浑噩噩。浑然不知如何便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

远远望见爬满藤蔓的月洞门，周准止步，侧身请她入内。她客气谢过，手心捏着裙裾，心跳如鼓。顺着石子儿铺成的小径一路逶迤，直到了岔路口，还没等她瞧得清楚，已被人极其突兀的，自身后揽了腰身，一把重重摁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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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170章 最是明媚好春光

僻静的园子里，越发显得安静。

耳畔是他轻缓的鼻息，周身笼罩着熟悉的冷梅香。背对着他，她来不及多想，小手自作主张，很是乖巧爬上他搁在她腰间，交叠相扣的手掌上。

才一触及，腰肢瞬时被他勒得更紧。她只闻他呼吸乱了步调，狠狠搂着她，保持着这般亲昵的姿势，仿佛她嵌在他怀里，本该不分彼此。

她只觉早濡湿的小衣，如今贴在他胸膛，后背一片暖烘烘的热气，滚烫得撩人。面颊也变得酡红起来。

“一月不见，可有惦念得慌？”暗哑的嗓音响在耳畔，猝不及防的，被他吻了侧颈。他好像很喜欢她露在襟口外的脖子，总爱顺着啃咬，慢慢便不规矩起来，唇舌挑弄开领口，轻轻****她秀气的锁骨。

分明是他相思难耐，这会儿却迫着她，渴望从她小嘴儿里听到令他顺心顺耳的回应。

她向来不懂如何拒绝他，也没那个胆子。在他跟前，她乖顺惯了，心里也是情愿的。他问想不想，她便迷迷糊糊，强忍着从脖子窜起的酥麻，无骨面人儿似的偎在他胸膛。抬手捉了他手臂，上好的丝帛被她揉在手心。羞答答啄一啄脑袋，略略回首，仰头亲昵蹭蹭他侧脸。

或是分别日久，体会过宫中空乏的寂寞，思慕便被无限放大。她面皮薄，很少主动，此番见了他，大是不同。近处看他潇潇朗朗，清俊的五官，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往昔只觉他待人疏冷，颇有几分高不可攀。可这会儿再瞧，只觉这般却是恰如其分。他有一双沉静内敛的眸子，配上不冷不热的寡淡，已足矣招女子喜欢。

七姑娘不知自个儿这副楚楚姿态如何勾人，只顺从心意，阴晦表达了重逢的欢喜。

却不知，看在他眼中，小丫头粉面桃花，情思萌动，半眯着眼睛，奶猫似的黏糊他，一时把持不住，隐忍太久的念想，喷薄而出。

目色又深又沉，手指挑开她系带，趁她迷糊着，探进小衣里，喟叹着摩挲她滑腻腻，平坦娇软的小腹。

他鼻息粗喘，深埋在她颈窝，舍不得鼻端若有若无，幽幽馥郁香气。高大的身躯全然包裹住她，下颚紧绷，从不知，不过是拥她在怀，竟至从来坚韧的自制，摇摇欲坠，惶然危矣。

“阿瑗。”一声暗哑呼唤，更多却是他无可奈何的隐忍。其间多少克制怜惜，瞧她依旧一副软绵绵伏在他臂弯，予取予求的迷糊样，他闭一闭眼，终是抽出手来，于她真是既爱且恼。

明知他此刻动她不得，她竟如此不加防备，安安心心倚赖他。他被她挑弄得浑身着了火，险些失了自制。而她一副娇喘吁吁，靡靡美态，丝毫未察觉他对她的念想。

“阿瑗，站起身来可好。”捏捏她羞红的脸颊，招呼神思迷离的丫头回神。再这般被她柔若无骨依偎着，难保他还能顾及她，戛然而止。

她杏眼朦胧，被他吻得脑子浆糊似的。怔怔然，眸子雾蒙蒙仰望他，一时半会儿没听得明白。

他晦涩的眸子蓦地一沉，好容易压下去的欲念，又有些蠢蠢欲动。恼她无知无觉，他面上闪过一丝不怀好意。将她掉转过身，捉了她小手，皎皎的面庞上，有几分意味难明的期待。

她还陷在乍见他的欢喜之中，一头又得他温柔相待，此时骤然面对面，望进他沉凝的眸子，这才扑闪着眼睛，渐渐转醒。

怎么他捉了她手腕，不许她动弹？手心搁着硬梆梆的物什，她想也没想，目光追着探看下去。只这么一瞧，但见自个儿白生生的小手，被他摁在玄色金蟒的官袍上。那位置……她脑子轰然作响，“呀”一声惊呼，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仿若被踩了尾巴的猫，小脸红得要滴血，胡乱甩着腕子，一蹦而起。

就知会是如此没出息的反应。他料得极准，满意于她碰触他身子，该有的惊慌失措与瑟瑟难为情。松了她手腕，好脾气执起她小手，适可而止。

他于她早存了心思，此事叫她心底有数也好。他要她，一旦时机恰当，绝不会手下留情，任她温温吞吞与他抵赖。

“明白了？下回再没个顾忌，撩动本世子，阿瑗，不会再饶了你去。”说罢牵了人，顾忌她脚下，缓缓而行。

她呆若木鸡望着他昂藏的背影，像是串了线的木偶，总算领教了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儿。她还没怪他捉了她小手，碰触他那不雅的地儿，这人怎么这样厚的面皮。

心跳蹦得快要跃出胸膛。被他握着的手心，好似还能记起方才那硕大鼓胀的轮廓。七姑娘轻抚心口，平息心头那点儿被他教坏了的想入非非。

再看他高冠锦袍，衣冠楚楚，一派雍容气度。哪里能与方才浪荡的行径，想到一处去。更不说，他享誉天下，公子玉枢的美名。

正暗自嘀咕说他坏话，不想他突然转身，一副“早看穿了”的架势，笃定道，“阿瑗，背后诋毁，非君子所为。”

七姑娘呐呐，心虚躲闪他注目。多说多错，索性另起话头。

“这院子是何处？您叫周大人领我过来，也不怕外头有人议论？”

他不以为然，揉捏她肉嘟嘟的小手，这许多日子以来心头那点儿怅然若失，终是得了圆满。

“一处早荒废了的宫廷乐坊。无旁人滋扰，心底惦记，等不及寻你来见。”之于此事如何善后，却是只字不提。

她是清楚他脾气的。他既没放在心上，必是早有盘算。他的那些个阴谋诡计，任她再多长几个脑袋，也不定想得明白。于是放宽了心，只一遍遍回味他理所当然，不加掩饰的想念。高兴起来，走路带风，反握了他大手，前前后后，徐徐摇晃。

他眼角瞥见她头顶漂亮的美人尖，再往下，秀气的琼鼻，娇挺却不显得迫人。与她性子倒是极为匹配。

他人高马大，身旁跟了个她，耐着性子一应迁就。周身清贵，因着与她交握的小手，放任她摇晃摆弄，落得不伦不类，糟蹋了他一身风/流雅致。

他也不恼，如玉的面庞上，隐约可见几分柔色。手掌裹了她柔夷，渐渐的，修长的手指扣进她指缝，十指交缠，于无声中，与她无法言喻的爱重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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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171章 马失前蹄？

半道被顾大人截了去废园，毕竟宫中诸事不便。只靠坐着，说了会儿子亲密话，尝了碗太子宫中冰镇好，特意与她带去的酸梅汤。

许是酸汤开了胃，许是见他开了怀。七姑娘回延华宫正巧赶上摆饭，罕见的，多用了小半碗儿。

被殷姑娘似笑非笑，冉姑娘一副了然模样，默默然打量。七姑娘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像是干了亏心事儿，没敢多待，饭后一刻不停便回了屋子。

再无旁人，赶忙跑绣凳前坐下。偏着脑袋，将脖子凑近了，照铜镜里瞅瞅。指尖撩开襟口，果不其然，大片莹白的肌肤上，绽着令人羞臊，妖冶的桃红。是他刻意雕琢的印记。

侧颈上还好，那会儿他克制，吻得轻柔，印记也不深。只锁骨上，他尤其喜欢，深埋在她颈窝流连不去。于是那桃粉便成了层层叠叠，红彤彤的海棠。嫣然夺目，她指尖划过那处，微微生出股战栗。

耳后他灼热的喘息，至今犹未忘却。他那般不喜多话，冷清的性情，竟也有炙热到排山倒海，一波更胜一波，令她无法招架的情动。

小手无意识抚过脖子，她眼里噙着几分悄然的欢喜。仿佛还能感到他沁凉的唇瓣，微微使力，疼爱她的酥麻。

七姑娘这厢还在小女儿心思，只怪自个儿不争气。那人美色稍一勾搭，她便很没骨气的，乖乖张嘴咬了饵。任他在外头胡来，连被捉了小手去碰触“顾二爷”，这等厚颜无耻之事，也由着他摆弄。

轻啐一口，索性倒扣了铜镜在案上，再不肯多瞧一眼镜子里粉面桃腮，脉脉含情的面孔。狠狠灌了两盅凉茶下肚，记起明早尚有一轮殿考，七姑娘起身洞开了槛窗，散散屋里头闷热，顺带的，赶走面上薰薰然羞赧。

庆阳宫中，周太子含笑打量下首之人，脚下跪着一美姬，直襟襦衫，大半胸脯白花花露在外头，额头贴了亮金的花钿。描了时下最受追捧的飞燕妆，高挑的眼线，衬得女子明眸善睐，目光流转间风情款款。这般美人儿，正十分驯服，与太子爷揉捏腿脚。只手上动作不怎的熟稔，偶尔撩过腿根，便得了太子温和抚弄她发顶。

“爱卿得见佳人，终是肯赏脸，吃一杯孤宫中的酒水。这般大的脸面，得空倒要好好儿瞧瞧，是何样的女子，能叫你当了心头肉捧着。”

听说那女子尚未及笄，不想，令朝中多少人闻风丧胆的顾左监，却是相中个雏儿。莫非他专好这一口？故而才将此前赐予他一众美姬，养在国公府不闻不问。

周太子比之其余几位公子，行止已算端方。可骨子里终究还是随了男子生来便有的花花肠子。揣摩他人时候，不自觉的，便带了几分“是男人都懂，何事不可言说”的轻浮。

顾衍举杯，笑而不语。小酌怡情，因她而起的旖念缭绕不去。憋得狠了，酒色犬马，“色”不来就他，只好寄情于酒。偶尔放纵一回，聊以慰藉。

身旁太子指派来的婢子，含羞带怯，庆幸着，竟能这般亲近公子玉枢。只单看顾大人天人般的样貌已是痴迷得摸不着北，更何况，此刻大人俊脸微醺，不比往昔碜人的疏冷。指尖拨弄着酒盏，凑到唇瓣轻咄一口，敛目时候，隐约可见眼角和煦。

那婢子心如鹿撞，壮着胆气，上前替顾大人斟酒。跪着伺候，眼里满满都是倾慕，离得这般近，才惊觉公子玉枢之美，似那蛊毒。离得越近，越渗入骨血，沉溺其中。便是明知这人碰触不得，碰了便是饮鸩止渴，她也是甘愿的。

还有，还有大人身上，几许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只叫她贪婪深吸口气，恨不能投怀才好。

宫中伺候快五年，太子每回设宴，那些个假作君子的大人，哪个不是仗着酒意，探手便揽了美人坐上膝头，嘴对嘴哺酒，真个儿销魂。

她被管事大人挑中了近身侍奉公子玉枢，彼时欢喜，简直如同得了癔症，连进殿时候，都恍惚得厉害。

可及至她绞尽脑汁，慢腾腾斟满了酒，如何拖延着不肯离去，也没能得他正眼一瞥。眼前人大多时候很是沉默，半眯着眼，慵懒倚着臂膀。她不过捧着酒壶，奢想在他身旁多待片刻也好，已是招来他不喜，拂袖命她退下。

她失魂落魄，一腔情意落了空。一只脚刚踏出殿门，恰好听他带了几分醉态，言谈也跟着变得不正经。

“太子既知她乃下官心头所好，必能体谅，下官不愿她被旁的男子觊觎的私心。您要专程召她来见，下官必是不甘不愿，不会舍得。”

高台上周太子闻言一怔，继而仰头大笑，遥遥指他，迭声笑骂道，“好你个顾衍，竟是小人之心。”

顾大人颔首，举杯一饮而尽，算是告罪。抬手间，宽大的袍子掩去眼底微末冷芒。他说不乐意她被人瞧去，绝非戏语。

那丫头怕是自个儿都不知晓，她那般半是使小聪明，半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的小模样，最易勾起男人的兴致。尤其看不得她心头明镜似的，偏偏不吭不响，窝囊受人欺负。庇护上了心，渐渐便成了戒不掉的习惯。如他，何时着了她的道，至今糊里糊涂。

酒宴散去，宫门口自有周准赶了车驾来接。观世子竟饮了酒，周准有几分诧异。上前搀扶了人登车，思量片刻，怕衙门里清冷，底下人照应不周，只得开口询问。

“世子，可要回府？”

顾衍靠坐着，抬手解襟口的盘扣。“消息到了？”

“尚未。”周准打马随行，知晓世子这是着紧七姑娘晋升女官一事。

“回衙门。”顾衍揉揉额角，饮了酒，呼出的气息带了薄薄醇香。一得了空，脑子里又是她或喜或嗔的俏脸，真是一刻也不叫他清静。

知晓劝不住，周准领命。目光落在世子依稀潮红，不损俊脸的面庞上，眼尖的窥见，世子手中摩挲着一只褪了色的香囊。

不觉暗叹，以前怎就不知，在他几人眼中，几乎算无遗策的男人，竟也有为情所苦的时候。还是为了个半大的姑娘。

亥时刚过，外头总算来了信儿。

“如何，她答得可好？”小丫头拍胸脯，信誓旦旦与他担保，绝对是呕心沥血了，得意洋洋与他显摆，拿下文试三甲，必不在话下。

此番主考官，虽则乃相府门生，官声却极好，为人刚正不阿，当可信赖。

周准蹙眉，如实承禀。“若然消息没错，七姑娘排在十席最末。再考虑明日殿考，这等成绩，算不得稳当。”

原本闭目将息之人，缓缓睁了眼。映在烛台下的面容，阴晴不定。

她非信口开河，好大喜功之人。如是没有偌大的把握，绝不能邀功似的当他跟前炫耀。她言能入三甲，怕还是存了谦逊的意思在里头。

顾衍端坐起身，胳膊肘懒懒搭在案上，眸中已现厉色。

“何处被人动了手脚？”却是无需多想，便要拿人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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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172章 魔高一尺

“七姑娘于最末一页，涉及本朝律令两考，只字未答，递了白卷。若非前边答题实在出彩，十席末位，怕也轮不上的。”

如此紧要关头，近百号人里面，唯独她交了白卷？由此可知，司礼监也不全是蠢人。他能私底下与相府通气，临阵更替考官。那厢立马依葫芦画瓢，调换了答卷。

该夸那起子阉狗脑子灵便，或是狗胆包天，拎不清死活。

见世子默然不语，陷在阴影中的大半张脸，静得有几分森然。周准带了几分小心，继续回禀。

“下官手下探子来报，疑似考题早已泄漏。今次排在姑娘前头那几人，初试时候不过了了。观她几人答题，大同小异，错也是错在一处。当是事前聚了头，反复商议过。”

他便笑起来，戴玉戒的手指扣在案上，声声击起脆响。

“小丫头实诚，又被人欺了去。”

她那般跃跃欲试在他跟前得瑟，不过列在十席末位。本该教她凡事儿多留个心眼儿，两耳不闻窗外事，未必就是上上之选。可这会儿他心里只余了心疼。

她这般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儿，压根儿没想过投机取巧。笨是笨了些，却憨厚得招他喜欢。她私底下有多刻苦温书，他便有多舍不得，怜惜她更甚。

他喜欢静夜里，一旁看她挑灯夜读。小小的人儿，周身镶了圈儿柔和的光晕，伴在他身侧，心里也跟着变得温软。

他自身精于谋算，明面儿上的，或是台面底下见不得光的，少有他应付不来。身边跟着这么个丫头，干净得白纸似的，最喜欢拿真本事与人较劲儿，真叫他稀罕。

公孙曾笑言，他待她，比寻常人家教养亲闺女儿还要费心。他也不嫌琐事繁杂，亲见她一步步长成，最多却是满足。真如疼丫头般，管教她，亦疼爱她。

“何人指使？”他向后仰躺在锦榻上，抬起一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撩一撩袍子，行止疏懒，星眸半合。

小丫头实诚，他却是不然。一报还一报，于他看来，还得轻了，远不足以震慑宵小。

周准目光落在书案上摆放的根雕笔筒上，有几分猜到，今夜怕是难以太平。

“事出突然，查探不尽详实。只大致怀疑，该是与王府有几分牵连。其后亦有公子成顺水推舟，于郡主行事上，允了几分便利。”

提及幼安，屋里有一瞬显得格外静谧。毕竟那位郡主，终是与世子定了亲的。

顾衍削薄的唇角，噙了抹冷笑。

“她倒是会盘算。”没进他顾氏的门，先与巍氏有了瓜葛。该夸她长袖善舞，或是因小失大，分不清远近亲疏？被人当了枪使，反过来对付他，犹不自知。这便是族中精挑细选，多番劝他不可辜负的女人？

顾衍不由轻哂，当真娶了这女人，是叫他时刻提防里应外合，腹背受敌？两相比照，小丫头懒洋洋，万事不肯出头，恨不能关院子里独自过清静日子，显见的，更令他省心。

“他两人暂且缓一缓。司礼监那头，莫要与之客套。”既卖了幼安情面，他且看看，御刑监要拿的人，八王府保是不保。

周准把在佩刀上的手紧了紧。自世子携七姑娘回京，行事已逐日收敛。如今骤然要拿司礼监开刀，且不说宫里作何反应，只怕国公爷那头便不好交差。

听世子口吻，“缓一缓”，该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之前世子待郡主已是冷淡，经此一事，世子与准世子妃，两人间不和睦的消息，怕是再难压制得住。

周大人暗自摇头，忽而却见书案后那人起身抻一抻袖袍，举步向外行去。

“备马。本官有要事寻廷尉大人商议。你且自去忙去，指派个人随行即可。”一头交代，一头将领口处松开的盘扣，又扣了回去。

却是懒得更衣，锦袍上还沾了几分淡薄的酒气，人已大步跨出门去。

周准将人送至府衙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车架，举目眺望，柳梢上正挂着一轮生了毛边的弯月。

亥时已过，世子此刻出门，除去为七姑娘的事儿，不作他想。之于交代他办的差事，确实需得即刻吩咐下去。

乌云蔽月，恰是御刑监最方便出没的时辰。

幼安尚且不知犯了那人忌讳。刚得了信儿，姜家那丫头竟堪堪保住一席，如此层层设计，竟也没能拉了她下马，实在可恨。

又想那莫名其妙，半道杀出来的相府主考，幼安尖利的指甲划过手上云锦织就的侍女图扇面儿。留下一道滑了丝儿，笔直绵长的刮痕。

不过对付一个毫无根底的野丫头，竟也这般艰难。日后她入主国公府，还要如何收服人心？

如今不打压了她的气焰，待她晋升女官，身价硬生生抬高一大截儿。若然世子坚决要纳她入府，一个姨娘，唾手可得。再要是得了宠，替国公府开枝散叶，晋个贵妾，占了侧夫人的名分，到那时候，想要拿捏她，已是力不从心，悔之晚矣。

幼安如此忧虑，也是被世子多番为那女子破例，惊得怕了，失了底气。老话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幼安谋算得长远，自然心头惴惴，疑神疑鬼。越看姜家那姑娘，越觉是个祸根。不除不快。

更叫她恼火，平日还能依仗贺帧，可这当口，那人竟离京办差，叫她身旁再无可用之人。幼安左思右想，之前已花费许多心思，散了重金，此刻收手，半途而废，怎能叫她甘心？

“最末一席么？”旋着团扇在手心打转，幼安娇艳的面庞上，终是露了几分决然。

他护着她又如何？一日升不了女官，一日便是宫里头伺候人的奴才。不说往死里折腾，便是随意指个人配了，他还能将手伸到后宫里，一手遮天了不成？

大周，说到底，还不是他顾氏一家说了算的。

执着象牙扇柄，轻轻敲在锦凳边沿，幼安沉吟良久，蓦地，总算记起个能够施为的地儿。

若然安排得好，足矣令她翻不了身。回首问身后侍立的连翘，“上回买通那内应，与她结了梁子那人，是哪家的来着？”

连翘一愣，赶忙凑近了，赔个笑脸。“贾府上的，与那位，早在女学里便闹了别扭，积怨深着呢。”

幼安眼底应声起了华彩。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芙蓉面上，霎时奕奕灼灼，难得的好水色。

“那便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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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俺家小七，道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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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173章 进激的小七

殿考远比文选来得肃穆。

三位考官下首，侍立着七姑娘见过一面儿的熟人，司礼监那位副总管，赵公公。他身前还坐着一人，白眉圆脸双下巴，约莫三十来许，只看面相，圆润得很。

用不着多想，能叫司礼监二把手，规规矩矩一旁奉茶，来人身份已是明了。除了赵公公认下的干爹，名义上统领后宫一应宦官婢子的大总管冯瑛，再没有第二人。

此人乃文王亲信，与太尉府巍氏一脉，走动颇为亲近。今早莅临养和殿，单只一个幼安，冯瑛绝不会卖她颜面。若非公子成有命，他也没这个闲情，走这一遭。

“规矩可听得明白？但有琢磨不透的地儿，趁这工夫，提了出来，咱家自会详尽道来。若然待会儿考得不尽如人意，莫要又哭哭啼啼，怨咱家话没讲清楚，耽误了尔等前程。再者，既是为朝廷选拔良才，自当为吾王鞠躬尽瘁，挑了好苗子栽培。倘若因着细微处纰漏，出了岔子，尔等自个儿前程事小，辜负了吾王恩典，却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官场上的老油条，冯公公说话慢条斯理，奉承话一套接一套。没忘了时不时冲上首三人作揖客套，尽量的，捧着敬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次他来，不过是司礼监出的考题，最后如何评定，做主的却是丞相的人。司礼监的人搁这儿，不过是起个监督的效用，两两制衡，防备着对方明目张胆，徇私舞弊。

比起他身后锋芒毕露，一双厉眼四下游走的赵公公，这位大总管，显见的，更懂得适时低头，知晓进退。宫中生存之道，背后靠山一日不发话，最好莫过于左右逢源，轻易不撕破脸、得罪人。

七姑娘偷偷瞄一眼这位历经两朝，俱顺顺当当，爬到大总管位置的御前大红人，不由便多瞅了几眼。

宫中从不缺聪明人。缺的，自始至终，都是脑子清明，掂量得清自个儿分量的精明人。这种人活得长久，通身棱角都打磨得滑溜溜，轻易不好对付。

“奴婢请问公公，方才所言殿考统共三轮。最后一轮需得两人搭伙儿协作。这搭伙儿，是个怎地说法？之前却是从未听说过。”

七姑娘心里也有此一问。不过她不着急，总有人赶着出头露脸。她避在后头，顺带听了，算是拣现成的便宜。没瞧见赵公公一双鹰眼，可劲儿往她身上招呼，怕是到了如今，心里还记恨着，因她办砸了差事。

冯公公侧身对上首点一点头，这才缓缓道来，与底下人解惑。

“最末一轮，考的是身为秉笔女官，顶顶要紧一条：听不听得懂大人们交代的差事。听懂了，能否记得下来。便是记下了，是否能够不歪曲事实，原原本本传达出去。末了，还有成文的功底。如此一来，两人搭伙儿。一个传话，一个执笔。之后两人调换，再考一回。考的是面面俱到，踏踏实实的真功夫。”

“至于搭伙儿，”冯公公歇一口气，目光若有似无，极快瞥一眼第二排右手边儿，规矩站着，听得很是用心的小宫女。下一刻便挪开了眼，像是先头那一瞥，压根儿没旁的意思。

“殿考二轮过后，只余二十人。排在前十的，照名次高低，由高了往低了去，在后十人里头挑人。对方若然答应，这伙儿便算是搭成了。若然不答应……”冯公公揭开茶碗，撇一撇热气。雾气后的眸子，意味难明。“便只能跳过去，让后头的先来。最后剩下哪两个单着，勉强凑了对儿。凡事儿不能十全十美，也是常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考校不是？”

起先就觉得如芒在背。冯公公是内廷中人，七姑娘早提防着，没错过他方才看似随意，实则别有用心的一瞥。

如今听明白了这稀罕规矩，总算闹明白，那一瞥的意思，约莫便是：若然不能“十全十美”，她便是那个别想着强求的例外？！

两人凑对儿，已是不易。人心叵测，自个儿费尽力气，另一方有心拖后腿，故意使坏。成绩还能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按照名次高的往下挑人，对方不答应，还能跳过去？！这规矩真是，好深的谋算！

女官试，天大的要紧事儿，哪个不是竭尽全力，去挣那名额。为了最后成绩好看，第一的，只要脑子没糊涂，都会先挑了后十位里头，成绩最出挑，排在十一那人。

两强相帮，两相得益。说不得，发挥得好，得了第一的照应，那十一的成绩刺溜一下窜上去。终考合计下来，还能把原本排在十席最末的给挤下去，扭转乾坤也不是没可能。

至于排在二十最末那位，本就没甚指望，破罐子破摔，拖累起人来，不过是拉人垫背，自个儿丁点儿损失没有。若然碰上搭伙儿的，本就是自己不待见之人，那敢情好，正巧逮了空子撒气，恶心恶心人。

如此“周全”的规矩，当真机关算计，煞费了苦心。

七姑娘瞅瞅前排，正蹙眉回望的殷姑娘与冉姑娘，两人也是极快察觉了猫腻。

与她交好这两位，家世了得，女官试本就是为她几人开设的名目。从文王下令选进宫中，圈了做废子的贵女当中，捞几个与世家有嫡亲血脉，十分要紧的出来。实是王权与世家争斗，各退一步，缓兵之计。

这么着，殷宓与冉青，铁板钉钉的，只会每轮考校都稳稳当当，排在前头。不论是相府之人，或是内廷中人，没哪个会不长脑子，将文王与世家，两头开罪。上头落定的事儿，底下人便是帮着舞弊，也得费尽心思，达成不可。

如此一来，七姑娘估摸着，若然她脑子没犯浑，总还能考进前十的吧？她三个一顺风儿的，全排在前头。之后十人，没一个与她交好。殷宓与冉青是有恃无恐，只她落了单，处境大是不妙。

总不能她自个儿放水，考评依据，评审尺度一概不知，便莽撞落到后头去，只为了能与殷姑娘或是冉姑娘其中一人，凑了对子。

这般缺考量，且不定稳妥的法子，七姑娘实在不乐意。

正琢磨呢，却见当中那位端正严厉，不苟言笑的考官大人，执起一卷绢帛文书，摊开来，语声洪亮，照本宣科。

原是将昨日文选结果，告知众人。七姑娘起初凝神静听，待得三甲之中没听到自家的名儿，已是微微抿唇，蹙了眉头。再之后接连几人，殷姑娘排在第六，冉姑娘紧随其后，心头已是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眼底深处彻底沉了眸色，方才听闻那位大人朗声道，“泰隆姜氏女，文选乙等上，位十。”

这一刻，养和殿中，讥讽有之，惊疑有之，看笑话的比比皆是。

七姑娘埋着脑袋，低垂的眼睑，叫人看不清神色。只琵琶袖底下贴在腿边的小手，紧紧握了拳。

这便是接踵而至，非迫得她走投无路，才肯甘休么？她自个儿答得如何，心头有数，远不止堪堪一个“乙等上”！

深吸一口气，背后冷箭，防不胜防。文选已叫人动了手脚，再遇上殿考的新鲜规矩……雪上加霜。这时候，七姑娘提醒自个儿万万镇定，不由的，便想起了他。

那个男人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冷静得可怕。那般伟岸强韧，护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与她莫大的信任。此刻她不怕丢人，只怕令他失望。心头有几分难过，渐渐的，再好的脾气也生了邪火。

抬眸冲殷宓挤出个安抚的笑来，不意竟撞见文选得了“甲等”，排在第二位的贾姑娘，此刻正斜眼儿睨她。那眼神儿，颇有几分“走着瞧”的洋洋得意。

七姑娘多伶俐的人儿，被顾大人半是实话，半是恼恨，夸了句“狡诈”。这夸奖可不是白得的。

四下打量一回，得贾姑娘“提醒”，立马联想起延华宫中那些个风言风语。稍一作想，便猜出上回入了三甲，明里暗里得罪的人可不少。

这便是说，明里有冯公公别出心裁，特意“关照”她。暗地里贾姑娘赶着落井下石，怕是早呼朋引伴，约定好的。只盼着没人搭理她，叫她落了单，再随意买通个人，拉她下马。这便能将她几年来的努力，一笔勾销了？

自来好说话的七姑娘，头一回动了真火。惦记着，先忙活完这出，回头就去寻顾左监告状。

不是说他手底下御刑监杀人不眨眼？她瞧头顶那一窝子太监，就挺不顺眼的。至于旁的些个与她添堵的，她自会收拾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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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写完，更得实在太晚了。抱歉。不过好歹还是发了，睡觉去。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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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174章 不速之客

既是殿考，便是当堂作答。

宫女们挨个儿进去，余下的，需得大殿门外候着。这般独自顶着莫大的压力，与众人分开来应试，还是头一遭。多数人在这当口，止不住忐忑紧张，忧心自个儿尚且来不及，哪里有那闲工夫留心大殿内的情形。都忙着将平日里默下的功课，来来回回，反复在心头过几遍，临阵磨枪也好。

七姑娘静静侍立着，看似垂首沉吟，不过是悄然竖起耳朵，留心养和殿内的动静。渐渐的，便发觉之前进去六七人当中，轮到殷姑娘与另一人，那考官发问很是中规中矩，问的泰半都是稍微下些苦功便能默记下的，并不十分困难。回话之人只需一板一眼，挑了要紧的答，近乎出不了错儿。

待得轮到冉姑娘进去，又是如此情景，七姑娘心里便有了底。原来，这便是变相的照拂与看顾了。不似旁人，大人们随兴拣两句彼此相牵连，或是更深入的考校，但凡平日里积累不足，功底不扎实，未必能答得上来。

譬如那贾姑娘，相比文选排在第二位的风光，此时殿考却有些牵强，颇有些差强人意了。

七姑娘侯在外边儿，透过齐鼻梁高的花棂窗，偷偷瞥一眼上首端坐的主考大人。心头暗自感叹。果然，能被相府指派来担下这门差事，自不会是一心只读圣贤书，脑子不会转弯儿的迂腐人。

文选能舞弊，殿考能动的手脚，莫非就少了去？虽然司礼监早递呈了事先拟定的考题，可谁也没规定，不许即兴的，当堂多问两题不是？

即便闹起来，考官大人只需稍一告罪，推拖一句“爱才”或是“见才心喜”，哪个也挑不出毛病。

七姑娘能想明白的事儿，司礼监两位公公，自然也是心底门儿清。

如冯公公这般，大半辈子在宫里头，历经两朝，什么花招没见识过？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名堂。

可也不过沉默着，含笑吃茶。偶尔附和几句，不该他插手的，绝不多事儿。

他此来只一个目的：看紧那丫头，办好公子成交代的差事。即便那丫头在殿考前两轮能挣回些颜面，出出风头。最末一轮也翻不了身。司礼监绞尽脑汁想出的法子，便如同那磨得尖利的门钉儿，只时机一到，利利索索扎进她命脉，死死给钉牢啰，这辈子休想再兴风作浪。至于旁人，冯公公从未看在眼中。随丞相手底下那班人如何折腾，他只当凑热闹，置身事外。

不出冯公公所料，七姑娘顺顺当当，硬是凭借真才实学，夺了殿考前半段儿唯一一个“甲等”考评。借此东风，排名一顺溜的，呼啦啦窜到了第六。

与小选时候不同，虽则眼红的大有人在，可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多是冷眼旁观，很快便释然，没了忌惮。不是还有末一轮儿么？只要有那“搭伙儿”的规矩在，任她此刻爬得再高，待会儿也得乖乖摔下来，岂不更加痛快？

考校完毕，七姑娘躬身告退。抬首时候，恰好撞见考官大人眼底，有几分赞赏，隐隐夹杂了唏嘘。七姑娘一怔，立时想明白，恐怕这位大人也觉着她难以应付接下来的考校。眼底那抹感叹，便是可惜她一番苦读，遇了小人谋害，时不待她。

规规矩矩退出了门，七姑娘心里对这位考官大人，不觉生出几分感念来。这人待她算得公正，尤其多问那几考，不偏不倚，既不为难，亦不偏颇。从始至终，都尽到了做考官的本分。比起内廷见不得光的做派，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过两刻钟，便是终考。姑娘们按照新一轮考评，分两列候在殿外石阶下。右手边儿的，便是入了前十，半只脚跨进晋升门槛儿的。面上神色比左手十人，少了焦躁，偶尔还能有个笑脸。其中几人已迫不及待相看起来，盘算着替自个儿寻个绝不拖后腿的伴儿才好。

七姑娘也挨个儿观望过去，对面几人或是冷眼迎上来，眼底尽是幸灾乐祸。或是躲躲闪闪，因着些旁的缘由，虽则与她无甚往来，也从不曾结怨，却是万般不情愿与她牵扯上干系。

已落到第五位的贾姑娘，嘴角勾起个嘲讽的笑来，眼角高挑着，目光掠过众人，隐隐带了威慑。如今留下的，除了鲜少几人她高攀不上，亦不敢道明自个儿是替郡主收买人心。余下的，她可是挨个儿找上门去，利诱并着胁迫，将其间厉害讲得一清二楚。想来没哪个不开眼的，会平白无故，与王府作对。

七姑娘黑黝黝的眸子，阴晦盯在第十四那位姑娘身上。心下急转，想着两相得宜的法子。

欲要说服此人，成败约摸五五开。当真不成，只得破例，暂且将导师的教诲搁一旁，做一回小人。强人所难，若非迫不得已，非她所愿。

七姑娘琢磨着何时上前攀谈，若然没记错，这位先前避开她打量，微微有些腼腆的姑娘，府上是姓高的？正暗自思忖，耳畔突然传来讶异的私语声，方才还宁静的地儿，突然喧嚷起来。

随着众人向身后宫门口望去，却见洞开的朱红大门外，陆陆续续停了几顶靛青软帐的轿辇。当先那软轿帘子掀开，步下一位微微发福，着玄色官袍的大人。离得远，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瞧见那人头顶乌黑的官帽，连并腰间一抹佩绶。

那人之后，又接连下来几人，俱是朝官打扮，连大殿内端坐的考官大人与司礼监两位公公，也被这突来的变故给惊动了，跨出门来，脸上满是狐疑，面面相觑。

直等到宫门外最后一人步下轿辇，廊下几人再站不住，不论心头如何作想，都正了容色，整一整仪容，大步向门外迎去。

七姑娘微张着小嘴儿，杏眼直瞪瞪瞅着那厢一身玄色蟒服，束高冠，身姿笔挺的男人。分明隔着偌大一个前庭，可她就是知晓，那人抬眸直直向此处看来。片刻功夫，目光已落到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瞬，复又回头与同来几人客套礼让，相互恭维着进了门。

都是一般无二的官袍，唯独穿在他身上，显出一份别样的雍容贵气。好看得令人炫目。他身形本就挺拔，人群当中极为抢眼。年岁虽轻，却气度斐然，举止从容。

她只觉这人走到何处都是鹤立鸡群。并不处处招摇，盛气凌人。却自有一份沉稳老练，远超他年岁的威仪持重。

冯公公等人迎上去，两拨人寒暄一番，最先下轿那人，徐徐道明来意。

顾衍不动声色，越过冯瑛肩头，远远看她一眼。目光沉静，不辨喜怒。冯公公面上堆笑，侧身恭迎顾大人先请。便见这位略一颔首，无有多的客套，撩袍子大步错身而过，径直踏上通往养和殿的玉石走道。

冯公公笑意不达眼底。眯起眼，望着来人沉稳自若，高华若谷的背影，两手交错插袖管儿里，一路尾随，微微佝偻着背脊，恭敬守礼的神情底下，藏了几许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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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175章 小七，世子怎么会是吃素的？

他是怎样的人物？大周闻名遐迩，尤其在燕京，美名更盛。

留在此地二十位姑娘，除去寥寥几人，俱是在京里土生土长，王城根儿底下，含着金汤匙养大的世家贵女。

早年或多或少，都在燕京观瞻过这位世子，少年得意，策马京华的风采。那会儿他还未及冠，离京前几年，燕京尚能见到这位身影。每回打马行猎，巷子口、坊市重楼，但凡能远远瞧他一眼的地儿，必是人头攒动，推推攘攘。

可惜后来这位离了京，据说去了南边儿。归来时候，已行了冠礼，入朝为官，更一夕之间，与王府定下了亲事。

进进出出乘的是官府轿辇，许是有婚约在身，本不喜招摇之人，行事越发收敛，轻易再难见上一面儿。

几年过去，当初风靡燕京的少年郎，不知成了多少世家小姐出阁前长吁短叹，埋在心底一桩憾事。没能一赌公子玉枢高冠华服，出将入相，必属冠绝燕京的伟岸风流，那些少年时因他而起的仰慕心折，终究不能圆满。

本以为这份缺憾一直埋在心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哪里知晓，今日能在终选当口，这般临近，亲见了他朝服加身，潇潇朗朗，阔步而来。

旁人如何喜不自胜，贪看他失了魂儿，七姑娘懒得多看。给自个儿添堵的事儿，她从来不干。

只立在人群当中，小心翼翼偷眼瞄他。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又是一个对着顾大人，芳心暗许，被美色迷了眼的。

顾衍与身旁同僚沉声应付几句场面话，自她跟前经过，只眼梢略作停留，面上却是轻描淡写，越了过去。

七姑娘垂手侍立，唇角微微抿着。他经过那会儿，她心跳如鼓。那若有似无的一瞥，旁人瞧不出来，她却是心知肚明，了然得很。

那一眼像是撩在她心头，酥酥麻麻，叫她想起昨日园子里，他情不自禁，险些失了把控。

这人怎地突然就来了养和殿，之前一丝风声也没知会？

再被传召进大殿，三位考官大人下首，刚好冯公公对面儿，另置了矮几坐席。他安坐首位，透着几分随意，眸子黑得像墨，淡淡向她们瞥来。

伺候的人很是麻利，悄无声息的，上前奉了茶。

“今日终选，位列前十者，得晋秉笔女官，允官衙行走。几位大人此来，却是奉命为九卿所辖各司，亲自相看适当人选，定下尔等来日去处。此间厉害，还望诸位好自为之。”

考官大人一语惊醒了尚有些飘飘然的众人。若非诸位大人在场，怕是早闹开了锅。七姑娘倏然抬眸，只见得他面容平静，敛目端了茶。

什么叫就此决定了日后去处？他之前跟她说的，可不是这样儿！

他说做了女官，便能离了后宫。还能在京里选个僻静的地儿，买栋宅子，安安乐乐过日子。日头升起来便去衙门里抄抄写写，一日很快便过了。傍晚时候归家，四下逛逛燕京的大街小巷，长长见识，凑个热闹。晚上在自家院子里纳凉，摘些瓜果，得空给家里去信，日子不知有多和美。

可这会儿怎就成了各人自有去处？她以为大伙儿都是一个衙门里当差，有专给女官腾出的职位，平日里只需与同届女官来往，接触的人事很是寻常，关系不会太过复杂。

可听大人这话，“九卿所辖各司”……七姑娘眼皮子抽抽。

廷尉衙门，不就正经算在九卿辖下？他既纡尊至此，按照这人的脾气，除了廷尉衙门，他不会乐见她去了别处。

想想这事儿要是成了，日后见天的搁他眼皮子底下。七姑娘虽有欢喜，可也没忘了，被世子看管着，比姜昱还严厉，哪里有自个儿当家作主来得自在？

越是琢磨，越觉不对味儿。当日他慎重其事，半是诱哄，半是胁迫，难得好耐性，与她说道考取女官的诸多好处。他这般尽心尽力，当真一心一意为了她好，半点儿没有存了私心？莫不是他早就算计好，而她稀里糊涂，又掉进坑里？

回想起这人也不是没有前例。彼时他借口诊病，留了她在身边，潜移默化的，诱她对他动心。女学里更是得空便招她近前，叫她熟悉他的亲近，渐渐便习以为常，少了别扭。

他每做一事，从来不会无的放失，没个企图。这般一想，女官试……到了他的地盘，这人之后更加肆无忌惮。

七姑娘后知后觉，恍然以后，早已经迟了。有些恨得牙痒痒，原来他给她画了个香喷喷的饼，那些个园子宅子，舒坦日子，只她傻乎乎信了他！

窃窃的，苦着脸瞅他。只觉自个儿愚笨，他那般早便开始谋划，而她事到临头才想明白，难怪她被他压得死死，如何也斗不过他。

正嘀咕呢，便见他冷眼看来，肃然问道，“你有疑惑？”

那目光森森然，直白得很。便是没指名道姓，只要眼睛没瞎的，都晓得问的是她。

多久了，又是这般，煌然威慑。七姑娘缩一缩脖子，不防他此刻当众人跟前，堂而皇之恫吓她，便是存了一肚子质问，也没胆子这会儿顶撞。

于是按捺下又被他欺负的小委屈，赶忙摇了摇头。

“如此，安心应考。”满意颔首，微微带了些安抚。小丫头不笨，这般快便洞明了他当初对她，确是心怀不轨。

允诺她的好处，他自不会食言而肥。她一心期盼的安乐日子，安乐未必能够达成，只伴他身侧，却是必然。

她想要的宅子，他名下私产尽够她挑拣。下衙后顺道走走，他亦能遂了她愿。两人一道，他虽不喜喧哗，身旁跟着她，能叫她一展欢颜，倒也无妨。

顾大人自个儿拿定了主意，至于七姑娘的意愿，从头到尾，没打算与她磨叽。就她那温温吞吞的性子，他手头事多，没空与她虚耗。待得日后她进了门，多的是时日，随她折腾。

七姑娘苦水儿往肚子里咽。比起顾大人，冯公公贾姑娘之流，都是小菜一碟儿。内廷那些个勾当，左右谋划不足一月。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位，早两年，已心怀叵测，吃定了她。

在这位阴谋诡计信手拈来的祖宗跟前，先前她遭遇的一应不平，全都是毛毛雨，不够看的。

彻底想明白今日这位登门的意图，七姑娘脑子滴溜溜开转。

他此来只一个目的：就等着她顺顺当当晋升女官，领了人回去。颇有些春耕秋收的意味。她就是他亲手种下去的嫩芽芽，他虎视眈眈盯了许久。

今儿要敢不争气，叫他一厢期许落了空。也不用等到落榜成了小宫女，旁人再来收拾她，剥皮抽筋。他这关她就过不去。

先头是携愤，斗志昂扬。如今顾大人到了，七姑娘激灵灵振奋起来，一双杏眼直直盯在高姑娘身上，比星子还亮，灿灿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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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176章 宫心计

“抱歉，此事请恕我不能答应。还请姜姑娘莫要强人所难。”养和殿外，高姑娘低头看着脚尖。明知是失礼，依旧侧身以对，显是不欲与她过多牵扯。

早知她会推搪，七姑娘也不泄气。只站在朱红的抱柱后面，尽量避开旁人窥探的眼光。言辞并不咄咄逼人，可也是开门见山，压着些声气儿，柔里带刚。

“高姑娘若然考不上女官，会甘愿么？旁的不需多说，做了那宫女子，被主子随意配了人，外边儿等你那人，又当如何？即便活着放出宫门，三五年不得出宫见上一面儿。谁又能担保，那人心若磐石，绝不背弃？你既肯接受贾姑娘私下里‘帮衬’，不惜担了偌大的风险，也要为那人搏上一搏。到如今，为何又唯唯诺诺，罔顾了初衷？”

本还处处避让之人，倏然回首，惊愕看着她，一脸惊骇莫名。“你，你怎可胡言妄语……”

十根指头扭着宫绦，面上装出些佯怒，实则眼底已露了怯。原本以为深藏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却不想早被人看穿，乍惊之下，便露了张皇。

“是否胡说，高姑娘心知肚明。贾姑娘帮的不止你一人，只你与旁人有些个不同。”

为何单就挑了她说服？七姑娘也是几经考量，谋定而后动。

“你另有挂念，存了心事。文选虽入了前十，殿考每过一轮，面色便难看几分。直至落到十四，心头怕是已然惴惴，自个儿都觉着晋升无望。反观得了贾姑娘‘提携’另几人，由前十跌落名次，虽则遗憾，却也无甚怨言。于她们而言，保得了前十，算是拣了天大的便宜。若然不成，也是尽心尽力，与旁人无尤。”

早发现这人不同，临考那阵，远比旁人来得紧张。只大致猜想她对女官试看得极重，不愿陷在深宫里，误了韶华。直至顾大人风姿卓然露了面，终究叫她窥见了端倪。

能当着那人跟前，空茫瞄一眼，全然没看进心里，神思恍惚着，望着阙楼怔怔出神。见周遭众人露了仰慕，更牵动悲切。七姑娘大胆猜测，当顾大人跟前能有如此反应，更触景生情，大半是想念宫外边儿，一墙之隔的情郎。

催眠的基础是暗示引导。少不了对人心的揣摩。

说错了不怕，怕的束手束脚，拘泥不敢大胆假定。

稍一试探，果然被她料中。七姑娘窃窃欢喜，只觉五五开的成算，沾了顾大人的光，没准儿还能扶摇直上。

“贾姑娘与我有怨，身后那人，想来是幼安郡主。”司礼监动她，全是明面儿上设的拦路虎。由此可见，刁难她的该是两拨人。能叫一众京中贵女忌惮，使的又是打压拉拢，司空见惯的后宅手段，单只贾姑娘一人，没这份能耐。除此之外，能处处针对她，颇有几分不遗余力，想要将她一竿子打死。这般记恨，也就顾氏还没进门儿的准世子妃。那位天仙似的美人儿。

七姑娘寻常不生事儿，心里却不糊涂。哪些个不待见她的，能掰着指头，大致数得清。

高姑娘紧抿着唇，相扣的指节已有些泛白。难怪了，眼前这人能在小选入了三甲。又硬生生凭着本事，顶着郡主的施压，依旧冒了头。原是个深藏不露，比任何人都会隐忍的。

“即便如此，你待如何？无凭无据，喊冤也没人搭理。”

七姑娘便笑起来。往往对方反问“你待如何”，便是说明底气不足，心里头发虚。这问话本就藏了丝娇蛮。若非不占理，娇蛮又从何而来？

“高姑娘莫急。郡主如何，贾姑娘如何，与我又有何相干？她们自算计她们的，我自迎头而上。谁人笑到最后，这会儿说了不算。之于姑娘，若然肯托付几分信赖，晋升的份额，失而复得，不敢说十拿九稳，八分成算还是有的。”鼓动旁人，自个儿得信心满满。便是三分的能耐，吹也要吹得世所罕见，不可多得。

她挑了这人，还有另一层考量。这位高姑娘，算不得顶顶聪明伶俐人。但有一点儿十分厉害，死记硬背工夫了得。不论是文选，或是殿考前几问，但凡是书上一尘不变，无有争议的考题，十有八九，她能原话照搬出来。

这事儿的好处便是，最末一考，她与她做伴儿，也不指望她机智灵变。只需她原原本本，鹦鹉学舌都成，如何行文，那是七姑娘该琢磨的事儿。

即便调换过来，轮到七姑娘传话，只需她脑子里先过一回，将高姑娘需要遣词酌句那差事儿，揽自个儿身上。她转述时候已然成文，高姑娘只需一字儿不差，挨个儿默在纸上。两人这“搭伙儿”，各取所长，未必不能拔了最后一轮的头筹。

托付几分信赖……高姑娘掐着手指，游移不定。要说姜姑娘的本事，她是信得过的。不像她们，投机取巧，说不好听，便是背地里舞弊。这人是真本事，腹有诗书，要说丁点儿不佩服，那是自欺欺人。

就如她所说，若然她都帮不了自个儿，在场之人，也就没人能打了包票。要不要大胆些，信她一回，落后的排名，还能追得上么？

见她目有挣扎，咬着下唇，迟疑不决。七姑娘也不着急，留下一句“若然真个儿有心，日后做了女官，能进出宫门不说，更有半个官身庇护。”言罢欠了欠身，回头向殷姑娘所在行去。

说服不比恳请。若然纠缠太紧，便落了下乘。这是一场看得见的攻心，磊落离去，毫不拖泥带水，反倒显出游刃有余，叫人猜不出后手。

该说的言尽于此，话里话外没掀开来讲的，但看那人在她心中分量如何。濒死之人最怕便是一丝曙光，逮着了，谁又愿意舍得撒手？

透过槛窗，七姑娘贴着墙角，偷偷瞥一眼里间面容沉静，肃然端方的男人。他倒是清闲，这般放心，就不怕她应付不来？

正抱屈呢，不妨却撞进他看似不经意，施施然侧目当中。

那人眼睛真是好看，只瞧一眼，足以令她心安。他眼中沉静自若，好似能传达到她心底，他既不不操心，她便也跟着静了心。

七姑娘暗自感叹，若然换了是她，他在宫外等她……她，也是愿意的吧？推己及人，彼此中意之人，又是这般青葱的年岁。少了太多顾忌，凭着一股子冲劲儿，也不该轻言放弃。

殿考进行得有条不紊。及至轮到贾姑娘，很是突兀的，竟挑了与七姑娘有过一番接触，说了会儿子话的高姑娘。

廊下窃窃私语，大伙儿恍然明白，这是贾姑娘有意争锋相对，仗着郡主的势，一星半点儿，也不肯给七姑娘留下后路。

七姑娘怔忡片刻，没理会贾姑娘寻衅的眼神儿，漠然移开了眼。

就在众人以为高姑娘必会应下，七姑娘盘算落空的当口，十足惊愕的，却见自来谨小慎微，轻易不开罪人的高姑娘，咬牙避开了贾姑娘锋芒毕露的逼视。声若蚊蝇，近乎低不可闻，懦懦告了声罪。

却是当着众人跟前，给壮志满满的贾姑娘，兜头泼了盆凉水。叫众人始料未及。

只七姑娘含蓄一笑，温和的眸子，闪过丝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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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兵伐谋。最难掌握的，永远是人心。人会趋利避害，但能勾动人欲念的，远远不止财帛一条。会察言观色的好处就在这儿。小七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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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177章 以权谋私

“泰隆姜氏女，殿考，甲等上。今次女官试，三甲次席。燕京殷氏女，殿考……”

汉白玉高台上，随着考官大人揭榜，纷纷扰扰近两月的女官试，尘埃落定。下首侍立之人，有喜有忧。高姑娘得偿所愿，七姑娘摘下第二的好名次。只记起之前吹的牛皮，没能夺了魁首，微微有些赧然。

不过想一想，意外总是防不胜防。她能在明枪暗箭的构陷下，叫背后之人盘算落空，风风光光得了高升，不仅替自个儿出一口气，还没给那人脸上抹黑。真是竭尽全力，了无遗憾的。

果然是心宽之人，前一刻还有那么一丝丝抱憾，紧接着便能自个儿安慰了自个儿。危机过去，七姑娘性子里那点儿随和好商量，渐渐又冒了头。

冯瑛含笑听着唱名儿，最后的手段也叫她见招拆招，逃脱了去，唯叹一声可惜。只道是这趟公子交代的差事，连番遇了变故，怕是难办了。

尤其，还得顾忌对面那位。他一个给人做奴才的，强出头未免嫌命太长。

冯公公通晓的道理，可不是人人都懂。

“干爹，就任她得逞不成？莫不如，趁此机会，既晋了女官，将她强行讨要到内廷当差。公子在内廷，欲要拿捏个人……”

赵公公借着近身奉茶的空子，俯身进言。话没说完，已得了冯公公一记冷眼。那眼神冰锥似的扎进他骨血，默默低了头，再不敢多言。恭敬退下，只鹰眼里那丝阴翳，全不如面上惟命是从。

女官试落定，落选之人垂头丧气退出殿外。接下来便轮到各位大人亲自挑人。

场面上那套推来让去自是少不了。论脸面，谁也越不过国公府这位。顾大人眼皮子一瞭，没这等耐性，虚情假意的周旋。眸子直直落到头排第二人身上，眯一眯眼，薄削的嘴唇缓缓开合。

“本官属意，姜氏女，姜七。”

嗓音低沉，在殿内尤其显得厚重。多的废话一句没有。

七姑娘耳畔轰然作响，脑子晕乎乎，不防他竟当着这许多人跟前，话里有话，厚颜调侃她！耳根子烧得滚烫，脑袋快要埋到心坎儿里去。他的那些个坏心思，旁人不清楚，她还能不晓得？

好好儿挑选个人，非得把话说成这样。只看他身旁那几位同来的大人，眼里似笑似笑，全是“明白，都明白”的了然，怕是无人不知，小选之前，他是藏了她在衙门里的。七姑娘恨不能往地缝里钻。

这人公子玉枢的美名，就是副光鲜的皮囊。里子乌鸦鸦坏透了，脸皮比城墙根儿还厚。

七姑娘动作僵直，小半上前，规规矩矩俯首应诺。细声细气，尾音有几分颤巍巍，显是着了世子的道，面皮薄，经不起他言辞暧昧，刻意捉弄。

小丫头羞怯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娇滴滴软绵绵，可人疼得紧。顾衍眼底幽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只略一颔首，拂袖命她退下。依旧是清华无匹，顶顶好风仪。哪里能瞧出半点儿不正经。

由此，七姑娘稳稳当当落入顾大人手心，往后光景，可见一斑。

终选过后，各自散去。只等内廷送来全套女官行头，明日便要去各司当值。依照规矩，秉笔女官不属后宫司职，自是不能留在掖庭。或是另置私宅，或是将就衙门里小住。

第二条不过一纸空谈。此届女官，除去七姑娘在燕京没根没底儿，哪个不是家世了得，放着自家金窝不住，还去那清冷的衙门自找罪受不成？

“若是你愿意，不妨到府上与我做个伴儿，求之不得的。”殷姑娘派的是相府司职。本就是给太子定下的人，日后少不了往庆阳宫走动。

想着往后再见一面怕是不容易，殷姑娘好心请人到自家府上，暂住些时日，待得寻到了合心意的宅子，再搬出去不迟。

冉姑娘呵呵笑出声，眼珠子在七姑娘身上来回打量。“此事恐怕还轮不着你我忧心。七姑娘命好，抢着替她安顿的人，你我拍马都不及。”挤眉弄眼，可劲儿朝殷姑娘使眼色。

殷宓一怔，方才太急切，倒忘了这一茬。学着冉青瞧她一瞧，遂板着脸，故意压低了嗓门儿。

“本官属意，姜氏女，姜七。”

一言既出，七姑娘立时涨红了脸。那人分明是故意，叫她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能眼睁睁看殷宓冉青笑做一团，频频冲她啧啧称叹。

正闹着，却见门口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转头望去，却是付女官含笑立在廊下，却是来寻她，有话要说。

几人赶忙收敛，恭敬见了礼。如今虽则同为女官，可秉笔女官，允衙门行走，绝非六尚二十四司能够比拟。只该有的敬重，不可怠慢了去。更何况，付女官在延华宫中，对她几人多有照拂。这份情谊，如何也抹不去的。

“大人请用。”殷宓与冉青借口出了门，七姑娘请人坐下，又亲自泡了茶汤，态度很是恭谨。

付女官点头谢过，捧在手里，看她半晌，这才悠悠开了口。

“这时候过来，却是有两件事儿相告。一来是为道别，世子交代的差事，总算没有辜负。能见你做了女官，离了这争斗不休，一个不当心便能要人命的后宫，该道一句恭喜才是。只盼你日后凡事顺遂，身子康泰。”

看多了宫中倾轧，能遇上七姑娘这般剔透的人，付女官也觉难得。待她自是多了几分真心。

“道别？”七姑娘讶然，一时有些怔忪。“您是说，您要离了燕京？”眼前这位大方得体，行事自来很有分寸，厉害起来镇得住场面，温和时候又格外端庄的女官大人，七姑娘心里是喜欢的。甫一听说离别，惊讶之外还多了不舍。

先前没想到，这会儿才记起。听说早年付女官是开罪了人，若非世子援手，半条命都去了。管大人曾言，付女官是世子专挑了照看她之人。从麓山到燕京，与她助益良多，她感怀在心。这会儿她晋了女官，自个儿都要离宫，哪里还能让付女官再待在那水深火热的地儿，继续受累。

想来以那人的能耐，妥善安置个人，不在话下。

看她没有细说的意愿，七姑娘点一点头，再次道了谢，又说了些临别时候暖心窝子的话。再要送一份礼，却被付女官拦下，摆手婉拒了。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见外。女学那会儿已收了你的簪子，心意到了已是足够。”顿了顿，再开口，眼里却多了几分莫名的神采。

“至于另一事……”特意卖了个关子，眼看她屏息凝神，侧耳恭听，这才吃一口茶，不想竟是上好的碧螺春，比宫里主子用的也丝毫不差。

暗叹一声那位真是着紧她，处处都留了心。当真是宠得厉害。

付女官起身，眼看是要告辞。姿态雅致整理番裙裾，温声叮嘱，“前头来的信儿，廷尉衙门不比别处，公事繁重。能早些过去搭一把手，分担些许，乃是做女官的本分。命你午时过后，即刻出宫上任。到时自有人来接，你且赶紧收拾一番，切莫耽误了时辰。”

不叫她远送，付女官带着侯在石阶下的两名宫婢，款款离去，嘴角擒着抹淡淡的笑。

廷尉衙门哪日不是公事繁重？今儿个七姑娘刚定下司职，那头已是按捺不住。

催的哪里是差事，分明是那位比耐性，从不输人的顾大人。这会儿因着心头好，一宿也懒得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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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78章 称心如意，羊入郎口

来接她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一路没什么话，微微佝偻着身子，前头领路。小选那会儿进宫本就清减，这会儿再要离去，七姑娘只挎了个靛青的包袱，随着那小太监，在宫中蜿蜒的甬道里疾步穿行。

初时进宫还是惠风和煦的春日，当下眼看便要入了夏。道旁矗立的朱墙，巷子又深又窄，贴着墙根儿走，稍微能避些日头。即便如此，因着步子迈得快，背后已出了层薄汗。

宫里就是这般，无论办的何等差事，腿脚得麻利，面上看起来得四平八稳，不能露了毛躁。七姑娘只看见那小太监褐色麻衣底下，行进间，脚后跟儿带起翻飞的下摆，露出一截儿缁色的皂靴。

若然此番不能出宫，日后恐怕她也是这般。走路时候永远肩头齐平，步子又碎又急，躬着腰身，除了身前几尺的地儿，眼睛不许四下里张望。

如此一想，只觉火坑边上走了一遭，险险逃过一劫。幸而有他，否则日子便如这王城，框在一尘不变的宫阙游廊中，死气沉沉，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腐朽味儿，令人窒闷。

“大人，到了。”阙楼下侯着一顶软轿。那小太监将人送到此处，亮了亮腰牌。这声“大人”，却是冲着七姑娘深福一礼，之后躬身退至一旁。

即便方才已听过一回，“大人”这称谓，还是叫她恍惚片刻。道一句“有劳”，回首再看一眼来时瞧不见尽头的甬道，还有那飞瓦琉璃，重楼玉宇。七姑娘回身撩起垂帘，乘着小轿，随着座下微微起伏颠簸，好似抖落了身上枷锁，由里到外，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指尖压下软轿旁，竹篾编成的帘子。小小的缝隙外，是头顶朗朗晴空，惬意行云。七姑娘素净的小脸上，微微抿了个笑。闪闪杏眸中，水波潋滟。想起不会儿便能见到那人，含蓄的，窃窃欣喜.

“没能得手？”八王府中，幼安黛眉轻蹙。便是动怒，亦有一番清愁淡雅的娇美。

连翘压着心头惊悸，偷偷抬眼，但见郡主方才还在小憩，得了口信儿翻身掀了帐子，半支起身子，靠在寝榻边，一脸惊怒。

如今再要过问何处出了岔子，显是迟了。幼安怔怔出了会儿神，颓然躺下去，许久，不甘追问。

“派的是哪样司职，上峰又是何许人？”接连挫败，再不能盯梢似的盯紧了人，放任不管，只会酿成大祸。

连翘心头一紧，早料到郡主不会罢休，心头还是惴惴。自八岁起跟了主子身边，何时遇见过这样的糟心事儿。除了那位待郡主淡漠，郡主闷闷不乐，她小意陪着，偶尔贺家世子登门，带些个讨巧的玩意儿，郡主心底那些个不快，渐渐也就散了。

可这回不同。老在一处栽跟头，最紧要，还是与那位休戚相关。郡主这般要强的性子，一处怄气，已是不平。两头压下来，只看近日里郡主眼底化不开的阴郁，连翘心头莫名就升起股悔意。

若然当初，她能劝上一劝，而非凡事儿都听主子差遣，更不知轻重，胡乱出主意。如今境况，会否远不像这般艰难？

郡主私下里一应行事，王爷全不知情。背后没有王爷撑腰，自家主子哪里能斗得过那位？

想起那位爷，再看水红纱帐里，朦胧的人影，连翘嘴里有些发苦。

“今日是世子爷，钦点了姜家小姐，廷尉衙门里当差。也算是廷尉大人手底下的人。”连翘声气儿渐低，见帐子里了无动静，心里也明白，郡主怕是既失望，又丧气的。

如今那人已是“姜女官”。当头有世子爷护着，办差那地儿又是相府地头。再要动手，便是扫了相府背后，太子爷的脸面。

这会儿因着定亲一事，王府与相府，来往日渐亲密。王爷要是知晓郡主从中插手，擅做了主张，依照王爷凡事儿大局为重，冷硬不讲情面的规矩，回头就能禁了郡主的足。至于她这不成事儿的婢子，连翘心头一颤，脚底窜起股寒意。

幼安只觉仿似吞了黄连，满心悲苦，委屈一波波翻涌着，憋得她喘不过气来。眼里湿漉漉的，可她偏不肯哭出声气。这桩婚事她强求了又如何？那人怎能狠心至此，丁点儿不念旧情？她一心对他好，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他可曾用心体会过分毫？

“连翘。”嗓音微微有些嘶哑，幼安也不知，到了如今，对他是欢喜更多，或是心底捅了个血淋淋的窟窿，再也补不上了。打不开心结，索性就死死绑在一块儿，就这么耗下去。他怨她也好，冷落她也罢。总好过她一人陷在无边的苦海里，日日生受折磨。

“备笔墨。”他心头好，便是她肉中刺。她扎在她心里，只叫她不得安生，生生呕血。一日不拔去，伤口便化了脓，结痂都不成。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痛。

这一刻，除了贺帧，她已是求助无门。

府衙正门外，七姑娘拎着包袱，拿出表了女官身份的鱼符，这才被迎出来的一位三十来许，扎文士巾的大人领进了门。

从正门进去还是头一遭。因着女官袍服需得明日送到，七姑娘依旧是一身翠绿的宫女子轻纱襦裙。这身打扮，却在府衙行走，总有那么一丝丝别扭。

“大人有命，姜女官若然到了，令下官领你去后堂。在下徐存，掌诏文狱典，官拜廷尉史一职。日后姜女官草拟誊抄之文书案表，便由在下审阅，之后递呈左监大人过目。”

虽则知晓眼前这位乃新晋女官，司职乃文书一类。然而至今未有风声传出，这位女官，倒是要派了何人手下做从史。加之这位乃左监大人钦点，之前又因一桩要案，得太子允诺，小选前在衙门里待过一段时日。其间不为人知的门道，底下人个个都是人精。徐存便多长了个心眼，并未拿大，待她算得客气。

“有劳大人。日后还请徐大人多多提点。初来乍到，但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人不吝指正。”七姑娘拱手一礼，态度很是谦逊。

那人如此待她，她又岂能辜负？到了他身边，有没有那份能耐替他分忧是一说；至少，不能因她而令他蒙羞。官场上的道理，高深的她不懂，浅显的处事之道，她还是拿捏得准。

果然，人抬人总错不了。徐大人见她知礼，通身不见燕京贵女招人不喜的骄矜傲然。客套一番，心里也是受用。

领了她绕过穿堂，在门廊下止了步。复命而去，只留她一人，独自立在挂了新竹编成的帷帐门外。她瞅着竹席的横条，微微有些晃神。此情此景，叫她回想起初见那日，也是她站在东厢房外，因着深深的忌惮，对他惧怕到了骨子里去，满心都是不情不愿。踌躅不前，恨不能离他越远越好。

“愣着作甚？还不进来。”隔着道门帘，他支肘侧躺着，领口解了盘扣，显出些散漫不羁。微眯着眼，露了分慵懒。眼波透过竹帘下小半截儿空当，窥见她脚下层叠铺展开，翠绿青葱的裙裾。那样鲜活的色泽，衬着微微露头，月白的凤头履。没见着人，只那份俏生生的清新恬静，已跃然入了心。

他手掌搭在腿弯，玉白的指尖无声敲在玄色蟒袍上，看她莲步轻移，缓缓近前。

一年相处，两年布置，三年挂记。如今她到了跟前，除他之外再无倚仗。自她赠他海棠花枝，他便耐着性子，等她甘愿靠近。他图谋她，手段虽失磊落，然微末小节何足挂齿。屋里照进抹光亮，她挑起竹帘，莹白的小脸，豁然映入他幽暗的瞳眸。

她含羞笑得腼腆。他勾起嘴角，自来淡薄之人，罕见的，眼底有万般和煦，潋滟清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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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179章 江汉春风起

望着他这副情态，她微微有几分尴尬。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致命的吸引力。端看你防不防备。

偶尔她也会惊奇，她是比他多一世经历的人，情场不是没有涉猎。可为何，当他跟前，从没有优越感一说？好似他懂的，远远胜过她。她的那些个经验之谈，太生嫩，在他跟前成了班门弄斧。他惯来持重沉稳，政事上如此，感情亦然。

这个男人像磁石，接触越多，探究之心越盛。可惜她还来不及看清，那些管不住的好奇在意，于他日复一日，待她更有不同的微妙里，渐渐便被他一分一厘，捂热了，也折服了。

“阿瑗。”她盯着他发怔，想得入了神。既有如旁的女子一般，对他仰慕倾心，不同却是，小丫头直瞪瞪瞅他，掺杂了懊恼丧气。这一场愿赌服输的较量，她勉强够气度，却非没有半点儿微词。恐怕如今还在怪他，恼自个儿不当心，着了他的道。

那份小委屈，软软的，藏在她眼里。合了她温温糯糯的性子，只叫他觉得娇憨讨喜，想拥了在怀里好好疼爱。

他自来是想到便做，若非大事，绝少隐忍屈就。伸了手，她犹豫片刻，乖乖靠过来。小手搁他掌心里，睫毛频闪，却不肯被他牵了坐下。

“徐大人说，先到您这儿，您会给我指派差事。”离得近，她觉得这人今儿个分外不同。神态妖妖的，分明是惑乱人心。

她怕自个儿道行浅，经不起考验。赶紧提醒一句，目光在他解开的领口处，一触即收，偷偷咕哝道，美色害人。

她越是如此，他越是放任自流。垂眸摩挲她小手，指尖撩过她手心，另一手竟牵起她腰间系带垂下的穗子，轻轻提拉着。既不真个儿宽衣冒犯了她，又不撒手，只绕在指尖没完没了的挑弄。行止轻佻，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意味。

她立在他跟前，俯瞰下去，一眼瞧见他微敛的凤目中，又暗又沉的幽光。跟那日园子里他险些失控，如出一撤。

心头怦怦直跳，七姑娘小脸绯红，挣脱他把持，两手攀上去，夺了自个儿系带回来。别开了脸，强压下慌张。

这般不经逗弄。他心里遗憾得很，指尖轻捻，支身坐起。放了腿脚稳稳落地，掸一掸袖袍，眼看是要起身。忽然的，一把扣了她腰肢。

胆子不小，学人虎口夺食，打断他兴致。

天旋地转间，他已站起身，而她亲密无间，伏在他心口。靠得太近，连伸手推攘他胸膛的地儿都没有。她只得手足无措，拽着他臂弯的锦袍，任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又叫他得了手。

他如了愿，也不多话，凤目半开半合，静静拥她一会儿，只觉分外满足。

近听他震动的心跳，一下一下，她安静下来，小手也慢慢改作了环过去，抱着他腰身。鼻头动一动，疑惑问他，“您刚饮了酒？”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也会吃酒。光看他面色，丁点儿瞧不出来。不像有的人，喝了酒便上脸。不过他今日反常，倒也说得通了。

“官场应酬，小酌了半杯。”一头揽着她，一头将人往书案后带。“不喜这味儿？”

他这样问，反倒叫她答不上话。问得太亲密，怎样答都是错。她与他中间还隔着一纸王府的婚约，他在用最亲近的口吻问她，而她如今，远没有这般名正言顺。可她愿意等，等到大大方方告诉他，他身上的气味，她都喜欢。

见她不答话，只抿嘴儿笑，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心头了然，也不逼迫。她要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她温婉，可她心头有坚持。一旦下定决心，拼死也不回头。换了别的女人，他只当了笑话看。可她不同，从头到尾，她都是不同的。本该斥一句贪心妄想，因着是她，因着对他，他全盘收用，旁的那些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弃了又如何。

摁了她肩头坐下，他俯身撑在太师椅把手上，将她完完整整圈在其中。腰间暖玉垂下来，碰着她膝头，他面若冠玉，俊得叫她舍不得挪眼。

“不说话，便亲自尝尝。”言罢俯身相就，捉了她小嘴，吻得迷醉。

她是最烈的酒，光看着已嗅到了醇香。一旦沾染上，他便溺在当中，上了瘾，恨不能将她嚼碎了，一点一滴品尝那滋味儿，渐渐的，化在唇齿之间。

他吻得热烈，她生生承受着，眼里有蒙蒙水光。喜欢他，喜欢到脑子里乱云横渡，喜欢到胸臆间情愫翻涌。

这个男人安静时候，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像一潭幽静的水，深沉且令人信赖。激烈起来，如惊涛拍岸，白浪滔天，气势雄雄。她是他浪海里一只孤舟，他澎湃淹没她，而她甘之如饴，沉入海底。

“不该动你。”他忽而便仰了头，喉结滚动，微微撤离，空悬在她上方。神情似愉悦，似难受。喟叹喘息，俊毅的面上，带了几分意犹未尽。

她杏眼迷蒙，眼里春水融融，闻言一怔，刷一下红了脸。揪着裙裾，并膝扭扭身子。不着痕迹向后挪一挪，离他远些。

好半晌，他呼吸渐稳，于她身旁撩袍子落座。她偷眼看他，瞧他动作一如既往的洒然，顺眼望去，却见这人肃穆朝服底下，微微隆起一团……

她急急掉开眼，心跳快要蹦到嗓子眼儿。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惊动了他。她不是不晓人事的姑娘，他此刻这般，怕是不会好受。他为她隐忍，不止一次。她有些心疼，可到底还是面浅。

酡红着脸，倒了杯温水，很是难为情递到他手上。埋着脑袋，喏喏不敢吱声儿。

他睨她一眼，眉头挑了挑。身下动静，他比她更清楚。接过茶碗，承了她的情。抖一抖袍子，两腿交叠而坐，同样是靠坐，生生比她多了分雍容。

果然，他换了姿势，她暗自舒一口气。没了小世子在身旁招摇，她对着他，也少一缕尴尬。

他不觉好笑，这般没出息，是他的丫头。

将书案上一摞文书推至她手边，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做本官从史，务必恪尽职守。公事上，不会待你有分毫不同。自当赏罚分明，一视同仁。阿瑗，你可愿意？”

就知他会这般安置她。自称“本官”，却唤她“阿瑗”。公私分明，到底没能彻底。

她正了容色，肃穆点头应诺。他话说得虽强硬，终归留了余地，不肯与她生分。这份心意她领会得，更不能辜负他期许。

自此后，她便是他的从史。许多事情她能够得过且过，可换了身份，她自有她的担当。不能因了她，弱了他名头。

七姑娘捧着文书，起身走到他对面儿，几步开外另一张小一号的条案前。暂且放下，又绕到东窗前，支起槛窗，透透气，让屋子里也亮堂起来。

这后堂便是他平日处置公事的地儿，他在此处，她自是随了他的。

他捧着茶盏，默然静看她忙活开来。只觉往日里此处空荡索然，一成不易。因着她到来，瞬时变得鲜活。窗外乍起的暖风，习习而来。阳春既至，萧然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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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180章 春风暗渡杨柳岸

她有一股子遇了正经事儿，便全神贯注的劲头。刚来第一天，多学多看，不懂的搁一旁，攒下来，过后向他讨教。

她俯首书案，静静的，偶尔传出些翻看公文的沙沙声。他埋首政事，间或瞭眼瞥她一眼，分明是娟秀的小姑娘，娇俏明丽。坐在书案后，神情比谁都专注。她也不过豆蔻之龄，却意外静得下心，坐得住。这份沉静，从最初已能窥见端倪，很招他喜欢。

待得她将他给的近年来几宗要案，仔仔细细读了小半，伸手够茶盏，这才发觉茶汤早已经凉了。她一怔，从案宗里回神。抬头一看，对面那人依旧敛着眉目，身姿笔挺。比起她快要趴到条案上，端的是好风仪。

想一想，替自个儿斟了茶。捧着茶碗小口抿着，静悄悄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偷偷瞅他，只觉这人忙政事时候，正经模样，真是好看。

她垂眸思忖片刻，缓缓起身。他怎会不知她动静，却不想，她过来不过是递了杯热茶给他。小丫头躲懒，将就着淡得没味儿的凉茶，冲了热水。这要是放在府上，定然要被管事拖下去藤仗。

他顿了顿，终是撂了笔。伸手接过，抬眸问她。“坐得乏了？”

她仔细盯看他眼睛，原是没看错的。“您昨夜歇得不好？忙公事，中途也该停下歇一歇。”却不知，他昨夜正是因着她的事儿，安寝已是三更过后。

她言罢绕到他身后，小手爬上他额角，轻柔抚弄摁压起来，熟门熟路，像是做过千百遍的。

甫一碰触，他身子有片刻僵直。今时不同往日，彼时她碰他，他邪念甚少，更多却是乐见她亲近。如今……他目色渐沉，索性闭了眼，微微后仰着。

见他一口茶没用，径直搁了茶盏。她撅撅小嘴儿，手上力道重了几分。世子爷不好伺候，这人讲究，吃用挑拣得很，从不肯委屈自个儿。方才接了茶，不过是不想扫了她颜面，吃不吃却是另一回事儿。

七姑娘暗道一声“臭讲究”，压着手腕子，摁得越发来劲儿。

“您是廷尉左监，怎地不带人出去捉拿要犯？左监一职，不就是掌管着按律拘押，逮了犯事儿的，往牢里送么？”自她到了燕京，眼看他一日日安坐府衙，鲜少出去亲自办案。

她之前翻看女学里讲述大周官职的小册子，以为他会佩刀，威风凛凛，燕京里四处抄家逮要犯。将他做了“展大人”看待。哪里知晓，这人办的是文静差事，独占了偌大一个后堂，大热的天儿，躲屋子里醒酒，还能顺道避了日头，真是有滋有味儿。

是她想错了，他哪里是“展大人”，那般劳心劳力的差事，他怕是不屑的。从头到尾，他都是摇着扇子的“公孙策”。运筹帷幄，一肚子争权夺利的心机手段。说是廷尉左监，却与刀光剑影，丁点儿沾不上边。他哪里像是廷尉衙门的人，通身缭绕着贵气，文质彬彬，与她猜想，相去甚远。

听她在耳旁嘀咕，他躺得惬意，鼻端还能嗅到她身上幽幽香味儿。很纯的女儿香，甜而不腻。

多久没得她这般揉捏舒缓？自麓山一别，再见面，她与他之间，总隔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倒不是心意淡了，而是她当他跟前，许是成了大姑娘，总有那么丝不自在。

一直到了今日，方才又有了当初阆苑里那份毫无间隙的融洽。

他抬手覆在她揉捏他眉心的小手上，唇角有淡淡笑意。清朗的面庞越发夺人眼目。

“谁人教导阿瑗，左监便得亲力亲为？若需拿人，一纸批文足矣。再不济，还有周准手下探子可供差遣。”

她瞠目结舌。廷尉衙门与御刑监勾结，这人说得理所当然。换了她是文王，她也得除他而后快。

这不就等同刑部判不了的案子，东厂自动给补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难怪文王急着抬举内廷，再没有个制衡的，怕是文王如芒在背，夜里也睡不安寝。

朝政已乱得这般了么？心里有些发沉，这，算不得好事。

她被他压了小手，手背是他干燥温暖的气息。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完完全全包裹住她，她脸红了红，悄悄使力，想要挣脱开去。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如今全被他打了岔。

“今晚暂歇在府衙。你那两个婢子，公孙正指了人教养。过两日再送回你身边。这几日先委屈些，但有需求只管开口。得空带你去挑了宅子，收拾出来再搬出去不迟。”

他早替她想得周到，她“哦”一声乖乖应下。这才挣脱他手掌。脑子还在咀嚼他说的话。春英绿芙给了公孙教养？公孙……，不就是早年本打算拿她姜氏做诱饵的那个谋士？七姑娘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可一旦记了仇，能记好些年。

今晚歇在府衙，身旁没春英绿芙作伴儿。想想偌大的内院，傍晚时候下了衙，安安静静，没个人气儿。若只她一人，夜里那些个映在窗户上，影影幢幢的黑影，偶尔一声极静中乍起的鸟鸣，七姑娘浑身发毛，日头还没落山已是怕了。

含了话在嘴边，觉着不合适，吞吞吐吐问不出来。她方才出宫，他便夜宿府衙。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瞧得出来，她与他之间，必定不寻常。国公府那头，不会不知有她这么个人在。加之她扫了还没进门儿的准世子妃颜面，只会对她更不待见。

虽则他从不在她跟前提起家里人，可她不是不懂事的丫头，自然的，他家里人态度，她多少还是在意的。

她是藏不住事儿的人。因着走神，小手在他眉眼间划圈，丝毫不觉，自顾想着心事。她那点心思瞒不过他。或是说，她能想到的，许久之前，他便替她做了打算。只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小模样，他仰头，不动声色等她自投罗网。

果然，在他一双剑眉被她翻来覆去捣腾中，她迟疑许久，懦懦问道，“再过不久便是摆饭时候。您是在衙门里用了再回去，或是回府用饭？”

不能开口留他，却想与他一道用饭。若然他不在，只她一个人孤零零，全然没了胃口。她也有点儿隐秘的小心思。近两月不见他，好容易出了宫，她心里欢欣鼓舞。与他一处，这般快只一个下午又要分开，很是舍不得。

可她终归难为情，有些话压在心底，自个儿明白，却不欲他知晓。离家那会儿，姜昱再三叮嘱她姑娘家需得矜持。她想，即便没有二哥哥絮叨，她也不是放得开的性子。

听她一席话，他眸光闪了闪，藏得深，没叫她发觉。

在她怯怯然，微微紧张的注视下，他微蹙了眉，沉声道，“公事繁重，需得忙得晚些。”言下之意，回府用饭是赶不上了。

她眸子瞬时亮起来，素净的小脸止不住牵起一抹笑。笑颜如花，恰如她赠他的西府海棠，不妖不媚，却自有一股子醉人的香。正合了她那夜在他书房，给他赔罪，寻的托词——“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在他眼里，红妆夜照，远比得她红袖添香。

“你若无事，夜里便侍墨罢。”他眼角掠过本该明日处置的公文，也不与她说破。小丫头面皮薄，羞答答放不下矜持。他便去就她。

他说公事儿没忙完，她稍一琢磨，他是廷尉左监，官职只在九卿之下，自是公事儿缠身的。再看书案上高高累着的文书，轻易便信了他。

有些心疼他肩上担子重，只叫她侍墨，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一迭声儿应了他，还觉着自个儿不中用，没法子与他多分担些。心里又愧又羞。

见小丫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掩不住关切。他幽暗的眼底，全是笑意。只面上装得滴水不漏，拍拍她手背，一脸肃穆坐起身，眼看是要接着批阅公文。

她赶忙退至一旁，一点儿不敢耽误他政事。目光落在那碗他沾也没沾的茶水上，觉着他已然如此操劳，吃用上挑挑拣拣，也不是不能包容。于是悄然端了茶盏出去，小半会儿回来，已替他重信沏了热腾腾的茶汤。

忙活完，她回身往自个儿那张案几走去。却不知身后那人目光落在她背影上，一瞬不移。直至她转身，方才不着痕迹，收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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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181章 小七，世子的手段你慢慢领会

只她与他，两人清清静静用了饭。虽不热闹，她却尤其喜欢他一旁坐着，靠得近，间或给她夹一筷子菜。有些霸道，有些贴心。像极他这人，话虽少，关切却藏在一点一滴中。

礼尚往来的道理她是懂的。他与她夹菜，她便站起身，给他盛一碗芙蓉胜瓜汤。好似她递到他手中的吃食，他都会接过，便是管大人不在跟前，没人试毒，他也是不疑心的。

她深知这一点的可贵。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又是这样阴谋诡诈的朝代，毒杀暗杀行刺，想来他经历不会少。他待她这份信赖，她小心翼翼护在心底，视若珍宝。

夜里搬了公文到内院去，依旧是衙门里小小一方院落。不愧是他手底下人，见了她，门外当值的，俱目不斜视。对他却是恭恭敬敬，远远便行了礼。

点着明亮的烛台，她挽着袖口，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在他眼梢来来去去的晃动。她是一门心思替他研磨，因着幼时有个如姜昱般的兄长，她没少干这种丫鬟的活计。姜昱存心磨她的性子，两人争锋相对犟了嘴，姜二爷有的是法子收拾七姑娘。

如今她这份功底显出来，倒叫他刮目相看。

“家里没少研磨？”

她不妨他突然就发了问，手下动作放缓些，温言细语，带了点儿小委屈。“被二哥哥罚的。爹爹偏心，太太也偏心。被二哥哥罚了，也没人求个情。”

“也”字儿说得有些娇气，特意拉长了声调，加重了语气。

他侧耳听她细声喃喃，笔下游走，并未停下。耳畔是她软软的抱怨，丝丝缕缕钻进心里，静夜里，暖融融，驱走夜幕的寂寥。

他有些憾然，她每每说起幼时光景，总会不自觉透出欢喜，以及令他十分在意的牵肠挂肚。

公孙笑言，他将她做了闺女教养。而他只觉与她相遇太迟，那些她一提及，小脸便熠熠生辉，眼角眉梢都爬上笑意的陈年旧事，他无甚了解，或多或少，心里是介怀的。

“想家了？”他落下最后一笔，缓缓合上文书。抬眼静看她，眸子有些暗沉。

她不知他心里所想，见他搁了笔，也就跟着放下墨石。点一点头，低垂着眼睑，放下挽起的袖袍。

他不说还不觉得。真出口，心里有些发酸。

瞧她闷闷的，他捉了她折腾袖口的小手，带了人打横坐到腿上。半搂着她，心也跟着软和下来。

“今儿在养和殿，难得机灵一回。终是有了长进。”他摸着她脑袋，嫌弃金钗割手，索性拔了去。比起她头上冷冰冰的头面，他更爱直接碰触她又软又滑的青丝。

突然就岔了话头，她怔楞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这人看似夸奖，实则是奚落她平日躲懒，不求上进。

难得机灵一回？她斜眼瞅他，满眼不赞同。

“那是察言观色，真本事。”她拽拽他袍子，替自个儿正名。

他也不与她争辩，只托起她下巴，两指拧一拧。又抬手抚过她眉眼，慢条斯理，指尖描摹她仿若江南烟雨般氤氲淡雅的峨眉，他眸色幽深，俯身靠近些，直直看进她眼里。

“真有这本事，你倒是说说看。今日养心殿门外，你回头张望，可从本世子面上，瞧出些名堂？”

她只觉他这话听在耳中，格外低沉两分。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莫名就叫她脸红心跳。

养心殿门外？他是指他与那几位大人乘了软轿亲临，刚下轿那会儿？

离得那样远，她以为是自个儿错觉，原来他真是在看她。那会儿她在想什么呢？七姑娘眨一眨眼，细细回想。

对了，彼时她惊叹他官袍加身，鹤立鸡群，眼也不挪的看他。既意外，又欣喜。哪里还有闲情，生出旁的心思。

总不能告诉他，她被美色迷了眼，真是丢人。她喏喏答不上话，靠在他胸口，兀自不吭声。

他目若点漆，本也没指望她答话。欺得更近些，热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指尖轻捻她耳廓。

“猜不出来？也对，离得远，瞧不真切。”

他眼里有魅惑的光，搁她腰间的手掌比她脸颊还烫。她隐隐猜出些什么，心里砰砰直跳，被他灼灼逼视着，陷在里头，无法自拔。

“那会儿见了阿瑗，是欲对你说——”他幽暗的眸子将她整个人席卷进去。一字一顿，微微错身，附在她耳边低语，“自废园一别，想了你一宿。相思太苦，恨不能拥你入怀。”

唰的一下，她面上红得滴血。软软偎在他身上，眼里雾蒙蒙，羞不可抑。躲进他怀里，揪着他玄色蟒袍，做了缩头乌龟。

这个男人太会逮空子说情话。太直白，她招架不住。尤其那句“想了一宿”，直叫她想入非非，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他抱着她，胸膛微微震动起来。低低沉沉的笑声，醇厚诱人。并未就此放过她，反倒追问，“阿瑗可有时常惦记本世子？”

从前不识情滋味。自有了她，脑子里得空便是她的身影。他惦念她，自然不许她没心没肺，落得他一厢情愿。

她不肯回应，他便咬她耳朵。她哪里是他对手，三两下便咿咿呀呀老实招了。一边躲闪，一边娇娇喘息，一骨碌承认，“想的，想的，每晚都想。”他含得她浑身都在发颤，她只觉耳朵颈脖，温温润润，湿湿的，再不制止，她已是襟口半开，他不会罢休。

嘴巴比心诚实。一着急，藏在心里的思念，便和盘托出，再没有遮掩。

他本已料到答案，只真个儿听她带着丝软软的哭腔说出口，心头一震，怜惜汹涌而起，来势汹汹。她在宫里被人刁难，想他是自然。。

分明是他私心作祟，瞧她闷闷不乐惦记家里，便想亲耳听她说一句，她亦是惦记他的。迫她叫他遂了愿，这会儿又反过来心疼。

于是待她自是千般疼，万般宠。耐着性子好言哄她，见她死死搂着他，偏就不肯正眼看他。他眸子一眯，自认手段不会比姜昱还不如。

索性抱了人，起身往净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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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182章 脉脉此情谁诉

一不留神便被他带到了净室。她不肯抬头，一是当真难为情，二来……她埋在他颈窝，耳畔是他柔声轻哄，他那些甜言蜜语，她在心里丝丝回味，嘴角咧开灿烂的笑。他这样的家世，难得好脾气迁就人，平日受多了他严厉管教，她偶尔也会借故撒娇。

结果呢，待她窃喜着被他放下，稳稳当当落了地，她偏头从眼缝里往外瞅，一眼瞥见齐她胸口高的深木盆，还有一旁搁换洗衣衫的锦榻。她有些傻眼，没料到头一回恃宠而娇，好似，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一心以为诉过衷肠，缠缠绵绵的情味儿还未散去，接着便该是花前月下。园子里靠坐着，说会儿子话也是好的。

瞧她一脸惊愕，他手掌挟着她侧脸，微微使力摆正她脑袋。她尚且带了迷糊，杏眼仰望他，渐渐的，读懂他眼底那抹浅显的调侃。

“可惜。阿瑗若然再闹腾片刻，本世子便动手与你宽衣。”他手掌抚着她肩头，目光在她身上放肆打量。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使的小性子，于他看来，刚刚好，正中下怀。

她异常羞窘，手臂唰一下从他脖子后抽回。这人太精明，她偷偷捂着的小得意也瞒不过他。

此处乃净室，他离她只半步之遥。他伟岸的身形笼罩她，两人间环绕的气息，像是着了火，氤氤氲氲，灼热起来。彼此都不出声，如此静夜，他自沉稳如故，而她，敌不过他轻飘飘一个眼神。

她觉得不自在，小手抵着他胸膛，噔噔向后退出两步。他气息太炙热，撩动着她，她怕引火烧身。

怕成这样。他深看她一眼，回转身离去。

屋里倏然没了他身影，压力尽去，可也令她有几分莫名失落。这人怎地一声不吭，突然就撇下她。

她环顾四周，想起这是他更衣梳洗的地儿，绯红着脸颊，盘算着赶紧离去，她一姑娘家，待在男子净房，太不像话。

刚抬了脚，却听外间有依稀动静。他在与人说话，屋里不止他一人！

她吓得赶忙止步，再不敢轻举妄动。竖起耳朵，好似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响，还有，甲胄摩擦的铁器声。

她忽而明白了，跟他进来的，是院子里当值的护卫。直等到他屏退了人，亲力亲为，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她才眨着眼，有些猜到他意图。

“您今夜，不回府上么？”

他高挽了袖口到手肘，露出遒劲结实的手臂。并不答话，倒好了水，将空木桶靠角落里，贴墙根儿放好。这个男人做事一如既往的严谨，细节处面面俱到。她默默看着，只觉他身上许多可圈可点之处，无一不叫她欣赏。

他回身，眼里有莫名的光。当她跟前，一颗颗解着盘扣，眼看是要褪去外袍。

“这般，够不够显然？留下陪你，不是正好如了阿瑗的愿？”

她呆若木鸡，反应过来，急急转身往门口奔。他早料到如此，半道截了人，长身玉立拦在她跟前，衣襟已半敞，好在里边儿还有月白的里衫。

“不肯侍浴？”

她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额前碎发落下来，很有些羞不可抑的惶急。早顾不上他今夜宿在何处。

“夜深了，亥时已过。我这就回房。”她慌不择路，一门心思往边儿上窜。他不过微微侧身，便等来她自投罗网。

她被捉了肩头，动弹不得。随即，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细碎的绒发，沁凉的唇瓣印上她标致的美人尖。他的吻很淡，不似方才热烈，有种干净的味道。

“勿闹，漱洗后早些安置。柜子里与你备了换洗衣衫，挑喜欢的用。”

她这才明白，他动手打水，却是为她备的热汤。侍浴一说，不过笑闹。

净室里悠悠爆了个烛花。

她整个身子浸在热汤里，脸颊酡红。那人守在外间，很守规矩。帘子遮得密密实实，他并未擅自入内。

她用着他的浴盆，他的膏胰子，浑身都是他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她毛孔。

她浸在一池热水里，就好像陷在他宽厚的怀抱。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过，脑子晕晕然，像是喝醉了酒。

他是存心的，她心里都明白。攻心是她的拿手戏，可这会儿，被他使唤到她身上。

一步一步，步步为营。温水煮青蛙。这便是他的目的。一点一点让她习惯他的亲近，而不会激烈挣扎抗拒。他用她能够接纳的方式，催生她对他的熟稔。

攻心一道，她若算得将才，他便是无可匹敌的帅才。明明看破了他的用意，可她绞尽脑汁，也破布了局。

她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他这般手段，她必然会屈服。

她手里捧着他的面巾，浇了热水，蒙在脸上。知他能听见，她便闷声闷气，呜呜抱怨。

“您这是明着欺负人。”狠狠欺负了她。

欺负她脾气温和，少有与他争执。更欺负她，实在喜欢他，会因他而心软，由了他欺负。

他抱臂倚在净室门外。听她娇娇怨怪，三分委屈，三分无奈。他便露了笑，笑得光风霁月，满室生辉。

他不否认，从头到尾都是他图谋她。他目光悠远，仿若不见银盘的夜空，漆黑一片，无边无际。

“阿瑗，此刻想明白，却是迟了。如今你亦是心甘情愿，这话可对？”

她无从抵赖，揉了他面巾下来，揪成一团，水里狠狠荡一荡。

半晌，她漱洗干净，擦干了身子，起身披上他早早给她备下的丝帛寝衣。鹅黄的缎面，右衽绑系带。面料很软，滑滑的，又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只是叫她脸热却是，这人连小衣也没疏漏。好在看式样花色，俱是尚衣局置办。七八件兜衣，包裹在素底包袱里。看打结的花样，该是出自宫婢之手，并未被人拆开过。她这才稍稍舒一口气。

收拾完，她蹑手蹑脚挑帘子出来。发丝上沾了水汽，手里抱着换下的衣衫，小衣严实裹在最里边儿，不欲叫他瞧见。

她方才梳洗，便与他对上了面，别扭是少不了。

他将她出水的清丽尽收眼底，瞳眸缩了缩，抢先断了她告退回屋的念想。

“稍待片刻，先去屋里坐坐。”说罢不顾她答不答应，径直错身，入了净房。临去前给她个告诫的眼神，那意思，胆敢落跑，有她好看。

少顷，里间传出哗哗水响。相比她小心翼翼，没敢弄出大动静，他却是肆无忌惮了。

想着一墙之隔，他身无片缕，她赶紧逃到书房，灌了杯凉水，这才觉得好过些。正举着空杯子，她蓦地一怔，突然想起他放到墙根儿的空木桶。

热水仅够了她用。他这会儿哗啦哗啦，冲洗的……

她惊在原地，手腕有些颤巍巍。一把团了裙衫，再待不下去，冲出书房，恰好遇上他出来，埋头系寝衣腰带。

“往哪儿去？”他挑眼睨她，小丫头不学乖的毛病，何时能改？

连人带衣衫，一把抱了往回走。半道不耐，又信手抽了她怀里裳服，一件儿不漏，全数往圈椅里扔。

他看也没看，只将她扣在怀里，香喷喷的身子，纤侬有度，手感极好。比船上那会儿，养得更合他心意。

他既歇在此处，她还想留他独自睡下不成？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阿瑗，今晚留下。”

*****

“卿卿我我”的典故，便是出自于此。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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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所谓“退而求其次”

他在要求她。头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依旧是初入京时候安歇的寝榻。蜷缩在他怀里，纱帐外一灯如豆，散着蒙蒙的光。她闭着眼，小手覆在他摩挲她腰肢的手掌上，悸动连连。

终究还是听了他的话。为了他凑在她耳边，浅浅吟哦的“卿卿”。

洒开的青丝铺满枕席。纯粹的乌黑里，露出一抹欺霜赛雪的白。靠得近，能借着微末光亮，看清他昨日留在她颈脖上，深深浅浅的印记。

“再两日，带你去西山游玩。”他唇瓣划过她后颈，扑面而来，全是她的香。埋在她发间，他目色平和，用挺拔的鼻梁，轻碰她耳根。

“可会骑射？”借口问话，消减她的慌张。大手从里衣边角探进去，摸上她腰间软肉。小丫头身形玲珑，却不消瘦。相较燕京贵女追捧的楚腰，他更偏好如她这般，天然不造作，养得又娇又软的身段。

骨肉嶙峋，何来的美态？

她微微一颤，并未推拒。他的手指仿若挠痒似的撩拨她腰肢，因着这份故意的逗弄，反倒少了贸贸然，肌肤相亲的尴尬。

果然，他花了心思，叫她适应。能替她考量的，他少有顾及不到。

“不会……”声气儿有些娇，她怕痒，不觉便往他怀里缩。

她这般不经意的讨饶，寻求他庇护，轻易便讨了他欢心。于是语气越发和煦了。“不会无妨。携阿瑗同骑，实属美事。若然想尝试，出了城，再亲自教你。”

他一提教导，她顿时来了精神。又是教导？之前他督促她功课，她老实巴交，苦读不缀。勤勤恳恳两年余，到头来，挣出个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从史来。总结起来，便是她辛苦一场，学会一样本事——自投罗网。

再者这人管教严厉，真要认真了，便该轮到她吃苦头。便是没真骑过马，学习的艰苦，她还是有所耳闻。据说厉害些的，腿根儿磨得没一块儿好皮肉。马上来回颠簸，落了地，沾了凳子，屁股火辣辣的疼。

这份苦，她自认吃不下来。赶忙摇头推搪。

他在她身后低低浅笑。支起身，凑近了端看她温婉娟秀的面庞。

“怕吃苦？”他意有所指，手掌向下，隔着亵裤，拍拍她圆润挺翘的屁股。本就是这般时候，似有若无的挑弄，渐渐便成了轻拢慢捻。

他眸色幽暗，吐息带了几分灼热。眼里有明灭不定的光。本欲再给她些时候，水磨功夫，磨得她化成了水。水到渠成，他再亲近她不迟。

可如今，她缩头乌龟一般，乖乖巧巧一声不吭。小身子哆嗦着，忍着娇哼。这副小鼻子小脸，任他欺负的可怜样儿，只叫他看了，心里爱得一塌糊涂。

“阿瑗。”将她扳转过身，平躺在榻上。他还未真个儿将她如何，她已是杏眸迷蒙，满脸緋丽的红。羞答答望着他，透了丝怯怯。

他呼吸一窒，轻薄她的手掌，更舍不得撒手。她远比他想象的美好，他极力克制，小腹烧得难受。

她在他眼里，仿似含苞的栀子。鹅黄馨香，俏生生爬上枝头。

脂粉不施，既纯且媚。

“阿瑗。”他声音有些暗哑，俯身抵住她额头，鼻息粗重。无数夜里那些个旖旎的梦境，比不上她此刻含羞带怯躺在他身下，逼迫他更甚。

咄了她唇瓣，不许她退却，他稳扎稳打，身下已然起了火，动作却不焦躁。他自来受的是世家教养，骨子里的清贵，便是染上情动，亦不显浪荡。

她脑子一片空白，心却诚实的，缓缓对他敞开。

他的吻带了清幽的香气，很干净，暖暖卷了她进去。她不曾与人这般亲昵过，初识情滋味儿，满心都是喜欢。抬手搂了他脖子，舌尖小心翼翼碰触，嘴里有嘤嘤的哼唧。

他手臂靠在她身侧，若有似无，碰着她胸口。她便激灵灵一颤，浑身都泄了气。

他眼底有翻天的欲动，俊脸沉凝，眸子深得吓人。静看她片刻，待她不明所以，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顿住，一言不发，抽身沉看她。

她在他漆黑的眼里，瞧见自个儿模糊的影子。红着脸，想偷偷收手，掩饰方才被他撩起的情不自禁。

刚从他脖子后撒手，半道被他捉了手腕，带到他心口。

掌心下，是他比她更快更急的心跳。她目不转睛仰望沉静的面庞，这个男人即便到了这时候，依旧克制力惊人。

“抱歉，欲念来得太快，有些压制不住。再继续，许会失了控制。阿瑗，但有不愿意，切莫勉强。”

他说得认真，问询她是否甘愿。他肖想她，却不欲她丁点儿牵强。很直白，直白得叫她既羞恼，又心疼。

他面上极尽隐忍，一丝一厘，她都领会得。亲见了好几回，一次比一次，更令她动容。

上一世听人说，心疼便是爱了。温柔可以伪装，浪漫可以营造，喜欢可以更替，唯有心疼，牵着肺腑筋骨，生生的痛。不论肯不肯面对，最原始的情感，真真切切，骗不了人。

原来，上一世她感情的缺失，不是她没有心，而是她没遇上他。

她眼里有湿湿的水汽，心里满满的，都是他。仰着脖子，轻轻挨挨他唇角，小脸在他下巴上蹭蹭，这才不好意思，又躺了回去。

只亮晶晶的眸子，眨也不眨看着他。少有的，没因了害臊而退避。

他凤目一凛，面上紧绷，掩不住眼底柔色。翻身而上，得了她应允，再无忌惮。

“且安心。不到洞房，不会坏了阿瑗身子。这点自制，尚且还有。”她眼里隐秘的惧怕，他未曾错过。她肯鼓足勇气，应诺他一回，他恨不能揉了她进骨血，她有这份心，远比从了他欲念，更令他爱若珍宝。

她滞了滞，原来他不是那个意思？

正以为自个儿瞎想，羞得无地自容了。却被他倏然欺近，意味深长诱哄她。

“大婚前需得验看身子，这一关不好糊弄。此刻不宜要了阿瑗，待本世子教导阿瑗些旁的法子，稍解难耐。你可能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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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184章 但为君故

靛青帷帐里，她仿若呜咽，娇娇喘喘。

“热，难受——”嘴巴叫着委屈，小身板儿却躬起来，架了桥，那头连着是他。

这样娇气。他额间汗涔涔，寝衣大敞，结实的胸膛粘了汗水，经不住她奶猫似的在他胸前无意识的蹭。

往昔沉静的眸子，瞳眸中央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周遭，仿若蒙了层乌黑的纱，浑浊晦暗，他亦是不好过的。

“卿卿。”爱重如山。他如此唤她，有她此刻绝难洞察的深意。

她果然没察觉出异样，两手攀在他背后，扣着他丝滑的里衣，嗯嗯呀呀的回应。

他眼里有怜惜，小丫头初经人事，被他欺得脑子迷糊，反倒放得开，全心全意依赖他。

“把手探进去，听话。”

他话里有蛊惑的味道，那样好听，仿佛给她喂了蜜糖。她依言，小手哆哆嗦嗦伸进他锦袍，如方才那般，绕到背后紧紧搂着他。只有这样，她方能安心。

手下挨着的，是他紧绷结实的肌理，烫得吓人，还有微微濡湿的汗渍。

这个男人此刻性感得要命。俊朗中带着股她从未见过的野性，小腹硬硬的，她没敢多瞧。顶在她腿边儿的小世子，比她那日真个儿碰着了，更加伟岸。她甚至能感觉到，硬脾气的小世子，一搭一搭悸动着，很不老实。

她身上只剩一件水红的兜衣，寝衣早被他扔到帐外。小衣里隆起一团，是他作恶的大手。他衣衫未褪，却将她剥落出来，任他摆弄。

她娇啼，他粗喘。

她是豆蔻之龄的小丫头，独有一分青涩的稚嫩与精致。胸脯长得好，虽不丰腴，比不得不盈一握的傲人。却翘挺饱满，被他一手掌控。

他变着花样儿挑弄她，揉得她杏眼含情，泫然欲泣。就好似她的悲喜，都是由他操控。这种霸道的强横，令他格外动心。

“卿卿，允了本世子，看看你可好？”他捻了她珠蕊，那般可爱，隔着兜衣，已叫他觊觎许久。他只觉帐里盈满了她的香，借着腾腾热气，钻入肺腑。

江南有闺女满月，选酒数坛，泥封坛口，深埋地窖或花树下。待得女子出阁，用此酒做陪嫁的风俗。

而他如今便是启了那封口，醉在她馥郁芳浓，纯、柔、绵、软的女儿香中。

他眼里有妖冶的光，自个儿醉了，也不许她留一分清醒。

她喘气儿都接不上，惺忪着眼，哪里能答得上话。他便替她拿了主意，将她小衣推上去，露出令他血脉喷张的美景来。

闻过了酒香，自是要亲自尝一口。

纱帐里景致很是香艳。她白生生的身子拢在他身下，他埋首她胸前，系带松散，里衣勉强还未向两侧滑落开，反倒显出些风流意态。

“不许。”胸口湿哒哒，她总算回了神。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这会儿却装聋作哑，只做了不知。含了令他垂涎的宝贝，越发沉溺得厉害。

他眼前白茫茫一片，美得炫目。一头吸咄，一头揉捏。三两下便叫她丢了魂儿，渐渐的，她挺着腰肢，觉出了他待她的好，反倒又主动往前凑。

要命了……

他闭眼，一手摸下去，放了憋得发疼的顾二爷出来。就着她这坛好酒，酒色，酒色，终是忍不住，当她跟前，做弄起来。

他手下动得激越，不会儿，脸上便起了情潮。在她眉梢眼角，颈脖锁骨，接着往下，放肆亲吻。

“呜呜——”她如小兽般呜鸣，受不住他如此热烈的疼爱，眼里沁出闪闪泪光。

他身下挺动，手臂起伏，连并寝榻微微震颤，她无一不了然于心。羞意从脚趾头窜起，激起一阵接着一阵，无休止的酥麻。

他喉头翻滚，伏在她身上，干着荒唐事儿。之前每月也会有三五天，想她得紧。清早起身，收拾过污了的亵裤，他并不觉羞愧。

只如今，看她软软戚戚的喘，他薄唇紧抿着，手下力道再重三分。

忽而，他侧躺下去，一般将她背对着他，揽在身前。

他灼热的手掌朝她腿根儿探去，指尖抚上去，他面上惊起讶然。小丫头这般敏感，经不得碰触。他已是收敛，不妨她已然动了情。

“媛儿身子如此妖媚。”又唤了腔调，于她，他是不吝彰显宠爱的。

他一指捻在花心，折腾得她虾米似的拱着身子，弯曲的背脊，整好嵌在他怀里。只叫他记起句艳诗来。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一语道破她此时情态，慵无力，爱娇迎。

不能强要她，却不妨碍他将她爱抚个遍。她哪里受得住他这般抚弄。她还是个雏儿，他手指频频侵袭，加之他在她身后，不加掩饰，闷声低喘。半晌，她咬着唇，哀哀扬起脑袋。令她羞耻无比却是，刚换洗的绸裤，已湿了一片儿。

竟是天生媚骨。他眼里有惊人的幽芒，恨不能吞吃她入腹。这般淡雅的性情，身子却如此招人。他心头火热，悸动上了脸，狠狠揉着她，放浪形骸。

蓦地，他背脊一僵，翻身压在她身上，在她朦胧的泪眼里，深深埋进她颈窝。激烈震动几下，再是不动。

这场情事，虽未能尽兴，却使得他自她身上，得了莫可名状的畅快抚慰。

他平复片刻，再抬头，眼里已恢复大半清明。观她紧闭着眼，睫毛可怜兮兮频频颤动，泄露了她心里慌乱。

他眉头微动，猜想是刚才一番孟浪，吓坏了她。

贪婪看她片刻，他敛目，替她打理好兜衣。只她身下绸裤，怕是需得再行换过。起身就这般衣襟大敞，趿了软履，大大方方离了内室。

她无比尴尬，原来这就是他提及的旁的法子。还不如直截了当，给个痛快。

底裤黏黏的，有股淡淡的麝香味儿。最末那几下，他顶在她那处，他是得了爽快，却苦了她，腰身那一截儿，湿了好大一块儿。

帐子里气味散得慢。她抽抽鼻子，小脸酡红。这般不雅的味儿，她好似并不讨厌。想起他方才伏在她身上，一声压过一声的闷哼，那般情动。她抬手捂了眼睛，不可否认，即便这跟他往昔沉稳，全然不同样，可这个男人的气息行径，依旧令她，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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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185章 她不知道的事

“征和十三年，蒲县更名岳川，划归司州辖下。再两年，民生渐丰，扩制，晋郡城。《列州志》第四卷，可供考证。”

他手指点在她抄写的疑难处，耐心与她解答。连带何处得来依凭，也一并告知。

接触越多，越惊叹不迭，惊异于他非等闲的博闻强识。这人记性了得，但凡她请教，他俱是无需多想，对答如流。全然用不上翻书查看。

他抬头，看着她默然不语，静等她记下。

她脑袋啄米似的，嗯嗯应两声，急着在自个儿备着的小册上，一笔笔记下。一边儿写字，一边儿分心旁顾。

昨晚一场折腾，她倦极。一点儿不想动弹，便蒙着眼，索性由他替她擦洗，换了干净衣裳。之后她只记得，她窝在一个暖暖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入了梦。

今早醒来，她混沌的脑子像被梳理过一遍。那些个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一帧帧回放着。事后回想，竟比昨晚，更添几分尴尬。

他卯时进宫早朝，未曾惊动她。一觉醒来已是辰时，她赶忙起身，只见当中朱漆圆桌上，十分打眼，用玉纸镇压着一纸素笺，是他的手书。

她读过之后，小心翼翼将字条收进荷包，按照他嘱咐，试探着，朝门外唤了声“仲庆”。廊下立时有人回应。那名唤“仲庆”的侍人，还是个八九岁的童子。一身缁布衣，梳了垂髻。年岁虽小，手脚却麻利。

替她打了热水，又端了饭食。好似有些怕生，对她很是恭敬。

春英绿芙不在跟前，换了他替她打点一切。她在屋里胡乱翻了会儿子书，提前小半刻钟，到府衙前堂里，一一见过了诸位大人。

那位廷尉史徐大人，很是热心，主动替她引荐了众人。她的司职昨日已派下来，大伙儿心知肚明，这位初来的姜女官，品阶虽不高，堪堪入了五品，可却是顾大人钦点的从史。有这层身份在，不看僧面还看佛面的。

打过招呼，她便很是自觉，并不多加打扰。退去了后堂，接着翻看昨日剩下的文书。

直到巳时，穿堂底下传来些声响，声气儿有些陌生，像是在回禀差事。她赶忙撂了笔，抻一抻襦裙，起身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

隔着道竹帘，他与那人在门廊交代半晌，这才摒退了人，独自进来。他甫一进屋，她便握紧了小手。一宿过去，再见他，两人之间，隐隐约约已有了丝不同。

大白日里，他分明是一身笔挺的朝服，那样英伟，一身官威。可她脑子里还徘徊着他赤裸着胸膛，浑身都在震颤的动容。连带……最末那一声，令她羞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的闷哼。

心里有如乱麻，鬼使神差的，她拱手与他见礼，唤了声自个儿也没想到的“大人”。

话才出口，她便悔了。垂首侍立着，恨不能将方才那句泄了老底，表了她心头有鬼的“大人”，嚼碎了吞回肚子去。

欲盖弥彰，真是不打自招。本就难为情，再加上她神来一笔，他微愕，深深看她一眼，终是顺着她，叫了起。

“饭食可用得合口？”女官服尚未送至，她一身湖蓝的轻纱襦裙，头上只别了根玛瑙簪子，很是清丽。

初夏，朝服虽用的是上好锦缎，束了领口，到底不舒爽。此处只他两人，他便信手解了盘扣，松一松襟口，目光由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她的那些个手足无措，他岂会不明白？也不揭破，次数多了，总能够习惯。

她耳朵里明明听着他问话，可眼睛却管不住，偷偷瞄他解了襟口后，显露出凸起的喉结。

昨儿个夜里，汗水顺着他下颚，划过他性感的喉头，一滴滴挥洒在她身上。带了他的气息，烫得她浑身哆嗦。

她不清楚，是不是但凡情投意合的男女，有了最亲密的接触，都会如她这般，处处都觉得不寻常，就好似从前没留意的，这会儿再看，轻易便牵扯出遐想。

“很合胃口。尤其是醋酱黄瓜，酸脆爽口，十分消暑。”

听她乖乖用了饭，他便省了心，自去内室换下皂靴，如此炎热的天，软履穿起来更称心些。

他进屋再出来，她便一直侯着。眼尖的瞅见他换了朝靴，不由便记起，她好似从未给他制过鞋袜。

在家时候，每逢姜昱生辰，她都献宝似的，奉上一针一线缝制的贺仪。二哥哥嘴上挑剔，伸手却不慢。分明喜欢得紧，偏就端架子，夸她一句“知孝敬，规矩好”。

她在琢磨，偷偷掰指头盘算，自相识以来，好似他赠了她许多物件。吃穿用度，从未短了她，样样儿精致，比府上太太给备的，还有讲究。

反倒是她，除了好些年前，给他缝了个避虫蚁的艾草香囊，再没有表示过……

又在走神。他睨她一眼，自顾落了座。公事在昨晚已处置得七七八八，倒是顾氏那头，公孙送来的消息尚未过目。

只这事儿不急，正好得空，他更在意，还是她刚接手差事，能否适应得过来。

“公事上可遇了难处？”

他这么一提，她走岔了的思绪，本能的，立马往正道上奔。就好比前世进了写字楼，不过隔着一道旋转门，她是天差地别，两个模样。

“是有些看不明白的地儿。原想寻了您方便时候，再来向您讨教。”

“且拿过来看看。”他招她近前，看她提起正事，眸子立时亮起来。这脾气，刚才的不自在，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也就她这般，心宽也有心宽的好处。

他见多了女子扭捏，不知收敛。只觉腻味儿。她虽亦不能免俗，偶尔使小性子，他也跟着头疼。好在小丫头娇是娇，办起正事儿来，骨子里透着股利落，颇为令他赞赏。

“这会儿？”她不敢怠慢，捧着一摞公文，从做笔记的小册子里，抽出两张笺纸。娟秀的小篆密布其上。一条条罗列分明。具体这些个陈年旧案出自哪一卷，也做了标记。

他细看过，一眼便知她是用了心。

命她坐到身旁，他眼底有柔色，和煦与她指点。她乖乖巧巧，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时吱应两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仰慕。

他支肘，微微侧身对着她。于她全神贯注埋首书案之际，手臂顺着圈椅绕到她身后，指尖捻一缕，她随意束了发带，拢在肩后的青丝。举止至亲至柔，而她全无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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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86章 与君同

晌午过后，尚衣局总算来了人。

七姑娘塞了跑腿儿的小太监几个铜板儿，欣欣然，回屋里赏看自个儿的女官行头。虽只赶着做了入夏的衣衫，襦衣、纱裙、宫绦，假髻，却是一个不少。还有整一套头面，珠钗步摇，俱是端庄式样。

新衣裳，姑娘家总是稀罕。她一样样挑出来，看得津津有味。正儿八经换了朝服，这才算是正了名儿。不像如今，随意一身衣裙，前后堂里来往穿梭，不知晓的，还以为是顾大人跟前，指来伺候的婢子。

女官服有两套，一模一样的花色。每季都有两身儿，到了明年，又再换过。她也暗自咂舌，光是前朝后宫，从妃嫔到底下当差的，虽则份例有不同，每年一身新衣总是能派到手上。这也就难怪了，穷人家的孩子，养活不了，便往宫里送。即便去了命根子，断子绝孙，也好过在外头皮包骨头，饿得仿佛随时都能咽了气。

这么大一笔开支，听说去岁收成又减了几厘，一年不如一年。朝廷也不知哪儿克扣来的进项，先紧了奢靡的花销。

家国大事，她也就哀叹的份儿。埋头挑出来一身儿，她端起托盘，正欲迈步，却忽而顿住了脚。

此处是后堂，更衣却是不便。难道，要往内院去？可她那间主屋，门上还挂着锁。昨儿个自她进内院，他便没让她离了他半步。

于是抿嘴儿回身看他，她眼里的为难，这样明显，他总不能罔顾，装作不见。

“吩咐仲庆，他自会替你办妥。”

她带着些欢喜，温声细语应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离去不久，周准来见。

进屋见得多添了张书案，桃花眼闪过几分了然，极快收敛了神色，回禀正事。

“司礼监那头，已是处置干净。另有一事，据探子来报，自上任廷尉右监郭淮告老还乡，太子属意接任之人，八成会落到江阴侯世子头上。此前那位曾亲自请命，只碍于手上差事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得力之人接手，故才拖延至今。再两日贺大人回京，此番，恐会旧事重提。”

周准也纳闷儿，廷尉衙门何时这般吃香？世子已揽了大半权势，那位来得迟，早失了先机，所为何来？

案后之人蹙了蹙眉，很快便淡了去。屈指敲在膝头，微微向后靠去，眸色沉了沉。

麓山一别，随着他顽症尽去，有些事已记不大清。只模糊留下个印象，真要计较，说不上来。

只唯独印象深刻，她与他，是同样的人。这念想烙印太深，扎根在脑海里，“同样”一说缘何而来，却无从查起。

彼时她万分忧心，深锁着眉头，似有不解，几次问他，是否诊治后身子有不适。他不过稍作安抚，当年隐瞒之事，如今已忘得干净。

只一提及贺帧，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膈应。

可他到底不是常人。蛛丝马迹，也能窥得一二。瞧周准回话时候，频频留意他面色，已然上了心。

“如何？之前两年，可是有特别之事，与他相干，不得不防？”

周准颔首，世子爷的情形，跟前几个心腹，无人不知。只这事儿瞒得深，便是连府上至亲之人，也未有察觉。

“倒是与大事不相干。下官也只记得一事。那会儿，您好似不喜七姑娘，与江阴侯府走得太近。便是连七姑娘与殷家小姐交好，最初您亦是不乐见的。”

听了这话，安坐那人，不由微挑了眉。独独告诫她远离侯府？他眼中现了沉凝。

屋里静得吓人。他自知，当年绝不会无的放矢，想得深，目光落在她尚未挪回去，还安置在他身旁的圈椅，不由便出了神。

她不知屋里情形，换了衣裳，铜镜里照一照，很是满意，便兴冲冲想让他也瞧一瞧。私心里想听他赞一句“好看”。那人轻易不夸人，更从没有夸过她容貌如何。

幼安美得她都觉得惊艳，心里，总归还是有几分在意。

打了帘子，一眼瞅见周大人侧影，许是行伍之人，标杆儿似的立着，好好儿的面相，生生被他一身肃杀，冻得叫人不敢亲近。

她进退两难，习惯了在他跟前不拘小节，骤然闯进去，笑意僵在脸上。性子使然，权衡过后，当先便要往身后退。

他抬眸，漫不经心，瞭她一眼。就这么轻飘飘一瞥，便如同施了那定身咒。她抬起的脚后跟儿赶紧缩回来，讪笑着，挪着步子往屋里蹭。失礼于人，面浅有些挂不住。

正待行礼，却见那人拂袖挥退了周准，片刻不到，屋里又只剩她两人。

没了外人，她渐渐近前，挺直了腰板儿。双手垂在腿边，大大方方任他打量。俏生生，微微含着下巴，瞬时便灼了他的眼。

他见过她诸多打扮，喜怒嗔痴，无所不包。只亲见了她一身女官锦袍，仍旧止不住眼前一亮。

她娇软的身子，裹在如此庄重肃穆的朝服里。直襟襦衣，袒着领口，抹衣恰露了一截儿秀丽的锁骨。多一分流于媚俗，少一分又凸显不出她精致的骨架子。酱紫的纱裙衬得她肤白若雪，明眸善睐。眉宇间有灵气，温婉不失端方。

他起身，慢步过去，半步开外，方才止步。

远观已觉气质有变，多了大气，还有那么点儿凛凛不容冒犯的威仪。凑近了，他抬手扶了步摇，指节撩起其上的流苏，眸子自上而下，端看她，神情专注。

她以为他瞧过了人，总会客套一句。夸她“好看”“合身”都成。却没想到，他会这般上前来，丁点儿不顾忌，放肆打量。尤其他目光直白，透着股隐隐的厚重。

他眼神儿挪得慢，她便立在当中，有些束手束脚。

许久，他替她正一正发钗，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很是自然，带了她入怀。她小手撑在他胸前，到底是后堂，说不准何时就有人在外头请见。她留了余地，却未过分推拒。

只因他力道很柔，她觉着自个儿仿佛能从中，体会到他待她的用心。

他目色平和，微微有些深远，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神色。大手就势覆在她手背上，温暖而干燥，给她的感觉，就譬如他这人，不凶她时候，很是包容。

他垂了眼睑，但见她女官袍服，绲边的金丝云纹，恰到好处，衬了他胸前团蟒，不偏不倚。

龙兴云属，风云际会。是个好兆头。

从最初决心留她在身旁，他便知晓，今后会无可避免拖累了她。可他私心太重，摒弃不得。一心庇护她，更盼她日后长成，能够秉持莫大的勇气，于他在风口浪尖博浪之际，不离不弃，他便心安。

如今她已朝着他期许的方向，迈出一大步。他心头甚慰。

便这么拥着她，于静默当中，环绕着一股难得的默契。

他心思太深，她想不明白。可他此刻沉默，她仿若有所觉，便依顺靠在他肩头，同他一道，静看西窗外，满目晴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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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姜女官，府衙外有人找。许是有些个来头，看排场不小。”

这几日，衙门里她也算处得熟络。前堂一姓陈的曹史，顺道给她捎了个口信儿。七姑娘讲礼谢过，暗自疑惑，不知何人，竟指名道姓，寻到衙门里来。

燕京这地方，她可谓人生地不熟。莫非，是同届与她交好那几人，殷宓或是冉青？

她琢磨着，脚下却是不慢。越过中庭，一眼瞅见大门外，朱红抱柱旁，露出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是个女子，做婢子打扮。

因着府衙外尚有佩刀的官差，那人行止间透了丝怯懦。

她迎上前，只觉这人瞧着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又记不起来。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婢子身后石台底下，靠右手边儿，离正门几丈远处，还停着顶妆扮考究的软轿。一眼便知，此间主人非富即贵。

那轿辇停在檐下庇荫处。槛窗旁挂了珠帘，顶上四角垂了明黄流苏。风拂过，珠链嘈嘈切切，砸出些脆响。软纱质地的流苏，也跟着飘飘淼淼荡漾着，柔美雅致，有暗香轻送。

轿旁还立着两名颇为体面的婢子，她目光落在右手提食盒那人身上，眸光不禁一滞。

如何也没想到，来人竟会是她。

举目张望那丫头，见她跨出门，噔噔瞪往回跑，原只是个打前哨的。真正出面儿的，还是那日她在渡口，有过一面之缘，郡主跟前的贴身婢子。

“姜女官安好。上回在渡口，与女官大人您是见过的，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对方很客气，脸上堆着和气的笑。足见规矩学得好，比她跟前绿芙那丫头，不知强了几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请了人边儿上走几步，到底是私事儿，需得避嫌。当着门外值守的官差，说话不方便。

站定了，七姑娘瞥一眼远处那轿子，不动声色，静等她道明来意。

“此番前来，却是有事儿需得劳烦女官大人。听说您新晋了顾大人跟前，颇得信赖的从史一职。您也知道，但凡女子，办事儿总比爷们儿多一分细心。”

连翘一头说话，一头暗地里察言观色。

只觉这位姜女官，着了官袍，当真是不一样。多了三分气派，周身沉静没怎的变样，或是待生人本就不喜多话，面上看着是客套，只底下却透着层不欲深交的疏离。

连翘说着，微微提了提食盒，向她跟前递过来。“这是国公夫人心疼世子爷整日里忙于政事，抽空家去都难。唯恐亏了世子爷身子，特意给备的滋补汤。文火熬了许久，又添了几味养生的温补药材。恰好的，郡主今日上香回来，半道到国公府小坐了片刻。离去之时，国公夫人嘱咐我家郡主，若然顺路，便给世子爷一道送来。您看……”

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岂有推搪的道理。七姑娘敛目，笑着接过食盒。

这人很会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一个也没落下。世子不归家，便请了未过门的准世子妃走这一趟。也不知是国公夫人的意思，还是幼安自个儿拿的主意。

若是前者，便是明明白白表了态，只为叫她识相些，幼安有国公府撑腰，还轮不到她在外面兴风作浪，狐狸精似的缠了人邀宠。若真是这般，他顾氏中人，怕是将她当了他养在外面的相好，此番前来，敲打事小，告诫是真。

可若是幼安自作主张……七姑娘拎着食盒，并不欲在此多待。

“你家主子托付之事，我已记下。若然没旁的事，衙门里事忙，这便要回了。”那人坐在轿子里，自始至终不肯露面。端架子也罢，当真不乐见她，她也能够体谅。她两人本就处在对立面儿上，她也懒得过去讨这个嫌。那人既挑了他进宫不在的当口登门，只她与她两个，碰面也是难堪。

“连翘。”突兀的，轿里传出声叫唤。声若黄莺，很是动听。

正与她说话，唤作连翘的婢子，用眼神告了个罪，赶忙回身过去。半弓着身子，放低些，正好凑近槛窗旁。俯首帖耳的模样，异常恭敬。

她正欲告辞，便被人干巴巴凉在一旁。七姑娘眸子闪一闪，那人是否刻意为之，追究起来也是自讨没趣儿。索性别过脸，瞅着官衙正门外，一对儿面相狰狞的石狮子，悠悠看得入神。

半晌后，连翘折身，手上捧了个荷包。

“我家主子一番心意，还望女官大人，莫要推拒。”却是不等她发话，径直塞了到她空着的手心。

她一怔，手下能约莫感觉出，荷包里鼓鼓囊囊，硬邦邦，像是银子？这意思，是将她做了奴才，主子宽和，打赏她么？

连翘福一福，抬步拾阶而下。竟抢在她前头，告辞离去。

这主仆俩……七姑娘咋舌。抬手颠一颠毛绒面料缝制的荷包，稍一作想，拎着食盒，施施然转身回去。

“你观她如何？”长街上，这个点儿，路人不多。幼安美艳的面庞上，寡淡如水，辨不出喜怒。

姜家那祸根子一现身，她便避在珠帘后，仔仔细细，恨不能在她身上看出几个窟窿。那女人样貌不及她远甚，一身酱紫的锦衣，顶多算得清秀。连翘与她说话，隔了几步，听得有些模糊。只她那腔调，她听着浑身腻味儿。跟王府上养着的扬州瘦马，颇有几分相似。令人生厌。

“奴婢觉着，是个稳重的。沉得住气，倒是有几分城府。”连翘想一想，如实回话。可心里还有几分担忧。“主子，您今日这般过来，叫世子爷知晓，怕是大不妥当。姜女官是何等样貌，之前您不也亲眼瞧过，何苦又再叫她出来。”

何苦叫她出来？幼安两手搁在膝上，不过是赌一口气！

他在外面养姘头，还不许她找上门儿不成？只她也晓得厉害，王府与国公府，容不下一个掂量不清份量，自打耳光的女人。她无非是借了由头，支使那人一回，赏了银子，羞辱她，出口恶气。

亲见了那女人一身朝服，端庄秀丽，款款从府衙里步出。她浑身都着了火，心上仿佛压了个磨盘，碾得她一点儿一点儿，硬生生闷疼。

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过得好，她只会越发难受，自个儿过的糟心日子，全是这女人一手造成。

“如今牢牢记住她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往后，才能在她狠狠摔跤子，跌得一嘴泥时候，作壁上观，冷眼奚落。每每回想，必当，万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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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188章 人生难得，知足常乐

今日太子召他庆阳宫议事，回得晚，刚赶上摆晚饭。府衙里没婢子，她便围着他忙前忙后，拧了热巾子给他擦脸。

她替他挽了袖口，捉了他一双大手浸面盆里，用心搓洗。他的手掌，赶她的，一个半大小。指节很漂亮，左手拇指，佩了玉戒。很简单的式样，玛瑙绿，没有雕花。乍一看很寻常，她也是近日才知晓，这样不起眼的玉戒，竟是顾氏嫡支一脉，世代传承。意义比玉戒本身更打紧。

净了手，递了干毛巾给他。这个男人连擦手都一丝不苟。“稳”，稳得令她赏心悦目。她有时候觉得，能在他身上，找到些她导师的影子。而她的导师，四十出头，年岁比他大一轮不止。

他将面巾搭在脸盆架子上，进内室换了身常服。隔着道青花帐子，沉声道，“她若再来寻你，下回便寻了借口推脱。无需牵强。”私心里，他不欲她与幼安有任何接触。若然他在，不会允她出门一见。

他与幼安之间，本就是一笔烂账。跟个他不喜的女子，牵扯到一块儿，事情未了结之前，会令小丫头处境难堪。

她性子纯，心思却不浅。不会喜欢他与旁的女子，另有瓜葛。她与他信赖，他便与她尊重。没与王府彻底撕破脸面，他不欲她因着他的名讳与旁的女人一并提起，而令她心头不痛快。

听他一席话，她星子似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通透。许多话她从未在他跟前提过，可他却是懂她。譬如她与幼安，除去他夹在中间，她两人真是桥归桥，路归路的。

情之一道，两辈子她都经验缺缺。可也听说过，做得再多，不若他将你放在心上。幼安便是一出接一出生事儿，反倒深受其害。

“都听您的，下回叫仲庆去打发了人。”她讨好抱着他臂膀，摁了他肩头坐下，替他夹菜。嘴角牵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是讨喜。他目光顿一顿，多看她两眼，这才端了碗。

至于国公夫人送来的药膳，她使了小聪明，将那食盒搁八宝阁边上儿，一张十分显眼的条几上。

他这般身份，吃食必是十分仔细，严密把着关。这食盒经了几道手，兜兜转转，这才到了她手上。若然有个好歹，害了他不说，她找谁评理去？

可偏偏对方打的又是他母亲的旗号。她想劝他还是谨慎点儿好，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这怕是不妥，他们是母子，世上至亲之人。真要是验毒，难免有挑唆的嫌疑。

于是她躲了个懒，索性撂一旁，他自个儿瞅着办。她不声不响，单就把那食盒拎边儿上，他总能领会她的意思。

果然，直到用完饭，这男人坐得四平八稳，一句也没提。只在仲庆进屋收拾席面时候，抬手示意，命人将那食盒原封不动，一并撤了去。

她在一旁抿嘴儿偷笑。顾大人英明，她不方便出口的话，换了他，身份大是不同。拂袖间，处置得干干净净。

她笑得像偷腥的猫，不由叫他想起养在府上的阿狸。眼角睨她一眼，他牵了人往藤椅去，得空与她好好儿说话。

“明日下朝，带你去相看宅子。顺道，往国公府取些个得用的物件。”他拔了她簪子，信手往平头案上一扔，刚刚好，磕在山石盆景的瓷盘上，心疼得她立时嚎啕起来。

“您这也忒糟蹋东西了。那上面镶的宝珠若是松了，还得拿出去请人再打过，又是一笔花销。”

搂着她软绵绵的身子，他只觉操劳一日，终是松快下来。瞧着她花瓣儿似的小嘴，开开合合，在他跟前招摇。他眸色渐深，手臂揽了她腰肢，微一使力，将她整个儿人带了，翻身伏在他身上。

“那支被阿瑗磕碎的羊脂玉簪子，价值足抵金簪百倍有余。”目光幽幽的，像是在问她，他与她，谁更糟蹋东西？

她碎碎叨叨，刹那，戛然而止。讪讪一笑，露了些娇憨。方才的张牙舞爪，全没了影儿，此刻乖乖趴在他胸前，抵着下巴，仰脖子看他。

簪子一事，就此不提。

“明儿个我早些收拾，等您来接。”他抚着她发顶，柔柔的，一搭一搭，很是舒服。她喜欢得摇头晃脑，扭着脖子，主动蹭一蹭。

她不知此刻压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小模样，有多招他眼热。一径欢喜他的抚摸，杏眼眯成了缝，舒服了，便哼唧两声。

屋里只他两人，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点了灯，昏黄的光晕下，有种安宁的静美。他身上气味儿很好闻，清爽，淡淡的冷梅幽香。便是只这么靠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那股子温馨，丝丝绕绕，沁了心脾。

他眼里有柔色，摆正她脑袋，叫她正眼看他。

“可会觉得委屈？”他家里人态度，他是早料到的。她在姜家，也是被人捧在手心娇养的贵女，随他入了京，三番四次为人诟病。故而更心疼她。

她抬手搂上他脖子，直瞪瞪仰望他，心里酸酸甜甜，有些发胀。这个男人，心里是真有她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拿这般心疼的眼光看着她。他是怕她死要面子硬逞强，心里难受，却不肯说出来与他分担。因而不许她敷衍，他要的，是她的心里话。

她是有委屈的，可那又怎样？他母亲不待见她，可他待见她。她应该知足。

老话都说，将心比心。为他受一点点委屈，一转身，真不算个事儿。世道如此，奢求太多，只会变得人心不足。

日子过得如不如意，端看怎么个比对。还在泰隆那会儿，遇了灾荒年，穷人家的闺女啃树皮，她吃着太太高价买来的粟米，这已是一种幸福。如今，别家小姐多是盲婚哑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她有他，他处处待她好，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凡事儿都较真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摇摇脑袋，鼻尖磨蹭他棱角分明，很是俊朗的下颚。眼里清清亮亮，不做隐瞒。

“小委屈一星半点儿，好在想得过。您也说了，我就是一面人儿。经得住搓搓揉揉，翻来覆去的捣弄。”她有些小得意，觉得自个儿这一世性子养得好。活得不累。

没见过这么给自个儿长脸的。他胸膛震动起来，托着她小屁股往上颠一颠，没把持住，轻轻抚弄起来。

“先苦后甜。姑且等上一等，日后必有卿卿好日子过。”

他吻她，她便凑上去，学着他的样子，动作有几分生涩，舔金丝糕一般****他。他的唇很软，糯糯的。

她想：不用等到往后，她这会儿，也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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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189章 意外的登堂入室

“姜女官这是要出门？”

“确是。大人许了我今日外出置办落脚的宅院。”

一路走来，这已是七姑娘遇了第四拨人打招呼。她的家世，府衙里无人不知。听说她这几日都是宿在官府临时派的庑房里，恍然点一点头，热心的，不忘客套一句“若然有用得着X某之处，姜女官可别见外才好。”

实则众人心里都透亮。当真有事，这位仰仗左监大人从史这层身份，也麻烦不到他们头上。

她身后还跟着仲庆，众人更深以为然。此前，仲庆这童子，可是顾大人跟前，专门侍墨的。

他说来接她，并非是在府衙门外。此处太招摇，她这般上了他轿辇，他倒是无碍。大家子弟，哪个没有点儿风流韵事。可她得顾忌着，她是朝廷这些年，头一批放出宫的秉笔女官，得洁身自好，留点儿好声名。

两人穿过长街，巷子口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一辆十分寻常，挂青布帐子的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上车。”她正迟疑他是否在车里，用不用得着掏了鱼符，表明身份。便听他清冽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车窗旁的竹帘挑起条缝隙。他双目如潭，静默看着她。

那面生的车夫递了踏脚的杌凳，仲庆接过扶了她上去，将手上提着的包裹交给她。后退两步，冲马车恭敬揖一礼，目送他两人离去，这才又调头回府衙。

“等了许久？”他牵了她到身旁坐下，看她揭下帷帽，鬓发被帽檐勾起，显出些凌乱。抬手挑起来，替她挽在耳后。动作很熟稔，透着股自然的亲昵。

观她小脸绯红，以为是站得久了，日头底下晒的。

小手被他握住，她赧然摇一摇头。前一刻他嗓音还带着几分清冷，及至她到了他跟前，这人面色便柔和下来，目光也变得和煦。

“一小会儿，掐着时辰出门的。”来得太早，树桩子似的扎在巷子口，她身上还穿着女官袍服，打眼，无谓叫人评头论足。

他沉凝的眸子盯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无声问她：这又作何解释？

她一怔，拿手背试试自个儿面颊，温温的，这才闹明白。举手拎起袖口，凑近了，叫他看个明白。“这衣裳是好看，料子却不透气。静静坐着还好，动起来，走几步也能出汗。”却是给热的，暑气上了脸。

他眼波在她这身锦袍上兜一圈，微微拢了眉。“热得难受，便去铺子里换一身。”

她一听，瞧个宅子，半道还得换衣裳？还是他陪着她，去成衣铺子里挑选。这哪儿成？！就他这张脸面，往女客出没的成衣铺子里一搁……全然犯不着。于是迭声不应，只道是“马车跑起来，窗口的风呼呼往里灌。歇口气儿，立时就能缓过来。”

看她实在不乐意，他也不勉强，给她递了杯消暑的凉茶。

“先回府上。”他这话是说给她听，亦是交代外面那马夫。

那人“呜呜”应两声，嗓子破锣似的，她露了几分惊异。

“童贯是地哑，生来患有天缺之症。是府上的老人，识字，懂些拳脚功夫。给了你，做个门房。此人忠厚，当可用得。”

她捧着茶碗，稍稍作想，终是点了头。“既是您指的人，我当善待他。”她本想推拒，仔细一想，院子里总得有个守门房的。若是今日婉拒了，说不得，那童贯还以为她是瞧不上他的哑症。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的事儿，无冤无仇的，七姑娘还干不出来。于是很快改了主意。家里有个忠实的老仆，比油腔滑调的小厮，办事儿总稳妥些。

就知她心善。他眼里腾起抹精芒，她全然不察，只自顾吃茶。还惦记着，月末派例钱，不能亏待了人，得多加两分才好。

马车笃笃行过热闹的街市，她凑在竹帘边儿上，瞪大眼睛，新奇向外张望。并不挑帘子，安守着贵女的规矩，只小脸上露了几分渴望。

他不动声色，将她一应神色，收入眼底。

穿过大半个燕京城，到了城东，外头喧嚣渐去，入了条清幽的巷子。她轻咦一声，四面瞅瞅，有些意外，堂堂顾氏，国公府门庭，竟会坐落在如此深的巷子里。

“正门外，常年都是迎来送往。此去乃是角门，无人叨扰，当可免你些不自在。”握握她小手，怕她多想，他温声与她说道。

他这是体谅她。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都懂。此时她身份尴尬，一个女子，等在他家门外，算个什么事儿？被人瞧见了，徒惹人闲话。

她拽拽他袖口，偏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不敢瞧他，只埋了头，素净的面庞，如春日里盛放的繁花，匀了层薄妆。

他眉梢一动，转眼已从她手心抽出了衣角。一拂手，阔大的袖袍自她身后扬起，就势揽了她腰身，将人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半晌，马车拐了个弯儿，不会儿便到。她伏在他身上，小手推攘两下，催他放她起身。他手掌在她腰际游移片刻，重重捏一回，这才扶了她坐起。

他的那些个小动作，委实暧昧。她面浅，比不得他。每回他干了坏事儿，只她一人别捏着，双颊酡红。而他举止从容，掸一掸衣袍，跨出门，说不出的泰然自若。

“下车。”见她规规矩矩跪坐着，两手抚在膝头。他好笑，莫非她以为，他会独留她一人在府门外？

“下车？！”她怔然看他，犹自不敢置信。“这怕是不合适吧。您也说，府上人来人往，况且，这般进府，国公大人与夫人……”她结巴着，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昨日他便告知她，顺道回复一趟。可她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万万没想到，连她也囊括在内。

瞧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眯一眯眼，倾身欺近。“由正门出入自是不妥当。此去却是西苑，收起你那些个莫须有的担忧。入我顾氏门墙，避开前院，自家府邸，哪个敢说三道四，必当重重责罚。”

他说这话时候，眼里波澜不兴，只眼底那丝森然然的阴冷，吓得她激灵灵一个寒颤。这才想起，跟前这人，从来不是如他面相这般，讲道理的儒雅君子。

他锦袍猎猎，雍容领她步上抄手游廊。她行止僵直，跟进了大观园似的，满目眼花缭乱，脚下像是踩在棉花团子上，总觉不踏实。

就这么着进了国公府？她只觉做梦一般，偌大的庭院，进进出出多少门廊，她一个也没记下。他家的宅子，虽不比王宫处处砖瓦琉璃，富贵堂皇。却带着浓郁的文气，一眼便知是书香传家，花树、亭台、楼阁，无一不别致。

山水游廊之美，她今儿是开了眼界。

这还只是“西苑”，听他这话意思，赵国公与夫人，却是不住在此处。她琢磨着，只怕还有个“东苑”的。只一个西苑便这般开阔，国公府的气派，可见一斑。

再瞧四下里洞窗凭栏，细节处，俱是干净整洁，修缮极好。可见平日专拨了银钱，打点这院落。这样大一笔开支，七姑娘想想心里就揪痛揪痛的。

难怪了，养在这样的世家，才惯得这人挑挑拣拣，丁点儿不肯屈就。

行了小半会儿，她只觉西苑很静。仆妇婢子寥寥，偶尔路上遇见，见了是他，隔着老远便匍匐在地，深深叩首，头也不敢抬。

她忽而想起，管大人曾言，世子在府上，自来不苟言笑，且严厉非常。底下人对他，敬畏有加，颇有些闻风丧胆的意思。她跟在他身后，偷偷拿眼瞄他：为何他在自家府上，打进门儿起，便是一张冷脸？

突地，他步子一顿，半回转身，静等她上前。嫌弃她在身后磨磨蹭蹭，眼稍空荡荡一片，不见她身影。小丫头又在走神。

“跟紧些，这般战战兢兢作甚？跟在本世子身边，还能有人动你不成。”两人一前一后，她只落后他小半步，他方才满意。

“去春秋斋，换一身轻薄衣裙。暑本夏月之热病，一时马虎，病了该吃苦头。”他沉声训诫，只觉她到底年岁轻，不懂得照顾自个儿。却未回头，目光端直看着前路，侧脸轮廓分明，迎着光，面上是她初见他那会儿，最常见的平静。

她好像懂了。国公府这地儿，并不讨他喜欢。默默的，她收起那些个胡思乱想。没搭腔，却是默认了。

他之前许多事儿，她所知不多。可不论这人面上如何，这男人，体贴她总是不变的。单只冲这一点儿，她便无需多想，如常般，信赖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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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190章 此间默契

春秋斋，乃西苑伴月湖畔，世子的独院儿。门禁森严，无诏不得擅入，靠近也是不能。若有宵小妄图刺探消息，无需通报，当可先斩后奏。

统领此处禁卫差使，便是那御刑监头目，周大人周准。可想而知，御刑监那一拨人，个个儿手底下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这班刀口舔血，审讯起人来，直将人往死里作践的“恶徒”，在燕京这地头，凶名赫赫。真要论起来，监察、暗杀、砍人脑袋，没人敢说比御刑监探子，更要能耐。

七姑娘随着顾大人一路到了春秋斋院墙外。只觉这地儿景美，四面儿开阔，放眼望去，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唯独一处煞风景，便是廊下立着两名孔武有力的带刀侍卫。七姑娘甚是怀疑，这两人黢黑的面庞上，那双铜铃般的虎目，打老远起便煞气腾腾盯着她，许久方才收敛。若非身前这人亲自领了她进门，保不准，这两人能不问青红皂白，噌噌对她拔刀子！

胆儿小，疾走两步，紧紧偎在他身旁。脚下异常麻利，生怕被他落在身后。

他自回府后格外沉静的眼底，忽而起了丝波澜。轻瞥她一眼，少顷，执起她小手，步子放得缓些。

春秋斋见过血。女子本是阴属。他在麾下众臣跟前，相较她，颜面非是割舍不下。

她只觉手心暖洋洋，有股温温的热气，顺着臂膀，周身淌了一圈儿。方才那股子森寒，因了有他，渐渐便退了去。她埋头瞅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想也不想，一把反握上去。走几步，没忍住，偏头与他说道，“您手底下人，鲜有歪瓜裂枣，就是眼神儿太凶煞。”

他目不斜视，露了丝浅淡的笑。“但有不赞同，可寻周准直言。”

她顿时歇了气儿，清咳两声，转头观望起春秋斋的布置来。四面儿环了游廊，墙外老树枝桠欹生着，顺着顶上攀爬，檐下低垂的枝叶，郁郁葱葱，很是繁茂。这时节，看着尤其清爽。东面有一池活水，当中架了石桥，塘里没养莲花，只粼粼碧波，围了一圈儿嶙峋的山石。

她起初不经心，目光往西边儿花圃里瞅。凑巧，又瞧见几块造型各异的石头，堆在一处，砌成了假山，看起来很有几分味道。这才恍然惊觉。

她自个儿是没收藏癖好的，性子随和，搁哪儿都能凑和着过。可他挑剔呀，若非真瞧上了眼，这些个千奇百怪的石头，就这么碍事儿的四处安放着，他能答应？

她想，他送她鹅黄裙裳，青花瓷茶碗。他能留心她的喜好，她怎能大咧咧没心没肺？于是暗自上了心。

过了拐角，被他径直领去了上房。他立在隔扇门前，抬手推开门，与她指了内室的方向，自个儿却止步，撩袍子，凭栏而坐。神态有几分慵懒。

她瞅瞅他，回头提了裙裾，跨进门槛儿。

眼前便是他府上寝居。除了姜昱，她还从未如这般逾矩过。胸前抱着包袱，她脚下走得慢，一双杏眼四下里打量，到底还记得规矩，只顺着他指的内室去。她想透过观望，尽量，对他多几分了解。

他似不喜明艳的装饰。她瞧着屋里最亮眼的摆件，便是那副月白素底的山水插屏。当下时兴的鎏金家具，一件儿也没有。就好比他身上配饰，她从没见过，有跟赤金沾边儿的。那人仿似更偏好美玉。

小心翼翼环顾一番，她目光定在落地罩前紫檀木百宝阁子上。拢共四层，摆放的俱是山石盆景。她于此一道，知之甚少。只粗浅一看，猜想这些个盆景，怕是价值不菲。只看这石料，或是红底细晶纱，内生亮紫条纹；或是通体漆黑，照了光，面上却木讷，无一丝光彩；或是白得跟奶糕子似的，轻薄一片，仿若琉璃。

她渐渐看迷了眼，只觉这山石盆景，当真是稀罕。色泽、质地、形态，无不是巧夺天工，寻不出一丝匠气。天生天养的宝贝，本就带了灵气。一股脑，五六件儿凑一块儿，她心头砰砰直跳，一点儿没敢沾手。

只觉这人连癖好都这般金贵，太是了得，难怪他眼高于顶，瞧不上金银阿堵物。

他的寝居，衬极了他这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屋里熏了淡淡沉水香。槛窗洞开着，遥看可见几簇修竹，生机勃勃，挺拔刚毅。

她绕到屏风后，查看一番，抱着包袱犹豫片刻，终归不好叫他久候。在他起居的屋子里宽衣解带，她总觉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一件件褪了衣衫，她捂着胸口，从带来的包袱里，重新拣一身清简的穿用。许是因为她每回穿上鹅黄的纱裙，那人总会凝着目色，多看她两眼。彼时他眼里有纯粹的欣赏，却无邪淫的坏心思。

她指尖本已摸上最面儿上一件湖蓝曳地纱裙，顿了顿，不由自主，从底下抽出条嫩黄的襦裙来。

她捧了细纱制成的裙衫在手上，指尖捻一捻，只觉丝丝滑滑，很是沁凉。铺展开，提着襟口，扬手披在肩头。

她在里间更衣，他侧倚凭栏，也不出言催促。他歇息那地儿，恰到好处，洒了大片树荫，廊下起了风，微微掀起搭在他皂靴上的袍角。蹲在他腿边那白生生的活物，转一转碧绿的眼珠子，伸爪子朝他锦袍扑腾。

他一手架在阑干上，察觉脚下动静，俯首看去，却是阿狸不甘寂寞，赖在他跟前，寻他耍玩。

他眼里有异色，脚脖子将它向外一撇，果然见得它委委屈屈，做贼似的，又摸了回来。

他面上显露抹柔色，终是没再嫌弃它。只记起一事，微微俯身下去。手掌抚过它软和的皮毛，便见阿狸乖乖伏了脑袋，鼻子发出打呼噜的闷响。尾巴翘起来，好似来了精神头，身子弯成月牙似的，在他脚底下蹭。一副安然享乐的模样。

春秋斋里，阿狸独亲近他。换了人，必如当日待七姑娘般，龇牙咧嘴，从头到尾都是坏脾气。

它冲着他喵喵叫唤，仿似在问：为何许久不来看它？

他手掌轻抚它背脊，沉声训诫，“待会儿她出来，你莫再欺她。倘若答应，便带你出府。”

它像霜打的茄子，恹恹的，卷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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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写完，算是补七号的二更。虽然晚了，总比没有好吧。对一直等文的亲，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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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191章 被移情的小贼猫

收拾好，打内室里出来。她半只脚跨出房门，正待唤他。冷不丁，十足惊愕，一眼望见他腿边，那只养得肉团似的贼猫，颇有几分面善。

——阿狸？！

七姑娘悄然龇了龇牙。

分明是凶蛮的性子，到了他跟前，千依百顺。比狗腿子还谄媚。

她立在门前，垂手拎着包袱。怔然看他。

此刻这人叠腿儿坐着，侧身弯了腰。修长的手指抚弄着阿狸。那猫咪毛色丰美，他手指大半陷在阿狸围脖似的毛发底下，轻轻挠它。因了躬身，膝上的袍服向上带起，露出他脚下青缎白底的朝靴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在外，面上有这般舒缓的神色。

知她到来，他一抬眼，眼里有霎时精亮。拍拍阿狸脑袋，缓缓坐起。端看她片刻，抬手招她近前。

“很衬你。”

她含蓄笑笑，得他一句夸奖不容易。本也是他相赠，自是能入他的眼。小手自然送到他摊开的掌心，垂眸瞅瞅阿狸，撅了撅嘴儿。

他不由好笑，小丫头这般轻易不与人结怨的性子，倒与只猫斗上了气。脚尖拨一拨，便见底下那赖着不动的，抖一抖猫耳朵，仰头冲她“喵——”，懒洋洋招呼一声。全然不比待他的殷勤。

“您一直将它养在府上？”冲她不耐烦？当他跟前，她仗势，墩身下去，眼里含着亲和的笑，手上却杂乱无章，揉捏它脑袋。

敢炸毛，当心他嫌弃你。七姑娘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很是邪乎，自来对她张牙舞爪的家伙，这一回竟忍气吞声，蜷缩着身子，全当不搭理。她正纳闷儿呢，便被顶上那人提了胳膊，带了她起身。

“之前将它交由管旭照看。如今，领了它回阿瑗那处，你看如何？”他在认真询问她。她能从他眼里瞧出，这人是希望她点头应下的。可若然她不乐意，他也不会勉强她。

她蹙眉，有些疑惑。“它还真讨您欢心不成？欺软怕硬，媚主，浑身坏毛病。”她坦言指责。

他喉头微不可察震颤起来，发出些闷笑。意味深长睇她一眼。

“与它投缘。”当日若然没它招惹她，他早拂袖回京，定不会对她上心。

它与他投缘，而它牵扯出她，她与他亦是投缘。

一语道破，刚还心里泛酸呢，眼见的，她嘴角牵起两个酒窝来。亮闪闪的眸子，直登登望着他。不欲他知晓，只因他一句话，她心里便敲锣打鼓，欢腾得快要闹翻了天。他待阿狸非同一般的耐性，原是因了小贼猫沾她的光么？

她心里窃喜，佯装为难，面上有些犯愁。

“真要领了它回去，家里却无人懂得如何喂养。”说着，还真就记起一桩糟心事儿。“听说养猫都避不了异味儿……”前世她导师家的小女儿，便养了只短耳猫。那猫骚味儿满屋子弥漫开来，熏得她难受。

她频频埋头瞅它，实则已动了心。他看中的，她也会尝试着接纳。

他眼里有幽光流转。了然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所为何来。拍拍她手背，温声宽慰。

“管旭亦是寻人饲养，将那人一并给你便是。不喜那味儿，宅子宽敞得很，无需养在你屋里。另行与它挑拣一间。”

她这才没了顾虑，长长舒一口气，欣然应下。眼角瞥见腻在他身上撒娇的阿狸，七姑娘琢磨着，待得给它挪了窝，不管这人在不在跟前，她的地盘儿，自是她做主的，还能怵了一只猫咪不成？

拎了它交给侍人，之后自会另有安顿。他起身，牵了她往回走。方才见她对花圃似有兴致，回想她在阆苑那会儿，得空便去院子里给葡萄藤浇水。他便拣了条稍微绕得远些的石子儿路，带她近处游览一番。

只事情与他料想稍有不同。她虽也瞪着眼珠子，看得目不暇接，迭声赞叹，可眼底却并无当日那般打心眼儿里透出的欢快。

他眼里有沉吟，过了许久，沉声问她，“可是这花草，美则美矣，却不合你心意？”

她目光停在不远处。却是花圃当中，蹲着个戴斗笠的身影。是个上年岁的花匠，面上续的胡须有些个斑白。正执了药铲，小心翼翼，给一株开花的兰草培土。

她看得仔细，骤然听他问话，这才回了神。脑子里过一遍，有些个不好意思开口。便摇晃他与她交握的手掌，遮掩似的，前前后后摆动起来。

“这倒也不是。还在家里那会儿，太太便笑言，只道我就是个俗人。养花弄草这般精细活儿，该是伺候不了，也没那份耐性。若然能换些个命贱的，好养活的种，入土后只需每日里浇水，偶尔施肥。花儿开得品相好不好，不打紧。最紧要，谢了花，得结出水灵灵的蔬果来。像这般，我还能憋着一股劲儿，上手捣鼓一回。”

她絮絮念叨，许是瞧见那鲜嫩鲜嫩的蔬果，摆了盘，带着些清亮的水珠，搁她眼皮子底下，叫人垂涎欲滴。莹白的小脸上，眉眼弯弯，笑着描摹她期盼中的安乐日子。语调渐渐飞扬起来，愿意说出来与他一道分享。

他静默聆听。大手裹着她小手，目色也跟着变得温软。

两人身形渐去。七姑娘不知，她刚才打量那老者，隐隐觑了她好几眼，这才拾起药铲，接着忙活往陶盆里填土。

出了春秋斋，他缓缓松了她手。这人眼里意思，她都能领会。外边儿人多口杂，保不准就有府上哪位主子的耳目在。他是以从史的身份领她进门，只得这般，她方能行得正坐得直，不畏人言。

依旧是他当先而行，她缀在一步开外，止不住疑惑。“这西苑就住了您一人？”怎么静成这样。她偷偷接一句。

他从容迈着步子，身形修长。日头照进来，游廊里大半亮堂堂。耀眼的光洒在裙裾上，煨得人暖烘烘。她不耐热，使小聪明，紧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恰恰好，避在他昂藏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再不觉得闷热。

她以前常听人说，嫁个好男人，能为女人一辈子遮风挡雨。

如今她有他，他与她的庇护，远不止如此。

他不知她心头所想，却总是留了分心神。听着她在他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东苑只住老太君，父亲及一干内眷。小辈俱是安置在西苑，这时辰尚早，他几个该是去了东苑请安。”半回转身，竟带了些揶揄。“府上诸人，当下闹不清楚，尚不打紧。来日迎你进门，日后见天的碰面，总能熟络起来。”

分明是他不容她回绝，带了她进府。如今却说得好似她恨嫁，非得急着见他家里人。她红着脸，不接他话。

一路顺顺当当离了府，登上马车，这才往城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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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92章 醉花荫（1）

搬来城南的老宅，已有两日。

他是熟知她喜好的。此处是两进的宅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胜在避开了喧嚷的长街，幽静，左邻右舍也都是书香门第，讲礼守规矩的大户之家。绝不至大清早人还惺松没睁眼，已被隔壁屋敲破锣的呼喊声，高声惊扰。

尤其内院还有池荷塘，荷叶亭亭如盖，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她一眼便瞧上了，天儿热，再不肯东奔西跑。宅子虽有些年头，他使人修葺过，换了簇新的家具。朱漆的大门，镶了对儿金灿灿的铺首。门口新移了两株枣树，檐下挂了火红的风灯。又贴了副泥金彩底的对子，寓意极好，讨了个吉庆兆头。

隔日，府门外便挂上了“姜宅”的匾额。又请了照神镜，悬在伏位上，这才算新居落定。自此，七姑娘在燕京总算有了称心的落脚地儿。

回头，没忘了给殷宓冉青分别下了帖子。那两人早防着她见外，抢先放了话。只道是乔迁之喜若然都不给递个信儿，之前也就白白交往一场。

之于他，那日将她安顿好，傍晚便回了府上。想来是她登门之事，瞒不过赵国公与国公夫人。这人回去，好歹给个说法。

府上主子只她一人，看他情面儿上，她跟前婢子也不敢怠慢了阿狸。伙房、侍人、护院儿、门房，这些个繁杂庶务，丁点儿没叫她操心。管大人送春英绿芙回她跟前，将人一并给送了来。同来的，还有五姑娘姜柔托她照看的辛枝与简云两个。

如今五姑娘人在后宫当差，自个儿出路还指不一定。离宫那日，姜家两位姑娘关了门，单独说了会儿子话。五姑娘好言相请，眸子里透着股执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姜柔似早有合计。这才非得要留下自小到大，在自个儿眼前看着养大的丫鬟。照她的话说，往后富贵了，高门大户里，哪个主子跟前没有几个死忠的婢子。

七姑娘听得暗自心惊。五姑娘既认定了要博个好前程，绝不回头，她劝也是劝不住。只再三归劝她千万当心，莫要急进。末了应了她恳请，留下辛枝简云在身边儿，跟春英绿芙一般派月钱，暂且使唤着用。

清早去府衙，相熟的几位大人都客气与她道贺。之后又遣人送了红竹石摆件，她忙着谢礼，去后堂那会儿，那人已下了早朝。案上泡了盏清茶，他端坐案后，信笔而书。她只觉连日来的喧嚣，不过隔了道竹帘。进了屋，瞬时得了清幽。

她蹑手蹑脚，怕扰了他，迳自往自个儿那张书案行去。凑近了，一眼瞅见，她归置好的文书旁，搁着碗碧绿澄清的茶汤。汤水清亮，面上还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嫩茶。茶碗跟他案上摆着的，俱是细腻的青瓷碗，花样简洁素雅。他那上面儿汇的是虫鱼，而她的，描了一枝缀花蕊的文心兰。

她提了裙裾落座，端了茶，手心里试一试，温温的，不会烫嘴。便小口吸咄起来，偷偷拿眼瞄他。只觉这男人的贴心，便如同这茶汤，不会烫得灼人，叫人不敢碰触。只恰如其分，很懂得掌控火候。

张弛有道，如他一贯的老练。自那日他压了她身上，之后除了温温浅浅的亲吻，他再未有令她脸红的举动。她有些能猜到，他是怕操之过急，反倒惊吓她，不敢与他亲近。他在与她些时日适应。

这人自来于公事上毫不拖泥带水，她是他跟前女官，他审阅过的案宗，少部分需得发还。她只能就着他朱批的三言两语，揣摩他用意，斟词酌句，重拟了檄文，再派发各司。若是她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赶上他进度。不会儿，这人书案上堆积的公文，便累得小山似的。

外间不时有人请见，送来一摞摞文书，她忙得脚不沾地。还得留心他那头，隔个大半时辰，便起身将他看过的公文，归置整理，再送到前堂去。如此往来反复，很快便到了下衙时候。

今晚约了殷宓冉青到府上做客，这人也应了的。今儿个事儿忙，没与他说话几句话。如今看他依旧还有几份没看完的卷宗，她迟疑片刻，有些个为难。

“不是与人相邀？还在此处耽搁作甚。”他笔尖微微提起，抽空瞭她一眼。“唤仲庆备好车架，送你回府。路上仔细些。”

他既开了口，她也不矫情回绝他好意。点一点头，临去前，眼里不掩关切，温声道，“您也别忙得又忘了时辰。若是公事儿一时半会儿处置不完，何不带了回府上也成。总归比误了用饭，亏了自个儿身子强。”

她只觉这话口吻太是绵软。她没想借撒娇，劝他早些回府用饭。可话一出口，莫名就带了几分亲昵的味道。跟太太叮嘱姜大人在外莫又饮得胃里翻江倒海，很有几分相似。

他微愕，沉沉看她一眼。在她羞窘得打帘子夺路而逃之际，只听身后那人缓缓道，“应你便是。记得交代给仲庆，申时末，外头吱应一声。”

她步子一顿，回头只见被她匆忙间摔下的竹帘，轻悠悠荡起来，卷了股凉风。抿嘴儿擒了个笑，这才款步而去。

既是小宴，便择了荷塘边上的凉亭。话到了兴头上，冉姑娘吵着要吃酒，春英只得招七姑娘吩咐，启了坛桂花酿。只斟酒时候，颇为忧心，瞅了一眼自家姑娘。

“知你在衙门过得安生，宫里都传遍了。夸你是个有本事的，办事儿勤恳，颇有人缘。”殷姑娘被指了替相府往太子宫中跑腿儿的差事，往往递呈的都是不打紧，可有可无的奏表。图的不过是在太子跟前露脸，干等着“水到渠成”。

她自个儿乐不乐意，没人理会。只江阴侯府、相府点了头，差事儿便这么定下来。颇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意味。

许是心头郁结，接连灌了三杯酒下肚。咽得急，呛得连声咳嗽。她身后又冬吓得脸色都白了，姑娘这般，回去可没法儿交代。

上去好言劝着，被撒酒疯的殷姑娘六亲不认给喝退了。连带的，不止她自个儿的婢子，另两位跟前的丫头，也没个客气，通通撵了出去。

吵着要酒的是冉青，末了吃的最多，却是往日里最爱端架子，少话的殷宓。

“比不得，比不得。”冉姑娘一手指着七姑娘痴笑，回头碰碰殷姑娘胳膊肘。“你若有她这份能耐，你也能进廷尉衙门，谋份名符其实的差事，免得被人闲话。”却是摇头晃脑，没比殷姑娘清明到哪儿去。

两人拉拉扯扯，你唱我和，醉得厉害。

“也不成！”忽而，殷姑娘大喝一声，吓得对面儿捧着酒碗，杏眼迷蒙，许久不吭声，只静坐的七姑娘，险些跌下石墩子。

眼前朦朦胧胧，月色投下来，蕴得周遭白茫茫一片。荷塘里起了蛙鸣，她耳畔嗡嗡响，早听不明白她两人说话。只本能问道，“怎么就不成？”小手往酒坛子口摩挲，哆哆嗦嗦，给自个儿再倒一杯。上好的桂花酿，就这么生生泼出去大半。

手上不稳，搁了那酒坛，坛底摇晃起来，在石桌上蹦跶两回，这才堪堪消停。

“廷尉衙门，有那半面阎罗在。牛鬼蛇神都得避让。进了那儿，吃得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殷姑娘脆生生打一个响嗝。

这话她三个，说的人语无伦次；听的更是傻笑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侯在凉亭外几个婢子，齐齐变了脸色。

春英战战兢兢。这宅子里可泰半都是那位爷的人，要不，早些扶了姑娘回屋？

正待上前，却见脚下忽而亮起抹毫光，渐渐的，这光亮弥散开，顺着石阶，一直延伸到凉亭里去。

她几人倏尔一惊，赶忙回身。只见童伯与周大人，一人提了盏灯笼，侧身让开了道。世子爷一身宝蓝的袍子，立在其后。面上瞧不出喜怒，只目光盯在凉亭里小口抿酒，婷婷静静坐着的七姑娘身上，微微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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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加更结束。周末陪家人，就每天一更了哈。要是票票多，我下周就继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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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193章 醉花荫（2）

他立在小径尽头，身旁这许多人，没一个敢吭声。凉亭里三人毫无所觉，沾染一身酒气，远远都能嗅到馥郁的桂花香。

“那人再厉害，也卖她的账。”冉青一手托腮，想将七姑娘看清，瞪大眼，佩服夸奖她，“还是你有福气。”

她觉着这话是好话。手心捧着酒盏，笑不露齿。

殷姑娘如今对男人很不待见。自个儿的遭遇已然烦心，再听冉青这话，好像那人如何了不得。怎么就成了七姑娘的福气？

“你这般不对，不能给她灌迷魂汤。那人身上还有婚约，福气不福气，还是两说。”回头再打一个嗝，扑了七姑娘满脸酒气。

“看人得用心，不能被男人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语重心长，一副与她交心的口吻。

七姑娘想一想，这话中肯。于是很是谦逊受了教，在那人愈见阴沉的目光中，不知死活，附和着点头。

“将人送回去。”一亭子乌烟瘴气，他失了耐性。

又冬滨菊几个如蒙大赦，手忙脚乱赶过去，扶了人便走。生怕迟一步，身后世子爷发火，今儿便得交代在这儿。

春英绿芙对看一眼，眼里满是无奈。完了，自家姑娘醉了酒，从不撒酒疯闹事儿。却有比这更叫人揪心的毛病：一是记性不好；二来，有一是一，心里藏不住话。

他缓步进了凉亭，沉眼看她，语气有些不好。“吃了多少酒？”长出息了，从前不知她有这份能耐。

眼前这人身形高大。立在她身前，跟堵墙似的。她迷离着眼，仰头使劲儿看他。咦？很面善，莫名就觉得亲切。

捧着酒盏往前一递，微微笑起来：不会自个儿看么？不就是一杯？

他静看她片刻，自她手里夺了酒盏。目光落在那开口的酒坛上，两指拎着坛口轻晃一晃。

叮铃咚隆，就剩下涮坛底那么点儿酒水。面色越发不好。

“回屋。”语气虽冷，俯身搀扶她，手上却小心翼翼，掌控着力道。

“嗯？”她满脑子迷糊，两手交扣着，不肯动身。

他气得轻笑起来，眼底暗得没一丝光华。食指托起她下巴，微微偏转，对着月色与烛火，叫她辨个清明。。

“认出人来没有？”拇指抚上她憨笑的酒窝，醉成这般，人事不知。他心里有愠怒。只一时没看住人，便叫她反了天。

带了些鼻音，她嘤嘤呜呜哼唧两声，只觉这人凑近了，怎么这样好看。止不住就有些羡慕。

能以美色叫她倾倒的，她好似只认识一个？

“大人，您下朝了？”

他冷冷睨她一眼，手腕使力，这回她很听话，歪歪斜斜站起身，杏眼茫茫然。被他掐了腰肢，大半身子倚在他身畔。

醉酒之后，经不起折腾。待她缓一缓，他抱了人，步出凉亭。走得慢，怕她胃里难受。她热气腾腾的小脸，不老实，往他脖子里钻。胳膊环住他，不时蹭蹭他脸庞。

仔细说来，她醉酒后算得安静。有几分粘人。

被她讨好一般磨蹭他侧脸，他抱着她，眼睛盯着前路。终是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手掌轻抚她背心。

回了屋，吩咐人抬热水进来。等待的空当，他将她安置在腿上，端了杯温水喂到她嘴边。

她乖乖张了嘴，却只含着瓷碗边沿，眼皮子一搭一搭，昏昏欲睡。

他叹一口气，撤走茶碗。摁了她脑袋靠在胸前，这才有功夫，就着光，仔细看她。

小丫头酒气上脸，檀口微张，依稀可见两颗虎牙，十分讨喜。刚喂了水，唇色粉润，看得他身下有些发紧。星子似的眼眸轻合着，许是姿势不得当，睡得不大安稳。

小手揪着他锦袍，这般抬着手腕，也不知累不累。他松开她手指，顺道握了在掌心。半晌，举起她小手，埋头落了个轻吻。

明早起身，她定会头疼。生生找罪受。

辛枝简云才到七姑娘跟前当差没几日，没胆子往世子爷跟前凑。送了水，两人退出房门，守在廊下。从前跟在五姑娘身边儿，从未遇上这样的事儿，有些个不知所措。

春英进屋回禀差事，隔着道帘子，无诏没敢擅闯。“大人，热汤备好了。”

之前称呼“世子爷”，搬到姜宅，姑娘说了，她如今是从史的身份，她们得跟着改口唤“大人”。

门帘挑起，春英赶忙上去搭个手，便见世子抱着姑娘出来。这是要，径直往净房去？！

春英跟在后头，有些焦急。绿芙那丫头守在净房门外，见世子爷过来，福至心灵，隔着几步远便高高打起门帘，侧身让了人进屋，看得春英瞠目结舌。

正恼她不懂事儿，却见绿芙一转身，竟又跟了进去。春英一愣，真不知说她什么好。这倒是有眼色，还是没眼色？顾不得多想，既是已跟进去一个，不见世子爷动怒，想来多她一个，也不打紧？

春英甫一进去，便见姑娘搂着世子爷腰身，如何也不肯让绿芙搀扶，赖在世子身上，缠着人不撒手。

七姑娘眯着眼，只觉这怀抱很是舒服。她胃里火烧火燎，正难受呢，怎地老有人来挪腾她，一点儿也不体贴人。

“不许胡闹。”她死搂着他腰身，他已是浑身燥热。她还四处点火，身子往下坠，脑袋冲他臂膀与侧腰缝隙里钻。哪儿学的规矩？

索性将她放锦榻上，压了她肩头。小丫头这才规规矩矩坐端正，没往他身上扑。

“沐浴更衣。听话。”他弯腰，直直看进她眼里。喉结动一动，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向后退去，招她跟前婢子上前伺候。

她醉得厉害，这时候沾了她身，他唯恐克制不住。一路抱她回房，她埋在他肩上，已是隐忍着，发出些难过的呜咽。

他若失了把控，疼爱了她，以她的青涩，哪里招架得住。

她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牵他衣袍的小手缓缓放下。自以为是，点一点头。

“也对，您要上早朝，不能耽搁。”全然忘了，她方才还招呼他，只道是他才下了朝赶过来。

春英绿芙再要上前，她便乖乖没有吵闹。只一双乌黑的眼眸，一直盯在他身上。就如同她此刻脑子里不清明，而他是她唯独肯依赖的人。若然他离去，她心里会不安。

她眼里弥漫着一层水雾，委屈看他，睫毛一颤一颤，不吵不闹。他霎时心软，本该转身出去，脚下却纹丝不动。

七姑娘说胡话，世子爷立在不远处，气氛有几分古怪。春英绿芙俱是低眉敛目，这当口，她两个谁也没胆子插话。

春英扶着姑娘后背，绿芙替她拔去头上的簪子，抬起的手肘正好挡了她视线。眼前再不见他，她便向后仰起脖子，绕开来，偏着脑袋费力瞧他。眼底留恋，显而易见。

他心头一震，只觉，从没有人如她这般，只单单一个眼神，便能令他拿定的主意，转眼间，已生出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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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194章 醉花荫（3）

他跨出门，中庭里透透气，消散尚未平复的燥热。终是没留下，只侯在外间，等看她安然入睡，再迟一步上榻，抱了她安置。

听她规劝，他接连两日回府用饭。国公夫人许氏喜不自禁，满脸慈爱。见他深夜离府，这才又露了愁容。

他摁一摁眉心，眼底浮现出倦色。

自顾戎离世，他偶然获悉当年那桩辛秘事。国公府，除春秋斋外，已再难令他心境平和，无有杂念。

“瞄——”夜幕迟重，他孑然立在台阶下，背对着房门，身前投下一抹狭长而孤寂的身影。这时候，也就阿狸，敢凑这个热闹。

它腻在他脚下，围着他绕上一圈。许久不见他搭理它，便仰起头，不甘再唤两声。

果然，他俯看它。它便梗着尾巴，冲他摇头摆尾。碧绿的猫眼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妖异。

“夜深，她醉酒。不可吵她。”

许是听出他话里不悦，它踩着猫步，在他身前蹲下，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猫通灵性，尤其是夜里。

一念至此，他不由挑了挑眉，耐心教它，“下回她背着吃酒，你便去砸了她场子。”

净房里，七姑娘坐在浴桶里，胃里烧得慌，贪凉，乏得睁不看眼，不耐烦挪动，如何也不肯起身。春英甚至抬了太太出来，这位也没个怕性。

两人急得满头是汗，这汤水要再泡下去，铁定得着凉。绿芙举起湿哒哒的手背，抹一抹额上汗珠，问春英拿主意。“要不去请了大人过来？你我两个说多少，小姐也听不进去。总不能把人就这么给晾这儿。”

春英还在迟疑，绿芙却急起来。“这是人要紧，还是名声要紧。再说了，多好的名声，早些年也没了的。姑娘除了跟世子爷，还能跟哪个？”

春英跺一跺脚，下定决心，转身奔出去。只留绿芙一人照看姑娘，就怕她坐不稳当，往水里栽跟头，那才是要命。

顾衍在隔壁草草冲了个凉，方才觉得通身清爽。唤侍人给阿狸打了水净爪子，这才允它在屋里耍玩。

正待出去看看她，便听春英语声焦急，在外请见。

他推门而出，身后尾随着白日里睡足了觉，神采奕奕的阿狸。

“大人，请您快些过去瞧瞧姑娘。姑娘也不知怎么就犯上了倔，这会儿还泡在浴桶里，吵着不肯起身。”

他眉头一蹙，不等春英说完，人已大步朝她屋里去。

春英提步跟上，世子爷步子迈得急，她追得吃力。好容易到了门口，却见脚下跐溜一下，仿若一道白茫茫的光，却是阿狸抢在她前头，偷溜进了七姑娘屋里。

“又在瞎胡闹？”他心头有火，望着水下女子玲珑的身段，不过极快瞥一眼，目光调转回她熏了热气，粉嫩嫩的面颊上。

他一开口，她便懵懂睁了眼。慢腾腾，扭身过去。趴木桶边儿上，俏生生冲他直乐。

她两手垫在下巴底下，露出莹白的肩头，连并一截儿白生生，莹润泛光的美背来。顺着脖子往下，依稀可见她一双翘挺的丰软。

“瞧着怪眼熟。”她仰头，一会儿不见，又忘了跟前是哪个。

他额角青筋直跳，接过绿芙递来的巾子，便要抱她出来。只忽而记起一事。她面浅，若然明早转醒，知晓他当着她跟前婢子的面儿，将她从水里一丝不挂给捞起来，少不了拉拉扯扯，怕是面上挂不住，又要与他闹。

到底给她留了脸面，只命人明早再来收拾，再送一壶热茶进来。今晚，她屋里用不着人伺候。

春英与绿芙小声应诺，刚才转身出去，便听里间七姑娘娇滴滴惊呼出声。许是饮了酒，调子有气无力，又软又绵。

两人没敢多待，早料到的，姑娘与世子爷歇一个屋里，也不是头一遭。只此番情形特殊，尺度更羞人些罢了。

净房里，她被他架着咯吱窝，不容她推拒，柔若无骨伏在他身前，浑身滴着水。而他眸子只定在她绯红的小脸上，目色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

便是不看她，她身上水渍，浸湿他一身单薄的寝衣。他鼻息有些不稳，能够察觉她胸前两团绵软，毫无间隙压在他身上。顶端两粒蕊珠，硬生生顶在他胸腹。她懒猫似的动一动，他只觉彼此紧贴那处，又软又硬，个中滋味，销魂蚀骨。

一把披了巾子在她背后，向身前围拢，藏了明艳的春色。她被他包裹着，上身只露出个脑袋，连并一抹雪白的脖子。下半身儿，那巾子只堪堪覆过她****，一双笔直如玉的长腿儿，光秃秃晾在外头。挨在他身上，湿了他寝衣下裳。

他眼底有一抹猩红。再是能克制，接二连三，也有些招架不住。

见他又往锦榻去，她这回学机灵了，死死环住他脖子，他但有放下她的意图，她便可劲儿摇晃脑袋，跟他拧着来。

他手掌托着她腿根，她稍一扭动，他掌心便滑进包裹她的巾帕里，一丝遮挡也没有，直直贴在她嫩生生的臀瓣上，逼得他浑身有片刻僵直。

他闭眼，吐一口浊气。顷刻，再睁开，目色已是深不见底。

“为何不肯更衣？”这么赤条条挂他身上，换了旁的时候，她再别想全身而退。

“热，热得难受。”她难过，拿她滚烫的脸颊去碰他，好似要哭出来。“想躺着睡觉。”她呜呜求他。

她这般娇态，他怎么抵挡得住。便这般迁就她，倚在他身上，替她草草擦了身，他已是鼻息粗重，方才那通冲凉，被她糟蹋得彻底。

好容易抱了她出来，她心满意足，迷蒙着眼，看他手腕上还搭着方才搁榻上，一身月白的寝衣。她跟偷了腥的猫似的，伏在他耳畔。

吃了那许多酒，后劲儿上来，脖子不听使唤，仿佛被人抽了根脊骨，顶上脑袋撑不住，摇摇晃晃。温嘟嘟的唇，不时碰一碰他耳廓。贼兮兮，悄声对他道，“哄我穿衣裳，您给换身鹅黄的，我就答应。”

他不妨她心头还惦记这事儿。脚下一缓，回头狠狠亲她一口。扬手，猛地掷了那寝衣，随意扔画几上，带翻了其上摆放的竹筒笔架子。

“当下寻不着，日后再制了送与卿卿。”

她好像有些个失望，可又听这人说，往后会有的。便乖乖趴他肩头，再是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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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195章 醉花荫（四）

进了内室，他弯腰，试探着将她搁寝榻上安坐下。这回她没闹，只依旧搂着他脖子，睁着雾蒙蒙的杏眼看他。那眼神无辜得像三岁的孩童，他不说话，她便想也没想接下来该如何。只全心依赖他，乖顺得很。那模样，似是能保持这般姿势，就这么过一宿。

他还弓着背脊，俯身迁就她。幽深的眸子迎着她注视，一手将她肩头稳住，一手抬到颈后，缓缓拉下她小手。

“不是喊困觉？榻上仰躺下，乖乖闭了眼。”静夜里，他语声低沉和缓。牵了她小手到她下巴底下，教她自个儿拽紧裹身子的巾帕。

她自来聪慧，学什么都快。此刻也不例外。嫩生生的五指握着巾帕两端，没怎的使力，手腕有些往下坠。那帕子便被她拽得浅浅松散开，露出她莹白的脖子，连带一截秀气的锁骨。

他眼底荡起抹幽光。她此刻展露的娇媚，有些令他意想不到。

这般看她，仿佛她在对他欲擒故纵。她勾不勾他，全看她小手是否拿捏得住。

她那只松松合握的小手，挑逗得他有那么一瞬，几乎忍不住立时便要扒光她身子。

他屏息，垂了眼睑。只觉今夜安置她，前所未有令他感到棘手。

忍得太过憋屈。

大手抄了她腿弯，将她悬在榻边，白生生滑溜溜的两条腿儿收拢上去。不经意瞥见她蜷起的脚趾，那般可人娇羞，令他有抚上去，好好怜爱的冲动。

替她掖了被角，看着她闭上眼。他这才转身，去了外间。

端起茶碗，吃了盏安神汤。本是叫人替她备下，如今，他用来下火。

站了片刻，他指尖慢慢旋着杯沿。正在思量，回头是否要将她被子底下的巾帕给扯落了去。到底沾了水气，于她身子不好。

可没了那巾帕遮挡……他眼底光华闪烁，鲜少的，有些举棋不定。

最终却是又走到那画几前，拾起被他信手扔下的寝衣。她既已睡熟，总不该挑三拣四。

将寝衣搭腕子上，他这才又步入内室。

只眼前情形，却令他始料不及，脚下生生顿了步子。

许是怕热，她踹了他为她盖好的凉被。身上裹着的巾帕，一头被阿狸勾在爪子上，踩在地上玩得欢实，另一头，压在她小腹底下，而她，整个儿赤身露体，翻转个身，趴在榻上，脑袋朝外，睁着双水灿灿的眸子。

他眼眸有些充血，眼角红得吓人。眼里只看得见她玉体横陈，白花花一片，叫他脑子有霎时晕眩。

方才他极尽克制，既念想得紧，又隐忍着不曾见过的风光，如今便这么没遮没拦，赤条条展露在他眼前，他削薄的唇角紧抿着，狠狠闭了眼。

这两个还真是本事。在此之前，他从未被逼得这般，由内而外，通身都在难受。

跨步过去一把拎起阿狸，它爪子上还勾着她的巾帕，而他看也不看。

片刻后，房门重重一声响，他回来，再不见阿狸身影。

眼里情欲夹杂着怒气，就这么顺着她趴伏的姿势，将寝衣罩在她身上。便是如此，他眼前依旧忘不掉方才那幕旖旎的光景。她那般交叠着臂膀，小蛮腰微微凹陷下去，更衬得两瓣儿白生生的臀肉，饱满而丰挺。

他鼻息粗重，似能顺着当中那条诱人的沟壑，再往下，窥见令他心驰神往的蜜处。

她如今脑子像是在酒坛里泡过，又晕又涨。可她记得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她想靠近。

她浑然不知自个儿如今是何模样，只感觉她腰间托着他温暖的手掌，那样舒服，竟不觉得热。

他扑在她耳后的气息，渐渐起了变化。她不懂，便娇娇问他，“怎么气息变烫了？”不如刚才暖暖的好。

他在替她结寝衣的系带，阴仄仄回道，“热。自然便烫了。”

她温温浅浅笑起来，没心没肺，好心给他出主意，“那得脱衣裳。”扭一扭，又怪他，“是你热，干嘛给我添衣裳？”

还认得他，却忘了尊卑。

他没与醉鬼讲道理的好脾气。不给她穿衣，他只会更热，直至理智焚烧殆尽。

她觉着他托起她腰肢，在她小肚子磨磨蹭蹭，有些膈人。便自以为是，拱起腰身，翘起小屁股，给他两手腾出足够宽敞的地儿来。

他额角青筋蹦一蹦，看她没规没距，蛤蟆似的趴榻上，单薄的寝衣，挡不住她****妖娆的轮廓。

系好了结，他拍拍她小屁股，气是气的，不妨碍她憨憨的模样，讨他喜欢。

他这暗示动作真管用，她乖乖摸进里边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等他上榻。

凉被里钻进股微凉的风，是他掀被角进来。她只觉眼前忽而暗下来，却是他顺手放了软帐。

瞧不清他，她不乐意。本还平躺着，一骨碌扭个身，侧身正面儿对着他。

他闭眼，她兀自盯着他看。好半晌，寂静的帷帐里，他蔚然叹一口气。偏头，果然见她瞪着双杏眼瞅他，方才吵着困觉，如今半点儿瞧不出来。

他眼里有莫名的光。平日相处，她害臊，从不敢这般长长久久，直直打量他。如今，却是大有不同。

他在被子底下握了她小手，低声问她，“怎地还不睡？”

她喜欢他碰他。他牵了她小手，她眼角眉梢都是甜甜的笑。“乐着呢。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想要这样的高鼻梁。”她大方夸他，空着的小手，不老实摸上他山根那地儿。

她手腕不稳，拿捏不住轻重，指尖险些戳了他眼窝。他眯了眯眼，微微侧头避开，却未喝止，任由她小手在他脸上作祟。

这丫头，饮了酒胆子这样大。她无需羡慕，她的鼻梁虽不如他挺拔，可也生得极好，十分端雅秀气。

她觉得他在直勾勾看她，小手向上捂了他眼睛，自言自语。“不许眼里长钩子，勾得我心慌慌。”

样貌好还这么显摆，不厚道。

他被她放肆的手，歪歪斜斜蒙了半只眼。右眼只露了凤目微微挑起的眼尾。

“话说反了。”

她折腾他一夜，如今倒打一钯。他出言更正。

她眨眨眼眸，哪句话说反了？却是才说过的话，转眼又不长记性。

他早已发觉，她酒后有不认人，不记事儿的毛病。将她做怪的小手捉下来，搁他腰上。这丫头闹过一场，眼下躺得舒坦了，一脸来劲儿样儿。

他在等，等她兴奋劲儿过去，抱着人安生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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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加更的，可能会晚点儿。吃了饭再码字，然我歇口气。昨天写老书《宠妃》的一万字简介，差点儿没虚脱了。现在都在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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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196章 醉花荫（5）

她零碎絮叨一阵，隔三差五停下歇一口气。亥时末，眼里恍惚总算消减了些，人也好似清明几分。

“大人？”她唤他。脑子里有模糊的画面，她与殷宓冉青凉亭里吃酒来着，怎么换了跟他躺了一头？她抬手揉眼睛，被他目露不悦给拍了下去。

“认人了？”他嗓音带了些微微的暗哑。陪她一道躺了近半个时辰，她在他耳边东拉西扯，他静静听着，偶尔应她一回。没睡着，却养了神。去了丝疲惫，神色间多了慵懒。

闷闷“嗯”一声，她觉得脑子有些不听使唤，转得慢。跟那车轱辘磨钝了似的，得上油。

“认得的，我还晓得，您欢喜我。”这人不就欢喜她么？这是老实话。

他眼里有少许讶然，很快便平复下去。她垂眸带了些思索，像是被什么难事儿给困住了，面上带了丝愁容。

“如何？欢喜你，你倒还不乐意？”

她犯难。心里有一丝丝顾忌，可却管不住自个儿嘴巴。她觉得好像被人朝两个完全背离的方向，死命拉扯着。心头那个声音在叫她住嘴，而外边儿那个，在怂恿她，叫她一逞口舌之快。

显见的，酒壮人胆，外边儿那个赢了。

“原打算嫁个知根知底的好男人。”她这口气，更像是跟上一世的父母交底。上辈子家里人问她，相亲可有看中的条件，她也是这么答的。要知根知底，要好男人。

他眼里眸色有些沉。一个“原”字，道尽她的不满意。

知根知底不难，她想知道的事，他会斟酌着说与她听。

她那份嫌弃，坏就坏在“好男人”三个字上。

“哪处不如意？”他并未动怒，意外的心平气和，隐隐有所猜想。她要求的，他未必办不到。

她眸子有些木讷，空泛盯着他。好一会儿，眨了眨眼。

“不是不如意，而是不尽如人意。”她幽幽叹一声，像是要把那些积在心里的不愉快，一股脑宣泄出去。

“您觉着幼安可美？”她紧接着问他。出奇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儿，而她置身事外，不过问上一问。语气跟他一般平和。

他握着她小手，直直盯进她眼里，“幼安，美甚。”

她深以为然，兀自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男人花言巧语，净说好听的，会叫人觉得靠不住。可若是太坦白，又令人欢喜不起来。”

言下之意，他可以委婉些，用“尚可”足矣表达他对幼安容貌的赞赏。

他深邃的眸子里，徐徐，升起一抹惊喜。这是她今晚说的最衬他心意的一句话。

她心里泛酸，他只会喜闻乐见。

“再加上门当户对……”她未曾留心他神色变幻，只贝齿咬着下唇，嘴角抿了抿。“这桩亲事打心眼儿里，真难讨人喜欢。”

平日窝在心底的话，如今尽数抖落出来。

他眼里笑意更是明显。

他怎么还能笑话她？她有些明白，自个儿怕是喝醉了，故而才口无遮拦。可他当着她的面儿取笑她，是不是太过可恶？

她其实不过半醉半醒。只是这状态有些古怪，明知是醉了，偏偏管不住自个儿言行。

伸出两根食指，压下他愉悦向上挑起的眼角。她眼里满满盛着不赞同。软绵绵使力，奈何没甚效用。这人深幽的眸子，依旧笑得好看。她恼了，混沌的脑子开始发力。

他见她失神，揽了她肩头，举止间轻柔，透露了他心底温软。正待告知她，幼安美则美矣，却从未令他如看她这般，他是将她做了爱重之人相待。

他眼底柔色尚不及渲染开，突地，神情瞬时僵直起来。

“阿瑗？”他有些不可置信。

她笑呵呵，洋洋得意抬了眼。她也不过灵光一闪，不想竟这般管用。

“治了他，您总该老实下来。”她言出必践，手碗晃一晃，颇有些示威的意味。

两人都是侧躺着，她膝盖紧挨着他小腹。他身下热哄哄一团，虽不如那日硬生生顶得她难受，却能叫她一手摸下去，一抓一个准。

把持住他命根子，像是治住了他，她又和颜悦色，温声细语与他讲理。

“您还有婚约呢，便来招惹我。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您的不是？”她忘了，他招惹她的时候，远比他定亲来得要早。

他眼里渐渐起了风浪，沉沉看她，一语不发。

她例举了他不是好男人的佐证，再与他好言商量。

“往后您跟幼安撇清了干系，等到您家里同意了这门亲事，您再同我亲近可好？您也说了，我一日未进门，您还真不能将我怎么着。您如此看得动不得，强忍着不会难受么？”

她手下渐渐滚烫的物什告诉她，这男人又在心猿意马。

他眼里风浪已成了疾风骤雨。醉酒的她还只是磨人。半醉半醒的她，才真是恼人。

“难受，异常难受。无时无刻，不在难受。”他在咬字，如同在咬她。

她以为这是附和，欣然而笑。主动偎过去，靠在他怀里。昨晚他回府，她初时睡得很不习惯。只觉身旁空荡荡，很不踏实。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想着他，这才渐渐睡得香了。

她嘴上劝他克制些，莫惹火烧身。自个儿却又主动靠上去，显见是自相矛盾。

他只觉她身子比嘴巴诚实。分明眷恋他，却又胡思乱想，莫须有的顾虑太多。

也不说应不应，顺势摁了她还未收回的小手，身下缓缓挺动起来，用行动告诉她，她此番提议，尽数作废！

他体谅她，不欲为了一时痛快，累她酒后还要承受他宠爱。

如今她不知死活，圈了他要命的玩意儿，打着与他分房睡的算盘。他不是不能为她将就一回。

“阿瑗，”他身下动作越渐加快，除了用力握紧她小手，再未染指她身子分毫。而她无比惊愕，怀着些好奇，掀起被子，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剧烈起伏的腰腹。很意外，他怎地突然就出尔反尔了？

他明知她明早转醒，未必能够记住他今日对她说的一席话，依旧看着她，清清楚楚表达了他心里的悔意。

“抱歉，幼安之事，确是我考量不周。早知会令你如此介怀，当初便该另谋途径。”他声气有些喘，挺近渐渐变得狂野。

不可否认，之前他远不如今时今日，待她情重。

他以为不过一纸婚约，注定成不了事。日后再补偿她，真心待她便是。可如今他会心疼她，行事也稍微变得不同。

他面上染了情潮，些微扬起下颚，狭长的凤眼半开半合，幽黯的眸子却一瞬不移盯在她小脸上，喉头泄出几声闷哼，彰显出一种妖异的俊美。

她在看他，她直白的目光，定在他与她紧密贴合处。即便隔着层丝帛，借了她小手的抚慰，依旧令他畅快得难以言表。

她听他接连闷哼两声，一声比一声更催得她脸热。他炙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并排摆放的鸳鸯软枕，他枕着的那个，因着他动静，被带动得不断向她这边儿逼近。软枕一角，已碰到她埋头向下探看的面颊上。

她扭脖子抬头，只这么一眼，便被他近在咫尺，一览无遗的性感模样勾了魂。没空琢磨他话，更未领会他话里对她情意的坦诚。只鬼使神差凑上去，探出舌尖，含了他下颚欲坠不坠，晃得她莫名烦躁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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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197章 缘起

隔日赶到府衙，已近晌午。今早听春英说，昨儿半夜里世子得宫中急召，临去前，嘱咐任何人不许吵她安歇。

她看着哑伯驾车离去，揉揉胀痛的脑门儿，一路往后堂去。想到即将要见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今早起身，她在寝榻旁摆放的绣墩上，很是意外，发现了那人换洗下的寝衣。许是走得急，没来得及打理，显得有几分凌乱。与他一贯作风，很不相符。

她探手过去，本欲叠好了带到衙门交给仲庆。可手心底下却摸到湿漉漉一团。她起初没反应过来，将他随手揉了的袍子抖展开，拿跟前凑近了仔细瞧。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儿迎面而来，腥腥的，有几分相熟。她心下一跳，迟钝的脑子立时就惊醒了。

手上还抱着他污了的寝衣，她呆坐出了会儿神。昨晚是何情形，她脑子里乱麻似的。零零星星的画面，自她眼前闪过，记得最清，却是昏暗的纱帐里，他半压在她身上，面上赫然是情动非常。那男人深邃如潭的眼眸，定定看着她，眼里有畅快，更有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再听春英支支吾吾对她说，昨晚是世子爷抱了她出浴，她强自绷着颜面，只暗地里心慌意乱，又悔又羞。

喝醉了酒，她信不过自个儿。哀哀猜想，莫不是她酒后失德，挑弄了他？这才逼得他如此克制之人，对着个喝得一滩烂泥的姑娘，也能起了那般兴致？

越想越丢人，她脚下行得慢，拖拉着想心事儿，连徐大人对面儿过来与她打招呼，也险些失礼，没听进耳朵里去。

“姜女官怎地这时候赶了来？不是说身子不爽利，大人既允了你假，今日衙门里也无甚要紧事。真要是不好，切切莫要勉强。女儿家身子娇，不比咱爷们儿，还是回府多将养半日的好。”

她有些尴尬，醉酒误事儿，这要放在前世，可没人如他这般借权职之便，一句话便替她做了隐瞒。

埋头揉揉额角，心虚避开了眼。

“无大碍的，只昨夜里不当心受了凉，脑瓜子有些疼。劳您关心。”寒暄两句，她瞥见徐大人怀里还捧着公文，懂事儿退至一旁，谦让请了人先走。

“哦，对了，险些忘了告知你一事。”许大人笑着拍拍额头，走出两步回身道，“上面已指派了新任右监大人，想来你也该有所耳闻，便是那江阴侯府世子，贺大人。”说罢朝她点一点头，步履匆匆忙活去了。

她怔在原地。江阴侯世子，廷尉右监？！这岂不是说，那人几次三番告诫她需得疏远之人，日后要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里碰面？！

七姑娘只恨不得自个儿还没酒醒，脑仁儿更疼了……

进了后堂，那人不在，想是被宫里事情绊了腿脚。也不知是何等要紧事，需得三更半夜把人叫走，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手上差事因着昨日设宴早处置完了的。没甚事做，稍一思量，她绕到他书案后，从那人书架子上，随意抽了卷本朝的律令。日后指不定能派上用场，趁早熟读一番也好。

招仲庆送了热水，她替自个儿冲了杯清茶。就着片茶鲜醇清洌的茶香，身子里尚未发散的酒气像是去了些，沉甸甸的脑子逐渐回复了清爽。

她读进去，便一门心思扑在书卷里，极易忽略周遭人事。待得她再翻一页，偶然察觉眼梢处似挂着抹宝蓝的身影，习惯的，转身便唤了句“大人”。

暖暖的笑还堆在脸上，屋里缭绕着她脆生生的招呼。贺帧俯首，恰恰对上她清亮的眸子。许多时日不见，乍一见她，他眼里有瞬时惊艳。不想她好好打扮一番，竟也清丽得出奇。不同幼安美得咄咄逼人，她的美，含蓄而婉约，当得起细细品鉴。

“姜女官今日，似比往常见了本官，多了热情。”他立在她身后不过半步之遥，单手扶在她靠背之上。见她笑容滞在脸上，也没丝毫后退的打算。反倒是模凌两可，说话很是轻浮。微微俯身，欺近些，似没发觉她惊慌着梗脖子，向另一侧避让，只伸手从她身前越过，堂而皇之，端了她只吃了几口的茶汤。

“刚到，凡事儿不便，讨口茶吃。想来姜女官不会连一口茶也舍不得。”

这人自说自话，全然没给她答话的机会。揭了盖子，看一眼，一头吃茶，一头挤眉弄眼频频冲她颔首，好似在夸她，这茶煮得实在是好。

他这般无赖模样，只叫她瞠目结舌。她拢共也不过见过他几回，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她与他，何时相熟到这等地步？！

“贺大人。”她蹙了眉。圈椅往后挪一挪，肃着小脸，起身退离他三步开外。

“大人若是口干想吃茶，只管吩咐一声，下官必定好好招待您，替您另沏一盏新茶。”眼前这人，前世与他类似脾气的病患，她也有过交道。这种人最怕便是，你与他讲客气。三分颜色便能开染坊。

他面上一直挂着散漫的笑，看她由最初欣喜到如今正经微词，其间变化，他只做不知。

之前幼安来信，言辞凄楚，恳请他务必帮她一回。她在信里隐有所指的意思，他岂会看不破。求他去迷惑个女子，幼安此举，他不是不寒心的。

只他依旧向太子请命，讨了这右监的差事。算是最后一回成全她心意，另则，无可否认，除幼安外，眼前这人，是唯一能令他记得清面目，而不会隔日便抛诸脑后，模糊了面庞的女子。

许是投缘，区区不过四面，他却觉得她很有几分面善。于她，因着幼安这一层，他本该极不待见。然而说不清缘由，单只对着她，除了好奇探究，他竟生不起一丝怪罪之心。

她心头警铃大震，这人懒懒盯着她，目光里有不加遮掩的兴味。仿佛她是他新发现的玩意儿，而他如今新鲜劲儿上头，当不会轻易罢休。

屋里气氛有几分凝滞。便是洞开着槛窗，也吹不去里间憋闷。

没在意她通身上下透出的抗拒，贺帧调转过身，却未逼近，只侧身倚在她书案上，偏头看一眼她摊开的书卷，眼里露了丝了然。

“早听人说，此届女官，属你最勤学上进。如今看来，确是脚踏实地下过苦功。”他眼波在她素净白皙，只薄薄施了层粉黛的清秀小脸上打量，越看越合心意。

这些年他放荡的花名，也不是全无裨益。凭着双利眼，他八分肯定，这女子温婉的表象下，怕是藏了些令人心痒痒的内媚。只凭她方才抬眸刹那，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的那股子娇俏，他便看出她性子里的乖巧娇柔。

只这份柔媚她藏得深，非是心甘情愿，很难得见那股子风情。他喟叹，有几许遗憾。

看他顾左右而言他，她敛了眸子，借口与他泡茶，挣脱他刻意营造的熟络。此刻那人不在，她不知他书案上是否摆放了十分紧要，不能叫外人见到的公文。避不开，便只能尽量远着些。

“大人可是打宫里来？不知能否告知，左监大人几时能回府衙，下官手上还有未禀明的差事，再是拖延不得。”

她在提醒他，她是那人的从史。他行事，或该三思而行，慎重些才是。

此刻她背对着他，不知他眼底极快腾起抹犀利。牙尖嘴利的女子他见过太多，她虽也嘴皮子了得，却是绵里藏针。规矩极好，便是隐隐有冒犯的嫌疑，也轻易挑不出她的错来。

他右手拎着茶碗瓷盖，漫不经心磕一磕碗沿。将茶盏送到左手，他把了她那张圈椅，袍子一撩，两腿儿交叠着落了座。

她不是急着与他撇清干系么？不急，他瞟一眼角落处的更漏。含笑盯看她玲珑有致的身影，手指悠悠把玩着做工精细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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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加更了，疑似大姨妈要来。背痛，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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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198章 大厦将倾？

“虽是同为廷尉监使，然则顾大人与本官，身上各领了差事。案子不同，打交道的人自然也不同。加之昨晚宫中闹出一桩大事，顾大人掺和得，本官却是掺和不得。下朝后他自往后宫去，何时回府衙，这哪里能估算得准。”

他在拿昨晚之事吊她胃口，等她自行送上门。大半夜被传召“即刻进宫”，岂能是好事。

她连眼皮子都没抬，看他捧着她的茶碗不撒手，索性也给他泡的是六安瓜片。拎着茶吊子，滚烫的沸水冲下去，嫩绿的茶叶在水里上下翻腾，如同她此刻起伏不安的心。

事情竟与后宫牵扯上干系？需得宣召朝臣进见，必是非同小可。

她面上维持着镇定，远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平平稳稳托着茶碗下的小瓷碟儿，双手奉到他跟前书案上。后退两步，垂手侍立。一副谨守本分，绝不多话的做派。

贺帧悬着手腕，揭了她送的新茶瞧一眼。俯身眯眼轻嗅，顺手将盖子倒扣了，搁一旁。

“看着是不错，只不知为何，比本官手上这盏，缺一味甘醇的清香。”此间分明弥漫着清新淡雅的茶香，而他言不符实。

她不咬饵，他便借她奉茶，再占一回便宜。

能缺什么味儿？她敛着的眸子闪一闪，对这人，赶不走，便只能佯装听不明白，不搭他话。

这位贺大人行事处处彰显轻佻，实则她早有留意，他就着她茶盏吃茶，碗沿不着痕迹旋了小半转儿。错开了她搁茶碗时，吃茶最顺手的那处。

言行看似浮夸随意，实则亦是心思细腻之人。他若愿意，凭借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皮相，足矣骗过许多人去。

“大人若是觉着这茶不可口，下官再给您换了碧螺春尝尝。”她不惧他挑事儿。手上有事儿做，总好过干巴巴杵着，找不着话说，更不愿与之攀谈。

贺帧瞥她一眼，生来便有桃花纹的一双细眼，似笑非笑。

没领她的情，只一径将新茶端起，徐徐往她青花瓷碗里添上。他垂眸，手上动作端的是雅致。茶汤清亮，连珠成串。哗哗的水响，清脆悦耳。

她眉心跳一跳，这人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他是燕京城里出了名会玩乐的世家子弟，而她习惯了规规矩矩。应付起来，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正待禀明了，拿了书卷到靠窗的墩子上翻看。不想，眼梢忽然亮起抹白光。抬眼看去，但见那人长身玉立，立在当口，修长的两指挑起竹帘。人没进屋，只眸子落在那不速之客身上，片刻，才轻轻扫她一眼。

他身后光亮有些个刺眼，她不由便虚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掩了乍一见他，情不自禁流露的松快。

似发觉强光刺了她眼，他抬步入内，无声放下竹帘。简单一个举动，由他做来，雍容无匹。

“何事不可在庆阳宫中商议？”问的却是那交叠着两腿儿，安坐之人。

她这才发现，可巧，两人一站一坐，俱是一身宝蓝的锦袍。他身前绣着暗纹团蟒，似腾云驾雾。袍角藏青云崖纹，袖袍绲同色金边。跟他一贯的精致考究，华贵而不张扬，一脉相承。

而嬉笑赖着不起那人，通身素袍，只在腰间配了条光华璀璨的金镶玉腰带。当中一枚珊瑚红玉璧，小儿拳头大小，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人贵不可言。气派不落庸俗，说不清的风流意态。

“得空到你这厢走动走动，日后总不能门儿都不认。”贺帧请他坐下，故意的，显眼端了茶盏，当他跟前，欣然品茗。好似喝的是琼浆玉露，硬是被他砸吧出几缕仙味儿。

七姑娘额角突突直跳，若说方才还能隐忍，此刻却恼得有些牙痒痒。

偷偷朝那人打量，只见他面不改色，对贺大人一番挑衅，似全未放在心上。自顾行至书案后坐下，将案上茶碗向她推了推。沉声道，“照旧。”

贺帧风姿洒然的笑里，暴起抹精芒。待得瞧见七姑娘熟门熟路，先冲了沸水，再添了茶叶，却是那人唯独偏好的“上投”手艺，不同时下兴盛的“下投”之法。

上投的妙处，在于尽可赏看茶叶在杯中片片下沉，逐渐伸展。一旗一枪，交错沉浮，汤明色利，颇有一番婀娜韵致。

她瞧着汤色靓丽，恰到好处，这才递了到他手上。顾衍接过，冲她微一颔首。两人间无声的熟络，极尽自然。若非之前也如这般，长久将养成了习惯，未必能磨合出这等默契。

贺帧嘴角噙起抹深沉的笑。这一局，却是输得不冤。一句“照旧”，岂是他贪图一时之快，夺她茶盏，能够企及。

今日再做纠缠也是不美。贺帧起身，抻一抻衣袍，与那人相顾一眼，顷刻，告辞离去。

相比右监大人，七姑娘官职微末，本该送了人出门。可屋里那人不知是否有意，手肘碰了三两本公文落地。她一怔，掂量片刻，牢记着她是他的从史。回头告一声罪，疾步走近前，蹲身轻拍去面儿上的尘土，一一替他收拣起来。

贺帧自将落的垂帘，窥见这一幕。转身，面上再不见随意轻佻，沉凝着，袖袍一拂，沿着门廊，大步远去。

她只觉今日波折不断。心头挂碍着他深夜入宫，之后倒是如何情形？可两人间相处，自来她是不过问他政事的。不知要如何开口，才不会叫他觉得，她这是恃宠生娇，行僭越之事。

正犹疑着，他却从她手里抽走了卷宗，径直握了她手。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光，好似他今日看她的眼神，与昨日又不一样。一夕之间，何以起了这般变化？

带了她到跟前坐下，尚在后堂，她有些不自在，却逃不开他扣在腰间的大手。

她兀自挪腾两下，没留心身后男人，极快向她书案瞥过一眼。

他温暖的手掌拍拍她侧腰，示意她莫动。此处再无旁人，他抱着她向后靠坐，终是露了抹倦色。

她眼里焦灼，如何能瞒过他眼睛。记起她昨晚一句“知根知底”，想来这事儿，她是不愿被蒙在鼓里。他闭目，摁一摁眉心。

“昭仪顾氏小产。离宫之际，王后娘娘已被幽禁中宫。文王下令，无诏不许任何人探看，包括，大周太子。此刻消息暂被封锁，只留待明日早朝，便会公诸于众。”

她瞧出他面上疲惫，止不住心疼。抬手正欲替他揉捏，骤闻此事，她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骇然盯着他，怔怔的，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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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好一点，就爬起来码字给补上。还好，终归是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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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199章 镇定是一种能耐

昭仪娘娘小产，正好查出是皇后娘娘赏的缎子，在添了麝香的水里泡过？七姑娘脑袋轻靠在他怀里，觉得此事真是耐人寻味。

若是她没记错，那位娘娘也是三十好几。这年岁上头还能诊出喜脉，本是天大的好事儿。可到头来小产亏了元气，怕是日后还得落下病根儿。

这下好，宫里那位滑了胎，至今昏迷不醒，是他嫡亲的姑姑。背后揪出的黑手，又直指他投效的太子一党。

文王深夜急召他入宫，便是要看他左右为难么？他是赵国公府世子，顾氏族人，岂能不予庇护？若然不能在此事上讨个公道，怕是要凉了底下人心。而太子那厢，他本就是半路投效，弃公子丹另择周太子。若然此时他稍有流露出对国公府看重更胜太子，这便是明着背主，再三行不义之事，于他声名大为有害。

想明白其中厉害，她有些恼恨。可这事儿哪里是她能够插手？转过去抬手替他揉捏额角，她温婉的眸子里，满是关切。

“烦心事儿暂且搁一旁。从昨晚大半夜，陀螺似的打转，直至忙活到现在。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之前他因了那顽症，也没见他露出这般明显的疲态来。

她这般小心翼翼在乎他，他闭眼怡然享受，心安理得。讲明白缘由，此事到此为止，尚用不着她来操心。

他感受着她小手轻轻柔柔，细滑的抚慰，记起昨晚的憋屈，他没打算就这么大度的隐忍下去。

手掌在她后腰游移着，他轻合的凤眼睁开条细缝，透出丝丝缕缕晦暗的光。

“上半夜，歇得委实不好，是以些许疲惫。”手掌从她腋下穿过，很是暧昧，指尖轻轻触碰她胸前的娇美。如何睡不好，他在双管齐下提醒她。

她本还犯愁的小脸，因着这人突来的不正经，渐渐的，红得滴血。他不提，她此刻倒忘了，她今早还亲自动手，替他浆洗了污了的亵裤。

不自在从他身上跳下地，她没敢对上他十足侵略意味的目光，旋个身儿，绕到他背后，粗鲁将人摁了躺靠背上，接着便是一通揉搓。

他泰然任由她摆布，抱臂仰了脖子。深幽的眸子里，映着她俯视，微愠的小脸。小丫头怕是在心里头怪他，这般紧要关头，还有闲情与她逗趣。

自下而上放肆端看她，此处望去，她依旧美得赏心悦目，温婉而宁静。美人也分三六九等，迎面看去瞧着是美，换个角度，却是未必。譬如幼安，燕京一地美名无人可及。然则于他看来，自侧面俯瞰幼安，会显出她鼻梁太过挺直，嘴角抿着倔强。这份显露于外的固执，坏了幼安娇艳明丽的美态。

他抬手抚上她唇角，摩挲着，徐徐不去。不像他的丫头，嗔怒也带着娇俏，灵动鲜活，讨人喜欢。

她这般和气的表象下，却是自有主张，主意大得很。对着这样的她，他尚且需得费尽心思，近乎强占了她来。贺帧抱的盘算，他约莫有些猜想。只若是贺帧将她作了寻常女子看待，他那些个华而不实的把戏，怕是要在她跟前头一回栽跟头。

她不懂为何突然就从这人眼里隐隐读出了算计，而他抚在她唇上的手指，撩得她有些神思不属。如他这般的男人，偶尔一些举动，即便不是刻意调情，也会叫人往歪了想。

正要捉了他大手下去，便被他捏了捏下巴。

“少胡思乱想。你何时听说，本世子在意过名声。”她那点儿藏不住的小心思，他只需瞥一眼便知她动的是什么念头。

她小手顿在他眉梢。怔然撞进他半开半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岂是在乎官声的人！

她到燕京也有好些时日，燕京城里私下里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说法，她也略有耳闻。御刑监头头周大人，被人唤作他手下鹰犬。心腹之人尚且被人骂了走狗，这主子的名声，真真可想而知。

七姑娘龇龇牙，真是替他白担心一场！他是何许人？日日里召集一众谋臣，策划着谋反，何曾将声名放在眼里。

还是怪她根子太正，一时半会儿那念头没转换过来。想明白了，她倏一下缩回手，自去收拾贺大人留下的烂摊子。

“怎地半途而废？昨晚歇得不好，非是虚言。”慵懒的话语里带了丝笑意。

她头也没回，合上书卷又收拾茶碗。装，您再装！这会儿她想明白了，能走到今日这步，政事儿上多大的风浪他没见过。岂会为了顾昭仪小产便疲于应对？从头至尾，这人显露的疲惫，除了在外头做给人看，便是有意无意提醒她：昨晚他难受，俱是因她而起。

想起方才她小意温柔，巴巴送上去伺候他。七姑娘半扭过身子，回头看那人：又被他算计一回！

正一正面色，她一本正经，“大人，您这会儿可有要交代的差事？”却是义正言辞提醒道：此处是府衙，您得庄重些。

小丫头机灵，恍然想明白便不肯过来亲近他。顾衍遗憾坐起身，掸一掸袍子，沉沉打量她两眼。末了，随了她公事公办的口吻。

“因私醉酒，延误公事。念在你是初犯，且罚你一旬俸禄。但有下回，公示府衙，以儆效尤。”

……

挨了训的七姑娘闷闷的。怎么就不长记性呢，硬碰硬，她何时在他跟前占过便宜。

一个时辰后，她捧了他批阅的公文往前堂去，半路得了殷姑娘使人递进来的字条。她寻了个清静地儿展开来看，却是殷宓手书，告知她近段时日都得避忌着那人，风头过了再来寻她。末了问候一句，醉酒之事，可有牵连她？

七姑娘撇撇嘴，把字条往荷包里一塞，狠狠勒紧系带。怎么没牵连，才被那人罚了十日俸禄呢。当初就不该心软，听冉青兴奋嚷嚷。

眼看便要下衙，外头却传了话。贺大人新上任，下衙后请大伙儿到云鹤楼坐坐，一道用饭。

她正想着如何寻个体面的借口，却听对面那人沉声招呼，“同去，无需更衣。”

既是他开口，她便只能应下。偷偷觑他沉宁的面色，再想起今日不请自来那位贺大人。这两人当真何其相似。宫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儿，他两人同属太子麾下，都跟没事儿人似的，各自忙活。这当口了，一个请酒，一个赴约。

相比这两位的城府，真是叫人望尘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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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200章 五十步笑百步

昭仪娘娘宫中出了事儿，文王震怒，命人急召公子丹觐见。小半时辰后，公子丹一身酒气，襟口大敞，脖子上还印着个未抹尽的口脂印儿。被派了去传令的小太监，架着胳膊，东倒西歪，脚下磕绊着进了门。显是醉得不轻。

之后如何可想而知。自来重孝道的文王，怒极之下，一盏茶砸了这“孽障”出门。公子丹在门外涕泪俱下，因着酗酒，口齿含糊不清，跌跌撞撞往殿里闯，扬声请命侍奉母妃榻前。

见文王不应，公子丹手臂一扬，使力挣脱小太监搀扶。顺带迁怒着，脾气狠戾一脚将人踹得接连后退两步，绊门槛儿上摔了出去。

文王面色已是难看，不想，此刻公子丹袖袍里，袅袅婷婷，飘出幅嫣红绣牡丹花儿的手帕来。

那巾帕轻纱质地，抽了丝儿，半是透明，当空染出抹俗媚的红。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家小姐的物件。

文王面色铁青，抚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若非念及顾昭仪此刻危急，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不孝”的罪名，押了人下去重重责罚。

是夜，通身酒气熏天的公子丹，被人灰头土脸抬回了府。昭仪娘娘宫中，却是赵国公与世子顾衍，在外间守了一宿。

公子丹府邸。

热气氤氲的汤池里，男人净白的臂膀随意搭在玉池畔。另一手掬了捧水，仰头泼在闭着眼眸，分外精致的俊脸上。清亮的水珠顺着他额间一点朱砂，沿着英挺的鼻梁，凌厉的下颚，滴滴答答落入汤池中，激起层层涟漪。

男人本还紧闭的眼眸，于仅点了一盏宫灯的昏暗净室内，缓缓掀了条细缝。

眸光幽冷清明，不见一丝浑浊。

假孕计成！只尚有一事需得他善后。此事乃他与背后那人密谋，便是母妃也被一丝不漏，蒙蔽了去。之后这出“伤心事”，怕得好好想了话，将人哄好了，莫使她搁在心里，抑郁成疾才是。

云鹤楼，二层厅堂开了三桌席面。七姑娘到底品阶摆在那儿，虽被安置了与两位监使大人同席，却离上首那人隔了好几人。近乎便是偌大的红木圆桌上，坐了对座儿。

初时众人还有些拘谨。顾大人官威甚重，少言喜静。好在新来的贺大人似很好说话，三言两语便热了场面，还叫跑堂的唤了歌姬进来唱唱小曲儿。

七姑娘执着汤勺，心不在焉，小口抿着煨得又香又糯的山药羹。味道再好，这会儿也食之无味。

悄然打量那一身轻薄衣裙的美姬，只见她额头贴了金灿灿的花钿，描酱紫的眼线，眼角高高挑起。樱桃小嘴儿，涂一层厚厚的胭脂，红得似火，颇有一股子妖艳的媚态。上身只裹了件儿短小直襟的襦衣，外边儿套的薄纱，不过衬得女子饱满的胸脯若隐若现，更令人眼馋罢了。

时下世人并不对男子好女色过多苛责。譬如花名在外的贺大人，反倒被人夸作文士风流，好一般潇洒意态。

那美姬且弹且唱，欲泣欲诉的眸子，频频向上首两人传情。抬眸顾盼间，莹莹水目，眼波粼粼。再加一副好嗓，勾得楼下厅堂里一众男客引颈相望，叫好声不迭。

七姑娘端端正正坐着，面上平淡得很，只温婉的眸子太过安静。这般场面，她很不适应。喧嚣而浮华，倒尽胃口。

不知是否因了席间有她在，衙门里同来之人，多少有所收敛。只她还是轻易能瞧出，在座诸人，除极少数，怕都是此间老手。便是刻意留心，也会不自禁的，随着那嘤嘤哼哼，带了几分艳曲儿味道的吟唱，摇头晃脑，抚掌击节。

往嘴里送了筷子清蒸鲈鱼，七姑娘敛着眸子，望着自个儿碗底品红镶金边儿的福字，一心细细挑鱼刺儿，有些个百无聊赖。只暗自猜想，那人今日叫她跟来，却是为何？

“姜女官可会饮酒？小酌半杯尝尝？这可是云鹤楼招牌，苏红锦。此酒香醇不烈，有燕京‘君子酿’之美名，错过了蔚为可惜。”贺帧执起酒壶，拎手上晃一晃。观她席间实在沉默，只埋头吃菜，便命人上前，端了酒过去。

瞧着是问话，实则没给她客套推诿的余地。

世家贵女当下时兴饮酒赏花对诗，她岂能丁点儿没有酒量。七姑娘眼看着那侍者捧了酒樽近前斟酒，顾忌着贺大人今儿个做东，不好扫人颜面。加之往日里跟她相熟几人也一处凑热闹，她没敢看那人脸色，只瞅着添了小半儿的酒盏，觉着再一旬的俸禄，怕是又要没了。

好在只半盏，当不会醉得讲胡话。正欲探手，却见那人停了箸，热热闹闹的席面，瞬时清冷下来。

顾大人搁了碗筷，底下人不明所以，只守着礼制，纷纷跟着停了喧嚷。七姑娘那盏酒，自然也就没端成。

“叫她改日再与你敬酒，这杯且先记下。今日已是病得来得迟了，酒冲药性，明日差事，不可再耽搁。”

如此一提，徐存几个这才记起，姜女官的确今日身子欠佳。纷纷歇了劝酒的念头，老脸显出几分羞愧。

她心头一怔，怎么忘了这一茬？果然，骗人的就是记不住，连自个儿都骗不过。

贺帧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她面上很是用心端看几眼，终是“体谅”的，放她一马。

回头与身旁人深邃暗沉的眸子对上，两人相顾一眼，眼底有旁人难以察觉的暗流。

贺帧手上把玩着一方玉石，将七姑娘感激向身旁人递来一瞥，丝毫不差扑捉了去。她还真就以为这人不过护她一回？

好笑挑一挑嘴角，果然见得顾衍看着她微微眯起眼。因着她没体会出他话里的深意，这人竟这般在乎？

“叫她改日再与你敬酒”。他用如此笃定的口吻，以怎样的身份替她应下这话？她竟想也没想。

贺帧不觉好笑，瞥一眼身旁自来无往不利之人，这算不算，他亦在她跟前吃了瘪？记起下午她对自个儿敬而远之，木讷不搭腔。贺大人以为，国公府世子如此直白的暗示，七姑娘全然迷糊着，没转过弯儿。除安心松一口气外，竟再没别的回应。

当真是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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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人你现在使劲笑，往后你恐怕笑不出来了。上一章是补昨天的，这才是15号的。周末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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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201章 倘若不肯，推开便是

酒席上，他领着她先行一步，留下贺大人这做东的，好好款待诸位同僚。

“随意走走？”今日他饮了酒，立在云鹤楼门外回首问她，话里带了醇然的酒香。

过了戌时，天色尚未暗下去，她举目四望，只见他二人所在的长街上，人流穿梭，越渐热闹。长街尽头能看见红彤彤的晚霞，东面儿的天已染了浅浅的青灰色，而西边儿，黄橙橙，落日晚照。

“好。”她点一点头，拾阶而下，落后他半步。

云鹤楼在燕京颇负盛名，来这儿吃酒的，多是世家子弟或是朝中大臣。有认出他的，本想上前套个近乎，恭敬见礼，却被他身后随扈抬手拦了下来。那些人见他身旁还跟着个面容娇好的年轻女官，一脸恍然，讪笑着退了开去。

京里她不熟，只一味跟着他拐了两条巷子。离了那长街，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挑担子的小贩迎面过来，见他两人打扮，远远便贴着老墙根儿走，生怕冲撞了贵人。

她一身朝服，妆扮很是淑雅。便是如此，依旧及不上他浑然天成的雍容。她模糊分辨出，他带着往城南去，竟是有步行送她回府的意思？

越往前走，巷子变的越发老旧，斑驳的墙脚下，爬慢了青苔。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簇顽强的杂草。巷子两旁已由先前的高门大院，渐渐变成了如今的寻常民宅。

以他与她两人的身份，走在这羊肠小道上，说来该是不相称的。风吹过，还能嗅到独院儿里烧饭的柴火味儿。

可她不嫌弃。她身上这身儿女官服，算是托他的福。能与他在府衙一处共事，而非日日关在后院里，做个养在深闺不识世情的娇小姐，她很是感念。如此能离他更近一步，她对这身女官袍也就格外珍惜。

而今她被他领着，走在最寻常的巷道里，她只觉这般看着眼前男人挺拔的身影，除开他依旧显赫的家世，这份稳重内敛，与这巷子经年积淀，意外的，十分和谐。

“今日是因了贺帧。往昔应酬，除太子庆阳宫中，在外赴宴，大都有事说事，场面上很是清爽。”离了众人眼皮子底下，他停步，很是自然牵了她小手。

他在与她交代，除实在推拒不掉的，他赴宴，底下人都很守规矩，知晓他脾气，便不好叫了歌姬进来唱曲儿陪酒。

她杏眼亮闪闪看着他，小手反握过去，嘴角擒着通透的笑意。他有这份心，耐着性子免她心头不痛快，她方才在酒席上的恹恹，顿时一扫而空。

她不喜欢的，他亦然不喜欢。这份认知，很是令人愉悦。

有些时候，她觉得他当真不似及冠不久的少年人。这男人一身气度，心里所想，更像是经了岁月，洗去浮华，独留下纯粹的睿智与历练。

她有些好奇，更多却是心痛。他必是有不寻常的过去，方才磨练出如今远超他年岁的老成。而这般经历，往往会给人带来苦难。真正痛过，才会刻骨铭心，才会如千锻钢那般，打磨出韧性。

“又在胡思乱想。”他捏捏她小手，读出她眼底关切，只道是她还在为昭仪之事忧心。不欲她因此事而烦扰，他便借此另提起一事。

“当初去麓山，半道上阿瑗乘的马车出了变故，伤了你肩胛。彼时下车，本打算亲自扶了你下来，”话到此处，他稍微顿了顿，瞥她一眼，这才又沉声道，“奈何阿瑗出了会儿神，却是推了阿狸过来。”

陈年旧事，那会儿她全然不知他心意，闹了天大的笑话。这会儿再回想起来，真是尴尬万分。她答不上话，眼里露了丝羞愧，与他交握的手臂摇一摇，像是撒娇，微微带了丝讨好。

她不经意流露的娇态，直直招了他眼。将她小手交到另一手，腾出来那只手，顺势环了她腰肢。

“今日对贺帧所言，来日你当敬他一杯酒。这话，本是盼着阿瑗会羞涩默认下。”他直言不讳，道出心底失望。

他这般坦言提点，她瞪着迷糊的眼睛，脑子里咕噜一转。片刻，恍然大悟，赧然红了面颊。

来日，敬酒。她在心里默默回味，越想越止不住满溢的欢喜。原本是这个意思么？为何她心里有种被他当着众人跟前，阴晦求亲的窃喜？

她小手扣着他，他要的涩然，她根本难以压制，满满给了他回应。他深邃的眼里闪过抹笑意，俯身亲她红扑扑的侧脸，耐心教她。

“下回需得多用心思。期许落空，滋味不好受。”

她脑袋轻轻倚着他臂弯，于这僻静的巷子里，怦然心动。

这个男人的情话，总是这般不温不火，一点儿也不灼热，偏偏跟长了眼睛的箭似的，一扎扎进心窝里，轻易便叫人迷失其中，翻来覆去的咀嚼，越想越是动容。

这一晚，他带她去柳荫渠畔，瞧了孩童堵渠摸鱼，之后路经湘潭巷子，又领她逛逛热闹的集市。

她这才知晓，这人今日要她赴宴，不过是一举两得。既替她周全了贺大人颜面，又点卯似的，带她早一步离去，燕京城里瞧瞧新鲜。

她当初绘声绘色与他描摹想要的舒心日子，如今他陪着她，替她一点点达成。

玩得累了，身后自有软轿伺候着。一顶寻常布帘轿子里，她娇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嘴角还勾着心满意足的甜笑。

到了姜宅门外，落了轿，里间却是全无动静。由军士扮作的轿夫相顾看一眼，正欲上前，却听门板上传出两声略显厚重的敲击声，两人训练有素，悄然退得远些。

她在微微颠簸的软轿里，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安心闭眼眯瞪。到了家门外，这人却扣着她腰肢，满目妖妖的光，微微哑着声气，沉身问她，“不留人么？”

他吻她，轻轻撕咬她下唇。她微喘，身子又酥又麻。情动之下闭了眼，黑暗中，感官越发敏锐，便越是容易自唇齿间，体会出这男人待她极尽温柔的怜爱。

她想留他。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清楚，他的好，已经让她舍不得放下。

久等不到她回应，他捉了她小手，轻轻摁在胸前。“倘若不肯，推开便是。”

分明知晓这人是以退为进，又对她使了攻心计。可她没想过抵挡，这一次，她妥协得甘之如饴。

嘤咛一声，软软的，小手勾上他脖子——

留么？自然是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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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202章 靠近他，感受他

由春英绿芙两人服侍过梳洗，出来没见他人，想是在隔壁屋沐浴。阿狸蹲在花架子底下，白日里没人逗它耍玩，这会儿见屋里燃了烛台，许是知晓待会儿那人会进屋，早早便候在此处。

“阿狸。”七姑娘俯身招招手，尽量显得亲和。阿狸琉璃似的眼珠子瞥她一眼，肥嘟嘟的身子，四条腿儿懒懒伸展着，侧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今日喂它，可还是挑拣得厉害？”七姑娘以手作梳，拢一拢披散的发丝，回身问绿芙。

“挑，照样挑嘴得紧。除了小黄鱼，别的碰也不碰。那鱼还非得油珠子里滚一回，不沾油水，它伸舌头舔一舔，再不碰第二口，净糟蹋东西。”

绿芙就没见过这般精怪的猫。这世道，穷苦人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口肉。阿狸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福分，被顾大人看上，养得比她家姑娘还难伺候。

“真不知好歹。”七姑娘嘀咕两声儿，走过去，探手摸它脑袋。阿狸的毛养得好，比蚕丝还顺滑。因着被那人训过，它在她跟前不谄媚，也不叫嚣。

“他不喜欢好强的姑娘，你若脾气太硬，怎能招他喜欢。”她一本正经，尝试着与它打交道。没道理那人说话它就言听计从，到了她跟前，一概装糊涂。

“喵——”养得人精似的阿狸，也能分辨眼前人说的是不是好话。听起来不似夸奖，它又不是非得要讨好她，于是冲她叫一声儿，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十足不买她账。

她觉着老这么蹲着，腿酸。正待起身，背后忽而投下一大片阴影，连带阿狸，一并笼罩其中。

“教得不错，例子寻得贴切。”

她陷在他扑面的冷香里，被身后男人拦腰揽了入怀。唰一下红了脸，回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方才还立在她身后的绿芙，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她本无意影射幼安，可他这么偷听了壁角再来应和，倒显得她好像很在意，而他，不加遮掩，一应纵容。

“不过随口拿话唬它。”她分辩，被他调转过身。这才看清他一身月白寝衣，襟口大敞着。她伏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能察觉出此时此刻，男女见偌大的差别来。

他身形伟岸，手心下的肌肤结实而紧致。有几处肌理硬邦邦的，是他练武强健了体格，胸肌腰腹，无不凸显出男人的刚强。

“不打紧，这话横竖挑不出毛病。”他吻她露在衣领外莹白纤细的脖子，嗅着她身上馨甜的女儿香，嗓音有些沙哑。

他在肯定她的温婉恬静，很合他心意。

他吻得又柔又缓，不急迫，却透出惊人的魅惑。她喘息着微眯起眼，感受他在她颈间，深深浅浅，温温热热的****。

他吻得蚀骨，勾勾缠缠，吸走了她全副力气。这种感觉太美好，湿热的亲吻，他与她，似要融在一处。连并她的心，也跟着潮湿起来。

前世听人说，有一种男人，若是不想与之有牵连，便不要好奇，不要靠近。她觉得这话说得真中肯，他便是这样的人。亲近了，便难以割舍。

他能够真真切切触动她内心，更无所顾忌撩拨她身体感官。叫她既羞涩，又隐隐带了些期待。这种大胆而羞耻的想法，在他之前，她绝不会有。

她的情动，逃不过他眼睛。

“喜欢？”他手掌滑进她里衣，带了薄茧的手指抚在她肋下，像是要继续向上攀爬，又极有耐性，迟迟不见动静。

这种似是而非的挑弄，折磨得她杏眼迷蒙，唇齿间溢出些难耐的呻吟。

与之前他碰触她不同，那会儿她只顾着羞答答承受，此刻，她无比清醒体会出，他给她带来的，身体上的悸动。

她不是不晓人事的女子，正因如此，懂得多，反而容易被他带动。

她忠实于本心感受，不刻意压制，青涩中带了媚态，令他十分赞赏。

“喜欢便回应。身心交融的契合，男子比女子，更为渴慕。”他坦诚对她的想往，他在以男人的身份邀请她，亦是一种教导。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将他半眯着眼，专注亲吻她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前这人但凡动了情，华贵中渗出的性感，她想，女子大概十有八九，难以抵挡。

她听话偏头过去，效仿他吻她的技巧，试探着含了他耳朵。

他身子一震，喉间发出些许沉闷的声响。她像是得了鼓励，小心翼翼，低头亲吻他好看的锁骨。她留意到，但凡她碰他一碰，他身子便紧绷两分。这种好容易占据的主动，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满足。原来他对她的渴求，如此强烈。

她记起很俗套的一句话：男人跟女人在一起，要么走心，要么走肾。

她领会过他对她走心的美好，如今兼而有之，何其有幸。

“喜不喜欢？”方才他问她，带了好似她俱在他掌控中的满足。如今换了她问他，俏里含娇，单纯只问他喜好。亦然是羞涩的，却多了股勇气。这股勇气，是他给的。

他眼底讳莫如深，退离些，深深看她一眼，没回应。取而代之，却是他蓦然俯身，重重叼了她小嘴儿。他在用行动告知她：喜欢，无以复加。

一路倒在榻上，她被他压在身下，紧紧闭了眼。睫毛微颤，前所未有的，抛开一切顾忌，努力迎合。

或许今日留他，自那时候起，有些事情便隐隐有所不同。

“昨晚那条亵裤……”他鼻息急喘，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寝衣早被他扔到帐外。

阿狸踩在上面，许是环绕着他熟悉的气味儿，它安静蜷作一团，趴在当中，丁点儿不吵闹。

“今早浆洗了。”声如细丝，这样私密的话题，说出口，总有些难为情。

他撑在她上方，身上的悸动，有些令他理智失守。指尖探到她颈后，紧盯着她眼，一寸寸解了她兜衣。带着她颤巍巍的小手，摸到他底裤腰间。

“明早，再浆洗一回……”

纱帐里，她双腿被他并拢，他在她身后，激烈起伏。

他通身紧绷得厉害，她能透过他，自她腿缝间一下更比一下难耐的撞击，感受他腰腹极致的硬朗。只一处，自始至终保留了两分力道。他扣紧她的手臂，虽有使力，却始终顾忌着，令她在满目眩然中，一直清楚记得，这个男人情急中那抹体贴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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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203章 廷尉的人，都这般好说话？

王后被禁足快半月，前朝暗流涌动，公子成一党渐有抬头之势。

“这当口太子要纳殷姑娘为妃？”消息一传出，七姑娘想起那个爱书如命，用倨傲掩饰自个儿真性情的女子，打心眼儿里觉得蔚为可惜。

能在这样的时代，说出“女子当脚踏实地，名符其实，真本事过日子”，这样的胆识，不是谁人都有。

替他将批好的公文合上，又摊开新的一本。往日他忙政事的时候，她鲜少提及不相干的事，更不会多话。今日，却是心里堵得慌，唏嘘不平，有些替殷宓抱屈。

太子在这时候纳了殷宓，她是真看不上眼。靠联姻巩固与江阴侯府的盟约，将殷宓置于何地。做给旁人看，彰显太子一党，轻易不会动摇根本么？

他握笔的手稍稍一顿，听出她话里的憾然与低沉，深邃的眸子低敛着，未做回应。

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她心里有些坠坠。或许，在他眼中，跟太子看殷宓，是一般无二的。转念一想，只颓然叹一口气，当真没道理怨他。这世道，对错只在于谁能活得长久。她的那些个小小的善心，不识时务，便成了瞎操心。

他一身锦袍，目色平和。听她长长吐一口气，仿似释然。他在宣纸上落下“秋后问斩”四字朱批，杀伐全隐在容与风流的笔锋当中。

“不念了？”她的那些个温吞吞软心肠的毛病，自打他告知她此事起，便没指望她能够安生。她这般快便能转过弯儿来，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人头也没抬，语气怎么听都是不耐她絮叨。她努努嘴儿，两手捧起一摞公文，怀里颠了颠，转身朝门外去。“不讨您嫌弃。”走出几步，又俏生生回头，“回来再给您换盏新茶。”

仲庆的手艺及不上她，端到跟前，这人也不爱用。有些事，她乐意为他亲力亲为。

抬眼看她离去，他目光盯在她身上，直至她背影消失在竹帘后，这才收了回来。即便她人不在跟前，他身旁依旧缭绕着她沁甜的香气。

“仲庆。”她招呼人过来，先吩咐了备好热水，顺带问起她惯用的茶碗。“怎地今早换了一只？”她很喜欢与那人同款的式样，描青花枝，素雅大方。茶盏成双成对，她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仲庆到底年岁小，眼角偷偷往门里瞟，有些怕她生气。“小的也闹不明白。大人昨日离去前特意交代，让撤换了您的茶盏，改日另寻了好的给补上。”

七姑娘嘴角抿一抿，放了人离开。压着唇边快要溢出的笑意，脚步轻快往前堂去。

起初还以为是仲庆收拾时，不当心摔坏了茶碗。可想想时机也太过凑巧，不由的，便猜想会不会与那人相干。

这会儿问出了缘由，想他自昨日起，除了对歌姬助兴一事，言简意赅作了解释，话里提到了贺大人。旁的，再没有只言片语。

还以为他远不如当初那般，不喜她与江阴侯府之人走得亲近。如今看来，小小一只茶盏，被贺大人碰了，便会碍了他眼。七姑娘心里偷偷窃喜。

被人在意，总是欢喜。

将公文交给徐大人派发各司，在前堂与大伙儿寒暄几句。七姑娘跨出门槛儿，意外的，竟碰上个熟人。

“高姑娘？”这不就是当日女官试最后一轮，被她说动了，与她搭档的高姑娘么？怎地今日会在廷尉衙门里遇上？若是她没记错，高女官之前派的，可是骏马监大人手下一份儿闲差。

高姑娘也是一脸惊喜，没想到刚来陌生府衙便遇上了旧识。强压下欣喜，守着规矩，端正与她见了礼。

“也对，你二人本是同届女官，当是相熟。这般倒好，往后衙门里，再多了高女官与姜女官一道分担，大伙儿肩上的担子越发轻巧了。”徐存见门口来人，笑着近前，挨个儿给诸人做了引荐。

只道是这位新来的女官，已被贺大人钦点了做从史。单论官职，与顾大人跟前颇得信赖的姜女官，却是同等分量。

左监大人跟前从史？底下诸人面上露了几许恍然，有姜女官珠玉在前，再来个“钦点”的女官，怕是颇得贺大人看中？只是这份“看中”里边儿，除了自身实实在在的本事，怕还有几分大伙儿都在暗自揣度的“栽培”意思在里头。

官场中人，哪个没在府外养三两个相好的娇娇。有这般既水灵又聪慧的女官搁后堂日日里共事，也难怪众人生出些不该有的猜想。

只即便猜到了又如何，那位的脾气，没人敢说三道四，一个字儿也不敢往外头蹦。再加之姜女官办事委实妥当，一点儿挑不出错儿来，原先还有的轻鄙，渐渐便散了。仅一月不到，府衙倒是一派和睦。

如今再来新人，众人一想，比照姜女官往昔做派，自然也就乐意，多一个人再搭把手。

通往后堂的游廊里，高女官犹豫再三，狐疑问道，“廷尉衙门里诸位同僚，竟都这般好说话？”毕竟是女子之身涉足府衙，之前不过得了份闲差，已是被人挑三拣四，当了透明人，搁一旁懒得理会。

七姑娘是通透人，不过莞尔一笑。她有今日，是沾了那人的光。足足十位女官，何以唯独她一人，声名渐显，后宫都有所耳闻。

不过是他在与她撑腰。

他的威望足矣震慑诸人，免她受流言蜚语滋扰。而他在公事上，丁点儿不容许她分心，犯下不该有的纰漏。他从未提点她如何作为，却教给她一条能够挺直腰板儿的正途。

并非一味娇纵，他这般待她，她反而觉得轻松。他理智的把控着那一道“分寸”，疼宠有之，教导亦然。亦师亦友，如父兄般关爱，更以男人的身份与她怜惜庇护。很难想象，他这般年岁，于感情的拿捏上，已历练得如此老道。

两人攀谈中，高女官向她提起一人，却是心心念念，记恨她的那位贾姑娘。自上回女官试贾姑娘落选，之后便被内廷分去巍昭仪娘娘宫里当差。听说很是得宠，已升了做掌宫女史。

七姑娘记在心上，领了她这份情。下回若然再碰面，必当处处防备那人。

“今儿午饭一道用么？许久不见，甫一碰面，倒觉得你这人格外亲近。”

七姑娘思量片刻，故人相邀，又是这般诚恳，总不好头一天便拂了人家一番心意。笑着应下，将她领到贺大人门外。又指了指对面儿自个儿办差那间，见她点头，道记下了来路，这才告辞转身回去。

“即是说，今日这顿饭，你已应下高氏所请。”他自案后抬头，沉凝看她，缓缓搁了笔。

她“嗯嗯”应和两声，埋头全神贯注泡茶，背对着人，没察觉他眼底凝滞。只听他唤“高氏”，觉得他对高女官，真是分外见外了。

“她也是初来乍到，各处都陌生得紧。想是与贺大人也不怎地相熟，有些个怕生。”她还记得，高女官心里可是有人的。与贺大人之间，哪里比得她与他之间这般熟络。他待她的耐性，贺大人哪里会有。

他起身，缓步来到窗前站定。片刻，便见贺帧入了后堂，一头与身后人说话，偶然抬头，两人目光豁然撞在一处。

隔着几步远，贺帧冲他含笑颔首。神态一如既往带了些散漫，举止洒然，精亮的眼底，仿似流转着几许张扬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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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人出手了。两个腹黑男人间的较量，小七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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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204章 “好姑娘”

八月，雨水多起来。天色有些昏暗，低压压，不减闷热。雨水顺着瓦当，滴滴答答打在石板上。分明还是早间，可透过槛窗，望见院子里雨打芭蕉，景致朦胧，有种时已至傍晚的错觉。

这般阴沉的天，屋里只能早早点了灯。七姑娘伏在案上，专注研读本朝律令。不经意翻到刑狱那一篇，读到“车裂”“腰斩”“绞刑”，已叫人头皮发麻，只觉背后凉飕飕，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再往下，卷宗上密密麻麻誊抄着小篆，此刻看来，格外狰狞。逐一描述着如何将人“烹煮”“凿颅”“炮烙”，异常详尽。看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闪过一幅幅画面，七姑娘赶忙合上书页，心里有些恶心犯呕。再看下去，她怕把肚子里的胆水给吐出来。

大周刑律，重在威慑。摆在明面上的量刑，多显得血腥暴戾，凶煞得厉害。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譬如宫中私刑、御刑监拷问，施行起来，只会越发耸人听闻。

“自找罪受。”低低咕哝一句，起身还了这卷宗到那人书架子上。外边儿天色不好，挑了这时候看刑律，那种惊悚感，比上辈子夜里看鬼片儿也不遑多让。

正搓着臂膀壮胆气，身后却传来竹帘的沙沙声。回头张望，但见那人撩帘子进屋，另一手递了油伞给仲庆，屏退人下去。

她觉着自个儿真是长出息。这人才进门，方才那点儿怯生生的发毛，眨眼已不见了踪影。这人就跟定心丸似的，待他身边越久，越能感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安然。

想起他方才递伞给仲庆，她不会告诉他，每此见他撑伞越过雨幕，身姿英挺朝她走来，她总止不住感概，这男人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沉静，当真煞是迷人。她至今还清楚记得，这人初次登门，通身气度，雅致得仿似从天青色泼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着实令人一见难忘。

偷偷赞他好风仪，她主动迎上前，只两步，面上便露了讶然。“怎地袍子湿成这样儿？”方才被书案遮挡，未曾察觉。凑近了才看清，这人朝服自袍脚往上，玄色缎面沾了水，颜色浸得有些深，一路快爬到小腿胫骨那处。面料起了褶皱，贴在他身上，颇为打眼。

她不过只比他晚起小半刻钟，亲自送的人出门。怎就不知，外边儿风急雨大，竟遮挡不住？

他抬手解着盘扣，当她跟前徐徐抽去腰间佩带。“早朝后随太子被拦在正德殿外，淋了半晌雨。”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句带过。这般要紧的大事儿，等同前朝风向标，可这人好似全然不以为意。

她抿着唇角，一如既往，不过问他政事。只凑上去捧了他换下的锦袍，顺手搭面盆架子上，待会儿送了去浆洗。

若然朝政大事，他都处置不来，换她也是徒劳。

太子如今处境微妙，而他是太子跟前顶顶的大红人。文王不待见太子，更不待见却是他。好容易逮到个机会，能给他好脸色看，那才是怪事。如今拦了人在宫门外，不过是狠狠落他脸面，给他难堪。

绕到他跟前，她个头还不及他下巴。抬眼仔细瞅他，只见这人面容平静，目光清亮，丁点儿瞧不出被人拂了颜面的恼火，只一派清清朗朗的泰然。

她心下松一口气，温声细语与他说道，“鞋袜浸了水，早些换下来才好。您先进里屋换身干净衣裳，再叫仲庆端了热水进来给您泡泡脚，免得着凉。”

他看着她，心口升起股暖流。只一道竹帘，无论外间如何，进了屋，有她，心境也跟着轻快宁静。

不等他答话，她已冲外头招呼，叫仲庆备水。回头拽他袖口，拿温软的小眼神儿催他：怎地还站着不动？

他眼里含了柔色，执起她小手，领了人一道往内室去。“方才何事惊怕？”她转身刹那的心安，没逃过他眼睛。

她讪讪笑起来，支支吾吾，被他眼梢一瞥，乖乖道出缘由。

他在更衣，她微微侧转过身，耳根有些发烫。特意避开了，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人宽阔的胸膛，结实的手臂，还有……令人惊叹的紧实腰腹。她好像还能记起，他亲近她时，身上迫人的滚烫热度。

正这般想，却被他自身后搂了入怀。这人打着赤膊，身下只着了条单薄的亵裤，就这么不松不紧，扣了她在怀里。温热的鼻息，暖暖扑在她后颈，叫她浑身起了一阵又一阵酥麻。

“怕了，午饭留屋里，陪你。”他殷勤邀约。

近几日，隔壁高氏三不五时便唤她出门。用饭时候身旁空了个座儿，食之乏味。贺帧欲借高氏，拐弯抹角与她搭上话，他倒要看看，谁人笑到最后。

一句“陪你”，她耳根子红透。总觉他咬字特别重，口吻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心里像吃了蜜，小手覆在他手臂上，乖顺点一点头。

他得了她应允，挑一挑眉，将人掉转过身。欺身而下，在她赧然的目光中，亲吻她嘴角。他吻得沉醉，将她死死摁在胸前，哑声夸她，“好姑娘”。

她迷离着眼，手掌撑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渐渐的，感觉眼前人有些失了控制。她呜呜两声，小手推攘他胸膛，软软告饶，“还在衙门呢，不会儿仲庆就得进屋。”

他揉捏她臀瓣的手掌，恋恋不舍。时机不对，只得悻悻作罢。扶着她肩头撤离些，他墨色的眸子，片刻，逐渐平复下来。抬手将她情不自禁扭动那会儿拂乱的鬓发，仔细替她挽到耳后，嗓音又恢复了醇和厚重。

“只你我单独一屋，想碰你，总觉不够。”理智已然回归，可他悸动的身体还在叫嚣。

她被他的直白噎得接不上话，可又不能没有表示。他说了，期许落空，滋味不好受。犹豫片刻，她小手搭他臂弯上，垫脚亲亲他下巴，再不敢多留。

内室里，仲庆服侍他梳洗更衣。她侯在外间，脸上的灼热还未褪去。这个男人很会向她讨要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吝直白告知。

强势，却不招人讨厌，分寸刚好，很有男人味儿，叫她心动。

她轻呼一口气，在飘着细雨的窗前站一站，总算觉出丝清凉。忽而想起他湿了的皂靴，她稍一琢磨，回身，到案前备好笔墨。早合计替他亲手缝制鞋袜，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正好描了他脚型。照着样子剪，上脚才会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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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有个bug，感谢指出，已经修改。贺帧跟前的从史，是高女官，不姓张。二更会很晚，等不及的亲，明早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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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205章 有一人，需得带你去见

他换了身常服，出来便被她请到藤椅里坐下。闹明白她接下来的举动，他目光有些沉，似觉得意外。

她蹲着身子，裙摆曳撒开，跟前矮凳上，平平铺展开三两层宣纸，小手去握他脚踝。他顿一顿，终是如了她愿，将脚放上去。

她挑了适合描工笔画儿的那杆毛笔，笔杆跟笔尖儿制得精细，尽量不挨着碰着他。描花样儿是她的拿手活，手上很稳，勾出的线条平滑而流畅。

他的脚掌稍微偏瘦，脚型很标致，大拇指最长，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干净。脚背上能见到凸起的筋络，淡青色，让她感觉到力量。

他眼神有些复杂，在她之前，从来都是随侍替他置办吃用。他是主，底下人不过仆从。除了理所应当被人伺候，他感觉不出每回当差之人，有何不同。

只她是个例外。此刻她弓着背脊，伏在他脚下，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动容与熨帖。他不否认，初时留意她，除了她能替他症治，他瞧她顺眼，看着舒心。只相处日久，渐渐生了几许情意，在他始料不及的时候，私心已由不得他放手。

及至今日，这份感情，仿似又厚重几分。她在潜移默化改变他，他会因她而心怜，分不清第几次，只这般静静看她，心底已是充溢难言。

“只做软履，皂靴底子厚，伤手。”他轻抚她发顶，眼底有她看不见的和煦。

“无碍的，套了顶针，鞋底儿一层一层缝上去，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日后怎么嫁人。”分心两头，冷不丁，说漏了嘴。

她笔下还在游走，话出口好几息，这才砸吧出不对劲儿。手下一抖，险些画坏了去。涨红着脸抬头，果然见他幽幽俯瞰她，半眯着眼，似在咀嚼回味。

“是崔妈妈教的。”她着急辩解，羞得不行。他会不会觉得她是迫不及待，暗示他尽早迎她进门？七姑娘觉得实在丢人，眼神儿左躲右闪，就不敢看他。“崔妈妈这么教，听多了，照搬说顺了嘴。”

见她难为情，他浅笑，拍拍她发顶，稍作安抚。“不急，往昔绣的荷包也不见得出彩。只要能应付过圆房第二日，奉茶孝敬那关，私底下，何时嫌弃过。”

她握笔的小手再抖一抖。这回难以幸免，凭白毁了张画儿。她不过说错一句话，这人还真顺杆子往上爬，丁点儿不放过机会。

“您别打岔。”恼羞成怒，软软嗔他一眼，她埋头换一张纸，夸张显示出眼下的忙碌，实则不过借机掩饰自个儿的羞窘。

因着怕墨水儿沾了他身，她左手轻轻扶着他脚背，轻柔的碰触，自脚下向他心底蔓延。他指尖停在她颈后一截细腻的肌肤，来回摩挲。

她不知，当此际，她是有口无心，而他却是真真被她勾出了期许。

与幼安定亲，不过一纸空谈，于他无有意义。可她方才提及“嫁人”，他目光落在她恬静的身影，柔弱的背脊，这个女子，让他有种成家，自此安定的念想。

“成亲”，头一次让他觉得有了切实丰富的内涵。这种感觉并不激烈，却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

有些事，时候到了，他想顺势一回。

“明日下衙，欲带阿瑗见一人。不在府上，为与你方便，另做布置。”

她觉着今儿这人是存心跟他捣乱来的。好好描个花样儿，还让不让她得个安生？听他弦外之音，这人必是顾氏中人无疑。

“去见何人？”若是国公夫人，她觉得他操之过急。她母亲跟前还有幼安讨她老人家欢心，她去凑什么热闹。

“却是一母同胞的长姊，前些年远嫁幽州，与关氏结亲。三日前回京省亲，带了独子关燚一道。”

她竖起耳朵细细聆听，头一次听他这般正经提起家里人，不是赵国公，亦不是国公夫人许氏，而是他远嫁北面的长姊。幽州处在大周西北边儿，离燕京千万里之遥，可见这趟省亲十足不易。难怪他前日特意回府一趟。

他挑了这时候慎重提出，欲要领她与他阿姊一会。许是他认为，下回再碰面，保不准又是猴年马月。

她收了笔墨，郑重考虑一番，未曾急着应下。他也不催，自顾端了茶，给她足够的时间，尊重她决定。

她与他都知晓，这一面非同寻常。这是一份公诸于外的认可，若然他不曾认为此刻时机恰当，若然她没有下定决心，这一面，如何也是见不上的。

“关夫人幼时很疼爱您？待您极好？”一母同胞，这令她想起了姜昱。若然日后她成亲，二哥哥不赞同，那种缺憾，她难以想象。

她描好了样子，他便趿了鞋，目光调转向窗外，眼里有她不懂的神色。

“算是疼爱，比顾戎稍有不如。”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心里搁了事儿，不欲对人言，也包括她。

见他眉宇间露了分沉凝，她起身默默收拾，并未追问。他的过去，她不着急追根究底。她总觉得，国公府在他心头，更似一抹伤疤。不会生生刺痛，却也令他无法释怀。

她静静想一想，将心比心，他待姜家不差，她又怎能令他失望？遂浅笑着颔首答应。

他眼里掠过丝精芒，执了她小手，带了她到跟前。

“她性子与你几分相似，确是真真温顺，不比你骨子里主意大。明日见了便知，她是好说话之人。”

她点头，有几分意外。这位关夫人，出阁前可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再温顺的脾气，还能连丁点傲气也没有？

直等到隔日当真见了人，七姑娘才恍然，他嘴里的温顺，半点儿不掺假，竟无比贴合。

这位关夫人，是她觉着除幼安与三姑娘姜芝外，容貌罕少能算得绝美之人。若然年华回溯，幼安那燕京第一美人的盛名，少说也得分出去大半儿。只因这位国公府大姑奶奶，没有姜芝的病态，却比姜芝更柔媚似水。单就这份温婉可人疼，便不是幼安可比。

七姑娘心里暗自呢喃，果真不愧一母同胞。连带随了关夫人同来，被唤作“燚哥儿”的童子，小小年岁，虚岁刚满五岁之龄，容貌竟也显出几分清俊来。

都说外甥随舅，七姑娘不着痕迹，在两人间，来回多打量几眼，止不住泄气。同桌四人，连带小的那个，就她自惭形秽，本还姣好的容貌，这么一比对，立时应了那句“相形见拙”。

她如今都有些怀疑，这人当初是如何瞧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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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206章 巷子里的身影

这是一户深巷里的食寮。掌柜的是名居士，一身驼色直裰，瘦长脸，颇有儒气。堂里只设三张食案，隔得远，食客席地而坐，不怕说话不方便。她们坐的是最左边一席，另两桌早坐满了人。此间营生很是不错。

此处供的是素斋，盛夏里尝鲜，四五碟儿小菜，配了清粥，清香爽口，很是开胃。

有不相熟的人在，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七姑娘闷头喝粥。几次都发觉，他阿姊在打量她，神色和善。偶尔两人目光撞上，俱是客套一笑，很快便撇开去。这情形，稍微有些尴尬。

他坐在她右手边，进食的时候，惯常雅致。众人见礼那会儿，他称呼她作“姜女官”，只道是他的从史。

他这般介绍，倒叫她舒一口气。“姜女官”很好，食朝廷的俸禄，名正言顺，没人能说半句闲话。恰如其分，表明了她如今的身份。比眼下他婚约在身，却以“情投意合的女子”将她引荐给他的长姊，更显得尊重。

她感激他的用心，他带她来，本就有一层特殊的含义，没必要着急宣之于口，心领意会就成。

许是怕她紧张，他宽大袖袍下的左手，掩在案下，轻扶在她后腰。面上不动声色，只掌心不动，手指时而轻碰她两下。旁人见不着，可她知晓，这场稍微显得生疏的会面，私底下他传递给她的亲昵，让她心头忐忑，渐渐消散无形。

令她意外的是，他的小侄子与温婉的关夫人，性情迥然不同，十分活泼。见了她，一直睁着与他八分相似的狭长凤眼，亮闪闪瞅她，眼里满是好奇。

起初关夫人教燚哥儿唤她“姜女官”，燚哥儿唤了两声，自个儿给改成了“姜姑姑”，许是嫌字儿多，拗口，最后连姓氏也省了，脆生生叫一声“姑姑”，莫名就亲切起来。

关夫人是规规矩矩的世家小姐，板了脸，正欲训话，却被他摆手给拦下。日后总也要改口，此时反复纠正，却是无此必要。

“姑姑家在南边，南边也吃馍馍么？”燚哥儿含着汤匙，小小年岁竟不怕他。粘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与她说话。

她眼睛瞟过燚哥儿跟前小瓷碟儿里，只咬了一口，便再不肯动的粟米馍馍，心里有些好笑。小孩子的心思不难猜，看他那不情不愿的小模样，她状似回想，笑着逗他。

“也吃的。在南边儿，家里最得爹娘疼爱的哥儿跟姐儿，才能有馍馍吃。”

燚哥儿鼓着圆溜溜的眼睛，犹豫好半晌，白生生的小手向瓷碟儿探去。“娘亲最疼我。”咬一口，偏头望向他美美的娘亲，急着求证。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掌轻拍她两下，电光火石间，深深睨她一眼。

只一眼，看得她心里怦然直跳。他的眼神太深邃，里边儿像藏了千言万语，她一时分辨不清。

因了七姑娘那句“最得宠”，燚哥儿得了关夫人笑着应是。一身锦衣的男童，瞬时高兴起来，席间不断寻她说话。恰好的，七姑娘那些软绵绵哄人的把戏，加之她年岁轻，语调柔和，头一回见面，燚哥儿竟十分乐意亲近她。

末了闹到要挪到她身边儿，请姑姑给擦手。七姑娘不想席上还有这番变化，自是乐意，有燚哥儿在，看顾着小孩子，手上有事儿做，越发没了拘谨。

饭后用茶，他与关夫人轻声交谈，她一头给燚哥儿讲京里的趣事儿，一头竖起耳朵，留心他说话。

“前日与阿姊提及那事，考量得如何？”他端着茶，眉宇间有些淡然。她眼梢瞥见他徐徐旋转的杯沿，猜想这人此刻怕是心下不痛快。

关夫人面上露了丝愁容，怅惘叹一口气，手上无意拉扯着一方绢帕。望着他，神色有些凄楚，又怕他当真下手，本就柔和的语气再放软几分，听起来倒像是带了几许恳求的意味。

“如今都这般了，还能如何？好歹看燚哥儿情面上，你给他留个脸。到底他也是关家三爷，在外面走动不能没了体面……”

瞧他眼底异常平静，波澜不兴，关夫人苦涩抿一抿唇，有些说不下去。

七姑娘在一旁听得怔怔然。怎么她听这话，说的好像是关家私底下的事儿？瞧关夫人郁郁的模样，倒像是夫妻不睦，生了变故？

赶忙收敛心神，这事儿不该她过问，不巧听了已是失礼。于是回头，饶有兴致给燚哥儿讲柳荫渠里摸鱼的乐子，她想，能哄了燚哥儿也好，这般谈话，孩童听见总是不好。

坐了小半会儿，天光暗下来，到了回府的时候。燚哥儿捉了他手掌，小脸上全是渴望，一声声唤他“阿舅”，抱了他腿儿，缠着要去柳荫渠看捞鱼。

他微微俯身，手臂护着燚哥儿，眼皮子一撩，轻飘飘觑她一眼。七姑娘讪讪而笑，缩一缩脖子。她哪里能猜到，不过只随口一提，却叫燚哥儿真上了心。

“却是我考量不周。”对着关夫人，她有些抱歉。没想到燚哥儿闹得这般厉害，竟有些哄不住。

更让她惊奇，那人这般硬的脾气，燚哥儿闹起来，他竟难得没给小孩子脸色瞧。鲜少的，竟流露出几分耐性，扶了燚哥儿站稳妥，好好儿与他说道。

“怪不得你，却是燚哥儿淘气，在家便不服管教。”关夫人看儿子的眼神很是溺爱。趁燚哥儿缠着他，正好拣了空当，与她私下里攀谈两句。

“姜女官是心善之人。老话都说，骗什么骗不过小儿眼睛。燚哥儿欢喜你，世恒也待你……”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关夫人拿巾帕捂一捂嘴角，清清嗓子，又仔细端看她一番，这才诚心叮嘱，“他公事儿忙，时常顾及不到自个儿身子。幼时便不喜跟前婢子来来回回碍他的眼。如今，性子怕是更加固执，不好规劝。还得有劳姜女官多照应些个，他这样的性情，身前有个妥帖人，我也能安心。”

话里不掩对那人的关切。隐隐对她带了几许认可的意味。七姑娘脑子里正忙着措词，琢磨着如何答话才最合适。关夫人这话像是嘱托，若然盹儿也不打，一口应下，未免失了矜持，有急慌慌“上位”的嫌疑。

正思量着，那头燚哥儿却欢呼起来，瞬时吸引了关夫人注目。倒是变相替她解了围。她跟着顺眼望去，那人立在石阶下，一手抱起燚哥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向关夫人道，“阿姊欲往东苑跟母亲请安，先行回府便是。晚些时候，我亲送他回去。”

关夫人迟疑片刻，望着儿子满是渴慕的小脸，终是忍不下心回绝。燚哥儿笑嘻嘻搂了他脖子，小手招一招，自个儿也不过才得了他应允，这头没忘了招呼待他很是亲和的七姑娘，“姑姑同去！姑姑同去！”

他看她一眼，却是默认下燚哥儿一番自作主张。

国公府的车架徐徐动起来，关夫人从车窗旁撩起帘子，向外张望。

只见去往城南的巷子里，三人渐行渐远。世子抱着燚哥儿，小小的孩童因着新奇，嚷嚷着四下旁顾。他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虚扶着那姑娘腰身，却是夜里留了心，护着她脚下。

男人身量伟岸昂藏，因了燚哥儿与她，投在青石板上黝黯狭长的身影，竟显出几分朦胧的温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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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207章 本世子可有意会错？

穿过长街，一路他都抱着燚哥儿。她很想问问，胳膊不酸么？可再想想，他若是喊累，莫非她还能接手不成？七姑娘掂量掂量自个儿小身板儿，趁燚哥儿兴致勃勃，左右瞅瞅，观赏花灯。靠近了劝他，“要不您换只手抱抱？”毕竟是四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一点儿不沉。

他沉静的眸子在她面上稍顿，避着燚哥儿，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臂轻碰她两下，很快便退回去。

“常年习武，岂会连个孩童都抱不住。单论分量，阿瑗当真分清了么？”他刻意压低了语调，小儿跟前，到底有所收敛。

她只觉这话低低沉沉，声气儿不大，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异常清晰。加之方才他在她腰间轻轻那一碰，他未道明的话，其中深意，不难领会。

一手燚是哥儿，一手是她。实实在在抱在怀里的，再重，重不过右手护着这个。

她温软的眸子回望他一眼，脸颊慢慢爬上层薄薄的绯红。

最初管大人知会她，世子不喜人多话。然而却忘了多提点她两句，这人惯来是话里有话。

正经事儿上还好，琢磨清楚了照办就成。唯独他隐在字里行间，需得花费心思，好好儿揣摩的情话，只叫她每每意会，都跟醉酒似的，陶陶然，惊喜而失措。

她偷眼看他，夜幕底下，道旁挂着橙黄的灯笼。这人侧颜清俊，潇潇朗朗的风仪，模糊的光影洒在他身上，衬得眼前人俊美无俦。微微抿着的唇角，凶她那会儿，必定是不假辞色。偏就是这么一张削薄的嘴，温情起来，又叫人禁不住怦然心许。

她敛了思绪，听燚哥儿转身与他说道，前些天收到的小玩意儿，如何得趣儿。小孩子说话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耐着性子，静默倾听，偶尔还能附和两句。

她想，他该是喜欢孩子的。对孩童能耐得下性子，温和相待的男人，真是迷人。

到了柳荫渠畔，燚哥儿见了两岸热闹，新鲜劲儿上来，不管不顾，硬是闹着要挽了裤管下水。

怀里的小人儿闹腾不休，他蹙一蹙眉，将人放了下地。牵着燚哥儿的手，不允他往人群里奔。

此处玩耍的孩童，年岁都比燚哥儿要年长，且通水性。自小长在渠边，寻常人家孩子带得粗，哪里是燚哥儿能比。

“阿舅——”小人儿软软央他，眼里蒙了层水蒙蒙的雾气，可怜巴巴的模样，她瞧了都心软。

可那人巍然不动，摸摸燚哥儿脑袋，肃然问他，“来时与阿舅讲好的话，此刻做不做数？可还记得答应你母亲之事？”

他在教他做人的道理：人得言而有信，无信不立。她微愕，燚哥儿才多大，能听得明白？

一大一小对峙片刻，小的那个抽抽鼻子，终是乖乖反握了他大手，服了软。“阿舅回去，莫要与娘亲告状。”怕他说与关夫人知晓他不听话的事儿，下回再不许他出来耍玩。

他赞赏拍拍燚哥儿脑袋，带着他径直步上石桥。“高处俯瞰，此间闹热，又是另一番光景。”说罢抱起燚哥儿，举得高高的，果然引得小男童欢喜连连，破涕为笑。

小孩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站得高看得远，瞧乐呵了，搂着他脖子一声声唤他，方才这人的严厉，早忘到脑后，又对他无比粘腻起来。

七姑娘落后半步尾随着，望着他与燚哥儿，一双美目，奕奕泛着柔光。

正悄然打量他身影，不料这人蓦然回头，她一惊，急急别开脸去，偷看他被逮个正着，真是丢人。

眼梢仿佛瞧见他勾了勾嘴角，只他并未开口。待得燚哥儿新鲜劲儿过去，玩儿得累了，伏在他肩头打起瞌睡，他这才回身，再无顾忌牵起她小手，宽大的手掌捏捏她手心。

“如今需得先送他回府。”他眼睛盯着她，静等她回应。

她觉得他这般看她，眼里分明还有未说完的话：送了他回去，之后呢？

两人立在桥上，相顾静默片刻。她水样的目光节节败退，他眼神太犀利，看得她心里怦怦直跳。

他不会不知道，她领会了他的意思。

正当她羞于开口留他，他却又放过了她。左手稳稳抱着燚哥儿，上身稍微向她倾斜，欺身凑近她耳畔，吐着热气。“同往。先送他回府，耽搁不了许久。”

他语气里带了些丝丝绵绵的惑人。几乎算不得暗示：先送燚哥儿，再回姜宅。这般眼看着，快要到她家门口，还待拐了她绕道，这人打的算盘，今夜是要留宿姜宅。

回程的马车里，车厢轻轻摇晃着。她透过被风卷起垂帘一角，望着外面已是灯火阑珊，暮色迟重。

说不清为何，她心里不想回绝他提议。即便，她知晓这般做，女儿家的矜持算是落了空。

燚哥儿在他怀里睡得熟了，她撑着下巴，悄声与他说，“二哥哥若是知晓我这般听您的话，怕是要打折了我的腿。”离家时，姜昱耳提面命，叫她自尊自爱，切莫叫人欺负了去。这个“人”，不点明也知道防的是他。

她话里带了娇嗔，拐弯抹角怪他将她教得越发不守规矩。

他眼里带了丝慵懒，目光扫过她侧身跪坐，纱裙底下掩着的双腿儿，眸子眯了眯，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旖旎的风光。

食指一挑，勾了她腰间宫绦。“他若要训人，只管叫他寻本世子，登门问罪即可。”他轻轻拉扯她宫绦，带了人向他靠近。

她慌忙护着彩线绞成的穗子，生怕他扯坏了糟蹋东西，只得倾身近前。

“方才作何偷觑？”她在桥上偷看他，那一瞬眼里的柔色，重重砸在他心头，至今令他回味无穷。

她小手抵着他胳膊，怕惊醒了燚哥儿，不敢对他太过放肆。可这人比她胆子大，抬手扣了她下巴，不许她扭头不搭理，将她掰正了，直直面对着他。

他眼里有烫人的光，盯着她，不叫她敷衍闪躲。

“彼时阿瑗眼底，似透出几分相夫教子的期许。本世子可有意会错？”

她小脸唰一下就红了，红得滴血。真是不打自招。

那会儿她被他触动，不由便想到，若然有一日当真能如他所说，她二人结发为夫妻，婚后他该是如何宠她疼她，又如何谆谆教养他们的子女。他会是家中的顶梁柱，值得信赖的夫君，亦严亦慈，值得子女仰慕的父亲。

可这般隐秘的小心思，怎么能被他看破呢？

她睫毛频频颤动，不敢正视他，只自欺欺人安慰自个儿，再厉害，他也不是她肚子里蛔虫，总不能样样料事如神。许是他想岔了，想到别处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喉头溢出丝低笑，无比醇和，于静谧的车厢里，煞是好听。捧了她面颊，俯身碰上去，顾忌着臂弯中的燚哥儿，勾了她香舌缠绵片刻，极尽克制，仅浅尝辄止。

“如何是好。女子及笄方可成亲。医经有言，女儿家身子骨再长开些，宜孕育子嗣。”他状似怅然一叹，深幽的眸子锁住她，她只觉被他热烈的目光点着了火，面颊烧起来，一刻不停向脖子窜去。

星星点点，借他故意呼出的热气，刹那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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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208章 姑姑，阿舅稀罕外头相好的么？

沿路经过燕京闻名的烟花柳巷，马车不过自巷子口径直过去，楼阁上招揽恩客的莺声燕语，终是吵醒了燚哥儿。

“娘亲——”小孩子刚醒那会儿，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寻的是最亲近之人。

“尚在马车中，还需片刻，方能回府。”将燚哥儿揉眼睛的小手拨弄下来，他语声和缓，摸摸燚哥儿脑袋，略做安抚。

果然，认出是他，燚哥儿停了吵闹，嗡着声气儿唤一声“阿舅”。

她本是轻靠在他肩头，觉着就这么不说话，静静待会儿，自有一番安逸的闲适。此刻燚哥儿醒来，七姑娘赶忙离了他，坐得端正。

因着她退去，他手上挑弄的穗子自指尖滑落。瞥她一眼，低头轻哄躺他膝上的孩童，“再眯一会儿。”

燚哥儿扭扭身子，探着小手去勾他脖子。将人拉进了，悄声附在他耳畔低语，神情有些别扭，不时偷看七姑娘两眼。

她不明所以，只见那人眉头动了动，之后命马车停在道旁。

“等在车里，带燚哥儿去去就回。”给她递了个眼色，她稍一思量，恍然明白过来，了然点一点头，他便安心抱了人下去。

原是小孩子撒尿，本能的羞耻感，不欲叫外人知晓。她好笑，那人自来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如今反过来，不知他能否应付得来。

靠窗边儿挑起垂帘，但见他牵了燚哥儿的手，一大一小，两人向就近的小巷子里去。走出几步，再瞧不见人影。

她放下帘子，回身靠门板上，舒舒服服，伸展下僵直的腿脚，捂嘴儿打了个呵欠。

这时候，身后传来些动静。却是刚逛完花街，才散场的几个世家子弟，吃醉了酒，相互攀谈着，说话也没个顾忌，很是吊儿郎当。

只听其中一人道，“那新来的花姐儿，唤小桃红的，真个儿是水灵。白生生一张面庞，瞧着干干净净，煞是招人疼。玲珑的身子抱着琵琶，妖妖媚媚弹着小曲儿，哼唱得爷才听了小半儿，身子已是又酥又麻，险些坐不住。身下那活计直冲冲立起来，恨不能摁了人，当即便快活一场。”

七姑娘眉头微蹙，只觉那些个放浪话，实在不雅。

“你倒当真稀罕她。怎地，没经人事的雏儿，能懂多少风月之事。下回带你去前街冯寡妇身上戳弄一回，那才是真个儿的销魂乡。那骚婆娘丰乳玉臀，旷得久了，骑起男人来浪得紧，伺候得爷们儿腿软出不了门儿，巴巴还想着下回再弄。”

越说越下流，恬不知耻。

其余几人哄笑起来，都赶着叫那人回去就牵线拉皮条。几人洋洋得意将各自相好的粉头，拿出来显摆一番。摇着折扇，勾肩搭背，拐进了左手边那条深巷。

七姑娘抿着唇角，心里很是厌烦。燕京一地世家子弟，尤其那些个非嫡非长，家中管教不严，过惯了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浪荡日子。腐坏之风盛行，也难怪文王早有铲除世家之心。

心里正觉腻味儿，没叫她久等，他已带了燚哥儿回来。

她仔细打量一番，燚哥儿身上的袍子打理得似模似样，这人将他照看得很好。

“姑姑，相好是何物？”燚哥儿盘腿儿坐下，突如其来有此一问。问得七姑娘愕然怔楞住，这才反应过来，怕是方才那些个腌臜话被燚哥儿听了去。小孩子不懂“相好”的含义，直白问出了口。

七姑娘有些为难，抬头向那人看去。果然见他目色沉凝，想来方才那几人口无遮拦的下流话，定是没能逃过他耳朵。

没等七姑娘开口，燚哥儿已瞪着双纯净的眸子，问出句叫七姑娘更为尴尬的话来。

“家里丫鬟都说，爹爹十分稀罕外头相好。怎么除了家里，京里也有相好的么？阿舅是否也稀罕外头相好的？”

七姑娘眼皮子直跳，头一回实实在在，领教小孩子的难缠。

燚哥儿怕是将那“相好”的，当了某样新奇玩意儿，这才问出“家里有，燕京也有么”这话。怕是在他心里，“相好的”，便是极为寻常一名儿罢了，等同“竹马”“九连环”之类。差别只是，“相好”是爹爹与阿舅能玩儿的，他碰不得。

这让她想起方才在食寮，关夫人脸上那分落寞。

还真叫她给猜中了？！那位不曾谋面的关三爷，守着家中美妻不知足，竟还在外边儿沾花惹草，可见也是个风流人。

燚哥儿问这话，她一句也答不上来。尤其最后那一问，“阿舅是否也稀罕外头相好的？”

旁人眼中，或许她便是他养在外头的相好。事实是，他确实稀罕她。

可当燚哥儿跟前，这事儿压根儿不宜提起。

四岁的孩童已能记事。若然之后关三爷真抬了那女子进门，燚哥儿必会知晓，“相好”，就等同于后院姨娘。抬进了府，为的是跟他娘亲争夺爹爹宠爱。日后他娘亲脸上会越来越多沾染上愁苦，那时候，燚哥儿幼小的心灵里，便会对“相好”一词儿，心生厌恶。

小孩子不懂事儿，通常易被人撺掇，辨不清是非。她不想日后燚哥儿回想起来，将他与关三爷那般德行有亏之人，混作一谈。

她能瞧出来，他对燚哥儿，颇有几分疼爱。再加之他长姊那层关系，她不欲“相好”这话，污了他声名。

于是抢在他板脸，要训人前头，笑着摸摸燚哥儿脑袋，刻意放柔了语调。

“这话不好。燚哥儿可能听出，那几人是吃醉了酒，一派胡言。老话都说‘酒后失言’，既是过错，怎么还能学了挂在嘴边儿。你阿舅是大周最富学识之人，在书院里讲学，声望极高。燚哥儿既仰慕你阿舅，也当学正正经经的学问，做有德之人。”

索性跳过了“相好”这字眼，小孩子心思单纯，直接教他这事儿不妥，告诫一番。之于他爹，却是只字不提。子不言父之过，往后如何，燚哥儿长大了，自会去分辨。

怕道理讲得深，一时半会儿燚哥儿闹不明白，七姑娘琢磨片刻，换了个浅显易懂的说法。“学堂里先生可有教过，稚子需懂礼？粗鄙之言，燚哥儿还问么？”

话虽一板一眼，胜在口气温和，一直带着善意的笑，没吓坏了孩子。

小家伙不一定每句话都能听得明白，可“过错”“胡话”“懂礼”，总还是分得清。一听那话不是好话，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不怕她，却急忙回身抱了那人臂膀，怕不懂礼的孩子，不讨他喜欢。

这事儿揭过了，小家伙面上有些闷闷的，许是以为闯了祸，再不敢多言。

七姑娘转念一想，轻笑着打趣，“燚哥儿既唤我一声姑姑，怎地憋不住想撒尿，也不叫姑姑陪着下去？你阿舅可是朝廷的大官儿，平日都是底下人伺候他，哪里有姑姑照顾人周到？再说了，姑姑可是你阿舅跟前女官，算不得外人，下回燚哥儿又想撒尿，只管叫姑姑陪着。”

七姑奶灿然的眸子，带了几分狡黠。

燚哥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扫之前沉闷，全副心思都被她引到撒尿这事儿上，羞得小脸赤红，直往他怀里钻，一头还嚷嚷着“不要姑姑”。

小孩子脸皮薄，羞耻心重。被人取笑得急了，扬声嚷嚷起来。

“姑姑伺候阿舅撒尿，姑姑是阿舅的女官，照顾阿舅去。”

寂静的巷子里，四岁孩童的稚语，脆生生飘荡开去。小孩子心思虽浅，却最不好猜。

意外总是令人防不胜防。七姑娘明丽的笑颜，倏然僵滞。忽而觉得自个儿办了件蠢事。身旁那人是何表情，此刻她有些不敢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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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209章 再一月，众目睽睽，由得人看

深幽的暮色，静谧的车厢里，她倒在他怀中，与他拥吻。臂膀松松搭在他肩头，她只觉，越发习惯这个男人散发着冷香，结实的胸膛，还有，他干净而温暖的亲吻。

他唇齿间留了茶香。是傍晚在茶寮里用的白瓜茶。

他只在国公府耽搁了一小炷香的工夫，她静静侯着，等到他回来，便是他不容她拒绝，细密而耐心的轻吻。

她睫毛颤动着，自眼缝中看去，今夜这男人，眸光异常黝黯，深得像古井，凝视她的时候，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被彼此呼出的热气，熏得有些目眩。偷眼打量他，清楚瞧见此时他眼中，不带欲色。只是单纯的接吻，已然令她着迷。

今日方知，他吻技这样好。心头又酸又甜。

“偷觑作甚？吻得不够专注。”他摩挲她下唇，看她粉面桃腮，娇喘吁吁，他早想这么干。在她替他着想，急急忙忙，抢话那会儿。

他舌尖轻拢慢捻，逗弄得她浑身发软。忠实于最真实的感受，她舒服闭了眼。

这是这个男人罕有的，不讲道理的蛮横。分明是他起的头，却要求她跟着他步调，一应配合。

她大着胆子凑上去，舌尖舔舔他下唇。之后得寸进尺，像吃金果那般，整个儿含进去，吸咄起来，发出啧啧的声响。香津暗渡，滋生暧昧。显出她正乖巧听他的话，甚至比他讨要的“专注”，做得更好。

意想中的夸奖，久等不至。男人喉头紧了紧，掐在她腰间的手掌倏然使了三分力道。蹙了眉，撑着她肩头退离，眼底隐约带了警告。

“不老实？”晌午过后，她小腹有些坠痛。不厉害，片刻不适，很快便过去。他估摸着时日，想她是月事将至。

自他接了她到身畔，每月盯着她服药膳调养。早前她遇了小日子，脸色痛得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一副羸弱样子，生生刺了他眼。

如今方才将养得好些，只葵水前两日，总还是会有征兆。

她心虚瞄他，不否认，方才确是有意挑衅。她这是有恃无恐，他心疼她，知她小日子快到了，必会规规矩矩，不做羞人的事儿。这般她才放心大胆，在他要求之上，稍稍过分些。

这人方才暗中取笑他。燚哥儿不懂事儿，他也跟着不正经。

“您该拿出做长辈的样子。”怎么能跟小孩子一块儿瞎胡闹？她申斥。微微撅起的唇瓣儿，像含苞待放的花蕊，经了他润泽，水灵而诱人。

他眸色有细微变化，在她察觉之前，调转开视线。

在她跟前，他更愿意以男人的身份与她亲近。能令他有所收敛，从始至终都是出于对她的尊重与怜惜，而非是何人长辈这层缘故。

将她扶起身，扣着她后脑勺靠在他肩上。此处无旁人，他慵懒伸了腿脚，两只云纹缎面的皂靴，随意交叠着。

她侧坐在他腿上，下巴挨着他丝滑的袍子，凉凉的，寻个舒坦的姿势，乖乖趴伏着。越来越习惯这人的怀抱。

他拍拍她背心，她紧贴他脸庞的幽香，令他微微眯了眼。

“再两日阿姊便省亲回去，可愿意陪着往渡口一道，与她母子送行？”

她轻咦一声，毛茸茸的鬓发在他面上划过，那分****，透过肌肤，爬进他心口。

“怎么走得这样急？这才回京多少时日，连路上耗费的零头都不到。”这话有些夸大。但关夫人此行来去匆匆，却也是实话。

她兀自絮叨，不知他眼底闪过丝阴霾。阿姊不过方才回京，隔日，关家的信函紧随而至。

关家老太爷亲笔修书，送呈的不是赵国公，而是他。怕他动关昌那厮，隐隐有求和之心。信里只道关昌养在外面那歌姬，关家不会认，亦不会由得关昌抬进门。

此事他未曾隐瞒，阿姊听闻后，终是在他送燚哥儿回去后，留他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只为告知，她已决定提早回幽州。往日种种，息事宁人才好。

复又退步，终是心软！

他拂袖而去，不顾身后柔声呼喊，仿若未闻。

她好似察觉他的不快，仰着脑袋与他对视。眸子里星星点点，温和恬静。

“自是要送行。燚哥儿唤一声姑姑，总不能白唤的。”离得近，她睫毛细密而卷曲，扑闪着问他，“按理说，应当备些土产，不求名贵，实实在在派得上用场，能看能用能吃就成。”关夫人见面便送了一匣子十余颗甜枣那般大的珍珠给她，她原本打算回去用心绣一幅锦屏做答礼，如今看来，恐是赶不上的。

“旁的都好说，只您那软履鞋袜，您看再等几日可好？先紧着给燚哥儿缝制几件小衣，这才显得心诚。”她亲手缝制的回礼，唐突送了关夫人，名不正言不顺。倒是燚哥儿，小孩家没那许多顾忌。

他静静听她很是遗憾，思前顾后，想法子补救。她能有这份心，他已是受用。

抱着她，小丫头娇软的身子，馨香而美好。这温吞吞的脾气，总还晓得该她大方时候，不能怯步。

听她在耳畔碎碎叨叨，间或讨他拿主意，他被关家招惹起来那点儿不豫，被小丫头缠着，再无暇理会。

是夜，他抱着她进的姜府。不加避忌，当街抱着她，比抱燚哥儿那会儿，多搭了只手，扶在她腰上。下了轿辇，从容迈步，跨进门槛。

“叫人给瞧见。”她闪躲着，往他怀里钻。得头上那人冷冷一瞥，这才偃旗息鼓，歇了埋怨。

他一身笔挺的朝服，脚下沉稳。挺拔的身影，似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锐气。

游廊上摆着栀子，她鼻子抽一抽，嗅着香味儿，却听他道，“再一月，众目睽睽，亦是抱得，且由得人看。”

她神情木木的，一瞬间，有些反应不及。只觉后院的蛙声湮没在夜色里，耳旁一下子清静下来。

他说……一月。

脖子向后仰去，稍有些怔然，盯着他眼睛，“就一月？”她心里砰砰直跳。只一月就能了结那桩婚约，所以他说，“众目睽睽，由了人看”？

“就一月。”他眼底讳莫如深，口气异常平缓。只专注看她，一瞬不移的目光，叫她知晓，这个男人隐忍待发的图谋，终是要到揭晓那日。

再不久，他要与另一个女人解除婚约。

她不该笑的，道义上，十足不厚道。被他瞧出来，他会取笑她的沾沾自喜。

她告诫自个儿，切不可得意忘形。可嘴角不听话，一点儿一点儿，慢慢翘起来。

原来她喜欢他，喜欢到喜不自胜，喜欢到有些小小的卑劣。

他看她努力克制，终以失败告终，悄然绽放着俏生生的笑颜。欺身上去，欣然分享她的愉悦。

一笑胜星华。

守着她如此笑靥，他盼的，何尝不是早日事成。

******

小七理解得太规规矩矩了。柿子出手，绝对不是解除婚约这么简单哈。亲们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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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210章 怎地是你？世子人在何处？

大暑过后，时序转至立秋。谚语言，“立秋之日凉风至”。赶早，今个儿是与关夫人母子饯行的大日子。

七姑娘一身女官袍服，用心梳妆一番，略微施了层薄妆，气色看起来很是红润。赶车的童伯已侯在门外，七姑娘登上马车，身边只带了拎包袱的春英。

那人下了早朝，会经永定门，一路向北径直往渡口去。说好了，在那儿与她会面。

快到渡口，远远便听到在此处上工的人，带着浓浓的京腔，高声吆喝。春英掀帘子瞅一瞅，只见岸边车水马龙，各式轿辇长长排了一溜儿，迎来送往很是热闹。正待放下车帘，眼梢不经意瞥过一处，定定看过去，一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似发现了多了不得的大事儿。

“小姐。”春英指着右手边儿，停靠在柳荫下，挂湘妃色帐子的软轿，面上露了分难色。“您瞧那是不是郡主的轿辇？奴婢瞧着，不论是那轿子还是外头守着那丫头的打扮，都跟咱初进京时，郡主亲迎大人那阵势，一般无二的。”

春英语带焦灼，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姑娘会在此处与郡主遇上。

七姑娘讶然，倾身靠过去，倚在窗边儿打望。但见那顶华贵的轿辇，紧紧停靠在国公府车驾之后，两边儿侍人，得空拉扯几句闲话，瞧那股子相熟劲儿，显是认识。还真被春英给说中了。

“小姐您看，是不是等大人来了，您再下去？”春英这是怕如此没个准备的碰面，世子爷不在跟前，自家姑娘得吃亏。

七姑娘静静凝望片刻，摇了摇头。“不成。先前已与关夫人见过，此时避而不见，大是失礼。”单只是幼安，别说避而不见，绕道也无妨。可此番前来，看的却是关夫人颜面，那位夫人待她很是和气，她若是躲躲闪闪，便是不知礼数，生生疏远了这份情谊。

扶着春英，踩了杌凳下地。河畔的凉风掀起裙摆，七姑娘挽挽鬓发，噙着浅淡的笑，款步迎上前。

果然，绕过马车的遮挡，一眼瞧见关夫人与幼安郡主立在岸边儿，背对着她，似在攀谈。关夫人身后还跟着个包头巾的老妈子，怀里抱着燚哥儿。梳总角的孩童搂着那人脖子，前一刻还在四下里张望，一见她身影，认出了人，脸上立马绽了笑，欢欢喜喜挥手唤她，一声声“姑姑”，清脆而响亮。

这般大的动静，理所当然惊了河畔两人。关夫人与幼安郡主齐齐回首看来，七姑娘只觉眼前一亮，丽影成双，煞是惊艳。

一个娇柔，盈盈似秋水；一个明艳，灼灼如荆桃。

这般的美，看多少次也不会叫人生厌。当真丽质天成，令人艳羡。相比起来，她出门前那番稍微花了心思的梳妆，姑且只算得清新雅致。

“夫人安好。”两手扣在腰间，福了福。回头再与郡主见礼。

关夫人笑着虚扶一把，心里却是为难。身旁站着的，是临去前，国公夫人许氏特意嘱咐她，需得好好儿亲近亲近，八王府千金。

对面儿过来的姜家姑娘，却是世子亲自领到她跟前，打过照面，大伙儿和和气气用了顿饭。她那弟弟，行事自来特立独行，叫人看不清深浅。虽未言明，但看他待她处处体贴，她哪里还能瞧不出来，这位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的姜女官，才是世子心头好，着紧得紧。那晚他护着她的身影，至今令她很是难忘。

关夫人在心头暗叹，又是一桩理不清的荒唐事儿。正儿八经定过亲的，不带来与她相见，还是人巴巴赶着登门，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言说要替她母子送行。这会儿倒好，他人是不见，定亲的与相好的凑了一处，叫她好生为难。

正待暂且两头安抚着，等到他来，再丢了烂摊子给他。便见郡主盯着来人，方才面上和悦，渐渐收敛，淡漠问道，“怎地是你？世子人在何处？”

却是一分情面也不给。世子在何处，这个时辰，自是刚下了早朝，全无过问的必要。幼安此问，诣在前一句，却是问她：你凭的哪样身份，有何面目，立在准世子妃与他阿姊跟前。

关夫人面色微变，不想幼安竟抢在她前头，见面便是剑拔弩张。她本是打算大伙儿面上至少和和气气，心里怎么想，私底下再作计较。没料到，这位郡主脾气，刚强至此，颇有些与人难堪，不留后路的味道。

关夫人不知，幼安这是憋屈到极致，忍无可忍。当她知晓那人竟带了跟前女官，私下面见他阿姊，幼安一气儿将画案上的笔墨砚台，狠狠掀了在地。

如今是领人给他阿姊看，来日，是否根本无需知会她，便能抬了人进门？！

她不知还要为他隐忍到几时。再两月便是婚期，她只觉那人待她一日不如一日，心里积压的怨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独自回想，自个儿都心惊。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为他不顾廉耻，强求了这桩亲事。可她害怕，害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怕落到最后，她心里对他的喜欢，全化作了盘亘成死结的仇怨。

若是连喜欢都没有了，心里荒芜一片，她还剩下什么？

可人真是矛盾。分明预见了前途许是末路，还是不肯放手，不能放手，不甘心放手。于是她来了，腆着面皮，不顾礼数，大清早登门。好在国公夫人待见她，许氏乐见她对她儿子死心塌地，更中意她的家世。

幼安往昔明媚的眼眸，似蒙了层阴霾，淡淡看着眼前姿容与她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的女人，连绵的嫉恨，锋锐如刀，恨不能将她活活捅出个窟窿。可笑却是，这刀不听她使唤，捅不出去不说，每见这女人一次，想起打听来的那人待她的种种亲和，她自个儿便得生生承受着剜肉刮骨般的痛。连喘气儿，都窒闷得难受。

春英捧着包袱的两手握得紧紧的。她就知晓，郡主在此地，绝不会给七姑娘好脸色看。瞧关夫人面上那丝掩不住的尴尬，她看着她家姑娘的眼神，透着几分深深的抱歉。春英很是失望，这位姑娘口中温婉和善的夫人，终究还是不能为她家姑娘出头。国公府里，只世子一人，待姑娘是全心全意，没有顾忌的好。

关夫人眼中的难色，七姑娘了然于心。一头是世子，一头是国公夫人。这位顾家好脾气的大姑奶奶，连自个儿亲事都做不了主。出阁前对父母亲言听计从，嫁了人，夫君要纳烟花巷的歌姬，一家主母，最后竟是仰仗那人手中的权势，这才让夫家多有忌惮，作罢了去。

这般性情，与其说温婉，不若说太过柔顺，就如同那绞丝花，离了大树，难以独活。

七姑娘暗自叹一口气，有些体会到，昨晚那人提及他阿姊匆忙求去，为何忽而动怒。以他的脾气，怕是如何也看不惯关夫人的一味忍让。

转身接过春英手里的包袱，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色。她既敢过来，便不惧幼安刁难。

“世子尚在赶来的途中，命下官先行过来与夫人通报一声儿，怕夫人久等得急了。”这算是回了幼安问话的后一问，七姑娘语声平和，端的是好修养。

又提了提手上的包裹，温声道，“这却是大人命下官为夫人备下的一点儿心意。”

开口闭口“大人”“下官”，幼安在一旁听得眸色森然，这让她记起女官试上一番辛苦筹谋，如何落得惨淡收场。如今再要为难，她已做了那人的从史，那人交代的差事，她理当尽心照办。

再要在道义上斥责她，那人已为她做了最周全的谋算。一日有从史这层身份在，一日便不能指责她与他走得太近。朝廷册封的官职，哪里是她一闺中女子，能够置喙。

一着不慎，步步受制。早知有今日，当初对那人讨要东珠起疑那会儿，就该追根究底，盘查下去。在她未成气候之前，斩草除根，了结了干净。

幼安冷然撇过眼睛，望着被风带起白浪的河面，一时看得入了神。

关夫人欣喜接过，望向七姑娘的眼神，异彩涟涟。她原以为，姜家这姑娘，昨日见过，确是个性子乖顺的。却不想，她觉着棘手的事儿，姜家姑娘三言两语便带过了去。行事不卑不亢，既不动怒，也不怯懦。

关夫人头一回，仔仔细细打量这位被世子领到她跟前的姜女官，只见她面上盈盈浅笑，一双杏眼尤其出彩。这姑娘眼底温温和和的恬静，分明是澄澈透亮的目光，却叫她莫名就联想起，世子那双常年沉静，深如幽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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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211章 他的爱很温和，别太为难他

因着七姑娘无意间让燚哥儿得了耍玩的机会，小孩子记得清楚，对她很是热乎。从婆子身上挣扎下地，蹬蹬蹬跑过来牵了七姑娘手，仰着脑袋问她，“姑姑，阿舅上回允了要送燚哥儿的鹿皮弹弓，在没在包袱里？”

七姑娘弯腰，笑着与燚哥儿耳语。比起面对幼安，更乐意与心思纯净的孩童相处。

幼安眼见着燚哥儿宁肯去亲近一个身份寒微的女子，对她却疏远惧怕，迁怒越发深重。

“阿姊，关家到底还是懂规矩的大户之家。外头那些个狐媚子，再是张狂也容她不下。不像有些个小门小户，养出的姑娘德行败坏，家中长辈竟也不知好好规劝。可见到底是教养粗鄙，门风不正。”

这般刺耳的话，分明是含沙射影。只幼安激愤之言，却叫七姑娘惊愕着，露了几分古怪之色。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避讳尚且来不及，怎么能拿了这档子事儿做筏子，讥讽她。偷瞧一眼关夫人，果然，这位性情柔顺的妇人，面上掩不住难堪，眼底带了倦怠的颓然。

七姑娘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和什么人说什么话。幼安家世虽显赫，自小接受的教养也是万中无一。坏就坏在，她的城府，不足以担当起她的这份傲气。世情练达，不是简单的学问。学不会宽容谦逊，这世道，往后只会步履维艰。

背过身去与燚哥儿说笑。幼安讥讽她只图一时痛快，如今当先要面对的，却是如何将不经脑子，误伤关夫人的一席话，好好给人赔礼道歉。

至于幼安那声无比熟络的“阿姊”，七姑娘当了耳旁风。她记得那晚他抱她进府，那人附在她耳畔，用惑人的声调，咬耳朵教她。

“听你唤阿姊‘关夫人’，只觉别扭。如今倒也罢，日后需得改口。莫要又说顺了嘴，改不回来。”

他在调侃她，旧事重提。暗指她之前说漏了嘴，嚷嚷“女红不好，嫁不出去”一事。一想起那人偶尔的不正经，她眼底便止不住，流泻出几缕淡淡的笑意。

太稳重的男人，会令人仰慕，觉得可靠。可偶尔坏起来，那份妖然的蛊惑，又叫人心如鹿撞，不知不觉，便由了他欺负。

关夫人不等幼安赔罪，兴致败坏了，唤了燚哥儿回车上歇息。独留幼安倍感屈辱，却拉不下颜面，追上去稍作弥补。

“你在看笑话。”幼安森寒的眼光，箭一样射在七姑娘身上。只觉方才一番挑衅，不慎，因小失大。

七姑娘拎着裙裾，正埋头打理沾了草屑的衣角。乍闻此言，怔了怔，这才明白，她在想着那人，却叫幼安以为她在报复她方才的出言不逊。

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偏颇与成见，铸就的是傲慢与猜忌。

七姑娘摇头，带着春英欲远离此处。关夫人既回了马车，再无久留的必要。

“郡主多虑了。”没更多的客套，施施然向童伯驾着的马车行去。

“慢着！”幼安疾步抢上前，展臂拦在她跟前。“每次见你，都是一副温顺隐忍，处变不惊，不以为然的鬼样子。真真令人厌烦。”

一把扭了她手腕，拽得七姑娘脚下一个趔趄。吓得春英赶忙护主，虽畏惧，却一步不退。

幼安由始至终没将春英放在眼里，只直直盯着七姑娘眼睛。因着身量高挑，颇有一股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气势。

“他入太学之时，是我与他毗邻而坐，同窗三载。”

“他胞兄顾戎猝然离世，是我陪着他，灵堂里熬了一日一宿。末了累得撑不住，是他亲自抱了我回屋安睡。”

“他初掌顾氏，万事开头艰难，是我父，谆谆与他提点。”

“至如今，与他定亲之人，亦是是我幼安。你凭什么半道杀出来横插一足，抢夺他人夫君？！”

“在他扬名畿内，享盛誉，当世无双之际，你在何处？”

“在他生受至亲离别之苦，暗自悲怆之际，你又在何处？”

“而今，他处境微妙，你却教唆他彻夜不归，父子失和。若然有一日他再无亲族可依傍，你便是那罪魁祸首，害他的凶徒！”

幼安含恨，压着嗓门儿叱责，眼里带着沉甸甸，解不开的怨愤。满心满眼只想着这个女人，便是她，偷走了她夫君的心，令她愤愤难平。

七姑娘温和的眸子里，终是起了丝涟漪。由爱生恨，由爱生妒。幼安这番话，算得肺腑之言。不可否认，她此刻心中，半是感触，半是羡慕。

有一个女人，比你更清楚了解你爱的那个人的过往，这种滋味，明知是无理取闹，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酸涩。

前世她导师曾无比遗憾的对她讲，她那双剔透的眼睛，帮她挡风遮雨，远离伤害。以致她将自己护在完美的躯壳里，完美到单薄，单薄到乏善可陈。

如今她懂了，他教会她忐忑、迟疑、焦虑，心酸，这些种种负面的情绪，成全她有血有肉，充盈而真实。她学着接受他的好，学着慢慢去体会他对她的用心。也许她不够聪明，领会的，远远及不上他给与的。可在与他日益亲密的相处中，点点滴滴都是成长。

记得前世有人说，好的情人，你会从他身上得到许多养分。疼爱，尊重多是寻常，难得却是，成长不易。

她望着幼安，这张极致艳丽的面孔下，掩藏的，却是锋锐的棱角，伤人伤己。

幼安是喜欢他的，爱得太执拗，感情也成了不堪负重的枷锁。

若非话不投机，她倒想劝一劝。那个男人的爱，理智而温和，若要强拉着往下沉，未免也太为难了他。

“郡主。”两人在这边拉拉扯扯，尤其幼安，生来一副张扬的绝色面孔，往来之人频频朝这厢打望，已是窃窃私语，对着她二人指指点点。

七姑娘扭一扭手腕，眼神示意幼安好歹顾忌下周遭，这才使得幼安碍于颜面，重重甩了她胳膊。

七姑娘抚着手腕，绕过去，一抬眼，便见关夫人乘的车驾旁边，那人高坐马上，深邃的眸子向她看来，竟是御马而至。

他一身宝蓝的朝服，束高冠，剑眉星目。手上绕了缰绳，那马前蹄还扣在官道上，踢踏几步，打了个响鼻，这才安静下来。可见他也不过刚巧才至。

她两手下意识分开，再顾不得理会身后的幼安，带着春英，笑容得体，赶忙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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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晚上加更。会有点儿晚，等不及的亲，明天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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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212章 你可晓得，那副嘴脸，令人生厌

当着关夫人与燚哥儿跟前，幼安耍了个心眼儿。

聘聘婷婷，莲步移至他身畔，探手挽上他臂弯。含羞带怯，唤他声“世恒”。听说他颇为疼爱燚哥儿，长辈间纠葛，总不好当着孩童的面儿露了头。

七姑娘杏眼动一动，不妨幼安还有这等手段。她觉着自个儿到底是世面见得少。眼波往那人面上瞅瞅，正好瞧见他也向她这处看来。

两人眼神儿在半空中交缠片刻，他的眸光太深，她看不明白。而她的惊愕探究，他一眼看穿。

“既已道过别，回车上等着去。”他一头与她说话，一头撇下幼安的手，弯腰抱了燚哥儿。一应举动，由他做来，行云流水，半点儿不着痕迹。

幼安被他拨下的那只手，指尖轻颤了颤。少顷，紧握成拳。她的心事，他分毫不肯容忍。她不过想光明正大给那女人添堵，荒唐却是，他明知她不过虚张声势，她只是外强中干，哪里能真就害了她！他竟丁点儿怜惜，也吝啬给她。

这天下那么多男人，妻妾和美。便是糟糠之妻，尚有一分结发之情在。色衰而爱弛，恩宠不在了，体恤还是有的。

为何偏偏就他，待她铁石心肠。幼安偏头，痴痴凝望他。

堂堂公子玉枢，陌上人如玉，世无双。说出去谁信，他竟连起码的礼数，也懒得与她敷衍。前一刻她还在出气，狠狠甩了那女人胳膊。如今他轻描淡写，正眼也没瞧她，宽大的锦袍一拂，撇开她搭在他臂弯的手。

她看着他轻拍燚哥儿的脑袋，眉宇间不掩和煦。幼安只觉他昂藏的身影，此刻看来，比寒冬腊月，屋檐下结的冰棱，更霜寒刺骨。

这一刻，他与她不过一步之遥。可她心灰，她觉得扑上去也是枉然。她眼前深深烙印的，还是方才他一拂袖，那金边宝相花的绣纹。真是生生扎人的眼。

七姑娘一双水眸瞪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与同样讶然的关夫人，屈膝道了别。挥手，在燚哥儿不舍的目光中，带着春英，心情很是愉悦，离了这是非之地。

“小姐，大人方才，可真不给人留脸面。”春英偷笑着，觉着世子爷方才，冷脸那一拂袖，真是无比洒然，俊得她如今回想，都很是着迷。

七姑娘抿嘴儿，唇边带起秀气的酒窝。她想夸他刚才真帅，可惜，她怕解释不清，“帅”是何意。

“小姐，您还是这般偷着乐，笑起来最好看。”春英喜欢看自家姑娘眼里灿然的笑，暖融融，欢喜似要溢出来。她跟在姑娘身边，说不清缘由，自个儿也跟着乐。

七姑娘握拳，压嘴边儿清咳两声，嗔一眼春英，大步向童伯走去。

这边燚哥儿可怜兮兮问他阿舅，“何时才能再见阿舅？阿舅还带燚哥儿跟姑姑看摸鱼么？”小小的孩童，将面慈心善的七姑娘做了玩伴儿。私心里以为，拉了阿舅的女官做伴儿，他娘亲也不好偏心，只怪他一人贪玩儿。

他怀里抱着燚哥儿，瞭眼看去，再不见小丫头身影。这才携了关夫人，一同往早舶在渡口的宝船而去。

低声冲燚哥儿耳语几句，锦衣的孩童起初狐疑着似没听明白。他耐着性子，半晌，燚哥儿点头不迭，连声追问，“阿舅可不能唬人。”

关夫人看着身前一大一小，自顾说话，竟异常融洽。笑着摇了摇头，回首见幼安容色惨淡，望向世子的眼神有些许木噔。终是心软，招呼她跟上。

岸边儿话别，宝船破浪而去。顾衍负手立在河畔，身后是站立不安的幼安。

“世恒。”她到底是怕他。外人面前再跋扈，到了他跟前，她怕自个儿有丁点儿不好，都会失了他欢心。这些年，她在他面前，总是异常小心，想要亲近，几番试探都不得法，越来越束手束脚。

她等了他这许多年，似梦一场。深闺梦相识，谁家少年，足风流。只令她，如痴如狂。

恍惚间，他已及冠。在她与他日渐疏离的时候。

“世恒。”她再唤，语调楚楚，饱含爱慕。满目开阔而旷然的河面，不及他孑然的身影，紧紧揪住她全副心神。

他眸子微微眯起来，极目远眺，俊脸映着光，分明是暖和的秋日，她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他不应她。她唤他世恒，他置若罔闻。

眼眶有些潮湿，幼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只求他一事。“世子哥哥，你接受爹爹的提议可好？你我两家结盟，八王府做你的依仗，再不去管太子如何。便是太子事败，爹爹必保你与顾氏安枕无虞。之后，”幼安咬咬牙，终究不死心，“之后，成王败寇与你我再不干系。咱们避得远远的，去爹爹封地，安享荣华，从此再不回京。”

话到此处，幼安整颗心提起来，切切望着他，殷殷期盼。

她不信，她不信他是真真要夺权。她只求与他平安顺遂，富贵荣华一生。权势，上有她爹庇护，她不觉还有旁的顾虑。

顾衍半开半合的眼眸中，冷芒乍现。

八王府为依仗，去封地避祸？痴人说梦。

他若退了这一步，自此往后，顾氏便是他八王手上，任意拿捏的棋子。

王权与世家之争，八王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耐人寻味。八王虽与他有授业之恩，然则朝堂之上，惯来是人心叵测，虚以委蛇。

时局如此，何来的退路。

他负在身后的手，抬到跟前，抚弄腰间的玉璧。河风吹起他平边云崖纹的袍服衣角，露出他脚下万字纹的皂靴。

“幼安。”多久未这般唤她，他已记不得。他醇厚的嗓音听在她耳中，只觉异常美好。她竟感动得似要落泪。

太久了，他不曾像今日这般为她驻足。心平气和，与她说一会儿子话。

她只觉死水般的心湖，仿佛有希冀的晨辉洒下来。他终还是会被她打动，肯听她的劝么？

幼安只见眼前人微微侧身，如她方才高高在上逼视那女人般，凝视着她。开口道，“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把戏。平生最恨，便是女子妄议朝政，不安于室。你当她跟前使心计，行挑拨之事，可有想过，那副嘴脸，委实令人生厌。”

说罢，再不停留。提步越过去，抬眸，果然见得那丫头偷偷挑起帘子，被他逮个正着。

她一脸讪笑，索性探头出去，施了胭脂的俏脸上，明眸善睐。眼睛盯着他，水润的眸子里，似藏了许多话要与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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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213章 心断新丰酒

童伯稳稳驾着马车，春英退出来，坐到一旁。辕座上支出截儿顶棚，可遮阳避雨。一扫之前刚到渡口的焦虑，春英此刻只觉松快，两手撑在身侧，挺坐起来，垂着的两腿儿交叠着，随着车轱辘笃笃的声响，悠悠晃动着。

车厢里，只世子爷与她家姑娘说话。

“她寻你生事？”他本不欲她与幼安有所牵扯，碰面更是能避则避。

她被幼安掐得有些红肿的手腕，此刻被他握在手心。没破皮，亦没觉着怎地疼。七姑娘挣一挣，他看她一眼，缓缓松手。

听这人口吻，猜想方才他与幼安在河畔相处，定是不和睦。或许，还训了人？她有些好奇，他训幼安那会儿，是不是也跟训她之时一个模样，动辄板着张俊脸，眉眼阴沉沉的，凶巴巴唬她。

就像阆苑那次他赶她出门，她急慌慌逃开去，觉着自个儿仿佛能看到，那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回想往事，这才发觉，多久了，自她进京，他待她一日更比一日宽和。那些记忆中的场景，像发黄的老照片，当初背地里她对他多有怨言，到如今，都成了美好的回忆。

侧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颇为感概。好像从这人出现在她眼前那一刻起，之后的日子，她跟他相处，比家人还多。从最初的层层戒备，到如今安安心心依赖他，流年似水，虽不及幼安与他幼年相识，可她相信，他待她的心，不会比任何人差。

“也就说了几句重话，发发气，奚落奚落，算不得大事儿。”娇软的语调，带了些讨好，不欲他追问。幼安那些失了分寸的话，听过即罢，没必要再向他赘述。再说，他也不会猜不出来。不愉快的事，何必再提起。

“发发气？”他两指托起她下巴，与她直直对视。这丫头，又跟他打马虎眼儿。想起她那软乎乎，不进油盐的性子，他俯身含了她涂胭脂的唇瓣。尝起来，格外香甜。

来时一眼看出她的不同。虽被幼安纠缠，仍旧气定神闲，那份处变不惊的大气，难得一见。也唯有被人招惹，才能见到，她如此刚柔并济的一面。

她既不肯说，他也不勉强。幼安是何秉性，他比她更清楚。

她呜呜推攘着，紧紧抿着唇，不叫他占便宜。待他放过她，她缓了好半会儿，羞恼的眼神儿，盯在他染了鲜红胭脂的唇角。

分明是登徒子行径，他神情依旧沉稳，横竖打量，这点儿暧昧的印记，竟无损他俊容分毫，倒衬出他玉面堂皇的风流来。

若然她没记错，这可是回府衙的路上。七姑娘着恼嗔他一眼，袖兜里掏出贴身的绢帕，翻开小几上倒扣的茶盏，拎起茶吊子斟了小半杯水。浸湿了帕子，摁他嘴角，仔细擦拭。

“抿了口脂的。”她提醒，幽幽看他。也不怕成了那偷腥的猫，偷吃忘了揩嘴。

他将她一把揽了，坐腿上。她在身侧，撇着胳膊，行事不便。

“替你发发气不好？”他扣着她腰身，稳稳将她托住，任她指尖在他脸上作祟。

两人都知，这话是说笑，可她还是露了笑颜，手下动作越发柔和起来。

他要这般带着唇印出入府衙，又正值他与幼安婚期将近，确是能令对方颜面扫地，一夕之间，成为燕京的笑谈。

可这般作为，徒增笑料尔，未免太过，不值当。

“您还真与她计较。”她好笑，心里却因他而柔软。不论多明理的女人，被男人这般护在心上，总还是会生出些飘飘然的虚荣。她想，她亦不能免俗。

到了府衙，刚进后堂，她本已落了座，可看见案上仲庆给端上来的茶碗，七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复又起身，到里间去与他挑了身月白的常服。

她出来那会儿，他刚净过面，转身，便看见她捧了在手上，直直递到他眼皮底下的锦袍。

她笑眯眯看他，小眼神儿往自个儿案上新置换的茶盏瞄一瞄。似是在问：您能换我的茶盏，我怎就不能剥您的袍子？

他将她张扬的暗示看在眼里，眉梢挑一挑，深深睨她一眼。信手将面巾掷在朱漆的面盆里，施施然接过锦袍，展开来搭在臂弯，举步往内室去。

这男人……她在他身后窃笑。却不知，他背对着她，亦是浅笑纵容。

这厢七姑娘已随了顾大人回府衙。同样是打渡口回城，郡主的软轿却停留在河畔许久。直至快要晌午，入了城，这才在城东一酒肆门外，落了轿。

连翘被郡主喝退在隔间门外守着，只听闻里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想来是郡主生怒，又摔了碗碟儿，连翘越发不安起来。

方才在河畔，自世子爷到来，她便与那姜女官的婢子，一同退得远些，故而并不知晓世子爷对郡主说了些什么，引得郡主如此抑郁，竟致不欲归家，到酒肆里撒气。

最令连翘惊怕的，还是此间酒肆，颇有几分声名。虽则如今是晌午，不比傍晚热闹，到底还是有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结伴而来。

郡主大婚在即，若是被人知晓，郡主一人大白日里跑到酒肆里吃酒，这话要传出去，别说王爷会如何震怒，便是传到国公夫人耳中，也是千百个不该。

等到屋里没了动静，连翘咬一咬牙，陪着小心推门进去。只见郡主将案上的吃食，全数扫落在地。那躺在角落里，瓶口还滴着酒水的陶瓮，将地板浸湿了一小滩，连翘面色一变，郡主竟将满满一坛子新丰酒，一气儿灌了下肚。

赶忙关上门，近前几步，这才看清，郡主面庞潮红，两眼紧闭着。描金粉的眼角，不住向外淌着泪。

似醉得厉害，嘴里含糊呢喃着。听不大清，连翘附耳过去，这才听明白，郡主虽醉了，还记着伤心事儿。

“心断新丰酒，消愁几千斗……”便是这么一句，来来去去反复念叨。

连翘看着这般的郡主，只觉心里钝钝的痛。都说情最伤人，郡主恋慕世子，这段情，当真是孽缘。郡主在此醉得不省人事，可那位，何曾在意过。

连翘呆愣着坐了许久，等到时辰过了，外间宾客散了席，这才扶着半醉半醒的郡主，主仆两磕磕绊绊，艰难往楼下行去。

连翘小心翼翼护着自家主子，目光紧盯着两人脚下。步下一级台阶，抬手搀扶着郡主，正欲迎了人下来。蓦地，连翘只觉后颈一痛，疼得她眼前发黑，止不住的，豁然向前栽倒下去。

失去感知那一刻，连翘只模糊瞥见，眼前闪过幅深褐色的袖摆，有一只壮硕的臂膀，拦在她腰际，救了她。而她搀扶郡主那只手，被人提起袖口，轻轻拨弄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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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214章 我要她陪着，至死方休

鹅黄的纱帐里，寝榻上的女子，缓缓睁了眼。

脑门胀痛，眼前的光亮，太过通明，刺得她别过脸去，闭目稍待。

“呜呜——”耳畔有嗡嗡的声气，似女子在呜咽。躺在榻上那人，脖子动了动，抬手遮挡下光亮，本欲看个究竟，可眼皮子一抬，第一眼瞅见，却是背对着她，一个束玉冠的男子身影。

那男人坐在床沿，将纱帐撇在身后，遮得严严实实。他披上诸色的锦袍，两只袖管已穿在身上，只衣领还搭在背后，露出一大片霜色的里衣。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向上拉起袍服。锦袍服服帖帖上了身，再不见里边那抹惨白。男人起身，合拢胸前的衣襟，微微埋首系上佩带。

躺在纱帐里的女子，浑身都在发抖，娇艳的面上，惨无人色。稍微动一动，身下撕裂般的痛楚，连带全身不着一缕的赤裸，都在切切实实提醒她，眼前这不见真容的男人，到底对她做了如何畜生不如的禽兽事。

“呜呜——”屋子中央，摆着一座四扇开的锦屏。屏风上绣着牡丹呈祥的花样。在白底的缎面上，牡丹妖艳的红，似滴在她心头的血。幼安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抖得厉害。锦屏后，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似坐在锦凳上，那怪异的呜咽声，便是出自屏风后的女子。

“醒了。”高大的男人轻笑一声，向前两步，端起酒盏，小酌两口。极其缓慢，回身看向榻上的女子。

“郡主醉了。”男人面目端正，仪态温雅，此情此景，竟无比客气，与她打照面。

说罢，拍一拍脑门儿，似忽而记起何事，走到锦屏跟前，将那折叠的屏风，徐徐推开一扇——

幼安像失了魂的玩偶，两眼空茫。屏风后，是被人捆绑在圈椅上，堵了嘴巴的连翘。

此刻连翘一张瓜子脸，面上布满泪痕，双眼哭得又红又肿。骤然见了眼前情景，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眼睛只盯着纱帐里的身影，被堵了口舌，嘶声力竭的叫喊，也成了破败的呜鸣。

“公—子—成！”幼安眼角有泪滚滚滑落，慢慢的，眼前染上一抹猩红。

“公子成！”压抑而刻骨的仇恨，再一声唤出，幼安恨不能生生撕了眼前这人，生吃他血肉，尤不解恨。

男人偏偏风仪坐了下来，正对着她，笑容端雅。

“郡主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男人手上的酒盏轻轻搁下，似恼了身后连翘的打扰，对幼安抱歉一笑。回身，漫不经心，抬脚踹翻了椅凳。

砰一声闷响，连翘被带得侧翻过去，额角直直磕在地板上，拼着最后的力气，动了动身子，终是昏厥过去。

“如此，总算得了清静。”

话毕，迎面摔来一个瓷枕。携雷霆之势，直冲冲朝公子成，狠狠砸过来。

男人面上的笑凝了凝，偏头，轻巧避让开去。那瓷枕摔在锦屏上，凶猛的力道，带翻了插屏。位于二楼的雅间，木质地板，整个儿跟着震了三震。

“这般凶悍。”男人似十分为难，摇了摇头。榻上气喘吁吁，强行撑起身来的女子，复又要再拾起瓷枕，向他发难。当此际，公子成稍稍扬起音调，温声规劝，“若然郡主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如此，悉听尊便。”

这句话像掐住了幼安的喉咙，在她悲痛不已，绝望到生出死志，也定要将眼前人拉下黄泉作伴的时候，奇异的，令她癫狂的神智，微微清明两分。

人尽皆知，人尽皆知……

是不是，他也会知晓？他会知晓她的丑事，他会看不起她的酒后失德，他会毫不犹豫，提出退婚！

及至今日，她脑子里还是围着他打转。她所有的悲喜，都是因了那个人。铺天盖地的悲怆过后，余下，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惧。

不能，不能退亲。她什么都没有了，握在手上的，就只有这门亲事。他若是不要她……幼安脑子一片空白，再没了泄愤的力气，软绵绵倒下去，泪如雨下。

“不要告诉他。”她浑身紧紧裹在被褥里，惊慌着往寝榻内靠去。她只觉离她不远，一脸温和笑意，安坐的男人，就好似阴魂不散的鬼魅，今日之事，往后一辈子，都会日日纠缠她，令她终其一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有屈辱恳求他。放下自尊，在他这般伤她之后。

那人听了她此话，清清朗朗笑起来，似觉得她蠢得可笑。

“自然不会告诉他，莫非郡主以为，在这当口，本公子会因了一个顾衍，视大局而不顾。”他起身，行得虽慢，到底屋里不宽敞，三两步便到了她跟前。

她惊恐的眸子战栗着，背后死死贴着墙角，惧怕他，惧怕到屏息不敢出气。到底，她也不过是娇生惯养，被人捧在手心，娇养于深闺。何时遇见过这般，天都要塌了的惊变。

她，应付不来。

“郡主是聪明人，千万别想着回去与八王爷告状。即便王叔震怒，一状告到御前，本公子大可一句酒后糊涂，跪请谢罪。郡主猜猜，王上会如何决断？”

公子成俯身，指尖撩开她汗湿的额发。身下颤巍巍，乍逢变故，惊慌失措的女人，这般无助的模样，倒是楚楚可人。

“王亲宗室的颜面，郡主当知晓，决不能叫天下人看了笑话。王上会息事宁人，寻个借口，命顾衍退亲。之后，再将你赐婚给本公子做夫人。想来，这般的结局，当不是幼安期盼的。”

他收手，在她身旁坐下，神态举止，无一不彰显着绝好的修养。即便在她砸他的时候，他亦未曾动怒。

由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是端着笑颜，彷若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他用着拉家常的口吻，对她直白胁迫。

幼安蜷着身子，只觉这男人无比可怕。他断了她所有的后路，将她算计得无路可走。除非，她甘愿求死！

可她怎么能死？！她死了，那人便能顺顺当当迎了那女人进门。她怎么能一心求死，就只为那个女人做嫁衣裳？！

“想明白了？”男人颔首赞赏，好在，这女人没愚蠢到，以死相逼。也对，她对顾衍的执着，怎可能甘愿放手。

有执念就好。执念，当真是个好玩意儿。

“日后乖乖听话，郡主的亲事，本公子担保，绝不干预。只需要郡主出力的时候，郡主莫要推辞才好。至于你这婢子……”公子成抚着下巴，似在沉吟。

“绝不可留下。”幼安压着嗓门儿，惊叫起来。如今她已是草木皆兵，信不过任何人。她被公子成得了身子这事儿，如何也不能泄露分毫。

男人有神的双眼露出抹讶异，片刻，拍拍她肩头，很不赞同。

“知道京中为何那般多人，忌惮你即将要嫁的那个男人？”公子成提起顾衍，笑意稍稍有所收敛。

“他太精明，精明到你无法想象。一不当心，露了蛛丝马迹，那人手下的御刑监，便会掘地三尺，查出个究竟。若然你跟前换人，郡主不妨稍作设想，未来世子妃跟前的贴身婢女，那人，查是不查？”

幼安惊怕的面庞，惨白如纸，手脚瑟瑟发抖。她比他更清楚，那人的能耐。

“郡主莫慌，容本公子给你出个主意。”男人将放才她拾起，欲要再度砸他的瓷枕，端端正正，摆放回原处。耐着性子，与她细语一番。

果然，这个女人急不可耐，频频点头。

公子成目光瞥向前一刻还为了她，不顾死活，尽忠的丫头，眼底俱是对此等愚忠的讥讽。

所托非人，便是如此。婢子效忠，未必不是将生死托付给各自的主子。那丫头跟了幼安，命中当有此劫。

“如此，今日之事，便这么说定。”公子成起身，掸一掸袍服，便待去泼醒那丫头，服侍幼安梳洗。

“慢着。”锦榻上的女子，吃力支起胳膊，撑起身来。空洞的眼瞳里，忽而闪过一缕阴仄仄的怨恨。

“你我皆知，今日是我幼安无能，受你要挟。我只求你一事，若你答应，方才你要求之事，我便乖乖替你照办，决不食言。幼安所求之事，于公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想来公子不会连幼安这点小小的心愿，也不肯成全。”

“哦？”即将离去之人，这会儿来了兴致。还以为顾衍的女人，不过如此，无趣得很。不想，临去前倒给了他惊喜。“你且说来听听。”

榻上之人，蓬头垢面。披散的发丝滑落到肩头，苍白的面孔上，凸显着一双死寂如枯井般的眼睛。

手指紧紧揪着被面，被自个儿咬出牙印，沁出血珠的唇瓣，缓缓轻启。

“幼安恳请公子，御前承禀吾王：公子对今届女官姜氏阿瑗，颇有留意。听闻其人聪慧淑敏，欲讨其为家人子，纳入公子府为姬！”

幼安抚着心口，话里带了喘息。家人子，无阶无品，比妾更不如。

她已落得如此惨境，她要那女人，一路陪着，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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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号，沾衣生日，会出去庆生。先更一章肥肥的，如果回来得早，会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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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215章 百花杀尽

送走郡主一行，厢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当先跨进一只缁色的布履，却是一中年谋士，拱手进门。

“公子，您今日突然做下决定，是否太过仓促？郡主好歹也与那位定了亲，若然叫那人知晓……”但凡男人，遇了这事儿，谁人脸面上挂得住？

倚在窗前，望着楼下幼安乘的软轿远去，公子成轻笑。“你当那人会在意她死活？刘交，你可晓得，他在姓姜的丫头跟前，放了御刑监的探子。进进出出都有人暗中盯梢。反观幼安，出行除了王府随扈，无一人是他打点。咱们这位玉枢公子，心长得偏，偏得厉害。”

若非那女官身边，实在不好下手，他也不会迟迟没有动静。当初女官试，他亦是推手。暗地里帮幼安使一把劲，与她行事上诸多便利。可惜，幼安当不得大用，让那女子进了廷尉衙门。

好容易窥得那人一处软肋，奈何，待他确信无疑，腾出手来，良机已逝。这也怪他，当日犹疑不绝，怕中了顾衍的障眼法。哪里能料想，自来疏离女色之人，竟会对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动情。

“幼安不会张扬，那人亦无心思理会。何人知晓本公子今日所行之事。”两手随意撑在槛窗上，长身玉立的男人，通身温润尔雅，全不在意。

今日宴客，不想竟得了这么个意外之喜。公子成回想起幼安那身细皮嫩肉，颇有些意犹未尽。那女人面相生得好，身子也妖娆，当真是个尤物。可惜，这般绝色，尤不入那人眼。这叫他对那姓姜的那丫头，更为好奇。

求了做家人子么……公子成扶在窗棂上的手指，轻动了动。原本没有的念想，被幼安不甘的恳请，勾得有些不安分。或许，解决了太子，大可一试。

七姑娘不知暗地里有人打自个儿的主意，近几日，在衙门里越来越多被贺大人使唤，已然令她应接不暇。

那人每日早朝进宫，回来指不定时候。他若是回得晚，晌午那会儿，七姑娘便与高女官一道用饭。饭后园子里消消食，廊下坐一坐。可巧，贺大人差事不比顾大人忙碌，得了闲，招她二人干些零碎的活计。

今儿是晒书，明儿轮到阁楼里翻找陈年的卷宗。再一日，给插瓶里剪一支新鲜的花枝。七姑娘名义上虽是顾大人的从史，但贺大人点了名，总不能以这般理由推搪了躲懒。官场上的硬道理，左右逢源，能屈能伸。更何况，还是上峰亲口差遣。

忙活一场，也不是没有回报。底下人深知这位右监大人，燕京盛传好玩乐的性情，时常奉上些孝敬。投贺大人所好，从吃食，到讨好姑娘家的绢花首饰，不一而足。于是，七姑娘被使唤着跑了腿儿，回头贺大人颇为大方，将得来的孝敬，随手拣了做打赏。

起初七姑娘不肯收，连连摆手。贺大人好脾气笑着，也不说应不应。等到那位回衙门，当着他面儿，叫高女官送了一匣子精美的泥彩套娃。

打那日被顾大人颇有深意端看过后，隔日贺大人再要給赏，七姑娘主动提出，她爱侍弄花花草草。既是拒不了，索性挑了花草摆弄。搁墙根儿底下，绝不拿进屋子里去。苦中作乐，进出瞅两眼，全当是赏心悦目，点缀门庭。

眼看着种花草的小陶罐，从门口顺到了窗沿下，再排过去，一溜摆到了内室外墙，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女官来得勤，贺大人明着赏赐不值几个铜板的小玩意儿，暗中却是水磨工夫，磨得大伙儿不得不熟络起来。

今早得闲，七姑娘瞅瞅天色，索性提了木桶，握着瓜瓢，挨个儿浇水。

贺帧步入后堂，便见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儿皓白的手腕，躬身忙活。缓缓停下步子，贺大人抱臂倚墙，于她不远处，赏看得津津有味。

“大人，烦请您给让让。”

这人站得歪歪扭扭，一副浪荡模样，挡了道儿，纹丝不动。七姑娘无奈，抬头恭谨着，请人给挪个地儿。

贺帧看她一脸闷闷，只觉这人神情很是生动。倒不是每副面孔都美得讨喜，难得却是，她目光神态，无有遮掩，清楚坦荡。有一回被他逮到，她应付得不耐烦了，在他背后大咧咧翻白眼儿。现了形，很是尴尬，寻个借口，匆匆逃离。

这女子像清潭里的水。多数时候，她懒于伪装，心思一眼即明。

贺帧站直身，退开两步，至凭栏处坐下。眼睛盯着她娟秀的侧影，温声问道，“姜女官可会推花牌？”

躬身忙活那人，一听这话，佯装分不开身，头也不回，为难道“不会的”。被绿芙视作自家姑娘看家本事的花牌，此刻被七姑娘嫌弃。

贺大人右腿儿搭膝上，抖一抖袍子，轻抚下颚，若有所思。“当真不会？如此，却是本官那从史道听途说，瞎出主意。回去当罚。”

这人还真是……七姑娘撂下瓜瓢，回身拍一拍手。“大人何故提起花牌。下官也只是略懂些皮毛，倒不怪高女官话没说清楚。”

早知这人不是好糊弄的主。除了那位，眼前这位贺大人，算得她遇上极为难缠之人。有一个词儿，很是衬他。

——笑面虎。

贺帧手肘支阑干上，翘着腿儿，脚尖得意洋洋挑一挑，没个正形。

“昨日官场应酬，招来姐儿陪酒，遇见桩新鲜事儿。那娇滴滴的美人儿缠着本官，央本官在她们那些个女儿家的乐子当中，添彩头，赌盈亏。同去之人听着得趣儿，纷纷应下。先头还好，投壶本官尚有胜算，只轮到推花牌，却是眼生得紧，屡屡败下阵来，叫众人看了许多笑话。之前似听本官那从史提过，姜女官于此一道颇有些精通。便欲寻你讨教一二，日后再遇上这等乐子，装点下门面也好。”

眼前男人笑眯眯望着她，若不论那副轻狂的模样，容貌倒是有股洒然的俊俏。

午后，徐大人颇为意外，贺大人此刻宣召他，莫非有要紧的案子？

到了才知，这位大人竟拉他凑数，叫陪着摸花牌。徐大人哭笑不得，他哪里懂这些个女人家的玩意儿。见除他之外，还有两位女官亦在场，没法子推脱，徐存只得依言坐下，静下心来，学着试试。

贺大人自带了他跟前从史高女官打一家。余下七姑娘与徐大人做伴儿。两轮过后，徐大人总算闹明白七七八八。打得越发上手。

只对于贺大人这位上家，别说七姑娘摸不着头脑，就是高女官，也看傻了眼。

“大人，您跟下官打一家，怎地将好牌全放了给姜女官做对子？”高女官真愁。上峰如此胡来，这是要她一个打三个么？

贺大人英挺的眉头皱了皱，沉吟片刻，只道是下回留意。

顾衍进门之时，一眼瞅见园子里的热闹。命仲庆抱了公文进屋，抬步过去，立在七姑娘身后。

“大人。”几人见他到此，起身欲行礼，被他拂袖免了。

“与徐存一道？”他不曾点明，七姑娘却知，他是冲她说话。有些惊讶，他竟是懂花牌的么？他能看出她与徐大人一家，必是懂得这座次的名堂。

七姑娘点一点头，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只除了贺帧，另两人不免有些局促。

“坐？”贺帧笑着，比划个“请”的姿势。身后搁托盘的锦凳，将托盘撂一旁，轻易就能腾出个空座儿。

顾衍负手，姿态静默而挺拔。看他一眼，沉声道，“无此必要。这却是最后一把。”

七姑娘听闻，心下如释重负。要叫她选，自然是盼着快些散场，进屋与他相处自在。

贺帧眼角微眯，目光留意右手两人。只见七姑娘向后仰着脖子，手上稍稍捧高展开如扇面的花牌，一脸好奇问身后人，“大人您还能看懂花牌？”

那人俯首，眼波自她手上牌面划过。“之前见府中女眷玩过。”因着俯身，他玄色的锦袍，自身后，紧贴上她酱紫的纱裙。朱红、黛紫、青黑，三色调合，相得益彰。

贺帧敛目，莫名就不喜。轮到他出牌，刻意的，抽出张“凤求凰”。

七姑娘大喜，立马就要拿“比翼鸟”去做对。

小手刚碰上花牌，不料身后那人，越过她肩头，伸出只手掌。他两指碰开她小手，点在另一张牌上。

拎起一角，不疾不徐，替她出牌。

——百花杀！

一张于此刻看来，上下不搭调的底牌。

徐存新上手，也学会了算牌。只觉贺大人一时失误，漏出这样一张好牌。照他估摸，姜女官八成能做了对子。可惜，顾大人一时心血来潮，牛刀小试，却又对花牌不怎地精道。只依照他惯来行事，恐是就字面理解，挑了强硬的下手。白白浪费一手好牌。

七姑娘心下怦怦直跳，似回过味儿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菊花盛放之际，百花凋零，无有争锋。

她默默猜想，他这一手，是不是在诫告她：无论何时，但只他在，便容不得她与旁人，如此凑对。

贺帧似没察觉他意图，蔚然叹了句可惜。抬眼，不出所料，迎上他乌黑沉定的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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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216章 旧事，旧人，旧情

“你很闲？当真无事可做，多往庆阳宫走动。太子正值用人之际。”命诸人退去，此处只余他与贺帧两人，相谈便随意许多。

坐着那人撑着膝头站起身，面上浮夸尽敛，正了容色。他叫他多往庆阳宫走动，言下之意，他依旧看好太子，不曾动摇？

两个身姿同样挺拔的男人，只隔了一张石案，相顾而立。

“世恒，你在图谋何事？自东宫屡受打压，何以迟迟不见你动静？莫非王后被禁，还能束缚你手脚不成？”

贺帧探究的眸子，在眼前人沉静的面容上游移，欲寻出些蛛丝马迹。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男人，越是沉默，算计就越深。

“或是该问上一句，若然我江阴侯府贺氏一脉，赌在你顾衍身上，值不值当？”贺帧微微倾身，沉声追问。清明的眼底，半是笑谈，半是凝重。

他贺氏之中，自太子势微，族中已起争执，相互间僵持不下。一说当坚定不移，扶持太子登基，来日定能携从龙之功，兴贺氏百年之尊荣。更有人谏言，王上早对太子心生不满，此番已是雪上加霜，再不改投明主，恐会悔之晚矣。

旁人之言贺帧听过即罢。他更愿意相信，近些年来，对眼前人的了解。

这人既沉得住气，他肩上还担着整个顾氏，更何况，他如今有心仪的女子。怎可能一味退让，于沉默中束手待毙。

贺帧权衡再三，只道是不急。那人既有魄力，他又何妨等上一等，端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方才他那一问，已是隐约透出结盟之意。他不信，这人会无动于衷。

果然，顾衍眼中极快闪过丝幽芒。颇有深意打量他一眼，未急着回应，却是转身而去。临去前，以一副淡漠的口吻，出言告诫。

“既知情势微妙，幼安在背后所行教唆之事，当适可而止。”

贺帧闻言，眉头动了动。片刻，轻笑出声。

果然么？那人早已料到，他刻意接近七姑娘，乃是受幼安所请。此事被那人看穿也罢，几次与七姑娘接触下来，他本也没指望，一时半会儿能达成幼安的托付。

贺帧更为在意却是，方才他几番试探，不惜以贺氏而饵，那人眼中自始至终，沉稳若定，不见半分焦灼之态。

如此，更令他深信，接下来，那人会有一番大动静。

之于幼安……贺帧仰头，蔚然而叹，神情颇有几分复杂。

从最初惊见幼安，痴迷她貌美，每月造访王府。到如今，虽对她依旧挂怀，却又有几分淡淡的疏离。这份隔阂，一来是因她许了人家，二则，幼安近日见他，总是一脸悲戚，哭闹得厉害。

饶是他待幼安，远比那人多出许多耐性，也经不住她这般无休止的缠磨。如今登门拜访，每每离去，总是令他满心倦怠。渐渐的，去得也就越发少了。

想起那人离去前那话，贺帧眯眼，透过屋檐，静静望着远处的流云。适可而止么？当此际，若为大局考虑，幼安一番任性的小女儿心事，却是不及侯府万一。

这厢七姑娘被那人打发回后堂，隔得老远，便看见一身栗色麻衣的仲庆，手里捧着个包袱，在廊下来回踱步。听脚步声渐近，急急转身，见来人是她，立马雀跃着迎上前。

“女官大人，有您的家书。”仲庆自怀里小心翼翼掏出封信函，连着手上包袱，一并递给她。

七姑娘惊喜不已，只觉盼了许久，终是有了回音。给了赏，打算回屋里坐下，细细翻看。

迈出几步，忽而回身叫住仲庆，抱着包袱问道，“大人可知晓此事？”

仲庆一愣，点头应是。“便是大人吩咐小的，在此处等着您。大人交代，说是您盼了家书许久，怕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晓得家里是否安好。”

难怪了，难怪他方才当先打发她回来。原是有惊喜等在此处。换了旁的时候，他该是要留她片刻，待得与贺大人说完了话，再领她一道回后堂。

他待她如此体谅，她该领他这份情。

顾衍进屋那会儿，便见她坐在案后，目光怔忡，望着跟前，有些个褪色的陶埙，兀自看得出神。

案上放着解开的包袱，最底下，整整齐齐叠放着几身颜色明丽的衣裳，上面还有些零碎玩意儿。拆开的信笺，被她小心翼翼用镇纸压着，他挑了门帘，风卷进来，带起信笺一角，翻飞着，闹出些沙沙的声响。这才叫她回了魂儿。

他目光扫过她手上握着的陶埙，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调转开视线，平和问道，“家中可安好？”

其实她家里是否安好，他又岂会不知。只姑娘家心思细腻，他以为的好，在她眼里，未必尽然。

她把陶埙放回包袱里，不知为何，许是心虚，顺手便搭了那解开的碎花方巾回去，搭在陶埙上，将其稍微遮掩一番。

起身，笑着迎上前。“大都还好。爹爹与太太身子康健，家中和睦。团团淘气，开春已请了先生替他开蒙。三姐姐有了长女，尚不足月。大哥哥后院纳了妾室，嫂嫂三年无所出，太太等得心急，嫂嫂便主动开了口，将跟前婢子开了脸。”

说到旁人的贤惠，她偷偷瞄他一眼，话里既不赞同，亦不嘲讽。不偏不倚，各人境况不同，若能做到真大度，心平气和，自是不关旁人的事。

絮叨完这一出，她脸上笑容更盛，唇角的酒窝露出来，衬得整个人娇俏甜美。“二哥哥游学归家，得了先生举荐，据说很快便能入京，专程投奔您来的。”

姜昱虽骨子里自有一份读书人的傲气，但对他，却是打心眼儿里敬重。这事儿她是早知晓的，也不担心自个儿兄长投到他麾下，有裙带之嫌，会授人话柄。大周氏族林立，门客谋士不知几多。士人中，真正为朝廷效力的，不足半数。

他听了，微一颔首。“姜昱来之前，定会再与你通信。到时命人赶早两日往渡口去，也好有个接应。”

她点头不迭，心里乐滋滋的，没想与他客套。就像她即便心里忐忑，也会去见他阿姊。他为她打点接应二哥哥一事，她自是不会推脱。

这时候，不得不承认，能得他这般有权有势之人照拂，她家里的事儿，他帮她一并操心着，真是令人心安。

他见她一脸依赖，他提了遣人去接姜昱，她应得干净利落。目光放得柔缓，牵了她小手，带着人走到案前。他侧头瞥她一眼，探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挑开方巾一角，露出她方才欲盖弥彰，急忙遮掩的陶埙来。

“你待将此物归置何处？”他眼底有洞彻的了然，专注看着她。牵她的手，环过去搭在她腰肢，将她往他身前带一带，俯首看她，静待她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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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30号的，周六出去玩，回来晚了，挑灯夜战，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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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217章 不是最早，却是最好

“您都知道了？”不问这陶埙得自何人，亦不问她会不会吹奏。直接越过去，只问她欲要如何处置。

七姑娘两手撑在他胸前，早知如此，刚才还不若坦白交代。

在如今喜欢的人面前，谈起曾经虽未真就动情，却实实在在想过要嫁的男人，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迎着他安静而异常有耐性的注目，七姑娘讪讪，老实交底。“月前张家二哥哥已定了亲，整理旧物时，记起我当初听他吹埙，似十分欢喜。于是便想着往后见面不易，两家打小的交情，总不好因着分隔两地，彻底疏远了去。这才托二哥哥赠我陶埙，一来做个纪念，二来，贺我晋升女官，全当是贺仪。”

她方才盯着这陶埙发怔，不过是忽然记起故人，一时感概罢了。她得老实承认，在得知张琛不久后即将迎娶新人，九分祝福里边儿，掺杂了一丝淡淡的怅惘。

那个往昔待她极好，守礼温和的少年，如今也要成家立室。不管她当初抱着如何的念想，得过且过也好，随遇而安图方便也罢，那人对她的心意，终究是一份温暖。

“你眼中感怀，可是抱憾？”他放开她，两手支在她身侧，撑在书案上，将她环在当中，逼得她身子微微后仰，退无可退。

这人……她身量不高，书案的边角恰好抵在她臀下。稍稍推攘两下，他结实的胸膛似一堵墙，纹丝不动。

好吧，听说男人跟孩子相差不离，偶尔也要人好言哄着。七姑娘抵在他胸前的小手，缓缓握紧，揪住他锦袍。背脊一挺，凑上去亲亲他好看的下巴，娇嗔道，“怎会是抱憾，至多也就是些无病呻吟的感触。”

眼前这人神色不变，幽幽看她。只他宽厚的手掌，适时的，稳稳托住她背心。七姑娘好笑，这人一副寻她问罪的架势，看她贴上去，又舍不得，怕她冷不丁闪了腰。

他眼里有情绪，她能瞧得分明。倒不是动怒，许是有些个介怀。就譬如幼安在她跟前，刻意提起跟他的过往，她也会生出羡慕。

“婚姻大事，除父母之命，哪个女子不盼着与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儿时只想着，能得一体恤之人作伴，闲来翻书作画，夜里挑灯听雨。老来儿孙绕膝，这一生安安稳稳，彼此不辜负，便算得一桩良缘。”

她娓娓道来，在离他不足半尺的地方，吐气如兰。盈盈水目望着他，诚恳而真挚。若非是他，她会抱着这样的心态，平淡过活一生。

“看多了盲婚哑嫁，便知情投意合难能可贵。只后来才懂得，比情投意合更难得，却是有没有那份能耐，安然相守。”

她脸颊晕红，说的是实话，却像在夸他。

她与张琛，自两家被牵扯进朝堂之争，缘分便断了。这叫形势比人强。而她与他，前路依旧阻碍重重，不同却是，这人心志极坚，权势了得。

一席话，得了他欢心。男人眼中异彩涟涟，俯身向她逼近。“如今不嫌弃，本世子相中你，时机不对了？”初时她对他无比戒备，她不甘她与姜家被他卷入漩涡，她眼底的抗拒，他看得丝丝分明。

他不否认，在不恰当的时候，强留她在身边。真要保她万全，便该再等上几年。若然他事成，便再无险恶，风风光光迎她进门。倘若一着不慎，死于非命，也该由了她另许人家，莫耽误韶华。

她从他眼中读出抱歉。令她哭笑不得却是，这人眼中的抱歉，真就只是于事无补的歉意。没见过这般一头自省，坦承不该，一头又继续一意孤行的。

她抿唇，静静与他对视片刻。他一派坦荡任她打量，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情不自禁，渐渐牵起嘴角。

“来得早，来得迟，都不及您来得真真好。过去那段时日，您来得不是最早的，却是待我最贴心之人。若然这份体贴，被罔顾了去，硬生生推迟三年五载，那才是抱憾。这话，您爱听不爱听？”

她温婉的笑颜，如苒苒春日，明丽而灿然。他胸膛振动起来，喉头溢出几丝轻笑，含了她小嘴儿，沉醉缠绵。

他用行动知会她，爱的远远不止她邻牙利齿。

待到他吻得尽兴，这才放开频频娇喘之人，拇指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摁一摁。

“姜昱此番寄信到燕京，另有一封书函，比给阿瑗的家书早一日送到。你胞兄在信中，将张琛赠埙一事，一五一十，仔细做了交代。许是怕本世子因此事与你置气，信末特意添上一句，只道是若然要防着你心软念旧情，那陶埙尽可处置便是。”

他扶了她肩头，站得端正。意味深长看她一眼，雍容拂一拂袖袍，转身向对面去。

她惊愕不已，好半晌，豁然怒看他。怒也怒得绵软，生生少了气势。“您原是存心套我的话！”

他已于案后坐下，好整以暇端看她俏生生恼怒的模样。“君子坦荡荡，有人鬼祟在先，怨不得人。只方才媛儿一番话，至情至理，很是嘴甜。”他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她被他蹂躏得红艳艳的唇瓣，大肆赞赏。

七姑娘牙口吱吱响，悔得肠子都青了。他逮了她小辫子，借题发挥。她巴巴凑上去，说了一堆好话，宽他的心。

“二哥哥到底是哪家的？”论理论不过他，最后只好把账记到隐瞒她，给对面那人通风报信的姜昱头上。七姑娘埋头收拾包袱，小嘴儿开开合合，低声嘀咕。

他看她一眼，从根雕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玉杆，仪态舒雅，缓缓舔饱墨汁。

她方才一番话，他更看重，却是她胸襟坦然，同样的道理，她既能拿了来宽慰他，必是自个儿也想得透彻。

张琛成不了他二人间隔阂，幼安亦然。

诚然，他虽不喜被人提醒，她与张琛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倒还不至于，就此事无法舒怀。正如她所言，情意到了，也需相知相守。

张琛守不住的，换他，必当牢牢握在手中。她因旁人生出此感悟，他会领着她，一步一步，令她见证——

终他一生，许她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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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晕，居然发重复了。后面检查错别字才发现，这章发了两遍。亲们别着急，多付费的2000字，明天那章，我直接发今天这章下面，字数只多不少，不会重复收费。以下是因为收费在先，修改不过来，不得不先占个位，明天正文替换。给大家造成不便，沾衣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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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更换后正文。）

第二一六章卿卿做馅儿

是夜，八王府中。因着连翘白日随郡主出门，不当心在外崴了脚踝，郡主命她将养些时日，另唤府上婢子子欢跟前伺候。

“主子，堂前彩羽纱帐，已换了副鸭卵青，素底绢帛的。还有您吩咐，让换下墙上那幅百花图，奴婢也取了下来，卷了搁您书房里。”

子欢不明白，为何这两样儿颇得郡主喜爱之物，一夕之间便受了冷遇。

那幅彩账，鹅黄轻纱缎面，其上缝了五彩锦羽，端的是富丽华贵。挂在门前，缝春秋两季撤下换洗。之前有一小婢，浣洗时不当心，指甲划坏了一片锦羽，那莹亮光滑的羽毛被刮得翻起了毛边儿。郡主知悉后大怒，命管事的将那婢子拖下去，赏了二十大板。那丫头命薄，身子骨弱，藤仗还没领受完，便趴在条凳上咽了气。

想起这桩旧事，子欢心里很是后怕。在王府与世家给人做婢子的，一个不当心就能枉丢了性命。家奴家奴，生时给人做牛做马，死了更凄清，年年岁岁，连个祭拜烧香烛的人都没有。

至于郡主交代的那副百花图，子欢更是摸不着头脑。那画儿是郡主亲笔所绘，难得满意之作。为此，还专门给题了字。

王府的大丫头都认字，子欢识得，那句诗，“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春/光。”郡主很是喜欢，常常立在画前，一赏看便是好半晌。

而今，竟也封存起来。惨白的墙面上，只余下一副中规中矩的墨宝。那字儿铁划银钩，笔锋锐利。墙上只见大片的白与浓郁的黑，瞧着生冷又清静。

再配上那副灰白的帘子，整间屋子都跟着森冷起来。

幼安手心捧着盏滚烫的热茶，木然点一点头，命子欢退下。直到如今，她身上也是僵冷。若非手上这分令她刺痛，却还能忍受的灼热，时刻提醒她，她此刻已回了王府。她怕自个儿陷在无边的梦魇中，挣脱不得。

鹅黄，牡丹。这些无一不勾起她心底惊痛，令她如坠冰窖。那间厢房，是她此生也抹灭不掉，含垢忍辱的污浊。

幼安紧紧握着茶碗，侧脸贴上去，那烫热激得她嘶一声咧了嘴，眼里还是空洞。如今连翘也被公子成随扈污了身子，好人家的闺女，失贞远比丧命，来得更为人所不齿。自此以后，连翘再不敢提半个字，这秘密，终算勉强压了下去。

日后呢？听说坊间不乏淫乱内宅的妇人，出阁前弄丢了身子，洞房验落红，便藏了一小罐鸡血在枕头下，与男子交欢那会儿，灭了灯，寻机会撒在雪白的巾帕上，充作落红。

幼安闭上眼，被热气晕得绯红的面颊，流连在茶盏上。

何其可恨，受人欺侮，最该与她安慰之人，这会儿怕正守着别的女人，做着往她心窝里捅刀子的亲昵事。唯一能与她些温暖，却是一捧死物，寡淡无味，暖意也留不长久。

这时候，她尤其挂念他。她怀念他的怀抱，过往十几年里，他尚且青涩，只抱过她一次，却自此令她眷恋的胸膛。这般作想，渐渐的，偏执的狂念，又开始兴风作浪。

幼安只觉之前许是她想岔了。她依旧爱慕他，从没有变过。即便有恨，恨的也该是那些寡廉鲜耻，使劲浑身解数，与她争夺他宠爱的女人！

一念至此，幼安空茫的神情，慢慢升起抹希冀。那人应了她，只要时机得当，便会允她所请。这般就好，她要睁大眼睛看着，等看那女人被圣旨赐婚，看她落得如何下场。

秋夜微凉，月寒星稀。七姑娘丝毫不知，自个儿被人这般嫉恨着。这会儿她正就着烛火，穿针走线。肩上披了件加冷热的褂子，靠坐在床头，替那人缝制软履。

他半躺在离她不远处的锦榻上打棋谱。阿狸跳上他膝头，白生生一团，乖乖蜷曲着。他一手执卷，一手抚在阿狸背脊。那猫咪被他抚弄得舒坦了，微眯起眼，发出打鼾似的呼噜。

七姑娘抬眼瞄一瞄，瞧瞧阿狸，再看看灯下那人舒展的侧颜，眼里有融融暖意。再几日便是秋节，他该是要家去的。可她还是想问问，提前做些月饼，再挖了被她与殷宓冉青糟蹋后，家里唯独剩下的那坛子桂花酿。

许是独自离家在外，这个仲秋就显得格外不同。上辈子过了多少中秋，从未这般在意过。切身处地了，才明白何为寄托。

好在，家家户户团圆的秋节，在燕京，她还有他。

“秋节小饼，您喜欢胡桃仁做馅儿，还是仁和冰糖的？”

他抚摸阿狸的手掌微微一顿，棋谱放一旁，转头看她。

她一身月白寝衣，青丝捋了搭在胸前，脚下趿一双水红的绣鞋。橙黄的光洒在她周身，衬得她娟秀的五官，温婉而朦胧。小丫头瞪着杏眼，直直看他，一头等他拿主意，一头用尾指勾勾棉线，轻轻拉拽。

他眼波掠过她手下忙活的千层底儿，眸色有些深谙。灯下看美人，更是这般宜室宜家的贤良模样，越看越美，极是动人。

“皆可，挑你爱吃的做。”他非女子，秋节小饼这般吃食，于他，不过应个节庆。真要说起来，胡桃冰糖，无一及得上她。

他更中意，以她做馅儿，吞吃入腹。

她懵懂着，不明白这人看她的眼神儿，怎么忽然就变得炙热。分明还是沉静的眸子，可她就是觉得，这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极了他每次干坏事儿前的征兆。

她被唬了一跳，脸上有些烧。当他跟前，放下手中的针线。弯腰端起春英送来，搁一旁绣凳上，凉着的药汤。无声跟他提个醒儿，她小日子没过，还吃着汤药呢。

她眼中半是羞涩，半是狡黠，轻易便取悦了他。男人侧身，正对着她。胸前衣襟微微散落开，露出他紧实而健硕的肌理。他手下逗弄阿狸，目光却在她身上放肆。

食指挑起阿狸的下巴，却不看它。眼波紧随着，直瞪瞪盯在她下颚。他目光太直白，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捧着药碗，扭一扭身子，觉得自个儿真是不害臊。他这样的眼神，害她莫名就生出股错觉。仿佛他手上抚弄的不是阿狸，男人稍稍透着沁凉的指尖，像是在她下巴底下，来来回回的摩挲。她背脊都起了层酥麻。

生出这般羞人的念想，她正暗自惭愧。不想，这人当她眼前，指尖顺着阿狸蜷着的身子，向下，划过它腰间。而他的目光，显然的，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游移着，那般缓慢。最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与他十分钟爱的腰肢。

她小脸唰一下就红了。到这时候，若还看不明白，他这是行止放荡，借阿狸与她调情，她这双眼睛也就白瞎了去。

正羞恼呢，哪知阿狸十分应景，“喵”一声，主动往他身前凑。像极了摇尾乞怜，讨他宠爱。

这要换作平日，只当是阿狸谄媚他，可偏偏在此刻，他借阿狸影射她。阿狸的一举一动，便不这么简单，隐隐代表着另一层含义。

七姑娘眸子泛起水光，只觉这男人在情事上，手腕一点不输他处置政事。绝对算不得正人君子，有那么点儿坏坏的，坏得恰到好处，能勾得姑娘家对他芳心暗许。

“那就做胡桃仁馅儿的。”她急急灌了药汤下肚，拢一拢肩上的罩衣，起身向外行去。叫春英抬热水进屋，这人还未梳洗。

他调情的模样，七分俊朗，三分风/流，看得她心襟荡漾。被那样深沉而炽烈的眸光注视着，害得她竟隐隐期待着，他缠绵而舒心的亲吻。

见她洞悉他用心，做了逃兵。他在她身后，抚额轻笑。

男人宽厚的手掌，拍拍阿狸脑袋。似满意它识趣，不吝夸奖，“秋节与你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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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第218章 您不能这么偏心

她在梦中，梦见自个儿成了做秋节小饼的面团儿。四四方方的砧板上，已经揉了好几块，跟她相似，白生生的面团儿。那些都成了形，馒头大小，被压得偏平，整整齐齐摆在一旁。只她还被人搓揉筋道，滚刀肉似的，在案板上来来回回的折腾。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此刻，正在她身上轻拢慢捻。动作如此雅致，好似揉的不是面团儿，而是他焚香抚琴。明摆着的体力活儿，在他手下，生生改头换面，变得斯斯文文。

那力道似轻还重，揉得她身子又酥又麻，一点儿不觉疼。那手掌罩在她头上，有种只手遮天的伟岸。她仰躺着，可怜巴巴向上张望，一眼瞧见男人手臂上挽起的袖管。金丝云龙纹，绣工了得。拇指佩了玉戒，通身翡翠绿的筒戒，碧玉无瑕。

她只觉眼前一切十分眼熟。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此刻正在做梦。梦里的她便安了心，再不多想。

大手又落到她身上，偌大的手掌，而她不过小小一团。可她只感受到温和，还有一丝大手主人，不干正经事儿，若有若无的抚弄。

梦里的她，被男人五指揉捏得通体舒泰。他手上温温的热度，晕染了她。叫梦外边儿的她，身子也跟着灼热起来。

辨不清虚实，她仿佛听见耳畔，一声悠远的喟叹。紧接着，那只叫她舒服的大手，忽然消失在眼前。

梦境里卷起漩涡，渐渐的，将她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她这才恍然，原是睡得浅，梦一场。

迷糊中，身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子被撩起一角，身后暖烘烘的依靠，下一刻便离她远去。

她心里很是不舍，与沉甸甸的睡意，抗争了许久。这才迷瞪着眼，睁开条细缝。本能就伸手往身旁探去，果然摸到一片空荡荡，不见他身影。

原不是她错觉么？那人大半夜里，留下她，去了何处？

揉着眼睛坐起身，一头觉着口干，下榻给自个儿倒了杯凉水。一头寻着外间的光亮，迷迷糊糊寻过去。

边走边小口吞咽，沁凉的水顺着喉咙灌进肚子，总算让她惺忪的眼睛，清明几分。

她脚下不停，绕过锦屏，去往外间。没了屏风遮挡，眼前敞亮起来。无需张望，她一眼瞧见他躺在西窗下安置的锦榻上。

静夜里，屋里一灯如豆。她人未至，他已听见她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此刻她露了面，他定在她身上的目光，讳莫如深。

她端着茶碗，被他瞧得脚下稍顿。清亮的眸子望着他，像是想不明白，这人何为半夜起身在外间躺下。他身旁槛窗关得严丝密缝，腰间还搭了条轻薄的凉被。

她走过去，用方才睡醒，娇软沙哑的嗓音问他，“您这是怎么了？莫非夜里又歇不好？”

来到他跟前，离得近，这才发觉，他此时情形，有些不对。

这人寝衣随意敞开着，领口拉到心窝底下。随着呼气，胸膛几不可察，平缓起伏着。太过缓慢。

他紧绷的肌理，让她猜疑，他这是刻意屏息，许是不妨她到来，强作镇定。

而他看她的眼神，深谙得好似能席卷整间屋子的光亮，又黑又沉。披散的墨发，衬着他沉静的俊颜，让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楚意识到，他不再是她初见时，清华无匹的少年郎君，而是真真实实，成熟而英俊的男人。

他在用男人看女人的眼光看她，专注而无礼。

她直觉算得敏锐，忽而觉得，此刻追出来寻他，许是来得错了，时机不妥。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离开，可她管不住自个儿好奇，渐渐的，视线往他身下瞄去。

他在腰间搭了床凉被，一手扣着本白皮书卷，另一手，掩在被子底下。她能从凉被下微微隆起的轮廓，猜出他此刻正拱着手背，搭在腹间。只那位置……七姑娘脚下像钉了钉子，心里扑通直跳。

“是歇得不好。”躺在锦榻上的男人，微眯起眼。她眼底猜想，一丝半点儿也没逃过他眼睛。

老实说，有些难堪。被她撞破那一刹，他心头有一瞬惊悸。

两人对视半晌，他默然沉思，她怯怯然，手足无措。

“猜到了？”他深深打量她一眼，摁一摁额角。借着后仰，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掩饰他少有的无可奈何。

松开倒扣书卷的手，执起她柔夷，将木登登的小人，牵到自己跟前。顺势的，大手爬上她腰身，微一使力，她栽跟头似的，硬生生倒在他身上。

她轻呼一声，歪歪斜斜趴伏着。髋间膈着那本摊开的白皮书册，手肘压着他被子底下掩藏的大手。

她闷不吭声，深深埋着脑袋，羞红的耳廓泄露了她的窘迫。

他抚着她后颈，感受她细腻而馨甜的身体，语声低哑而醇厚。“把书拿出来。”半是诱哄，半是下令。

她被他身上浓郁的男子气息，迷得乖乖听了话。小手探下去，抖抖索索，摸出书来，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不用猜，她都知晓，他干那事儿的时候，会挑什么书助兴。可她全然不曾察觉，他何时将这样的书，带到她屋里来。

他大手徐徐覆上她手背，抽出书卷，远远扔开去。翻飞的书卷，似展翅又折翼，啪一声落到地上，寂静的屋里，便显得更静了。

他一把将她抄起，摆正了稳稳压在他身上。男人手掌不客气钻进她寝衣，伏在她耳边，沉声低语。

“本不欲闹你。只抱你在怀，三五日动不得，终究憋屈得难受，有些耐不住。那书，媛儿可会心生不喜？”他不曾掩饰因她而升起的情热。他亦是男子，夜夜搂抱心爱之人，岂会半点不起遐想。

有些时候，她真想告知他，不用对她如此坦白。他这么一问，她明白，她问的不是她对春/宫画册如何，而是问她，他看着书里描画的赤身女子，纾解欲望，她心里可会介怀。

她眼角忽然有些潮湿。他这等身份，哪里用得着做到如此地步。她知晓他心细，可没想到，会心细到令她心疼。

他要女人，多的是年轻貌美的世家贵女，对他趋之若鹜。更不用说，绝色如幼安，死心塌地恋慕他。她不信，以幼安的主动，会不曾对他加以暗示。

她突然觉得，此时带着些慎重问她的男人，如此打动人心。

能有什么不喜欢呢？上一世，因着工作，她比他研究的情/色更多。他不过借春/宫助兴，总比睡通房，睡美姬，更忠诚于他对她的情意。

小手怀上去，搂了他脖子。她闭着眼，脸颊磨蹭着拨弄开他衣襟，贴在他滚烫而紧实的心口上。

这人心跳跳得这样急促而有力，却瞒着她，故意放缓呼吸，不叫她察觉他的难受。

她转头，在他心口轻轻落下一吻。他的心意，她想要回报。

“不会介怀，可是会忍不住嫉妒。我陪在您身边，尚不及画里人伴您长久，您不能这般偏心。”

他会对她动情，她又何尝不是？方才那个梦境，解说起来，便是她贪恋他的亲近。

这是她对他讲的最大胆的情话。他游走在她光滑背脊上的手掌，顿时一滞。

他钟意她，即便她尚未及笄，即便他最初也对此惊疑不定。然则之后事事皆可为佐证，他对她，千真万确，实属男女之情。爱的出发点不是贪想她身子，可爱到深处，贪心便慢慢膨胀。想要她，肖想得难以克制。

她感受他拥抱她，忽然加重的力道。抬头，望着他因她一席话，眼中灼然的热情，她勾下他脖子，重重贴上去。

闭眼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动情而柔顺的面庞。

真好，这是她喜欢的人，这人也配得上她的喜欢。她仿效他吻她的技巧，深吻，无所保留。

是她，他怎耐她挑逗。喉头震动着，男人溢出丝极低极低，性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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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更新，在二一五章，两章合并为一章。标题是“二一六，卿卿为馅儿”。没有断更哈，应该是有亲看漏了。今天直接上二一七，没有缺章。净网净得不容易啊，沾衣写肉，本来是野兽派的，现在红果果变成文艺范儿了。这折腾得……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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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219章 再无一人，令它失控至此

她发觉他被子下的手，缓缓动起来。她心下急跳，闭着眼，睫毛战栗着。湿热的亲吻，向他颈间蔓延。

原来咬脖子是这般滋味儿。带着点儿情色，唇齿间能感受对方的脉搏。他凸起的筋络，在她舌尖轻轻颤动。两人紧贴的面庞，传递着他因她而起的潮热。

她缓缓啃噬，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梅香。他体温暖暖的，包容她，令她留恋不去。

她小牙口不轻不重，却换来他粗重的喘息，连并低哑的闷哼。她总算闹明白，他为何喜爱在她脖子上，留下花苞初绽般，层层叠叠的烙印。

她在他身下颤抖，与他在她身下颤抖，同样是撩拨对方身上无法遏制的荷尔蒙。给与与承受，俱是莫大的享受。

她抬起迷蒙的眼睛看他，只见这男人微微仰起下颚，侧脸轮廓刚毅而俊朗。他伸长脖子，迎合她亲吻。男人喉头翻滚着，发出令她赧然而酥麻的呻吟。

她的主动，他沉溺其中，放浪形骸。

他在她跟前，煌然彰显着，她带给他生理上，无与伦比的畅美。

“这般，比不比得上，您看那画册得来的快意？”她用娇软的语调问他，莫名就觉得此刻的他，被她这般压在身下，他激烈的反应，她很受鼓舞。

于是胆子大起来，小手悄然探进他领口。柔软的指尖，试探着，碰触男人贲张的肌理。

每碰一下，他胸腹便紧绷得厉害，手下套弄得越发迅疾。她目色迷离伏在他身上，将这人动情时候，依旧保持两分清明，难过又克制的模样，一分一厘，收入眼底。

因情而欲动，同样，因情而不失理智的男人，煞是迷人。能瞧见他在清醒与情欲中挣扎，她贪看不足，想要更多。

指尖轻轻捻一捻茱萸，激得他游走到她肋下的手掌，倏尔僵滞。低头看她，直直凝望。

男人半闭的眸子里，晦暗一片。若非还顾忌她身子有不便，他定要翻身，压了她在榻上，狠狠摆弄。

“一死物尔，何以与卿卿做比。”洞悉她一反常态，少有生出争胜之心。他情动非常，极是受用。语调也随着吐息，浑浊而少了流畅。喘得厉害，掺杂了鼻音。

今夜她一番示好，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惊喜。平日持重之人，在晕染情味儿的静夜里，也如少年郎，兴起一股压制不住，欲对心仪之人，袒露诉请的冲动来。

他从她肋下抽出手掌，就势覆上他胸前作怪的小手，紧紧扣了贴在他心口。目光绞缠她，热烈而专注。

“再无一人如卿卿，能令它，失控至此。”他削薄的唇，冲她吐露最动人的情话。配合她手下切实感觉到，他喷薄有力的心跳，半分做不得假。

他坦言，他会，因她而失控。失控的不止心跳，还有他身下勃发的欲念。

“浑身上下，除两处柔软，全数因卿卿硬起来。”此情此景，他与她皆是情动。太魅惑，迷了心智。他当她面前，流露出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的痞气。

她身子一麻，被他风流的浪荡话，搅得心湖荡漾。这个自来骄傲到无惧王权的男人，用调情的口吻，说着这般服软的话。她怔然看他，眼里雾气朦胧。

两处柔软？除了她能想到的心软，还有哪处是软的？手下摸摸他硬邦邦的身子，她脸颊微热。他与她说话这会儿，手下动作，一直未停。

瞧出她狐疑，他目中腾起抹幽光。埋头深吻她，生生吞下她娇啼，含糊其辞。“没听出来？本世子嘴软，正费力讨好卿卿。”

为她，他甜言蜜语。她恍然明白过来，深深埋进他怀里。

怎么办呢？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招惹她。他之言行，日复一日，引得她对他更多喜欢。

他身上有太多品质，令她瞩目。他沉稳内敛，知情意，而懂体贴。强势的男人柔情起来，她觉得她也落了俗套，还没招架，已溃不成军。

她小嘴密密实实亲吻他，在他胸前，宣泄她的喜欢。

她想他应该能够体谅，她于情爱一道，实在不善言辞。可她在努力回应他，用着上一世全然陌生，这一世又略显生疏的法子。

头一回，无需他诱哄，她小手哆哆嗦嗦，顺着寝衣，摸进他亵裤……

外间敲起三更鼓。昏黄的屋里，忽然传出两声男人低沉的闷吼。一长一短，短的激越，长的舒缓。尾音高挑而绵长，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他紧紧抱着她，几下剧烈振动过后，迎合她小手向上挺起的腰身，终是落回锦榻。片刻无力过后，渐渐平复。

“可是倦了？累了卿卿。”他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挑开她额前微微有些濡湿的碎发，拥着她，得了畅快，神情便露出几分满足后的慵懒。

她软绵绵，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分明是替他纾解，可她可耻的发现，她的情动，丝毫不亚于他。她在渴望他的抚弄，尤其他最后一声嘶吼，太是撩人。

她并拢两腿儿，扭扭身子，遮掩她的难堪。手心湿哒哒一片，被子上也沾染了少许，是他的气味儿。腥腥的，径直窜进她心里。

她赖在他身上，绯红的面颊磨蹭他，不肯挪动。眷恋他的模样，像极了阿狸。

他察觉她异样，心头一震，情火大炙，暗道一声要命。好半晌，终是吐一口浊气，轻拍她背心，耐心安抚。她身子尚未干净，不宜享欢愉太过。他闭上眸子，无比珍视拥着她。

男人静默的抚慰，掌心透出的爱惜，终是令她乖乖平静下来。

时已入秋，天气寒凉。他就着凉被，替她擦了手。拉了她手臂搭他脖子上，欲起身，抱她回屋。哪知他一松手，她小手便往下坠，竟是酸软得勾缠不住。

她脸红，他是习武之人，小世子又生得壮硕。那事儿上头，难免持久了些。她不欲扫他兴致，憋着一股劲儿，硬是坚持下来。以致如今，她动动手指头都觉着费力。

他诧异看她一眼，顷刻，眼中露出了然的笑意。执起她为他操劳的小手，放唇边吻一吻。

蜻蜓点水，绵长而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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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写到半夜，实在熬不住了，睡觉了。亲们嫌更新慢，我也尽力了。看宠妃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是从头跟到尾的呢？大多数都是看完本的吧。两本书的节奏显然不同，一本是爽文，一本是暖文。盛宠的特点，细节处见温情，比宠妃难写得多。我没有卡文，只是在反反复复，不断的修改。或许是处女座的强迫症，一点儿不满意，就开始折腾。亲们喜欢世子这样的男人，就继续跟，如果实在觉得不对口味，默默离开就是。不用跟我说，免得打击我积极性。这章是昨天的，今天的，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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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220章 叫冉青与你下帖，结伴同行

秋节前两日，七姑娘匆匆见过廷尉大人一面。说是见过，也不过是去往前堂的路上，隔着几丈开外，勉强能瞧清面容，之后便退至一旁，拱手行礼。

这位当朝九卿，已过知天命之年。颧骨颇高，面庞消瘦，两腮有些凹陷，眸子却十分犀利。只着蟒服，未束高冠。头顶用一根象牙簪子，简单挽了个髻，头发已是斑白。

脚下行进迟缓，从她身旁经过那会儿，她只瞧见一双缁色的朝靴，左脚微微有些不灵便。迈步的时候，脚后跟儿在地上磨得有些拖沓，好似抬起来很是吃力。

之后才听闻，这位大人早在顾大人上任之前，随着年事渐高，已患了湿寒之症。每逢刮风下雨，膝盖胫骨，攥筋儿似的疼痛。最厉害的一回，接连卧榻三日，下不来床。

及至两年前顾大人领旨上任，两月后，廷尉大人突如其来一纸奏折，字字泣血，恳请丞相大人承禀王上，允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徐大人告知她这桩旧事时候的神情，很有几分耐人寻味。

七姑娘察言观色，脑子转一转，不难猜出，这位廷尉大人，怕是以退为进，仰仗资历，欲要给那人个雷霆震慑，收服他归心才好。

同属太子一系，内部争权夺势，屡见不鲜，不足为奇。彼时那人乃文王钦点，刚行过冠礼，毫无政绩可言，甫一入仕，便官拜左监一职。何德何能？

朝堂之上，从不乏妒贤嫉能的小人。公子玉枢虽素有博学之名，可那也不过是少年得意。官场之中，不兴这一套。

加之他素来不是好相与的主，很是容易，便成了旁人眼中恃才傲物的刺头。于是顾左监新上任，廷尉大人紧接着便撂了担子。其中猫腻，可见一斑。

七姑娘想着官场上数不尽的虚以委蛇，惺惺作态，只觉厌烦，更替他心疼。

好在那些人到底低估了他。顾大人“陷害忠良，支使御刑监设昭狱，党同伐异”的恶名，便是自那会儿传播开来。

文王将他做刀使，牵制相权，削弱******羽，自是放任自流。丞相老奸巨猾，按兵不动。那纸奏请，只暗中不表。底下人心头那些弯弯绕绕，丞相略作思忖，带了丝惩戒，只批了个回府将养，此事作罢。

廷尉大人一番辛苦谋划，自以为掂量得清分量，不过是按照往昔做派，使了个心机。哪里想到，佯装辞官，没等来顾左监亲自登门，俯首帖耳。反倒是偷鸡不成，大权旁落。

终究是要体面之人，被个后生晚辈逼迫至此，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恼羞之下，一气闭门谢客。

若然廷尉大人能够预见，只两年过后，王文便将王后幽禁中宫，生出废太子之心。怕是万般悔不当初。即便颜面扫地，也绝不会走这么一步昏招。

“原是如此。当初那位大人妄图打压您，如今却落得被迫辞官。这算不算时过境迁，如愿以偿？”后堂只他两人，七姑娘办完差事，亲自动手替他斟茶。一朝得闲，她越来越喜欢待在他身边。

他听出她这是替他抱不平，笑着接过茶。她如此清淡的性情，竟不想，也会背后幸灾乐祸，看人笑话。

她被他笑看得有些难为情。清咳两声，借此掩饰自个儿对他太是分明的偏袒。

“九卿一职，何等紧要。总不能一直就这么空置着吧？”文王已动手，这当口旧事重提，记起廷尉大人早年请辞，一夕之间便允了他恳请。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莫非，要安插文王心腹，或是巍氏家臣？

七姑娘绕到他身后，一头思量，一头轻轻与他揉捏，舒络筋骨。

要是真安插了死对头巍氏之人，统领廷尉，他当如何？总不能叫周准砍了人干净。

察觉她存了心事，手上力道深深浅浅，时急时缓。他抿一口茶，搁下茶盏，反手牵了她坐下。

“此事不急。想来那位，是要在内廷上做文章。事关前朝，非是三两日能得出决断。”

她被安置在他腿上，将他面上镇定，瞧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蠢人，即便上一世对政治绝少涉猎，可读过史，又经他细心教养，自是明白，王后被禁，九卿罢免，这已是乱世之兆。

“您得多顾着自个儿。”她靠在他怀里，忧心忡忡。

她知晓他能耐，可他选了条刀尖上起舞，无比艰难的路途。一个不慎，便是丢脑袋的大事儿。她岂能不担忧？

他心里升起股暖意，拍拍她背心，就着她新沏的热茶，递到她嘴边。

“莫要胡思乱想。听你的便是。”

她被他话里的迁就，哄得没了脾气。无心多想，乖乖张嘴。只觉温热的茶水灌下肚，驱散了秋凉。加之他惯来都是算无遗策，她想一想，这才抛开了顾虑。

既要陪着他，便该学会信任。这份信任，分量极重，远不止关乎情爱。

若然不是她，姜氏只是顾氏附庸。即便日后起了变故，新皇登基，为彰显仁德，姜氏满门，未必不能求一丝生机。

可若是她嫁了他，进了国公府大门，自此往后，姜氏与顾氏，休戚相关，便是一条线上的蚱蜢。哪个出了事，另一个也讨不了好。

她搂着他腰身，仿佛依偎他，便能从他身上汲取坚定的信念。

他垂眸看她，眸色有些暗沉。直到她自个儿都没留意，无自觉地，脸颊磨蹭他锦袍，对他透出惯性的依赖，他方才缓和了神色。

“秋节宫中设宴，阿瑗可愿同往？”

她轻咦一声，起初惊喜，复又犯愁。“宫中之人，泰半不相熟。您若带我同去，还得分心看顾，怕与您添麻烦。”

秋节设宴，必是十分隆重。往常惯例，宴后还能赏花灯。虽比她一人守在家里热闹，可到底人多，是非也多。

老实说，能在阖家团圆的日子，得他陪伴，月下赏灯，她自是千百个愿意。可是那般宴席，她也是明白的。他需与各方周旋，再要顾忌她，她反而成了他负累。

“不妨与殷宓冉青两个同席。她二人还能与你说得上话，如此可好？”伸手将她青丝挽到耳后，她那日提起秋节，不经意流露出的惋惜，他岂会不知。“叫冉青与你下帖子，结伴同行。”

她晶亮的眸子闪一闪，有些被他说得动了心。兴许，还能进宫瞧瞧五姑娘姜柔？七姑娘点头，和悦应下。

此时她尚且不知，昭和七年仲秋，宫宴上发生了几件大事儿。无一不与她牵连颇深，干系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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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第221章 无法隔断的纠葛（1）

秋节一早，姜宅便忙活起来。因着七姑娘受邀赴宫宴，家里便由春英领头，除了家在燕京，告假归家团聚的，余下之人，便在府上开席面，过佳节。

“底下各人都赏银二两，包四块小饼。吃了酒席，若是要出门游玩，记得两两结伴，三更前需得归家。说是让春英操持，你二人也帮着搭一把手。待会儿便去给一条街上的邻居，赠些果饼。”

七姑娘坐在绣凳上，看着铜镜里春英给抿头发。给一旁五姑娘跟前辛枝简云，也分派了差事。

二人得了红封，笑呵呵应下。在七姑娘身边儿待了些时日，辛枝简云自然能感觉得出，七姑娘待她二人，不比春英绿芙两个亲近。可好在说话温言细语，态度也十分宽和。

相比起伺候五姑娘那会儿，主子脾气不好琢磨，她二人时有受罚。七姑娘便如同那杯子里的温水，不冷不烫，不兴波澜。譬如绿芙那跳脱的性子，偶尔口无遮拦，姑娘也只是递个眼色，略作告诫。

“瓜果香案，月宫符象，别忘了备齐。祭月的时候，用心给许个愿。总不能离家在外，连个像样的秋节也过不成。”这话是对身后春英交代。

安排好家里，上午晌还需到衙门里点个卯。七姑娘拎着亲手做的几提小饼，登上童伯驾的马车，往府衙而去。

长街两旁，月桂飘香。许多酒肆都张灯结彩，筑起高台。今晚天街买卖，直至五鼓。夜里游人玩月，婆罗于市。京里的热闹她没见过，全是那人闲时告知。想起他允诺她，散了宫宴，顺路带她逛上一逛，七姑娘放下帘子，心里默默期许。

到了府衙门外，七姑娘目送童伯驾车离去，这才回身往前堂，与众人相互贺喜，恭祝佳节。切了饼，大伙儿尝一尝，得来许多夸奖。许是人逢喜事，图个热闹，七姑娘在前堂比平日留得久些，只觉得当初被他诓来府衙，同僚间共事和睦，更能日日与他相见。他一番用心，她慢慢体会，越发感念。

打帘子进屋，那人不在。这时候，该是下了早朝。想必又是被太子宣召了去。

七姑娘给自个儿沏了杯桂花茶，馨甜的香气弥散开，算是应个景儿。仔细将一早送到他案上的公文，分门别类归置妥当。四下瞅瞅他书案上摆放的笔墨砚台，还有被她挤到身后，有些歪斜的圈椅。七姑娘嘴角擒着笑，不得不承认，细节处以小窥大，那人做事的细致认真，她远远及不上。

他书案上的陈设，比她身为女儿家，收拾得更见规矩。用过的私印，碾朱砂那头，永远是干干净净。不怕冷不丁就蹭污了袖袍。

而她研磨的墨石，从来都是用完随手扔匣子里，也不管上回搁的是哪一头。没顺着放，木匣子两端都沾染上墨渍，下次再取，难免就脏了手。

她这坏习惯，他横竖看不过眼，女学那会儿已是屡次教训。没等她改过来，他已是订了亲。之后许是觉得对她不住，渐渐的，越发迁就她。如今已变成他一旁看着，牵了她到身前，亲自与她净手。

七姑娘睹物思人，独自偷乐，慢慢品味那人的好。将椅子扶回去，学他的做派，摆得端端正正。手上再没别的差事，便想着将贺大人与高女官那份儿礼给送过去。

顺着廊下，只几步便到了门外。左右两位监使大人，办公那地儿，只隔了个拐角。七姑娘两手扣在身前，整整仪容，含笑冲屋里招呼两声。

只古怪得紧，这个点儿，竟没人应门。

等了好半晌，只得狐疑着，拎了果饼打道回去。按理说，一早送到她案上的雕花食盒，那上头压着的红底笺纸写的吉祥话，一看便知是高女官手书。怎地礼到了，人反而不见身影？

拎拎手上的吃食，七姑娘撇嘴儿，转身刚迈出一步，极为突兀的，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乍响。嘈嘈切切，像是摔了瓷器。

突来的变故，令她脚下一顿，立时起了疑心。好端端的，若是屋里没人，怎会摔了物件？秀气的眉头皱起来，她非冒失之人，立在廊下，侧耳贴在门帘上，仔细聆听动静。

这回留了心，竟听见屋里，许是离得远，传出些模糊的喘息声。那声气儿干啰似的，时断时续，透出几分难耐的痛楚。

再三掂量，七姑娘将蒲叶包的零嘴儿，挑了个显眼的地儿，就着上边儿缠绕的棉线，栓了在凭栏的阑干上。屋里情形，难以捉摸，若然之后她进屋生出了变故，仲庆回来，不见她人，总还能顺着被弃在门外的果饼，找上门来。

之前她有事儿寻高女官，多是在门口知会一声，鲜少进屋。仅只来过一次，还是趁贺大人不在的时候，小坐了片刻。

挑帘子，一只脚跨进去，眼前空无一人。不像那人屋里，他与她抬头便能见着。此处正中央，打横摆了座四扇开的锦屏。将屋子隔了前后间。高女官在外边儿摆了书案，平日当差，只贺大人宣召，方可入内。

寻着那声响，还有锦屏后清晰可见，散落地上的碎瓷片儿，七姑娘凝神，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看顾脚下，缓步摸过去。

探头探脑朝里边儿张望，没了屏风阻拦，只一眼，待得瞧清眼前情形，猛然吓了七姑娘一跳。

“大人！”

贺帧艰难撑在案上，一手摁在心口，频频气喘。面色惨淡，极是难看。垂着头，双目紧闭，另一手搭在书案一角。发病那会儿，他已是胸闷滞气，开口都不能。

她在门外唤人，他无力瘫软在案上。知她平日多有避忌他，恐她转身离去，他只得忍着闭气的难受，使尽浑身力气，挥袖扫落了茶盏。

好在她机灵，还晓得回身，进屋一探。

贺帧只觉频急的心跳，已催得他神智不清。窒息的难受，铺天盖地而来。多久没发病了？三年或是五年？他已记不大清。之前发作，也不过胸闷咳嗽。何曾如此刻般，出气多进气少。

他引她进来，也不过将她做了救命稻草。

七姑娘神色剧变，一眼瞧清眼前情势，于公于私，今日这事儿，容不得她不管不顾。

疾步过去，俯身察看，切脉她不会，可浅显的医理，尚且识得。观他病症，喉间发出风箱般的哮鸣，气息异常急促，强行支撑着，不欲卧倒。

七姑娘心头一跳，此般症状，她并不陌生。前世入职，涉猎何其多。竟不想，平日好酒如命，豪饮无度之人，患的竟是哮喘之症？！这是不要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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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222章 无法隔断的纠葛（2）

急救的书读过几本，没有实践，也只能摸索着来。瞧他面色惨白，这时候若撇下他，跑出去唤大夫，七姑娘保不定，回来这人还在不在了。

本着“先保命，再治病”的念头，她得先把这人给稳住。最好仲庆能早些回来后堂。

“大人，下官斗胆，料想您患的是‘哮证’或‘喘证’其一。”古时无哮喘一词，医书中分而论之，有所不同。

“下官曾遇到过与您这病，发作时十分相仿的情形，略通舒缓之法。如今留您一人在此，实是不能安心。只得先行解您危急，再去求医。”

压着嗓门儿，尽量温声细语。哮喘发作时，病人心头已是惶急，再受不得吵闹。她之所以提到见过类似的病患，不过是给他信心，心理上先做安抚。她表现得镇定，才能令他与她信赖，积极配合。

贺帧只觉耳畔女声柔顺轻和，沉稳的语调，此时听来竟格外顺耳，似能减轻难受。喉间的领口被人解开，她拨开他衣襟的时候，微凉的指尖，划过胸口。之后，一双柔软的臂膀绕到他身后，快速而不毛躁，替他褪去腰封，再摸进里边儿，松开他腰间的裤带。

七姑娘这会儿下手又快又准，手腕稳稳的，一心只想救人，哪里顾得上规矩教条。

解开了束缚，看他尚且支撑得住，她便匆匆跑过去，敞开雕花窗，叫新鲜的空气流动起来。眼波瞥见窗前条几上摆放的一盆凤仙花，开得妖娆而热闹。七姑娘想也没想，抱着那陶盆，一气儿从窗户口，整个儿给远远扔出去。

她懂药，可到底不是大夫。诱发哮喘的原因何其多，其中有一条便是过敏源。如今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但凡能想到的，不论对错，先处置了作数。

这时候，喷雾是指望不上，这人身上也是干净，腰间袖兜，除一块玉佩，一柄象牙折扇，明知有病史，随身竟是连一粒药丸子也摸不出来。

七姑娘没撤，只得扶了他腰身微微前倾，端坐起身。一边恳请他随着她话语，尝试着调整呼吸。她的小手轻轻搁在他胸前小腹，一边指引，一边让他进入舒缓的节奏。

她在鼓励他，轻言细语，却满怀坚定。

此番他哮喘发作虽急，算得严重，好在并不致命。她观他脸色，没朝着更糟糕的青紫色变化，渐渐的，神情间苦痛，好似有所缓解。可她心里依旧着急，一时不致命，贻误得久了，终究是危险。

正要向他道明，她需得外出寻人请大夫。却不想，先前她留在门外的果饼帮了大忙。仲庆没回来，徐大人先到了。

徐存本是呈送文书，只到了后堂，不见姜女官人影。徐存正纳闷儿，眼梢不经意瞧见贺大人门外，凭栏上吊着两串儿鼓鼓囊囊的物什，那蒲叶包裹的式样，跟七姑娘方才赠与众人分吃的果饼，好似有几分相似？

徐大人怀着好奇，头一回见识，有人这么赠人秋节果饼的。只想着过去瞧个新鲜，没想到，他甫一靠近，贺大人屋子里竟传来姜女官惊喜的呼喊，只叫的却是“仲庆”。

之后的事，也就顺理成章。徐大人进屋，比七姑娘受了更大的惊吓。

贺大人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已是吓人。姜女官在一旁，一头搀扶着人，一头将手探进贺大人襟口，面上全神贯注，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吸气”“吐气”。语调很是柔缓，颇有耐性。两人贴得近，贺大人乏力，歪着脖子，偏头倚在姜女官身上。吐息虽艰难，却能见得渐渐好转。

两人姿态异常亲密，若非徐存清楚知道此事前因后果，这场面真是，叫人尴尬。

使人赶紧去请了医官，徐大人握拳清清嗓子，终是主动上前，替下了姜女官。帮着贺大人稳住端坐的身形。

徐大人在此，七姑娘只觉忧心也分出去一半儿。退到一旁等大夫那会儿，被贺大人指派出去跑腿儿的高女官，急匆匆赶回来。见了七姑娘，只拽着她手，弯腰抚膝，气喘吁吁，又惊又怕。

本是喜气洋洋的秋节，廷尉衙门里因着右监大人一场急症，人人惊出一身冷汗。因着七姑娘说得明白，救人如救火，坐堂大夫被请来的时候，随身带了对症的药丸。药到病除，只小半时辰，贺大人便安然脱险，众人长长舒一口气。

风波过后，不出意料的，大伙儿对七姑娘处变不惊，博学****，迭声赞叹。

“今日多亏有你。”高女官如今还在后怕。她是贺大人的从史，若是上峰出了事儿，她必定难讨罪责。大周律令虽要不了她的命，可江阴侯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侯爷本就只世子一位嫡子，从小偏疼得厉害。侯府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江阴侯雷霆震怒，想来少不了迁怒。

高女官握着七姑娘的手，感激涕零。因着此时贺大人只宜静养，受不得挪腾。便在屋里静静将养。闲杂人等皆退出去，只留下刚赶至的御医，在里间再行请脉。

隔了道屏风，外间只高女官与七姑娘两人。因着是女子，到底照顾人的差事儿办起来更妥帖。高女官留下，七姑娘却是要告辞离去。

“何来这般客套，你我同属朝廷女官，分内事罢了。只之后，若然再遇上贺大人吃酒，甭管那位听不听得进去，多劝劝总不是坏事儿。饮酒伤肝，辛辣味儿太重，这么着一刺激，难保又要不好。”

七姑娘也是知晓高女官难处的。如她们这等做人从史的，公事上得分忧，私下里更怠慢不得。上峰有个头疼脑热，便是失职，更何论要命的急症。于是一反常态，多提点两句。

高女官哪里不知七姑娘这是一番好心，感恩戴德道了谢，非要送她到门口。七姑娘临去前，瞥了眼自个儿为了以防万一，栓在凭栏上的果饼。

暖阳照下来，衬得外间包裹的蒲叶，品相极好。可叹却是，遇上这场莫名之灾，再无人有心理会。高女官忙着进屋照看贺大人，回身时，那门帘唰一下打落下来，只留下她亲手做的果饼，孤零零挂在廊下。

七姑娘觉得糟蹋了东西，可送出去的礼，怎好再收回来。只得恋恋不舍多看几眼，悻悻而去。

头一回亲历这般严重的哮证，贺帧也是心有余悸。此时安然无事，靠坐榻上，伸出一手，垫在迎枕上，叫御医请脉。他只抬手摁着额角，面上寡淡如水，脑子里乱极。

彼时鬼门关里闯一回，最难过那会儿，他闭眼，耳旁只得她柔声抚慰。眼前却接连不断，莫名奇妙，冒出些似曾相识，又极其陌生的画面：

仅点了一盏烛台的屋子里，一身鹅黄襦裙的女子，神色木讷，静静守在他病榻前。女子目色空茫，分明是姣好的面容，却透着几分灰白的颓丧。

她身后婢子忧心忡忡，上前来，低声劝慰。“姜姬，侯爷此番发病，御医说了，好在救治及时……”

侧对他而坐的女子，面色惨然，沙哑哂笑着，打断了那婢子进言。

“他若不为国公夫人出头，好端端，与人斗什么酒。如今倒好，他心里只得郡主一人。侯府上下，他尽皆抛诸脑后，便是连自个儿性命，也能豁出去，为了那女人，拼死维护。”

女子一边离魂似的絮叨，一边捏着绢帕抹泪。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泪打衣襟。

贺帧死死摁住额角，闭合的嘴角变得僵硬。指甲掐进肉里，强自掩饰的平静，掩不住心底骇然惊疑。

是她！竟是她！他脑子里那女子，竟会是她！

破庙初见她容颜，他恍然一瞬，只觉似曾见过。没想到……

贺帧方才转好的面色，渐渐青白。头痛欲裂，支离破碎的画面还在继续。他听见她对那婢子说，“罢了，侯爷既不惜命，妾身也是无可奈何。且由了他去，只管他高兴。日后也莫要再劝他少吃酒。人不如他的意，话怎么能进他的心。劝得再多，也是徒然。”

他心里钝痛，这痛比胸闷闭气，犹有过之。仿佛有人在他心口，生生撕裂一道口子。

他听出来，她对他无比失望。

“大人？”诊脉的御医被唬了一跳，方才还好好儿的，怎地骤然又变了脸色？以为世子是病情反复，赶紧切脉，却发现脉象平稳无异，不由更是惊心。

榻上之人，缓缓睁眼。动作极慢，半开半合的眸子，只露出一条缝隙。狭长的瞳眸深处，猩红一片。

“无碍，继续看诊。”

脑子里情景，一幕紧接着一幕，似无穷尽，无比紊乱。他眼前都是她，她含笑的模样，娇羞的模样，嚎啕大哭的模样，以及，心灰意冷，再不肯正眼看他的模样。

她时而是风华正好的娇娇，时而是面色枯黄的妇人，时而是贤惠端庄的美姬。

贺帧掩面的手掌，手背上青筋鼓鼓，似要崩裂开来。扣得太使力，指甲也隐隐泛白。

——姜氏阿瑗，姜氏阿瑗……

********

之前有亲问，柿子有上辈子的记忆，贺帧会不会有。答案揭晓，有！不同只是，柿子上辈子的记忆，如今已清空，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感觉。而贺帧的记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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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223章 吃亏的事儿，咱不干

晌午过后，七姑娘小憩片刻。醒来没等到那人回府衙，只得了他口信。说是要事缠身，宫宴前，直接从庆阳宫过去。末了，那人借仲庆之口交代：叫她将给他做的果饼，顺道带进宫去。

七姑娘眼看仲庆一字一句，认真转述，生怕她记不住，微微仰头看她，像是要从她眼里得到清晰的确认。仲庆到底还是童子，哪里懂得男女间那些牵牵绊绊的情愫。那人要尝果饼，什么时候不能尝，非得叫她大费周章带进宫里，还赶在宫宴的当口。

这是他在哄她高兴。拐着弯儿的知会她，宫里上百珍馐佳肴，挡不住他惦记她亲手做的吃食。

七姑娘暗笑，心头有丝丝甜蜜。出门时拎上双层十二格的食盒，他那般讲究之人，她早习惯他内敛的奢侈。改不过来，只能迁就。

未时末，七姑娘应邀赴约，随将军府一众女眷，打承天门进宫。同行的除将军夫人，另有两位侧室夫人。冉青带着胞妹冉江，与七姑娘同车。

冉江文静，刚满十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跟其姐爽利的性子截然不同。一路躲在冉青身后，偷偷打量她。七姑娘回以善意的笑，小姑娘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滋溜溜缩回脑袋。七姑娘尴尬着，一旁看冉青恨铁不成钢，扭了人出来，戳着眉心教训。

“女官大人。”受了冉青说教，冉江别别扭扭跪坐端正，小手扣在身前，怯生生一福礼。

七姑娘被噎了一下，无奈看向冉青。她两人私交甚密，用得着如此慎重其事，向家里人引介？按理说，唤一声“姜姐姐”便是。从食盒里取了点心递给冉江，小姑娘不好意思接过去，拿眼角瞄阿姊。最后还是七姑娘硬塞到她手里，这才推脱不过，端着瓷碟儿，秀秀气气，小口吞咽。

马车进了宫门，顺着狭长的甬道前行。七姑娘打车里向外张望，朱红的高墙，笔直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深宫之名，名符其实。

从宫婢到女官，不足半年，却似已过了许久。宫里那段时日，每日都过得不踏实，刻板而憋闷。她以为这样糟糕的经历，定然是毕生难忘。

如今再回头看来时的路，这才恍然，曾经以为的那些不易，并不如她想象中，铭记在心。出宫后一直有他陪伴，他话虽不多，却用他的方式，默默与她关怀。他将她的心，充盈得满满的。她满足于当下，又期许来日。那段与他短暂别离的过往，慢慢便褪了色。若非刻意回想，无暇再忆起。

七姑娘感概，无形中，是他在引领她，向更积极的方向前行。多一些美好的期待，不会对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自怨自艾，反复体会不愉快。

她该感激他。他令她通透明澈，心里不蒙尘埃，着实是件幸福的事。

七姑娘想着心事，不觉间，马车已到了岔路口。往左去，是昭仪娘娘巍氏的寝宫，直走却是通往御花园水榭。

今岁秋节盛宴，王后朱氏被禁，另一位昭仪娘娘顾氏小产未愈，尚在调养。自是由巍氏接手，全权操持。这位昭仪娘娘，自进宫起便盛宠不衰。如今更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俩。

按照规矩，将军府女眷进宫，本该先行拜见主事之人。奈何近些年，将军府日渐偏向顾氏一门，巍昭仪貌美骄纵，太尉府的对头，她岂会给人好脸色看。如同前次，除将军夫人外，旁人一律不见。

这般冷淡，分明是明目昭昭，扫将军府颜面。此时又值太子势微，公子成在前朝声威日隆，巍昭仪更是有恃无恐。

于是众人分作两拨，七姑娘几人自去御花园赏玩。

吃了闭门羹，七姑娘挑挑眉头，全无所谓。冉青直率，轻嗤一声，反倒对那昭仪巍氏，她是横竖瞧不上眼。只冉江闷闷不乐，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落在两人身后。

七姑娘眼梢瞥见小姑娘兴致缺缺，一脸委屈，藏也藏不住。不难猜想，这是小姑娘伤了自尊。

燕京贵女自有交际的圈子，今日将军府两位姑娘，遇昭仪娘娘冷落的消息，明儿就能一阵风似的传扬开去。可以预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冉江都会为人诟病，甚至被昔日交好的世家小姐，暗地里看笑话。

冉青作为长姐，自是能猜到冉江所想。回身牢牢握了她手，拧一拧她没精打采的脸蛋儿，无声安慰。

七姑娘想一想，脚下稍顿，等她二人一等。突然之间，仿佛状似无意，说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寡妇，家里日子过得拮据。上有老下有小，五张嘴巴，等着她养活。这寡妇十分羡慕隔壁猎户家每日都能吃得上肉，见天的爬梯子，只为看一眼，隔壁人家今日下锅的是狍子还是山鸡。”

见冉江竖着耳朵，被她吸引了注意，七姑娘笑笑，接着往下讲。

“再两年，这寡妇砸锅卖铁，家里能变卖的都给贱卖换了银子。又接连卖了两个亲闺女给乡里富庶之家做了丫鬟，这才勉勉强强，维持了生计。寡妇觉得日子苦，坐在破破烂烂，篱笆墙门口，嚎啕痛哭。她羡慕呀，无时无刻不替自个儿委屈。凭的什么，连对门儿那户被人休弃回娘家，不下蛋的石女，前几年日子还跟她家一样，紧巴巴，连个闲钱也拿不出来，还背了一身的债。到如今，却是新盖了间瓦房，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后院还养了两头母猪。”

冉江抿嘴儿笑起来，京中贵女是不屑与人提及市井之事的。更不用说将“母猪”这般粗鄙的字眼儿，挂在嘴上。可这位姜女官一派落落大方，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将寡妇无理撒泼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很是有趣儿。冉江心里好奇，还想往下听。

七姑娘也不吊人胃口，很是自然，牵起冉江另一只小手。小姑娘听得入神，哪里还顾得怕生。

“可巧，这时候对门那石女，有事儿出门。看寡妇哭号得声嘶力竭，心善，不忍丢下她离去，便上前问问，想着安慰一番也好。好容易听那寡妇抽抽噎噎，道出了缘由。那石女大是愕然，没想这其中还有自己一份儿，叫人家生出命苦的抱怨来。”

七姑娘偏头，笑看着冉江，话里玄机暗藏。

“石女无奈，只得问那寡妇，‘你与其将诸多心力，放在窥视隔壁家猎户，又羡慕我家红火的好日子，为何不用心盘算，踏踏实实过好自家的日子？’其实有许多事，都能用这个道理讲得通。多一分心神放在旁人身上，便少一分心神关注自个儿。这般吃亏的事儿，为何要做？”

故事讲完，冉江睁着似懂非懂的眸子，抿唇看了七姑娘许久。半晌，小脸上绽出明媚的笑靥，小手反握上七姑娘手背，小孩子撒娇似的晃一晃，腼腆表了亲近。她不笨，这会儿有些明白，这位阿姊口中，了不得的女官大人，是在委婉劝诫她，旁人如何，都不该影响自个儿心性。

“大人，故事很好听。您要是得空，能多到家里玩么？”冉江觉得，比起阿姊生硬的说教，她更喜欢这位温和的女官，将有意思的故事，娓娓道来，耐心教导。

不等七姑娘答应，一旁冉青已拧了小姑娘腮帮子，无奈朝七姑娘翻个白眼儿。

“你是不知道，别看这丫头怕生，熟悉过后，很是粘人。本教她唤你一声女官，多多少少唬她一唬。得，你这是自个儿送上门，三言两语便收买了人心。日后她缠你，你可别怨我。”

一行人说说笑笑，去得远了。林子后面，却有主仆几人，满眼新奇。盯着七姑娘身影，还沉浸在方才听来的故事当中。

“你，去查查，她是何人。”当先那人，一指指向身后小太监。颐指气使的模样，显是身份极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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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亲们佳节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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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224章 这次是要，讨要个人

婕妤娘娘今日气色红润，一身水红宫装，宛转蛾眉，顾盼生辉。对镜扶一扶鬓间的绢花，涂丹寇的手指，缓缓停在眼角。侧身打量片刻，不满身后婢子将眼线勾勒得中规中矩。只抬起皓腕，亲自动手，将梨色掺金粉的眼线，描画得浓墨重彩，纤长而妩媚。

给娘娘梳妆的婢子，已是冷汗涔涔。腿脚发软，战战兢兢跪了下去。

婕妤章氏，目光只盯在半人高的雕花铜镜上。皓白的手腕，套着一只羊脂玉镯子，恰好与镜中美人交相辉映。至于内廷指派来，今届新调教好的婢子，却是看也不看。不说罚，也不说不罚。

那婢子吓得不轻，只觉心里七上八下。娘娘这般默然不语，深沉得很。如同悬了把刀子在她脖子上，何时落下来，她止不住心惊胆寒，不断猜想。与其这般折磨人，还不如立刻发落她痛快。

那婢子深深俯首，肩头微微战栗着，一个字儿也不敢替自个儿求情。别看这位婕妤娘娘，份位不如后宫两位昭仪。可这位主子膝下，只一个公子义，便足以令她在子嗣不丰的后宫，安身立命，不受任何人冷眼。更无需说，公子义下面，还有颇得帝宠的永乐帝姬。

能在善妒的昭仪娘娘巍氏眼皮子底下，平平安安诞下龙嗣，怎会是好相与之人。那婢子心里正念着小帝姬，便听门廊下，一串纷乱的脚步声，转眼已到了殿外。

婕妤娘娘暗叹一口气，长长的尾音还徘徊在殿内，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直冲冲闯了进来。

“母妃！”年方八岁的永乐帝姬，风风火火，拎着裙裾，小跑而来。身后跟着被闹得人仰马翻的一众随侍，个个儿形容狼狈。

“永乐。”婕妤娘娘低斥，放下脂粉盒，回身只一眼，便叫永乐张扬的小脸，立时垮了下来。

“母妃。”小人儿缠磨过去，抱着婕妤娘娘臂膀，脑袋讨好的在她肩上蹭蹭。

永乐本就生得好，玉娃娃似的面容，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童子。这么娇嗲嗲一讨饶，心都能被她瞧化了去。婕妤娘娘哪里还能板得起面孔。

“总是这般毛躁的性子，规矩都是白学的么？”这头娘娘还在训话，那头小帝姬已极为不耐。地上跪着个面生的婢子，实在碍手碍眼。袖袍一挥，凶巴巴撵了人出去。

回头又冲章氏撒娇，“又是哪个告永乐的状了？父王说永乐这般就极好，昨儿还夸了永乐功课有长进。”笑眯眯的样子，又甜又软。

只章氏却知，这丫头乖顺的表象底下，性子急不说，还装了满脑子不安分的鬼主意。因着嘴甜会说话，人又机灵，周文王娇惯她，她得了甜头，越发变本加厉，不服管教。

“这回又惦记向母妃讨要何物？”若非有事相求，她能这么一早就回宫？哪次允了她出去耍玩，不是非得使了人，一请再请。她倒好，回来还跺脚发脾气，嫌弃催她太急。

一听被母妃看破了心思，永乐呵呵笑起来，一点儿不羞惭。“这回求您讨要个人。”说罢抱了婕妤娘娘手臂在怀里，左左右右的摇晃。那模样，若然她今儿不能如愿，怕是要不依不饶。

“好好儿说话，要的是哪个？那人哪点好，值当你如此讨要？”扭了她胳膊，叫人站端正，章氏只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瞎胡闹。宫中太监婢子，大多善于逢迎谄媚。定是有人拍她马匹，叫她洋洋自得，欢喜之下，便要讨了人过去。

见母妃不以为意，永乐急了。将御花园里听来的故事，照本宣科，再讲一回。不服气被人当了好玩乐，永乐挺起胸膛，满口义正言辞。“那人可是今届女官，父王钦封的官职。听说是同一届里，最有本事的一个。如今还在廷尉衙门里，做顾大人的从史。”

听过永乐转述的故事，婕妤娘娘已是敛了不在意。再听清那人来历，章氏眼中闪过丝讶然。顾大人的从史？竟是在国公府世子手底下当差的？

婕妤娘娘暗道一声可惜。那女子是个肚子里有墨水儿的，难得又得永乐喜欢，放在永乐身边，倒是个得用人。唯独不好，便是与国公府牵扯不清。这当口，她若是替永乐讨要了人，看在有心人眼里，难免疑心，这是她章家在向顾氏示好。更甚者，倘若想得再深些，便是公子义投效了太子。如此，此事决不能答应！

永乐满怀希望而来，以为凭她帝姬的身份，不过是讨要个女官，还不是手到擒来。可如今她母妃竟如何也不肯答应，她闹得厉害，章氏容色一冷，头一回冲她发了火。

自小被人捧在手心的永乐，何时被人如此教训过。泪珠子滚滚而下，一边抹泪，一边不听劝的，嚎啕大哭，嚷嚷着要寻父王替她做主，掉头便往门外冲去。

婕妤娘娘不妨她竟如此任性，娇蛮至此。面色铁青，气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立马打发了人，追出去看看。

永乐不管不顾，一心只想着受了委屈，寻父王告状。身后跟着一串儿漪兰殿的婢子，众人苦苦哀求，却无人有胆子，敢拦了小帝姬的道。

永乐哭哭啼啼，转过拐角，一头撞进一个散发着幽幽兰香，温暖的怀抱。抬头一看，是惯来待她十分和气，总是笑容可掬的公子成。像是宣泄不平，永乐埋头抱着来人，哭得更厉害了。

“哪个惹永乐伤心了？”公子成一脸温和，俯身抱她起来。随意一眼瞥过，便叫追了她一路的随侍，个个儿噤若寒蝉，恭谨着行礼退下。

靠在公子成肩上，永乐抽噎着止住哭声。终是年岁小，不懂前朝事，轻易便被公子成套问出了缘由。

男人温润的俊脸上，露出抹异色。沉吟半晌，俯身凑在永乐耳畔，三言两语，便哄得她勉勉强强点了头，搂着他脖子，可怜兮兮提醒他“阿兄可不能反悔”。

公子成抬手摸摸她脑袋，安抚了人，将她交予侍人。目送永乐被人簇拥着往漪兰殿而去，男人目光悠远，一身锦袍，衬得人温文雅致。

幼安之请，如今他才是真个儿来了兴致。中秋夜宴，御前当堂讨要她，许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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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亲们中秋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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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225章 他与他，全然相反的问话

吉时将至，隔着殿前斜长的汉白玉高台，七姑娘随众人俯身叩拜，只来得及潦草瞥一眼，高台上健步而来，戴冕旒，一身衮服的天子身影。离得远，又有珠帘遮挡，文王的面容，仿佛隐在一层绚烂的光影后，瞧不真切。倒是他身后宫人，打着两柄明黄的孔雀扇，昭昭然，彰显着帝王尊贵。

之后伴驾的妃嫔，七姑娘一丝一点儿，窥视的兴致也提不起来。等了半晌，只悄然抬眸，望向宫妃之后，随御驾而来的皇子重臣。

她以为在人群中寻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本也没抱多大指望。可他伴在一身墨色金龙储君朝服的太子身后，仅落后两步。身周俱是着月白皇子礼服的几位公子。他一身玄色官袍，反倒衬得人沉稳持重，卓尔不群。

进殿那会儿，他微微侧身，避让一旁。待得几位公子先行，方才举步入内。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在人前恪守尊卑之礼。

七姑娘垂眸，脑子里还回想着他方才行止得体，微微躬身的背影。他少许弯曲的脊梁，看在她眼中，从未有过的，伟岸挺拔。

她看不见他神色，却能猜想，必是平和静默，古井无波。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话，前世她听得不少，只当是男人怯懦遮羞的溢美之词。然而在他身上，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品质，包涵了她难以想象，又格外令人心疼的韧性。

他肩头的负累，分量太重，她无力分担。即便如此，他还是分了心神，将一切关乎她的事儿，一肩扛下。

她心头忽而有些酸涩，眼眶湿湿的，想要跑过去，从身后牢牢抱住他。他在前朝的艰难，她虽不过问，心里却明镜似的，一清二楚。她只寄望于，私底下，能够多些与他宽慰，让他舒心，令他展颜。

她虽想靠近他，却也明白，这不过是不切实际的一时冲动。于是老老实实，立在殿外，与同她一般，身份不足以进殿与文王同席的众位，静静听着掌事太监，捏着公鸭似的破锣嗓子，高声唱名儿。

八王、丞相、太尉，直至报了国公府的名儿。七姑娘忍不住好奇，目光追随过去，想要看看他家里人。没等她看清人，很是突兀的，那太监紧随着国公夫人许氏之后，竟报了幼安的名号。

七姑娘一怔，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果然见得幼安窈窕的身影，正施施然挽着一位雍容的妇人，两人状似颇为亲密。不知是否她心里作祟，只觉幼安朝高台下瞥来一眼，回身又附在公国夫人耳畔，不知嘀咕了什么，许氏十分和善，轻拍了拍她搀扶的手背。

七姑娘眼里透出丝无奈。按照礼数，幼安自当跟随八王身边。然则她特意与国公府众人携手而来，这其间的用意，不可谓不深。

这位心性好强的郡主，一得了机会，便竭尽所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她显摆耍威风。七姑娘除了哭笑不得，便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别跟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计较。

她需得有气量，方才凸显得出，她两世为人，历练出的好修养。

幼安的张扬，冉青看不过眼。偷偷勾拉她袖口，冲她无声比划口型。“她故意的，存心气你。”

七姑娘埋头，嘴角悄然勾起个笑来。

幼安巴巴的攀上国公夫人又如何，只要不是那人亲自领了幼安到她跟前，她心里那点儿小小的膈应，风吹过，立马就散了，真不算回事儿。

又在殿外侯了小半刻钟，七姑娘觉得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一长串当朝最显赫的达官贵人，听在耳中，空洞洞的，只记住了官职，跟背书没两样。

好容易等到酉时，钟鼓齐鸣，鼓乐笙箫。盛大的秋节宫宴，总算开了席。

殿内传出笙竽之声，宛如云外。便是抬头，也只能瞧见洞开的殿门外，通明的烛火。七姑娘落了座，眼看着外间百来桌席面，众人已是举箸而食，推杯换盏。席间不时有文王赐下的珍馐，哪个得了赏的，就地谢恩，众人轰然叫好，不会儿便瓜分了去。

七姑娘进宫前，已用了两块小饼垫肚腹，尖着筷子每样尝尝鲜，并不贪嘴。倒是被那人给料中，她更喜欢与殷宓冉青叙叙旧，嬉笑打闹。

殷宓已定下好日子，秋节后第三日，便要嫁入太子宫中。许是认命，反倒放开了说笑。七姑娘只觉她并不出众的面孔上，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辣劲儿，寻常的五官，也生动起来。只是她放肆的笑颜里，再不见往日倨傲底下，掩着的清澈纯净。

七姑娘端着酒杯，低垂的眼眸，闪过丝黯然。再抬头，却是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应了殷宓敬酒。

只酒杯刚举到半空，便被冉青眼疾手快，夺了酒盏。“自家事儿自个儿清楚，你是能吃酒的么？以茶代酒！”凶巴巴替她换了碗热茶，冉青回头冲殷宓挤眉弄眼，眼梢直往大殿里瞄。

殷姑娘恍然笑起来，用力拍一拍额头，痴痴然看她。“也对，这才是福气。”说罢回身拉了冉青，两人脾气相投，一个借酒浇愁，一个本就好酒。七姑娘在一旁，观她二人一杯接一杯，不停歇的往肚子里灌酒。怕空腹饮酒伤身，便只能两头兼顾，一头陪着吃茶，一头给她二人夹菜。

酒水吃得多，不多会儿，自是要出恭的。七姑娘唤来随侍的小宫女，好一通折腾，这才搀扶着人，颇为吃力，往后殿行去。

回来的路上，竟在妆扮着宫灯的花树底下，遇见了带着随侍，万万不该出现在此处之人。

“表兄。”

“贺大人。”

殷宓甩开小宫女的胳膊，几步上前，蛾眉轻蹙。“听闻表兄身子抱恙，侯爷已替你告了假，为何表兄此刻，人却在宫中？”

贺帧回头，俊逸的脸上，透着几丝病后的倦容。不答殷宓的话，只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那人。

七姑娘只觉眼前这人，今日格外有些不同。往昔风流不羁，再不得见。他看她的神色，莫名叫她说不出的，觉得怪异。

似轻描淡写的一瞥，但这一眼之中，掺杂的深意，她全然不懂。她做了何事，让他这般高深莫测打量她？

贺帧半边脸映在宫灯下，飘摇的光影在他面庞上起伏跳跃。他扶了醉酒的殷宓，手掌轻轻叩在殷宓肩上。见她身旁冉青也是迷迷瞪瞪，便放心凝望她，目光渐渐定在她光洁的眉心。

“姜女官可是不喜妆点花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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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帧不简单的，这个男人心思缜密，胸襟并不狭隘。担心柿子吃亏的，参见上一世顾氏倒台，他依然全身而退的结局，显然，这一世不可能比上一世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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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第226章 不一样的背影

这话听来怎么这样耳熟？七姑娘扶着冉青，不禁有些怔忪。

贺帧将她刹那间流露出，惊愕伴着回想的神情，精准捕捉到。不由生出更大胆周密的假设来。

何事需得她蓦然回顾？必是留存在她心里，有迹可循之事。

是她如他一般，前世记忆，尚未被唤醒，只模模糊糊生出了感应？或是，另一种更糟糕的境况：有人捷足先登，早他一步，对她做出了极为相仿的试探？

联想起那人无从追查缘由，只极短时日内，便待她处处有不同。贺帧清朗的眉目，渐渐变得凝肃。

七姑娘不知贺大人此刻，心头疑云密布，越发堆积的困惑，比她只多不少。她只惦记一件事：若然不相熟之人，见面问及女子对“花钿”的喜好，并非像前世熟人间，寒暄“吃过了没有”，这只是一种问候似的客套。那么，眼前之人，与多年前问她这话那人，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若然换了他两人其中任何一人，由旁人问出口，同样的情形，她尚且可以看做普天之下，巧合何其多，未必就有牵连。

然而事实却是，由不得她不多心。他二人是何秉性，她自认了解得不深入，也有三两分的功底在。

在与她不甚相熟之际，两人同样逾矩，同样挑了女儿家闺房喜好，同样相中了“花钿”说事？

七姑娘面不改色，只一瞬间，脑子里已是风车似的打转。

这两人，一个寡淡，少年持重，不慕女色；一个佯装放浪，取次花丛，懒于回顾。

她自认，凭她姜媛的能耐，尤其她与那人结识，她不过十岁出头。绝不至于，使得他二人不守规矩，放下身段，与她就一个十分不恰当的话题，进而“搭讪”。

贺帧不知，仅此一问，牵扯出的，远非七姑娘对他一人起了疑心。连带的，顾大人早年所为，如今七姑娘细细想来，越发觉得此间有内情。

想得多了，难免生出些令人堵闷的猜想。

“下官不喜涂脂抹粉，受不住那味儿。大人可否告知，何故有此一问？”她仰着头，小脸晕着红彤彤的烛火，眼神明亮而干净。有着她这般年岁的女子，该有的生机勃勃，与不该有的安然若定。

贺帧恍惚一瞬，记忆中被他唤作“姜姬”的女子，模样与她一般无二，却远远比不上她此刻显露的机敏警觉。

她是大周声名在外的朝廷女官。而姜姬，不过是养在内宅，娇弱的缠丝花。连梳妆打扮，也拿不定主意，总是含羞带怯，回头问他，“夫君，这般梳妆可好？”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姜姬”，相去甚远。

贺帧不知，是之前发生了莫名的变故，叫她改了性子。或是……另一种猜想，令他心烦意乱，钝痛中，迟迟的，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压一压氅衣的领口，贺帧扶一把很不老实，一直喃喃哼唱的殷宓。

瞥她一眼，却并不替她解惑，只命他身后随侍的老仆，替她扶了大半身子压在她身上的冉青。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七姑娘带着先前帮手的宫女，落在他主仆二人身后，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响。

贺帧几次回眸看她，每次见她耷拉着脑袋，回身，莫名的烦躁便蠢蠢欲动。

“今日亏了有你，尚不及与你致谢。”他率先打破沉默，眼神专注，言辞恳切。不论在她身上发生何事，今日她援手恩情，他不可漠视。

七姑娘暗自嘀咕，这时候才想起道谢，刚才见面那会儿干什么去了？哦……他在问她花钿。七姑娘摆一摆手，一派谦虚的客套，态度敷衍而疏离。

贺帧眼中掠过抹深思。她并不待见他，他若紧追不舍，反倒将她推离更远。于是也不纠缠，只留下句“果饼不错”，人已磊落转过身去，再不寻她说话。

七姑娘心中轻咦，没想到，凭栏下挂着的果饼，终究被人认领回去，还受了小小的夸奖。目光落在他因着大病过后，握拳清咳的背影上，灵动的目光闪了闪。

再回宴席，没等七姑娘落座，隔着几丈远，便看见她与殷宓冉青那桌，侯着个焦急来回踱步的太监。

那公公见她一行人回来，顺着旁人指点，一眼瞅住她不放。忽而又发觉，她身前那人，竟是江阴侯府世子？！

于是赶忙上前见礼，只道是昭仪娘娘传姜女官进殿问话。如今已是耽搁许久，再不赶紧的，今儿怕是他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七姑娘一怔，愕然瞪大了眼。昭仪娘娘宣她问话？她怎不知，她何时在巍昭仪面前露了脸？！

不容她细想，眼见那公公急得恨不能捉了她手，脚底下踩风火轮儿进去，七姑娘只得与殷宓冉青作别，一头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沉下心来应对，一头留心四周围分散开来，好奇打量她之人。

能被娘娘宣召，进殿面圣，旁人看来，铁板钉钉，独一份儿的体面。

七姑娘心头如何不稀罕，眼下也不敢表露丝毫。迈出几步，赫然发现，在她身后，贺大尾随而来？！

七姑娘眼皮子跳了跳，她可没忘记，那人也是在殿内的。当初贺大人赏的花草，她犹自没胆子摆进屋里。如今她与贺大人一同进殿，她在前，贺大人在后，她“领了”个活生生的人到他跟前，七姑娘只稍一作想，头皮便噌噌的发麻。

更何况，令她忐忑却是，只他，她尚且不会紧张至此。可殿里那许多人，燕京权贵，莫不在此。国公府众人，八王爷与幼安，许许多多因他而对她关注之人，俱已列席。

这还是她头一回，没从那人身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点。就这么被人逮住，措不及防，孤零零应对如此陌生而盛大的场面。说不惧怕，那是骗人。

如今她悔了，人多果然是非缠身。今儿这出热闹，她就不该意志不坚，被他说动，瞎掺和。

前头传话的公公催得急，七姑娘近乎是小跑着前行。那公公奔出几步，回头见贺大人落在身后，一怔，猛然给了自个儿一个响亮的耳光，又巴巴跑回来，恭请他先行。

“瞧奴才这记性，大人您今日本是告假，既是您身子转好，进宫请安，自当您先请。圣上方才听闻侯爷提及您哮证发作，很是感概。出言宽慰侯爷，您必当得天庇佑，安然无恙。”

五根指头还有长短，事情需得分个轻重缓急。娘娘招姜女官问话，不过图个消遣。怎比得侯府世子进宫，请见圣上来得要紧。

这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油滑得很。贺帧留意到七姑娘扣在身前，紧紧交握的双手，片刻已是了然。冲那太监客套一番，抬脚越过去，与七姑娘擦肩而过。

他走在前头，步子沉着而迟缓。刻意而为，给她留下缓口气儿的空当。巍昭仪宣召她，亦在他意料之外。

七姑娘不笨，立时便洞察了他的用意。只她将他一番好心，当做是他回报她，早间仗义行善的福报。于是心头坦荡荡，尽量沉下心来。她深吸一口气，将小跑带起的急喘，徐徐平复。

她抬头，眼前是贺大人陌生的背影。他偶有咳嗽，叫她想起这人哮证发作时，无人照看，只伏在案上，孑然而孱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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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227章 遇挫时候，想起他

七姑娘候在门外，透过洞开的鎏金朱红门墙，只见殿内灯火通明，玳筵罗列。两层的钟鼓乐台，置于大殿门庭两侧。有乐人敲磬而歌，古乐隆隆。

她抬眼，顺着铺在金砖曼地上的软毯，笔直望过去。只见御座之上，文王身畔安置一宝座。有一宫装美人伴驾在侧，斟了酒，高高扬起皓腕，半倚半就，喂到文王嘴边。

已然猜出那人便是招她来此，十分得宠的昭仪娘娘。七姑娘目光再不停留，只在席间，焦急搜寻那人身影。

御座下，他跪坐太子右首。她目光稍一偏转，恰好，对上他沉静而俊朗的面庞。

笙乐靡靡，他与她之间，隔着一众披轻纱，打赤脚，执绸扇的舞姬。叫她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视线频频被舞姬所阻，她眼前是一片翻飞的嫣红扇面。他的面孔，模糊隐在红彤彤的绸扇之后。她只勉强见得，他搭在案角，半幅镶金边的衣袂。

许是仅只一面，他身上透出的沉稳，给了她底气。七姑娘轻吐一口浊气，遥遥观望，但见贺大人已阔步行至御前，拱手施礼。

文王抬臂，缓缓一压，萦绕于殿内的鼓乐，便如同绝薪止火。中央献艺的舞姬，也倒退着，如潮水般退出殿外。

七姑娘立在门前，听闻君臣两人，客套寒暄几句场面话，江阴侯又起身告了罪。贺大人这才与江阴侯一道，返身入席。

这时，方才给七姑娘传话那太监，噔噔窜上玉台，不两步，拱着背脊，伏在巍昭仪脚下。高声回禀，娘娘传召的女官，此时已到了门外。

七姑娘心头一跳，掩在袖袍下的小手紧紧握拳，暗道一声来了！

守着“大方稳妥，不急不躁”，这条后宫里永远挑不出错儿来的规矩，七姑娘两手扣在胸前，微微敛目。行进间一派端庄恭谨，只经由他案前，几不可察的，脚下稍稍一缓。

她低垂眼帘，眼角瞥见他投在她面上，安然而沉着的注目。她抿一抿唇，终是越了过去。

之后平平稳稳，一路到了御前，面上瞧不出丝毫怯场。看在诸人眼中，这位燕京小有声名的秉笔女官，身形玲珑，尚未及笄。头一回面圣，能有如此气度，似模似样，倒也没辜负她女官的名头。

“你便是那姜氏女？”昭仪娘娘端着团扇，一颦一笑，皆成风情。团扇掩了她小半下巴，扇面上绘着墨彩美人图。画里画外的美人儿，竞相争艳。两相一比照，自是为了应景，悉心妆扮一番，仿若那月里嫦娥，玉貌花容的昭仪娘娘，颜色更为殊丽。

七姑娘有半个官身在，只深深一福，倒是免了她跪拜之礼。

“下官参见王上，参见昭仪娘娘。回娘娘的话，下官乃泰隆姜氏女，家里排行第七。”

看她规矩不错，说话声气儿平缓，条理分明。巍氏免了她礼，又令她抬头仔细端详一番。这才向公子成那处，哭笑不得，嗔他一眼。

就这么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容貌尚可。哪里又值当他特意进宫，恳请她在文王面前，帮他说话。

借着抬头的空当，七姑娘总算得了机会瞻仰天颜。

文王年过四十，五官端正，样貌威仪。观他面相，早年也该是一壮志酬筹的英伟少年郎。只可惜，许是长年政令不通达，眉宇间缭绕着一丝抹不去的郁郁。额头刻着两道深深的皱纹，紧抿的嘴角，微微有些下拉，无端就显出几分老态。

“便是此人招永乐哭闹一回？”座上之人，此言一出，底下人纷纷交头接耳。只七姑娘怔然立在当场，不明白她何时与帝姬牵扯上干系。更何况，听文王这口气，非是好事。

七姑娘一脸不加遮掩的迷糊惊悸，加之王宫盛宴，还是头一回，宣召二品之下的女官觐见，更令不知情的众人，起了好奇之心。

幼安伴在国公夫人身旁，甫一见她入殿，因着能够得见对面那人，欣欣然的喜色，顿时消去大半。这会儿再听圣上这话，仿佛大有降罪的意思，幼安只觉峰回路转，大快人心。

“父王！”永乐帝姬听上首两人提了自个儿的名号，本就是坐不住的主，此刻更是噌一下站起身来，胳膊一撇，挣脱婕妤娘娘的桎梏，拎着裙裾，急急奔至七姑娘身前。

“这人很会讲故事，讲的故事，比书里的得趣儿。”小小的人儿，颐指气使，直直指着七姑娘鼻尖，一头转身，卖弄似的，将午后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当堂显摆。

若说七姑娘刚才还是一头雾水，如今她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给冉江讲的故事，不过是为了最末那两句，信口胡编的。她哪里能料到，四面儿开敞的湖畔水榭，还藏着这么个不守宫规的帝姬，听人壁角。

七姑娘低眉敛目，虽则事出突然，可她脑子灵光。就算她无意中给永乐帝姬讲了个小孩子听来，颇为新奇的故事，可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巍昭仪宣她进殿。

记起文王方才模凌两可，不阴不阳的问话，七姑娘深深颔首，心头暗惊：莫非，这位自来骄纵的昭仪娘娘，是欲借帝姬之手，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给她落个罪名？

回想女官试那会儿，她可是大大扫了内廷颜面。内廷背后的主子，不就是太尉府巍氏？巍昭仪能为了逞一时之快，给将军府难堪，更何论她这区区女官。

七姑娘心头一紧，微敛的眸子里，只一瞬间，已生出诸般念想。

没等她拿定主意，是否抢在前头，主动请罪，便听永乐帝姬，得意洋洋，最后一字儿落下。更主动靠近她，仰着头，牵了她裙摆。

永乐张扬之后，淡淡的带着失落。夹杂着几分委屈，仰头看她，老气横秋吩咐道，“母妃不答应本宫讨要你，好在王兄应了本宫。往后王兄纳你进府，他不会关了你在后院。你可记住，你能一跃飞上枝头，可都是本宫替你牵线搭桥。你莫忘了本宫的恩惠，得空进宫，多给本宫讲好听的故事才是。”

永乐是真心喜欢她这人，姿态虽摆得高，话也说得不尊重，可凭她帝姬的身份，换个人，这会儿还真得摇尾乞怜，磕头谢恩。

七姑娘便是猜想自个儿要被文王降罪，也没这会儿听永乐一席话，来得骇然失色。一刻也不敢耽搁，七姑娘重重跪拜下去，深深俯着身子，惊怕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直往她头上蹿！

她能从永乐帝姬的眼里，读出单纯的欣赏与欢喜。就好像小孩子得了新奇的玩样儿，惦记着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夸她一夸。

她如今便是永乐瞧上的新奇物什，这位年幼的帝姬，想要众人认可她的眼光，更觉得将自个儿举荐给她的王兄，便是一出两相欢喜的大好事儿。

可永乐到底年幼，根本不知晓，只她今日这话，足矣令她陷入险境。

如今七姑娘已是猜到，能令昭仪娘娘开口，方才又意味深长，仔仔细细端看她。永乐口中的王兄，八成便是那三皇子公子成！

不说她千百个不乐意与公子成凑对儿，便是因着那人的缘故，她对太尉府与公子成一党，实则心里，是存了怨忿的。

爱屋及乌的道理，反过来，亦然讲得通。她不敢想象，巍昭仪母子今日若是得文王应允，那人……心头该是何种滋味。

他对她的用心，便是她铁石心肠，也被他捂热了。

七姑娘心里揪痛，不为自个儿，却是为他。她若被指婚公子成，令他情何以堪？！

他尚且在为违逆顾氏族中议定的亲事，为她筹谋。不惜与家里人僵持，除大事外，鲜少回府。只夜夜陪着她，怕她一寂寞，便勾起想家的心绪来，于是他代替了太太，代替了姜昱，于她并不熟悉的燕京，给她一个温暖而安定的怀抱。

七姑娘额头紧紧贴在交叠的手背上，除了惊痛，惧怕已是翻江倒海，汹涌而来。

她与他朝朝暮暮日久，那人的脾气，她岂会一点儿也摸不着？他从来不是好相与之人，几年如一日，辛苦谋划，环环相扣。她不欲因了自个儿，让他早布置好的棋子，乱了分寸。

更何况……七姑娘狠狠闭一闭眼。永乐一席话，听在帝王耳中，未必就不会变了味道。

七姑娘跪地，一言不发。请罪的姿态，摆得端正。如今轮不到她辩解，不该开口的时候，沉默抵万金。说不得她如此不争不辩，忍气吞声的模样，还能为自个儿换来一条活路。

七姑娘虽见不着文王面色，事实却被她料得分毫不差。

周文王起初面上瞧不出喜怒，只当永乐提及“飞上枝头”，目中冷芒暴起。

深宫中的女子，为求他一夕恩宠，花样百出。文王得闲，不吝施舍，只当逗了阿猫阿狗。换了政事烦扰，心头郁结之时，若然有人心怀不轨，径直打杀了作罢。

如今便是将七姑娘想做了那德行败坏，满脑子歪心思，使心计，借永乐出头，攀龙附凤的虚荣女子。自然看她，也就百般不顺眼。

永乐心思虽单纯，却也察觉情形不对。再观父王目中厉色，已是吓得乖乖闭上嘴。拎着裙裾，远远避开去。

七姑娘跪伏着，鼻尖险些碰到松软的毛毯。察觉身旁动静，于旁人看不见处，缓缓睁了眼。余光瞥见身旁尺寸小巧，缎面上绣金凤的软履，急急忙忙，惶急避让她，心里不是不心寒的。

孩童最本能的反应，趋吉避凶。

被她料中了么？终是引得文王动怒。方才还纠缠不休，声声喝令她多进宫走动的永乐，如今已是弃她不顾。

永乐的喜欢，只因一时兴起，肤浅而苍白。

情不自禁的，她想起他。

他的情意，又当如何？冥冥中，她期盼他是何反应。更怕却是，他不会令她失望，却会令她无法言喻的，悔恨懊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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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228章 他与她的距离，在缓缓拉近

公子成放下酒盏，认为火候已成，时机正好。

折服一个女人，尤其是不单貌美，且聪慧有才学的女子，首当威慑。如今她被他算计，跪伏殿前，他喜欢看她柔顺而卑微的身影。这让他有种仿似将顾衍踩在脚下的畅快。

他不是稀罕这女子，眼下又如何？为了活命，他顾衍的女人，依旧得向王权低头。

顾氏与巍氏，早已结下死仇。若非顾衍横插一手，太子储君之位，早该让贤。往昔与那人数次交锋，任他如何计诱，那人不过避在幕后，运筹帷幄。

他越是沉得住气，越是令公子成视他为心头大患。

公子成温润的目光，直直朝对面那人射去。但见他面上古井无波，只一双眸子，在通明的大殿中，幽暗得发沉。

公子成嘴角一挑，收回视线，却又向深深俯首的七姑娘那处，投去刻意突显，柔情脉脉的一瞥。逼她至墙角，再施恩一般，出手相救。他算计她，亦救她于危难。从今往后，她心头便不该对他再存有怨忿。

位高权重的男人，大都对女子，少有尊重。公子成亦然。

“启禀父王，姜氏七女，早在进京那会儿，儿臣便对她略有耳闻。加之女官试上，此人一鸣惊人，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彼时儿臣虽未与她谋面，却是对她上了心。只忙于政事，脱不开身。无奈，一直耽搁着，没能承禀。今日碰巧，甫一见她，只觉这女子清丽婉约，瞧着颇合儿臣心意。如此佳人，儿臣恳请父王做主，将此女指了儿臣为姬。”

公子成仪态翩翩，立在食案之后，当众请旨。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能列席在此，底下哪个不是人精？公子成这话，是在不加遮掩的，偏袒那女子。处处提她的好，诣在消除圣上对她心术不正，贪慕荣华的疑心。

大殿内纷杂喧嚷，很快又沉寂下去。文王一手扶在御座上，微微倾身，欲将公子成面上恳切，辨个仔细。

“听你这话，她倒是个本分人。”

七姑娘没觉得这是好话。被人当堂议论女子品性，有种被人剥光了审视的不自在。她垂着眸子，眼里满是思量。从未想过，就这么束手待毙。

眼看公子成又说了一番漂亮话，文王似要松口。当此之际，却出现了令众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玉阶之下，同属廷尉衙门，两位监使大人，近乎同时，起身请奏。

顾大人一身玄色蟒服，玉冠高束，形容俊伟。另一头贺大人却是面带病容，握拳压在唇边，清咳两声，披氅衣的肩头，微微振动。

公子成请婚，没等文王下旨，这两位大人抢在这当口，有何要紧事起奏？场面越发古怪，大殿内针落可闻。

赵国公与江阴侯面有不豫，然而两位世子皆非服管教之人，此时再要阻止，却是迟了。幼安脸色煞白，得见公子成依约践诺时的惊喜，还没在心口捂热乎，转眼已消磨得一丝不剩。

她怕那人效仿公子成。公子玉枢御前与皇子争女人，这事儿要传出去，叫她幼安颜面往哪儿搁？

国公夫人许氏，深深皱着眉头。做母亲的，自是不喜儿子牵扯进这般是非之中。即便她对那女子一身良好的气度，不得不承认，当真是无可挑剔。可比起世子为她三番四次顶撞家里，如今更是头脑不清明，御前失了分寸。七姑娘身上那点儿可圈可点之处，在国公夫人看来，便成了害人不浅的狐媚之术。真真祸水。

国公夫人察觉幼安不妥，暗叹一口气，在案下握了她手，安抚拍拍她手背。

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国公夫人自认，世子自律，在燕京必是数一数二。偶尔被外面花花草草迷了眼，那也算不得是个大错儿。看在幼安身后有八王府情面上，许氏琢磨着，回头得好好教导她。总不能叫她彻底失了世子的心，日后两家也不好往来。

许氏更担忧的是，世子此时请奏，多半是对那女子新鲜劲儿没过，撒不开手。文王可会借机给世子难看？许氏心疼儿子，因了赵国公在此，倒也不怕文王真就发落了人。

“两位爱卿这是……”文王口称爱卿，实则对底下两人，极不待见。尤其那顾衍，年岁比太子小了近一轮。然而城府……不提也罢。

前朝有丞相处处制肘，小一辈中又出了个顾衍。文王对太子很是失望，在文王看来，太子守成尚且不足，谈何剪除世家这毒瘤。太子太像年轻时的他，收服人心，只依仗权势财帛。性子宽和，而又优柔寡断。

于是文王痛下决心，将投注太子身上的心血，转而加注在性情果决，行事大胆的公子成身上。世家已成豺狼之势，自当放猛虎归山，与之一搏。

贺帧跨出两步，恭敬一礼。抬头，抢先那人一步。

虽不知那人欲如何替她解围。然而于他，他不能漠视她落到如此境地。即便，她心许之人，并非是他。而算计她的，乃是前世继位，登基御极的君王。

眼梢注视着她从始至终沉默的背影，贺帧略显干哑的嗓音，打破一室清静，牢牢牵引住各方心神。

“回禀王上，下官有一事启奏。”贺帧清咳，因着开口，气息有些虚浮。

“今日下官哮证发作，彼时，全赖姜女官照应，方才得以安然无恙。下官感念姜女官恩义，又唯恐回报以财帛，反倒有辱姜女官高洁。于是再三思量，已向家母承禀，欲向姜家提亲，迎姜女官为侧室夫人。周全照料她一生，免她灾厄，保她安稳富足，以作报答。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然则救命之恩，亦不敢或忘。还请王上圣断，成全下官一片拳拳之心。”

说罢两手抬起，与眉心齐平，深一揖礼。

如今是何托辞，无关紧要。要紧却是，搅浑了这滩水，方才能够拦下文王圣旨赐婚。

贺大人言之凿凿，配上他一副显而易见的病容，更是坐实了这说法。听在旁人耳中，救命之恩，比起公子成不过是见猎心起，显是不可相提并论。

不管江阴侯，侯夫人，幼安等人，如何惊疑不定。七姑娘如今跪得腿脚发麻，若非听见席间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赞道贺大人高风亮节，德行可表。她还以为自个儿膝头的麻木，偷偷摸摸钻进了脑子，让她生出了癔症。

七姑娘额头抵在手背，只觉脑子越发沉甸甸。

贺大人一番好心，她虽能体谅，却又震惊于他想出这么个令她为难的法子来。有贺大人如此突兀，插手其中，公子成方才一番作伪的呈词，一经比照，显是落了下乘。

眼看的，公子成当堂请旨，大半落空。可待会儿文王若是将计就计，一锤子钉死，“成全”了她嫁进侯府……七姑娘眉心突突直跳，只觉打进殿以来，一波三折，当真令她应接不暇。

贺大人这一手，驳公子成极是漂亮。站在仁义之上，哪个也挑不出毛病。可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正在七姑娘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之际，却听文王恍然赞了几声好，那语调，七姑娘猜想，文王怕是暗中着恼，却又发作不得。

当老子跟前，被人“抢”了儿子相中的女人，换了是她，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奈何圣人教化，人言可畏，便是天子，也非是无所不能。

七姑娘觉得，只今日贺大人这份仗义，足矣抵过他欠她的人情。

变故丛生，她反倒少了紧张惧怕。若然她没听错，方才文王问的是，“两位爱卿”？！除贺大人外，另一人，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此时此刻，大殿之上，除他之外，想来，再没有人肯为她，挺身而出。

先前她猜不到贺大人竟如此“出其不意”。可她了解他，他此时既下了决断，她猜想，总该是与贺大人不同。

以他沉稳的性子，他该是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淡淡，解她困境。

她耳边能听到自个儿扑通扑通，一声赛一声，急促的心跳。

她没看错他。就好比这人，一直以来，都是说得少，做得多。他这一起身，胜过世间多少男子，油嘴滑舌，甜言蜜语。

情意要落到实处，方才显得珍贵。她听见他举步而来，行进间带起的环佩声响，平稳而富有韵律。他的处变不惊，像是远远牵了条线，暖流丝丝沁润她心里。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在缓缓拉近。

她低垂的眼眸里，不知何时，蒙了层水雾。

公子成口口声声，欲纳她入府，不过是撇下她，远远立在案后请命。

贺大人待她有维护之心，为表心诚，绕过食案，恭谨呈词。

只他，缓步而来。末了，越过她去，停在她侧前方，方才站定。

她想，若然她此刻抬头，便能看见他劲瘦的背影。这个男人在无声沉默中，传递给她蔚然心安。

他料到她心里惊怕，于是近前。只一个姿态，留给她的，是遮风挡雨，可堪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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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229章 他为她，只手擎天，拨云见月

他行进间，步子迈得缓。即便是秋节盛宴，青柏般潇朗的风流，轻易就抓住人眼睛。

公子成的风仪也是好的，只不知为何，看过了，夸赞过后，留下的印象会日渐浅淡。不似他，年轻俊朗的样貌，却有着远超少年人的老成。但凡有眼力的，都识得这人是人中之龙，一见难忘。

“顾爱卿又是何事启奏？莫不是，同贺爱卿一般，亦受过这女子恩惠，想着酬谢？”文王目光在公子成面上稍顿，接过巍昭仪递到嘴边的酒樽。端了随意向后靠坐，十二冕旒之后，略微松弛而臃肿的面孔上，圣意难测。

顾衍拱手一礼，面上是惯来的沉稳端重，礼数周全。文王当面，顾大人表现得恭敬有加，丝毫瞧不出，便是这人，暗地里指使周准，硬生生夺了御刑监的权。

“启禀王上，微臣此来，是为谏言。”

进谏？众人一怔，虽则顾大人此话，比之前那两位，平淡许多。可此地非是前朝，何来的进谏一说？

公子成虽被人搅了好事，面上却瞧不出丁点儿异样。负手而立，依旧一派儒雅知礼。

他在等，等看顾衍耍的是何把戏。悄然与下首安坐的太尉大人，相互间递了个眼色。公子成暗忖，若然今日事不可为，索性就此作罢。只作为代价，姜氏身上，他怕是要做些手脚。

七姑娘竖起耳朵，只觉他中正平和的嗓音，压下满殿窃窃私议。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明。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真正听他开了口，这才明白，这人的心思，竟是这样难以揣度。

“姜氏七女，恭谨聪敏。好读书，通算学。善药理而识律令。尤其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入廷尉以来，勤学上进。但有因资历浅薄，出了纰漏，经微臣指正，此女莫不谦逊受教。时日一久，微臣也就当她是半个学生，得空多有教她些杂学经论。而今，但凡经她草拟之文书，泰半已规规矩矩，小成气象。偶有需得翻查陈年旧案，微臣只需招她问询，她平日翻看记下，当堂也能答得顺畅自流。微臣以为，此女德才兼修，年岁尚幼，未曾及笄。殿下若欲纳她为姬，只论风月，却是屈才。以殿下之胸襟决断，微臣以为，殿下若然如方才所言，当真欣赏她才学，不妨打破陈规，宣她入府，替殿下打理些笔墨事。如此方不辜负圣上当初甄选女官，为朝廷选材之初衷，更能昭显殿下唯才是举，知人善任之贤明。如此，传出去必能成就一段世所称颂的佳话。”

顾大人洋洋洒洒铿锵呈词，明面上给出的理由：只为惜才。可这话听在不同人耳中，包含的意味却是林林总总，见仁见智。

巍昭仪随着顾大人承禀，先前还随和的面色，渐渐敛了不经心。

勤学上进？善察言观色，懂药理，记性头好？还是顾衍半个学生？这让巍昭仪如何放心！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识字儿，通文墨的丫头，如今看来，放了她到公子成身边，若然起了歹心，使起坏来，岂不叫人防不胜防？

常言道，以己度人。巍昭仪在后宫沉沉浮浮多少年，首先想到，便是医毒不分家。再之后，底下人背主，里外勾结，传递口信儿。

一念至此，别说听进去顾大人居心叵测的谏言，便是连公子成所请，纳七姑娘为姬这事儿，也是反悔了，大不乐意。

眼见太子失势，大事可期。巍昭仪在后宫隐忍这许多年，处处被朱氏那个贱妇给小鞋穿。岂能容许公子成因一女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出一丝一毫的变故。

昭仪娘娘盘问也省了，单凭顾大人在御前替那女子诸多美言，便料定七姑娘那心，必是偏向国公府的。如此一个不忠的丫头，要来何用？

于是十分阴晦，嗔然瞥一眼对她多有隐瞒，求她办事儿，却将话说得不尽不实的公子成，暗中恼怒。

太尉大人窥见昭仪娘娘的眼色，心里也是犹自一叹：顾衍小儿，狡诈如狐，如此老辣。

如此当堂进言，处处都是抬高那女子，于那女子声名无碍，反倒有助益。只他明面上的褒奖，字字句句，皆有深意。

于昭仪娘娘听来，单只通药理一条，足矣断了纳姜氏入府的念想。然则这话听在文王耳中……太尉大人悄然给公子成比了个作罢的手势，此事不宜再行纠缠。

大周虽不禁女子入私塾，亦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苛刻的教条。然则后宅之中，首当图的便是个“稳”字。

如此知上进，有错改之，无则加勉，博学多才的女子，必是野心不小，颇有能耐。放在寻常人家做个主母，或可兴家望族，算得福分。

只换了得文王青睐，他日有望得承大统的公子成身上，这事儿便又另有讲究。

凭姜氏出身，日后入宫，连个美人都够不上。甚而所出子女，不可留在姜氏身边教养。老话都说，穷则思变。太聪慧的女子，没有与之才德可堪匹配的份位，这便是祸端。历朝历代，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实乃君王大忌。

果然不愧文王心腹，太尉所揣度的，与文王所想分毫不差。

文王一手搭在案上，似在分辨顾衍所言是否属实。最直截了当，便是拿那女子当堂一试。

“姜氏，如今你可有话要说？”

七姑娘还规规矩矩俯着身子。于无人可见处，七姑娘轻抿着唇，杏眼里光华闪烁，很是灵动。

她听得明白，那人字字句句都在夸她，可从今往后，怕是燕京有头有脸的世家，哪个也没了心思向她姜氏提亲。

经这人这么一夸，她势必不为文王所喜。她被他扣上“半个学生”的帽子，不亲顾氏的，自然待她不亲厚。换了与顾氏交好的，又因他对她今晚这般显而易见的看重，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御前尚且如此，私底下提亲，就怕顾大人忽而又爱才心起，好好的结亲，变成请了她回去，“打理笔墨事”。这般打脸的事儿，想来没人自找不痛快。

她被顾大人夸成了烫手山芋，日后姻缘只怕除他之外，再难觅得良人。此间顾大人有无掺杂私心，七姑娘以为，此事，有待商榷。

惊愕过后，七姑娘嘴角牵起抹笑来。这人，一番话，句句不离她。可仔细一琢磨，除去公子成，他连消带打，将贺大人站在道义上的请旨，一并驳了回去。

照他那说法，她年幼，谈婚论嫁尚且早了些。在她及笄之前，尚有大把时日，自当为大周任劳任怨，鞠躬尽瘁。贺大人品行高洁，欲结亲以酬她恩情。可这事儿放在顾大人堂而皇之，摆出的家国大义跟前，自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了。

她在惊叹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看似通篇都是好话，实是对人心的洞察，已至炉火纯青。突闻文王叫她回话，七姑娘神情一震，立马回过味儿来。这又是一番试探。

他已为她，只手擎天，拨云见月。

接下来，她只需借此东风，将他夸她的溢美之词，牢牢坐实。这股压在她头上，接天的阴霾，终究到了化云归去的时候。

秋节，自当是举头望明月，乾坤朗朗，月圆，人也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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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230章 众目睽睽，私情昭昭

顾大人一席话，稳稳站住大义。七姑娘思量片刻，谨记着“刚柔并济”的道理，选了与他截然不同的路子。

因着长时间跪拜，脑子有些充血，浊气下沉。膝盖抵在胸腹，繁复的女官袍服舒展不开，层层叠叠缚在她身上，阻了气息。要保持声气儿如往昔般和缓清越，非是易事。

众人心思各异，目光频频往当中那女子端详。莫说是个丫头，便是新提拔的朝臣，头一回当堂请奏，也未必能够镇定自若，对答如流。泰半人对七姑娘待会儿回话，并不看好。

然而七姑娘却无此忧虑。她是女官，而非朝臣奏对。她不用事事做到滴水不漏，非要求个面面俱到。眼下是宫宴，虽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儿，场面有些清冷。可到底不比前朝，一句话不当心，便会掉了脑袋。

只要一想到那人矗立在她身前，结实而挺拔的背影，她的心，很快变得踏实而安定。

“回王上的话，下官幼时开蒙早。那时候，家里并不宽裕，下官的兄长，手把手，在树皮、麻头制成的糙纸上，一笔一划，教下官识字。一头挨个儿念出声，一头细细讲解其中的道理。下官还记得，彼时不足三岁，已能将‘衔环相报’四字，写得端端正正。”

七姑娘轻柔的嗓音，似水波般四散开来。却是叫人意外，另辟蹊径，起了个头。

“之后兄长入官学，为学监大人所看重。即便因着家世，偶有受同窗挤兑，下官兄长依旧勤学不缀，心志日坚。下官以为，这是兄长心头有坚持，认定了，唯有成才，方能不辜负学监大人传道授业之恩。”

“今岁王上首开女官试，下官侥幸，勉力得了朝廷册封。之后又受顾大人提拔，于大人从史一职，由起先磕磕绊绊，到如今顺遂许多，其间顾大人指点，下官铭感五内。”

“稚子尚能唱诵‘滴水恩，涌泉报’的歌谣，下官身为朝廷女官，又岂能弱了名头，比个稚子还不如。不说王上革新吏治，顾大人知遇恩情，下官除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再是无以为报。若是下官只贪图安逸，刚起了个头便半途而废，又哪儿来的颜面，回去面见父母兄长。下官实不愿，只因下官一人，坠了姜氏门风。”

前头答得规规矩矩，只最末两句，话里若有若无，带了点儿颤音，显出她的委屈来。是她刻意补上。

是人都会因着这样那样的缘由，抹不开脸面，存了私心。如今她将这点儿私心剖开来讲，明明白白，当下承认：下官还是要名声的。不论公子成或是贺大人，今日她若从善如流，来日，坊间若传出她贪慕荣华的流言，她要如何自处？

七姑娘进京不久，口音还带着分明的江南语调。吴侬软语，加之她本就聘聘婷婷，豆蔻之年，有心示弱，总有那么点儿令人硬不起心肠。

文王抚着酒盏的杯沿，打量她许久。“照你这一说，又置贺爱卿一番感恩图报之心，于何地？”

幼安紧揪着心，只盼她出了岔子，惹得文王龙颜大怒才好。可听她答话，幼安自个儿都寻不出错儿来，心也就越来越凉。

都说她是那人的从史，是他教得她太好，还是她本就天资聪敏？头一回面圣，怎么可能这般条理清明，没个怕性？

幼安本已失望之极，忽而听见文王如此问道，只觉这问问得实在是好，不偏不倚，真真到了点子上。

你姜氏晓得知恩图报，用那人方才夸她的话，便是才德兼修。若是旁人也有向善之心，意图回报，莫非姜氏你只顾自个儿，置若罔闻么？这般挂羊头卖狗肉，自私自利，何谈品性修养？

幼安竖起耳朵，不信她还能巧言令色，强词狡辩，过了这一道坎。

贺帧不觉向她看去，不想文王竟会借他替她开脱的说辞，反过来刁难她。公子成好整以暇，嘴角勾出个讥讽的冷笑。

只顾衍，沉静的眸子里，掠过抹沉思。他曾一度认定，她心思灵变。揣摩应对的本事，女子中，难能一见。

他隐隐期待，她再下一城。

如今他心思有几分复杂。既想一力庇护她，免她孑然无依；又期待她有所长进，即便离了他维护，亦能摒弃多余的顾虑，不受人欺侮。

她的那些绵软圆滑，实是令他又爱又恨。

这般矛盾而焦灼的心绪，在此之前，托她的福，他亦有体会。只不如今时今日，这般深刻。他教养她时，顶多对她疾言厉色，牢牢把控着尺度。真到了旁人欺她头上，他才发觉，他对她的心疼，远胜于期待她成长。

私心作祟，理智终究不敌败退。

只一瞬，他已备好不下七八种说词，她若答不上来，他随时候着替她解围。

七姑娘不知顾大人因了她，今晚就没安生过。她正微微偏转脑袋，回身朝贺大人那方，遥遥眺望。

心烦文王没完没了，对她个女子，少有宽宏。好在，她早有准备。

“若是下官直言，贺大人对下官最好的酬谢，便是‘成人之美’，贺大人可赞同？”不是说要报答她么？她自个儿挑一个还不成？贺大人收回向姜家提亲那话，免她被文王借题发挥，钳制于她，岂不正好？

殿内众人怔忡一瞬，下一刻，看向七姑娘的神色，渐渐露了正容。

好一个心思慧黠的女子！片刻之间，已叫她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切中要害，而又两头兼顾。既能圆了她之前一番陈词，又给了贺大人台阶下。话里带了几分俏皮，明知她这话答得漂亮，却未有半分显露在外的得意洋洋。

一应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只这份心机，已叫人小瞧她不得。

七姑娘所请，贺大人于大庭广众之下，流露出“惜花之人”的本性。似受不住她娇声软语，哪里有不应。

一场请婚，同时牵扯进一位殿下与侯府世子，因着各自另有缘由，竟就这么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只叫众人唏嘘不已。

事情了结，贺帧功成身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只他心里清楚，他肯护她于危难，未必如前世，关乎情爱。只欣赏却是，实实在在。不可否认，便是没有前世那段因果，她已如初荷般，绽露风华，引来他注目，不足为奇。

文王深深睨她一眼。顾衍方才夸她聪慧，不想竟是，犹有保留。

众人只见文王抬手一拂袖，一语不发，只示意几人退下。复又招来身后侍立的内廷总管冯瑛。半晌，殿内锦瑟潇潇，歌舞升平，又是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七姑娘被顾大人指的两名宫婢，搀扶着，缓缓挪动僵直的腿脚，向殿外行去。一路她都谨小慎微，有意远离赴宴的各方权贵。即便众人眼波在她身上隐隐流连，七姑娘只一心看着脚下，低眉敛目。

能逃开公子成算计，她见好就收。文王能如此轻易放过她，很大程度上，缘于她是为女子，且身份微末。比起丞相与顾大人，她在文王眼中，显是翻不起大浪。

七姑娘心里明镜似的，只觉心头大石落下，又想起他。

方才他借给她指婢子的当口，众目昭彰之下，坦坦荡荡向她看来。

他眼里神色太深，却带着她熟悉的暖意。她顶着他“半个学生”的帽子，读出他眼里煌煌然，不加遮掩的温情。

旁人眼里，她受他提携，她表现得可圈可点，他自是与有荣焉。于是他的注目，也就顺理成章，毋庸置疑。

只幼安却恨极了她与他之间，默默不语的默契凝视。

名扬天下，显贵不可一世的公子玉枢，为她，欺君罔上，蒙蔽世人。

他待她如心头珍宝，纵不择手段，亦一往无前。

那她幼安又算什么？她，不该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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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231章 大人，您就是这样提携下官？

“你方才所言，就不怕埋下祸根？”酒宴正酣，众弦齐鸣，正好使得两人说话，再不入第三人耳。

贺帧如今沾不得酒色，见身旁那人手上把玩小半盏贡品桂花酿，不由眼馋。眼看对面公子成与太尉把酒言欢，贺大人垂眸，手腕轻荡一荡侍人将才奉上，热气腾腾的参茶。

汤面上模糊的倒影，瞬间化得支离破碎。半晌，又静静拼凑出，与他记忆里截然不同，一张年轻而略带病容的面孔。

庄周一梦。于此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竟有几分恍惚的真假莫辨。

贺帧暗想，除他之外，身旁这人，是否同他一般，有着在世人看来，无比荒诞诡秘的际遇。

祸根么？顾衍拇指摩挲杯沿，不以为意。眼梢扫过对面被人簇拥的公子成，只略做停留，一触即收。

若有人借她乃是他“半个学生”这事，兴风作浪，便是打错了算盘。她与他之间，他自来是护她声名。他自身，却是生冷不忌的。

“贺大人不觉，不相干之事，已是插手太过？”顾衍冲他举杯，目色幽深而晦涩。

周准曾言，两年前，他尤其不喜她与江阴侯府有所牵连。如今看来，彼时，他防的确是贺帧此人。

之于缘由……只今日透出的蛛丝马迹，已是耐人寻味。

被他不算客气，疏冷告诫，贺帧也不恼。掸掸袖袍，支肘倚在食案上，便是病了，平日惯常的那套洒然落拓，不见半分收敛。

“你这脾气，何时能改一改。还是这般不近人情。”方才还是一路人，转眼便划分得清楚。

贺大人一语双关，刻意为之。

甫一听起来，这口气，仿佛久不碰面的故人，因着过往几分交情，不见外的熟络寒暄。只贺帧却是清楚，他这是借话刺探他，欲从他眼里，看出些不同来。

他两人交情，牵扯极深，非同小可。他曾因他得了姜姬，更因他，从未完完整整，占据过那女人的心。

往昔种种，皆成云烟。如今他两人，再一次，比邻而席，世事无常。

顾衍半眯起眸子，稍有惊异。不曾料到，在他猜疑贺帧之时，贺帧于他，亦然如此。这还真是，有趣得紧。

此时，玉阶之上，御前总管冯瑛，高声唱道“圣驾回宫！”

座下众人敢忙起身，恭送文王离去。近一年来，文王因政事郁结，精力不济。如今更是当先离席，之后御花园赏灯，却是看也不看。独留昭仪娘娘，主持大局。

眼睁睁看着文王招章婕妤伴驾，巍昭仪面色瞬时变得难看。好在尚且记得如今在外，顾着颜面。于是搭了小太监手，身姿曼妙，款款步下月台。理一理鬓发，笑靥灼灼。“诸位夫人，可愿与本宫同去赏灯？”

待得昭仪娘娘领了一众女客，鱼贯而出。殿内众位大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没了家里夫人管着，自是放开了吃酒，赏看歌舞。

这厢两位监使大人方才落座，便见管旭迎面过来，依次见礼。

“世子，国公大人请您过去一见。”

贺帧挑眉，比了个自便的姿势。半闭起眼，随着曲调，轻轻击节。只眼睛盯着中央七八个着直襟抹胸，胸前袒露出大片雪白的舞姬，似乐在其中，看得津津有味。

顾衍临去前，眼波在他与一干搔首弄姿的舞姬间巡视一回，沉声道，“早些回府，静心将养。”说罢，带着管旭扬长而去。

正寻乐子的贺大人，眼里精芒一闪。这人，临去前不忘提醒他“静心”二字。他是怕他身子没养好，又在府衙里劳烦了她么？

另一厢，赵国公立在廊下拐角，身旁围着几位顾氏门客。听见不远处脚步声渐近，国公大人徐徐回望，面罩寒霜。

“父亲大人。”顾衍上前，扬手挥退旁人，缓缓站定。

父子两个，相隔两步开外，同样身姿英挺，形容肃穆。

赵国公虽官拜当朝一品御史大夫，早年却是被老国公所迫，弃武从文。打小爱习枪，身形磨练得比寻常文士更魁梧几分。而顾衍喜剑，剑乃兵中君子，习练日久，反倒磨砺得举重若轻，内敛而深沉。

赵国公面有不豫，直言下命。“外头那女人，尽早了断。下月初四迎亲，拜堂之前，绝不可横生枝节。你若下不去手，为父便替你了结了干净。”这却是明着胁迫。

顾衍沉静的眸子，猛地一缩。静静与赵国公对视片刻。少顷，浅淡笑开。

“不至因她生出变故。是以，她，父亲大人，还是不动的好。”不似赵国公凛然威逼，话里全是不容人违逆的强横。顾大人语音轻缓，竟还带了柔和的笑意。

赵国公只觉越发看不懂他。这个儿子，何时变成如今这模样？仿佛记得，是在他七八岁上头，顾戎猝然去了，之后，便与家里人一日比一日，更加亲近不起来。

念及过世的长子，赵国公心头一堵，再看他，颇有些黯然无奈。旁人只道他性子冷，生来不好打交道。殊不知，幼时，他跟在顾戎身后，亦是同寻常孩童一般，粘乎兄长。玉面童子笑起来，按老夫人溺爱他的话讲，一屋子都沾了他的光，亮堂起来，这孩子打心眼儿里招人喜欢。

比照他如今依旧卓然的面容，赵国公终是暗自叹口气，放软了口吻，唤他待会儿一道回府。

顾衍望向高台之下，百来桌席面，思量片刻，终是寻了个托词，告退而去。

“不孝子。”赵国公摁一摁眉头，低声呵斥。

他又何尝真就想要取了那丫头性命。只不过几句重话，敲打他一二。方才他在御前一应所为，已然招来八王疑心。

他倒好，护那丫头护成这样。稍微流露出欲对她不利，他也不明着顶撞，只绵里藏针，给他这做老子的脸色看。

管旭迎上前，一眼瞧见国公大人黝黑的面孔，赶忙噤声，不去触这个霉头。

国公府这父子两人，多年来如一日，分明是父严子孝，偏偏，每每对上，总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猜想刚才必是赵国公拿七姑娘，胁迫世子顺从迎娶郡主，管旭不觉暗自摇一摇头。那位要这般容易受人摆布，国公大人也犯不着在此怄气。

七姑娘自出了大殿，便没再回席上。只避在不远处，几树茂盛的花树底下，随意挑了个春凳，弯腰揉捏这会儿还微微发麻的腿脚。

打定主意，再不来凑这样的热闹。心里还后怕着呢，险些把自个儿卖了出去，给人做姬妾。

一头抚弄膝盖，一头仰着脖子，望着天上银盘似的的月亮，看得出神。

她正觉得避开了前头的喧嚣，今夜月色极美，便见头上拢下抹阴影。没等她回神，身子已被来人重重摁进怀里。他从身后抱着她，俯身，下巴搁在她颈窝。男人暖暖带着酒香的鼻息，丝丝缕缕，扑打在她颈侧。

宽厚的手掌，覆上她揉捏膝盖的小手。带着她，缓缓抚弄开，散去郁积的血气。

这般姿势太亲密，又在宫中，她绯红着脸，怕突然被人撞破，却又舍不得推离他的怀抱。于是细声细气，柔柔提醒他，“有人。”

她想起他在大殿之上，满嘴仁义的大道理，口口声声都是“惜才”。他对公子成说，对她，若只论风月，谈情说爱，便是委屈了她。

可背地里，她觉得，这人是十分乐意委屈她的。譬如当下，他灼热的唇舌，正在身体力行教导她，何为冠冕堂皇，暗渡成仓。

她躲闪着他温柔的亲吻，止不住轻笑出声，抽出手，转身回抱他。她晶亮的眸子，映着月光，璀璨生辉。眼里满是笑意，俏生生问他，“大人，您便是这般提携下官，报效朝廷？”

他背光的俊颜，模糊而温和。因她主动投怀，似比往常更依赖他两分，他眼里有流光闪动。

男人喉头溢出几丝清笑，迳自俯身，堵了她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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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太晚，后半部分没写完。今天给补上。今天的份儿，落在晚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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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232章 世子相中的，是大周祭坛

“大人，这是去往何处？”一吻过后，他带着她，避人耳目，在宫中穿行。方向是去往宫外的，可路却不是她熟悉的那条。

“带你赏灯。”他握着她手，掩在宽大的袍服底下。又给她添了件府上带来的披风，她身量小，带着兜帽，黑灯瞎火的小道上，极不起眼。偶尔遇上值夜的宫女，远远看清他面容，急匆匆跪下去，再没有胆子打量。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里，他与她离了众人，独自在月下静静游走，刚才那些胆战心惊，就好像脚下的石子儿路，一步步踩过去丢在身后。再艰难的关隘，也会有尽头。他会如此刻般，牵着她手，先她半步，却不会抛下她太远。

她小手偷偷钻进他指缝里，将他抓得更牢。他握她的手微微一顿，之后，目光端正平视前方，侧脸的轮廓，在月下显得异常柔和。

“方才被父亲大人唤去，想来这会儿老爷子气得不轻。”他知晓她在意他家里人，于是对她未有隐瞒，用平和的口吻，与她交底。

气得不轻？七姑娘眨眨眼，有些愧疚。“国公大人是气您袒护我？”小脸上有几丝落寞，然而他对她坦诚的态度，很快便抚平她心里的那点儿介怀。

国公大人与夫人许氏不待见她，七姑娘觉得这事儿还真是无可厚非。换个角度想，若是上一世，她跟父母报备，要嫁个没房没车没存款，只空有一腔抱负，正努力打拼的小伙儿，她家里人，也未必愿意的。更何况，这一世，他与她的家世，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他捏捏她手心，眼底有一抹精芒闪过。老爷子对她，不论是否情愿，怕是已生出几分赞赏。她今日在殿上，隐隐也为顾氏挣回了脸面。若非瞧出她是个好苗子，比幼安远有胜之，不会急着敲打他。不过是怕他太过看中她，不给幼安留情面。

“这还是其次，要紧是提醒下月初四的婚期。”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将横亘在他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剖开来讲。她一走神，脚下略缓，与他交握的手臂便拖拖拉拉，绷直了，抬高几分。

他站定，停下等她。面上沉静而悠远，一语不发。

她定定盯着他打量，偏着脑袋，另一手圈弄着披风领口处，系带上的穗子。少顷，主动跨步，靠近他。她与他一同经历这许多事，很多时候，都达成一种默契。

他于无声中等待她的信赖，而她心头了然，笑意盈盈给了他回应。

有些话，犯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他的允诺，分量极重，她信得过。她跟他，心智上，都不似十来岁的少年人。靠的不是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这次是她拽了他往前走，小手有一搭没一搭，摇晃他胳膊。“果饼可还合您的胃口？昨日反复尝试了两回，京里的食材与江南有些不同，佐料上，尚有些拿捏不准。”

她丁点儿大的力气，轻易便带动了他。他嘴角浮着舒心的笑，与她相处，便是如此契合。她懂事，知晓心疼人。对他，她是无可取代，渐渐变得不可或缺。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往是她拣了儿时的趣事，娓娓道来。他听得专注，间或应和两声，并不打断她，却又不会叫她生出一个人说话，冷清的抱怨。

她有些时候也奇怪，按理说，他不是有耐性与女眷好生相处之人。听他提起家里几个庶妹，便知这人惯来的，态度冷清。可她觉得，他很懂得尊重她，不正经的时候，调情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特质，若是换在素有花名的贺大人身上，那才是合情合理。

他带她拐了个弯儿，推门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院落似荒废了许久，石板路旁的杂草，长得有她齐膝高。四周围影影幢幢的枝桠，暮色里有些吓人。再加上枝头一声嘶哑的鸟鸣，她吓得频频往他身旁依偎，抱着他臂膀，紧紧压住帽沿。

他反手插上门梢，此处无人，他再无顾忌，一把捞了她脚弯，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登上西边的阙楼。

她搂着他脖子，下巴搁他肩头上偏头看他。因着四下里都是他熟悉的气息，她胆子大起来，眼里满是好奇。“不是说赏灯么？此处黢黑一片，连个灯影子也没见着。”

夫人小姐们都在御花园玩乐，他带她到废弃的庭院，好生古怪。不过真当着人前，不能与他如此亲近，她又隐隐不乐意了。于是又觉得此处哪怕一盏灯没有，也是好的。

“急什么，等看便是。”

她赖在他身上，全身都放松着，很是舒服，听着他低沉而醇厚的嗓音。或许是出于对前世导师的敬重，她也跟着偏向于更乐见她喜欢的人，有着一副成熟而富有男人味儿的嗓音。

等到他扶了她稳稳站定，凭轩远望，她微张着小嘴儿，震惊于眼前开阔的美景，如此瑰丽堂皇。

高高的阙楼上，他自身后扶着她，耐心与她指点。“右手那处，便是御花园灯宴。”她点点头，妆点得红彤彤的游廊，像一条匍匐的火龙，盘着身子。

“东边灯火最通明处，乃太祝令丞所执掌的祈愿灯，请神祈福之用。”他自来说话言简意赅，她一点即透。原来，这才是他带她到此处的缘由。

宫中祭月，她哪里有资格伴驾，上前叩拜。于是他便领她到此处，不愿她错过燕京贵女都十分看重的秋节习俗。

别家姑娘对着的是家中置办的香案火烛，他索性借光，让她立在高高的阙楼之上，正面儿对着关乎天下社稷，为祭祖陈设的庙堂祭坛，随她许愿。

她本是有些惧高的，可他既有如此用心，她便顺势抱拳，抵在颚下，安然闭上眼。

人在闭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平衡感会有不同程度的削弱。可她不怕，有他在她身边，此刻危楼上穿过的风，也带着一股缠绵的情味儿。

他结实的臂膀，稳稳扣在她腰间。顺着她小脸面向的方向望过去，他沉凝的眸子停留片刻，终是于默然间，干了件之前他从未放在心上，亦不以为然之事。

多少年来，头一回，他静默许愿。

等她睁眼的时候，她丝毫不知，身后的男人，因她而破例。

“许的是何愿望？”他将风掀起的兜帽，替她拢一拢。慢条斯理系着结，微凉的指尖，在她下颚若有若无的碰触。

她能许什么愿？她自个儿是清静的性子，没有野心。不过是一心盼着家里好，他好，她与他之间，能够得个圆满。老人都说，愿望说出口便会不灵验。于是她笑而不语，灿然的眸子一闪一闪，不肯相告。

他挑眉看她，搂着她肩头，将她稍稍带离凭栏。

俯身，他凑进她搭起的拱形帽檐里，吐着热气，含了她唇瓣。她被他密密实实挡了光亮，没想到，他会埋头钻进她兜帽里。

这样严肃的人，干着这样柔软的事。她小手从披风里钻出来，绕到他身后，紧紧回抱他。

黑暗中，感官变得尤其敏锐。他湿热的吻，令她沉迷着，甘愿迎合。

他卷弄她香甜的津液，含糊开口，“秋节祈福，依照北地习俗，男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愿貌似嫦娥，得配良缘。”他在后半句，重重咬字。允她缓一口气，退离少许。

她娇喘吁吁，浑身酥麻，软绵绵，仅靠着他搀扶，勉强站立。听他这么一说，她脑子里灵光一现，总算明白，之前她将他的心思，想得太过浅薄。

便听他道，“卿卿以为，为表祈福之心诚，大周太庙之祭坛，比之寻常香案如何？”

她被他重重压在臂膀里，这一次，他的吻，狷狂而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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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233章 大人，下官敢担保……

因他不许她吃酒，宴席上她滴酒未沾。这会儿，她从他嘴里，尝到淡淡的桂花香味儿。她像偷腥的猫，舌尖小心翼翼舔/舐他，她和他的气息，在兜帽围成的方寸间，慢慢发酵。

她猜他是闭着眼的。他的睫毛，似翎羽般抚过她鼻梁。他的睫毛跟他性子极配，看着硬朗，碰触起来，隐隐温情。

她在脑子里偷偷勾勒他沉醉的样子。他情动时性/感的模样，很容易撩动人心弦。

今夜真好。她模糊的脑子里，忽然蹿起这个念头。风雨过后，她与他的心，紧密相依。这份彼此钟情而又相互信赖的感情，即便她两世为人，也知道难能可贵。

她柔嫩的小手撤回来，手心暖烘烘，捧上他面颊。

没有光，她在黑暗里感受他的轮廓。一头应付他突然狂躁起来的吻，一头捧着他，温顺凑上去。掌心里这个男人是她的，她心里充实得快要溢出来，满足无以言表。

“听说你拉扯他裤带。”他鼻息粗重，趁机宣泄压制了一晚，积在心头的不豫。她早间施救，御医将她一通好夸。彼时她的那些机变大胆，在他看来，俱是不成体统。对御医禁了言，回头不忘与她清算。

她被他骤然放开，软在他怀里，嫣红的小嘴儿半张着，娇滴滴喘气儿。

他的吻那样舒服，她回味他带给她的美好。听他嗓音沙哑，感受他扶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道，她一怔，水汪汪的眼眸，盈盈一动。

他的吐息热得吓人，显见是情/潮未退。她虽占着理，不知为何，这会儿当他面前，无端端的，就觉得气短。

怎么能说是拉扯呢？她不过是替贺大人褪去腰封，解了裤带，助他能顺顺当当换一口气。

她腻在他怀里，摇头不认。却发现他一手剥开她外裳，带着剥茧的大手，从襦衣底下钻进去，似不耐烦小衣的阻挡，小臂狠狠推挤进去，看似粗鲁，实则拿捏了分寸。男人宽大的手掌，一把罩上她娇嫩的丰嫩。

她嘤嘤啼叫一声，他力道再柔和，发育中的胸脯，还是有些微微刺痛。她听见他在她耳畔，沉沉溢出丝闷哼，半是满足，半是压抑。

“总是这般娇气。”他喟叹，不知说的是她，还是他手心里握着，惹他爱怜的娇软。

她身子早已酥麻，小手落下来，堪堪搭在他臂弯。电光火石间，一个旋身，已被他压在阙楼当中的朱墙上。她背靠着花棂窗，胸口急急起伏。每一下，他都配合她，轻轻揉捏，温柔而色/情。

果然应了那话，不管何种性情的男人，都会有脾气。大多时候他待她宽容，偶尔遇上譬如当下这情形，他会以他的方式惩戒她。虽然这惩戒，她并不讨厌。

“在外边儿呢。”她结结巴巴提醒，羞于告诉他，他手掌温暖而干净的碰触，会叫她身子也跟着起了反应。

她并着两腿儿，情不自禁的，在他身下扭动。她于情事上诚实的反应，令他眸色渐深。她的娇软精致而翘挺，在他眼中，远比时下喜着直襟抹胸，半是袒露春情的贵妇，更加端庄舒雅，叫他心痒。

她是埋在砂砾中的珍宝，他享受发掘她的乐趣。她的才华与身子，他只欲占为己有，无心与人分享。

他不否认，男人在情事上的某些卑劣处，他更愿意从众，就好比她此刻提醒他，尚且在外面。

他逼近，两指从前襟挑开她披风。挺起腰身，缓缓顶弄她。身下隆起那一处，极好的回应她，他此刻便是明知故犯，她奈他何？

这人……七姑娘咬牙忍着将要出口的呻吟。突然觉得有一词儿，跟他如今倒是极衬。雅痞，这男人当下正神情雍容，一手撑在墙上，一手钻进她衣兜，微微仰着脖子，目光凝视她，一退一进间，优雅对她耍流氓。

她惊讶于他前一刻还气息不稳，眼下却又按耐住，不疾不徐，一心与她调情。他的收放自如，隐约叫她明白，身处宫中，他始终保持着清明与理智。而她，突然起了坏心。他撩拨她的乐趣，她想从他身上，讨回少许。

“大人。”她轻唤，不妖不媚。自有一股子温温软软，楚楚的招人。

“早间下官对贺大人，只是这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掌心摊开，在他腰间抚摸。“下官替贺大人，除了腰封。”仿若跟他回溯当时情景，她满意于他浑身一瞬的僵直。他仿佛没料到她有如此胆色，顶弄的动作停下，俯身看她，眼里有深谙的毫光。

她读出他眼底顷刻间密布的阴云，仰头含笑，初初得逞便受了鼓舞，垫脚轻吻他绷紧的下颚。“那会儿下官惊急，对着贺大人粗手粗脚，自是比不得对大人这般耐心细致。”

她的“耐性细致”，全体现在她那双折磨他的小手上。来来回回的抚弄，平摊着手心，只沿着他三寸来宽，绣金边的腰封，如熨烫般，平平展展的推拿。从肚脐到侧腰，她手下是他细滑的锦缎，眼前浮现的，却是他沐浴后大敞着衣襟，赤裸而健硕的身形。

她眨一眨眼，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旖念。告诫自个儿，美色当前，不可一再失守，被他迷惑。

七姑娘绯红着脸，或是因着心境变化，对他越发放开了性子。

前世导师对她评语，“具有开拓性的钻研精神”。如今她丁点儿不怕他，很好的将之发扬光大。

顾衍撑在墙上的手，指尖抓紧，关节处微微离了墙面，拱起个漂亮的弧线。握她娇软的手掌，虚虚笼罩着，再不敢动。

她终于明白，对付理智的他，她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他身上渐渐变得僵硬，他举止上的收敛，是“她进他退”，最好的写照。

心里暗自偷乐，掺杂些许轻快的得意，她在他深邃的注目中，小手摸到他身后，解了他腰封。

一手抽出，高高拎起，在他眼前不知死活晃一晃，她笑得温婉而庄重。“大人，下官不记得将贺大人腰封抛去了何处，可下官记得，大人您素来爱洁，零碎物件亦颇为讲究，不可胡乱糟践。”于是顺势将它搭在他扶墙的臂弯上。随手抻一抻，抚平褶皱。

他静默着，目色深不见底。翻滚的喉头，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静。他在气她拿他与旁人做比对，却又受用于她待他与旁人，显而易见的不同。

她哪里不知他心里所想，于是端正着小脸，老实交代。“之后，下官替贺大人解了裤带。”她的初衷，并非招惹他不快，紧接着添上一句，“彼时情非得已，下官与贺大人本不相熟，自是守着非礼勿视的规矩，从始至终，下官都紧闭着眼睛。”

言下之意，她跟贺大人不熟，可她跟他的交情，熟络到彼此袒诚相待，也就没什么好见外。忠诚于与他回顾早间那一幕，七姑娘埋头，摸到他外裳开襟处，指尖捻着系带，轻轻往外一抽……

他玄色的官袍向两侧撒落，露出里间月白的中衣。

她的目光在他精神抖擞的小世子身上，偷瞄两眼，再抬头，带着三分羞赧冲他道，“大人，下官敢担保，贺大人那会儿面白如纸，命悬一线。绝没有如您这般龙精虎猛，血气方刚。”

他额间绷起的青筋突突直跳，察觉她淘气的小手挠痒似的摸上他裤头，他心头狂震。头一回，对着她一本正经，肃穆的小脸，他欲喝止的话，如何也出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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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翻身的时代，自此拉开帷幕。嫌弃小七没本事的，可以放心大胆的看。天天和女人打口水仗，不如和世子亲亲我我，有来有往嘛。嫡妃攻略，还是攻柿子的好。

话说，昨天虽然写了请假条，但是被系统吞了，就挂在目录页，让亲们白等一天，下周补起。大姨妈过了，我就周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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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234章 大人，下官不知悔改

他见过她许多不同的样子，唯独此刻，她一口官腔，神情动作间暗示意味极重，乃他平生仅见。

他忍得辛苦，男人骨子里那点儿猎奇，叫他静默着，让她钻了空子。

“大人。”她唤他，有样学样，比照他刚才轻薄她的路数，温软的小手钻进他里衣。埋头，认真将衣衫向上推了推，故意弄得皱巴巴卷在他腰上，这才罢手。

她一副专心致志与他解说的神情，仰头看他，兜帽沿着顺滑的发顶滑落下来，露出她小脸上澄澈而纯净的眸子。

能叫这般遇事从来游刃有余，面不改色的男人，浑身僵直，定在当场，七姑娘卯足了劲儿，颇觉新鲜，一鼓作气。

一手作势拉扯他腰间系带，另一手只一根指头泥鳅似的钻进他裤头，时有时无的抚弄。她目光肆无忌惮在他血脉喷张处游走，脸颊虽火热，可她知晓，这男人此刻比她更失了镇定。他紧绷的肌理，渐渐变得生硬，她指头戳一戳，他便在她头顶低低闷哼一声，嗓音无比诱人。

他曾用这把好嗓子，疾言厉色训诫她，温柔对她讲过情话，方才，更在大殿之上，当堂袒护她。

而今，同样是他，在她手下，不受克制，情动轻吟。

“彼时，下官对着贺大人，心里全然充斥着焦虑与道义。不像如今，下官当着大人跟前，竟会对大人生出亵渎之心，有了非分之想，且下官尤自不知悔改。”像是应证她的“知错不改”，七姑娘隔着锦缎，十分庄重，与小世子握握手，打过招呼。

顾衍瞳眸骤然一缩，大半重量支在墙上，垂眸只见她标致的美人尖上，竖起几缕俏皮的绒发。她步步为营兼之莫名大胆的做派，果真不愧是他“半个学生”。

之前他借用“明知故犯”堵了她话，如今她回报他以“不知悔改”。仿效得该死的，极快又好。

亵渎……她不会知道，如此污浊的词，自她红艳艳的小嘴儿里蹦出来，竟让他觉得无比圣洁而香艳。他脑子里，浮现出她罗裳半解，驾驭在他身上，青丝飞扬，上上下下，鱼水合欢的动人风情。

他身下告急，扶墙的手紧握成拳。额头抵在她发顶，男人沉静的眸子里像起风的湖面，荡起几波恍惚的涟漪。

“卿卿。”这一声呼唤低哑而幽远，更像失控时候，无意义的呢喃。

她一句不知深浅的“亵渎”，不过是玩笑话。她目光依旧干净而美好，却不知，真正生出亵渎之心那人，反倒是他。

“卿卿，莫再淘气。”他放软语调，用他高挺的鼻梁，温柔摩挲她鼻尖。女儿家身上自带的体香，萦绕在他心头。他借此慰藉周身的躁动，却又如饮鸩止渴，终是难耐的闭上眼，失了从容，浑浊吐息。

她撩起眼皮，近处观他禁欲时的神态。这样好看，素日清贵之人，被欲念催发得俊颜微红，薄削的唇微微开合，轻吐酒香。

她眼里闪过一抹娇俏。怎么他逗弄她的时候，便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那意思，“卿卿耐我何”？换了她大占上风，就成了他嘴里带着纵容的“卿卿别淘气”。

七姑娘拍拍不舍挽留她的小世子，两臂张开，松松环抱他。“大人，下官照顾贺大人那会儿，心平气和，心跳分毫不乱。可下官当着大人您面前，多数时候，心如鹿撞，忍不住，就想靠近您。”她脚跟儿抵在墙脚，微微倾身，红着脸，将被他虚虚拢罩的娇软，一点儿一点儿，送进他手心。

她心里是羞的，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有胆色，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了‘郎’”。

果然，成效显著。他被她折磨得，蓦然睁眼，眼底着了火。

他面上有挣扎，不由自主，握她的手掌，轻轻揉捏。半晌，上半身退开少许，身姿笔挺。他深如幽潭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脸上，理智终究不敌她挑弄，扶墙的手撤回来，两指缓缓拾起她披风的系带，眼看是要为她宽衣解带，在这阙楼之上，与她行一回缠绵悱恻的亲密事。

“大人。”她清亮的嗓音，突兀响起，打断他通身晕染的情味。“早间那事，下官已解说得清楚。如今时候已不早，大人可否带下官往御花园角门，与五姐姐一会？”她覆上他即将办事儿的手，抽出绢帕，十分体贴，替他擦一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秋夜里，高处风寒，他竟热成这般样子。她心里好笑，面上却一片肃然，一副就事论事，老实恳请的模样。事情交代清楚了，她便兔子似的跳开两步，垂手而立，含笑看他。

他微眯起眼，凤目中光华明灭。许久，埋头打量身上被她揉弄得皱巴巴的里衣，此时他衣衫不整，除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华无匹，浑身上下，都透出鲜少能在他身上见到的狼狈。

她裹着披风，将自个儿遮挡得严严实实，小手偷偷打理一番，这回换她好整以暇，等他收拾妥当。

回去路上，她脚步轻快，安安分分跟在他身旁，只觉头顶的明月，异常圆满而光亮。他身上澎湃的悸动，尚未彻底平复，只他能耐，行止雅致，很好的遮掩住方才残留的难堪。

他握了她手，缓步带她前行。她贼兮兮的目光，在他腰腹底下，来来回回的巡视。真是想不到，这人一身庄重的蟒服官袍，背着人，高楼之上，险些激动得拉她作陪。

她眉眼间的灵动，招来他深深一瞥。“阿瑗，适可而止。”他被她轻易勾得情动，男人的颜面，多多少少有些挂不住。更何况，他被她磨得清明不再，意图求欢，又叫她坏了好事。

她轻笑起来，抱了他臂膀，小脑袋啄一啄，“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安守本分，克己奉公。”说是“安分”，可她抱着他手臂，而训诫她“贫嘴”的男人，不过雷声大雨点小，也没见拨开她小手，反倒是扶了她腰身，留心看顾她脚下。

废园通往朱墙甬道的羊肠小径上，她与他的身影，交叠洒落在石子儿路上，浑然一体。

是日夜，七姑娘于御花园角门，久等五姑娘未至。只得揣着满肚子疑惑，随了顾大人离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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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城端口太多，有亲说有重复章节。这样，沾衣是建议，要么从创世3G网站看，要么从手机QQ，点击动态，进阅读，搜本书。并不麻烦，至少不会错漏章节。另外，有亲问某些句子的含义，一般来说，沾衣写书，习惯前后呼应。稍微联想下，藏在里面的意思，就乖乖现行了~~周末到，祝亲们周末愉快，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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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235章 阿瑗，你能拦她到几时？

隔日，七姑娘正与高女官在凉亭里闲话，便接到仲庆送进来，殷姑娘亲笔书函。高女官随意寻了个借口，七姑娘笑着送了人走，回头独自面朝中庭坐下，展开信笺细细读过。

原以为是殷宓出嫁在即，邀她两日后随那人进宫，登门讨一杯喜酒喝。没曾想……七姑娘秀气的眉头拢在一处，半晌过后，长长叹一口气，反手将信笺摁在石桌上，久久不语。

院子里新搬来的几盆黄绒球，乃是菊花中的名品。金黄松软的花瓣，围拢一处，状似鞠丸，碗口大小，花开正艳。秋日懒懒的日头照下来，给盛放的花团绲了层金边，叫她看迷了眼。

恍惚中，儿时的情景，缓缓浮现在眼前。多久了呢？她竟觉得记忆中，那个生动鲜活，争强好胜的五姑娘，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路，同样是姜家姑娘，各自都有各自的打算，谁也强不了谁去。十余年朝夕相处，比不上进京半载，变化来得快。

顾衍回后堂时，便见她撑着下巴，呆坐着，怔怔出神。

他也不急着唤她，只抬手阻了仲庆请安，移步过去，一眼瞥见她胳膊肘底下，压着的一纸素笺。他稍一作想，便猜出了几分。

“殷宓来信？”他立在她身后，手掌轻轻搭在她肩头。缓步绕过去，于她对面落了座。

如今贺帧尚在侯府将养，后堂之地，他也就随性了些。

见他这时候回府衙，她忙着招呼仲庆，要给他张罗饭食。他抬手拦下，只说在太子宫中已用过了饭，她这才罢手，改口叫仲庆端出她惯用的茶具，挽起袖口，给他沏茶。

仔细说来，都是姜家的家事儿，她本不该拿这事儿烦扰他。可他既然主动问起，又一语道破这事儿与殷姑娘有关，便是说，此事他早已知晓，她实在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七姑娘神色复杂，不掩眼底那点儿淡淡的失望。

“大人，您是知晓的，下官与殷姑娘交情匪浅。碍于这层情面，许多话，下官唯恐，殷姑娘在信里有所保留，未必说得详实。她这是在顾忌下官与姜家的脸面，可下官觉得，实在对她不住，心里堵得慌。”

恼姜柔么？倒也不全是。谁人没有私心？只她匆忙之下，下此决断，委实太早。有些话，即便她与她同是姜家二房嫡出的姑娘，可到底事关重大。一日大事未成，她一日便不敢开这个口，将她自个儿无凭无据的揣度，妄自说了五姑娘知晓。

如今姜柔欲要攀附太子做靠山，七姑娘心里，并不看好，总觉有哪处不妥当。

他瞧出她心底担忧，并未急着表态。小丫头机警，今日又应证一回。

不喜她因旁人而闷闷不乐，他抚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敲击两下，沉声问道，“殷宓信中如何说？”

七姑娘抿唇，用茶勺挑出一小勺茶叶，匀匀净净分洒在茶碗里，将陶罐递给仲庆，屏退他下去。

毕竟不是多光彩的事儿，今后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殷姑娘信里只说，昨儿个晚上，五姐姐私底下寻交好的小宫女调换了差事，径直到宴席上寻我。不巧，那会儿……”她斜斜瞄他一眼，那会儿，她正被他领去阙楼。自然也就与五姑娘错过了，没能见上。

他端坐着，眼角眉梢全是不以为然。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她努一努嘴儿，就知这人会是这般反应。在他眼里，她与五姑娘打照面，可有可无。哪里及得上她乖乖随了他去阙楼许愿，来得要紧。

“五姐姐寻我不着，反倒是请殷姑娘借一步说话。私底下，言辞恳切，苦苦央求殷姑娘收她做縢妾。并立下誓言，愿一生服侍殷姑娘身前，只为嫁去太子宫中。”

五姑娘赶着给人当姬妾，七姑娘自知拦她不住，也就无话可说。只姜柔偏偏找上婚事本就不怎么如意的殷宓，这却是十分失礼。

要说五姑娘压根儿不清楚殷宓对这桩婚事的不乐意，七姑娘不信。女学那会儿，大伙儿走得近，殷宓是何性情，姜柔非愚钝之人，怎会丁点儿瞧不出苗头？

正因如此，五姑娘此举，不过是钻了空子，说得不好听，便是落井下石，在别人伤口上撒盐。仗着殷宓对婚事不经心，又吃准她与殷姑娘的交情，这才认定此事大有可为。于是赶在殷姑娘出嫁的当口，打着秋节与她会面的幌子，摸到前边儿来，趁机与殷姑娘搭话。

七姑娘皱着眉头，虽不赞同五姑娘只顾着谋求私利，却也明白，姜柔那点儿私心，怕是背后谋划不浅。她也是今日才知晓，除了自个儿，五姑娘对那人的信心，竟也分外坚定。

若然没有他为太子效力，姜柔这步棋，走不走得下去，还得两说。

七姑娘暗叹一口气，不知该夸五姑娘慧眼识人，或是太过聪明。

“殷宓来信，是过问你心意？”他了然，对姜家五姑娘去向，兴致缺缺。追名逐利的女人他看得多了，若非看在她情面上，若非那人灌着“姜”姓，他甚而懒于理会。

听出他话里淡淡的讥诮，她心头咯噔一跳。越发觉得五姑娘此番莽撞的攀上太子，怕是前景堪忧。

她偏头仔细打量他，回想起过往与这人相处的种种。记得前世有一句话，某些时候，要相信你第一眼的直觉。

当初他顽症痊愈，带了周准回京，独留她在书院。当她得知他转投太子麾下，已是两月过后的事儿。她起初惊愕，之后，满心都是困惑。

他若肯一心辅佐太子登基，早年何不仿效太尉府巍氏一门，提早归顺文王，助公子成夺嫡。如此既能取巧，又能盘剥各方好处。同样是“折节”，他缘何挑了最艰难的路走？

再仔细一想，七姑娘恍然，若非她亲眼见过他朱批手笔，这人的胆大妄为，放在当今天下，怕是没人能料想，他不过及冠之龄，已然生出如此大逆不道之心。

文王虽处处防备他，然而泰半精力，终究被丞相所牵制，到底是小瞧了他。余下几位公子，哪个也没他这般心机城府。他便是看中这一点，方暗中谋划，步步为营。

七姑娘托着两腮，卷密的睫毛扑闪两下，瞪着清亮的眼珠子，问他拿主意。既然她猜不透他用心，她便老老实实向他请教。

五姑娘所为虽不讨人喜欢，可到底是血脉相连，便是只念着爹爹对她的疼爱，也不能放任五姑娘不管。

“殷姑娘的意思，看昨夜五姐姐那神情，必是狠下了决心。到底事关姜家，殷姑娘不好私自做主，于是给下官通个气儿。”

信里殷宓那口吻，很是大度。听她那意思，若然七姑娘不反对，姜柔所求，不过举手之劳，成全她无妨。毕竟，后宫之中，没人不指望出头。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亘古不变。

到这时候，殷宓也没怨怪了五姑娘，反倒在信里为她开脱，怕七姑娘因此而心生愧疚。

正是殷姑娘态度里对这桩婚事的漠然，还有对她的真心以待，只叫七姑娘心里越发难受。更觉姜柔在这事儿上头，竟还存了利用之心，当真令人心寒。

她将心头所想，一股脑，细细说与他听。她以为，他会赞同她，此事绝不可行。不想他深深看她一眼，只托起茶盏，面孔隐在袅袅升腾的白雾后面，薄唇轻启，缓缓摇头，慢腾腾吹去茶汤上的热气。

“她若抱定此心，你能拦她到几时？此番她相中太子不成，若然执意求一场富贵，叫有心人有机可趁，到那时，又当如何？”

她神情一变，照她对五姑娘的了解，还真是偏执得厉害。姜柔打小对权势的追逐，有着非比寻常的热切。即便在她最为恋慕张家二爷那会儿，也能狠下心肠，决然而去。十来岁的姜柔已然如此，更不论她如今身处后宫这个大染缸里。

人的心性一旦定了，再要改过，绝非易事。

而他口中有心人，又是暗指何人？公子成，或是昨日宫宴上，因着陪伴顾昭仪，未曾露面的四殿下——公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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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五姑娘看不上哈，人家瞧上的，是得顾大人辅佐，正当盛年，很有前景的周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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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6章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福分

“劝不住么？”她两手撑在身侧，自个儿喃喃，想事情的时候，小手拨弄着宫绦，半垂的眼眸，温婉而沉静。

“真当司礼监的人，都是饭桶？私下调换差事，赵全跟冯瑛的眼睛，可不瞎。”他搁在膝上的手，探过去，拨开她胡乱搅穗子的手指，顺势，握了在手心。

“赵公公……”她记起那个白面鹰眼的年轻太监。当日便是那人，意图阻拦她参选女官。至于御前大总管冯瑛，终选那轮，那位可是由始自终都端着笑脸。只是那笑，谁要当了是和善，便是自个儿伸脖子往绳圈里套，嫌命长了。

得他点拨，她立时恍然，这回姜柔怕是还要受她拖累。短时间内若是没个可依傍之人，五姑娘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大总管冯瑛非一般人，自是不会逮着她这等小虾米不放。无奈那冯公公却是个气量狭小的。当日甩脸子而去，临去前那一瞥，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人眼中的阴戾，分明是记仇。

七姑娘幽幽一叹，见他茶水快要见底，小手往外抽一抽，力道拧不过他，没能撼动。

“给您添茶。”她嗔他，贺大人刚病休第一日，这人便没个顾忌。他似没发觉她的窘迫，迳自拎起茶吊子，慢条斯理，悬着手腕斟茶。

他做事的时候，睫毛隐隐盖住凤目，面上很静。清俊的五官，不同他在政事上说一不二的强硬做派，反倒显出几分内敛的平和。

很多时候，不细细作想，都会觉得这男人寡言少语。只相处日久，才会发觉，他不开口，不过是等着她自个儿想通透，下决断。她的每一步成长里面，都有他沉默护持的印记。

从他不告而别，逼出她察觉，她对他的情意。到如今，他依旧耐心等她一句话。她若替姜柔求情，他便接下这烂摊子，免她烦扰。

他虽未明着表态，可他握她的手，暖暖传递着他的心意。

她感受他手心的热度，手指摸到他习武时磨出的茧子。他也不是铁打的人，她又怎能自私的，只顾自个儿感受，全然不顾念他辛苦。

他为她遮风挡雨，体贴入微，她岂能任性的挥霍他的关爱，将姜家的负累，让他也一并抗下。

小手轻摇他臂膀，七姑娘努努嘴儿，摇了摇头。“您也说了，五姐姐不守宫规，有错在先。赵公公记恨下官，对五姐姐难免会格外‘关照’。倘若此次她进不了太子东宫，没人与她庇护，赵公公那头，怕是要下去狠手。既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叫五姐姐落在内廷之人手上，还不知要怎么折腾，倒不如随了她的愿。也免得她再兴起别的念头，越发胡来。”

只这般，却是又欠下殷姑娘诺大一份人情。

“想清楚了？”他挑眉，眼里有了然的笑意。她之用心，他又何尝不能体会。

坦白说，如此结果，更符合他期许。她若开口，理所当然，他眉头也不皱，便会替她办妥。然而她阿姊一应所为，丁点儿不入他眼。各人自有担当，绝非一句空谈。他对她喜爱包容，这份情意却是独一无二。她的家人他自会照拂，只其中尺度，却是因人而异。

她啄一啄脑袋，既是想明白了，心里也就跟着释了怀。心意到了，她自认没有一星半点儿对不住姜柔。顶多就是心疼他，更胜过不懂事儿的五姑娘。好在，庆阳宫中，还有殷姑娘看着她，姜柔性命当是无忧。只姜大人那头，需得好好儿写一封信，通禀一二。

两日后，周太子纳新人。七姑娘跟着他进宫，只匆匆见了盖着喜帕的殷姑娘一面，碍于规矩，她是没资格进喜房的。于是也不多待，留下老早就备好的贺礼，出门时，在拐角处，与一脸喜气，刻意妆扮过的五姑娘打了个照面。七姑娘淡淡颔首，错身便要过去。

“七妹妹。”五姑娘自知理亏，轻声唤住她。待得七姑娘止步，姐妹两个面对面凝视半晌，竟是相顾无言。

姜柔精心描画的眉眼透出几分难堪，上上下下将眼前人打量一回。只觉一身女官袍服的七姑娘看起来，大气端庄。五官长开了些，人也出落得越发秀美。大红的宫灯投下暖融融的光，她垂首立在廊下，素雅宛若夜里静静绽放的兰草。

姜柔还记得那一年，那人来府上的前几日。那时候大太太带着十一妹妹到府上做客，自个儿也如眼下这般，远远叫住她。彼时她已羡慕她容色殊丽，如今，她身上有太多东西，已是叫她无从羡慕，更羡慕不起。

那人将她呵护得极好。一眼便知，她素来是受宠的。她眸子清亮而干净，澄净如旧。身上自带了股文静的书香气，显得庄重而知礼。

不像她，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后宫打拼。受了委屈，永远是蜷缩在被褥里，不敢哭出声，埋在软枕默默垂泪。

“七妹妹，如今你恼我也是无可厚非。只你可知晓，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分，遇上那般待你的世子。”说罢，姜柔自嘲一笑，绕过她，远去的步子，有几分仓皇。

七姑娘直直望进浓重的夜色，心情很是复杂。站了半晌，终是抬步，到外间寻他。

五姑娘这话说得对，若是离了他，不会有她的今日。可这话也不全对，没有付出，何来回报。

人往往习惯将自己的苦难，与别人的光鲜做比对。失了平常心，结论自然也就跟着偏颇。

这也提醒她，在她与他这段感情当中，他虽是主动的那个，可她也该有个更积极的姿态。他的付出，绝对当得起她全心回报。

七姑娘从五姑娘身上得了启示，活学活用。等到离宫时登上马车，见再没旁人，便主动偎进他怀里，猫咪似的蹭蹭他胸膛。引来他挑眉低看，含笑揶揄。“何事使得卿卿这般粘人？”

她被他取笑得难为情，仍旧赖在他怀里，小手悄然爬上他侧腰，使坏拧一拧。

“唔。”他闷哼，手臂却稳稳托住她，展颜浅笑。如玉的面庞上，眉眼温和，眼里似有灼然的流光。她对他尽管放肆，他纵着她，乐意之至。

“明日贺帧将回府衙，手头事交代一番，便带阿瑗去京郊玩乐可好？”一早允诺她之事，因着诸多琐事，拖延至今。

她豁然抬眸，欣喜望着他。早对他信里多番提及的苍茫山光景，向往已久。

“这时候离京耍玩，可会误了您正经事？”她怕他惦记着对她的允诺，于她而言，自是他的事，更要紧些。

他俯身，亲吻她眉心，绵长而磨人。她不觉就闭上眼，舒服得哼哼两声，漏看了他眼底一瞬即逝的精明。

再无比此刻离京，更恰当的时机。

这迷糊丫头，显是没想到，除去他允诺她京郊之游，更允诺她，一月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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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换了本世子，阿瑗管是不管？

她以为不过是瞧瞧苍茫山的景致，一日来回足矣。可那人说难得得闲，连着几日帮贺帧一并揽下差事，那人既回府衙，自当叫他还了这笔人情债。

七姑娘暗忖，这人口称“连日操劳，身子骨疲乏”，可他还打算带着她，除了苍茫山，再往山脚下的别院儿里小住几日。也不嫌来来去去的颠簸，显见是寻了借口躲懒。

回了姜宅，她推他去隔壁屋梳洗。他抱臂，一堵墙似的，立在门廊下动也不动。手腕力道一带，轻轻松松揽了她肩头，“外头透口气，醒醒酒。”

喜宴之上，他不好拂了太子颜面，身处高位，自然有的是人逢迎巴结。她心疼看着他，静静作陪，声气儿有几丝飘忽。“记得两年前，您还不大爱吃酒。每次跟您一块儿，您惯来是饮茶。”

入仕为官，到底是不能全随了性子来。即便强横如他，也有变通的时候。谁说位高权重的男人就没有难处？他不过是站得比旁人高，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辛苦，鲜少在她面前表露。

她倚着他臂膀，温声细语，柔声相劝，“实在推搪不过，吃酒前您喂两筷子饭食，好歹垫垫肚子。”

他拥着她，即便沉默时候居多，跟她一处，总透着股自然的融洽。她的体贴，他轻声应下，手掌替她压住披风的领口，怕冷风灌进来，她身子弱，经不起风寒。

院子里伺候的人，个个都有眼色，老早避开去，就怕扰了世子爷与七姑娘亲热。只阿狸，胖嘟嘟的身子从庑房里窜出来，大摇大摆腻在他脚下，粘乎得厉害。

自来都是他一回府，稍微闹出点儿动静，阿狸便狗腿子似的，迎上来摇尾乞怜。七姑娘平日得了空，也喂阿狸小银鱼与虾米，却从不见它如此待见她。

昨日她逗弄阿狸的时候，发现阿狸似有发情的征兆。她于侍养宠物一道，实在不怎么精道。前世家里得别人送了几尾金鱼，不过是换水喂食这样的小事儿，到最后，她竟能耐得，个个儿养得翻了白肚皮。如今应付起阿狸的状况，她更是门外汉。

到底关乎那档子事儿，被阿狸缠着，在他两人脚下蹭来蹭去，七姑娘偎在他怀里，只觉尴尬。

他似瞧出她的尴尬，勾了勾嘴角，俯身凑到她耳畔，话里有话。“阿狸渴与猫交。”

他嗓音低哑似呢喃，隐约另有所指。唇边的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闹得她又痒又麻。

她用手肘向后拐一拐，羞恼嗔他一眼。这男人，外头如何正经，私底下背着人，总有那么几分使坏的兴致。

“夜里叫得厉害，有些个怕人。”她小手勾勾他袖口，冲他撒娇。虽没明着开口，却是无声央他，让他看着办。

阿狸的血统纯正，算得名种，随意给配种，委实有些糟蹋。可京里但凡名贵的猫咪，哪个不是养在大富大贵之家。燕京一地虽富庶，可寻常百姓家里，过日子尚且堪堪饱足，没哪家有那个闲钱去豢养猫宠。

虽说阿狸是个带把的，可遇上他这么个讲究人，想来他对阿狸，绝不会放任在外面随随便便胡来。

他退到她身后，一手揽在她腰间。下巴搁她颈窝里，与她一道，低头打量阿狸。两人举止亲密，似每一对寻常夫妻一般，相互间萦绕着浓浓的，过日子的气息。

“将它交给侍人照料，趁你我离京这段时日，给阿狸寻个正经的伴儿。它既已长成，每年兴许都会闹上一场。寻个干净体面的，也不致倒人胃口。”

就知他会挑三拣四，七姑娘点头应下，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儿。回头看他，她晶亮的眸子，带着狡黠的笑意。

“家宠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它的主子，定当十分自律。”他惯来洁身自好，她岂会不知。不过是借此调侃他，情人间的戏语。

他扣着她下巴，将她粉嫩的俏脸偏转向她，蜻蜓点水般，耐心细吻。“喂饱了，自然就自律。阿狸这档子事儿，阿瑗尚且要管。换了本世子渴求得慌，阿瑗管是不管？”他用湿热的舌挑弄她的感官，对着她，什么荤话都肆无忌惮。

她小脸酡红，习惯了被他亲吻的时候，闭上眼专心体会。管不管？她伸出胳膊，反搂住他脖子，异常大胆，无声回应：管，为何不管？放着这样的男人不要，她脑子又不笨。

他低笑起来，胸膛轻轻震动。将她反转过身，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眼角眉梢。他吻得清浅，见好就收。她在阙楼上的小把戏让他明白，他的理智，但凡是对她，并非如他想象，坚不可摧。

在外间站了小半会儿，他回屋梳洗，阿狸跟着他寸步不离。只叫七姑娘无比感慨：小银鱼都白喂了，有奶的未必是娘。

进屋叫春英绿芙收拾行软，又叫了辛枝简云进来。五姑娘既然有了归宿，想来不久之后，便会想法子接她二人进宫，贴身伺候。

简云听说自家姑娘进了东宫，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两手死死扣在一处，颇有几分急不可耐，当真是喜不自胜。

七姑娘静静瞥她一眼，只觉这婢子心大，办事未必稳妥。这样沉不住气，进了宫，当不当用，还指不一定。倒是辛枝，有些叫她刮目相看。

辛枝自听了五姑娘以縢妾的身份，进了东宫，便一直低垂着脑袋，默不吭声。又听闻七姑娘说道，不日便要送她二人入宫伺候，辛枝心头一颤，咬咬牙，就这么突然跪了下去。

“求姑娘允了奴婢回泰隆郡服侍太太跟八爷。奴婢生来笨手笨脚，资质愚钝，实在担不下这样要紧的差事。小姐进了宫，宫里规矩何其多，奴婢唯恐自个儿闯祸带累了小姐。老话都说，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奴婢干惯了粗使活计，回去伺候太太八爷，便是犯了天大的错儿，太太宽和，顶多打奴婢一顿板子。可若是进了宫……怕是奴婢一条贱命还不够填的。”辛枝连连磕头，话里的意思，大伙儿都明白。

宫中倾轧，别说五姑娘只是太子的縢妾，随意犯个错儿，便能叫人逮住把柄，想怎么整治，那是半点儿不由人。

辛枝也是瞧着七姑娘心善，才敢斗胆开了这口。一旁的简云脸色有些难看。一来觉着辛枝背主，给五姑娘没脸。二来总觉得辛枝那话，就不是个好话，意头也太不吉利。

话说到这份上，真要勉强，反倒不美。七姑娘想一想，也不好擅自做主。毕竟不是她房里的丫头，只应了辛枝，会去信问问五姑娘的意思。如此，辛枝已是感激涕零。照她对自家姑娘的了解，姑娘容不下这般没骨气的婢子，她此番请离，已是招了五姑娘不喜，当是不会再接她进宫，作了心腹栽培。

等到简云辛枝退出门去，一旁收拾茶具的绿芙，装腔作势，冲春英指点，“她倒是个聪明的。”学着崔妈妈的语气，惹来春英噗嗤一笑。

七姑娘笑看她两人逗趣，嘴角露出两个淡淡的酒窝。绿芙这话不假，如辛枝这样的明白人，并不常见。

隔日，七姑娘随顾大人到衙门里交接差事。她是他的从史，他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只道是命她随行，正好处置些平日积压下来，不打紧的公文。谁也挑不出错儿来。

高女官眼里隐隐有几分羡慕。别看贺大人面上比顾大人好说话，实则对底下人，只看她与七姑娘，也能比对出其中的差别来。

“诺，这是大人前日陪侯夫人庙里上香，顺道得来的平安符。大人说廷尉衙门办的到底是拿人性命的差事，血光一说，还是避忌些好。前头几位大人，人人有份，这份是给你的。”说罢递来个精致的锦囊，小小巧巧，只半掌大小。通红的底色，绣了金边，上面还绘了些瑞兽的图样。

七姑娘客气道谢，颇有些纳闷儿。“贺大人信佛？”那位可是花名在外，嗜酒如命。这是信佛之人的品行？

高女官摆一摆手，摇头不迭。“哪有的事儿。不过是突如其来病过一场，侯夫人担忧，日日里念叨，大人这才无可奈何，被押了去庙里敬菩萨。听说也是头一遭，这会儿在外头已成了一桩笑谈。”

七姑娘捏捏手里的荷包，嘴上哼哼应是，眼底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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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238章 七分精明，三分糊涂

笃笃前行的马车里，七姑娘袖兜里摸着高女官塞的锦囊，瞄一眼自打上车，便专注翻看抵抄那人。

不是说难得得闲？怎么她瞧他的样子，比在府衙里还要忙碌？她托腮瞅他半晌，不曾打扰。挑起帘子向外张望，一眼瞧见御马与马车并行的周大人。这人还是一副阴柔的冷面孔，看她看过来，肃然点一点头。

他手下人还真是不容易讨好。交道不知打了多少回，这位御刑监的头头，从最初对她成见颇深，到如今，顶多算得规矩守礼。

七姑娘有些怀念与富态亲和的管大人相处起来的和睦时光。

“无聊了？”

她腰间被人轻轻揽住，回头便见他搁下奏报，十分自然的，牵了她手，小试冷暖。

“风大，莫大意了。”说罢将她挑帘子的手也捉回来，如此，她两只手都被他拢在手心，他一只臂膀从她腰后绕过，不觉间，又成了她大半个身子，靠在他怀里。

今儿一早天气转凉，她不过早起打了个喷嚏，便被他命春英多添了两件衣裳。

其实她不冷，只是素来不是火热体质，到了秋冬两季，手脚会微凉。可他似认定了，更偏好用他宽大的手掌，替她煨暖和。

她喜欢这样寒凉的天气里，他身上渡过来，温温的热度。就像他这人，总叫她感觉舒适。

索性转身抱着他，她扬起素净的小脸，芙蓉面衬在一圈儿毛茸茸的围脖里，粉嫩细滑，很是讨喜。“这不瞧您忙，就想自个儿寻乐子，瞧瞧沿街的热闹。”

她小眼神儿向被他随意扔在一旁的抵抄瞄两眼，那意思：大人您真是出来松快，换脑子的么？

他被她俏生生，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俯身轻啄她面颊。温温软软，嫩得慌。她身上自带了股清甜的香气，诱得他微微闭眼，实在想将她吞吃入腹。

“阿瑗是在暗示，方才本世子冷落了你？无妨，接下来的时日都陪你，与你赔罪。”他含了她耳廓，轻捻慢磨。眼底清明，不见欲色。单纯喜好与她亲昵。

时不时被身旁这人温和以待，她绯红着脸，只道这人刻意曲解她意思。可她依旧乖顺着，没有哪个女人会推拒这样情意绵绵，舒心的温存。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他今日一身银灰的大氅，去了朝服，随意一件锦袍穿在他身上，都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态。她小手拨弄他领口的盘扣，小小一粒包扣，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周围压一圈儿银丝绲边。

她有些佩服这个男人对细节的严苛。换了她，随意打个马虎眼儿，能用就成。

“您告假了，周大人也跟着告假么？”她好笑，外头都说周准是他座下鹰犬，他倒好，丁点儿不避嫌。带了人招摇过市往城外去。

他捏捏她打从出门起，就乐淘淘的腮帮子。她嘴上不说，可神情中透出与他同游的愉悦，他感同身受。

将周准调离燕京，自是别有用心。事关接下来一桩大事，他不愿多提。只抱着她，指尖慵懒描摹她眉眼。

不方便开口？七姑娘了然，便也不追问。如今他两人都得闲，她倒想起一事。扭扭身子，抽出被他环住的胳膊，从袖兜里掏出一物，却是贺大人托高女官转赠的平安符。

今日她与贺大人匆匆打过照面，那人立在窗前，看她的眼神，不同寻常。背着人，遥遥朝她一指，复又调转指尖，点了点他自个儿眉心的位置。

她起初迷糊，出门那会儿，隐约恍然。那人指的，当是眉心处贴花钿的位置。他在拐弯抹角，向她暗示何事？

她捏捏锦囊，拎着上面的系带，递身后人眼皮子底下。“大人，莫非北地有风俗，患了病，都要往庙里走一遭？”她可是记得，当初初遇他，正正好，也是在慈安寺的山道上。

贺大人转赠的这枚平安符，措辞太过牵强。廷尉衙门受命于天子，替百姓惩凶除恶，真要避忌血光，这饭碗也就砸了。

他与他，花钿与山庙，这是巧合么？七姑娘拨弄着锦囊，拎着丝线打着旋儿。眸子灿然盯着他，有疑惑，坦坦荡荡向他询问。

他坐靠着锦榻，修长的两指夹住半空中打转儿的锦囊。拨开她小手，凑近了看看。

“不曾。何故有此一问？”

她将贺大人问询自个儿关乎花钿那事儿，细细说与他听，末了问他，“怎么就这样凑巧？直叫下官想起，与大人您初见那回。”

他手掌抚着她发顶，当初为何那般试探她，他已没了印象。只既然他问了，必有缘由。他眼底毫光微凛，对贺帧猜忌更重几分。

“记不得了。因那场病症之故，许多事已无从探究。”

他手腕一提，一把将她带到身上。趁她轻呼的当口，他出手如电，将贺帧赠她的平安符，甩手扔了出去。

“诶，诶……”她伏在他胸前，不料这人如此无赖。因着车外有人，她没敢大声嚷嚷。

“当初如何，已然不可追。阿瑗只需细细体会当下即可。”他扣着她后脑，强势吻她。睿智的，将重点放在后半句。男人哄女人，似乎天生懂得诀窍。

他坦诚“记不得了”，她便安静下来，聪明的将隐隐猜出的苗头，埋进心底。他待她如何，没人比她更加清楚。他记忆里那段缺失，她除了憾然，余下更多却是心痛。

在她替他症病期间，她见过这男人大汗淋漓，被梦魇得眉头紧皱，紧紧抿唇的模样。那样的他是陌生的，神情阴暗而受伤。他记忆中的场景会令他觉得苦难，于是她引导的时候，多偏向抚慰，并不打探他的隐私。很多时候，提起他早已痊愈的病症，他与她，都默契的选择一言带过，就这么淡淡的，放任过去。

黄土路上，精巧的锦囊，静静躺在积水的土坳里，渐渐污了颜色。春英绿芙跟在后面那辆马车里，绿芙眼尖，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正探头探脑，一眼瞅见姑娘那车里，飞出个物件，拽拽春英的袖口，偷偷指给她看。

“那不就是姑娘方才摆弄的玩意儿？依奴婢瞧，像是被那位给扔出来。”

春英探头，想一想，一把压下帘子。那位不待见的玩意儿，还是避开的好。可怜开光的锦囊，再是无人问津。

“您怎地乱扔东西？”

“鬼画桃符。”

她细喘，语声娇软。难怪管大人提点，世子信佛，与常人有异。初了年初一那柱香，她还真没瞧出来。

马车悠悠向南而去，他独揽着怀里的香软。往事如何，哪里抵得眼下与来日。

贺帧诱她，却不知，她实是聪慧之人。她对他没有隐瞒，亦点到即止。权衡取舍，某些时候，她比他更洒然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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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一段感情，需要用心和技巧。小七的手腕，很柔和。这让我想起慕妖女风风火火的性子。同样都是聪明的女人，处事上，各有所长，各自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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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39章 “ 冷”，便靠近些

苍茫山的秋景令人一见难忘。他带她从山间石径，蜿蜒登上半山腰的凉亭。入目俱是火红的枫林，漫山遍野的红，烂漫似火。俯瞰，嫣然而壮丽。

她扶着凭栏，沉醉着，陶陶然记起一首诗来。前世杜牧的《山行》，分明是“停车坐爱”，可小学生都会偷偷笑着往歪处想。一首诗就因为这么一句，为人所耳熟能详。

她偏头看他怡然赏景时，舒雅而俊朗的侧脸。这样不正经的玩笑，还是莫要与明面上治学严谨，背着人满肚子坏水的顾大人分享的好。

午间在山涧湖畔，搭起了炊火，他把着她的手，下饵垂钓。湖里的鱼甚是丰美，她贪嘴，用了两碗春英煮得白花花，洒了葱末的鱼羹。吃多了肚子撑得鼓鼓囊囊，赖在湖边儿赏看飘飘摇摇，婀娜的荻花。

山里的秋日，放晴也不长久，细细绵绵的山雨，说来就来。得趁着天色晦暗下来，赶早归家。

“又兴耍赖？”春英几个在不远处收拾瓢盏，他看她磨磨蹭蹭，不由就想起几年前，带她去翠屏山，这丫头掰着道旁的石墩子不撒手，与他讨价还价。

一个“又”字，勾起往昔两人共同的回忆。她红着脸，低声嘟嚷，想起彼时的无赖，也是羞赧。恋恋不舍，动了身。

雨前山路返潮，有些湿滑。刚走出两步，他便停下，回头端看她半晌，却是叫随侍之人先行下山，只留下把油纸伞。

她站在他身旁，有些猜到他的意图。感受着他掌心干燥的温热，她嘴角勾起个含蓄的笑来。

“这般得意？”他暂且将油伞递到她手中，抬手，替她拢上兜帽。他的手指修长而灵便，单单打个结，也显得异常漂亮。她仰着下巴，方便他替她打理，享受他细致的关怀。乖乖抱着比她半人高的油伞，静静看他。越发觉得眼前这男人，情感细腻，如此温和。

待他系好了结，将油伞从她手里又取回去，她拎着披风下摆，噔噔踏上他身后的石阶。便是如此，身量也只堪堪齐平他英朗的眉目。

两条胳膊冲他伸展开，她抿笑，直直看他。

他噙着浅淡的笑意，握着她手腕，将她手臂环上他脖子。背转身，撩一撩袍子，马步蹲下。

幽静的山道上，她伏在他结实而宽厚的背上，脸颊贴在他肩头。近处看他，能瞧见他耳边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鬓发。

“同是瑟瑟，词人以瑟瑟感概秋节之萧索。下官倒以为，能够两度攀到大人您背上，下官当得，得意瑟瑟。”

她挂在他臂弯上的小腿儿，应证她话里的愉悦，前前后后，轻轻晃动着。那年他带她到翠屏山，该是他头一回遇上那样的情形，背个女子在身上，想来他一时适应不来。可他到底还是僵硬着面色，叫她如了愿。

她暗笑，揶揄夸他，“大人，您这是一回生，二回熟。”

他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巴掌回应她，一手还握着油伞的把柄。

触景生情，他眼前浮现出当年她尚且稚嫩，初初识得情滋味儿，羞羞答答的青涩模样。他还记得，彼时他中意她，托着她娇娇软软的身子，一时没把持住，难得说了情话，催她“快些长大”。

而今，再两日便是她虚岁十五的生辰，她已出落得端庄秀雅，聘聘婷婷。对他，从最初如旁人般，生疏恭谨唤一声“世子”，到如今一口一个“大人”，掺杂了少许仰慕随和。其间变化，令他眼底不觉柔了神色。

傍晚到山脚下借宿一宿，隔日天公作美，金灿灿的日头照下来，他牵了马，见她并不惧怕，便打算带她御马过去，沿途赏看风光。

春英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搭了大人的手，笨拙爬上马背，只惊出一身冷汗。倒是绿芙，大大咧咧，满心向往。回头进了马车，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压着嗓门对春英道，“看惯了周大人骑马，本以为是俊极。如今方晓得，大人载着姑娘，那才最是养眼。瞧着跟幅画儿似的，和和美美，旁人再是比不上的。”边说边往京里方向打眼色，春英晓得，这是绿芙替姑娘抱不平，不忿郡主屡屡仗势欺人，想着方儿的压姑娘一头。

尤其近日里，大人与郡主婚期将近，听说郡主兴师动众，除了请动宫中御造司，还接连遣人到南边儿，寻最好的匠人，赶着打造大婚时，掩面的金玉扇骨。又传了京里织锦轩的绣娘进府，给陪嫁丫鬟裁了成套体面的衣裳。

这般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明着就是做给人看。堂堂王府，何时缺了这些个用度？分明是借势，给她家姑娘气受。

春英暗叹，也就多亏她家姑娘心性宽和，还能乐呵呵与大人同游。换了个人，遇上这等糟心事儿，指不定得关在屋里，整日里愁容惨淡，以泪洗面。

七姑娘没见到春英眼里的焦灼，这会儿她骑在马上，被他结实的臂膀，牢牢扣在怀里。昨夜落了雨，土埂路上，空气格外清新。前世虽没骑过马，可他御马极稳，她也不怕。嘚嘚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慢条斯理。他顾着她，跑马不快，倒像是信马由缰，舒缓而惬意。

道旁能瞧见劳作的农户，她觉着兜帽觉着碍眼，只抬手撩开帽檐，拧着身子，探头探脑。才来得及匆匆瞥一眼，便被他握了手，顺势扣在她腰间，困住她肩头，叫她坐端正。

“老实点儿，留神。”念她初次上马，他秉持一贯的沉稳谨慎，不许她东张西望，自顾走神。“来年春，阿瑗若学会骑马，也无需你精通，只需安稳驾驭，便允你一道春狩。”

“允你一道”？他说得理所当然，听在她耳中，却是别有深意。

文王招重臣围猎，他又以何种身份携了她一道？只他话里透出的意思，那时候，她与他之间，再没有幼安的阻隔。于是这提议，在她看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颇有些令她怦然心动。

他惯来善于言传身教，此刻在马上，更是便利。他附在她耳畔，沉声教导，似有无穷的耐性。而她自来专注好学，他矫正她坐姿，她便从善如流，挺直腰板儿。胸脯往前一送，他搁在她肋下的手臂，顺着衣衫，也随之向上提一提。

加之她软和的帽檐，不时擦过他下颚，随风，带起丝丝缕缕浮动的暗香。

他话音一滞，几不可察微顿了顿，极快掩饰过去。只稳住她的手，堪堪揽在那羞人地方。虽则她尚未长成，身段远远算不得妖娆，且又隔着夹衣与披风，可她身前隆起那处，许是男子本性，他能精确感知。

察觉她的不自在，他低头，借着替换握缰绳的手，十分自然，解了她窘迫。

她有感于他守礼，人前，他惯来是顾及她脸面。便是与她温存，也多是背着人，或是在自个儿府上。

她眸子瞟一瞟他揽她的手背，扇子似的睫毛眨一眨。小手向后探去，小心翼翼摸上他散在两旁的氅衣，一左一右，拢在身前，将她自个儿裹进他怀里。旁人再是瞧不见，她掩人耳目，小手悄然攀上他搁她腰间的大手。

下一刻，他听她底气不足，开口唤了声“冷”。

他眼底划过丝了然。相较她言不由衷，又切切实实的亲近，他的回应，利落而有力。翻掌覆上她，修长的手指钻进去，与她紧紧交握。

“冷，便靠近些。”

话音方落，她端直的身板儿，被他带着，软软，嵌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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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要虐，亲们才喜欢？思考中……据说虐虐可以加深印象，活跃书评，吸引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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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240章 好事多磨，世子动怒

午前便到了别院，管事儿的带着一众仆从，规规矩矩，伏在大门外相迎。

被国公府发派到此处的，多是无甚根底，却又有些个门路，在京里站不住脚，只得领着每月一两的银钱，混个京郊看院子的差事。油水指望不上，图的是享乐安逸。

别说世子爷，平日里便是每三月，国公府来人查看账簿，这些人都得点头哈腰的给捧着，跟伺候祖宗似的。如今世子爷亲临，与别家不同，别家府上若是遇了这事儿，底下人必是一门心思露脸巴结。可换了这位跟前，没人敢放肆。比起那些个歪门邪道的心思，惊怕更多些。

这已不是七姑娘头一回见底下人惧他如虎。也不知没认识他之前，这人到底如何不近人情。以致他严厉不留情面的威名，一路从燕京跋扈到别院上来。

那领头的唤作梁九，能做管事的，素日里也是伶俐人。陪着笑脸迎了人进门，心里却在突突直打鼓。昨儿送信的人，只说世子尊驾今儿个会到，可没说世子会带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家随行。

尤其，梁九眼皮子狂跳，别怪他管不住眼睛，吃这碗饭的，最是需得察言观色。世子爷袖口底下，莫不是，还牵着这姑娘的小手？那这位的身份……梁九抄袖管儿里的手，使劲儿搓了搓。

没敢寻正主问，梁九恭抽空找上了正忙活收拾箱笼的绿芙。这丫头打从进门里，一双眸子便活灵灵四下张望，一看便知是个性子活泼，心思浅的。

“敢问姑娘，爷跟前那贵主……在下这眼皮子浅，您给点拨点拨？”

绿芙回身，见是他，恍然点点头。她虽不及春英稳重，却不是蠢人。看出这人是要投石子儿问路，索性拍拍手，掸去沾染上的微尘，昂头站起身来。

“那是我家姑娘，朝廷钦封秉笔女官，大人跟前最得意的从史。我家姑娘姓姜，您总不该，连这事儿也没听过？”

梁九心下一震，如何也没想到，传言里颇得大人看中，屡屡提携那位，便是屋里那位脂粉不施，娇娇弱弱的半大姑娘？

得了准信儿，梁九回想起他奉茶那会儿，偷眼瞄见自家世子爷待那位很是和颜悦色，只道难怪了难怪了，原是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客客套套与绿芙道过了谢，梁九脚下抹油，急着到前边儿招呼人，赶紧给姜女官厢房里，换上最绵软的被褥，一应摆件也需统统撤换了，摆上更体面些的才好。

用过饭，七姑娘瞧外间日头不错，便央了他园子里走一走，全当是消食。

别院不大，却胜在幽静，处处都透着股安宁的闲适。院子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儿来的花草，她挽着他臂膀，跟在自家散步似的，到了岔路口，随意拣一条道，有他陪着，她都觉着欢喜。

石板路道旁种了银杏，因着有人扫洒，见不到满地落叶如同铺了金黄地衣的美景，她稍有些遗憾。只行进间踏过枯黄的落叶，兹兹发出清脆的声响，别有一番情致。

她留意到他今日穿了她给他缝制的白底素面皂靴，没有那些个花哨的绣样，只绣了暗纹，又在脚背中央与鞋面边沿，捻了似麦穗的棱边。她不知他是否喜欢这样的款式，可她觉着符合他低调的性子，不失清雅，她倒很是喜欢。

她回想他那日收下时的情形，只记得他将她摊开的碎花包袱布，规规整整叠回去，捧了去内室。再出来，牵了她午歇。直至她睡着之前，那人结实的手掌，都羞人的握在她胸口。隔着层兜衣，他身上的热度，将她煨得暖融融，很快便舒服得睡过去。

他察觉她垂着脑袋，好几次偷偷瞥他今早换上的皂靴。她眼角悄然的喜色，烫得他心头微热。带了犹不自知的她，尽量拣僻静的地儿走。转过一处拐角，他带她步上回廊。正欲拥了人好好温存一番，却听背后屋子里，竟是有人。

“姐姐，听说世子爷身边跟了个女子，会不会，是要仿效京中世家子弟，大婚前安置了相好的，金屋藏娇不成？”

七姑娘瞪着惊愕的眸子，听这声气，也是年轻的姑娘家。一口纯正的京腔，字正腔圆，说起来话，轻声细语，气度不凡。没有做婢子的卑微恭谨，倒像是闺中小姐，无趣儿时，背地里道人长短。他院子里，怎会养着别的女子？

被人打断好事，他已是沉了面色。再加上不明来历的女人胡言乱语，他拥着她，回身盯着紧闭的花棂窗，半眯起凤眸。

“爷带女子回来，又与你我何干？自被爷送来这院子，你我往后就剩下一条出路：安安分分守着这清闲，莫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做姐姐的，口气很淡，话里透出几分波澜不兴的认命。

起先那女子叹一口气，屋里传出一声茶盏搁下的脆响。许久过后，才又有了动静。

“只是不甘心，不明不白，怎么就落到如今这境地。你我本是得夫人看中，多少贵女里头，顶顶拔尖儿，挑了近身服侍世子。哪里知晓，那晚上，”女子语声羞恼，微微使了几分小脾气，“都那样了，还是叫人撵出了屋子。姐姐，不是说男人都好那一口么？怎地由始至终，世子爷不为所动。到头来，却宠了个藏头露尾，带回府上都不够分量的？”

“藏头露尾，不够分量”，这说的是她？七姑娘抿唇，有些猜到她两人的身份。只怕是前些年，国公夫人许氏，挑出来给他备着的屋里人。

接下来如何，他没让她继续听壁角，揽着她，面上瞧不出喜怒，如来时一般，带她回去。

她瞧出他平和的表象下，隐有薄怒。抱紧他手臂，给他递去个安心的眼色。他止步，好看的眉头蹙起来，抬手抚上她发顶，语声和缓，未做隐瞒。

“陈年往事，算不得愉快的经历。当初随手扔了交由管旭处置，不想，她两个竟被送至此处。可有惹你心烦？”他并未问她是否疑他，就如同她信任他，并未碰过那两人一根手指头。许多事，已无需宣诸于口。

她摇摇脑袋，娇憨望着他，眼里全是体谅。

他这样的家世，哪家不是这么干的？方才那女子口中的“都那样了”，她猜想，大半是衣不蔽体，将人裹了抬进他房里。

“陈年是哪一年？”她食指戳戳他心口，有些个好奇。这男人的自律，何时已这般令她心安？

他深深看她一眼，别开脸去。他非圣人，男子该有的欲求，他分毫不少。只她出现得正是时候。

在她之前，他无心与女子欢好。遇了她，他倒是兴致勃勃。

“哪一年……”他重复她问话，颇有深意，沉沉打量她。“自翠屏山一别，正是回京行冠礼那会儿。”

她小脸满满爬上抹晕红。不是麓山一别，不是冀州一别，偏偏点明翠屏山一别。那一年，他在山上唤她，“阿瑗，快些长大。”

她羞红了脸，得知他为她拒了旁的女子，壮着胆子，小手攀着他胳膊，将他拽得微微躬了身。垫脚，蜻蜓点水，碰碰他脸颊。

他眸子倏然暗沉，她再要退回，他却是不许。

花树底下，他拥着她深深浅浅的亲吻。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两人身上，微风掀起袍脚，他银灰的大氅飞扬起来，裹住她的披风。真如绿芙所说，那场景美得跟画儿似的。

当此际，却有人大煞风景。

梁九唉哟一声叫唤，看了不该看的，只捂着眼睛，无头苍蝇似的，慌忙往边上躲。

七姑娘乍然受了惊吓，费力挣扎起来。顾大人黑着脸，将她牢牢摁在怀里，氅衣一抖，整个儿遮得严严实实。

再三被人打断好事，惯来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终是动了火气。

梁九只听自家世子爷沉声怒喝，随着一句声威骇人的“滚出来”，梁九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从树后露了身形，人还没站稳，已扑通一声，直挺挺匐在石子儿路上。

七姑娘由始至终被他捂在怀里。脸颊挨着的，是他强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面上火辣辣的，被人撞破，很是尴尬。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越发觉得古怪：这时候贺大人找上门来，一刻也等不得便要见他，是为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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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欠了一更，今天补起。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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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241章 平平淡淡？天翻地覆。

“先送你回去。”

他留下她，独自去往前院书房。他有事不欲叫她知晓，她也就不问，在厢房里使唤春英绿芙，不是还得逗留两日，索性好好布置一番。

这么一等，便等到近傍晚时分。七姑娘两次请人去前边瞧瞧，得来的回话都是：两位世子爷关在书房议事，打从进门起，就再没出来过。

这倒是稀罕事，府衙里见天的碰面，也不见他二人有这许多话讲。

直到梁九亲自来请，七姑娘带着春英绿芙，穿过跨院儿，到前头寻他。还没进门呢，抬眼便瞧着屋里情形好似不妥？那两人各自坐了上首，相互间不搭理，异常沉默。见了她身影，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才有所收敛。

“来了。”他搁下茶盏，招她近前。一旁贺帧，冲她缓缓颔首。

这场面……七姑娘留了春英绿芙在外面，自个儿打帘子进去。“大人，贺大人。”摸不清状况，也就谨守规矩。只话里亲疏，显而易见。

贺帧极是复杂端看她一眼，与往常不同，此刻他面上全无嬉笑之色，难得的肃然沉静。

她正一头雾水，垂手侍立着，颇为局促。便见那人撩袍子起身，缓步来到她跟前。当着贺大人的面儿，俯身执了她手。“叫厨房给你备了鱼羹，昨儿不是说喜欢？”

他自说自话，语声缓和，是她熟悉的温和口吻。仿佛屋里压根儿没外人在，就如同平日里，只她与他一般随意。他握了她手腕，径直往门外去。

她震惊莫名，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昨儿个一早，她随他到府衙，她还规规矩矩当着他面，与贺大人道别。打的是随他出行，听他差遣，整理文书的幌子。一夕之间，事情怎么就变了模样？

她本能挣脱的小手被他牢牢扣住。她像提线木偶，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她梗着脖子，回头望望独自端坐的贺大人。只见那人抚膝而坐，身姿笔挺。沉沉盯着他两人背影，大半张脸隐在暗处，眼中神色，瞧不分明。见她望来，他嘴唇似蠕动两下，像是有话对她说，却终究没有出声。

“当心脚下。”身前那人忽而出言提醒，与她交握的手，亦使了三分力道。她应一声是，乖乖转过头来，看着脚下，跨出门槛。

他替她打帘子的手撤回，靛青的布帘唰一下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将屋里屋外彻底隔绝开来。

照理说，来者是客，便是不请自来，也不该这般失了礼数。她猜想，这两人怕是说不到一处，分歧极大，闹了不痛快。他不是迁就人的性子，没了耐性，也就不给人好脸色看。

好在她来时瞧见时常跟在贺大人身后的老仆便立在廊下，这人冷脸离去，想来那位也不至这个点儿上，热饭热菜也吃不上一口。梁九不该那般没眼色，侯府世子，他还不敢怠慢。

“大人？”她以为他这会儿定是心下不豫。却不想，这人刚出了门，面上已回复她见惯了的和气。

“等得久了？先行用饭。”仿佛刚才她在屋里见到的冷场，不过是她一人的错觉。他在她跟前，惯来的，又摆出那套只为宽她心，鲜少让她知晓烦心事的做派。

这男人身上，偶尔也会有传统的偏见。譬如，他很喜欢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男主外，女主内”，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教条，他虽非刻板之人，骨子里，依旧遵循着。即便他允许她在府衙里抛头露面，这也是因为她的路，乃是他一手铺就。他事事替她参详，真要计较起来，他像给她画了圈儿。她在圈子里如何蹦跶，他有的是耐性纵容她。可一旦越过了界，他会以他的方式，叫她长点儿记性。

她没觉着这样不好。生处这样的环境，他在尽力与她庇护。虽掺杂了私心，出发点却是为她好。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争强好胜，非得不自量力，自讨苦吃。

依附男人不是件坏事儿，最打紧，需得有这么个人值得去依赖。

如今他突然待她不同，她担忧的是，贺大人心仪郡主，会不会因着对郡主的袒护，往后在政事上给他使绊子。本就不怎么和睦的两人，经了今日这事儿，怕是间隙更深。

“您怎地突然……叫贺大人瞧见，该当如何是好？”

她那点儿焦虑的小心思，愁眉苦脸都摆在明面上。话里全是为他着紧，反倒是对贺帧，将那人推得远远儿的，不止见外，更隐隐带着防备。

她这般情不自禁的维护，轻易便取悦了他。领她坐下，亲昵拍拍她发顶。姜昱时常这般待她，她一脸不乐意，撅嘴儿的模样，他觉着很是鲜活灵动。

果然，她仰脖子闪躲，冲他瞪眼。红艳艳的小嘴儿，煞是招人爱。

七姑娘撅嘴儿。多大了？这人怎么动不动还拍她脑袋，将她当了小孩子哄么？都怨姜昱，若不是他，向来规矩极好之人，轻薄她时候不算，不会做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举动。

他噙笑，盛了肉羹给她。慢条斯理一句话，只叫她呆若木鸡，一时望了本该要伸手接过。

“一月之期，提早了几日，当是无碍。”见她一脸怔忪，微微张着小嘴儿。他搁了汤碗在她跟前，又递了汤匙到她手里。

之后，这人仪态极好，挑了几样她喜欢的菜色，一派雍容，夹了搁她青花瓷碗里。

七姑娘觉得做梦似的。一月之期……提早了几日？！

她心下扑通扑通狂跳着，记起他当日抱她进府允诺她之事。要说全然出乎她预料，也不尽然。她本是估摸着，这人该在婚期之前，闹出莫大的动静。

可怎么偏偏就这么平平淡淡，一丝风声也没有？在她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万事安好的时候，平地一声惊雷，他在饭桌上告知她：幼安之事已然了结。

于是他在自家别院，如何与她亲昵，便是当着人前，亦是情理之中。与王府的亲事既做不得准，他私下里如何行事，也就不惧人言。

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悠悠两载的阻碍，就这般轻描淡写，被他一言以蔽之了？！

这厢七姑娘受惊不轻，那厢八王府中，幼安已是哭得哑了声气，生生闭过气去好几回。吓得跟前伺候的子欢，一刻也不敢稍离她寝榻，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天塌了似的，丁点儿不敢设想往后的日子。

连翘木讷避在子欢身后。原本一双好似生来会笑的眼睛，如今似明珠蒙尘，再瞧不出往昔光彩。只怔怔然，望着榻上一脸死灰的女子，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闹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儿，郡主的前程算是全然毁了。跟前伺候之人，哪个也别想落得了好。连翘觉着自个儿脸皮有些发痒，又紧绷得厉害。抬手一摸，这才发觉，原来在她自个儿也没留意的时候，眼泪已是簌簌而下。吹了风，干在脸上，能好受么。

郡主昏厥前抚着心口，似患了疯症，一个人躺在榻上，反反复复的呢喃。只道是有眼无珠，活该遭人算计。那样癫狂，借自嘲痛哭，又怕到瑟瑟发抖的郡主，连翘从未见过。

她只觉得，郡主灰暗无神的眸子里，定是藏了许多想要宣泄，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的秘密。王爷已去了国公府商议退亲之事。郡主嘴里那人是谁，连翘遍体生寒，半分不敢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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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她的心意，从来都是，任外间风云变幻，她自安安稳稳，平安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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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242章 郡主能安定，下官也安心

“两家的亲事结不成，热闹也没得看。京里有多久没热闹过？打三年前淮阳帝姬出嫁，再没见过哪家嫁女，十里长街，有抬不完的嫁妆。原本还指着这门亲事，再给开开眼。哪里晓得，这等大事，说变卦就变卦。听说此番是王府主动退的亲，府门口妆扮得喜气洋洋的红绸，全给摘了下来。莫非，是顾家那位，在这节骨眼儿上，做了什么对不住郡主的事儿，被人给拿了把柄？”

“瞎嚷嚷什么劲儿？看在哥儿几个有过命的交情，今儿也不怕给你几人透个底。祥子方才这话，恰是说得反了。上头得来的消息，这出岔子的，可不是赵国公府。你当如何？却是那自恃甚高的小娘皮，另攀了高枝。比赵国公府这枝头，更高的高枝。”

“嘶……听柳二哥这意思，能比国公府门槛儿更高的，总不能是旁的几家。思来想去，还能是天家不成？！”

凉棚底下坐着几个佩刀的官差，看衣着打扮，像营地里的军士。许是正在外头办差，其中一人高声唤来跑堂的，叫给拴在树桩上的马喂些草料。茶寮里坐会儿不过是半道歇脚，借了这空当，于山脚下的清静地儿，也就少了顾忌，口无遮拦，说起近两日京里闹得喧嚣鼎沸，王府向顾氏退亲一事。

正说到兴头上，却见前方岔道口拐出辆挂藏青纬帐的马车。单看这马车，很是寻常。驾车的老翁，上了年岁，身形微微佝偻。这几人不过随意瞟一眼，又接着方才的话头。

其中一人就之前被打断一问，点了点头，又摊开手掌，直直比了四根指头。

行武之人，说话不比姑娘家柔声细语。再加上营地里官职不高的“军爷”，大都沾染些三教九流不好的习性。说话嗓门儿大不止，言辞也就不堪入耳。

隔得老远，话已传进车里。因着不赶路，马车行得慢。七姑娘两手捧着热茶，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她两颊红彤彤，粉嫩好似掐得出水来。她跪坐着，靠在他身旁，一手偷偷撩起帘子，尖着耳朵，侧耳倾听。

为人诟病，他似恍若未觉，自顾闭目将歇。手掌松松搭在她腰上，力道虽不重，却将她稳稳托住。这人一身好修养，已是好到令她叹为观止。

不用说她也能猜到，如今京里，他被人退亲，此事定然闹得街知巷闻。可她看他一副置身事外的安稳样子，他之泰然，换了她，同样的处境，绝难有他这份气定神闲。

那日她缠着他追问，幼安如此固执之人，对他爱恨交织，怎会突然改了主意，舍得放手。他以指代梳，抚弄她沐浴后披散的发丝，偏头亲吻她侧颈，不欲与她过多谈及幼安。

他用“终归不是好事，打探来作甚”，潦草敷衍她。她撅嘴儿，他便摁了她到榻上，直到她泄气，娇滴滴讨饶，这才暂且放了她逃开。

他不欲她烦扰之事，她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只言片语。而今竟听外边几人惊呼，将幼安与公子丹牵扯到一处。她瞪着水灵灵的眸子，唇瓣含着瓷碗，无比惊愕。

“这话怎能信得？谁人不知，郡主乃八王爷之女，莫非还能乱了伦常？”

外间几人哄然而笑，七姑娘也跟着在心底附和。此话正正切中要害，幼安与公子丹，实为堂兄妹，这说法实在荒唐得很。

大周天下，乃是司马家的天下。堂堂中原正统，非关外蛮族可比。表亲结亲尚可，堂亲，却是不成。

七姑娘正暗叹流言果真不可信，却听那“柳二哥”冷嗤一声，气势十足。

“笑甚，有何可笑之处？你几人莫不是忘了，早年京中有一则传闻。当年王爷听信道士所言，从族中抱养一不满周岁的女童，为的不过是借她招子，盼子心切。”

外间哄笑声渐渐消停。好一会儿，才有一人不大确定道，“此事早年确有听闻。可之后不久，八王妃出面澄清，只道郡主乃王爷侧室所出，自满月那日起，王爷便允了她，记在她名下，权当了嫡女教养。这事儿莫非还能作假？”

“哼！无风不起浪。此事是真是假，只看郡主进不进得了公子府便知。”

七姑娘不想，随意听个热闹，还能牵扯出这许多从未听说过的陈年旧事。十余年前……时间太是久远。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大都只是道听途说。真正知晓其间辛秘的，怕也只是那几位身居高位的大人。

她放下帘子，欲要向他问个究竟。转身一瞧，这人闭着眼眸，鼻息轻浅。若非他搭在她腰间的大手，会随着马车的颠簸，时有所动作，她还真被他给糊弄过去。

七姑娘一口将茶汤灌下去，搁下茶碗。回身用小手拽拽他袖口，软软唤他。

“大人，下官实有不解之处。下官该是轻信流言，或是当面寻你讨教？再不然，明日回府衙，下官虚心向贺大人请教？”

话音方落，他已睁开了眼。

他支肘，起身将她拉到他腿上坐下。微眯起好看的凤眼，打量她片刻，将她唇上沾染的水渍抹去。出乎她意料，他一开口便是夸她。

“媛儿长胆色了。就这般好奇放不下？”他眸中的威严唬不住她，只因他话音太过轻柔。

她顺着他脾气，小手勾住他脖子，红扑扑的小脸凑近了在他眼前招摇。

“但凡关乎您的事儿，下官都异常上心。只要一想到郡主对大人您非同小可的偏执，下官对一切能令郡主安定下来的消息，自是没打算放过。您就当是下官气量小，给宽宽怀？”

她赖着他，鲜少露出缠人的一面。这是她喜静的性子里，不可多见的主动固执。

其实他哪里又不知晓，她不过是听闻事情关乎公子丹，超乎她预想。她怕他为了幼安之事，布局太深，难以撇清。

他看进她专注而明亮的眼睛，原本他是想叫她简简单单，舒心的过她喜好的安宁日子。可她好似不大乐意。她对他的心意，正如他对她的心意。他想给她平静的安稳，她想得知他一切安好。

他眼中的洞明，瞧得她稍稍有些不自在。她方才那话，带了些打趣儿的意味。真要叫她一本正经，学他的样子，好好说情话，她觉得自个儿脸皮浅，没他那份定力。

被他看得急了，她垂眸，细细小小的呼吸扑在他领口处，撩人心弦。她不会知晓，初初解决幼安之事，失了道义的束缚，于她，念想如脱缰的野马，再要掌控，难上加难。加之她年已虚岁十五，他有些觉得，等待令人无比憋屈。

他拍拍她背心，借安抚她，亦是安抚他。

他松手，替她理一理额发，将她安置到他身旁。“幼安身世，确如那人所说。她入府方半载，八王妃果真诊出有喜，再一年，诞下嫡子。那道士所言灵验，八王与王妃，自是看在郡王面上，待幼安虽不比嫡子，然则在王府诸位姑娘当中，却属她最是得意。”他稍顿，眉间挑起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幼安与公子丹，终会是你情我愿，端的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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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做红娘，是件很可怕的事。没事儿别想不开，往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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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243章 一诺千金，举世无双

昭和七年秋，他以整个燕京都措手不及的退亲，贺她及笄前，虚岁十五的寿辰。

京里像压了盖顶的乌云，王府与国公府，两户有头有脸的高门，俱是颜面扫地，一时间沦作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柄。为避免被王爷与御史大人怒火波及，这几日朝堂之上，太子与公子成之争，竟诡异的沉寂下来。

文王脸色不好看，八王爷索性告病在家，御史大人面对太尉大人夹枪带棒的奚落，冷面拂袖而去。整个燕京，除了七姑娘那处三进的院落，外间像是提前入了冬，霜寒逼人。

晓得其中厉害的，回府自是万般叮嘱，这段时日切记谨言慎行，再不可妄议此事。尤其御刑监打着各式名头，趁夜拿了几位十分热衷于琢磨此事的大人回去“按律查办”，明眼人更是愈加收敛，背后出了层冷汗：那位好算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其座下鹰犬，已是伺机而动。

因公子丹一手极不光彩的“横刀夺爱”，文王一为安抚顾氏，二为镇压丑事，也就默许那人，暗地里的小动作。

姜宅内院，绿芙这几日欢喜得跟过年节似的，逢人便笑。对着平日不听她管教的阿狸，也是格外和善好说话。阿狸偷溜进姑娘书房，险些打翻了姑娘搁画卷的根雕画筒，绿芙也不恼，抱了阿狸，拍拍它脑袋，笑骂几句，叫刚进屋的春英看得暗自摇头。

世子与郡主的婚事结不成，这般大的惊喜，自家姑娘是沉得住气的。反倒是绿芙，这丫头比姑娘还吐气扬眉，那乐淘淘欢天喜地的模样，若非姑娘压着，怕是要敲锣打鼓，到大门外吼那么一嗓子，闹得全京城都知晓，世子为了她家姑娘，那什么郡主，当真不稀罕，说不要便不要了。

廷尉衙门里，因着顾大人“疲乏告假”，七姑娘忙着处置这几日积攒下来，贺大人一人忙活不过来的公文。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番归来，再见贺大人，那人眼中像是藏了许多心事。对她，他也再没有流露出半点儿不妥当，浮夸浪荡的言行，倒像是严守规矩，客套而有礼。

她觉着贺大人好似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带了那么点儿生疏，可他看她的眼神，分明透着比往昔更真诚的善意。这感觉很奇怪，七姑娘暗自疑惑，莫非救命的恩情，这般好使？

回京到府衙头一天，他早早归来，与她一道用膳。她迎他进门，接过他解下的氅衣，围着他忙前忙后，替他张罗。要说她服侍人的本事，也就堪堪勉强。比打小在府上受教养的仲庆还不如。可他由了她，抬手松了领口的盘扣，坐下端了她递来的茶，静看她忙碌的身影。

她一手挑起帘子吩咐小厨房加两道菜，回身，便见他一派闲适，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温情。

她放下门帘，渐渐走近前。如今再看他，后知后觉，这男人的城府，已然深沉到她无法想象。即便她知晓他的目的，可她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丁点儿捕捉不到蛛丝马迹。他迥异旁人的布局谋算，新奇而诡诈。

譬如此番，便是所有人都对退亲一事起了疑心，可这又如何？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他先前弃公子丹而改投太子，已是与昭仪娘娘闹了不痛快。

今岁昭仪娘娘寿辰，如以往般，在秋节过后，紧挨着太子纳新人。自他投在太子麾下，便少有往娘娘宫中走动。每逢娘娘生辰，他一早过去请个安，奉上提早备下的贺礼。起初顾昭仪端着个冷脸，不给他好脸色瞧。他也不多留，茶也不吃一口，转身便告退。

许是察觉他不吃硬的那套，顾昭仪身为女子，自是换了手腕，拿软的逼迫他。每每招他入宫觐见，必定旧事重提，提醒他，幼时与公子丹如何交情匪浅。昭仪娘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时常说着说着便潸然泪下，掏出锦帕，抹一抹眼角。

他非铁石心肠，不念旧情之人，奈何与昭仪母子不是一路人。顾昭仪绞尽脑汁，也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姑侄两个便一直这么僵持着，渐渐的，再多的情分，也消磨得淡了。

今岁顾昭仪生辰，碰巧的，与她生辰相差不离，撞在了一处。他索性带她离京，挑了个清静地儿，避开宫中传召。她孤身离家在外，他怕勾起她想家的思绪，惹她闷闷不乐。便陪她苍茫山赏景，陪她和乐融融，用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正如他离京时所说，“接下来的时日，都陪你。”

便是在这出他缺席的寿宴上，郡主“误闯”公子丹酒后歇息的厢房，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被赴宴的几位夫人撞破。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哪里能遮掩得住。同去的国公夫人当即便变了脸，面色难看至极。

事后公子丹酒醒，一声不吭，跪在御书房门外，只道甘愿领罪。郡主“误闯”在先，八王爷便是怒极，也只得认了这桩糟心事。

郡主为何就那般巧，刚刚好遇上醉得厉害，平日好酒色的公子丹？其间猫腻，多少人都在心里暗自猜想。

奈何公子丹将罪责一力担下，老实认错儿。郡主又分外沉默，回去便大病一场，闭门谢客。这里边儿的门道，再难为人所打探。

她来到他身前，有些明白，这人话里的“你情我愿”是个什么意思。

公子丹得了郡主，算是变相与八王府有了盟约。至于幼安，七姑娘猜想，除了被人坏了清白，怕是还有旁的把柄，落在公子丹手上。若非如此，照幼安的娇蛮好胜，定然不会这般默认的态度，乖乖服软。

想明白这一茬，她绕到他身后，小手爬上他额角，轻轻与他揉捏。

她从不知道，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人，心里存了数不清的话想对他说。可话到嘴边，才发现，单单话语，分量太轻，轻到不足以道出她心底动容之万一。

不论他借此背后还藏了多少她未能察觉的深意，可他切切实实，为她放下了男人的颜面。

不用说她也知道，外间多少知情人，正在暗地里看他的笑话。即便这笑话是他一手促成。可旁人不知晓，只当他栽了个跟头，窝囊的，被表兄弟夺了女人。

人便是如此，卑劣的看着惯来家世显赫，当世无匹的人物，自高处跌落，不管有没有仇怨，都鲜少表示善意的遗憾。

外头那些话传得有多难听，她早已领会过。可她方才坐在案后，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她鼻头发酸，眼眶湿湿的，竟忍不住想哭。他依旧是他，为她分担了太多的他。面对世人非议，他面容沉静而英朗。他的身影，一如当初她见他时，自水墨画里走出来，卓然而清俊。对上她看来的目光，他抬头，眼中有不容错辨的温情。

便是这样一个男人，他略显精瘦的背影，在她眼中——伟岸昂藏，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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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244章 想活命，先学会惜命

听见叩门声，连翘给子欢递个眼色，提醒她照看着郡主，自个儿转身过去应门。厚重的隔扇门才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连翘抬头，顿时惊在当场。“殿下。”

门口的男人扶手摁在门上，轻轻一使力，有些年头的门扇，吱呀一声向两旁退去。屋里主仆几个，齐齐向他这方看来。

一脸病容，靠在窗边静养的幼安，见来人是他，一双美目片刻不眨盯着他看，神情木讷而空洞。

“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退下。”跟着同来的王府管事，急着向连翘两个招手，心里暗骂她两个没眼色。殿下到此，必是有话与郡主讲。按照当下这情形，郡主往后，只怕也就仅剩下进公子府一条路走。

他既能恭恭顺顺领殿下到郡主的闺房，必是得了王爷的默许。郡主迟早都是这位的人，再要讲规矩，却显得多余。

待得连翘子欢被人带走，门口那人一手提了衣袍，施施然迈步进来，将随侍的扈从留在廊下。

“听闻这几日郡主身子大不好，不肯用药。”他在离她不远不近处，随意拣了把圈椅坐下。一腿儿搭在膝头，向后靠坐着。也不叫人奉茶，只自顾环视一周，瞧着洞开的东窗外，几树亭亭如盖的芭蕉，油绿鲜活。

他啧啧感概两声，好心问候。“传言不可信。郡主既还能睹物思人，想来也没病到要咽气的地步。”若然没记错，那人院子里，近两年喜植芭蕉。

幼安本就不好受，再被他恶言恶语的讥讽，骨子里那点儿骄横冒了头，恨恨看着他，搭在薄被上的手，不知何时，指甲已陷进被面里去。

“你来做什么？”

若非当日他害她，她不至落到如此境地。外间那些人只道是他醉酒，坏了她清白。可谁人知晓，这人压根儿只撕了她襦衣，旁的，再没动她一根指头。

彼时她拼了命的挣扎，他压在她身上，浑身臭气熏天。身上沾染着刺鼻的脂粉味儿，呛人而令她作呕。可想而知，先前这人在寿宴上，如何与那些个婢子歌姬调情。

她想要开口唤人，可他用手捂了她嘴。他呼出的热气，带着难闻的酒味儿，若非他眼底清明透亮，她也会跟旁人一般，被他妙到毫颠滴水不漏的伪装，欺蒙过去。

“郡主以为，于贵女而言，是误闯厢房，被本公子醉酒坏了清白这名声好听；还是婚前失贞，早被不知来历的男人破瓜，如今，又再度不守妇道，寂寞难耐勾引本公子这名声，更称了你心意？”

他将她压在身下，撕了她衣衫却再不动她。那一刻，她如坠冰窖，失神看着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

他晓得她被公子成侮辱，他是故意为之，设局等她入套……

眼前出现的半幅深灰色衣摆，将她从那晚的噩梦中拉回来。幼安眼底有熊熊怒火，只这火，在她身子里烧得再炽烈，却不能将眼前这活该千刀万剐的卑鄙小人，真个而如何。

她那晚就知道，她被他死死拿捏住七寸。她失身于公子成，已然铸成大错。而今他在她伤口上撒盐，趁人之危！

无论她如何反抗，他都会咬住她清白不放，不会再给她与那人结亲的机会。于是她终于还是在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怯懦。她退步，因着被公子成的凌辱，她已被置身在悬崖边上。而他这一手，终于，将她最后一点希冀泯灭，她无比清醒着，被他推下悬崖，自此万劫不复，再难回头。

默默的，眼前有些模糊。幼安只觉身上像压了座大山，她苟延残喘，活得这样疲惫。

“没有人告诉你，本公子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女人。”他轻叹，掏出锦帕，随意抖展开，蒙在她脸上。像是应证他这话，他当真厌弃她这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面上碰触到带着他体温的贴身物件，她无比厌恶，抬手便要揉了扔地上。

可她还来不及动作，口鼻已被他隔着锦帕，严严实实给捂住。他手心传来极大的力道，像是要活生生弄死她。幼安蹬着腿脚，激烈挣扎起来，前所未有的惊怕。

她忽然明白，他跟她先前遇到的男人都不同。那人待她极致冷漠，公子成人面兽心，可这些都不会要了她的命。唯独他，他这般简单直接的暴虐，是真没将她当一回事儿。他下狠手折磨她，折磨得她眼前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闭过气去。

“呜呜……”她拼命扭动，两手乱无章法，想要拨开他捂她口鼻的手掌。指甲不要命的掐进他肉里，又揪又拧。她都觉得使力使得疼了，可他覆在她脸上的大手，纹丝不动，越发用了力。她对他造成的伤痛，激得他似见了血的凶兽，残忍而粗暴。

她呜呜哭起来，终究是怕了。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滚落，因着窒息，手脚失了力气，软绵绵耷拉下来。

就在她以为她即将被憋死的时候，他轻笑着松了手。揭开那张险些要了她命，织得细密而华贵的绢帕，当着她面前，慢条斯理，擦净被她指甲挖出来，划得皮开肉绽，正往外沁着血珠的手背。

方才经历一场将死的恐怖，幼安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对他的怨恨，全数化作了对这男人数不清的惧怕。她陷在深深的恐惧里，不敢出声，低低抽噎。

“想活命，就得先惜命。”他袖袍一拂，搬过榻前的绣墩，在她身前坐下。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额间一点朱砂，猩红而妖冶。

世人将他白净而艳丽的美态，与那人华贵雍容之美做比。都说公子丹乃酒色之徒，除去生来一副好样貌，再无可取之处。

幼安双手死死握在胸前，如今想来，只觉这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她望着他，整个人还在微微的哆嗦。他耐心欣赏她病中柔弱不堪的娇美，虽则面色惨白了些，可这份怯生生的娇怜，倒是让他饱了眼福。

“当真是美。”忽然的，他笑得春风和煦，两指抬起她下巴，细细端看她五官。

幼安乍惊之下，怕他到骨子里，本能就要躲闪。他喉头发出一声上扬的轻哼，眼中深不可察的黝黑，叫她明白，若然她再敢妄动一下，这人必定不会叫她好过。

她不敢再退，气息紊乱，抽噎着，竟打起了嗝。

瞧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公子丹松手，趁势将她放倒在锦榻，末了，替她整理一番方才她拼命挣扎，踢得凌乱的被褥。

他起身，来到窗前，半侧着身子。窗外投来的光，暖暖照在他身上，衬得他面白如玉，额间一点朱砂，妖妖艳艳，当真是极美。

这会儿再看他，哪里还能瞧出一丝半点儿的凶煞。男子能生得如他一般净白俊美，委实罕见。

他抱臂，连场面也懒得收拾。她面上还带着鲜明的泪痕，他已叫了人端药碗进来。竟是丁点儿不怕他欺她之事，会传到八王爷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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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上一章有暗示，一笔带过幼安被人算计。结果亲们说没看明白，只好再详细解说一章。小七猜测的幼安被公子丹拿住的把柄，便是公子丹已经晓得，幼安被公子成那啥啥了。他在以此要挟她，让她选：是窝囊的承认被他酒后占了便宜，还是她本来就不守妇道，婚前失贞，不甘寂寞，又来勾引他。这两个选择，错归到哪个头上，对女子的声名，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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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245章 圣旨下

当着连翘的面，他执汤匙在碗沿上扣一扣，沥干勺子底下带起的汤水，唤她张嘴。

幼安微微干裂的唇瓣生硬开合着，对着一个前一刻还能下死手，仿佛要她命的男人，此刻他表现得再温和，都如毒药，她不敢顶撞。

喂完了药，公子丹拿帕子净了手。好像是应证他此来真就只为探病，她服了药，他也不多留。临去前他立在门边，回首柔声叮嘱。

“郡主安心将养。毕竟，你我尚未成亲，频繁登门探望，恐落人口实。”他以无比关切的神情，道出冷冰冰，森然的诫告。言下之意，她若再闹下去，后果如何，她尽管一试。

待得那恶人身影全然消失在门外，再见不着，幼安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她是国公府明媒下过聘礼，本该风风光光迎进门的正头世子妃。为何她握着名正言顺的筹码，到头来却输得如此惨淡？

如今她万念俱灰，心里却养了一只鬼。有个声音在焦急的催促她，想要确认，是否，她被那人亲手送进了公子丹房里。她要求一个明明白白，不掺杂一丝含糊的答案。之后，她才能彻底死心。

她不知如今还能如何，她所能想到的，也唯有以她毕生之信念，每日每夜，从早到晚，赌咒那女人如她一般——生不如死，爱而不得。

昭和七年十月初八，文王于早朝之上，突然下旨：废中宫，册封三子公子成惠王，四子公子丹秦王，五子公子义齐王。另，秦王封地南疆交州，下月十一即刻启程。无诏不得回京。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天下皆惊。

消息像生了翅膀，不会儿，便飞出了宫墙，进了廷尉衙门。七姑娘只见报信儿那人，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撞进来，在门槛儿上还绊了一脚。

他扶着歪斜的官帽，潮红着脸，嘴皮子上上下下的翻飞，吐露出一个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七姑娘只觉耳旁嗡嗡响，剧变打堆儿似的接踵而至，她一时有些消化不良。

王后朱氏被废，公子丹册封秦王，只得了大周最贫瘠的交州做封地。这是文王在朝事之上，鲜少显露出杀伐果决的强硬，显是为公子成取周太子而替之，为其铺路。

得了这于太子大是不利的信儿，府衙里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很是沉重。之前一点儿风声也没露，换了谁遇上这事儿，都难免惶惶然，心思浮动。

文王前所未有的强势打压丞相，朱氏一门被废了王后，连带的，周太子地位尴尬，而廷尉衙门，隶属丞相统领，其下两位左右监使大人，都是太子的人。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自得了信儿，前堂几位大人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焦灼商议政事。七姑娘虽身为女官，到底与朝官不同，本欲打声招呼先行退下。奈何这会儿人人心里都惦记着大事儿，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她。于是只得悄然退出门，怀着忐忑的心事往后堂去。

是日夜，那人彻夜未归。她屋里点着的油灯，清清冷冷投了她的身影在窗纸上，三更方灭。

再见他，已是隔日傍晚。

白天那会儿，她还在想，出了这样大的事儿，他忙得抽不开身，也是情理之中。或许他是被太子叫住议事，又或许，公子丹下月离京，顾府上，国公大人命他家去。

本是好好的册封王爵，哪里晓得，公子成与公子义是正儿八经的晋封，切切实实得了好处。可这事儿落到公子丹身上，却成了变相的流放。文王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不论日后如何，大位都与公子丹无缘。

这是打压朱氏的时候，顺手，给了顾氏一个响亮的巴掌。三大世家之中，也就远离燕京，扎根在幽州的关氏，未受太多牵连。

七姑娘心头默默盘算，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踱步。面上虽有担忧，可她心里总存了疑惑。那人手下掌着燕京一地，几乎无孔不入的御刑监探子，那些人的本事，无需说，她也是清楚的。莫非文王下旨前，真就捂得这样严实，一丝风声也没能够透出来？

更何况，为何文王隐忍了这么些年，竟选在这个当口对世家动刀子？内廷虽已分去了不小的权势，可到底没能强得过由丞相统领的前朝一班老臣。要说时机成熟，却是十分牵强。

心情不好，静不下心做事儿，本也没事儿可做，便觉得屋子里憋闷。七姑娘取来披风，穿上了，拢一拢前襟，正埋头打结，便听见外边儿传来模糊的问安声。她小手一顿，急急忙忙过去挑帘子，果然见是他。那人一席玄色氅衣，熨烫得平平整整，打廊下大步而来。

“要出门？”看她肩头歪歪斜斜搭着披风，领口微敞。他眉心一蹙，带了她进屋。

天气转凉，早些时候已起了风。她立在门口，穿堂风吹得她鬓角碎发，细细柔柔，乱了章法。这样冷的天，她竟连衣衫也未打点妥当便出了门。他自是见不得她这副样子。一日不看住她，这丫头便叫他如此放不下心。

她不过才刚露了头，便被他喝令进屋，至多只是面上扑了点儿冷风，哪里就能着凉。仲庆还在呢，他已揽了她肩头。自从他与幼安解除婚事，这人便越发不知收敛。好几次，她都从仲庆眼里，读出慌张与那么点儿不知所措的害羞来。

毕竟还是个半大的童子，之前当着人前，他与她都是规规矩矩。那头婚事儿才作罢，大人已搂了姜女官在怀里，难怪仲庆怔忡着，醒不过神儿。想来是还没闹明白，自来不习惯使唤婢子，亦不喜女子近身的大人，怎么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仲庆捧着大人带回的公文，垂着脑袋，没敢多瞧。

七姑娘尴尬着，推推他胳膊，对这人故意彰显的亲昵，无可奈何。

他与文王还真有默契。同样不由分说，固执的，给自个儿相中之人，清出一条道来。不同只是，文王欲废太子，另立公子成得继大统；而他，撇开幼安，给她挪地儿。

看她碍于仲庆在，面皮薄，多少有些别扭。他也不勉强，只道日子还长，叫她慢慢适应。挥退了人，将她拽进怀里，再度问她，“方才是要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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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国庆更新，不会断更。加更安排在三号以后。头三天，沾衣都有事出门，时间安排不过来。大假近在眼前，亲们国庆愉快，阅读愉快~~看见有亲说，世子这小屁孩，太恐怖了。这个，还真不能把他当小屁孩看。前文说了，自从七岁那年，顾戎猝死，已经唤醒他前世记忆。这辈子近10年的心志磨练，加之上辈子经历，他的内在，实在不能算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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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246章 它说，一夜不见，想你得紧

这人一夜未归，身上熏的冷梅香气，味儿几乎淡得闻不出来。她透过他氅衣前襟，瞧见他穿的还是昨日那一身儿，猜想他必是忙碌一宿没睡。

“还能去哪儿。听见您回来，特意出门相迎。”她被他搂住腰身，胳膊肘抵在他胸前，小手摸索着，替他解领口的系带。

快要入冬，天儿黑得早，傍晚时候屋里已点了灯。黄橙橙的光洒在她娟秀的小脸上，她贴在他身前，微微仰着下巴，浑身透着股静谧的安好。

他覆上她小手，不叫她褪去外袍。既是没甚要紧事，他反过来替她打理好披风，一刻也不多留，径直带了她出门，回姜宅去。

在太子宫中熬了个通宵，午后又被叫回国公府，应付完各路人马，他已是心生厌烦。这一回府衙，除了接她家去，他已是没了耐性再与底下人谈及政事。

她随他登上马车，被他带了在他身旁坐下。马车里有些昏暗，她瞧不清他的面色，只感觉腰间被一只结实的手臂搂住。他一使力，她便如没个重量似的，轻飘飘向他倒了过去。如往常般，但凡没外人在，他总是更偏好与她保持一种极为亲昵的姿势。

“等了一宿？”他轻抚她臂膀，话里带了抱歉。昨日在庆阳宫中，太子如临大敌，命人紧闭殿门，机密议事。周准身上领着差事尚未回京，底下人不敢擅自做主，也就耽搁了与她去信。

她靠在他肩上，摇头，叫他别放在心上。

“下官倒是无碍。只是您，昨儿个又没能歇下。”她话里带了心疼，朝事上再多忧虑都压下去。她瞧出他眼底的疲惫，想着他既忙活了这许久，铁人也该换一口气。再加上她方才在屋里，借着光，发觉他眼角细密的血丝，相比那些朝政大事，她更着紧他这么个人。早些回去也好，今晚劝他尽早安置。

他舒展着长腿，两腿交叠着，慵懒而肆意。听她用了个“又”字，便知素日与人无争，清清淡淡的小丫头，使了小性子。她在迁怒于人，怪了太子拉他整夜议事，不叫他安歇。

许是她与他结识，便是从她为他治病开始。打那时候起，她对一切致使他休息不好的缘由，都极不待见。他喉头溢出丝低笑，娇娇软软的小人儿发了脾气，一通怨怪下来，听得他心头发软，熨帖得很。“除了这句，没旁的话要说？”

这种时候，以她的聪颖，自然能够猜出，他想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话。她眨眨眼，睫毛扑闪两下，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没了，下官惦记着大人您已累了一宿，说多了话费神，不如好好歇会儿。”她寻了个妥帖的借口，没接他的茬。一副大人您的暗示，下官听不懂的模样，在他跟前装蒜。

“哦？”他一声轻疑，本是半眯着眸子，如今睁开了，捉了她小手，放在心口。

“莫非是本世子会错了意？方才在屋里看阿瑗，以为你眼里藏了话：它在说，‘一夜不见人，想你得紧’。”

他将她的心思，捕捉得分毫不差，根本不容她狡辩。她耳根子微微发热，垂眸，一声不吭。抵赖不过，算是默认。

这个点儿，正是下工时候，长街上热闹得很。几尺见方的车帘背后，小小一片天地，他托着她下颚，温柔拥吻。

“公子丹封秦王，藩地交州。”

因着含了她小嘴儿，他话音有些模糊。她睁着迷离的杏眼瞅他，娇娇软软，用鼻子细声细气，哼哼应一声儿，表示她得了信儿，这事儿她知晓。

只她有些不明白，她怕惹他心烦，不提政事。为何他却主动提起？

像是明白这时候她脑瓜子不好使，他耐着性子，一头啄磨她，一头与她指点迷津。

“文王下令，公子丹无诏不得入京。幼安与秦王的亲事，总归上不得台面。正妃之名，她还够不上。加之早年八王府为平息流言，由王妃出面，坐实幼安嫡女之名。如今再要于燕京操办婚事，显是不妥。八王爷已点了头，亲事一概从简。不日，幼安将以侧室身份，抬了进王府，下月即随秦王一道去往交州。”

他说得这样明白，她迷蒙的眼睛，一瞬瞪得又圆又大。

幼安以侧室身份抬了进王府？迎亲也没有？这哪里是从简，分明是偷偷摸摸，一顶软轿抬了进门，颇有些见不得人的味道。再要下月随秦王离京，远去交州，秦王既无诏不得回京，那岂不是说……

她星子似的眸子，一闪一闪盯着他，慢慢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您老早布置好的。”她话里带着雀跃，要说不是他步步为营，事情哪里就这般刚刚好，环环相扣。

只是他的城府，未免也太深了些。她相信，以幼安的分量，至多不过是顺带。重点还要落在秦王离京这事儿上头。

想通了这一出，她压在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就如同他被八王府退亲，原来，秦王变相被文王给流放，也是自愿求来。

一念至此，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公子丹，倒是颇为好奇。外间盛传其人性好酒色，不堪大用。如今看来，却是大谬。

她记得世人都说，天下间，也唯有公子丹容貌之华美，能与这人一较长短。七姑娘心里有些痒痒的，暗道一声可惜，这样的人物，竟是一面儿也没能见上。

这样的小心思，她只敢深深埋在心底，眼前这人太精明，真要叫他察觉，那后果……七姑娘回想这人刚开始那会儿，时常给她脸色看，果断打住，收回了心神。

他从前曾说过，不欲让她面对与他订过亲的女人。他心思入微，能够体谅她心底那点儿小小的不自在。

这事儿若换了是在上辈子，哪个女人会不介意喜欢的人，再与诸如“前女友”“前未婚妻”“前妻”之类，保持联系。即便只是离异的夫妻，过后探看孩子，现任心里怕也是有根刺儿的。

再要跟这许多带着“前”字打头的女人，生活在一个城市，混同一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是不碰面，还能见天的听到他前任的八卦，那滋味儿，不说也罢。更何况，总有那么些个好事儿的，喜欢旧事重提。明明已经分开了，总会有人突然记起，说一句“哦，原来她就是某某的前妻”之类。

她不觉得自个儿肚量小，可但凡是女人，就会有私心。她亦没能免俗。

望着眼前这男人，她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感动。他说不面对，就真是不面对。将人打发得远远儿的，一辈子回不了京城。

她埋着脑袋，可劲儿往他怀里钻。小手绕到他身后，紧紧搂着他，真是舍不得放手。想一想，终是抬头蹭到他颈窝，慢慢的，亲上他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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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最后一天，沾衣在此拜托真心喜欢本文的亲，支持正版订阅。稿费就如同作者的工资，没有工资，是人都会想着跳槽的吧。最重要，订阅多少，直接反馈给作者的，是读者是否喜欢这篇文。坦白说，《宠妃》的盗文已经十分严重，盗版错字漏字，有读者抱怨，沾衣文笔太臭，一句话写得狗屁不通。当时那心情，真是彻底无语了。现在轮到《盛宠》，我不知道是真的这文文风不讨喜，还是看盗版的太多，数据上给我的反馈，不尽如人意。这是十分打击写作热情的一件事。只能猜测，要么是故事不好看，要么是文风不适合书城读者的口味，要么是这种类型，稍微偏成熟向的，不适合发在创世，应该换晋江之类的。不管出于哪一种考虑，对下一本书，影响都很大。这会让我产生，言情已经被我写死，以后不会再轻易尝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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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第247章 他教她的方式

七姑娘这几日在心里估摸着姜昱进京的时日。听说下边儿几个州郡，遇了几场罕见的秋雨。接连小半月，每日清晨，江上都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一片儿。瞧不清前头的船尾，不便行船，只得岸边儿停靠，耽搁了不少时日。

待得管大人指派之人，到渡口接了姜二爷一行，时已是十月初，恰逢寒露上头。燕京一地，本处在北方，每年一到这时节，夜里草木沾染的露水，隔日大清早再看，几乎凝结成霜。外间霜寒，天儿冷得需得穿上厚厚的夹袄，也不见得暖和。说是秋末，比之入冬也差不了多少。

七姑娘埋头查看卷宗，两手搁在膝上，抄袖口里，煨着个精致的竹手炉。喉咙有些发痒，她压抑着，偶尔轻咳两声，精神头尚好。

几日前夜里她不听他嘱咐，趁他去沐浴，她躲懒，想着屋里总归是烧了炭盆，便光着脚丫，趿了鞋下地倒水喝。

哪知就那么一小会儿工夫便着了凉。他梳洗完，出来将她逮个现行。那人当即沉了面色，几步上前抱了她回榻。她轻呼一声，手里还捧着个见底儿的茶碗。

从她起初打喷嚏，到如今病得收尾，只偶有咳嗽几声，他的面色便如同她绘的水墨画，着色时偏好鸦青。除此之外，多是深深浅浅的黑。

这不，她不过抽抽鼻头，一抬眼，果真又见对面那人，自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抬头，瞭眼打量她一眼。

她不知好歹，不听教诲，自讨苦吃。他也不跟她明着发火，该关怀的时候关怀，一分不少。他照看她，比谁都细致。可每每到了该服药的时候，她才晓得他的厉害。

大夫开的方子，需文火慢慢煎熬。春英将滤好的汤药端到她眼前，他一手接过瓷碗，眼看是要亲手喂她服药。

那药味儿光闻着已叫她嘴里直冒酸水儿。多苦呀，她梗着脖子，眼神儿往黑黢黢，乌糟糟的药碗里一扫。稍一思量，她狠下决心，主动伸手，要接了过去，一口灌下肚。老话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她虽不挑嘴，可也没不挑到以苦为乐的地步。

她不喜那药味儿，仰着脖子往后躲，可劲儿憋气。看着她向他伸来的小手，他淡淡瞥她一眼，一语不发，搁了瓷勺回碗里。之后握了她手，极是自然放进被窝中，不忘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面上苦哈哈，委屈瞅他。他这般举动，分明是回绝她，变着方儿的要给她个教训。往常她有事儿求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娇软样子，他总会心软。可这回这法子不灵验了，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他耐着脾气，好整以暇看她抵赖。末了，他吹去汤面上的热气，将汤药一滴不剩送进她嘴里。

真个儿直面他的手段，她才发觉，这男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定然会做到极致。譬如，他打发幼安。再譬如，他喂她服药。分明是一勺的分量，他只盛了小半儿，化整为零，偏就不给她个痛快。

连绵的苦味儿一路从舌尖延伸到胃里。她理亏，没脸与他胡闹，只在心里悄然回想。

前辈子听的最多，看的最多的桥段，便是女人生病，一旁男人很是心疼。趁着人吃完了药，赶紧塞一枚果脯进嘴里。不说那甜滋滋，解苦味儿的果脯，单是人家那心疼劲儿，跟她如今的境遇相比，真个儿是天上地下，攀比不上。

她偷眼瞄一眼榻前一脸肃容的男人，七姑娘默默把苦水儿往肚子里吞。遇上这么个恪守原则，黑白分明的男人，犯了错儿，想打马虎眼儿，当真不容易。

将她那点儿小小的哀怨看在眼里，他不为所动，搁下药碗。春英眼见着自家姑娘秀气的眉头跟麻花似的，快要拧到一处，赶紧奉上漱口的温水。

可他一抬手，不容人违逆，沉声命春英退下。七姑娘眼巴巴看着漱口的水被撤了下去，卷一卷舌头，只觉那苦味儿塞了满嘴，回味越加浓郁。

春英端着托盘，临去前回头向七姑娘看去。心里虽不忍姑娘遭罪，可到底还是明白，大人这般严厉对姑娘，确是为姑娘好。只凭她与绿芙两个，哪里劝得住姑娘。离家在外，也就大人，还能将姑娘管上一管。

姑娘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不好好顾着，病了，这事儿怨得了谁？倘若二爷在此，比之世子，怕是除了不给姑娘好脸色看，言辞上更会严厉训诫。

春英出了门，七姑娘瘪嘴儿，因着在病中，脸颊有些潮红，眸子泛着湿润的水光。当着他面，微张着小嘴儿哈气，借此淡了口中那苦味儿。

就这般捱过了病得最昏沉的头几日，今儿她身子好了许多，除了咳嗽还没压下去，旁的已是无甚大碍。大夫既担保她身子好得差不离，她便央了他带她到府衙。

才一进门，诸位大人留心她病愈归来，正欲上前问候两句，却见左监大人面色寡淡，交代徐存，只道是她因私废公，扣除半月俸禄。

徐大人几个赶忙刹住脚，怔愕片刻，向她递个安抚的眼色。待那人离去，几人和和气气冲她点一点头，纷纷催促她赶紧追上去，切莫使小性子。

鉴于那人近日里不加掩饰，对她彰显的亲近，如今府衙里众人，哪个不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七姑娘绯红着脸，客气致了谢，提着裙裾，再不多留。那几位大人眼中，或了然，或理解，或自行想象给她的鼓舞，叫她面上火辣辣，无从辩起。

她脚下疾走，一扭头，却见他等在廊下。原本，他并未撇下她，自顾离去。

她脚步放缓，上前，随在他身旁，一道往后堂去。

“几位大人似想歪了。”她低声呢喃，明白那几位怕是将他那话，当了他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公正无私。以为转眼回去，他与她，不过是打情骂俏，又一番模样。

不习惯这几日她与他之间，清清冷冷，无话可说。她招惹他在先，她不觉得当先开口稍作缓和，便是服软没骨气。

他一头忙碌政事，一头还得照看她。夜里她口干，他好几次起身喂她喝水。她愧疚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他安歇不好的源头。

这回是真得了教训，她牢牢记在心里，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般，深刻认识到，保重自个儿，便算为他分忧。

穿过跨院儿的时候起了风，她学得乖巧，反手去捞兜帽。没等她够着，他已转身接手，替她压下帽檐，系了绸带。

“若然他几个想歪，能臊了你脸皮，叫你再是不敢，想歪又何妨。”他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撂下这话，让她自个儿琢磨。

他一应所为，图的不过是令她长几分记性。她是聪明人，当是响鼓不用重锤。

一路上，因了她开头，因了他接话，几日来他刻意保持的疏淡，终是缓缓消融。他走在她身前半步，默默的，用身子替她挡下院子里吹起的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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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感谢，无法一一道来，尽在不言中哈。沾衣在外面，更新不是很方便，会比较晚。亲们可以第二天一早看。这种情况大约会再持续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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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248章 顾大人也有不招人待见的时候

再见姜昱，七姑娘只觉她这二哥哥，近一年不见，身上那股子老成的学究气，越发鲜明。

因着兄妹两个打小感情好，也不兴酒肆里接风洗尘那一套，索性在自个儿家里办，亲近又热闹。七姑娘昨儿晚上拉了春英一通合计，主仆两个折腾到戌时末，总算定下了今日的菜色。

家中有事儿，下午晌，那人准了她提早家去。体谅她兄妹两人许久不见，想是有数不清的私密话要说，他主动提了今夜需得回国公府一趟，不忘严命她按时服药，睡前记得仔细查看门户，再不能吹风。

她乖巧应下，带着些迫切，不想回府那会儿，还是被姜昱抢先一步。多亏了管大人派去的侍人，自渡口到姜宅，一路安排得妥妥当当，很是顺遂。

此番与他同来的，还有福顺福安两兄弟。见了她，两人赶忙行礼。除了对主子的恭谨，还带着那么点儿小心翼翼的敬畏。

如今七姑娘身份不同以往，真真是出息，给姜家在整个泰隆郡都长了脸。能以区区女子之身，得了朝廷册封，又在府衙里当差，这事儿别说从前没听说过，便是平日里，想也是不敢想的。

老爷与太太刚得了信儿的时候，震惊得将姑娘自京中寄回的家书，翻来覆去，一连读了好几回。就怕白日发梦，弄错了，欢喜得有些不敢置信。

这也难怪，送七姑娘离家那会儿，谁人不知，姑娘此去是为进京小选。若然运道好，被留了牌子，顶天了不过分到哪个脾气和善的主子娘娘宫中，从小宫女干起。

可这才小半年呢，转眼传回的消息，姑娘哪里是宫女，竟一跃考取了朝廷新开立的秉笔女官一职。

福顺还记得，那晚惯来在家不大吃酒的姜大人，却是喝得陶然大醉。便是醉了，嘴里还念叨着姑娘，直夸姑娘长进，是个好的。太太在一旁高兴得直抹泪，便是自来对姑娘颇为严厉的二爷，听了这事儿，脸上也露了和悦。

七姑娘笑着拦下他两人俯身就要叩拜行大礼。都是姜昱跟前的人，碍于官身，再要给她磕头，倒显得端架子生分。

叫绿芙领了人下去，好好招呼着吃一顿酒，屋里只剩她与姜昱两个，说话也随意。

“世子待你可好？”接过她替他盛的竹荪汤，姜昱单刀直入，没打算与她绕弯子。

因着方才进京，船上消息闭塞，他此刻还不知，短短一月里，京中已是起了滔天变故。那人与郡主的亲事，早些时候已然作罢。

七姑娘舀一勺加了蘑菇的肉羹，一边儿给他夹菜，一边将近段时日里发生的大事儿，挨个儿说与他听。

姜昱蹙眉，正欲提醒她放了碗筷再说话，却被她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消息，震惊得将到了嘴边的训话，又格外容忍，咽了回去。

一顿家宴，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姜昱只静静听着，将她不断夹了放他碗里的菜，一点儿没浪费，全数吃了下肚。

待得她再要给他盛汤，他摆手示意她如此足矣，再用，怕是吃撑了夜里不好安寝。

“姜柔那头，又是怎生一回事？”叫人撤了席面，姜昱捧着瓷盅漱口，对刚才七姑娘嘴里一句带过，意图替五姑娘遮掩给人做縢妾这事儿，显是没打算轻易放过。

七姑娘扣着两手，低低垂着眸子，想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老实交代。

听闻五姑娘打着秋节与她会面的幌子，实则不过一心盘算得了机会，求人给太子做縢妾。姜昱清俊的脸上，面色微沉。

“这事儿拦也是拦不住的，五姐姐的脾气，二哥哥还不知晓？你这会儿再怪她，人已经跟去了庆阳宫，还能如何？”

姜昱紧蹙着眉头，摇一摇头，话里带了抹沉重。

“你却是不知。自你与姜柔离家，太太一直惦记着，就盼着你二人年岁到了，能够放出宫来，回家里赶忙结亲。便一直替你两人暗中留意着可堪匹配的人家。好几回，都叫了我到跟前说话。念叨最多，还是叮嘱我在同窗之中，替你多相看相看。但凡有品行端正的，即便年岁大些，长你几岁，家世平平，这些都不打紧。太太在这上面看得明白，只道是待得你出宫，女儿家生生蹉跎了几年，必是要吃些亏的。太太从小疼爱你，为了这事儿，可算操碎了心。待姜柔虽比不得待你那份真心，却也是秉持当家主母该有的那份慈和，替你着想的时候，从没有落下她。”

听他一席话，七姑娘情不自禁的，被勾起了深埋在心底，想家的心绪。只觉那时候日子温馨而宁静，一家人团团圆圆，和乐融融，那般好的光景，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

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姜大人与太太对她的疼爱，真实一如每一对做父母的，总是对儿女格外牵挂。

外边儿多少人羡慕她与姜柔能够进京参选，只有家里最亲近的人，从没有指望过要借此光耀门楣。再得主子信赖的宫女，终究逃不开给人做奴才的命。自家捧在手心里养大，好好的闺女儿，生生送了给人糟践，怎么舍得。

于是太太一直盼着她们能放出宫回家嫁人，这份心，七姑娘尤其能够体会。

如今姜柔宁肯在京里给人做妾，也不肯安安心心回家过日子，要说太太有多痛心，倒也未必。但失望，总归是有的。毕竟太太与姜大人，鹣鲽情深，多少年的夫妻，就像她会顾及那人的感受，太太必定也会为姜大人着想。

姜柔这般不自爱，姜大人心头不好受，太太心里也跟着不舒坦。姜家二房没有那些个非得争得你死我活的仇怨，多数时候，算得融洽。比起那些妻妾成群，整日里为谋家产，争斗不休的高门大户，姜家二房算得和睦。

姜昱一席话说完，两人似有默契，同时沉静下来。

太太对姜柔，倒还好说。可她的亲事，才是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大事儿。意外得知太太还在全心全意，替她物色人选，七姑娘心里五味陈杂。

那人虽退了亲，可他跟她之间，从来不乏阻碍与难题。家世便是一道高高的门槛儿，除此之外，国公夫人许氏，对她也很不待见。

没见她之前，有幼安从中挑拨，及至跟她见上一面，情形就更糟。那人在大殿之上，于御前，挺身维护她。这事儿看在许氏眼中，只会怪她拖累了他，对她成见更深。

他虽心志坚定，允她世子妃之位，可两家结亲，毕竟非同儿戏。眼下这情形，又逢朝局动荡，顾氏失了八王府这一臂助，族中之人，怕早已打起别的算盘。

他一日没给她个准话，顾氏没上门提亲，她怎么敢对太太讲，她还没及笄呢，已然被他“染指”。有了五姑娘“珠玉在前”，巴巴赶上去委身太子，再叫太太晓得，她在京里，没名没分，与个男子同吃同住，太太与姜大人心里作何感想？

大半会对她极其失望，怕她会步了五姑娘后尘，被京里的富贵迷了眼。

她信他的许诺，单凭他的家世，太太与姜大人可会信他？便是明面上碍于他家世，不敢辩驳，可心里，对她早早跟了他这事儿，只会日日替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

七姑娘记得，上辈子家里一提她的婚事，母亲总是絮叨“带回家里来看看，女孩子单纯，别被人给骗了。”

天下父母对孩子总是同样的心。位高权重，不代表可堪托付。往往这类男人，身上总贴着游戏花丛，不可靠的标签。

七姑娘望着姜昱，想他对那人很是推崇，便怀着些希冀，稍做试探。

“太太那头，还是继续瞒着好。”今日那人回了国公府，但往后，还能日日把他拒之门外不成？姜昱总会知道，她与那人，已然将规矩坏到了极致。便是眼下不说，也瞒不了多久。七姑娘估摸着，明儿怕就得露馅儿。

那人是体谅她，方才给了她机会，与姜昱单独说会子话。可他绝没有好脾气到允许她因着与姜昱畅谈一回，隔日便与他讲规矩，讲体统。

再者说，她也习惯了夜里窝在他暖暖的怀抱里，骤然与他分开，她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舍得。

“等到世子说服了家里，二哥哥再给家里报信儿可好。”七姑娘陪着笑脸，恳请姜昱暂且替她隐瞒些个。

一瞧她心虚的样子，姜二爷冷哼一声，缓缓搁下茶盏。

“便是替你瞒个三年五载，你能担保指定能等来他明媒正娶？阿瑗可记得离京前如何交代你？你如今这副样子，莫不是做了逾矩之事？”

经他这么一提醒，七姑娘心头一跳。忽而记起，姜昱可是说过，顾家没明着表态允她进门，若然她不知自爱，办了糊涂事儿，便要打折她双腿……

嘴上随意应付着，七姑娘心里不由哀叹：便是姜昱在正事上如何敬仰他，于感情一事，亦然信不过他。

许是同为男子，男人心里对权色的贪恋，姜昱比她更是清楚。于是空口无凭，在姜昱看来，不足为信。

连姜昱这关都过不了，太太那头，更没了指望。

七姑娘心里直犯嘀咕：上辈子没人叫她心甘情愿往家里带。这辈子倒好，人是现成的，不止长得好，品性好，家世更好。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摆在那儿，她与他，名份上八字还没一撇。在外头，她不守闺训，有了“相好的”，这事儿要如何跟太太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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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249章 大人，下官家务事，您管不管？

听见绿芙那丫头在门外细声细气的叫起，七姑娘闭着的眼珠子颤一颤，裹着被褥翻了个身。嘴上含糊应她两声儿，好半晌，才吃力睁了眼。

屋里没亮开，光影朦胧，时辰尚早。惯性的，她扭头向枕边看去。只见跟她一头摆放的软枕，上面儿铺陈的五福枕巾，平平展展，一丝皱褶也没有。七姑娘往外挪一挪，侧脸挨上去，只觉有几分微微的沁凉。

迷糊的脑子这才回神。昨儿个夜里，那人回了国公府，没在屋里安置。长久以来习惯了睁眼便能见到他陪伴她，留下的印记，甫一瞧见身旁冷冷清清，竟有些不适应。

“姑娘，奴婢可能进屋了？”

尚有些迷蒙的神智，被急性子的绿芙催得清明了几分。七姑娘打起帐幔，唤她进屋。不经意瞥见墙角的更漏，这一看不打紧，怎地比平日竟早了大半个时辰？

绿芙带着辛枝进来，都是伺候惯了的差事，两人动作麻利，绿芙服侍姑娘更衣，辛枝往面盆里倒热水，拧帕子给姑娘擦脸。

“姑娘您也甭瞅了，您还真没看错。今儿个叫起是比寻常早了些，可那是二爷命奴婢过来，请您快些到前头用饭。二爷说了，您要起得迟，一准儿会亏了自个儿身子。用饭草草了事，敷衍得紧。”

七姑娘坐在妆奁前，手上捂着手炉，苦了小脸。多大的人，还被姜昱这般管教。离家在外，那人惯来在小事上纵容她，她被他养出了一身懒骨头。如今再要事事都讲规矩，这痛苦，真是能要人命。

尤其，如今可是初冬的早晨，睡了一晚，被子里捂得暖烘烘的，便是醒了，抱着被子赖在榻上，依依不舍，很是舒坦。这般安逸，哪个舍得爬起来穿衣？

眼下这情形，不由的，便叫七姑娘想起幼时那会儿，姜昱仗着比她年长，每日必至，硬拉她晨读。姜二爷入学，七姑娘陪太子功书。一日也没有落下。

就这般被迫着，兢兢业业，勤学不缀。这般有苦自知的日子，每每想起，七姑娘都为自个儿鞠一捧辛酸泪。一直捱到姜昱进了郡城里的书院，这才叫她得了解脱。

本以为总算盼到了好日子，哪里知晓，那人半道插足，额外施恩领她去麓山。女学里的规矩，刻板而生硬，并不比姜昱管教她来得轻松。这还没完，进了京，她挤破脑袋好容易考取了女官，眼见日子逐日好起来，可这才小半年工夫，转眼，姜二爷进京。单只歇了一晚，隔日，他便谨记做兄长的责任，又将她给惦记上了。

“二哥哥刚到京城，尚未领差事，哪里用得着起这般早起？一路舟车劳顿，何不趁此多多歇息。往后真要忙碌起来，想躲懒，那是不容易。”

七姑娘咽下煮得细滑甜软的南瓜粥，小眼神儿里带了丝不大乐意，分明是埋怨他，扰她好睡。

姜昱冷冷瞥她一眼，夹了筷子他偏爱，而她最是挑挑拣拣，下不了口的苦笋。

她这是翅膀长硬了，以为有世子护着，他便治不了她？昨儿她用饭的时候，叽叽呱呱，就这般规矩，也不知当初她是如何考上女官。早忍不住敲打她一二，如今正好，满满一大夹苦笋，足够堵她的嘴巴。

七姑娘眼皮子跳一跳，眼看着碗里鲜嫩嫩，油光水滑的笋片，立马泄了气。前阵子那人叫她吃的苦头，她如今想起来还反胃。筷子戳戳弄弄好半晌，不得已，昨儿才央求他替她向太太隐瞒。此时顶嘴，实为不智。

春英进门的时候，便见二爷端坐着，身上威仪比往昔更重了。通身带着股读书人的端正严肃。反观她家姑娘……春英不觉好笑。姑娘正埋头往嘴里大口大口送笋片，那股子一鼓作气的爽利劲儿，突然给春英提了个醒儿。如今在京里，除了大人，又多了二爷，好似她家姑娘，从小也就只服这两位管教。

“二爷，大人的车驾到了，就停在府外。只道是要接了姑娘，一道去衙门。”

七姑娘一听这信儿，无精打采的小脸上，一扫颓色，立马变得神采奕奕。拿帕子抹一抹嘴儿，急急与姜昱道别。“二哥哥慢用，大人那边儿耽搁不得，妹妹这便去了。”说罢脚下抹油，拎着披风下摆，急急忙忙出了门。只留下小瓷碟儿里几片白生生，被她拖拖拉拉，没来得及用完的笋片。

姜昱起身，掸一掸袍角，落在她身后，尾随而行。

那位既到了府门外，便没有不出去拜见的道理。看她方才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如释重负，分明是将那人当了值得全心倚赖的靠山。

姜昱心头百味陈杂。昨儿虽故意对她板了脸，实则她心甘情愿认定的人，他也只会一心盼着她好。他不过给她提个醒儿，叫她无论何时，都需多长个心眼儿，以防不测。男女情爱一道，她虽聪颖，可他唯恐她涉世未深，沉溺其中，失了理智。

方才见她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姜昱虽也欣慰有那么个人，能令她欢欢喜喜，如此鲜活的活着。可她对那人的信赖，从刚才看来，似比对他，也丝毫不差了？

姜二爷在心里老气横秋，替姜大人叹一句：女大不中留。

出了二门，紧走几步，隔着几丈开外，便见她立在石阶下，侧对着他，仰着脖子，正与那人低声说话。

她骨架子小，衣衫穿得厚实，披风长长曳地，打眼望去，身形圆润而笨拙。而她身旁那人，姜昱微眯起眼，细细打量。

几年不见，曾几何时，带着随扈登门做客的清俊少年郎，眉宇间青涩，再不复见。取而代之，是他举手投足透出的成熟雅致。

他抬手，为她抚平帽檐边上被风拂乱的紫貂毛。微微垂眸，神情温和而专注。她冲他说话，他听得仔细。不知她说了什么，微微撅着小嘴儿，拽了他袖口，没个体统，左左右右的摇晃。他唇边露了笑，带着丝安抚，轻拍她肩头。

姜昱只觉这一幕，出人意料，格外融洽。

眼前女子身形娇小，男人英挺而伟岸。她水红的披风，点缀他银白的氅衣。她俏生生絮叨，他挑眉，扣了她肩头，先扶她上车。

姜昱脚下一顿，目光在他两人身上来回游走，终是跨出门槛，步下台阶行礼。

“世子。”

顾衍回身，见来人是他，冲他略一颔首。转身，一个眼色，唬得七姑娘挑帘子的手，滋溜一下缩回去，只得规规矩矩在车里等他。

“进京一路辛苦。”他话里是一贯的客套得体。既不疏远，亦不十分亲近。以他的身份，并非底下人，个个儿都有脸面，跟前说话。知她与姜昱兄妹情意甚笃，他略微收敛了在外时的寡淡。“若然傍晚得空，待会儿命公孙安排了，春秋斋一道用饭。”

想起她方才娇嗔怪他，“二哥哥昨日可是盘问过，京里这段时日，下官可曾恪守礼教，谨守女儿家那套骄矜的闺训。若然被二哥哥知晓大人您屡次心怀不轨，带坏了下官，当日大人您一口担保‘只管叫姜昱寻本世子问罪’，这话还做不做数？”

她遇了难题，当先想到，便是寻他拿主意，他哪里有不应。

准了姜昱出入春秋斋，正好也叫人瞧瞧，昨夜他在府上一席话，绝非儿戏。他的事，再由不得旁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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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第250章 家贼难防，不见也罢

这日傍晚，七姑娘一人在府上用饭，姜昱被那人唤去了春秋斋。奇怪的是，那人丁点儿没有邀请她的打算，竟撇下她，命童伯送她回府。

饭后闲来无事，外边儿天冷，她只得留在屋子里逗弄阿狸。

不知是否阿狸特别亲他的缘故，她身上见天的沾染上那人的气息，阿狸渐渐变得服帖，被她抱着，乖乖蹲在她膝头，一对儿碧绿的眼珠子，宝石一般，直直盯着门外，懒洋洋，一动不动。

那人昨夜一宿没回来，它最喜欢的人，没陪它耍玩。七姑娘竟从它眼里读出些闷闷不乐来。京里那样多人，或敬他，或怕他。阿狸不过一畜生，却对他亲昵无比。都说猫眼十分灵验，很多时候，都能看到人眼所看不到的东西。她猜想，阿狸许是也能感受得出，那人并非如他表象般，强硬到不近人情。

“记挂他了？”她逆着毛发，抚摸它又圆又胖的脑袋，惹得阿狸扭一扭脖子，回头看她。她学着那人的样子，勾起食指，去挠阿狸的下巴。

也不知今晚那人，倒是回不回来。有姜昱在，他又以何种借口，夜半登门？他带了姜昱专程去春秋斋，背着她也不知谈些什么。那两人相处，可会相安无事？

国公府西苑，伴月湖畔，春秋斋。

自被公孙大人亲自领进了门，姜昱才发现，世子今日宴请的，除他之外，还有七八位一看便知是食客门人之流的文士。

相互引荐过后，诸人打过招呼。明眼人一看，这年岁尚轻的学子，一路跟在公孙大人身后，自是不会冷落了他。文人结交，多是吟诗作赋，把酒言欢。头一回见面，谁也不会莽撞的探对方的底。这时候，那些个华而不实，风花雪月的诗词便派上了用场。

这些年，姜昱拜在学监大人门下，时常随学监大人外头应酬，也是开了眼界。如今他初来乍到，又是孤身一人，没学监大人在一旁掠阵，姜昱应对起来，不说如何老道，却也是十分懂规矩，进退有度。

姜昱也知，世子今日请他来此，除去提携，指点他仕途门路，还带了些许考校的意味在里头。遂应对起来，格外用心。

顾衍去得稍迟，从东苑见过赵国公，到的时候，便看见姜昱立在人群当中，显是开了个好头，已与众人攀谈起来。

以他的资历，不过一初出茅庐，后生晚辈。能够当着他麾下一众谋士跟前，不卑不亢，谦逊而不失主见，表现算得尚可。

宴席之上，他只提了姜昱乃麓山官学，学监谢晋门生。之于姜昱与她的关系，他刻意避开。

一来经了秋节大殿上她险些被指婚那事，她声名渐显，世家之中，可谓无人不知。姜昱身为男子，又是她兄长，若然他直白道破两人兄妹关系，旁人看来，恐会猜想姜昱不过是沾了她的光，于姜昱而言，颜面上不好看。

再者，有些事情，讲明白了，反倒没有遮遮掩掩，来得叫人浮想联翩。他待她如何，是否因了她的干系，而荫蔽她兄长。这些私密事，底下人惯来喜欢揣度。

在顾氏未正式提亲之前，他不宜明着坏她名节。可她与他之间，越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此生，她也就休想与他撇清干系。有道是，流言远比事实可怕。

顾大人这些老谋深算的布置，即便姜昱远比同龄人来得少年老成，可又怎么及得上这位两世历练出的深谋诡诈。

宴席过半，公孙得了府上侍人来报，贵客临门，已在前院书房等候世子。

多年主仆，于此地不便道明的话，一个眼神足矣。顾衍眉头稍动，请众人随意，带着公孙离去。

书房门未关，透过门缝，照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你倒会挑时候。”他推门而入，门外有公孙守着，轻轻带过去，虚掩了门。

立在东墙下那人，一身华贵锦袍，长身玉立。正瞅着墙上挂着的墨宝，品得津津有味。听闻他到来，徐徐转身，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而妖艳。

“离京前来看看你，何必如此冷淡。”公子丹摇头，自个儿拖了把太师椅到身前，抬手撩袍子坐下。与他，他从来都不讲客气。

“这是暗指，后日文王命众臣于十里亭与你送行，全无此必要？”不同于公子丹的随意，他解了氅衣，提着领口搭在手腕上，几步过去，于案后落座。面上是惯来的沉稳平和。

样貌同样出类拔萃的两个男人，容色之美，各有千秋。只一人张扬，一人内敛。

“此去交州，唯一事托付你。”随手拾起他书案上摆在左上角的玉雕镇纸，公子丹收起面上的随意，露了丝慎重。

“母妃那头，需劳你看顾。”顺着镇纸上的纹路摩挲，公子丹白净如玉的面庞上，一双狭长而阴冷的眼睛，微微眯起。

“此番你助我离京，往后这北地之事，你需慎之又慎。此番南下，虽也殊为不易，可到底，那把椅子，还是摆在燕京。”

公子丹眼中射出股冷芒。他这一走，公子成也太子之争，必定不死不休。两者之间，毋庸置疑，跟前人必是除公子成而后快。

只之后如何，这人却是三缄其口，一腔谋算，连他也瞒得滴水不漏。唯独能够肯定，却是这人早有防备。若然太子得登大宝，卸磨杀驴之事，他不会不防。

“分内之事，便是你不说，亦自当尽力。”他抬眼，毫不迟疑应下。眼底深思，却是无人可知。

得他应诺，公子丹勾一勾嘴角。随手抛了手上把玩的镇纸，有了与他说笑的兴致。

仿似挑衅，他搭在膝头的腿荡一荡。一手支在扶手上，冲他大叹可惜。“你我本是表亲，又是一同长大。何须防贼一般防我？你那养在跟前的女娃娃，后日带她来践行如何？”

那女子进京逾半载，愣是没叫他碰上一面。每当他起了兴致，总被这样或那样，莫名的琐事所牵绊。到如今，离京在即，他打探到他府上设宴，为的便是引荐她胞兄与众人结识，欲举荐其入仕途。

他与他定有盟约，离京之前，互通有无。他曾带那女子出入春秋斋，此事他未做隐瞒。

公子丹原本料想，有一便有二。指不定，今日他会携那女子一同赴宴。毕竟，他将幼安那包袱，踢了给他处置。做事也该越发放得开手脚。

哪里料想，他竟防备他至此。虽则自幼时起，他两人时有喜好，如出一辙。然而于女色一道，还真未试过。

公子丹有此提议，对面那人不过挑眉一瞥。知他此来不过是为顾昭仪，正事了结，再无耽搁的必要。

拎着领口，抖开氅衣披上。之于公子丹挑衅，他也非小气之人。玩笑话，自当有所回敬。

伸手将被扔在一旁，歪斜倒在案上的镇纸扶端正，搁回原处。他道一声珍重，背光，居高临下，抱臂看他。

“自古便有家贼难防的道理。乱花迷人眼，不见也罢。”

话毕，他转身出门。留下公子丹微一惊愕，过后，抚额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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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昨天的。国庆期间，各种名目的宴请，已经让我疲于奔命。地上跑的堵车，天上飞的延误，黄金周之可怕，可以掏空一个月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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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第251章 可有一人，能允诺她更多？

春秋斋散了宴席，公孙送众人到门外，只暗地里将姜昱拦下，示意他稍等一等。

眼见几人前后脚乘车离去，姜昱心头有数，这些人必受那位看重。所谓门客，也分品阶，出门各有车驾，已是上乘。

夜已深，未免喧嚷，众人俱是从角门而出。姜昱立在被檐下风灯照亮的石阶上，风大，他拢一拢襟口，借光暗自打量身旁这位公孙大人。

若然没记错，当日谏言利用姜氏的，便是这人。倘若没有七姑娘，世子便不会挑中张氏，保下姜氏一门。这会儿，他也该落得如今张琛的下场，仕途惨淡，草草结亲。

“姜二爷可是回想起，当初险些被老夫逼入绝境？”

果真不愧世子手下最得意的谋士。他想什么，被这人一眼看穿。姜昱凝眉，坦白点了点头，并无被窥破的难堪。

“然也。当日惊闻此事，起初惊惧，过后心有余悸，恨世道不平。”

老者抚须而笑，抱拳冲他赔礼。这后生，倒也是个磊落人。

话才刚起了头，一辆挂着靛青门帘的马车，已徐徐行至跟前停下。公孙手臂一展，请他登车，只道来日方长，改日再会。

既是经年旧事，且站在对方立场，谋算姜家，不过是因为当初姜家明面上看来，确是最适合的棋子。便是没有姜家，也会有别家取代。

单为此事，不至令姜昱耿耿于怀，这点儿肚量他还是有的。

拱手告别公孙，姜昱踩着杌凳，抬手一掀车帘，正待俯身进去，然眼前情形，只叫他倏然怔住。

“世子？”

“进来。”里边那人端然跪坐，此刻只他两人，倒是比方才宴席上随和不少。

马车笃笃前行，姜昱低垂着眼睑，心头已有猜想。“敢问世子，此去可是舍妹府上？”

顾衍抬眸，看他的目光清正平和，丝毫没有被她兄长质问的羞愧。“然。昨日念你二人许久不见，留下恐有不便。”

姜昱眉心跳一跳，照这位的意思，昨日不便，今日就方便了？

姜二爷护短，关爱自家妹子。事关女子名节，岂能这般不当回事儿？皱了眉头，只话里依旧带着恭谨。

“世子，舍妹尚且年幼。”一句话，包含了太多意思。只看各人如何去想。

七姑娘年幼不懂事，莫非世子您也不懂世俗礼法之于女子的严苛？她尚未及笄，若是坏了声名，此后还要如何嫁娶。再者，姜昱这话里，还隐着更深一层的意思：待得七姑娘行了及笄礼，世子您若仍旧对她有心，到那时，再堂堂正正，明媒正娶不迟。

念在他着紧她，一心为她着想，对面那人并未觉得这话是冒犯。也不动怒，只淡淡瞥他一眼，张口反问。

“她年幼，莫非你以为本世子也年幼不晓事？若非她年岁不到，早已成我顾衍之妇。”

姜二爷直白，这位声势更盛，犹有过之。往常与读书人打交道，多讲究个“礼”字，突然遇了世子这般不讲“礼”的，姜昱眉头紧蹙，不敢苟同。

“此事还需问过家中父母，由二老做主。”他虽对这人仰慕，可事关七姑娘，也是分毫不让。

“怎么，本世子为你姜家丢了个已然定亲的准世子妃，除了她，你姜家有何能耐，抵了做补偿？”

他端了矮几上的茶盏，细细赏玩。也不吃茶，只旋了在手心，从容以对，耐心等待回话。

姜昱眉头深锁，哪里想到，他会拿这事儿发难。要论难缠，此人恐怕是他所遇之人当中，绝顶翘楚。

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偶尔夜风吹起车帘，发出沙沙的声响，漏进些斑驳的光。

眼看还有两个街口便要到姜宅，顾衍凤目微合，看姜昱面上蹙眉时的神态，眉宇间与她有那么几分神似。想她今日在府衙，不放心，勾了他袖袍，一声声嘱托“您吓唬下官也就罢了，可莫要吓唬下官的兄长。二哥哥自小疼我，您吓唬他，我得难过。”

看她维护家里人，他心头微堵，拿她无可奈何。她那句可怜兮兮的“我得难过”，哪里是她难过，难过也是往他心坎儿上钝刀子割肉。

罢了，他放下茶盏，压下卷起的车帘。素来不喜多话，为她破例，也不是头一遭。

“知你姜家之人，必是疼爱她，因而多有顾虑。然则不妨设想，即便今日不是本世子，另有旁人，可能应允她更多？”

她家里人顾虑，他何尝不是一清二楚。怕他身处高位，日后接连不断往内院抬人，淡了她宠爱。然而即便将她嫁与寻常富户人家，便能绝了这忧患？

照她的脾气，内院抬三五人，与百十来号人，有何差别？她性子虽温和，骨子里那点儿坚持却是倔强得很。讨她真心，当真不易。

“你与她自小一块儿长大，她秉性如何，通透与否，你当比旁人更是清楚。她若是轻易就肯相就，今日也无王府向顾氏退亲一事。”话到此处，俱是肺腑之言。

姜昱面颊绷紧，忽而觉得这话要再接着往下说，怕是越发偏离得厉害。听世子这口气，真正长本事，有能耐的，倒成了他姜家七姑娘，他那脾气温温吞吞，与人争执，十次有八次懒得搭理的七妹妹？

最后这两问，也的确切中要害，叫他无言以对。

论名节？这人已表了态。人，日后必定要进他顾氏的门。姜家想拦也拦不住。他身为夫主都不在意，与旁人何干？

论看重？他为她设计王府退亲，当此紧要关头，致使顾氏痛失臂助，其心可表。再大的诚意，别家可拿得出来？

论宠爱？她是精明人，并不糊涂。她既肯信他托付终身，他这做兄长的，还真找不出来，能担保日后待她一心一意，绝无二心之人。

姜昱心头繁乱，沉默着，暗自思量。

春英来报大人回府之际，七姑娘刚才歇下。一骨碌爬起来，开口便问“二哥哥可是与大人一道？”

蜷在她踏板上的阿狸，甫一听见动静，猫耳朵一竖，听明白“大人”指的便是他，“喵——”一声叫唤，彻底打破内室的宁静。

“他吃了酒，先去了前院安置。”

回她的不是春英。那人推门而入，阿狸无比兴奋，一溜烟窜出去，腻到他脚下，用它又圆又胖的身子，在他氅衣下摆，磨磨蹭蹭。

春英跟进门，进屋服侍姑娘披上厚厚的棉袄。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将烛台挑得明亮些。“大人，可是要送水沐浴？”

他将氅衣随手搭在屏风上，颔首，径直进来内室看她。

才绕过屏风，便见她撩起纱帐，青丝披散肩头，探出个脑袋，向外张望。小脸被热气熏得粉嫩嫩，眸子晶莹璀璨，直瞪瞪向他看来。

“歇了？”他瞥一眼更漏，比往日早了近半个时辰。因着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他立在榻前，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歪着脖子，嘴上无声嘟囔几句。凭她的机灵，几乎片刻便已猜出，在这人与姜昱一番交锋中，必是他乘胜而归。

吃醉了酒，到前院安置？姜昱非贪杯之人，更不会到他府上赴宴，喝得酩酊大醉，失了礼数。

这得喝多少坛子酒，才能醉到带了个大活人回自家妹子府上留宿？

七姑娘努努嘴，半晌，牵起个会心的笑来。“想来大人必是舌绽莲花，辩得二哥哥一时挑不出错儿来，只得让步默许。”

今早她被姜昱管教，如今想起来，嘴里仿佛还能尝出些苦笋夹舌头的味儿来。眼下姜昱被他给治住，她心里很是不厚道，窃窃欢喜。家人与他，在她心里，同样占据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位置。她贪心的想要两头兼顾，不欲因了她的关系，闹得任何一方不愉快。

如今看来，至少二哥哥那头，已然被他打动。

她下巴搁膝上，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过了二哥哥这关，太太那头还能隐瞒些时日。她觉着她真是被他给教坏了，贪恋他的怀抱，每到夜里，都想窝在他暖暖的胸膛里，睡个安心的好觉。

外间春英回说热水已送来，她应一声，小手摆一摆，催他去洗漱。

他不为所动，扶在床柱上，倾身下来。“你那兄长，本世子既未唬他，亦未欺他。”他将一张俊美无涛的脸，凑到她跟前。言下之意，她忧心之事，他替她办得妥妥当当。答谢何在？

她柔和水灵的眸子眨一眨，两手环着屈起的双腿儿，想一想，慢慢支起身，小手揪着棉被，一左一右，在他面颊上，极快落下两个轻吻。

他嗅到她靠近时，身上自带的那股馨甜的女儿香，眸色沉了沉。待她退去，他也不逼迫。只命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不足之处，待会儿来取。”他在知会她，谢礼太轻，难以令他满意。

她被他眼里深邃的打量，羞得向寝榻里边儿再挪了挪。他当着她跟前，抽出玉带，锦袍向两侧滑落开。她一眼瞅见他脖子到锁骨处，性感的喉结与结实的肌理。他宽衣解带，视觉上挑弄她，以此调情。

看她招架不住，盈盈水目，节节败退，他再添一把火。“昨夜念想卿卿，渴得疼了。”

她听见外间仓皇而凌乱的脚步声，退出门去。羞恼看他，咬一咬唇。

对于还没彻底衣冠禽兽的顾大人而言，定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退了亲事，这人一身轻松，他少有的那点儿道义上的顾虑，如脱缰的野马，离他越行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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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不想说，晚上更的，明天一早看也是一样。我在马不停蹄的赶，一章想到3000字，肯定比2000字费时间。说了会补，就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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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252章 做你最得意的门生

他那句“待会儿来取”，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徐徐图之，从容镇定。

他靠坐在床头，将她背对着他，安置在身前。被子的边沿掖在她下巴底下，她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被窝里暖烘烘的，身后那人的体温，似不烫嘴的温水，融融缓缓，潺潺流淌。煨热了她的身子，也踏实了她的心。

“这两日您家去，可又挨了国公大人的训？”有些时候她真是佩服他。这样的时代，如他这般不顺从家里，也不怕落个不孝的罪名。

可她转念一想，天地君亲师，他敬不敬天地，她不知道。可他不忠君，却是事实。这个男人，有着非同一般的睿智城府，与之极不相配的，却是他滔天的野望，想常人之不敢想。

排在前三的尚且如此，对待曾在太学短暂教导他，算得半师的八王爷，也没见他如何敬重。想来在家里也是一意孤行惯了的。

因着她表现出在意他家里人，他偶尔会在她跟前，提起国公大人对他婚事的看重。分明是沉重的话题，可他总是一副轻慢的样子，怪她生得迟，以致拖累他至今未成亲，更没有子嗣。赵国公训他的话，他怪到她头上。

她脸皮薄，说不过他。却能从他四平八稳的描述中，听出他心底深藏着的，对国公大人如同每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尊重。

她不知曾经发生了何事，令他父子间生隙。可她感觉得出，他与国公大人之间的斗法，不光是他，那位御史大人，未必就没有留了余地。

一头骂他不孝子，一头也没见当真就将他如何。父子两个每一回发生争执，不管是他投效太子，或是他结亲一事，听说那位怄气是真，气到了极致，一是降不住他，二是出于对嫡子的偏爱，往往不了了之。做父亲的管不住儿子，唯独剩下的，便是不给他好脸色，嘴上对他敲打得越发严厉。

她如今已能将国公大人训他的话，津津有味，当了乐事听。将心比心，若是她有这么个事事逆着来的儿子，想来不会比国公大人做得更好。

他揽住她腰身，自从发觉她能乐淘淘，十分心宽的，笑着看待他家里人对她的不满意，他对她的怜惜，越是无法停滞。“体谅”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之胸襟，比丈夫丝毫不差。

“骂个狗血淋头，卿卿可会心疼？”

时机不等人。夺嫡的当口，再要靠他联姻以求顾氏根基牢不可破，却是迟了。明眼人隔墙观火，任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轻举妄动。加之与顾氏本该走得最近的公子丹，已被文王变相流放交州，当此际，泰半之人，对顾氏，大不看好。

族中虽焦虑，也是无可奈何。这两日家去，赵国公召见他，也是尽量撇开亲事不谈，更多是为顾氏长远计。

而今他在她跟前，夸大其词，果然见她回头，眼里流露出对他的心疼。

他好看的眼角上挑，倾身细吻，没留意七姑娘眼中，一闪而逝的琢磨。

他在吻她的后颈，拨开她寝衣的领口，湿湿漉漉的唇舌，热热的，****她嫩白的软肉。他对她的脖子，情有独钟。就像狼叼了猎物，含住她，便掌控她的一切。

她被他时轻时重，带着情色的啃咬，催得身子酥软，眼里蒙上层蒙蒙的水气。她听见他贴在她颈窝，粗重的鼻音。这个男人的声音，此刻听来，尤其悦耳。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向两侧滑开，手掌各自掐住她腰身，指尖一挑，窜进她寝衣。与往常不同，他并不急着向上游走，只控住她腰身，轻轻揉捏。

他用他的吻，他的喘息，他指尖对她情动的暗示，以及她对他身体的熟悉，挑起她对他碰触的渴望。

他于情事上颇为高明。她还记得他手掌托住她娇软的温柔，他失控时揉捏的急切。他待她的轻重缓急，每一分每一厘，她都记得。她被他呼出的热气，晕染得昏昏欲醉。

她心里最后的理智在提醒他，他在故意挑弄她。若说平日他疼爱她十分，此刻他仅给了三分。他落在她腰间的手掌，温暖而克制，她想他探得更深入些，而不是如今这样，存心折磨。

“卿卿，欢喜否，可有饱足？”他在问她，这般爱抚，她喜不喜欢，满不满足。

她迷离的眸子里，腾起抹羞怒。他教她情事，惯来是给肉吃。如今换了清粥白菜，她能好过么？

她嘤咛一声，白生生的两腿儿磨一磨，腿心的湿润，让她感到羞耻。她在扭动中，背脊蹭过他腰腹，他腿间那个活生生，硬邦邦的热物，悸动着提醒她，这个男人在不叫她好过的同时，自个儿也憋屈得难受。

她得了鼓舞，不甘心一直在这事儿向他示弱。男人的魅力包括很多方面，情事上的手腕，自然也囊括其中。反之这道理搁在女人身上，照样行得通。

她脸皮薄，也看跟谁比。相较大多数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她当他跟前，可谓放肆。

“坐得累了，给调转个身儿。”她红唇轻启，借他搭一把手，翻身压在他身上。

这人身量高，她便是面对面坐他腿上，依旧矮他一头。她睁着情意朦胧的眸子，学他的口吻。“若有不足之处，下官自当来取。”

她是他的学生，他身上可取之处，她一一偷师。

他剥她的衣领，她有样学样，小手抄进去，仰头舔他的脖子。她喜欢他的喉结，很有男人味儿，在他失控的时候，他的喉结会被她刺激得上下滑动。

他享受着，微微仰头，喉头发出畅快的闷哼。她少有的主动，令他心醉神迷。他在心头暗道一声，好姑娘。

她这份好学的劲头，比她在差事上的用心，更令他赞赏。

她伏在他身上，闭着眼，大口吞咽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儿。她能感觉他紧绷的肌理，还有胸膛底下，砰然的心跳。

她偷眼看他高高扬起，漂亮的下颚。这个男人动情的姿态，美不胜收。她跨在他身上，不去想他身下频频冲她打招呼的小世子，只搂着他脖子，软绵绵依附在他身上。他即便情动，依旧俊朗逼人，只这么靠坐着，也自带了一股耀眼的华美。

她突然格外想念起，他秋节在阙楼上的狼狈。他为她粗喘战栗，为她理智崩塌。那时候她还有更过分的事没有完成，她想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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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对她的爱护，不及他，却也清明

七姑娘在顾大人身上放肆的时候，幼安在燕京城里一处不大起眼的乐坊里，约见贺帧。因着对酒肆客栈恨到了极致，专门挑了四面儿开阔，亮堂，临街的席位。

幼安面上覆着轻纱，出行也敛了派头。那辆妆扮十分华贵的香车，如今被一车窗旁挂梨黄竹篾帘子的马车所取代，再是寻常不过。

“润之哥哥。”看着对面打从入席起，便异常沉默之人，幼安惊疑，想不明白，为何昔日待她如珍似宝的男人，于她落难之际，几次三番也请不来人。

今日若非她以离京前最后一面相要挟，他来与不来，还指不一定。

以前听人说，世间男子多薄幸。无论多光鲜的男人，一经翻脸便换了面孔。再谦和的君子，玩儿腻了女人，转眼面目全非，薄情寡恩。

“润之哥哥也听信了宫中流言，厌烦了幼安？”那人冷情，她已绝了念想。她是他订过亲，未娶进门的准世子妃。在她传出被人欺辱过后，他竟连礼数也不顾，一面也不肯相见。她憋在心里，以为会怒极质问他的话，可笑却是，那人压根儿不给她机会，再扰他的清静。如今她唯一能想到，除了自小对她有心，却被她猪油蒙了眼，装聋作哑，推离身旁这人，再没有人可以助她。

幼安如今信了，这天下，果真是有报应的。以前是他稀罕她，她追在那人身后，对他弃如敝履。眼下反过来，她有求于他，他已是冷淡至极，跟那人一般，想见一面都难。

贺帧抬手，避过她送到他面前的酒盏，似没看见她面色惨变。唤人过来新沏了茶，偏头观望长街的热闹，淡淡开口。

“自大病过后，已不沾酒。”至于幼安那一问，他缄口不做回应。

乐坊楼下堂里歌舞喧嚣，他眼里映着通明的烛火，神思有几许恍惚。上辈子那娇弱的女子，苦苦求他，为自个儿身子，戒酒才好。直至她血崩过世，他幡然醒悟，悔之莫及。

这一世，与她同一副皮囊的女子，已是换了芯子。这样很好，上辈子的苦难，她再不用记起，亦不用经历。如今的姜七姑娘，替她活下来，她前世竭尽全力也无法令那人正眼相看，如今有另一人，占据她的身世，替她达成所愿。

他灌一口茶，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拥有前生记忆，却没有前世那般，痛到直不起腰来的苦痛。然而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平静以待，半分不为所动。

想起令“他”抱憾直至病故也无法释怀的姜姬，他心口堵闷，郁郁不得抒怀。他以无比清明的姿态，几次在梦里，替那个女子感到心痛。即便他知晓，那个名唤姜姬的女人，从未真实属于过他。她可以是丞相顾衍的弃妇，可以是江阴侯贺帧的宠姬，却与这一世的他，至远至疏，一丝一毫，无有牵扯。

幼安僵直着撤回手，像被人当头兜了盆凉水。心正往下沉沉的坠，却听他说起是因着病症的缘故，不宜吃酒。她心里这才好受些。

今日有事相求，她偷偷出府，来此见他，不能耽搁太久，怕招来公子丹震怒。于是只能放下身段，眼眶含了泪，半真半假，拽了他袖袍戚戚然央他。

灯火辉煌的屋舍里，他看她泪眼婆娑，便是蒙了面纱，隐约可见的面庞，依旧美得惊心。

生来这样一幅华美艳丽的容貌，也难怪她引以为傲，事事凌人，不肯服软。只她到了如今这境地，依旧在他跟前，卖弄她的姿容，他暗叹一声，低垂了眼睑，静静凝视茶汤上漂浮的茶梗。

“求润之哥哥助幼安逃离京城，幼安实不愿将一生托付给毁我清白之人。”在道出了对那人的怨恨之后，她道明来意，竟是想逃婚！

“润之哥哥，此时也唯有你能助我。公子丹与那人联手害我，倘若我随他去了交州，这一生就再难回到北地。见不到爹爹，见不到家人，更见不到你。公子丹生性暴虐，待我好比猪狗。幼安实不知，这样的日子，要如何过得下去。”

一边央求，一边悲从中来，假戏真做，倒也有几分叫人为之动容的楚楚可怜。

然而他面对的是贺帧，与几月前全然不同的江阴侯世子。这般手段，也就没了用处。

她对他使心计，欲利用他，抗旨逃婚。这倒提醒他，很早之前，在麓山的时候，那人曾劝他，离幼安远些，勿与她亲近。

他眼里闪过一抹深思，联系那人对七姑娘处处迥异旁人，他心头的猜测，几乎已然可以坐实。

幼安此时尚不死心，欲行利用他成事，自幼时积攒起的情分，也被她消磨殆尽。

贺帧深深看她一眼，失望起身，眼看是要带了随扈离去。

她心头大乱，不知哪处招惹他不快，赶忙抢在他道别的话出口之前，扑上去，死死握了他手，泪水夺眶而出。

“润之哥哥，难道你也要撇下我不管死活？我怕他，我怕他到了交州，像上次探病一般，一把掐住我喉咙，将我往死里整治。”她呜呜哭起来，不顾几步开外，邻桌几人嬉笑看戏的鄙薄。

她几乎跪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卑微。这般屈辱，她如何忍耐得住。于是悲愤被怨恨所取代，她抬起不断滚落泪珠的面孔，面纱浸了水，湿漉漉贴在她脸上，无比狼狈。

“润之哥哥，若没有那个女人，我又何至落到如今这地步？还请润之哥哥救我一救。”她压着声气嚎啕呜咽，美艳的眸子水汽袅袅，越发显得妩媚惑人。

他被她眼里深入骨髓，至死也不能忘却的怨恨所惊动。忽而想起上一世，正是“他”因了她缠磨，在姜姬生产之际撇下她进宫，这才有了后来那出令“他”抱憾不已的生离死别。

他心尖一痛，骤然挥手甩开她绞缠，转身，大步下楼去。

那人将她送与公子丹远离燕京，乃是出于对七姑娘的爱护。他虽不及，却也知晓，前世犯下的过错，切不可重蹈覆辙。

他想起她救他那日，隔着屏风，在外间与高女官说话。她嗓音柔和轻缓，虽不是面对面劝他，可她话里的真诚，她对他病症的忧虑，还有她异常坚持谏言他应当忌酒，那些话，他全数听在耳里，一字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将浮现在眼前，几乎快要重叠到一块儿的两道身影，强行分隔开。徒留幼安在身后跌跌撞撞的追赶，头也不回，登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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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亲说，要看小七逆袭。沾衣托腮一想，逆袭不够啊，还是奇袭好。下章喊小七玩点儿花样，叫世子开开眼界。婚后的生活，顾大人可以慢慢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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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第254章 大人，下官为您量体裁衣

七姑娘两辈子生肖都是属羊，可她觉着自个儿当他跟前，总带了那么一丝丝耗子的习性。

越是在只有她与他两人，私密相处的时候，她就越有胆子，往他跟前凑。白天他衣冠楚楚，锦衣玉带，她尚且敬畏他一身风骨。可到了晚上，她像出洞的耗子，猫都拦不住，更不用说他只是表面威风，却不逮耗子的老虎。

她小手探进他领口，摸索一阵，在引得他闭目微喘之际，骤然停下。

“下官曾为大人制过软履皂靴，可真正贴身之物，除了绫袜，竟是再想不出其他。”她扮出一副愁苦的小脸，趴在他身前，呼出的热气，专冲他喉结去。

前世总有男人，喜欢往女人脸上吐烟圈。她不喜欢烟圈拂面，那等不尊重。可那份隐隐的挑逗，她活学活用。经她使出来，别有一番情致，出奇的好用。

他喉头震一震，松松闭合的凤眼，睁开一条缝。她仰头望上去，只觉他眼里隐忍的享受，那般诱人。

“此时提衣衫作甚。”他扶着她腰背，噙着浓重欲色的眸光注视着她，暗自告诫：她若敢在这当口扫他的兴，他绝不会对她客气。他渴望她如同刚才一般，用力亲吻他，****他，甚至撕咬他。甜蜜而又焦躁的折磨他。

她像是体谅了他眼中那份难过的忍耐，亲亲他下巴，她两手撑在他胸膛，跪坐起来。“大人莫急，下官这就为大人宽衣解袍。”

她在他微愕的注视中，十分豪爽，一把抽了他腰带。为了彰显她的决心，她学他的样子，再一抬手，将之扔出了寝帐。那系带借她的力，刚刚好，婷婷飘落在榻前蜷曲着身子，守夜的阿狸身上。吓得阿狸噌一声站起身，很是不满，回头冲寝帐呜呜叫唤。

他观她一应做派，胸膛微微起伏起来，喉间溢出丝轻笑。她这样娇娇软软的小人儿，非得要在这事儿上与他赌气。孩童一般，又娇又俏，鲜活得令他挪不开眼，怎叫他不爱。

他笑得好看，清俊的脸上，光芒耀眼。她亦笑得好看，月牙似的杏眼里，满是慧黠。

下一刻，本还笑颜温润的男人，神色一窒，温软的纵容，尽数僵在脸上。全因了她，毫无征兆，小屁股往前一送，正正压在他那物上，她还状似无辜，磨蹭两下。

“下官欲与大人量体裁衣。还请大人您，勿动，稍加配合。”她面上微赧，这男人资本太过雄厚。便是这般隔着寝衣，也能感觉出他身下小世子兴奋得瑟瑟发抖。

说罢似没看见他喉头连续吞咽了两次，她一手压在他肩头，一手搁在他右臂咯吱窝向下约莫半寸的位置，冲他温婉一笑。

“大人应当不是很清楚，下官在女红上，是下过苦功的。姑娘家都知晓，经验老道的裁缝，便是手边没有素尺，只靠着两根指头，也能精准丈量出尺寸。”

她张开右手，拇指与中指绷直，尽量张开，是为“一卡”。她在他胸乳上丈量，两根指头，指甲交替划过他胸前，不轻不重，情色而下流。

她抬头，看见他眼中深暗如墨的幽光，压下心惊，肃然与他道，“在女学那会儿，教下官的女官大人曾有言，观男子身量，除高大健硕，各处分寸匹配得好与不好，也是极有讲究。”

刻意的，她拇指摁在他浅褐色的乳首上，一头与他说话，一头慢腾腾，故意停留许久，还摁了摁，这才继续往他左胸测量。

一卡过后，再一卡，她伸出的中指，不偏不倚，再一次，落在他左侧的乳首上，害他闷哼一声，扶她腰肢的手，倏然握紧。

“呀，久未温习，手生。这一卡量得不大准，需得重来。”她在他冒火的眸子里，言笑晏晏，捂嘴儿轻笑两下，从头来过。

这一次，她体会到轻笑的好处。他时常以这般长辈看晚辈的姿态，笑话她。如今轮到她指手画脚，她笑起来，趾高气昂。

“卿卿。”他话音沙哑，心头那股邪火，冉冉升腾，被她撩得快要压制不住。浑身的血热都往身下聚集，他那物抵在她腿心，分毫不差的，感知她臀肉的丰满。他幽深的眸子里，闪过抹沉醉，好似能嗅到她花径口，馥郁的处子香。

她似没发觉小世子十分着急，茁壮成长。她在他胸前再量一回，惊叹夸他，“大人您身量百里挑一。胸前尺寸，刚好身长之半数。”

胸围是身高的二分之一，这是男人身材的黄金比例。起先她心术不正，只想着撩拨他，可这会儿她真真来了兴致，对他的身材，她急着一探究竟。

于是她手下不停，以肚脐为界，测量他上身的体长。

“上下身，五八开，竟是刚刚好。短一分嫌少，过一分嫌多。”随着她举动，两只小手都滑到他小腹。她喜欢他平滑而结实的肌理，平日不敢做的事，她如今爱不释手，摊开掌心，摸了又摸。“怎么就生得这样好。”她呢喃着，自顾啧啧称赞。她这副寻到了心爱玩物，觊觎又贪心的小模样，惹得身前男人额角青筋直蹦，额头密布了细汗。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行亵玩之事。只这么一想，他竟激动得难以自制，呼吸也跟着紊乱起来。

“可有闹够？”他粗喘，想即刻将她压在身下。把他身下涨得发疼的活物，喂进她桃源蜜处，深深捣弄。

她凝着小脸，抿着唇瓣，犹豫着摇了摇头。“方才大人不是问下官，喜不喜欢，满不满意？下官这会儿很是喜欢，却实在没有饱足。”一鼓作气的道理她懂。自那次秋节随他登阙楼，她就逮住这么一次机会，怎么舍得半途而废？往昔都是她在他身下讨饶，如今她压着他，看他俊面潮红，鬓角的墨发贴在他脸上，她伸手替他拨到耳后，俯身亲亲他，样子愉悦又得意。

他能带给她羞耻的快乐，她也能尽数回报。她不欲罢手。

“大人您非常人，还请克制些，下官加紧便是。总不能只做上衣，没有相匹配的下裳。”她撑着他小腹，小屁股向后撤去，故意招惹小世子，引来它主子一声闷吼。

“卿卿。”他嘴上严厉，不觉中，却松了钳制她腰肢的手掌。却是心口不一，默许她作为。与其说他在告诫她，不若说他的理智，正在与欲念厮杀，且落了下风。

她偷瞄他一眼，从这个男人的眼中，读出他溃败的难堪，以及渴望放纵的情热。

摆弄他，心里怎么能这样欢喜呢？她不厚道的想。

紧紧抿着唇，怕一个大意，便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这些不过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头，她正一正神色，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直锁住他裤裆处高高隆起的小世子身上，话头一转，与他谈起礼数来。

“大周立国，已有数百年。世人重礼教，前朝沿袭的教条，至今也多有尊崇。譬如正坐礼，庄重场合，贵人们总是席地而坐，且只能跪坐，不得将腿儿盘着，或是向前舒展。”

她将他衣袍的前襟彻底扒拉开，露出他紧实而劲瘦的上半身。被子里捂了许久，帐子里暖和，不怕着凉。

她竖起一指，羞答答指向他无比亢奋的两腿之间。“这规矩，便是缘于前朝不论男女，下裳多是着‘袴’。”

袴是什么呢？说白了，就是最早的开裆裤。两腿儿各套一根笔直的裤管，冬日里防霜冻。那时候布匹精贵，护得了腿儿，却护不住屁股，只得露出光溜溜的臀部，很是羞人。

穿着这样的底裤，自然只能两手覆在膝头，目不斜视，端直跪坐，方能遮羞。

她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话语方落，便感觉身前男人，鼻息蓦地粗重起来，浑身都僵硬起来。果然，这些异常敏感的话题，男人总是无需多想，对她即将要干的坏事儿，本能的，一点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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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255章 那一俯身的温柔

“坊间盛传，昔日周雍王勇武盖世，气血方刚。复前朝旧礼，命后宫诸女着袴，供其淫乐。”

当年她勤学苦读他布置下的课业，大周朝史书翻看过不少。如今她用这等香艳的轶闻，于软帐之内，与他嬉闹。

她从他身下如泥鳅一般滑下去，钻进被褥里。五指合拢，拱成个凹形，轻轻的，扣在他底裤当中。

小世子强韧，满满抵住她手心。她在黑洞洞的被子里，轻压两下，好奇的，感受它的热度与弹性。一头冲他一本正经道，“下官以为，相比起前朝令人羞臊的袴，还是如今缝合了裆部，不致有辱斯文的亵裤，更称大人您光风霁月，卓绝高华的品格。”

她口口声声夸他斯文，她自个儿的行径，却一点儿也不斯文。顾衍握拳，垂眸望着他腰腹处，她小身子在被褥里搭起的拱形，头一回心生悔意，他对她的教养，是否不够慎重？

她蒙在被子里，借体重压住他腿脚。他稍一动弹，她便不满的哼哼埋怨，怪他“您力气大，下官得被您掀翻了下榻。”

他本要拉她起来，她无赖似的，两手死死抱住他一条大腿，一声不响，默默与他对峙。他手掌刚碰触她肩头，她便躲在被窝里，拿脸蹭他的胸膛，娇娇反问道，“大人您那句饱不饱足，是白问的么？”

如今他每听她开口唤他一声“大人”，他眉心便一跳。她沉溺于“大人”与“下官”的嬉闹中乐此不疲，却苦了他，生受她蚀骨的缠磨，却又下不去手，真将她如何。

他心头有几分窘迫，因着素日在这事儿上的克制，加之他在她之前，从未近过旁的妇人，男人的忍耐，总归有个限度。

他灼热的眼底带着丝柔色，以无比的定力，轻声哄她。“卿卿休闹。”情热时候与她亲近，他沾了她身子，她的一切由他掌控，至少还能拿捏住分寸。

不像如今，他与她调转过来，她的青涩主动，很难不让他迷醉其中，保有清明。

她在被窝里眨一眨眼，脑袋拱一拱，仰头换口气。隔着厚实的棉被，瓮声瓮气与他争论，“大人您欺负下官的时候，下官高饶，也没见您收手。”

说什么“卿卿休闹”。她唤一声“大人休闹”，他肯不肯罢手？怕还得冷眼，给她脸色瞧，训她不分尊卑，言辞不庄重。

七姑娘铁了心要干成某件事儿，往往一意孤行，正应了那句至柔至刚。

松了他裤带，手指勾着裤头，稍稍向下拉低几寸。她着迷瞅一眼，指尖描摹这男人性感的人鱼线，从盆骨向腿心游走，引得头上那男人，通身硬得跟石块儿一般。她坏心眼儿，伸手戳他的小腹，抿嘴儿笑起来，滋滋有味儿。

女人是水做的，他越是揉她，她越是娇软。不像男人，越摸越硬。尤其，意志如他坚定者，千锤百炼，不在话下。

可她到底心疼他，摸着他胸口微微湿润的汗水，她安抚似的亲亲他心口，红着脸，缓缓褪了他亵裤。

这还是她第一次，凑得这样近，胆大包天，窥视他的宝贝。小世子勇猛无比，许是撑得久了，脸色不好看。酱紫的棒身青筋鼓胀，冲她狰狞抖一抖，吐了口黏糊糊，透明的唾液。

他竟情动至此……她看得身子骨都软了，浑身又酥又麻，光看着这样的他，她也是情难自禁。

前世做课题的积累，在脑海深处一一浮现。不觉中，她小手从他腿心根部，一卡伸展开，竟是丈量起他那活儿的尺寸。

他被她又软又绵的小手一碰，整个背脊绷直，靠坐的臀肉收紧，男人健壮的体型，显露无疑。

她脸红心跳，一卡远不足以描摹他的伟岸。这时候她想起，还在泰隆郡那会儿，偶尔出府在茶肆里会听到些荤话。

传言中的“驴活儿”，莫非就是这般雄伟？可她莫名就觉得，小世子神情虽狰狞，可是同他的主子一般，皮相生得好，哪里是畜生能够比拟。

知他忍得辛苦，她匆匆看几眼，眼珠子一闭，借着亲吻他硬邦邦的小腹，掩饰她头一回主动为他纾解的羞涩。

明黄的纱帐里，他在接连战栗。闭着眼，高高扬起头颅，手掌虚虚摁在被子拱起那处，他被她迷得头晕目眩，甘于沉沦。

他隐约听见她气息飘忽不稳的问他，“大人您此刻欢不欢喜，饱不饱足？”

他心跳一下急促过一下，根本分不出心神，这当口理会她的挑衅。从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这般，叫他生出爱恨交织的憋屈。他贪恋她的抚弄，她给与他极致的畅快，令他明知她一应行止有违贵女仪德，太是不检点。却依旧纵容她，甚至期盼她更加放肆。

她没听他回话，大不乐意，小手撩起被面，打缝隙里向外张望。

她看见他紧蹙的眉峰，高挑的下巴，微张的薄唇里，呼出薄薄一层白气。他脸上似欢愉似痛楚的神情，沉醉而迷离。他半睁着眼，幽深的瞳眸里，露出对她深切的渴望。这一切，无不彰显着，这个自来持重的男人，此刻为情爱所奴役，挣不开身。

她痴痴望着他，真到了他为她抛却理智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男人的情态，迷人至此。

“卿卿，忍不得了，重些。”

他在请求她。这一场由他挑起，她将之颠覆，逆流而上的交锋中，他由起初的纵容到最后的失控，他一手成就她翻身做主，骑到他头上。

她看着这样的他，再联想起大殿之上，那个立在她身前，替她挡风遮雨的英伟男人，心里忽然就软了。喜欢他，喜欢到他好的坏的，软的硬的，她都喜欢。

若非稀罕她，他哪里用得这般隐忍。她爬下去，闭上羞得湿漉漉的眸子，一狠心，张开粉嫩嫩的唇瓣。听说男人都好这一口，她愿意为他尝试。

他不沾女色，何时受过这样的刺激。更加想不到，她会这样对他。

剧烈的情潮将他淹没，他眼前浮现起她捂在被子里，不堪入目的靡靡之景。靠坐床头的男人激动得闷吼一声，抬起腰身，来不及抽送，已失了关口，劲力喷薄而出。几息过后，他仓促喘息，无力跌回靠在腰后的软枕里。

她呆若木鸡，本能的，小手接住自嘴角滴落，黏糊糊，湿哒哒的一滩。瞪着圆溜溜的杏眼，满眼不可置信。

她就含了他，一下……

纱帐里静悄悄的，他尚且有几分潮红的俊脸上，蒙上抹深沉的不堪。深吸一口气，眼角抽了抽，探手下去，一把将她提了上来。

看她嘴角沾着白浊，青丝凌乱，无比震惊的小模样，他有火发不出。被她落了做男人的脸面，他面上自然不会好看。

就着被她解开的寝衣，脱下来，他打着赤膊，冷脸替她收拾小脸上的狼狈。训她的话不知要如何开口，他喉头滚动了好几回，终究未置一词。

她有将他折磨疯的本事。偏偏，她是他一手教养。

她的那些个大胆至极，出人意料的不守陈规，不训她，他大失颜面；训了她，又怕她好容易主动一回，唬怕了，日后再不敢对他如此亲近，他得不偿失。

自来算无遗策的顾大人，在如何教养七姑娘这事儿上，头一回犯了难。

她被他扣住小脸，吐出被他弄进去的玩意儿，又被他冷脸，一下一下抹干净嘴角。他动作虽依旧顾及她，收敛了力道，可她还是觉着委屈。

她那是放低了身段，真心实意的，心疼他，也体谅他。即便这事儿他与她谁也没料到，会落得如此草草收场，令人尴尬。她非存心伤他男人的自尊，他怎能都怪了她？

于是顶着他黝黑的俊脸，她撅撅嫣红的唇瓣，一头偷瞄他，一头懦懦呢喃。

“肾水乃人之精气，树之根本。大人，您理应适当养肾。”不是下官扫您的颜面，实在是小世子外强中干，太不争气。下官这提议，也是为了您好。

七姑娘在心里默默为自个儿辩解，蓦然一抬眼，对上他怒火熊熊，比夜色还深的瞳眸。这人如今面色，比方才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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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惊闻，与沾衣同一个网站的女作者，熬夜码字，心脏病突发，离世。年仅24岁。心情很沉重，这样年轻的生命，代价未免太大。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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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256章 她的错解，他的沉默

隔日七姑娘起身，顾大人已早起，进宫上朝。姜昱独自坐在花厅里等她用饭。她小心翼翼打量姜昱的脸色，但见他面上淡淡的，一眼还真辨不出喜怒来。

有姜昱在，大多时候，她都留心守着规矩。执起象牙汤匙，默默往嘴里送羹汤。心里偷偷琢磨，她这情形要放在前世，便是私下里与男子未婚同居。更糟糕的是，兄长找上门，一切，分毫毕现，再是掩藏不住。

照常理讲，这样的事儿，换了哪个做兄长的遇上，心里也会怒极。她猜想待会儿用完了饭，姜昱定是有话与她说。

许是恼她不争气，怎么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办下这等蠢事儿，连个后路也不给自个儿留。许是如同对五姑娘那般，对她，比对姜柔，更加失望。

兄妹两人各自揣着心事，屋里只有用饭时不经心，汤匙碰了瓷碗，清脆的嗑嗑声。不会儿，姜昱见她用好了饭，唤福顺进来收了碗筷。

“昨夜你两人可是置了气？今早世子出门，瞧起来，神色似不大好。”姜昱端茶，揭开盖子，举唇边吹去面上的热气。瞭她一眼，语气平和，沉声问道。

七姑娘怎么也没有想到，姜昱会突然问起这一茬。听他话里意思，分明是越过了规矩不谈，更加在意的，却是那人待她如何。

姜昱态度上的转变，算是无奈默许了么？她心里乐开了花，滋滋窃喜。只觉对那人，她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想起昨儿夜里，她在他跟前，舒为大胆的言行，七姑娘耳根子发热。嘴上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白天到底不比晚上，许多夜里能想、能说、能干的坏事儿，换到光天化日底下，真真难以启齿，想想都羞臊。

姜昱细长的眸子一眯，看她一副扭扭捏捏心虚的样子，暗自摇头。倒是猜出几分，泰半是她淘气，招惹得那位无处撒火。于是抬手一拂袖，赶了她出门。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往后日子过得如何，他这做兄长的插手再多，比不得那人将她放在心上，当真如他昨日表现出那般，待她看重，护她安好。

七姑娘了却一桩心事，只觉浑身松快。道别童伯，欢欢喜喜进了府衙大门。

因着太子与丞相被文王所忌，下手打压，衙门里众人士气不高，人人面上都罩着层阴云，颇有些风雨欲来的谨小慎微。

七姑娘两手端在胸前，敛了欣喜，正一正容色，一派端庄，到前边儿打了个招呼。又听徐大人说起，明日便是与公子丹饯行的日子。文王已命内廷大总管冯瑛，亲自往城外十里亭，打点一切。

她暗暗猜想，那人至今未曾知会她明日需得随他同行，怕是不欲她再与幼安碰面的。那些个闹心的人，不见也罢，她倒是乐意。

七姑娘默默感叹顾大人果然考虑周详，只唯独有几分遗憾却是，到了燕京也有好些时日，竟从未见过那位传言中与那人样貌只在伯仲之间，早年也颇受燕京贵女追捧的秦王殿下。

素闻国公府世子顾衍，以“皎皎如月，清俊高华”享誉于世。而公子丹，自来是面白如玉，传言中，比女子生得更貌美华贵。

这般“声名狼藉”，却心机莫测的人物，未能见上一面，实乃憾事。

七姑娘一头唏嘘着，一头沿着廊下，款款往后堂行去。路过中庭，一眼望见立在石亭当中，正迎面向她看来，披着一身玄色氅衣的右监大人。

对这位贺大人，七姑娘只觉每每当他跟前，她总是格外拘谨。初识那会儿，她被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严命她对江阴侯府，警惕疏远。

他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以至到如今，她与这位侯府世子爷，虽在一个衙门里共事，也是不远不近，宁肯远着些，也怕招惹上麻烦。彼此见面，点个头错身过去，也算相处融洽。

尤其是近来，自她仗义，于贺大人发病之际，搭了把手。这位很是自觉，将他在外面愚弄世人的那些花花手段，一概收敛。免了她许多困扰，倒也算得一知恩磊落的君子。

“大人。”她上前行礼，等着那人如近日一般，淡淡应一声，放她离去。

却不想，今日贺帧别有心绪，正想得入神，便见她顶着张干干净净的素颜，捧了公文进来。于是，莫名的，在他想明白之前，已开口唤她进亭里来说话。

她一点儿也不掩饰小脸上的惊愕，微微张着嘴儿，在外边儿磨磨蹭蹭，通身都透着股勉强。

他冷嗤一声，倒被她激起了脾气。

“怎么，本官生得面目可憎，除了命悬一线，你是分毫也不愿靠近？”

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只得摇摇头。头上的翡翠步摇，衬着她背后大片阴冷而灰暗的天色，一动起来，璀璨琉璃，光华耀眼。比步摇更动人的，却是她眸子里一汪澄澈而通明的温婉平和。他看着她，心神有刹那恍惚。在她尚未察觉之时，又极快遮掩过去。

到底不是同一个人。只她素日里行事沉稳，少有与人争执赌气。与那个一辈子只懂得忍气吞声，再三让步的女子，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她挪步，登上石阶，进了凉亭。于他身前几步开外站定，微微敛目，中规中矩。

“身子可是大好？”他随手指了身旁石墩，顷刻，似想到什么，手腕在半道一拐，记挂她身子骨弱，这样霜寒的天，不宜沾染寒气。索性敲了敲石案，唤她将公文放下。请她入座的话，绝口不提。

她应一声是，这回没再多犹豫。乖乖上前听命腾出了手，得了空，两手抄袖管儿里，比露在外头，冷冰冰吹着寒风，暖和许多。

他方才一番举动，她隐隐猜出了缘由。能够与这人相安无事，彼此体谅共处，何乐而不为。她也不戳破，只眉宇间少了抹疏淡，噙着善意而得体的浅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早两日已断了药。难得大人您惦记着，却是下官的不是了。”

她对他恭谨讲礼，他凝视她半晌，转过身，望着庭院中经了霜降，光秃秃，一树冷清的枝桠。

“近日来，因朝堂变幻，风云波诡。心头可有惶惶？”他与她聊起公事，若有似无，诣在宽她的怀。

她语声轻柔，答得有条不紊，倒不似他手下高女官，时有心不在焉，露了惊怕。他放了心，却也说不出如她这般，是好是坏。

谁人给她这般信心，叫她如此一副安之若素，不焦不躁的模样？他打住往深处想，将不该他探究之事，抛诸脑后。话头一转，对她说起明日秦王离京一事。

于寻常百姓而言，只道是郡主退亲之后，大病一场，需得离京将养。可在世家之中，这又哪里算得是秘密。他于她跟前，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径直对她道，“秦王携郡主南下，此去，燕京却是少了热闹，却也清静。”

他此话另有用意，她动一动秀气的眉头，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凄凄冷冷的花树上，以为他对幼安尚有情愫，方才孤身一人立在庭院当中，借景抒怀。

她不知如何回话才最恰当。只“哦”一声，反倒对幼安生出几分可惜来。身前的男人，家世样貌情意，样样不缺，幼安错过这样的人，可曾悔过？

“各人自有去处，明日饯行，当避则避。便是你去了，她也未必领你的情。”他回头看她，显是觉得照幼安那日眼中对她显露出的嫉恨，明日她随那人过去，却是不稳妥。谁也估摸不出，彼时幼安见那人带了她去，会是如何反应。再要闹出事端，大伙儿面上都不好看。

她微怔，不知他心头所想，更加认定，他是顾及幼安感受。没与他说明那人压根儿就不打算带她去十里亭，她只顺势应下。

想一想，她犹豫许久，想这人本心不坏，那日又在大殿之上替她解围，她垂着眸子，十分委婉劝道。

“大人所言在理。有些时候，不打扰，也算得彼此成全。”

她想他该是能够领会。她与幼安的避而不见，是成全彼此在最后一刻，都消停些，莫再给对方添堵。而他对幼安那份深切的牵挂，就此掩藏心底，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他听她一席话，心头一紧，有片刻失神。

望着空落落萧条的院子，他袖袍下的手，指尖微微颤了颤。

不打扰，便是彼此成全？想起前世他与姜姬，那人与幼安，竟是没一个活得自在，过得快活。说不出为何，他沉默着，心底蓦地泛出股酸楚。

也罢，他与她，终究是无缘。她在全然不知情的境况下，说出这话，她错解他心意，反过来劝他。

讽刺却是，她这话，似乎更适用于他一厢情愿，对她生出的那份情不自禁的关切。

他掸一掸下摆，像是借此拂去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垂眸的时候，敛了眼中因她这话荡起的波澜。

之后，他摆出一副再无话与她唠叨的架势，叫她无事莫要久在外边儿逗留，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

说罢，他不由深深打量她一眼。这一眼，又深又缓。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整个儿都看进心里去。

不打扰么……她如是说，他便成全她何妨。

她从他莫名幽深的注视中回神，这才发觉，那人已撂下她，沿着游廊，独自去得远了。她抽出手来，呵一口热气，两手团一块儿搓一搓。

自身后看他高大而孑然的背影，她只觉眼前的贺大人，仿佛要融进灰蒙蒙的冬日里，身影那样萧索而寂寞。像电影里彩色的画面，突然就褪了颜色。只剩下满目令人怅然的灰白与心灰意懒。

她再叹一声可惜，为幼安，也为一段本该值得珍惜的好姻缘。七姑娘收拾一番，抱了公文在怀里，挑了与贺大人截然不同的一条道儿，自顾转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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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257章 他教她，不一样的“自食其果”

随着秦王离京，北地像是一跃入了深寒的冬日，天儿冷得吓人。清早起身，十日里头，倒有半数飘着白茫茫的大雪，屋檐底下也结了亮晶晶的冰棱子。北地的冬，比南边儿苦寒难捱，七姑娘多数时候窝在屋子里，捧着热茶，惬意烤着炭盆子。

一心求富贵的简云，已被五姑娘接去了太子宫中。辛枝登上顾氏门下经营跑商的福船，独自回了泰隆去。

这阵子，文王身子愈见不好。于是更加抬举公子成，巩固内廷。王权掌控下的内廷，与丞相统领的前朝，势成水火。往往一件事儿上，两套政令，同时下达。丞相虽明面上处处忍让，可没少在暗地里，使绊子钉钉子。

世家百年积攒下的根底，自上而下，盘根纠结，哪里是说铲除就能铲除。内廷到底根脚浅，即便有文王一力扶持，出了畿内，政令不通达，也难有大的作为。同样，太子一系，多将心神放在与公子成的争斗上，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哪儿来的闲心，体察民生。

自入冬过后，令人发寒的不止是天气，还有越发分崩离析，混乱的时局。

“这已是江州这月里，第二回生出动/乱。”七姑娘翻看新送来的抵抄，不由暗自心惊。自年前，大周在西面儿再次征兵，已是闹得民怨沸腾。大片大片的良田无人耕种，荒芜了，食粮短缺，自然得挨饿。

到如今，西边儿两个郡城，先后有人聚饥民，兴乱军，揭竿而起。明知是蚍蜉撼树，依旧不要命的抗争，可见已是被逼得彻底没了活路。

京里只顾着夺嫡，哪儿管百姓死活。区区两个郡城，发兵镇压了便是。公子成于早朝上激昂陈词，只道是“暴民当诛”，引来一片附和叫好声。周太子心性宽厚，谏言当安抚为要，只得来文王冷眼一瞥，对他性子里的优柔，更不待见。

这时候的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是世家权贵的天下，人命低贱如狗。别说只是两郡起兵，便是一州叛乱，也尽可杀得。

七姑娘专心致志读着抵抄，几年下来，看多了人命如草芥，自不会掂量不清轻重，不自量力的妄言。

案上摊开的笺纸，忽而投下抹阴影。那人从她身后探出手，越过她肩头，抽了那抵抄扔到一旁。拍拍她臂膀，命她去沏茶。

又是这般。她努一努嘴儿，知晓他不欲她掺和进这些烦心事，她从书案右上角一摞书卷里，挑出本载有许多养生偏方的小册子来。

翻开了指头戳一戳，回头笑问他。“时届寒冬，万物生机闭藏。养生之道，贵乎御寒保暖。下官沏一壶‘鹳山小种’，添两粒桂圆红枣，给大人您养胃可好？”

吃茶也讲门道，冬日益饮红茶。她笑眯眯看他，已偏头冲着门口，高声唤仲庆送茶具进来。

他黑沉的眸子凝视她，屈指在案上敲一敲，提醒她休得放肆。女儿家吃茶，爱添些花花样式。端到他跟前，成何体统？

徐存进来回禀差事的时候，一眼望见左监大人刚好放下茶碗，若是他没看错，好像那里头，浮着两瓣儿剖开的大红枣？

七姑娘牵着嘴角，立在顾大人身旁，接过徐大人送来待这人复审的公文。眼珠子向右滑去，极快瞄一眼这人端坐的侧影，再瞅瞅案上被他掀了瓷盖儿，严严实实盖上的茶盏，七姑娘忍着笑意，心里别提又多乐呵。

案桌敲得再响又如何？她捧了茶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不过横她一眼。末了，也没见他如他神色中那般强硬，推拒了不用。

她佯装埋着脑袋，整理公文。自他这方看去，恰好能捕捉到她眼角眉梢，俏皮的喜色。他凤眸一眯，命仲庆给徐存看座。随手扔了本明日即将在早朝上启奏的奏折给他，叫他好生看过，若有新奇的想法，但说无妨。

徐大人不明就里，心思忐忑着恭谨入了座。大人上奏的奏折，何时需得旁人参看？七姑娘很是狐疑，这本奏折，不是他方才过目了，特意命她誊抄一份留了做底稿的？这时候再叫徐大人细读了进言，这是个什么意思？

好歹是留了人，总不能没有一口茶水喝。这回七姑娘老老实实，只端了上好的青茶给徐大人。

这头刚忙活完，便被那人给唤住了，叫她添茶。

她起初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待得两碗茶水，搁案上摆一块儿，除了都冒着热腾腾的水汽，那差别，看得徐大人微微一愣，识趣儿挪开了眼。

只见左监大人茶碗里的汤水，除了他方才一瞬瞥见的红枣，还放了两颗龙眼。越发显得水色莹润，茶碗里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在这许久不见日头的冬日里，光看着就讨喜。再一对比徐大人青花瓷碗里，浮在面上儿，清清冷冷几片儿卷着边儿，还没完全泡开的茶叶，真个儿是太素净了些。

七姑娘面上微窘，赶忙抢在那人之前，手脚麻利替两位大人都合上了碗盖。

这人还真是……她退至一旁，垂着脑袋。

眼皮子一瞭，果然对上徐大人无比体谅，且知情识趣的眼神。观徐大人那意思，人家丝毫不介意受了她冷落。世子看重七姑娘，于是女官大人投桃报李，偏心眼儿在茶汤里多放了宜养身的添头，人之常情。顾大人与姜女官情投意合，他们这等底下做事的，心里头明白就好。

能讨好上峰的事儿，何乐而不为？徐大人也是人精，上赶着夸她。只道是如姜女官这般，小小年岁，学业上肯下苦功，当差毫不含糊，体谅大人素日辛苦，照顾起人来，也是个玲珑心肝的贤惠人。

听听这语气，七姑娘难为情躲他身后，喏喏不吭声了。

徐大人面儿上一副长辈夸后生的架势，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位就差夸她宜室宜家，宜讨了进门儿。

她小手借着琵琶袖的遮掩，偷偷的，钻进镂花的椅背，在他背心上戳一戳。无声催他：您底下人这样逢迎拍马，您还要观望到何时？

他不遮不掩，轻笑起来。给徐存递了个眼色，放人离去。

他这般做派，却是比方才使唤她端茶送水，更过分了。她觉得她从他两人眼中，读懂了些只男人才懂得，秘而不宣的暗话。

正拿美目嗔他，便被他拽了进怀里。这人捏捏她肉嘟嘟的下巴，挑眉教她，“得意忘形，自食其果。”说罢端了茶，一口含了那蜜枣，俯身，用舌尖喂到她嘴里。

她呜呜一声，作势挣扎两下，便软软勾了他脖子，不知是枣子太甜，还是他的吻太合她心意，她闭上眼，小手轻轻揪着他衣襟，沉溺着，心头却想：这样“自食其果”，京里不知多少娇娇，盼星星盼月亮，等他惩治。

他正捉了她，大手在她腰间不老实揉捏，不想外间仲庆急急忙忙挑了帘子。顷刻，这童子一副惊吓莫名的样子，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太子宫中喜信儿，縢妾姜氏有喜，已有近两月身子。”仲庆只来得及瞥上一眼，便吓得猛然缩回脑袋，在外头捂着眼睛，背对门帘高声唱道。仿佛声气儿大，便能掩盖住方才看了要长针眼儿的一幕。

好事儿再次被人撞破，七姑娘一掌推开他，还没来得及羞窘，脑子里已转过仲庆方才那话。縢妾姜氏，说得不就是五姑娘姜柔？

姜柔有喜？

不知为何，她一瞬升起的，竟不是替五姑娘欢喜。而是怔然望着眼前这人，莫名的，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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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有书评加精送礼的活动，亲们可以试一试。书评区改版了，我去研究下，怎么给大家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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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258章 最绝情的男人，非他莫属

她猜不出他接下来欲要如何。他非一心扶持太子，又怎么会乐见太子子嗣繁茂，延绵后世。

从五姑娘踏入庆阳宫那一刻起，不管是与她交好的殷宓，或是同为姜家二房所出的姜柔，大伙儿已无可奈何，走上迥然不同的路。往后，只会渐行渐远。

他手上掌控的，是连带姜家在内，关乎多少人的死生大事。就是明白这么个道理，她到了嘴边的话，迟疑许久，又悄然咽了回去。

方才她乍惊之下，推开他。如今又乖乖躺回去，缩在令她信赖的怀抱里。闭上眼，索性不管不问。

“年节时候，接了燚哥儿母子回京团圆。他欢喜你，你带他耍玩，图个热闹。”她如此通透而懂事，他拍着她背心，轻抚她发顶，神色颇为温和。

提起那个闹着叫她服侍他撒尿的孩童，她低落的心绪被他打了岔，转眼已回复过来。

“关夫人能够答应？”人才回去多久？再往京里折腾一回，真当那宝船摇摇晃晃，坐着舒服？

“家中自会去信催她。”此事无需他出面，上回他回府，早与国公大人商议定下。

一听他这口气，她便猜到，此事怕是又不简单。在这当口将远嫁的女儿接回京里，此举是否意味着，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而关氏，留了燚哥儿母子在幽州，未必就稳妥？

她被他唬得脑子里乱麻似的。正夺嫡呢，怎么又跟幽州关氏扯上了干系？这意思，自来在宫里不声不响，独善其身的公子义，也卷入了这场纷争？

如此复杂的形势，她只一想便觉着累人。脑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一蹭，突生感概：亏得是他。倘若当初看上她的，换了燕京来的别家纨绔子，如今整个姜家，还不知要何去何从。要是不幸正好与这人站在对立面儿上……

七姑娘缩一缩脖子，觉着自个儿吓自个儿，果真最吓人。

他看她又卷又密的睫毛，扇子似的扑闪开来，便知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他将她整个儿抱着往上提了提，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温存。

“仲庆。”她小声提醒，红着脸推攘。

廷尉府衙，掌天下刑律，如此肃杀庄严之地，因了有他，她没觉着像外间传言那般，整个府衙头顶上，都笼着层厚厚的森然阴诡之气，十分不吉利。反倒一进后堂，她时常脸红心跳，不算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四处都弥漫着他的气息，就像自个儿家里，令她格外舒心。

他的吻柔和，缓缓递进。不带欲色，只是格外温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他自顾亲近她，半眯的眸子里，专注而幽深。

这厢顾大人拥了七姑娘缠绵悱恻，那头秦王一行，经了快一月，船已行至冀州境内。傍晚时候船靠了岸，需得在此稍作停留，置办些吃食用水。

底层船舱里，昏黄的光影，一灯如豆。幼安面如菜色，病殃殃躺在榻上，环顾四周极为简陋，潮得生了霉斑的木板墙，心头又是一阵翻涌的酸水儿，似要作呕。

随她南下的连翘子欢，两个婢子一个忙着扶她坐起，一个急急忙忙捧了木盆，接她下巴底下。这一路上，郡主犯了晕症，时好时坏，整个人折腾得瘦了一圈儿。

秦王不是怜花惜玉的主，看不得郡主这般晦气样子，撵了她主仆几个到底下一层，住了原本该是侍人的舱房。

郡主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几次不顾身子闹腾下来，那位均是避而不见，像是郡主的死活，他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如此得了教训，郡主这才看明白眼下处境，痛哭一回，过后开始学着吃那乌七八糟，冒着浓郁苦药味儿的汤水。

连翘与子欢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雾蒙蒙，死气沉沉的木讷来。很是熟练服侍郡主又吐了一回，子欢拧了帕子，仔细替郡主擦净嘴角。

“水。”幼安唤一声，嗓音嘶哑，气息虚浮。嘴里还带着犯呕后的酸味儿，没水漱口，怎么睡得下。

连翘垂着头，眼神空洞洞盯着自个儿的脚尖，说出口的话，轻飘飘回荡在船舱里，似带着莫名的悲怆，绝望无止无休，没个尽头。

“主子，这会儿用不上热水。前头说，得先顾着那几个得宠的舞姬，等供足了她们，才轮到咱们屋里。”

子欢不如连翘，止不住难过，别过头去偷偷抹眼角。

幼安陷在冰冷的被褥里，背后抵着硬邦邦的木板床，睁着眼，望着头顶已泛了黄，破了好几个窟窿的纱帐，许久，一动不动。

好半晌，这才微微转过身，盯着子欢问道，“到了何处？可是停了船？”没感到那股能叫她把胃腹都吐出来的摇摇晃晃，她猜想必是如前几回，又靠了岸。

子欢赶忙收敛起悲色，只道是入了冀州，明日再开船，便算是走过一半儿的水路了。

“冀州……”仰躺的女子，仿佛突然就来了精神头。艰难撑起身，吃力向只开了条细缝透气儿的窗外望去。

这地方，怕是一路上，离泰隆最近的地儿了。

幼安在心里默默合计，抚着心口，呵呵笑起来。冷冷瞥一眼连翘，只唤了子欢近前。连翘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她已是厌烦至极。若非跟前就只她两个伺候，她必是要赶了她下船，任她自生自灭。

那人待她再不好，却不能要了她的命。从那难闻的汤药，一日不到便减轻了她的晕症，幼安想明白，他既不打算往死里整治她，她又何必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她绝对不能凭白折腾自个儿，死在那女人前头。

“拿银子去买通个人进来，替本郡主送一封信。”

子欢怀着不安，依言到外头寻人去了。屋里只剩下呆呆站着的连翘，还有纱帐里，那抹清瘦的人影，低声呢喃着，似在咬文嚼字，反复琢磨，信里要如何措辞。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三五个膀大腰粗的壮汉，结伴摸下了船。却是船上几个护卫，耐不住寂寞，往花街里寻姐儿乐呵去了。

船头上一人避在阴暗处，一直盯着他几人消失在巷子口，这才登上宝船顶层，门外扣了扣，得令进屋回禀。

“公子，可是要派人捉了那吃里爬外的回来？”寻窑姐儿，这事儿在军中，委实算不得错儿。只受人财帛，通风报信，却是坏了规矩。

披着身厚重夹袄的男人，懒懒靠在榻上，背光抬起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抹兴味的笑来。

“由他办完事，再捉他打杀不迟。如今动手，那人欲暂不惊动旁人，悄然诱姜家太太北上进京的盘算若是落了空，他又岂会善罢甘休。”

想那人对幼安，也是下得去手。到了这地步了，还不忘再用她一用。

世人皆道他公子丹性情暴虐，玩弄女子，有如家常便饭。可哪里又知晓，最是绝情那个，可未必轮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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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259章 变故丛生，该来的躲不了

郡守府上，妙娥与幼容守在上房门外，自陶妈妈送了信进屋，太太便不许人进去打扰，只道与陶妈妈有要事商议，连习秋抱了八爷过来，太太也叫人给哄了回去。

“太太，这信可信不得。七姑娘可是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打小就乖巧听话，如今更是刚升了女官。姑娘这样的人品，旁人不知晓，咱府上各人可都是清清楚楚，心头有数的。姑娘万不能做出这样不该的事来。”

陶妈妈话里恨恨的，对这莫名其妙的来信，气不能撕个粉碎。

“坏人姻缘……”许氏目光死死盯在笺纸上，震惊莫名。

老话都说，空穴不来风。不管这阵风是如何刮起来，七姑娘被人记恨上，那人竟不惜失礼也要贸然将信送到府上，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信里说七姑娘德行败坏，使下三滥手段，夺人夫主。而她瞧上的，正是早年到府上做客，有幸见过一面的赵国公府世子顾衍。想起那个少年郎，许氏抱着手炉，眉头深深皱起来，着实难安。

那人要不是生来一副玉质天成，仪容俊雅的好样貌，许氏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心头没个底。偏偏……许氏也是过来人，再将那信通读一遍，信里说七姑娘自晋了女官，便日日跟在那人身旁。

陶妈妈又急又气，一直紧张着，打量太太神色。就怕太太听信了那起子黑心肝见不得人好的，这要是错怪了姑娘，姑娘孤身在外本就不容易，再被人诬赖泼脏水，这得受多大的委屈，陶妈妈想想就心疼。

“太太，若是您实在放不下心，何不去信问问二爷？”

许氏摇头，将那信笺叠好了，放回信封里，压在座屏底下，忧然一叹。“你还不知道他两个？哪回有事儿，不是兄妹两个相互遮遮掩掩，给家里打马虎眼儿。有那看起来好欺负，实则浑身都是心眼儿的丫头在一旁甜言蜜语的告饶，你家二爷的话，哪里又信得。”

太太这么一讲，陶妈妈不说话了。跟着叹一口气，焦虑道，“这样也不成，太太莫不是还打算将此事告知大人知晓？”

这可如何使得？五姑娘那事儿，家里还没揭过呢，七姑娘这头又出了岔子。早前大人可是气得不轻。

许氏紧抿着唇，面色大是不好。半晌，抬手支着额角，闭了眼。另一手捏着绢帕，唤陶妈妈出去。她需得一人清静些，好好儿想想。

陶妈妈依言退出门，正回身放下房门口避风的帐子，忽而，却听太太唤她。陶妈妈一愕，赶忙又倒回去，却见太太神色间带了几分急切，指着后院，命她去带了刚从京里回来没几日，如今正在八爷屋里伺候的辛枝过来问话。

陶妈妈恍然大悟，激动得一巴掌拍向自个儿的脑门儿，嗳一声应是，脚下生风，迫不及待就往门口奔。

等到辛枝被陶妈妈一路拽着胳膊，汲汲皇皇赶了来，跪在厅堂里听明白了太太问话，辛枝心头扑通直跳。抬起眼，眼见着太太与陶妈妈齐齐厉色望着她，辛枝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答话。

七姑娘待她仁善，即便担着背主的嫌疑，辛枝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五姑娘来，能跟了七姑娘这样的主子，才是福气。

摄于太太长久积攒下的威势，辛枝心底天人交战。这要是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七姑娘与世子爷那些令她不意间瞥见都面红耳赤的亲昵，太太这厢，实在交代不过去。

辛枝鼻尖急出了汗，低低垂着脑袋，横竖拿不定主意。当此际，便听上首啪一声脆响，却是太太砸了茶盏，遥遥指着她，颇有几分嫌弃她是非不分的气急败坏。

“还不老实说来！你当是帮她隐瞒，便是一心为她好，回报她恩德。却不知如此却真真是害了她。她年虽尚轻，不谙世事，若是被有心人哄骗，遭了旁人的道，日后叫她如何再有脸面，立足过活！”

许氏惊怒，从辛枝打进门起，便支支吾吾，游移不定的样子，已是暗道声不好。到如今怒火中烧，一通呵斥下来，已吓得辛枝手脚冰凉，被许氏言辞中的厉害，教训得失了方寸，丝丝缕缕，越发生出悔意来。

到底是婢子出身，见识少，经不住许氏与陶妈妈责难。辛枝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终是交代了原委。

从最早世子爷便待七姑娘与五姑娘迥然不同，到进了京，那位钦点七姑娘做了从史，时有指点提携，更安排了宅子给七姑娘落脚。再之后，王府退亲，世子待七姑娘越发亲厚。辛枝事无巨细，一一承禀。只听得许氏与陶妈妈惊疑不定，随着她一字一句，这心，也跟着沉沉的往下坠。

辛枝回完了话，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屋里静得出奇，只听见外头寒风扑打在门帘上，纸糊的窗户，也跟着凑热闹。

“竟是这般，她好，她瞒得甚好。”许氏抚着心口，气得隐隐带了哭腔，心火上涌，眼前不禁有些发黑。

陶妈妈赶忙上前扶住了人，乱哄哄的脑子里，至今不肯相信，那样乖巧的姑娘，怎么能干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竟还瞒着家里，一瞒便是好些年。陶妈妈挥手让辛枝下去，一头说着好话宽慰太太，一头替许氏抚背顺气。

“不成，这事儿不能瞒着。待得大人回府，立时叫人来通传。”这却是许氏打定了主意，趁七姑娘还没彻底掉了火坑，她得面呈姜大人，寻家里的主心骨拿个主意。

姜家虽为他顾氏附庸，可却没软弱到，得靠卖女求荣，保一家子安妥。

许氏低声抹泪，到底是她亲手养大的闺女，从辛枝话里也听得出，最初七姑娘待那人，很是疏离客套。许氏深知，她闺女那性子，绝非贪慕虚荣之人。如今成了这副样子，必是受那人胁迫。那丫头怕还惦记着家里，一再忍气吞声，渐渐的，男人对女人使的那些个把戏，许氏心知肚明，也就猜到，七姑娘如何步步沦陷，中了那人诡计。

心里对那劳什子世子，是气得不行。对七姑娘，倒是既心疼，又可恨。家里男人该操的心，她小小年岁，分担的倒是哪门子担子？！这么一想，对包庇她的姜昱，也一并给恼上了。

是日夜，姜大人书房里，烛台近乎点了一宿。

姜和对那人信里，冲着七姑娘而去的指责奚落，不置一词。自小最得他宠爱的闺女，品性如何，他自是不用旁人指手画脚，信她不过。反倒对她瞒着家里，多有分担，恍然有几分明悟。难怪，难怪落难的是张家人，而非他姜家二房。难怪这几年，顾氏对他姜氏子弟，多有照拂。

姜和只觉心头五味陈杂，对七姑娘不由的，生出几分愧疚来。不怪她能考上女官，这样的年岁，却已是这般通透懂事。

许氏远不如姜大人清楚此间厉害。一声更比一声揪心的恳请，只听得姜大人连连摇头，抚她起来，轻言细语的问道，“你若要上京，姜冀要交给哪个？”

本以为抬了幼子出来，便能阻她一阻。却不知许氏早铁了心，抬起泪汪汪的眸子，坚定道，“家中无人可托付，团团便随了妾身一道，妾身自当亲自照看他，不假人手。”

这厢姜大人尽力安抚住许氏，眼见她夜里也睡不安稳，小半月不到，竟是越发心急火燎，人也跟着消瘦下去。

唯恐她将自个儿，好好的大活人折腾出了毛病，姜大人无奈，只得应她年节过后，寻了稳妥之人，护送她与姜冀进京。许氏这才吃了定心丸似的，一天天数着日子，就盼着早些进京，亲眼看看七姑娘如今过的倒是怎样的光景。

这厢姜家议定了一桩大事儿，那边儿七姑娘丁点儿不知还有不足两月，继姜二爷过后，太太也会赶着进京。

她这会儿正忙着接手高女官没处置完的公事，只因，再两日，贺大人便要调任外放。这一突如其来的认命，又赶在这当口，只叫衙门里众人摸不着头脑，私下里人心浮动，议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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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补昨天的。今天的下午写，大概7、8点的样子发。丈母娘进京，世子有得表现了。昨天的请假条，我放书评区了，结果还是这么不显眼……~~~~(>_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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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第260章 临去前一事，偿你往昔恩情

贺大人调任，整个府衙都议论纷纷。除了他，依旧如往昔做派，沉稳，丝毫不为外物所扰。

七姑娘深受顾大人影响，惊讶过后，埋头忙活手上正紧事，再无心旁骛，往深了琢磨此事是否另有玄机。

想想当初贺大人来得也是突然，这会儿要走，好似也就更能说得通。同为太子手下得用之人，想来贺大人此番调令，那头儿也是早有安排。

于是就这么安安静静，等到了临别那日。

如来时那般，又是贺大人做东，宴请一众同僚，于燕京最大的乐坊里，设宴吃酒。

大人们在里间说话，七姑娘与高女官步下楼，相携到游廊尽头处，乐坊搭建的观景亭台里，透气说会儿子贴己话。

“贺大人这么一走，日后如何，可得了信儿？”毕竟共事一场，同届女官当中，与七姑娘交好的，还真就不多。此时此刻，她也就多嘴一问，格外关心起高女官往后的去处。

经了上回，大伙儿都知晓，左监大人对七姑娘管教甚严，素日不许她吃酒。宴席上没人不识趣，于是说好是践行，她却与高女官两个，被大伙儿很是体谅，以茶代酒，各自敬了贺大人一杯。

因着没沾酒水，脑子也就分外清明。高女官披着水红的氅衣，两手抄在狐狸毛制的暖手筒子里，听她这么一问，嘴角勾起个轻哂的笑来。

“还能怎么着？不就是打发回原处，再不就另领份儿闲差。这会儿丞相府里也忙得不可开交，你我这般女官，说不好听，不过是半个官身，哪个还能一直搁心上不成。”

这话很是泄气。七姑娘盯着亭台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的风灯，默默出神。

也对，乱世将至，各人都在想法子保命，巩固权势。别说她们这干女官，便是底下投靠的心腹，也未必能都保得住。

“罢了，也别想那许多。天塌了自有高个儿的顶着。相比当日晋升女官，处处被人刁难，如今总算迈过了那道坎儿，远比在宫里给人当奴才强。比上不足，比下总是有余。再者说，但凡一日还当着这份差事，这宫门口来去自如，你心里惦记那人，何时不能见面。”

她笑起来，抬起手背，蹭蹭被冻得发痒的鼻头。手里还抱着出门时，仲庆手脚麻利，背着人塞给她的暖炉。她可是还记得，当初能说动眼前这人紧要关头不为幼安唆使，凭借的，便是她担保，必能助其夺了女官一席，使得她能与放在心底相好那人，时常往来。

高女官点点头，对她这话也是赞同。只眼梢在她两手抱着的陶瓷手炉上，一瞥而过，赞叹道，“花色很是不错。”

仲庆能随时替她备着暖烘烘的手炉，必是受人之命。高女官未曾说破，七姑娘呵呵干笑两声，手心的温热，一溜烟爬上了面颊。

花色是好看。是那人亲笔着墨，画了叫人照样子烤上去。他绘的是猫咪戏蝶，原型便是尤其爱黏糊他的阿狸。

自得了这手炉，旁的那些个她都不爱用。若非今日仲秋慌张之下，做得太是显眼，本该没人能够察觉。

他送她的小物件，往往别出心裁，很是花了些心思。这个男人异常理智的内心深处，情感细腻而充沛。

她给他亲手制鞋，缝制贴身衣物，她这份用心，他了然，却不宣之于口。取而代之，却是他日渐多起来，在赠她的小玩意儿上，另辟蹊径，着笔润色，似有意落下他的痕迹。

她喜欢两人间这种默契的往来。无声无息间，情意淡淡流淌，不张扬，却实在。

高女官瞧清她眼底的满足，心里不知是羡慕，或是隐隐有几分攀比的失落。

顾大人疼惜七姑娘，这是衙门里人尽皆知，秘而不宣之事。同样身为朝廷册封的女官，七姑娘官职稳稳的，压根儿不用为出路担忧。不像她，今日不知明日事，贺大人从未跟她提过，接下来应当如何。

那位大人远不止将七姑娘放在心上，更有能耐，保她安稳。这么一比对，反倒是她心系那人，除了一腔真心，仿若再无用武之地。

“能碰面又如何？总及不上你，时时处处，手里总空不了。”高女官再看一眼她手中的暖炉，微微别开脸，望进深暗的夜幕里，很是怅惘。

七姑娘不妨她会这般说，眉头动一动，有几分能够体味她复杂的心绪。

与其说这是人生来便有的攀比心思，倒不如说，这只是在风雨飘摇之际，生出的不确定，以及些许彷徨。

她努努嘴儿，朝高女官示意她手里正笼着的手筒子，话里是一贯的和善温婉。“手筒手炉，各有各的好。大冷的天儿，抓住手心里触手可及的温暖，已是许多人盼都盼不来的好。”

言下之意，与其彷徨四顾，不如知足常乐。

高女官一怔，细细品味她话里的深意。半晌，带了几丝羞愧，道一句受教，这回却是打心底里浅笑出声，招呼她时辰差不离，正当结伴回去。

两人顺着游廊返回，远远便望见两位监使大人，被一群同样身着朝服的大人围着，似是恰巧也来这乐坊寻乐子的朝臣。

七姑娘瞧着那人正侧身立在灯火通明的当门口，半边脸映着光，面上虽平和，可她熟知他，一眼瞧出他不过是官场上的应酬，敷衍了事罢了。

那些人对他比对贺大人更巴结几分。不断有人瞧着这厢动静，从楼上下来，聚在他身周。许是他少有出席这样的场合，那些人逮着空子，被欲拉他一道。

七姑娘猜想，这干人怕是同为太子效力，莫不然，他哪儿来的这样好耐性，与人周旋寒暄。

不便过去，七姑娘与高女官只得等在这头。好半晌，终于见得贺大人抱拳告罪，似寻了借口，先一步脱身出来。

贺帧抚着微醺的额角，摆手免了她两人见礼。大步走在前面，绕道，从侧门领她二人出去。

门口使唤个跑堂的，命他到巷子口带了两人府上的马车来接。童伯到得早些，七姑娘正犹豫，是否登上马车，给那人留个信儿，只说她在车里等他。却听贺大人忽而出声，叫她等上一等。

高女官也跟了自家大人好些时日，清楚大人说一不二的脾气，很有眼色的，先行离去。

这乐坊的侧门落在一深窄的巷子里，离长街尚有约二十来丈，远处熙熙攘攘，可这地儿却是清清冷冷，少有人来。除了顶上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四周围黑洞洞的，有些怕人。

幸而身旁还有童伯，他给的人，她心里多了分胆气。“大人这是……”

贺帧拨开氅衣，抬手，正正朝她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串很不起眼的佛珠。“上回去庙里与那平安符一道得来，你且当了临别赠礼。”

她眼皮子跳一跳，他不提这事儿还好，提了，莫不是她还要回他一句：您给的平安符，老早被那位看不顺眼，扔在不知哪处的道上了。

“大人，下官素日就不拜菩萨，打小因了这事儿，没少挨太太的训。”这话还是说清楚的好。她为难看着他，带着兜帽的脑袋摇头不迭。

他似没听见她的话，手腕再向前伸一伸，冲她颠了颠珠串。“拿着。”他坚持，当着童伯的面。

七姑娘没撤，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在童伯跟前，拂了他好意。只得伸出手，道谢接过。

他感受着她小手与他掌心甫一碰触，刹那即收的温热，眸子一缩，极快遮掩下去。

他抬头，深深凝视她一眼，终是调转开视线。四下环顾一番，见除他三人外，此处再无旁人，于是抱臂，半倚在门柱上，俯身耳语，“你且命你这随扈退后五步。今日便以你绝无可能知晓，关乎那人之事，酬你救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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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第261章 此事卿卿，做不得主

车轱辘转起来，七姑娘回望一眼立在风口，氅衣下摆被吹得紧贴在腿上，整个轮廓仿佛要融进周遭夜色里的男人。这一刻，突然觉得，自个儿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他。就像这暮色，这样深，这样沉。漆黑，却又孕育晨光。

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她抽手，厚重的车帘跌落下来。她一人静静的，回味方才那一幕。

彼时他问她，“佛家固有三生六道之说，宿慧助人先知先觉。姜女官以为这说法，可信得？”她瞳眸倏然一缩，有些惊疑他此话用意。直到片刻后，他深深看她一眼，紧接着说起“非是谁人有幸得了这际遇，都舍得放手。你可想过他心头初衷？”

他提醒她的时候，语气和煦而平静，不似胡言妄语，更非挑拨离间。倒像是故友间善意的关怀，怕她吃亏。

她分明睁着眼，却像是半梦半醒。“非是谁人，都舍得放手”？这样的口吻，通常来讲，应当这样理解：照他话里意思，拥有宿慧，先知先觉的，还不止一人？若非如此，用不着比对。

经年来心底积压的猜想，得他今日点拨，破碎的片段，零零星星，总算拼凑出令她不大愉快的谜底来。

果然有些事，还是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不那么较真儿来得美好。

两人相顾沉默，好半晌，她才有了回应。

“大人您如今站在下官跟前，正与下官恳切相谈。信不信，倒落在了其次。只您这份礼，回得也太重。”她手里抓着珠串，仰头看他，眼底莫名复杂。

他说有一事相告，可到头来，他告知她的，何止一件。

她脑子自作主张，如同被劈作了两半儿，一边忙着回想她与眼前这人自相识起的经历，另一边，满满承载的，都是她与那人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两条或明或暗的线串在一块儿，许多她平日隐有所觉的事，一桩接一桩，相互映证，渐渐浮出水面。

她反复比照贺大人大病前后，看她时截然不同的眼神。还有那人打从一开始，便严命她远离江阴侯府，或许他当初更确切的希望，是她一星半点儿也不要与江阴侯世子牵扯上干系。

她微微垂着眼睑，出奇的，于谜题揭晓这一刻，连她都不由感概，她竟能如此快便镇定下来，就好像她早有预料，终会有这么一天。

许是冥冥之中，便是今日无他替她拨云见日，她心头始终相信，终她一生，她自个儿也能拼凑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来。不同只是，她会永远将谜底深藏心底，不去向那人求证，亦不问真伪。

贺帧面色微沉，从未想过，她出乎他意料，竟这般沉得住气。“你……不介怀？”她可是当他吃醉了酒，言辞不当，没放在心上？

照他想，起初那人怀着怎样的心思接纳她，她身为女子，或多或少，总该有那么几分在意。便是她此时对那人无比信赖，也该求个明明白白。

她轻吐一口气，抓着佛珠的那只手抬起来，戳一戳自个儿眉心。“大人您曾经问起，下官也答过。下官疏于拾掇打扮，于是关乎花钿那些个繁琐小事，下官并不觉得值当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不管他与那人记忆中那个爱贴花钿的女子是何人，跟她都毫不相干。她又何需耿耿于怀，揪住不放。

至于那人最初如何瞧上她，她从来没有觉得会是凭白无故。原来除了她一手能解他顽症的催眠术，还有这般因果在里头。稍有出乎她意料。

七姑娘暗自记下，当着外人，她得给他周全脸面，说漂亮话。回头再与他好好说道。

他听明白她话里透出的真挚与豁达。她虽未明着表示对他一席话，信或不信。但从她感叹他“回礼太重”，便知她心思敏捷，自有一番决断，已是领了他的情。

他也不怕她知晓他与那人一般，俱与常人有不同之处，此间厉害跟她讲清楚，他心上也安妥不少。他今日一应所为，不过是看不过她不明不白，被蒙在鼓里。目的达成，往后她待如何，便是她的意愿，他自当尊重，再不干预。

她恳切道了谢，直至此刻方发觉，眼前这人的胸怀，亦是宽广。不惜自揭根脚，也要与她交代明白，委实磊落端正。

她想起早些时候，几次碰见他在后堂吃酒，他不喜时人爱摆弄，精致且秀气的酒樽，更偏爱大口的陶碗。

登车前她庄重一福礼，祈愿他一路顺遂，平平安安。末了加一句，“实在可惜，大人您还是吃酒那会儿，方显真性情。大人保重。”

一番谈话，他与她俱是点到即止，各自都拿捏着分寸，并不多问。他在坦诚自个儿际遇的同时，不可避免揭示出，她的来历，亦然非同小可。只两人都不说破，就这么淡淡放过去。如同扔了石子儿打水漂，水面兴起层层涟漪，无声无息，又渐渐归复平静。

贺帧目送她车驾远去，许久，回身进门。半道上遇上迎面赶来那人，轻笑打招呼。“替你送了人走，刚离去不久。”

来人颔首，也不多话，睇他一眼，沉声叮嘱：“此行珍重。”说罢也不避讳，直白追问，“她可有留话？”

贺大人耸一耸眉峰，好整以暇摇了摇头。便见面前这人神情稍顿，掉转身，冲来时那方向，大步而去。

这日晚上，七姑娘早早洗漱后钻进被窝，对之后沐浴了，带着一身清爽味儿，甫一上榻便揽她入怀那人，懒懒撅了撅屁股。只闭着眼睛，背对着他，细数刚开始那会儿，这人不讲理的横行霸道。

“跟他相谈何事，负气先行，回来又闹脾气？”他半支起身，凤目微合，咬她耳朵。她身上软肉香甜可口，无一处不令他贪恋。

她被他啃咬得咿咿呀呀，小意哼哼，忍不住，回身摁住他腰身，将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推下去，老老实实平躺下。嫩白的手腕举起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招摇炫耀。“贺大人给的，上回那平安符叫您给扔了，这回，下官自个儿做主，小心翼翼保管着。听闻开过光，很灵验。”

贺大人问她，想过这人唯独肯许她近身的初衷没有。她如今便在琢磨，脑子风车似的打转。

可她不急，她白花花，香喷喷的胳膊搁他眼前，悠悠然，做姿摆态。好似很喜欢这珠串，偏偏就在他眼前来来去去，昭显她的欢喜。

叫他将她当了旁人，出手试探，以为她全不知情。前前后后这许多事联系在一处，她要再猜不出，那便是傻子。

红酥手，娇软起来，宛若绿扶柳。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捉了她手腕，凑到嘴边，亲啄了啄。眸子却牢牢锁住她，乌黑暗沉。

“此事卿卿，做不得主。”他钳制她手腕的大手，极快撸了她珠串，抬手，不客气一把扔出帐外。

他出手如电，她压根儿来不及阻止。那珠串撞在屋子当中摆放的花鸟屏风底座，砸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他对你说起何事？”他再问，这还是继麓山之后，他首度对她展露的强硬。

**************

七姑娘本来打算难得糊涂，往往都是察觉了端倪，又压下好奇，懒得深想。奈何，贺大人一番好意送上门，又把这事儿翻出来说。前文多次埋下伏笔，小七的聪慧，藏在字里行间了。沾衣没点明，不知道亲们看出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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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第262章 多年前已开始打响的算盘

“贺大人当初可是问过下官是否欢喜花钿的。”她巧妙的另起了个头。伏在他身上，不时斜眼瞅一瞅被这男人掷出去的珠串。

她话里弦外之音，他思忖片刻，已然领会得。

沉默片刻，男人修长的手指钳住她下巴，将她干净娟秀的面庞扳转过来，不许她分心。静夜里，他嗓音醇厚而低缓。

“倒是碰巧。陈年旧事，彼时于厢房召见阿瑗，尚有那么些印象。”

她瞪着眼睛，晶亮的眸子盯着他，目不转睛。

这男人太是狡诈，一提当年事，他便借口印象含糊，浅描淡写，将她挡回去。

她撇撇嘴，软绵绵的小手爬上他鬓角。勾一缕墨黑光亮，令她无比羡慕的发丝，绕在指尖，用发尾去挠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如此，大人您问话，下官也不大记得清了。”说罢扯出抹嫣然的笑来，身子一滚，翻到寝榻里边儿。背对他，裹得蝉蛹似的。

她将被褥带了大半过去，他身形远比她高大，如此一来，倒是被她晾在了外头。他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丝惊愕，半晌，迁就贴过去，将她逮了进怀里。就这么让她背靠着他，他埋在她颈窝里，闭眼静默好半晌，终是如了她愿，对她低声耳语。

“他倒也大方，不怕对你坦诚。”这话却是默认了，某些事上，他非是一无所知，毫不知情。

她本赖在榻上，懒洋洋的眸子，得了他这话，豁然瞪得铜铃似的。急匆匆自个儿翻个身，一脸惊疑，仰头看他。“您都记起来了？”

她脸上带着隐隐的惊喜。可见当初她为他治病，致使他最终失却一段记忆，她心里总还是有那么几分不甘心。不论是出于对他的歉疚，或是对自个儿技艺不精生出的懊丧。

可他紧接着摇头，让她刚升起的希冀，尚未全然绽放开，已然赶着落幕。

“却是东拼西凑，猜想得来。”他之前强硬，此刻烟消云散。她脸上毫不遮掩的失落，招他心疼。他松松环住她，反过来又耐心开解。

她能猜到的，他唤周准管旭盘问一二，加之今日贺帧留她，连带他脑中模糊到几乎快要泯灭的印记，只稍稍作想，即便这推论看似荒唐，可莫名的，他觉着这么一说，倒也说得通。

她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端看他。不由暗叹，这男人当真理智得不像话了。

她是因为自个儿离奇的经历，这才能很快接纳贺大人关乎“三生”之说。可他呢？生在这样的年代，鬼神之说，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他竟在忘却过后，仅凭隐晦而零星的苗头，便能还原出大致轮廓。她想不出，同样的境况，换做是她，能做到他的几分。

话说开了，她也不再瞒他。甚而她觉得，但凭这男人心智，瞒也瞒不长久。

“照贺大人的说法，您跟他，都有不凡的机遇。冥冥中，有那么个女子，与您两人前缘不浅。看贺大人说话时候神情，下官能捕捉到极淡极淡，一丝丝愧疚与伤怀。下官自个儿揣摩，贺大人问下官那话，‘可有想过他为何独独允了你跟在身旁’，这话透出的深意，最有可能便是，您二人于她，各自有对不住的地方。以致贺大人待下官，前后大有不同。下官能感觉得出来，贺大人待下官是真心实意的关怀，偶尔打量下官，神情也略有恍惚。”

她之所学，涵盖颇多。人的细微表情，常常是会说话的。正是贺大人眼底那抹沉凝与放心不下，使得她对这人，反倒有了改观。不为旁的，只为真实。

他在静静聆听，幽暗的眸子里，变幻莫测。他能记起的，单单就是个花架子，空泛得很，中看不中用。此刻听她以她的见解，细细道来，他心底越发通透，有些闹明白，前些日子，贺帧何以私下寻他。原是如此……

这般，那珠串倒也摔得不冤。

他将她向上提了提，使得她的目光，直瞪瞪，恰好能与他齐平。“接着讲。”她便听话，继续絮叨。

“贺大人自个儿对那女子，心存亏欠。于是怕您待下官这般青睐有加，也是存了补偿的心思。遂好心提点下官，便是仰慕您，也该闹个明白，莫糊里糊涂，落得错付真心。”她也不怕这话直白，有失姑娘家矜持。

她与他能走到这一步，自是不容易。非是她疑心他待她的情意，只是他与她之间，竟还牵扯上别的因缘，更何况还是个女子。她自认算不得小气，可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心里半点儿不起波澜。

他乌黑的眸子，静静看进她眼里。瞳眸当中一点星辉，尤其有神采，叫她看得迷了眼。

好半晌，他手掌扣住她后脑勺，一点一点，迫她离他更近。

“委实多管闲事。”他冷哼，极为不满。仿佛她因此事跟他闹别扭，实在不应当。

她被他如此大失风度的做派，唬得一愣。扔人珠子还不算了，这会儿背地里怨怪起人来。

他的口吻理所应当。仿佛贺大人关怀她，便是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儿，只他，才是名正言顺。

七姑娘嘟囔两句，那副“大人您还真不当自个儿是外人”的小模样，把眼前男人给气乐了。

握了她腰肢，他对她今晚因了贺帧一席话冲他使小性子，本就不满意。眼下瞧她如此不识趣，他眯了眯眼，额头抵住她，也不怕给她透底。

之前有事没与她交代，乃是看在她年幼，怕吓着了她。如今，她既有闲心胡思乱想，他也就没了这顾虑。

“旁事记不记得，不打紧。真当本世子分不清你是哪个？”他额头顶顶她脑门，无形中透出股亲昵。

许多事他虽已淡忘，可但凡关乎她，他岂会弄混淆？她被他顶得生疼，软软叫起来，他收手，许她稍稍退离。

“自山寺一见，之后留你在身旁，继而起了那份心思，”哪份心思，两人心知肚明。她脸红，却不知这不过只是他开了个头。

“当真叫人好等。”他喟叹，抚着她脸庞，耐心教导，“阿瑗既不服气，在本世子身上栽了跟头。如今知晓贺帧此人不简单，也就千万仔细，休要重蹈覆辙。”

七姑娘神情一顿，再没有想到，这当口了，他还能拿了这事儿，教她当做前车之鉴！堂堂公子，亏他说得出口。

她脸颊羞红，跟他比面皮，终究差得远。

“羞甚？不是好奇为何单单许你近身？”他抚弄她眉眼，眸子变得火热。

她忽然觉得帐子里热起来，不安扭一扭，却被他紧紧箍了在身前，不许她闪躲。

“倒是机灵。”他夸她。她惯来感官较常人敏锐。

他坦率且放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暗哑着声气，将他长久以来的渴求，说与她知晓。

“起初留你，只为病症。几次接触下来，不知何时，夜里竟会臆想，与你行那敦伦之事。更甚者，梦到你为本世子，诞下血脉相融的孩儿。”

这便是回她：待得本世子察觉欢喜你，接下来顺理成章，理应娶妻生子。不将你搁身旁，又要如何与你亲近，早日成就那好事？

七姑娘被顾大人如此不加遮掩的话，砸得晕乎乎，不敢置信。恼羞之下，埋头咬他脖子，轻啐一口，“大人！下官那会儿，也不过虚岁十一！”这年岁，谈婚论嫁尚嫌早，哪儿来的孩儿？

他被她温温软软的小嘴儿折腾舒坦了，竟仰起下颚，尽量舒展开，任由她在他跟前撒娇一般啃咬。

他轻笑，宽广的胸膛震动起来。“阿瑗莫不是忘了，本世子年长你几岁，彼时已近冠礼。少年人，正当行乐。比起京中子弟，收用通房，庶子成群，本世子待阿瑗，算得守礼。再不着手，年岁实是耽搁不起。”

“……”

口称待她“守礼”的男人，随后便堵了她唇舌，深深浅浅，专注亲吻。

她本该羞恼，可不知为何，相比起世家子弟过的那些个轻松又荒唐的日子，他过得清规戒律一般，清静又自律，却让她生出隐隐的心疼来。

她方才提起贺大人，他静默聆听，全神贯注。她能从他的神情间，清清楚楚瞧明白，许多事，他是真记不得了。他在借由她的描述，反复推敲，加以应证。

“到底还是叫您得了逞。”她状似委屈，却心甘情愿去勾他的脖子。

怎样的经历，才造就了今日的他。男人的成长，跟胸怀一般，很多时候，不是生来比人强，而是被许许多多的不如意，强行撑大了，自然也就成熟，晓世情。

她窝在他怀里，被他侧搂着，听他附在她耳畔，缱绻道，“阿狸都抢在前头，阿瑗，休要本世子等得太久，总归还是要留几分颜面。”

她闷在他结实的胸膛里，他虽是笑言，可她却知晓，眼下如他这般年岁，就子嗣而论，他已在世家子弟当中，落后得太多。他肩上担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拿脸蛋儿蹭蹭他，默默传递给他，他若安置妥当，她也不是不愿意的。

**********

小七啊，跟老狐狸谈啥初衷啊，被绕进去了吧。顾大人表示三观很正：恋爱，结婚，生子，一个都不能少。这就是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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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263章 被他打消的心思

箱笼里取出来穿用的厚实冬衣，一件件多起来。翻年，再几日便是年节。

如今姜昱被派到公孙先生帐下做事，具体当的什么差，他缄口不言，七姑娘问过一回，也就偃旗息鼓。姜昱搬到了七姑娘宅子背后，只两条巷子的一处三进院落里。院子不大，胜在门庭体面，开敞，去岁又新漆了抱柱廊檐。后院儿还带了一汪葫芦形，中央搭水榭的池塘，清幽雅致。

顾大人有言，姜昱既在京里正正经经当了差，入了仕途，平日少不了与官场上一干同僚往来应酬。这要再往自家妹子府上暂居，传出去，必会招人笑话，行事也不便利。七姑娘一想，这话在理。于是半是不舍，半是带着再不用被他管束的轻快，得了姜昱知会，痛快点头应下。

原本以为年前寻宅子不易，哪里知晓，只过了三五日便得了回信儿。兄妹两个抽空去相看一番，回来路上，姜昱沉默着，长长叹一口气。

这时候，能在燕京寻到这样合心意的一方院落，不用说也猜得出，若没有那位暗地里打过招呼，哪里就这般巧。正需要的时候，不早不迟，宅子刚巧腾出来，正等着人盘过去接手。

姜昱也明白，那位是看在七姑娘情面上，若是谢绝了，怕她多想，心里不踏实，两头为难。遂思量再三，终是领了那位的情。只隔日跟着公孙先生回禀完政事，姜昱留下，慎重道了谢。

知晓这事儿定下，七姑娘抿着笑，经了此事，更加确定，这是二哥哥默许了她与那人在一块儿。能得到最亲近之人对他的认同，她觉着比自个儿得了夸奖还要欣喜。

宅子有了，打理的人还得操操心。七姑娘琢磨着姜昱跟前侍人当中，除去福顺福安，再没有个妥当人。索性遣了绿芙过去打下手。本是要使唤春英的，奈何姜昱不应。

姜二爷心头敞亮，七姑娘跟前丫头是何秉性，他一清二楚。没了春英压着，她性子随和，好说话得很。绿芙那丫头，还不敞开了玩乐，哪里能顶事。于是临去前将一脸苦兮兮，频频回首的绿芙给要了去。打算暂且支使她些时日，顺带也替七姑娘紧一紧规矩。

“下官得代二哥哥再谢您一回。”姜昱搬走当日，七姑娘立在石阶上，望着福顺驾车离去，回头对身旁一身绛紫色裘衣，身姿笔挺，面庞英俊的男人，浅笑道谢。

他看她一眼，从袖袍底下伸手，牵了她抱暖炉的小手过来，轻握了握。

姜昱那宅子，他能为她考量的，俱已考量周到。那宅子离她府上不远，夏日里，饭后消食，走两步过去，串门子相互照应也方便。别看她面上老大不乐意被姜昱念叨，回头撅起的小嘴儿收回去，仍旧老老实实，照姜昱指正的办事儿。

可见之前她独自离家，远赴燕京，便是懂事儿的，闷在心里不说，到底对家里牵肠挂肚，时常惦念。如今多了个真心爱护她之人，能在京里给她做个伴儿，她心里暗自欢喜，也就心甘情愿，对姜昱服服帖帖。

如此一来，照拂姜昱，便是照拂她，安她的心。他自然舍得为她多花心思。

门口风大，马车笃笃消失在拐角，他领她回去。

刚跨进门，出乎他意料，她竟主动起来，将手炉递给身后的春英，手指头勾一勾他绣金边儿的袖袍。埋着脑袋，慢腾腾，抱了他胳膊。

稍有些难为情，当着人前，她能壮着胆子跟他卿卿我我，着实算不得熟练。她扬起一张莹白干净的小脸，偷眼瞄他。嘴角绽出抹含蓄温婉的笑来。

他待她家里人客气有礼，难得肯放下架子，耐着脾性，她岂能体会不到他一番用心。

比起她在处置她跟他的事儿上，她经历欠缺，近乎一片空白，难免生涩稚嫩。幸而有他，他替她操了本该她操的那份儿心，极好的调和着与她家里人的相处。

许多时候，她都觉着，这个男人无需她开口，诸多事情都能想到她前头去。他总是不多话，关怀与体贴，已无声落到实处。

她记起上辈子，有一次尾牙聚会。她在洗手间里，听见门外几个相熟的同事说笑。其中一人性子开朗，说话也大胆。“挑男人，还是年龄大些的好。大个七八岁，离婚没孩子的，也能勉强考虑。有阅历的男人，往往更会照顾人，也更会心疼人。他会的事儿，你未必会。你不会的，他能早早替你办妥。只一样，这样的漏网之鱼，自身条件好的，眼界也高。随随便便一人，人家还真看不上眼。”

当时她只觉这话听起来似模似样，未必就能当真。很快便抛诸脑后，很有几分不以为然。更没觉着会对她有用。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他胳膊。心里有数不尽的感概。真应了那话，身临其境了，方知这世上许多事，真个儿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从未想过，这样的人，她竟有幸能遇上。且他不过年长她几岁，大多父母忧心的，男人年岁过大，两人不能彼此携手到老这层顾虑，也压根儿不存在。

七姑娘心里翻来覆去，对他，她是越想越满意，还带了那么点儿微微的得瑟。

却不知她一副偷着乐，温软又甜蜜的小模样，看在他眼里，亦然讨喜得很，无论怎么看，都称他的心意。这般容易知足，搁偌大的燕京城里，贵女当中，再寻不出第二个来。

“光是嘴上道谢？”他一手自她身后绕过去，将穿戴厚实，毛球似的小人儿，半揽在身旁。

到了上房门外，他止步，停在抱厦廊下，拥着她，背靠着两人合围的朱红廊柱，静静赏看园子西北角，聘聘婷婷，花开正艳的宫粉。

“年初三上头，同去别院可好？阿姊与燚哥儿会在，顺带再花两日工夫，教你御马。元宵节后，再一旬便是年初打头阵的春狩。之前不是说颇有兴致，那便争气些，至少得在马上安安稳稳坐得住。”

有这样见世面的机会，她哪里会推拒，点头不迭。又听闻关夫人与燚哥儿也会同去，自是千百个乐意。

如今他家里人，她只与关夫人母子走得近些。人既到了燕京，万没有躲起来避而不见的道理。

“初一您还去庙里上香？”她小手覆在他搁她腰间，十指相扣的大手上。带着点儿好奇，转身问他。

在她眼里，如他这般，一年到头，身上寻不出个跟菩萨沾边儿的物件，更不诵经做功课，已是极为罕有。偏他还每逢初一，岁岁不落下，必定要去上一柱头香。菩萨座下得了他这样的香客，真不知如何说好。

听出她话里那点儿雀跃，他眸子瞥向角落里，风吹过，缀在枝桠上，袅袅婷婷零落在地，沾染上泥屑的落红。垂眸自侧面深深打量她一眼，眼底有她全然不察，深敛的柔色。

“自当要去。只出发那会儿时候尚早。寅时，整个燕京漆黑一片。兼之天寒地冻，山里更是霜寒难耐。你身子骨弱，既不拜佛，也就没无此必要，遭这个罪。”

她随着他话里描摹，脑子里浮现出一条黑漆漆，又长又窄，蜿蜒而上的山道来。周遭四下无人，只她与他，阴寒的山风呼啸而过，道旁除了影影幢幢，嶙峋的黑影，还伴着碜人的鸟鸣声。

七姑娘胆儿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轻易便被他拿捏住软肋，歇了随了他同去，她跟在一旁看热闹的心思。

默默安慰自个儿，只当他许是同旁的那些个位高权重，同是做大事儿的人一般，不管信不信，先做足了样子，图个吉庆的兆头。也就再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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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为嘛这么执着的上山敬香，小七想歪了。亲们猜一猜？那啥，看见亲问啥时候成亲，别急啊，是不是还有个环节，你们想漏了？快了快了，这章不是就露了苗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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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264章 早寻到的，不叫你担心

腊月二十六文王封笔，紧跟着各司也陆陆续续休了假。不用去府衙，七姑娘好容易逮着机会，连着好几日，舒舒服服睡了个饱足。

除夕夜，宫中设宴。一班重臣需得进宫向文王参礼贺拜，这回七姑娘说什么也不乐意同去，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他也就不多勉强。加之除夕需得守岁，平日打着歇府衙的幌子，多是歇在她这处。实则国公府上又岂会查不出，他不过是稀罕这丫头，跟家里打马虎眼儿。如今遇上年节，于情于理，这一晚都该回府上，用一顿团圆饭。既回了府，更没有正与家人守岁，守着守着便走人的道理。

想她进宫不自在，宴席过后若她独自家去，反倒显得冷清。倒不如放她在家里，得姜昱相伴，倒能过个舒心快活的年节。

于是今岁年节，七姑娘便与姜二爷一同过。本是一家人，吩咐小厨房整治一桌子饭食，少了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讲究，宴席也就尤其温馨合胃口。

七姑娘给姜昱夹一筷子她亲手捣的年糕，头一回学着做，怕做得不好，心头忐忑。托着下巴，眼珠子一眨不眨，瞅着他直打量。

姜昱坐在张灯结彩，贴五福窗花的前厅里，望着屋里黄橙橙，熏得暖融融的厅堂，身旁是她清亮而期待的注目，他举箸送到嘴边，尝一口，冲她点一点头，“头一回能做成这样，味道纯正，酥软粘糯，算得不错。”

她便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牵起两个甜甜的酒窝。如幼时般，每一次得了他夸奖，从没有变过。

姜昱浮现出一抹柔和，伸筷子也替她夹了块儿炸得金灿灿，膨酥酥，面儿上裹了层麻糖的年糕。便是这时候也不忘提醒，“用一块儿，夜里沾染甜腻太过，坏牙口。”

她一口送进嘴里，专心致志品尝自个儿的手艺，含糊应承他。这情形，不禁让他想起，彼时他每回自官学下学，路上给她带了各式零嘴儿，她也是这般，嘟着胀鼓鼓的腮帮子，一头忙着尝鲜，一头忙着搭理他。多少年过去，依旧还是这副模样。当着相熟的人跟前，不耐烦应付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换了人前，又乖巧听话得很。

姜昱无声笑了笑，她不时给他夹菜，扬起下巴催他快用，他也就顺了她意。

用过饭，她拉他到院子里点祈福用的花灯。那灯笼只半人高，竹篾编的框架，灯面儿是用最糙的树皮纸糊的。分量轻，受热便轻飘飘升腾起来，夜里风不大，颠簸几下便顺顺当当腾了空。

她伸长脖子，目光追着福灯，默默许愿。姜昱看她一张小脸，因着暖和，衬着脖子上一圈儿毛茸茸，雪白的围脖子，嫣然秀美。开口问道，“许的是何愿望？”

她小手捧在嘴边，呵一口热气。“还不跟往年一个样子，祈愿家中人人安好，无病无灾。”末了她在心里添一句，那人也要安好才是。

跟在七姑娘身边儿的老人都知道，守岁这习俗，自家姑娘是指望不上的。果不其然，子时方过，姑娘已打着呵欠，横竖坐不住，埋着脑袋自顾眯瞪起来。

“二爷，您看这……”春英在一旁隐隐护着姑娘，就怕她坐不稳，冷不丁摔了下地。别说如今只当着二爷跟前，便是在家中那会儿，大人跟太太见了姑娘这副经不住打熬的模样，也是笑着摆手，命人扶她回房。

姜昱早撩了袍子起身，驾轻就熟，在绿芙的帮衬下，驼了她往后院去。

她被这动静扰得清明了几分，赖在他背上，如幼时般，蹭一蹭脸颊。“每回守岁都这么背回去多好。”想着九月就得行及笄礼，嫁了人，再不能如此任性，不守规矩早早回屋，七姑娘闷闷嘀咕，声气儿软绵绵，离得近，一字一句，分好不差钻进姜昱耳朵里。

春英绿芙紧跟在后头，虚扶着人。听自家姑娘如孩童般，冲二爷撒娇，两人偷摸着，相顾一笑。姑娘跟二爷感情好，她们做婢子的，也替姑娘高兴。整个二房，能令姑娘展露出如此情态，全心依赖的，除了二爷，也就只剩大人跟太太。

姜昱稳稳当当背着她，望着沿路都挂着喜庆灯笼的回廊，颇有深意道，“不耐烦循规蹈矩，你若真有那本事，便再去寻那么个人，这般接着惯你。”

她听了这话，明白他心里到底还是忧心她。这倒不是他信不过那人，只是因为关怀，止不住的便会牵肠挂肚。

她挂在他臂弯的小腿儿蹬一蹬，从后面搂着他脖子，闷声犟嘴。“不叫你忧心，人早寻着了的。”若非难为情，她是拿得出佐证的：那人早两年便已在山道上放下架子，很是迁就她。背着她上山下山，来来回回，惯了不止一次。

可她想一想，那人待她的好，她得藏在心里，自个儿捂着慢慢回味。堂堂公子玉枢，他私下待她如何体贴，当着人前，她得为他留些体面。

之后姜昱送了她回房，他何时离去，她睡得迷糊，记不大清。

隔日七姑娘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正眯得香甜，模模糊糊觉着被人抱了起来，鼻尖还嗅出股淡淡的香火味儿。

“嗯？”她睁不开眼，扭一扭身子，自个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拱。“寺庙的味儿，点的还是沉水香。”她呢喃，引来那人轻笑，将她小脸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压了棉被在她俏生生的下巴底下。

“狗鼻子，灵得很。”他欺身下去，就着挺直的鼻梁逗弄她，闹得人受不住似轻似重的痒痒，终是呵呵笑着睁了眼。

“这样早已从庙里回了？”她瞅瞅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屋里还点着油灯。有些不能领会，一柱头香，就值当他这般折腾？早前若知道一来一回都早到了这份儿上，在他面前，她对上香一事，压根儿是提也不提的。

他去了外裳，又褪了皂靴。在外侧和衣躺下。轻搂着她，眼中不掩疲惫。

“守岁后带周准径直进山，去得较往常稍早。办完事儿不曾回府，想着过来，正好抱了你躺会儿。”他说着已闭了眼，进屋前已搓得暖和的手掌，轻抚她背心，哄她接着睡。

她尚未全然清醒的眸子转一转，听明白这男人是一早赶着过来，原来只不过分离一夜，暗自牵挂的，不止她一人。

她梦呓似的嘟囔两声，小手搭在他腰上，往他胸前靠去。不会儿，屋里只剩下两道一长一短，深浅不一的呼气声。分明不同调，吐息间，他的悠长若定，她的轻浅和顺，交错缠绵，和谐而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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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265章 原是他舍不得人……

自初二上头，姜昱已忙着出门，往各府拜访赴宴。那人身份极贵，只会比姜昱更忙碌，忙得抽不开身。

等到年初三去别院的日子再见他，竟又是大半宿没歇，瞧着精神头尚好，只眼角血红的细丝，看了叫人心疼。

“又不紧赶着过去。您晌午过后来接，也是一样。”此去七姑娘只带了春英，别院那头不缺人使唤，春英自觉登上后面的马车，车厢里只余她与他两人，她摁了他平躺下将歇。嘴上喃喃他来得不必这样早，凭白累了自个儿。手上却体贴替他盖上毛毯，再放下窗前挡风的帐子。

他微微倾身，侧对着她。被子下的大手，牵了她小手握在掌心，缓缓合眼。

他不说话，她跪坐着静静看他，有些明白他的心思。

人在精神不济或身体抱恙的时候，身旁有亲近之人守着，便是对方什么事也不做，只这么默默做个伴儿，心里也会熨帖许多。

安然守着这样的他，她心里又酸又涩。再有本事的男人，在外与各方周旋得久了，也会疲累。他心智虽坚韧，却非刚硬到无坚不摧。世人多看到他的风光，赞他少年有为，仪表堂堂，且大权在握。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他背后的艰难。

她小手偷偷爬上他脸庞，小心翼翼，指尖一笔一划，轻柔描摹他眉眼。熬了夜，他眼窝陷得有些深，打除夕那晚到今早，接连几日赴宴应酬，饭用得不好，晚上歇息不足两个时辰，他眼下已浮现出淡淡的青影。

只他面容依旧俊朗清华，显是精心打理过，连下颚的胡渣，也修剪得干净整洁。这人于细微处的讲究，似从骨子里透出来，何时都忘不掉。

她一手被他松松握住，跪坐着，徐徐撑起身来。颠簸的马车里，她寻了个空当，蜻蜓点水般，极快在他眉心落下个轻吻。

待得到了别院，关夫人与燚哥儿已早一步等在花厅，见他两人进门，燚哥儿立时从关夫人身后那婆子怀里挣脱了下地，直冲冲朝他奔来。

小小的人儿，一身喜庆的大红棉袄，戴了顶虎皮帽。一把抱了他腿脚，扬起白生生肉嘟嘟的脸庞，眸子又黑又亮。见了他，奶声奶气唤一句“阿舅”，歪歪扭扭靠在他身上，这才略微腼腆，看向七姑娘。“姑姑这些日子可安好？”学着大人的口吻，燚哥儿向七姑娘打招呼。

她手抚在膝头，笑着躬身与燚哥儿回礼，顺带提他扶一扶跑得歪了的帽檐。别看小孩子年岁小，却本能的知道辨别亲疏。燚哥儿只唤他一声“阿舅”，却规规矩矩向她问安，可见在家时，关夫人将他教养得极好。比上回见面，燚哥儿在规矩上又有长进。

年节上头，七姑娘自是早有准备。从荷包里取出一串儿红绳编成的五福“压惊钱”，替燚哥儿系在腰间结扣上。这才得了空，好好儿回头向关夫人问安，顺带说些个讨喜的吉祥话。

此番关夫人待她，七姑娘觉着态度上又有细微差别。少了循规蹈矩的客套，反倒更像是以他家里人的身份，很是亲热，拉了她唠家常。话头从那些个可有可无的寒暄，隐隐转向她平日喜好，在京里过不过得惯，更甚者，借了年节这当口，顺手推舟，问起她家里人。

七姑娘只觉这话越往下说，越是像极了说亲的调调。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头一回应对这场面，自是羞赧中带了忐忑，稍微有些局促。

关夫人着紧世子亲事，之前又与她见过一面，加之燚哥儿亲近她，做母亲的，疼爱儿子，两厢爱屋及乌之下，也就没当她是外人。探底的意思，很是迫切。

七姑娘面上温婉大方，行止得当，只她自家事儿自家清楚，对着这样热乎的关夫人，她已是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层细汗。

好在他一直留在屋里，分明听出关夫人与她聊的，是女儿家贴己话。他也不过抱了燚哥儿放在膝头，稳稳落座，丝毫没有暂避的打算。

他这般行事，看在关夫人眼中，不由暗自琢磨：莫不是世子平日严正过了头，对着中意的姑娘，放不下脸面，打探人家家里事或是私下里喜好？再想他惯来手腕强硬，说一不二，这性子，要讨姑娘家欢心，委实不易。

于是阴差阳错，关夫人会错了意，对七姑娘问话也就越发殷勤细致。一心想着能套了话，成全他才好。

他端坐一旁，眼睁睁看她如坐针毡，面上佯装镇定，玉白的耳朵背后，悄然爬上抹粉粉嫩嫩的红云。他眼底深藏着笑意，忽然出声叫人换茶。

七姑娘趁机缓一口气，偷眼瞄他，回头正好碰上他戏谑又宠溺的眼神。她吓了一跳，急急忙忙错开眼，万万没想到，当他阿姊跟前，这人也不知收敛，没个正形。

关夫人坐在上首，将他二人一番显而易见的眉目传情看在眼里，顿时怔了怔。好半晌，这才后知后觉，醒过味儿来。世子留下哪里是为行那窥听之事，原是为了陪着人，怕姜姑娘面浅，离了他会不自在。

心头好笑，护人护得这般紧。难道她还能吃了那丫头不成？暗嗔他一眼，关夫人心领意会，转而回头问起待会儿要用的饭食来。

七姑娘两手捏着锦帕，不声不响。傻子也能看得出，关夫人半道关心起吃食，这个点儿，离正午尚早。若非看出他与她之间，那点儿羞人的苗头来，好好问着话呢，怎会无疾而终。

重新上了茶，燚哥儿给七姑娘指一指茶碗，只说家里有一套去岁阿舅派人给送的，整套羊脂玉的茶碗，比别院的好看。却是小孩子心性，喜欢对人显摆他欢喜的人，对他的疼爱。

七姑娘顺着燚哥儿的话，夸奖几句。却听上首关夫人捂着帕子，借着过问饭食，抽空对跟前的婆子低声埋怨：“方才便是我一时想岔了，你怎地也不吱个声儿？他留下原是舍不得人，倒叫我闹得，这事儿还真是……”

她感官本就比常人敏锐，虽则也不是一字一句，分毫没有错漏，却也听了七七八八。她尚且能听清，那人自不在话下。

七姑娘脸红，偷眼瞪他一回。那人一边好耐性的哄着燚哥儿，一边深深瞥她一眼，似笑似非。

也不知他俯身对燚哥儿说了什么，七姑娘只见小小的孩童，本还安静坐着，听了他话，眼珠子骤然亮起来，再是坐不住，吵着要去园子里耍玩。

关夫人闻言，赶忙仔细交代一番，总是着紧燚哥儿，便一道往前边儿去。

七姑娘与关夫人稍稍落在后面，只见那人抱着燚哥儿，高大的身形越发显得伟岸挺拔。偶尔他会伸手替燚哥儿正一正帽檐，从身后望去，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竟显出别样的柔和。

她看得有些入了神，只觉他待孩童当真是不一样的。这时候，却闻身旁关夫人一身喟叹，刻意放缓了步子，似有话对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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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给补更。晚上发，亲们可以明天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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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第266章 他瞒着她，养在后院的那一双…

“论起来，我还是他阿姊。可在他七岁上头顾戎去了，自那往后，他竟懂事得鲜少能再让人替他忧心。便是平日里嘘寒问暖，想过问两句，可看他仿佛能将自个儿身边事，一件不落，打理得妥妥当当，久而久之，家里也就习以为常。越往后，关怀他的话，越发显得没了用处。我这做人阿姊的，远嫁幽州，反过来倒要他替我费心。”

刻意离他远些，看他带着燚哥儿立在园子当中。小小的孩童牵着他手，焦急望向右手边儿，似在期盼什么。他摸摸燚哥儿的脑袋，俯身与他说话，安抚孩童的急性子。

七姑娘跟关夫人止步，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这个男人，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

“想想那会儿他也不过只是半大的少年郎，眼看他小半年里，一日更比一日老成得不像话。原本还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生气，可仿佛就那么一眨眼间，这人呐，话是越来越少，身上养成的气度，倒是让父亲颇为骄傲。”

关夫人话音似远似近，回荡在她耳边。带了丝恍惚，轻易便能听出话里对他真心的关怀。许是觉得幼时对他过问太少，而今每每回想，总心痛他少年老成，过早担负起远不该他这般年岁，肩负的担子。觉得她这做阿姊的，待他多有亏欠。

这时候，关夫人忽而回头，眼眶微红，怅然问她。“你可能设想？他在那般情形下，骤然失去最仰慕的兄长，大病一场，连着烧了三日。好容易调养好身子，再起来，竟是不歇气的，仿佛跟自个儿过不去。日日苦读，时常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关便是一整日。”

关夫人抬手摁一摁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七姑娘心里只觉一抽一抽的疼，多少话堵在嗓子眼儿，无人可以倾诉。

恐怕他家里人都如关夫人这般，以为他不过是骤然经受了兄长离世的难受，可她却知晓，那时候方才七岁的他，经历的，远远不止于此。

彼时她替他症治，他只言七岁始，已发了病症。而今她知晓，那哪里是单纯的不眠之症，夜里他频频惊梦，恐怕便是贺大人口中那等旁人无缘的离奇际遇。

她从关夫人话里，能够想象，他原本也不过一寻常世家子弟，顶多算得较常人早慧。剧变突生，他由一个孩童，极短时间内，转变成为博闻强识，受尽天下人瞩目，得文王亲笔御封，举世无双的“公子玉枢”。其间艰辛，他独自抗下，亦默默承担。她只光这么一想，已是心如刀割，钝钝的痛。

有些事，远非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便能真真切切感受对方的经历。她无法想象当初他是如何下定决心，又是凭借怎样的大毅力，造就了今时今日，眼前的这个他。即便她比旁人了解他更多，可她到底不是他，唯独能做的，只余空有感概。

她这厢心头百味陈杂，却不敢应话。就怕一张嘴，便会情不自禁，泄露出在旁人看来，不恰当的心绪。于是她只能避开关夫人注目，微微垂着眼睑，偶尔点头附和。摆出一副细细体会，若有所思的模样。

到底也不过见了她三两回，关夫人不知内情，更不知她生来一副玲珑心肝，是一点即透的聪明人。

怕她年岁轻，想不周全，日后不懂心疼世子，于是接着说道，“他关起门来自个儿翻书，自然与家中兄妹几个接触少。长此以往，随着他声威日重，除去父亲母亲，老实说，家里怕他的，多过敬他爱他。每回年节，家里人一桌用饭，可想而知是何情形。”

关夫人连连摇头，对此陈年积累下来的隔阂，也是无可奈何。再加上如国公府这等高门，各人本就不是一条心。

“别家过年节，哪个不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换了他身上，多少年过去，瞧着照样冷冷清清。除夕那晚我瞧着，与其说他是回府过年，倒不如说他是被老祖宗规矩绊了腿脚。点卯似的用一顿饭，过后独自一人在灯下翻书守岁。哪里能瞧出过年节的半分喜庆？”

关夫人长长叹一口气，也知国公夫人许氏对眼前这位姜家姑娘，必是瞧不上眼。照世子的脾气，护短，家中之事怕是极少对她提起。于是她尝试着，一点儿一点儿，给姜女官透个气。怕讲得太过，吓着了人，也就极有分寸，絮叨着慢慢儿来。

七姑娘哪里不明白，关夫人这话，实是说那人在家时，难得有痛快的时候。只盼着她能懂事些，会体贴人，在他跟前当差，尽量顺着他，讨他欢心。

她望着他笔挺的身影，回头直直迎上关夫人不大确定的目光，颇为坚定，庄重颔首。“还请夫人放心，下官都省得的。下官本是大人从史，自当为大人分忧。”政事上她插不上手，日常照应上，便需比之前更多用心才好。

她这般乖巧应话，关夫人自是满意得紧。拍拍她手背，似意犹未尽，仰头望着园子里一大一小，颇有深意，幽幽然唏嘘不已。

“有你这般伶俐人在他跟前，时时劝谏，我也能稍许安心。只如今，也不知他心里如何做想。分明这般欢喜孩儿，却迟迟不肯应了家里再替他说亲。对他手下几个心腹家中的小儿，不论男女，遇上了，也是分外和气。”

七姑娘不妨关夫人这话头一转，方才还一本正经呢，这会儿意味深长，笑眯眯盯着她打量。这般显而易见的点拨催促，关夫人一番好意，七姑娘尴尬讪笑两声儿，脸上极快染上抹嫣红。衬得人益发娟秀柔美。

正好这时，燚哥儿一声欢呼，恰到好处，打断了两人攀谈。

七姑娘只见这院子的管事梁九，提了个罩布巾的笼子过来。那笼子似有些沉，那人陪着小心，轻放在地上。关夫人招呼她一道过去瞧热闹，两人携手步下台阶。隔着几步远，便见燚哥儿迫不及待要掀了那布帘，那人出手拦下，低声训诫两句。无需他开口，梁九已机灵的弯腰下去，掀了那遮挡视线的幔布。

“娘亲，越鸟，是越鸟。”燚哥儿跳着拍手，因着刚被阿舅训了话，不敢靠得太近，怕被鸟儿啄了手。只一旁兴奋看着，一张小脸激动得红彤彤，煞是招人疼。

关夫人也围着瞧新鲜，不时惊叹着夸赞一回。得知这越鸟是他从南边特意寻人捉了给燚哥儿当年礼，又嗔怪他大费周章，惯小儿惯得没个轻重。话到此处，忽而回头笑着轻睨七姑娘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羞得七姑娘赶忙装出一副看越鸟看得入了迷的样子。

她心里本也是惊愕。这越鸟便是前世说的孔雀，多生养于南边儿，极为罕见。便是她打小在南阳泰隆两郡长大，市集上也从没有见过。顶多在年节闹市上，见过有人敲锣耍猴戏。

趁着关夫人蹲身护着燚哥儿，母子两个对着这鸟雀兴致勃勃品头论足，他不动声色，悄然移步到她近旁。

“稀罕？”他偏头，附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鼻息钻进她耳蜗。不知为何，她觉着这人见缝插针一般，抽空过来寻她亲昵搭话，这男人某些时候简单一个举动，很容易打动人心。

她小声儿应一回，唯恐他真又放在心上，大动干戈，派人去南边儿捕了来。赶忙勾勾他袖口，低声辩解，“稀罕是稀罕，瞅着这鸟雀翎羽华美多姿，举世罕有。可这热闹瞧过了，开了眼界，已然足矣。”

听了这话，他挑一挑眉头。目光在那越鸟身上一扫而过。只陪她赏看，再不多问。

早退至一旁，拱手侍立的梁九，眼见府上已出嫁的大姑娘奶奶与燚哥儿母子俩这般稀罕这越鸟，不觉偷眼瞅瞅自家世子爷，再悄然打量一番这位爷身旁的姜女官，不由暗自摇了摇头。

这笼中鸟，好看是好看，可终究是送小儿的玩物，就好比那绣花枕头。哪里又及得上这位一早下令，瞒着所有人养在后院的那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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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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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267章 大人欲行之事，下官无颜劝阻

接下来几日，关夫人时常能从燚哥儿嘴里，借由他的童言稚语，探听来许多“好消息”。譬如，今儿个燚哥儿跟世子出门，傍晚回来，又给她报信儿。“阿舅抱了姑姑骑马。教姑姑的时候，比教燚哥儿多。”小家伙撅着嘴儿，怏怏的，觉着受了冷落。

关夫人抿笑，摸摸他脑袋，柔声哄他，“姑姑是你阿舅属官。她学骑马学得不好，你阿舅管教她自然更严厉。”

于是这日晚间用饭，燚哥儿坐在七姑娘对面儿，眼睁睁瞧着阿舅给她夹了好几筷子惨绿惨绿的青菜。燚哥儿捧着搁自个儿跟前的青花小瓷碟儿，一边儿往嘴里送八宝鸭，一边儿盯着七姑娘，觉得倘若要这般被阿舅管教，给吃菜，不给吃肉。白日多学骑马的机会，还是让给姑姑的好。

饭后他携她回屋，一路牵着她手，步子迈得缓，俊朗的面庞上，微微蹙眉。“明日暂且放下，歇一日？”这几日教她骑马，她不是娇气的性子，可初初适应下来，还是觉得在马上颠簸久了，脚落了地，人还跟在马上似的，颠来倒去，没什么胃口。

她手指扣在他指间，握着他干燥而温暖的大手，想一想，再行确认一回。“春狩那日，当真只需体面的坐在马上，慢慢儿走几步，不用跑起来？”

在此之前，她也没见过所谓的春狩，究竟是何情形。他只道世家贵女仅需御马缓缓前行，单只是到场图个热闹。真正围猎，还是几位殿下，连并燕京各家子弟，下场争相较技。

“然，莫非阿瑗还想着骑射？”他睨她一眼，她觉着他这一瞥，分明是笑话她不自量力。

“如此，明日便如大人所提议的，将息一日。”她小鼻子哼哼两声，故意不去看他眼里的揶揄。脑袋偏过去，她心里暗自盘算，若只是坐在马上走几步，学起来倒也不那么费劲儿，春狩前，时日该是足够。

映着廊下昏暗的灯火，他垂眸，只见得她侧脸轮廓柔美而恬静。同她一般，想起几日后的春狩，他眼里透出丝势在必行的决心。

她别过脸，错过他端看她时，那双高深莫测，稍许闭合的凤目。

隔日清早，他带她与燚哥儿出门，至后山寻采撷之乐。这时节，山中阴寒，可拾到北地特有的冻菇。因着草木遮蔽，即便在冰天雪地里，冻菇依旧坚韧的生长着。加之山涧冲出的水潭结了冰，凿开冰面，或可捕捉些鱼虾。

这般平日少有能遇上的玩乐，野趣十足，七姑娘兴味十足，燚哥儿更是从头到尾，欢喜得手舞足蹈。

出门时只带了随身带着方便，精致又小巧的竹篓。这会儿满目见了饱满如盖，水灵鲜活的野味，七姑娘贪怀，觉着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带不走，实在可惜。于是趁他抱着燚哥儿，指给燚哥儿看枝桠上蹲着啃食的松鼠。她手脚麻利，解了自个儿的披风，翻转过来披在肩头。

只护着外边儿那一面儿一眼便知十分名贵的缎子，将不打眼的里衬圈了做围兜。笑呵呵在他身后，一头走，一头弯腰尽挑了个头儿大、品相好的冻菇拣。

听闻身后窸窸窣窣的细响，他回头，但见她这副样子，全然不见贵女风仪，他嘴角动一动，因着她小脸上红扑扑，格外欣喜的神情，他稍顿，终究放任她去。

回程的马车里，燚哥儿玩儿得累了，小孩子本就瞌睡多，已是蒙了被子睡得沉了。

今日收获，已交给侯在车前的侍人。她被拥在他身前，裹在他又大又暖和的氅衣里，小手抖一抖自个儿沾了泥土的衣衫，轻拍去尘土。

“没个样子，也不怕小儿笑话。”他自身后揽着她，拨开她胡乱忙活的小手。接过手去，替她细心整理一番。

同样一件事，他做起来细致又好看。每每观他修长指尖灵活动作起来，她总觉着颇有一股赏心悦目的美态。他不似她乱无章法，他做事，无论何时，总归有条不紊，沉着而不拖沓。

她挪一挪，侧身坐在他怀里。脸颊蹭蹭他胸膛，亲昵表达她的谢意。

原本只是单纯的讨好，可他不是她，于是渐渐便变了味道。他手臂抬起，借氅衣将她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再不怕燚哥儿忽而醒来，做了不好的示范。俯身亲吻，细腻而绵长。

待得马车停在别院门口，七姑娘扶着春英的胳膊踏踏实实落了地。一张嫣红的小脸躲在帽檐底下，不敢见人。燚哥儿还伏在他肩头睡得香甜，方才他治住她，突如其来一番亲热，本只是沾了泥土的披风，因着被他弃之不顾，垫在她身下，不知不觉，竟揉出了许多褶皱。如今披在她身上，整幅下摆皱巴巴，她拎着抻一抻，脸颊烧红。

路经二门外，她一脚已踏进门槛儿，眼梢不经意瞥见一抹身影。回头，只见一穿着缁色棉袄，头戴斗笠的老仆，正半蹲着身子，收拾墙角一株不起眼的金边兰草。在那老仆脚下，还隔着剪子、铜铲、瓜瓢等侍养花草的物件。

她眸子闪一闪，觉着这情形何其熟悉，不由便多看了两眼。

“如何？”见她望着那老仆，若有所思，他抱着燚哥儿，立在她身后问道。

她似忽然惊醒，哦一声应答，摇了摇头，没事儿人一般，带着春英跨进内院。沿着廊下走出老大一截儿，她这才回身看他，一双杏眼里，异彩涟涟。

“大人，那位可是国公府大名鼎鼎的谋士，公孙尹，公孙先生？”

他深深看她一眼，她与公孙素未谋面，能这般轻易道破公孙身份，太是出乎他意料。

“何以见得？”他这般发问，却是默认了她所言不虚。

她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脚下顿一顿，挥退春英，与他并肩而行。因着顾忌燚哥儿，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轻声细语。

“当年下官因一纸素笺错怪大人，自是对那罪魁祸首铭记在心，得空便四下打探一番，得来些关乎那位先生的奇闻轶事。”

她话里带着俏皮，口口声声还记恨当年事，实则也不过一句笑谈。做人谋士的，若是个个品性高洁，清风亮节，也就无所谓智计谋略。这样浅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懂。

“传言那位先生，出身寒门，当年不知因何缘故，被您看中收入帐下。由此平步青云，声名显达。”寒门士子欲要入仕，若非得贵人相助，走举荐一途，光是出身那道门槛，便足以将之拦在门外。一辈子壮志未酬，庸碌无为。

“即便您慧眼识人，也需得那人自个儿先冒了头，显出真本事来，方才得以服众。”知晓了门路，如何让自个儿的声名传到贵人耳中，这也是一道坎。就好比一介布衣，登门请见，自会被守在门外，佩刀的军士拦下。

天下过半贤能，是靠举荐谋了官职。可想而知，整日盯着赵国公府门前，欲行投效之人，非在少数。要在这许多人之中，谋一个机会，无异于削尖了脑袋往跟前挤。

“据下官所学，前朝襄王时有一士子，因出身微末，初始无人肯替他保荐。那人便想了个法子，暂且放下一心入仕的执念，转而拜师习得烹煮。两年过后，那人善烹肉羹，忠厚实诚之名，渐渐传播开来。后被安阳候帐下门客举荐入府，得了亲近主家的机会，由一伙房侍人，渐渐显露头角，一步步踏出一条通天之路来。那人便是襄王后期，闻名天下的宰辅，丞相黄谦。”

她笑起来，歪着脑袋，头上的簪子晃晃悠悠，宝珠上璀璨的光华，却及不上她眼中清亮的神采。

“下官曾在春秋斋与公孙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先生也是在您那门禁森严的院子里，侍弄花草。如今日一般，脚下放着远比寻常匠人，更考究精细，侍养花草的用物。下官便猜想，当年先生下的那笺拜帖，恐怕便是行了那效仿之事。”

这位公孙先生，颇具胆量。大周灭楚，他仿效前朝宰辅，幸而遇上的伯乐是他，否则，吉凶难料。

他看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明，史实事，信手拈来。她已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慢慢成长起来，她之才气，足矣令他为之骄傲。他竟荒唐的，生出一股仿似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概来。

他迳自笑起来，已经许久没有如同哄燚哥儿一般，轻抚她发顶。她别扭着躲闪，冲他瘪嘴。

这一幕被不远处扶在门上的关夫人看在眼中，不由怔忡许久。多久了，在府上再不曾见过他这般开怀。

观他两人十分融洽，泛着淡淡温情的相处，关夫人回身进屋，不欲打扰这般难得的和睦。端庄秀美的面庞上，也跟着勾起抹欣慰的笑来。

是日夜，公孙尹自世子口中，意外得知身份已被七姑娘识破。惊愕之下，思量许久，终是冲上首端坐那人，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如此，下官对大人欲将于春狩所行之事，再无颜劝阻。”

今日与公孙同来别院，此刻亦在书房议事的几位门客，相顾权衡再三，紧跟着公孙起身。折服于由世子爷亲手教养出的这位女官，其人堪称聪颖豁达。遂纷纷拱手，齐声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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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的鸭子，其实也才三岁多嘛。亲们还记得，真是不容易。不过前文中说的那“一双”，可不是鸭子。tobecontinued，明天揭晓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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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第268章 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七姑娘掰着指头，总算等来春狩这一日。文王身子不大安泰，出人意料，钦点了太子，主持今岁开年的围猎。

时令早已入春，可苍茫山的春来得迟。天光放晴的时候，远远望去，还能瞧见飘飘渺渺的云雾后边儿，山巅上若隐若现，一捧皑皑的白雪。

七姑娘身上披了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脚下蹬着他专门吩咐人给制的胡靴。外表打磨得光亮火红的小鹿靴里边儿，缝了层软和的绒毛。踩在脚下，又暖和又舒坦。

拎着衣摆在他跟前跺一跺脚，她轻踏两下，仰头看他。那意思：大人，您看成么？

“极好。”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沉声夸赞。她这般打扮，俏丽中带出股飒爽，干净又干练的模样，十分招人疼。

抬手替她扣上披风的压领，他摊开的手掌，顺势在她肩头，缓缓抚过。他垂眸仔细端看她的神情，专注而幽暗。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邃难言。

今儿个关夫人也要同行。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不论待字闺中或是已嫁做人妇，但凡门第够得上，都被允许往围场观礼。

围猎非朝事，更像是一种在大周上层圈子里风靡已久，借此显摆名门家世，世代所推崇的举国盛事。于是他今日，更多是以赵国公府世子的身份莅临，而非是廷尉衙门里，那位人人敬畏的左监大人。

七姑娘与关夫人同乘，紧跟在世子尊驾之后。一路从巷子口出来，拐上长街。便见道旁人头攒动，连酒肆台榭上，窗边儿也是座无虚席，站满了人。

这其中，又以年轻女子居多。聘聘婷婷的娇娇们，不顾天寒地冻，穿着嫣红嫩黄的裙裳，看着华贵的车马一辆辆驶过，嬉笑着交头接耳，偶有胆大些的，唱着男女相好的情诗，向楼下投掷巾帕。既表了爱慕，又得了身旁娇娇们带着善意的起哄喝彩。

七姑娘看得咋舌不已。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北地与南面儿，女儿家的不同。似乎，北地的姑娘们，也学了几分世家子的风流做派。

她正好奇透过车帘向外张望，忽而之间，长街两旁自近处掀起一波震耳欲聋的喧嚷。这般大的动静，如涟漪一般，层层荡漾开去，到最后，整条长街都沸腾起来。

她不明所以，怔愕着，带着点儿惊异，微微挑起车帘。这时候，也不知谁起的头，便听四下里娇娇软软的女声，仿若百川赴海，高高吟唱起来：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那人的车驾自声浪中驶过，沉稳而静谧，不见丝毫回应。

这是一篇《国风》中，赞美诸侯公子的诗。她们反反复复吟唱着，羞涩中带着兴奋，激昂而清越。

七姑娘张着小嘴儿，被这般场面唬得不轻。前世她也听过“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典故，印象中一直觉得，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不必当真。可当与之极为类似的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那股子震撼劲儿，委实叫人说不出话来。

关夫人看她一副怔楞的模样，轻笑着拍拍她手臂。“岁岁如此。你这是刚入京，头一年遇上春狩。往后见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的。可惜却是，秦王早几月已去了封地，莫不然，今儿只他两人的热闹，已足以叫你看个饱足。说起来，这事儿还缘于他身上那‘公子’尊号。之前他虽也得京里众娇娇仰慕，然则，却不比这般声势骇人。”

关夫人蔚然叹息，话里却带着隐隐的骄傲。

七姑娘面上点头应话，心底却在思量：还好她遇上他那会儿，不是这么开的头。若不然，给她再大的胆量，她也不会近他身半步。

笃笃前行的马车里，她不由默默回想。仿佛打一开始，他便极少在她跟前，端出他高不可攀的家世。除了偶有几次，他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末了都是隐隐以姜家的前程相要挟，迫她乖乖听话，老老实实顺着他给她铺的路，一路走下来。

她想起那人打着“教导”的幌子，到如今，她被他养成于他来讲，称心如意，一心想要迎娶的女子。不觉便笑起来。世人对他多有推崇，不乏溢美之词。亏得他以公子之尊，对她，竟使出这样的手段。

她在车里透过轻薄的纱帐，赏看窗外徐徐退却的景致。

几月前他带她离京，走的也是这条道儿。那时候，秋节刚过，他携她前往苍茫山，一来是为了却她心愿，二来，也是为避开京中纷扰。

那时候如何也想不到，故地重游，真就是事过境迁。不过小几月工夫，不仅他与幼安的亲事再做不得数，便是幼安，如今也已远嫁交州。

她揣着纷杂的心虚，不知何时，车已到了围场外。

她与关夫人方才站定，便见几步开外，一身酱紫胡服的冉姑娘，笑呵呵疾步过来，与关夫人见了礼，挽着她胳膊，亲热拉了人便往前走。

七姑娘嗳一声，请她稍等片刻，回头去寻关夫人身影。却见关夫人冲她摆一摆手，示意她随意，尽可随了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自去玩乐。

“这是去哪儿？”七姑娘一脸迷糊。来之前，一直以为，那人自是要随众人下场狩猎。女眷们则是待在一处，各自御马来来回回走上几圈儿，也算是凑了这热闹。

冉青面上露出抹讶然，似乎并不知晓，七姑娘对春狩当真所知甚少。于是抬手指给她瞧，“诺，先去那处挑一匹合心意的小马驹。世家贵女当中，唯有能御马者，方能打马进围场。也才被允许登上观礼台，就近观摩这场盛事。旁的那些个不会骑马的，自然只能被拦在外边儿，隔着栅栏与围布，远远观望。”说罢努一努嘴，叫她看看周遭那些个明知入不了围场，一脸期盼，又万般落寞的娇娇们。

七姑娘嘴角蠕动两下，快要出口的话，不得已，又咽了回去。

闹了半晌，她在别院里下了那般大的苦功，连着几日在马背上颠来倒去，胃里翻江倒海。挣来的，不过就是个入场的资格？！

再瞧瞧那所谓的观礼台，离此处也不过小半路程。她甚至怀疑，上了马，拎着缰绳走个过场，许就是十来步远，屁股还没坐热呢，又得从马背上再折腾下来。这不瞎折腾人么？

心头正懊恼，埋怨那人说话，说一半儿，留一半儿。正替自个儿跟脚下一双怕是没甚机会露脸的小鹿靴觉着可惜。却听冉姑娘在一旁别有深意，耐心指点。

“你可别小瞧了马上这几步路。迈得过去，便是替自个儿挣了个贵人跟前露脸的机会。每年春狩，总有那么些个心大的，打扮的搔首弄姿，大半个身子探出凭栏，不要命，也要引得那几位，哪怕打马停驻一息也好。说不准运道来了，正巧合了哪位公子的眼缘，事后便能飞上枝头，被领回府上过富足日子去。”

七姑娘扣着双手，听她一席话，再四下里打量一回，这次是格外留了心。照这么说，挤在不远处，推推嚷嚷，纷纷争着上马，恨不能立时便能往围场里奔的，十个里头，倒有八个都是别有所图？换句话讲，来此的娇娇们，大多盼着借春狩这一东风，表达爱慕？

“也不怕说与你知晓。自八王府退亲，京里那些心思活络的，早在几月前，已赶着延请教席，只为习这御马一道。”冉青拿鼻子哼哼两声，既与七姑娘交好，自是偏袒她。异常看不上眼那些个心里打歪主意的。

七姑娘眸子动一动，忽而有些明白，那人肯放下政事，带她去别院。又特意腾出手来，耐着性子，手把手，亲自教她的缘由。

犹如当年那场女官试。今岁春狩，他亦不会容许她比旁人差了分毫，由得她被旁人看轻。那人的护短，同样也体现在他偶尔不讲理，一厢情愿，自顾行事的霸道上。

更为要紧，他不会允许旁的女子在他跟前试图纠缠，而她一人立在围场外，悠悠然，隔着帷帐，仿佛与他也生出了隔阂。她的这种“不积极，不作为，乃至不经心”，他自来是恼她至极。

自以为琢磨清楚了那人的心思，七姑娘提着裙裳下摆，抢在冉姑娘前头，含笑跺着脚下软和的小鹿靴，径直向马厩处行去。

**********

冉姑娘说清楚了嘛，春狩，就是京里的娇娇们，变相求亲的大好机会。不巧的是，今年柿子大人，尤其打眼。关于那两只，好吧，我承认，我在估计上就是个渣……于是那两只被我挪到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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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269章 总有一人，会在人群中寻你

吉时至，用作观礼的土台旁，钟鼓齐鸣，号角隆隆。太子率众下场，身后紧跟着另两位公子，之后便是他。

七姑娘凭栏而立，一眼望见那人，一身笔挺的玄衣大氅，即便在众位王畿子弟之中，依旧是鹤立鸡群，分外醒目。

不同于旁人，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华贵。这个男人身上，自有一股肃然雍容的气度，意态风流，很容易便能抓住人眼睛。

“公子玉枢朝这处看来。”一娇娇低语，四下里众人齐齐打望，果然，便见他看向此处，眼波掠过，似在寻人。

他端坐马上，玉容高冠，更衬得整张脸轮廓鲜明硬朗。懒懒一瞥，土台上立时便噤了声。方才还在耳边回荡的窃窃私语，随着他这么一眼，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她察觉观礼台上，多少娇娇都在看他。她们端出最得体的姿容，胆子大些的，抬起施了脂粉，经心妆扮的面庞，当他跟前，展示出自以为最柔美的一面。

她小手扣在凭栏上，隔空回望，恰好迎上他投来的目光。他在她身上，稍稍停留一瞬。深深睇她一眼，这才在身旁那人恭谨礼让下，带领国公府一行，御马向山林中疾驰而去。

待得他英姿勃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台上众人似松了口气。方才还端庄舒雅的仪态，骤然松懈下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嬉笑着落了座。

“你们猜，方才公子瞧的是谁？”邻座几位姑娘，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伸长脖子周遭瞅一瞅，专挑了样貌出挑的，挨个儿审视。

冉姑娘嗑着瓜子儿，眼梢瞥见身旁静静捧茶，不显山不露水的七姑娘，心里暗自偷乐。

难怪殷宓常念叨这位，惯于装蒜的。台上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亮眼的，已是被人拿了在嘴上挑刺儿一般，酸溜溜，品头论足。可人正主不声不响，不仅躲了清静，更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位遥遥眉目传情。方才她两人情意绵绵的样子，冉青可是看得明白。

七姑娘被冉姑娘看得不自在，借故抿茶，遮掩面上羞窘。

两人在这厢打哑谜，一个笑容狡黠，一个安安静静吃茶。本以为能够这般相安无事，等到众人围猎归来。

哪里知晓，这时候台上又上来一人。那人身后带着几个婢子，原是领了差事，伺候着端茶送水。环顾一周，眼波忽而在七姑娘那一席上定住。仔细认清了人，描画得高高挑起的眼角撩了撩，回头吩咐几句，自顾端着托盘，款款走至七姑娘身前。

“许久不见。此时当唤您一声女官大人。”来人弯腰，跪坐下，搁下托盘。盘子里摆着一碟子香梨，并两盘糯米制的黄豆面儿年糕。

完了两手端在身前，规规矩矩福一福礼。“听闻女官大人眼下在公子身边当差，宫里都得了信儿，只道是大人于秋节宫宴上，对您多有赏识，赞不绝口。没想到当日女官试过后，自此一别，再相见，大日您已取得这般了不得的成就，婢子实是钦佩至极。”

来人专挑了这个点儿，别有居心一番叙旧。实则不过摸清了台上娇娇们仰慕那人，行挑拨离间之事。冉姑娘面上和悦，渐渐落下去。

冉青脾气可不比七姑娘温和。眼看着便要甩脸子赶人，却被身旁探过来的一只洁白皓腕，轻压了手背。即将脱口的冷言冷语，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是许久不见，何需这般客套，实是受之有愧。”

拦下冉青，七姑娘搁下茶碗，端直跪坐着，并不起身。只抬头冲她露出个温婉的笑来，似春风拂面，那笑里的亲和，不知情的，怕还以为她两人颇有几分交情。

只这么一招呼，七姑娘再没了下文。转而回头，将那碟子香梨推到冉青跟前，热情请她尝鲜。

贾姑娘赶着送上门，如今被人清清冷冷撇在一旁，脸上挂不住，只得讪讪然，告退而去。

因着贾姑娘方才提了那场女官试，如今旧事重提，倒被人翻出来讲。虽则七姑娘身为那位从史一事，被人道破。同样的，她待方才那婢子漫不经心，大伙儿反而觉得理所应当，无有不妥。

不过一宫婢，何来的体面，擅自在当朝女官跟前开口攀交情。失礼在前，不治她的罪，已是仁厚，放她一马。

可也因了贾姑娘的挑唆，大伙儿此刻方恍然，原来这位，便是在燕京颇负盛名的姜女官。如此说来，刚才那一瞥，怕是颇有些名堂。

一念至此，众人只觉面上无光，被人看了好戏。打量七姑娘的神色，颇有几分不善。尤其那几人被众人挑刺儿的，此时更是生出些迁怒。

眼见着七姑娘没事儿人似的，轻描淡写便撵了人离开，这会儿又叉了香梨，细细品尝。冉青只觉心头大快，笑呵呵，跟着也往嘴里送了一片儿。一边咀嚼，一边冲周围频频向这处窥视之人，扬起脖子，轻嗤回应。

七姑娘只听得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终是被人退到了风口浪尖，有些个恼人。

“原就是她。”

“可不就是。那日在殿上隔得远，瞧不真切。如今看来，也不过就是长相清秀些，还不定及得上你我。”

这般泛着酸味儿，有心贬低她的话，七姑娘听了不少。由起初的样貌，攀扯到家世，末了，再将她与早与那人退亲的幼安做比。七姑娘这样好脾气的人，也终是敛了和善，对这些个不愉快的品评，置若罔闻。

嘴终究是长在他人身上。说话是本能，沉默方显出操守。不是所有恶言，都值得回应。

于搅不清的是非当中，冉青只觉七姑娘人淡如菊。垂眸静默的样子，通身上下，都透出股清雅的气韵。只跟她这么平和相处着，心也会渐渐安定下来。

冉青猜想，或许正是七姑娘身上这份处变不惊，平平淡淡的恬静，吸引了那位鲜少对女子抱有的瞩目。

约莫半个时辰，地上突然震动起来。却是到了约定的时候，王畿子弟争先恐后，御马折返。

台上的娇娇们，如若得令，激动着，鱼贯向围栏处涌去。推攘间谁绊了腿脚，或是被手肘拐了腰身，便呵斥起来，一头还不忘拼命向前推挤出空当。

七姑娘是文静人，两辈子没经历过这般动手动脚的阵仗。好在有冉青护着，勉强也到了台前。只眼前都是黑压压的脑勺，她极力踮着脚，却因身形玲珑，很是吃亏。只得伸长脖子，打缝隙里极目远眺。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当先呼和一声，七姑娘睁大眼，果然见得周太子一马当先，好不神气。她眼睛眨也不眨，十分吃力，四下寻他。

等了好一会，这才瞅见他姗姗来迟的身影。那人把着缰绳，与旁人恨不能拔了头筹不同，他驭马，行得异常稳健。身上整洁如新，全然不似先头几人，风尘仆仆，气息还有些个不稳。

她在后边儿偷偷抿笑。借春狩出风头这样的事儿，华而不实，与他严谨务实的性子，全然不符，想来那人不屑为之。

冉青凑过来，附在她耳畔低语，“你果然是经那位亲手教养。”同样是沉稳若定，旁人汲汲营营削尖了脑袋争抢。他两人倒好，仿若作壁上观，时刻都保持着清明。

不知为何，听冉青将她与那人放在一块儿做比，她情不自禁的，心头生出些勾勾缠缠的温软。

原来喜欢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感觉。即便只是将两人的名字摆在一处，时常提起，心里也会觉得满足。

台下已开始清点收获，几个小太监一人高声唱诺，一人埋头在身前捧着的小册子上，录下一笔。

她听见小太监捏着尖利的嗓音，念到太子与公子成两人所获时，俱是长长一溜儿唱和下来，中途还需换好几口气。足以见得两人收获颇丰，其间风光，引来众人抚掌庆贺。

及至公子义，这位在宫中默默无闻，似无甚作为，更无显赫声名的殿下，此行收获，跟这人平日做派如出一撤，平平尔，实在寻不出可圈可点之处。

再接下来，轮到他。七姑娘竖起耳朵，虽则知晓他图的不是声名。可当真听闻他不过猎了一双麋鹿，一只獾子，她也不由惊愕万分，目瞪口呆。

点数那小太监仿佛被人卡了喉咙，缓缓咽一口唾沫，怔怔看着他，莫名觉得背脊发凉。当了这么些年的差，便是平日王畿那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也不该这般收获寥寥。

围场里静得出奇。虽则春狩不是正经较技，可堂堂国公府世子，兼之他又是此次春狩，众多娇娇最为倾慕之人，这结果，不可谓不令人失望。

“怎会这般，莫不是弄错了？”七姑娘身前一人含糊呢喃。只那声气儿轻飘飘的，显然自个儿也是将信将疑，没什么底气。

“顾卿？”这时候还是周太子当先打破沉默。公子成只抱臂稳稳坐在马上，手上缠着缰绳，也不急着下马，眼中透出些看好戏的兴味来。

顾衍闻言，朝太子抱拳一礼。紧接着，出于众人意料，便见他手腕一提，骤然调转了马头。

她被排挤在人群之后，眼见他步步近前，她心里怦怦直跳，快得好像要蹦出来。她有些猜到他的意图，又有些不可置信。

她脑中乱成一团，却无比清楚的看见，他微拢起眉头，乌黑的瞳眸，自围栏前徐徐掠过。

没见着她人，他沉下脸，就这么背光坐在马上，小步催马，于台前来回踱步。久寻她不着，这人仿佛失了耐性，略一抬手，搭在缰绳上的氅衣前襟，向两侧滑落开，露出里间宝蓝绣蟒纹的锦袍。

她见他紧了缰绳，脚下一扣，稳稳停下马。

七姑娘焦急欲要上前，奈何身前几人跟木头似的，杵着一动不动。这模样仿佛受宠若惊，一时看他看得痴了，惊喜得回不过神。

这时候她有些恨自个儿骨架子纤小，不比北地娇娇，人高马大。正急迫，盘算着索性拨拉开人。在他跟前，她不守规矩也不是头一遭。

便见素日鲜少在人前失仪之人，蓦地沉了脸。顾衍眸中闪过抹凌厉，仰首沉声喝问，“姜氏阿瑗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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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270章 投地不独活，之死矢靡它

“大人。”她清亮，微微带着急切的回应，自后方传来。他毫不迟疑，眼波又快又准，即刻锁住她立身之处。

起初是一双白生生的小手，吃力探出来，尝试着向两边儿分拨。渐渐的，旁人受不住他格外锋锐的注视，怯生生，因着人挤人，脚下不方便挪步，只得屏息却步，勉强侧身，让出条道儿来。

她微微弓着腰，钻出来，肩头的披风经了左右推挤，领口歪斜挂在身上。待得站到他面前，她神情颇有几分狼狈。脂粉不施的小脸上，红扑扑，被挤得够呛。鬓发毛毛躁躁，她抬手抚一抚，尴尬对上他视线，一手还不忘拉拽身后，被冉青不当心踩在脚下的衣摆。

“下官在此。”

这句话本该与方才那句吱应，一并回了他。可她不知为何，见他于众目睽睽之下，独自御马，来寻她的身影，她想要端端正正站在他跟前，当着所有人面儿，回应他的呼喊。

怕给他丢人，她抿唇，埋头打理一番。再抬头，已是笑容妍妍。唯有她眼中不大确定的忐忑，泄露了她此时脑中纷乱的心绪，与心头的不平静。

他目不转睛端看她。无人知晓，方才一时寻她不着，他心头骤然迸发的阴戾，竟疑心先前一应布置，走漏了风声，以致她生出意外。

直到此刻看她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方落回原处。

“大人？”高台上异常沉寂。她十指相扣，小心翼翼开口唤他。猜到他前来，是为寻她。却猜不出他会唤她“姜氏阿瑗”。

他当众唤她闺名，已是僭越礼制。他接下来欲要如何，她脑子一片空白，丝毫没有头绪。

他端坐马上，望着她此刻夹在人群当中，凸显得隔外娇小的身形，不觉便皱了眉。加之鼻尖嗅到陌生的脂粉味儿，更是不喜。

凤目一扫，他抬眼，就着坐在马上的姿势，略微偏转过身，面向她，将缰绳交到一只手上。

“踏上去。”他眼神示意她登上身前雕花镂空的围栏。她随他瞅一眼，有些不可置信。他竟教她当着这许多王畿子弟跟前，干出这等有违女子淑仪之事。

“阿瑗，踏上去。”他眼中带着鼓舞，脑子里却浮现出，当初她邀他一道剪花枝，想要讨他的谅解。因她身量不足，够不着，便一脚榻上廊下的石墩，鼓足勇气，奋然一跃。

便是她那么一往无前的一跃，还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在里头，她眼中决然的勇气，轻易便触动了他。自那一刻起，他从未想过对她放手。即便她年岁尚幼，他对她的肖想，他自嘲，且生出些不耻。

踏上去？她小手攀上凭栏，思前顾后，犹犹豫豫。她抬头看进他眼里，他的眸子这样深，这样沉。有她看不懂的期许，亦有她熟悉的温软。

他在耐着性子等她。她忽而想明白，若说围场之中，还有一人值得她全心信赖，除他之外，再不作他想。

于是她提着裙摆，脚下踩着亮蹭蹭的小鹿靴，笨手笨脚攀附上去。甫一抬眼，这才发觉，她的视线，仅比他骑在马上的身量，约莫高出半头。

冉姑娘体贴的在身后护着她，她觉着自个儿此时的仪态，定然跟弓腰的虾米一般，难堪又滑稽，真是丢人。正臊得慌，却听他柔声哄道，“抱紧，仔细脚下。”

他突如其来吩咐一句，她还没醒过味儿来，便被他策马上前，自她腋下，一把抄了她，将她整个人高举过围栏。

她吓得惊呼一声，再不用他嘱咐，自觉地，双臂紧紧搂住他脖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打的竟是这样的算盘。

一瞬间，她脑子里乱做一团。他这般大胆而随性的行径，朗朗天光底下，对她又搂又抱。今日过后，燕京该怎么传他，又怎么传她？

心里虽有难安，可她骗不过自个儿，他这般无遮无掩，不容错辨的举动，虽则大胆之极，却也彰显出他坚韧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眼睛湿漉漉的，怔怔看他，有些说不出话。他仿佛能体会她心头澎湃，将她侧身安放在身前，轻抚她背心。

她好像听见他低声宽慰，“卿卿休怕。”

她突然觉得，眼眶湿了，心也跟着湿了。心潮起伏间，五指紧紧揪住他大氅，对他，她舍不得松手。即便顶着再多人瞩目，即便成为众矢之的，为他，也值得。只因他一直在她身旁，诸般艰难，与她共度。她所承受的，他只会替她分担更多。

“坐好。”他叮嘱，带她策马向来时那处奔去。

她视线被他迎风招展的氅衣遮挡住大半，他一手把持缰绳，一手从她身后绕过，将她整个人圈在身前，安稳而妥当。像每一次她骑马累了，他便载她缓缓行在土埂路上，闲适赏看田地里，农人忙活农耕时的情景。那时的随意，比照此刻的亲近，近乎相差无几。

马上难免颠簸，一摇一摆，她半依在他胸前，感受着周遭无声的窥视。趁前方还有几步路远，她沙哑着嗓子，话里带着分明的忧虑。

“您这般作为，如何向家里交代。”

他听她温声软语，话里带着动容。这时候，她当先顾虑的，依旧是他。他眸中闪过丝疼爱，垂眸看她，不作回应。

有些事，终须迈出一步。或早或迟，既知必定绕不开，何妨坦坦荡荡做给人看。也免得被有心人歪曲，糟蹋了他对她的情意。

“这，这……”周太子身旁众人自方才惊变起，已是瞠目结舌。目光频频在马上那人与太子身上来回游移。今岁春狩，文王下令由太子统领。如今世子这般，乱了章法，春狩尚未结束，竟载了个女子归来，这是何意？

公子成下马，抛了马缰交给侍人，踱步来到周太子身旁。望向来人，眸中射出抹森寒。

“顾卿是为何故？”周太子面有不悦，待得他近前，看清了他身前女子的样貌，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翩翩姿容，温润儒雅的公子成，前一刻还不豫的面色，片刻已是云销雨霁，和乐融融。

原是她。当日婉拒公子成请婚那女子。亦是从旁人口中，几次三番，听闻顾衍十分看重的女学生。

他掺她下马，冲太子一礼。她紧跟着屈膝，规矩里挑不出错儿来。

她只见他回头给候在一旁的周准打了个眼色，端正仪容，这才沉声回禀。

“微臣于狩猎途中，偶有所得。射杀容易，捕获却是难了，故而很费了些时候。想来此物该讨女儿家欢心，故而并未命人抬上前，一并清算。”

众人恍然，原是这位在途中遇了稀罕玩意儿，被分了心。难怪了，收获不丰。

周准带了随从上前，但见两名孔武有力的军士，一人一头，抬了朱漆开口的箱笼，上面覆了层喜庆的红绸。

他亲自上前，周准拱手退至一旁。她只见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红绸一角，顿了顿，回身盯看她，目光灼灼。

“阿瑗观此物如何？”

他唤她“阿瑗”。当着世人跟前，昭示她此刻在他眼中，只是姜氏阿瑗。而非她广为人知，他手下从史这一层身份。

随着他话音落下，她满目都是妖妖艳艳的红。绸缎飘然而起，轻薄的缎面，如烟似雾。展开来，衬着他身后黄沙弥漫的猎场，连并灰蒙蒙的天际，如此炫目而华美。

可她所有的注意，都被轻纱后，若隐若现，那双活物所吸引。她不敢眨眼，怕眼中腾腾升起的水雾，动一动，便会不争气的潸然滚落。

“雁鸟，是雁鸟！还是一双，白额头雁鸟。”

“这时节山里怎会有雁鸟？过冬的鸟雀，不该是下月才南返？”

她耳边已听不清嗡嗡的议论。心跳仿佛都停了，目光从托盘上，那对活生生的双雁上调转开，一分一厘，缓缓投向几步开外，玉容高冠的男人。

他一脸肃容，也正向她看来。潇潇朗朗的面庞，时常待人不假颜色。她觉得眼前只剩下他那双乌黑又温和的眼睛，他眼里藏了许多事，总是一点一点，需得在她与他，平淡又绵长的光景里，细心体会。

她见他望向她，无比慎重，浅唱低吟：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滚烫的眼泪倏然就落下来。她眼前一片朦胧，他的面容在水汽里蜿蜒扭曲，分明瞧不真切，可又那样清晰，印在她心里。

不知为何，此刻她突然记起，他初次登门拜访那日，阴雨蒙蒙，寒湿又潮冷。他是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皎皎郎君。彼时她从不敢想，便是这么个人，在往后的日子里，似一束最温暖的光，照亮她懵懂的前路。也照进她心里，前世闭塞，今生本也不宽敞的方寸之地，从此，落地生根，蓬荜生辉。

她想起那首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他给她最好的情话，借由双雁“之死矢靡它”，摆在她面前：此生共度，浮生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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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是大雁象征爱情忠贞的寓意。有兴趣的亲，可以翻查史料。简而言之，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至死不渝。世子的浪漫，爆表了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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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271章 让她羞愧不已又感动莫名的抢亲

她背过身，揉一揉眼睛，她的那些个感动，一点儿也不想让旁人窥视。他们未必懂得他与她经历的不易。在场鲜少有人，能够抱着善意，去体会因他此举，他需得肩负的担子，与她的情难自抑。

她狠狠抹一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回身，依旧是垂眸敛目，人前一副恭谨的样子。只轻轻啄了啄脑袋，脉脉给了他回应。

即便她尽量收敛，丁点儿也不想张扬，仍旧压不住围场内，轰然乍响的喧嚷。

“这莫不是求亲？”

“本朝纳彩，多以鹅代雁。若真是求娶，公子循的便是庄重古礼。除王室嫁娶，实是罕见。”

她揪着手指头，不敢明目张胆打量他。到底此处只她一人是女儿家，规矩上，怕出了纰漏给他招祸。

她眼梢瞥见太子拍拍他肩头，似意外他也会干出这般少年人的风流事。周太子轻笑两声，便要带人转身步上高台，宣告今岁春狩各人赏赐。

这却是明着偏袒他，驳了方才那人对他不守规矩的质问。

可偏偏有人不乐意，公子成笑容儒雅，蓦然开口，使得太子本欲含糊了结此事的盘算落了空。这却是明着不给太子脸面。可见在公子成看来，这位当朝地位不稳的大周储君，已然不被他放在眼里。亦已生出明着与太子争锋，一较长短的雄心来。

“顾卿今日所为，与那日大殿之上，判若两人。莫非当日劝退本王请婚，为的不过私心作祟？更何况，两家结亲的大事，她一未及笄的姑娘，便是仰慕你比本王更甚”，话到此处，刻意将目光在七姑娘身上停留片刻。这意思，当日欺君罔上的，除他之外，她亦是为一己私欲，罪责难逃。

“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三媒六聘乃结亲之常礼，轻易不可违。顾卿莫不是糊涂了，一时为儿女私情蒙了眼，干出这等有违孝义，不遵礼法之事？”

说罢怅然摇首，仿佛在替他可惜。宛若已经能够预见，今日过后，他之声名，于北地，必会一落千丈。

七姑娘心头骤然揪紧。头一回直面有人能够仰仗身份，压在他头上，对他说话如此不客气。

她偷偷抬起眼眸，极快瞄他一眼。却见这人面上瞧不出丝毫异样，面对公子成毫不掩饰的发难，他神态安详，依旧保持着该有的恭敬。

她觉得他这份收发自如的气度，已然被他磨砺得融入骨血，练就成了本能。这个男人的心智，已然成熟到远远抛开“颜面”一说。他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长短。他之图谋，悠远到，她也不过些猜出些皮毛。

她只听他立在太子身旁，低沉平缓的语调，徐徐响起。

“殿下对微臣，许是生出了误会。微臣此举，非为求亲。”

他话音方落，不止几步开外垂着脑袋的七姑娘，便是余下诸人，无不惊愕万分，面面相觑。

世子这话何意？莫非先前所言，狩猎途中遇了稀罕玩意儿，停下来捕捉，只为顺手，赠了这女子耍玩，真还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并非人人心里暗自揣度，有更深一层的打算，意欲求娶？

这世上自来不缺落井下石之人。高台上起初失落不已的娇娇们，打量七姑娘的眼神，由恼恨转为喜极。带了那么些幸灾乐祸的奚落。像是嘲讽她不自量力，妄图高攀，如今被世子明着拒绝，也是她活该。众人嬉笑着，相互挽着胳膊，很有一番看笑话的兴致勃勃。

七姑娘心里有一瞬惊慌失措。可那一阵子慌乱过后，她只深深垂了眸子，垂手立在当中。默默的，仿似呼吸都变得清浅，一动不动。

他四下环顾一周，遍观各式嘴脸，目中闪过丝冷芒。回头再看她，娇娇软软的小人，孤零零立在场上，受人指指点点。

他目光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她低着头，额前的美人尖，精致柔美。如初次召她近前，她也是这般，安安静静，埋头藏了心绪。

他不喜她当他跟前，闪躲他的注目。即便是当下。

于是他深深看她一眼，继而开口。打消旁人对她，方才兴起的鄙薄。

“下官所为，当得抢亲。情之所至，对她却是极为唐突。之后必遵循六礼，另备下贽礼，周全礼数。连并登门，向她父兄亲长谢罪。之于御前，下官明早入宫，当亲自向吾王请罪。如此，殿下可满意？”

之后的事，她云里雾里，整个人跟做梦似的，被他如提线人偶般，散场过后，领上了马车。

怎么就成了抢亲了呢？她怔怔然看他，一张小脸上，憨态十足。时而忧虑，时而欣喜。

抢亲跟提亲，一字之差，意思却是天壤之别。抢亲是早前，比前朝更久远那会儿，男子掳掠心头中意的女子，硬生生抢了结亲。史书有载，抢亲实为“掳掠亲”。随着后世六礼兴起，抢亲也就渐渐被“三媒六聘”所取代。当今除南疆极偏远之地，还时兴这般旧礼，时人几乎早已忘却还有“抢亲”一说。

抢亲的蛮横之处在于，只论结果，其间礼数，一概不问。譬如当下，他一口咬定是他将她抢了来，自此之后，她便是他的人，名份已是铁板钉钉，落定的事儿。至于古今于结亲一事上的差异，他说了，先抢人，礼数之后补齐。

这般与“先礼后兵”，全然逆着来的行事，自然招来许多人拼死谏言，只道礼数不可废。他冲当头那人眯了眯眼，眸中泛起抹阴仄仄的光，即刻便沉了脸。

“吾之家事，与尔何干。”

他一语落下，周准已大步上前。持枪重重杵在地上，悍然砸起一片翻飞的尘土。此刻诸人方才记起，眼前这位，多数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却是惯来说一不二，手底下掌控着御刑监，暗地里不知拿了多少人性命的赵国公府世子。

于是纷纷打起退堂鼓，得了周太子适时递来的台阶，打着哈哈，后怕着散了场。

她还在回想方才种种，整个人面人儿似的，被他揉进怀里。此处无人，他打横抱起她，将她沾染上脂粉味的披风解开了扔到一旁，再裹了她进还带着他体温的氅衣里。目光专注描摹她眉眼，柔声问道，“回神了不成？方才自顾垂着脑袋，又在琢磨何事？”

她胡乱摇着脑袋，只管埋头往他怀里钻。双臂绕过去，紧紧搂住他腰身，尽量贴合他近些，才能感受他身上真实又安心的体温。

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在一瞬间，生出那么多念头。听他说不是求亲，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快又浮现出往昔与他相处的一幕幕场景。像电影的快镜头，哗哗的，就翻过了。之后，那些美好，被回荡在耳边一句“非为求亲”，撕扯得支离破碎。可她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嘶喊，在声嘶力竭的提醒她，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对她出尔反尔。于是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渐渐聚拢，恢复成当初完好的模样。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她想要相信他，冥冥中又惧怕失望。这就好像是对她的考验，在拷问她，是否是否始终如一，对他信赖有加。

她觉得惭愧，之后的事儿，一丝不掺假，证实了他对她，远比所有人猜想，更坚定的情意。可她在那一瞬，竟然会对他生出不确定。

如今他这般温存问她，她更觉没脸见他。心头充塞着满满的愧疚，被堵得难受。她伏在他肩头，鼻子一抽，羞愧与无法言说的感动，交织着，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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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272章 怎么她比罪魁祸首还心虚？

时隔不久，他再次将她带到别院，避开京中的纷扰。只此次，他却是被文王下令，借口春狩一事，停了他的职，命他静思己过。

其间他曾被唤回国公府两次。她起初很是担忧，可每每见他归来，面上瞧不出难色，她也就只能顺从他安排，不多问，安安心心在庄子里住下。上峰都停了职，她这做人从史的，自然也就跟着得了清闲。好在关夫人母子也在，有人做伴儿，总是多一分热闹。

春日里，女儿家消遣之事，一手也数不过来。采桑扑蝶，曲池里泛舟，园子里荡秋千。他早间会到书房去议事，不去府衙，依旧忙得抽不开身。晌午用过饭，会拥着她小憩一会儿。之后他或带她与燚哥儿出门，田间游玩一番，或是在廊下静静翻书，远远看她带燚哥儿园子里放纸鸢，捣鼓九连环。

她觉得这样静静流淌的日子，若然不计较其他，真算得称心如意。他待她温和，待燚哥儿慈爱，时常，她会因此而生出些错觉。仿佛燚哥儿是他与她的孩儿，他们是团团圆圆的一家子。只这么一想，心里都会软得一塌糊涂。

每次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念想，她又唾弃自个儿不应当这般自私，置关夫人于何地呢？于是拍拍微红的脸颊，将心思从“他的孩儿”这事儿上，强行给拽回来。

抱着怀里玩累了的燚哥儿，七姑娘将人送回关夫人屋里。自从他在围场，堂而皇之宣告抢亲，关夫人已将她做了自己人看待。会跟她讲他儿时的一些趣事儿，却似有意，从不主动提起他那位早逝的兄长。

“又忘了时辰。还得你去催他。这人也是，要人三番五次去请。”关夫人捂着巾帕，笑言打趣。她懂事又贤惠，一日不去前边请人，那人便假做不知，一直等到她过去，这才携了她一道回内院用饭。

七姑娘听出关夫人刻意在“三番五次”上重重咬字儿，便知因他的缘故，她又被人取笑了去。遂羞红着脸，急急忙忙告退出门。走在廊下，心里还在嘟囔，自与幼安退了亲，他是愈发明目张胆，没个顾忌。

远远便瞅见仲庆那童子守在门外。竹篾编成的门帘半卷，书房的门微微敞开着，并未关严实。她摆手，免了仲庆见礼。本欲亲自上前叩门，却听里间有人正在回话。

“据说在路上，身子已是不大好。惊蛰隔日，一大早婢子发现，人已没了气儿。这才知晓，夜里不知何时，郡主已是去了。”

她盯着自个儿半抬起，指头弯曲，正欲敲门的手，怔怔然，神情恍惚。

“郡主已是去了”，哪个郡主？

又听那人道，“那位派人递的信儿，据说郡主似乎也知晓自个儿撑不久，去的前几日，但凡清醒着，必是躺在榻上，念念有词。言辞间，对您与姜女官，多有不敬。”

那人没吱声，她在门外微张着小嘴儿，这会儿却是听明白了。能对他两人至死不忘，念念有词且不恭敬的，除了那位郡主，再想不出旁人来。而那人嘴里的“那位”，指的当时秦王殿下。

半晌，她听见屋里传出些声响。不多时，一双十分眼熟的皂靴，映入她眼帘。白底儿，鞋面绣了暗金的夔纹。不张扬，只适当起了点缀之用。却是他偏好的式样，开春时候她给他新制的那双。

“今日来迟小半刻钟。”他一手挑开帘帐，外间亮堂堂的光，霎时照亮他清俊的眉眼。她觉得他黝黑的瞳眸，瞳仁儿幽深，周围一圈儿却清亮有神。

被他逮住她在外听壁脚，听的还是关乎幼安之事，她微微有些窘迫。收起面上还来不及遮掩的震惊，她清清嗓子，避着里间那门客，低声回他，“刚从阿姊那儿过来。”

阿姊……他回头吩咐两句，牵了她往回走。看她自个儿都不曾意识到，她已随了他称呼，叫顺了口，唤关夫人阿姊。他按下，没打算给她提醒。只觉这般顺其自然，再好不过。

真要正儿八经让她改口，她面浅，恐会难为情，反倒不美。

他在心里估摸一番，觉得时机差不多，便与她商量。“近日你母亲上京，欲唤姜昱往渡口接人。接了人，是迎了去他那里小住，或是径直接了来陪你？”

她脚下一个趔趄，拐角步上游廊，险些在台阶上绊了脚。招来他不满一瞥，扶了人，握住她肩头，将人安安稳稳安置妥当。

“太太进京？”她吓得平日温婉的嗓音，此刻止不住变得带了几分尖利。小手紧紧扣住他搀扶她的臂膀，震惊着，既心虚又不敢置信，隐隐透出几分急切的期待。

比起幼安猝然病逝，显然这事儿才是真正让她放在了心上。

“何时之事？大人您怎地不早说？”近日就能到？这么粗粗一算，该不是刚过完年节便从泰隆郡动的身？

太太怎么会这般急急慌慌，家书也没有一封，就赶着往京里来？七姑娘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从小到大，她背着家里人，就干了这么一桩不守规矩的“荒唐事儿”。还是他一步步，诱她上的歧途。

她灵敏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不对。太太搁下陪伴姜大人共度元宵，赶着往京里来，说不得，已然对他两人之事，有所察觉。

莫不是，京里的风声，这么快就吹到了泰隆去？

她抬头正欲张嘴，打算赶紧的，与他商量着拿个主意出来。却见这人好整以暇，一点儿不似她惊慌失措。

她一顿，眼前灵光一闪而逝。渐渐的，睁大眼睛瞪着他，她可没忘了，这人算计她，可是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大人，该不是您早算计好的？”她亮闪闪的眸子，牢牢盯住他。才抢完亲呢，如今燕京还闹得沸沸扬扬，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哪里就这般巧，太太不早不晚，就瞅准这空当，人都快到京里了，他这才告知她？！

他似没听清她的质问，顺势揽了她肩头，手上轻一使力，便带了闹别捏的人，复又缓步前行。

“想好了不成？去姜昱府上，或是请了姜夫人来陪你？”

他自顾说话，轻笑着将先前那一问，重复一遍。

她这会儿要还看不出，此事必是他手笔，便是枉费他一番“谆谆教诲”。七姑娘气得咬牙切齿，怎么这罪魁祸首丁点儿不忧心，反倒是她，心头没底，生怕惹太太恼怒。

她偏头看他，便是正与他闹别扭，也不可否认，这人的侧脸，当真是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俊朗不凡。她赶紧晃晃脑袋，暗自提醒自个儿，千万莫被他美色所惑。这时候她应答义正言辞，严肃问他一句：大人，您既知太太将至，便该知晓，您拐她闺女在前，如今抢亲在后，太太若因此对您生怨，万般瞧您不上眼，您又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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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273章 春风如有情，发我枝上花

“这北地开春了，天儿也这般凉。”陶妈妈眼看太太脸色不大好，怀里抱着八爷，只得拉扯些不打紧的话。

二爷骑马跟在一旁，方才在渡口，太太见了人，一刻也等不及。趁着底下人搬了箱笼上车，招呼二爷，避了人问话。

之后再回来，太太面上不仅带了忧色，陶妈妈觉着，仿佛还有那么几许恨其不争的愠怒。连带的，仿佛将二爷也给怪上了。打从登上世子爷给安排的车驾，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北边儿到底跟家里不一样，冬日干冷，盛夏又苦热，也不知姑娘过不过得惯。”陶妈妈给正睡得香甜的八爷，掖一掖绣麒麟花样的大红襁褓。说话时压着声气儿，怕吵醒了人。心里想着，提一提姑娘独自离家在外的不易，太太许会心软，消一消火气。

“你也别想着替她开脱，变着法儿的在我跟前给她说情。”许氏娥眉一皱，绝了陶妈妈念想。“你便是再维护她，也该看看她闯出哪般的祸事来！”

就等着人搬运行李那么一小会儿工夫，她本是召姜昱问话。不想，竟惊闻道旁搭起的茶寮中，有说书人，将今岁春狩世子抢了手底下女官，意欲提亲这事儿，放在嘴上，绘声绘色，大庭广众之下，说与众人取乐。

许氏只觉当时一股子急火冲上脑门儿。回头问姜昱，他倒好，这给人做兄长的，反过来劝慰她，“此事不急在一时。安顿好，细说不迟。”

这还不急？她闺女儿被人抢亲，坏了名节不说，竟还闹得人尽皆知。许氏虽出身旁支，未出阁前，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的贵女。一辈子本本分分，按部就班过日子。自打被本家定下给姜大人做正室，许氏在姜家这等比许氏差了不止一筹的世家当中，凭借自身手腕，主持中馈，和睦后宅，也算得心应手。

头一回遇了这般想也不敢想的大事儿，那源头竟还是惯来在府上格外乖巧的七姑娘给闹出来的。可想而知，许氏心头既惊且怕。这心啊，自从得了那来历不明的信函，至今一直悬在那儿，不上不下。

要说姜家是心大的，只想着攀高枝，七姑娘能被赵国公府世子瞧上，她这做娘亲的，如今该是喜不自胜了。可偏偏，姜家门风清正。自小府上几个姑娘，学的都是堂堂正正的规矩。不求她几个如何出息，只求嫁了人，踏踏实实相夫教子，一辈子平安和顺。

许氏心里百感交集，自顾想着心事。这厢七姑娘一早候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特意翻出来一身儿太太喜好，一眼瞧上去，很是端庄秀雅的嫩粉裙裳，头上别了支素雅的珍珠玉簪子。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显得干净娟秀。只这么聘聘婷婷的站着，自有一股婉约文静的书卷味儿。全然寻不出京中盛传，“善心计，狐媚邀宠”的半分影子。

春英跟在姑娘身后，难得一见姑娘这般清丽打扮，心里总觉得有那么几分古怪。别家贵女无不是卯足了劲儿，细心打扮，争相在男子跟前显露自个儿灼灼其华的品貌。只她家姑娘，当大人跟前，时常都是白白净净一张素颜。还及不上见太太时，花费的心思。

幸而大人待姑娘非常人可比。偏疼起来，包容得没了边儿。春英不觉暗自感概，世事真个儿难料。当初她与绿芙两个，那般畏惧大人。屋里伺候着，时刻忧心一个大意，便被大人黑脸，命人拖出去杖刑。

彼时她与绿芙两人，都替自家姑娘不值。觉着姑娘这般文文静静，讲道理的人，遇上那位，真就是受了莫大的憋屈。

可事到如今，春英再想一想，别说绿芙那眼皮子浅的，早就嚷嚷着“反正姑娘早没了清白，跟谁还能比跟世子爷安妥？”就是她，慢慢儿也觉着，姑娘偶尔与那位闹别扭，训她两个“胳膊肘向外拐，认不清主子”。这话，仿佛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怎么这心，长着长着，就偏向那位了呢？春英撩起眼皮子，偷眼瞅瞅一手牵燚哥儿，一手牵姑娘的世子爷，心里默默念叨：人心都是肉长的。世子待姑娘好，她与绿芙两个可是一路跟着看过来，瞪大眼睛，瞅得明明白白。太太要问起来，需得老老实实，事无巨细的回禀啰，成全世子与姑娘才好。

“姑姑的娘亲，会像娘亲一样，疼爱燚哥儿么？”四岁的孩童，心里总盼着被人喜欢。孩子纯净的世界里，幸福很简单。多一个人疼爱，便多一分满足。

七姑娘摸摸燚哥儿脑袋。这话换个时候问，答起来不难。太太心善，自然会善待燚哥儿。可这会儿她与身旁这人关系微妙，太太便是待小儿慈祥，怕是也不大会显露得过于明显。就怕他领会错了意思，以为是姜家默许，向他示好。

这期间牵连复杂，小孩子不懂，她若拍胸脯一口担保，到时候太太对燚哥儿不冷不热，反而招来燚哥儿失望。往后再要扭转小孩子对姜家人的第一印象，恐就难了。

他明白她的顾虑，将她的为难看在眼中。俯身抱了燚哥儿，正了面容，严肃道，“欲要讨人欢喜，必先端正己身。若是燚哥儿这几日乖巧懂事，待人接物规矩讲礼，姜夫人看在眼立，不出几日，渐渐便会疼爱你。”

这意思，却是要燚哥儿主动表现。他在教导燚哥儿，“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七姑娘在一旁默默听着他又举了两个浅显易懂的例子，燚哥儿起初专心致志听他讲话，末了，重重点一点头，像是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扭着身子回头冲她清清脆脆保证，“燚哥儿听话，姑姑的娘亲会欢喜燚哥儿。”

她笑着夸奖几句，对于适时出面，替她解围的男人，抬眼望过去，只见他避在燚哥儿身后的眸子，平静又温和。

他醇厚缓和的话语，不仅给了燚哥儿信心，也给了她信心。

他既然能这般教导燚哥儿，显是心里也清楚，与太太初初会面，未必能尽如人意。既然他已做好准备，她不怕，与他共同迈过这道坎儿。

“姑姑能带燚哥儿跟团团一块儿耍玩么？”

“他比燚哥儿小两岁，能开口唤阿兄么？能吃芙蓉糕么？……”

春英在一旁看着世子怀里抱着燚哥儿，小小的孩童，很是依赖搂着大人的脖子。扭回身，睁着黑油油，亮闪闪的眼睛，对姑娘很是亲近，似有说不完的话。

春英忽而觉得眼前这一幕，只看着已是令人窝心。就像春日里的景致，暖融融，触手生温。或许太太这时候进京，不定是坏事儿呢？早一日定下姑娘与大人的亲事，姑娘便能早一日诞下孩儿。早一日，能如眼前这般，和睦又温情的一家子，就这么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哪里又不好呢？

不知多少人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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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第274章 一无出身，二无仰仗

马车徐徐停在别院门口。

许氏自轻薄的纱帐后，一眼瞅见七姑娘熟悉的身影。一瞬间，多少念想都抛在脑后。就想像儿时那般，拉了她到跟前，紧着问一句，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做娘亲的，说到底，对自个儿所出的几个小的，总是格外偏疼些。

看清她身后洞开的并排四扇朱漆大门，门前一双玉石底座的石狮，檐下四根近两丈高的抱柱，气派雄浑。只见了门庭，便知此处的富贵。这还单只是一处别院，已非姜家能够比得。

许氏因骤然见了七姑娘，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加之她身旁还站着一抹长身玉立，雍容挺拔的身影，许氏的心，往下沉了沉。回头招呼陶妈妈看顾好团团，自顾打理一番，起身，打帘子出去。

“太太。”七姑娘伸手过去扶人，小脸红扑扑的，满是见了家人的欢喜。

许氏由她搀扶了落地，甫一站稳，便一言不发，轻轻推开她小手，冲她身旁那人，俯身行了大礼。

七姑娘欢喜顿时僵在脸上，尴尬着，目光在他与太太身上来回游走。

太太这般作为，显是将他当了外人，客套至极。有一句老话叫做“敬而远之”。因着敬畏，故而疏远。想也知道太太敬的不是他这人，而是他背后高不可攀的家世。

她忧心忡忡看他一眼，却见他眼底平和如初。并不显得过分殷勤，只讲礼虚扶一把，稍稍侧身，让出道来，请许氏并来人，先行进府再谈。

许氏颔首，正欲举步迈上石阶，忽而，只觉袖口被人勾扯着。埋头一看，这才发现一收拾得很是体面的小儿，依在她腿边。仰起白生生的小脸，带着点儿怯生生的不安，默默握了她手。

“这是……”许氏一愣，方才心神都挂在她两人身上，哪里顾得上留心旁人。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竟不知从何处冒出个孩童来，瞧这眉眼，与世子竟有几分肖似。

许氏不由心下一惊。莫不是，跟传闻中王畿子弟风流浪荡如出一辙，这赵国公府教养出来的世子，也这般不守规矩，嫡妻未过门，便早早得了庶子？

七姑娘是人精，一瞅太太神色不对，赶忙上前牵了燚哥儿另一只小手，笑着摸摸他脑袋。“这是国公府大姑奶奶，嫁去幽州那位关夫人的嫡子，唤作燚哥儿。”

听她这么一说，许氏莫名舒一口气。方才疑心这小儿是世子内院哪个通房所出，如今知晓是她多心，倒不好再板着脸。终是对小儿心软，许氏挤出个浅笑，由得燚哥儿握了她手，就这么母女两个一道，中间夹了个燚哥儿，路上还能搭上几句话。

七姑娘小心翼翼应对着，刻意避开了于此时说来，不大妥当的话头。就指着姜大人与太太身子是否安康，家里如何，软着声气儿，细细追问。

尚在别家府上，便是要管教她，也是关起门来，姜家的家务事。在外，总不好一直给她脸色瞧，这般不给她留脸面，许氏又怕国公府看轻了她。这般矛盾的心境，不为人父母的，很难体会得到。

便是陶妈妈跟在太太身后，也感觉得出，太太对姑娘，始终是疼爱。之前恼她再厉害，这会儿真见了人，嘴皮子再硬，心头总归是软的。

“姑姑，明儿早带燚哥儿剪花枝。娘亲屋里插一枝，姑姑的娘亲屋里，也插一枝。”都说孩童的心思最是敏锐。燚哥儿觉着姜夫人虽然没有娘亲笑容多，可姜夫人的手很软和。握起来香香暖暖的，跟娘亲、姑姑一样。

七姑娘在心里暗赞一句，关夫人教得好，燚哥儿嘴甜，帮她哄太太。

回头再一想，那人特意带燚哥儿迎出门，莫不是，早通晓打感情牌的要紧？待得转过一处拐角，她偷空回头瞟他一眼。却见不知何时，这人已然接了团团过来，抱在怀里。陶妈妈跟在他身后，眼见的，强不过他。

她嘴角险些就露了笑。好容易提醒自个儿，太太跟前，不可得意忘形，这才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好些有些猜出他的盘算。这人也太是诡诈。他惯来在外的强硬手段，此刻尽数收敛。对姜昱，何曾见他如此一声不吭，谦和有礼？

一行人进了花厅，关夫人早候在此处，与世子不同，关夫人出面，自然又是另一副光景。笑着唤人看座奉茶，又拉了许氏，热情得不容她推拒，携了人，一道坐了主位。倒是将他挤在了后头。

他也就顺水推舟，拣了圈椅落座，下首便是七姑娘与坐在她膝头的燚哥儿。两人之间只隔了张雕花条几，燚哥儿趴在光可鉴人的小几上，瞪着乌黑的眸子，盯眼打量他怀里的团团。

关夫人一头拉许氏说话，一头暗地里留了心眼儿。观她谈吐大方得体，虽也精明，却非那些个尖酸不好相与的刻薄人。心里没了那许多顾虑，两人都是当家主母，随意起个头，总能说到一处。

同关夫人一般，许氏也在默默审视赵国公府这位已嫁了人的大姑奶奶。虽只攀谈了这么三五句，可不得不说，不论是世子，或是眼前这位容貌颇为殊丽的关夫人，言谈举止，真还挑不出错儿来。与进京前设想，高门大户难免带了那么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很不一样。

许氏眼梢瞥见陶妈妈束手束脚立在世子背后，团团在那人怀里，半分不曾惊醒。从燚哥儿对他的依赖，很容易猜出，世子待小儿，颇有耐性。至少，不似外间传言那般阎罗王似的，不近人情。

用了茶，算是正式打过照面。关夫人也不久留人，只叮嘱七姑娘，若是姜夫人屋里缺了用度，千万别瞒着。若不然，得叫人笑话，她这国公府的大姑奶奶，连待客，也如此粗心大意。

七姑娘从他怀里接过团团，他看她一眼，揽了燚哥儿回身旁。之后她随关夫人身边那婢子，跟着太太一道往内院早早收拾出来的厢房去。他牵了燚哥儿立在廊下，只道请姜夫人好生歇息。当许氏跟前，冲她点一点头，并未显露出如何亲昵的举止。头一回经历这事，他亦是格外慎重，不敢急进。

厢房收拾得整洁干净。西窗前摆了株碧绿的盆栽，推开窗屉，亮堂柔和的光洒进来，惠风和煦，卷了廊下荆桃幽幽的花香。

关上门，屋里再无旁人。许氏往当中绣凳上一坐，冷眼一瞥，七姑娘乖乖垂手，几步磨蹭近前，心知今日必定躲不过去，也就不再撒娇抵赖的缠磨上去。

许氏之前心里存了多少话想要训她，到如今，话到嘴边，含在嘴里，终是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叹息。

“前事不提，如今却有一事，需得你好生思量。是你亲去与世子讲明白，了断干净。或是为娘代你，婉拒他一番好意。国公府这等门第，姜家委实高攀不起。自古结亲，无不讲究个门当户对。不说你若然真进了顾家门槛，往后倘若受人欺负，家里帮你撑腰都难。便是他顾氏这般家底，高门内院，岂会简单得了？你还真当甘于过那般是是非非，绞缠不清的日子不成？更遑论，即便顾氏族里认了这门抢来的亲事，往后他再要往后院抬人，姜家家世是不成的，想也知晓，他母亲必不待见你。一无出身，二无仰仗，你这位份，如何才能坐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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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是很现实的事，古今往来，门第观念，现在也没有完全消除。有亲问，为什么慕妖女的娘，与小七的娘，差这么多？其实不是差这么多。慕妖女是指婚，没得选。更何况人与人之间，待人接物的方式，差别本来就很大。联系一下自己的父母，再想一想身边亲朋好友的父母，至少沾衣身边，对比起来，各家情况，五花八门，哪里又能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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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275章 他的手段

太太一番话，句句在理。换谁人身上，这道理都讲得通。可偏偏，他是个例外。

一无出身，二无仰仗？幼安容貌家世，讨国公夫人许氏欢心，样样比她强。可最后如何？照样进不了顾氏的门。他在她跟前，每每提及幼安，总是一句“不相干之人”，一语带过。在他这般强势又极具主张的人跟前，还真就应了那话，“比什么，比不过男人的心”。

这理儿她自个儿清楚，可这时候，却不宜拿出来与太太说道。到时太太若反问一句，“郡主都不成，你单凭他给的宠爱，又能牢靠多久？”这话她还真答不上来。

她信他，是在经年累月，平淡又温情的日子里，一点一滴，积攒而成。甚而，她知晓他比常人不凡的根底。奈何许多事，默默埋在心里，绝不能对旁人提起。如此，说服太太，也就显得格外不易。

七姑娘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苦恼。许久，抬起眼来。

“如太太所言，真要两样当中挑一个……”七姑娘娟秀的小脸皱了皱，终是下了决断。“那么，还请太太出面。只一事恳求您，世子那等身份，到底是要脸面之人。还请太太莫急着回绝了他。便是在别院里多住几日，看在他阿姊待人亲厚的情面上，好歹挑个恰当的时机，再与他相谈可好？”

一时不能叫太太对他太过显赫的家世，消除戒心。七姑娘退而求其次，打定主意，让太太多与他接触几回，水磨工夫，大伙儿就慢慢儿的磨。他这人是好是坏，政事上不好说，可对她，她是有信心的。相信凭太太那双利眼，不几日便能瞧得出来。

七姑娘一头求人，一头绕到太太身后，软绵绵的小手爬上许氏肩头，又揉又摁。硬的不行，来软的。不能将所有担子都压到他身上，她这头也得使力。

许氏意外她竟不犟嘴，暗自一思忖，也明白她打的是哪样算盘。要说光几日，他两人就能打动自个儿改了主意，许氏是不信的。好在得了她这话，许氏松一口气。

老实说，刚来便给世子脸色瞧，罔顾人一番妥帖细致的照拂，不论是派到渡口来接的车驾，或是如今这干净舒适的厢房，许氏看在眼里，也知自家是失了礼数。加之关夫人这般热情款待，想带了七姑娘立马离去，许氏还真干不出这等蛮不讲礼的事儿来。遂也不过冷哼着，唤陶妈妈抱了燚哥儿过来，算是默许了她的央求。

午后趁太太歇息，七姑娘蹑手蹑脚退出门。跟陶妈妈打过招呼，带了春英回自个儿屋里。知晓太太进京，七姑娘早两日便从上房搬了出来，换了紧挨着太太的院落。两间庭院，中间只隔了道门墙，穿过一道垂花门，往来很是便利。

如今她回屋，果然见得那人侯在廊下，背对着她，长长的影子，削长而挺拔。

“大人。”她挥退春英，几步来到他跟前。抬头，细细端看他神色。太太这般冷落他，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憋屈。她抿着唇，夹在他与太太中间，有苦难言。

他转身，潇潇的眉目，照着光影，格外俊朗。待得她在他身前立定，很是自然执了她手，带着人，也不急着进屋，反是在廊下凭栏落座，拥她在怀。

“谈得如何？”他替她挽了发丝在耳后，目光深邃而和煦。与寻常没有不同。乌黑的瞳眸当中，只映着她近在尺咫的白净面孔，仿佛他眼里由始至终，只关注她。

她侧身靠在他胸前，屁股挪一挪，贴得更近些。指尖划过他锦袍上暗金的团蟒，喏喏道，“没挨罚，却也受了教训。听明白‘齐大非偶’的道理。”

跟聪明人说话，无需赘述，一语便能切中要害。

他眉头动了动，眼底掠过抹幽思。垂眸看她，只见她纤长又卷翘的睫毛上，正好盛了光。那光随着她扑闪的眸子，上上下下，欢脱跳跃。他不禁抬手抚上她眼角，意有所指，“这几日先依你。此事了结，阿瑗需得有所补偿。”他在提醒她，孤枕难眠的滋味，他为她暂且忍耐。

这日过后，他每日大清早，带燚哥儿过来。剪了花枝，两人再带燚哥儿一道，他只候在垂花门外，由她带燚哥儿进去。捧着还带着露水，鲜活的花枝，插瓶里，给太太屋里添色。

之后也不许燚哥儿闹得太久，他等在外边，约莫一刻钟，使唤陶妈妈进屋，催燚哥儿回关夫人屋里习字。

每每这时候，团团总是窝在七姑娘怀里，看着小哥哥被陶妈妈带走。憋着小嘴儿，因着失了玩伴儿，要哭不哭的样子。

“阿姊，习字。”还差三两月才满两岁的小儿，说话漏风，咬字儿不准，可意思却能表达得七七八八，很是聪慧。

团团眼睛生得像她，又黑又亮。那人初见团团便乐意抱他，并非全无缘由。

七姑娘嘴角抽一抽，糯米团子似的小豆丁，笔杆子都抓不稳，着急习什么字。无奈，看不惯他眼泪包包，仿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只得仿效姜昱教她那会儿，一字儿一字儿，先教团团识字。

如此一来，每日燚哥儿来许氏屋里，又主动分担起替团团温习这事儿，两个小的相处越发融洽，颇有几分恨不能一天到晚，黏在一块儿的劲头。

渐渐的，燚哥儿开始在许氏屋里用饭。不止早上那顿，连带晌午下了学，急急忙忙赶过来，脑门子热得冒汗，头顶上还能瞧见热腾腾的白气。

许氏几次欲要寻他开口，不巧，总是刚叫住他，或是坐下起了个头，前边便有人来请，那意思，还都是顾氏族中或是朝廷的要紧事。

正事耽搁不起，许氏想着拜访关夫人，先行请辞。那位原本十分实诚的夫人，忽而跟开了窍似的，托口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总是咳嗽。许氏尚未道明来意，已受了关夫人恳请，只道是也不知这病对小儿有没有妨碍，放心不下，不敢再将燚哥儿放在身边。只能厚颜，劳烦许氏白日里，帮忙多照看些燚哥儿，只晚上再接他回院子，他自个儿屋里安置。

话说到这份儿上，许氏推脱不得，起初愣了愣神，沉吟半晌，只得牵了燚哥儿回去。

七姑娘默默跟在太太身后，眼看着太太耐着性子，宽慰燚哥儿关夫人身子不打紧，用几服药就好。心里已是万分肯定：那人与关夫人，必是串通一气的。

从最早燚哥儿出门迎太太，到如今燚哥儿跟团团打成一片儿。除了关夫人跟前，就乐意往太太院子里来。再加上关夫人一旁推波助澜，本就是生来娇柔的美人儿，这么“一病下”，抚着心口，额上还覆着热巾子，有气无力，将燚哥儿托付给太太。

一环扣一环，时机掐得分毫不差。自然就能绊住太太腿脚，多留些时日。

七姑娘在心里感概，自个儿想出来的水磨工夫，到底不如那人老奸巨猾。她甚而怀疑，是不是打从一开始，那人提议接了太太到别院陪她，便没打算短时间内放了人走？

如此，接下来几日，那人频繁送燚哥儿往来于关夫人与许氏的院子，露脸的时候，自然跟着多起来。

忽而有一日，大清早的，燚哥儿由关夫人身旁婢子送了来，身后只跟着七姑娘孤零零一个。许氏起初还默不吭声，直到第三日上头，依旧不见那人身影，许氏这才按耐不住，拉了七姑娘打探。

“你两人可是闹了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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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亲们要求加更，沾衣真是力不从心。不要说加更，我这几天，正在拼死拼活的存稿。十一月开头三天，沾衣要参加网站举办的年会。地点在三亚。出门在外，亲身经历，安安静静码字是别想了，只能提前存稿。不然十一刚开始就断更，编辑那边交代不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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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276章 太太刚开口留了人

人都有矛盾的时候。许氏日日见他候在门外，并不过多打扰，登门而不入。他有这份心，为的必定不是暂住这院子里的正主。看了近半月，他是怎样的人，许氏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不敢说十成十精准，大致也是拿捏得清。

世子待七姑娘如何，许氏瞧在眼中，也唯有叹息。若非他那等在许氏眼中“实在不怎么如意”的家世，这么个人，单论品貌，配七姑娘，已是绰绰有余。

“不曾。”七姑娘面上露了抹讶然，似没料到太太会这么问。晃晃脑袋，回头继续翻红绳儿，笑呵呵逗团团。

这时辰，燚哥儿独自伏在专门收拾出来，靠西窗那张檀木矮几上，描红习字儿。屋子当中隔了扇落地插屏，她与太太这厢说话，也不怕扰了燚哥儿课业。

七姑娘面上淡淡的，似不以为意。实际心里已是乐开了花。

太太会问起他，意味着太太对他这人，本身意见不大。变化总是在细微处，一点一滴，积少成多。七姑娘就盼着太太对他的改观，由小及大，先认可了他这人，人对了，之后才好相谈其他。

于是七姑娘揣摩太太心思，绝不主动凑上去说他的好话，更不多话。分明知晓太太是打探他的去处，她吐出两字儿，再没了下文。

见她白开水画画，轻描淡写，应得敷衍。许氏秀眉轻蹙，约莫四十上头，依旧瞧得出当年一副好相貌。就着窗外投进来的光，许氏垂眸，埋头一针一线，亲手给团团制小衣。爱护团团，比疼爱她与姜昱，近乎是一个尺子量出来，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

“如今世子在别院将养，连并你这做人从史的，也是时常无事可做，白白领着朝廷俸禄。每月拿的俸银，比你爹也是相差不离。难怪人都说，京官了不得。寻常郡城官吏，哪里比得上。”许氏絮絮叨叨，颇为感概。对七姑娘这“秉笔女官”一职，由始至终，云里雾里，没看明白。

七姑娘鼓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瞪瞪瞅着太太，无比惊讶。这会儿才听明白，太太竟误会了她是随了那人一道，告假离京，到别院休养？

“这是怎地了？”许氏被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容，唬了一跳。翻来覆去的回想，没觉着话里有不妥。屋里只她母女两个，私下里谈的又不是朝事，不过唠叨几句她这差事好当，哪里就值当她这般一惊一乍，大惊小怪？

七姑娘呐呐的，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讲实话。这话太太是打哪儿听来？关夫人房里，或是他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对太太隐瞒停职一事，亲口所说？

瞧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许氏也是精明人，搁下手中的活计，唤陶妈妈抱了团团到园子里透气。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事关她前程，非得问个明白。

七姑娘顶着太太追根究底的眼神，耷拉着眼睑，刻意压低了声气儿，避着燚哥儿。将他在围场里一应所为，老老实实，一点儿没敢添油加醋，细细说与太太知晓。末了，添一句，“公子成与几位大人，不满他坏了章程，一状将世子告到御前。王上借由此事，顺手推舟，停了他权职，命他回府静思己过。何时再召他回去，如今尚不知晓。”

许氏张着嘴，怔怔然看她。好半晌，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温热的茶汤下了肚腹，嘴里还带着那么丝微微的苦味儿，这才平复下心头的震动。

“停了他权职？”犹自不敢相信，嘴里再呢喃两回。

之前只知世子抢亲，却不知，他竟因此赋闲在家。因了此事，他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若非七姑娘乃她所出，许氏都得叹一句，这般因个女子，委实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可有怨怪你？”许氏揪着心，执起七姑娘小手，当先着紧的，终究是她，可曾受了委屈。

“不曾。那事儿过后，他待我一如往昔。太太可瞧得出，世子有迁怒于我？”七姑娘实诚摇了摇头，挽着太太胳膊，顺势靠在太太肩上。心里暗想，他要怨我，早怨了。等不到您进京，还得在您跟前，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应对着。

许氏静默良久，心头自嘲，这话问得当真有些个多余。世子若真生出悔意，迁怒七姑娘，便不该这般，自她一行人进京，处处待她敬重。

如今再念及围场一事，心境又是大不相同。之前恼怒，如今却是发作不得。仕途与私情，压根儿无需多问。孰轻孰重，怕是这世间丈夫，寻不出第二个答复来。

许氏抚着七姑娘发顶，低声再问，“莫非朝堂之上，便无人帮衬世子说话？”

七姑娘低垂的眼眸，几不可察，颤了颤。心想，这可是好苗头。

“一来公子成势大，刻意打压。二来，他亲去请的罪，旁人也拦他不住。御史大人被他气得不轻，恨不能他狠狠吃个教训，哪里肯帮腔？”

察觉太太抚她发丝的手，顿了顿。七姑娘趁热打铁，不刻意帮他说好话，却也不想跟他一样，说得少，做得多。太太跟她不同，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他这人。换了太太跟前，他不开口，太太又岂能知晓，他待她的心，远比他顾氏的门第，来得可贵。

“之前王府退亲，已然招来国公大人动怒。眼下郡主去了，碍于八王府情面，国公府这头，更不好替他说情。倒是头七那日，春英偷偷来报，说是无意间听得世子吩咐帐下门客，隔日去庙里点一盏长明灯。”

初初听闻这事儿那会儿，她也觉着很是意外。可后来一想，这才符合他一贯做派。生前不欲往来，便干脆利落的拒绝。人死如灯灭，是是非非，尽成过往。他待幼安，无有情意，肚量却是有的。

七姑娘一厢情愿，如此理解他一番作为。却不知，那人未必如她所想。如今将这事儿翻出来与许氏说道，却是碰巧，歪打正着了。

“你若不说，还不知她人已是去了。”许氏在船上已听说了王府退亲这事儿。因他身上早有婚约，心里跟扎了跟刺儿似的，难免没有生出多一分怨怪。

此刻惊闻郡主人没了，心头那根刺，渐渐消融。对他命人点长明灯，只会觉得他仁厚。

许氏本就信佛，佛家与人为善，普度众生的慈悲宽容，许氏深以为然。相信多行善，便能为后世子孙积福。在不知晓幼安几次三番对七姑娘使坏的情形下，又被七姑娘想当然的，带了往歪处想，于是便默认了他这人，重情义。

隔日傍晚，七姑娘一人带着燚哥儿与团团在院子里耍玩，陶妈妈远远立在山石旁看着，望向七姑娘的眼神，分外慈和。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陶妈妈抱了团团，七姑娘牵着燚哥儿，一行人沿来路折返。跨进院门儿的时候，遥遥看见如今在太太跟前当差的辛枝，翘首立在中庭。甫一见她进门儿，辛枝一脸喜色，赶紧着上前，悄声回禀。

“世子刚回来不久，方才依礼过来给太太问安。太太开口留了世子用饭，这会儿正在屋里说话，只等姑娘您回屋就摆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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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277章 如今就不算巴结？

“家慈念佛，一月里，大半时候茹素。家中设有佛堂神龛，常诵经，誊抄经文。”

“原是如此，令堂拜的是哪一宗？”

“道融过后，北地法华宗。”

“妾身信的乃是南地法华宗，两家却是同出一脉。”

前厅里，传来他与太太就佛事而起的攀谈。七姑娘两辈子与佛无缘。暗自嘀咕，拜个菩萨竟还这般多讲究？跟听天书似的。

进了门，先给太太请安。转身看他，当太太跟前，规规矩矩向他福礼。

几日不见，燚哥儿松开七姑娘的手，兴奋朝他奔去。半路忽而记起一事，硬生生止步，怯怯瞄他一眼，端端正正先给许氏问好。尽了礼数，回头催陶妈妈抱了团团到许氏跟前，给许氏瞧瞧团团干干净净的小脸。仰起脑袋，小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自得。“团团玩得累了，睡觉流涎水。燚哥儿给擦的，就着他下巴底下那围兜，给擦了两回。”

除他外，屋里众人都笑起来。许氏夸他懂事，小小年岁，已学会照看人。

因了燚哥儿童言稚语，屋里热闹起来。春英带着婢子，伺候着拧了热巾子擦手，又上了温水漱口。

许氏请他入席，七姑娘自觉跟在太太身边儿，两人中间隔着许氏，偶尔对上眼，他目光坦荡而沉静。反倒是她，一时没适应在长辈跟前跟他同桌用饭，总有那么几丝别扭。回望他时，不敢停留太久。匆匆一瞥，都像是偷偷摸摸，心里砰砰直跳。

席间只燚哥儿握着瓷勺，小孩子手腕没力，难免抓握不稳。不时扣了碗沿，便闹出些清清脆脆的响动。其余时候，都很安静。

他给燚哥儿夹菜，太太给她夹菜。盛肉羹时，春英上前给各人分食。太太与世子过后，轮到燚哥儿与七姑娘。七姑娘礼让，排了最末。待得春英给她上肉羹，碗里油珠子所剩无几，清清亮亮的汤色，面儿上还浮着几块儿炖烂了的白玉萝卜条。再配上几搓葱花末儿，白的似凝脂，绿的似翡翠。惹得燚哥儿频频往七姑娘碗里打量，很是垂涎。

七姑娘心思玲珑，明白这是小孩子不喜荤腥，偏好品相好的吃食。正欲开口让春英调换了个儿，却见他径直伸手，将燚哥儿跟前的青花瓷碗，挪到自个儿跟前。执起汤匙，仪态雅致，将黄橙橙的油珠子，尽数撇了进他碗里。如此三两回，这才将香浓不腻的肉羹，再摆回燚哥儿跟前。

她眸子闪了闪，埋头默默喝汤。他是知晓她能吃辣，却不喜油腻。于是他抢在她前头。这个男人的细腻，含蓄而深刻，多少女子都比不上他。

许氏咽下一口热汤，将他几人举动，悉数看在眼底。执汤匙的手，微顿了顿。之后默不吭声，只眼梢瞥见七姑娘嘴角，悄然牵起一双甜甜的酒窝。

用过饭，惯例的，再用一盏茶。他只抿了几口，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尊卑有别，许氏起身，欲送他出门。别说她一妇道人家，便是换了姜大人在此处，也该恭恭敬敬，亲自送他至正门外。

他却借口“长幼有序”，请许氏留步，无须过多客套。适时地，七姑娘出面儿，只道是替太太送世子。

许氏斜眼睨她一眼，虽未明着点头，却搭了辛枝手臂，转身回内室去。这却是默许了她一番说辞。

跨出房门，他与她默契的挑了右手边儿拐弯儿的游廊。刻意回避了笔直一条道儿，通向院门的石板路。一来是蜿蜒的回廊，只需稍稍放慢脚步，便能与他多相处些时候。再者，亦能借花树掩映，避开旁人立在窗前，探究的目光。

刚用过饭，他让春英牵了燚哥儿走在前头，消消食。阔大的玄色金边袖袍底下，他很是自然握了她手。此刻天色已晚，麻黑的夜幕中，檐下挂着飘飘摇摇的风灯。婆娑的光影在他脸上起伏跳跃，衬得他本该棱角分明的侧脸，模糊而柔和。

他仿佛偏好束玉冠，腰封也多以玉璧做点缀。他性子里刚强的一面，与温润如玉，半点儿不沾边。然而某些时候，这个男人，真真当得起“君子如玉”的。

“府上有事耽搁，比预想回得迟了两日。”他在跟她交代他的行踪。

她轻应一声，觉得他不必对她事事讲明。她不会疑心他。可转念一想，若然她耐心倾听，能带给他“总有那么个人，时刻记挂你”，这般温馨的感觉，好似也不错。于是欣然接受他，难得主动的解释。

“大人您此番回京，事情可顺遂？”她只知他回去国公府，详细缘由，能说的，他自会与她说道。

果然，紧接着，他提起寒食节将至。今岁祭祖扫墓，赵国公政事繁重，尤其处在太子与公子成夺嫡的当口，不便离京。而他被文王勒令，“回府静思己过”，却是无王命，离不得京畿。于是今岁赵国公府祭祖，倒是如何个章程，族内争执不下。最终无奈妥协，由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顺带几个小字辈儿的，一同前往顾氏先祖墓前，祭祀叩拜。

他对她说了明面上的理由，却瞒着她，此番挑了人遣往充州，却是另有一番要紧的布置。事关朝堂争斗，不欲拿了徒增她烦扰。

他惯来将她护得极好，真要瞒她，轻易便能做到滴水不漏。她果真被他面上显露出的平淡给糊弄过去。转而得他提醒，想起寒食节上头，祖宅那边儿，因了太太进京，怕是姜老太太对二房，又要生出诸多不满。

“既已进京，倒免了受气。”她将顾虑说给他听。这人即刻沉下脸。之前姜老太太连同大房，欲将她早早说给旁人这事，至今令他对祖宅一干姜家人，极不待见。

七姑娘晃晃他胳膊，仰头，低声打趣他。“太太若听了您这话，怕是要以为您放下身段，刻意巴结她。”

他牵她的手掌，略微收回些，揽上她腰肢。回头看她，挑一挑眉头，避着燚哥儿，他眼神暧昧而放肆。

“如今就不算巴结？”打落地起，他还从未这般谨小慎微待过人。

她被他噎了一回。公然在她跟前承认讨好太太，这人说得不羞不臊。

到了垂花门前，他自春英手上，接过燚哥儿。眼见她一身鹅黄的纱裙，俏生生立在他跟前。门上点缀的白桐花，花枝垂下来，袅袅婷婷，似妆扮在她耳鬓一串儿带流苏的簪花。

她眼底的依恋，隐晦而压抑。他眯了眯眼，恰好夜风骤起，掀起她额前几缕柔顺的发丝。

他心头一动，忽而捂了燚哥儿眼睛。俯身，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个吻。

“早些安置。”

说罢退离，放开手，带燚哥儿离去。

“阿舅，方才为何蒙燚哥儿眼睛？”

“风大，恐沙子迷眼。”

她红着脸，立在原地，听他随口糊弄燚哥儿。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热。

春英在惊觉的那一瞬，已急急忙忙，背转过身。世子突如其来，与姑娘亲热。她担保，绝没有偷窥了去。更不会向太太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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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第278章 七姑娘也在使劲儿

“将人送走了？”七姑娘刚回屋，便被许氏唤到身旁坐下。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太太屏退了跟前伺候的婢子。

“如今这屋里，就只你我母女两个。有些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惹人笑话。”

七姑娘一听这潜台词，赶忙正了容色，端端正正挺直背脊，乖巧的模样，看得许氏心里直摇头。她这般服服帖帖，为的可不是孝顺她这当娘的。

“你与他两人的情意，娘都看在眼里。你老实说，可是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

听闻北地对女子的教养，远比南边儿松泛。甚而有世家贵女，为了私情，与人远走私逃。

这几日观他两人颇有情意，许氏忧心，强行拦下她，小女儿家若是一个莽撞，多少事都回不了头。加之那人门第权势无一不显赫，她若私奔世子，有那人予她庇护，家里也奈何他两人不得。总不能将世子一状告到御前，一来七姑娘的名声也坏了，二来，于事无补。

明白太太的顾虑，也知晓太太这是探她的底。七姑娘扣着两手，搁在膝头，想一想，实诚摇一摇头。

“倒不至于。”她喜欢他，喜欢到光是想一想，也会心里偷着乐。可却不至于因一己之私，不顾家里人感受。

在她最迷茫恐惧的时候，是姜家人给了她慰藉。太太与大人的疼爱，姜昱苦读，投在那人帐下，紧跟着她入京。她不会不明白，那是二哥哥不放心她一人待在燕京，这才在最不适宜的时候，过早踏入仕途，卷入夺嫡这场恶斗。

她跟他都是理智之人。她没有他的坚韧强横，喜欢他的方式有很多种。执着于占有，眼中除他之外再无其他，那是幼安的路数。不是她的。

她更钟意以温婉的手腕，讲道理，动之以情，两头兼顾。

“若将他与太太爹爹二哥哥摆在一处，自是家里人更难以割舍。”她望着太太，水润的眸子里，撒娇似的，带着女儿家对父母兄长的眷恋。

许氏心里又酸又胀，只觉她这般贴心的话，像她这人，软软糯糯。巴巴贴在你心坎儿上，想不偏疼她都难。

“别想着净打马虎眼。谁与你说家里人？娘问的是，若是打一开头，没有遇上世子。像张家二爷那般品貌，你可瞧得上眼？”

七姑娘心想，太太真是精明。她以退为进，想转移话题，哪知太太不接她的招。这可不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处？

即便太太认可了他这人，到底还是忧心她嫁入高门，往后日子不好过。还想着使把劲儿，说动她改了心意是最好。

“哪儿有您这样追问人。”七姑娘厥嘴儿，扭一扭身子，素净的小脸上，露了丝微微的委屈。

许氏好气又好笑，瞪她一眼。这丫头，花样还不少。“问你话呢，赶紧的。”

七姑娘脑子飞快打转，心里着急琢磨如何措辞。索性起身搬了绣凳，紧挨着太太坐下，挽了她胳膊，东摇西晃。

“看不看得上眼，张家二爷也早已娶了亲。您提他作甚。”幸而送了那人离去。莫不然，为着个陶埙，都能给她脸色看。他笑里藏刀的时候，最是吓人。

明知太太不过拿姜昱之外，她稍微熟识的男子，举个例子罢了。七姑娘装傻充愣，硬生生当听不明白。

回头腻在太太身上，可怜兮兮问道，“当真换一人，便能对女儿全心全意的好？寻常世家子还在外边儿养粉头呢，不说嫁过去受不受公婆待见，单说人靠不靠得住，顾不顾家里，这事儿可先就没个准儿。”

都是看不见的事儿。往后如何，即便不是他，谁又能拍胸脯担保？

七姑娘觉得太太虽心疼她，可正因了这分爱护，反而累了自个儿。父母对孩子的疼爱，总是想着给最好的。一点儿不想自家孩子受半分委屈。然而人这一辈子，哪里又能顺风顺水，一点儿没有磕磕绊绊。如他那样的家世背景，尚且做不到凡事诚心如意，她又何来的底气？

“太太您想想这话在不在理？这话可不是我有心偏帮他。莫不然，听二哥哥说，您在泰隆，前些时候已着手相看人家。眼下心里可寻到了那人品样貌，前程家世，俱都不差的？那人家里后院可清静？屋里已放了多少人？往后打算抬几房姨娘？他母亲可是宽和好相与之人？女儿若是嫁过去，头一年没能诞下孩儿，婆婆可会催他多往各屋走动，早些开枝散叶，续上香火？”

七姑娘一气儿问下来，盹儿都不打一个。睁着乌黑晶亮的眸子，目不转睛望着太太。倒把许氏给问住了。

这日晚间，前院书房。顾大人看过探子递上的奏报，清俊的眉眼，划过丝笑意。周准守在门外，眼看御刑监探子退出门，朝他恭敬抱拳一揖，极快消失在门廊尽头。

周大人眼波向内院看去，正是那探子离去的方向。为了刺探姜夫人与七姑娘谈话，屋里那位可谓手段尽出。明里暗里，没少布置。以那位的性情，自来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隔日关夫人那厢，传来身子大安的好消息。燚哥儿有些个不舍，被亲自登门道谢的关夫人，领了回去。

七姑娘得闲，见日头不错，想着寒食节将近，索性领着春英到院子里剪了几支柳条。缠上干草，挂在门前，也好应个景。

清明时节，北地时兴插柳这一习俗。早前是插了柳条在地里，落地即活，图个“年年插柳，处处成荫”，生机延绵的好兆头。如今这习俗渐渐简化，只挂了柳条在屋檐底下，还能预测明儿个是雨是晴。谚语有云，“柳条青，雨蒙蒙；柳条干，晴了天。”

记起这事儿，各屋也不能落下。先给太太送一枝，接着往关夫人屋里跑一趟。末了，她无需春英跟随，独自抱着柳枝，脚下雀跃着，款款到书房寻他。

“妇人家玩意儿。”他嘴上嫌弃，伸手接过，仗着身量高，轻巧绑了在挂门帘的横梁上。不像她与春英两个，还抬了杌凳。一个辛辛苦苦爬上爬下，一个在底下扶着杌凳，生怕摔了人。

“昨夜几时歇下？”他让了她进门。

本也是几日不见，书房重地，无旁人叨扰。她甫一站定，他已带上门，自身后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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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飞三亚了哈，这几天是存稿，可能不方便回大家的书评。回来再加精哈~~~有亲问啥时候成亲，其实不用担心啊，世子亲都抢了，还能让到手的小七飞了？等他们两个偷偷摸摸甜蜜下嘛，背着太太谈情说爱，滋味那是倍儿棒，倍儿棒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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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279章 你我两人，多下工夫

他干净的气息，扑在她后颈。由此处望去，能透过左手边儿支起的窗屉，瞧见屋檐底下，从房顶爬过来，欹生的枝桠。

天气回暖，和煦的日头照下来，从隔壁院子探出墙的新枝，越发显得嫩绿青葱。

她喜欢北地的春日。明媚，清透，少烟雨。满目都是严冬过后，强韧而勃发的生机。就这么半倚半靠，偎着他。静静赏景，她已然觉得满足。

“亥时后歇的，跟太太说了会儿话。”

“如此。”他附在她耳畔，别有深意道，“姜夫人最初那一问，阿瑗所答，实难令人满意。”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想了好半晌，忽然瞪大眼，转头，匪夷所思问他。“大人，您竟行那窥听之事？”

白生生的脸颊送他到嘴边。没有不动的道理。他吻住她因了震惊，微微张开的小嘴儿。她的毫无防备，成全他渐次深入，随心所欲。

他越过她这问，一头亲吻她，一头慢条斯理，徐徐道来。

“国公府后院，各房往来都不亲近。争权夺利之事，多隐在暗处。明面上，算得清静。”

“自小不惯使唤婢子，房里更无人。往后也不欲为后宅事，闹得家无宁日。故而得阿瑗足矣。”

“坦白讲，欲要讨好母亲，非是易事。之前曾赠你经卷，本是打算教你投其所好。如今想来，全因阿瑗惫懒，此事不可行。”

“成亲一年无子，家中必定催促。只此事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事在人为，你我两个，多下工夫便是。”

话到最后，他胸膛轻轻震动起来。低沉又醇厚的嗓音，缓缓自喉间溢出。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

她一双水灵灵的美目，瞪得铜铃一般。已然听明白，此时此刻，他以这般暧昧的方式，正是回应她昨日当太太跟前那几问。

那时候赠她经卷，他打的便是这主意？唇舌间，她被他掠夺得气息紧促，正憋屈得难受，这人又稍稍撤离，反过来渡气给她。欺她的是他，见不得她难受的，亦是他。

成亲一年无子，事在人为，多下工夫？她觉得他话里的暗示，端的风流。亏他能摆出这副潇潇朗朗，通身的好风仪，这般与她肆无忌惮的调情。

好一会儿，尝够了她的滋味儿，他才堪堪放过面颊酡红，娇喘吁吁的人儿。拇指抚过她嫣红湿润的唇瓣，他目色幽深，严正教她。“卿卿面浅。平日不便出口，压在心头那几问，今日一并答你。下次若再从你这小嘴儿里吐出‘倒不至于’四字，休怪惩治太重。”

她迷糊的脑子终于醒过神。他这是告诫她，下回若再有人问起，她是否非他不可，她得挑他爱听的答。

这人……她软在他怀里，被他抱了锦榻上侧躺下。

“权宜之计罢了。”她嘀咕。不过是在太太跟前一套说辞，他凑什么热闹。她那几问，是为说与太太，松一松太太因着紧她，心里绷得太紧的那根弦。

他这般一厢情愿作答，就仿佛他在向她表明：他与他家里的情形，十分符合她挑人的眼光。若没有大的变故，她可尽早，安心嫁与他为妇。

知晓她领会了他心意，他深深看她一眼。那神色，半是期待，半是鼓舞。

她闷在他胸膛，心里热乎乎的。这个男人继抢亲过后，而今在向她催婚。

寒食节当日，大清早，姜昱骑马赶至。一家人在太太屋里，带着团团，和乐融融用了早饭。之后太太领着几个小的，去了别院西南角，据说是风水极好的一处院落。在那里摆上香案，又供奉香烛。姜昱当先，之后陶妈妈抱着团团。太太带了七姑娘跪在后头，冲南边儿，遥遥磕了三个头。

祭祖是族中大事。家中凡有男丁，自来是男子做主。一应女眷，需得避让在后。七姑娘磕了头，回身扶太太起身。团团一脸懵懂，显是不明白祭祖何意。只记得阿姊教导，得静下来，听陶妈妈的话。事毕，似觉着颇为无趣，团团啄着脑袋，伏在陶妈妈肩头，眼皮子打架。

许氏隔着绣老虎花样的绒帽，摸摸团团发顶，眼里透着慈爱。为了祭祀，今儿天还没亮，便抱了团团起身，给他穿衣。足比平日少睡了一个时辰，难怪他熬不住。

因了寒食节，正当节气上头，他刚回来不两日，又要赶着回京。此番离去，却是携关夫人母子一道。这一走，别院里只剩下姜家一家子。此处侍人，待她几人客客气气，恭敬中带了丝讨好的意味。尤其那梁九，做管事的，果真眼力劲儿厉害，人也油滑。奉承她不说，对太太，更是当了菩萨给供着。

许氏觉着别扭，名不正言不顺，受了旁人恭维，心里总不踏实。偏偏此时府上连个能做主的都没有，叨扰许多事日，总不好不辞而别。走不了，索性避开，时常带七姑娘与团团，到别院附近，田埂道上走一走。或是登车，到苍茫山游览踏青。

再见他，已是三日过后。碰巧的，她们一行人，正从山脚下折返。在岔道口遇上他带了随扈，御马而来。身后却未见着关夫人与燚哥儿的身影。

“关家来信，关介不日进京。母亲做主，留下她母子，也好免去车马劳顿。”他对许氏说道，话里带了抱歉。毕竟，这人去了，一去不回。之前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实是失礼。

许氏赶忙客套两句，哪里敢真就受用他代为赔罪。只心里暗想，那关介，莫不是关夫人夫主，燚哥儿生父？可为何世子直呼其名？

七姑娘小手捂着嘴巴，抽空悄声给太太递话。许氏果然皱眉，显见的，对那起子家中已有贤妻美妾，犹自在外放浪之人，极为看不上眼。于是体谅世子待那人的不客气。

他骑在马上，刻意放缓，与卷起车帘的马车，并排前行。不知何时，他顺着祭祖这话头，已谈及家里人。

这还是他头一回，当她跟前，说起家事。七姑娘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可比她更留心的，却是她身旁不动声色，端坐的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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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的更新到了哈。依旧是自动发布。存稿不够，三号应该会欠一章，等我回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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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第280章 算无遗策，公子玉枢

“家母生下四妹顾臻之后，血气有亏，精神头比往常大有不如。加之常年于佛堂抄经诵佛，中馈事，已泰半交由府上管事操办。”

七姑娘觉得意外。听他这话，国公夫人许氏，在府上竟是鲜少过问家事的。

顾臻？是他胞妹？原来除了早逝的兄长顾戎，远嫁幽州的关夫人，在国公府，他还有一嫡亲的妹子。

他看出她眼中困惑，微微侧首，眉宇间现了几分不喜的寡淡。

“家母生下顾臻后，接连卧榻半年有余。之后情形时好时坏，时常昏睡不醒。故而顾臻，实是被父亲抱与侧夫人陈氏代为教养。直至她六岁上头，方才归于母亲膝下。”

七姑娘心里暗自摇一摇头。经他这么一点拨，她也明白症结所在。小孩子对从小照顾自己的人，总是格外亲近又依赖。六岁的孩童，早能够听明白大人讲的话。六载寒暑，足够她对侧夫人陈氏生出深深的濡慕之情。一朝被人带离陈氏，回到许氏跟前。那种全然的陌生感，与对前路空茫茫的忐忑。不懂事儿的，心里怕还要不情不愿。

七姑娘猜想，即便顾臻不怨国公夫人许氏，对那侧夫人陈氏，未必就能少了亲近。莫不然，他不会摆出这样一幅不咸不淡的神色。更不会从不向她提起关乎顾臻的只言片语。

由此观之，那侧夫人陈氏，在他眼里，必不讨喜。身为人子，如此不待见父亲的侧室夫人，最大的可能，莫过于赵国公对那陈氏，很有几分情意在的。

七姑娘脑子里飞快打转。她走的路，虽比不得太太过的桥。于后宅事上，资历浅薄，见识也少。好在她聪敏，蛛丝马迹里，也能窥出些端倪。

许多话，他不方便放在明面上讲。赵国公能在许氏病中，将四姑娘顾臻抱离母亲榻前。不想着交予许氏跟前信得过的婢子妈妈照看，反倒给了侧室夫人。如此，却是有违礼数。

七姑娘默默在脑子里，给侧夫人陈氏戴上顶“宠姬”的帽子。琢磨着日后见了此人，切不可小觑才是。

跟七姑娘专心致志打探他家里情形，有些个不同。太太许氏，随着世子这话，悬着的心，越提越高。

就知高门大户，内宅难得清静。如今亲自从世子口中得了应证，心里越发摇摆不定，迟疑得紧。

那日七姑娘一席话，在她心上过了好几回。反反复复思量，末了，七姑娘起身告退前那句，“太太好心，女儿又岂能不知晓。虽非少了他活不成，可这心里，到底不怎么痛快。”

这世上哪个做娘的，听了这话心里能舒坦？儿女过得不快活，就跟针似的，扎在母亲心上，想想都疼。

母女两个正各自想着心事，却听一旁，骑在马上那人，以平和的语调，不疾不徐道，“时人常以‘子肖其父’，夸赞世家子弟，得先辈恩泽，出息，能支撑门户。然而后宅闹热，此事，实难令父亲满意。”

他望着前路，笔挺的侧影，袍子上洒着斑驳的光点。玉冠高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美则美矣。然而此刻，他身上更吸引人的，却是他通身坦荡，在她与太太跟前，直白又坚定的坦诚，他非如世人夸赞般，公子尊荣底下，品性无有瑕疵。至少于孝道之上，他忤逆家里，难以做到圆满。

言下之意，赵国公于后宅之事，偏袒陈氏。以致多年后，母女不亲，兄妹间鲜少能说得上话。本该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子，却被生生拆散开。

他这做儿子的，虽不能明着指责做父亲的不是，却能以此为鉴，三省己身。

七姑娘眸子闪一闪，微微垂着眼帘。终于听明白，今日这人这般好耐性，肯提及国公府，侃侃而谈。压根儿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许氏面上流露出一瞬惊愕。到底是当家主母，很快便收敛了去。心底翻涌的诸般念想，线团似的，搅在一处。面上虽不好过多置评，终究还是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天下间，哪个为人子的，敢这般坦白直言，自个儿不孝？需知晓，大周重孝义！寒门欲入仕途，唯一的门径，便是“举孝廉”！

世子这般有违伦常的话，本该招来自来本分守礼的许氏不喜。可偏偏，他口称不孝，这事儿不为旁的，只为后宅事。且又是因七姑娘而起，倒叫许氏说不出话来。

七姑娘眼梢瞥见太太膝上，摁住绢帕，微微合拢的两手。这举动，往往是太太心里举棋不定，正左右掂量呢。

她偷偷抬眼瞄一眼马上之人。目光落在他服服帖帖，半立起，紧贴着后颈的宝蓝色领口。

总是这般一丝不苟，考究得很。一身袍子，不烫熨过，嫌弃，不肯上身。

作风硬气，心思又深。这样的男人，当太太跟前，不惜将家事张扬，以此作保。她怎么能偷偷觉着，不胜欢喜呢？真不厚道。

是日夜，太太许氏屋里的油灯，点了整整一宿。隔日午后，又拉七姑娘说了会儿话。紧接着，再邀那人至中庭，长谈许久。之后与泰隆去了封信。也不理会七姑娘挽留，径直带了团团与跟前侍人，由姜昱带人护送，只道是按照规矩，进了京，自当先往儿子府上。之前不过是着紧七姑娘，乱了礼数。

太太辞行，七姑娘既留不住人，顾大人亦不便越主代庖。只将一应大小事务，交由管旭出面，安排妥当。

如此，姜二爷刚搬了没几日，三进的院落，将青砖灰檐的隔墙推到，索性，一墙之隔，一处两进的院落，也一并归拢过来，供姜家一行人暂居。

太太给姜大人去了信，像是放下一桩积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儿。知晓世子待她敬重，七姑娘也孝顺。可他两人彼此生出情意，硬要带七姑娘一道进京，带得走人，还能带得走心不成？

于是暗叹一句，闺女儿养大了，留来留去留成愁。终是被世子那日午后一番话给说动，将事情交由姜大人全权做主。

太太带人离去，本就是变相退步、默许。七姑娘待在那人书房里，撑着下巴，笑眯眯打量他。

“大人您跟太太相谈何事？可能说了与下官听听？”他与太太说话，连她也屏退在凉亭外。问太太，太太盯着她，如幼时般，慈爱抚抚她发顶。眼里有感慨，有舍不得，独独没有前些时日，满满的忧心。

转变怎么就这么大呢？七姑娘闹不明白。于是脚跟脚，从大门口，一路尾随到书房来。

“旁事莫问。安安心心当你的差。”他立在案后，随手从书架上挑出几册卷宗。累在一处，屈指敲敲面上那本。“拿去读熟了，将昭和元年那桩盐税大案，从头至尾，经何人之手，又是如何取证，翻查出来，以备后用。”

“当差？”七姑娘娇娇软软的小身子立马挺直起来，脸上满是讶然。“大人您复职了？”

还以为文王得理不饶人，要狠狠惩治他几日。

立在书案后的男人，微敛眉目。一手翻开扉页，清俊的面庞隐在暗处，只一双凤眼，清亮有神。半是抬头，睇她一眼，嘴角浅浅勾出个笑来。

“非也。此番回京，奉命统领廷尉衙门。升迁廷尉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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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281章 愿与卿卿，诞下骨血相融之子嗣

昭和八年春，文王命公子成皇陵祭祖，周太子留京，辅佐朝事。

乍一听，文王抱恙，太子辅政，本该是天经地义。奈何这事儿偏偏撞上寒食节当口，公子成代天子行祭祀大典，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王上留太子在京中，辅政不过托词。为的，不过是为公子成腾出空位，又能给个体面的说法。

于是丞相一脉，心知硬碰硬，也绝难令文王回心转意。只得退而求其次，早朝之上，命公子成代天子祭祖的圣旨刚下，立马请奏，朝中尚有紧要职缺，需得提拔贤能，委以重任。

首当其冲，便是呈请，将公子成连并太尉府联手打压赵国公府世子顾衍，即刻起复，晋当朝九卿之一，廷尉一职。

于是在这场王权与世家之争中，公子玉枢趁势而起，风光更胜从前。春狩时，世人嗟叹他少年风流，为一女子，得不偿失。

如今，顷刻间风向一改，褒奖之声，靡靡京畿。再无人记得王府悔婚，他被文王停职。世人多看重得失，眼下他得势，自然能堵了悠悠众口。

王畿娇娇们，前些时日赏花游湖，聚在一处，常提起皎皎如月的公子玉枢，由拈酸替他唏嘘抱不平，像是这么个世所罕见的少年郎，亲手毁了自个儿远大的前程，着实可惜。到如今，又对他趋之若鹜。

时隔不久，再次踏进廷尉府衙，见了一张张相熟的面孔，七姑娘只觉恍若隔世。

后堂里，仲庆正帮手递了书卷给她。离京时怕闲得无事可做，带出门的书卷，这会儿再一一放回去，摆放得齐齐整整。

收拾妥当，七姑娘拍一拍手，回头瞥见那人端坐案后，执笔而书。跟前搁着的，是与她案上成套的青花瓷盏。只他的，绘的是枝蔓花样。而她的，细腻的白瓷上，开着清新雅致的雏菊。

她从仲庆手中接过茶吊子，一手拎着铜把手，一手摁住盖子，替他添茶。

滚烫的沸水冲下去，用过一回，泡开的茶叶翻滚起来。微微泛着黄，茶香不及头道茶的浓郁，淡淡的，另有一番沁人的甘甜。

他头也不抬，忙着批阅案上摊开的公文。如今太子到底摆在明面上，协理一半朝政。他身为周太子跟前的大红人，肩上的担子自然不轻。

此番吃了公子成暗亏，不论太子，或是丞相，哪里肯一步落了后手，步步受人掣肘。于是借他之手，陈年旧案翻出来，剪了多少太尉府党羽，只看近日里，京中接连落马的当朝大员，便知这场争斗，斗得越发惨烈。

太子将他与整个廷尉府衙，做了最锋利的那把刀使。文王手上，同样握着内廷。今儿丞相刚举荐了人，不出两日，内廷启奏，底下办事之人紧缺，一纸圣谕便调任了去。随意打发个闲职，先前那紧要的职位，依旧空在那儿，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七姑娘见天听闻此般恶斗，多少无辜之人受了牵累，抄家灭族。除偷偷摸摸喟叹两声，旁的只剩冷眼旁观。

原本还担忧，他身处要职，甫一上任，便一力替太子丞相担下陷害忠良，党同伐异的恶名。于他，不止声名有碍，委实有失公允。

她的埋怨，他听在耳中，不过付诸一笑。揽了她肩头，亲亲眉眼，似安抚，似诱哄。过后依旧一如既往，就仿佛他无比忠诚，肝脑涂地，一心为太子大事，一块儿又一块儿，铲除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斟满了茶，七姑娘捻起茶盖儿，盖上瓷碗。过来这一趟，也不过是估摸着茶汤该见了底，办完了事儿，不欲扰她。转身便要离去。

“给府上去个信。下衙后，外间用饭。”他搁笔，换住她。见墨渍干涸，翻手合上公文书。

“就大人与下官两人？”她歪着脑袋，狐疑打量他。

“并阿姊一家。”

一家？即是说，除关夫人母子，还有那位传闻中，私德不修的关家三爷么？

七姑娘点一点头，脑子里却在描摹关三爷的影像：白面无须的儒雅世家子，或许有些学问，显摆起来，成了他在外风流，给自个儿脸上贴金，赢取女子欢心的筹码。

傍晚时候真见了人，这才明白，有些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的。

白净是白净，只生来一副富态的圆脸。分明已至而立之年，瞧起来，与双十出头的少年人，相差无几。算不得俊朗，倒有几分取信于人的憨实在里面。

这般品貌……七姑娘在心里替关夫人千百个不值。也更加能够体会，世家大族之中，女子命途，当真是万般不由人的。

相比太太，一心只看重她这人过得是好是坏，关夫人不过在国公府享了十余年尊荣富贵，付出的，却是整个儿下半辈子。血脉亲恩，功利至此。还比不上姜家这般堪堪挤入世家的小门小户。

要叫她选，再来一回，还得做太太跟大人的女儿，姜昱的胞妹。

“这位便是姜女官。燚哥儿嘴上老念叨的。”关夫人将她引荐给关三爷。看在燚哥儿母子面上，七姑娘浅笑福礼，一点儿没将心思摆在明面上。

对面打坐下，一派斯文的男人，冲她淡淡点一点头。只目光挪到她身旁那人身上，对上那人漠然的注目，颇为尴尬收回来。垂眼，抱着膝头闷不吭声的燚哥儿，面上露了几分颓丧。

“爹爹不喜娘亲与燚哥儿。要纳新人，往后家里会有比燚哥儿更讨爹爹欢心的兄弟。”带燚哥儿去净房的路上，燚哥儿怏怏伏在她肩头，语气闷闷的。

听这样小的孩子，吐出这样心酸的话，七姑娘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父母行为上的不检点，却害了孩子，从小心里便生出一根刺。

她偏头亲亲燚哥儿嫩豆腐的脸颊，强笑起来，哪怕传递给孩子一丝丝安慰。

见过了人，目送关三爷扶关夫人母子登车，渐渐远去。七姑娘与他弃了车驾，并肩行在只挂了几盏风灯，光影朦胧，狭长的巷子里。她对他提起此事，无比感概。

他握了她手，许久沉默，没有吱声。

等到快要拐上长街，她觉着自个儿的手，被他用力握紧。

偏头，只见他领着她，顺着灯火阑珊的巷子口，步入热闹的街市。夜风吹起他朝服腰间佩绶的穗子。散开的丝带，飘飘杳杳，贴上她鹅黄绣团花的琵琶袖。

她听见他说，“故而此生，只欲与阿瑗诞下骨血相融之子嗣。疼爱他，且教养成才。不求枝繁叶茂，人丁繁盛。只求你我两人，夫妻同心，家宅和睦。”

他是触景生情，记起幼时国公府中，切身经历的光景。或是听她提起燚哥儿，单只就事论事？

她觉得心里有些发堵。无论哪一样，都不是愉快的经历。小手毅然，坚定回握上去。

骨血相融的子嗣，全心疼爱，教养成才。这是他对她与他的孩子，最深的寄望。不贪心，真实，却如此令她心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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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282章 陌上春归，好事将近

“大人，这事儿岂不荒唐？”国公夫人许氏，搀扶着单妈妈的臂膀，扶着膝头，缓缓自蒲团上支起身。

许氏莲步轻移，来到赵国公跟前。娥眉轻蹙，压着脾气，轻言细语。“抢亲这等蛮夷陋俗，当不得真。他若真稀罕那女子，容他养在外面，家里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氏对姜家姑娘，实在欢喜不起来。家世平平，秋节宫宴上，更是引来公子成与江阴侯府世子，双双开口讨要她。哪个好人家的闺女，会在未出阁前，便招来这般多是非？无论是那女子在外间招摇太过，或是性子里本就水性杨花，都不适合进国公府大门。

再说了，那姑娘许氏亲眼见过好几回。面容尚且过得去，只那身形……纤弱娇小，怕是不好生养，生不出儿子。

若没有她，幼安也不致乱了分寸，频频莽撞行事，弄巧成拙。好好儿一桩姻缘，硬是被她坏得彻底。如今许氏在身份相当的各家夫人面前，因王府退亲一事，总觉旁人背着她，指指点点，面上无光。

赵国公两手负在身后。已然许久不进许氏院子，三两月过来用一盏茶。每回见面，都觉眼前人，陌生而疏离。

当初老国公决意与冠军侯府结亲，彼时他心里早已有人。而她正值韶华，情窦初开，钟情之人，也并非是他。

这桩被硬生生凑了对的亲事，打一开头，两人心里都不怎么乐意。只他后来一想，到底是发妻，没有情分，总该待她敬重。

哪里知晓，他放下身段，一月里，多数时候宿在她屋里，给她留足了体面。换来的，不过是他在门外，听她对跟前侍人叹息，“妈妈你劝的，我又何尝不明白？只他心里有人，我也未必就瞧得上他。他来得越是勤快，相处起来，就越是难受。”

他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到底是年轻，骨子里的傲气，不容被女人踩在脚下。

这一走，两人再碰面，已是在他纳侧夫人的喜堂上。彼时她端庄雍容，一身正红襦裙，脊梁挺直，含笑接过新妇敬茶。姿容仪表，半分挑不出错儿来。

他不由自嘲一笑。她是他娶回来，最贤惠的结发之妻。却非能与他交心之人。如此，他也就无谓一厢情愿，体谅她受的委屈，反倒招她的嫌。

许氏望着半侧身，已然不复年轻时威严冷峻的男人。他眼角爬上了细纹，鬓间夹杂几缕白发。久不习武，身形微微有些发福。

想不明白，他怎会同意世子胡来。京中哪家女子娶不得，偏偏挑了个泛善可陈，样样不如人的。

还想着进言，打消他这念头才好。却见他一摆手，阔大的袖袍一拂，转身回望她。

“此事你不必多说。今日过来，只为知会夫人一声。你若不经不起操劳，六礼仪程，我自会另行嘱托人去办。”

说罢跨出门槛，带着人大步离去。

许氏被留在屋里，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身旁单妈妈担忧望着她，努努嘴，劝慰的话，苍白到说不出口。

府上谁人不知，国公大人与夫人，早已是貌合神离。夫人性子倔，多少心事埋在心底，更不肯当先低头。

那一日，她与夫人在房里说话。金善打帘子进来，端着托盘，里面盛着切好的瓜片。闷热的夏日里，那瓜片儿镇过井水，远远瞧着已觉得沁凉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本是伺候夫人用瓜，只金善一句“奴婢方才撞见大人离去，似面色不好。”单妈妈捧在手里的香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下意识的，回头看夫人。只见夫人木噔着脸，本该红润的面颊，血色尽退。

年轻姑娘家，又是侯府千金。性子傲一点儿，嘴巴也硬气。赌气说了不该说的，也不过抱怨两句，没打算真就如何。

可偏偏……

单妈妈默默叹一口气。再之后，大人大婚不满两月，后院紧跟着进了新人。夫人一声不吭，人前端着笑脸，背地里，委屈苦水，统统往肚子里吞。没有哪个女子，盼着自家夫主，如此打脸，赶着喜新厌旧的。即便夫人心里对大人，未必就有情意。

这么些年，单妈妈看得多了。也明白，夫人与大人，结发夫妻，就跟打了死结一般，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不管是不是误会，总归旁人是解不开，也劝不住。

单妈妈扶许氏坐下，回身灭了佛堂里点的沉香。袅袅的烟气缭绕在横梁上，久久不去。大人不喜这味儿，每每来了，总是皱着眉头，待不长久。

今日能来，也只为告知夫人，世子即将定亲一事。仿佛一夕之间做了这决定，之前一丝风声也没有透露。

“夫人您看这事儿……毕竟您才是世子嫡母。”若然大人回头将事情交由侧夫人陈氏操办，岂不凭白叫外人看笑话？

许氏沉着脸，胸前裹了抹胸襦衫，却是京里最时兴的装扮。因着心气不平，胸膛微微起伏着，半晌才冷哼一声。

“世子的亲事，如何也轮不到旁人插手！去，唤许德顺来见。”

单妈妈嗳一声应下，心想夫人这回总归没与大人置气。这许德顺，原是冠军侯府上家奴。因着忠诚可表，被赐了家姓。如今夫人宣他来见，想是要吩咐，亲自督办六礼事宜。

见单妈妈出了门，许氏望着空洞洞的门廊，出了会儿神。父子两个，一个她不爱管，一个她管不住。

强拧着不答应？她一妇道人家，说的话，何时做过数？眼下她心里记挂的，也无非膝下几个儿女。长女已嫁，顾臻是个养不熟的，隔三差五便往那陈氏院子里钻。再要与世子因此事生出隔阂，母子离心，却是她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事已至此，任她再不甘愿，也只能让步。

那厢国公夫人觉着无比疲惫，力不从心。这厢七姑娘被顾大人蒙在鼓里，尚且不知他被文王免了职务那段时日，其间几次回京，不知如何说动了御史大人。如今提亲之人，已到了姜二爷府上。客客气气，对刚得了信儿，赶着到花厅见客的太太许氏，甫一照面便行了大礼。

到底是主家之人，太太许氏赶忙叫人看了坐。听明白来人竟是提亲，心里的震动，好容易才压下去。只脑子里一个念头，来来回回，挥之不去。

世子当日诸般允诺。竟这般快，便应验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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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283章 他与太子，哪里能一样

姜家二房太太在焦急等待姜大人从泰隆来的回信。自那日客气送了国公夫人身前最得用的管事离去，已有七八日光景。关乎七姑娘亲事，慎重之余，亦不好耽搁太久，让人觉得姜家轻慢，不懂规矩。

因着这事儿还未议定，太太住在姜昱府上，也不急着给七姑娘去信。只严命诸人，不可得意忘形，嘴巴得守紧啰。莫给国公府留下个姜家眼皮子浅，早已迫不及待，要送七姑娘上门儿攀高枝的坏印象。

就在等待的日子里，太子昭阳宫中，却出了件大事儿。

随殷姑娘陪嫁到太子东宫的五姑娘姜柔，自两月前诊出肚子里怀的是男胎，昨儿夜里，肚子突然开始搅痛起来。

婢子们惊慌失措，抬了人躺回榻上。还没等到御医赶至，下身已是见了红。

周太子子嗣不丰，太子妃嫔虽多，奈何将近而立，膝下也只得两子，还都不是太子妃所出。自然对姜柔肚子里这个，格外看重几分。自从御医给了准话，寻常得空，也会往她院子里多坐会儿。便是五姑娘最得宠那段时日，也不曾这般三不五时便能见上太子一面。

这会儿腹中孩儿虽勉强保住，可五姑娘人还昏睡着。太子雷霆震怒，一番彻查下来，只捉住个手脚不干净，往宫外夹带珠钗换银子的宫婢。

到底是姜家人，殷姑娘觉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姜柔随她进宫，在她眼皮子底下，险些被人谋害性命。以她跟七姑娘的交情，便是只看七姑娘情面，也是她照拂不周，叫人有机可趁。于是赶忙派人，出宫给七姑娘递话。

闹出这等大事儿，恰逢太太又在京中。七姑娘哪里敢擅自做主。头一回当差时候，向那人告了假。登上马车，匆匆忙忙往姜昱府上赶。

“被人用了药？”许氏豁然站起，满目惊愕，再坐不住。

她进京也有好些时日。虽则因五姑娘进了太子东宫，见一面不容易。可到底知晓，人好好儿的待在宫里，心里也踏实。姜柔虽非她所出，可到底还管她叫一声母亲。

如今她人在京畿，五姑娘母子两个，险些一尸两命。此时家里人若不去探望，如何也说不过去。更没法向姜大人交代。可进宫这事儿……许氏有些犯难。

七姑娘方才走得急，脑子里满满充斥着不好的景象。仿佛能见到五姑娘面白如纸，孤零零，惨然躺在榻上。衣裙下摆晕开一滩猩红的血渍。

此刻醒过神，当真是乱中出错。忘了请那人向太子通秉一声，恳请太子允了太太跟她进宫才好。

正待出门，倒回去央他办事儿。哪知门房带了那人跟前仲庆到来，仲庆挽着袖口，胡乱抹一抹额上的细汗。显是追她追得急，这会儿还喘着粗气。

“大人知您心急入宫，已让小的安排好车驾。您与夫人若是收拾妥当，即刻便能动身。”

七姑娘回身扶了太太，心里感概那人想得周到。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随时随地，哪怕她一不当心出了岔子，转身，总有他在。

到了正门口，这才瞧清楚，此番他派来的车驾，竟是赵国公府世子尊驾。想是要进宫，他以此震慑宫里头那些个捧高踩低之人。

马车比往常行得迅疾几分，却很稳当。许氏皱着眉，连连叹气。

“怎么就这般要强。当初离京时说得好好的，叫你姐妹两个安安生生在宫里当差。放出宫来，自当给你二人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眼下如何？大的那个不听话，自作了主张。小的这个，”许氏斜睨她一眼，一指戳在她脑门儿，“主意更大！”

七姑娘讪讪笑起来，怕太太因五姑娘在宫中受了委屈，又想到那人身上。毕竟当今天下，除周太子几人，也就属他，家世最了不得。赶忙抱了太太胳膊，摇一摇，糯糯道，“这怎么一样呢？”

周太子怎么比得了他？七姑娘心里默默嘀咕，替顾大人说好话。

许氏看她这副情急维护世子的神情，许久，幽然喟叹，“但愿真不一样才好。”

真到了五姑娘门前，一只脚才跨进去，迎面浓浓的汤药味儿，苦得呛人。七姑娘抽抽鼻头，甫一嗅到这再熟悉不过的药草味儿，便想起那人存心整治她，一勺勺喂她服药，迫她长个记性，爱惜自个儿身子。

殷姑娘陪在榻前，见姜家总算来了人，站起身，微微一颔首，与七姑娘目光打了个照面，退至一旁。

许氏之前没见过这位太子侧妃，只从七姑娘嘴里听闻，殷侧妃与七姑娘交好，早在书院那会儿便结识了。因着不相熟，再碍于她太子侧妃这层身份，许氏到底有些个拘谨。只诚心谢过她对五姑娘的照拂，也不矫情，坐了殷侧妃特意给腾出来那张绣凳。

七姑娘立在太太身后，伸长脖子往帐幔里打量。

姜柔睡得不安稳，汗涔涔的面庞上，一双黛眉不时皱起，偶尔发出几声哼哼，简云跪在榻前，拧热巾子给她擦脸。

七姑娘看了好一会儿，见昏睡那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遂退到屏风后，寻殷宓说话。

“真就拿个贪财的宫婢，杖毙了，草草了事？说是查下药之人，末了查到钱财上去，岂不荒唐。”

就知瞒不过她。殷宓挑一挑眉头，抬手屏退左右，带她到廊下，面露凝重。“真要彻查，怎可能一点儿也查不出来。不过是看在东宫只两根独苗，骤然失却生母庇佑，怕是往后很要受些委屈。由此只禁了那人的足，到底是生了儿子，太子此番放她一马，算是功过相抵。只原有的情分，却是淡了。”

七姑娘敛着眸子，望着身前朱红的凭栏，淡漠一笑。

这哪里是功过相抵。不过是养大了的儿子，比没落地，尚且不知立不立得住的，更金贵些。于是替太子生儿子的女人，自然也就有了高下之分。

“这几****若得闲，多来开解开解她。见红那会儿，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声声喊着要拉人偿命。身处这后宫，哪个不是各有各的委屈，各吞各的苦水。情势比人强，该退让的，再不甘愿，也得忍气吞声。”

殷宓这话说得很淡。像对这地方，早看透了，也就从没有存寄望。

七姑娘回头看她被日头晒得，拢了层金边儿的侧影，只觉许久不见，她对这桩本就不乐意的亲事，变得更淡漠了。不到双十的年华，却活出了厌烦世情，冷眼旁观的漫不经心。像是这后宫，早将她掏空，日子如何过，全然无所谓的。

不由的，七姑娘握了她手，认真盯着她眼睛，关切叮嘱，“别只顾念叨旁人，你也需珍重。”这样一个表面冷清，实则热心肠，聪慧剔透的女子，不该这般早早熄灭对生活的希望，死水一般，得过且过。

殷宓怔一怔，半晌，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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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第284章 岁岁年年，四月初八，与尔共度

五姑娘醒后，看谁都疑神疑鬼，再信不过。只除了在宫外，绝无可能害她的姜家自己人。

太太到底是外命妇，这人醒了，总不好老往宫里走动。加之还有团团要照看，于是宽慰五姑娘的担子，便落到七姑娘肩上。幸而她尚有女官这层身份在，进出宫门，还算便利。

原本许氏还不放心。一来忧心姜柔性子倔，不肯罢休，再生出事端；二来七姑娘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行走，万一哪个不当心，冒犯了贵人，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许氏忧心之际，顾大人出面，道出个两全的法子。

每日清早，带七姑娘随他一并入宫。他去早朝，她便乘他的轿辇，转道往太子宫中去。晌午上下，待他议完政事，再遣人去传她。他会在庆阳宫宫门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山枣树下，静候她到来，携她一并出宫，回去府衙。

许氏一听，七姑娘这一来一回，都有世子和他底下人照应。那敢情好，比她孤身出入宫门，让家里安心。

于是回头便冲七姑娘夸他，“还是世子想得周全。”

七姑娘眼皮子跳一跳。这事儿对那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是恨不能姜家多些这般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烦心事。方能显出他用武之地，好在太太跟前挣表现。

从最初太太对他不认同，到眼下安安心心将她交给他。这人潜移默化，稳扎稳打，小两月呢，已是奇迹般的安抚了太太的心。

四月初八这日，一大清早，窗外的光还蒙蒙亮，七姑娘小心翼翼挪开他胳膊。这人安寝，爱揽着她，那双不老实的大手，多数时候醒来，都是钻进她小衣，一掌握在她胸前。

好容易摆脱他钳制，她钻出被窝，立马感受到屋里凉浸浸的寒气，被冷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虽已入春，可到底时辰早，日头没出来，在北地，总有那么几分干冷。

她探手，从脚下摸了寝衣披肩上。蹑手蹑脚，跨过仰躺在寝榻外侧的人，眼看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就要落地趿了鞋。

“何事？”本还闭目那人，半睁开眼，眼底带着半清明的慵懒。嗓音低哑，含糊又好听。他结实的胳膊环在她腰上，稍稍使力，便将她带得跪不住，惊呼着，倒回他身上。

他胸前衣襟大敞，她被他抚着脑袋，侧脸挨着他暖融融的胸膛。男人阳刚的气息，温热又干净。

自她玩笑似的抱怨一句，“大人您锦袍上熏的冷香，夏日闻起来尚好，可入了冬，外间已是天寒地冻，您那衣衫还来凑热闹。下官上回着凉，指不定就是挨您站得久了，寒气逼人给冻的。”

打那以后，她再未从他身上嗅到熟悉的冷梅香。天热起来，她又去招惹他。“立夏了呢，大人您那香盒，哪个替您收着的？下官叫春英去取了来，熏了衣裳，这时节正当用。”

他淡淡瞥她一眼。垂眸，埋首书案，一本正经。“世间哪有香料，及得阿瑗体香？”

她被他一句调笑话，硬生生给噎了回去。从那之后，对他是否乐意用香，打定主意，绝口不提。

这会儿她伏在他身上，挣脱不过，只得自个儿挪个舒服的姿势。指头戳戳他心口，猫咪似的，脸颊蹭一蹭。“今儿个您寿辰，给做长寿面去。”

她察觉他抚弄她发顶的手，忽而滞了滞。刚撑着下巴抬起头，便被他一把提上去，正正吻上来。

他像是因她这话，十分受用。乌黑的眸子，漩涡似的，像要吞吃了她。舌尖探进来，这个男人的湿吻，深切又动人。

她被他探手进去，揉得眼波迷离，嘤嘤哼唧着。他似觉着不够，手掌摸索到她腿心，指尖一摁一勾，折磨得她面颊酡红，两腿儿并拢摩挲着，眼底沁出一抹雾蒙蒙的水汽。

他专注凝视她粉面桃腮，春情萌动的娇柔样子，幽暗的凤目，又深又沉。

“吾之卿卿，美甚。”

纱帐里，她被他剥得滑溜溜，身上再无一物。她趴在榻上，脸颊深深陷进软枕里，小手揪着被褥，猫叫似的低吟浅唱。因背后那人失控的律动，她小脸绯红，檀口微张，被他顶弄得一下又一下，前前后后，如水中荡舟，渐渐沉迷。

他在这事儿上，惯来蛮横霸道。贪心且难以饱足。

男人的命根子，在她并拢的腿缝间，狠狠抽送。他的吻，密密麻麻，湿湿热热，像火星，落在她光洁雪白的背上，烫得她微微抽搐着。

她这般不经折腾的小模样，轻易便取悦了他。情事到了兴头上，再这么隔靴搔痒，只得七八分畅快，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于是将她翻转过身，他额上大汗淋漓，一手握着她胸前越发饱满的软肉，一手自顾忙活，目光紧紧追逐她，沙哑道，“卿卿，睁眼。”

她脑子一片迷糊，乖乖睁眼看他，一眼见得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以无比放浪的情态，当她跟前，面容紧绷，急切套弄。

她只觉得眼睛都要烧起来。他性感又难耐的模样，看了千百回，每次都美得惊心动魄。

她想给他快乐，艰难撑起身子，迎合上去紧贴着他，小兽一般啃咬他脖子，他喉咙，他胸膛。小手紧紧回抱他，爬上去，往他耳蜗里吐气，“大人您这副样子，下官，很是爱看。”

他不妨她这当口，竟大胆勾弄他，一个把持不住，来不及将她放躺回榻上，底下喷涌的热流，已浇得她小腹腿根，湿哒哒一片。

她撩拨了人，后怕起来，松了胳膊，乖乖躺回去，挺一挺白生生的小肚皮，那意思：大人你何时缓过气，拧帕子给下官擦擦？

好半晌，他平复了气息。看她捂着眼睛，打稀疏张开的指缝间偷瞄他，一副赖上他的样子。

他吻吻她额头，伸手拽了衣衫过来，给她搭在身上。就这么一丝不挂，到紧闭的窗前，唤仲庆送水。

胡闹一场，晚了快半个时辰的长寿面，总算端上桌。面汤清清亮亮，不油腻。上面儿还浮着碧绿的葱花儿，碗底藏了几块儿炖排骨。

屋里只她与他两人。他举箸，细细品尝。看着碗里的面条，突然记起，彼时去往书院途中，被大雨堵在庄子上。她巧手弄羹，也是这般，叫人给他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心里软和，捉了她垂在身旁的小手，安静吃面。

她托着下巴，笑眯眯看他。这男人专注起来，吃面跟批公文一般，俊朗逼人。

她正满足于自个儿揉的面，被他一口一口，咽下肚子，瞧起来味道似不错？便见他搁下筷子，拿了汤匙喝汤。

勺子在汤里撇一撇，她听他温醇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荡。

“岁岁年年，四月初八，与尔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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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有一更。明天又是周末，沾衣要出门，这次先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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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285章 冤家路窄，阴影处那双眼睛

简云捧着晾晒过的褥子，打游廊过来，便见几个宫婢，围在一处，人挤人，巴在西窗底下。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儿，之后像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压低声气，交头接耳。

“今儿女官大人迟来小半个时辰，主子一时没见着人，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摔了瓷枕。正要离了姜女官，这差事还怎么当？”说话的小宫女愁容惨淡。

“只盼女官大人来得勤快些才好。”身旁圆脸的婢子附和，转头又说，“你可别说，这还真是一个府上出来的姑娘。主子见了姜女官，总是用不了多大会儿，便能安安心心闭上眼将歇。便是睡足了不肯补瞌睡，可那脾气，显见的，比对着你我几个，不知好上多少。”

“那可不是？你们就没发觉，但凡女官大人进宫，一整日的，主子心情都能平顺安和。”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由姜女官如何会宽慰人，攀扯到这位女官大人，年岁跟她们也就相差仿佛。可人本事，晋了女官不说，还跟在廷尉大人手底下办事。那身份，自是水涨船高。

简云在她几个身后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几人见来着是她，脸色都变了。唯唯诺诺蹲身福礼，再不敢私下议论主子与女官大人，即刻做了鸟兽散。

简云瞪着她几人背影，抬脚进门。

“姑娘。”果然又见七姑娘握着主子的手，靠坐在锦榻上，冲她摆一摆手，叫她无需多礼。榻上之人面向外间，闭着眼，安详的面孔上，经了几日将养，缓缓回复了几分血色。

简云眼里透着感激，要没有姑娘，她家主子，怕是寝食难安。这般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有人要害她，能不能养好孩子还是两说。

简云心里明镜似的。既然跟了五姑娘入宫，主仆两人便是一条线上的蚱蜢。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做主子的，得不得宠。

七姑娘这般尽心照顾主子与主子肚子里的孩儿，不止对主子有恩，对她简云，也是恩同再造。

于是七姑娘守着五姑娘，简云也就全心全意，前前后后围着七姑娘端茶送水。

五姑娘骤然经受这场惊吓，性情大变。原本还只是好强，如今变得看后院女人，个个儿都如同仇人一般，很有几分嫉恶如仇的癫狂。

七姑娘在心里暗叹不已。也不知这是为腹中胎儿，母性本能的护短，或是嫉恨了旁人险些害她失去好容易挣来的宠爱。

为她能心平气和养好身子，七姑娘无奈，只能掩人耳目，故技重施。搭话的时候，给她施以诸多暗示，加上腕子上的水晶珠串，安抚她暴躁的心绪，一点一点，平复她心头的疮口。

只唯独不方便却是，庆阳宫中人多口杂，许多事，施展不开。加之她每日只上午晌待在宫里，到了午时，那人来接。于是这安抚的效用，到了下半夜，难免减退，起不了效用。若是正巧碰上五姑娘被梦魇住，接下来，屋里免不了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折腾。

七姑娘也问过简云，简云面有难色，偷偷报与她知晓。

主子偶尔夜里惊醒，总是抱着肚子，声声喊着肚子疼，一声比一声唤得凄厉。好几回惊动了太子妃。太子妃起初还耐着性子命人请御医诊脉，御医只说主子一切安好，脉象稳得很，无有不妥。如此反复几回，以后主子半夜里再闹腾起来，太子妃已是沉了脸。只当她是借机邀宠，照样给她延请御医，却再不往太子跟前回禀。

七姑娘望着榻上暂且消停下来，紧紧捉了她手，安睡之人。哪里不知晓，这何尝是闹肚子疼，分明是心病。险些失了孩儿，生生给吓的。

她忽而觉得五姑娘也很可怜人。独自困在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唯一能指望的，除了薄情，只看重子嗣的周太子，便是稍微有些交情的殷宓。可殷姑娘到底是外人，不说能帮衬她多少，五姑娘对殷宓，心里信不信得过，信了，又信得几分。这事儿，只怕她自个儿心里才清楚。

午时一到，那人果然又唤人来催。姜柔已是醒了，正由简云喂她汤药。她默默张嘴咽下，一双与她三分相似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眼里满是不舍。

七姑娘笑着拍拍她手背，说了几句暖心窝子的话，转身出门，鼻尖有些微微的发涩。

曾几何时，那个华衣美服，高高扬着头颅，在她跟前得意又张扬的小姑娘，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老宅里，姜柔腻在姜老太太身前，受尽宠爱。到了泰隆郡，爹爹依旧疼她。

昔年非要与她争个长短的姜家五姑娘，这会儿怀着孩子，身旁至亲无法长长久久的陪伴。太子忙着夺嫡，越发难得往后院来。只命太子妃好好照看她。

一个女人，在最需要家人与夫君陪伴的时候，竟落得这般境地。七姑娘心里，禁不住替五姑娘心酸。

马车行在狭长的甬道里，道旁是朱红的砖墙。她靠在他肩头，因着接连几日起得早，今早又被他闹腾一回，她闭着眼睛，迷迷瞪瞪打瞌睡。

风吹起车帘，男人修长的手指将它压下去，轻轻搂一搂她，抖开榻上的薄被，披在她身前。

车外，甬道另一端，一双泛着寒光的鹰眼，阴仄仄盯着国公府世子尊驾，渐去渐远。若是他方才没看错，车里除了那位，好似还有一女子身影？

“去，打听打听，今儿个随那位进宫的是哪个？”总觉那侧影有几分面熟。

身后的小太监得了赵公公指令，不敢耽搁，这位认下的干爹，可是御前大红人冯瑛，冯大总管。在整个内廷都是有头有脸的一号人。

脚下生风，点头哈腰赶忙应下，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却是往宫门口打探消息去了。

这日午后，先前被派出去那小太监，被人领进了司礼监最体面一处庭院。正眼珠子乱转，被屋里富贵的摆件，迷得看花了眼。便见刚午歇起身的赵公公，被人伺候着，打帘子出来。他赶忙收心，上前几步，拱个手筒子，附耳回禀。

赵全白净又瘦长的面庞上，暴起抹阴鸷。一手撂下底下人刚奉上的热茶，将那上好的釉彩瓷碗，砸得脆生生一声响。

“原是她！”

得来的消息，她竟是到庆阳宫中侍疾，听说还颇有效用？赵全脑子里忽而灵光一闪，满是嫉恨的眸子，遥遥往宫中一瞥，嘴角牵起个狰狞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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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请假了哈。补更先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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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286章 最好和最坏的爱

甘泉宫，乃文王近两年，将养的寝宫。内殿之中，鼎炉里燃着安神香。曳地的明黄纱幔，浸在袅袅烟幕中。垂幔上绣的龙纹，也像活了似的，吞云吐雾。殿内门窗紧闭，点了十二盏通臂烛台。

一丈高的鎏金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门外透亮的天光，将廊下一对铜鹤的影子，照进门里，拉得又细又长。

一双缁色的朝靴跨进门，顾衍眸光一瞄，透过被风卷起，层叠又繁复的纱幔，一眼望见司礼监太监赵全，立在龙榻前，低眉敛目。佝偻着背脊，奴颜婢膝。做太监的，尤其在御前当差，下身被割了一刀，于是整个人都直不起身来。

他淡漠的眸子在赵全身上稍稍停顿，迈步上前，掸一掸袖袍，冲榻上闭目之人，俯首行礼。“王上，微臣奉命来见。”

文王紧闭的眼，这才微微睁开条缝。由赵全服侍着，挪了挪背后的靠垫。偏头，望着立在跟前样貌堂堂，年富力壮，且颇具胆色之人，文王晦暗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许久，这才抬手，命他起身。

“寡人听闻国公府，时下正与泰隆姜氏议亲。此事当真？”

顾衍垂首侍立御前，瞳眸深处，极快掠过抹幽光。狭长的眼角，不为人知，微动了动。余光落在自始至终深深埋头的赵全身上，片刻，沉声回禀，“然，王上所言，确有此事。”

榻上那人，似十分费力，挥手赐了他座。文王正当开口，不觉，微皱了皱眉头。那赵全是个会来事儿的，赶忙凑上去，跪在榻前的木板上，十分熟练，替文王揉捏按压。

缓了片刻，文王这才摆手挥退他侍奉。抬眸直直对上打进殿起，毕恭毕敬，绝不多话之人。

“既已议亲，再随了你手下当差，却是不妥。寡人观你待那女子，颇有一番情意。莫不如，放了她在寡人跟前侍药。那丫头既能照看太子縢妾，想来也是细致人。这番安排，爱卿以为如何？”

本该气息虚浮之人，如今但有令下，金口一开，字字铿锵。

顾衍半掩的眸子，隐在幽暗的内殿中，瞧不清神色。只垂在袖袍下的手，僵直动了动。许久，在赵全以为这位脾气硬，手腕更硬的新晋廷尉大人，会御前抗旨不遵，心头窃喜之际，却见这位仰起头，古井无波，沉声应诺。

“命下官打明日起，御前侍奉？”府衙后堂，七姑娘瞪着圆溜溜的杏眼，半晌回不过神。震惊太过，已然望了敬畏为何物。语气中分明的不甘愿，清清楚楚表明着，这位自来好说话的姜女官，对普天之下，坐在最尊贵的那把椅子上的男人，不止缺乏企图之心，连最起码的恭敬，素日也全是装模作样，糊弄给人看的。

“坐下慢慢说。”小丫头这般激烈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将她手上正忙活的差事搁置一旁，他执了她手，将犹自处在震惊之中，木登登挪步子的人，领到他那张书案后，与他同座。

“非去不可。”她自顾呢喃。王命既下，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孩童。其间厉害，她一清二楚。于是也不为难他。她这话，更多是确认，而非疑惑。

能令他让步，替她应下王命，可想而知，他即便与她同样不甘心，如今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暂且忍耐。

她这般蜷在他怀里。小小软软的身子，得知即将一人深陷泥滩，如斯识大体，他心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抱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可会惧怕？”

眼下绝非他能够与王权硬碰硬的时候。王命难为，逞一时之快，只会害她性命。文王此番留她，借口她乃是当朝女官，心底纯善，且学识不浅。这般人才，平平淡淡嫁了，以她家世，难免被人诟病。于是赏她个恩典，御前镀一层金，再出嫁，体体面面，任谁也不敢再轻看她半分。

这是比在家奉养父母，敬更大的孝道。寻常人家，病榻前伺候过夫家长辈的主母，即便夫主不待见，欲要休妻另娶，官府也不答应。由此可见，孝道在大周天下，于女子，何其要紧。

这也是他无可奈何，只得暂且让步的缘由。一个“孝”字，足矣关乎她能不能进顾家大门。

她打横坐在他腿上，没精打采叹一口气。“文王此举，也不过想着束缚你手脚。既如此，总不能拿我性命。人活着，总比死了管用。”

平日不争气，不长进之人，每每到了紧要当口，总是异常有勇气，令他刮目相看。正是知晓，文王借她震慑他，必不会危及她性命，且如此，她与他的亲事，经由如此变故，必能在极短时日内促成。他权衡再三，决意放手一搏。

“进了宫，便无有后路。”他温热的大手，抚在她发顶，眼底深沉又炙热的情感，似要喷薄而出。这一刻，没有人比他更舍不下她。

“当日对卿卿道一声抱歉。如今，可懂了那涵义？”

起初他使计，设计她与他相好，好几回，他在她跟前，无论是不是一副正经样子，对她提抱歉。彼时她以为不过是他强留她在身边，顾及她感受，他坦荡承认自个儿的不是。

如今变故突起，他旧话重提，她点一点头，终于明白，他那句很早很早以前的抱歉，愧疚的，不是设计她喜欢上他，而是牵扯她进了不死不休的纷争之中。

他额头抵着她，为他的私心，心底汹涌澎湃。头一回体味犹疑不定，对她，横竖都觉着不安心，竟至进退两难。

她默默的，靠在他身前。小手紧抓着他胸前，云纹团蟒的前襟。他一路谋算过来，旁人只道他心机叵测，于积弱的王权跟前，他一举一动，无不昭示着，他是世家中最扎人眼的那颗毒瘤，是大奸大恶的逆臣。

可谁又切身处地，体谅他的莫可奈何。乱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为保家族，为保性命，也为保她与姜家，付出的，她想想都觉得连心都跟着湿漉漉的。

这个男人的智谋、胆魄、雄心，她看得见，也摸得着。他唯一做过不顾及她的事，便是从未想过对她放手。

他怀着这样执着的信念，她将不日便要进宫，生出的忐忑不安，全数压在心底。攀附上去，拿粉嫩嫩的脸颊蹭他的面庞。

她不怨他。即便他不强留她，姜家，也同样跟赵国公府绑在一条船上。既然从头至尾，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与姜家人选择的权利，那么有没有跟他相好，便不能成为她怨怪他的源头。

更何况，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温暖，远远多过他带给她的苦难。

如今只不过前路上遇了坎坷，她不能这么没志气，连与他并肩的勇气都没有。往日都是他一力庇护她，这一次，换她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大人，国公府与姜家，已然在议亲了么？”她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颈窝，不让他看见她通红的眼眶。

议亲是好事，她与他都盼了许久。遗憾却是，她竟是在这般境况下，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想要与他庆贺庆贺，似乎已然来不及。

“嗯。”他手掌扶住她背心，听清她话里带出的欢喜与颤抖，已然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男人幽深的眼眸，徐徐闭上，静静抱她。只他手臂上不觉加重的力道，勒得她有些发疼。

这时候，她觉得这疼痛来得正好。他压抑的挣扎，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她能够汲取的力量。他对她从没有变过的关爱，是对她最好的鼓舞。

“这样好。”她亲他露在外边，漂亮的侧颈。“等侍疾这事儿完了，下官等大人迎亲。”她这口气，仿佛御前侍疾，跟走过场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侍疾完了”，世家与王权之争，怕也就落定了。她轻描淡写一句宽慰话，包含了多少艰辛。

滚烫的泪从他脖子里钻进去，他忽而偏头，一把扣着她后脑，狠狠堵了她唇舌。

这是他鲜少在她面前，展露的暴躁。她听见他嗓音低哑，沉声下令。

“保重好自个儿。那一日，不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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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第287章 最是小七，绵里藏针

进宫前一夜，他特意命人接姜夫人过府，陪她一宿。她屋里的烛火，及至五更，方才熄灭。他宿在前院，得了她歇下的消息，在窗前又立了半晌，这才回内室安置。本已在他脚边睡熟的阿狸，被他关窗户，挪步的动静惊醒。伸长脖子，见他绕过屏风的身影，懒洋洋打一个呵欠，悄无声息，又跟上去。

隔日一早，七姑娘带上春英，道别太太与赶来送行的姜昱，随他登上车驾，缓缓往宫里去。

太太许氏望着消失在巷子口的马车，再忍不住，捏着巾帕，摁了摁眼角。“宁肯当初早早替她定一门亲事，再摊不上进京小选这等糟心事儿。”不进京，便不用挣女官那份体面，便不至被文王给盯上。

陶妈妈不敢应话，倒是姜昱，开口劝慰两句，扶许氏进了软轿，一道回府。

到了宫门口，他先下车，再抬手扶她稳稳落地。赵国公府与姜家议亲，此事瞒不了多久。京里消息灵通的，怕是已经打听到风声。他也就没了顾虑，不吝在宫门外，正好当着这时辰，络绎不绝，入宫早朝的诸位跟前，拉她到道旁，细细叮嘱。

其间有人特意上前与他打招呼，他回身寒暄两句，没说准她先行离去。倒是面不改色，应付了人，仿佛有意多留她片刻，给人看。

她瞅见那些在门口换乘软轿的大人们，自他二人跟前经过。要么是隔着几步远，便挑了帘子，小心翼翼的窥视。要么是人过去了，背着他，回头赶紧补上一眼。

她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一来昭示人前，他待她比旁的女子，非同一般。以此震慑后宫之中，不安好心的各路牛鬼蛇神。二来他在趁机造势，借悠悠众口，促成国公府与姜家议亲，加快进程。

大清早，天气还有些凉。她团着手，抬眼静静打量他。他一身玄色官袍，俊朗不凡。身姿永远这般挺拔修长。平静的眼底，透着前所未有的和煦。

她心头一热，举步上前。垂眸，伸手替他打理一番悬在腰间，被风拂乱了穗子的玉佩。之后她退后一步，清亮的眸子迎上他，默默等待片刻，微微一福身，对他执了下官礼。这才带上春英，钻进道旁早已侯着的暖轿。

她用行动向他表明，此行她抱定的决心。即便她头一回，抢在他前面离去，尊卑之上，有失礼数。

他双手负在身后，眸色沉静。目送她乘的那顶靛青色轿辇，一路沿着朱红的甬道，消失在尽头。男人狭长的凤目眯了眯，目光在她捋顺了的穗子上，一瞥而过。转身，大步向前朝而去。徒留宫门外当值的，眺望他身影，对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廷尉大人，与先前离去那女子是何牵扯，私底下议论纷纷。

七姑娘坐在软轿中，两手搁在膝上，轿子微微颠簸，她透过半透明的纱帐，望着这熟悉的宫墙，心里不由暗自一叹。

近一年光景，终究还是躲不过，需得再进宫一回。好在此次有春英与她作伴。按照大周律令，女官规制，身前可随同两名贴身婢子服侍。她只带春英，将绿芙留在府上。春英性子稳妥，更适应宫里一板一眼，条条款款的规矩。

轿子刚到甘泉宫外，春英替她打了帘子。她弯腰步下轿辇，人还没站定呢，抬眼便瞅见跟前两级汉白玉石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臂弯上搭了拂尘，正冲她似笑非笑。那模样，仿佛与她相熟，交情不浅。

她眼皮子跳一跳，跟着端起个客套的笑来。毕竟也是打宫里出来，这一套逢人便笑的把戏，不说炉火纯青，信手拈来还是办得到的。

“许久不见，赵公公安好？”

昨日那人言谈间，她敏锐的扑捉到几分戾色。除了对文王，便是冲着这司礼监的管事太监。

当初正是这人，不知是受了幼安好处，还是另有人授意。处心积虑，几次三番，欲要拦了她从寻常宫婢，晋升为女官。

她记得这张面白无须的脸庞。锋芒毕露，瘦消而傲气。尤其这人生来一双鹰眼，眸色比常人浅些，是那种淡淡的褐色。里面泛着光，刀子似的，射着冷芒。

彼时她正面与这人论理，揭破他设下的诡计。他拂袖愤然而去，一点儿不掩饰对她的嫉恨。那时候她便知晓，这人是个记仇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如今看来，真就应验了。

赵全不妨她笑意融融，当先开口问好。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是那人调教出的丫头，这份镇定自若的工夫，与那位如出一撤。

淡笑着侧身让了她与那婢子进门，赵公公前头带路，一头给她指点甘泉宫里，各处要紧的地儿。一头抽空，颇有深意道，“咱家与姜女官倒是投缘。此番举荐姜女官御前侍疾，咱家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若然有一日姜女官腾达了，可莫要望了这栽花种树之人才好。”嘴角假意的奉承，看得七姑娘笑容更明艳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张狂的太监。这位赵公公，怕是背后有人撑腰，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明知她是他的人，依旧这般明明白白告诉她：此番她被迫进宫，在文王跟前进言，设计她离了那人跟前，被文王当做牵制他的棋子。最大的“功臣”，便是眼前这位开口提醒她，向她讨要“恩情”的。

七姑娘抚一抚耳边的鬓发，笑容妍妍，只道不敢。

这人明着道出对她的报复，无非是看她年少，欲要激她与他争斗。在别人的地盘上，以卵击石，她还没蠢到这份儿上。

再说了，昨日那人可是交代，“保重好自个儿”。这是她的本分。而他回应她的，是那句重若千钧的允诺——他迎娶她那日，不会久远。

既是本分，此来是为文王侍疾。这黑心眼儿的太监，七姑娘收回视线，端正平视前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便是该忌惮，也只会是他身后，那位御前大红人，冯瑛，冯公公才是。

之于这些内廷爪牙，七姑娘心宽的，勾一勾笑，轻飘飘回道，“日子长着呢，且看来日活出个什么样子。”她灿然的眼睛里，盛着春日灼灼的光华。

弦外之音：往后你我两个，指不定哪个先倒霉。

真当她软柿子捏？今非昔比，她是文王手中，活着有用的棋子。没有王命，哪个敢动她？

正应了那话：最危险的境地，却也最是安稳。那人动不动震慑人的工夫，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能学得似模似样。

赵公公先前还摆出的那副和悦模样，瞬时便敛了去。性子里记仇，又能伪善到几时？两手抄在袖管里，阴仄仄睨她一眼，连带她身后的春英，也跟着受了记冷眼。

如此，之后一路安安静静，再没人说话。

春英跟在自家姑娘身后，偷偷瞄一眼姑娘四平八稳的步子，再看看她头上一摇一晃，明亮又耀眼的步摇。春英暗想：多久了，没见到姑娘这般绵里藏针，堵得人窝火，接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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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跟“虐”想到一起了？小七从来都是，不惹她，大家相安无事。招惹她，兔子急了也咬人的伪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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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288章 姜氏女？寡人记得你。

出乎七姑娘预料，她与春英，被赵公公领到后殿一间尚算敞亮的屋子里住下。那人丢下她两个，不管不问。其间有人照点儿的送饭送水，也没人禁她两人的足。饭后到屋子前一方小小的天井里走动走动，闲人一般，如此过了三五日。

“小姐，您说王上召您进宫，莫非就这般变相的掬着您？要真这么着，太太之前顾虑，倒是可以宽心。”春英心里，只要她家姑娘无病无灾，不被人刁难，暂且出不了宫门，这算什么大事儿？外间但有世子爷在，她家姑娘，总有一日能挣脱这牢笼。

七姑娘靠坐在廊下的柱子旁，一手巴着凭栏，打量着角落里那口废弃了，缺了条腿儿的吉祥缸，捂嘴儿打了个呵欠。

正午的日头又懒又暖。照着人，浑身骨头都晒得酥软乏力。皮肤上，能感觉舒服的温热。就这么闭上眼，睡一觉也好。

春英见自家姑娘迷迷瞪瞪，歪斜着脑袋，半个身子伏在手臂上，侧脸转向里边儿，躲着光。暗叹一声，进屋取了条薄被，替姑娘盖上。

要换了在姜宅，这般差事儿，有那位照看，轮不到她。

春英拿了针线，守在姑娘身旁，默默替姑娘缝制轻薄的衣衫。也不知要在这宫里待多少时日，内廷会不会给姑娘派新衣。春英埋头干活儿，偶尔停下，替姑娘拉一拉滑下的被褥。

本还宁静的院落，忽然被一串由远及近，纷乱的脚步声，扰了清静。

春英赶忙站起身，推一推七姑娘胳膊，怕来不及，索性一步跨过去，挡在姑娘身前。姑娘在家中，有那位惯着，规矩上，着实差了点儿。可姑娘这般不守礼，在门外打瞌睡的样子，万不能被旁人瞧了去。

“奴婢见过赵公公。”见来人是他，春英心头一凛，故意扬了几分声调，就怕姑娘睡得熟，这会儿还没醒过来。

“赵公公此来可是有事吩咐？”春英身后，七姑娘探出头。本还搭在肩头的薄被，被她顺手叠了放在膝头。刚睡醒，脸上还带着微微的晕红。压在手臂上的侧脸，印出几条浅浅的红痕。

被人逮住她不守规矩，七姑娘大大方方露了脸。站起身，冲赵公公一礼，转身递个眼色给春英，叫她拿了簸箕，自顾回屋去。

“看来，姜女官在宫中，过得不错。”赵公公目光在她面上扫过。趾高气扬，两指夹住官帽一侧，固定在耳后的系带，翘着个兰花指，慢条斯理，捋了捋。

本就面白之人，再加上这副雌雄莫辨的情态，比戏本子里贵妃醉酒的媚态，也相差不离。

多好的春日，七姑娘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做太监的，有些是命苦被卖到宫里。可真做了太监，又何苦这般再作践自个儿。身子残了，骨子里那点儿男人的血性，怎么也扭曲成这样？

“承公公的情。”七姑娘抖一抖搭在臂弯上的锦被。状似拾掇，实则借机，悄然向后退却一步。上辈子就不喜这类妖里妖气，行事做作的。眼下，更看不惯。

旁人察觉不出，赵全是何人？身上有残缺，心思反倒比常人敏锐。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扯动他那根多疑又碰不得的弦。

七姑娘的避让，被他视作是对太监的轻侮傲慢。于是心里更恨。狠狠将冠带往身后一甩，旋即便沉了脸。

“赶紧收拾。王上召见，你且随咱家走一遭。”

甘泉宫正殿，七姑娘低眉敛目，垂手而立。榻上君王，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凹陷进去。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平摊在迎枕上，令御医把脉。

许是真疼得受不住，当朝天子，想也知晓，必是爱重颜面。可此刻，榻上之人，额上冷汗涔涔，喉间微微发出些痛苦的呻吟。

七姑娘低敛的眸子里，闪过抹惊愕。从没想到，能够同时牵制丞相，又制衡那人的大周天子，已然病成这副模样。

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生逢乱世，谁都活得不容易。纵然贵为天子又如何？政令不通达，眼下又为恶疾所苦。

她偷偷抬一抬眼，借着殿内昏暗的烛火，勉强看清纱帐后，闭眼靠坐那人。很快又垂下眼，掩了心头猜想。

文王患的是头痛之症？按此时的说法，怕是该叫做“头痛癫疾”。

七姑娘心下一跳。眼梢向侍立在病榻前，一副要剜肉割血，焦急催促御医开药方的赵公公身上。忽然想明白，今日她被这太监领到御前来，这人是没打算给她活路的。

亲眼瞧过文王所患病症，三日前，宫外传来消息，赵国公府已与泰隆姜氏议定亲事。已然换过庚帖，请人卜算吉日。

她高兴还来不及，如今竟被这太监带了来，看了绝不该看的。她是那人三媒六聘，未过门的嫡妻。文王身子如何，一丝一点儿，也不能对外泄露了风声。

好阴毒的心思！

七姑娘掩在袖口下的手紧了紧。耳畔听御医摇头道，“头痛巅疾，下虚上实，过在足少阴、巨阳，甚则人肾。此病需较长时日，静心调理。王上此时病痛，微臣除施针以镇之，实是再无良策。”

殿内几名御医，当先那人，诚惶诚恐告一声罪。身后几人纷纷跟着叩拜下去，肩头微微哆嗦着。

话是这么说。可若是施针真能镇痛，如今他们也不用担心自个儿顶上的脑袋。文王患疾已久，起初那会儿，施针尚有些效用。只当下……几人私底下交换个眼色，俱从对方眼里瞧出听天由命来。

正当殿内气氛凝滞，几名御医担惊受怕，生怕被降罪之际。自来忠心耿耿的赵公公，猛然一拍额头，“唉哟”一声叫唤出来，仿佛忽而记起一事。

“这可都是奴才的不是，险些坏了大事。”赵全面上欣喜若狂，一手扬起拂尘，直冲冲指向七姑娘。

“启禀吾王，奴才先前听说，太子宫中那险些小产的縢妾，清醒过后，也是见天的喊着肚子疼。请过御医，硬是没诊出个好歹来。这不，若非姜女官进宫侍疾，那縢妾姜氏，也不会立马就缓和下来，似真就见了活神仙，药到病除。”

赵全一头回禀，一头几步奔过去，强拉了七姑娘，也不顾她腿脚站得发麻，就这么硬拽着人，跌跌撞撞往御前带。

“方才奴才也是将将想起，往后殿去交代她主仆两个，甘泉里各处的规矩。路上得了信儿，想她许能派上用场，情急之下，领她进的门。听了御医诊断，这心头一急，险些又将她忘在脑后。奴才真真该死！”

说罢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重重打了自个儿两个耳刮子。

七姑娘如今是恨不能待他效劳，再多抽几个大嘴巴才好。这黑心眼儿的太监，竟敢假传圣旨，诱她入局，岂止是无法无天。

当面对她说文王宣召，到了御前，成了顺手带她过来。这是嫌她不够招文王的眼，再将她架了，火上烤一烤。

若是她侍疾不力，正好堂而皇之，即刻给她落个罪名。这么一环套一环的谋害，七姑娘抿着唇，没王命，只默不吭声。

“姜氏女？”榻上那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将扶在额角的手放下。

“寡人记得你。”喝退不堪大用，胆小若鼠的御医。文王被人扶着，勉力直起身。“江南末等氏族，姜氏一门，序齿排七，且唤你姜七。你可知晓，寡人因何传你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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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光棍节，名不副实，沾衣去参加聚会，吃好吃的。加更一说，留待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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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289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缘何召她入宫？七姑娘藏在心底的老实话，在心头绕了几回。到了嘴边，话风一转，讷讷回了句“实为侍疾”。

在这宫中，想要活命，便得恰到好处，装糊涂。不管这糊涂，看在旁人眼中，是真是假，真又真了几分。

殿内沉寂片刻。文王凝视她许久，抬手召她近前。也不知是否说的反话，竟是开口夸她。

“教得不错。是个沉稳的。”

谁教她教得不错？明白人都听出来，这话呀，牵扯到了赵国公府那位。

“你可通晓玄黄之术？”

听文王这般发问，退到一旁的赵全，搭在拂尘柄上的手，指尖动了动。带她来之前，他想过如何在御前落井下石，让她吃一场闷亏。可此刻……赵全心里有些拿捏不定。事情跟他设想，仿佛有些个出入。

赵全服侍文王时日不短。自然看得出，文王对这位赵国公府，尚未过门的世子妃，似并未显露出过多迁怒。

文王对姜家这女子这般古怪，竟还特意招她问话。赵全心里打鼓，忽而有些后悔，圣意未琢磨明白前，贸贸然带她进了殿。

赵全能发现的事儿，生来一副玲珑心肝的七姑娘，立马也意识到。眼前这位病得厉害的天下共主，似乎，跟她所想，略有不同。

“回王上的话，奴婢读过几册《内经》杂卷，自个儿无事琢磨，行的都是旁门左道的小把戏。远不能跟宫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诸位御医，放一处比对。”

七姑娘谦逊，既不明着开罪如今处境极为尴尬的几位大人，话里也没推三阻四，忙着撇清，透出不肯侍疾的意思来。

既知进宫侍疾是本分，她方才也是这么回话。有没有这份能耐，临到头了，打肿脸充胖子，怎么也得试一试。

单只侍疾，她心里并不惧怕。七八分的成算，摆在面上，适时装出几分畏首畏尾，惟命是从的谨小慎微。

即便心里对眼前人少有敬重，面上，装也得装出几分样子来。

这日午后，七姑娘于御前，小心翼翼伺候着。端茶送水，拧热巾子给文王净面擦手，侍奉汤药。

主子躺着，她站着。主子用饭，她饥肠辘辘，饿肚子依旧站着。偶有内廷之臣进来回禀，无需文王屏退，她比哪个都识相，自个儿请退，恭恭敬敬，倒退着出门。

赵全候在殿中，微眯起眼。眼睁睁看她一副比谁都安守本分的模样，恨得牙痒。

这鬼丫头！宫里那套不问不看不多事儿的保命工夫，似被她融进骨血里。硬是叫他挑不出错儿来，着实招人恨！也不知十来岁的丫头，哪儿来这般老练的心性。

晚上七姑娘当完了差，拖着发麻，沉重的脚步，慢腾腾挪回自个儿屋里。春英一早等在门外，乍见姑娘是扶着腿儿回来，顿时就慌了。

“小姐，这是怎地了？可是那阉人下手害你？”宫里头不干净，春英是早知道的。可没想到，有世子护着，那人也敢明目张胆的害人。

迎了人进门，春英蹲在七姑娘身前，眼看是要掀起裤腿儿，仔细查看。

“莫慌，没挨板子。只是站久了腿麻，不听使唤。”

春英这才拍拍胸脯，提起的心又落回远处。

因着七姑娘当值，耽误了时辰。饭食早已凉了，院子里没有伙房。主仆两个就是冷饭冷菜，马马虎虎裹了腹。春英皱着眉，忧心忡忡。

“照您这么说，打明儿起，您还得这么当差？您可是世家小姐，更是世子爷未过门的世子妃，朝廷命妇，有头有脸。怎能将您当了寻常宫婢使唤，这不折辱人么？”

春英握着姑娘的手，越想越觉姑娘委屈。面上泫然欲泣，眼眶都红了。

“哭什么？如今这情形，恰恰相反。比之前设想，安稳不知多少。”拉她起身，七姑娘小手轻轻揉着脚脖子，晶亮的眼瞳，乌黑油亮。

经了一下午，她似乎，有些摸着头绪了。

接下来小半月，七姑娘依旧干着御前宫女的活计，可仿佛，又渐渐熬出了头。不为别的，只为那句当初赵公公力荐七姑娘的吉祥话——“得姜女官，跟遇了活神仙似的。”文王头痛癫症虽未根除，可这折腾人的病痛，却是实打实，眼看的有了好转。

赵公公如今脸色不好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滋味，真真堵得人心头窝火。

本以为捧她，不过是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可哪里知晓，这还真叫他遇上个有本事的。他之前遣人去太子宫中打探，传回的消息，他只当是言过其实，夸夸其谈。姜家底细，不是他眼睛长头上，小瞧人。就姜家那家世，还真是根基浅薄到，连个够分量遮掩的辛秘，都寻不出来。

彼时他大为嘲讽，如今再看，却再不复之前笃定。他底下人查探到的消息，可没一条，关乎那丫头懂医识药的。赵全甚而疑心，姜家是否顾氏一早布下的障眼法，实则府上水深得很？

七姑娘不知赵公公心里百转千回，刚伺候完文王服药，她退出门来，转身遇上被人前拥后呼，恭维着的御前大总管冯瑛。

近来也与这位冯公公见了几面，只觉这人是个笑面虎。女官试那会儿，这位冯公公恰好是主事之一。远远瞅一眼，只留下个富态，会审时度势的印象。

如今近处接触几回，每每按照规矩向这人问好。这位冯公公，总是按章办事，尤其当文王跟前，就好像是看在她能替文王分忧这事儿上，从不对她多加为难。气度城府，比他在宫里认下那干儿子赵全，强出不知多少。

晚间，春英照例端了热水，服侍姑娘泡脚。就这么垂首侍立一天，其间也不许坐下歇口气。别说姑娘细皮嫩肉，从没遭过这样的罪。便是换了她与绿芙，也得叫苦叫累。可偏偏，她家姑娘一声也不叫唤。只回了屋，懒洋洋趴在案上，得空便翻书习字。

春英眼里的担忧，七姑娘怎会看不出来。只有些话，此时不宜掀开了讲。身处宫中，隔墙有耳。经了这十余日，她渐渐看清自个儿处境，老实讲，之前是她过于狭隘了。

都说人处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就因人而异。

文王虽召她入宫，却绝不是抱着与赵公公那等人一样的念想，是要刻意与她为难，或是借由羞辱她，打赵国公府的脸。

当此夺嫡紧要关头，于文王看来，恐怕她在传言中，于“侍疾”上的得力，比牵制那人，兴许更有效用。或许这才是她此番被招进皇宫的真正缘由。将她做了棋子，不过是顺带，从未真就觉得，单凭她，能够制衡那人。

故而当初她回“实为侍疾”。文王打量她许久，出言夸她“是个沉稳的”，而非“是个聪明的”。

如今仔细想想，还有何事，能令这位君王，明知她与那人牵连匪浅，依旧放她在身边。恐怕也就关乎己身寿命一说，为历朝历代，帝王最是看重。

她得用，自然是好。名不副实，宫里也不缺她这么个冤魂。

顺着这路子想下去，也就不难猜出，刚来那几日，她与春英两个，被人闲置一旁。浑然不觉中，怕是早被内廷探子，从里到外，摸查了个遍。便是那日赵全不领她进殿，文王也会很快传召她。

想明白了这其间来龙去脉，七姑娘坐在绣墩上，微微有些肿胀的两脚泡在热水里，轻轻晃荡着。一双明澈的眸子，正正对着妆台上的雕花铜镜。一手抚上腕上的珠串，看着铜镜里那张素净的面孔，缓缓垂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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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我是写明白了的。依照惯例，可能会有年纪比较小的亲，会说没看懂。好吧，实在看不懂的，等明天哈。最高等级boss的心理，小七还是差了一截。文王的段数，至少，都是跟她家男人，一个等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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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290章 煌煌宫阙，人心难测

随在文王身边快两旬，七姑娘安安分分当着差事。大殿内，多数时候主子不宣召，与她同班轮值的几个随侍，几乎都快要记不起，这位异常沉默的女官大人，来头也是极大的。从没有见过哪家没过门的世子妃，这般比真真在宫里讨日子过活的婢子，更懂得这深宫里，生存之道的。

“不该打听的不打听。闲事打听多了憋在肚子里，放屁都会惹事儿”，七姑娘谨言慎行，严守着女学里姑姑的教导。她这等识趣的性情，看在文王眼中，渐渐的，精神头好的时候，也寻她问话。

“你自小生养于江南，到了京畿，可过得习惯？”

七姑娘端着托盘，侍奉文王用药。她看着这位君王好耐性的，拿瓷勺撇去汤面上的热气，想一想，低声回道。

“起初进京那会儿，天气暖和，没觉着与南边儿也大不同。只到了秋末，骤然降下霜寒，是有些适应不来。北地的冬，实在冻人，开春也迟。许是奴婢畏寒，外头一刮干风，衣裳总是裹得线球似的，一层套一层，手里还得捧着个煨热的小手炉。”

“除了这天儿，可还有旁的？”文王靠着软垫，头一回，与个丫头闲话。往常跟前伺候的，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冯瑛赵全那几个，惯于揣摩圣意，问话也没个意思。她不同，进宫时日不长，一双眼睛，有着这宫中少见的清亮。

“饭食也不大一样。奴婢在江南那会儿，爱用羹汤，喜食粟米瓜果。南边儿多日照，形形色色的草木生得好，许多都能入食做佐料。故而家中吃食，花样多，口胃也比北地更重些。不似京中，时人多用烙饼配酱黄瓜萝卜条。味清淡，除了一开头端上来的那碗浓稠的肉羹。于奴婢而言，北地地道的羹汤，却是有些个油腻。喝上两口，心里闷得慌。”

她至始至终垂着眼，回得一板一眼。话说得中肯，文王耐着性子，听她絮叨。今日恰逢冯公公御前伺候，冯瑛垂手侍立一旁，悄然抬了抬眼皮子，瞥一眼文王跟前，仿似拉家常之人。

心里暗道一声：果真是那位调养出来的。平日不声不响，御前答话，不一味挑了好的奉承，却又将将好，拿捏住分寸。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门清儿。这份道行，不像个还没及笄的丫头。

这日过后，但凡她当值，总要被问上那么一两句。大到进京路上，一路眼见的光景。小的如同长街上，一到了傍晚，大人们最爱往哪家酒肆赏玩歌舞。

这其中，有些话好答，好些话，冷不丁便会埋下祸根。七姑娘小心翼翼应对着，不几日，竟生生挣出个“御前新得宠的”，这般叫人说不清道不明，却颇有深意的名头来。

如今赵公公跟七姑娘碰面，冷脸错身过去，再没了先前摆在明面上的咄咄逼人。七姑娘脑子一转，恍然大悟。原来那日冯公公私下唤他到后面说话，却是为敲打他，令他收敛。

由此观之，这做干爹的，情分上，对这干儿子倒也不薄。

随着七姑娘在文王跟前，一日比一日露脸，春英面上的忧色渐渐散去，仿佛应了景，像极了这五月的天。晴的时候，远远赛过阴的时候。

“可惜出不了宫。莫不然，太太得知姑娘过得好，这般叫人省心，必定心上宽慰。”

过得好么？七姑娘对镜抚一抚额发，心里暗叹一声，难怪都说，世人易被表面风光，迷了眼。

文王待她看似宽和，好吃好喝的给供着。可别忘了，能登上那位子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如今养她，不过养了个还算合心意的玩意儿。闲来逗一逗，借她之口，听一听不一样的市井民生。

春英服侍完自家姑娘梳洗，见姑娘似存了心事，不敢打搅。四下仔细察看了门窗，告退而去。

屋里再无旁人，七姑娘自锦榻上蹬了软履落地。缓步来到妆台前，两手拢着肩头的外裳，看着镜中人，久久凝视。

这时候，那人在干什么？多日不见，甚为想念。

她能察觉文王意图。那人，是否早已预料到？他手上掌控着普天之下无孔不入的御刑监探子，要说他对文王病症，一点儿摸不到头绪，旁人如何她不知晓，她是不信的。

当初他送她进宫，临别前，他眼底的晦涩，是不是，还有另一层她至今没想明白的深意？

案上的烛台爆了个灯花。镜中秀眉轻锁的女子，眼角动了动。抬起手腕，另一手覆在腕间的珠串上，复又陷入沉吟。

赵国公府，伴月湖畔。洞开的槛窗前，刚沐浴更衣，额角还带着水汽的男人，临窗而立。目光直直望向午门，她不在跟前，他通身便少了分和煦。

“京中有好事之人，借七姑娘御前侍奉有功，传言其人是个心大的。逮了机会，另谋高就。”公孙这话已然润过色。越过那些个不堪入耳的，挑了个斯文的说法。

自国公府与姜氏定亲，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巍氏自然不安生，趁机作乱。加之世家贵女当中，不乏心头冒酸水，不甘被个乡野女子给比下去的，这话也就越传越不像个样子。

公孙便知，本已对七姑娘不喜的国公夫人，如今听闻这流言，已然数次对赵国公喋喋不休，多有埋怨。便是府上诸多门客，就七姑娘侍疾一事，私下里，也是颇有微词。毕竟，世家与王权，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没人真心盼着文王长命百岁。

窗前负手那人，似没听见这话。夜风卷起他的袖袍，顾衍眸中波澜不起，另有一问。

“先生以为，下月初三，可是个好日子？”

公孙瞳眸蓦地一缩，牢牢盯着身前之人孑然又清冷的背影。良久，按耐着几分心底的激动，拱手，庄重应是。“只太子那厢……”

“太子，”顾衍转身，俊朗的侧脸上，掠过抹阴翳。“如今太子称心如意。自然，无有不应。”

她人在庆阳宫好端端照看姜柔。莫名，“七姑娘天生带福缘，心细会看顾人”。这等出自庆阳宫宫婢之口，原本带着善意，却被有心人利用的传言，轻易便能入了文王耳朵？

若非太子私心作祟，恐事成之后，再无牵制他的手段，私下放任那阉狗派人打探消息，再到御前进谗言，困她在宫中。如今，她该是伴他身侧，抱着他胳膊，温温软软的笑着。及至事前，方才被他送离燕京，另行妥善安顿。

他不由眉头一皱。离了她，不觉中，脾气竟变得有些失了掌控，偶尔会略显暴躁。平复片刻，抬手招来公孙，就不日将起的大事，再行斟酌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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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更放下周吧。大姨妈光临，慢腾腾，终于码出来了。

小七进宫，有太子一份功劳在里面。顾衍对太子，日后有好戏看。

在这一次夺嫡的大幕中，各人都有私心。既然是诸君，即便再没有治国的才干，多年帝王教育，还是有成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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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291章 悄然无声，为他破例

戌时，甘泉宫正殿。文王于案后翻看太子呈上的奏折。颧骨凸起的面庞上，眉头轻蹙。微微抿着唇，嘴角爬上三两道分明的皱纹。

冯公公立在下首，得了门外值守的小太监通报，抬手止了他多言，微微摇一摇头。再过一炷香工夫，王上便该用药。此刻有朝臣于殿外请见，非要紧事，叫他多等片刻无妨。这个主，他还做得了。

见惯了这位御前大总管手上拿捏的权势，在这甘泉宫中，当真是一人之下。七姑娘两手扣在身前，停停静静侍立着。待得文王撂了笔，这才上前，熟门熟路，一眼也不多瞄，规规矩矩合上奏折。轻声提醒一句，“王上，该用药了。”

正是她这般绝不多事儿的做派，令得文王放手使唤她。瞥一眼更漏，文王向后靠进宝座，动一动久坐僵直的肩头，接过她盛上的药碗。

“哪个在外头？”这话却是冲冯瑛而去。

“是江阴侯贺沛。为的乃是太妃娘娘，去岁给侯府世子说的一门亲事。世子如今还在任上，想是对这亲事不满意，起初不应。如今家里又催他好几回，人硬是当做不知晓，拖延着，不肯回京。江阴侯这是气得狠了，方才进宫请旨，欲求王上下旨，招他回京述职，也好趁机了却一桩心事。”

“端的胡闹。”文王咽一口药汤，抬眸望向殿外，果真见得一模糊身影，遂摆手道，“命他回去。此事交由太子处置。”似责怪江阴侯不分轻重，挑了这时候进宫，竟只为府上世子说亲，委实有些老糊涂了。

七姑娘心下一跳，听文王这意思，并不反对贺大人回京？虽驳了江阴侯请旨，却又将此事交由太子。但凡太子一道口谕，贺大人又怎好抗旨不遵？

一瞬间，诸般猜想在七姑娘脑子里一一浮现。这当口，调贺大人回京，就不怕给太子凭添助力，于公子成不利么？

没等她细细琢磨，便听文王话锋一转，仿佛对她与那人的亲事，更放在了心上。“太史令卜算得如何？可定下吉日？”

七姑娘面色一正，庆幸自个儿没有走神。莫不然，谁知晓这话头忽然就能牵扯到她身上。

“回王上，奴婢也是得冯公公给递的信儿。定是定了的，定的乃是明年秋，九月二十一。”说着便向冯公公递去感激的一瞥。

她人在宫中，外间如何，消息进不来，形同耳聋目盲。那人素来行事沉稳，知她在御前当差，非生死攸关的大事儿，万不会与她私下传递消息。唯恐宫禁森严，被人察觉，带累了她。

冯公公能与她递个话，她也明白，必是受那人嘱托。冯瑛与他虽非一路人，至少在彻底撕破脸面之前，明面上，彼此两厢安好。装装样子，粉/饰太/平。宫里的太监受人好处，跑跑腿儿，传些个不打紧的口信儿，是常事儿。没必要因了是他，刻意回避。有时候，立场不同之人，往往更能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果然，文王并不动怒。用了大半碗汤药，从她手里的陶罐里，捻了块果脯。含在嘴里，缓一缓苦涩的药味儿。

“他倒是心急。寡人记得，你也不过九月初上头，方才及笄。竟是一月也等不及。”仿似笑他终究少年风流，文王斜睨她一眼，笑着挥手，命她退下。

这时候，她竟从文王身上，罕见的，感受到一种长辈待晚辈的平和来。

她深埋着头，躬身告退。及至避到门外，旁人再看不到的角落，这才仰起头，望着天上一轮弯月，抱着臂膀，眼神莫名复杂。

夜深，宫里寒凉。可是在这冷得本该令人绝望的深宫里，并不是漆黑一片，半点儿没有温情在的。

文王几次提及他，话语虽淡，她却能听出，这位君王，对他实是赞赏有加。当初文王钦封他尊号“玉枢”。这里面，怕也是掺杂了几分真心。

夸他，也恼他。褒奖他的才华，也怒极他恃才放旷，处处与王权对峙。

七姑娘缓步往自个儿院子去，千头万绪搅在心头，终归，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世上，从来没有简单一句，好坏之说。譬如文王，自登基起，这位帝王，屡屡遭受世家掣肘。文王虽异常勤政，于政事上，却少有建树。可细细一想，巍氏能在短短数年内兴起，太尉府把持天下近半数兵马。不难窥见，文王绝非庸碌之辈。恰恰相反，不过是时不待人，壮志未展。

大周犹如一架腐朽的车马，经年累月在田埂路上颠簸驰骋。风吹日晒，车轱辘与车辕，折腾得近乎要散了架。再高明的马夫，御使起来，除了吃力，也只能眼见它于波折的路途中，吱呀吱呀，发出一声声仿佛到了尽头的哀鸣。

穿过长长的廊道，这是七姑娘头一回，如此深切领会到，“世事不由人”的道理。为了求存，王权与世家，哪个都没有错。错的，不过是这吃人的世道。

回去屋里，梳洗过后，她一人坐在妆奁前。静静望着镜中女子，缓缓抬手，一指点在镜中人眉心，划着圈摩挲。

呓语般喃喃，“若然导师知晓你近日所为，怕是要狠狠与你生气。”

人总是要活命。情理，情理。“理”之一字，早成了死胡同。余下情之一道，总是各有各的偏颇。今日她罔顾导师训诫，强压下心底的难受，脑子里只能想着，这么长长久久与他在一块儿，末了，总能与他分担少许。

他在“舍得”一道上，身体力行，给她做了最好的示范。他为她舍弃的，何止八王府助力。她不能永远坐享其成，她需要长进，为他，尽一分心力。

“从今往后，再不是‘问心无愧’。”镜里镜外，两张同样干净白皙的面孔，随着腕间闪闪发亮的珠串，微微折了光。她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一双清明坚定，又不失温暖的眼睛。

廷尉府衙，近些时日，听得最多，还是宫中传闻，姜女官如何本事，只一月不到，经她侍疾，文王已能亲自过问朝政。据传，再两日，文王便能恢复上朝听政。

太子宫中，诸位幕僚打量廷尉大人的眼光，颇有几分耐人寻味。或疑虑，或生怒，或猜忌防备。

顾衍把着酒盏，指尖旋一旋，冷眼一扫。在座诸人，因侍疾一事，对她生出质疑。他面有不豫，没给人好脸。

开口，挑眉反问，“诸位以为，侍疾有功，比‘图谋不轨，受人唆使’如何？”将天下大势，怨怪到一个女子身上。竟还疑心她生出二心。只这般对她猜忌，他全数视作对她的轻辱，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如今她名分既定，他袒护她，不遮不掩。

“图谋不轨，受人唆使”？谁人唆使？

本还喧嚷的大殿，慢慢儿消停下去。众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再不吱声。文王命大，病症有了起色，总比刚送了姜女官过去，隔日便病重不起来身的好。毕竟，这人，到底还是从太子庆阳宫中，送出门。

周太子听他一席话，心尖那根刺，这才消融了去。抬手唤人再送好酒，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鼓乐笙箫。

顾衍屏退欲上前斟酒的宫婢，手腕轻摇，指尖碾磨酒盏。半杯酒，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望着杯中模糊的倒影，在脑中勾勒她娟秀的笑颜。耳畔似又听她抱怨，“大人，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下官真不乐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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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章，看了别忘了啊，多少留点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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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第292章 姜女官恪尽职守，当论首功

七姑娘受命御前侍奉，庆阳宫中，太子縢妾姜氏，许是知晓再闹腾下去，事情也没了转圜。终是憋屈着，忍下一口气，关在自个儿院子里，紧守着门户安胎。

“怎么就莫名去了甘泉宫？难道又是那位替她谋划，意图给七妹妹脸上贴金？两家订了亲，咱们这位廷尉大人，这是要赶着抬举人呢。”姜柔轻抚着自个儿高高隆起的肚腹，不得不承认，这心里呀，直冒酸水儿。

同为女子，这境遇，怎就这样霄壤之别。

简云愕然睁大眼。如今宫中对七姑娘说闲话的，大有人在。话讲得难听，谣言七姑娘瞧不上世子妃头衔，眼下正瞅着后宫空缺，恬不知耻，使劲儿往上头逢迎。

听主子这口气，不像替七姑娘抱不平。反倒觉得七姑娘舍弃了她，不论心头如何打算，总归是为了更好的前程？

想着自家姑娘的脾气，简云没敢吱声儿。埋头默默描着花样，给不久后，即将要落地的小主子，缝制围兜。

“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可是随在七妹妹身边些时日，觉着我这做主子的，比不得人家精贵。受了她恩惠，你也心向着她？”

自打有了身子，自家主子的脾气，越发不好伺候。反复无常，前些时候还对进宫照看她的七姑娘亲厚得紧。转眼，人去了甘泉宫，主子心里又不痛快。

简云赶忙摇一摇头，陪着笑脸，柔声细语的劝慰。好容易，这才哄得榻上之人舒展了眉目。

背转身，简云将心头那点儿令她惧怕的悔意，自欺欺人，生生给压了下去。当初辛枝求姑娘送她回泰隆，彼时她还笑话辛枝，富贵跟前，反倒胆怯怕了，没出息。如今再回想，简云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往深处琢磨。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撵出去。不断提醒自个儿：开弓没有回头箭。

甘泉宫中，被五姑娘眼红，说了几句酸话之人，这会儿正与冯公公一道，退至一旁。静静等待御医诊断。

还是当日领头那人，这会儿邹御医背心冒汗，心里也是直打鼓。照脉象观之，文王病症，较之前，该是相差仿佛，不见得如何就有了起色。相反，这肾腑，像是露了亏虚之兆。

邹御医挺直脊梁端坐着，使劲全身力气，稳住把脉的手指。眼梢仔细察看文王面色。“望闻问切”，首要一个“望”字，便跟他诊出的脉象不符。

宫里但凡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文王气色极好。面色本还蜡黄，眼下也浮现出一抹黛青中微微泛黑的阴影。如今，不止见天的回复了神采，两颊处，也日渐饱满起来。尤其一双利眼，威严清明。

这病症虽不轻，却也不至病入膏肓，也就谈不上回光返照一说。

邹御医觉着自个儿脚下也跟着冒了汗。莫非真是他医术不精？借着切脉，换一只手，悄然瞥一眼对文王身子，无比关切的冯公公。再瞄一眼他身后半步，形容坦荡，婉约娟秀的姜女官。邹御医收手，牵出个喜不自胜的笑来。仿若大喜过望，砰一声重重叩拜下去，一迭声恭贺文王圣体大是好转。

嘴上说着贺喜的吉祥话，邹御医深埋着头，从没有哪一刻，对这宫里俯身叩首，行大礼的规矩，如此感激涕零。借着袖袍遮掩，再没有人能窥见他眼底怯怯的心虚。

今儿这头，他是不点也得点。诊不出症结所在，殿内所有人都以为文王即将圣体安康，他要敢空口无凭，就这么直冲冲吐露出不吉利的话来，且又拿不出丝毫救治的法子。依文王病中，对寿数无比看重，且越发失了耐性的脾气。邹御医心惊肉跳，唯恐实话实说，反倒落不得好。

之前与他同为院判一人，便是因着相仿的缘故，被盛怒之下的文王，砍了脑袋。还是冯公公亲手押的人下去。

回想起那日午后令他冷汗涔涔，毛骨悚然的一幕，邹御医热血上头，狠狠咬一咬牙。心里不断说服自个儿：死生大事，他得顾着府上一家子人性命，决非他这人贪生怕死。外间传言，姜女官生来带福相。保不定，王上这病，压根儿无需他绞尽脑汁，毫无头绪的瞎掺和。光看文王神色朗朗，君威振振，再几日，说不得便能不药而愈的。

邹御医起了个头，之后上前的，哪个也不是蠢人。各自都怀着私心，有样学样。

七姑娘扣着小手，耳旁听闻此起彼伏的贺喜声，扇子似的睫毛，扑闪两下。冯公公瞬时端起笑脸，抹一抹眼角因着欢喜沁出的泪珠子，话里都带着哽咽。仿佛忠君这事儿上，他真是天地可鉴，断无二心。

如此刻意巴结的样子，七姑娘做不来。整个大殿，只她略显木讷，老老实实随着众人，跪在不起眼的角落。轻易便被人忘在脑后。

“姜七。”她以为此刻，万没有人会留意她。却不想，当先记起殿内还有她这么个人，却是榻上的君王。

“王上。奴婢在。”她守着宫规，跪着向前挪动两步，从身前排了三两行的人头后，逮着个空当，露了脸。

“你侍疾有心了。”文王清明的目光锁住她。平日待她和气，心底，到底对她，最是防范。若非怕她使了诡诈手段，文王也不至隔三差五，便招十余御医，挨个儿上前请脉。

七姑娘眼皮子一抬，甫一对上文王视线，即刻垂下去，再不敢直面圣颜。嘴上说着谦逊的话，只道是不过尽了自个儿本分，这功劳，她是万万不敢认的。

即便只是一瞬，文王丝毫没有错漏她眼底，仿似松了口气，就如同她放下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她眼底的松快直白，不似作伪。没有宫中隐在暗处，裹了一层又一层，让人防不胜防的尔虞我诈，阴谋暗算。

如此，文王心头最后一丝猜忌也散去。摆手命她退下，回去等着领赏。之于身子安泰后，何日放她出宫，却是只字不提。

早料到的不是么？七姑娘在殿外小太监恭维的注目下，目光端直平视前路，微微抬着下巴，款步而去。

她不惧人查。于侍疾一事上，她没有动任何不该有的手脚。干干净净，就跟她方才殿内回话，一般无二。她是真个竭尽所能，一心一意，单只是侍药，替文王揉捏推拿，缓解病痛。跟当初她替那人诊治时，除了更小心谨慎，她可谓十分用心，做到了极致。

这日后，许是心上得了慰藉，文王面上竟是一日比一日恢复了神采。隔日便上朝听政，御医开的药，有七姑娘照旧伺候着，一日也没落下。

月末，当朝太尉大人出言启奏，京畿戍卫营半年一度的考校，定在下月初八。

文王颔首，大袖一拂，只觉近日里精神头越发好起来，偶尔夜里临幸妃嫔，也格外来劲儿。于是下令，下月初八，戍卫营练兵，御驾亲临。练得好，重重有赏。

公孙立于左侧文臣之列。随重臣俯身应诺，弯腰下去，刹那，眼底暴起抹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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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对镜思量，不是对自己催眠哈。后文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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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第293章 他在暗处，默默陪伴

“奴婢见过巍昭仪娘娘。”事有不巧，七姑娘当完差事，原本想回自个儿院子。刚穿过跨院，便遇上带着人，奉命伴驾的巍昭仪一行。

这位后宫最得宠的妃嫔，派头极大。自朱王后被废，巍昭仪在宫中已是一家独大。见了她，原本没认出人。不过当她是寻常宫婢，就这般目中无人，招摇的坐在四面挂红绡帐的小轿中，被人抬着从她身旁越过。

“娘娘，这位可是王上跟前的红人。”宫里当真冤家路窄。与七姑娘同届参选女官试的贾姑娘，如今得巍昭仪重用。讨了主子欢心，被赐名“香织”。

如今天色已晚，鸦青色里，掺杂了一点儿灰蒙蒙的暗沉。巍昭仪一听这话，即刻命人停轿。一手搭在把手上，缓缓回眸。见道旁立着两人，俱是低眉敛目。精致的眉眼，掠过一抹厌烦。

“你两个，抬起头来。”说罢一手掀起帷帐，涂了丹寇的指甲，鲜红艳丽。

宫里当差，通常都是两人同行。与七姑娘同一班的小宫婢，吓得畏畏缩缩，惶急抬了眼。这位娘娘的跋扈，但凡宫中老人，没人不知晓。年前才寻了由头，杖毙了一个貌美的末等美人。那美人不过是在御花园焚香抚琴，得了文王的眼，连着幸了两日。

七姑娘暗叹一声，是非之地，果然难得清静。听命只抬起半张脸，即便如此，也露出额前标致的美人尖，与挺拔秀气的鼻梁。

巍昭仪虚眼盯看她半晌，脑子里真没记起这是哪个。与后宫诸人见天的争宠，当先一想，便将她想做甘泉宫里哪个不规矩的丫头。以为又是一个背着她，御前不好好当差，只一心想爬床的。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抬手唤人，二话不说，便要绑了她回去处置。

这般不问青红皂白，文王跟前伺候的，也是说拿人就拿人。巍昭仪在后宫的风光，令七姑娘大开眼界。

“娘娘，这可使不得。”香织也是吓了一跳。她本打算借巍昭仪之手，刁难她一番，让她当众人跟前颜面扫地。没曾想，主子竟要押了人回去。赶忙凑上去附耳回禀两句，这才打消了巍昭仪随手打杀她的念头。

“你说她是哪个？”巍昭仪嗓门儿忽的拔高，描了亮金眼线的眼眸，仿若数九寒天，冷得逼人。

“便是近日来侍疾有功，宫中人人称颂，秋节时，公子曾向您讨要那人。”使坏害七姑娘性命，香织还没这个胆量。不说如今文王眼下正重用她，便是宫外，还有那位在的。可玩些个小把戏，挑唆挑唆，女人家争斗，在这宫里犹如家常便饭，想也不打紧。

果然，巍昭仪扶着香织的胳膊，莲步步下轿辇，携着丝馥郁的香粉味儿，来到七姑娘身前。

食指指尖挑起她下巴，妩媚而上挑的眼眸，直直看进她眼里。

“是个可人的。只是这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言下之意，当日她竟敢当着百官面前，婉拒了亲事，已是叫她跟公子成下不来台。这梁子是早结下的。如今再听闻她在文王跟前，崭露头角。巍昭仪心中，怎会对她不忌惮？

病中侍疾，这可是连她都挣不到的恩典。于巍昭仪看来，区区一个赵国公府，怎比得上堂堂皇家，天下独一份的尊贵？换了她，也会朝秦暮楚，攀那更高的枝头。

手上一掐，尖利的指甲，刺破七姑娘水嫩的肌肤，摁出一个半月形，嫣红的指甲印来。

巍昭仪冷笑着，甩开她面庞。接过香织递上的巾帕，擦了擦手。

“走路不长眼的东西！冒冒失失，冲撞本宫座驾。罚你就地站上两个时辰，不得偷奸耍滑。”说罢一转身，华丽的衣摆带起股香风，人已是登上轿辇，大摇大摆，往甘泉宫去了。

别看巍昭仪如此蛮横，心里却很是不甘。若非还得留着那丫头给文王侍药，王上的身子若然有个好歹，得宠如巍昭仪，也是担待不起。莫不然，今日何需看得动不得？素日里，如她这般不安分的婢子，出身差的，通常都是沉井或直接杖杀了事。

“大人。”七姑娘身旁那小宫女，已是吓得胆寒。方才昭仪娘娘眼中的戾色，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出巍昭仪对姜女官，那是动了杀心。

因着下巴上仿若被猫抓了一爪子，一丝丝轻微的疼痛，七姑娘撇撇嘴，觉着还好，该是皮肉伤，隔日起来便能结痂。

“无事。你自回去便是。娘娘罚的，本也只我一人。”原本也不怎么相熟。何必生拉硬拽，叫人跟着受累。领这一份情，日后还不知要如何还回去。

那小宫女也不过碍于连日来，两人一同当值的情分，好心问候一句。见姜女官笑着冲她摆手，如释重负，吐一口气。还好，这位女官大人心肠不坏。真要叫她陪着受罚，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愿的。在这后宫里，得罪谁，也别得罪巍昭仪不是？

渐渐黑沉的暮色里，七姑娘形单影只，立在中庭。抱着手臂，上下搓一搓。回头便能瞧见不远处，正殿门口通明的烛火。可巍昭仪正在里头伴驾，谁敢将她受罚之事，往里边儿通传？便是说了，文王也不定能拂了巍昭仪颜面，免她的罪。

她望着殿前一对轮廓狰狞的石狮，缩了缩脖子。怕黑、胆儿小的毛病，又犯了。四周围影影绰绰的枝桠，风刮起来，不冷，却在耳畔呜呜的叫唤。

平日聪慧的脑子，这会儿不听话的，联想起宫中明里暗里的腌臜事儿。九重宫阙，不知埋了多少冤魂……

七姑娘激灵灵打一个哆嗦，这会儿倒是记起来，那人教她念过法华经。她记得他诵经时，平和好听的语调，像经年的美酒，醇厚醉人。却记不起他嘴里到底吐的是哪几句经文。

一时间想到他，她心里便觉得委屈了。今儿个被人掐了下巴，他待她最严厉的时候，拧她胳膊，摆出冷脸唬喝她，却从没有真个儿动她一丝一毫。

过了小半时辰，站得腿都麻了。她垂着脑袋，弓着背脊，缩得虾米一般。反正外间黑漆漆一片，也没人看得见。也就无所谓风仪不风仪。

正在脑中回想他给她的温暖，忽而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给蹭了蹭。她吓得险些叫出声，半夜三更，被这么冷不丁来一下子，她梗着脖子，颤巍巍往脚下看去。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只这么眼睛眯一条缝，胆战心惊的瞅一瞅，她水汪汪的眸子瞪得铜铃似的，微微张着嘴，脑子乱成一团。

“阿狸？”她偷偷摸摸，低唤一声。

脚下全身雪白的猫咪，碧绿的眼珠子，仿佛白了她一眼。嫌弃的，蹲在她脚下，蜷着身子，压了她小半幅裙摆。

“还真是阿狸。”她呢喃。从没有如此刻般，如此热切，欢喜阿狸的到来。

她跟木桩子似的杵在地上，一动不动。阿狸靠在她脚踝，毛茸茸的身子，煨得暖暖的。它身上的热度，从脚下，缓缓传递到她身上。她心里的孤单畏惧，被这份小小的温热，一点一点，驱逐出去。

七姑娘抽一抽鼻头，眨去眼眶里的水雾。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

晚上会有补更。可能会比较晚，亲们等不及，明天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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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294章 更深露重，夜半来人

不是错觉。七姑娘在心里默数几回，最近两日，到甘泉宫请见的大臣，越发多起来。若然没记错，好几位都很是面生，瞧起来不似外朝臣。七姑娘暗自揣测，莫非这就是由文王与公子成，一手扶持的内廷之人？且这些人进宫，常常都是趁半夜里，她与旁人轮值，不在文王跟前侍奉的时候。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被困在宫中，他不来寻她，她是丝毫没有法子往外边递消息。

初六上头，毫无预兆的，她被禁了足。与春英两个，被关在后殿，门口守着两名着轻甲，佩雁翎刀的侍卫。

东西两扇窗户，都被钉上手掌宽的木条。两根木条交错钉得严实，密不透风，连苍蝇都飞不进来。整间屋子，只留了扇送饭食的隔扇门。给她两人送饭的小太监，是冯公公手下心腹。平日没到饭点，门从外边用一把比她拳头还大的铜锁锁起来。算是彻底断了她主仆二人与外间的联系。

情形急转直下，在春英全然没闹明白的时候，已被人推推攘攘，押着她与姑娘，被人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

“小姐，今早送的是肉末烧饼，蒜泥白肉，酱萝卜丝儿。”

这已是被关押的第二日。春英心头惶惶，却不敢表露在面上。再深的恐惧，随着一夜过去，也勉强沉淀下去。如今最要紧，还是照看好她家姑娘。自打被关进这后殿，七姑娘除了眉头深锁，竟是不吵不闹，格外乖顺。

帮着春英从食盒里，摆好饭食。七姑娘执起碗筷，招呼一声，令春英一道用饭。此处没外人，主仆不同席的规矩，自不用做给人看。

“小姐，您说宫外边儿，世子爷可得了信儿？何时能接您出去？”香喷喷的饭菜摆在跟前，春英却是食不知味。

筷子拨一拨萝卜丝儿，七姑娘垂着眼帘，对春英这一问，实在不知如何答好。

或许在春英心里，那人是无所不能，没什么事儿，是他办不成的。可她心里却是明白，此刻，那人必然对她眼下处境，了然于心。

他没有动静，也就唯独剩下一种解释：当下，外间情形，怕是比她与春英所遭受的，只会更糟。深谋远虑如他，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文王也不过仅仅拘了她，并没有立刻要她性命的打算。这即是说，在文王看来，这一场****，鹿死谁手，尚未有定论。留着她，兴许还能多多少少，牵制那人。

“这可说不准。就好像前一刻，宫里所有人都知晓，你主子我风风光光，正等着王上厚赏。谁又能料到，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没盼到大富大贵，倒把自个儿给搭上了。”

七姑娘轻哂笑一笑，话里带了几分自嘲。

但凡帝王，必是疑心病极重。那晚他不知借何人之手，送了阿狸进宫陪她。便是这么丁点儿大的小事儿，被赵全那小人逮住空当，在文王跟前添油加醋，矛头直指她暗地与人通风报信。

末了，这事儿竟追查到永乐帝姬宫里去。

文王招帝姬前来问话，七姑娘这才得了机会，近处瞧仔细，婕妤娘娘所出的这位小帝姬，年岁比她还轻。羞答答的小姑娘，面庞清秀，很是怕生。

待得文王盘问起来，那猫咪从何而来。小帝姬怯生生让身后人提了个篮子，当堂掀开了，给大伙儿瞅瞅。七姑娘心下一跳，里边正熟睡的，竟不是阿狸？

篮子里的白猫与阿狸有八九分相像，个头儿稍微小一圈儿。只一双眼睛却是鸳鸯眼，左眼碧绿，右眼橙黄。

与阿狸不相熟的，很难区分二者的不同。

小帝姬懦懦言道，这是不久前，婕妤娘娘宫里养的猫，下了幼崽，她看着软软小小，毛茸茸的小家伙，很是喜欢。于是央求母妃，自个儿养了一只。

帝姬所言，句句属实。便是赵公公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揪出丝毫可疑之处。

文王面上罚了赵全一年俸禄，隔日，却在众人所料不及之时，以顶撞巍昭仪的罪名，命冯瑛拘了御前新得宠的姜女官。圣谕有言，责令她谨言慎行，不可骄纵太过。

就这么凭白顶着个“不敬”的罪名，文王翻脸无情，七姑娘是一早料到的。只不知，是时机太凑巧，刚好叫她碰上不讲理的巍昭仪。又或是……文王那日招巍昭仪伴驾，原本也是别有用心。便是巍昭仪不发作，她也逃不开这场劫难。

初七晚上，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七姑娘与春英都待在内室，闲来无事，听春英说起她幼时在老家，家里过的那些紧巴巴，揭不开锅的日子。

“那会儿只觉日子苦。吃不饱饭，夜夜都抱着干瘪瘪的肚子入睡。兄弟姐妹几个，挤在一张土炕上。盖的是茅草编的，破旧的被子。上面搭了几块儿遮风的粗麻布。”

七姑娘看着春英提及家里人，灯火下，映衬她目光格外柔和。嘴里说着如何如何吃苦，可眼角眉梢，流泻的，全是对家人的惦念。那种打心窝里生出来的感怀与满足，好些年，没在春英脸上见到。

于是叹息道，“此番带你进宫，却是带累了你。”

春英惶恐摆摆手，急得说话都不顺畅了。就怕姑娘多想，跟着姑娘这些年，姑娘待她极好。不止对她好，对她家里人也好。她哪里还能不知感恩，做个白眼儿狼。

正急着辩解几句，这时候，却听门外，似有脚步声渐近。

春英一把握了姑娘的手，手腕还在微微哆嗦。这大半夜的，来者何人？听说衙门里处置囚犯，多是夜里，悄无声息就动了手。莫非，这人也是奉命来了结她与姑娘？

七姑娘心里也是蓦然揪紧。站起身，背心有些发凉。直至听到外间传来两声低沉的应诺，紧接着，叮叮当当，仿佛是开锁的声响。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只乌黑的筒靴踏进门。

七姑娘避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清来人，面色骤变。

怎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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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295章 事成与否，扑朔迷离

昭和八年，六月初八。下朝后，御驾亲临城西五里外，京畿戍卫营平日练兵的校场。因着需排兵布阵，此处地势开阔，四面筑高墙，三步一岗十步一哨。校场内设演武场，将台，走马营十二座。正对校场，伫立着一座两丈来高的四方观礼台，供集武阅兵之用。

今日伴驾的，除太尉一行，还有前些时日监国有功的周太子，与朝中几位大臣。各自又带着帐下得用的门客幕僚。林林总总，再加上文王统领内廷诸人，竟是将观礼台簇拥得满满当当。

武将登将台，时辰一到，威武雄壮的号角声起。中央演武坪黄沙滚滚，漫天的厮杀声中，战车上的士卒，奋力捶着鼓点。两军交汇，战车打头阵，战事一触即发。

太子目光虽放在校场上，眼梢却留意着文王身边跟着的几个内廷心腹。此外，随行的太尉府十余人，连并这戍卫营里整三千兵马，今日，都需一举拿下！

场下情势瞬息万变。太尉凑在文王跟前，将将台上尤其值得栽培的几人，一一点出。不忘御前，替他几个美言两句，方便日后拉拢人心。

文王端了茶，似乎对此次练兵极为满意。褒奖他几句，借埋头吃茶，极快与他交换个眼色。

太尉心头一凛。余光瞥见周太子笔直端坐在案后，面上虽强自镇定，到底还是露了些蠢蠢欲动。

就这份城府，还想着逼宫？不自量力！

那厢太子心头半是等待的焦灼，半是迫不及待的欣喜。这许多年来，对那个位置，无时无刻不在肖想。再按耐片刻，只需待得他得偿所愿。往后，一直以来恃宠而骄，强压他一头的公子成，自有他的好看。

场内左军岌岌可危，眼看便要落败。太子嘴角牵起抹浅淡的笑来。只下一刻，风云突变。阵势一转，竟叫人从死局中挣脱，生生盘活了整个战局。

前一刻左军险些大败亏输，顷刻间，局势扭转。这才让人看明白，先前的死局，不过是诱导敌军步步深入，将先锋舍弃做了诱饵，给大军制造合围歼灭的时机。

如此出人意表，果断精妙的布局，只叫周太子刚才掀起的笑意，即刻又冷下去。事情超脱他掌控，这感觉，令人生厌。遂拂了拂衣袖，顿时对这场练兵，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文王在暗处观他如此轻易作罢，毫无韧性。不由目光一冷，今日之前，已下定决心罢黜太子。眼下，即便还顾念父子情分，也终究对他再不觉有亏欠。

眼见校场内大局将定，太子帐下一人得底下人通传，面色霎时惨然。不敢怠慢，刻意回避着文王与太尉那方，颤颤巍巍，附耳急声道，“殿下，大事不好！京中廷尉衙门，相府与赵国公府，俱被人带兵给围了。事不可为，还需早做打算！”

周太子只觉如雷轰顶，惊惶而起，不意竟带翻了案上摆放的茶盏。

今日之事，筹谋已久。顾衍带兵，与他一早埋伏在走马营里的私军，里应外合。当先挟持文王，再行射杀太尉。

顾氏与朱氏联手，再加上他出其不意，本该万无一失。怎地如今，竟落得相府与国公府先被围困？

“太子。”见他失仪，想必是得知了京中变故。文王冷冷瞥他一眼，命赵全上前，扶了他坐下。

“今日大阅，凡事，过后再议。”未道明的话却是，处置他，并不急在一时。他也无需这般赶着认罪。

周太子被赵全摁住肩头，心知事情大半已是败露。不由的，心下惶急。脑中嗡嗡作响，目光飘忽，神色空茫。看谁都觉面目可憎，仿佛在讥笑他，便是谋反，也如此无能。

一时惊怕过后，心火上涌。正满心猜疑，倒是何人走漏了风声。恰缝此刻，台下上来一人。那人抬眼见他看来，目光只停留一瞬。即刻调转身，径直来到文王身后。沉声回禀几句，过后，与赵全两个，并排立在文王左右。

来人一袭锦袍，枣红的缎面，衬得他面容俊朗。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长长的金色流苏，缀在身前，华美无匹。

见惯他调笑，恋次花丛的放浪，如今再看他，端的是端方严正，肃穆恭谨。仿佛换了个人。

“江阴侯世子贺帧！”太子朝服下的手，紧紧握拳。

此情此景，哪里还用多说？！

一炷香后，文王起身，只道太子身子抱恙，命人搀扶他回宫。其下一干人，无不束手就擒，被内廷侍卫，暂且押了在戍卫营，稍后再行处置。

贺帧随文王回宫。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刀，昂首自太子身前迈过。错身时，耳畔听周太子低喃一句，“原是你。无耻之尤！”

贺帧目不斜视，往日轻佻的眼眸里，仿若未闻，不起一丝波澜。

何止是他。整个江阴侯府，本就是文王早年培植的势力。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然。

是夜，甘泉宫中，七姑娘并不意外再次见到来人。

叫春英避去里屋，七姑娘提了茶吊子，悬着手腕，好耐性的给来人斟茶，开口攀谈。

“公公此来，若是还为逼问。那么，请恕下官无礼，还是那句话，‘公公所言，下官听不明白’。”

昨日便是如此回他。以致招惹对面这人，皮笑肉不笑，闹得不欢而散。

“姜女官是聪明人。同样的话，咱家又岂会重复第二遍。”

不愧是文王跟前顶顶得意人。只这份含笑与你周旋的气度，便是七姑娘，也自愧弗如。

如此，七姑娘心下一沉。某些时候，翻来覆去的盘问，比猜不出对方接下来要玩的花样，更令人心头宽慰。

老话重提，至少代表着，事情尚未起大的变故。可若是对方将之从容撂在一旁，大半，是有了额外的底气。

回想昨日这人告知她，他也是借文王起驾，去巍昭仪宫中这空当，方才得以悄无声息，进来与她说会儿子闲话。

唠嗑闲话？七姑娘自然不信。能劳动冯公公大驾，不惜违抗圣命，亲自登门，必定另有所图。

只没等她发问，冯公公已然自顾自的落了座。不似赵全揪着芝麻粒大的一点儿事儿，对她穷追不舍。这位御前大总管，更懂得在这深宫里做人的道理。也更明白，“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当头便告知她一件辛秘。“得王上恩典，午后，巍昭仪娘家人，进宫探看娘娘。因久未相见，娘娘心里很是记挂，故而便多留了会儿人。这不，如今这人还在娘娘宫中。王上过去，正巧能遇上。”

七姑娘拧着眉头，不明白他无缘无故，何以提起毫不相干之人。像是猜出她的疑惑，冯公公也不卖关子，接着道。

“姜女官可知晓，那顶娘家人的轿子里，实则坐的是何人？”见她面色一变，显是得他提点，猜出几分。

冯瑛在心头不得不赞叹：果真不愧那人学生。这脑子灵便，一点即透的。

“咱家也想不明白。究竟何等要事，需得太尉大人改头换面。这般忌讳打草惊蛇，竟躲在昭仪娘娘宫中，深夜面见文王。姜女官可想得出来？”

************

所以，贺帧上辈子投靠惠王，不是没有缘由的。表面上半路投效，实际上，不过是放的烟雾弹，他是奉王命办事。那双靴子的主人，亲们都猜错了哈。是冯瑛，冯公公。这个老太监，是个厉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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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第296章 刚柔并济，小七好胆

昨日谈话历历在目。七姑娘左手覆在右手背上，两手平平搁在案上，腰身笔挺。

“外头可是起了变故？公公有话，不妨直言。”这人昨夜告知他文王与太尉密议。今儿个入夜，再次登门。要说没有企图，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都说江南女子性情绵软。咱家倒觉着，姜女官是个利落人。”冯公公放下茶碗，碗里的热茶，一口也没动。显是对她放心不下。

七姑娘暗自留意，这人能坐到如今这位置，防人与害人的心机，只怕同样深不可测。

便听他道，“此事告知你无妨。即便这话不是出自咱家之口，明日宫里也会散播开。初八大阅，太子欲行逼宫，事败被囚。”说罢意犹未尽，笑看她，也不着急。反倒将扣在托盘里的茶碗，另取一只，给她添一盏茶，用手背拨弄到她跟前。

她是聪明人。这话里的深意，此事牵连之广，不难想明白。

连带赵国公府在内诸多世家，此番，可谓大难临头。这等惊天噩耗，常人轻易承受不来。他非铁石心肠，不近人情。尽可容她吃吃茶，缓缓气，再与他相谈。

果然么？她心里咯噔一跳。从这位御前大总管嘴里，一清二楚，再无侥幸的，听明白当下处境，她竟觉得，并不如之前想象的慌乱惧怕。诸多异象早已表明，文王经了这场险些起不来的病症，铲除世家之心，前所未有，坚决，莫可容忍。

太子如何她不在意。满心满眼，牵挂都是他。听冯公公口吻，他乃太子心腹，自当落不得好。

怎么个不好法？她心揪成一团，迫切想要得知。只心里有个声音，无比冷静，一遍又一遍提醒：临危之际，越是惊慌，越容易反受其乱。

她垂着眸子，将手放下，搭在膝上。一手摸到腕间的手串，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如今是何情形，国公府又是何情形，她全然不知晓。贸贸然拿主意，她自个儿招事儿不打紧，就怕连累他，坏他的事，给他添乱。

莫名的，以她对他的信赖，她不觉得，他会这般束手待毙。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于是她不断安慰自个儿，想一想他的城府，再想一想，平日他教导她时，不觉间，流露出的那股子从容若定。

便是他不寻常的际遇，也不该这般行事虎头蛇尾，潦草收场不是？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担惊受怕，紧紧握着手钏，告诫自个儿，如今最紧要，还是他的安危。“公公可否告知，大人眼下是否安好，人在何处？”国公府与姜家，今后是好是坏，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他好，凡事还有一线生机。他若不好，接下来之事，十个她，也未必顶用。

知她是个识时务的，冯瑛将隔在他两人身前的托盘，轻撇开，推到一旁。一手支在案上，整个人身子前倾，靠她近些。一双老辣的眼睛，紧紧锁在她身上。那语气，仿佛在与她打着商量。

“凡事都讲求，先来后到。姜女官若是肯开口，咱家这处，自不会死守着，不讲人情。”

瞧出他眼中，对昨日问起那事，打定主意追根究底。七姑娘眸子一闪，两手捧着茶碗，低低垂了眉眼，许久没个回应。

这人也是厉害。蛛丝马迹，竟也能察觉，还放在了心上。心头虽有怀疑，没摸清底细，却不敢声张。正因如此，这才频频登门，寻她质问。

她扑闪下睫毛，抬头迎上冯公公打量。心思急转，以无比缓和的语调，徐徐开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王畿之内，无人不知，下官乃大人半个学生。老话都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不还余下一天，下官虽素日懒散，终归还是向大人讨教了些皮毛。”

此刻，她无比庆幸。诚如导师所言，练就一双太过通透的眼睛，累人累己。这世上，没有人乐意被人看清。留心揣测他人越多，越容易招人不喜。只是若没有这份本事，眼下，她怕是要彻底受制于人。

冯瑛只觉对面女子，顷刻间，仿似多了丝不同。仔细瞧，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面庞也还是那副面庞。整个人清秀婉约，不张扬，由始至终，宠辱不惊，格外安静。初初听闻事变，除刹那间，流露些许惊慌失措，极快便遮掩下去。虽露了痕迹，到底在她这个年岁，已是极为难得。

大半辈子身处宫中，他看多了形形色色各式人物。如她这般，遇事不乱的，女子中，实属罕见。

正恼她油滑，诸般拖延。便听她紧接着，竟是好胆，借他隐隐的胁迫，反将他一军。

“下官虽不及大人远甚。却也猜得出，如今大人泰半是安好。王上许是没能即刻问大人的罪。莫不然，如今公公，不会有这般耐性，陪着下官屋里枯坐。”

没等他吭声，她仔细端看他，像是得了肯定，自顾点一点头。“看公公神色，下官猜中了。”终是露了今晚第一抹笑。笑也笑得含蓄，跟她的人，极衬。

冯瑛神色一顿，身子缓缓后撤。抻一抻袖袍，眼睛黏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出个窟窿。

来之前，他从未小觑她。却不想，仍旧是低估了她。与她一番你来我往的交锋，他一字一句，步步紧逼。可她狡猾，鲜少与他硬碰硬。这还是头一回，她少许露了锋芒。

大伙儿都是聪明人。一语被她道破，他只觉可惜，今日怕是又问不出来。

如她所言，经了集兵大阅，往来奔波，文王下令，将一干人等，尽数关押候审。许是心力消耗过甚，心境上，又经了大忧大喜，跌宕起伏。长久以来政令不通达，积蓄下来的郁郁寡欢，一朝得以释放，这么一松快，整个人松懈下来。心头憋着的那股劲儿没了，反倒浑身乏力，精神头不济。如今文王已服了药，于甘泉宫正殿安置。

今晚，那位乃至国公府众人，暂且性命无虞。

冯瑛起身，想着终究过于急切，冒进了些。他此来也不过图个心安。到底，宫里过得好不好，全靠一双眼睛，有没有眼色，会不会投靠人，挣得一份安安稳稳的前程。

罢了，再等上一等。如今撬不开她的嘴，不过是因为那位安在，她心里尚且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待得文王养好精神头，自有收拾那起子谋反作乱的时候。待得那时，不怕她嘴硬。

眼看冯公公掸了掸袍服，起身往门外去。七姑娘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眼中光华闪耀。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再等下去，只会错失良机，步步退让。如今见不到他，她心头难安。

“公公。”她撑着桌案起身，婷婷立在案后。整个人笼罩在昏黄又模糊的光影里，眉目如画，分外柔美。

“公公不是疑心下官使了见不得人的伎俩，于侍疾一事，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么？”她稍稍敛了下巴，披散的青丝，松松绾在肩头。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主动送上门，自投罗网。

“倘若公公肯应下官一事，下官敢以性命担保：事后，下官必当告知公公一事。此事，不止与王上，更与公公，休戚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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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第297章 公子风仪，气度如常

隔日午后，甘泉宫正殿。早朝过后，文王招内阁，拟定废太子诏书。太子手下一干谋臣，只需定个罪名，无需审讯，择日问斩。

处置完政事，文王略感疲乏。起驾回宫，服了药，便听冯瑛来报。

如今看着脚边跪伏之人，文王闭了眼。甘泉宫内静得出奇，御前侍奉之人，心知王上心下不悦，俱都小心翼翼，大气儿不敢喘。

“你可想清楚了？寡人跟前侍疾的功劳，要耗费在此事上头？”

殿下女子，低低伏着身子，深埋着脑袋，低声应是。语调虽柔缓，回话却是毫不迟疑。

冯瑛立在文王身后，默默注视她。旁人看不见处，冯公公目光晦涩难言。她终是松了口，只这么一口开，对他，绝非是好消息。这丫头狡诈，如今他拿捏不准，她是否虚张声势。只以防万一，随了她愿。

人老了，越发将性命看得要紧。何时何地，都惦记着给自个儿多留一条活路。富贵荣华，俱是虚妄。没了命在，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挣得再多，他一个太监。话说得难听点儿，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膝下无子，祖宗香火都续不上，求来何用？

文王见她不思悔改，等上片刻，念及她侍疾那会儿，令他觉得尤其顺眼的眸子。干净，懂分寸。

戴玉扳指的手，轻击在宝座扶手上，扣出清脆的嗑嗑声。

“贺帧曾在寡人跟前替你求情。可叹他一番心意。你且回去，好生琢磨琢磨。”说罢抬手，命她退下。

她听命，倒退着出门。一转身，被屋檐底下照进来的光，刺了眼睛。手搭在额上，偏头闪躲。待得眼睛适应了外间刺目的光亮，这才跟在冯公公身后，步子虽有条不紊，脑子却乱作一团。

贺大人为她求情？同为太子心腹，为何那人被囚，而贺大人却能安然无恙？且还能当文王跟前，替她说情？

七姑娘紧抿着嘴角，素净的小脸上，眉头紧皱。

冯瑛回头看她，见她一副沉吟的模样，转过身，眼睛望着十几步外朱红的宫门，仿似他两人很有交情，竟好心劝诫她。

“姜女官年岁尚轻，何必认死理儿，不爱惜自个儿性命。江阴侯世子待姜女官也算宽和。前次在秋节宫宴，不惜开罪惠王，也要为你出头。此番更甚，即便知晓时机不恰当，仍旧于宫外请见，只为保你性命无虞，也不怕招来王上迁怒。”

说罢摇一摇头，仿佛颇有感概，接着又劝。“往昔如何，自不用说。可这往后么……”门外当值的侍卫，看是冯公公带了之前王上下令关押的女官。心知冯公公必是有王命在身，否则岂能这般堂而皇之，带着人打宫里出来？于是识相的，立在原地，拱手施礼。

冯瑛点一点头，撩袍子跨出宫门，等她一等，不吝提点。“江阴侯府此番立下大功，这侯府的爵位，想必是要动一动的。既然都是公侯府上世子，女儿家出嫁，挑哪个不是一样。姜女官不妨细细想想，咱家说的在不在理。”

七姑娘不支声儿，端着的两手，十指紧紧相扣。

老奸巨猾！竟随口一事，便想探她的反应，看她是否对那人依旧坚定不疑。这老太监实在谨慎得过了头。竟想透过她，试探那人是否一招被擒，从此再也翻不了身。

她抬起头，装出抹愠怒。“公公好意，下官心领。”言罢冷了脸，显是没有再搭理人的打算。

冯瑛眼角眯了眯。深看她一眼，暗自琢磨：她哪儿来的底气，到如今，还这般不肯服软？于是心里越发迟疑不定。

按理，举凡朝廷要犯，该关了在廷尉衙门里的地牢。可偏偏，他获罪之前，整个廷尉府，他一人说了算。于是这关押之地，由宫外，挪到文王眼皮子底下，换做内廷一处守备森严的院落。

她静静等看冯公公命人开锁。吱呀一声，结实的木门，缓缓向后退去。她从向两侧延伸的缝隙里，迫不及待，举目张望。一眼没瞧见人，她抬手推门，提着裙裾，一步迈进去。

这许多日子以来堆积的思念担忧，尽数展露在她眼中，满满的，似要溢出来。一览无余。

她慌乱的眸子忽而一顿。怔怔望着东墙下，正背对她，回首，灼灼盯看她之人。来之前多少话想对他讲，真见了人，这才体会到，纵使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一句也吐不出来的滋味。

自昨晚得知他被文王囚禁宫中，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象他如今是何处境。他这般考究之人，吃穿用度，无不精致。骤然被囚，是否会像传言中那般，宫里常动用私刑，一想到他或许被人拷问，形容狼狈的样子，她便难过得无以复加。

如今看他，已是去了朝服，只着一身月白绲暗灰银边的深衣。除去衣衫下摆起了些褶皱，他整个人瞧起来，仿似安好。依旧是玉面高冠，因着素日鲜少穿白衣，通身上下，少了威严，多了分文人的尔雅。

她眼前因了不争气，腾腾弥漫的水汽，渐渐变得模糊。除了方才那一眼，竟是再瞧不清，他脸上神情。

还好。她只晓得在心里，反反复复，默默念叨这么一句。

眼前湿漉漉的，没看清他怎么就到了她身前。她只觉得他握了她肩头，拨开她胡乱抹眼睛的小手，握了在掌心。

不知是否错觉，她竟觉得，他仿佛在动怒。

顾衍手上微微使了三分力道，手腕一提，将她调转个身，带到他身旁。他大半身躯挡在她身前，幽深的目光，落在因着她让开，露出身形的冯瑛身上。

“咱家便在门外侯着。姜女官有话快说，莫耽误了时辰。”冯瑛似对他有些个忌惮。越过他，径直给七姑娘提个醒。说罢，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侧身立在门外。

他听了这话，面色更沉。欲行抬步，脚下却顿了顿。回身牵了她手，与她十指交握。带她一道过去，当着冯瑛面前，无只言片语，抬手合上门扉。

这事他做来行云流水，仿佛此地依旧是他一手掌控下的廷尉府衙。爱如何，无需与人知会。即便“落难”，这个男人身上，如常带着一股从容不迫，沉稳硬朗的气度。

*********

看见书评区有亲问，为什么小七不催眠冯瑛，甚至，她为什么不催眠文王？

这个跟催眠本身有很大关系。催眠不是万能的，催眠的前提，是对方心里不抵触，不防备，不抗拒。

小七能催眠周准，是周准对她掉以轻心。她想对姜老太太用这手，也是因为姜老太太从来没将她区区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换了文王跟冯瑛，这两个，一个君王，一个是摸爬滚打，一步一步爬上来的阉人。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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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第298章 怎么看，怎么疼不够

“阿瑗，怎会到此？”他嘴上严厉，到底，掩不住眼底关切。带她坐上他膝头，这屋里也封了窗户，外间刺目的日头，透过钉死的木板，再隔了层窗纸。照进来，已黯淡许多。

她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像浸了墨。乍见他的欢喜，与他冲她，莫名其妙发脾气而感到的委屈，通通都写在眼里。紧抿着唇与他对视，泪珠子欲坠不坠。

他面上的严肃有些绷不住。搂她的手臂也有些僵直。

她素来是淡然的性子，极少大悲大喜。笑也浅淡，静静的，像绽在角落里的芝兰。伤心亦如是，蜷在他怀里，一个人，悄然垂着眼眸，楚楚可怜，包着眼泪。

他着紧她还来不及，怎么受得住她这般默默垂泪。怜惜涌上来，他本欲说教的念头，无奈，分崩离析。

一物降一物，真就奈何她不得。任他在政事上如何强硬，只她摆出这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每每见了，逼得他脑门儿生疼。

拇指沾了她眼角泪珠，他俯身，欺近些，小心翼翼吻她额头。那般轻柔。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他哑着声气，好好与她讲道理。“哭甚？见冯瑛带你来此，竟挑在这当口，猜也能知晓，定是你不老实。可是又背着本世子，干了何等犯险之事？”

她那点儿心计，怎么瞒得过他。他在屋里，听得她一行人脚步声渐近，再听冯瑛对房门外看守的侍卫，低声提了个“姜”姓。他立时抬眸，在她未进门前，目光已紧紧攫住紧闭的大门。

果然，房门被推开，当先跨进来一抹娇俏的身影。他瞳眸一缩，没想，还真是她。加之之后冯瑛对她非同一般的态度，被他一眼瞅出端倪。

那一刻，他惊怒交急。

眼下，他已是“身陷囹圄”，成了文王砧板上的鱼肉。为之后大事，不为文王察觉蛛丝马迹。他舍身为饵，自断臂助，算是彻底断了与外间联系，束手就擒。身处宫中，她若恰逢此刻有个好歹，他身旁无人可用，如何护得住她。

“临进宫前如何叮嘱，可还记得？”

见她闷不吭声，他沉着眸子，捏捏她下巴。“怎地，心虚不敢回话？”

“您命下官安分老实，王命如何，只管听命办事，无需顾虑您这头。”她被他掰着小脸，避无可避，顶着他注视，瓮声瓮气喃喃。

原来他是担心她，这才发火。有了这层认知，她心底的委屈一扫而空。挪一挪身子，缓缓靠过去，贴他近些。就着他捏她下巴的手，别过脸，拿脸蛋儿蹭蹭他指节。依赖他的模样，像足了平日缠他的阿狸。

之于他问罪，她装傻充愣。她若不使计与冯瑛周旋，这会儿怎么能亲眼确定他是否安好。

这男人心思太沉，将她护得极好。好到了溺爱的程度。惯常都是报喜不报忧，怕她多想，不欲叫她跟着受累。

“怎地瘦了？”她环胳膊绕到他身后，在他腰间乱摸一气。扑闪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就这么盈盈看他，目光如山涧清泉，丝丝缕缕，淌进他心里。

这深衣摸起来舒服，比朝服软和。她自顾往他怀里钻，寻个舒服的姿势。待会儿，她有话要说。

他眉心跳一跳，被她这般抵赖的模样，勾得他多日相思，疯狂上涌。埋头堵了她跟他东拉西扯的小嘴儿，他微眯起眼，眼里尽是贪婪。手掌在她背后游弋，乌黑的瞳眸中，自始至终，恪守着一分清明。

他舔她唇角，呼吸略显浑浊。诱她将她私下里干的好事，与他交代清楚。薄唇缓缓后移，含了她耳朵，轻轻啃咬，仿若催促。

她如何与冯瑛有了牵连，他需事无巨细，了然于心。冯瑛老谋深算，她虽聪慧，却远不及冯瑛狠辣。他忧心她反被冯瑛算计。

她嘤咛躲闪，既来了，便没打算瞒他。她与他，总归是要通气的。捶捶他肩头，让他放开她稍许。墨玉般的眸子转一转，顾忌隔墙有耳，于是转身勾了他脖子，附耳低语。

久未与她亲近，甫一挨了她身子，他难免有些个心猿意马。随着她一字一句，吐露出极为大胆的话，他眼里倏而掠起抹精芒。

“胡闹！”他拍她屁股，心头震动，竟不知，她还有这般胆色。“要不要命了？”越说越来气，放她离了他身边，这才多久？她便这般胆大妄为，若火中取栗。

这时候知道着急她小命了？七姑娘撇一撇嘴。勾他脖子的手松开，脑袋向后仰。玉白的指尖戳戳他心窝。她也不是没有怨言的。

“下官倒是想着长命百岁来着。可是大人，您着做上峰的被人给拿了。您与下官又缔结了婚约。下官这命，您说，还能保得了几时？”

她咬咬牙，如今见了他，哪里瞧不出，这人分明没有做阶下囚的自觉。对冯瑛不客气，对她……除了担心她在宫里头吃亏，他可没丁点儿旁的顾虑。

她也好奇。他倒是留了什么后手，到了如今这境地，依旧有闲情对她动手动脚！

“大人！”她拦下他快要爬到她胸口的大手，这时候还能分心旁骛，想些没正经的，她拿眼瞪他。

偏爱与她亲热，他自来是不觉有愧的。更何况，如她所言，如今他二人名分既定，他行得堂堂正正，理所应当。

对上她嗔怒的眼睛，心知她此番涉险而来，却是对他放心不下。他眉梢眼角，处处透着和煦。虽气她不将自个儿性命当回事儿，不听他训诫。到头来，被她这般固执逼问，他不觉厌烦，反倒心底动容，无以言表。

若非上了心，以她温温吞吞，轻易不肯惹事儿的性子，何至于此。只一想到她对他同样割舍不下，他已是莫名畅快。

“阿瑗。”他唤她。深情款款。

“莫恼。不出十日，必迎你出宫。”

他用一个“迎”字。她神情蓦地一震，满目震惊，抬头看他。这么快？既是相迎，便是说，这十日内，他不仅能安然无事，过后，他更能脱身，堂而皇之的，进宫接她？

“当真？”她眼里有激动，有欣喜，有不敢置信的恍惚质疑。

“何时诓过你。”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应她之事，他哪样没有践诺。

得他慎重允诺，她喜极。清楚明白他话里的分量。

惊喜太甚，她不由模糊了眼眶，正应了那句喜极而泣的老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担心他，担心姜家，担心周遭与她交好之人。如此多牵绊，远非近日，早在她获悉姜家乃国公府附庸，无可避免卷入这场纷争。自那时候起，她心上便压了付沉甸甸的担子，没日没夜，不为此焦虑。

她这般情难自禁，他自然能够体谅。轻抚她背心，耐心安慰。真就待她如珠似宝。旁人眼里，她因他风光无限。只他看来，她被他拘在身畔，已然承受了她这般年岁，远不该承受的诸多磨难。

说他偏心也罢，世间女子，他也就唯独怜惜这一个。自然是怎么看怎么舍不得，怎么看，怎么疼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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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第299章 病痛，是一门学问。（揭秘章）

冯瑛在外等候许久。知那位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果然，他立在门外，丝毫无法窥得屋里的动静。像是刻意避着他，离门远些说话。

抬头望一望天色，近卯时。冯瑛掸一掸袖袍，清清嗓子，冲里间喊话。却是催人。

本以为屋里那两人还要黏糊些时候，不想，门边很快传出声响。顾衍亲自开的门，一手扶在门上，一手牵了七姑娘。两人举止亲密，无遮无拦。

“有劳公公久候。”她敏锐的察觉，身旁这人正眯眼打量冯公公。怕他脾气不好，她拿手指头勾勾他袖口，柔声道，“大人保重。下官这就得回了。”盈盈望着他，缱绻的眸子里，包含着他与她都知晓，却未道明的话：她信得过他，等他来接。

他目光自冯瑛身上收回。门外暖风骀荡，轻拂阑干。她跨出门，轻纱绸缎的裙摆，恋恋不舍，从门槛上拖曳而过。他忽而伸手，握住她臂弯。深邃的眸子看着她，略略俯身，细心替她挽好鬓角的碎发。

行止风流，雍容尔雅。分明干着与礼教不符之事，偏偏，在他身上，揉合出一股赏心悦目的美态。

“时已六月，忽而想起一事。春蚕吐丝，为词人赞颂之****，虽长久不衰，然则春蚕化蛹，将死不远。可惜可叹。”

当着人前，他俯身亲吻她白白净净的侧脸。明目张胆的昭示，他待她的分量。眼角若有似无，瞄向冯瑛。嘴角轻缓的笑意，仿若一盆冷水，当头兜下去，淋得冯瑛打了个寒颤。

回去的路上，冯公公一路拧着眉头，几次三番，就要等不及开口询问。无奈，身处宫中，尚且在外头，总是怕游廊尽头，或是假山拐角，哪个旮旯里，都埋着内廷的探子。便是冯瑛，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生出怠慢之心。

自文王登基，冯瑛一路从被人随意使唤的小黄门，到如今，甘泉宫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其间，不要面皮，糟践自个儿，乃至给主子舔脚趾的事儿，他没少干。

王权与世家，水火不容，不死不休，他看得一清二楚。正是知晓其中的厉害，他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尤其对那位，他是存了千百个忌惮。

为何？旁的不说，那位是个生冷不忌的主。世人皆知，公子玉枢面容皎皎，高华似谪仙。可又有多少人看得清，那位动手，若论狠辣，哪个都比不上。

前些年，幼安郡主勾结赵全，意图阻拦七姑娘晋升女官。此事过后，赵全手底下那几个收了郡主好处的，无声无息，便在宫里销声匿迹。

起初也猜想是那位下的令，这是要寻人撒气。无凭无据的，也犯不着为几个小太监与那人对上。可不到一月，宫外传来消息，在城西乱葬岗，发现几具尸身，面目与他几个颇有几分相像。

人死是必然。可那惨状……头颅以下的身子完好无缺，只脑门儿上，被人给刨出了个天窟窿。脑水儿顺着那口子溢出来，白碜碜灰蒙蒙，糊了一身。令人见之欲呕。

头顶上，鲜红的皮肉外翻，显是被人“梳了头”。那“梳头”可是御刑监的拿手好戏。用一柄钉满铜钉的梳子，就这么一下一下，刮在人头皮骨头上。被梳的人受不住，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喊求饶。两手两脚，仿似不知痛的拼命挣扎。带起两指来宽的链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作响。

冯瑛是早看惯宫中死活，哪样稀奇的死法他没见过。可即便如他，面对那位异常狠辣，敲山震虎的手段，冯瑛也是毛骨悚然，背心里直冒冷汗。

正因如此，赵全也怕。很长一段时日，谈他色变。若非知晓此番文王是下定决心要铲除了他，赵全哪儿来的胆子，多番与他看上的女子为难。

冯瑛前头领路，脑中思绪，瞬息万变。想到至今那御刑监的头头，连并上下三十余人，于此番追捕中，真真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怎地，竟叫人逃脱了去。

留下这等后患，别说他冯瑛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太监，便是文王，只看甘泉宫外层层戒备的侍卫，便知这御刑监的探子，何等令人闻风丧胆。

这也是为何，文王不急着将他问斩。手上失了筹码，御刑监那起子嗜血的畜生，报复起来，若是躲在暗处，蛰伏日久，宫里还不知有没有内应。这岂不是往后****都得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冯瑛暗自琢磨着方才那位颇有深意的一席话。最令他在意的，还是“春蚕将死”四字。这般不吉利的字眼，又出自那位之口。冯瑛只觉越是砸吧，这事儿，越是耐人寻味了。

好容易等到将人送回后殿。到了自个儿掌控的地盘，冯公公屏退左右，看着一脸平静的七姑娘，强压下心底的急迫，挑了张圈椅坐下。一副交易达成，如今她总该据实以告的架势。

她也知晓不能将人逼得狠了的道理。凡事儿留一线，她与这位御前总管，认真说来，并非结下解不开的仇怨。于是自个儿斟了杯茶，这次她没再主动招呼人。别人既有心防范，何必上赶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要说侍疾一事，下官使了哪怕半点儿，见不得光的阴损手段。这话，下官是不认的。”她抿一口茶，果然见得冯公公即刻拉了脸。这位怕是当她过河拆桥，他帮她启禀文王，助她面见圣颜，而她欲行抵赖。

她摆摆手，因了之前亲眼见着了人。那人宽敞舒适的怀抱一如既往。她似有了分好心情，笑里也透出抹真诚。“公公莫急。且听我慢慢说来。”

“若然将咱们自个儿身子是否康泰，比作一间屋子。那疼痛，便是房子的门户。”她这般比方，很是稀罕。冯瑛竖起耳朵，凝神静听，生怕错漏了半个字儿。

“公公不妨设想，假若有贼人欲行硬闯进屋里，偷盗财帛，更甚者，一把火烧了这房子。那窗户门槛的，被人给撬开，岂能没个声响？再破旧的土房，只要还有这门户在，遮风避雨不说，但凡有人意图不轨，总能吱呀吱呀，给这屋子的主人，提个醒儿不是？”

七姑娘语声温婉，润泽的眸子里，映着冯瑛起初不解，之后渐渐变得难看的面色。

“想来公公也猜到了。这侍疾，只图去除病痛，可不是周全，没有弊病的法子。待得一日这门户失了效用，随便哪个，都能来去自如。没了门户示警，屋里被闹得天翻地覆，甚而千疮百孔。这屋子的主子不知晓，到了哪一日，只等到梁柱腐朽，摇摇欲坠。却已是大厦将倾，救之不及。故而才说，这病痛啊，折磨人，也护着人。公公以为，如今王上丝毫觉不出痛来，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

七姑娘语声轻缓，娓娓道来。未曾隐瞒，只因接下来的话，已无需她多讲。

她这话包含的深意，极为放肆。放在平日，冯瑛能立时拿她问罪。可这会儿，自来在御前春风得意的冯公公，哪儿还有这份闲情。只见他满目惊骇，腾一下站起身，骤然之下，带得身后圈椅，在地上磨出一道“兹兹”的刺耳声响。

冯瑛看着她，只觉对面女子柔和的皮相下，并不如显露这般，性情温和，凡事儿容忍。

“你……”冯公公觉得自个儿腿脚有些发软。若非撑在案上，当堂就能出丑。“你”什么呢？他骇然看她，久久接不上话。

原来，那位口中“春蚕将死”，是这意思。

知他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七姑娘垂下眼眸，被睫毛遮挡的瞳孔里，平静如水，不见欢喜。

催眠于治病救人一途，确能起到十分神奇的辅助之效，可也有许多禁忌。大多患有头癫之人，不可施以此术。莫不然，反受其害。

她被带到御前的第一日，便看得清楚，更想得明白，此间忌讳。夜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回想起前世导师的教导，她也曾举棋不定，犹豫再三。可到底，随着外间情势，一日更比一日糟糕，她心里对他的牵挂，终是使得她咬紧牙关，为他破例。

圣旨有命，令她侍疾。于是她出于诸多顾虑，按下不表。只听命办事，尽了本分。只怕做得，不够好。

这是她两辈子，依仗学识，办的唯一一件混账事儿。以她的骄傲，心里怎会没有半分羞惭。无奈，她一遍一遍说服自个儿，时移世易，再多的骄傲，又怎么比得他安好如初。他可以为她背负天下骂名。为他，她又为何不能稍稍让步，迈过自个儿心里那道坎儿。

目送冯公公离去，她在春英疑惑的打量下，勉强牵起个笑。

趁春英收拾茶碗，她掏出锦帕，收敛心神，抹一抹嘴角。指尖不经意碰触到下唇，仿佛还能感到那人亲吻她时，留在唇上的热度。

彼时她坐在他腿上，能够清楚感受他体内的躁动。他半闭着眼，连声唤她，除专注又热切的亲吻，再没有旁的不恰当的举动。他含了她的名字在嘴里，一声又一声。竟生生叫得她自个儿听了都觉得，“阿瑗”两字，莫名就带了缠缠绵绵的甜味儿。

那时候她想，这样就好。她不是菩萨，没有那么大的能耐。看着姜家安好，看着他安好。她心里对导师的愧疚，闭上眼，躲在他怀里，只这一世，或许能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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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字大章补昨天。晚点儿送上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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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第300章 京畿王城，不可招惹之人

燕京已是连着两日小雨。城南一处富贵的宅邸，深巷角门外，一斗笠人扶着帽檐，敲门闪身入内。很难想象，这间记在公子成名下的院落，藏匿的，会是京畿闹得翻了天，全城缉拿的御刑监一行人。

来人被请进内院，大步穿过中庭，登上台阶。立在廊下抖一抖蓑衣，揭下斗笠，露出一张五官俊朗的面孔。推门进去，勉强见得昏暗的屋子里，摆在角落的藤椅上，绑了个墨发覆面的华服男子。那人只露出鼻梁以下，小半张脸。歪着头，被人堵了唇舌。刚喂过药，被迷晕了过去。周准在一旁亲自看守，寸步不离。

见来人深夜折返，周准也不意外。冲他点点头，仍旧持枪，斜倚在朱漆的梁柱上。

“再过一日，废太子诏书即下。文王将于太庙祭祖，昭告天下。在此前，南边，可赶得及？”

周准欲答，不意却牵动了胸前的刀伤。今晚一场蓄谋已久的擒杀，即便有眼前人做内应，依旧不能小觑。公子成身边能人辈出，加之文王刻意给的内廷侍卫。想不闹出大的动静，一举将其拿下，付出的代价，亦是不小。

忍住那阵钝痛过去，周准抬头，阴柔的五官因着失了血色，显得肌肤瓷白，瞧起来，越发男生女相。柔媚之态，较女子更甚。

“世子放心，南面，大人早几年已着手布置。必然是不容有失，今早已得了信。”虽是一条道上的人，但两方素来都是各自行各自的。如今大人人在宫中，与宫外彻底断了联系。周准谨慎，对眼前人，并不全然信服。故而在大事上，只要不出岔子，绝不肯多言。

贺帧瞟他一眼，对他的多心，并不放在心上。毕竟是那人手下心腹，遇事慎重，对彼此都有好处。

“如此，甚好。”将还在滴水的斗笠，随手立在墙边。贺帧上前，察看一番被擒下的公子成。眼下在朝中声名日隆的惠王殿下，如今步廷尉大人后尘，成了阶下囚。区别只是，一个在明处，畿内无人不知，公子玉枢关押候审。一在暗处，约莫一个时辰前，刚被周准得了手。知晓的，除了宫中布局那位，也就仅限这宅子里十余号人。

“明日早朝，朝堂上不见公子成身影，尚可借告假拖延一时。只明日过后，文王必会派人探看，告假一说，再不可用。你等需赶在明日晌午前出城，带公子成城外等候消息。”

周准应诺，此事大人早有交代。要公子成的命，也需等埋在太子宫中的探子，先得手才是。

两人就明日之事，再行商议探讨。烛台下，靠左的御刑监掌使，面目妖娆，目光却冷得吓人。右手江阴侯世子却是内敛许多。因天气变化，近日里又操劳过度，未歇好觉，老毛病反复。偶尔咳一声，捂着巾帕，粗粗一看，竟是比受了重伤的周准更弱不禁风。

隔日，本已萧条惨淡的庆阳宫，一大清早，后院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太子近日将自个儿关在前院，接连几日醉得人事不省。许是知晓此番再难翻身，颓丧之下，心灰意懒。

历朝历代，被罢黜的储君，除了被圈禁，活得没个人样。待得新君继位，以公子成胸襟，岂容他苟延残喘，存活于世？

周太子醉得厉害，伏在案上，朦胧听得门外一阵更比一阵急促的叩门叫喊。

抹一把脸，太子懒洋洋抬头。揉一揉因醉酒胀痛的额角，沙哑道，“何事吵闹？”话里漫不经心，似对任何事都没了兴致。只听得门外打小跟着太子，对太子忠心不二的薛公公，心里说不出的苦涩难当。

主子落难，他这做奴才的，又哪里会好受。他本是朱皇后给太子的人，早早伺候太子跟前。眼看着太子娶亲生子，原本以为，就这么顺理成章下去，文王虽偏心，可祖宗礼法不可废，加之背后有朱氏扶持，总有一日，太子可遂了心愿，得承大统。

哪里知晓……薛公公掩不住戚戚，再想到后院喧嚷之事，再是牢记朱王后嘱托，心疼太子不易，却也不敢不报。

恍惚着听了外间回禀，屋里骤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闷响。紧随而至，却是酒坛子被人踹到一旁，咕噜咕噜，接连翻滚的碰撞声。

哗啦一声，周太子豁然推门而出。

哪里还有一丝半点儿，当朝储君的威严。只见他发髻散乱，蓬头垢面，几日未换洗的朝服上，绣团龙的前襟，污了一大片。一双眸子，血丝密布，猩红憔悴。不断抽搐的嘴角，强压着几分隐忍不发的暴怒。

一把推开门前挡路的薛公公，周太子疾步往后院去，面色虽凶狠，却掩不住心头张惶。

什么叫小公子俱殇？他膝下唯独两子，莫不好端端，与他一道，被关押在侍卫严密把守的庆阳宫中。怎会一夕间，急症猝死？

周太子急火攻心，直端端闯进后院。只见上房屋里，太子妃失神一般，只知晓跪在踏板前，一步不离守着两具早已冰冷的尸身，低低哼唱。妇人状似疯癫，一时哭淘，一时放声大笑。往日端重秀丽的大家闺秀，如今悲戚太过，受不住打击，见他莽莽撞撞进了门，太子妃神神秘秘，竖起一根手指，像怕他扰了儿子安睡，面上隐隐不悦。

眼见如此场面，周太子心下剧痛。走上前，绕过妇人，颤巍巍伸出手，眼见两子面色青紫，依旧抱着些希冀，自欺欺人般，探了探鼻息。良久，高大的男人一个趔趄，身后之人护持不及，周太子接连倒退两步，也不管被他撞翻在地的太子妃，只眼前一片血红。

“呵呵呵呵……”跌撞着，惨笑出声。周太子整个人忽而向后仰倒，生生呕出一口心血。

“殿下！”紧追而至的薛公公心胆俱寒，哭着赶上前，跪着前行几步，来到被人匆忙扶了坐到圈椅里，因着激愤，浑身还在战栗的太子脚边，呜咽着，一把抱了他腿。

“还请殿下万万保重。这后院里，縢妾姜氏肚子里还有一男胎！因着前些时候被人动了手脚，姜氏提防甚严。背后之人寻不到空子，只无奈装神弄鬼，趁夜里吓唬人。姜氏虽受了惊吓，可她肚子里的小公子，却是个有福的。如今安安稳稳，并无半点儿差错。殿下您好歹替自个儿保重，也替将要落地的小公子保重！”

薛公公涕泪俱下，一面重重磕头，一面悲怆恳请。

“还有一个？”仿若溺水之人，捉住最后一根稻草。软在榻上的周太子忽而坐起，目光直直望向安置姜氏的院落。中年丧子，伤痛无以名状。彻骨的哀伤，铺天盖地袭来。只一刹，万般不如意涌上心头。真就是万念俱灰，仿佛到了绝路了。

好在，姜氏肚子里那个，仿若救命灵丹。到底是血脉相连，有了这一分牵绊，险些气得想不开的太子，生生又被人给拉了回去。

顾不得仪态，立马命人抬了他去姜氏屋里。赶去的路上，太子大睁着眼，空洞洞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心里只一个念头，折磨得他心痛如绞。

这重重围禁的太子东宫，普天之下，除两人外，还有何人，有这般能耐，趁人之危，下得狠手？其一无需多想，非公子成莫属。再来……周太子抚着心口，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渍。

虎毒不食子。莫非为了保公子成万无一失，文王，已是对他赶尽杀绝，不念丁点儿父子恩情？

***********

小七眼中的世子，无疑是温情的。这个男人所有温软的一面，都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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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1章 毕其功于一役，转眼第八日

“人不在王府？”文王笔锋一搓，手腕重重压下。乌黑的墨迹晕染开，坏了整张奏折。

甘泉宫中，内廷重臣面面相觑。这当口，公子成告假，如今更寻不着踪迹……在座的，都非蠢人。记起尚未归案的世家党羽，众人心下一沉。老实说，在此之前，没人想到贼党竟如此张狂。这一手临死反扑，委实亡命之举，太过出乎意料。

“此举实属不智。不似顾衍手笔。他若当真这般谋划，擒拿了殿下，于他又有何好处？他这是自寻死路，嫌命长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能拖延些时日，他又能逃往何处？”

“这却也未必。许是周准等人，擅自做主。到底是莽夫，意图以殿下安危相要挟，营救顾衍。想乱党，人人得而诛之。纵万死，不及我大周即将册立之储君，一根毫发。”

底下人交头接耳，激愤的议论声，嗡嗡响在耳畔。文王捏一捏眉心，本已觉得疲乏。如今望着堂下众臣，只觉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刺眼的光亮与纷乱的喧嚷，直叫人心绪浮躁，耳鸣目眩。

正欲出声喝止，却见守在殿外的赵全，得底下人通传。片刻过后，大惊失色。只慌慌张张，两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急报，踉踉跄跄奔进殿来。

“启禀王上，南边告急！公子丹叛乱，率兵北上。交州、益州两地，接连爆发民乱。仅半月，叛军与乱民勾结，已攻入冀州，出兵泰隆。”

赵全额头汗如雨下，嘴上高声承禀，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只觉这变化来得突然。前一刻他还在为诸多世家的倒台，弹冠相庆。而今……赵全眼前一片发黑，只觉大事不好。

“巍丘——”文王暴喝，目光如电，冷冽射向太尉所在。

乍一听闻南疆急报，太尉大人如遭雷击，恍若梦中。脑子里只一个声音：这事怎么可能？他手掌天下半数兵马，公子丹率兵北上，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为何之前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再看文王震怒之下，比锋刃更犀利的逼视，由文王一手提拔的太尉大人，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日晚，被文王囚禁长达五昼夜的赵国公府世子顾衍，深夜，被内廷以刑讯之名，押送至御前。

冯瑛立在文王身侧，眼见文王硬撑着病体，拿殿下之人问罪。那人屈膝跪在御前，仪态是惯来的恭谨有加。只此时此刻，这份恭敬，反倒成了对王权最大的讥讽。

冯瑛听文王以顾氏满门胁迫，那位只垂着眼，整张脸隐在暗处，一句“微臣知罪。”就这么不软不硬，给挡了回去。

要真能让他认罪，便能了结此事。哪里还用得着三更半夜，提他来见？想想眼下情势，太子眼见要被罢黜，公子成杳无音信，公子丹起兵谋反，公子义是个怯懦避祸的。这场夺嫡之争，到头来，竟是哪个也没能称心如意。

文王急火攻心，随手抓了案上玉石笔座，当头冲他砸去。那人也不躲，就这么不偏不倚，生生受下。

“好，好得很！于你顾衍而言，既是顾家满门都舍得，寡人后殿关着那个，也一并斩了！”

后殿那人……冯瑛瞳眸一缩，悄然抬眼，果然见得那位终是有了动静。

“启禀王上，微臣并无篡位谋反之心。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大周天下，不容窃夺。”

他这一席话，不止冯瑛，便是文王也怔住。闹出这般大动静，牵连甚广。如今才来表明衷心，岂非迟了？

“照你这么一说，我司马家天下，合该寡人传位给公子丹那逆子？”见他额角被砸出道口子，伤得虽不重，却也见了血。血珠顺着额角滑落，一滴滴溅在光可照人的玉石金砖上，鲜艳夺目。

再听他言之凿凿，无心王位。文王向后靠进宝座，莫名就舒了一口气。终归是病中，又上了年岁。便是帝王，也有心力不济的时候。

文王高深莫测打量他，思量得深，一双眼眸，光华明灭。

何以就到了这田地？文王自问，自他十三登基，在位已数十余载。这其间，他勤政爱民，无一日懈怠。连下七道罪己诏，祭天祈福。便是如此，自昭和元年始，西北连年干旱，颗粒无收。饥荒遍野，民怨沸腾。加之世家作乱，朝局动荡，京畿亦不安稳。

他自认比先王更勤于政事，奈何……文王冷然望着堂下之人，心底疲倦，越发抑制不住。

顾衍，好一个顾衍！

仿佛未察觉文王眼中透出的凛然杀心，他自袖袍里掏出一方雪白的绢帕，抹一抹沾湿眼帘的血迹，肃然回禀。

“公子丹受封秦王，属地交州。历朝历代，得封王爵者，自当远离京畿，治理藩地。”这话明面上是说，早在公子丹受封秦王之时，便与储君这位子无缘。他与顾氏，并无扶持公子丹上位的打算。

可偏偏，这话还有另一层深意。秦王既与大位无缘，那么，同样受封惠王、齐王那两位，便该一视同仁。不该有的奢想，早些作罢的好。古往今来，储君之选，祖宗礼法，左不过立嫡立长。

文王眸子一眯，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冯瑛心下急跳，怎么也猜不到，这位大费周章，不惜与公子丹联手，更命人擒拿公子成，为的，不过是为确保太子，储位不失？

要说这位有这份衷心，冯瑛眼皮子直抽抽。这位当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再之后，冯瑛被文王屏退。虽有心窥探，却也无计可施。

外间如何风云波诡，人人自危，七姑娘被关在后殿，压根儿不知晓。白日与春英絮叨些幼时待在太太身边，家中和乐融融的光景。每每回想，只觉心窝里暖洋洋，好似能驱散被关押在此的阴冷。夜里她独自蒙在被窝里，偷偷掰着手指头，默默牵挂那人。

隔日早起，她与春英两个刚用了饭。春英还在收拾食盒，便听院子里仿佛来了许多人。脚步声接二连三，颇为零碎，其间还掺杂着侍卫身上披甲胄，行进间铜片碰撞的声响。

春英吓了一跳，这阵势，叫她想起赵公公当日，强行将姑娘带走时的情形。

“小姐！”

冲春英摇一摇头，七姑娘扶着食案，缓缓站起。心里那份紧张，不知是怕的，还是期盼太久。七姑娘悄然握紧两手，手心微微冒了汗。自那日与他相会，已是第八日上头。

会是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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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传染感冒了，睡了一天。更新完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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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第302章 高墙内外，两样温情

哐当一声落了锁。房门被推开，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男人的手掌，与半幅宝蓝色朝服袖摆。

这还是七姑娘头一回，在甘泉宫后殿，见到几位公公以外的人。

“贺大人。”心里微微带了些失望。此刻再见他，她谨慎的，存了提防。之前她在冯公公跟前旁敲侧击，知晓这人自有保命的手段。

人心叵测。危难当头，若要保命，还有什么比临阵倒戈，来得更不费吹灰之力？

贺帧负手立在门外，轻易便能从她眼中读出戒备与猜疑。他握在身后的手不由紧了紧，目光从她身上调转开，在这不大的屋子里四下打量一番。

这半月来，她便是关押此处？门窗密不透风，大白天的，除了他身后照进来的光，屋里阴暗潮湿。再看她身前已然剥落了漆面的案桌，他眉头皱一皱，端看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

他独自跨进门，径直来到当中的食案前。吓得春英不得不向左侧避让一步，免得与这人冲撞。

“这几日顿顿都只两个菜？”他掀开春英已合上的食盒，向里瞅了瞅，仿佛很有些嫌弃。

七姑娘猜不准这人为何来此，抿着唇，慎言道，“只我主仆两人，却是足矣饱腹。”

他斜瞟她一眼，又去查看托盘里只余半壶水的茶壶。揭开盖子，摇一摇，被气得笑了。“吃凉水，照你这套说辞，便是‘足以解渴’？”

她面上露了丝窘迫。被人关在此处，哪儿来这许多讲究。夜里有热水梳洗已是不错。再几日便要入夏，干渴的时候，勉强抿几口凉茶，不算个事儿。上辈子不是没吃过苦，她不是娇生惯养的主。

这人是来瞧她的笑话？七姑娘木讷杵在原地，显是没与他叙旧的打算。

观她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他眸色暗了暗。自上次与她一别，多日不见，他心里，总对她放心不下。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应付，他也知晓，她一姑娘家，无依无靠，深陷宫中，已是不易。见来人不是她全心信赖那人，必定失望，他也能够稍许体谅。

“罢了。”他压下心头那份不快，随手掷了茶壶回去，转身下令，语气也跟着变得冷淡。“你且随本官走一趟。”说罢仿佛一刻也不欲在此间久留，宁肯拂袖出门，背对她立在廊下等候。

又走一趟？近日来被人这么随意使唤惯了，七姑娘也不觉有异。回头拍拍春英握她的手背，冲她安抚笑笑，打理一番衣裙，听命跟出去。

这么一出门，七姑娘这才看清，来的不止是他，石阶下还侍立着随行的宫婢太监，连并七八侍卫。瞧这派头，便知他在文王跟前，极有脸面的。至少，这人能顶替冯公公，亲自来传她不是？

本以为他会带她往甘泉宫正殿行去，算算日子，文王那头，怕是不大妥当。哪里知晓，走出一截，身前那人却突兀的拐了个弯儿，撩起袍服，姿态洒然，阔步踏上前往宫外的游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回头瞅一瞅。这留给她的印象，绝对算不上美妙的帝王寝宫，的的确确，是在身后的。

心里有个疯狂的念想在滋生，她抬眸，不敢置信凝视着那人略显单薄的背影，激动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还生出了不舍？”没听她跟来，他也不停步，只脚下稍稍放缓，等她一等。

果然，身后噔噔瞪，她提着裙摆，小跑几步，气息有些急切。“大人，这可是您替下官求的情？”怕心里那点儿希冀又落了空，她揪着裙摆，不安的问。心里还在盼着，一定要摇头才好。

因她慌慌张张追上来，他在脑中勾勒她鲜活笨拙的模样。背对她刚刚牵起的嘴角，甫一听闻她显是不情愿的话，笑容还没绽放开，已是悄然落下。

原来他一番好意，被她视作多此一举，反倒成了她负累？

“受人所托。”他答得漫不经心。此刻恰巧她赶上，他面上已回复了平静。一干心绪，掩藏得恰到好处。仿佛刚才他嘴角兴起又收敛的笑意，由始至终，从未出现过。

她心里怦怦然，脂粉不施的小脸上，刹那间，明艳如春花烂漫。一双清亮的眸子，仿佛盛着星子，亮得出奇。

她眼中欣喜，呼之欲出。贺帧别开脸，平静望着前路。在她满心沉浸在自个儿的欢喜之中，不曾留意的时候，男人紧绷的侧脸，稍微露了丝僵硬。

这会儿无需他催，她步子也跟得紧。许是长久以来的期盼要如了愿，她迫不及待，耳畔能听到自个儿急促的心跳声。

“便送你到此处。”来到前殿一处角门，他侧身，门前守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太监，见她看来，从腰间结下钥匙，殷勤替她开了锁，脸上堆出讨好的笑来。

她点一点头，疾步过去，错身从他身前经过。跨出几步，忽而站定。尴尬着回首，赧然冲他福一福礼。“是下官失仪，还请大人莫怪。下官谢过大人今日带路的恩情。”有些羞愧自个儿得意忘形，她红着脸，庄重一礼，与他道别。

他与她都知晓，出了这道门，往后的光景，便是大不相同。

随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此生也不会知晓，她转身那一刹那，被她抛在身后那人，平静的眼眸里，鲜少露了丝挣扎。

男人指尖动了动，仿佛有抬手挽留的意思。只顾念她脸上情不自禁展露的笑颜，那般开怀。他凝眸，仿佛要将她这笑，收了入眼，也收了入心。男人欲抬起的手腕，终是按耐住，分毫未动，放她离去。

此生已远。她对他，从来客套有礼，待他也就比寻常人，多了分熟识。他赠她的花草，她虽喜爱，却也只养在屋外院墙底下。

许是那会儿，他便该死心。

一墙之隔，七姑娘抬眼便望见那人身影。他一身华服，锦衣玉容，整个人避在道旁的屋檐底下，正对着门，像是等候许久。公孙立在他身后，扶着木质的推椅。他安坐其上，腿上覆着方整齐又轻薄的毛毯。男人眉眼沉静，见了她，从容抬手，含笑，招她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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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第303章 都听阿瑗的，休要恼怒

她的笑僵在嘴边。

他身后有公孙，还有两队她一个也不认得的内廷侍卫？两步开外，还停着一顶绛紫色帐顶，通身朱红的肩舆。

她在宫里待过，自然认得，这般规制的轿辇，非九卿品阶能够染指。以他来接她的气派，的确配得上一个“迎”字。

多风光呀，没见过往宫人，见了他一行，无不点头哈腰，远远贴墙根儿避让，连偷觑的胆量都没有。

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直瞪瞪盯着公孙把着的那张推椅。与他重逢的喜悦，被他以如此扎眼的方式，出现她在面前，消磨得一干二净。

仿佛没听他唤她，她木然怔在原地，提着裙裾的指节，掐得隐隐泛白。

“腿怎地了？”与他隔着条狭长的甬道，她这问，自个儿都觉着多余。他这副样子，还能是怎地了？不就是大不好。

抿唇执拗看他，心急之下，连“大人”的称谓也顾不上了。

她心头有火，这火轻易便烧到了眼睛。烧着，烧着，眼眶便红了。

他那天是怎么许诺她的？是了，他说要迎她出宫。自打与他相见，他训她，吻她，宽慰她，句句都围绕“他会保她周全”这事儿上。可他一句也没提，他打算如何与文王周旋，又可否在这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较量中，全身而退。

她懊恼自个儿愚笨。从最初被这人诱哄，稀里糊涂听他一句“阿瑗，快些长大。”从此便动了心。现如今，他说什么她都信。他也的确没骗过她，无非只是有心隐瞒。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后悔过。她以为于她并不擅长的政事上，少插嘴，便是不与他添乱，替他分了忧。

她眼里的痛，与出离愤怒的火气，紧紧交织在一起。那样灵动而鲜活。衬得她平日略显素净的小脸，微微泛着潮红，无端就多了几分明丽。

他向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她这副模样，只叫他心下一震。虽贪看她对他，鲜少形之于外的情愫，却也不舍得，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伤势未愈，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身。阿瑗过来可好？”他扶在把手上的手，动了动。说是要她过去，却使唤公孙，将他推至她身前。

到底是他来迁就她。

“阿瑗，随我家去。回府再细说不迟。”他漆黑的凤目里，一片和煦。拨开她拧裙裾的小手，他宽大干燥的手掌，掰开她蜷曲的指头，与他交握。

她耳畔轰隆轰隆，惊惊乍乍的响着“起不来身”这话。居高临下，茫茫然看他，动也不动。

她如今能体会当日她贪凉伤风，丁点大的毛病，这人竟冲她勃然动怒。照他骨子里那份坚韧，这伤要重到何等地步，才肯甘愿坐了这推椅，以一副病弱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

“姑娘，还是早些回吧。世子身上有伤，该回府换药了。”公孙无奈，以商量的口吻劝道。世子待七姑娘宽和，甚而不惜放低姿态。见过世子于政事上的雷霆手段，很难想象，英武果断如这位，对着七姑娘，竟至如斯情柔。

这气性再大，也得先出宫不是？御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世子这伤，宜卧榻静养，少说也要三两月工夫。奈何这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情。金口一开，下令接人，谁也劝不住。

公孙这话，给盛怒中的她，提了个醒。她挣脱他握她的手掌，绕到身后，替下公孙的差事。不对着他，她收敛了脾气，虚心请教一番，很快便上了手。这推椅制得精巧，木轱辘虽显得笨拙，好在车辕上的机括好使，推起来并不费力。

将他推到轿辇前，眼见这人从推椅上，被人抬着送进轿辇。她鼻头一酸，借弯腰进去的一瞬，极快眨去眼里的水汽。默不吭声，紧跟着进去坐到他身旁。只刻意离他远些，右肩紧紧靠着门板上，对他不理不睬。

当初若是知晓他是这般来迎她，她宁肯继续与春英两个，关在阴暗的囚室里。哪怕惦记他，惦记到牵肠挂肚。

她如今也想明白了，她若不亲自查看他的伤势，这人是不会讲实话的。这会儿急也急不来，不若回府过后，问清楚御医再作打算。

被他气得狠了，她脑子竟格外清明起来。难怪方才给她开门那两太监，那般显而易见的讨好巴结。原来，她又是沾了他的光。这人不仅脱了险，还十分了得的，又升了职。

“便打算这么一路都不搭理人？”他腿伤了，不代表不能将她如何。长臂一览，轻而易举，将她带到身旁。

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回身推拒他，“不许放腿上！”脸上严肃没绷住，到底是流露出对他的着紧。

往昔与她亲热，哪回不是抱了她在腿上，长长久久，不肯撒手。她被吓得不轻。

他胸膛震动起来，畅快笑出声。扣了她虚张声势的小手，只将她放在身侧，紧挨他坐下。得寸进尺，吃定她心疼他，不敢使力挣扎太过，就这么趁人之危，转身拥着她，柔声耳语。“都听阿瑗的，休要气恼。”

“都听阿瑗的”。他以无比温情的语调，说着这样服软的话。她忽然就瘪了嘴，倔強扬起头，眼泪汪汪看他。

那意思，都听她的，怎么还弄成了这样？这事儿他别想就这么马马虎虎，诓着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他喟叹一声，从她袖兜里掏出绢帕。扶着她后脑勺，替她擦拭湿漉漉的眼角。

“阿瑗当知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此番与王权相争，虽险胜，得以保全大局。可到底是忤逆在先，逼得文王让步，又助太子流放公子成远离京畿，却也不是没有代价。”

她听明白了。他虽使计强行保住太子储君之位不失，且当今天下，司马家，也就仅剩太子一人，还有资格问鼎王位。然而如今文王健在，太子登基，也是之后的事。于是明面上，他这******最大的功臣，得以封官进爵。却也正因如此，文王心头这把火，也或许会是文王在位时最后一把火，便直冲冲，奔他去了。

有公子丹陈兵冀州，随时可能作乱，要他的命是不成。于是文王恼羞成怒，索性命人打折他一条腿。既是羞辱，也为断他日后篡位，颠覆司马家天下的可能。

既是天子，天家颜面，事关国体，由不得轻慢。史上少有君王，身有残障。前朝“宣午门事变”，燕王谋反，兴兵擒拿太子，剜去太子一只耳朵。借此逼迫康王改诏，谋夺储位。

“于是您便大方的，舍了自个儿一条腿！”谋逆的何止是他！燕京世家多如牛毛，怎么不是丞相，不是旁人，偏就是他？！

她越想越气，眼泪簌簌往下落。拍开他替她擦泪的手，脚下不敢动他，捉了他手，一张嘴咬出个牙印儿来。

“您还觉得这买卖划算了，是与不是？”只看他轻描淡写与她讲道理的神情，她便来气。

他动动眉峰，虎口被她咬出细细的血丝来，他也不恼。只惯常的语气训她，就仿佛她那些个不好的毛病，他习惯了一一纠正。

“哪个教的规矩，有事好好说话。”困她在怀里，他轻抚她背心，平息她的暴躁。

“阿瑗，不是你想的那般。这伤没那般重，事情，也远非这般简单。腿上伤势，既是伤给文王看，亦是伤给太子看。”

*************

为什么选太子，那是很早就铺垫了的。顾衍不是真心要辅佐太子，而是打着别的算盘。世子的腿伤，也不是这么简单。这个男人连受伤，都算计得淋漓尽致。接下来慢慢看就晓得。不是虐文，所以不用担心作者脑子抽了，突然玩儿虐了。更不会成亲就完本，我家小七是有包子的，要有多少个包子呢？我去数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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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304章 经年之后，她才懂得

上辈子家长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多说“打断你的腿。”听得多了，并没有真当一回事。

亲眼见管大人小心翼翼，替他拆开包扎的布条，右腿膝盖骨上，清晰可见一团团青紫或乌黑的淤血。廷杖落下一道道皮开肉绽的口子，即便是敷了药，血淋淋的伤处，依旧触目惊心。

她吓得脸都白了，皮肉伤已是如此，里边被敲碎的骨头，她想都不敢想。

“叫你莫看。”这样重的伤，只是将屈着的腿伸直，平放在榻上，以便管旭换药，他已是痛得额上出了层细汗。可这人惯来隐忍，除微微蹙眉，哼也没哼。

托起她惨兮兮的小脸，不许她盯鼓眼儿的瞧，他还有力气安抚她。“知道当日在一旁监察行刑的是哪个？”见她整个人都在打哆嗦，他摁了她脑袋，靠进他怀里。也不管屋里公孙与管旭几个都在，他亲吻她发顶，细密又绵柔。

“却是冯瑛。此番托阿瑗的福，那人算得手下留情。伤势看着虽重，也就唬唬人。骨头接上，往后除天气变化，腿脚许会酸痛，旁的无有大碍。”

这还是手下留情？她眼泪稀里哗啦的掉，不会儿便沾湿了他前襟。

哭到多难受，连抽噎都堵在喉咙，发不出声响。大周刑律，她岂会不清楚？成人小手臂那么粗一根棍子，结结实实，一仗一仗打下去。非要听到打断了骨头，这才算完事儿。即便冯瑛油滑，没让人真个儿往死里折腾他，避开了要紧的筋骨。可为了瞒过文王，这顿苦，他是着着实实，生受了下来。莫非那廷杖落偏了几分，他便能不痛？

伏在他胸前哭过一回，等管大人替他换好了药。她推开他，没给他好脸色看，紧跟着管大人出门。

“大人的腿……”但凡牵扯他伤势，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儿，她一个也不信。

他对她好，是这世间举世难寻的好男人。可他到底是男人，男人都有的臭毛病，他也脱不了俗。

逞强、嘴硬！她被他哄得还不够么？

管旭背着药箱，回头向屋里瞅瞅，悄然冲她招一招手，请她移步，寻个方便的地儿说话。

站在游廊拐角处一株花树底下，管旭好笑看她，指了指她面上因追他追得急，没来得及抹去的泪渍。

她也顾不得窘迫，掏巾帕抹一抹。若非方才是真伤了心，不至在除他之外的人跟前，这般失态。

“七姑娘且平复平复心绪，女儿家遇了这样的事儿，在下也能体谅。”管旭抚抚髯须，早年他是看着世子待她如何处处不同。于是管旭也就对她多了分慈和。到如今，她与世子真真相好，管旭心里自然乐见。再加上她方才止也止不住，流露出那份对世子的情意，管旭对她也就格外放心，不怕给她交底。

“想必姑娘也知晓，按本朝刑律，世子那伤，原本该敲碎整个儿膝盖骨。过后即便调养得好，敲碎的骨头接不上，这人，也就这么废了。”

管旭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从公孙嘴里得知，冯瑛那头之所以网开一面，还有七姑娘一份功劳在的。管旭拱手，对她慎重一礼。“好在此番行刑之人，也是个经验老道的。分寸拿捏得好。若再重那么一分一厘，这腿上的裂骨真给敲得碎了，世子这腿，怕也就保不住了。”

她屏住呼吸，管大人所言，一字也不敢漏听。“这即是说，世子的腿，能够痊愈，不会留下后患？”她带着希冀，十指相扣，问得格外细致。

管旭面上的侥幸，随着她这话，渐渐变得凝重。

“姑娘心里，还需有个准备。这人的骨头，说它硬，却也需得看是跟哪个相比照。若是放在四指来宽的仗木跟前，”管旭摇一摇头，露了几分力不从心的颓然，“不说跟豆腐似的，却也跟那瓷器差不离。”

话头这么一转，她心下咯噔一跳，便知不好。

“姑娘不妨想想，好好一瓷器，就这么一拐子下去，力道使得再当心，也不能跟砍瓜切菜似的，切口规规整整不是？世子这腿伤也是同样的道理。膝盖骨虽未被人生生敲碎，可在下唯恐，伤处的断骨，免不了细微的损害，这也是没法子可避免。哪怕接回去，也不比原先完好无损。伤愈过后，右腿恐是承不住力，不宜久站。但凡有个刮风下雨，膝盖至胫骨，腿上会酸疼难忍，需用温热的帕子热敷，轻轻揉捏，舒活筋络。”

她用心记下管大人嘱咐。果然，还好她防着他。那人说一半藏一半的工夫，真是日臻长进，着实可恨！

她气闷着便要回去寻他论理，刚一转身，却被管大人唤住。

“还有一事，姑娘许是有兴致知晓。”管旭提一提挂在肩上的药箱，面向中庭，脸上露了丝恍惚的回味。

“在下被国公大人指派到世子帐下那年，世子方满了十岁，个头也就堪堪及到在下胸口。那会儿被一同指去的，除去在下，还有三五同僚。”

与管大人相识已久，这还是她头一回，听管大人提起陈年旧事。七姑娘听得全神贯注，默默在脑子里勾画，那人幼年时的样貌。

不知会否像如今这般，少年持重，老气横秋？

“而今世子跟前，往昔同僚，俱已领了别的差事，也就只余在下一人。至今尤记得，当日端坐案后，束玉簪的半大孩童，气势了得，办事井井有条。当先盘问各人所长，及至问到在下，在下答曰‘祖上恩荫，传下一门接骨秘术。’便是如此，在下有幸被世子留在跟前。”

管旭还记得，那会儿的世子，已然聪慧非常人能及。世子与他寻来的孤本，大多也与骨络经脉一道有关。

“姑娘可还记得，去往麓山官学路上，姑娘搭乘的马车出了事，肩头碰到门板，稍稍错了筋骨。那会儿，世子便是唤在下与姑娘看诊。”

管旭乃医者，再多的话不便说。若没有这些年来，醉心钻研医书，今日他必没有这份积累，能够派上用场。

世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其心智卓绝，没人比跟前几个心腹，更心知肚明，蔚为叹服。管旭的猜想，除了今日对七姑娘提起，再未对旁人透露。这秘密，往后也就随了他进棺材，长长久久，深埋地下。

七姑娘立在树下，目送管大人离去。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管大人一番恳切之言。眼前忽而灵光一闪，莫名就记起，很早之前，张家顶替姜家出事那会儿，那人在书页里夹了纸信笺。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借公孙的请示与他亲笔批复，向她道明原委。彼时因着绿芙与春英打闹，坏了事儿，她还错怪了他。

正是那时候，她在屋里翻看他让周准送来的那卷《汉书》。惊愕的发现，这人于书页空白处，多留有朱批随笔。更令她心惊的是，他对前朝为君王处以腰斩、剐刑的弄臣权相，越是大奸大恶死得凄惨，他看得越是津津有味，妙笔生花。

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很不凑巧的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如今看来……她琢磨着心事，脚下行得慢，一路磨蹭回去。

绕过插屏，她用无比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榻上原本闭着眼，听到她脚步声，这才转头向她看来之人。

弄臣权相，惨烈刑罚。原来早在那会儿，他已是做好打算，决然为自个儿，狠心划定结局。若没有对她的牵挂，他怕是更冷硬心肠，下得去手。

她怔怔看他，心里的怨怪，气的也好，心疼也罢。不知何时，统统化作对眼前人，说不出道不尽，又酸又胀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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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305章 世子自有阿瑗磨

此地是丞相府，刚进门的时候，那高悬在正门外，亮金阔气的匾额，明晃晃刺得人眼花。她也是那会儿才得知，这人竟一夕间翻身，被太子册封当朝右丞相。

在此之前，大周并没有左右丞相一说。因了他辅佐太子有功，其功绩，可谓居功至伟。甚而不惜犯上，冒死谏言，落得挨了廷杖。于是这右相一职，京中各人都忙活保命，在这当口，也就没人瞎了眼，与风头正盛的右相大人作对。

“您都这样了，还上朝么？”她进屋，搬了绣凳坐他身前。垂着眼，神情淡淡的，替他搭上毛毯。手掌停在他右腿，没伤的大腿上面，不知想着什么。

他靠坐榻上，眼前是她沉静的侧脸。面容姣好，耳后新生出的碎发，毛茸茸，太短，挽不了发髻。就这么若有似无，贴在她洁白的颈脖上。他目色幽深，抬手抚上她鬓角，指尖下滑，慢慢的，似不想惊动她，掌心向她脑后摩挲。

多久了？不曾与她这般清清静静，再没有阻碍，安然独处。他眼里带着温和，通身都透着大局落定的慵懒。贪婪触碰她，话里带着可有可无的敷衍了事。

“太子允了假，朝事自有左相担当，出不了纰漏。”记起她方才恼怒，他又添了句，“这段时日，安心待在府上将养，得空也陪陪阿瑗。”

他说好话，不吝放低姿态。屋里没旁人，他在她面前不顾脸面，不是头一遭。

她转身，面颊微红，拿眼瞪他。好端端说着话呢，他存心掺杂暗示性的话语，还有他顺着她领口钻进去，抚摸她的大手，言谈举止间，莫不透着服软一般的亲昵。他这般示好，莫名就叫人心软，不忍心与他怄气。

她回身拔萝卜似的，抽出他手臂。他虎口上还印着她的牙印儿，这人大大方方，伸直了给她看。

她两手托起来，一边哄小孩子似的冲虎口吹气，一边别扭问他，“方才怎不顺便给管大人瞧瞧？”她两辈子没发过这样大的脾气。除了他，没人能如此牵动她心绪。太太爹爹不会如他这般气人，姜昱没这个本事。

他坦然看她心疼他的样子，很是享受，也就由着她摆弄。她将他当了燚哥儿对待，他也不放在心上。她这些日子跟着他吃的苦，他有心补偿，故而格外迁就。

“挂念家里人不曾？明早带你回去看看？”她心里真正在乎的，颠来倒去的数，也就姜家人与他。右相大人理所当然把自个儿给算了进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觉得如今她放不下的，也就还有尚在京畿的许氏与姜昱。

她为难，瞅瞅他的腿，终是摇了摇头。“先给太太去一封信，安安太太的心，见面倒是不急在一时。”管大人交代他需静养，这人仿佛没听进耳朵。太太那头，他伙同姜昱，将一干凶险，尽数瞒下。太太忧心，也只是怕她在宫里吃亏。这事上，她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这人的隐瞒不报，她是心存感激的。

“缓几日，待世态安稳些，接太太过府也成。”他将她径直接来相府，便是没打算放她回姜宅。他腿上有伤，她忧心照看还来不及，自然不会顶撞他。于是就他强留她在相府这事儿，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他闹别扭。

她被他教得坏了的规矩，不差这一桩。

果然，他听她如此说道，尤其那句微微带了点儿自作主张的“接太太过府”，就好像她将这相府，当了自个儿府上，颇令他开怀。

“阿瑗做主，到时交代公孙去办。”他灼灼看她，沉声应允。

不是“劳烦”，而是“交代”。

他应她的，不止她欲接太太来相府相见这事儿，更是应她阖府上下，除他之外，能当家作主的权利。他与她虽还差了成亲这一步，可该给她的尊重，一分不少。

他如此直白表露，她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她与这人，名分上已是铁板钉钉，堂堂正正。她被他过于热切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佯装镇定，别开脸，心里砰砰直跳。

夜里她伺候他擦身，端着肃穆的小脸，替他宽衣解带。之前仲庆经手的差事，有了她，他哪里肯屈就。

她拿着热巾子，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用心擦拭。小小的力道，猫抓似的，加之她一副硬摆出来，专注又严肃的样子，反倒招得他凤目微沉，黑黝黝一片。

她嫩生生的红酥手，撑在他光/裸裸的臂膀，男人温暖的体温，透过肌肤的碰触，轻易便传递过来，偎得她也跟着身子发热。

感受着他腰腹肌理的紧绷，心知他动了情，她深深垂着脑袋，打定主意不抬眼看他。他情动的样子太惑人，雍容中透着隐忍，本就生得好看，眉宇间染上情色，将他惯来的刚硬，揉合得见了柔色，分外动人。

“卿卿。”他吐着热气，想要拥她入怀。离别多日，夜里每每想她想到夜不能寐，总是回味往昔与她亲密无间，肌肤相亲的美妙。

七姑娘掩着的眼波，颤了颤。手下不停，摸索解他的裤头。她目不斜视，帮着他褪去左腿的裤管，伤的那条腿，小心再小心，唯恐碰了伤了。

回身再拧一把热巾子，她强忍羞赧，只一想当以他身子为重，便没什么不能克服。握着他腿间的坚硬，她裹着巾帕，细细擦拭一回，伺候他，也伺候小世子。她这般大胆作为，当他眼皮子底下，坦然直视他身下活计，只激得他浑身硬得跟石块儿似的，呼吸不稳。

“卿卿，弄快些。”他闭眼，舒服得仰头催她。大喜过望，十分受用她的主动。可这阵舒爽，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他失控催促，她却是戛然而止。他愕然，难受得缓缓睁眼。只见她白了他一眼，红着耳朵，端了盛水的木盆去外间，边走边背对他，撂下句话来。

“身子要紧，大人您岂可一响贪欢？”她承认，是她坏心眼儿撩拨他，变着方的给他提个醒：大人您好本事，如今难受了，这可都是您咎由自取，自讨苦吃。

他被她抛在身后，颓然仰倒。因着身上未纾解的燥热，精壮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从前怎不知，这丫头这般大的气性？固执起来，真真叫人吃不消。

这晚，她另抱了床晒得蓬松松的被褥，歇在离他几步外摆放的锦榻上。替他放下纱帐，她熄了灯，转身拉了拉被子，蒙着头，瓮声瓮气，对他道晚安。

她刚闭上眼，便听身后那人无奈叹息，“断腿之痛，不及受阿瑗冷落。卿卿，何时才肯消气？早知今日，当初必定想法子周全。”

她嘴角悄悄勾起来，小身子蠕动蠕动，分明告知他，她人没睡着，可偏偏不耐烦给他个准信儿。

七姑娘撇嘴，暗自嘀咕：真当她没个脾气？大人，您如今是悔了，不觉迟了么？说什么腿痛比不上被她冷落。无妨，漫漫长夜，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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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补光棍节，不知为何欠下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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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第306章 旁人的苦，她不会有机会尝到

几日后，宫里传出消息。文王病重，人已发了高热，昏睡不醒。太子监国，迫不及待罢黜内廷首辅及其下一干人等，朝中左相独揽大权，屡屡提拔朱氏门人。

公子成被流放，帐下食客幕僚，自是树倒猢狲散，京中惠王府，晚景凄凉。赵国公府虽与太尉府是死对头，在这场纷争中，却也没捞到好处。当初赵国公不满他改投太子，对公子丹又大失所望，故而另觅性情软弱，好掌控的公子义扶持。

如今太子根基已稳，公子义与赵国公府的处境，便变得尤其尴尬。若不是他，眼下赵国公府，怕已是人心惶惶。

太子此番险些被废，是他坐上推椅，带着手捧圣旨的赵全，连带朝中数位大臣，一行人浩浩荡荡，亲迎太子出宫。

明面上给世人的说法，周太子乃为公子成所构陷。于是太子“沉冤昭雪”，一朝得势，紧跟着前朝便迎来了一轮血雨腥风的清洗。

至于巍党，无需太子动手，公子丹兴兵北上，京中竟未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风声。这笔账，文王处置了那人，回头便将太尉府上下七十三口人，尽数收押，打入地牢。既是大败亏输，帝王之怒，自该有人消受。

外间闹得如何不安生，七姑娘躲在右相府中，丁点儿不受波及。她接过春英递来，刚盛满沸水的茶吊子，自顾泡她的茶。分出一半心神，竖起耳朵，听外边儿只隔了道插屏，他与公孙的谈话。

“眼下情势一片大好，您人不在朝中，有人似等不及了。朱家伺机而动，趁此擅权乱政，植党营私，多有提拔族中子弟。今早更于朝堂之上，当着众臣的面，提议废御刑监，新立由太子一手掌控的检校司衙。”

这还真是，文王人还健在呢，便迫不及待，想着瓜分好处了么？七姑娘皱眉，对朝堂上那些个无休无止的权力纠葛，听多少次，都是心下厌倦。

太子地位不稳之时，朱家有求于他，自然事事好商量。如今成了事，他更伤了腿，便想着撇开他，好处占尽。

世家豪族，翻脸无情，贪婪的嘴脸，可见一斑。

她听他敲敲书案，好似没将朱家见利忘义、过河拆桥这事儿，放在心上。只平平淡淡交代公孙，“且由他去。转告周准，按兵不动。近日都收敛着些。”

又回禀了几件大事，公孙告退。她绕过屏风，端了热茶到他跟前，“尝尝？”

这是这几日来，她鲜少给他的好脸。他自然赏脸，痛快接过去。接的时候，指尖仿佛不经意碰触她手指，他面不改色，吃了茶，望着院子里新开的石榴花，静静看她。“日头不错，出去透透气？”

回廊下的石板路上，她推着他，缓缓前行。寻个视线开阔，景致好的地儿，她安置好推椅，紧挨着他，凭栏坐下。

“眼下也就只能走出这么几步路。后院倒是花红柳绿，大好的光景。只大人您的腿，受不住石子儿路上的颠簸，不去也罢。”

这人没有休养的自觉。她轻飘飘提醒他一句，末了有意无意提起，她午后需得带春英出门，殷宓叫人送了信，约她见面。“您若觉着闲得慌，下官抱了阿狸来陪您。”

伤筋动骨一百天，有他后悔的时候。

坐在推椅上的男人，立时就蹙了眉。“何时来的信？早间不是说好，下午晌摆了棋盘，练练手？”

她绕弄自个儿腰间的穗子，笑嘻嘻看他。“半个时辰前，门房刚递的话。下官本也是臭棋篓子一个，与您过招，倒害得您不能尽兴。您看这样可好，招公孙先生来替了下官？”

他手下人个个对他服服帖帖，无不从命。她不在的时候，不怕没人陪他消遣。

“阿瑗。”他眯眼，好看的凤眼，半开半合。许久，无奈叹口气，握了她手，捧手心里捏一捏，“与你赔罪可好？你只需答应，今日过后，休要再赌气。”

他牵了她手，摁了，放在他心口。幽幽看她，柔声告饶。“历经如此多磨难波折，往后只想踏踏实实，安心与你过日子。这伤势得尽早养好，既是为阿瑗考量，亦是为你我孩儿。可这心里，若见天堵闷得憋屈。腿上伤势，如何养得好？”

这人……她还没嫁他呢，他竟厚颜拿孩子当借口。她轻啐他一口，红着脸，往回抽手。他钳着她手腕不放，抬眼凝视她，俯身亲吻她手心。她不敢使力，叫他得了逞。他的吻，干净温暖，亲得她酥酥麻麻。渐渐的，她整个上半身被他带过去，唇齿间，任由他攻城略地。

她听他在耳畔含糊低语，说是要等到明年大婚，日子委实难熬。

不要脸。她在心里暗道。彼时他被囚禁宫中，身陷囹圄，怎没听他提半句难熬？如今他平步青云，一朝拜相。多少人眼红他年纪轻轻，于仕途，近乎登峰造极。他避在相府里，一来为养伤，二来又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这会儿搂着她，反倒叫唤难熬。

丑时，她如约出门见了殷宓。碰巧的是，还是选在那间他初初将她引荐给关夫人的食寮里。

“你要出家？”她尾音稍稍走调，被殷姑娘一席话吓得不轻。“好好儿的，怎么就想着要剃度？你若在宫里，觉得日子苦闷，念念经就是。何苦自断了后路，落发为尼？”

七姑娘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快要打了结。震惊之下，端着的茶碗，不慎洒出些茶汤，湿了袖口。“你可想仔细了？如今你也不过年方十七。”

她心里闷闷的。得知殷宓这般了然无趣度日，不是不心酸。这样的年岁，于女子而言，正当韶华。本该是风华正茂，笑容妍妍。她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苦闷不如意，逼得眼前人，仿若春花初绽，等不及盛放，已然早早凋零。

“太子待你不好，或是有人欺到你头上？”她握着殷宓的手，这会儿才发觉，她的手，便如同她如今的人，清冷，没有热度。

“我与他本也说不上几句话。当初是怎样结的亲，想必你也一清二楚。江阴侯府不被太子待见，我又何必留在宫中，凭白招人冷眼。不如自请求去，庵堂里还能替两位早夭的小公子祈福，下半辈子也能落得清静。”

她在心里替殷宓难过。江阴侯府被太子褫夺了世袭爵位，这事儿她知晓。即便有贺大人独自撑着门庭，整个侯府也是塌了半边天。朝中已近乎无人，昔日热热闹闹的侯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殷宓打定主意，她也不好留人。离京时能不能再见一面，还是两说。

她回府，面上恹恹的，没精打采。他挑眉，拉她坐下。

“真就像是曲终人散了。”她靠在他肩头，跟他说起殷宓出家之事。

他抚着她背心，轻轻揉弄她耳朵。“各人自有各人的路走。你若记挂她，每年抽几日见她便是，何苦伤怀。”他温声开解，难得没因她愁眉不展，再去迁怒人。

私心以为，殷宓此时抽身而去，未必不是好事。

她不知他心里所想，依赖的，靠在他颈窝，小手与他紧紧相扣。想起他早间那句，“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心头失落，方才好过些。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幸而，她还有他。他会一路陪着她，不叫她寂寞，心无所恋，老无所傍。殷宓受的苦，有他庇护，她不会有机会尝到。

她在心里默默回应他：从今往后，便与他这么相依相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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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出门。晚上9点之前若无更新，就是沾衣回家晚了，来不及码字。欠的一章，后天会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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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第307章 四姑娘冤枉

这日，姜二爷府上，门房来报：府上来了贵客，车驾已到了正门外。

太太许氏不曾想到，国公夫人竟有亲自登门的一天。当初这位族中嫡出贵女，别说坐下来说话，便是见一面都难。

“夫人请用茶。”到底在七姑娘府上待过些时日，见过世面，在世子跟前也奉过茶。此番国公夫人上门做客，辛枝除了稍稍有些拘谨，规矩却是丝毫不错。

许氏见自家府上婢子行止得体，也是舒了口气。毕竟七姑娘往后是要嫁过去的，她这做娘亲的，别的帮不上，颜面，总还是要为七姑娘挣一挣。

“说来都是一家人。”国公夫人面上不见怎地热络，语气却很是温和。她原本出身侯府，幼时经了世家贵女良好教养，加之在赵国公府上养出来的一身气度，通身尊贵，不容小觑。

许氏笑着客套附和，有些摸不清国公夫人的来意。照理说，顾氏与姜家结亲，她后来从姜昱口中打听到，这事儿，乃是赵国公拿的主意。至于国公夫人，许氏暗想，换了她，也是不愿意。

款待宾客的花厅里，国公夫人状似好兴致，四下环顾一番，埋头吃一口茶。“兴许你不知晓，你我两人，早年见过的。那会儿还是在婶娘家中，你与你阿姊带着丫头，在庭院里踢毽子。那毽子在当空，活生生鸟雀一般，展翅扑腾，玩儿出各式花样。只看得人眼花缭乱，拍手称赞。你那身工夫，实在俊得很。我也就只那么远远站着瞧了一会儿，便被老祖宗领着回了府。”

许氏不免惊讶，多年来没想明白的事儿，骤然之下被人提醒，像是摸到了些影子。

当初族中有意挑选样貌好，才情佳的庶出姑娘，送往江南之地结亲，拉拢人心。单凭许氏品貌，在二十来位或窈窕貌美，或家底殷实的族女中，委实算不得出类拔萃。可偏偏，最后雀屏中选三人里头，便有她一席。

“您这么一说，老奴也记起来。那会儿您还在老祖宗跟前夸口：十三叔家小闺女，笑起来模样好看。”立在国公夫人身后的单妈妈，眼光若有若无，向太太许氏那方瞄。一面连声应和，一面做戏一般，有心暗示：若没她家夫人，哪儿来许氏今日。

许氏心下一惊，方才所想，果真应验。依照惯例，族中庶出女儿，多配了同样有头有脸的人家，给人做妾。京中多王公子弟，可想而知，后院倾轧如何厉害。

许氏家道中落，双亲早逝。除姐妹三人，只一自幼病弱的幼弟。如此家境，本身又非绝色，欲要在权贵之家后宅立足，可谓痴心妄想。

于是能嫁去江南富庶之地，给郡守做侧室，如此还能帮补些家用，许氏心里自是千百个乐意。也就更加用心服侍姜大人。

纪氏故去后，她被姜大人扶正做了姜家二房主母。更与姜大人夫妻和睦，膝下儿女，个个儿乖巧懂事。

这桩姻缘，于许氏而言，不可谓不完满，真就是事事称心的。今日才得知是承了国公夫人的情，许氏赶忙起身，诚心揖礼道谢。

国公夫人睇单妈妈一眼，似怪她多嘴。这才浅笑着，拉了许氏坐下。“这是作何？无端就见外了不是。当初也只是随口一句话的工夫。”说罢转而提起世子与七姑娘的亲事。

“前些日子京里不安生，国公府也险些蒙了大难。幸而如今雨过天晴，只世子那腿……”说着便露了伤怀。许氏赶忙劝慰一番，她也是近日才知晓，心里正恼怒几个小的，居然背着她，瞒了这样天大的事儿。

如今亲事已定，许氏自然也忧心世子的伤势。那人终归是七姑娘往后的依靠，许氏对他，也就真心当了半个儿子上心。但凡七姑娘得空回府探望，许氏总会叫她拎上早早炖好的骨头汤回去，给世子补身子。

许氏这般转变，七姑娘心里美滋滋的，哪里有不情愿。当许氏面前，七姑娘开口闭口，都是那人是如何赏脸，用了一半儿还多的骨头汤。又是如何嘱咐她，回来记得向许氏道谢。转身回去，换了他跟前，七姑娘又是另一套说辞。句句太太如何关心他，比她这亲闺女还用心，她看着心酸。

她这套把戏，许氏与那人，哪个都明白，却默契的，谁也不点破。七姑娘会做人，在许氏与他之间，耍油头，好的传，坏的瞒。

被她这么和面似的，揉着揉着，一家人的关系，自然就越走越近。

许氏心里念着世子待自家闺女的好，对国公府来人，理所当然，也就多了分真心。

可紧接着国公夫人一句话，却叫许氏蓦然一愣。也终于弄明白，今日这位肯纡尊降贵的莅临，为的是哪般。

“也不怕你笑话，世子自小不服家中管教，与他爹碰面，但有说不到一处，父子两个总是剑拔弩张，不欢而散。眼下还在养伤，又不知闹哪出。昨日给家中去信，言说请国公爷派人，转告府上，无需为他备縢妾。你听听，这是说的哪门子混账话？燕京子弟，不说赵国公府如何，便是寻常官家，哪一户娶亲没有个縢妾？若真依了他胡作非为，这事儿落旁人眼中，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姑娘家不晓事儿，凭白被人指指点点。”

世子请赵国公派人至姜家传话，来的却是国公夫人。于此事上，她并不隐瞒，瞒也瞒不住。只该说的，她清清楚楚，讲得明白。

迎亲之日，这要不要縢妾，不论是出于世子本心，还是姜家姑娘从中挑唆。她只认定一点：姜家闺女的声名，许氏你掂量掂量，要是不要？做闺女的不懂事，总不能活了大半辈子，做娘亲的也不懂事。

国公夫人打的好盘算。自个儿儿子她管不住，这未进门的世子妃，有世子护着，没她插手的余地。穷则思变，只好找上门，寻姜家论理。

当年是她抬举许氏，如今更忍让，许了七姑娘进门。许氏若再要教不好闺女，挑唆世子行这等没规矩的事儿，便是忘恩负义，徒令天下人耻笑。

这厢国公夫人拜访许氏，消息传到右相府，那人皱眉。一旁同样得了信儿的七姑娘，不吭不响，默默然看他。

她这副模样，他眼皮子跳跳，揉一揉眉心，招公孙来见。

“便说顾臻顾桐两个，闹了不痛快。请母亲回府。”

公孙听他下令，不由微愕。世子这手还真是……四姑娘冤枉。

顾臻？七姑娘觉着这名儿很是耳熟。仔细想想，不正是他嫡亲妹子？之于顾桐，八成是国公府上庶出的姑娘。想明白这茬，七姑娘嘴角抽抽，在替四姑娘抱屈的同时，不得不对这人道一声佩服。

他这话当她家里人面前，传到国公夫人耳朵里，国公夫人怎么还坐得住。顾臻若真与人发生口角，她这做母亲的，自是放心不下，赶着回去。即便国公夫人心下起疑，可偏偏，前一刻还在明里暗里，指责许氏不会教闺女。这会儿突然爆出国公府上两个姑娘不和睦，闹了别扭，国公夫人面上抹不开，自然不会再做逗留。

公孙退下去后，七姑娘捂嘴儿，对着他笑逐颜开。

“不扮委屈了？”他敲敲她额头，眼里温情似水，多有纵容。

*********

两家结亲，门不当户不对，总有些磕磕碰碰。面对摩擦，七姑娘手段温和，两头讨好。至于世子，那人一贯少废话，行事干净利落，出人意表。

这是补昨天的，还有一更，应该会很晚。亲们明天再看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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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第308章 护她有如除巍党，用心良苦

自那日国公夫人登门，之后，再没来过。他随后回了趟国公府，约莫一个时辰后，由暂且被太子夺了实权，只挂了空名的周准护送回相府。

许氏听闻那日是他派人传的话，请了他母亲回去。沉默许久，握着七姑娘的手，很是感概。“他既主动开口不要縢妾，姜家虽重清誉，却也不至贪慕那点儿虚名。那縢妾不要也罢，你且好好儿琢磨琢磨，泰隆家中，可还有用得上之人。到时多带几个靠得住的，留在跟前，好听你使唤。”未尽的意思，即便往后要给世子纳新人，拖得一时算一时。

许氏能这么说，也是豁出去了。恩情贤名，比不得七姑娘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她也想明白了，国公夫人虽于她有恩，可这恩情，也不是不图回报。她一辈子没做对不起族中的事，先前说好，竭尽全力，要使姜家绑在顾氏的阵营。

而今，原本的谋划，仿若水到渠成，已然达成。她还另赔了自个儿乖乖巧巧一闺女进去。若非世子待七姑娘极好，许氏心里还不知要如何堵闷。

七姑娘明白这是太太疼她，感动之余，抱着太太的胳膊，如幼时那般，闭着眼，赖着不肯动弹。

直至姜昱回府，一家人聚在一块儿用了饭，姜昱送她出门。

“公子丹陈兵冀州，与泰隆仅一县之隔。虽未再进逼，却也瞧不出丝毫退兵的迹象。”路上，姜昱与她说起南边儿的局势。毕竟姜大人，姜家的一家之主，还在泰隆郡当郡守。有些话需避着许氏，是怕勾起太太忧思。

“爹爹怎么说？家里又如何打算？”

她私心里以为，姜大人辞官最好。这样的乱世，人心最是叵测。今日他能与公子丹联手，谁又能担保，这结盟便固若金汤，一尘不变？万一有个好歹，泰隆郡城破，姜大人岂不危矣？还不若尽早离了这官场漩涡，挑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做个富家翁也好。

脑门儿上挨了一记，她呀一声捂着额头，忿忿然怒瞪姜昱。

“瞎操的什么心？有疑惑，自回去问了那位。今日若非你追问得紧，便是这事儿，也懒得与你多说。”姜二爷拂一拂袖袍，越见端正的面庞上，越发显得不耐烦。

七姑娘龇一龇牙，不服气顶嘴，“公子丹肯如此配合太子，演这么一出戏，岂能丁点儿没有企图？那人要肯说，还用得着追着你不放。”后一句她嘀嘀咕咕，小嘴儿噘得老高。

姜家家训，不许女子插手后宅之外的事儿。规矩大过天，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无话可说。那人更可恶，教她学识，全为了她考取女官，得以留在他身边。事情办成了，他一改往昔严厉，她要请教学问还好，他会十足有耐性，一字一句的教她。可但凡涉及令人头痛的朝政，他垂下眼，打量伤处，沉声问她，“阿瑗可是忧心，世事多变，今非昔比。本世子一朝不慎，大权旁落，恐会护不住你？”

她被噎得，好半晌接不上话。这人瞅着刚换了药的右腿，一脸沉凝跟她谈“今非昔比”。这是个什么意思？仿佛她会嫌弃他似的。于是她也不敢问了，他这般骄傲之人，进进出出坐着推椅。照御医诊断，往后也不宜久站，推椅是离不得的。

表面坚韧之人，往往心思也细腻。许是经历过太多磨难，才造就了精神上的坚韧不屈，同时也练就出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官。

她想，若是换了她坐上推椅，顶着旁人无时无刻，或遗憾，或怜悯，或漠然的注视，她心里必定不好受。即便知晓他泰半是以伤腿作伐子，堵她的嘴，她也只得投鼠忌器，生生如了他愿。

姜昱瞥她一眼，看她这副样子，果真对九姑娘姜冉，私下逃家一事，毫不知情，一个字儿也没提。

此番公子丹率兵北上，打的是勤王的口号。要诛的，自然是公子成与巍氏一党。清君侧，除小人，保大周朗朗乾坤，为太子“平冤昭雪”。

真相如何，不过是那位动动嘴皮子，舌绽莲花，面面俱到，俱在那位掌控之中。

这九姑娘原本是被送到庄子上，听底下五花八门的议论，今儿说在山头看到秦王府私兵滥杀无辜，明儿又说郡城来的消息，再几日太尉府便要派兵南下，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闹得是人心慌慌，不可终日。

九姑娘自八岁后被关了佛堂，再没有读过书，虽是世家小姐，可那见识，真是少得可怜。除了识几个大字儿，跟她生母曲姨娘一般，就好比寻常妇人家，没见过世面。

母女两个惊怕之下，托人往城里去信。不巧的是，姜大人另有要事，人不在府上。这么一耽搁，又过去两日。如此，谣言越发吓人，九姑娘咬咬牙，在没征得姜大人同意的情况下，带着曲氏，卷了包袱私自回城。

好歹姜冉也算孝顺，前脚将曲氏安安稳稳送回去，转念一想，姜大人回来，她还得被关了佛堂。那般暗无天日，望不到头的日子，她真是受够了。与其被禁足，困得整个人跟掏空了似的，活得也没了滋味。等许氏回泰隆，照许氏对她的不待见，保不定便能随意将她指个人嫁了。

与其这般事事被动，处处受人钳制，不若学大房二姑娘，自个儿做一回主。于是趁府上没人当家，外间又人心不稳，正乱的当口，卷了曲氏屋里压箱底，以备不时之需的保命钱，与一对玉镯子，孤身逃出府，不知所踪。

此事已过去大半月，姜大人亲笔写了两封书信。其一送去七姑娘之前住的姜宅，另一封，送去姜昱府上。他两人随意哪个得了信儿，太太都会知晓。

九姑娘冥顽不灵，大胆妄为，姜大人失望之极。信里含恨写道，姜冉打小眼高手低，若是她奔着燕京的富贵来，偷着乘船进京，切莫收留她，只绑了她，叫人一路押回去。

送到姜昱府上的来信，门房送到太太手中，许氏是知晓的。因得了姜昱知会，便没与七姑娘提起。

而送到七姑娘府上那信，却是经了童伯，辗转到了那人手上。见是泰隆来信，右相大人眉眼一挑，成亲前，凡事慎重，多留了心眼儿。

打开来看，与亲事全无相干，也就没了兴致。刚要折回去，眼波在“九姑娘”三字上一顿。依稀记得，当初周准回禀，在她车辕上动手脚的，十有八九便是此人。

顾大人不是待何人都宽和好说话的。记起这一出，压根儿没过问七姑娘意思，乾纲独断，将信纸往烛台前一送。姜家那等糟心事，自有姜昱处置。她只管安安心心待在府上，舒舒活活，陪他些时日。

“往后但有人上门请见，盘问清楚底细。歪瓜裂枣之辈，万勿放了往她跟前凑。”他一声令下，底下人哪个敢马虎。

不苟言笑，端正如公孙，不由也暗叹：世子爷得闲无需上朝，一身精力，泰半花在七姑娘身上。随着大婚临近，凡事儿与七姑娘沾边，那位的心思，缜密俨然与当初铲除巍党，不相上下。

*********

姜冉很不幸的，被世子盯上了。本来人家还有很多戏份的，可惜，世子一刀咔嚓了，只给了个边边角角，露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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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第309章 他道“好事。”

昭和八年九月十二，太子縢妾姜氏，诞下一子，小字任好。是为后世周平王。

洗三那日，已晋位美人的姜姬，下了帖子，邀太太许氏与七姑娘入宫观礼。这般大的喜事，自是推脱不掉。

十二那日，周太子一身玄色公服，戴杏黄远游冠。人逢喜事，太子原本只算得端方的面孔，也平添了几分意态风流。

观礼过后，太太与七姑娘被姜姬留下，单独说会儿子话。

“怎地好端端倒哭起来？”姜柔还在月子里，一众来贺的女眷，被请到湖畔凉亭吃茶嗑瓜子儿。屋里没外人，许氏被抱着小公子，忽然就红了眼眶，眼中含泪的姜柔，唬了一跳。

五姑娘姜柔十分慈爱，摸摸襁褓里小儿嫩生生的脸颊。期期艾艾抬起眼，面上不掩愁容。

“不瞒太太，这时候得了小公子，也不知是福是祸。后院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只一想起险些小产那回，再有庆阳宫早夭的两位皇孙，这心里，真是又惊又怕。夜里也不敢与小公子分房睡，只抱了他在身边，片刻不敢离身的守着。”

看姜柔月子里落泪，更当太太跟前大倒苦水，七姑娘沉静的眼眸里，腾起抹异色。也不急着安慰人，只等看她接下来如何。

“听说左相府已大肆为太子甄选绝色美姬，待得……”姜柔顿一顿，眼睛往甘泉宫那方瞄一眼。没道出的话，大伙儿心知肚明。“朱家这是未雨绸缪，想着为太子充盈后宫。”

文王身子越发不好，鲜少有清醒的时候。病体每况愈下，显是撑不了多久。如此一来，太子继位，指日可待。朱氏于各地搜罗美姬，当真所图不小。

“现如今这后院已是如此不安稳，再往后，倒叫我母子两个如何是好。”与其说这话是对太太吐诉，不若说是借太太在场，说了七姑娘听的。到底是姜家血脉，便是七姑娘不顾及，太太总是心软。看在姜大人面上，对她所出稚子，终有那么几分怜惜。

原是如此。七姑娘默默叹一口气。姜柔也是聪明，知道径直找上她，她未必趟这趟浑水。索性拐弯抹角，拉太太与姜大人做大旗。

好在姜柔分得清轻重，不贪心。听她话里的意思，左不过跟前少了信得过之人。短了耳目，在这后宫之中，诸事不便。

回去路上，马车里，许氏拉着她手，语重心长告诫，“这事儿帮得上即帮，帮不上，千万莫为难世子。”

太太总归是更疼她，一直以来也是通情达理。七姑娘应下，回头把这事儿原原本本，描摹给那人听，包括早间五姑娘如何冲太太诉苦，丁点儿没添油加醋。即便如此，那人还是皱了眉。

“她倒是会挑人下手。”那意思，姜柔赖上她，也怪她自个儿性子软。“罢了，此事自有人处置，你莫放在心上，瞎操心。”

他面上严厉，可她央求他的事儿，他想也没想便应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当心避开他伤腿，柔柔靠进他怀里。

这事儿她也是仔细掂量过的。不过是打个招呼，挑几个得用的太监宫女，给姜柔送去。只需他开一开金口，算不得什么麻烦事儿。

“下官谢过大人。”他这般担待姜家之事，她伸手环在他腰上，亲昵表达自个儿的感激。

他眼里映着她身影，俯身叼了她小嘴儿，挟恩图报。“今晚上榻，一道安置？”

每晚看她蜷在他不远处的锦榻上，他稍一遐想，便按耐不住心里痒痒。她被他吻得含含糊糊，摇头不应。管大人叮嘱，他这腿伤若是不趁这几月养好，往后恐要落下病根。

他是怎样的性情，她还能不知晓？兴致上来，逮了她搂搂抱抱，虽克制，却也不是柳下惠之流。哄她的说辞一套又一套，这个头，在他伤好之前，坚决不能开。

他放开她，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一双幽暗的眸子，深深看她，拇指擦过她嫣红的唇瓣。“管旭，着实可恼。”

这是她第几次，坚定不移回绝他？抱着她馨香温软的小身子，察觉她捂嘴儿，躲他怀里，笑得肩头发颤，摆明看他的笑话。他咬她脖子，到底是依了她。

之前允诺“往后都听阿瑗的”，言犹在耳，他罕少对她食言。

谁也没料到，便在小公子洗三宴隔日当晚，亥时五刻，一代大周君主，周文王，于甘泉宫驾崩。

她刚服侍他歇下，自个儿慢腾腾爬上锦榻，便被门外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惊扰。

“这就去了？”她披着外袍，得仲庆来报，心神有些恍惚。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将将过世那人，曾下旨召她入宫，更将她关在阴暗的后殿。然则她请见文王最后一面，那位君主，并非一心要置她于死地。贺大人替她说情，文王只叫她回去好好思量。未尝没有放她一马的意思……

她合上门，转身回内室。目光落在他被褥底下，平直舒展的右腿上。眼中沉凝，渐渐消散。

“下官伺候您更衣。”他乃当朝右相，自然得进宫拜祭。

他得了这信，由她搀扶起身，面上一派沉静。之前他已得了暗报，太子假借侍疾，渐次发落文王跟前几个心腹，将冯瑛一干人，尽数调离甘泉宫，换上左相亲信。

既是太子与朱家等不得，他冷眼旁观，并不阻拦。

文王驾崩，举国同哀。百官斋戒七日，期满后，文武百官不可鼓乐作乐。一年内，禁丧服嫁娶。

竟是这般迫不及待，洗三宴后，即刻动手。如此也好，他两人大婚吉日定在来年九月二十一。到那时，丧期已满，于他无碍。

她正弯腰替他打理领口，不经意抬眼，直直对上他灼灼的注目。“怎地了？”这人怎么这样看她？

他嘴角一弯，两指托起她下巴，将她娟秀的小脸，细细打量一番。她如今眉眼已长开，待得来年，必定更娇俏可人。

“好事。接下来几日需留在宫中哭丧，阿瑗乖巧些，莫叫本世子忧心。”有朱家与太子代劳，省得他赶在九月二十一，一年丧期前动手脚。自然是好事。

好事？她迷糊眨眨眼，深以为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了。即便盼着文王驾崩，也不该这般张扬。

“何时不乖巧了？您还是紧着自个儿的好。”她嗔他一眼，手下忙活，脑袋晃一晃，挣脱他手指的摆弄。蹲下身，一丝不苟，替他抚平朝服下摆的褶皱。“得叫周大人寸步不离守着您。”

她目不转睛盯看他，固执的，等他给个回应。此时进宫，一旁有朱氏窥视。他腿脚不便，凡事都需格外谨慎。

他噙笑，抽回手。指尖掩在袖袍底下，捻一捻自她身上带回，余留的温软，“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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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合并到，不知为什么，沾衣无法在书评区留言，老说我“含有广告词”……之前的请假条，无奈，只在目录页显示。给没看到的亲，说声抱歉。

今天起恢复更新，明天开始补更。感谢大家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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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310章 她不争气，胆小怕黑。

黑漆漆的夜里，天上飘着细细的小雨。她在长春宫门前与他分道，他自要去汇同前朝百官，而她身上顶着半个官身，可到底还是女子，得随同女眷，后头跪着哭灵。

一路向北前行，人是在甘泉宫没了的，可停床得停在听政殿。走出几步有人来迎，是个面生的首领太监，打着白晃晃的灯笼，后头还跟着一众小黄门。

“可是姜女官？奴才是冯公公底下当差的。如今宫里正乱，他老人家派小的来给您领个路。”那太监甫一见她便点头呵腰。如今谁不晓得，冯公公原先已被太子调离甘泉宫，眼见是人走茶凉，要翻船的。可不知为何，右相大人一句话，又将人给捞了回来。不止如此，还给派了内廷统领，司礼监总管太监的肥缺。

如此一来，谁不晓得，眼下冯公公与整个司礼监，都是握在那位手上。说也奇怪，同为相国，这左相大人忙着在前朝把持朝政，而新晋升的右相大人，却是出人意表，越过前朝，把手伸到内廷来。

那些权势通天的大人物，怎么个明争暗斗，他想不明白。只知道，如今他在冯公公底下混饭吃，真正的主子，还属那位。眼前是早传得沸沸扬扬，顶顶得那位看重的姜女官，他哪里有不巴结的道理。

七姑娘是早看惯宫里做派的。文王在位时，内廷掌在文王手上，她没少被赵全几个呼喝刁难。如今文王驾崩，宫里风向逆转，于是司礼监的太监，又反过来对她异常殷勤。

她客气道一声“有劳”，这种见风使舵的讨好，从不往心里去。抬眼望去，只见宫里挂着大片的白幡，廊下宫灯一溜儿换上惨白的灯笼。不论是甬道，或是各处门口，都有佩刀的侍卫把守，宫禁森严。

她刚走到一处宫门外，便听里面哭哭啼啼，衬得这本就阴森的夜里，更见碜人。

“这是在作甚？”她指一指，路过的时候，透过洞开的大门，竟瞧见里边热闹得很。一众内侍围了院子，将内院的婢子往外赶。被撵出来的宫婢，或一脸木噔，或嚎啕大哭，与四周围无甚表情，只僵着脸办事的内侍比起来，境况尤其显得凄惨。

给她领路的太监，刻意提一提灯笼，将她视线所及的地儿，照得更加透亮。回话的时候，面上也带了分可怜。“王上晏驾，这是捉人随葬呢。名册是早拟好的，只等挨个儿搜宫。”

她哦一声，漠然转过头，再不理会。活人殉葬，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挡也挡不住。看不惯，闷不吭声，不看就是。

她进殿的时候，因着模凌两可的身份，既非宫婢，又非宫妃。索性挑了个不打眼的角落，披着刚换好的孝服，埋着脑袋，隐在众人中间。

真要哭她是哭不出来，至多有些不痛不痒的感概。她微微瞭起眼皮，打量前排领头哭丧之人。光看背影，辨不清楚。只有些纳闷儿，即便王后被废，可这高位妃嫔，哪个膝下没有帝姬公子，也不该只这三两人，零落跪着，瞧起来颇有些冷清。

殿内呜呜的哭声，吵得她脑门儿疼。被人大半夜的催了进宫，她深深垂着脑袋，迷瞪着眼，偷偷打呵欠。

文王在位的时候，她不曾有上赶着往上爬的打算，死了更不用猫哭耗子。做给谁看？

那厢七姑娘哭灵，滥竽充数。这厢巍昭仪宫中，噼里啪啦，打砸声不绝于耳。

“去给本宫叫顾衍过来！王上晏驾，谁给他的胆子软禁本宫？便是王上不在了，本宫还有太妃的名衔。谁敢拦本宫见王上最后一面！”

顾衍乘着四抬的软轿，远远隔着扇门，听里间女人声嘶揭底的怒喝。到了此刻，犹自不知低头。

巍昭仪得文王宠幸，招摇跋扈了一辈子。便是公子成被太子流放，巍昭仪哭得死去活来。闹过了，仍旧不死心，带着人，憾然硬闯甘泉宫，要请文王还她个公道。只彼时文王已昏厥，这公道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于他看来，这样的女人，实是愚不可及。满腔心思放在争宠媚上，真正的心机，却是浅薄。

他抬手命人在台阶下落了轿，却是连进屋也懒得应付。

冯瑛带着一众内侍，跟在他身后。此刻见他这副冷然的神情，瞥一眼他身旁笔直侍立的周准，见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敢近前。

“大人，里边儿这位，已是折腾快了一个时辰。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您看……”公子成虽被流放，可却未从宗族除名。按大周礼制，君王驾崩，后宫妃嫔，膝下有子女的，当封个太妃位，或宫中养老，或接了出宫，自去公子府荣养。

他从容端坐，膝上搭着临出门前，她特意叮嘱，不许离身的毛毯。修长白净的双手搁在膝上，掌心虚虚感受着毛毯绒滑的质地。腿上很暖，像她身上的热度。

“夜深，难免怕黑。”他忽而开口，脑子里想的却是巍昭仪罚她孤零零站在寒夜里的那一幕。她胆子小，从来都不争气。晚上没人陪，走在自家庭院里都小心翼翼，玲珑的身板儿，躬得虾米似的。

他望着檐下被风吹起飘摇的风灯，眼里的光，仿佛与夜色交织在一起，晦暗难明。

冯瑛大气不敢喘，深知这人的狠辣，犯上谋逆都不怕的主，还有何事是他忌惮的？这时候提起“夜深怕黑”，冯瑛不解其意，也就不敢贸然附和。

“谁在外头？可是顾衍来了？”通明的宫室，门后映出一道女子的身影。只见她飞扑过来，狠命将上了锁的宫门，拍得啪啪作响，谩骂不休。“顾衍你这佞臣贼子，瘸腿的废物，竟有胆欺我孤儿寡母……”

冯瑛面色大变，偷眼瞧一眼身前这位。只见他面上古井无波，将巍昭仪喋喋不休的折辱，当了耳旁风。

冯瑛心想，屋里那位也是个蠢的。揭人伤疤，赌咒叫骂。遇上这位，怕是要拿命去填的。

果然，便见软轿上这人，不紧不慢回头，眼睛幽幽盯在门上。便是到了这时候，语气里该有的恭敬，一分不少。

“微臣愚见，娘娘与王上鹣鲽情深。生时同乐，死亦同悲。王上先走，恐仙途寂寞，想娘娘作伴。”他拂一拂袖，潇潇朗朗的面上，竟带了丝悲天悯人的和气。

“娘娘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可享殿上香火，贤名永继。”

这话却是说：巍昭仪高节，文王宾天，娘娘悲痛欲绝，执意伴驾去了。人是自愿殉葬，祖宗礼法，这会儿派不上用场。

冯瑛一惊，垂下的眼眸，剧烈收缩两下，赶忙收敛心神，下巴一抬，身后跟着的内侍，鱼贯而出，自是晓得如何办事。

他这话是当着人前下的令，阖宫上下，除去自己人，再不能留活口。

处置完正事，冯瑛恭送他离去。折回来吩咐人给昭仪娘娘盛装打扮，就在这宫里停床，等到明日大殓，再抬了去听政殿，由太子下旨，打发个好听的名声。

冯瑛正抄手立在廊下督使，鼻端忽而嗅到一股骚味儿。抬手用袖袍挡了，却见内侍架了个吓得晕过去，失禁的宫女出来。

“这是昭仪娘娘跟前得宠的，名唤香织。出身贾府。”无需冯瑛过问，自有人挤破脑袋，逮着机会露脸。

“贾府……”冯瑛嘴里砸吧砸吧，心知这人活不过半柱香。脑中腾的升起抹亮光，就道那位自来处事严谨，怎会当着这许多人跟前，成全巍昭仪“伴驾”之心。原是如此。

这宫里头多少条人命，除了巍昭仪，怕是要怪到这姓贾的头上。那位没那个耐性，单独拎个丫头出来问罪。索性一锅端了，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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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衍的狠辣，亲们慢慢会体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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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第311章 伤的是腿。别处立起，轻而易举

斋戒这几日，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多是前半夜。

她老老实实待在听政殿，白天哭灵，傍晚宫门落了锁，又家去，隔日一早再进宫。

她在听政殿，好几回瞧见他乘着软轿，就顺着丹陛旁的玉石台阶，来去匆匆。他似乎很忙，在殿内待不长。他在的时候，也是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簇拥着，真是炙手可热了。

偶尔他的目光会与她对上。隔得远，面目有些模糊。可她知道，他看的是她。就好像他每次跨进门槛，总是稍许环顾，像是确定，她有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听话”，不叫他忧心。

这几日疲惫的不止是她，尚在月子里的姜柔，比她更遭罪。被人抬着在听政殿外磕头，因着身子没干净，不敢进殿冲撞了法事。虽不比旁的女眷在殿内待得久，可得数着趟的来磕头。月子里的女人，本该静心调养。这么一折腾，眼见着，一天更比一天恹恹的，没精神。人也逐日消瘦下去。

她有那人暗中照拂，不愁吃喝，累了还能到偏殿歇歇脚，有的是人争着打扇子，端茶送水。她这脸面，都快赶上宫里的娘娘。冉青曾打趣，她能得这许多人巴结，不为赵国公府未过门的世子妃这层身份。只为她是那人心腹从使，已足够她在宫里横着走。

就这么提线木偶似的混了几天日子，傍晚她照常出宫，人还没出宣武门，便被早前给她领路的太监，请去了离听政殿不远的鹤鸣堂。

“右相大人这几日都歇在此处。大人这会儿正在前头议事，您稍待片刻。”那太监替她推开门，满脸堆笑请她进屋。

她一路是乘他的肩舆过来，也不怕落了人圈套。这会儿再瞧见书案上他惯用的笔墨，便安安心心靠在圈椅里翻书。不觉便睡过去，半梦半醒间，觉着脸上痒痒的，又湿又润，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嗯。”她脑袋躲一躲，嫌烦，避开外界的滋扰。惹来那人低沉的笑声。

梦里也觉得这声音好听，熟悉到令人眷恋。她挣扎着睁眼，眼前是他黑压压的头顶。他正俯身吻她脖子，束发的玄冠，形如履杯，边角顶着她头上的绢花。竟是趁她熟睡，背着人，与她亲热。

她脸霎时就红了。他一身丞相朝服，衣冠楚楚，高冠正容。行的却是这等偷香窃玉之事，端的风流。

“帽沿刮头发了。”她借口推他，小手软软搭在他肩头，刚醒来，话音又软又糯，像江南的栗子糕，不吃也嗅得出甜味儿。

“白话。”他识破她伎俩，抬手摸上素白的绢花。不客气拔了，随手扔案上。倒是退开些，许她说话。

“何时来的？”她襟口上两颗盘扣已被他松开，醒来后浑身发热。脑中想着他轻薄她时的神情，若说不想他，那是骗人。

他幽深的目光在她雪白的领口流连，毫不羞愧，雍容靠回去。眼看她合上领口，话里含了意犹未尽，“耽误了会儿，来得迟了。”

答非所问。听他这意思，他早该到了。早到了，自然能欺负她久些。

她哪里听不出这人是在与她调情。他眼里的情潮太分明，强烈到周遭空气都有些滞凝。她不好意思清咳两声，装出严正的样子，过问起他这几日起居。

“睡得可好？腿还疼不疼？”

他单手支在扶手上，不以为然应道，“仍旧是酸胀，只让周准马马虎虎，揉捏过一回。”

她立时就心疼了。看他安安稳稳坐在推椅上，她挪一挪身下的圈椅，坐到他身旁。慢慢儿将他的腿伸直，搁她膝上。

撩起朝服下摆到他腰间，又卷了裤腿上去。小手贴着腿肚子，一点儿一点儿，替他舒活筋骨。

男人的毛发比女人浓密，她手下是他结实的肌理，心跳有些急促。上一世，她不是没为病患揉捏过，可碰触他的感觉不一样。男女之间有了感情的发酵，总容易面红心热。明明办的是正经事，也容易往歪处想。

“斋戒期满，带你去庄子上躲清静。”他觉得她柔软的小手，不碰他，他想得慌；碰了他，又难受得紧。

他眯了眯眼，观她专注的小模样，心里软和，压下悸动，与她说正事。“王上晏驾，太子即将登基，后宫妃嫔各有各的去处。下月初，公子丹会派人进京，接太妃娘娘回藩地荣养。”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透出的深意却不少。

她琢磨琢磨，终于想明白，文王既妥协，公子丹为何迟迟不退兵。原是等着安安稳稳，接顾太妃出宫。若是娘娘人在宫中，性命到底捏在新君手上，不知何时，便会成为牵制公子丹的筹码。那位当然不愿意。

她斜眼瞅瞅他，暗自猜想，他也是乐见其成的吧？到底是他姑母，太妃娘娘出宫，太子对他的掣肘，相应也少了一分。

“左相大人怎么说？”朱家能乐意？她一头与他说话，一头越过他伤了的膝盖，往上揉捏。

他于近处打量她着了孝服，臻静俏丽的模样。窗外晚霞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温情脉脉，整个人，恬静中带了分妩媚。他看得入了迷，应得有些心不在焉。“此事拖不得。他若是不肯应，太子那头要如何交差？总不能新君继位，南边还乱象丛生。”

她啄一啄脑袋，深感受教了。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答应也得答应。万事都图个吉利，登基大典，更是如此。

她惊叹这人事事都算计精准。跟他结盟的，敌对的，哪个都能派得上用场，真是好深的心机。

“如此甚好，不用这么紧张兮兮，剑拔弩张。爹爹那边，下官与家里，也都能安心。”总算不用辛苦隐瞒太太，心里也踏实。

了却桩心事，她整个人都松快起来。手上轻柔慢捻，揉搓得越发来劲儿。嘴上欢欢喜喜问他待会儿会否在此间用饭。那意思，她想留下多陪陪他，晚些时候他再想法子送她出宫。

她眉梢眼角都笼着温暖的笑意，仿佛终于被她等到雨过天晴。七姑娘沉浸在自个儿的欣喜中，没留意他越发暗沉的眸子。

“晚些时候离宫，可也不能太迟，怕今儿个又落雨。”

她絮絮叨叨，许久没等来他回应，这才迟钝抬头。顿时迎上他凤眼半合，微微仰起下颚，隐忍的注视。这目光她太熟悉，心下咯噔一跳，脸腾的就烧起来，下意识往他身下瞄。

这才惊觉，她兀自欢喜，小手不知何时，已顺着爬到他腿根。她僵直着，缩着脖子，讪讪而笑。

此刻停手，却遮掩不住，她手边已隐隐碰触到他身下鼓鼓隆隆，撑起的一团。怎么就忘形了呢？她后悔不迭。像是做了错事，不敢承认，偷偷抽手。

他本想逮了她，顺势干点儿怡情之事。奈何事不凑巧，他敏锐捕捉到门前渐近的脚步声。这时辰，想必是冯瑛派人来问，饭摆在何处。

他大是遗憾，眼见她再次溜走。忽而欺身，朝她耳蜗里吐气。

“阿瑗竟思虑如此周到。本世子伤的是腿，便是一时起不来身，别处要立起，却是轻而易举，无有妨碍。你也用不着为当面试探，面浅难为情，半途而废。尽可再大胆些，总归要叫你嫁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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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补的第一更。还欠一更，这周内补齐。连载至今，正版订阅的亲，粉丝值应该在2000以上，弟子衔。沾衣感谢大家支持！多少还是希望，花钱订阅的亲，会觉得物有所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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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第312章 五年，相识，相知，相依

守着他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太太带着团团，赶在年前回了泰隆。与往常不同，今岁年节，有她陪他在别院相守。这是她与他，一同度过的第一个年节。同来的，还有姜昱，连并公孙管旭几个。

守岁那晚，她照旧熬不住。好容易挨到子时，小脑袋缩在围脖里，毛茸茸的绲边掩了她小半张脸。她带着春英围着火盆子取暖，因着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大规矩。屋子中央也不设插屏，他与公孙闲话似的说着朝政。

姜昱几人在一旁听得专注。她只觉自个儿耳朵都快要生出茧子来。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左相在朝堂如何拉拢人心，党同伐异。底下见风使舵的，静观其变的，大有人在。这其中牵扯出诸多人名地名，她也是头一回听说，记不住。于是脑子越来越迷糊，渐渐便意兴阑珊。

七姑娘打了个呵欠，天儿冷，呵气成云。直直睁着眼，眼里浸得湿润润的，不会儿便光影迷离。

姜昱似有所感，回眸瞅她一眼。果真见她裹得粽子似的，避在雕花的落地罩后，歪歪斜斜窝在圈椅里。除了红扑扑的脸蛋儿，很有几分招人疼，规矩差得一塌糊涂。姜二爷面上一板，给春英递个眼色。那意思，将人给招呼醒啰，尚有人在，成何体统。

她每年守岁，骨子里那点儿懒毛病，遮也遮不住。坐不住，便赖上他，直到他背了她回屋，她不耐烦冲他摆手，自个儿蹬了软履，直往被窝里钻。

幼时便是如此，多少年过去，丁点儿不见长进。

春英避在七姑娘身后，伸指头，轻轻戳一戳七姑娘腰眼。她懵懵懂懂，顿时清醒。甫一抖擞精神，立时对上姜昱严正的眼风。七姑娘抽抽鼻头，挺直腰板儿。年夜饭吃的是饺子，她贪嘴，多用了几个。填饱了肚子，这会儿屋里热气腾腾，忍不住就眼皮子打架。被姜昱逮了现行，她紧一紧手上的暖炉，窘迫笑笑。

“困了？”她与姜昱一番小动作，没逃过那人眼睛。“去后头躺会儿。”

她如蒙大赦，抄着手，十分乖巧行礼告退。带上春英，掀帘子去了隔壁暖阁。

“到底是年岁轻，身子骨没长成，莫要过分掬着她。”他这话不止是对姜昱说，也是替她在公孙几个跟前圆场面。

在座诸位，哪个不知世子对七姑娘偏疼得紧。笑着应和，这事儿便揭过了。

说是守岁，他身上有伤，谁也不会不开眼，劳他的大驾，通宵达旦。又过了小半时辰，公孙当先起身，各人便散了，自去前院厢房歇息。

姜昱犹豫片刻，终是留到最后。往年都是他这做兄长的背她回去，如今世子腿脚不便，遍观别庄上下，也就他最适合，担了这差事。

姜昱上前，坦然道明他心头考量。言辞间小心谨慎，唯恐冒犯他。毕竟这事儿牵扯到他的伤腿，恐他介怀。

他沉吟片刻，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压一压手，命姜昱稍等片刻。待得廊下众人脚步声远去，他又吩咐姜昱打发春英退下，这才撩了锦袍，试着动了动屈着的右腿。之后将脚放下踏板，白底缎面的皂靴，稳稳落了地。

姜昱心下一震，有些猜到他意图。赶忙上前，虚虚护着人。他摆一摆手，独自撑着推椅把手，躬身，掂量着力道，缓缓站起。

这事儿他做来虽缓，却符合他惯来做派。不急进，沉稳有度，自有分寸。

“您的伤……”姜昱眼中不掩喜色。看这位起身的架势，分明不是头一遭。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准，除微微有些迟缓，行止间，平稳，不见颠簸。

“抱她上榻足矣。”他目光投在厚布门帘上，徐徐移动脚步。在姜昱的帮衬下，弯腰，打横抱起她，将熟睡之人，安放在堆花绣凤的牙床内侧，替她掖好被角。

待得姜昱领命告退，身影消失在幕帘后，不会儿便传来关门的声响。他侧身坐在床沿，屈指挑开覆在她面上的碎发。

小丫头入睡时不喜见光。被窝里蜷成隆隆的一团，她自顾翻身朝向里边儿，乌鸦鸦的青丝，铺了满枕。

寝帐里透着柔和的光，四面合围，衬得她越发身形娇小。

他褪了外袍，躺下后，自身后揽她入怀。扑面的暖香，丝丝沁人心脾。隔着寝衣，他一手握上她已然饱满的胸脯。掌心下，是她迟迟的心跳。便如她人，慢悠悠的性子，与他怄气的时候，也多是等他发作，她才肯怯怯认错。

念着她懂事，撒娇，勤学，也惫懒，他嘴角勾起来，鼻尖埋进她稍许浸凉的发丝，安然合眼。

此前，年节守岁，于他可有可无。然而从今往后，得她相伴，这般数着春秋，日子淌过去，倍感充盈。

隔日，她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醒来。身后贴着个厚实的怀抱，她眨一眨眼，一扭头，果然见他放大的俊颜，与她不过两指的距离。这人睁着漆黑深邃的眸子，慵懒看她。

脑子有些回不过神，脖子扭得酸了，她索性翻过身，如何都记不起怎么又与他一头睡下了。

想起这茬，她埋头，慌张往他身下瞧。她自个儿睡相不好她是知道的，就怕不当心碰了他。

“无事，休得毛躁。”他将她摁下，安安生生躺着。燕京的冬，延绵而干冷。她不过将被子掀起条缝，寒气已见缝插针，逮着空子往里头灌。他好看的手指替她压一压被角，被窝下的手，揽在她腰上，尽量将她贴在他胸口。“暖和些不曾？”

这人也是刚醒来不久，嗓音醇和沙哑，性感迷人。她觉出他暖和有力的大手，抚在她方才稍稍露出去的背心、肩头。其实她不冷，可他的体贴，她安然受用，朝他颈窝里蹭一蹭。

“偷香窃玉之后，是伺机而动？”她自个儿边说边笑，以为是姜昱抱她回屋，这人不讲礼，自顾摸上来。他趁她睡着，干的坏事儿可不少。

他也不辩解，轻轻柔柔的吻她，怜惜多过情色。近日朝中明争暗斗，层出不穷。他已是避了风头，仍旧公事缠身，冷落了她。

“睡足了便起身。用过饭，带你去庙里逛逛，顺带上香。”

她这才记起，今儿是初一。

“下官记得，去岁您进山。上完香，马不停蹄，登门便叫下官陪您再躺会儿，不由分说。”她娇嗔，嘴上埋怨他霸道，实则心里很是怀念与他在一起的光景。往昔情形，历历在目。

他初时吼她，唬她，吓她。之后耐心教她，护她，疼她。他并不一味惯她，这样的感情很好。明辨是非，理智又柔情。

不知不觉，晃眼已与这人相识五年。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个回想起来，不曾有遗憾的五年。这份幸福，她想要延续。她盼着嫁了他，与他过更多的五年。

他眼里噙笑，颇为自得。“去岁还需奔走相见。如今睁眼，阿瑗在怀。”她红着脸，默默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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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313章 公子一笑，小七欢心

怀王登基，改年永嘉。孟春正月，怀王率近臣于燕京南面，祭祀祁天，籍田以示大周对农耕的重视。

新君与左相俱已离宫，听政殿内，新调到御前当差的掌印太监刘高，手上搭着拂尘。能顶了冯瑛冯公公的职，做到内侍第一把交椅，除刘高此人形质端伟，面相好。更要紧，刘高识趣，在内宫里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随意寻个借口，打发了殿内扫洒的小太监。刘公公踱步到御案前，垂眼粗粗一看，自今早送来的一摞票拟里，拣了，抽出两封。暗地里塞进阔大的袖袍，又装模作样，板着脸，四下巡查一番。这才堂堂正正，越过殿外的守卫，出了听政殿。

七拐八弯，穿过宫里的甬道，刘高掩人耳目，钻进司礼监西南面的角门。

“来了？”早等在此处之人，位不及刘高，姿态却不低。正是圆滑世故，暗中搭上右相的冯瑛。

“公公，事情办成了。”刘高赶忙凑上去，面对官职比自个儿还低一品的冯瑛，丁点儿不敢做姿摆态。刘高心里明镜似的，眼下他能坐上这位置，将张超给挤下去，若没有冯瑛与他身后那位撑腰。论根底，这样的好事儿，如何也便宜不到他头上。

天上掉了馅儿饼，眼睛便得放亮些。该办的事儿，丝毫不能马虎。馅儿饼虽好，总得有命享用不是？

冯瑛看过他递来的票拟，颔首算是满意。拿了面上那封，手心里敲一敲，又递回去。凭他老辣的资历，脑子里已估摸出，这结果，那位兴许能够满意。

“你倒也机灵，挑出来的票拟都是极好。这两封，都得压一压。少则三两日，多则小半月。但凡不超出太多时日，必定出不了岔子。”

冯瑛嘴上轻描淡写交代刘高，仿佛私底下扣留前朝呈递的票拟，真不算个事儿。只他自个儿知晓，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这事儿上头想。

票拟是何物？前朝大臣上奏的奏折，经丞相审阅，挑了要紧的誊抄，递送御前，是为票拟。之后再由怀王批阅，批了红，上奏之事落定，这才又逐级分发下去，传达各司。

照那位的意思，票拟上的学问可是深得很。乍看起来是大事的，影响未必深远。私底下扣留，也容易被发现。不若专挑了那些个眼下不急，然则一旦来事儿，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的。

就好比好些郡县，三月季春，已递了治水的折子。辗转几回，离京畿偏远之地，拖到六月才得了批复。七月便是汛期。事到临头，火烧眉毛，余下不足一月工夫，那些个老旧坍塌的河堤，神仙也救不急。到时若是盘查起来，宫里动的手脚，早抹得干干净净。这罪名自然就落到一层一层，经手的大臣头上。抄家流放，斩首示众，怎么着，都是左相党羽。

自然，事情得由小而大，一步一步来。初时挑些个无伤大雅的，慢慢儿的，积少成多。真有一日出了泼天祸事，朝廷查起来，原不止单就一桩。一提溜，满满一串儿。大大小小的纰漏，不胜枚举，祸根是早埋下的。

再要问罪，左相如何统领的朝政？这才能一刀致命不是。

冯瑛暗想，到底是那位远见卓识。换了左相，朱家本是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清高！士大夫眼里，何时将太监当了人看？也就从没想到阉人也能成大事。

这也就难怪了，那位看似胸怀若谷，朝堂纷争，能避则避。却将手伸到专管太监宫女的司礼监来。

剑走偏锋，另觅蹊径。委实了得！

那厢冯瑛对右相大人，叹为观止。宫外小道上，侯了老半天，总算等到那人随怀王籍田事毕的七姑娘，整会儿正笑眯眯接过推椅，引来那人挑眉回看她。

“笑而多狡。心头所想，必非正途。”

他这话却是在说，她笑得狡诈，一看便知，脑子里没想好事儿。

同来的姜昱，瞥她一眼，亦有同感。

七姑娘撇撇嘴儿，眸子晶亮，流光溢彩，显是十分愉悦。抬头望向不远处，因着今日籍田，乘着香车纷至沓来，凑热闹的诸多娇娇。

七姑娘摇头晃脑，天儿好，正衬了她好心情。索性推了他，就地立在道旁，放眼望去，刚翻过土的田地里，农人忙着劳作。风吹起，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儿，清新怡人。

“也不知是否下官眼拙。下官瞧着，今儿来的娇娇，虽也觊觎大人您美色。可眼中憾然哀痛，多过平日痴迷恋慕。”

这人坐推椅也有坐推椅的好处。她话里带着俏皮，雀跃着，对窥视他的注目，总算顺眼了些。

他低低笑起来，肩头微微震动。他非爱笑之人，便是笑，也多是与她相处之时。这一笑，便如秋潭映月，山涧清流。雅致中，带着如珠如玉的润泽。

随着他笑开，远处传来震耳的惊呼声。咿咿呀呀，此起彼伏。浪花般，一阵高过一阵。七姑娘前一刻还挂在嘴边的得意，立时僵住。围观的娇娇们，何时见过他这样一面。兴奋着，大胆冲他挥舞绢帕。更有甚者，三三两两，结伴壮胆，哼着北地男女弄情的小调，众目睽睽之下，对他示好。

七姑娘调笑他的气焰不在，看着远处连成一片，花花绿绿，翻滚如浪涛的绢帕，兹兹暗自磨牙。

姜昱轻哼一声，斜眼瞟她一眼。觉得她是小人得志，自作自受，不屑与她为伍。自去树下，转身却想，那位起不起身，坐不坐推椅，全由那人心意。如今进进出出，她被那人使唤得跟前跟后，片刻不离身。竟还抖擞得瑟，活该被人吃得死死的，真是无药可救。

七姑娘同时被最亲近的两个男人蒙在鼓里，不知内情。被姜昱看了笑话，回头瞪他。那意思，他才是罪魁祸首。笑什么笑，笑得招蜂引蝶，端的可恶。

“真是小瞧了您。坐推椅也不老实。”

由始自终，全是她在翻嘴皮子，自说自话。他被她冤枉一场，也不气恼。和煦看她，牵了她挣扎的小手，眼见她耳根子红了，他摩挲她手心，好言安抚。

“旁人要看，管他看便是。实在不乐意，推椅掌在阿瑗手上，何时想走，哪个敢拦你？”

就差没直说，推椅掌在她手上，自然，他也掌在她手上。她爱给谁看，便给谁看。

她品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噗嗤一声笑出声，乐呵呵反握了他手。

谁说强硬的男人，不会说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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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明天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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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第314章 嫩剥菱角，不比剥她

庄上引了池活水，这才七月末，荷塘里已结了早熟的菱角。入夏里荡舟，水面上清凉的水汽，被竹子扎的舟子漾起来，氤氤氲氲，拂在人身上，这天儿也就不觉得闷热了。

“小姐，再两日便是二十七了呢。算算日子，太太也该到了。”春英撑着伞，替姑娘避避日头。梭形的舟子里，侍人撑着竹竿，立在舟头，划拨着水浪。舟子行得缓，姑娘说了，池塘里荡舟，图的就是闲适。侍人是个憨实的汉子，识水性，被世子给了姑娘，凡事都听姑娘使唤。

“是该到了，太太先来，八月里，爹爹告了假，也会跟着进京。”

七姑娘侧身坐在船沿，两手支在身后，脚脖子伸进水里。她贪凉，春英劝不住，只得牢牢扶着人，生怕姑娘落了水。

这两月，那人又不知忙活何事，时常早间见不到人。问他也不说，反倒跟她商议起迎亲的大事。

照他的说法，她人既已在燕京，便无谓墨守成规，直接从姜昱府上出阁，也方便姜昱送亲。之于她双亲，他自会派宝船去接。她人留在京里，免了来来去去的奔波。国公府下的聘礼，照样按规矩，从京里走水路，风风光光送到泰隆去。算着婚期，再原路折回，随她一道抬进赵国公府的大门。

该给她做的脸面，他一分不少，很是坚持。财不露白的道理，在他这儿行不通。

她目瞪口呆，辩不过他。年前太太回乡，她还抱着太太胳膊，撒娇担保，四月里她会带着春英，南下回家里待嫁。

这事儿她也问过他，彼时他听了，也没说不许，她便以为他应了。直到年后，前朝大人们恢复了上朝。他伤也大有起色，除还站不起身，膝盖上的伤，长了嫩肉，也能试着自个儿弯曲舒展，活动活动。

她便放心的提了要回泰隆。他静静看她半晌，晚上叫姜昱一块儿到庄子上用饭。饭后他两人去了书房，再出来，不见他人。只姜昱原原本本，将那人一早的打算，转述了告知她。最可恶，姜昱竟没问过她心头如何作想，便当先点了头。并说隔日便给家中去信，叫她安安静静待嫁就是。

那会儿她真是气得牙痒痒。别人家嫁女儿，都说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换了姜家，姜昱这做兄长的，比她胳膊肘更能往外拐。

因着她身上女官头衔，那人拿宫中到了年岁，放出宫的宫女给她做对照。受宠的，主子若指门光彩的婚事，不是没有从京里直接出嫁的例子，摆在前头。

“阿瑗乃是小选入京，宫女晋升，依照这路数来，算不得错。”他言之凿凿，也不知如何说动了姜昱。里里外外，全是他占理。她呐呐的，寻不出他话里的毛病，只得乖乖听从他安排。

那时候她觉得，就好像重走了一回从宫女到女官的老路子。他牵着她鼻子，不许她往歪处跑。

这男人偶尔显露的霸道，强势不容回绝，却也是真心疼她，处处替她打算。于是她偃旗息鼓，照旧被他捆在身边。

粼粼的水池中央，舟子渐渐停下。她抓着春英的手，弯腰向前探身，够着枝叶藤蔓，欢呼着采了菱角上来。

“回去煮了吃，或是熬粥。能补脾胃，强股膝，轻身延年。”她手下不停，嘴上招呼侍人往菱角密实的地儿，划划水。

正好，于那人膝盖有益，她采得更来劲儿了。

“这可是好东西，俗称‘水中落花生’。你二人也来帮手，多采些，回头太太到京里，还能吃上多产于江南的菱角，想必太太也高兴。”

那撑船的侍人嗳一声，到底是男人，力气大，摘了菱角，一捧一捧往身后扔，不会儿便垒起小塔般，新鲜丰足的一堆。

如此在水塘里待到日头偏西，既玩儿了水，又得了菱角莲蓬。七姑娘心满心足，这才叫掉头靠岸。

离岸边尚有些距离，她正与春英说笑，眼梢忽然瞥见柳树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本能抬头，看清是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了佩绶，静静坐在推椅上，身后立着公孙。

她耗子见猫似的，往春英身后躲。慌慌张张缩回先前还放在水里，晃晃悠悠，很是惬意的小脚。胡乱扯了轻薄的纱裙抹一把，急匆匆往被她随手掷在身旁的软履里套。

“小姐，绫袜！”眼见世子立在岸边，春英也是慌了神。将被七姑娘扔到乌棚底下的绫袜拾回来，赶忙往她手里递。

“来不及了。”她光脚套进绣花软履，春英只觉眼前一花，那绫袜便被姑娘揣进了袖兜。春英嘴皮子动动，看姑娘忙着打理裙裳，遮掩脚下，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她搭着春英的胳膊上岸，公孙冲她点一点头，正好领命告退。

她若无其事走过去，因着心虚，话也就特别多。絮絮叨叨跟他说起下午晌，池塘里荡舟的好处，转身殷勤给他指一指，她采来的菱角。

“于您腿脚颇有益处，煮熟了，下官再给您剥。”她推着他，沿湖畔走小道回去。一路都是她清脆的唠叨。他也不嫌吵，于她不经意的时候，眼风掠过她脚下。上好的轻纱，拖曳在地上，她莲步轻移，款款有致，绣花的鞋面只微微露了头。

他收回视线，端正看着前路，嘴角稍稍勾起。耳畔是她柔柔的语调，正交代春英顺道送些去熬粥。

回屋后，他弃推椅，上榻靠躺着，久坐，难免腰身酸累。照顾好他，她借口净手，转身便走。脚还没落地，已被他搂着腰，轻而易举，反身带进怀里。

“身子已是偏寒，何以如此淘气。”春秋寒暑，她身上总比他凉几分。偏偏她不耐热，贪凉得很。小日子老喊肚子疼，也有她自个儿不听医嘱的缘故在里头。

她被他带得伏在他身上，索性蹭上榻，侧躺下，往他怀里钻，十足抵赖。“这不您忙着，屋里又闷得慌。”一副讨好的模样。

锦榻宽敞，他向后让让，叫她躺得更自在些。手掌摸上她腿弯，斜睨她一眼，出手如电，握着她腿肚子。他倾身下去，利利索索，褪了她软履。

她白生生，秀气的脚丫子，饱满又讨喜的呈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仿佛害臊了，她蜷着脚趾，红着脸推他。

她一只脚伸展着，紧挨着他腿边。另一只脚却屈着，被他捞在手里。他手指若有若无，把玩她光滑细腻的赤足。被他干燥温暖的大手一碰，她脚下顿时窜起股酥麻。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竟还欲遮瞒。许你自个儿说，该当如何罚你？”边说边抱她起来，他坐直身，将她打横放在腿上。

他心下意动，剥菱角，哪里比得剥她，更叫他称心如意。顷刻，另一只梨黄的软履，也被他远远掷了出去。他眼中只剩她小巧的秀足，放肆揉捏几回，呼吸也变得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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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第315章 当他低头……

“痒。”她含泪叫唤，娇娇的，又加了声“疼。”

他当真放轻力道，握着她软嫩嫩的脚丫，留恋不去。他早拿捏住窍门儿，不想她闹腾，便将人揉得酥麻，软了身子，任由他作弄。

“怎会是疼？分明还在疼你。”他含她扇贝似的耳朵，另一只手钻进衣角，片刻不停。

他是天底下最纵容她的人，同样也知道怎么欺负她，最得心应手。

她两脚蹬一蹬，怕痒，更怕羞。“没关窗户呢。”她急了。东墙上，槛窗没关严实，任谁打廊下经过，听见异动，都能从缝隙里瞧见屋里羞人的情形。

她的慌乱，他置若罔闻。他手下之人，没哪个如此不开眼。窥听已是僭越，有仲庆在院门口守着，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二人相处。

他大手已摸上她腰肢，抚一抚，蔚然而叹，“彼时矮冬瓜一般的丫头也抽了条。”怀中女子，腰线曼妙，身形纤侬合度。他不喜瘦得竹竿一样的女人，她生来圆润，便是抽条，亦是恰到好处。

手掌握上她胸脯，他幽暗的眸子沉了沉。夜里欺她是一回事，她清醒的时候，又有另一番情味。

“叫我看看。”他掀她衣襟，连称呼都变了。凤目紧盯在她胸前，仿佛要透过衣衫，瞧清她清清白白的身子。

“不要！”她慌乱得语调都在打哆嗦。他从前也轻薄她，可却从来没有像这般不管不顾，连等到晚上也等不及。

她能从他眼里读出他隐隐的失控。眼前男人眼底的欲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郁。非是他忍不住，而是婚期临近，他的耐性，已是所剩无几。

“嗯。”她咬他肩膀，怯怯的小脸上，自有一股招人疼的妩媚。身子颤颤的，被他剥去裙衫，入夏本就穿得轻薄，她上身只余一件石榴花的水红肚兜。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他隔着布料，又深又湿，含了她胸前的茱萸。

“难受……”她话里带了哭腔，身子扭起来。她不是不识情滋味的少女，真被他挑起身上的燥热，她只知搂着他脖子，紧挨着他，难耐的，又磨又蹭。

她在这事儿上缺乏经验，难过舒服，都是他一手赐予。她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教她的，天上地下，包罗万象。连这副身子，也是他亲手调教。她像是他用心打造的一把古琴，琴身曲调，莫不合他的心意。

“今岁阿瑗便满了十五。”他托起她身子，手臂绕到她颈后，灵巧的手指，几下便解了兜衣系带。

这话更像他自言自语。

她胸口一凉，小衣簌簌滑到她缩着的小肚皮上。她呀一声，涨红着脸，双臂抱在胸前，用胳膊肘将他往外推。

他衣冠楚楚，风仪朗朗，而她光天化日之下，裸着身子，岂不羞人？

她想要拾回兜衣往身上套，可他不许。他眸子在她胸前的沟壑上，看了又看。乌黑的瞳眸，即便迎着光，也黝黑似墨，浓得化不开。

“卿卿美甚。”他嗓音沙哑，附在她耳边夸赞。“既不喜着绫袜，想来阿瑗已是热得受不住。自个儿屋里，索性身上小衣也一并褪去，免得捂了你热得慌。”

他在借题发挥。她分明识破了他的伎俩，奈何没了衣衫遮挡，好像底气也弱了。正想服个软，先行认错，再求他放过她，却被他突如其来，扣着手腕，扭到身后。

“……呜呜，”这样直挺挺，挺着胸脯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羞人。他还可劲儿揉捏她，力道那样大，两指夹着她****，真把她弄疼了。她哭起来，即便这会儿她还顾及着他，不敢动作太大，怕压坏他刚刚好些的伤腿。

“欺负人……”她呜咽，他空着的那只手钻进她裙底，隔着亵裤，时轻时重，摁压她，更像鼓动。她都这样凄凄哀哀的求他住手，可他非但不听，反而更进一步，得寸进尺。

“阿瑗，今次会与往昔不同。你乖巧些，待会儿也少些罪受。”

怎么不同，他翻身而上，给了她答案。

她吓得骤然止了哭闹，话都不会讲了。只见悬空撑在她身上的男人，单手除了佩绶，眼中情色虽急，手上却分毫不乱。一头治住她，一头解下裤头，放出他身下涨得青紫的活计。那样伟岸，看得她身子立时就软了。

她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气。从他言行间，不难猜出他接下来要干的事儿。她惊骇看他，结结巴巴，连连摇头，“还，还没成亲，没过门，也没验身子。”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憋不住的时候。在她看来，他的韧性，克制，是她两世见过的男人中，唯独说一不二，经得住考验的。再加之他之前亲口允诺，成亲前，绝不动她。于是她从来没有这一层顾虑。

平日即便他再过分，通身上下，被他摸了个遍。可她不怕，因为她知晓，他守着底线，不会跨过去。

然而今时今日，这样的他，在她全然没准备好的时候，真叫她怕了。

“您身子没大好，这地方也不对……”话没说完，已被他堵了唇舌。

情到浓时，亲吻成了彼此最直接的慰藉。

“抱歉，忍不住了。”他喘得厉害，吻她也带了狂躁。爱她到极致，想要她，想要到她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他都急于占有。

她不会知道，他先前还能与她一应一答，已是隐忍到全身血液都在奔腾。他欺身与她额头相抵，湿热的鼻息打在她面上。他身上没熏香，带着澡胰子干净的气息。这味道被晕染得醉人，围绕她，熏得她目眩神迷。恍惚看他，被他眼里黝黑，深不见底的漩涡，轻易卷进去，再难脱身。

“忍不住了？”她失神呢喃，被他难过又渴求的样子，蛊惑得抬手，缠绵描摹他眉眼。

他眼里带着最后的清明，欲望与理智厮杀，他在挣扎，当初允诺，他并未忘记。然而本能的需求，却让他掰开她双腿。

他滚烫的炙热，抵在她腿心。甫一挨上她被他逗弄得湿哒哒的蜜处，他身上一紧。重重吻她，借此宣泄，对她，他堆积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渴望。

原本只为逗逗她，可这份戏弄，不知何时已变了味道。再要制止，他已是沉迷得深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想要索取，却迟迟叩门不入。即便如此，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沉着，亦在节节败退，大败亏输。他身下不由自主，想要推送。她迎着他注视，感受这个男人难得的兵败如山倒。

他卷了她唇舌，前所未有的激烈。

半晌，她听见他隐含愠怒，又颓然嗟叹，“普天之下，唯有阿瑗，能将本世子憋到如此境地。竟至当你面前食言而肥，卑劣一如，反复小人。”

她心里蓦地就塌了一片。正如他所言，于此事上，他练就坚韧意志，是为她。同样，最后受不住一次更胜一次的折磨，亦是为她。一路走来，那么多艰难波折面前，他都不曾低头。然而如今，他以这样的姿态，对她坦诚——他难受，快要撑不住了。

她眼眶很热，心也跟着滚烫。仰起头，缓缓的，缓缓的，亲上他嘴角。

***************

人无完人。爱到深处，本心所求，他也会无奈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在他掌握。欠下的章节，补更完了哈。接下来就是亲们期盼已久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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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第316章 俄而春来度，一晌贪欢

“您等一等，容我去关上窗户。回来再，那，那样……”她光溜溜挂在他身上，怕羞，越发贴得他紧些。躲躲闪闪，不叫他贪得无厌的打量。

她觉得这人伤了腿，她不怕如何辛苦照顾他，可某些时候，实在不方便。譬如当下，分明是他心里惦记得慌，可商量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倒好像是她主动提议，掩了门户，便能与他行那羞人之事。

可若是任由那槛窗大咧咧虚掩着，一来她心里发慌，老不踏实。二来，总不能赖了他去。他连起身都不能，又如何迈步过去。

对他的心疼，压过了她心底的羞涩。她眼珠子往塌下瞄一瞄，只见她的裙裳，被这人三五下，由着性子，扔得七零八落。离得远，她手臂够不着。

没法子，她埋着脑袋，低低唤他，“脱衣服。”

他手上还揉着她丰美的翘臀，漆黑的凤目里闪过丝了然。他将她剥得一丝不挂，她自然不肯光着身子在屋里走动。他是乐见的，奈何她面皮浅，这等眼福，只能留待日后慢慢儿计较。

“说好不逃，便放你过去。”起初瞒她他已然能起身一事。除了政事上的考量，却是他贪图她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上的那股子在意。

那日姜昱到庄子上探看她，他敏锐的察觉到，因着腿伤，她将原本投注在姜昱身上的关切，分出大部分，只管紧着他这厢是否安好。不是询问他需不需添茶，便是劝他在屋里坐久了，到外间透透气。

体会过这样的好处，他怎会轻易撒手。于是变本加厉，刮风下雨哼一声，想留她伴在身边的时候，再哼一声。一句“膝盖酸痛”，跟定身咒似的，生生绊了她脚步。

她这样的性子，真心疼起人来，温温软软，极是迁就人。仿若刚才，他身下抵着她，轻轻戳弄。面上稍稍表露出吃力，她便是羞得脖子都红了，却是羞答答埋在他怀里，眼泪汪汪，嘤嘤呀呀的吟哦，也忍着羞怯不敢妄动。

早年他还训她性子软，时有不争气。而今他以为，她这样，恰恰好，甚是讨人喜欢。身子软，脾气也软，替他着想的心，更软。

越想越觉她********，这么可人疼的小东西，他急于想将她吞吃入腹。狠狠贯穿她，打上他顾衍的烙印。自此往后，她的温软，他一人知晓便罢了。稍稍分几许给她娘家人，旁的得留给他，与他一双子女。

她不知他仿若下意识就认定，婚后，她少则与他生一对乖巧的孩儿。一儿一女，正好凑成个“好”字儿。大的那个是兄长，身后跟着爱哭的娇娇。

他脑子里那些盘算，太长远，她丁点儿不知情。答应他不逃开，便熟门熟路，解他的锦袍。

自从他接她出宫，夜里都是她给他擦身。宽衣解带的活儿，她很快便上了手。眼下她褪他的外袍，他自觉抬手，很是配合。

“您让让。”小手抵在他胸前，这人压着她，她起不来身。他果真如她所愿，翻身躺回去。

“手……身下的手！”她正要披上他外袍下地，却发现这人，宽大的手掌还在揉捏她屁股。

他憾然收回手，手心空落落，怅然若失。才一离开，已想念她滋味。

这人顶着一副光鲜的皮囊，却学戏折子里，登徒子调戏好人家闺女，拔了她绣鞋不算，还远远抛到屏风底座下。她光着脚，小手抓着前襟，尽量不透风的捂着身子。那人身形伟岸，长身玉立。衣衫也阔大，长长的下摆被她拖在身后，倒有些像她曳地的裙裾。

她迈步，只觉身下凉飕飕的，浑身不着寸缕，外边只罩了他一袭玄色深衣。她在脑子里设想自个儿如今的模样，两手揪紧，只觉身后那人的视线，更烫人了。

哪家贵女会赤着身子，贴身披着男人的长衫。她匆匆忙忙合上槛窗，一旋身，便对上他如渊的眼眸。

那样深，那样沉……

她心如鹿撞，随着她亲手掩上那道缝隙，她与他都明白，她再没有借口，推脱他的亲热。正如他所言，今岁她将满十五，眼前这男人，足足等了她五年。

她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跟前，只隐约感觉到，自个儿手心里紧张得出了层细汗。她才一靠近，便被他捉进怀里，与之前不同，他眼里有捉摸不定的神采。破天荒的，许了她半遮半掩，裹在他袍子里。

“这样一身，竟是越看越美。”他不否认，于情事上，无伤大雅的花样，会令他比往常更容易兴奋。

玄色的袍子，衬得她肌肤胜雪，艳若桃李。他的高大，包裹着她的玲珑。她紧紧拽着他衣袍，像是最后的依赖。白生生的小脚，随着她迈步，只露出圆润可爱的脚趾头，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心上。

她不是妖娆的女子，却自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妩媚秀丽。就好像最上等的美玉，耐看，更经得起品评。

“今次，不会再放开你。”他将她紧紧压在胸前，力道有些重。他中衣半敞，袒露出健硕的胸膛。两人肌肤相亲，尤其她胸前滑腻的绵软，毫无间隙，紧贴着他坚实的肌理。他仰头叹息，似满足，似呻吟。性感得要命。

下一刻，她被他小儿一般，分拨开两腿，正对他跨坐。她恍恍惚惚记得这样的姿势，会入得很深，害怕了，娇滴滴央求。“轻点儿，您轻点儿……”

他才伸了一指进去，已揉得她呜呜哭起来，背脊像拉开的弓弦，仰起雪白的脖子，往他眼皮子底下送。

他哪里还忍得住。就势亲她，手下抽送不停。她太小，身子又紧，敏感到一碰就受不住，香津淋漓，顿时就湿了花径。

“真真是娇娃娃。”他俊脸也染上潮红，等不及，身下女子蟾鬓散乱，云钗横坠。那香腮玉体，直叫他爱不释手。

“呜呜，难受……难受。”她是识情滋味儿的。他手法老练，一摁她就抖。舒服了叫，不舒服也叫。她被他惯坏了，情事上，随了他的直白。

许是知道再不久，他便会当真送了那物进来，她身子缩得更厉害，夹得他连连低喘，腹下已涨得隐隐作痛。

“卿卿，忍一忍。”他技巧虽纯熟，可到底与女子行欢，也是头一遭。他曾在梦里这般待她，可到底比不得这般真真切切抱了她，令他血脉喷张。

再等不得，他提她起来，将她平放在榻上。抬了她小腿儿，他俯身下去，片刻不停，冲将而入。

“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她哀哀流泪。觉得那疼，不止是破了瓜，更多还是他尺寸大，她生受得很是勉强。

听她呜呜抽噎，他含了娇嫩嫩的胸乳，身下力道很足，撞得她后背贴在锦袍上，被其上的金丝绣纹，磨得红了一片。

他这般年岁，便是心智早熟，到底气血正旺。难免失控，冒进了些。可他到底不是寻常人，捱过了最初那段不受控制，灭顶的欢愉。渐渐的，他缓下来，抚着她发顶，亲吻如细细密密的小雨，****而绵绵。

“莫哭。”他可以纵她万般，唯独此事，务必叫她尽快适应。

“这样好些了不曾？”身下那棍子依旧坚硬如铁，只他克制着，轻移缓送，便是寻欢，也舍不得抛下她独自享乐。

“说话，可觉出了舒服？”真入了她身子，彻骨的爽快他体会过了。片刻失神过后，她身子的美妙，他有的是耐性，渐次摸索。如今他更在意，却是她觉得好是不好。

他惯来是骄傲，不容许他带给她的，仅限于痛楚。他****她****，指尖在她门户上轻轻擦刮。能给她的，他会做到极致。

“舒服了没有？”他自个儿忍得辛苦，汗水一滴滴打在她胸口，烫得她哼哼唧唧的叫唤。那声气儿像八九岁的女童哭啼，又娇又软。

舒服了，却也不舒服。起初的疼痛过后，她身子里的****，又出来作怪。“要抱。”她抽抽啼啼，藕白的胳膊紧紧缠绕他。想嵌进他暖融融的怀里，想他听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情话。

他心下一震，毫不迟疑抱紧她，仿若要将她揉碎了融进骨血。知道她是想了，他微眯起眼，搂着她腰肢，一下比一下重的讨好她。

爱她到极致，便将她摆在他自个儿更前面。

“阿瑗，欢喜否？”这般迁就她，依旧觉得宠得不够。

她睁开水气迷蒙的眼睛，杏眼湿润，满满都是情迷。她噗嗤吐着热气，听他这问，莫名就想哭。

怎么能不欢喜？这样温柔的男人是她的，她小兽似的啃咬他胸口。身下一缩一吸的搅他。她知道他喜欢，他在频频震颤。

“不许问，还要不要的？”她勾了他脖子下来，两腿盘上他后腰。拱着背脊，自个儿扭起来。她得了甜头，痒痒的，越发攀附上去纠缠他。

平日都是他一气儿喂饱她，这会儿他怜惜她，她还不乐意了。嫌他尽问羞人的话，不给她个痛快。

这脾气被惯得……他嘶一声抽冷气，她还敢来招！

红衫木的锦榻上，她与他抱作一团。他长衫被她皱巴巴压在身下，垂下一只绲金边的袖袍。本是端正的式样，可随着他两人，涟漪般荡起来，无端就生出几分叫人想入非非的靡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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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没写完，今天又写长了，所以耽误到现在。今天的，晚上更。亲们留书评的时候，记得别太露骨，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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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317章 当归血鳝

云消雨歇，她身子像散了架。伏在锦榻上，偏头望着他坐起的身影，她耳旁还回响着方才这人到了兴头，沉沉的闷哼。

他虽由着性子来，可即便到了最放浪形骸的时候，依旧透着股自持的雍容。不像某些人，得意了便容易忘形。他是真正的贵人，骨血里养出来的气度。很难形容，一个男人在情事上做到淋漓尽致，在她眼中，却丁点儿不显下流。

上辈子因着解析个案，她也是资历颇丰。看过的小电影，****中总是夹杂这样或那样，透过一连串低俗的话语，翻来覆去，挑逗对方****的手段。

观感虽强烈，一时刺激过后，往往留不下什么。很多时候，她可以心平气和，捧着马克杯，一头看片，一头做记录。不会有兴奋，更不会觉得美好。白花花的肉浪在电视上一帧一帧的翻滚，她靠着抱枕，厌倦到不知何时，已然睡过去。

同样是男人，区别却甚大。这就好比一提日本男人，女人们往往会露出轻鄙，日本男人猥琐的形象，深入人心。而一提法国男人，意大利男人，女人们往往会尖叫，立时便能与香车、浪漫，相关联。

她趴在手臂上，如同回味般，痴痴偷瞄他。身上虽累，心里却异常满足。说句不知羞的话，他带给她的快乐，她从前，从没敢抱着这样美好的希冀。

“叫人送水？”他套上月白的中衣，情事过后，稍稍透着股慵懒。回头询问她，看她云鬓散乱的模样，他眼波在她尚未退去情潮的小脸上一顿，伸手替她拉一拉搭在她背上的锦袍。

她红着耳朵，脸颊埋下去，事后，又成了缩头乌龟。这时候叫人送水，傻子都能猜到他与她关在屋里，干的是什么好事儿。

再说了，叫谁送？仲庆还是春英？哪个都不合适。她这副样子，他又起不来身。水若是送到手边，往后也没脸再见人了。

“庄子上养了侍人，嘴严，必不会叫你为难。”他温暖的手掌，抚在她后颈。没有不规矩，只带了淡淡的温存。

她蒙着脸不看他，刨坑似的啄一啄脑袋，引来他轻声的笑。

不论是衙门还是相府，便是到了庄子上，跟她相熟的，不相熟的，异口同声，莫不夸她脾气好，为人和善。却少有人知道，她养得娇，在外还好，关起门，她当他跟前，也敢耍性子。

说来这也是他惯出来的毛病。姜昱吼她，摆出兄长的架子，义正言辞的管教。他看着还不大乐意。不领情不说，觉得她被人掬着，怎么看都是她受了委屈。

她跟着他，比寻常家贵女吃了太多的苦。他总想着补偿，护她护到太太许氏都没话讲的地步。他却不想，他待她的好，招来京畿多少娇娇眼红。

这会儿她刚破了身，身下黏黏糊糊，必定不舒坦。他将她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七姑娘一听好歹是侍人，总算没那么抗拒。

这时候京畿豪门也有养侍人的风气。进了宫的，管叫太监，那是阉人里挑选过的。没能进宫的，多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苦人，自个儿挥刀子去了子孙根。若能大难不死，卖身到富贵人家，还能混口饭吃。

那侍人抬水进屋的时候，他就坐在榻上。用外袍将她罩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露出来。加之外间天色已晚，屋里没掌灯，她那点儿朦朦胧胧的身形，顶多就能看出是个人影，倒也不打紧。

他命人端了烛台过来，又在外间点了灯。她听着脚步声远去，抖抖索索探出脑袋，正好见他拿了火折子，点亮鎏金的烛台。

他回头，一张俊脸映在光影下。玉枢，玉枢，真就人如其名，公子如玉，俊美无俦。

这一日，她处子落红，染了他锦袍。他抱她在怀里，擦身喂饭，亲力亲为，万般情柔。

隔日起身，食案上奉着香喷喷的血鳝羹。放了姜末儿，又加了几味佐料，掩了鳝鱼的腥味儿。他比她起得早，说是前院来了宫里的公公，不知怀王何事召见他，他已乘肩舆进了京。

春英欲言又止，偷偷打量她，思量许久，终是开了口。“小姐，这血鳝是昨儿个夜里，世子吩咐人半夜下到田埂旁的沟渠里摸的。这时节正好出血鳝，听说最是补血养人。这鳝鱼在北地不好养，没有官府的手令，据说还不许捞。平日都是紧着宫里的娘娘们用。”

春英心里对自家姑娘行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这大婚眼见快要到了，姑娘却把身子提早给了世子。春英虽觉着这事儿不妥当，却也不敢像崔妈妈一样念叨姑娘。想想再几日太太便要进京，天大的事儿，有太太给姑娘支招。她只管在太太不在的时候，伺候好姑娘，把人养得白白胖胖的，不亏了元气才好。

七姑娘稍稍有些别扭，春英跟了她好些年，且又年长她两岁。被春英知晓她不守闺训，大着胆子跟他……多多少少，都有那么几分难为情。

好在春英善解人意，并不多问。她也就支支吾吾，大伙儿心头有数就是。

她埋头用肉羹，刚才没留意，而今尝到少许当归的香味儿。当归这药材很讲究，放多了喧宾夺主，轻易便能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如今却是刚刚好，肉羹香浓滑软，且不腥腻。

鳝鱼，当归，伏地，京穹……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每吃一口，都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吞下肚子的，是肉羹，也是他一腔心意。

用了饭，她到院子里散步消食。这点儿上，日头还不毒辣，放眼瞅瞅院墙上攀爬的藤蔓，庭院里盛放的紫藤花，还有西墙角他命人给她架的秋千，她心情美滋滋的飞扬起来。

身上本就不是如何了不得的痛，但凡不蹦蹦跳跳，倒也没娇气到路都走不动。她带春英过去执了瓜瓢给摆在假山周围的盆栽浇水。

春英笑言，说是别家小姐侍养花草，修身怡情，多是修剪枝条，剪了花枝插瓶。光听这名头就觉着雅致，是上得了台面的消遣。换了自家姑娘，唯独一项，浇水浇得勤。难怪绿芙抓破脑袋也想不出，除了推花牌厉害，她家姑娘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看家本领。

她轻啐一口，自个儿也跟着乐。春英话里的插瓶，让她想起那一年，她抱着海棠花枝去给他赔罪。他心头有气，拿话刺她。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停，没脸看他。

那支被她摇得近乎光秃秃的西府海棠，实在可怜。缤纷的落英，飘飘洒洒落在她身周。成了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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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亲们投票打赏。下一章进入大婚，十五岁的小妇人，小七又会有新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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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第318章 待嫁（上）

晚些时候他回来，已在国公府用过饭。怀王赏他的右相府邸，她不在的时候，他鲜少孤身过夜。府上庶务，暂由外院管事杜淳打理。至于内宅，他打算婚后叫她自个儿挑人。按他的意思，许氏给她的人便极好。他这般示意，却是表明，国公夫人那厢，他自会去禀明。

成亲前他尚且能宿在外头，旁人看来，至多不过他位高权重，名士风流，不乐意被人拘着。

成家立业，却又有另一番担当。按规矩，需得搬回赵国公府。大周礼教，父母安在，分宅而居，便是变相分家，视为不孝。

她与他成了亲，人是必定要随他回国公府。然而国公府内宅，有国公夫人当家作主，自是比不得她自个儿府上闲适自在。他不好插手内宅事，却能一月里，带她回相府小住些时日。那几日里，相府内宅主事之人，俱是她，或是姜家太太许氏选的人，她自然能在自个儿地盘上，快活过日子。算是给她松一松阀子。

他能替她着想的，已然考量周详。她心存感念，也就从了他安排。

今日他特地留在国公府，陪家里人用饭，她有些隐隐猜到他意图。他若是老这么与国公夫人拧着，等成了亲，受累的还是她。

“劳累一日，腿脚酸不酸？”不知是否跟他燕好过的缘故，再见他，她目光闪烁。有些不大敢拿正眼瞧他，会想起昨日羞人的画面。

行过夫妻之礼，到底是不一样。仿佛简单两句话，都带了拉家常的味道，含着浓浓的，与他过日子的气息。

今日之前，他是大人，她是从史。然而眼下，她虽是尽量保持着以同样的口吻与他说话，可是她听了都觉得带了几分新妇的娇羞。他在她眼中，由大人，渐渐的，向“夫君”转变着。

夫君。她在心里默默咀嚼一番，脸不觉就红了。等到当真开口这般唤他那一天，不知又是如何情形。

觉出他两人相处有异的，不止是她。他观她一副羞态，心头了然。不由便有些期待，当真与她结为夫妻，每晚回屋，有她在灯下盼着他。她会穿针引线，与他裁衣。亦会哄着他与她的孩儿，抱着儿子，起身迎他进屋。

他眼神忽而变得柔和，拉了她手，揽她坐下。“身子可好？乖乖用饭不曾？”

她脸像红透的柿子。靠在他胸膛，半躲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嘀咕，“这般羞人的话，不许问。”要她怎么答？

“还疼着”，是夸他工夫厉害，而她太娇气？还是“不打紧”，怎么听怎么像她在给他暗示，她身子无碍，他能接着尽兴。

索性堵了他嘴，不正面答话。他挑一挑眉，将她嫩生生的小手，握在手心摩挲。她不肯老实交代，他自有法子探知。

“明日命人到府上替你瞧瞧身子。”

她一脸惊愕，怔怔看他。瞧什么身子？莫非还要叫人验一验，她身下有没有消肿？

“不要。”她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之前也听说，京中大户人家教养贵女，讲究些的，在那方面儿，从小就会花心思，精心调理。

譬如如何将****养得颜色妍丽，体香而姿态曼妙，叫男人一眼见了便喜欢。诸如此类，身上抹香膏轻体瘦腰，一套一套的花样，她听了不禁咋舌。

当然也有行房过后，请燕喜姑姑看过，上了药，顺带指导一番如何收缩那地儿，以达到更紧致的目的。如此，才能勾得男人离不得身。

她以为他也是要请宫里的燕喜姑姑来瞧她。旁人如何她不知晓，只她个儿，将身上最私密的地儿，大大方方袒露给不相干的人看，她心里羞得慌。

更何况，他与她欢好，都是背着人的私密事。他怎么待她，激烈也好，柔情也罢，她自个儿知道足矣。叫外人瞧见了，难免有窥视的嫌疑，她心里想想都不舒服。

京畿女子仰慕他的，一抓一大把。若是对他有意，借着给她上药授课，脑子里却透过她，肖想他行房事时的姿态，她想想都怄气。

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如今还养在后宫的一位太妃娘娘，原也只是主子身边再寻常不过一燕喜姑姑。后来心头便不安分了，少女怀春，心驰荡漾，伺候主子，慢慢便伺候到了御榻之上。

她噘嘴，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眼里，微微含着薄怒。纤细的手指勾了他冠下的组缨，绕到手上拽一拽，将他拉到她跟前，幽幽盯看他。

“不用燕喜姑姑，请管大人把把脉就成。”破了身子，伤处总能养好。旁的也只剩气血，兴许比往常不如。“开个方子，服几服药。”她自个儿拿了主意，不叫他插话。

怕他不答应，她就势再勾一勾，小脸贴上去，讨好一般蹭他，清清脆脆下了定论。“就这么着。下官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最清楚。”

她主动送上前与他亲腻，他有片刻怔忪。下一刻便反客为主，吻上去，嘴角流泻出低低的浅笑。

“脑袋瓜整日胡思乱想。管旭是不成。与你看脉，自当延请女侍医。”

他轻轻咬她娇艳如花瓣儿的小嘴，慢慢****，狭长的凤眼，微微露了丝戏谑。

“阿瑗如此不待见燕喜侍人，是为羞臊，或是其他？原本也从未想过用那起子人。你我二人敦伦，如今已是吃力，怎舍得再叫你受苦哭淘？”

她正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听他这话，她瞬时僵住。原是她多想。

她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尴尬又羞窘。这人瞧了她笑话，反过来逗弄她。她伸爪子拧他腰肉，舍不得太用力，总归要摆摆样子。他笑得更畅快，纵她胡闹，柔声哄人。

不几日，姜家二房太太进京。同来的，还有死皮赖脸，撵也撵不走的大房太太童氏。自个儿跟来不算，还带着已故大老爷嫡子，已然年满十三的姜家四爷姜立。

一行人暂且安顿在姜昱府上，七姑娘得了信儿，睁着无比惊愕的杏眼，与春英两个面面相觑。

“小姐，这大房是什么意思？外间传闻您与世子落难那会儿，怎没见大太太进京探望探望？这会儿世子爷封了丞相，您又大婚在即。大太太整个儿跟嗅了腥味的猫似的，眼巴巴贴上来，真是可恼！就没见过这般势力，不要脸皮的。”

大太太童氏是怎样的人，除了绿芙那大大咧咧的，二房个个儿心知肚明。春英气得直跺脚，眼看自家姑娘欢欢喜喜便要嫁了，大房又早与二房疏远。这大太太哪里是来添妆的，分明是来给人添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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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第319章 待嫁（下）

相府，迎客的堂屋里，春英端了井水镇过的瓜片迈进门。今日七姑娘接了太太府上叙话。

“老太太亲自开的口，你爹也为难。毕竟如今姜家你爹那一辈儿，老大犯事儿，前些年人就没了。老三老太太又不待见，好在三房也就只剩下四姑娘姜娥，人还嫁了，家里也闹不起来。你爹已是家中独一个撑门面的，也是唯独一个儿子能尽尽孝道。此番老太太开了金口，说是让童氏带着四爷姜立进京见见世面，若是他日后长进，大房也算后继有人。”

七姑娘胳膊搁条几上，给邻座的太太打扇。这话她听明白了，原来大太太打着添妆的旗号，实则是为姜立寻门路。

姜立给她留下的印象，她见他那会儿，他也不过八岁上头，还是半大的孩童。没定性，瞧不出是好是坏。几年过去，姜立被童氏养在膝下，她还真不敢报什么奢望。

“四弟可入了官学？哪处读的书？”

提起这事儿，太太脸色露了丝古怪。端起茶吃一口，这才倾身靠前，压着声气儿与她说道，“说是大老爷过世后，大房光景一日不如一日，没什么进项，手头紧，只请了私塾先生教学问。你爹也曾好心替他写过荐书，便是这一纸荐书，也足够他进得南阳那边儿，由陶大先生坐馆的府学。奈何童氏那人贪心不足，竟又来信大倒苦水。得知你爹与淘大先生有旧，便求你爹，能否去说说情，也好免了姜立入学需得缴纳的束脩。这般无理请求，你爹如何肯应。之后这事儿便不了了之，姜立这官学，自然也就没去成。”

七姑娘打扇的手，抖了抖。惊愕到张着小嘴儿，目瞪口呆。没听说过这般能打蛇上棍，顺杆子往上爬的。

春英立在七姑娘身后，嘴角一抽一抽。大房若真穷困潦倒到这地步，还拿什么给她家姑娘添妆？

“当真敢想……”七姑娘叹服，难怪太太得压着声气。到底是姜家的丑事，委实丢人现眼。

“若是我没记错，当初大太太从家里借去给大老爷捐官儿那两万俩，到如今也没还上。怎地就紧巴巴成这样？”

童氏溺爱嫡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若非真拿不出这笔银子，怎么会放过送姜立入官学的大好机会。

许氏大是摇头，对大房那些个乌烟瘴气的事，也是颇为头痛。

“大老爷还在的时候，便败了些。之后大房出事，已出嫁的两位姑娘自是处境不好。童氏也是无奈，只得拿银子给亲闺女长脸。如她这般撑腰，又能撑到何时？婆家那头的不满意，便似那无底洞，哪儿是银子能填满的。”

这也怪姜老太太与童氏两个，给大房姑娘相看亲事，每每只看重对方家底殷不殷实，门风如何，姑爷品性是否靠得住，这些都还在其次。

这般仰着头，眼睛只往高处瞅，可想而知，大房家道中落，对方岂会给好脸色看。

七姑娘讷讷的，再不吭声。这都什么事儿！

“好在你兄长姜昱也不知怎生回事儿，今次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声称童氏若带了姜立来扰你，他便要撵人出门，绝不收容。”

童氏虽无赖，却也不蠢。她母子两人在燕京人生地不熟，一朝被姜昱赶出门，哪里还有她安身之地。右相府，她是想都没敢想。听说那位国公府世子，样貌举世难寻，那脾气，也是格外难以接近。

童氏还记得官差闯进家门，捉拿大老爷时的情景。那天真是吓人，吓得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腿软到险些站不住。县里的官差已是如此凶神恶煞，她可是听说，那位大人，当初掌管的，乃是整个儿天下的牢狱。这就好比地府阎罗似的人物。没许氏与姜昱作陪，她哪儿敢私下登门。

“二哥哥总算有个做兄长的样子。有他拦着，我也省心。”不知是那人授意，七姑娘大大舒一口气，觉得平日老与她斗嘴的姜二爷，形象忽然高大起来。“还请太太回头替我跟二哥哥道一声谢。”她噙笑，扇子打得更卖力了。

这日后，一应琐事都有太太帮她张罗，许氏往相府走动得更勤，偶尔也留下与那人同桌用饭。接触渐多，那人又是个有城府的，越发讨了许氏满意。

眼下太太再不念叨他伤腿这事儿，如何令人惋惜。只一口一个叫她懂事，她要嫁的男人已是这般，男人么，都好脸面。若是他在外遇了不顺心的事，偶尔对她口气不好，脾气阴晴不定，她得体谅他，不许顶嘴。不能像跟姜昱那般，跟他争锋相对，不晓得心疼人。

夜里她与他一头躺着，两手环在他腰上，喏喏冲他抱怨。“大人您是读书人，读书人需得堂堂正正，胸怀磊落。您摸着自个儿良心说，是您欺我多，还是我与您怄气时候多？”她拽了他手掌，平平摁在他心口，斜眼儿瞅他。

怎么太太总觉得会是她不懂事？

他胸膛微微震动起来，她半边身子压在他臂弯，能感到这人揽她的手紧了紧。他抚着她披在身后，还散着胰子清香味儿的发丝。将她抱了伏在他身上。

“不甘心？许你欺回来。”说着他带着薄茧的大手，已探进她领口，不客气剥她的寝衣。

她羞赧捶他，自与他好过一回，这男人仿佛食髓知味儿，隔三差五便对她动手动脚。擦枪走火是常有的事儿。

“太太明儿还来的，团团粘人，吵着寻我。”她软着声调，求他莫闹她。

他凉薄的唇已吻上她胸口，掐着她一手摸起来又软又嫩的腰肢，他气息不稳，身下那物已勃然顶在她腿侧。“小家伙粘你也是明日，如今粘你另有其人，休要分心。”

不会儿，帐子里便传出她羞人的哼唧。他乐在其中，帮她保持“欺”他的姿势。一语双关，喘气问她，“满意了不曾？”

她泪眼迷蒙，被他颠得魂不附体。几下便软倒在他身上，耳朵底下，是他迅疾而猛烈的心跳。

日子便在七姑娘听太太训诫，听得快要生出茧子的时候，转眼到了九月二十。

她已于三日前搬到姜昱府上，不可避免与大房太太母子两个碰了面。也不知姜昱许了童氏何等好处，童氏见她，一点儿没提糟心事，还给了她一只支赤金打的镯子。之后很是知趣，再没有露面。

晚上太太到她屋里，老生常谈一回，又跟她说了从家里带来的几个婢子，卖身契都交到春英手里管着，叫她大可放心使唤人。崔妈妈愿意随了她去国公府，到底是从小照看她，桃花坞里的老人，她点头应了。

交代完正事，太太尴尬着，将一本小册子塞到她手里。唯恐她娇气怕疼，服侍起世子不尽心，许氏故意板了脸唬她。“这是咱们为人妻室的，应尽的本分。为夫君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于整个宗族都是天大的事儿。这事儿上，不许你耍性子。倘若嫁过去不尽快诞下嫡子，婆家刁难你，总归是你理亏。娘家便是想帮腔，也说不上话。”

说罢许氏半转过身，背对她，逼她翻看两回，这才起身回屋。

七姑娘小手压在蓝皮的春宫册子上，一路从额头羞到了脖子。太太真是过虑了。

有那人在，他雷厉风行，言传身教。哪里用得着她独自关起门，偷着翻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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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时间比较充裕，晚上会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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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320章 秦晋之花嫁（上）

永嘉二年九月二十一。丙子月，丙辰日，宜嫁娶。

卯时，天刚蒙蒙亮，七姑娘便被春英绿芙扶了起身，跨进滴了香露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扑在面上，叫她醒了神。

昨夜她没歇好，心里装着事儿，总睡不踏实。唯恐睡过头，误了吉时。那种紧张，她许多年不曾经历过。就像学生时代遇上重要的考试，或是班里组织外出郊游。正是因为看重或欢喜，这才失了平常心。

她仰脖子靠在浴桶边沿，春英在给她洗头发，绿芙执瓢，往木桶里加香汤。她脸上捂着拧干的热巾子，敷一敷眼睛。

要嫁了呢。

从前她得知三姑娘年满十五便要出阁，彼时她还替三姑娘可惜。如今换到她自个儿身上，同样一件事儿，想法已是迥然不同。

“晃眼小姐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日子过得可真快。往后奴婢不在小姐跟前伺候，春英姐姐，你千万替奴婢好好照看小姐，把奴婢那份心，也一并补上。若是有人欺负小姐，记得一定要与世子爷告状。”

绿芙强忍着，眼泪却滴滴答答落在浴桶里。太太与崔妈妈都劝她，就她这性子，若然跟了姑娘去国公府，那地方规矩大，与其被人挑刺儿，不若安心待在二爷府上当差。既能留在京里，偶尔与姑娘见上一面，叙叙旧，圆了主仆情意。又能得姜家自己人善待，多攒些月钱，给老家贴补家用。

绿芙也知晓，自个儿比不得春英，为人稳重，办事也踏实。赵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便是寻常婢子，也不是随便个人便能当得起的。

太太与崔妈妈善意规劝，她虽听进心里，可临别在即，还是忍不住掉了金豆子。打小跟着姑娘，姑娘是难得的好主子，当真舍不得。

七姑娘也心酸。可她知道，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是对绿芙好。绿芙那性子勉强不来，叫她提防旁人弯弯绕绕的机心，她也没那份城府。等到绿芙往后嫁人，迟早要分开。既如此，便无谓走弯路。

“同在京里，总归能见上面。”她握了绿芙的手，柔声安抚。

春英也红了眼，可忍着没哭。大喜的日子，姑娘应当欢欢喜喜的出嫁。深吸一口气，拣了幼时姑娘与二爷斗气的段子，说了逗趣儿，这才将大伙儿离别的愁绪，冲淡了些。

梳洗毕，春英正给姑娘上头油，崔妈妈已在外边催人。

又是一阵忙活，绞干了头发，便要开脸。为七姑娘开脸的，是许氏请来的全福妇人。五色丝线绞在她脸上，她没好意思开口唤疼，只偷偷嘶嘶吸凉气。

细绒线在脸上滚一滚，绞得脸上火辣辣生疼。她肤白，本就水嫩，这么一套下来，照照镜子，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七姑娘瞧着别扭，幽幽的想，嫁他可真不容易。她如今这副样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看了，会不会惊到？

之后扑了粉，在她再三央求下，这才浅浅施了层薄妆。淡扫蛾眉，抿了胭脂，人顿时精神起来。再加上那人特意命匠人，照着他描的鸾凤图，打的全套头面。她左顾右盼，瞧瞧铜镜里映出的女子，华美端庄，明艳贵气，不由牵起嘴角，嘴边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许氏看着铜镜里顾盼生姿，婉约秀丽的七姑娘，一手执梳篦，一手轻轻抚上她发顶。

养了这么些年，疼到心坎儿里的闺女便要成了别家媳妇，许氏湿了眼角，压下心头万般不舍得，对着铜镜，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唱着吉祥的祝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

耳畔回荡着太太稍稍带着些鼻音的唱词，七姑娘握紧手心的玉如意，端正坐在妆台前。从镜里对上许氏慈祥的目光，难过却是，许氏眼尾已爬上了细纹。光阴似水，年华不等人。她出嫁，太太也不再年轻。心头又酸又涩，她抽一抽鼻子，也不用哪个催，眼泪自个儿溢出来，包在眼眶里打转。

哭嫁哭嫁，真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即便早早得知婚期，做好准备。这一刻，感恩与伤怀，怎么也憋不住。

她这辈子投身在姜家，是她的福气。父母疼爱，兄长关怀，她收获了与上辈子一样，弥足珍贵的亲情。这份亲情会一直放在她心上，欢喜的时候，想着家人分享；难过了，心里有依托，她能鼓足勇气，坚强走下去。

“不兴哭，哭花了妆容可怎么是好。”姜家在燕京本就没什么亲戚，已出嫁的五姑娘，如今已封了婕妤。婕妤娘娘一早乘驾撵出宫，特意登门给七姑娘撑场面。

同为二房贵女，本该同气连枝。如今姜柔身在后宫，往后指不定还得依仗那位。自然乐意送七姑娘这份人情。

大太太童氏瞧着七姑娘出嫁的排场，心里直冒酸水儿，嘴上却说着漂亮话。这会儿也帮着宽慰许氏，屋里一时便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世子爷登门迎亲来了！”

外间吹锣打鼓，整条巷子都挤满了观礼的人，人头攒头，好不闹热。

两队国公府佩刀的侍卫，在当头开道。周准一身玄色锦袍，持枪护在他身侧。之后百余人挟车，声势浩大。

那人端直坐在扎了红绸的高头大马上，一身朱红吉服，玉面高冠，仪容俊伟。他勒着缰绳，目光紧紧锁在姜家正门口。想着待会儿便能迎她过门，眉宇间，淡淡拢了抹柔色。

听进去传话的人回来禀报，七姑娘尚在梳妆，他眉头一挑，回身给公孙递个眼色。公孙会意，遣世子门下颇具盛名的文士，当街挥墨，即刻做了首催妆诗，引来众人轰然叫好。

“瞧瞧，瞧瞧，新姑爷这是等不及了。”能够打趣那位，这辈子许就这么一回。逮着这机会，与她交好，特来贺喜的高女官与冉青两个，咋咋呼呼乐呵起来。

七姑娘赧然，红着脸便要起身，却被方才替她开脸的全福妇人摁回去，乐呵呵冲她摆手，“姑娘急什么，再等等。这催妆诗一首怎么能行。姑娘家矜不矜贵，这会儿便能分出个高下。”

果然，外头接二连三又送了催妆诗，竟是句句佳阙，难得好诗。

太太许氏喜不自胜，世子这般，摆明了是给七姑娘长脸。寻常人家，哪儿来的这份底蕴。七姑娘接过诗文，细细品读，越看这行文，越觉眼熟。

那人竟这般张扬，命他门下诸多名士，替她题诗？

四周围女眷也是赞不绝口，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羡慕。婕妤娘娘眸光闪了闪，既替七姑娘高兴，心里又涌起数不尽的失落。

当初她以縢妾之身，陪嫁进太子府。别说催妆诗，便是连正正经经的拜堂也没有。她与姜媛，一个求得权贵，一个求得良人。

得失间，是苦是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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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321章 秦晋之花嫁（下）

在前厅拜别了姜大人与许氏，七姑娘盖上大红绣飞凤的盖头，由兄长姜楠背着，姜昱行在她身侧，目光端直看向前方，如幼时教她那般，大喜的日子，口吻依旧严厉。

“习内则，娴母训，兴家世，丰子息。阿瑗，谦逊莫忘，当做贤慧人。”

她眼前是一片灼灼的艳红。因着拜别父母，睫毛上还沾着泪。这会儿听姜昱故意板起脸训她，她抿一抿唇，压下快些溢出眼眶的泪珠子，轻轻应一声“诺。”

爱之深，责之切。父兄对她的疼爱，与太太不同。内宅妇人对子女的爱，多表现在嘘寒问暖，时时刻刻都在操心吃穿用度，有无短缺。主外的男人，尤其身在官家，一边维持身为父兄的威严，一边又掩不住爱护。

那人亦如是，像她的父兄。会对她落脸，从不一味纵着她。

“阿瑗也大了，嫁了人，得空多给家里来信。”此番姜楠随姜大人进京，一来为贺七姑娘出嫁，二来，也来看看那不争气的姜柔。

背着姜媛，姜楠心里颇有些感概。姜柔若有她三分懂事，他便知足。

“大哥哥的话，阿瑗记下了。大哥哥回去，记得替我向嫂嫂问好。”她趴在姜楠背上，姜楠比姜昱生得高大，虽不比她与姜昱亲近，可作为兄长，姜楠忠厚，底下几个弟妹，除对五姑娘恨铁不成钢，并没有明显的偏颇。

而今姜楠已帮着姜大人料理族中事，不出意外，该是要传承家业的。姜昱志不在此，七姑娘也觉得这般安排，合情合理。

“妹妹嫁了，往后家中还需靠着大哥哥多替爹爹分忧，孝敬爹娘。”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姜楠是可堪托付之人。只要姜楠对姜大人跟太太好，她愿意投桃报李，力所能及，多替他看着点儿姜柔。

这一截路，似短又长。往昔记忆中，那些个好的坏的，嬉笑的，气人的，一幕幕场景，在她脑中频频闪现。

送嫁的路，像河岸的石桥，衔接着她的往昔与来日。有感慨，有怀念，有期待。

头上的盖头，遮了她视线。她垂着眼帘，从地下缝隙里往外瞅。绕过影壁，门外震天的喜乐声，掺杂着众人的叫好，一浪浪，翻卷而来。

顾衍坐在马上，眼底只映着她一人身影。她一袭火红的嫁衣，就这么自然又惊艳的闯进他眼中。

从未见她穿过这样艳丽的衣袍，红得似火，只叫他一眼，便看得入了神。

姜昱扶她落了地，她婷婷立在铺红毡毯的台阶上，微微埋着脑袋，手里捧着柄如意。

他看不见她面容，只瞥见她袖袍外，丝滑的缎子垂下去，露出她一截莹白的皓腕。雪白的肌肤，衬着绯红的缎面，加之她手上那柄温润的玉如意，白的，红的，绿的，生生看花了他眼。

他嘴角向上一弯，由周准帮衬着下了马。移坐到推椅上，他这才上前执了红绸一端，顺带握了她手。

随着他下马，周遭观礼之人，纷纷捂嘴，交头接耳。碍于他权势，只敢小声叹着可惜，仿佛人人都是慈悲心肠，对他的腿伤，唏嘘怜悯。

她被他覆了手背的小手，倏地僵直。她与他成亲，外头这群不速之客，嗡嗡好似烦人的苍蝇。凭什么对他指指点点？

自他受伤后，平日出行，多是乘轿辇，只在宫中或自家府上，才会坐推椅。因此亲眼见过他这副模样之人，少之又少。

察觉她绷直了手背，他嘴角再向上一弯。对窥视他之人，他真真是目中无人，正眼也懒得看。只摩挲她小手，以低沉缓和的语调，娓娓吟道。

“清光一以照，对镜小梳妆。却问梳洗未，君郎何哝哝。”

这本是一首新妇嗔怪郎君催妝太急的诗。意思是，我这般早起身，对镜梳妆，外头催得紧，催得妾心都乱了。伟伟郎君，怎如妇人般喋喋不休。

这首诗从他这般肃穆的人嘴里念出来，却是在调侃她，他期盼迎娶她之心，何其迫切。

她掩在盖头下的脸，刷的就红了。比开脸那会儿，更娇艳欲滴。离他两人近的，公孙拱手在唇边咳一咳，只觉少年人谈情说爱，果真美好得大胆又直率。老成若世子，依旧免不了俗。

姜家两位送嫁的兄长，尴尬着，只装没听见。大庭广众之下，这位也太是随性。

因着他当街吟了首女儿家的情诗，偏偏这人仪容端方，泰然若定。就凭他名满天下，才高八斗的盛名，谁也不能驳他太过优柔，有失身份。

换个人来吟这诗，这叫众目昭昭，有辱斯文。只这人是他，外间只会传他风流不羁，如抢亲般，又干下件风流韵事。

果然，他一诗作罢，即刻引得那些偷偷溜出门，特意来瞧他的娇娇们，尖叫着，捂着胸口，兴奋得几欲晕厥。

这时候还没“浪漫”这词儿，只他一番做派，不难令人意会。

她心上热起来，手也跟着发烫。他还握着她！她羞得拿指甲掐他。谁家迎亲，大门口就忍不住卿卿我我，拉拉扯扯？

他眼里露了笑，这才放开她小手，只牵了红绸，由公孙推着，引她上肩舆。

他复而上马，这般游街似的迎亲，本也不费力气。他御起马来，身姿笔挺，便是腿脚不便，也丝毫不损他贵气。

送完亲，姜柔立在门外，痴痴望着迎亲的队伍走远。哪个少女不怀春？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有这么一个人，当着天下人面前，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娘娘，咱们也该跟上去了。”简云低声打断她眺望，就怕主子这副情态，被有心人抓了把柄，横生枝节。

姜柔收回视线，转身，脸上淡淡的。挺起腰身，昂首登上宫中的轿辇，恢复了出宫时的骄矜倨傲。

赵国公府所在的长街，持枪的侍卫肃清了当中的街道。即便如此，被拦在身后看热闹的百姓，依旧伸长脖子，使劲儿往前簇拥。道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身份还够不上登门道贺的京畿娇娇们，无奈只得下轿，由随侍护着，垫脚站在别家后门的屋檐底下，翘首企盼。

随着喧天的喜乐声，当先拐进长街的，却是满目扎眼的嫁妆。一抬抬嫁妆，自面前经过，数也数不清。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就只记住了金玉翡翠，亮闪闪，一辈子都花销不完的富足。

“这都比得上帝姬出嫁了。”一娇娇眼红道。

“也不知那姜氏女，生得究竟如何模样，全身都是金疙瘩不成？竟值这样的身家。从前怎地没听说，姜家祖上莫不是巨贾？”

艳羡之人自然不知晓，姜家没这样的家底，奈何那位要抬举人，娘家也拦不住。有他在背后打点，姜家用不着打肿脸，也能充胖子。

待七姑娘下了肩舆，他端然而坐，一手执绸，眼睛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只见她抬步，绣金边的裙裾底下，露出一截秀气的凤头履。喜娘搀着她，稳稳当当，跨进门槛。

他好看的眉眼顿时飞扬起来，朗朗的面庞上，不掩喜色。

她既进了顾家大门，此生，都是他顾衍的人。不枉他机关算尽，数载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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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宠，盛宠，世子是个腹黑不惧人言的，正常，太正常了。二更会很晚，亲们等不及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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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第322章 珍之重之，患得患失

大周嫁娶，拜堂是夫妻间行的礼，并没有需得拜高堂这回事儿。与夫家人见礼，还需等到明日。

拜完堂，她被送进喜房。与两家走得亲近的女眷，拥着她，叽叽喳喳的跟了去。就属冉青脆生生，闹得最厉害。

“请大人挑盖头。”喜娘恭敬退至一旁，双手高举，捧着喜秤。与她手里的玉如意凑了对儿，正好应了“称心如意”的好兆头。

国公府上几房姨娘姑娘们，个个儿睁大眼，早就想见见这位能令世子心折的姜女官。关夫人立在前排，手里牵着燚哥儿。小家伙昨日与团团一道坐的喜床，眼下瞧七姑娘坐在上头，他也想着往前凑。

“不许闹。招你阿舅生气，待会儿要挨板子。”

“姑姑能坐。”燚哥儿委屈了。关夫人好笑摸摸他脑袋，“唤姑姑不合适。往后得改口叫‘舅母’。”

关夫人说这话，并没有遮遮掩掩。明着说出口，有意说给顾家女眷听。为的是表明，世子大婚，今儿个娶进门的世子妃，她这做阿姊的，摆明了欢喜，乐于交好。各人心里头那点儿小算盘，自去好好掂量掂量。

七姑娘听了关夫人的话，不禁心生感激。可她这会儿紧张得很，顾不上许多，她只觉眼前一亮，那人已挑手，揭下了盖头。

“这般娇嫩。”一人惊呼，仿佛没想到新进门的世子妃，年岁这样轻，俏生生的小脸，更显得面嫩。人小，可偏偏气度不小，含着赧然的笑，一双杏眼，润泽泛着光。不见惊慌，更不怕生。被众人目不转睛注视着，除了些许羞涩，竟是镇定自若，抬着脸，目光只瞅向那位。

他坐在推椅上，视线正好与她齐平。直直的，只盯着她打量，旁若无人。

美。簪朱钗的云鬓美，涂胭脂的脸蛋儿美，露在领口外一小截玉白的脖子美，连她迎着他，虚张声势的神态也美。

他眯了眯眼，嘴角又是一弯。知她不过外强内干，她这般面浅，怎么经得住众人打量。

他握了她手，头也不回，便请关夫人招待众位女眷，前面吃酒。

这却是他耐心耗尽，不耐烦应付无干之人，明着撵人。

关夫人颇为尴尬，横他一眼，奈何那人眼中只有新妇。关夫人招喜娘上前，端了托盘，好言好语冲他背影道，“你且让开，这还要撒账呢。”

这人平日的沉稳都哪儿去了？

七姑娘听出关夫人话里的取笑，瞧他一副有事就快的样子，她低下头，不由替他脸红。这人自来强横惯了的，他不要脸皮，她还要的！

“阿兄今日忒的不寻常。”四姑娘顾臻暗暗思忖。仿效旁人，从托盘里抓了把花生桂圆，不敢往世子妃身上砸，只挑了榻上空出来的地儿，秀秀气气扔一回。

有他半边身子挡着人，一看便知他护短。

本该闹腾的喜房，撒了账，他回头一扫，众人便作了鸟兽散。

“您也太不讲究了。”屋里只剩她与他两个，她嘟嘴，将小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自个儿动动身子，方才她紧张得桩子似的，动也不敢动。

屋里的人，十有八九她都不认得。好在他赶了人走，她这才得了自在。抻一抻裙裳，嘴上怪他，眼里却带着分明的偷乐。

她那点儿口是心非的毛病，他再熟悉不过。抬手抚上她面颊，他目色深幽，微哑着问她，“饿了不曾？”

她哪里会饿？出门前就防着饿肚子，难得的用了好几块糕点，看得那全福妇人，连连夸她胃口好是好事儿。

“倒是想讨杯水喝。”整整三层喜服套在身上，她身上出了汗。他还尽做羞人的事，她便更热了。

眼见她要下榻，他伸手拦下，探身从矮几上取来盛酒的瓜瓢。一只递到她手里，一只他横举在胸前。

“依礼，夫妻当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且先行完礼，再喂你水喝。”结亲的步骤，他岂会不清楚。不过是不耐烦人打搅。

大喜的日子，她与他行礼，表的是心诚。旁人掺和，嬉笑打闹，反倒显得不够庄重。

见他如此慎重，她也不敢怠慢，两手捧着瓜瓢，小口小口的抿。

酒是好酒，一掷千金兴许也买不到。稍稍有些辣，顺着喉头滚下去，起初凉凉的，过了片刻，肚子里便烧起来。

吃完酒，她拎着袖袍扇风，脸上热腾腾的，像是眼中也蒸出了酒汽，雾蒙蒙的眸子，勾得他心痒。

递一盏温水给她，他看她兹兹的吞咽，涂了胭脂，花瓣儿似的小嘴儿，贴在瓷盏上，一努一努的开合。他忽而俯身，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拨开茶盏，伸舌头，与她抢水喝。

“口干，匀些水喝。”她还没开口，他已寻好了托词。

本就是花嫁，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萌动。吻着吻着，便被他轻而易举，捞进了怀里。那人今日轻易便动了情，身下那物硬邦邦顶着她，她喘不过气，拿小手拍他。

他喘息着放开，稍稍后退，嘴角牵了抹银线。靡艳的神态出现在他清贵的面孔上，显得他整个人妖妖的，有一种慑人的性感。

而她一口水含在嘴里，被他胡搅一气，水从她嘴角溢出去，顺着脖子，滴进领口。

他眸色忽暗，欺身舔她唇角下巴。她软着身子，鼻尖嗅到他身上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味道，难受的仰着脖子，意欲闪躲。脑子想着不能再放任他下去，这人开了头便收不住手。他还得到前边赴宴。

可身子早已经习惯他亲热，仰脖子倒像是迎合他，让他沿着脖子一路吻下去，为大开方便之门。

他开始急躁的扯她系带，她这才慌了神。外间这许多人，大白天的，她与他关在屋里，连洞房花烛也等不及，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她挥着软绵绵的拳头，捶他胸口，“还得赴宴的，您克制些。”

他手下顿了顿，少顷，却是比先前更为放纵。粗鲁撕扯她衣衫，头埋在她颈窝，目光阴冷，紧紧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吻她到沉迷，闭目刹那，脑中莫名浮现出一幕极其相似的情形。同样是喜房，他一身吉袍，对面女子，竟非是她！

他忽而动怒，咬她耳朵，一把扒了她火红的嫁衣，急着埋进她身子，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抚平他心底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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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第323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不对劲。她越发清醒的意识到，这个男人此刻的状态，与他平日大相径庭。

过去他也有情急的时候，可他总会留几分清明，顾念她感受。从不会真就勉强她。他与她的第一次，他忍耐成那样，都在等她点头之后，方才有进一步举动。

而今他甚至将她咬得疼了。耳朵疼，脖子也疼，这种疼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锁骨、心口蔓延。

“疼……”她汗流涔涔叫出声。方才是热的，如今是疼的。

他仿若未闻，动作迅疾，将她向后，猛然扑倒回榻上。他随之欺身而上，人还坐在推椅上，只弯腰，头颅却埋在她小腹，隔着中衣，一手扯她的衣衫，一手抓着她胸脯。

她眼前天旋地转，龙凤喜被上，还七零八落洒着胡桃花生桂圆。她被他撞进被褥，本已是眼冒金星，而今后腰还压着好几颗硬邦邦的坚果，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呜呜，疼……”被他惯出来的娇气毛病，平时他给她喂甜的，怎么宠她怎么迁就。眼下突然让她吃了苦头，她吓得不轻，小手拧他的耳朵，悬在寝榻外边的小脚，盘起来，脚后跟儿踢他的后背。

生平一遭，有人胆敢在他身上撒泼，又踢又闹。他渐渐停了手，抬起头，眼中裹着浓的化不开的阴郁。

甫一对上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脸，他突的一怔，眼中只看得见她煞是可怜，哭花了妆容的脸庞。老实说，这副样子，当真邋遢，毫无美态。

见他住手，她抽抽鼻子，这才也跟着松了手。小手钻到身后，窸窸窣窣摸一通，哗啦一下，摸出个丸子大小的胡桃。

她直冲冲递到他眼皮子底下，挣扎完了，与他较劲儿的一股子孤勇也散了。她抢先告状，怕他事后收拾她。

终究，七姑娘是绵软软的性子。与人吵嘴的时候，都是极少。更不用说头一天嫁人，便在喜床上与夫君动了手。撒完了泼，她这才想起，姜昱出门前，可是严正训诫她，得当个贤惠人……

他眼前映着一颗放大的核桃，棕色的外壳，上面的纹路梗子，瞧得一清二楚。

他怔一怔神，总算从乍然而生的怒火中，找回几分理智。

再看她眼泪汪汪，气哼哼盯着他，一颗接一颗从身下摸出被压坏了外壳的花生，仿佛在控诉，他方才有多粗鲁，竟使了这样大的力气，惹她哭鼻子。

“才将过门呢，您就欺负人。”她悄然松开勾在他腰身的小脚，摸完了花生核桃，开始推人。

他抿着削薄的唇，脸色异常难看。面上带了几分僵直。

方才是入障了么？他目色晦暗，紧紧盯着她小脸，若有所思，很难叫人猜出他心头所想。

少顷，他徐徐退回去，帮手扶她坐起。看她糊花了脸，一双眸子润得又黑又亮，防贼似的提防他。他抬手揉一揉眉心，放低姿态，轻声细语的解释。

“先前记起些不大痛快的过往，一时怒起，绝非有意。”

她眨巴着眼，犹自不知自个儿如今实在糟糕的面容。只扑闪着睫毛瞅他，脑子飞快打转。谁那么大胆子给他气受？还在喜房里跟她亲热着呢，突然就大动肝火？

他那火气，她想想都后怕。像要把她嚼碎了，吞进肚子。过去他吻她，也会带着调情的啃噬，可那毕竟是玩闹，当不得真。

她坐在床沿，本就被他拔了外袍，她这会儿也不怕羞人，卷起中衣下摆，当着他面，露出白嫩嫩，平坦的小腹。

果然，她小肚皮上印着好几圈牙印儿。印记有些深，很是打眼。若非有衣裳阻碍，怕是得被他咬出血丝儿。

她偷偷抬头，斜眼看他。那意思：大人您狗变的么？心头不痛快，发火儿就咬人？

他眉心跳一跳，面色更僵了。

暗自咒骂一声，拨开她小手，放下中衣，他掌心贴上去，沉默着，给她揉肚皮。道过谦，他身为夫君的威严却不能丢。嘴上不松口，只手上轻轻缓缓，像安抚小儿一般安抚她。他身上清凉，她被他半搂在怀里，舒服得眯了眼。

今日才发觉，这男人，居然也有别扭的时候。咬了她，宁肯一声不响给她揉肚子，却不肯承认他咬人不对。

她哪里知晓，而今他也是颇为尴尬。堂堂君子，理智竟沦丧至此。叫他如何开口与她道明，方才他怒极攻心，却是为的脑中与他结亲的，并非是她。

他心头也是有数。那或许便是他失却的记忆。不过是上辈子的糊涂账。他即便除她之外，少与女子接触，也明白，在他两人大婚吉日，贸然提及上辈子与另一个女人的姻缘，极其不合适。

于是他三缄其口，只字不提。在他男人的脸面，与给她添堵之间，他权衡一番，无奈，很是吃瘪，受下她轻飘飘，抱怨他的小眼神儿。

“好些了不曾？”揉了肚皮，他瞥见她耳朵脖子红成一片，他心头有悔，抬手便要碰她的侧颈。

她吓得往直后缩，赶忙退出他怀抱。就怕肉贴肉的摩挲，不知何时，又引他兴起。

她清一清嗓子，稍稍别开脸，庄重对他道，“大人，时候不早，您该往前边儿赴宴。”此时不赶他出门，更待何时？

他抬起的手腕顿在半空，好半晌，这才收回。扫一眼身下总算消停，软下去的玩意儿，他本欲唤仲庆进屋推他见客。可目光落在她晕了妆容的小脸上，怕她回过神，再与他怄气。话到嘴边，他转而替她唤了跟前贴身伺候的婢子。

春英一直侯在门外，离了几步远，偷偷打量持枪守在院门口的周大人。正觉得那人时时刻刻瞧着都一个样，便听里间世子唤人。

她赶忙应一声，小跑着跨进门，见世子还好，只眼光一触及坐在榻上的世子妃，春英鼓着铜铃似的眸子，大惊失色。

半刻钟后，屋里只余她主仆两个。春英小心翼翼瞥见姑娘梳洗后，依旧不好看的面色，识趣儿的，没吱声。

七姑娘换了身轻薄的裙裳，盘腿儿坐在喜床上，兹兹磨牙。

想起那人由始至终，脸色都没变一下，居然就这么心平气和，看她顶着唱戏似的大花脸，还能放下身段，给她揉了许久的肚子。

她想想都丢人。

毕竟是姑娘家，最在乎的，左不过心仪之人如何看她。

七姑娘在屋里，龇牙生闷气。那人却在宴席上，分心旁骛：他这般体谅她，替她保全颜面，想必她该消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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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的艰难宠妻之路开始了。加更放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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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第324章 如斯温柔……

筵席散去，他浑身带着酒气回屋。微微有些熏，醉得却不厉害。一眼没瞧见她人，却听她跟前婢子回禀，世子妃用过饭，有些乏，正靠在里间的榻上小憩。

他眼波扫过半卷的珠帘，命人抬水进屋漱洗。换了身洁白的寝袍，屏退左右，他起身，立在垂帘外探听屋里的动静，了然于心，这才施施然携了推椅，悄无声息，阔步进去。

步伐稳健，手上半提着推椅，丝毫不显吃力。显是比除夕那会儿，更见起色。

她是真累得狠了，从没有那般早起过身。迷迷糊糊打瞌睡，睡着了也不清净。脸上好像有虫子在爬，那虫子可恶，她伸手去挥，虫子比她劲儿大。

“阿瑗，醒来。”他褪了鞋，躺在外间，将靠在床头，睡得歪歪咧咧的她，带进怀里。

她朦朦胧胧睁眼，只见沉香色晕黄的纱帐里，他散着发髻，一身清爽，正轻抚她面颊。他作乱的大手，便是扰她的大虫。

“唔。”刚睡醒的人声气儿嗡嗡的，浑身都是软骨头，不耐烦动。她目光木呆呆落在榻旁的推椅上，脑子浑浑噩噩的想：春英推他进屋，她竟睡得这样沉，竟没被惊醒。

懒懒打一个呵欠，她迟钝的脑子，这才缓缓动起来。

“听说王上派人送了贺仪。来人是赵公公？”

“不然，刘高亲自跑的这趟，讨了杯喜酒吃，未曾久留。”

“哦。”她也不过随口一问。前边儿的热闹，不时便有人往内宅通风报信。

“江阴侯亦携重礼来贺。早前许诺他一杯酒水，如今是还上了。”他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她没转过弯儿。他跟江阴侯走得很近么？还重礼道贺？

“糊涂了？贺帧已袭了爵位。”他提醒她，当朝江阴侯已换了人做。这口气，就仿佛贺帧乃他平生挚友。贺大人封爵，他打心里替那人高兴。

她恍然，仰脖子问他，“那要不今日过后，下官也遣人去给侯爷补上份贺礼？这样大的事儿，您也不知会一声。”到底曾共事一场，她能从甘泉里顺顺当当出来，贺大人也是出了力的。

他微微挑眉，随即爽快应下。今日他小登科，春风得意，心情甚好。再看贺帧，颇有种沾沾自喜的满足。

男人于情爱上显露出的霸道，往往与年龄城府无关。介不介怀，只看用情深浅。只他手腕了得，无论张琛或是贺帧，他剪除得不着痕迹。她只知这两人都与他大事相牵连，也就没往深处想。

今日贺帧登门，他非好酒之人，却主动举了酒盏。那人略显沉默，一饮而尽。

他柔柔抚着她发丝，眼中流转着莫名的华彩。“方才阿瑗如何自称？燚哥儿都改了口，阿瑗唤句‘夫君’来听。”

她心里随他念叨，夫君，夫君，夫君，顺顺溜溜，几乎便要脱口而出。只话到嘴边，忽然变得结巴，蚊蝇似的呢喃一声。

滋味不一样呢。

在他面前，她早习惯一口一个“下官”。这下官是她在他不余遗力的敲打下，拼命挣回来的头衔。每每唤他，她都吐气扬眉，颇有底气。与他怄气，她更是句句不离下官，昂首挺胸，故意与他打官腔，气得这人死死瞪她，眸中冒火。

而今这么一改口，这股气势便没了。软绵绵的，仿佛在冲他撒娇……

他嘴角一弯，只觉她这声夫君，唤得甜腻，很衬他心意。

指尖拨开她额发，露出她标致的美人尖。她不是那种乍然遇见，一眼难忘的美人。却是越看越耐看，仿若陈年美酒，慢慢品，方能品出妙处。

好酒醉人，她亦醉人。她比好酒，更带后劲儿，迷得他神魂颠倒。

“阿瑗已为我妇，从史这身份，需得做个了结。”她嫁了人，再没有在外抛头露面的道理。即便他能包容，顾氏族中也不会答应。

这道理她也是懂的。虽然早已做好准备，可听他亲自与她道明，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

伴在他身边，读书习字，誊抄公文，端水侍墨，这样的日子，充实又安静。仿佛只要她抬头，永远能追逐到他的身影。他于案后专注政事的样子，她仿若默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勾画得出来。

“夫君”虽好，可她依旧留恋唤他那声“大人”。

察觉身前的小人儿恹恹的，情绪忽的低落下去。他不仅不宽慰她，反倒托起她下巴，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来。

“如此，原是阿瑗悦我，不舍分离。”

她脸刷就红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被他挑明了道破，又是另一回事。拍开他搂她的手臂，从他腋下钻出去。她骨碌碌自个儿滚进里侧，背对着他，蜷得蚕虫似的，蒙上被子。

“倦了。”

她抵赖不认，只管顾左右而言他。他喉头溢出丝轻笑，颇为愉悦。随手拂灭帐外的烛台，和衣躺下。只留下屏风后一对龙凤喜烛，相依相偎，静静照亮窗纸上贴着的大红窗花。

她捂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偷听，心跳得厉害。

卧榻向下沉了沉，紧接着，背后贴上一堵坚实的身躯。他似乎很喜欢她纤细的脖子，撩开她发丝，细细亲吻。

“早前弄疼卿卿，这便与你补偿。”

她被他从身后入进去，几下便兵败如山倒，咿咿呀呀的求他。这姿势羞人，他抬了她一条腿儿，她整个人像荡舟似的，不着力，前前后后的晃悠。难受了，满意了，都缩身子。夹得身后那人频频粗喘。

他卷了她衣衫，贪婪舔吻她细腻的雪背。男人凤眼如墨，身下虽急，进退间却游刃有余。

“卿卿，为夫温柔否？休再与我置气。”

大红的喜房内，堆花绣凤的牙床，发出吱吱的闷响。她被他压在身下，匍匐的姿势，可耻又羞人。

哪儿有温柔？她眼里噙着泪，回嘴都没了力气。翻来覆去这都多少回了？

她仿佛听见三更鼓响，终于，这人俊颜紧绷，挥汗如雨。压着她狠狠入将几回，他痉挛般战栗，猛然抽身，抓了她小手重重圈弄，滚烫的白浊，湿了她满手。

她眼前只余一片黄橙橙的光。他无力半压在她身上，支肘，轻拍她背心。

她因着灭顶的情潮，身子还在哆嗦。心底的疑惑，不由便问出了口，“怎么不留在里边儿？”

婚前他便是如此，她以为是他顾及她，怕她有了身子，这事情便再遮掩不住。到了这会儿，她后知后觉恍悟，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可她倦极，恍惚中，对上他深邃的眸子，他削薄的嘴唇一翕一合，好似在与她说话？她眼皮子越来越沉，一个字儿也没听清。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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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粗鲁一回，世子受了教训。晚上改变路数。小七可怜，不断叠加，叠加，叠加的“温柔”，无休无止，实在hold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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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第325章 上行下效，如斯君臣

东苑正房，单妈妈正守着国公夫人梳妆，却听门外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单妈妈揣着手过去一问，这才知晓，是府上的燕喜姑姑今早过去西苑，收了世子与世子妃行房的喜帕。

“那边儿已起身了？”单妈妈瞅瞅更漏，卯时五刻。国公夫人习惯早起，莫非那世子妃早已打探好主子的日常起居，也跟着早早起身，过来拜见？如此看来，倒是有心。

那燕喜姑姑摇摇头，面上带了几丝古怪。“奴婢没能进得了西山居。去的时候，公孙先生与一面生的婢子早已侯在院门外。这匣子是那婢子转交给奴婢的。”

单妈妈狐疑，接过她盛上的朱漆木匣子，转身进了屋。对妆台前合眼养神的国公夫人耳语几句，将西苑那厢的情形一说，国公夫人这才睁开眼。

蹙起眉头，涂丹寇的指甲轻轻一挑，啪嗒一声掀开了盖子，只露出里边一块儿玄色的布头。

那布头缎子极好，当中污了几块褐色的印记。布料边角裁剪整齐，右上角还能见到一小簇绣金线的云纹。

国公夫人瞳眸一缩，啪一声死死压住盒盖。戴玉石戒指的手指，扣着匣子，手背上绷直的青筋，清晰可见。竟是动了怒。

单妈妈立在一旁，眼力不及，没看清那料子一角的纹样，心里正纳闷儿：这是何物？怎地竟不是喜帕？

国公夫人强压住心头的愠怒。那女子到底哪点儿好，竟勾得世子把持不住，大婚前便要了她身子？

那布料的质地纹样，她一眼便能看出，这料子是她前不久，自公中取出，专门命府上绣娘，给世子制的常服。当中污了的那一片儿，倒像是色泽深暗的血渍，很放了些时日。

这是……女子落红？

放着好好的喜帕不用，却送来一块儿裁剪得四四方方的深衣布头。无需多说也猜得出，必非昨日行房留下。

只此事背后透出的深意，国公夫人琢磨琢磨，复又问道，“方才你说，是公孙领着那婢子等在门外？”

见单妈妈不明所以，怔怔点头，国公夫人揉一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忽而长叹。淡着面色，摆手叫单妈妈收拾好，送进祠堂。这便算是验过了。

他倒好，越发胡来！

推了公孙出面，这是婉转告知她这做母亲的，刚进门的世子妃没能恪守规矩，是他默许了的？

国公夫人带着些许恼怒，许久，这才无奈意识到，除了替他遮掩，总不能当着阖府上下，揭儿子的错处。

之于赵国公纳进后院，数不清的女人，国公夫人惯来是倨傲，嗤之以鼻，不屑得很。哪里肯让旁人看了正房的笑话……

西山居，背靠静湖，毗邻春秋斋而建。蒙蒙的光亮洒进纸糊的窗户，窗前一对龙凤喜烛燃了彻夜。随着最后一声噼啪脆响，喜烛炸了个灯花。内室门口的珠帘带起清风，残烛摇晃，熄了光亮。细细的青烟，袅袅腾空，转眼便散了。

喜床上，躺在外间那人早已醒来。房里微末声响，瞒不过他耳朵。偏头望去，透过丝织的锦屏，见得一双喜烛，近乎同时熄灭。他挑一挑眉，对这般吉祥的兆头，颇为满意。

回身将窝在他怀里的女子稍稍向上提了提。她睡觉的姿势，实在算不得好。偏爱捂着被子，闷在被窝里，只露出漆黑油亮的发顶。

他托起她脸蛋儿，将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拂开她面上的碎发，小丫头不经累，睡得沉，红扑扑的脸颊，又粉又嫩。

趁她熟睡，他将她香软又舒适的睡相，端看个饱足。坏心一起，大手探进她未着肚兜的寝衣，一路顺顺当当，捻上她半软的樱果，放肆亵玩。

她果然转醒，从鼻子里发出咿咿呀呀，猫咪似的哼哼。依旧闭着眼，只在他怀里本能的缩腿儿。

他眼里透出好笑，仿佛大清早欺负这般香软的人，令他心情很是愉悦。

“阿瑗，起身。早间需得拜谒父母族亲。”

迷迷糊糊，他这话像泥鳅一样，慢腾腾，游进她耳朵。顷刻，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显是还没清醒，失神望着他。

她这副样子，只招他记起昨夜她在他身下，被他治得春色昂然，神思迷离的小模样。他目色渐沉，手下揉她的力道，不觉却重了些。

她“嗯”一声嘤咛，脱口而出的轻吟，总算破开她满脑子的浆糊，眼里也慢慢儿恢复了神采。

“醒了？”他这口吻，仿佛遗憾她醒得太快。小丫头恍惚的时候，最是好欺。

“几时了？”她方才醒来，便察觉他不老实的举动。嗔眼瞪他，拍开他作乱的大手。微微抬起头，搬开他垫在她脖子底下的手臂。

她刚一动作，他便低哼。她斜他一眼，小眼神儿一撩：胳膊压麻了，也不知自个儿抽出来。

柔柔放下他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她两手握上去，很是贤惠，替他又揉又捏。

他揽她睡觉，被她压麻手臂，不是头一遭。她体贴替他舒活筋骨，却见他依旧淡淡拢着眉，那神情，好似并不见舒缓？

“摁得不舒服？”她侧躺着，心下不解。

不该呀，他本是习武之人，便是气血一时不通畅，凭他的底子，她的手艺，片刻便能好转。

“只余小半时辰，便得起身。”他答非所问，深深看她一眼，这才抓了她小手，径直往身下探。“阿瑗会错意。不舒坦的，乃是此处。”

春英进门的时候，便见世子妃并腿儿坐在牙床上，低头系中衣的系带。世子爷已披上外袍，见她进屋，吩咐她伺候好世子妃。几步路，他也懒得唤侍人，自顾扶了车轱辘，行去外间。

春英瞅着姑娘酡红的面颊，嗅着屋里还未散去的情味儿，面上也是发烫。拧了热巾子给姑娘擦身，春英想了想，将今早拿了木匣子交予国公夫人验看喜帕这事儿，老老实实，细细回禀。

“匣子里装的是何物，奴婢也不知。匣子是关夫人跟前丫鬟，趁夜送到奴婢屋里，并嘱咐奴婢，今早全听公孙先生吩咐办事儿。奴婢来不及与您递信儿，便自个儿拿了主意听命办事。想是关夫人总不能害您。”

她点一点头，心里也是没底。先前她还焦虑，验身这关可怎么办好。他如了愿，吻她的眉眼，很是笃定，叫她安心。

“之后呢？”她提着心追问。太太那晚也没说，这验身过后，给不给个回信儿的。

春英摇头，执着梳篦，替姑娘通头发。“哪里还有之后？来人取了匣子，公孙先生便使唤奴婢回来当差。”

等到春英服侍完，到外间帮着摆饭。那人进来瞧她是否收拾妥当。她勾了他袖袍，仰头，支支吾吾问他，“匣子里面……”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小丫头挽了妇人髻，简单梳妆一番，娇俏中带了淡淡的华贵。嫩而不涩，艳而不妖。半敛半放，气度尤甚。

他携她起身，和颜悦色，如实相告。

她听得瞠目结舌，僵着腿儿，推他，慢慢往外挪。

“您也不怕母亲怪罪？”

她自个儿都没意识到，改口唤国公夫人做母亲，改得如此顺溜。他眼里闪过抹幽光，心头温软。

“今时不同往日。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位开了前例，何惧之有？”他眼波往宫里那方向瞄，话里的“那位”，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新进门的世子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惊得说不出话。原来，彼时还是太子的怀王，还有这么一出风流韵事？

难怪了。君王如此，底下做臣子的，哪个会逮了他把柄，四处宣扬，不要命一般，去触这个霉头？

她忽而有些明白，为何文王在位时，他坚持不肯动她。太子登基不久，他便一反常态，一副难受得不得了的样子，好像她真要将他给憋坏了。

“这便是上行下效？”她磨牙，小手隔着衣裳，拧他的胳膊。“您那会儿是真憋不住了？”她觉得自个儿又中了他设计。

身旁之人目不斜视，清俊的面孔上，无比端方。仿若未闻般，挑帘子，回身牵她落座。“正好还有道汤，拣了这空当与你说说府上情形。待会儿阿瑗也好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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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修改改，又写成肥章了。晕……这段时候沾衣都有课，更新很可能不稳定。估计今天又写不完。十点前没更，亲们就别等了，欠下的章节，我会尽快补上。

关于字数，解释一下。规定是更新的章节，如果都是2000一章，字数只准多不准少。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只差几百字，沾衣也不能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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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第326章 最彻底的漠视

赵国公与国公夫人居住的东苑，山水亭台，比后来推了墙扩建的西苑，布局式样，更显出世家的厚重底蕴。

不比西苑，顺着游廊，间或便有一扇白玉石的月洞门，门后小径，连着通往各处的院落。东苑格局大气，前边除了议事设宴的正殿，便是顾氏门下，食客幕僚居住的百余间厢房。连成一片，房前屋后都种满山竹，故而将豢养门客的居所，提名“青节堂”。

顾氏祖训，后宅不得涉外事。因而无国公大人召见，内宅妇人皆不可踏足前院。

今儿是个例外，新妇需于正殿拜谒顾氏族亲。

按照规矩，七姑娘将春英留在二门外，孤身随他登上议事殿前的石阶。里间早到的众人，听闻侍人唱喏，纷纷歇了攀谈，将目光投在他二人身上。

他领她进门，由殿外侯着的侍人，当先抬了推椅进殿。之后他回身，抬手虚托她一把，直至她两脚安安稳稳迈进来，这才回头，面容肃淡，携她入席。

他在族中，惯来不是好摆弄之人。如今他身居高位，顾氏因了在夺嫡当口，明哲保身，迟迟不愿表明立场，于新王跟前，自然失了宠。眼下族里许多事，还需仰仗他鼻息。多数人见他，主动与他示好，恭贺之外，连带对她，也多了几分和气。

至于剩下那一小撮，对他夫妇两人，不冷不热。远远点个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端看她的目光，挑剔中，隐隐含了“不过如此”的嫌弃。

或许是看她年岁轻，便带了几分轻视。趁他背转身与周遭人寒暄，连眼底的傲慢也懒得遮掩。

她端着手，心平气和，于他身旁落座。因他腿脚不便，并未如她一般跪坐。她两手整理裙裾，两手抚在膝上，分明挺直了背脊，却像倚在他腿边。

“嫂嫂。”刚坐下，头顶便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仿佛是唤她？

仰头一看，却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瓜子脸，明眸善睐，一身翠绿裙裳。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好奇。见她抬头，笑呵呵弯腰在邻座坐下。却是自她进门起，同辈里头，头一个认可她身份，对她表了善意的贵女。

“四姑娘？”她试探着唤人，果然见这姑娘欢欢喜喜笑开来。笑的时候，与她一样，嘴角也露出甜甜的酒窝。

“阿兄可是在嫂嫂跟前提过我？”四姑娘顾臻偷眼瞧瞧正与太叔公谈话的兄长，心里怀着窃窃的期望。

七姑娘心想：是提过。那人上回拿你做筏子，哄得国公夫人从姜昱那儿离开。

看她慎重点头，顾臻雀跃着，笑颜如花。趁赵国公与国公夫人还没到，索性往她这边靠，坐得更近些。

“嫂嫂不知，阿兄在府上惯来严厉。一年也见不到一个笑脸。昨日阿兄迎娶嫂嫂，妹妹可是瞧得清楚，阿兄那嘴角，一直弯弯的，没有落下。”

瞧得出来，顾臻对他，既仰慕又敬畏。这会儿私下跟她聊他，告状居多。许是还不熟悉，顾臻言谈间很是小心，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少女的活泼。

“嫂嫂你别忘心里去。方才过来敬酒那几位叔伯，以往都是极力撮合八王府与顾氏结亲。这会儿事情没成，故而对你冷淡了些。”

顾臻也是机灵。怕她刚进门，便遇了冷落，心里不好受。赶忙道明原委。

原是如此。七姑娘暗自点一点头。来之前她便做好了准备，从没有奢想过能够讨在座所有人欢心。单凭她乏善可陈的家世，想要融入偌大一个顾氏，仿若痴人说梦。

聊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关夫人一家，姗姗来迟。燚哥儿见了她，眼珠子一亮，兴奋挣脱开关夫人的手，小跑着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不妨小小的孩童，竟也有这般大力气，险些仰倒。身旁那人迅疾俯身，搀扶她坐端正，将她与燚哥儿两个，稳稳护住。

“当心。”他回头护人，并未训斥燚哥儿。倒是关夫人赶过来，露出不赞同的眼神，便要带燚哥儿到早安排好的坐席去。

燚哥儿挤在她身前，小脑袋使劲儿摇晃，一手拉她，一手还攀着他座下推椅的把手，不情不愿的央求，“燚哥儿要与阿舅舅母同席。”怕关夫人不答应，又爬到他两人中间，抻一抻袍子，摆出端正坐好的姿态，一副他会很听话的模样。

“罢了，由他便是。”他抬手抚抚燚哥儿脑袋，引来她身旁四姑娘颇为羡慕，瘪了瘪嘴儿。偷偷倾身对她说，“嫂嫂，阿兄定然偏爱嫡子。”

这话被他听见，他眼风只略略一扫，顾臻真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般，缩着脖子，立马闭上嘴，半边身子直往她身后藏。

难道四姑娘说得不对？她仰头，深以为然，明明白白拿小眼神儿反问他。

不论燚哥儿或是团团，他都颇为爱护。可他自个儿的亲妹子，他却极少给好脸看。别说顾臻，便是她也以为，他这是重男轻女。大周朝男人的通病。

他对上她亮晶晶，鲜活透亮的眸子，眉心跳一跳。别开眼，对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当不见。

“嫂嫂，阿兄竟心虚，不敢瞧你？”顾臻捂着嘴儿，即便再遮掩，大惊小怪的嚷嚷，仍旧透过并拢的五指流泻出去。

七姑娘顺着顾臻如同活见鬼一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人抿着唇，俊朗的侧颜上，波澜不惊。她清咳两声，强忍住险些出口的笑意。

她待在他身边这般长时日，岂能看不出，那人渐渐眯起的眼角，正是要开口训人的征兆。

他在府上惯来威严，甫一被四姑娘咋咋呼呼直指他“心虚，不敢看她”，可想而知，这男人颜面有些挂不住了。

她赶忙做好人，岔开话头，免他对顾臻说教。一本正经询问四姑娘，为何对面几席，至今空无一人，这时候，该来的，除主位上几人，陆陆续续，早该到了。

四姑娘脸色变了变，发觉那人正垂眸给燚哥儿喂水，仿佛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敢低声回话。

“去岁京中正乱，家中几位掌着实权的族叔，连夜带着家眷，裹了细软，欲要逃离京畿。半道被阿兄的人截下，闹得灰头土脸，又折返回来。之后新君继位，逃乱之人，莫不悔不当初。仗着多年来族中挣下的功劳，于父亲跟前苦苦哀求，只求族中能饶过这一回。然而事到如今，阿兄也坚决不松口，不许他几人再迈进议事殿一步。”

七姑娘恍然，“去岁正乱”，不就是他被文王囚禁王宫，顾氏正风雨飘摇，恍若大厦将倾那会儿？难怪了，树倒猢狲散，这国公府还没倒呢，各人便想着卷了族产，自顾逃命。他这般强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怎么容得下族人背弃？

她甚至怀疑，他是有意如此。故布疑阵，诣在剪除族中不安定的因素。莫不然，怎会早早埋伏了人手，一个不漏的逮了人回来。

照她对那人的了解，之后他必定趁机而起，收拢权势。由此可见，如今他对顾氏的掌控，必是更进一步。

之于国公大人，七姑娘暗忖：前朝有他步步为营，莫怪赵国公近日一纸奏疏，告假回家。朱家在朝堂结党擅权，挑了这时候急流勇退，颇有些耐人寻味。

正暗自揣测，却听侍人通报，国公大人与诸位夫人到。

众人起身，肃然而立。七姑娘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偷偷打量来人。

当先进来的中年人，威武英俊，年轻时该当也是颇受女子爱慕的美郎君。国公夫人许氏她见过，端庄贵气，身形高挑，符合北地世家权贵所推崇，女子“硕大”之美。这硕大，指的是女子身量修长，丰腴而不臃肿。

许氏之后，并排行着几位明艳婀娜的美妇。俱是一等一的样貌，百里挑一的美人。

七姑娘望着鱼贯而入的后宅女眷，愕然瞠目，只觉目不暇接。还隔着几步远，一众女子身上，各式各样的胭脂香粉味儿，扑面而来，只呛得她鼻子痒痒。

她埋头，抽一抽鼻头，甫一抬眼，正巧对上国公夫人昂然直视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和。平和到疏远，疏远到空乏。就仿佛她整个人，不足为道。赵国公府，也压根儿没有她插足的余地。

***********

关于喜帕，是要送进祠堂的。世子不会弄虚作假，这方面，这个男人很计较。就仿佛龙凤喜烛，同时熄灭，他会觉得是好兆头。关于国公夫人，单只小七出身一项，已经足以让许氏不喜欢她。这是阶级根深蒂固养成的偏见，就好像现在也存在的地域歧视。既然知道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世子也就无谓做白工。

昨天出现了一个bug，谢谢懒猫，已经更正。世子是坐推椅进门的哈，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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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第327章 何需你记？去问你婢子。

时下拜谒之礼，并不十分繁复。七姑娘起身向赵国公与国公夫人，跪着敬了茶。许氏淡淡叫起，并未有过多刁难。可就是这副太过寻常的姿态，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当家主母，对新进门的世子妃，一点儿没有婆媳间初次会面，装也要装出来的亲热劲儿。

叫单妈妈赏了镯子，许氏这礼给的实在不算重。由此观之，七姑娘在国公夫人心目中，也就如一只玉镯子的分量。随意便能打发了事。

至于族中叔伯，她本是内宅女眷，与外男接触不多。加之今日族会后，在座泰半人都将告辞归家。照那人的话讲，打了照面，认得人足矣。

余下三位侧夫人，七姑娘只需屈膝福礼。能在府中爬到这份位的，哪个也不是蠢人。面上不敢托大，诚惶诚恐，连声道“不敢当。”

之后才轮到国公府上，与他同辈的自家兄妹，相互见过，她自然随他唤人。

国公夫人名下只余关夫人、他，与四姑娘顾臻。

关夫人已出阁，相夫教子。府上尊称一声大姑奶奶，如今与关三爷夫妇两人，带着燚哥儿，暂居西苑“天然居。”

顾臻待字闺中，许氏已着手替她相看人家。

后院三位侧夫人，最年长的，得属侍浴婢子出身的如夫人。听说早年十分得宠，膝下只得一子。便是至今赋闲，半个官身也没有的顾二爷，顾横。

七姑娘初初听闻此人，便觉耳熟。之后仔细一回想，能不耳熟么？去往麓山半道上，与巍氏勾结，害她虚惊一场的那场行刺，便是出自此人手笔。

兄弟阋墙的事儿，高门大户，本不足为奇。只记起此事，也就不难想明白，为何如夫人之后会失宠。如若她没记错，那人曾言，这如氏乃早年文王安插在顾氏的钉子，只一直没逮住她尾巴，故而也就让她安安生生活了许多年。

赵国公表面宠爱如氏，然只从如氏服侍他多年，仅得了一个儿子。此事不得不说耐人寻味，未必如外间所言，“如夫人福薄”。

正应了那句老话，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如夫人失宠，这份宠爱，便落到本已风光的陈氏头上。

这陈氏是个厉害人，进门那会儿，也就比国公夫人晚了不足两月。七姑娘与陈氏见礼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儿。透过低垂的睫毛，余光在她脸上，若有似无，多打量几眼。

要论美貌，陈氏远不及许氏端庄贵气。胜却胜在，陈氏生来便有一双含情脉脉，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只这么静静盯着你，盈盈水目，婉转多情，恰是生了副容易讨男人欢心的模样。

用七姑娘的话讲，这样的女人，生来便是绞丝花。给人的印象，这类女子，多依赖夫主过活，仿佛离了男人，片刻也活不长。

真正见了这陈氏，七姑娘也唯有暗自感叹。这位陈夫人的手腕，说起来并不十分高明。坏就坏在，男人大多吃这一套。而国公夫人许氏性情孤高，一看就不是小鸟依人，会讨好人的。

或许起初许氏并未将这陈氏放在眼中，更鄙薄她虚伪做作，不屑与她争夺宠爱。待到日后察觉不妥，再想牵制，陈氏已如那后院的老榕树，根深蒂固，已在内院深深扎了根，风吹不倒，再难动摇。

这陈夫人给七姑娘的见面礼，却是极重。整三套簇新的头面，价值不菲，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再加上她亲手缝制的荷包扇套，七姑娘受礼的时候，稍稍一怔，顷刻，便牵出个与陈氏像了七八分的笑脸，大大方方道了谢。

赵国公府这趟水深得很，初来乍到，无需心急，终归要投石问路，试着深浅，慢慢儿来。

除了陈氏本身得宠，她所出顾家三爷，顾荣，也不是个简单的。因顾三爷单名一个“荣”字，竟与那人早逝的兄长顾戎谐音，理所当然，招那人不喜。

不仅发音与顾戎重样，便是“荣”字的寓意也是极好。兴盛繁茂，受人敬重。竟隐隐带着光耀门庭的期许。

陈夫人诞下顾荣不易，险些难产。自顾荣之后，再难有身孕。倒是让一众后院美姬，大大松了口气。其中不乏眼红陈氏的，私底下送了她“如夫人第二”的美名。暗指陈氏也是个“福薄的”，步了如氏后尘，大快人心。

陈夫人听了这话，关上门，深感委屈，抱着还没满月的顾三爷，期期艾艾，痛哭一回。传言正因她这么哭得死去活来，自此往后，陈氏母子在府上，更得国公大人偏心看护。

七姑娘只觉得，凡事儿与这陈夫人沾上边儿，便消停不了。这其中暗藏的心机把戏，想想就叫她脑门儿疼。

只稍一作想，往后她需得与一众女人，困在巴掌大的屋檐底下，整日里勾心斗角，纠缠不休。七姑娘对出嫁前，能在府衙自由行走，执笔誊抄公文，闲来翻翻书沏沏茶，唤他“大人”的日子，更怀念了。

好在府上最后一位侧夫人曹氏，来历身家俱是清白，乃是老夫人身前，亲自替赵国公指的娘家侄女儿做侧室。

曹氏名下有两女一子。分别是二姑娘顾云，三姑娘顾桐。两位姑娘乃是双生，生得是一模一样，年岁比顾臻稍长，俱已定下满意的亲事，来年便要出嫁。两人还有一胞弟，却是顾四爷，顾熵。今年也不过刚满九岁，白白净净，五官生来带了福相，颇有几分肖似观音坐下的童子。奈何脾气却很是跋扈。

三位侧夫人之下，便是名分上差了许多，只以“姬”为名号的美人。连主子都算不上，自然够不上让世子妃见礼。

七姑娘粗粗一瞥，估摸着，这许多美姬，少说也有二十来位。因着姬地位不高，所出子女，除天资过人，往往不被看重，于是今日大殿上，也就无缘得见。

来之前，七姑娘自恃记性头颇好，对那人耐着性子给她提点，她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直到礼成，众人散去，她把着推椅，不疾不徐，亲自推他回西山居。心有余悸，嘴上念念有词，“您方才漏说一句，照下官这记性，未必能将后院诸人，一眼刻在心上。”

几位夫人还好说，那一干莺莺燕燕，看得她眼花缭乱的美姬，别说认人，她连姓氏都记不全。

他手臂搭在扶手上，头也没回，悠然道，“何需你记。若然遇见，问你那婢子。”

她婢子？哪个？春英？！七姑娘愕然回头，果然见得春英跟在她身后，听世子这话，赶忙疾步近前，一五一十，道明了原委。

“当初您进京小选，随行不得带婢子入宫。管大人便领了奴婢与绿芙两个，随国公府上的姑姑学规矩。绿芙不比奴婢心细，因而姑姑额外寻了名册画像，教奴婢认人。姑娘您放心，便是今日您没见过的一众爷跟姑娘，奴婢也背得滚瓜烂熟。”

春英话里的“爷跟姑娘”，指的便是一众美姬所出子嗣。虽则在府上无甚地位，可到底出身名门，放在外间，也足矣够得上这般称谓。

七姑娘扭头，木登登，歪着脑袋，直直瞅他。“大人，您这般布置真是周到。”难怪干得出抢亲这事儿。

这么点儿细枝末节，他都没放过。由此观之，那对雁鸟，也就成了情理之中。

端坐的男人眉峰蹙了蹙，对她此话充耳不闻。只不满意，她主仆两个，“大人”“姑娘”乱唤一通。何时才能顺理成章，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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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第328章 愿与卿卿戏水作乐

“明日三朝回门，这是府上管事许德顺拟的礼单。我已命公孙看过，稍作添补，你看如何？”他将案上一指素笺，向她推了推。自大婚起，他便毫不生疏，当她跟前口称“你我”。

她闻言行至案前，来到他身旁，弯腰探看。刚梳洗过的发丝垂到胸前，一丝俏皮的发梢，从她包裹着绞头发的巾子里蹿出来，还在滴水，悄然搭上他左肩。她自顾翻看，分了心，手上动作也慢下来。

水珠顺着发丝，一滴一滴，润了他衣袍。他垂眼一看，肩头一小团藏青，就这么渐渐晕染开。

她做事依旧是这副样子，全神贯注。让他想起府衙后堂，冬日傍晚，点了灯的烛台后，她那张光影中半明半暗，严肃又动人的脸蛋儿。

他抬手接过她擦头发的巾帕，接替被她望到脑后的活儿，动作轻柔而细致。

她瞅着眼前的清单，心里挨个儿默数。很快便发现，公孙先生划掉的，多是些华而不实的绢布绸缎。也不知是先生自个儿的主意，或是他授意，最末添上的，俱是极稀罕的玉石摆件，或是能传家的诗书墨宝。

她扭头便要劝说他无需这般重的礼。归根结底，她谨记一个道理。有多大的头，便戴多大的帽子。姜家底蕴不丰，一夕之间多出这许多财帛，祸福难料。

可她这么一回头，这才迟迟发觉这人挽了她发丝，正面容和煦，抬手给她绞头发。

他映在烛光下的脸，沉静而俊朗。分明有着英挺的眉眼，却做着这样温情的事，她心里怦然一跳，红着脸，从他手里夺下巾栉，掩饰般裹了头发，胡乱搓揉一把。再腾出一只手，用指尖戳戳平坦在案上的素笺。

“这一对儿红珊瑚宫粉盆景，太贵重。还有这碧玺底座的锦屏，这幅字也使不得……”这么大一堆稀世宝贝，即便乘宝船送去泰隆，姜家那老宅，普普通通，实在镇不住啊。她还怕太太跟姜大人收得不踏实，心里总想着后院锁着十几万两白银的奇珍，吃不好睡不香，心里总怕贼惦记。

怕他误会她不领情，寒了他的心，她腆着笑，随手搁下巾子，抱了他臂膀，轻轻摇晃。

“大人您一番心意，下官明白就成。下官家里人也不是势利眼儿，您也知晓，当初太太还担忧您这般家世，‘齐大非偶’呢。”

他凌厉的眼波一扫，她一个哆嗦，见风使舵，话锋一转。“下官嘴笨，这不太太还见天的问起您，便是记挂下官，也没见这么大劲头。”她佯装委屈，可劲儿拍他马屁，盖过方才一时的失言。

“照下官的意思，为您颜面着想，这礼单，就削减个一两分可好？一来不妨碍您表了对下官的满意，二来么，”她顿一顿，轻声细语与他讲道理，“您也知晓，官场上那套，人前人后总免不了攀比。这比来比去，万一叫太太难做，您这份心，岂不白白让人糟蹋了？”

难得见她与他撒娇，他稍一思忖，拉她在身旁的圈椅里坐下。执起被她扔到案上的巾子，不许她扭扭捏捏与他闹腾，兀自接着给她擦半干的头发。

“我何时与阿瑗说起，是对你满意？”他斜眼睨她，鼻尖嗅着她发上传来的清香，半垂的眼眸，幽幽暗暗，目色稍沉。

她怔住，不想他会在她话里挑刺儿。瘪一瘪嘴，鼓着腮帮子默默瞅他。他这话，莫非是取笑她脸皮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她怎么就不让他满意了？

被他惯出来的小毛病犯了，自个儿揪住发尾，不松手，也不给擦。

他执巾帕的手一顿，不想她竟还有这般稚气的时候。抬眼，迎上她不服气的目光，他与她对视半晌，慢慢儿的，眼角流泻出丝丝缕缕的浅笑。

“你我夫妻二人独处，阿瑗该唤‘夫君’。”

她拽了发丝，他也不勉强。索性大手覆上她手背，渐渐收紧。

“小姐，水备好了。”春英提了热水进来，甫一见案后两人，瞬时傻眼。进退不得，只赶忙埋下脑袋，怎么也想不到，门还没关，世子便与姑娘亲热上了。

“撒手。”她羞红脸，挣脱他起身。过去带春英进了内室，叫她放下木桶。这才命她退下。

春英机灵，吃一堑长一智，应声出门，很是机灵给带上了房门儿。

七姑娘脸都快烧起来了，回头看他，果然见他一副颇为赞赏的姿态。那意思，夸春英眼力劲儿不错。

七姑娘踱步过去，虽然今晚也会与他同塌而眠，可春英这么知趣的合上门，就仿佛释放了一个信号：不该打搅主子的好事，您二位继续。奴婢会在门口把门。

读出他眼里的戏谑，她绷着脸，绕到他身后，哗啦一下拉着推椅倒退一小步。见这人果然因着惯性，身子微微晃动。她眉开眼笑，这才推了他绕过书案前行。

再能取笑她又如何？他如今还不由了她摆布。她心里偷乐。

“夫君，妾身伺候您泡脚。”也不管他还未看完的奏疏，她自作主张，这却是明着知会他，待会儿别想着那些公文。

她这般仿佛争了口气的小模样，看在他眼里，只觉格外鲜活。他眼底幽光一闪，瞧出她窃窃欢喜，他也不说破，尽管纵容她偶尔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双手抚在膝上，回味那声“夫君”。除去与他斗气的意味，小丫头这声“夫君”，叫得煞是甜腻。

帮把手，扶他在床边坐稳，因他暗中使了巧劲，她并不觉吃力。俯身褪了他软履鞋袜，她小心翼翼抬了他两腿，轻轻放进掺了药汤的热水里。

这事儿她做过千百回，早就驾轻就熟。正待弯腰与他揉捏，忽的却被他两手穿过腋下，一把提了起来。

她“呀”一声轻叫，手上还沾着黄黄的药汤，张着五指，不敢往他身前靠，怕脏了他衣袍。

他立时瞧出她顾虑，将她打横放在膝上，轻轻巧巧剥了她鞋袜。便这么就着她刚换上的雪白绫袜，捉了她小手，翻来覆去擦拭一回。

“脏呢！”哪儿有用袜子擦手的？她嫌弃嚷嚷，奈何抵不过他力道。

“休闹。自个儿物件，何来的嫌弃。”他本身便是讲究之人，这会儿却反过来训她。

她眼睁睁看他远远将她的软履，扔到花架子底下，顿时惊觉，这一幕真真熟悉。他好像有扔她绣鞋的癖好。

“您这是作甚？水凉了，着凉可怎么好？”她举着手，翻看被他抹干净的小手，索性摁了他肩头，便要往地上蹦。

他哪里容许她逃开？如待燚哥儿那般，两手架了她咯吱窝，将人半提起，与他面对面站着。又令她将光裸裸的小脚，踩进木盆里。

她怕摔，不用他教也知道得踩踏实。正好落了他下怀。

“大婚头三日之喜未过，愿与卿卿戏水作乐。”他挟着她，盛情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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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第329章 体娇而肤白，吾妇美甚

她就知道这男人不会单只是捉弄她。如今被他钳在手里，她整个人像提线的木偶，越挣扎，那根线便绷得越紧。

“说是戏水，卿卿缘何不动？”他眼里闪过莫名的光，将她身子往他身前带，微微抬头，正好吻上她光洁的脖子。

她没想他打的是这主意，意识到不好，慌乱之下，两脚一不当心，踩了他脚背。丁点儿大的力气，不痛，倒惹得他低低笑起来，颇为满意夸奖她，“如此，总算像个样子。”

像什么样子？！她觉得自个儿仿佛被悬在空中，他用膝盖抵着她大腿，不叫她全然扑在他身上。她小手撑在他肩头，向前倾得厉害，有种要摔不摔的心慌。

他还落井下石，坏心的，故意将他的脚背往她脚底下递，用他的脚掌承了她重量，叫她踩不踏实。

“您别胡来！”她也是机灵，一边嚷嚷，一边企图往他身上贴。站不稳，她倚在他身上总成吧？

可惜这男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她那点儿心机，他只用两条结实的臂膀，便将她牢牢定住。不许她耍赖往他身上靠，他却仰头，隔着衣衫，拿唇含她。

她胸前骤然遇袭，像蹿电一样哆嗦一下，脚趾蜷起来，不觉便抓紧他脚背。

他嘴上不松口，撩起眼皮，深深看她。舌尖上的舔/弄越发情色，她受不住，小声呻吟着，眼里也渐渐带了情动。

她是被他喂叼了的，情事上，顺着他给的感觉，一旦不知足了，便带着委屈的哭腔，哼哼着，拿脚跺他。气他逗她，却吊她胃口，端的烦人。

这时候她神思不属，哪里还管站不站得住。

他埋在她胸前，低低闷笑。男人醇厚的嗓音，满是愉悦。“这般泡脚，方有滋味。”

她眼里湿漉漉的，一双眸子像染了墨，小手由撑他肩头，变作环了他脖子。如瀑的青丝只绞干了，还没梳通，凌乱中带出几分不同往常规规矩矩的娇媚。

她是他砧板上的肉，他在温柔烹制她。

“解了衣裳。”他下令。

她摇头，喘息，接不上话。他目色一沉，重重在她胸前一吸，吸得她魂儿都要飞起来。

最终，她敌不过他老练的手段，羞耻的抬手，去了外袍，又解了小衣。

她雪白的身子，倒映在他乌黑的瞳眸里。男人微微眯起眼，就着光，如鉴赏他喜好的玉珏般，专注大量她。

“体娇而肤白，吾妇美甚。”他这般贪婪看她，口气无比正经的夸她。她羞不可抑，绯红从脸上窜到脖子，渐渐染红了身子。

牙床边，她被他分膝架在腿上，面对面，上上下下，抛起又落下。

她胸前一片白花花的乳浪，他看得痴迷，忍着不碰，这股子火气便直直往腹下钻。他那物嵌在她蜜处也是硬得发胀。他折磨她，也折磨自个儿。这种近在眼前，只观摩而不亵玩的隐忍，带着一股子禁欲的刺激。

她只觉自个儿快要死了，被他溺毙在深不见底的情/欲里，挣脱不得，更舍不得放手。

“呜呜……”她如小儿般在他耳边呜咽，这是她受不住，快到极致的征兆。他眸色忽而一暗，狠狠抓了她臀肉，堵了她小嘴儿，快速挺送。

他这般又狠又重，她挨不住几下便抖抖嗦嗦软倒下去。两人身下相连那处，雨打芭蕉，好不香艳。

“美了？”他托起她潮红的小脸，眸中有溺爱，尚未发泄的欲望依旧埋在她身子里，他自来是比她能耐，持久而不知疲乏。

她猫咪似的拿脸蹭他，舒服了，便冲他撒娇。扇子般的睫毛颤动着，手臂一勾，下巴软绵绵靠进他颈窝。

她还张着嘴儿喘气，可她依恋他暖暖的怀抱。他什么都给她最好的，情事上，他教会她水乳交融的美好。

她偏头吻他脖子，在满是他气息的怀抱里，含糊呢喃，“喜欢这味儿。”他身上的汗水受热蒸腾，阳刚又温暖，干净得像他这个人，除了她，没人能染指。

他眼神蓦地就沉了，将洒了大半汤水的木盆一脚踹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吻下去……

隔日一早，她扶着酸痛的腰肢，撅嘴儿，拿含羞的小眼神儿嗔他。

他嘴角一弯，若无其事，用过饭，在前厅听公孙回禀要紧的政事。她带了春英，大清早到东苑，给国公夫人请安。

“世子妃请回。夫人交代，今日还需回门，一应礼数可免。”许氏身前的单妈妈守在门外，将她拦下。

单妈妈面相富态，许是自小随国公夫人在侯府养出来的气度，便是拦人，也拦得彬彬有礼。

七姑娘垂眸，半晌，笑着依言告退。

回门不用请安？这是体谅，或是压根儿不想见她？

回屋的时候，那人正交代公孙，见她这般快便打倒回来，目中闪过丝了然。

“这便动身？”命人准备车驾，他握了她手，对她被国公夫人拒之门外，只字不提。

她也不想他为难，于是笑呵呵点了头，暗自思忖：明早请安，总不能再拿回门当筏子拦她。到时便知国公夫人究竟如何作想。

回门是大事儿，姜大人一早便带着姜家人，早早候着。没让他们多等，便听门房来报，世子尊驾已到了巷子口。

姜大人赶忙带人去迎，太太许氏一见这一车接一车的回门礼，等到世子与姜大人与姜家两位爷去前边说话，拉着七姑娘，嘴上连连怪她不懂事儿，如何能要这般重的回礼。世子不仅暗地里给姜家添了嫁妆，前前后后，只为她做脸面，已是好大的破费。

七姑娘也委屈，这还是她劝了的结果。于是搬了那人的原话出来，“他说一辈子就一回，全当是孝敬您二老的。这还嫌轻呢。”其实那人是嫌她瞻前顾后，小家子气。仿佛她将两家分得太清，不愿花销他挣来的家底，便是与他见外，惹他不痛快。

她想一想，面上拿好话哄他，其实心里也明白。男人终归是男人，古往今来，男人表现自身强大的方式，无外乎就那么几样。体魄，财富，权势，地位，以及，对女人的吸引力。

强势如他，样样不缺，于是当她面前，他乐于彰显。

许氏感概一回，只觉世子这话窝心，这门亲事，真还结对了。拉她进屋问了些私密话，七姑娘被问得脸红耳赤，许氏这才笑着放了心。

之后与她说起大太太童氏，许氏不由蹙眉，“昨儿还把姜立给打了。你说姜立都多大的人了，这做娘亲的，一点儿不给儿子留脸面的么？”

七姑娘一愕，还有这回事儿？

****************

你们真把泡脚想歪了。世子的才是正解哈，这泡一泡嘛，就泡出情调了。小夫妻，新婚燕尔，怎耐寂寞。

补昨天的。今天还有一更，晚上发。除此之前，还欠一更，明后两天，抽一天补。我咋这么可怜兮兮的呢？个个星期都在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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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第330章 有骨气的，与打歪主意的

既然知道了这事儿，总不好不去瞧瞧。带着春英，七姑娘敲开四爷姜立的院门。

“难怪方才在大门口不见你。怎生回事？可是遇了什么难处？”她与这大房四弟接触甚少，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见姜立脸上还留着巴掌印，可见大太太是动了真火儿。这一耳刮子，打得不轻。

“伤口上了药不曾？”许是被童氏指甲刮破，姜立左脸上挂着两道狭长的口子，又细又红。

到底再两年便要行冠礼，姜立请她进门，脸上稍稍带了难堪。

“让世子妃看笑话了。”姜立给她看茶，谢过她此番特意来探望。对大太太为何冲他这般大火气，只绝口不提。

七姑娘也看明白了，姜立这是自尊心重，且不愿开口说童氏的不是。她也就不再追问，本也没打算插手大房家事。

送了药，又坐了会儿，借口还要去寻姜昱，起身告辞。

“世子妃稍待。”从她进门，便一直很沉闷的姜立，此刻忽而开口，跟着她站起。几年不见，她这四弟，个儿头比她还要高出些许。不算俊朗的面庞上，紧紧抿着唇，像是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开口。

她手扶在桌案上，偏头看他，也不着急。

姜立迟疑片刻，垂了头，颇为艰涩道，“能否请世子妃转承世子，姜立虽庸碌，却不愿凭白担个京里的闲差。愿求一荐书，仿效两位兄长，去麓山随先生再读几年圣贤书。”

她一怔，倒没想到姜立还有这样的志向。想起太太曾对她说，姜立本有入官学的机会，却被童氏贪婪无度，惹怒了姜大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七姑娘暗叹，心里替他可惜。

大房不是无人，奈何有大太太这样的主母，稀里糊涂，两只眼睛只盯着钱看，生生将姜立给耽误了。

“也罢，此事我记下了。回头便与世子说说，成与不成，你且在家里等消息。”

话到此处，她也有些隐隐猜出童氏动手的缘由。恐怕童氏气的，是姜家四爷放着好不容易求来的官职不要，偏要回山里读书。在大太太看来，这便是天上掉了馅儿饼，姜立却榆木脑子，不开窍。怎么能不急？

姜立拱手对她深深一礼，他这人沉闷，便是道谢也有些干巴巴，不善花言巧语的调调。言辞虽笨拙，却不失心诚。

回去的马车里，七姑娘果然对那人说起姜立这事儿。怕他又训她“瞎操心”，她挤在他怀里，声气儿格外软和。

“您倒是大方，官职也能凭白许人。”嘴上怪他，眼里笑得却甜。“下官也不喜大房之人，可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好歹四弟是个明白人，您瞧这事儿，可否允了他？”

她又去捉他冠上的组缨，两条组缨勒在一块儿，紧紧贴住他面颊，衬出他俊朗的轮廓来。

他扼住她调皮的手，握在掌间轻轻摩挲。“既是你开口，成全他无妨。”这时候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身子摇摇一晃，好在是靠在他怀里，这才没撞了门板。

“奴家该死，未看顾好孩儿，求大人饶恕。”原是马车行至巷尾，拐角处冲出一无知孩童，险些闹出祸事。一年轻妇人形容戚戚，一面护着小儿，一面跪在长街上，磕头请罪。

“世子？”周准骑在马上，拎着樱抢，只等主子下令。他这副冷冽的模样，更吓得那闯了祸的孩童，哇哇大哭起来。

七姑娘挑起车帘，听清楚来龙去脉，也是替这母子两个捏了把冷汗。大周律令，寻常百姓，冲撞贵人尊驾，按律当诛！

她探头出去，瞅瞅那妇人怀里吓坏了的孩童，再环顾周遭对他一行人，既好奇又敬畏的围观百姓，她回身拉拉他袖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那童子可怜，宽恕一回可好？

他眼角一挑，一手揽在她腰上，轻轻往回一带，她伸长脖子，露出车窗外的半张小脸缩了回去，藏青的垂帘也飘飘荡荡，归了原处。

“由她去。”他这话是对周准说，可聚在此处之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那妇人连连致谢，抱着小儿，感激涕零，跪到一旁让了道。待得赵国公府的马车走远，围观之人这才扶了那对母子起身，一头感叹她母子命大，一头称赞世子妃菩萨心肠，十分心善。

便在那巷子口二楼一间厢房里，临街的窗户，微微掀开条细缝。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不会儿便转过弯儿，消失不见的马车，眼底的不甘，熊熊燃得炽烈。

“小姐，车里的人像是七姑娘？”

“阿园错矣，怎会是七姑娘，该称世子妃才对。”

若是七姑娘在此，定能认出，之后出言矫正之人，不是二房九姑娘姜冉，还是何人？

“她们一个个儿都想赶我回乡下，若没有朱六爷，你我主仆两个，回去哪里有好下场？”自她进京，刚踏上燕京的地头，便被姜昱一早派去守在渡口的仆从，给押了关在京郊一处僻静的宅子里。

姜昱连她进城都不许，只来看过她几次，言说等到七姑娘大婚后，便扭了她，随姜家众人回泰隆。

她一路吃了多少苦。没有路引，只敢买通船家，躲在最脏最潮的底舱，平时面儿都不敢露。啃了一个月的白面馒头，本想到了京城，想法子混进城里，寻到七姑娘府邸闹上一通。

她这七姐姐可是当朝女官，顶顶有名望的贵女，看在姜家声名上，也不会任由事情闹大。按九姑娘的盘算，靠着讹诈七姑娘，不止能得到官府的路引，还能讨要些银钱，舒舒服服在京里过活。指不定哪天走在路上，便能碰见如意郎君。她心也不大，能攀上京中富贵人家做姨娘即可。

一念至此，九姑娘啪一声合上窗户。现实的不如意，加之又亲眼目睹姜瑗如何得世子宠爱，心里那把火，越烧越不可收拾。

终究是小瞧了正房太太一屋人，竟布下天罗地网，存心不叫她出头。还有那姜柔，也是可恶。自个儿嫁进宫里，做了人人羡慕的娘娘，明知她被姜昱禁足，却对她托人送去的求救信函，不理不睬。端的可恨！

见九姑娘一脸狰容，她身后那改了名儿，被唤作“阿园”的婢子，小心翼翼给主子提个醒儿。“小姐，过会儿六爷便来了。奴婢再替您梳妆梳妆？”

一听“六爷”要来，姜冉这才缓缓熄了火气。

老话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幸好半月前六爷一行路遇大雨，碰巧到姜昱软禁她的宅子避雨。若非她见机得快，逮住机会，向六爷哭诉她是如何被异母兄长苛待，更表明她乃京中炙手可热的姜女官庶妹，哪里有转圜的余地？

那六爷也是仗义，答应暗地里帮她打探消息，适时的，想法子助她脱困。

这厢九姑娘满心感激，到底没见过世面，只知那六爷相貌堂堂，更有一副侠肝义胆。不知不觉，便生出些女儿家的遐想。却不知那人既被旁人敬一声“朱六爷”，“朱”这姓氏，在燕京，岂能简单得了？

七姑娘不知主动落了旁人圈套的九姑娘，这会儿又生出了不该有的歪心思。马车里，她一本正经，严正对那人表明，“姜立是姜立，大房太太是大房太太。姜立帮得，大房太太帮不得。切不可施与她银子，分文也甭给。最多接济姜立进学，不负他一身骨气。”

童氏这人，品行极差，好逸恶劳，全靠向族人伸手，赊银子过活。有借无还！这就好比是个无底洞，他身家虽丰厚，那也是他辛辛苦苦经营来的。她瞧不惯大太太如此厚颜无耻，千里迢迢，竟奢想借她的关系，赖上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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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到。亲们周末愉快。还差一章，明后两天会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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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第331章 越挫越勇的小七

不知为何，姜冉觉得面对眼前人，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与姜大人的官威不同，九姑娘私以为，这或许是京中权贵子弟，生来便有的“贵气”。

“姑娘可听清了在下方才所言？”座上的男人撇一撇茶末儿，面上和气问她。举手投足，莫不带出令姜冉心折的仪态。

“啊？”九姑娘从倾慕中回神，慢一拍，迟迟回想，这才装出几分茫茫然，“接下来该如何……”眼神空洞，全然没有神采。好半晌，楚楚可怜望着面前的男人，无助请教，“我在京中也是人生地不熟。在家亦不受父母兄长待见，回去了怕是比流落在外更加险恶。六爷大才，可能教我？”

实则她想问：何不径直将我安顿到您府上去？做牛做马，那是客套话。书房端茶送水，贴身伺候，慢慢图个名分倒也不差。

朱六爷抚着拇指上的筒戒，三十出头的男人，养尊处优，正是叫女子最着迷的年纪。姜冉只觉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无比期待能从他嘴里听到“随我回府”这话。

可到底这人只摇了摇头，仿佛替她着想，规劝道，“依在下看来，姑娘不日便要及笄，在家也待不上多少时日。何不看开些，回去认个错，往后嫁了人，又是另一番光景。”

九姑娘随着他这话，心是越听越沉，暗道不好。这便是从来没起过收留她的心思么？脸上一白，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就这么一下扑倒在他面前。真就是一副在家受足苛待，爹不疼娘不爱，孤苦伶仃的庶女模样。

多的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儿磕头。这一手还是从她那没本事的生母身上学来，笨是笨了点儿，好在每每她犯事儿，曲姨娘便是这般跪在太太面前，替她求情。

姜冉不知，她如此孤注一掷，甚而不惜自轻自贱，换来的，不过是六爷与身后谋士，彼此心知肚明，早算计好的相顾一笑。

常言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姜家贵女，也是一个更比一个有好戏看。宫里一个，国公府一个，这还有个没头没脑，拎不清的。

“姑娘这是作何，还不快快起身。”给身后谋士打个眼色，命他扶了人起来。六爷亲自替九姑娘斟了碗茶，递到她手边。

“姑娘若是心意已决，在下自不会勉强姑娘。只往后姑娘如何营生……”六爷起身，负手在窗前来回跺了几步。步子渐渐放缓，似有了决断。

“姑娘若想长留燕京，最最要紧，需得有个能示人的户籍。”这却是暗示姜冉，既然不肯泄露身份，被人绑了回娘家。一个姑娘，孤身在外，总该有个能说得清的来历。莫不然，在京畿之地，想要盘个铺子做买卖都不成。

九姑娘一听，果真上当。“六爷，我这厢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六爷能以府上管事远方亲戚的名头，暂且收容我些时日。”

这姜冉也是大胆，轻信人不说，什么事儿都敢开口央求。作假捏造户籍，大周律令，当处以重刑。

“如此，在下也就尽快为姑娘安排个去处。”

姜冉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却未看出六爷眼中，亲眼见得猎物入套，展露出的志得意满。

九姑娘如今唯恐身份曝露，被姜家人捉回乡下，于是只将来人送到厢房门外。

朱家六爷携了门客，一派闲适，步下楼去。出了客栈，两人相视一瞥，眼里带着得手的奸猾。

“任他顾衍再城府莫测，妻族出了这般愚钝女子，合该他运道不昌。”

“正是，”谋士附和，回头望望二楼窗前，探出头，恋恋不舍，挥帕的女子，讥讽的笑意更浓。“此女比那刚过门的世子妃，确是千百个不如。想当初多少人算计那七娘子，除去那位的庇护，彼时尚未晋封女官的七娘子，不止凭真才实学，挣出个官身，更使得八王府千金含恨远嫁，一早便香消玉殒。”

提起姜家七姑娘的才名，这谋士也是不敢小觑。因着之前与赵国公府世子联手，双方互通有无，多多少少，也清楚七姑娘的根底。

“这不正合了九姑娘所言，‘嫡庶之别’。”

两人大笑，渐渐走远。

再几日，七姑娘一大早又到东苑请安，不出所料，复又被拒之门外。单妈妈含笑，客客气气言道“夫人尚未起身”，然而门外端着托盘，往里边儿送饭的丫鬟，却是络绎不绝，自她主仆两人身旁经过，打帘子进屋。

“这也太欺负人。主子没起身，哪个敢这般鱼贯而入，往屋里摆饭？不怕吵醒了主子，挨板子么？”回去路上，春英气得满脸涨红。少有气得替姑娘打抱不平，却急急住口。这才想起来，她嘴快泄了忿，可这话听在姑娘耳中，怕惹得姑娘心里更不好受。

七姑娘四平八稳迈着步子，端着手，顺着游廊赏看园中的花树。

春英多虑了，这般冷遇，她在南阳郡姜家祖宅的时候，又不是没碰到过。彼时是江老太太嫌弃她是断掌，没有福分。更不喜太太，对她也就格外疏冷。如今换了国公夫人，同样是冷脸，不过换了人。幼时她尚且能应付自如，没道理越活越没了气量。

“不许胡说。”七姑娘回头，耐着性子教导春英，“就当清早起来散散步。你且想想，是见天的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好，还是就这么走上一遭，回去还能赶上口热腾腾的饭食来得舒坦？”

这般婆媳间变相“冷战”不可怕，可怕的是，全无道理被人挑刺儿。她便听说过，大户人家，主母对刚过门的新妇不满意，翻来覆去使唤人，沏一盏茶，能从早上折腾到午后。那才是受罪。

“咱们只管尽了自个儿的本分，免得落人口实。”七姑娘心宽体胖，心里异常好奇，那人会旁观到几时，才会问起她请安一事。

她觉得每日早起请安，不像是与国公夫人较劲儿，倒像是与他之间的较劲儿。他在等看她何时憋不住，委委屈屈求他相助；而她假装不知他正等她自投罗网，好叫他占便宜。这点儿小事都处置不好，往后他还不随意寻了借口，千方百计的欺负她？

回想昨晚跟他提了膳房的吃食，但凡送到她屋里的，可否添些辣子，那人大方应下，床第间却厚颜向她讨“谢礼”！

七姑娘斗志昂扬，抬起小脸，拿定主意，如请安这般区区小事，绝不向他低头。于是越发有了神采，当真是愈挫愈勇，望着庭院中的景致，只觉越看越美。

春英跟在姑娘身后，瞧见自家姑娘弯起的嘴角，忽而有种光阴回朔的错觉。仿若许多年前，每逢姑娘遇了五姑娘挑衅，也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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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虽然聪颖，但她的理解，不一定全对哈。就她那脑子，算来算去，也算计不过世子。今天冬至，晚上出门吃羊肉汤，亲们节日快乐！明天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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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第332章 推回屋，独自看个够！

永嘉二年的冬来得早，外间呼呼的寒风，也挡不住七姑娘欢欣鼓舞，颇为愉悦的心情。

那人已然能够尝试着起身，扶墙微微挪一挪脚步。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需得人一旁看护，像她前世看过的那些辛苦复健的病患。可这也是好兆头不是？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迈出去，往后总能有第二步、第三步。

看他直起身，离了推椅的那一瞬，她眼泪忽然就出来了。多少个****夜夜，她盼着他能好起来，他这般卓然之人，她总觉得，还是如中秋夜宴上那般伟岸笔挺的英姿，才配得上他。

那时她没忍住，当着春英与仲庆面前，不止掉了金豆子，见他扶墙立得安稳，她上前从身侧环了他腰，埋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洒在他衣襟上，抱着他，很紧很紧。

他半边身子倚在墙上，仲庆着急，恐世子刚刚能起身，新长好的腿骨羸弱，支撑不易。欲要上前，劝了喜极而泣的世子妃先松开世子，扶了人坐下歇歇，却被他一个眼风扫过去，阻了仲庆的打搅。

他一手扶在墙上，一手轻抚她发顶。微微敛着的凤目，满是柔色。她这般拽着他锦袍，捂着脸，毫无仪容，呜呜哭泣。滚烫的泪珠，仿佛淌进他心底，将他的心窝泡得又暖又胀。

“休泣。”他只道是真中了她的蛊。她那只小小的，柔若无骨，连盛汤的瓷碗都捧不住的小手，偏偏能揪紧他的心。

她的笑靥，她的哀伤，不经意间流转的一个眼神，轻而易举，便能令他动容。

那日过后，她仿佛受了偌大的鼓舞，照顾他更是尽心。一时失态过后，她找回理智，比他更担心，他会不顾身子，贸贸然尝试走路。于是她紧盯着他，起初那几日，她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周巡弋，就怕他逞能，伤了刚愈合的筋骨。

今早她独自去请安，照例被单妈妈拦在门外。她也不在意，笑呵呵打道回府。因他忽而之间能起身艰难行几步路这事儿，国公府内外，终究还是起了变化。

他已然恢复上朝，朝堂之上，他位列文官次席。满朝文武，皆垂首侍立，独他，得怀王恩旨，可安坐听议朝政。

经了近一年的拉帮结派，左相大势已成，可谓独揽大权。朱家在京畿，声势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他这时候复出，虽引得众人侧目，却也不过只激起少许微澜。大多人嗟叹，他因养伤，错失辅佐新君的大好时机，再难与左相抗衡。

与外间不同，顾氏族内，他声望不降反升，竟隐隐有压过当代赵国公的势头。毕竟，国公爵位虽显赫，朝堂上没了实权，也不过是个虚名。赵国公告病退隐，顾氏全部的筹码，只能押在他身上。

他本身智计已是神鬼莫测，加之得公孙辅佐，他帐下亲信，长久以来，对他已形成一种莫名的推崇。如他门下食客，莫不对他死心塌地，盲目依从。

那日得知世子腿伤大好，养在“青节堂”的近百幕僚，竟委托公孙，联名给她致了告恩感祷的信函。

如此庄重致谢，七姑娘只觉薄薄几页笺纸，重逾千斤。令她颇有些受宠若惊。之后七姑娘仔细回想，原来不是她如何了得，而是那人一身皮肉，太过金贵。

随着府上门客对世子妃贤惠赞誉有加，东苑那头，也不知是碍于人心，或是国公夫人看在她尽心尽力服侍世子的份儿上，一日傍晚，竟派单妈妈前来，只言是夫人交代，世子每日处置完政事，请到上房用饭。

自然的，他去了上房，她便推他过去，尾随而至。这已算得是国公夫人变相的给了她台阶。虽在席案上待她一如既往的冷淡，且只有同世子一道，方才许她进屋。毕竟这也是向好的方向转变，七姑娘不觉委屈，回去路上，雀跃向他表功。只换来那人眼里高深莫测，了然的笑意。

他既然肯此时“起身”，必有他的考量。朝事上，时机已成熟，不宜拖延太久。之于她在国公夫人眼中，实在微不足道的家世，他另辟蹊径，苦心为她营造“世子妃生来带福缘”的口碑。

她刚过门，不出几月，他便能摸索着起身，这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两相兼顾，他算无遗策。她丝毫不知内情，犹自在他跟前又哭又笑。几番真情流露，尽数被他收入眼底，待她自然不一般。

今日他回得早，赶在午前回来用饭。她正在屋里临窗画梅，听闻动静，赶忙搁笔迎出去，笑嘻嘻替他拍去披风上的霜雪。

“抱着暖手，也暖暖膝头。”她接过春英递来煨热的小手炉，如常般，强自塞进他手里。这釉彩的小手炉还是他赠她的。他一气儿送了好几个，于是她匀出一个花样儿最精致的，给他在屋里驱寒气。

如今他多数时候依旧坐在推椅上。垂眸瞥一眼手心里女儿家的玩意儿，哭笑不得。眼里有嫌弃，却不声不响，稳稳抱着。

“今日有兴致作画？”他扫一眼摊开的画纸，近处端看。

他是真正博学之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受他教导，只学了个空壳子，却没有学来他画作的神韵。

她觉得现了丑，涂鸦之作，不叫他品鉴。急忙用白纸覆在上面，反倒请他赏看窗外的梅枝。

“清早落雪，这还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许多。院里的梅花经了这么一洗练，香味儿更浓郁。”说着便抽抽鼻头，满满嗅一回，回首冲他笑语嫣然。

“午后若是雪停了，下官邀您出去剪花枝插瓶。只您人得留在廊下，地里积雪湿滑，剪花枝这差事儿，不劳您动手，下官带了春英便成。您若不耐烦远观，可由仲庆扶着，在屋檐底下来回踱两步，舒活舒活气血。”

从前她哪儿敢这么使唤他。如今不同，她摆出世子妃的架势，对他指手画脚。安排他一应起居作息，她丁点儿不含糊。

他灼灼看她，对她这副当家作主的气派，尤其满意。

有人这般不惧他威严，言之凿凿管束他，右相大人以为，这滋味，颇为享受。

他揽她同坐，手掌抚着她只用绢带松松挽起的青丝，他眼波落在她被火盆子熏得红扑扑的小脸。这几日总听她在他耳边嘀咕，伤腿要如何如何，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不知为何，他忽而心生一问。抬起她下巴，他对上她疑惑的注视，郑重问道，“若然这腿一辈子好不了，又当如何？阿瑗可会灰心？”

她一怔，全然没理会他心头复杂的念想，只老老实实努一努嘴，幽幽怨怨斜睨他。“灰心不至于，遗憾总是有。不过，咱不嫌弃您。”她脸上蓦地绽开笑颜，两手不规矩爬上他俊脸，笑嘻嘻宽慰他，“大人您坐推椅也有坐推椅的好处。旁人觊觎您美色，下官不乐意了，转身推了您回去，将您藏在屋里，独自看个够。”

她一头说笑，一头自个儿先乐起来。就好像她真有那能耐“金屋藏娇”似的。

他神情一滞，眼角抽一抽。俯身扣了她脑勺，堵上她大言不惭的小嘴。“何处学来，这般不知羞。”

她窝在他怀里，与他缠缠绵绵的细吻。闭着眼，唇边一直带着欢快的笑。

举世皆知，她是他的学生。大人，您说，下官这厚颜，从何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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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更晚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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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第333章 围炉夜宴

冬至这日，怀王于宫中祭祖，宴请百官。连养病的赵国公亦乘车赴宴，国公府上只余一众女眷，自个儿开了家宴，围炉而食，分用麂子炖的蘑菇鲜肉羹。

席上陈夫人待七姑娘很是讲礼，不仅体贴命婢子抢在春英前头给她盛了热汤，更以她长于江南，恐过不惯北地严冬为由，又命人另添了火盆，就近摆在她脚下。

陈夫人这般明显的示好，国公夫人许氏只抬了抬眼，视若不见。对世子妃，依旧不冷不热，没将她当自家人看。

陈氏这是借七姑娘，隐隐挑衅国公夫人，给许氏添堵。

单妈妈立在许氏身后，对国公夫人这副冷面孔，心知劝不住，也是莫可奈何。许氏好强，好强了一辈子。当赵国公跟前，尚且不肯低头，更何况狐媚的陈氏，与被陈氏当了枪使，很有几分无辜的世子妃。

七姑娘捧着热腾腾的小瓷碗，对后宅的明枪暗箭，装傻充愣。只垂着眼，津津有味儿品着肉汤，仿佛对自个儿被陈氏当了刺国公夫人心坎儿的那把刀，丝毫未察觉。反倒对陈夫人客气道谢。

许氏瞥她一眼，稍稍蹙了眉。之后不动声色，再未拿正眼瞧她。

今日家宴，份位高的，聚在正堂。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姬妾，由国公夫人赏了吃食下去，各自守着自个儿的院落，冷冷清清，便算是又熬过一年。

用完饭，惯例的，得吃上一盏茶，大伙儿热闹热闹，应个节气。

七姑娘初来乍到，便是有闲暇，也多听那人的话，极少掺和后院事，故而往来之人并不多。

这还是自大婚隔日拜谒亲族后，头一回见到各房之人，到得这般齐齐整整。

“平日多出来走动走动。世子也是，便是稀罕你，也不能这般将人藏了在西山居。明知西山居与春秋斋毗邻，守备森严，寻你说个话儿都不容易。”

此处不用过多顾虑国公夫人，待她亲近的，非关夫人莫属。许氏知顾姚与他姐弟两个，自小感情深厚，又自觉亏欠长女，当日族中决意将顾姚远嫁，与关家结亲，她说不上话，只能听之任之。这些年顾姚过得并不如意，许氏心疼她，却也只能在她回京的时候，多些补偿，也格外疼爱燚哥儿。

此时见她与世子妃交好，许氏心知必定是得世子授意。不欲与儿子闹得太僵，许氏低头，只抱了怀中燚哥儿，慈爱逗他。

七姑娘一头与关夫人唠家常，一头留心厅里各人举动。

只见四姑娘顾臻亲手剥了橘子，先孝敬许氏，转身却莲步轻移，同样十分尊敬，孝顺的，给陈夫人也剥了个又大又红的蜜桔。

七姑娘暗叹，难怪那人对顾臻，远不如他疼爱燚哥儿。四姑娘这般生母养母，同样敬着，说好听是重情意。不好听，便是缺心眼儿。没瞧出许氏与陈氏，谁待她才是真心。

七姑娘觉得，四姑娘顾臻本性纯良，世家之中能养出这般心地的姑娘委实不容易。她对顾臻颇有好感，奈何在那人眼中，怕是要以当初嫌弃她的口吻，嫌弃四姑娘“笨得无药可救。”

她不禁回想起当年，那人阴沉着脸唬她“再是无所作为受人欺凌，弱了国公府声名，休怪本世子动手，先行拾掇了你。”

她越想越乐，这时候再倒回去看当初他如何待她，方才明白，能得他教诲，也不是件容易事儿。相较顾臻，那人待她已是十分有耐心。

正在心里念叨着四姑娘，便见这姑娘笑眯眯端着托盘过来，脆生生招呼，“阿姊吃桔，嫂嫂吃桔。”

关夫人之后，七姑娘也叉了一块儿，含在嘴里，笑着冲她点头，“很甜，你也尝尝。”

有四姑娘加入，叽叽喳喳，将京里的热闹，说书似的说给众人听。哪日娇娇们宴集结社，行花令，哪日又相邀荡秋千，打马球，这般趣事，经了四姑娘之口，被她讲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气氛渐渐和乐起来。

也不是所有人对四姑娘讲的热闹都捧场，譬如对面儿挨一块儿坐着的二姑娘顾芸与三姑娘顾桐，只冷眼旁观，全当四姑娘这时候提起京中贵女们的集会，左不过是显摆她嫡女的身份。

这些集会也不是随便个人都能去得。嫡庶有别，各有各的圈子。

燚哥儿见这厢热闹，便吵着下了地，自顾爬到关夫人身上，小大人似的端坐好。也不知听不听得明白。

四姑娘见燚哥儿过来，赶紧挑了块儿个儿大的橘子喂他。燚哥儿乖巧接过，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惹得顾臻大是喜爱，抬手摸他戴虎皮帽的脑袋。

这下燚哥儿不乐意了，抱着橘子，左躲右闪，寻关夫人告状。

“小姑别摸燚哥儿脑袋，往后长不高。”

也不知他何处听来的道理，引得众人呵呵直笑。

见燚哥儿一本正经抗议，七姑娘很不厚道，捂嘴儿跟着乐。心里却想：难怪她个头不高，原来是从小被姜昱跟那人时常摸脑袋的缘故。回头她也去告状。

笑过之后，四姑娘接着絮叨。

“哪里用得着这般细讲，就跟谁没见过世面似的。京中贵女哪年不是这般取乐？”一派融洽中，突然响起一道不大和谐的抱怨。却是三姑娘顾桐，磕着瓜子儿，满脸不耐烦。

“你小声点儿，世子妃刚进门，这样的集会，当真未列席。”二姑娘长得跟三姑娘一模一样，面上是教训妹妹，实则话里有话。却是取笑新进门的世子妃出身太低，嫁给世子前，从未收到过京中贵女集社的帖子。

曹夫人脸上一僵，对这两个不懂事儿的，恨不能撵了回房。她能在府上立足，靠的是什么？没有国公夫人的出身，更没有陈氏的美貌，不过是托老夫人的福。加之她自个儿本分，左右逢源，会做人。可惜她膝下一双贵女，因是双生，很得国公大人喜爱，性情难免骄纵了些。

任谁话说到一半儿被无礼打断，都高兴不起来。四姑娘深深皱着眉头，怒瞪她两人一眼，回头担忧望着七姑娘。

燚哥儿年岁小，还听不懂大人们话里暗藏的玄机。只掰了瓣橘子，学着四姑娘的模样，似模似样，抬起胳膊，递到七姑娘嘴边。

七姑娘一怔，借着埋头吃橘子，暗自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捏捏燚哥儿脸颊，像是没听清二姑娘与三姑娘私下里对她的议论，只笑着夸奖燚哥儿，整个儿若无其事。

“四姑娘方才所言，不过是姑娘家玩乐，真要说起京中大事，还得数来年春，即将到来的大选。如今新君已出了孝，这可是怀王登基后，头一回填充后宫。到时又不知有多少娇娇，挤破脑袋，也要争那一分出头的际遇。”

陈夫人适时替七姑娘解围，话风一转，很是巧妙另起了话头，却是又卖七姑娘一个人情。

七姑娘心里明镜似的，笑而不语。静静听大伙儿提名，哪家的贵女生得好，弹得一手好琴，许会得君王青睐。

此刻她还不知，本该与她无甚牵扯的大选，冥冥之中，早已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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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终于还债还完了，一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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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第334章 先生岂能弱了学生？

甘泉宫中，今夜怀王点了宠妃贺兰氏侍寝。

这贺兰氏乃先王在位时，最末一次大选，选入太子东宫的新人。短短两年，已跃居二品昭仪之位。攀升速度之快，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哪怕是为王上诞下公子昶的姜婕妤，也不敢撄其锋芒。

如今贺兰氏披着薄纱，不惜在隆冬天里，赤脚踩在毛毯上为怀王献舞，为的，不过是家里又有交代。

贺兰一门，乃左相府朱氏附庸，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前朝有动静，后宫自然安生不了。

“爱妃一曲霓裳舞，翩翩兮，袅袅折腰，褰褰欲飞。好舞，当赏！”

怀王揽着舞毕旋至怀中的美人，开怀大笑。执起酒樽，俯身渡一口羊羔酒给她，把贺兰氏辣得面飞红霞，好不妖娆。

“王上。”昭仪娘娘双目含情，手抚在怀王胸前，身子热起来，便惦记君王床笫间的英武，心里更是难耐……

杏黄的纱帐里，云消雨歇。贺兰氏枕在怀王胸口，听着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心跳声壮硕有力响在耳畔。昭仪娘娘强压住心底的酸涩，抬头，牵出一抹娇柔的笑来。

“臣妾何其有幸，能伴在王上左右，便是死了也值了。”

怀王抚她背心的手顿了顿。哪个男人不爱听这样的情话。遂带着怜惜，佯装动怒，“休得胡说。死生大事，岂能轻易挂在嘴边？”

贺兰氏仿佛被吓住，眼里微微噙了泪水。美人垂泪，总是格外叫人心软。怀王拦腰将她抱到身上。或许是初夜那晚，也就眼前这女子经了破瓜之痛，胆敢当他跟前，嘤嘤哭泣。自此便对她，较旁人多一分怜爱。

将人哄住，本是赤着身子，帐内两人又温存许久。

到了这时候，再拖延不得，贺兰氏光洁的藕臂，缠在怀王腰上，这才缓缓入了正题。

“宫中寂寞，王上不在的时候，臣妾总觉清冷，无事可做。臣妾知晓明年便是大选，家中有幼时与臣妾玩得好的庶妹，算算年岁，开年也能进宫。王上，臣妾可否向您讨一个恩典？若是臣妾那庶妹有幸能过了甄选，臣妾宫中这偏殿，自来也是空着。可否给了她，臣妾平日也好有个伴儿。”

仅隔了道门帘，垂首立在外间的御前掌印太监刘高，乍闻昭仪娘娘这恳请，敛着的目光，极快闪过抹精芒。

娘娘宫里的偏殿？那可不是随便个刚入宫的美人便能住得。按规矩，新选入宫的御女，通通都得宿在流芳馆。

王上想起来，点名幸哪个，全看各人造化。有些御女，一辈子在宫中，也未必能见上龙颜一面。

眼下娘娘欲让家中庶妹，学了规矩，径直搬进主位娘娘宫中的偏殿。如此，能承宠的机会，岂是那一干关在流芳馆的新人，比得了的？娘娘这份用心，却是替她家庶妹，搭了好高的通天梯。

这是要提携了人，青云直上么？

刘高垂着头，眼底心绪莫名。

殿内，怀王眼底原本疲惫慵懒的目光，忽而清明几分。不着痕迹打量胸前柔情款款的女人，心头那点儿惬意，突地就淡了。

只面上分毫不露，闭上眼，淡淡应一声，算是许了她央求，便命人熄了灯。

隔日一早，怀王乘御驾前往早朝途中，招刘高问话，“近几日可有人与贺兰氏走得亲近？”

刘公公搭着拂尘，心头一紧，暗道一声：来了！

心念电转，遵照冯瑛冯公公的授意，如实回禀，却又刻意将话回得很有那么几分名堂，引人深思。

“昭仪娘娘喜静，极少串门子。近日也就出宫赴了王后娘娘的宴请，到假山石亭煮酒赏梅。”

当今王后韦氏，乃先王废后，朱王后姨甥女。是朱王后被废黜前，亲自给太子挑的人。其父乃太子近臣韦高。韦家与朱家，祖上便有姻亲，数代都为通家之好。

刘高这话，却是暗指，除王后娘娘韦氏外，近日昭仪娘娘，并无接触旁人。

果然，怀王眼中露了分阴鸷。贺兰氏虽得宠，却非聪明人。宠她，也不过是看在她心思浅，在她宫中，少有烦心事。

朱家在前朝几乎一手遮天。怀王乃废后养子，并非亲生。看在朱家曾出力助他继位，立下大功，怀王已是多番忍让。

如今不止前朝，连后宫亦是三番两次，欲行染指。怀王搭在轿辇上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隐隐有青筋鼓起。

刘高偷偷瞟一眼愠怒的君王，不由回想起冯公公那日，半是随意，半是语重心长的闲话。

“这狼窝里的狼崽子，幼时好养。它不能出去狩猎的时候，肚子饿，便记得你哺食的恩情。养大了，骨子里的野性，也随之冒了头。不耐烦被养在笼子里，再要驯养它便难了。闹不好，反咬你一口。豢养之人，还想继续将这狼当了狗养，去狩猎更多的好处。被套了绳子的狼，却又想着如何挣脱束缚，独享猎来的肉吃。啧啧，这世上之事啊，哪里能两全。”

刘高跟在御驾旁，暗自琢磨冯公公这番话，若有所得。

下了早朝，公孙率一众谋臣于春秋斋请见世子，商议政事。

“周大人自去岁被王上夺了实权，左相又借口清洗公子成党羽，实则却是排查御刑监暗探，拔出安插各处钉子。到如今，御刑监已是名存实亡。为何今早王上突然命众臣进言，商讨这只余下个空壳子的御刑监，怎么个处置法。”

底下人各抒己见，公孙抚一抚美髯，待众人发表完政见，这才开口。

“王上此刻提起御刑监，怕是有心重建。只御刑监重建后，定会牢牢握在天子手中。当今天子虽非英主，却也明晰前车之鉴的道理。”

上首那人闻言颔首，面上却不为所动。

手上有枪使，是好事。只来来去去同一把枪，未免显得手段匮乏。重建御刑监非一朝一夕之攻，他耗得起。

恰巧此时世子妃派府上侍人给众位大人送了茶点，他挑一挑眉，未动糕点，只接过仲庆递来的茶盏。

热腾腾的茶水入口，便知是她亲手冲泡。初始味苦，尾子却甘醇。清清亮亮的茶汤，没有多的花样。照她的话讲，“近日吃食上，温补已是有些过了。这几日大人您的茶水，下官便不画蛇添足，再多添红枣。”

他端着茶，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她耍赖时，时常嚷嚷她是他的学生。学生尚且知晓变通，他又岂能若了先生的名头。

“御刑监一事，无需多想。往后目光多放在宫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前几年京中多有参本官奸佞。而今正好，倒叫他们看看，何为谗言。”

公孙听闻上首那人言称“奸佞”，不觉摇一摇头。暗忖：到如今，京中哪里有人再敢上奏。世子这般不以为意的自我调侃，看样子，朝事家事，心情皆不错。

***************

昨天的先欠到。关于年底完结的话，亲们当我没说。估算能力太差，一塌糊涂。我继续写，喜欢的亲继续看。

看见有读者反映，沾衣的书不好看懂。正常现象，不着急。《宠妃》也是这样，《盛宠》一脉相承。沾衣自身不喜欢小白文，更不是标题党。很多情节，埋在字里行间了。随便跳，容易错漏，需要点儿耐心。

祝大家圣诞快乐，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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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第335章 大机缘，旦死何妨？

红墙巷子尽头，有一间僻静的宅院。几月前，新搬来一对主仆。说也奇怪，这主仆两人鲜少出门，只雇了个婆子扫洒庭院、出门采买。

今晚这门可罗雀的小院，自角门，进了贵客。

“荆州庄氏女，庄照。”九姑娘手指缓缓抚过新得的户籍文书。不觉间，轻轻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多谢六爷。”如今有了全新的身份凭据，在这京中，她总算能喘一口气。“请问六爷，这庄管事，在府上当的哪一份差事？若然有人问起来，我这会儿也好有个数，以免答不上来，露了底。”

之前她所求，便是以六爷府上管事远亲的身份谋一份户籍。九姑娘惊喜之余，总算没糊涂到家，还记得这底细得问清楚啰。

朱六爷今日穿了身紫貂裘皮袄，富贵之余，更显出几分成熟儒雅。男人两手抄在手筒子里，大冷的天儿里，一开口，呵气成云，语气很是温和。

“姑娘这是哪里话？你本是世家贵女，怎能委屈姑娘，这下人的身份，与姑娘也不匹配。这庄姓么，却是缘于在下府上一小有名气的幕僚。他本是荆州人氏，祖上乃荆州一地，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若非嫡支人丁不旺，家道中落，也不会进京投靠区区在下。真要说起来，庄家未衰落前，比姜家如今在泰隆的声势，犹有胜之。如今虽远不比从前，可这口碑，依旧还在。如此，方不至怠慢了姑娘。”

姜冉一惊，哪里料得，单只是六爷家中的门客，身世已是如此了不得。道谢的话不知如何开口，既心惊于眼前这人，好似来头极大。又隐隐高兴，她能托庇于这样的人，往后的日子，越发有了盼头。

“你莫急着谢我。如今还有一事，尚需你仔细斟酌。”见她诚心诚意，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朱六爷暗自点了点头，从袖兜里掏出一物，面上微微露了分沉凝。

“之于日后出路，姑娘看过此物，再做决定不迟。”将手中楠木名牌递给她，九姑娘狐疑瞧一眼。待看清其上只算得规规整整小篆，瞬时，她瞳眸剧颤，面色大变。

许久，待得那人离去，屋里只剩她主仆两人。九姑娘紧紧握着名牌，垂着眼，脑海里挣扎得厉害。

“阿园，”好半晌，姜冉抬头，目光有些空茫，心不在焉道，“你说宫里，是什么模样？”

她也没指望阿园能接得上话，只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着六爷方才善意的提点。九姑娘摇摆不定，烦躁的，难以抉择。

“如今有两条路摆在姑娘跟前，全看姑娘怎么选。只姑娘放心，无论结果如何，在下对姑娘一片维护之心，绝不会变。姑娘也无需担忧身份会被人揭穿。此一时彼一时，过了那道门槛儿，有些事，便不由人了。”

被惊住的不止是她，被唤作“阿园”的婢子，也是陶陶然，茫然失措。

“宫里是什么模样？”那婢子呢喃，将这问又重复一遍，这才痴痴的回道，“听说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有最华丽的绫罗绸缎，最珍奇的宝贝，最可口的膳食，还住着天子与诸位娘娘。奴婢也说不明白，或许只有像五姑娘那般，亲自住在宫里头，方才明白宫里的好。”

阿园眼中满满都是向往。俗气朴实的话，因着最后提了句“五姑娘”，恰如当头一捧，瞬时点燃了九姑娘心里，长长久久，积压的怨愤。

“同为姜家女，何以只许她两人一个进宫，一个高嫁？”要说容貌，她并不比姜柔差多少。五姑娘一朝得势，选在君王侧，便对她托六爷送去的求救信函，不理不睬。

她本以为姜柔与姜瑗不合。太太一家要绑她回乡下，她竟糊涂到向姜柔求救！如今方知，那人与姜瑗，不过一丘之貉！

同样自私，同样虚伪，同样不顾姐妹情谊，也同样不管她死活！

眼下她想明白这一出，只觉自个儿身在姜家，便是天大的错儿。偌大一个姜家，没人是真心待她。

怨只怨，生母嫁错人，从曲姨娘嫁进姜家那一刻起，被注定她姜冉，低人一等，永世抬不起头！

九姑娘只觉从没有哪一刻，比当下更清醒。恍然大悟后，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只死死握着名牌，毅然下了决心。

同样是委身他人，给人做小。何不站得高些，便是低头，也低得尊贵！

“阿园，你说得对。可却漏了一条。”九姑娘勾起今晚第一抹笑，烛光下年轻的面孔，带着期冀，也充满胆气。

她这般年岁，正是年轻气盛，敢想敢做。

“五姐姐如今在宫里，除了好吃好用的供着，膝下还有小殿下公子昶。”

今晚她也是刚刚知晓，自个儿遇上的恩人，来头竟这般了不得。竟是与赵国公府，不相伯仲。朱氏，朱氏，她怎么就没想到，朱六爷，便是名满京畿，左相府朱家的六爷？

“你若想清楚，你手上那名牌，刚巧够得上甄选做縢妾，陪嫁入宫。”

回想起朱六爷毫不隐瞒，竟将她当了自己人，对她提起相府小姐开年选秀，需得在亲信之中，挑选縢妾一事。九姑娘抿着唇，莫名就湿了眼眶。

除了她那没用的生母，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好过。不仅没瞧不起她，更全心全意信赖她，替她着想，为她出谋划策。

她如今也看明白了，六爷对她，只有恩情，并无男女****。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借口，九姑娘安慰自个儿，一切都是天注定，她与六爷，今生无缘，强求不得。

也罢，縢妾，多好的安排。姜柔这般进宫，不久后，她也会在六爷的相助下，踏上五姑娘走过的老路。

同为姜氏女，嫡庶之别，孰强孰弱，比过才知！

至于她捏造的身世，正如六爷所言，若然出事，欺君的罪名，祸及九族。姜柔替她遮掩还来不及，怎会蠢得要命，反过来揭穿她？

如此，只要她不说，六爷不说，这秘密便永远也不会见光。

是日夜，九姑娘姜冉辗转反侧，骤然得了如此际遇，兴奋之下，心底三分欣喜，三分忐忑，余下的，尽数化作不服气、不甘心、不认命的跃跃欲试。

她暗自在心底给自个儿打气：她能以末流氏族，庶出之身，陪嫁进宫。一步登天，真真是一步登天！

与其寄人篱下，漂泊无依，不若赌一回，这样的机缘，旦死何妨！

****************

之前有人说顾衍谋逆，大逆不道，陷害忠良。那是文王在位，诸子夺嫡的时候。如今新君继位，大势已成。顾衍与朱家，是最大的功臣。再说他谋逆，将被他一手推上王位的新君，置于何地？所以朝堂上对他的争议，暂时销声匿迹，不全部是畏惧他权势，众臣实际忌惮的，是登基不久的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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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第336章 出牌呢，大人您撒手

“嫂嫂你莫不是能看穿这牌面？再这么输下去，我与阿姊的荷包都该瘪了。”四姑娘瞪着眼睛，心疼输掉的月钱，拖关夫人下水，苦着脸抱怨。

午后她见日头尚好，欢欢喜喜拉了人出来逛园子。之后又命人在凉亭里挂了避风雪的厚帷帐，再添置了火盆。本以为她自个儿已是推花牌的好手，哪里晓得，碰见一身书卷气的世子妃，竟会输得这般惨不忍睹。

“阿姊，你倒也说说话呀。”四姑娘拿胳膊肘拐一拐关夫人，使劲儿朝她眨眼。她还指望着年节攒一笔不菲的私房钱，与相好的几位世家小姐，凑份子，开一家书画铺子。

倒不是月例不够花，只别家姑娘都有兴致，她若不掺和，难免显得不合群，往后还怎么亲亲热热的来往。

关夫人好笑看她，张嘴衔了跟前婢子递来的浆果，细嚼慢咽，揶揄反问她，“方才是谁口口声声，言说决不许瞧不起人，尽来那些个弄虚作假，故意礼让的把戏？”

关夫人话音方落，七姑娘已抿嘴儿，低低笑起来。四姑娘张口，好半晌，被堵得哑口无言。红着脸，嗔怪看着七姑娘身后的春英，装出副蛮横的样子，迁怒道，“你这婢子，你家世子妃如此了得，你怎地也不提前吱个声儿？不是说考了宫里的女官么，莫非宫中女官，都这般玩物丧志的？”

这下倒好，四姑娘一腔古灵精怪的话语，惹得春英都捂嘴儿笑眯了眼。

亭里正闹热，不想那人竟早早处置完政事，往内院来。他挑帘而入，与众人颔首示意，摆手免了她们起身见礼，很是自然，行至她身后。

他便这么一身藏青的锦袍，将推椅留在石阶下，微微倾身，单手撑在她圈椅的扶手上。凤目一瞥，将她握在手上的花牌，迅速浏览个七七八八。

他挺直的鼻梁，离她只一指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扑在她面上的热气。七姑娘脸红，偷眼瞧瞧对面儿关夫人与四姑娘，果然见得关夫人守礼错开了眼，只四姑娘却是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躲在扇子似的花牌后面，正无比兴奋，偷觑他两人。

她脸热，赶忙叫春英给他看座。这人也是，众目睽睽，不知避忌。

他方一坐下，原本还腻在她身边的燚哥儿，便雀跃着小跑过去，得了他默许，手脚并用，爬上他膝头。

“阿舅，舅母好厉害，打得小姑姑落花流水，嗷嗷告饶。”也不知哪儿听来的段子，这般孩童稚趣之言，便是他听了，也不禁弯了嘴角。

燚哥儿见他面容和煦，更受鼓舞，继续拆四姑娘的台。“先生教导，落子无悔，做人需得讲诚信。可小姑姑输了银子，想赖着不给钱。”

这下七姑娘也忍不住了，眼见四姑娘一张俏脸，被燚哥儿太过直白的话语，激得一阵青一阵白。她笑得呛了口气儿，正待叫春英上茶，却见他平平稳稳，顺势将手中仲庆刚奉上，还未动过的热茶，就这么端到她眼皮子底下。

他这番做派，足矣见得他待她亲昵。七姑娘咳得厉害，再不接，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于是双手捧过来，埋着脑袋，小口小口吃茶，耳后微微有些发烫。

方才接茶盏的时候，她不意碰着了他的手。他指尖温暖，像她嘴里含着的热茶，隆冬季节，熏得她浑身上下，也跟着暖和起来。

他目光在她被毛边儿领口围着的小脸上顿一顿。她羞怯时，百般姿态，他岂会不熟悉？留意到她粉嫩嫩的耳廓，他神色渐软。

顷刻，他回首，目中温软尽收。“输了赖账？丢人否？”微微抬眉，看的却是顾臻。

四姑娘心下一跳，前一刻还在羡慕他待世子妃的和颜悦色。哪里想到，她这兄长，连燚哥儿这半大孩童的话，也没放过。

四姑娘赶忙正了正容色，在他长久积威面前，哪儿敢说一个“不”字。

“没，没呢。这不这一轮儿还没完么？就说笑，瞎嚷嚷。”有这人盯着她出牌，四姑娘更紧张了。

觉着不自在，受影响的，不止四姑娘一人。七姑娘亦是心不在焉，强装镇定。

他靠她这般近，还抱着燚哥儿呢，竟趁她用完茶，捉了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握在他宽大的手心里，背着人，轻轻摩挲。

她被他青天白日的，揉得垂了脑袋，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瞧牌面儿的样子，羞得脖子都红了。好在今儿穿的是小立领，又有厚厚的围脖裹着，旁人瞧不出异样。加之身前有桌案遮挡，这人袍服阔大，春英立在两人身后，便是瞧见了，也不是头一回撞破他与她亲热。

七姑娘一头安慰自个儿，一头又觉得，她被他带得，脸皮越来越厚。太太与崔妈妈打小教她，姑娘家需矜持端庄。可这会儿他与她偷偷摸摸，行那暧昧之事，她竟也默不吭声，如了他愿。

她拿小手挠他手心，趁关夫人与四姑娘出牌，斜睨他一眼：该出牌了，摸够了撒手！

他眼底露了笑，不理会她，俯身与身前燚哥儿耳语两句。便见小家伙眸子蹭的亮起来，小脸上满是渴望，用软软的声气儿，询她答不答应。

“舅母，燚哥儿替舅母出牌。燚哥儿都听舅母的，舅母悄悄告诉燚哥儿是哪一张。”

小家伙蠢蠢欲动，她还怔楞着没回神儿，燚哥儿已举着肉嘟嘟的小手，严正待命了。

这人！七姑娘拿指甲划他，这人倒是打的好主意。她被他握了手，哪里还能再腾出手来出牌？于是他便哄了什么也不懂的燚哥儿。

旁人也只当他哄燚哥儿玩闹，谁能想到，他是别有用心。

她在心里叹他狡猾。可被他握着的右手，又舍不得放开。于是她又发现一条儿：与他相处日久，她从他身上学来的坏毛病，不知羞是显而易见，而今连口不对心也学会了。

有他坐镇，四姑娘错漏频出，比上一轮败得更快。燚哥儿觉着自个儿有功，能胜了姑姑，很是得意。

关夫人作为长姐，只旁观，笑而不语。七姑娘觉得有他这样的兄长，四姑娘真可怜。遂好心提议道，“此处就属四妹妹年岁小，怎好真就赢你月钱。闹着玩儿，热闹过也就是了。”言下之意，待会儿散场，将银子一分不少退还给她。

四姑娘闻言大喜，正欲装装样子推拒一二，便领受了世子妃好意。这一套，说来也是惯用的手段。姑娘家，尤其是世家贵女，哪个不好颜面。

可就在她扭扭捏捏的当口，那人却出言，打她个措手不及。

“既是她自愿，你便收下。莫叫她误会你当她小气，舍不得银钱。”这话却是对七姑娘讲。顾大人瞥一眼自家胞妹，悠悠端了茶。燚哥儿听明白，专心致志往七姑娘搁在手边儿的荷包里，可劲儿塞赢来的碎银子。

直到太太屋里婢子来催，请大伙儿回屋用饭。散了场，四姑娘无精打采挽着关夫人胳膊，走在前边儿。偶尔回望七姑娘的眼神，很是可怜。

“您怎地跟四妹妹较劲儿？”她推着他，落后几步，不免有些好奇。

他坐在推椅上，因他本就体态修长，他头顶比她下巴还高。她见他抻一抻衣袖，便是随意打理衣衫的仪态，也自有一股雍容雅致。不像她，常马马虎虎，不比他细致。

“再几月便是年节。你初初进门，你若愿意，到时尽可多添了压岁钱予她。”

她一怔，恍然大悟，这人是在教她做人情呢。他自个儿唱黑脸，把唱红脸的好差事儿，留给了她。

七姑娘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喃喃，“大人您真是老奸巨猾。”

去往东苑的回廊上，两人前行的身影，被廊下火红的风灯照在身后。她俯身，探着脑袋，在他耳旁亲密细语。她与他，一立一坐，本该是一高一矮。却因着他侧耳倾听，微微仰头，而她弯腰，嘀嘀咕咕。那身影交织到一处，于冬日呼呼刮着干风的傍晚，竟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温馨和美，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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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第337章 冬夜温暖的他

年节前几日，怀王封笔，各家都忙着筹备年三十晚上的家宴。

傍晚在上房等着摆饭的时候，七姑娘与四姑娘挨着坐一块儿。那人端了茶，坐在赵国公下首，冷眼看着顾家三爷顾荣，一脸恭敬，立在赵国公身旁，回禀他手上掌管的那一部分族中产业，今岁收成如何丰厚。

“涨了也是公中的银钱。”邻座三姑娘顾桐，冲二姑娘顾芸咬耳朵。压着声气儿，旁人不易听清。只不巧，顺风，刚好飘进七姑娘耳朵。

七姑娘假作不知。三姑娘的意思很明白：公中的银子，除供国公府大事之用，余下的，若不分赏，年节别指望多拿一个铜板儿。

七姑娘就纳闷儿了，怎么这堂堂国公府，上上下下几个姑娘，比她还愁银子花？想想那人素日用度，再垂眼瞅瞅那人几日前，刚送她的这身儿崭新的狐皮小袄，七姑娘默不吭声。

没有对比还不觉得。这时候恍然，她家大人近乎一手包揽了对内对外，多少琐事儿。西山居一应花销，几时叫她费过心？有公孙，有管旭，甚至都无需她开口，她屋里的物件，一样不缺，还尽挑了好的送。

偷眼向他那处瞄去，只见他侧脸轮廓分明，干净而舒朗。高高束着玉冠，即便是鬓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大庭广众之下，她在偷眼瞧他。这人惯来是将她当小姑娘养，养得金贵了，竟险些不识油盐柴米。说来也怨他，哪家贵女不是出阁前随母亲学些后院庶务。她倒好，自十岁那年随他去书院，再难有机会聆听太太教诲。到如今，她对后宅事，比方时下年节，迎来送往的章程，可谓两眼一抹黑。

他好似察觉她在看她，他回头，对上她飘乎乎的小眼神，不由挑了眉。凤目幽深，隐隐带着问询——何事？

她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慢悠悠别开脸。不欲告诉他，他这般娇养她，她感激、欢喜、也乐意。

四姑娘捧着茶碗，半张脸躲在热腾腾的白气后边儿。睁着雪亮的眼珠子，半是羞赧，半是好奇，偷偷留意着世子妃与阿兄之间眉目传情。

世子妃进门前，她从未见过阿兄这般和颜悦色。说不羡慕，那是骗人。也不知她日后的夫君，可会待她有如阿兄待世子妃这般爱重……

摆饭的时候，最后一碟子酱黄瓜刚上桌，四爷顾熵已不耐烦推开跟前伺候的婢子，扭着身子，不肯进食。赵国公虎目一瞪，顾熵脖子一缩，再不敢放肆。只委委屈屈抱着肚子，直嚷嚷“吃撑了，腹胀。”

国公夫人淡淡抬了抬眼，瞥一眼替幼子着急的曹夫人，终究没有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过问此事。只接过金善盛上的腊味汤，低头用饭。

一旁陈夫人却很是体贴，挽起袖口，亲自为国公大人盛一碗热羹。这事由陈氏做来，行云流水，颇为熟练。可想而知，平日是做惯了的。

七姑娘见国公大人目色温和看了看陈氏，这才不悦发问，“明知要用饭，何以吃得饱腹？底下人如何伺候的？”

顾熵身后的婢子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今早宫中又赐了浆果。四爷喜甜食，午时便没好好用饭。只将奴婢们撵了出来，哪个也不许劝，更不许给夫人递信儿。不听话的，去了便要挨板子。四爷自个儿在屋里剥果子，吃吃歇歇，统共用了两盘子。”

赵国公一听，便知是幼子胡闹。遂沉下脸，严厉训他两句，又罚了他院中婢子一月例钱。只四爷挺了挺圆鼓鼓的肚皮，病怏怏趴在案上，言称一口汤都用不下了。

“罢了，且先回屋反省。下回再如此，定当重罚。”一家之主既如此说，曹夫人赶忙教顾熵认了错儿，此事便算揭过了。

七姑娘若有所思。两盘子浆果？那可不是小数目。若然她没记错，这时节的浆果，与上辈子的荔枝很是相像。肉嫩汁多，清甜爽口。小孩子爱吃甜，本也是常事。坏就坏在，这荔枝空口吃，吃多了，反倒坏事。

荔枝虽甜，却会一定几率引发低血糖。这里边儿牵扯的医理，时下医书中，少有记载。

正欲给曹夫人提个醒儿，一抬头，却见顾熵领命，起身拱手告退。只他却趁着陈夫人拎着琵琶袖给赵国公夹菜，无人注意，抬脚碾了碾那婢子伏在地上的手背。

七姑娘正巧扑捉到他小动作，不由大是蹙眉。这样小的孩童，行事却这般无礼。这叫她想起家中的九姑娘。七岁那会儿，姜冉便晓得买通下仆，在她车辕上动手脚。

七姑娘至今被蒙在鼓里，姜昱一个字儿也没对她提起，姜冉已逃家，如今下落不明。

见顾熵领着那不敢喊疼的婢子出了门，七姑娘想一想，终究是好心，对坐在斜对面儿的曹夫人言道，“浆果虽饱腹，克化了，晚些时候怕是要饿肚子。不若给四弟备些点心送到房里，夜里也不会饿得睡不好觉。”

她好言相劝，温温婉婉的模样，看在三姑娘眼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四弟明明白白说了，肚子撑得一口汤也吃不下。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没事儿找事儿么？于是口气很冲，扬起脑袋，不领她的情。

“四弟房里的事儿，不劳世子妃忧心。回头母亲会请御医看诊，便是有不妥，也当听御医的，正儿八经，开方子服药。人都撑成那样儿了，怎么还能用点心。”最末一句，怨她胡言妄语，不是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便不懂心疼人。

三姑娘说这话，却是依仗国公大人当面，她不像平常那般畏惧世子。

这还不算完，又低低呢喃一句，“再说了，这事儿夫人也没说不妥不是么？”却是暗指她僭越，手伸得太长。国公夫人没给她管家理事的权利，世子妃按耐不住，有些等不及抢着冒头了。

七姑娘一怔，哪里想到，自个儿一片好心，竟被人当了驴肝肺。淡淡望着三姑娘，没等她有更多反应，那人却突然搁了碗筷，就这么淡淡擦了嘴，沉声唤她离去。

“夜里谁也不许给顾熵送吃食。违者藤仗二十。”

他话音方落，门外周准已领命而去。却是对他言听计从，要带人守在顾熵房门外。

他惯来言出必践。当着赵国公跟前，谁的情面也不卖。既是顾桐疑心她居心不良，那便由他做主，她的好意，他一应收回。

场面顿时冷下去。国公夫人神色复杂，赵国公凝眉看他一眼，沉吟片刻，终究不曾驳他的话。他乃赵国公府世子，自有他的威严。

曹夫人见国公大人竟是默许了，不免惊慌失措，想不到会因着三姑娘一句没脑子的话，就这么明着恶了世子。赶忙拉她起身，要与世子世子妃赔罪。三姑娘被吓住了，即便知晓世子性情冷淡，却还是头一回直面他“藤仗二十”的威慑。

这藤仗虽没真个儿打在人身上，却直直抽在三姑娘脸面上。

等七姑娘向主位两人告退，那人正眼也懒得瞧，任由三姑娘还在与曹夫人闹别扭。三姑娘绞着绢帕，眼里噙着泪，只觉又委屈又难受。怯怯与世子赔了不是，对她，却是死不松口。世子妃家世远不如她，年岁又比她小，照规矩，还该敬她一声“三姐姐”。便是她有些许的不是，若然世子妃会做人，也不该仗着世子撑腰，硬要落她的脸面。

七姑娘本想打圆场来着，只他没给她机会。迳自带她回屋，严正教她，“此风不可长。阿瑗之善心，若然错付，害人害己。”

时至今日，对待任何事，他依旧理智得可怕。即便这份理智，最初的动机，是为庇护她多些。

他握着她手，目光平静而温和。她懂他，静静凝视他许久，乖乖挤进他怀里。抱着他脖子，她并没有因为三姑娘动气。只下巴搁在他颈窝，脸颊蹭蹭他，觉得这男人很温暖。

*************

二更晚点儿送上。世子此举，一举数得了哈。顾熵、顾桐、小七都教导了，既正家风，又给小七立威。只喊人堵了顾熵的房门，小七用心时好时坏，只等事实说话。这是他对她的信赖，所以她懂他。很多细节的情感，沾衣就不赘述了，亲们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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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第338章 难得，七姑娘醋了

轻纱软帐里，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双手双脚攀附在他健壮的身子上，她被他压在身下，动情时，撅起红唇，他俯身贴近，她便大胆冲着他心口亲一亲。

他仿佛很喜欢她的亲吻，微微闭目粗喘的样子，性感又迷人。

他的身子很热，到处都硬邦邦的，她手指扣着他肩胛骨，感受他起伏间，遒劲的肌肉，那样强壮有力。

她被他撞得呜呜咽咽的呻吟，舒服又难过的缩着身子，手心里滑腻腻的，是他一下更比一下失控，激烈抽送间挥洒的汗水。

她晕乎乎，着迷抬起下巴，微张着嘴儿，仰望他。娇怜的小模样，只看得他神色紧绷，目色又深又沉。

他埋头吸弄她已然长得丰美的胸脯，她身子一颤，抱着他头颅，腰肢迎向他，扭得更厉害了。

忽而，她嘶嘶吸气，只觉身下突然涌出股温温热热的东西，小腹有些轻微的坠痛。那感觉……她小手撑在他胸膛，涨红了脸，目瞪口呆望着他。

他在她第一声吸气那会儿，便已察觉出异样。强忍住身下的胀痛，将她安置好，他后退些许，手掌探下去。

这一摸，才借了光，看清他指尖沾染上的血迹。

她呀一声捂了脸，觉得实在丢人。怎么舒服着，舒服着，就无比尴尬来了葵水？

“怎么办好？”她无助问他，说话时候，小身子还在本能夹弄他。他大汗淋漓，撑在她身侧的手，因着用力克制，指甲微微发白。

“提早几日。之前没觉腹痛？”他声音暗哑，对她小日子那几日，前前后后的折腾，无比熟悉。

她蒙着脸摇一摇头。见他委实忍得难受，也明白男人到了这当口，硬要停下来的痛苦。她舍不得，闭着眼环住他脖子，羞答答提议，“它刚来，您快些就成。”

啪一声，她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挨了他一巴掌。他面色虽不好看，仍旧退出去，眼波扫过被污了的床铺，鲜红里夹杂着透明的津露，那般惹眼，仿若初次要她那晚。他喉头滚一滚，眼前不禁浮现出初初那回，她的生涩与得了痛快时毫不作伪的娇啼。他心头一热，赶忙止住旖念，转身，披了深衣下榻。

“抬热水进来。”他对门外吩咐。

水是早备好的，西山居的侍人都知晓，世子宠爱世子妃，只世子在府上，必然歇在正屋。不比别家府上，夫主便是不去妾室屋里，也有歇在书房的时候。

她被他抱进净房，半夜三更，去后边儿浴池，路远不说，偌大一个白玉池子，放水都不知要放到几时。于是将就着跨进浴桶，洗洗便罢。

往昔她小日子，都是由春英或崔妈妈服侍，这会儿面对他，她羞得浑身上下红得跟煮熟的虾米似的，攀着浴桶边沿，立在当中，垂着脑袋，不敢瞧他。

她喏喏的，这时候也顾不上脸面了，跟他讲葵水来这几日，不宜坐浴。

他是开明之人，依了她。执起舀水的瓜瓢，扶着她肩头，怕她着凉，极快将她冲洗干净。

“来。”他裹了巾栉抱她出去，行进间，她隐隐觉得，好像碰到他身下还没消软下去的小世子。

春英已带着婢子重新铺好寝榻，又给姑娘取来月事用的带子与底裤。见世子亲自抱人出来，春英耳朵发烫，不敢直视，只默默替姑娘更衣。

他再折回来的时候，春英已退出门。他人还没到榻前，她已嗅到一股子澡胰子的清香味儿。她侧躺在榻上，裹着被子瞧他，见他就这般坦坦荡荡，当她面前，褪去衣袍。她杏眸闪了闪，稍稍带着些羞涩，瞧着他只着亵裤，打着赤膊上榻，她揪着被褥，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

出乎她意料，他躺下后很规矩。只似紧还松的揽着她，厚实的手掌轻拍她背心，如同哄小儿般哄她入睡。

熄了灯的内室里，只外间点着盏朦胧的烛火。她枕着他臂膀，胡思乱想。为何他对方才兴头上戛然而止之事，只字不提？彼时他那般难忍，她清清楚楚瞧见他紧抿的嘴角，显得五官都锋锐起来。

难道是他漱洗时候，偷偷在净室里纾解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失落。她想他的痛快是她给的，她贪看他情动时的样子。一想到他背着她，独自一人在净室里干那事儿，羞臊之余，她有种被他抛下的闷闷不乐。

她也知道这是她私心作祟，蛮不讲理。他这般体谅她，顾念她身子，她还不懂事儿埋怨他。她脸蛋儿蹭蹭他胸口，这时候她万分庆幸，原来她喜欢他喜欢到这地步。不止不喜他纳通房侍妾，连他自个儿安慰小世子，她都会吃醋。

睡不着，她伸脖子挪一挪，贴上去，数他的心跳。

外边儿是寒冬天，而她偎着的躯体暖融融的，无比惬意。

“不舒服？”他睁眼，瞧见她乌鸦鸦的发顶凑在他眼皮子底下，手掌已然覆上她小腹，熟门熟路替她揉开。

她不耐烦动弹，嗯嗯两声儿，一高一低，那作怪的声调儿，——不痛了。可她压着他的手，让他继续给她揉。他手心的茧子，磨起来，细细的麻痒，柔柔的，她很喜欢。

他弯了嘴角，迁就她，将她抱得更紧些。

京中早有流言，她得宠，缘于他自小教养她。京畿从来不缺风流权贵，有人依葫芦画瓢，效仿他豢养稚宠。

他初时不悦，之后轻嗤作罢。外间对他如何揣测，只不妨碍她悠悠乐乐过日子，他也懒得兴师动众，越描越黑。

真要论起来，她是他一手教养，这说法也没错。

被子里，她无事可做，于是脑子里那点儿坏主意又冒了头。偷偷摸摸屈着膝盖去碰他，故意问道，“小世子累了？风骨全无。”话毕，她感到他有一瞬僵滞。

果然，她猜对了。

被她说破，他颜面上过不去，俯身轻咬她。他是极其机敏之人，隐约察觉她此问不一般。遂抬起她下巴，背着光，也能依稀瞧见她眼底的灿然。

“口吻不对。不喜我如此？”他精准扑捉到她话里掩在调侃下，极其隐蔽的别扭。眸中幽光一闪，嘴角的笑意越发舒朗。“阿瑗，何故不喜？”

明知故问！以他的城府，顺着理下去还不容易？既然猜中了开头，怎么会猜不出她的小心思？

向内一滚，撅着屁股对着他，闭眼不理人。

背后那人轻笑起来，跟过来，手臂绕过去替她掖好被角，大手很是自然贴上她小腹。“阿瑗心悦为夫，下回随你发落。”

说罢颇富暗示意味顶一顶她，七姑娘心领神会，红着脸，装没听见，心头却是欢喜。

他是她的，小世子，自然也归她处置。没有通房婢子，她一个人也能够好好伺候他，不叫他难过。

悄无声息后退，贴进他怀里，她嘴角带笑，没了心事，心满意足睡去。

大半夜里，曹夫人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府上四爷不好，守夜的婢子不敢隐瞒，急忙来敲门。赵国公与国公夫人已赶过去，七姑娘迷迷瞪瞪醒来，初始他不许她小子日里，不顾寒凉，夜里奔波。

她无奈，只拽了他袖袍，左摇右晃的央求，“既跟了您，世子妃的本分，总不能不顾。”说罢迭声唤春英进屋，给她套了厚厚的棉袄，又抱了暖炉。

去往曹夫人院子的软轿里，她躲在他厚实的披风底下，从头到脚暖烘烘的，一点儿不觉冷。七姑娘暗自思忖：该出事儿早出事儿了，怎么等到这时候？不是说要延请太医，这人是白来的么？

*************

小七这醋吃得，都是世子惯的。

感谢亲们元旦祝福，我就看到“万事顺利”后面，特别注明，专指更新。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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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第339章 坑人的三姑娘

“人怎地了？御医怎么说？”这大半夜的，屋里人个个脸色不好。女眷坐在外间，赵国公带着几位爷在内室侯着，等御医看诊。

四姑娘身前的婢子，主动给七姑娘看了坐。顾臻手里也抱着暖炉，见世子妃手里的比自个儿的精巧。比府上统一置办的，好看多了。心里琢磨着，得空叫人也照着那花样儿给做一个。

顾臻倾身过去，见世子妃正解披风，遂搭了把手，帮她提着衣摆，细声耳语。

“据四弟屋里值夜的婢子回禀，夜里四弟忽然叫人，直喊心慌，冒冷汗。话还没说两句，竟然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起来。那模样，实在吓人。”

“你进去瞧过了？”

“没呢，三姐姐进去探望，这不，被吓得哭着跑了出来。”顾臻朝落地罩后的姐妹两个怒了努嘴。

七姑娘顺眼瞧过去，果然见得二姑娘正捏着绢帕，好言劝着，给三姑娘抹眼泪。

七姑娘暗忖，曹夫人膝下几个小的，除二姑娘性情稍稍温和些，余下的，平日虽刁蛮无礼，可这姐弟情意，只看三姑娘那心疼劲儿，怕是真真切切。

可四姑娘接下来一句，却叫七姑娘瞠目结舌，疑心自个儿是想错了。

“嫂嫂还不知晓，戌时三姑娘单独来看过一回。有周大人拦着，她也没能往里头递吃食。只站在门外，冲四弟跟前伺候的人交代，若然主子晚些时候饿了，下午晌余留下的果子，还可将就着填填肚子。”

这主意……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七姑娘默默瞟一眼眼眶通红的三姑娘，哭笑不得。

连着两顿没好好用饭，做阿姊的，为了保全自个儿颜面，强压她这世子妃一头，竟防着顾熵夜里叫饿，耍起了小聪明，就这般教导幼弟？

彼时三姑娘是如何怪罪她来着？是了，“不是世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她不晓得心疼人。”原话不是这么说，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察觉她与四姑娘看向她俩，三姑娘立在角落里，羞愤异常，捂着帕子，抽噎得更厉害了。方才她着急，跟进去正巧听见御医摇头，直言四弟是吃坏了肚子。

顾桐心里咯噔一跳，莫名就预感自个儿闯了祸。如今被世子妃与顾臻这般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她的笑话，她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一炷香后，里屋的人陆陆续续掀帘子出来。赵国公目光在七姑娘身上一顿，之后看向顾桐，隐隐动怒。

顾忌时辰已晚，大伙儿匆匆赶至，已是闹得府上人仰马翻。里屋顾熵还需静养，不好大肆训人。只叫各人散了，国公大人阴沉着脸，迳自带了曹夫人与两位姑娘到书房再做处置。

七姑娘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送了国公夫人轿辇离去，回头便见四姑娘打着呵欠，遂与她道别，回了西山居。

路上她依旧与他同乘，这会儿在外边儿吹了寒风，他手掌没再放在她小肚子上。他比她细心，恐渡了寒气给她。

“之前便知多食浆果不妥？”走上这么一遭，不难想明白，在府上惯来安安静静，不怎么吭声的她，何以主动开口，劝说曹夫人多备点心。

先前在屋里，御医诊断，顾熵这病症少见，恐是多食浆果引起的血虚气短。开了单方，却叫人先喂碗热羹下肚。

她也没想藏着掖着，她通医理之事，他一早得知，没必要遮遮掩掩。“大人您可莫错怪了下官。那会儿非是下官知情不报，而是那病症因人而异，医理繁复，难以讲得明白。最要紧，也不知四弟那身子适不适应得来，有些人便是多吃了浆果也无事的。若然四弟没犯病，那不成了下官信口开河，到时三姑娘再要恼恨下官居心叵测，无端咒四弟不好。饶是下官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当他跟前，她有一说一。唯独说漏了一条，她若贸然笃定顾熵必定不好，若是今晚人没事儿，怕是会给府上众人留下浮夸，没学问却好夸口的坏印象。

一念至此，便想到顾熵这病，三姑娘居功至伟。此番三姑娘出的昏招，正好澄清她的清白，绝非如顾桐所说，她是为抢风头，觊觎国公夫人手上握着的掌家之权。

她勾勾他衣角，笑意盈盈，眼底带着娇俏的促狭。“您要不叫周大人拦在门外，指不定今晚还没这事儿呢。”

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他半眯起眼，一把将人搂进怀中，低声呵斥，“过河拆桥？今日方知，卿卿却是个小白眼儿狼。”

她乐不可支，笑呵呵，东倒西歪，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想要反身回抱他，又嫌手炉碍事儿，于是不管不顾，寻了个借口，往他空着的手里塞。“大人您冷不冷？喏，手炉给您暖暖。”

她故作大方，如此拙劣的说辞，引得他喉间溢出丝轻笑。下颚抵着她发顶，她发上青檀花的香味，像她，简单素雅。

两人相拥，廊道上刮得呼呼的雪风，像是吹不进来，丁点儿不觉冷。

隔日一早，府上便传遍了，三姑娘被禁足，除年节家宴尚且能露面，初几头，再不许出府玩乐。

七姑娘没觉得幸灾乐祸。只替好面子的三姑娘可惜。好好的年节呢，一年一次，灯会、元宵，错过了多可惜。加之她姐妹二人年后不久便要出嫁，嫁了人，再不比闺阁中自在。好些大户人家，出门还需看夫家脸色。

怀王封笔，那人也无需上朝。前头议完政事，回正屋，却带了管大人随行，身后还跟着与她瞧过一次脉的女侍医。

七姑娘怔怔的，昨儿个她没腹痛呀，莫非又得喝药调理？想起那又苦又涩，黑黢黢的汤药，七姑娘打了个寒颤，可怜巴巴望着他。

这小日子调理，得调理到什么时候？自他接她进京，她便开始服药，一月也没落下。她自个儿都觉得颇有成效，怎么他还念念不忘了？

他将她那点儿闻药色变，没出息的小模样看在眼里。没理会她，他迳自落座，抬一抬下巴，命管旭与女侍医先后上前。而他静默观之，面上带着她读不懂的严肃。

她忐忑不安，只觉今日的他，较往常格外不同。仿佛她小月子里些许不适，比昨晚顾熵昏厥，更严重似的。

究竟何事，值当他这般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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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欠一章，沾衣继续写。太晚了，就明天中午之前发。不会拖到明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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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第340章 小七的心愿

暖阁里静静的，他本只招呼那女侍医偏厅问话，抬步时，脚下稍顿，扫她一眼，却又唤上管旭。

她被孤零零撇在外头，莫名其妙。什么事儿还不能当面说了？

管大人被世子叫上，也是略感意外。起初不明白，这妇症，他是半点儿不精道的。只转身瞧见世子背影，与他身后谨小慎微，不敢抬头的女侍医。管大人脑中灵光一现，这才笑眯眯拱手跟上去。

七姑娘如坐针毡，胳膊肘搭在条几上，上半身伏过去，竖起耳朵，意图偷听。奈何那门帘子太厚实，竟是挡得严严实实。她丧气，又不好意思起身追过去听墙角。只得老老实实待着，不时瞟瞟隔间，恨不能在那绣宝相花的帐子上盯出个窟窿来。

好半晌，管大人与那女侍医出来告退。他踏着悠悠的步子，眼眸目不转睛端看她，瞧得她老大不自在。

他将她抱在腿上，摸摸她脑袋，与她对视的目光，深邃而炙热。

“身子养得不错。这两月先巩固根基，阿瑗便能受孕。当赏你，可有想要的物件？”

她脸腾的就红了。早知他是过问此事，她就不该傻乎乎留在此地。难怪刚才管大人离去，笑得那样意味深长。

“您倒是提早知会一声。唤管大人掺和什么热闹。”管大人接筋骨，管不了女人家生孩子！

“不叫上他，你不会多想？”他抚着她发顶，向后靠去，姿态一派洒然。

她止住嚷嚷，慢慢儿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管大人若不跟进去，偏厅里就只他与女侍医两人。确是于礼不合。

她忽而抬头，水汪汪的眸子紧盯着他，笑也笑得娇俏。

她喜的与她醋不醋无关，欢喜却是，他上了心。大周朝多少王孙子弟，不止流连姬妾房里，更豢养外室。而他问个女侍医也在乎她感受，她心里美滋滋的，安心靠在他胸前，突然又记起一事。

之前他与她行房，最末那几下，无论他冲撞得多么失控，总会撤出来，抵着她小腹，或是捉了她手，或是他自个儿弄出来。

他是不许她用避子汤的，是药三分毒，加之她本就宫寒，常年服用避子汤，只会伤身，且不易有孕。

她揪揪他领口，红着脸问道，“下官问您那会儿，您为何不直言？”床笫间，她不是没问过。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许是觉着她身子没长开，再等两年也不迟。

他挑眉，一指点在她额头，面上带着闲适的慵懒。“为夫答话之时，阿瑗受不住，已累得睡过去。”

与她欢好，他并非每一回都能十足尽兴。她身子骨弱，经不住太过激烈的情事。完事后想借机与她说会儿亲密话，她含含糊糊哼哼，实则眼皮子打架，扔下他独自好眠。

她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脸颊更热了。缩头乌龟一般赖在他身上不吭声。这人大白天调情，她可以不接招。

静静抱她一会儿，许久，他憾然喟叹。“本欲等到你满了十六，再孕育子嗣。奈何只靠阿瑗一人，便要想母亲对你改观，委实难了些。若然得了嫡子，你清早抱他过去请安，何需等在门外被母亲冷落。”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终于从他这话里，听出许多不寻常。

难怪她去东苑请安，屡屡碰壁，他都袖手旁观，两不相帮。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可是大人，您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教下官拿儿子开道，对您母亲使花招？打的还是祖孙牌？

七姑娘楞楞瞅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人如此远见卓识。

她小手摁在他胸腹，使了三分力道，作势压一压。一本正经对他道，“大人这儿装的都是坏水儿。”

他大笑，她胆子不小，竟暗指他一肚子坏水。托起她下巴便吻下去，卷了她香舌，一发不可收拾。

还是阿狸来捣乱，见无人搭理它，便伸爪子挠她。不当心勾了她裙衫，缠在爪子上摆脱不掉。

她被脚下绊得恼了，脚尖轻捻他脚背，示意他且先收拾了阿狸。他不悦停下，这才看清果真是阿狸惹事儿，弯腰下去替她解开，就这么随手一掷，阿狸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稳稳当当落在临窗的锦榻上。趴下来，舔一舔爪子，很是委屈冲他叫唤。

这人只当没听见。他与阿狸的相处很古怪，那猫咪粘他，他耐烦就逗一逗，不耐烦，远远关出门。隔日阿狸照样寻他。

她笑眯眯看阿狸冲他撒娇，一边儿不经意道，“哪个给人做正室的，不盼着头胎便得一举得子。可若然得了姑娘……”

“也是一样。”他毫不迟疑，凉凉一瞥，不满她多想。“物以稀为贵。这西山居就你一个，总归是顾家血脉。先得闺女，接着再生便是。”

他此言并非只为宽她的怀，确是如此作想。但凡她所出孩儿，无论男女，他皆会视如珍宝。

她脸颊在他手心蹭了蹭，最看重的，当然还是他的心意。从他待燚哥儿跟团团，不难瞧出他对小儿，有一种特别的关爱。他若不是非儿子不可，她也能放轻松。良好的心态，有益于孕育子嗣。

在他身上又赖了一刻钟，她自觉下地，瞅着时辰差不多，怕她老坐他腿上，对他膝盖有负累。她主动邀他到院子里赏雪。自然，出门还得坐推椅。如今整日下来，他有约莫两个时辰，无需依赖推椅。她牢记管大人嘱咐，他到底不能久站，每日的揉捏也停不得。

途径西山居东北角梅林，其时梅花已过了最好的时节，开得繁了，枝头的花朵都是一个姿态。失了铮铮傲骨，有种日薄西山的萧条。

花有时节，人亦是。他已二十出头，在大周，已是入了壮年。更何况，他与寻常人不同。在他这样的年纪，家世远不如他的，尚且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这便是为何国公夫人如此不待见她的缘由。他不仅为她拒了八王府的助力，更拖延一年，这才迟迟迎娶刚及笄的她过门。单只如此也就罢了，他还言明不要縢妾，能与他开枝散叶的女子，又少一泼。

她推他走过石拱桥，春英与仲庆一左一右，替他二人撑伞。天上的雪花稀稀落落，说不准明早便会放晴。

她握着把手，微微垂着眼睑，飘飘洒洒的雪花，正巧落在她睫毛上，很快便化了。她眨一眨眼，眨去眼前朦胧的水雾。眼里只有身前的男人。他即便端坐，背脊依旧挺拔。

七姑娘目光偷偷落在自个儿平坦的小腹上。有些期盼着，早日为他诞下孩儿。他除了是她的夫君，更应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只要想到他抱着小儿，俊颜温和，那般场景，让她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欢喜仿佛都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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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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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第341章 背后冷箭，无处不在

腊月二十九，乾西巷子尽头一间清冷的宅院外，徐徐驶来辆马车。来人只停留了一盏茶的工夫，交代完要事，借着夜色，匆匆离去。

内院，阿园瞧着六爷特意留下的郝姑姑，瞧这人也就只长她两三岁，可那周身气度，绝非她比得了。

“往后奴婢会教导姑娘宫中的规矩。姑娘只管用心学，六爷已将宫里宫外，一应事务打点妥当。只等过了大选，奴婢便会以贴身婢子的身份，随小姐入宫。到时小姐自有法子，再将奴婢给了姑娘。”

此次大选，家世显赫的贵女，过了复选，正式入宫前，便能得怀王册封。以左相府的门第，一个昭仪是少不了。

昭仪娘娘身边，按例可带两名贴身婢子进宫，并縢妾四人。婢子与縢妾不同。縢妾有机会在主子不方便侍寝的日子，代主子伺候君王。婢子身份卑微，却是容许。一经发现，若不讨王上喜爱，回头便能被主子杖毙。当然也有心大、胆子也大的，背主偷偷爬床。这样的婢子，十个里头，也不定能有一个活命。

姜冉见这位郝姑姑长相只算得寻常，比她差得远。旁的没想，头一件事，便是长长松了口气。

她是进宫争宠的，不是让旁人来抢她的宠爱。放了心，再瞧这郝姑姑，便觉格外顺眼了。

怕是有十六七了吧？这岁数放宫里，已是错过了女子最好的年华。说话倒像那么回事儿，对她也恭敬。比她带了逃家的阿园，瞧着更稳重些。

最要紧，这是六爷留给她的人，靠得住。不仅熟悉宫里的规矩，宫里还有门路。九姑娘满心欢喜，仿佛看见进宫这条路，前途一片坦荡。

“姑姑放心，便是再苦再累，我也一定好好儿跟姑姑学。”

郝姑姑两手扣在胸前，行止有度。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实话，若非六爷有命，她是瞧不上这位“庄姑娘”的。相处不过短短几刻钟，她对这位姑娘，实在有些个失望。

眼前人当先关注的，不是宫里诸位娘娘谁更得宠，也没问过她，同届秀女当中，哪个生得好，有才情，能被怀王看中。首先想到，竟是上上下下打量她，防着她抢了做主子的风光？！

郝姑姑心里暗暗叫苦。今次主子派给她的差事，怕是有的折腾了。

敛了心绪，还有正经事需得交代清楚。“姑娘切记，在宫中，千万莫依仗相府，到处惹是生非。朱家在朝堂已是树大招风，暗地里欲要打压之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且当今王上偏好性情柔顺的女子。您要想得宠，还需冲这上头下苦功。”

见她听进去，郝姑姑接着说道，“想来您也是明白人。此番六爷安排您进宫，除了给姑娘您指了条明路，若然某些时候需得姑娘在后宫出一把力，想来姑娘该不会忘了六爷的恩情，不予理睬的吧？”

前头还好好说话呢，突然话锋一转，叫九姑娘心头一凛。这才从将要进宫的喜悦里，清醒了几分。

她正了正神色，也知道这会儿反悔是万万不能。况且她这么一入宫，若是背后没有个靠山，那哪里能成事？

九姑娘打的好算盘：六爷若真要叫她办事，那也多半是大事。需得她有那份能耐才成。真到了那地步，想来她也往上爬，爬得差不多了。做了高位妃嫔，顺手还了六爷与相府的恩情，这也是常理。

于是九姑娘通情达理，痛痛快快答应了。却不知，今日她这么不费吹灰之力的一点头，却是主动把脖子伸出去，套进了朱家的绳索里。往后是死是活，再不是自个儿说了算的。

日子便在各府忙活中溜过去，转眼已过了年节。

今岁年节，七姑娘过得甚是如意。****有他相伴，元宵晚上，还出门看了花灯。猜灯谜她不会，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好在她背后有人，那人乃先王御封，大周朝最富盛名的公子玉枢。太学院的学生尚且能够折服，何惧区区几个谜面？

于是那晚七姑娘心满意足，笑眯眯将灯会上最别致的两盏花灯收入囊中。一手提一个，左边儿的是嫦娥奔月，右边儿的是麻姑贺寿。

她脑子转得快，隔日一早便将麻姑贺寿那盏，借花献佛，孝敬了国公夫人。许氏虽依旧没让她进门，却收下了她的灯笼。

于是右相大人开年头一天下早朝回来，便见世子妃抱着阿狸，与得了大红包，同样喜不自胜的四姑娘，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竟摆了棋盘练手。

他上前粗粗观之，见她想也不想，落子便是一招臭棋，转身便走。

四姑娘一见世子并未多留，大大舒了口气。阿兄若是留下来，这盘棋，她还不如俯首认输呢。

“嫂嫂，阿兄这是瞧不上你我两个对弈，拔腿就走。”四姑娘托着下巴，有世子妃陪着被那人嫌弃，心里好受许多。

七姑娘目光还追着那人，撇一撇嘴，就知他会是这般反应。他教她学识，教她骑马，教她诸多不老实，尽坏了祖宗礼法。这其中，对她最不满意，便是棋艺一道。他曾言，她这般疏懒绵软的性子，观她落子，他便止不住上火。

果然，这回看都懒得看了……

下了会儿棋，眼见一时半会儿也决不出胜负。四姑娘将手一推，揉了揉脖子，思量再三，还是没能放下陈夫人的嘱托。

“嫂嫂，大选落定那日，宫里会设赏花宴。京中各家命妇小姐都在受邀之列。此番主持大选的，是王后娘娘与贺兰家那位得宠的昭仪娘娘。往昔惯例，这般筵席需得好好打扮打扮。清早我到陈夫人房里请安，夫人嘱托我问问嫂嫂，京中无人不知，嫂嫂嫁过来之前乃朝廷女官。学问好，丹青笔墨想来差不到哪儿去。若然得空，可否到陈夫人屋里坐坐。大伙儿商量着绘几个京里没有的花样儿。染了绸缎，赴宴之时，新制的衣裳好看，也能为府上挣挣体面，压一压朱家的气焰。”

七姑娘一听，只稍一作想，便明白这又是陈夫人笼络她，专门儿做给国公夫人看的。不仅能给许氏添堵，还能在国公大人跟前表了贤惠，一举两得。

七姑娘无奈瞧着四姑娘老老实实传话，心想，这姑娘还真是缺心眼儿。除了怕她顾及许氏，推拒陈夫人好心亲近，别的再没有多想。幸而那人先走一步，否则这会儿怕是又要给四姑娘脸色看。

七姑娘沉吟片刻，仔细回想平日为数不多几次与国公大人、府上几位夫人，同桌而食的情形，眸光一闪，爽快应下此事。

人性之复杂，若然一味顺从讨好，别人未必领情。她从那人口中听来，对国公夫人浅显的了解，不难看出，国公夫人性子要强。

既如此，若然她这堂堂正正的世子妃，受了正室夫人冷落，渐渐与陈氏走得近了，国公夫人心中，会否生出些变化？

七姑娘越是琢磨，眸子越亮。打定主意回头与那人商量商量，事先通个气，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甘泉宫里，怀王刚下了朝，正在书房批阅奏疏。御前总管刘高捧了今届秀女的画卷，于门外请见。

刘高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人人手里都抱了满怀。能送到御前的，自然是秀女当中，家世了得，相貌最出挑的那二十余位。

怀王抬头，慢慢搁了笔。袖袍一挥，命他几个进来。

刘公公垂着眼，躬身应是。眼睛只盯着交错迈步的脚尖，脑海里谨记着冯公公的教诲。

“将画卷呈上去，旁的话别多嘴。只记得提一句，‘这画卷先前左相大人已瞧过，夸奖今届秀女品貌俱佳，想来定能够好好服侍王上，替王上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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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342章 珍馐百味，独好一口

昨儿午后歇得时间长了些，夜里再睡，今晨卯时还差三刻，她已迷迷糊糊醒来。时已入春，北地依旧霜寒，天儿还未亮堂开。她睁着惺忪的睡眼，难得的，在他起身之前，就这般安安静静，伏着一动不动，端看他的睡颜。

相识一路走来，这才迟迟发觉，很多时候，除了春英与崔妈妈，多是由他将她唤醒。她没有他勤快，更没有他仿若天生的自律。于是他在家时候，她不是被他抚弄额发的手指扰了清梦，便是被他温存绵长的亲吻给憋醒。

好容易醒在他前头一回，她懒懒的，头还枕在他臂弯，极为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他睡着时，神态很舒展，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心静的舒展。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更没有他冲她使坏时浪荡的不正经。

她着迷看着他这副情态。俊朗还在其次，他面相她、怀抱她时，面上隐约带出的满足，让她的心也跟着软和。

她小心翼翼，唯恐惊醒了他。手掌偷偷覆在他心口。即便已与他成亲小半年，某些时候，依旧恍若梦中。

这样的男人，是她的夫君，何其有幸。

掌心下，一声又一声沉稳的心跳，是她熟悉的鼓动。她还深知他在另一种情形下，心跳会变得激狂，砰砰撞击她手心。那时候的他会很迷人，也很失控。

她屈一屈腿儿，暗恼不过是想一想，脑中他仰头低吟，挥汗如雨的样子，竟也会这般影响到她。真是不争气，难怪他总是傲慢的在她跟前，调侃她“不中用”。

听见远处有打鸣的声音，她抬头瞅瞅墙角摆放的更漏。再一会儿，仲庆便会在门外叫起。

她扇子似的睫毛扑闪一下，坏心一起，设想他每每是如何唤醒她。仿效他的路子，她半支起头，唇瓣轻轻挨上他的。

脸庞露在外面，他的唇微微沁凉。软软的，像她吃过的糯米糕，只是少了甜味儿。她轻碰一碰，再碰一碰。与他离得近，感受他的鼻息扑在她面上，她淘气，乐此不疲。

忽而，她离开的唇又被不轻不重的压回来，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她抬起眼，果然见得前一刻还在安睡之人，不知何时已睁了眼。

他看她的目光幽深而静谧，三分慵懒，七分享受。

与他相处日久，她虽羞怯，却也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眯眯向他问安。“起身么？时辰快到了。”

他眯起眼，静静打量她片刻，本还揽在她腰间的手，就这么移到她脑后，扣着她，不管不顾便是一记深吻。趁她没回神，他以温醇诱人的嗓音迷惑她。

“送上门来的好处，实是大善。明日接着可好？”

春英进屋伺候姑娘梳洗，便见姑娘红着脸，从托盘里取了毛刷与青盐，话比平日都少。

春英迷惑打量姑娘一番，见姑娘动作慢吞吞，眼角却不时瞥向屏风后更衣的世子。春英忍着笑，眼见姑娘与世子和和美美，她也跟着乐呵。

洗漱完，那人已在外间等她一道用饭。

她犯难，皱起秀气的眉头，软声道，“要不下官先伺候您用饭？给母亲请安回来，再用也不迟。”

他好看的凤目淡淡瞥她一眼，迳自端起他身旁食案上摆放的青花瓷碗，盛了肉羹，再给她夹一筷子爱吃的水晶虾仁，放在瓷碟里。并未搭理她的推辞。

他扬眉，无声示意她身旁坐下。懒得与她多废口舌。

她怔怔望着已然盛好的吃食，嘴角动一动，终是没再推拒。再一次体会到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强势，她安慰自个儿，她绝不是因为喜欢他，便对他言听计从。她这是怕浪费了顶好的食材，可惜罢了。

于是乖乖落座，执起汤匙，小口喝汤。他亦是安安静静用饭，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却异常融洽。

见他搁了碗，她咽下最后一口酥肉丸子，接过春英递来的茶盅漱口。便听身旁这人沉声对她讲，“若然能改掉疏懒的毛病。阿瑗日后早起，陪同为夫一道用饭，再去与母亲请安。你身子需得好生调养，子息大事，轻慢不得。莫要忧心母亲那头会怪罪，母亲那儿，自有我去说。”

他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刚沾了水，粉粉润润的唇瓣上一掠而过。若非他说话时神情太正经，语气严肃，又提到子嗣。她都要疑心，这人催她勤快早起，为的，是心疼她大清早到东苑绕上一圈，怕饿坏了肚子，还是……他本就惦记着那句“大善！明日接着可好？”

崔妈妈在门外听了这话，只觉世子对自家姑娘上心，天大的好事儿。回头她得好好说说姑娘，不说世子这是为姑娘好，便是嫁了人，占了世子妃这名份，怎么也该贤惠些才是。怎么能****睡足，只让世子孤身出门，连个相送的人都没有？这事儿上，她家姑娘可是做得失了妥当。

崔妈妈正这么想，却见七姑娘竟懂事的，将世子送到了门口。崔妈妈心下安慰，只觉自家姑娘规矩还是好的。只是年岁轻，难免有疏漏。教教，很快便改得过来。

七姑奶不知待会儿崔妈妈还得念叨她。她这会儿跟在他身后，见他的随扈，识趣的等在几步开外。她勾一勾他衣袍，见他回头，这才将一早上在心里盘亘了许久的话，低声问出口。

“明儿是大人您生辰，傍晚在母亲房里用饭。那午时，您可赶得回来？有没有想用的吃食？”

她问这话，意图太明显。他眸中一亮，扶着她肩头，却是遗憾叹气。“大选将近，司礼监琐事繁杂，刘高此人，尚不足独当一面。加之近日朝堂有变，若是能赶回，定然提早派人与你传信。”

她也明白他这般说，多半是赶不回来的。稍稍有些失望，可还是牵起个笑，垫脚替他理一理披风领口上绲边的毛领。

他将她眼里一瞬黯然收入眼底，心下一动，迁就的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

“珍馐百味，最中意，还是那碗飘着葱花的素面。”

这人漆黑的凤眸里，独独映着她一人身影。专注看她，隐隐带笑。

她揪着他领口的手抖了抖。放葱花的素条？是去往麓山途中，大雨阻道，她叫春英端给他的那一碗；还是去岁她在府上，特意早起亲自给他煮的那一碗？

她觉得哪一碗都不重要了。他真正在意的，已然明白无误，传达给她。

心窝里胀胀的，满满装的都是他。末了，她低着脑袋，脱口而出，飞快应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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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亲们祝福打赏！新年快乐！这个月，不出意外，会有加更。安排在下旬，带了那么点儿暴更的性质。（感觉说这话，腰杆都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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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第343章 终相见

天儿一暖，三月闲庭对弈，四月曲池荡千。日子过得快起来，晃眼已是复选之期。

早朝过后，众臣秉手侍立，恭送御驾离去。然怀王瞥一眼文官那列当头的左相，眼底晦涩难明。目光落在他身后推椅上那人，这才稍稍有些缓和。

不急着回宫，抬手拦了刘高叫起驾。怀王步下高台，环顾问曰，“巳时大选，众爱卿可有兴致随孤同往春华馆一观？”

众人面面相觑，岂敢不应。

御驾一马当先，诸位大人的软轿，浩浩荡荡，往春华馆而去。这般阵势，倒叫主持大选的王后娘娘吓了一跳。

急忙率后宫妃嫔出门迎驾，又匆忙命太监给大人们置了矮几酒食。

“臣妾实不知王上会与诸位大人前来，唯恐怠慢了王上与众位。”

“无碍。孤亦是临时起意。怪不得你二人。”怀王面上带笑，很是温和，扶了王后起身。复又看向韦后身后，如空谷幽兰般娇柔的女子，怜惜携了她手。“贺兰爱妃也到孤身边来。”

怀王这是宣她伴驾！昭仪贺兰氏惊喜抬头，娇娇柔柔应一声。眼中对怀王的爱慕，犹如那园子里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

眼见怀王一手携王后，一手携贺兰氏。同样精心梳妆，却未得君王垂怜的姜婕妤，一声不响垂着眸子。只余光瞥见简云怀里抱着的公子昶，这才傲然挺直背脊，守礼坐到贺兰氏下首。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纷纷入席。韦后小意问道，“王上，这便开始？”

“然。”

话音方落，便见侯在殿外的秀女，照着太监唱名儿列队，渐次而入。

当先进来几人，个个儿规矩都是极好。两手扣在腰间，恭谨福礼，含羞带怯。

韦后身份摆在那儿，轻易不会开金口，问话多是由她宫里姑姑代劳。依照往年惯例，挑了些平常的发问。左不过“哪里人”“多大了”“善音律否”……

这般盘问，颇为枯燥。出身高的，复选不过是走个过场。余下家世平平，前朝无甚依傍的，便只能孤注一掷，拼了命的展示自个儿清丽的美貌，与讨怀王欢心的本事。

顾衍弃推椅，屈膝跪坐，与公孙同席。漫不经心晃着杯中的酒水，对轮番上前答话献艺的莺莺燕燕，兴致缺缺。目中古井无波，食指轻轻叩在膝头。人在这儿，心却挂记着方才还未议完的朝事。

公孙对此司空见惯。除世子妃外，还没见哪个女子，能令世子正眼相看。

玉阶之上，怀王接过韦后敬上的美酒，小酌一口，回身哺给半揽在怀中的贺兰氏。竟是当堂与两位娘娘调笑起来。

底下那奏曲的秀女面白如纸，额头急得出了汗。王上如此，可是厌了她琴艺？

一直留心怀王喜好的左相大人，眸色一冷，即刻给韦后身旁那宫婢递了个眼色。少顷，便见那宫婢，冷脸屏退了那弹琴的秀女，再唤下一人上前。

怀王眼底倏地一暗，松手放开贺兰氏，理一理襟口，向后靠进宝座。状似不耐道，“孤听闻今岁选入宫中的秀女，其中十余人，颇得左相赞许。如此，速速宣了她几人来见。”

怀王一手按在案几上，仿佛迫不及待，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温声与左相笑言，“爱卿命人绘的美人图甚好，孤看了，颇为心动。就不知美人儿从画里走出来，活生生到了孤面前，能否令孤一见难忘。”

在座诸人闻言大惊。王上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左相大人，除在外大肆命人搜罗美姬，竟还早早打点掖庭，为一众选进宫中的女子，青云梯都搭到御前去了？

如此急急慌慌，不择手段往后宫塞女人，这也未免……太有失身份。

与左相府同一条船的京畿世家，暗自咂舌：相爷这般，就不怕王上背上好女色的污名，反过来降罪么？

余下早对朱家在前朝擅权营私不满的，自是面露鄙夷。奈何，碍于相府势大，只饮酒，静观其变。

在场若论惊惶，非左相莫属。

这位三朝元老，一听便知大事不好。分明已过花甲之年，竟腾一声，直直站起身，袖袍掩面，几步跨出去，倒头便拜。

他这般做派，却是要叫屈，表了忠心。却不知，如今怀王，最见不得，便是他这套。

但有问起，凡事必称“为王上，为社稷”。这江山社稷，全由他朱家操碎了心，又置他这天子于何地？江山是他朱家的江山，还是司马家的江山？

越想越是心火熊熊，怀王仰头大笑。“罢了，罢了，快些起身。戏语耳，爱卿总是这般开不得玩笑。实是无趣。”

却是抢在左相开口前，阻了他话，命他退下。就仿佛之前那话，真就是戏语，而非从刘高嘴里得闻。

左相一条腿才跪下去，忽闻“戏语”一说，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借着掩面的袖袍，悄然锁眉，疑心大起。

余光在邻座与公孙攀谈那人身上划过，左相大人这才颤巍巍，无奈起身。心头大恨！已然猜出，今日这事，怕是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老奸巨猾，输了一城，立马心生一计。被顾衍那厮暗地里捅了刀子，虽一时想不出他使何人耍的诡计，却也不能叫他得了快活。

与方才不同，回去时候，左相大人重重跪地那条腿，磕得麻了，行动有些不便。怀王一看，只当他不甘心，还有心做戏。昂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此掩去眼底的厌烦。

大选继续，又五人款款上前。右手排头的那名女子，一身青葱素雅的裙裳，头上只一支翠玉簪，半垂着脸，深吸一口气，记起这段时日来，郝姑姑严厉教导，反复在心里默念几遍，这才不疾不徐，站定后，缓缓抬起一张略施脂粉的俏脸。

底下坐着的姜婕妤，正因今次秀女面容姣好，不乏绝色，心事重重。如今被简云莫名其妙，拽了袖口，回头怒瞪她，却见简云眸光闪烁，遮遮掩掩，急急向她打眼色。

姜柔一怔，抬眼望去。只一眼，险些叫她坐不安稳，御前失仪。

那是何人？！莫不是她眼花，怎么大白天的，还能认错了人？

不知不觉中，姜柔搁在膝上的手，十指微微哆嗦。脑中一团乱麻，眼前不禁浮现出她漠不关心，烧了九姑娘的书函，姜冉咬牙，眼眶通红，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凶恶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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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第344章 顾爱卿，你怎么看？

“奴婢庄照，年十四，荆州人士。家兄荆河，乃相爷门下司直。”

又一个朱家送进宫的秀女。

怀王目光在她身上片刻也未停留，听王后做主，将她留下。压下嘴角的冷笑，对接下来几人，竟是懒于一观，只抱了贺兰氏在怀里，哺酒作乐。

庄照？！

婕妤娘娘主仆两人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分明都映着惊愕。眼前这人，面容、身段、嗓音，无不与九姑娘一模一样。

正疑心天下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却见那半垂着头，回过话，乖巧侍立的女子，趁人不注意，竟向她两人投来讥讽的一瞥。

这下便是傻子都明白了。庄照，庄照，好一个庄照！这庄照，怕是专程进宫，装神弄鬼的吧！

“主子……”弄清来人底细，简云吓得声气儿都变了。她倒不是畏惧这绣花枕头一般的九姑娘，而是怕她欺君罔上，一个不好东窗事发，便会连累自家主子。

婕妤娘娘使劲儿吸一口气，狠狠按耐下心底翻天倒海的惊怒。“闭嘴！有话回去再说。”

头一回，姜柔被人气得心肝儿都在疼。

姐妹两个甫一碰面，因姜冉颐指气使主动挑衅，本只小小结怨，竟自此结仇。

恰在此时，左相见五人中，余下三人俱是明眸善睐，窈窕多姿。抓住这时机，笑着冲高台上的怀王拱了拱手，复又回头看了眼自进门起，便少言寡语的顾衍。

“王上，微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与朱家不睦的暗骂：兀那老匹夫，又在装模作样。

“爱卿何事启奏，直言便是。”不料他还有花招，怀王坐直身，以为他是要在留下的秀女当中，于册封一事上做文章。怀王语气一如往昔随和，实则笑里藏刀，已然生出铲除朱党的念头。

“谢王上。”左相不知这一年中，那人暗地里，多番教唆他人行离间之计。参的不止是朱家，京畿几大世家，近乎一网打尽。

只那人心思深，教刘高进谗言之时，明明白白，务必凸显出对他“不良于行”的轻鄙。

这话说多了，假话也能成真。如今他身有残缺，有冯瑛刘高在后宫推波助澜，宫里的太监，每每提及公子玉枢，除叹息外，显是少了以往敬畏。

怀王本庸碌，被先王认定无治国之才。如今周遭多被他安插小人，奸佞环绕，只看得见前朝朱家如何一手遮天，却忘了当日年纪轻轻，便能掌控御刑监的少年郎君。

如今他腿脚不便，进出皆依赖推椅。赵国公告病，常年将养，与致仕无异。顾氏一门，只留下他这么个瘸子，便是想造反，天下人也不会答应。

历朝君王，可战死沙场，可昏聩无能，唯独不能残！

怀王便是死死拿捏住这一条，对他掉以轻心。认定失了御刑监，他便如被拔牙的老虎。不怕用他，却汲取了朱家的教训，再行启用他时，用得十分谨慎。

左相不知怀王谋划，如今正侃侃而谈。

“臣以为，此番进京的秀女，便是落选，也是百里挑一。遣回原籍，实是可惜。不若从中挑拣几个，由王上亲自赏了给素日勤勉政事，于朝廷有功的诸位同僚，也是美事一桩。”说着眼睛却往邻座之人身上瞄。话里那有功有人，不言而喻。

殿内众人闻言，蓦地静了片刻。京中无人不知，右相宠夫人姜氏入骨，曾为独宠她一人，拒了陪嫁的縢妾。而今左相提出可指美姬入府，这里边儿牵扯的恩怨，虽与朝政脱不了干系，只这事儿本身，却也有趣。

“王上，左相言之有理。依臣看来，右相大人前有从龙之功，后不辞疾苦上朝议事。王上若眷顾他，可赐美姬褒奖。”

“不错不错，想必赵国公与国公夫人，也是乐见其成。话说那姜氏，众位猜猜，可会因此事与顾大人红脸？”

“是极是极，试过才知。”

“右相大人至今膝下空虚。大人这般人物，岂能只一妻，一辈子被个女人拿捏在手上？”

这话是越说越不成体统。左相牵头，朱党纷纷附和，也有好事儿的，喝醉了酒，人云亦云，跟着起哄。

“大人，这事儿上，您还真是不得人心呐。”公孙摇着羽扇，这口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冷眼一瞥，于此喧嚷的大殿上，依旧沉稳若定，眼底波澜不兴。仿佛众人这会儿取笑的，并非是他。

怀王不妨左相提的竟是此事。诣在膈应他，倒是无伤大雅。遂作壁上观，渐渐也有了笑意。

“顾爱卿，此事你怎么看？孤倒以为，府上添些美姬，闲时作乐，倒也无甚不可。”怀王是真心觉得他府上女人太少，与他那家世，实是不匹配。

“依臣看，这几个就不错。”左相门下一人会意，抬手指向这一轮落选的几人。

众人一看，果真个个儿娇艳欲滴，样貌清丽，眉眼间又带了丝丝缕缕娇羞的媚态。于是轰然叫好，只等顾大人点头。

那几个被当众品头论足的女子，虽羞恼，望向他的目光却盈盈如水，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若能委身公子玉枢，便是与宫妃失之交臂，此生亦无憾矣。这般皎皎如月的郎君，哪个女子会不爱慕？

便是起初几轮落选的秀女，这会儿也是急得脸色都变了。左相大人这提议，怎就不提早个一时片刻？公子若瞧不上那几个，可能瞧得上她们？

婕妤娘娘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今儿个大选，凭白冒出姜冉这么个祸头子，如今连七妹妹也不能独善其身。

姜柔回想起那两人自结识以来，被她瞧见的每一次相处，都是那般和睦而美好。默契得，就好像他两人心有灵犀，再没有人能插足其中。

那样的情感真挚动人。她一度羡慕，羡慕到夜里睡不好觉。如今骤然听闻怀王许会赐世子美姬，婕妤娘娘心里，既替七姑娘暗道可惜，隐约的，却又盼着世子推拒不得，让七姑娘也尝尝这世间女子，鲜少有人能摆脱的酸楚。

一旁九姑娘没有婕妤娘娘这般矛盾的心思，她是恨不能姜瑗不得好死。被人分享宠爱，不过是受那情情爱爱的苦，又死不了人，还是便宜了她。

在座除他之外，只一个人目色沉凝，面上无嗔无喜。

江阴侯贺帧因近日变天，恐哮症发作，肩上披着厚实的氅衣。眼见那人被左相为难，贺帧拇指在杯沿上抚一抚。犹豫着，若然那人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松口。他是否应当一厢情愿，继秋节宫宴过后，再当众请婚一回。赶在那人点头之前，“夺人所好”，与她分忧……

**************

姜冉这个人物，自然有她的用处。人分很多种，很多时候，我们看不惯的，依旧会存在。只看我们如何去看待。小七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她对姜冉的态度，我是比较赞同的。亲们接下来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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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第345章 那人虽无耻，可眼光信得过

春华殿内的喧嚣，将众人原本聚集在秀女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到他身上。

他依旧从容不改，头上束高冠，侧脸轮廓显得棱角分明，英朗刚毅。这人双目如潭，对那几个受人夸赞，可堪为他后院姬妾的女子，慢条斯理，打量一回。

之后，他出人意料，眼光径直射向对面，也正向他看来的江阴侯贺帧。

两人目光在空中砰然对上，彼此心领神会，各自都有无声的坚持。

贺帧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他纳了美姬，令她心伤。

而他不喜贺帧插手，他的妇人，他自当回护。

上次秋宴她虽没明着说出口，可她对贺帧，分明存了感念。她乃良善之人，旁人对她一分好，她能老老实实，惦记一辈子。

她因贺帧心生动容，他并非不介怀。只他包容她，除她弃他而去，他万般容忍不得。旁事上，但凡不是她的错，他也没有对外人那般，非要勉强她心意的强硬。

只某些事，可一不可再。

他错开眼，从善如流，像是应和旁人调侃他的哄笑，他回话亦带上几分不正经的风流恣意。

“臣年少时，见美人，爱其容色，忍不住多觑两眼。也会想何不纳了入府，夜夜欢好。”

他这话刚起了个头，殿内已是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众人瞠目看他，无不是一副见鬼的样子。公孙离他最近，听得也最是清楚，险些一口酒呛得喷出去，当堂失态。整个春华殿，能听懂世子这话的，除他外，恐怕只江阴侯一人。

公孙顺眼望去，果然见江阴侯面色阴沉。眼中透着对世子此言，不加掩饰的不齿与愠怒。

公孙掩扇，轻咳了咳。

臣没还老糊涂，臣记得，世子您年少那会儿，常年离京，一年当中，大半时候在外寻医问药。旁人不识您话里那美人，臣却是洞明的。

美人那会儿，年方一十，确切些说，还只是个美人坯子。

您这话说得模凌两可，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侯爷。也难怪江阴侯脸上阴云密布了。回头世子妃若知晓您这般荒唐无羁，还不知要如何与您闹别扭。

“下官竟不知，右相大人竟与我等乃是同道中人。”底下一人嗟呼哀叹，大感被右相大人平日寡淡的表相所欺瞒。

“外间传言，公子玉枢远女色，最是自律……”殿上的娇娇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这时候才恍然明白，该死的，居然被谣言所误。之前对公子只敢远观，至多眉目传情，唱唱小曲儿，却错过了自荐枕席的大好时机。

当初若不顾一切冲上去，拦了公子车驾，会不会，如今与公子****欢好的，便不是那姜氏？！

殿内一时喧哗声四起，嗡嗡然，交头接耳。诸位大人打量顾大人的目光，从惊愕猜疑，到揣摩惊醒，最终化成是男人都了然的揶揄回味。

若是换了他们，生来一副高华清朗，卓然于世的好样貌。前公子丹臭名远扬的前车之鉴，但凡聪明人，都不会重蹈覆辙。也难怪这位，装也要装出一身正人君子的气度来。

高台之上，怀王一扫先前郁郁。此刻抚掌大笑，遥遥一指指向他。“爱卿，爱美人兮，何不早说？殿上美人，你尽可挑去。”

那人掸一掸衣袍，拱手谢恩。懒懒支着手，略微仰头，真就相看起殿内美姬。他目光过处，娇娇们面红耳热，兴奋得腿脚都在打哆嗦，恨不能剥去裙裳，好叫他里里外外，品评仔细。

下午晌，七姑娘跟随两位侧夫人进宫赴宴。国公夫人许氏称病，这等无关紧要的宫宴，许氏没兴致去凑这个热闹。只留在佛堂，诵读经文。

进了宫门，七姑娘与四姑娘顾臻换乘一顶小轿。顾臻坐不住，挑起帘子，左顾右盼。

“嫂嫂，待会儿路过御花园，咱们去逛逛可好？来得早，殿里也没几个与嫂嫂相熟的，实是无趣。”四姑娘抱着她胳膊，软软央求。看似替她着想，实则不过自个儿不乐意一早到春华殿，规规矩矩坐等晚宴开席。

七姑娘莞尔一笑，“需得与陈夫人禀明。”却是应了。

今儿个宴上，新选入宫的秀女，会献一只舞。宴席散去，各自家去，等待三日后，正式进宫册封。再要与家人见面，却是难了。

这时候赶过去，遇上徘徊在春华殿外的秀女，说不上话，见面也是尴尬。倒不如园子里四处走走，赏看花草来得闲适。

“夫人说也好，那便同去。”春英请示回来，四姑娘顿时眉飞色舞，好不得瑟：嫂嫂开口，夫人岂有不应？

只一行人到了御花园，刚落了轿，却发觉比她们更早到此地的别家女眷，此刻看向她们的神情，颇为古怪。眉眼间，闪烁不定，似贼也。更有甚者，从半山腰的凉亭里探了头，跟看稀罕似的，冲着她一行人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四姑娘恼了。任谁被莫名其妙，看猴戏似的看着，也不会痛快。怒目回瞪过去，四下一瞅，逮了个平日与她交好的娇娇。那人死活不肯坦言，顾臻一气之下，竟拉了人往湖边去，非要问出个缘由来。

“这是怎么回事？”两位夫人不由咂舌。她们一行人进宫也不是头一回，怎么偏偏今日碰上了这样的怪事？

“就连路过的宫婢，眼神儿也不对劲儿。”陈夫人拘谨拉了拉身上的襦裙。这衣裳所绣的花样，都是照着世子妃给的图样制的。这般前所未有，大胆的用色，莫非看在旁人眼中，很是古怪，给国公府丢人了？

陈夫人心里惴惴不安，悔得不行。曹夫人亦是手足无措，隐隐往陈氏身后避了避。只同来的关夫人紧紧握着她手，虽也觉得窘迫，却始终与她并肩站着，冲她递了个安抚的眼色。

七姑娘从始至终，除刚刚下轿时的怔楞，便这么聘聘婷婷，大方立在花树底下，任人打量。

这襦裙前日便送了来。她喜欢，平铺在榻上，一边美滋滋的赏看，一边琢磨着如何搭配首饰头面，才不损这衣裳的素雅别致。

那人进屋，从身后揽着她，难得的，夸了句好。命她穿上身试试，他不讲理，将她压在朱漆的柜门上，手掌探进领口，对她动手动脚。

她大羞，若非她惊呼着叫停，今日这衣衫，早被那人急切之下，撕了襟口。

她家大人那般挑剔之人，尚且觉着她这般打扮秀美脱俗。那人虽可耻了些，可她信得过他的眼光。且她对仿越鸟翎羽，搭配宝相花枝蔓的图样，自个儿也是信心满满。

于是唤上关夫人，往湖边去寻急冲冲没了影儿的四姑娘。没走几步，便见岸边忽然窜出个鹅黄的身影。那人提着裙裾，一阵风似的刮到眼前。

四姑娘小脸酡红，不知何事，一把捉了她手，兴奋得两眼腾腾冒着小火苗。前前后后，围着她打转。仿佛这会儿才认识她，眼里无比的仰慕，只看得七姑娘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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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第346章 盛宠之开端

“嫂嫂，你知道今日春华殿内，我阿兄怎么说？”

七姑娘没进门前，顾臻听多了幼安唤那人“世子哥哥”，她也跟着叫。可七姑娘嫁过来，这风头就变了。她嫂嫂每每与她说起世子，总是亲切的言道“你那兄长如何如何”，无端端的，就觉得热乎而不烦腻。

之前顾臻唤那人“世子哥哥”，因他对幼安不喜，故而顾臻仿效幼安，用同样娇滴滴的口吻，自然没得他好脸。

可自从她大着胆子，当着嫂嫂的面，怯怯改口唤他“阿兄”。她那兄长，竟破天荒的，轻轻应了声，并叮嘱她，“好好与世子妃相处。”

从那时候起，顾臻明白了：站队很重要！想要讨好她阿兄，首先得交好她嫂嫂。譬如年节时，从未有过的，鼓鼓囊囊的大红包，便是明晃晃，不容错辨的佐证！

这会儿四姑娘打听清楚了缘由，望向七姑娘的目光，闪闪发光。她高高扬起下巴，眼角轻飘飘瞥过那些只敢偷偷议论，却不敢明着站出来的世家贵女。四姑娘挽着七姑娘胳膊，骄傲仿若越鸟，只觉与有荣焉。

“嫂嫂，她们那是嫉妒你。有人眼红了呢。”当她不知道么？周遭许多娇娇当中，好些个，对她阿兄痴想若狂。

“嫂嫂你瞧，那几个都是今日大选没被留下的。就是她们，冲你指指点点。”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在外自有高人一等的派头。顾臻抬手，将躲在花树后头，避在假山石亭里的几人，挨个儿指给七姑娘看。

那几人被四姑娘一指，面色大变。涨红了脸，羞愤至极，却敢怒不敢言。被四姑娘这般直白点了名，花树后那几个娇娇，再没脸待下去，急急忙忙做了鸟兽散。便是石亭里几人，也纷纷缩回脑袋，再不敢探头探脑的窥探。

背后道人长短，已是违了礼数。再被四姑娘这么毫不留情的揪出来，哪里还敢乱嚼舌根。

七姑娘愕然，茫茫然回顾，与同样一头雾水的关夫人，面面相觑。

今儿这事儿怪了！原来一下软轿就被人议论的，不是国公府一行，而是独独她一个？

可她安安生生待在府上，许久不曾进宫，这大选与她有何干系？哪里就值得人艳羡？

赶走了那些不讨人喜欢的，顾臻笑眯眯整一整方才拂乱的衣裙。两手端在胸前，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也没卖关子，给大伙儿解惑。

“今日在春华殿上，左相大人进言，请王上赏几个姿容明艳的美姬，给阿兄充盈后宅。”

怕七姑娘着急，四姑娘立马念叨，“嫂嫂别急，阿兄没应呢。”

七姑娘被这一连串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便是顾臻不说，她也不急。她只是怔忪着，半晌没回过神。又听顾臻急切宽慰，那人不肯纳美姬进府。

蓦地就松了一口气，若非顾臻懂事儿，体谅她的心境。她还真想不出，骤然听闻怀王要赐他美姬，她心里该如何又堵又气。

顾臻也机灵，他阿兄那句“年少爱美人，夜夜与之欢好”的话，提也没提。尽挑了好的说。

“阿兄对嫂嫂十分爱重，殿上多少人跟着起哄，阿兄硬是没答应。还说，”清一清嗓子，四姑娘背脊一挺，学着那人的口吻，神态间，颇有几分肖似。

“臣少时离京，赴麓山讲学。半道大雨阻路，困于农庄，食材无济，险些饥不饱腹。”

七姑娘与几位夫人莫不睁大眼，安静听她道来。

七姑娘暗想：他如此出人以表，搬出陈年往事就能推拒怀王赐美人？

看出几人眼底的疑惑，四姑娘更得瑟了。效仿他越发来劲儿。

“臣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惯常用度，无不是金玉奇珍，奢靡之极。此生不曾料想，臣亦有饥寒碌碌，腹中空空之时。彼时臣与门下食客，唏嘘相顾，无奈，欲囫囵糟糠，潦草应付。”

七姑娘隐隐有些猜到那人要说的话，心跳怦怦然，耳朵有些红了。

“当此际，有女一人，使婢子端给臣一碗香喷喷的面条。那人，便是如今吾妇。”

真被她猜中了。七姑娘脸上爬上两朵红云，羞涩于他将如此小事拿到大殿上讲。真真难为情。

四姑娘斜着眼睛，忍笑打量她。见她羞恼看来，这才收敛些，只眼里止不住的笑意，越发鲜明了。

“阿兄又说：臣以为，天下娇娇，于我等丈夫而言，便如那百味珍馐。八珍玉食、龙肝凤髓虽美，无果腹之主食，虽可佐饭，只解一时饥渴。夜里睡下，难保忍饥受饿，嗷嗷转醒，再难安寝。”

话到此处，四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腰杆儿都挺不直了。

“嫂嫂，阿兄眼中，你是能喂饱他，不会叫他夜里饿得心慌的饭食呢。”

噗嗤一声，自来端庄的关夫人，也跟着笑出声，眼里隐隐带着水光。从不知晓，她那常年稳重如山的胞弟，竟是这般看待女子。这比方打得，关夫人瞅着今日盛装打扮过的七姑娘，只觉真真是个秀色可餐的。世子眼光极好。

七姑娘脸红心跳，脸颊上的两朵红云，这会儿烧成了火烧云，接天蔽日，一片儿一片儿的。此刻她是恨不能钻了地缝。

那人，那人，太是可恶！

“王上听闻此言，笑问阿兄：依顾爱卿此言，你那妇人还成了能活命的仙丹了？孤赐你美人，你便当佐食的美味，伴着你那仙丹下肚又何妨？”

这时候，连身后的陈夫人与曹夫人也绷不住了。偷偷扶着腰，不断朝世子妃打量。

要说先前知晓世子宠爱世子妃，却远远不及今日来得震撼人心。

七姑娘嘴角抽抽，连跟那人一同胡闹，全然没个君王样子的怀王，也一并给气上了。君君臣臣，果然一丘之貉！

“你猜阿兄如何答？”四姑娘这会儿抖擞上了，微微倾着身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淘气的，摇头晃脑。只羞得七姑娘恨不能咬他一口。被他妹子看足了笑话，她这做嫂嫂的，颜面往哪儿搁？

“他怎地说？”七姑娘心虚，虽恼他，声气儿却飘忽不定。不自在别开眼，佯装望着远处的湖面，既难为情，却隐隐有着期待。

照她对那人的了解，他言辞惯来犀利，处事利落，多一劳永逸。怕是又有惊人之语。

七姑娘使劲儿绞着绢帕，很不争气的，扪心自问：若然他今次能够一如往昔，干干净净，从此绝了旁人给他送美姬。他在殿上那些个关乎她的风流话，她好像也不是非得与他较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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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第347章 盛宠之——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怎地说？”

四姑娘在心里默默咀嚼。越回味，越感到对她嫂嫂羡慕无比。

她这做妹妹的，尚且如此，勿论旁人。

“阿兄道：吾妇乃寻常妇人，不敢妄自尊大，比那仙药。然吾妇纯善，琳珑剔透。颜如舜英，德英不忘。一碗喷香软糯的稻米饭，可比拟之。”

他夸她容貌秀丽，心地善良，品德美好。将她比作王孙子弟，每顿必用的白米饭。

大周米粮，粟米居多，北方多面食、肉羹。稻米已是五谷中极好的食材，京中亦是紧缺。尤其这几年，各地还在闹灾荒。

“臣熟知吾妇心性，这碗饭也用得踏实。”

话到此处，隐隐有了深意。

“后院美姬，便如同佐饭小菜。臣乃挑剔之人，少盐，便觉清淡；味重，又于养生不宜。菜色虽丰，奈何臣非武将，克化不得如此丰盛美味。弃之糟践食材，有伤天和；隔夜热了再盛上来，残羹尔，索然无味。且入口之食，死生大事。若烹煮稍有差池，或不合臣的口味，只徒增烦扰。故而，臣只求一饭饱腹，夜夜安寝。”

这话却是说得极重，可谓诛心。

将旁人赠他的美姬，比作吃不下，隔夜放馊了的残羹剩菜。他这话要传扬出去，京畿必定哗然。谁家娇娇还敢自轻自贱，不要脸，往他跟前凑？

七姑娘觉得那人这话真真歹毒。于女子而言，好的声名，等同半条性命。他这般毫不留情，戳人心窝子，却是不给人留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奢想。

难怪京里娇娇，一提他，莫不黯然神伤。只道他郎心似铁，又冷又硬。

加之末了那两句，“稍有差池”“只求夜夜安枕”，但凡不是傻子，联系之前他夸她“熟知吾妇心性，饭也用得踏实”，不难听出，这人语气不善，终究是被激怒了。

就差没说这菜里下了毒，有人要害他，令他夜不能寐。至于加害他之人，便是要送他菜食，请怀王赐他美姬的左相大人无疑。

这些美人来历不清白，背后都有各家手笔。那人一针见血，嘴上不容情。当堂便将左相在内一干人，气得个个呕血，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春华殿上，表了忠心。

“顾大人此言何意？照顾大人所言，莫非这大选还选错了？”左相拍案而起，颤巍巍站起身，由身后侍从扶着他老迈的身躯，喘气质问。

“还不赶快扶了左相坐下。”高台之上的怀王，这时候不得不出面，却是无奈看向他，眼里神色莫辨。

顾衍这般直言，开罪朱家，怀王自是喜闻乐见。却又有感他恃才傲物，乖张太过。不过这对怀王而言，却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好事。

朝堂之上，缺的便是直臣。他既不惧左相权势，待得借他铲除朱党，以他在朝野如此不得人心。届时，他自会认清自个儿处境。除了归附王权，再兴不起风浪。

那人对左相居心，加以抨击。他面不改色，面对左相质问，轻佻抬了抬眼。轻笑一声，举杯缓缓饮尽还温着的半盏美酒。

扬起头，他下颚曲线干净明朗。殿内点着的烛台，火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衬得风姿毓秀。

这人凤目幽深，眼波流转间，华美无匹。他懒散拂一拂袖袍，支肘倚在案上，半眯起眼，仿佛心神恍惚，只望着洞开的殿门。一派陶陶然，昏昏欲睡之相。

顾衍揉一揉额角，许久才道，“臣吃醉酒，实不胜酒力。若有失言，诸位莫怪。”

自进殿以来，他已是数次变脸。

从静默观之，到被卷入其中，言谈不羁，再到如今慵懒告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清楚表明了态度，再不耐烦在此事上纠缠。

左相门下一食客还不放过他，起身质问道，“右相大人言重了。臣等只是好奇，若然依大人方才所言，今次大选与往后每三年一度的大选，可是俱要废黜？若然如此，如今宫中只几位娘娘侍奉王上，王上子嗣单薄，至今只得公子昶一位殿下。长此以往，我朝大统又该如何延续？”

这人有急智。逮住他话里不合礼教之处，将本属他一己之见，后宅家事，咬住不放。更倒打一耙，颇有深意，公然问他：莫非顾大人，早就在打世子妃娘家那位姜婕妤所出的公子昶的主意？

听四姑娘绘声绘色描摹当时的情景，七姑娘两手紧紧握拳，很是替他捏了把汗。

这话要答得不好，便能给他落个动乱朝纲，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便是关夫人与两位侧夫人也齐齐变色。面上再不见笑颜，紧张兮兮盯着顾臻，生怕从她嘴里吐出不好的话来。

七姑娘慌张过后，片刻便安了心。若是那人但凡一个不好，顾臻刚才哪里还能蹦蹦跳跳，兴奋着跑过来，与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淘气。”一指点在四姑娘额头，七姑娘嗔她一眼，“还不老实说来！”

四姑娘努一努嘴，低声呢喃，“果然是一家子，与阿兄一般，不好唬弄。”只得收起故意装出来的凝重，瞟向她的眼神儿，不知为何，竟多了丝真心的仰慕。

“这便是为何娇娇们，如此眼红嫂嫂的缘由。”

顾臻捏着嗓子，声气儿拖得长长的。她这般作怪，并不妨碍那人的话，直冲冲闯进七姑娘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阿兄言：臣与王上岂可相提并论？王上乃天子，得天庇佑，诸邪不侵。且王上乃明主，莫非严大人怕王上会宠幸奸邪？再者，臣虽读圣贤书，无颜，愧对皇恩。修身齐家，臣尚且不能办到，若非王上器重，臣一区区残破之体，早该一纸奏疏，请辞家去。臣有罪，深感德行不修。温柔乡里，流连忘返，为吾妇所迷。然臣入障深矣，药石无用。而今遍观美人，臣已是望而生厌，实难下咽。臣自知并非好的典范，普天之下，有臣这般糊涂人，一人足矣。岂敢再祸害他人，故而，今日臣之诡辩，诸位大人，且当笑话听过便是。”

这会儿他坦荡承认了，他今日一席话，莫不是狡辩。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歪理，不是天下人的道理。

可旁人能耐他何？

再要赐他美姬，这人先前说了，那便是有心要害他。害他“望而生厌，寝食难安”。

若要惩治姜氏，令他不被妇人迷惑。他又说了，他入了障，被世子妃迷得晕头转向。没了姜氏，连他唯独能吃得下，赖以吊命的白米饭也没了，怕是活不成了。

这般无赖的说法，只叫人瞠目结舌。左相抚着心口，急喘几下，被他气得不轻。当堂口称身有不适，请命回府。却是不屑与他同列。

左相愤而告退，之后大选，风平浪静。怀王借口他话虽无稽，听来却有趣。回头吩咐王后，“既是天下珍馐，贵精不贵多。孤对吃坏肚子，耽误政事，亦然不喜。”

这却是借他敲打王后。

王后娘娘心惊胆战，强自堆出个笑来。之后但凡有朱家送进宫来参选的秀女，再不敢偏袒半分。只挑了有目共睹，最出挑的三五人留下，旁的一概作罢。

如此，殿上除朱党一脉，众人再看薰薰然，由公孙搀扶着往净房去的顾大人，目光中，显是多了分和气。将那人先前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的不痛快，抛诸脑后。

纷纷举杯，揶揄叹曰，“今日方知，这右相大人，方才是深藏不露，我朝风流第一人。”

怎么不风流？风流到大殿之上，大放厥词，只为宠个妇人。这般舍得放下丈夫颜面——真风流，真风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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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很委屈：本官真的是在说吃食。打个比方，绝对没有引申含义。便是有，也是私下回去同卿卿调笑。尔等不要来添乱，尤其顾臻，仔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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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第348章 那人来寻

宴席开始的时候，七姑娘有些心不在焉。此地尽皆女眷，百官聚在前头，另开筵席。

她抿着果酒，恍惚走神。耳旁还回荡着，迷住了，迷住了，迷住了……回音似的，在她脑中盘旋。

她情不自禁，总是猜想：那人在殿上说这番话，会是何种神情？不以为然的轻慢？或是温润尔雅里，暗藏锋锐？

他那样的人，便是动怒，也内敛沉稳，鲜少形之于外。

她脸颊微红，手心是热的，心也是热的。他为她做了这许多事，她怎么能够安安生生坐得住？

清甜的果酒，后劲儿十足。酒气冲上眼眶，她只觉富丽的宫室里，火光绚烂。当中起舞的一众御女，披着碧绿的纱裙。舞步飞旋轻盈，那裙摆犹如河畔的葛覃，郁郁葱葱。为波澜不兴的后宫，添了几分鲜活。

毕竟是新选入宫的御女，个个儿摩拳擦掌，都盼着早沐圣恩，争一分荣宠。

周遭之人不时落在她身上的打量，七姑娘浑然不理。手背轻压一压吃了酒，潮热的面庞。她觉得自个儿怕是醉得不轻，眼花了，竟觉得后排左数第三人，颇有几分面善。

像谁呢？一时记不起来。回头问春英，恰逢此时，磬乐一缓，献舞的御女，各自挑一盏宫灯。舞姿款摆，羞怯怯，欲语还迎。那宫灯正巧挡住大半张脸，竟是一眼瞧不清真容。

“罢了。”她摆手，轻轻摇一摇头。只以为必是看错了，新入宫的御女，她该是一个也不识得。

酒劲儿上头，燥热中，多了几许烦闷。与身旁顾臻与几位夫人知会一声，她带着春英，借着廊柱掩映，悄然退出殿门。

她不知，今日她一举一动，托那人的福，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甫一离席，底下喁喁之音，不绝于耳。

“瞧着也就那么回事儿。要说绝色，比郡主，天上地下，差得远呢。”

七姑娘的颜色，在南边儿，算得美人。只北地推崇丰腴硕大之美，她如此玲珑娇小，燕京娇娇们，怎么肯服气。便是明面上忌惮她世子妃的名头，心里却不知如何埋汰她。

“嘘！还不赶紧闭嘴。人都去了，提她作甚。”其中一人蹙眉，扬手扇一扇，觉着晦气。

曾经在京中风光无二的幼安郡主，悔婚后，不两月便嫁去交州。早早伤逝，可怜归可怜。因幼安恶了国公府，尤其伤及那位颜面，京中仰慕他的娇娇们，竟一厢情愿，连幼安也恼上了。

由此可见痴然恋慕他，竟至如斯。如今突然听闻他痴迷一妇人，娇娇们心碎一地。没法子，只得将满腹酸水儿往肚里咽，转而挑七姑娘的刺儿。

谁也没留意，自献舞的美人踏进殿门那一刻，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时投向七姑娘那方。那目光隐晦而繁杂，却是难懂。

姜冉恨极。这恨里，又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意乱。

她一直以为，只要能进宫，步步为营往上爬，终有一日，能叫七姑娘俯首帖耳，睁大眼睛看清楚，她姜冉，绝不会永远是姜家二房，最没出息的那一个。她不会永远被关在佛堂，受人摆布。

她的夫主，将会是大周最尊贵的君王。单只这一条，姜瑗此生也休想越得过她去。

可为何，偏偏在大选这一日，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向天下人昭示，他对姜瑗，爱重至此。甚而不惜自污贤名，也要护她。

九姑娘心寒，那一刻，就好像被人当头泼了凉水。冻得她仲春时节，心却结了冰。

莫名的，她就知道。比不过了，穷她一生也比不过了。在她最壮志满满，誓与姜瑗一较高下的兴头上，她怎么能以一己之力，敌得过那样一份两心相许，坚不可摧的情意呢？

怀王虽尊贵，然而天子真心，谁会蠢得有胆子去讨要？她姜冉不蠢，故而她等不来那样一个人。

今日春华殿上，她便失魂落魄，只觉这一场还没开头的较量，如此寂寥便惨淡收场。输也输得冤枉。

她不是败给姜瑗，而是败给举世皆知的公子玉枢。

姜冉尤记得，幼时初见那人，她傻乎乎看直了眼。从不知晓，世间还有这般人物，只看他一眼，已是自惭形秽。她低低埋着头，再不敢多瞧。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诫她：她不过是府上庶女，在京里来的贵人面前，答话也是不许。

那****挨了陶妈妈的训。只因她回去时，还分心想着那位少年世子。曳地的裙摆绊了脚，她当堂出丑，被五姑娘丢了个白眼。她羞得险些哭出来，却怯懦，紧紧揪着裙摆不敢吭声。

九姑娘陷在回忆里，加之今日殿上之事，震惊太过，挥之不去。满满当当，全都塞在脑子里。只叫她益发混乱，渐渐便钻了死胡同，对七姑娘恨意，越发根深蒂固。

嫉妒像鸩酒。饮鸩止渴，只会一日比一日，病入膏肓。这恨也变了味道——恨只恨，世上原有这般伟丈夫，却叫七姑娘早早占了去。实在可恶！

同样着急与七姑娘说话，却苦于没寻着适当的时机，姜婕妤一见七姑娘出门，赶忙使唤简云跟上去，欲邀七姑娘宴席散了，见上一面。

“没见到人？”不会儿简云回来，摇头，只道是殿外没瞧见七姑娘身影。

姜婕妤目光在一舞毕，退到最末几席入座那二十余御女身上。目中冷芒乍现，轻哼一声，只得暂且作罢。

“叫人去盯着，见了七妹妹，务必请她过来一叙。”

简云口中没影儿的七姑娘，这会儿正避在拐角处的树荫里，看着来人，微微有几分诧异。

脑子晕乎乎的，神智倒还清明。

“公公手上可持有我家大人的信物？若然没有，请恕妾身不能随公公同往。”

冯瑛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玉珏，却是上好的羊脂玉。月下泛着清辉，确是他平日爱配在腰间的玩意儿。

她接过来仔细摸索一回，确认无误，这才放心点头。“如此，妾身这便随公公去。”问明白那人如今何在，回头嘱咐春英自去给关夫人报个信儿，不必跟来。

冯瑛嗅到她吐气时，淡淡的酒香，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出于对那位的忌惮，对她很是讲礼。

知她吃了酒，冯瑛无奈苦笑。

眼前这位即便微醺，亦不忘警醒。怕是在她眼中，他冯瑛便是十足的小人，见风使舵，实难取信于人。故而才有这番查验。

“世子妃请。”说罢前头带路，知趣儿的，再没多话。

**************

嫉妒是人的本性。只聪明人知道克制，继而释怀。心胸狭窄的，两只眼睛永远盯着同一个人，成了心结，觉得处处都不如人了。可怜又可悲。

九姑娘受此刺激，心态发生改变。唯一的长进，是从对世子敬而远之，到逐渐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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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第349章 暖夜，与子同袍

“到了。大人便在此间偏殿歇息。席上饮了酒，劳烦世子妃照料一二。”冯瑛轻轻替她推开门，拱手退下。

他也醉了？她扶门跨进屋，小脸上平平静静，只眼里的清明，渐渐被酒气蒸出一层氤氲的水雾。

脑子迟钝的想，怎么也不留个人给她使唤？这宫里她不熟悉，要到何处去打水给他擦脸？

一眼没瞧见人，她环顾一周，只觉这殿里陈设很是清雅，书案上的瓷瓶里，还插着讨喜的桃花。朝着那半卷的珠帘走去，她高高挑起帘子，便见内室之中，那人颀长的身影，正歪在榻上。腰间的佩绶流泻下来，风一吹，淼淼卷了穗子。

她虚一虚眼，稀罕的发现，那人竟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合上半开的窗户，看他就这么随意歇下，嘟囔一句，“也不怕着凉。”

她来到榻前，微微躬身，俯身细看他。见他面容平静，她展开被褥，轻柔给他搭在身上。索性抬了小杌凳来，就近坐下，手支在膝上，托着下巴静静看他。

他本是警醒之人，她给他搭被子的时候，他已有所察觉。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知她到了。两侧额角抽痛，他没忙着睁眼，只抬手欲要摁压几下，缓过这阵。

今日在宴上醉得厉害，群臣借他辞美姬一事，起哄灌他酒。原本他打算酒宴正酣之时，退出门寻她。奈何刚迈出几步，便觉头重脚轻，不得已，只能命冯瑛去接人。

“怎么醉成这样了？如今知道难受了吧。”一只温软的小手，啪一声拍开他手掌。气嘟嘟怪他身旁也不留个妥帖之人，要是病倒，她该心疼他。

“唔。”他喉间溢出一丝低低的轻吟，英挺的眉目舒展开。被她揉舒服了，这人翻手盖住她小手，这才徐徐睁眼。

他目如点漆，夜色里，流转着勾魂摄魄的光。躺了会儿，人已清明。见她面上微微带了几分娇憨，眸子水汪汪的，尾音哝哝的，又甜又糯。

这模样……他目中泛起一丝幽芒。

“可还认得人？”捉住她小手，他目色微沉，极其不喜她在外间沾酒。她那点儿醉酒的毛病，他记忆犹新。

怎就变成他质问她了？被他治住小手抽不回来。她努一努嫣红的小嘴儿，耍赖，软软倒在他身上。

“没醉呢。”这时候她记起来了，这人曾严正告诫过她，不许她背着他吃酒。

见她如此，他躺平，让她靠得更舒坦些。她这般撅着小屁股，只上半身伏在他身上，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他眼里含了纵容，想她今日险些就要受委屈，终究硬不下心来就吃酒一事训话。

他抚着她发顶，嫌她头上的簪子碍事，指尖一转，滑下去，摩挲她露在领口外，一截雪白的脖子。他眸中想浸了墨，黯哑问她，“可是倦了？若是渴睡，歇会儿再出宫。”

许久没听她回应，他目光从她瓷白的后颈调转开，不意对上她痴痴凝望的杏眼。

知她尚有几分清明，他撞上她秋水般潋滟的眸子，气息微滞，酒后还未散去的燥热，化作另一股火气，有几分蠢蠢欲动。

他凝眉，抚上她眼角。男人带了薄茧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分明没刻意挑弄，却带了淡淡的情味儿。

她喜欢被他碰触，拿脸蛋儿蹭蹭他掌心，满足的眯起眼，娇声求他。“不累。今儿高兴，饮酒这事儿，不罚了好不好？”

如此小女儿情态，烧得他眼热。起身拥她坐在床头，遗憾此刻尚在宫中，场合不对。

“何事欢喜，说来听听。”

她傻呵呵看着他笑，指尖顺着他圆领的领口，滑来滑去，偏就不吭声。

他了然，疼爱的捏捏她下巴。“听说了？”

怎么能没听说，宫里都传遍了呢。事情牵扯上他，但有个风吹草动，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呼溜溜，传得快着呢。

看她笑得像偷腥的猫，那模样，像极阿狸偷吃小银鱼后，忘了擦嘴。他嘴角愉悦的弯起来。他如此倾心应付外间琐事，为的，也不过她留在他身边，能过得快活些。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她窝在他怀里，坚持要接着给他按压额头，他便由了她。两人如此亲密靠在一处，仿佛两颗心也相依相偎，静夜里，温情脉脉。

等他缓过酒劲，她与他同乘肩舆，到宫门口的时候，关夫人一行早已等在城墙下了。

四姑娘贼兮兮，不时偷瞄他二人。那人面不改色，扶她登上马车，待她安安稳稳坐定，他才“哗”一下放下垂帘。将顾臻不死心的打探，与京中女眷在暗中频频向他两人投来的注目，尽数隔绝在外。

有帘帐遮蔽，马车里顿时昏暗下来。她怕黑，蚕虫似的往他怀里钻。自个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软骨头一般赖在他身上。四周都是他温热的体息，微微颠簸的马车里，她脑子放空，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全然一副有他万事足的样子。

马车行出一会儿，天上落了雨。顷刻，雨势渐大，滴滴答答打在道旁的屋檐上，车顶叮叮咚咚，车夫停下马，披上斗笠，这才复又前行。

春寒料峭，出门时只图衣裳好看了，这会儿便觉得冷。她一哆嗦，他便皱了眉。“添件罩衣？”

“衣衫没在车上，春英拿着呢。”

他扶着她肩头，将人推开些，自顾解了外袍，“披上。”

生怕再被他喂药，她听话照办。见他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罗中衣，她犹豫片刻，支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上，拢着他外袍，展臂回抱他，将他一并裹住。

“《诗经》里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她埋在他肩窝里，曲解经义，以掩饰她的大胆羞窘。

他心里淌过一股暖流，拥着她的目色更深了。余光瞥见她白嫩嫩的脖子，他喉头咽了咽。如今已远离宫墙，加之只他两人，酒后那点儿遐想，使得他心头一荡，身下也起了动静。

“阿瑗。”

“嗯？”

她尚且不知他坏心，只感觉他偏头，微凉的嘴唇擦过她耳朵，动作格外缓慢，蜻蜓点水一般，撩得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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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第350章 七姑娘：大人您快用

马车到了国公府门外，雨还没歇。春英撑着油伞过来接姑娘，却见世子与世子妃所乘的驾撵，安静停在雨幕里。

“唤人抬轿子来。”

春英向前迈进的脚步顿了顿，隔着车帘，听闻世子吩咐，赶忙应一声。登上石阶，转身去交代门房。

西山居里，崔妈妈不知已是第几回，伸脖子看更漏。外间飘着雨，姑娘穿得那般单薄，着凉可不好。

正盼着世子早些带姑娘回府，便听婢子来报，人已到了春秋斋，离西山居也就几步路的工夫。

“冬藤抱上姑娘那件夹衣，随我去接人。桂枝去伙房催催，瞧瞧姜汤好是没好。”崔妈妈放下针线活，起身便往外走。

被唤作冬藤的婢子，与院子里其余几个，都是太太专门挑了送到姑娘跟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崔妈妈管教下仆，出了个绿芙这么个成日里只知嬉笑打闹，令人头痛的。只觉是自个儿心肠软，于是轮到冬藤桂枝这泼新人，规矩便越发大起来。

冬藤怵极了崔妈妈，小声回禀，“妈妈，爷与姑娘乘的轿子，径直朝咱们这儿来。奴婢瞧着，没停的意思。”

崔妈妈一听，掀帘子的手，举在当头，迟迟没了动静。

照理说，轿辇近了伴月湖，便不许再向前。这是防着轿子里藏人，府上早定下的规矩。便是姑娘嫁过来，也很是自觉遵循着。

怎地今儿个……

檐下噼里啪啦的雨水，脆生生敲在青石板上。崔妈妈唉哟一声，拍拍自个儿脑门儿，真是急糊涂了。

世子爷最疼便是姑娘，大半夜的，外间还在落雨，哪里舍得姑娘遭罪。这么一想，也不急了，只立在廊下，笑眯眯侯着。

落轿的时候，众人便见世子一手扶着姑娘，一手把着油伞，那伞沿向姑娘低低歪斜着。

进了门，屋里乍然敞亮开来。崔妈妈一抬头，果然见得世子爷左边衣袍，稍稍飘了几滴雨水，浸得缎子有些深。

正欲上前伺候世子更衣，便见姑娘似乎也瞧见了，俏生生拽了拽世子爷衣袍，叫爷低头。

这是要不假人手，亲力亲为？

崔妈妈老怀欣慰，默默感慨：自家姑娘，一日更比一日有了世子妃的样子。

内室之中，两人用了姜汤。七姑娘脸上也不知是被那热气给熏得，还是旁事给羞得，只转过身，背对他，偷偷从袖兜里掏出一方湿润润的锦帕。

放才在车上，这人半哄半骗，捉了她手，要求她做那事儿。她拗不过，加之躺在他怀里，她亦是心襟荡漾，糊里糊涂便从了。

窗外雨声沥沥，却盖不过他伏在她耳边，性感又低哑的粗喘。他自个儿享乐不算，还掩在袍子底下，揉捏她助兴。

若非他揉得她腿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这人也不会在大门口便传了轿辇。

七姑娘盯着手心里揉成一团的绢帕，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麝香味儿。不禁回想起当年初到燕京那会儿，她也是这般，大清早起来，避着春英绿芙，偷偷摸摸替他浣洗污了的底裤。

这人，这么些年过去，竟是越发放纵了。不知羞的事儿，从屋里捣腾到了车上。

“看什么？”他从她身后贴上去，瞥见她慌慌张张捏紧拳头。手心里鹅黄的绢帕，调皮的漏出一角。他低低笑起来，柔软的嘴唇在她耳后轻轻磨蹭。

“看得这般入神，莫非是舍不得？”他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此时她看不见，他眼中神情，竟是无比柔和。

“酒后不宜行房，过了今晚再补偿你。那时卿卿要多少都随你。”

水雾弥漫的汤池中，七姑娘整个儿泡在热汤里，屏息闭眼，到如今，耳畔还回响着那人戏弄她的话。

他若轻佻起来，她岂会是他对手？她哪里会不懂，吃了酒，若是恰好有了孩子，这孩子生下来，极有可能，娘胎里便带上这样或那样的病症。

说什么“要多少都随她”……

哗啦一下，七姑娘破水而出。乌黑的秀发，湿哒哒，紧紧贴在背后。她抹一抹脸，蜷着身子靠在池边。躲在汤池里，迟迟不肯出去。

耳根，这会儿还是烫的。

隔日清晨，七姑娘起了个大早。服侍那人梳洗过后，十分得体，不假人手，亲自端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粥——

不是说一饭饱足，大人您快用。

他扫一眼案上孤零零摆着的清粥，一旁青花瓷碟里，搁着只泛着清辉的汤匙。除此之外，平日佐饭菜食，再无一物。他挑眼看她，只见她俏生生立在身旁，抿嘴儿，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满是狡黠。

他恍然明了，这丫头是不甘心，借昨日他殿上所言，今日只盛上一碗米饭，得意洋洋，反将他一军，企图扳回一城。

倒是长本事了。

他嘴角一弯，慢条斯理挽起袖口，舀一勺，吹去面上的热气。仪容雅致，从容写意。就仿佛他含进嘴里的，不是寡而无味的清粥，而是上好的参汤。

她木鸡似的怔住，怎么也没料到，惯来对吃食异常挑剔之人，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的用膳。

见他举止虽闲雅，用得却不慢。转眼小半碗已下了肚，她这才慌起来，匆忙叫春英端上早备好的四喜扣肉、蒸饺，并几碟子小菜。又亲自给他递上副象牙玉箸。

他却不接。稳稳扶着瓷碗，悠然往嘴里喂食，抽空冲她抬一抬下巴。那意思：夫人，布菜。

七姑娘两手托着玉箸，兹兹磨牙，气咻咻鼓着腮帮子。他竟不肯顺台阶下来，端的可恶！

一旁崔妈妈清咳两声，直瞪瞪瞅着她。那目光……仿佛她无理取闹，好端端的，一大早非要与世子置气。这般胡闹，实在不懂事，难为世子如此包容她。

七姑娘气得牙痒，瞥见他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嗔他一眼，终是败下阵来。手上筷子乖乖伸向那盘子他爱吃的珊瑚白菜。

用过饭，她将他送出房门。趁她低头替他打理腰间佩绶，他俯身，旁若无人，在她发顶印下一吻。

“饭食极好，卿卿有心。”

说罢回身坐进推椅，留下对他又爱又恼的七姑娘，带着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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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昨天的补更，今天的，晚点儿送上。亲们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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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第351章 双姝辉映，“一饭夫人”

嘉和三年，大选翌日，京师一早已是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大周朝一南一北，竟同时生出两只金凤凰。一夕间，双姝扬名，辉映当世。

京中这只，便是昨夜宫宴过后，本该离宫归家，等待册封的左相府三房长孙女，朱氏阿妩。

这位阿妩姑娘了不得，也不知哪儿来的好运道。昨个儿吃了酒，带着婢子到御花园散步。虽则样貌于这燕肥环瘦的后宫里，勉强算得中人之资。可她一身才学，却是货真价实，有目共睹。自小好诗文，十岁之前，已有好几首佳作，流传在外。为她博得个才女的美名。

这朱家小姐见园中牡丹开得正艳，欢喜知晓，即兴赋了首诗。好巧不巧，这诗恰好入了怀王耳朵。彼时御驾自御花园经过，听闻她诗做得尚可，怀王竟半道改了主意。命刘高到姜婕妤宫中知会一声，说是改日再去探看公子昶，便携了尚未正式册封的朱氏阿武，当夜便招她侍寝。

今儿一大早，京中但凡有耳目的世家都得了信儿。相府三房贵女，颇得怀王喜爱，拔了侍寝的头筹，已被怀王册封正三品婕妤。

这婕妤娘娘，甫一进宫，便得封高位。与后宫唯一养着小公子的姜婕妤，平起平坐，可谓一步登天。

明眼人心头都知晓，这两位娘娘还没照面，便结下了梁子。朱婕妤截人在前，受宠在后，这可是明晃晃打姜婕妤的脸。

更何况，这两位娘娘背后的依仗，不管是朱家与国公府，或是当朝两位相爷，好似都不怎地和睦。

尤其，据说昨日春华殿上，右相大人妙语连珠，可是将左相气得不轻。以致这位三朝元老，大失风仪，竟当堂称病，拂袖而去。

北地凤凰已是如此风光，南边儿那位，亦是不遑多让。只后者，比前者更具谈资。

不说别的，只这位家世平平的姜家二房姑娘，如今的国公府世子妃，姜氏阿瑗，却是个厉害的主。自她随右相大人进京，这京里的风波，仿佛一浪盖过一浪，隔三差五，便有新的段子传出。

打从她小选晋了女官，之后一连串变故，只叫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八王府退亲在前，公子玉枢抢亲在后。

不仅三媒六聘，迎她过门，被她堂堂正正占去世子妃的头衔，如今更甚，右相大人竟为她，当堂拒了怀王赏赐美姬。

顾氏乃大周豪门，右相大人更以公子之尊，不纳姬妾，委实令人叹为观止，震惊世人。

需知晓，时下便是一凡夫俗子，但凡没穷困潦倒到家里揭不开锅，哪个丈夫，不一心指望多纳妇人，兴家旺族。

正因如此，这位刚进门不足一年，便迷得公子玉枢椒房独宠的姜氏女，不仅令世人瞩目，更惹得京中娇娇，恨她入骨。硬生生给她套上个“一饭夫人”的头衔，诣在暗讽她德行不修，娇宠蛮横，容不得人。

“一饭夫人？”送那人上朝不久，这消息便传进府中。春英来报，七姑娘乍一听闻，无奈翻个白眼儿。

这“一饭夫人”，怎么她越琢磨，越觉得与“饭桶”沾亲带故，撇不清干系？不清楚此间缘由的，还不知在背后如何编排她。

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不用说，她也猜得出，她这是被人给记恨上了。至于何人暗中使坏，七姑娘长叹一声，托那人的福，她在京中，俨然已成了众矢之的。

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若说那人在朝堂得罪的是玩弄权术的小人，那么她在京畿开罪的，便是遍地骄傲自大，且瞧不起人的诸多贵女。

“一饭夫人”……七姑娘将这名号含在嘴里，默默咀嚼几次，只道是：都怨他，竟将她比作白米饭？亏他想得出来。

“小姐，外面那干人太是可恶。她们这是见不得您好。”春英护主，与同样面露愁容的崔妈妈对视一眼，替自家姑娘叫屈。

七姑娘捧着给那人缝了一半的新衣，咬了线头，大度摆一摆手。

“你我两个，再加上满院子丫头，也才十几张嘴。说不过人家，何苦自讨没趣。”七姑娘对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从来懒得费心。

事情真闹大了，自有那人在，她操的哪门子心？真正该忧心，却是东苑国公夫人那头，怕是对她的成见，更深了。

七姑娘摇头晃脑，听过便罢，没往心里去。重挑了一股银线，穿了针，继续手上的绣活儿。眼见天儿渐渐热起来，再一月便要入夏，与其为外边不痛不痒的流言烦心，不如多给他制几身在屋里穿用的深衣。

或许再琢磨琢磨，也做些绫袜软履，讨讨国公夫人欢心？

“罢了，自去忙去。莫杵在这儿挡光。”

前一刻还气咻咻的春英，被七姑娘很是嫌弃，不耐烦听她絮叨。春英偃旗息鼓，像霜打的架子一般，丧气退出门。

她怎么就忘了，自家姑娘那软绵绵，温吞吞的性子，最是气人！

崔妈妈也是无奈，姑娘自个儿不上心，她们干着急有何用？

两人正愁容惨淡，便见大门口，国公夫人跟前的单妈妈亲自来传话，请世子妃过去问话。

两人心下一跳，暗道不好。这是国公夫人要拿七姑娘问罪呢。

心知该来的躲不掉，崔妈妈向春英使个眼色。叫她进屋偷偷给姑娘提个醒儿，趁这一路上，尽早在心里打个腹稿，想好应对的法子。

哪知春英刚移步，冬藤小跑着，手上提着裙裾，噔噔瞪蹿得急，隔着老远便嚷嚷起来，“春英姐姐留步，宫中来人，宣世子妃即刻觐见，烦请代为通传。”

这下包括单妈妈在内，众人大吃一惊。今儿是怎地了？事情还凑堆了不成？

东苑上房，国公夫人许氏听单妈妈回禀，停下手中捻佛珠的动作，微微蹙起眉头。“可问清楚，来人是哪个宫里的？”

“问明白了，宣世子妃进宫的，正是那位姜婕妤。”

国公夫人沉默片刻，合上翻看的经卷，扶着单妈妈的手臂起身。再没了念经的闲情。

“罢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待她回府，即刻召她来见。”想一想，终是不大乐意，补上一句，“世子妃此番进宫，叫人给世子递个信。免得她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他倒反过来怨我。”

再是不满意七姑娘，做母亲的，哪儿有不心疼儿子。许氏管教世子不成，总不能再因个外人，与世子彻底生分了。

那才当真得不偿失。

七姑娘端直坐在马车里，到宫门口，又换乘软轿。轻轻挑起帘子，见春英紧跟在一旁，许是暂且逃过了国公夫人的怪罪，春英脸上，显是比方才舒缓。

七姑娘心里沉甸甸的，与春英不同，她是宁可往东苑去，也不乐意淌宫里这趟浑水。

国公夫人再是不待见她，到底碍着赵国公与那人的情面，除嘴上敲打，稍加惩治，远比后宫杀人不见血的阴谋诡计，安稳得多。

姜柔信中所言“火烧眉头”的大事，看她口吻，绝非儿戏。落笔仓皇，行文不掩焦灼。究竟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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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第352章 谁比谁更像那么回事儿？

七姑娘到的时候，姜婕妤正抱着公子昶，教他说话。

公子昶虚岁已满了两岁，不知为何，开口学话较寻常孩子晚了些。七姑娘在门口便听见姜柔一遍一遍教他叫“父王”。可那孩子不哭不闹，举着小拳头，摇摇晃晃往嘴里塞，自顾玩乐。

姜柔急了，唬着脸，啪啪拍他两下，不许他吃手。小孩家皮肉嫩，手背顿时便红了。呜呜哭起来，闹得公子昶跟前几个伺候的，齐齐跪在地上，哆嗦着，求娘娘息怒。

七姑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摇一摇头。等宫人通传后，这才跨进门。

与姜柔见了礼，笑着握了公子昶肉嘟嘟的小手。嘟着嘴吹两下，掏出绢帕，替他擦干净哭花了的小脸。

“任好，好哥儿，可还记得姨母？姨母上回送你的拨浪鼓，喜欢不喜欢？”

那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雾蒙蒙看着她。与怀王三分相似的小脸上，很是懵懂。害怕姜柔，见她温声细语，便张开手，要她抱。

“娘娘，好哥儿才多大，有事好好说，慢慢教。何必吓他。”

看公子昶抽噎两下，便听话坐在姜瑗腿上。脖子上套着长命锁，手舞足蹈，至今连唤人都不会。姜瑗逗他，他便傻乎乎的乐。

姜柔心里更是烦闷。她能不急么？孩子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可随着年岁渐长，这般木木呆呆，不机灵，要如何讨他父王的喜欢？

七姑娘虽与公子昶嬉闹，可眼梢还留意着姜柔眉宇间那一抹忧色。

姜柔的心思，她又岂会猜不到。只不知该说什么好。母凭子贵，借小公子邀宠，在这后宫里，实在是司空见惯的把戏。

姜柔如此忧心公子昶不会说话，这其中又有几分真心？七姑娘沉默，不愿深想。

“今儿宣你进宫为的是另一桩要紧事。将他交给简云带下去吧。”

姜柔这般等不及与她说事儿，七姑娘自然不会不应。将抓着她衣襟，不肯松手的公子昶，好言安抚，又亲亲他粉嫩嫩的脸蛋儿，这才将人哄好了递过去。

“娘娘今日宣妾身来，所为何事？”谈及正事，七姑娘抚平膝上的褶皱，肃了容色。

姜柔挥手命人退下，屋里只剩她与七姑娘主仆二人。低声将九姑娘改头换面，混进宫这事儿说与七姑娘知晓，便见姜瑗脸上，越发变得肃穆。

“娘娘可瞧清楚了，没认错人？”七姑娘心下骇然，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姜冉不是该在泰隆老家郊外的庄子上养着么？怎么就成了朱家送进宫，陪嫁的縢妾？

更古怪的是，既是縢妾，又怎么能上春华殿面圣？大选可没有选縢妾一说。

“本宫命人打探过，她确是以縢妾之身进宫。只在初选过后，有秀女罹患急症，错过了复选，便腾出个空缺。王后娘娘做主，挑了个规矩好，身家清白的，临时给补上。”

七姑娘捧着温热的茶盏，心不在焉，撇了撇面儿上的茶叶沫子。

这说辞未免也太牵强了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选岂同儿戏？随意挑了人，便能补了空缺，这不闹笑话么？

“王上可知晓此事？这秀女还能顶替，此前可是闻所未闻。”

“你道如何？此事虽由王后做主，可禀到御前的，却是那贺兰氏。也不知她如何吹的枕边风，王上竟默许了。不仅如此，想来你也听说了那朱婕妤一事。朱氏甫一进宫，便得封高位，宫里不能没人伺候。顺带便留了她带进宫的几人，连并那庄照在内，如今也破例留在宫中。且当今王上，比起先王，那规矩……”

姜柔脸上透出丝无奈。怀王尚未登机前，还是太子那会儿，等不及大婚，便在一次赏花宴上，吃醉了酒，坏了太子妃清白。

如今再出了这等不合规矩之事，姜柔除了对那朱氏怒极，也是无话可说。

比起那飘飘渺渺，谁也不知明日还盼不盼得来的恩宠，姜柔如今更在意的，还是她母子在宫中，地位是否稳固。

若然姜冉那蠢货捅出了漏子，姜家必受牵连，她母子二人也脱不了干系。

今日她宣姜瑗议事，该说的都说了。想来凭姜瑗的聪慧，此间厉害，也无需她喋喋不休的鼓动。

七姑娘垂着眼，一声不响，盯着茶汤里倒映的面孔。温热的水汽扑在她面上，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她与姜柔都知晓，此番议事，与其说姜柔恳求她相助，不若说，姜柔信赖的，实则是她背后那人。

心事重重告退出来，七姑娘心里乱糟糟的。只听姜柔一面之词，便认定那庄照是九姑娘所扮，她心中存疑，急着出宫寻姜昱问个明白。

总不能家里凭白丢了个大活人，一家子都被蒙在鼓里。从泰隆进京，最快走水路，也得近一月工夫。这般长时日，倘若姜冉私自逃家，为何她一点儿风声也不曾收到？

七姑娘揪着小手，隐隐有不好的揣测。回想起最近一次，在那人春秋斋的书房里，与姜昱不期而遇的碰面。她问起家里情形，姜昱简单回一句“皆安”，便撇下她，言称有急事，追着公孙大人去了。

彼时她没发觉，这会儿再想起来，实在可疑。

刚穿过半个庭院，便见迎面走来几人，当先那人梳了髻，身上一袭御女规制的翠绿衣裙。身后还簇拥着几名宫婢。几人仿佛也看见她与春英，很快便敛了说笑嬉闹。

七姑娘眼角一眯，悄然打量来人。若是姜柔打探来的消息无误，这时候还能留在宫中，既未侍寝得怀王册封，又做御女打扮的，除一人外，不做他想。

“待会儿不论见了何人，记得，别露声色。”回头吩咐春英一声，七姑娘端着手，脚步缓下来。不会儿便与一群人正正打了个照面。

“奴婢见过世子妃。”领头那婢子是个有眼色的，带着一众宫女，规规矩矩问了安。身后几个丫头，每人手里捧着几个精巧的匣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七姑娘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当场唯独一个腰板儿挺直，未曾主动见礼那女子面上。

几年不见，姜冉脸盘张开了些，眼底神色，再不见幼时谦卑。

如此近距离细看，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弭无形。

“这是原先婕妤娘娘跟前的婢子，如今新选进宫，只尚未承宠，也没得册封。”依旧是那领头的婢子做主，拉了拉姜冉袖袍，悄悄给她使眼色，催她福礼。

姜冉抬头，目光对上七姑娘温和似水，不见一丝波澜的眸子。心有不甘，这才草草蹲了蹲身。“庄氏见过世子妃。”

庄氏……她还没叫起呢，这人已自作主张起了身。装得可不像。

七姑娘别开眼，也不理会她的无礼，只看向那带头的婢子，“如此，便不耽误你等办差。”说罢唤上春英，至门外登上肩舆，翩然而去。

那几人立在中庭，目送七姑娘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兴奋的窃窃私语。

姜冉只听闻“独宠”“一饭夫人”，紧紧捏着裙摆，抿了抿唇。恨极那人依旧是一副目中无人，仿佛压根儿没认出她的模样。分明是她有心欺瞒，意图打她个措手不及，看她震惊之下，丑态百出。

可为何，事情跟她所想，全然不同？庄姑娘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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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第353章 说到底，终究是维护她

“小姐，那是九姑娘？”春英讷讷自语，至今不敢相信，九姑娘怎么就有胆子，家门都不顾了？这得任性到何种地步，才干得出这样不敬祖宗的事儿？

七姑娘自出宫起便很是沉默。姜昱瞒着她，无需说，定是那人授意。他的初衷，她可以体谅，只他擅自做主，一丝一毫也没问过她的心意，硬要说她丁点儿不介怀，那是自欺欺人。

他身在这样的高门，很难体会她对家人里那种，极其深厚的依恋。或许她远远及不上他能耐，能够给予姜家庇护。可她不贪心，她只要时刻知晓，爹爹太太姜昱安好，她过得也就安心踏实了。

“童伯，在前边儿巷子口停车。不急着回去，我带春英街上走走。劳烦童伯午时到黔隅南街口来接。”

心里存了事，被九姑娘没长脑子由着朱家当枪使，她已是头痛欲裂。几次三番，一再拿姜家家事烦他，她心里有愧。

她没忘记，出门前，国公夫人已是有一笔账要与她清算。也不知姜冉这事儿，还瞒得了多久。倘若赵国公知晓，要如何看她、看姜家？怕只怕，她在国公府家，越发难以自处。连带，也给他丢人。

国公府东苑，国公夫人许氏看着座下那人，难得，回得这般早。他为何而来，她心头一清二楚。

“原本想寻她问问，她这世子妃是怎么当的？外间那话传得有多难听，你当知晓。怎地，这是赶在她前头，又偏袒人来了？”

若非她今日唤单妈妈去西山居传话，他何时这般清闲过，下了早朝，马不停蹄，到上房请安。

一听国公夫人这语气，便知是还没消气。那人靠坐椅背，微微带了些疏懒。自他在宫里接到消息，命周准去姜柔宫里接人，却扑了空。

“母亲这话委实冤枉了儿子。儿子此来，是替她向母亲道谢。她年岁轻，处事难免不周到。母亲素日待她严厉些，也是应当。”

国公夫人板着脸，哪里听不出，他是有心将她对世子妃的冷落，生拉硬扯，全往好的一面儿讲。说到底，维护的，依旧是他宠得不像话的世子妃。

那女子究竟哪点儿好，入了他眼？就这般撂不开手了？

“我且问你，她如今人在何处？”

那人抚筒戒的手顿了顿，顷刻，面不改色回道，“她脸皮浅，如此被人诟病，想是心里委屈。这几日便由她到右相府静一静。等这阵子风波过了，儿子再带她来向您请安。”

国公夫人将手上拨弄的蜜蜡珠串，啪一声摁在案几上，气不打一处来。

这府上谁委屈，都轮不到他那世子妃委屈！

她不过想敲打敲打，趁机教那丫头如何当个贤惠人。堂堂国公府世子，怎么能被个女子独占了去？他倒好，她头一回让单妈妈请人，他便远远将人藏起来，连面儿都不让见了？这是怕她这做母亲的，给他那宝贝世子妃气受？

“母亲莫气坏了身子。”见许氏动怒，他起身，走到案前。亲自为国公夫人沏一盏新茶。

一时间，母子两个都没说话。

许氏目光齐平他腰间坠着的玉玦。记忆当中，这般一模一样的玉玦，原是一双。一块佩在他身上，****不离身。另一块……许氏心下一痛，若非当初出了那事儿，世子与她，原不该这般生隙，这哪里是母子相处该有的样子——

敬是敬的。旁的，如幼时那般，对母亲的依赖，却再难从他脸上寻到。

屋里静静的，只余沸水泡茶，呲呲的翻腾声。他冲了茶，盖上碗盖，端着茶碗底下，金边花卉的盏托，恭敬递到国公夫人手边。

立定收手，他脊梁挺拔，站在许氏跟前，微微侧身，目光投在门外新抽枝的女贞树上。他语声缓慢，细细听，话里带了少许冷漠。

“儿子如此待她，实不愿走父亲老路，令吾妇半生郁郁，从此不展笑颜。”

许氏不想他竟会说出这般令她难堪的话。胸口一堵，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里有一瞬，空落落的。眼睁睁看他衣角消失在门外，许氏回头，眼里隐隐泛着泪光。看向单妈妈，又像是透过单妈妈，看着这一室从许久以前，便一尘不变，深潭一般的死寂。

他话虽锥心，却半点儿没说错。她这辈子，过得不如意。早年与心爱之人，被棒打鸳鸯，何其哀苦。嫁进顾家，也不知是跟自个儿过不去，还是跟那人过不去。日子这般，一天天捱下来，除了这满屋子缭绕不去的香烛味儿，只落得与青灯古佛为伴。

许氏忆起陈年旧事，早已分不清，她打心里偏爱的，究竟是玉蕤香，还是百濯香……

不再展颜么？就像她这样，揽镜自照，也只觉铜镜里的人，熟悉而陌生。眉梢哀的怨的，愁的恨的，都被佛堂里的沉水香熏淡了。常年只绷着一张倨傲，却不知摆給谁看的面孔。

单妈妈心里涩然，抹一抹眼角，强笑着劝道，“夫人，世子嘴上虽不说，可这些年您受的苦，世子都看在眼里。这是心疼您呐。”

国公夫人牢牢握紧掌心里的珠串，背过身，整理一番形容。这才扶着单妈妈的手，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后面佛堂去了。

那人出了上房，又往赵国公书房走了一趟。待了半炷香的工夫，带上随扈，命仲庆抱着未看完的奏疏，如他话里所说，到相府逮人。

七姑娘不知那人背着她，又做了许多事。她这会儿带着春英，很是意外，在街口碰上个熟人。

许久未见，见面便显得有几分尴尬。“没想会在此处，遇上侯爷。”如今她早已不是朝廷女官，那句“大人”，叫惯了，更像是她与那人私底下的嬉闹。于是称呼贺大人一句侯爷，更恰当些。

贺帧隔了大半条街，远远望见，依稀认出是她。这当主子的，闷头走在前面。她那婢子满腹心事摆在脸上，想不打眼都难。

好在市井当中，识得她身份的，委实不多。

他瞥一眼她没什么神采，只客套堆笑的面庞，终是忍不住关切，“怎地就你主仆二人？出门为何不带随扈？可是遇上了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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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第354章 喜欢他的心情

难处？比起大多深宅妇人，这点挫折，算不得难处。

她正欲否认，身后忽然惊起一连串，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辆朱壁皂顶的马车，冲着大街疾驰而来。那驾车的童子，鞭子抽得又狠又急。竟是不顾路人，高声呵斥驱赶。小小年纪，一副凶相。

贺帧抬眼望去，道一句“当心”。抬手扶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带到道旁，避得远些。

这么一打岔，话也不用回了。

街上人群四散，布衣百姓见了贵人车驾，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冲撞。

乱作一团的人流中，一对形容邋遢，抱着陶罐乞食的爷孙，被人冲散了去。那老翁跛着脚，心急若焚，拨开阻挡，只顾寻找孙儿。

那小娃娃被人推倒在地，手上紧紧抱着讨来的半个馒头，吓得哇哇大哭。

七姑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紧张的，一把抓了身旁人衣袖。仿佛能预见待会儿便要喋血的惨况，她有心相助，只电闪雷鸣间，哪里还容她向身旁人求援。

“吁——”

在七姑娘惊急的目光中，那马车砰一声，险之又险，赶在从那孩童身上碾过去前一瞬，硬生生掉转了马头。扎扎实实，撞进了路边小贩还没来得及收拾了带走的炊饼摊子。

那驾车的童子，很是吃力向后仰着身子，手上死死拽着缰绳。马受了惊，不易御使，来回踩踏几步，好容易才被安抚住。

那童子扶扶头上歪了的毡帽，脸涨得青紫，被颠得七晕八素。怒极之下，肝火大炽，一个鲤鱼打挺，气势汹汹跳下车，眼看是拿那胆敢挡路的爷孙俩治罪。

街上众人，目光怜悯又哀默的望着哆哆嗦嗦搂在一处，衣不蔽体的一老一小。

贺帧半垂着眼，只注意到她此刻紧紧扣在他袍角，白皙又纤长的手指。

他恍了恍神，只当她心善。却不知，上一世，她亲眼目睹一场车祸。一家三口，两死一伤。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孩子，不过刚满五岁生日。那孩子车祸后的心理治疗，正是她接手。心里怎么能没有一丝丝触动？

换做平日，贺帧绝不会多管闲事。天下不平事多矣，尤其在京中，权贵子弟跋扈，管也管不过来。

然而见她面色不好，他暗叹一声，莫名就心软。正欲开口保下那两人，却听那辆先前还横冲直闯的马车中，一个温和的声音，自微微掀起的车帘后，飘然荡开。

“阿奴，不可伤人。六爷还等着，还不快些回来。”说罢便要抽身回去，目光不经意瞥见不远处，屋檐底下站着的一男一女。确切说，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个体面的婢子。

在一众卑躬屈膝的路人中，这两人样貌出众，衣着华贵，颇为醒目。

他在山中清修日久，初初进京，不识得人。见那女子梳的是妇人头，便很是自然，当他两人是夫妇。客气点了点头，算是对方才他那童子，无礼吆喝，赔个罪。

七姑娘原本以为，童子已是如此坏脾气，主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哪儿曾想，车里那人，倒是个讲理的。遂跟着点了头。

这才迟钝的发觉，她手还抓着江阴侯的袖袍。一时情急，她惯常的，将身旁这人当了是他。冒冒失失便要求助。这会儿倒好，她干笑两声。多说无益，只会越描越黑，索性装出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缩回了手。

再回头，却见那被唤作阿奴的童子，气哼哼，手脚麻利一跃翻身上车。绕过那对惊魂未定的祖孙，如来时一般，一阵风似的打马离去。

看样子，真是有急事。

经了这么一出，什么兴致也淡了。看天色不早，快要午时。七姑娘便想向江阴侯告辞。

转身却见他面容凝肃，目不转的盯着远去的马车。那目光，像是回想，又像是不敢确信的犹疑？

莫非侯爷认得那人？可为何不见他二人打招呼？

方才那人坐在车上，她只隐约分辨出，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车帘掩了他大半张面孔，五官瞧不真切，倒是那人露在窗外的半截木簪，与时下王孙子弟偏好的金玉很是不同，令她记忆深刻。

察觉她在打量他，贺帧低头看她一眼，问道，“这便要回府？”

见她点头，他也不留人，只坚持要派随扈，护送她主仆二人到巷子口登车。

“世子妃若再要推拒，在下也只能亲自走这一趟。莫不然，日后无法向世子交代。”

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她只能领受他好意。

贺帧目送她离去，站在原地，面上罩了层寒霜。刚才那人，若是他没看错，挑这时候进京，却是个麻烦。

“小姐，奴婢怎么瞧着这不是回国公府的路呀？”七姑娘还在琢磨着，回去如何应对国公夫人的问话。春英靠在窗边，见马车向着与国公府相反的方向拐了个弯儿，这才着急打断自家姑娘的沉思。

欺身过去瞧一瞧，七姑娘跪着挪动几步，轻叩身前的门板。

“童伯，”这是往哪儿去？

后半句梗在喉咙，七姑娘硬生生停住，这才想起，童伯是地哑。于是心下急转，改了口风。“可是大人有吩咐？”

童伯是他给的人，自然信得过。能这般越过她，也就只有那人使唤得动。

童伯半回转身，朝她比划一通。恕七姑娘对京里的路，实在闹不清楚。平日出门她只管坐车，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哪里有心思记路。

于是老老实实坐着，好奇那人怎么回得这样早。

马车稳稳停在右相府门前，七姑娘搀着春英的手站定。抬头望着见光闪闪的匾额，眸光闪了闪。

上上个月才在这府邸小住了三日，已招得四姑娘苦着脸，一脸羡慕。嫁了人，还能随夫君宿在外边的，实在不多见。故而顾臻将他带她到相府小住，当了没人拘着的玩乐。就好像离了国公府，也远离了一应大大小小的规矩。

实则却是，那人依旧忙于政事，并未比在府上的时候，能抽出更多的闲暇陪她。不过是出门更自在些，能去姜昱府上串串门子。只一条，他给她定了门禁。倘若她食言，他会亲自上门请人，之后再“论罪行处”。

她不过犯了一回，被他整治得在榻上躺了大半日。扶着酸痛的腰，七姑娘蒙着被子，羞于见人。或许是因为在相府，他行事便肆无忌惮。她越是求饶，他越是来劲儿……

她甚至怀疑，当初他许诺到相府小住的诸般好处，究竟是便宜了她，还是便宜了他？

熟门熟路摸到书房，果然见他端坐案后，翻看奏疏。她驻足，默默打量他专注政事的侧影，突然生出一股错觉。就好像他与她，还身处府衙后堂。在不算宽敞的屋舍里，她会掩在笔架后面，悄然看他。

偷偷摸摸的心动，偷偷摸摸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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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第355章 小七，大人说了，往后你没空闲

“姜冉逃家，这般大的事儿，大人您竟支使姜昱瞒着我。”

今时今日，她对他，几乎无话不可说。可这人瞒着她，隐瞒得一如既往的深。不论是家事，或是朝事。

他将所有事扛在肩上，不累的么？

听出她话里的幽怨，他俯首书案，批下最后两行字。搁了笔，向后靠进圈椅。

“此事容后再说。”伸手拉她坐下，她惯性的，小心翼翼避开他膝盖，往他腿上挪一挪。

她这点儿小动作，他目色渐渐柔和。

“今日姜婕妤宣你进宫，为的便是此人？”自从他以养伤为借口，形同拱手让出御刑监这柄利刃，对京里的监察，已不比从前。

他以退为进，离间怀王与左相。一得一失，再难做到滴水不漏。

姜昱办砸的差事，公孙已耳提面命，责罚过一回。之后那女子的下落，竟如蒙了层迷障，无迹可寻。

知晓姜冉这事儿，必定瞒不过他，且她担心，姜冉是被朱家选送进宫。于是一五一十，将姜冉改名“庄照”，不日便要进宫服侍王上这事儿，连并姜柔话里那点儿恳请他相助的意思，坦白做了交代。

他沉默聆听，揽着她腰身，拇指在她后腰的软肉上，轻轻摩挲。

待她讲完，他并未急于就此事评说。只抬起她下巴，深深看进她眼里。“方才那一问，而今答你。”

她仰起头，只觉这一刻，他面上的神情，有些严肃，像不容人违逆。

“你姜家姐妹几人，姜柔在内，于你非是一路人。这话，你可听得明白？”

她感受着他指尖强迫她抬头的力度。两根指头，便治得她挣脱不开。

他说，她与姜柔姜冉，从前不是一路人，往后也不会是。

姜柔一厢情愿认定，他扶持太子登基，她便自然而然，该与她母子二人坐在同一条船上。如今姜柔有难，她理当帮手。

她心下一紧，许久之前的猜测，终于得到他亲口证实。

助太子登基，绝非他手上最后一步棋。眼下朝局，不过是他虚以委蛇，与各方周旋罢了。

抿着唇，她垂下眸子，终于明白，恐怕在姜昱失手，追查不出九姑娘的行踪那会儿，这人心里便有了计较。

追查不到人，便是最大的疑点。

若说之前他瞒她，是为她好，免她被乌烟瘴气的琐事烦扰。再之后，这事情便变了味道。非他一手能够掌控之事，他岂会容许她牵连其中。

于是无精打采叹一口气，可怜兮兮撩眼皮看他，“下官自个儿长进，也抵不过总有些烂摊子，让人始料未及。”

带了些微微的讨好与羞愧，便见他挑眉，松开手，将她提起来放在地上，他也跟着起身。

一边合上文书，一边沉声道，“这事儿我会交予公孙处置。至于你，”他偏过头，斜睨她一眼，眼底意味深长。

“这头胎还是莫要闺女了。养阿瑗已是不易，若能缓几年更好。”说罢牵起她，往花厅用饭。“你留在母亲那处的烂摊子，业已收拾妥当。回府时，依礼去请个安，想来也没人与你为难。下回再有心事，许你带随扈前来此地，记得留下口信。躲在外间不回府，越发长出息。”

他身量颀长，阔大的袖袍，猎猎招展，说不尽的风流潇洒。而她一脸迟钝的娇憨，木登登跟了他走。

好半晌，才品出他话里的体贴与揶揄。她死死按耐下嘴角快要绷不住的笑意，小手插进他指缝，一早上的堵闷，好像都被廊下照进来金灿灿的日头，晒得烟消云散了。

“大人您这话是嫌弃下官么？可是下官听闻，大人您金口玉言，亲口认下，被下官给迷住了。昨儿才放言，今日就悔了？还有您闺女，下官日后会告诉她，她还没出生呢，便在她父亲跟前失了宠。”

他将她当闺女儿养，暗指养她不易。她的那些个烂摊子，他操持得还少，不差这一桩。

她咕哝念叨，得了那人似笑非笑的一瞥。

之后一路，她抱着他胳膊，好言好语，跟他打商量，“往后要有事儿，您给支个声儿成不？下官只图安心，担保不胡思乱想，给您添麻烦。”

这回她不是没再追问他欲拿姜冉如何。七姑娘觉得自个儿很懂事，分得清轻重，怎么他就不信她呢？

当前那人头也没回，话音轻浅，悠然飘进她耳朵。“往后，便是你想管闲事，怕也少有空闲。”

顾大人一语中的，小半月后，七姑娘随他回府，给国公夫人请安。正赶上傍晚用饭，甫一闻到牛尾钝的肉羹味儿，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冒酸水儿。慌忙背转过身，就着他眼疾手快，搭过来的臂膀，她捂着嘴儿，死命压着心里的难受。

国公夫人是过来人，见她如此，初时震惊后，急急忙忙唤人请御医。语气都变了，哪儿还听得出往日待七姑娘的视若无睹。

四姑娘耳尖的听到单妈妈不大肯定的呢喃，“莫不是有喜了？”顾臻呀一声，立时跳起来，便要往七姑娘跟前凑。

只她才扶着食案起身，便被那人一个冷眼，生生钉在原地。哑了似的，再不敢冒冒失失的嚷嚷。

“你这孩子，好生坐下。莫惊怕了人。”许氏伸手，示意四姑娘坐下。转头目不转睛盯着七姑娘的小腹。这时候也顾不上眼前这人得不得她欢心，只一心盼着，千万莫空欢喜一场才好。

他远比旁人来得镇定。叫人撤了那肉羹下去，又递了温水给她漱口。一手揽着人，一手轻抚她背心。

待她缓过这口气儿，他当着众人的面儿，十足小心抱起她，进了旁边的暖阁。

许氏一愣，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温和细致。心里五味陈杂，只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带上单妈妈疾步追了进去。

厅堂里余下的两位夫人与几位姑娘，只得隔着门帘，不敢擅自闯入。各自端了茶，在外间侯着。

四姑娘坐不住，偷偷挑起帘子，往内探头探脑。可惜暖阁里摆了屏风，瞧不见人。直等到御医匆匆赶至，她竖起耳朵，小脸贴在门上。好一会儿，才听那老头啰啰嗦嗦，好一通废话。左不过时日浅，这脉象确似喜脉，不过还需等上一月，方可论断。

四姑娘喜不自胜，笑呵呵坐回去。意有所指道，“嫂嫂命好。前些日子阿兄才当着文武百官，拒不纳新人。如今正好，嫂嫂有了身子，跟前可没那些个讨人厌的莺莺燕燕碍眼。也不知天下多少丈夫，能做到这一步。”

四姑娘笑容甜美，眼波若有似无，瞥向自来看不上七姑娘家世的顾芸顾桐：背后说人闲话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嫁个如她阿兄这般的夫君给人看看。

四姑娘如此，却是叫即将出阁的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三姑娘顾桐面无表情，别开脸，看不惯顾臻如此欢欣鼓舞的得意样儿。二姑娘顾芸却神思恍惚低着头，盯着自个儿脚尖，怔怔出神。说不清是妒是羡。

***********

看了书评，我在窃笑。为什么这样说呢？追过宠妃的读者知道，因为何以笙箫默和小哇，沾衣也一头扎进去，更新君啥的，被我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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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第356章 大人，宝宝，暖被窝

世子妃有喜！

借“一饭夫人”这阵东风，七姑娘已不是在风口浪尖了。这风头，呼呼的刮进宫里，都快盖过新进宫，便接连五日承宠的婕妤娘娘朱氏了。

侍寝算什么？播了种子，离开花结果还早着呢。

世子妃与婕妤娘娘年岁相仿，可人步步争先。于是在七姑娘与朱婕妤素未谋面的情形下，两家本就不对付，自来不怎么惹是生非的七姑娘，在婕妤娘娘那儿挂了号。

“她倒是一刻也闲不住。”

朱婕妤是个雅致人，每晚用过饭，总爱临窗吟吟诗，画画山水。一手小篆，写得尤其漂亮。

在婕妤娘娘眼中，以色侍人，终究落了下乘。幼时她曾与幼安在世家小姐的花宴上，见过几面。对幼安，那是极其瞧不上眼。

当今王上登基前，朱妩便听说，令幼安倾心仰慕的赵国公府世子顾衍，待京中一个女官，甚是不一般。

那会儿她还想，既能考上女官，便该有几分才学。除家世差些，未必就不如那幼安。公子玉枢能摒弃门第之见，委实令人钦佩。

这世间又有多少丈夫，能不为女子表象所迷，真心实意，去欣赏一个女子的学识。单只冲着这一点，朱妩也不得不承认，当年她对公子玉枢，亦是有着少女般的遐想。

奈何之后一连串变故，快得叫人措手不及。抢亲一事一出，便断了她所有念想。好在她并非如幼安那般蠢笨，只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放下了，渐渐便将那姜氏，当了陌路人。偶尔听闻她如何得宠，听听也就罢了。甚而之前朱家与顾家，齐心辅佐太子，她还能大度的，将七姑娘引为同道中人。

可惜眼下朱顾两家，早已离心。她与姜氏，又被人多番拿出来，方方面面的比对。换了谁，被人这般口称不如人，都不会毫无芥蒂。

于是曾经被朱婕妤视作同道中人的七姑娘，便显得有些刺眼了。

“听说宫里还保存着前些年晋女官的卷宗。你去问问，若有，想法子取了她的来，给我瞧一瞧。”

原本没有的好胜心，便这么给人硬生生逼出来。

那婢子应一声是，领命退出去，正巧碰上来请见的庄御女与郝姑姑。

“来了，坐吧。”朱婕妤对庄御女算得和气。心里牢牢记着，六哥曾言，这庄照，对西边儿同出姜家那位，极其不服气。确是现成的一把利刃，只要打磨得好，不怕成不了她手里最得用的那一杆枪。

若能借她除掉公子昶，顾氏在这后宫之中，便再不是朱家一合之敌。

当今王后韦氏多年无子，“嫡”字落空，这“长”字，挤破头也得争一争。

叫人给庄御女看了茶，朱婕妤有意无意，对她提起赵国公府世子妃有喜的消息。果真见她面色不好，连手上捧着的茶碗都不小心泼了两滴茶汤出来。

朱婕妤捏着巾帕，掩住嘴角微微挑起的笑意。

不急，既要用这庄照，不给点儿实实在在的甜头，怎么叫人家死心塌地，为她所用？这般没脑子又轻信人的棋子，可不好找。

“说来姜家几位姑娘，个个儿都是有本事的。宫外那位就不说了，便是今早你过去送礼的姜婕妤，也是母凭子贵。今日王上，便是歇在她宫里。”

这话讲究，正正刺了庄御女心窝。姜瑗姜柔都有本事，就她没本事？

便听朱婕妤话风一转，将内廷派的婢子打发出去，只留下自个儿带进宫的心腹，温声与她道，“妹妹自然也是好的。只际遇差了些。进宫前，六哥便嘱咐本宫，妹妹是自家人，若然能提携，叫本宫万不能小气，令他失信于人。”

借朱家六爷之名，拉拢人心。

庄御女心里对朱婕妤这些日子以来的得宠，自个儿却连怀王一面都难得见上。心里那点儿介怀与猜疑，三言两语便被贤惠的婕妤娘娘，安抚了下去。

“想来妹妹心里着急，本宫又岂能体会不到？同为王上妃嫔，有没有宠爱，直接关乎在后宫立不立得住脚。接下来几日，妹妹便好生准备着。王上若过来，机会，可是不等人的。”

这却是婉转许了她好处。同住一个宫里，只要婕妤娘娘有心，稍稍避一避宠，推她出去，不是难事儿。

庄御女欣喜若狂，好不容易等来这话，欢喜都摆在脸上。赶忙搁下茶碗，感恩戴德，深深一拜。

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朱婕妤与她身后站着的郝姑姑递了个眼色：这人便交到你手中，把人看紧点儿。

待得她两人退下，朱婕妤跟前掌事宫女玉桃，不禁有些担忧，“娘娘，何不再等些时候？如今您也是刚进宫，正该固宠的时候。这时候推了她出来，分薄您的宠爱，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朱婕妤莞尔一笑，款款行至案前，执笔沾上墨汁，接着描摹下午晌没画完的秋山夜雨图。

“无需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邀宠，可不仅仅是在床第间颠龙倒凤。今夜王上虽歇在姜婕妤宫里，可午后，却是来了她宫中小坐。与她手谈两局，相处很是和美。

一时鱼水之欢，又怎么比得细水长流，两心交融，来得长久。

且母亲教导，男人嘛，越是对他若即若离，他越是当宝，撒不开手。再则，她如今已在后宫出尽了风头。再要拔了头筹，诊出喜脉，顷刻间便能成为众矢之的。当前她与王上，情意不过刚刚开了个头。这时候有身子，接下来一年都不能侍寝。孩子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当务之急，需得撺掇那庄照，背后指点她早日扳倒姜婕妤母子为要。

“本宫倒是盼她，肚子越争气越好。”若然庄照有孕，无需她过多煽风点火，姜家姐妹反目的好戏，那才是真真有看头。

另一边，怀王宠妃贺兰氏宫中，昭仪娘娘拔簪子，拨了拨烛台上微暗的灯芯。与朱婕妤不同，贺兰氏一直有一桩心事：对自个儿如此得宠，却至今一无所出，很是焦急。

她家中虽为朱氏附庸，明面上，事事都得对朱家俯首帖耳。然则子嗣一事，人人都有私心。单只为往后前程，也足以令她下定决心。

王后娘娘下面，就属她份位最高。她容得了那朱氏一朝进宫，便册封婕妤，甚至能容忍，朱氏再爬高些，与她同列一品妃位。

唯独只一事，朱氏可有宠，然而却切不可，赶在她之前，诞下龙嗣。

别看如今王后娘娘乃后宫之首，可万一，哪天韦氏因无子，后位不稳……这接下来，同为王上的昭仪，哪个先得了公子，哪个便占了上风。

倘若她能如愿以偿，多年之后，她的儿子，便会是这大周的天子。哪里还轮到朱家如山岳一般，压在贺兰氏头上，对她贺兰氏指手画脚。

后宫里尔虞我诈，人心叵测。丝毫没打扰到七姑娘得知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儿，满腔的感激与欢喜。

终于，他那般喜欢孩童，她总算能全了他心愿。

送走御医，他不耐烦后院女眷络绎不绝上前贺喜，怕吵了她安宁。索性也不久留，命人抬了轿辇，很快便带她回了西山居。

夜里她早早漱洗妥当，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鼻尖还能嗅到刚晒好的被褥，上面那股子好闻的味道。

她睁着眼，小手轻轻覆在没觉得有变化的小腹上。透过半掩的纱帐，见他罕少的，戌时刚过，便扔下政事。褪了外袍，和衣陪她一头躺下。很是温柔，揽她入怀。

**********

“庄”姑娘：终于要侍寝了，好紧张。

姜婕妤：姜冉此人，不得不防。

后宫各路宠妃：这“宠”不好争啊，晚上再细细盘算盘算。

小七：大人的怀抱，好温馨……（循环沉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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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第357章 他的欢喜，比她多很多很多

安静的夜里，她心满意足躺在他怀中。先前覆在她肚子上的小手，已被他宽大有力的手掌所取代。

他另一手拨开她额发，下巴抵在她额头。说话的时候，喉头便在她耳边震动，低沉如磬音。

“还不睡？”

“额，欢喜得过了，有些睡不着。”

听她如是说，他“嗯”一声。这种骤然得知有了两人血脉的惊喜，确实，便是他，也有些平静不下来。

“跟先前比，身上可觉得不同？”

“不同？”除了刚才被肉汤恶心了一下，旁的……她小手摸上去，原本想仔细体会体会。可那地儿被他占了去，也确实没觉得与平日有不同。遂摇摇头，喁喁道，“还真没觉着。”

他就着微末的光亮，看出她眼里的迷糊。并未告知她，她小日子迟了三日，这也算得变化。

临回府前，他已打算明日便召女侍医给她诊脉。没曾想，她肚子里那个，却是个急性的，等不及要宣告“他”的到来。

“御医有言，阿瑗往后许会困觉。你顾着自个儿身子，早间便不必起来送了。再有，头三月坐胎要紧，每日便在西山居里走走，莫与顾臻几个嬉闹。”

七姑娘暗想：大人，您得多嫌弃四姑娘？看来今日顾臻咋咋呼呼，又被这位记了一笔。

“膳食上，不可挑剔。闻不得牛骨味，便叫膳房换了花样，不可一日不食肉。”

她一下就苦了脸。北地肉食，腌制的居多，且多油腥。对着大块大块的红焖肉，她从来都是尖着筷子捻一点儿。虽然京里的八宝鸡、卤香鸭稍稍合了她口味，可****吃，也是会腻的。

知她不乐意，他拇指抚平她拢起的秀眉。换了往昔，她眼里可怜兮兮的讨好，他看了必定心软。然而眼下，她是双身子，本就身娇体弱。先前的不舍得，尽数化作淡淡的一瞥，她立马便歇了心思。

他那眼神，她太熟悉。她要敢闹腾，接下来肯定没她好果子吃。便听他还有话讲，“阿狸暂且送去顾臻院子里养着。它不安生，喜上蹿下跳，于你安胎不宜。”

之前四姑娘心心念念，偷偷向世子妃央求了好几回。只想讨要阿狸过去，养着玩儿几日，真就几日，稀罕过了，定然唤的。

她看顾臻可怜，便向那人说情。哪知那人只当没听见。

四姑娘念想落空，好些天都闷闷不乐。甚至有一回，在国公夫人面前有意无意，告他一状。即便如此，也未能成事。

如今倒好，几乎要死心的四姑娘，终于等来阿狸被那人撵出西山居。加上小月子，足足够她养上一年，比她当初求的“只几日”，绰绰有余。

七姑娘挪一挪脑袋，听他逐一吩咐。

这还是她与他相识以来，头一回觉得，这人也全是惜字如金的。

她抬起眼，恰好能自下而上，看清他下巴优美的轮廓。他容貌俊逸，毋庸置疑。只是有男人生来便如他这般，无处不好看，也难怪娇娇们对他前仆后继，念念不忘了。

她听他又提及走路穿的鞋履、漱口的温水、熏衣裳的香料……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渐渐的，她仰头望着随着他说话，微微震颤的喉结，不觉便有些走神。

从他上榻起，他小心翼翼贴上她肚子的手掌，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以为，他见她犯呕，对她照料如此细致，行止有条不紊。御医把脉那会儿，便是国公夫人，也牢牢抓着单妈妈的手臂，面上的紧张与唯恐失望的忐忑，一览无余。

只有他，由始至终揽她的臂弯，都稳稳的，低头看她的目光，柔和且透着安抚。那时，正是他表露出来的镇定与沉着，让她乱作一团，怦怦的心跳，仿佛有了支撑，这才渐渐安定下来。

回屋后她还在庆幸，幸而她身旁之人是他。让她无论在何种境遇下，即便自个儿张皇失措，背后，总有他传递给她安心与踏实。

如今再看他，她软软环上他脖子。他这般说个不休，与往常大相径庭。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个男人，在得知有了子嗣过后，他其实，亦是紧张的？

只是他的失态，与她，与国公夫人，与四姑娘，都不相同。他的欢喜与忧虑，希冀与焦躁，都藏得太深。只在夜阑人静，与她独处之时，方才露了端倪。

“大人。”她柔声打断他连篇累牍如策论一般的叮咛，亮晶晶的眸子闪闪看着他，眼中流转着不容错辨的温情。

“今日下官，很欢喜，很欢喜。”

他飘荡在纱帐里醇和的嗓音，便这般，戛然而止。

墨色的瞳眸，深得像要将他眼里，倒映着的小小的她，整个儿卷进去。

半晌，他嘴角无声动了动。怕她这般撑起身与他说话，不当心压了肚皮。他搂着她肩头，将她放平仰躺下。

继而换他侧身，手支在她另一旁，挑开她面上几缕青丝。俯身，与她额头相抵，垂着眼，细细密密的亲吻，如雨点般落下。

他的吻太暖，太柔和，简直要将她溺毙其中。于她恍然失神之际，她仿佛明白了，这便是他对她的回应：

他的欢喜，只会比她多。多很多很多……

隔日醒来，身旁空荡荡的，那人已进宫上朝。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昨晚因太过兴奋，夜里睡眠浅。半梦半醒间，好几回都感受到，她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而他耐着性子，将她拨弄开些，几次矫正她的姿势。

想起她那被太太与崔妈妈指责“屡教不改”，糟糕之极的睡姿，七姑娘裹着被子，脸有些羞。

于是用饭的时候，她斟酌许久，反省自个儿，怎能这样自私。贪图他的温暖，竟不顾他白日忙碌，夜晚也跟着她睡不安稳。加之他膝盖有伤，阴雨天，总是易胀痛。遂留下崔妈妈，与她商量。

“如今我身子不便，要不在屋里添一张软榻。收拾得舒服些，不能叫大人一觉醒来，浑身僵痛。”

听她主动提起此事，崔妈妈原本想说，分榻怎么成，怎么着，按规矩都该是分房而居。可再想一想那位对姑娘的着紧，崔妈妈咬咬牙，挥手屏退屋里的婢子，只弯腰悄声给姑娘提个醒儿。

“奴婢知道，姑娘是明白人。倘若世子爷……您可千万别一时心软，推诿不过便顺着来。”

这时候崔妈妈暗忖，这男人屋里没个通房，好是好，可也不大方便。奈何她家姑娘与世子，在这事儿上，都是有主意的，不大好说话。

七姑娘一张小脸都快埋进瓷碗里了。都怪那人平日不知收敛，崔妈妈与春英两个，轮流值夜，屋里那点儿动静，怎么瞒得了人。

午时那人还没回府，想来是被事情给绊住了。

倒是东苑那边得了信，说是西山居里当差的崔妈妈，请府上管事代为承禀，世子妃屋里想添置一张稍微宽敞些的锦榻。

国公夫人闻言，初时皱了皱眉。好半晌，方才点头许了。许氏身边蹲着的单妈妈，一头替她捶腿，一头笑着宽许氏的心，“夫人怎么叹气呢？依奴婢看，世子妃能主动开这口，到底是懂事，知轻重。”

国公夫人默默拨弄着腕上的珠串，徐徐闭上眼：罢了，为了她肚子里那个，便各退一步吧。

************

有没有亲觉得，何以电视剧版，导演的手法和后期剪辑，有拖沓之嫌？好吧，我是无聊的吐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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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第358章 诛杀令！

“大人还在书房议事？”一直等到日落时分，也没见那人身影。七姑娘奇怪，这人昨儿还说的好好的，为防她挑嘴，他会看着她。因着不用去东苑请安，头三月，她都是在自个儿屋里摆饭。

“奴婢去的时候，听说原本是快了。可不知何为，后来侯爷突然到访。”去打探消息的冬藤，怕世子爷不来，姑娘独自用饭心里不快活，于是回话也唯唯诺诺。

可七姑娘显然更在意的，另有其事。“可知是哪位侯爷？”万一要是国公夫人许氏生父，虽已辞去官职，却还有爵位在身的当朝冠军侯。她是不是得预备着，先到东苑侯着，待得议事完，她这做小辈的，也好主动去见个礼？

“回姑娘的话，这个奴婢知晓，听说是江阴侯府那位。”

贺大人？七姑娘一怔。贺大人亲自造访，照往常惯例，怕不是小事儿了。

这人在当初那场夺嫡之争中，违抗父命，凭一己之力，为太子效力，以此保全整个江阴侯府。暗地里与那人早有盟约。他二人筹谋的，哪件不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听崔妈妈的劝，七姑娘满腹心思先行用饭，却不忘命人给书房里几位大人，也送了吃食过去。

春秋斋书房，气氛一如七姑娘所料，肃穆而沉重。

“侯爷口里所说那人，在下依稀记得，跟当年世子命人于西南边陲一带，搜寻那少年人，颇有几分相类。只那人名唤‘重晏’，而非侯爷所说‘温良’。”公孙执着手上的羽扇，倾身对对面那人道，“不知侯爷可查明此人，师从何人？”

贺帧越过他，深深看一眼书案后那人。

“当年”？这便是说，他对温良，也不是全无防备？

“那人乃姬舟门下唯一的门生。姬舟过世后，他游历诸国，行踪诡秘。也是近日返京，街市偶遇后，方知他已投靠朱家。”

“姬舟？那便是了。难怪当年遍寻而不得。或许正是当年前去探查之人，打草惊蛇，才叫他心生警惕，改名换姓。”

公孙连连摇首，唏嘘阴差阳错之下，竟叫此人伺机投靠了左相。若他没记错，当年世子甫一掌权，下的便是诛杀“重晏”的谕令。

顾衍端坐案后，案台上跳跃的烛火，照得他半边脸，时暗时明。

早年之事，他多数已记不得。然而既是他亲口下令，又得贺帧专程登门提醒，这人，便留不得了。

正当他沉吟之时，仲庆在外回禀，世子妃使人送了吃食过来。他颔首，许了人进屋。

贺帧坐在堂下，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听说，她有喜。

得知喜讯的一刹，他心里如针扎一样，被刺了一下。刹那过后，再不愿因此事迷乱心智。

罗敷有夫，再要惦记，便是对她的轻辱。

食盒里只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并一壶清茶。众人笑言，这顿饭虽是沾了世子的光，却也正是如此，只能以茶代酒，可惜可叹。

贺帧端着茶，经西山居送到春秋斋的茶汤，还热腾腾，清香扑鼻。他浅酌几口，慢慢咽下去，不知不觉，竟记起那时还在廷尉府衙，她隔着屏风，逾越的，擅自插手，教他手下女官，劝他忌酒。

往事历历在目，转眼，物是人非。

腹脏被茶水涮得熨帖，一盏下肚，他执起再寻常不过的青花茶壶，再斟一盏。

酒肉穿肠过，茶之甘醇亦然。

“侯爷也好茶？下官记得，侯爷可是嗜酒如命，如好美姬。”底下一人笑着追溯起早几年，他在燕京，无人不知的风流之名。

贺帧翘着腿，浅浅带笑，信手晃一晃杯中的毛尖。“嗜酒如命，终究也比不过命。口干，愿客随主便。”

正如世间，许多事，早有定数。“客随主便”，随的，又岂止是酒。

这般议事至亥时，顾衍回房。

便见她靠坐床头，悠然翻看字帖。榻前摆放的那张铺好被面的软榻，他挑一挑眉，随手解去外袍，扬手一掷，将那榻当了衣架子用。转身进去后边洗漱。

她原本笑眯眯从书后抬头，一句“您回来了”，刚到嘴边，便被他逆光，当头罩来的深衣，怔然打住。只楞楞看着他，着了她亲手制的中衣，消失在锦屏后。

这人……她嘴角抽一抽，字帖也不看了。身子往下缩，屁股往外挪一挪。一个人躺在寝榻中央。

那意思：下官歇好了，此处睡不下，大人您一旁榻几上将就将就。

他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清爽的澡胰子香气。她时常不忿，为何抹的同样都是澡胰子，他身上缭绕的香味儿，嗅起来，总比她身上的，多了股隽逸出尘。

她虚着眼瞄他，看他不疾不徐，将她榻前的“衣架子”，又当了杌凳，好整以暇落了座。

她枕边搁着的字帖，被他拿去随手一翻。之后探手，端端正正放在他斜后方的条几上。

见他如此，她赶忙闭上眼。猜想这人待会儿必会说教：翻完书，不许偷懒搁榻上，会压皱书页。

哪知他一反常态，对那帖子只字未提。

“阿瑗，不早些安歇，何以淘气作怪？这软榻是怎生回事？为夫记得，并未令你禁足。若闲来无趣，可去院子里透气。无需殷勤送来茶水，再锦上添花，拍错了马屁。”

这“拍错的马屁”，自然便指他座下极其碍眼之物。

她睫毛颤一颤，终是装不下去了。

她无赖，这人比他更无赖。想辩一句，“下官诚心诚意，绝非阿谀。”

可又记起令她永生难忘的那一幕。

彼时床笫间，她受不住，嘤嘤抽泣，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拍打他背脊。他一息停顿过后，掐着她腰肢，动得更来劲儿了。一边挺送，一边低喘，“别急，这便叫你如愿。”

她被他撞得魂儿都要飞了，委屈得不行，“您故意误会下官！”

“误会？坐实了，便不成误会。”

说罢屋里只剩寝榻嘎吱嘎吱的闷响。那一晚，她再一次深刻领会到，他舌绽莲花的道行。

明知说不过他，她哪里还敢不开眼，在同一面南墙上，再撞一回。于是睁着眼，专心致志，数头顶纱帐绣的喜鹊尾羽。

丝毫没听出他先前一席话，影射的另一层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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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第359章 好戏开锣

“茶淡了些。”

突兀的，从他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她一愕。这人抱臂枯坐良久，既不叫她往里边让让，又不肯歇在软榻。耐着性子观她数翎羽，为的，就挑剔她送去的茶不好？

偏转头，歪着脑袋觑他。她脑袋瓜里轱辘似的转一圈，慢慢儿的，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将心里的好笑憋回去，她努力压住嘴角，正色道，“下官命桂枝泡的。她跟在下官身边时日尚浅，手艺还有待打磨。”

味儿淡了？她怎么不记得，眼前这人好浓茶。府上不是没有爱吃茶味浓郁些的，可那人是管大人。自打回京后，春秋斋有公孙先生高才，管大人已许久不去书房议事。泰半时候，只闭门研读医书。

看他微微挑眉，半眯起眼。她嘴角的笑意，再忍不住。赶忙向上拉一拉被子，险险遮挡住。

“下回下官亲自给您泡。不送温好的酒去，一来是想您与几位大人，实为议事，而非宴请。这二来嘛，江阴侯难得登门拜访，总不能明知侯爷有哮症，下官还这般不体谅。若然闹得一个不好，下官可不定有本事，再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至于这最末一丝考量，”她杏眼扑闪扑闪盯着他，言辞振振。

“下官肚子里这个，今儿午歇的时候，托梦给下官了。说是您昨夜未歇好，请下官务必将您盯紧些。茶宜养生，下官便自作了主张。”也才有您这会儿来找下官的茬。

她话音落下，他削薄的嘴唇，渐渐弯起来。他竟不知何时，她非但不惧他，竟变得这般促狭。

两指挑开她紧捂着的被角，果然见她咧着嘴，笑靥如狐。

这丫头……

他弯腰抱起她，轻而易举，将她移去里边。不等她嚷嚷，他已背对她坐在榻上，褪了鞋履。

如常被他半搂进怀里，她脸颊贴着他身上寝衣细滑的缎子，心知他若不肯分榻而睡，阖府上下，谁也强不了他。

于是她在被子底下，拽拽他衣角，做最后的努力。

“您这般被下官扰得安歇不好，下官跟‘他’，都得心疼。”捉了他手掌覆上她肚子，“他”是哪个，不言而喻。

他反扣住她小手，压着她手背，轻轻贴在肚皮上。人已静静闭眼。

她母子两个，于他而言，至珍至重。往后一段时日，他会越发忙得抽不开身。如今多陪一刻是一刻。

眼睁睁看着撒娇都不成了。七姑娘丧气蹭蹭他，思忖着这软榻既没了用处，却也不好再退回去。

或许就这么摆着，装装样子？

再两日，于高昌县练兵的左相府朱六爷，朱曦回京。跨进大门，马不停蹄，即刻召温良来见。

两人在之前仅一面之缘，会面虽仓促，倒也让朱曦看出，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几次书信往来，也只能请了人上京，暂且居于相府后苑。能否得此人全力辅佐，朱曦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世家门客，不比家臣，并没有“从一而终”之说。两相和合，且谋且进。相反，不是主家发现帐下食客，有滥竽充数，贪图安逸之嫌，撵出府去。便是谋士自觉明珠暗投，一身所学无法施展，更甚者，主家失德，食客弃而奔走，这便是老话说的失道寡助。

于是待温良此人，朱曦便格外慎重几分。颇有几分礼贤下士之风。

“之前朱某不在京中，劳先生久等，实是心下有愧。”

论年岁，这朱曦已过而立，能这般对个二十七八，从未入仕的隐士，放下架子。不可谓不用心良苦，礼遇有加。

温良拱手施礼，一张白净饱满，算不得俊秀的面庞上，抱之谦逊的客套。直道他言重。

言谈举止，无不合了他这名儿。温良温良，不谄不媚，行止有度，温和且柔善。

听他说话，也是语调轻缓，有如沐春风之感。只听嗓音，会觉得是个不足二十的少年人。加之他衣衫朴素，头上只一根木簪。便是身处京华之地，也隐隐透着股隐士不好奢靡的清正之风。

见他如此，朱曦更是认定，此人兴许值当他花大力气拉拢。笑着命人端了今年新进贡的龙井，亲自替他满上。

“几次修书与先生学而论道，令在下受益匪浅。不知今日先生可有甚教我？”

朱曦原本以为，这般带着抬举的开了个好头，接下来，便该是宾主尽欢。哪知却见对面那人，轻轻一蹙眉，蔚然而叹。神情中，竟隐约带了几分无计可施的艰涩。

“实不相瞒，数日前温良进京，从不曾料想，除投效六爷一途外，已是无路可走。”

朱曦一惊，不知他此话由何而来。却惊喜于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此人收入帐下。

“先生之才，朱某仰慕久矣。只这‘无路可走’，却是从何说起？”

温良放下茶盏，起身绕过书案，拱手齐眉，躬身，冲他深深一礼，“温良肯请六爷，保温良一命！”

只要他一天还心怀兼济天下之抱负，不忘恩师教诲，宣扬心学，那么，那位必定视他如异端，欲除之而后快。

这已不是学派之争，心学一出，动摇的，却是大周根基。

他虽也在进京前，多番掩人耳目。奈何天不遂人愿，在他翻看过朝野内外，绝不可轻忽的那几位的画像，竟是让他满腔雄心，立时便清醒三分。

尤其近日，他偶然起了出府的念头。哪知刚跨出门，便见几个挑担子的贩夫，一见他，便高声吆喝，招揽买卖。

他脚下一顿，头也不回，掉头回府。

没想到，到底还是泄露了身份。那人尚未认出他，却叫那日长街之上偶遇的江阴侯，对他起了疑心。

至于江阴侯因何盯上他，此事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游历诸国，销声匿迹多年，照理说，他与这江阴侯，素未谋面，该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

以江阴侯与那位的交情，即便他再不甘心，而今，也只得龟缩一隅。

故而才有甫一见六爷的面，便坦言恳请庇护一事。

这厢这国公府，春秋斋书房。

周准持枪而立，妖娆的面孔上，闪过一抹阴仄仄的寒芒，更衬得他五官阴柔，更肖女子。

“那人隐于相府，足不出户。下官已命人轮班看守。他若敢出来，便是立毙之时。”

顾衍闻言，与公孙对视一眼：果真不好对付。

“罢了，他如此保全性命，何尝不是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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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第360章 骤然发难

转眼时已入仲夏。北地日头毒，就这么干晒着，过堂风也像被烘烤过似的。

早上她起得迟，一睁眼，金灿灿的日头已晒了屁股。因而白日里，她几乎不出门。只躲在屋里，春英立在她身后打扇。七姑娘自个儿手里也握着柄团扇，扑哧扑哧的扇风。

许是有了身子，容易上火，燥热得慌。那人遵医嘱，不许她在屋里用冰。井水镇过的瓜果，也严命她需得放得不冰了，方可入口。

她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泄了气。放得不冰了，那还解哪门子的暑热？七姑娘嘴馋，奈何她屋里俱是些胳膊肘向外拐的。独独对他言听计从，转而劝她多用照着女侍医开的单方，熬出来的凉茶。

那凉茶味苦而涩嘴，她用过一次，再不肯碰。

好在只需再忍耐十数日，她坐胎便足了三月。那人许她仍旧可每月到相府小住几日，那地儿清静，后院西北角种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通身凉爽。

这段时日，府上也接连办了几件大事。

上月初九，二姑娘顾芸嫁了太乐令家的嫡次子，七姑娘将一套镶宝石的点翠头面，给她添了妆。

国公夫人着急四姑娘的亲事，已暗地里紧锣密鼓，替她相看人家。

今日更是三姑娘顾桐出阁的大喜日子，夫家是开州书香传世的名门。

要说这两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只三姑娘是远嫁，此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回京的时候。曹夫人抱着三姑娘，不舍的，哭红了眼。

七姑娘自个儿身子重，大清早起来，到顾桐院子里道了喜。直等到新姑爷来迎亲，这才带着崔妈妈与春英回了西山居。

见离午膳还有些时候，交代一声，索性进内室，睡个回笼觉。

春英替姑娘放下珠帘，退出去，搬了杌凳，守在门外做针线活儿。荷包上的茉莉花苞还没绣完，便见关夫人容色淡淡，身后还跟着几个宫装的婢子，顺着游廊，缓步而来。

春英赶忙放下簸箕，仔细一瞧，关夫人身后那带头的，不正是姜婕妤召姑娘进宫那日，半道上遇见，带头蹲身福礼那姑姑？那人身后……

春英眸子一凛，竟一眼瞧见个熟人。

那人化作灰她都认得。当年在泰隆郡，夏蝉被太太买下，春英还帮着崔妈妈教过她几日规矩。之后夏蝉被分到九姑娘屋里，这会儿她一身宫装。不用说，必是跟着九姑娘混进了宫里。

被春英认作夏蝉的婢子，不意迎上春英的注视，目光躲躲闪闪，低着头，不敢拿正眼瞧人。

——若非主子有命，她哪儿有胆子跑这趟差事。

春英记起姑娘的交代，只当不认得来人。两手扣在腰间，笑眯眯向关夫人请安。“世子妃在屋里歇着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歇着呢？那便不必了。”关夫人一听，摆手拦下她，娓娓道明来意。

“宫里昭仪娘娘听闻世子妃写得一手好字，趁今日遣人出宫为三姑娘贺。顺带向世子妃讨要几页手稿，欲博采众长，拿回去好好观摩。此事母亲已应下，你便去挑几张来，倒是无需扰了世子妃安睡。”

朱婕妤如今在后宫风头正盛，原以为她遣人过来，以两家的关系，怕是要生事的。结果不过是打着恭贺的幌子，求几幅世子妃的字。国公夫人一想，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宁肯息事宁人，不过几页手书，遂点头应了。

春英一听，知关夫人是得了国公夫人的令，哪里还敢耽搁。小跑着到七姑娘书房里，从今日练字儿的那一摞宣纸中，拿起来快速翻了翻。

一看都是照着字帖临的诗词，不会叫人逮住空子，这才抽出几页，拢在手心里拾掇齐整。卷起来，用一条棉绳拦腰系上，原路回去交到关夫人手中。

关夫人心思细腻，拆开来，一一翻看。这白纸黑字儿的，若是不当心流传出去，叫人看了不该看的，那才是祸事。

关夫人一眼看去，如远山般的秀眉，立时便皱起来。有心避着旁人，带着春英，移步到芭蕉树下，指着纸上被朱砂圈出来，又在空白处，见缝插针，重新写过的几个大字儿。

“这是……”

春英了然，耳根子有些发红，凑近前，低声回禀。“这些年世子妃练字，在女学里的习惯都保留了下来。每每写完一篇，得空便会递给世子爷审阅。这被圈出来的字儿，便是爷觉得不满意的。旁白处的大字，是世子手把手，教世子妃重写的。”

春英已尽量挑了朱批少的。奈何世子爷教导姑娘，颇为严厉。再好的字儿，一整篇下来，总有那么几个红彤彤，被剔出来的。

关夫人出神看着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儿的宣纸。墨字端庄秀气，朱批笔力深厚。

脑中不由就浮现出世子从身后围着世子妃，俯身握着她手，神色温和，教她临帖的一幕。

那画面温馨而静谧，窗外雨打芭蕉，案后人影成双。

关夫人心底情不自禁，生出一丝黯然的酸涩。

世间夫妻，能如他二人般琴瑟和鸣者，何其令人羡艳。燕京大大小小的巷子，高门富户，节次鳞比。后宅妇人，便是盼夫君归家，能多一句体贴的话语都难。大多结发夫妻，除同案而食，随着日子年复一年过去，余下的，至多不过“回来了？”“嗯。”这般空洞敷衍的问答。

关夫人将纸张复又卷起来，暗自思忖：朱婕妤谁家手书看不上？偏偏挑中世子妃，又当着母亲跟前讨要。这般行事，怕是对之前外间传言，将她与世子妃做比对，心头不忿的。

这般讨要回去，铺展开来比个高下。看过之后，只怕心里更加失落。

郝姑姑见差事办妥，脸上堆出个恰到好处的笑来。“奴婢斗胆，还请春英姑娘，待奴婢向世子妃告一声罪。今日险些打搅世子妃歇息，委实来得不巧。”

春英随意拣了客套话应付，清亮的眸子，再次落到一直埋着头，半边身子躲在郝姑姑身后的夏蝉脸上。

像是觉得她怕生，刻意多看了几眼。“这也是娘娘宫里的？瞧着面善。”

郝姑姑记起昨儿夜里，庄美人迫不及待求见娘娘，一脸等不及看好戏的兴奋劲儿，十分殷勤给娘娘献策。笑着说道，“这是与娘娘同一宫里住着的，庄美人跟前的婢子。因她擅侍弄花草，庄美人便随口给她起名阿园。”

郝姑姑话音方落，春英眼底的笑意，瞬时便散了。一旁关夫人细细瞅那婢子一眼，见她一副奴颜婢膝的怯懦样子。被她这么一打量，腿脚竟哆哆嗦嗦的打颤。

关夫人虽性子柔弱，少有于人争执。这会儿也明白，此番朱婕妤派人前来，贺喜与讨要墨宝，二者皆是幌子。

前朝朱党与顾党之争，俨然已波及后宅。身处后宫的朱家阿妩，不甘寂寞。竟主动送上门，挑衅世子妃，堂而皇之，赏了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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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暴更，让亲们久等了。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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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第361章 小心房，大气量

“改名‘阿园’？”

七姑娘睡眼惺忪，一觉醒来，便见春英气嘟嘟，到她跟前狠狠告了庄美人一状。

美人……如此说来，庄美人已被怀王宠幸，由御女晋封五品美人。

七姑娘坐起身，接过春英拧好的热巾子，捂脸醒一醒神。

对这深宫里的女人，闲来找事儿，七姑娘只觉花样繁多，叹为观止。

大周朝文字，发音规则，类似“平、上、去、入”，却又略有不同。巧合的是，“阿瑗”与“阿园”，发的是同一个音。

姜冉恨她，竟嫉恨到这步田地。无时无刻不想着将她踩在脚下，施以报复，幻想将她当了卑贱的婢子轻辱。这份根深蒂固的执念，七姑娘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撇一撇嘴，慢腾腾抹脸。白生生的小脸再露出来，丝毫不见火气。抻一抻裙摆，起身在屋里舒活舒活筋骨，来回踱步。就仿佛将庄美人惹出的糟心事儿，抹脸一般，干干净净洗了去。

春英看着木盆里，被姑娘揉得皱巴巴，随手扔下的面巾。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又来了，她家姑娘总是这般温温吞吞的好性子。没实实在在碍着她，惯来只一个态度：视而不见，懒于搭理。

“小姐，您也不替自个儿声名想一想。那庄美人与朱婕妤，分明就是存心滋事，一个儿一个儿，见不得您好！您想想，任由那庄美人‘阿园’‘阿园’的叫唤，不知情的也就罢了。知晓您闺名的，还不知背后怎样笑话您。”

春英心想，幸而太太不在京中，莫不然，还不知要被九姑娘气成什么样子。便是姜大人，怕是也要请家法治她，送了她去庙里绞了头发当姑子！

春英一抬头，便见姑娘顺着门槛，悠然迈步。跟丈量尺寸似的，步子迈得又小又缓，几乎是脚尖贴着脚跟，一步步的挪。显是没将她方才一通抱怨，听进耳朵。

春英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儿，就跟被戳破了的鱼鳔似的，有这么一个凡事不上心的主子，春英转过身，哗啦哗啦，使劲搓洗面盆里的巾栉。

一头发气，一头喃喃道，“小姐，您那肚子，比世子爷都大了。”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春英觉得，她家姑娘的气量大得没边儿了！

七姑娘一怔，下一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一手支着后腰，一手摆出辛苦扶着大肚子的模样，冲春英飞了个此话在理的小眼神儿：之前没法儿比。往后，承你吉言，稳操胜券。

春英拧好的巾子，“咚”一声，滑进面盆。脸上姹紫嫣红，好半晌，实在没忍住，也跟着乐呵呵笑弯了腰。

先前积郁的火气，被自家姑娘这么一搅腾，莫名其妙就散了。

晚上七姑娘缩在那人怀里，将这事儿当了笑话讲与他听。

他起初面色微冷，待她讲完，他专注盯着她眸子，神情渐渐回暖。奕奕的凤眸里，荡着妖艳的光彩。看得她心里砰砰直跳，险些被美色所惑。

“怎么了？”她逃也似的躺回去，头枕在他臂弯，暗暗叹一声，这男人夜里衬着朦胧的光影，仿佛更好看了。

“怎么就养成这德性？”

“这德性不好？”

“好，自然是好。”好到他将她当宝一样稀罕。“就丁点儿不怄气？”女子当中，能如她这般豁达聪慧的，实在罕见。

“气什么？”她从被窝底下，捉出他手掌，举到他眼皮子底下，一条条数给他听。

“下官既嫁给大人，在外，旁人需敬重称下官一声世子妃。出嫁从夫，从今往后，下官只是姜氏。百年过后，祠堂里供奉的牌位上，也只会刻着‘顾姜氏’三字。谁人还记得下官是圆是方。”

她提及生死，明显感觉到脑袋底下枕着的胳膊，一瞬僵直。知他不喜她没个避讳，说了不吉利的话，她亡羊补牢，撑起身，啄一啄他唇角。

讨好了人，这才规规矩矩躺回原处，没忘将他竖起的五指，压一根下去。

“面对亲近之人，能直呼下官闺名的，笼统也就那么几人。除家人外，便是与下官交好的殷姑娘、冉姑娘、高女官。这些都是真心爱我疼我之人，一声‘阿瑗’，情意早融进骨血。谁又会是非不分，只因旁人中伤，便看轻我半分？”

这时候她高高仰着下巴，即便平躺着，通身透出的骄傲，只看得他一阵晃神。

她不知她眼下这副难得张扬的小模样，在他眼中如何耀眼夺目。只顾扭过去掰他第二根手指头，得瑟添了句，“他们只会反过来更怜惜我。”

说罢目光突然对上他深如幽谭的眼睛，她抿着唇，稍稍带了丝难为情。从方才的招摇，到如今含羞带怯，也不过眨眼的工夫。

“再说了，您除了唤妾身‘阿瑗’，动情时，‘卿卿’居多。下官很喜欢。”

难得调侃他一回，果真见他猝不及防之下，神情有一瞬不自然。很快便恢复过来，眯起眼，偏头欲亲吻她，被她躲过，又压下他一指。

“他人气我，下官偏还不上当了。叫她们眼巴巴着急去，下官得好好养身子，给您多生儿子，开枝散叶。”

说溜了口，她胆子大起来。埋着红彤彤的小脸，只要不看他，什么都敢说。

没等她再掰他手指，他已倾身过来，托起她下巴，含了她伶牙俐齿的小嘴儿，眼带笑意，好一番温存。

七姑娘享受得闭上眼，脑子里却想：真遗憾，还有一条，这人怎么就不多点儿耐性，让她说完。她寻了五个理由，刚好能凑成一只拳头。为的，不过是婉转告知他，这般无关痛痒的挑衅，她从未放在心上。他不必想着为她出头，政事之余再为她分心。

手臂松松环上他脖子，她反客为主，将他那张好看的俊脸拉近些，鼻尖蹭蹭他挺拔的鼻梁。默默在心上补上最后一条：

有他强行冠给她，如雷贯耳的“一饭夫人”这名号在外。相较之下，她的闺名“阿瑗”，实在弱了不止一筹。换句话说，“阿瑗”“阿园”哪个都不够看，又何需计较。

她的心很小，只放得下在意之人。可即便是这样小的心房，也不妨碍她撑起偌大的肚量，明明白白，看清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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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催更，赶巧，今天又是盟主生日，空空生日快乐哈！！今日十更，感谢亲们长久以来对沾衣的支持，祝阅读愉快。（前面七更是存稿，我一气赶在零点丢了。剩下三章，沾衣现在继续码。不知道第八更，赶不赶得上凌晨这一波。亲们在1点前，没看见更新，就可以洗洗睡了。明天白天再看余下的章节。题外话，从来没暴更过，第一次，撇开存稿的辛苦，感觉还蛮爽的。有木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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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第362章 国公夫人的夸奖

“将这几幅字交到本宫六哥手上，问问他，他手下可有能人，能仿了这字迹。若然可行，今岁秋宴，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朱婕妤拂开案上平铺的宣纸，之所以允了庄美人所求，借那名唤阿园的婢子，送上门去给姜氏添堵。她看重的，从头到尾都是如何设局，除掉姜婕妤母子。

若非打女官试卷宗的主意，在内廷那边儿碰了钉子，她也不会如此将计就计。只那看管卷宗的太监，也不知是谁的人，脑子木讷不说，使银子还打点不通。

整个后宫，有胆子不给她脸面、反倒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的，无非就是那些个眼红她得宠的宫妃。姜婕妤冷嗤一声，眼光淡淡从散落看的宣纸上移开。

命人端上怀王前日赏给她的，新进贡的玛瑙玉棋盘，婕妤娘娘慢慢儿摇着宫扇，专心研读棋谱。心里微甜，耐心等着怀王午后到她宫中来。

姜氏得顾大人宠爱，陪她练字。她朱氏阿妩也差，同样得怀王另眼相看。她何时输过人？

另一厢，公子昶被简云抱在怀里，哇哇大哭。姜婕妤歪在锦榻上，疲惫揉一揉眉心。

公子昶与怀王颇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涕泪横流，糊花了脸。简云牵起嘴角，举着小公子平日最爱的铃铛逗他，叮叮当当的脆响，果然一下子便吸引了公子昶注意，瞧着瞧着，便破涕为笑了。

简云一喜，拿绢帕替公子昶净了脸。讨好的将自个儿抓了铃铛，笑呵呵玩耍的公子昶，抱到娘娘跟前。

姜柔心中忧虑更甚。撑起身，一把夺了公子昶过来，两手架在他腋下，使力晃了晃。

“整日只知玩耍，至今不会开口叫‘父王’。你怎么这般不争气！再要如此，往后你我母子俩个，还要怎么活？”

姜柔恨铁不成钢，骂着骂着，眼眶便红了。看公子昶被她摇得东倒西歪，也不过哼哼几声。依旧抓着那铃铛不放手，压根儿不能体会她这做母妃的担心。

姜柔心下一急，突然冒出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一下子惊得她如坠冰窖。

又惧又怕，将公子昶提起来，让他黑黝黝的眸子，恰好与她的齐平。姜婕妤屏住呼气，万分紧张，揪着一颗心，忐忑难安的端看公子昶眼眸。

直到再三确定，这双眼珠子乌黑清亮，跟黑葡萄似的，转起来很是灵活。姜柔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背后已吓出一身冷汗。

不会的，她的儿子，怎么会是痴儿。单凭这一双眼睛，便不该是脑子有病，生来蠢笨的。

经了这么自个儿吓自个儿，虚惊过后，姜婕妤只觉背后汗涔涔，天儿热，里衣黏在身上，有些微微的刺痒。

“备水，本宫要更衣。”

简云立在一旁，被对公子昶一会儿一个样的婕妤娘娘吓得不轻。这会儿听主子吩咐，回过神，慌忙应一声是，出去叫人抬水。

“你到底何时才肯开口？”将公子昶紧紧搂进怀里，仿佛拥着的，便是她姜柔堵了一生，令她如何也不能放手的大好前程。

再几日，七姑娘坐胎满三月，一大早便到东苑给国公夫人请安。正应了那人打的如意算盘，这回，她跟拿了免死金牌似的，被单妈妈客客气气，笑着迎进屋里。

还隔着好几步远呢，许氏屋里的丫头，便殷勤替她打了帘子，压根没给春英出手的机会。

七姑娘暗自咋舌，终于体会到传说中“母凭子贵”的好处。

没那人陪在身边，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到上房请安。坐下后，七姑娘偷偷留意国公夫人神情。只见她这婆婆自打她进门起，已经好几回，盯着她肚子细瞧。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慈爱。

这样祥和的目光，也仅仅是对着她这金贵的肚子。一对上她，那笑容就跟雨打娇花似的，虽不比往昔淡漠，却也是一副严肃庄重的脸孔。

“听说你胃口不错。”

国公夫人这看似夸奖的话，让本就有些拘谨的七姑娘，顿时就窘了。

这是夸她果真是饭桶么？

脑子里又想起那人关于“饭”“菜”的论调。

其实，她胃口也没这么好。要不是那人命崔妈妈见天的盯着她，每日三顿饭，其间还得用一碗鱼汤、三枚核桃、两个果子。她本就莹润的脸盘，也不会越长越奔着天上的银盘去了。

“能吃是好事，想吃什么，叫府上的人做。”

七姑娘很是乖巧，点头不迭。之后国公夫人又问了起居，满意了，这才放她离去。

婆媳两人话虽不多，比以往，却是十分融洽了。

春英小心翼翼扶着姑娘，脸上笑意盈盈，觉得自家姑娘总算熬出头了。

回西山居的路上，七姑娘带着春英与冬藤几个，沿着湖畔小径，慢悠悠散步回去。远远便听见前方燚哥儿的声气，像是与人起了争执。

绕过低矮的灌木一看，燚哥儿对面那个锦衣玉袍的半大孩童，不是四爷顾熵是谁？

燚哥儿年岁比顾熵小，个儿头也不及他高。两人站在树下，拉拉扯扯，各自身后跟着的婢子，瑟瑟缩缩，躲在一旁。

“燚哥儿？”七姑娘笑着朝他招招手，这才看清，燚哥儿回过头来看她的小脸上，抹着几道黑乎乎的印记。

“舅母。”燚哥儿一见是她，顿时就委屈了。想过去，却又死死拽着顾熵的袖袍，像是怕他跑了。

七姑娘一看，得，这还拧上了。

上前几步，怕他两人闹起来，手上没个轻重，冲撞了她肚子里这个。七姑娘给身后几人打个眼色，叫她们机灵些。春英跨出一步，挡在七姑娘身前。

七姑娘伸长脖子，总算看明白，顾熵手心里，好似攥了几枚白壳儿的鸟蛋。

“上树了？”这鸟蛋怕是燚哥儿淘的吧？脏兮兮的小脸，不打自招。

果然，被她言中，燚哥儿红着脸，软声求她，“舅母，燚哥儿知错了。这事儿您别跟阿舅讲。”

她笑笑，转头看顾熵。“四爷便打算这么跟小辈儿争抢？”

“哼！你这妖人！此处没你的事儿。若非是你，我二姐姐与三姐姐，也不会在府上呆不下去，匆匆嫁了。今日你休想拉偏架，这鸟蛋，小爷我是要定了。你耐我何？”说罢趁燚哥儿不注意，一掌将他掀翻在地。高高扬起头，冲她愤然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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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第363章 有为夫在，夫人安心

分明是菩萨座下仙童的俊俏模样，奈何性子这样蛮横而尖锐。

七姑娘不以为然，倒把燚哥儿给惊住了。忍着手心磨破的疼痛，燚哥儿没等冬藤上去搀扶，已自个儿爬身起来。

知晓闯了祸事，害得舅母被四叔叫骂，燚哥儿怯怯走到七姑娘身边，十分懂事道，“那鸟蛋燚哥儿不要了。燚哥儿陪舅母回去。”

七姑娘心里一暖，摸摸他头顶。摊开他小手看了看，破了点儿皮，得回去上药。于是牵起他另一只手，往西山居而去。没打算插手顾熵的教养。

看着她就这样目中无人，领着燚哥儿转身离去。顾熵跟斗败的蟋蟀似的，只觉重重一拳头挥出去，却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打着。

平日与人打架斗嘴，不是这样儿的……

“你，你站住！”到底是孩童，心气儿重。加之他娇生惯养，还从来没人敢这般给他冷脸看。

七姑娘果然停步，微微转身，回望过去。目光和煦，水润清亮。微风掀起她裙摆，翠绿的裙裳铺撒开，飘飘荡荡，像湖里亭亭如盖的荷叶。

被她这么目不转睛，安静凝视着，顾熵到了嘴边的叫嚷，不知为何，就有那么几分莫名的心虚。

她的眼睛很好看，虽然他讨厌她，可也不得不承认，二姐姐与三姐姐，比不上她只这么往那儿一站，就跟入了画似的。

难怪三姐姐说她是妖人。迷得他都不敢招惹的兄长，神魂颠倒。

“四爷没事儿的话，妾身便告退了。”临去前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正色道，“妾身险些忘了。鸟蛋烤得不好，吃了，夜里会拉肚子。”

七姑娘这话一出，众人才记起，四爷上回贪吃浆果，可是遭了大罪的。不自觉便联想到，莫非四爷这是，又嘴馋了？

春英努力憋着笑，跟了姑娘这么久，哪里不知道，这是姑娘偶尔起了坏心，捉弄人呢。

燚哥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再看顾熵，这善良的孩子便有些过意不去了。“原是四叔饿了，这鸟蛋让给你。”说罢扣着七姑娘的手，仰头眨巴眼睛，如常般，得了他舅母面带夸奖的点头。

树下只独留顾四爷木鸡似的呆立着。羞恼词穷的模样，与之前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七姑娘回屋亲自给燚哥儿净了手，抹上药膏。留他在西山居用了饭，才叫崔妈妈一路把人给送回去。

关夫人得了信儿，一早便等着他。手边放着的戒尺还没拿起来，便见燚哥儿乖乖踱到她跟前，主动认了错。

“舅母说，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娘，燚哥儿错了，下回燚哥儿不敢了。等燚哥儿手好了，一定认真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燚哥儿照着他舅母教的话，一字儿不漏背下来。关夫人听了，便知世子妃有意替他求情。看他手上层层缠着的布条，终是心软，只罚他在屋里用功读书。

傍晚那人回来，问起她今日吃了什么，去了何处。七姑娘如实回禀，她倒是想替燚哥儿瞒着，奈何她屋里这几个，当他面前，惯来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压根儿经不住这人眼风的考验。

“大人，您不会叫下官失信于人吧？”可劲儿给他碗里夹他爱吃的菜，饭后漱口、递毛巾，样样不假手于人。

他摸摸她去了头面，毛茸茸的发顶，虽没明着说，却是默许了。

她顿时眉眼弯弯，一副知足的小模样。他看在眼中，暗自合计着日子，眼里闪过丝幽芒。

之后他回春秋斋，处置完剩余的两件政事。再回来，手里拿着从泰隆寄来的家书。

“刚送到。这下安心了？”

她欣喜接过，取剪子裁开。这信在路上走了许久，她有了身子便往家中报喜。一来二去，直到这会儿才得了回信。这还是走的水路，算是快的。

她展开信笺，太太在信里反复叮嘱她好好安胎，不许使任性，给世子招惹麻烦。她撇一撇嘴，怨气不小，“大人您给太太灌迷汤了？怎么回回都偏着您，好生嫌弃我这亲生的。”

他躺着翻兵书，一手揽在她腰上，喉头溢出丝轻笑。

她嗔他一眼，接着往下读。

三姑娘自多年前得了长女，之后再难有孕。夫家又纳了新人。太太正好借此事敲打她：女人在后院，终究有了孩子，才站得住脚。

大哥哥年后得了第二个儿子，养得虎头虎脑。唯一遗憾的是，两个儿子都是庶子，嫂嫂在家中有些抬不起头。太太有心将中馈托付给她，或许是缺少底气，她已婉拒了好几回。

团团已送去书塾，等他再大些，也是要进官学的。

九姑娘这么一走，曲姨娘便只剩下三爷姜果这么个亲生的。平日对姜果很是严厉，太太已着手为姜果相看亲事。因他性子弱，不是读书的料，姜大人想着日后给他捐个官身，挂个不打紧的闲差，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七姑娘觉得这般安排很好。曲姨娘遇上九姑娘这么个闹心的，下半辈子能跟着姜果平平静静过日子，总好过三不五时，便被九姑娘层出不穷的花样，气得折寿。

如今家里对九姑娘只字不提。只当没这个人，或是当年公子丹发兵，外边儿兵荒马乱，她带着婢子，蒙难了。

七姑娘叹一口气，举着家书，靠向他肩头，指给他看。

“曲姨娘不容易，这辈子没享上她的福，凭白替她****多少心。”

他眼波扫过那几行字，放下兵书，大手覆上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夫人安心。有为夫在，必不会教养出如此不省心的孩儿。”

她小脸微红，一想到他与孩子，心里甜滋滋的，凑过去亲亲他下巴。他每隔一日必会打理胡须，不扎人，却还是有些细小的胡渣。刺得她嘴唇酥酥麻麻的，不讨厌。既不邋遢，又带了那么点儿男人味儿。

温存片刻，她索性窝在他怀里，与他一同看信。

书信末尾，提到老宅那边，老太爷中风多年，至多也就再撑个几月。姜老太太自大老爷没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岁南边儿倒春寒比往年都厉害，老太太着凉病倒，竟是一病不起。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已是瘦的皮包骨头，人也有些糊涂了。

如今倒好，大太太童氏只得两头兼顾。老太爷坚决不见老太太的面，这同样病着的人，还得分别安置在两处院子。童氏忙得精疲力竭，底下几个姨娘论起争宠，一顶一的能干。到了这时候，只担心老太爷与老太太去了，童氏翻脸无情，要撵她们出府。都只忙着绞尽脑汁藏银子，哪里还管旁人死活。

看到此处，他从背后，伸手抽出信笺，远远丢开去。姜家老宅如何乌烟瘴气，她也就无谓知晓了。

她读得没他快，大房如何，才看了一小半儿，已被他弯腰抱起来，眼睁睁看着家书被扔在案上，散开的信纸，各自沿折痕微微翘起。离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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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第364章 芝麻开花，美梦可期

她觉得他今夜格外有些不同。

眉宇间神色太温和，随着他走动，眼里折射着她无比熟悉的光亮。

七姑娘双颊绯红，被他平放在榻上。见他抽去寝衣的系带，右衽交领的前襟，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他劲瘦健硕的胸膛。

烛光下，他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男人阳刚的身形半遮半掩，衬得他肩宽腰细，俊逸之姿，皎如玉树。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次也没碰过她。多数时候都是和衣，规规矩矩搂着她睡觉。让她恍惚生出股错觉，或许在她进京之前，他便是这般自律，收放自如。

而今突然弄明白他的意图，她闭上眼，耳朵听见他放下帘帐，窸窸窣窣上榻的声响。

顷刻，他揽着她肩头，将她侧转身面对他。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怜惜她身子重，他求欢的方式，亦变得温雅。

这人不急不躁，湿漉漉的吻落在她眉梢眼角。手掌探进她里衣，熟门熟路摸到她小腹。

“今晚先跟他正式碰个面，熟悉了，往后才好管教。”

她身子轻轻颤起来，被他这句别有深意的话给逗笑了。

“大人，孝道不是这么个教法。”

以此回应他先前那句，有他在，绝不会教养出不肖子孙的话。

“有何不可？”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手掌自小腹往上，不会儿便爬上这些日子以来，只能看不能碰的那处柔软。

“眼下时机正好。正当教他，他母亲孕育他，何其辛苦。便是他父亲，也因他百般隐忍，日子难捱。”

他这般说着荤话，眼睛一直盯着她。禁欲多时，目光虽火热，面上却丝毫不露急切。矛盾的，透出一股禁欲的美感。

拖在踏板上的纱帐，微微晃动着。她的亵裤，不知何时，从被子底下，被他踢了出去。

他很有分寸，可她依旧嘤嘤的唤他“轻点儿，轻点儿。”

他吐着热气，目光深深看着她。动几下，便停一停，给她留下缓口气的空当。趁她杏眼迷蒙，无意识的往他身上靠。他挺着静静不动，默默体会有她、有小儿，心口饱胀酥软的感觉。

“卿卿。”

“嗯？”

“无事。”

实则他想对她说，当年他在麓山决心强留她在身边那一刻起，他便懂她。他不曾想过有了她，再纳别的女人。因而她不必感到有负累。

虽然她从未说出口，可她着急为他诞下子嗣的心情，令他欣喜之余，又心疼她的懂事。

感觉她身子一下一下缩颈，他下腹一紧，将她背转过身。她背心紧紧贴着他胸膛，恍惚中，仿佛他砰砰的心跳，也感染了她。

她娇喘起来，孕期身子敏感，不自觉扭动起来，轻轻蹭他。

他低喘一声，在她熏得粉嫩的耳旁低语，“我动了。若是不舒服，即刻告知，切勿忍耐。”

不舒服？跟他一起，怎么会不舒服？

事后，她舒服得像只吃饱喝足的懒猫，像极了阿狸稀罕他的神态，卧在他心口，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下榻倒了壶中的温水，替她擦干净身子。又到柜子里重新取了套她给他缝制的寝衣，系上腰带。将自个儿收拾齐整了，这才躺回去，哄小儿一般，轻拍她背心。直至她鼻息变得轻浅而绵长，他方灭了灯，搂着她，安然闭眼。

转眼又过一月，熬过北地最热的酷暑，九月上头，天儿渐渐阴凉下来。

宫里庄美人又晋了份位，如今已是四品容华。以她的家世，若非怀王十分中意，再要往上爬，除非怀上龙嗣，否则便是想也别想。

“听说今儿下了早朝，王上又到姜婕妤宫中探望公子昶，还赏了他许多西边儿进贡的小玩意儿。王上对公子昶的宠爱，远远超出那几个不得宠的帝姬。”

如今庄容华依旧住在朱婕妤宫中。婕妤娘娘当着她的面儿，故意感慨上这么一句，只叫庄容华握紧了拳头，目光遥遥往向姜婕妤的寝宫，恨不能夺了公子昶过来，自个儿抚养。

“娘娘，午后王上还来么？臣妾近日也翻看了几本棋谱，您与王上下棋的时候，臣妾可否在一旁看看，长长见识？”

这却是十分无礼，逾越了。

之前她侍寝，多是朱婕妤有心提携。而今她却是主动开口，着急讨要在怀王跟前，多多露脸的机会。生怕怀王一转身，便被这满后宫的美人迷了眼，再记不起还有她这么个人在。

朱婕妤眼底深处，掠过抹讥讽的冷芒。

这倒是个顺杆子往上爬，贪得无厌的。好在她如今需要的，正是这人这份不知进退的贪念。

“如此也好。还有一事，秋节将近，宫中设宴，兴许你那旧识，也要入宫。倘若遇上了，你需礼让她几分，切莫冲撞了她。她如今那身子，可是金贵得很。”

这话说得讲究。看似是为庄容华好，只差叫她见了世子妃，赶紧绕道走。可既然如此担心她会惹事儿，又何苦这么老早告诉她，秋节宫宴，世子妃会进宫。

上回庄容华不过刚封了个美人，便迫不及待到国公府炫耀她的“出息”。仿佛一刻也等不及要告诉姜家人，她离了姜家，没有姜家对她的错待，她只会一飞冲天，往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她。她会比姜家所有人，都过得更好。

朱婕妤只看她人坐在那里，一双眼睛豁然一亮。直直挺着腰杆，一听世子妃要进宫，好像头发丝儿都竖起来，就跟斗鸡似的，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怕是在想，如何故技重施，这回亲自找上门去，抖擞抖擞她更进一步，得了容华的份位。另外，她那婢子，怕是一定要带上的。

“到时你那旧识进宫，本宫便使唤人传你到身边作陪。如此，即便那人仰仗身份，想刁难于你，本宫也能回护你一二。”

这哪里是叫人招呼她到身边来，分明是要将世子妃几时进宫，清清楚楚，透露给她知晓。

庄美人嘴上感激不迭，心里却想：到时寻个借口，轻易便能脱身去打姜瑗的脸。只一想到姜瑗在她面前，再不乐意，也得恭恭敬敬，低头行礼。庄美人心中，只恨不能明儿就是秋节。

故人相逢，今非昔比，定然叫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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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第365章 去岁佳景，今犹在

“主子，您娘家赵管事，又送来一万两，并两匹细云纱。您看是不是还是老规矩，这缎子，一匹做衣裳，一匹存进私库里去？”

东苑禾田居，陈夫人跟前的陶妈妈手里捧着装银票的匣子。看主子坐在妆奁前，正挑选步摇。陶妈妈主动上前，揭开匣子，请主子过目。

陈夫人描了眼线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斜睨一眼那银票的数额。对着铜镜，一手各取一支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抽空，满意轻“嗯”了一声。

陶妈妈会意。主子娘家那位善于打理田产店铺的嫂嫂，如此识趣。每季往府里表的“心意”，从来没少过一厘。

自然，下半年主子娘家那边，借主子与三爷这层关系，在外面疏通门路，牵线搭桥攀关系，也就得了主子默许。

回禀完，陶妈妈欲行告退。

“慢着。今次这缎子不留了。一匹裁了做衣裳，另一匹，送到世子妃屋里。”

陈夫人取出胭脂，在唇上匀了匀。看着铜镜里唇红齿白，丁点儿不显老态的面容，又左右照照，这才称心。

与许氏斗，斗的也不过是一口气。再得宠又如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总该为往后打算打算。

如今世子妃有孕，这国公府，终究要交到那位手上。之前她不敢想，以那人冷硬的秉性，有朝一日，会对她母子俩改观。

她不是不懂忍让讨好，可那许氏半点儿不留情面。她进府的第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过去给正室夫人敬茶。结果呢？许氏叫人将她挡在门外，压根儿不许她踏入上房半步。那杯茶，自然也就没敬成。

许氏如此羞辱她，当着阖府上下，不承认她是正经过门的侧夫人。她若再唯唯诺诺，一退再退，这府里惯来踩低捧高，哪里还有她安生立命之地？

忆起往昔如何被许氏再三轻贱，陈夫人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三息过后，这才又睁开眼，提上身后婢子递来的食盒。这个点儿，正好到前院国公大人书房送茶点。

“去吧。先试着交好她，往后，兴许能多一条出路。”

因着许氏的关系，那人对她母子俩，从来没有好脸色。如今转而挑了与人为善的世子妃着手，也不是全然指望她。但求她在紧要关口，能为她母子俩说一句话也好。

那人如此宠爱她，想来出自她嘴里的话，多少有些分量。

陶妈妈领命，将匣子里的银票妥当收起来，上了锁。便抱着细云纱，往西山居而去。

“夫人客气了。劳烦陶妈妈转承夫人，这料子妾身收下了。过几日，妾身再登门道谢。”

叫春英送陶妈妈出去，七姑娘抬手抚上案上的绸缎，眼里若有所思。

这陈夫人，倒是个有心人。这细云纱质地柔软，纱眼细密，穿在身上，透气舒适，不会扎人。尤其适合天儿热的时候，给小儿做外裳，不怕捂出痱子。

让单妈妈收起来，隔日七姑娘再去请安的时候，有意无意，便提起了陈夫人赠她细云纱这事儿。

许氏拨弄着佛珠，撩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又听她自言自言一般絮叨，正好拿了给小儿做衣裳，许氏手上动作停了片刻，终究对此事，未置一词。

请安出来走出老远，春英这才急着劝七姑娘，“奴婢原本就担心，您收了陈夫人的礼，国公夫人心里会多想。如今看来，刚才夫人那般，像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要不您赶紧寻个托词，将那礼给退回去？”

“如今再退回去，迟了。”七姑娘嘴角带笑，脚下慢慢挪着步子，一路兴致颇好，顺着游廊，赏花观景。

她虽是这府上的世子妃，然则便是碍于赵国公的颜面，也不宜插手上一辈的恩怨。她若严词拒绝陈夫人好意，便是表明立场，与陈夫人母子划清界限。如此决裂，破坏后宅和睦，不是她这晚辈该做的事儿。更不能头脑发晕，积极的，去出这个头。

哪家娶媳妇儿，也不是为了将原本就有的矛盾，扩大得更加水火不容。

既受了陈夫人的礼，这事儿，自然就不好偷偷摸摸，私底下瞒着。就跟她心里有鬼似的。倒不如坦白说与国公夫人知晓，还能阴晦的点出，她这做小辈的，夹在中间，也是难做。

当然，最要紧还添了那句，“我要了不是为我自个儿，而是用到您孙子身上。”

如此，想来许氏心里便是有不痛快，也会消减几分。

借此机会，她也委婉表达了这么个意思：无论陈夫人那边如何拉拢她，她都会一五一十，老实交代，绝无隐瞒。

至于国公夫人，您老要不乐意，只需您一句话，她便拿了鸡毛当令箭，彻底与那边断得干净，还少了麻烦。反之您若对陈夫人继续这么“冷暴力”，只当是跳梁小丑，懒得搭理。那么她这做小辈的，便明里不掺和，暗地里给您通风报信儿。终究，还是跟您亲的。

刚才在屋里，许氏便是看穿她这一手“看似规矩本分，实则隐约带着讨好”的花招，只捻着佛珠，算是知道了。

看春英如今还皱着眉头，忐忑难安，欲言又止的模样。七姑娘无奈，招她过来点拨两句。

春英听明白后，恍然大悟，只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遂拍拍心口，十足感慨道，“小姐，不是奴婢胳膊肘向外拐，世子爷教您，是当真教得好。太太若是知道如今您肯花心思想事情了，必定心怀大慰。”

七姑娘望着眼前顺着屋檐，从隔壁院子爬过来，欹生着垂在半空的花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事儿可跟那人一点儿干系也扯不上。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个儿拿的主意。

春英这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胳膊肘，就跟这爬过院墙，又爬过屋檐的花枝似的，往外拐得不能再拐了。

夜里那人对她提起秋节宫宴一事，叮嘱她身后随时得跟着人。尤其筵席过后，御花园赏灯这出热闹，不许去凑。

七姑娘低头抚抚自个儿的肚子，不满在心里嘀咕：当她没见过御花园的花灯么？什么热闹都去凑。上回她可是跟着他，登高望远，俯瞰整个园子的。

至今记得，那晚他带她去看拜月祈福的祭坛，烛火与月光辉映，很美很美。

美到，心愿成真——得成比目，共效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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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第366章 借他那世子妃姜氏一用。

左相府中，一做私兵统领打扮的军士，单膝跪地，羞愧难当，向上首那人请罪。

“小的有罪，若无六爷提醒，至今未曾发觉相府外有异。现已查明，府外确实埋伏有武人。看打扮行事，不止一路人马。其中一拨，有几人行迹，与前御刑监暗探，像了八分。小的已加派人手，严加守备。”

朱六爷单手支肘，啪一声，手中的象牙折扇，重重击打在书案边沿。那折扇的骨架子精脆，受不住如此大力，自敲打处，由上而下，绽出一道蛛丝般细长的裂纹。

“可惜了，上好的折扇，就这么毁了。”说罢信手将之抛到堂下，如弃敝履。

那折扇正好被他扔到底下跪着那人，眼前三寸之地。半打开，静静躺在地毡上，因着是象牙为骨，折射的光，便淡淡带了几许冰冷。

那私兵统领动也不敢动，头垂得更低了。“是小的疏忽，小的请六爷责罚。”

朱曦绕过他，玄色的袍角，自他身旁掠过。

“先记下，准你戴罪立功。”说罢撩起衣摆，跨出门，带着守在门外的随扈，夜半往温良居所而去。

屈指叩门，却见温良披着件青衣薄衫，手持烛台前来应门。刚漱洗过，发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湿气。头上只一根木簪，做文士打扮。

“六爷请。”温良侧身想让，露出他身后矮几上，摊开的书卷。可想而知，先前是在温书。

两人隔着案几，各自入座。

“深夜到访，实有一事需告知先生。确如先生所言，先生如今处境，大为不妙。除之前推断，江阴侯已派人盯梢。更棘手的，还属赵国公府那位。”

温良面上一苦，翻手合上恩师所著典籍。直起身，慎重向他一礼。却是谢他相留，救命的恩情。

“中秋宫宴，温良请随六爷进宫。温良欲面见几人，以消心头之惑。”

朱六爷暗中睇一眼案上倒放着那卷文书，分辨出是一卷《传习录》，为姬舟所著。不由暗想，姬舟此人，所开心学一派，道义委实有些太天马行空了。

姬舟倡导思想自由，鼓励寒门学子读书入仕。主张学而优则仕，彻底破开仅仅掌控在世家手中“举贤、举孝廉”的狭隘局面。

这一学说，于一国而言，已是捅破天的大事。

也莫怪那人如此坚决，必要将温良抹除才甘心。

朱曦以为，他和那位，观点尚有些不同。

温良此人，虽极力推崇心学。然则古往今来，著书立派者，何其多也。异端学说，在此之前，不是没有现世。

然则如何？著书与推行，浑然不是一码事。朱曦只觉好笑，这心学听起来厉害，若能得寒门学子拥护，长此以往，或可与世家抗衡。

事实却是，寒门之中，又有多少人识字？这天下读书人的力量，十有七八，掌控在世家手中。若然心学肆虐，世家又岂会袖手旁观，不理不问？

朱曦看来，这心学，便是好听好看，唯独不中用的一堆废纸。

那人如此看重温良，或许，除开心学，也如他一般，看重的正是温良此人，极善谋略。故而，方才这般大动干戈，防患于未然。

抛开心学不谈，朱曦对温良所请，还是十分尊重。

“先生不知，今岁秋节，与往年稍有不同。先开诗会，次之酒席，末了才是御花园赏灯。在下下了早朝，需直奔文渊阁主持诗会，免不了人情上的往来招待。恐无暇抽身回府，再接先生一道进宫。”

温良听他这么说，却是苦笑连连。“敢问六爷，这主持诗会，可是六爷主动请命？”

朱曦一怔，摆手道，“自然不是。实在是众位同僚推拒，盛情难却。”

话到此处，忽然，朱曦面色也是一变。得温良此问启发，终于察觉，这“主持诗会”的差事，怕是意不在诗会啊。“这是……”

“不错，该是那人授意，推波助澜，一手促成。为的，不过是将六爷拖延住，而我若甘愿被困死在这府中，无所作为，那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朱六爷脸色有些难看了。

“照先生如此说来，何不换了在下方便的时候，再陪先生进宫不迟？”

温良倒也想如此，奈何事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六爷可知，如今温良等同作茧自缚，轻易不敢迈出相府。然而温良确有需得查探之人，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正如那公子丹，倒回去几年，谁又能想到，正是此人，在夺嫡一战中，助那位一锤定音。谁又能担保，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公子丹？”

这话便如一把尖刀，直直扎进朱曦心口。是啊，谁敢夸下海口，说世上再无第二个公子丹？

“不瞒六爷，在下如今疑的，便是那近乎被世人忘却，庸碌无为的公子义。除他之外，在下对右相大人与江阴侯，亦是仰慕久矣。错过今岁秋宴，温良平日又轻易出不得府门。何时才能一探究竟？”

这便是说，他欲暗中查探之人，除公子义外，赵国公府世子顾衍，江阴侯贺帧，亦在此列。

温良怀疑，多年前搜寻他那伙人，或许便与江阴侯脱不了干系。莫不然，两人素未谋面，何以他甫一进京，便被那江阴侯一眼给盯上了？甚至毫不迟疑，便与那位递了消息。

这其中的名堂，委实叫他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

温良不知，正所谓世事难料。当年欲诛他之人，早记不起他是何许人也。如今真正清楚他一身所学，忌惮他韬略的，已是另有其人。

不巧却是，这前后两人，因一个女子，加之彼此间清楚对方底细，由前世各自为政，演变为如今交情匪浅，方才铸成他温良今日进退两难的困局。

只点了一盏烛台与一盏油灯的房舍里，朱曦屈指，在膝上轻轻敲打。只觉此事难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安排护卫，单独护送温良进宫，出去后，一路都需提防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御刑监，层出不穷的行刺手段。

若是在人流如织的长街上还好，一旦马车驶上那条通往王宫的官道，除同样出身世家之人，寻常百姓严令不可踏足，违令者斩！

如此，即便先生乘坐的马车上了官道，前后都有朝臣或是女眷的轿辇做掩护。想让御刑监的探子投鼠忌器，碍于有旁人在不敢动手。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反而落入对方圈套！

比起潜伏道旁，伺机弓弩射杀，自然是藏在马车中，就近前后夹击，更容易一击得手。京中无人不知，出自御刑监的探子，便犹如那钻地的老鼠，无孔不入。伪装隐匿于轿辇之中，反倒更方便对方行事。

朱六爷敲击在膝头的手指，越发急促起来。

恰逢此时，温良于案后抬起眼来。温和无害的眼眸中，目光清澈如水，已是有了决断。

“还请六爷为温良安排进宫一事。此番，温良便借他那世子妃姜氏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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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第367章 是死是活，全看她宠爱几何

秋节这日，四姑娘梳妆毕，看看更漏，竟提早了近一个时辰。闲来无事，索性到西山居串门子。

“嫂嫂也喜爱侍弄花草？这枝叶修剪得真是别致。”顾臻对着窗边方几上摆放的兰草，赞不绝口。弯腰凑近了赏看，一层层拨弄开，翻看叶片。又捧起那半开的香兰花苞，轻嗅一口，满足道，“那些个文人雅士最讲究，美酒饮到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嫂嫂养的花儿雅致，人更雅致。”

冬藤立在世子妃身后，正捧着妆盒，一边等着春英替世子妃挑选衬那襦裙的头面，一边偷师春英梳头的好手艺。

听了四姑娘这话，冬藤眼角偷偷朝那兰草瞥一眼，低头忍笑。

七姑娘坐在绣凳上，透过铜镜，瞧见春英与冬藤两个，在她背后，忍得辛苦。于是大方坦白，冲着那花儿指了指。

“四妹妹是自家人，我这做嫂嫂的也不瞒你。之前这花被我剪坏了。昨儿傍晚你阿兄回屋，见我执着剪子，踌躇不定。你那阿兄即刻便沉了脸，训我不该碰这尖锐之物。抢过去，经他之手，三两下这花儿便成了如今这模样。”

她哪儿是风雅之人。怀孕前，至多搬了屋里的盆栽到院子里晒太阳。或是执了瓜瓢，给花架子底下的藤蔓浇浇水。

要说养花弄草，那是公孙大人的拿手活儿。兴许那人便是与公孙相处日久，耳濡目染之下，受了熏陶。平日虽不摆弄，奈何他天生贵胄，生来一股子风雅韵致。这气韵，体现在花草上，如泼墨而书，意随心走。

那人的境界，岂是她比得了的。同样一盆花，好好儿的兰草，硬是被她修剪出了箭竹“宁折不弯”的骨气。

他回屋那会儿，看到的便是她举着剪子，既后悔，又犹豫着要不要再试试的那一幕。

四姑娘捧着肚子，半倚着窗棂，知世子妃性子好，相处起来，也就格外放得开，只笑个不停。

想到他两人相处的情形，越发羡慕了。

前日她到母亲房里请安，经过窗前，恰好听见许氏对单妈妈说道，“秋节宫宴那日，想必京中世家子弟，但凡得家中器重的，都会赴宴。顾臻那丫头年岁也不小了，正好给她相看相看。据说今岁还开诗会，这下好，相看好了人，再打听打听才名。也不知有没有才貌俱全，可堪匹配的。”

一念至此，四姑娘笑声渐歇，脸颊不觉便红了。

她是知晓的，早两年母亲便已留心她的亲事。不是没瞧上眼，便是被她阿兄给拦下了。只道是家世不合适。

那时候她不懂，也是后来偶然听母亲对单妈妈感概。说是当初已有些意动，却被世子划去的那几家，不是在夺嫡那场凶险中，生出了背弃顾氏之心。便是如今更亲左相，与顾氏面和心离。

顾臻便是再不通晓世情，也明白，若不是阿兄，她当初早早嫁了，如今境地，必然尴尬。

“有心事？”七姑娘看她笑着笑着，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拉她坐下，说说体己话。

对于顾臻这小姑子，七姑娘是喜欢的。除了缺心眼儿这毛病改不掉，旁的都还好。只是叫人对她往后的日子，颇有几分不放心。

看她绯红着脸，手指头拧麻花似的绞着帕子，一副扭捏姿态。便知是女儿家心事。七姑娘屏退左右，将碟子里剥开的蜜桔，向她推了推。

“多谢嫂嫂。”顾臻叉一块喂进嘴里，细嚼慢咽。关乎亲事的那点儿少女心思，在心上缠缠绕绕。

“嫂嫂，你刚认识阿兄那会儿，阿兄对你，是否格外不同？”

之前从幼安郡主那里，顾臻没少听说七姑娘的事儿。只是郡主嘴里那话，可想而知，不是什么好话。

在四姑娘眼中，郡主口中那“少廉寡耻，缠上世子哥哥的野丫头”，与眼前温婉端庄的世子妃，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自然七姑娘缠着她阿兄不放那话，也就不足为信了。

七姑娘一怔，没想她会问起这茬。对上四姑娘好奇又期待的眸子，七姑娘握拳清咳两声。放下手，正色道，“是不同。”

威胁恐吓，甩冷脸，格外爱教训人。态度之严肃凶厉，一度让她对他敬而远之，惧他如虎。

这话她不敢明着说出口，旁人听来，或许还有打情骂俏，故意显摆之嫌。

于是四姑娘便理所当然的误会了。以为那人打从一开始，便对她如此温柔爱护。眼里晶晶亮亮的艳羡，更盛了。

七姑娘一瞅，事情不对。再叫顾臻这么追问下去，她可没那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好吐露实情，又不好骗人。

于是眸子一转，狡黠的揭破四姑娘的心思。“我道如何，原是四妹妹对自个儿的亲事上心了？”

颇得顾大人几分真传的七姑娘，一句话便令四姑娘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

这下好，不用她开口，这话题自然打住。顾臻跳起来，拍拍滚烫的面颊，一边逃避似的向外疾走，一边欲盖弥彰的催促，“时候不早，该进宫了。母亲怕是该等急了。”

提着裙裾冲出门，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儿。

守在门外的单妈妈与春英对视一眼，满眼疑惑：四姑娘这是怎地了？不是说过来等姑娘，一同去东苑的么？

几乎同时，左相府厢房之中，温良立在窗前，望着庭院角落里几株俯仰生姿，错落有致的百日红，目光澄净而空明。

这一刻的宁静，让他记起山林中，避世的那间草庐。门前也栽有一株低矮的山楂树。结果的时节，红彤彤的一串，沉甸甸缀在枝头。采了洗干净，直接就能吃。果肉清香，甜而微酸。

这般想着，西窗廊下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还混杂着军士身上的甲胄，行进间轻微碰撞的声响。

温良偏头，在来人转过拐角，露面的一瞬，他眼中的空明，全数化作波澜不惊的平静。

那人在他三步外站定，拱手抱拳，“先生，国公府女眷一行，已于半柱香前动身。您的马车及随行护卫，都在二门外侯着。”

温良颔首。回身再看一眼书案上翻开的《传习录》，举步出了房门。

此一去，是死是活，全看那人对姜氏宠爱几何。是否如外界所言，世人皆知，无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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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第368章 一方绢帕

四姑娘原想赖着与七姑娘同车，却被国公夫人请了回去。许氏担心四姑娘这安静不下来的性子，会扰了姜氏在车上休息，对她很不放心。最终四姑娘随了国公夫人的车驾，七姑娘目送她苦着张小脸到前头去了，放下帘子，好笑不已。

靠坐回车中安放的软榻，七姑娘眼角瞥见冬藤怀里抱着食盒，讶然问她，“抱着作甚，放下就是。”

冬藤有些犹豫不决，瞅瞅腿上放着的食盒，再瞅瞅车里铺着的毛绒地毡，迟疑回禀，“主子，要不奴婢还是就这么抱着吧。虽然有毡子，可万一有个颠簸，磕着哪儿了，奴婢怕您亲手给世子爷做的点心，给碰坏了。”

见她坚持要抱在怀里，七姑娘笑着夸奖了两句她“有心”，知她是个聪明的，往后叫春英多教教她无妨。

自打将绿芙留给了姜昱，她屋里大事小事，都由崔妈妈与春英两个管着。往后崔妈妈需得帮她照看小儿，只春英一个忙里忙外，担子是重了些。

七姑娘身上搭了件披风，进宫还有好长一截路走，她身子重，爱打瞌睡，正好在车里养养神。

闭上眼，暗自估摸：使人送到庵堂，给殷姑娘的月饼，也该送到了吧？

许久不见她，每回去信，总是回说“安好”“安好”。这样合家团圆的日子，想起她来，分外心酸。

因着顾及她身子，赵国公府一行，马车都驶得平缓。两刻钟后，还有两条街口，才是通往王宫的官道。

靠近官道，与其纵横交错的通济街另一头，正徐徐驶来一辆蓝布红顶的马车。温良盘膝坐在车内，两手抚在膝上，摒却心中的杂念。

这般式样的马车，今日午后，从相府，共使出三辆。同一时间，分别从相府正门、侧门、东边的角门，沿着稍有不同的路经，各自往王宫前行。

虽则他料定，那人与江阴侯，绝杀一击，怕是还会落在官道上。他如今并无官职，即便横死当场，官府也只会当了寻常的人命官司来办。

死个人算什么？更何论白丁一个。京里每年受饥荒之苦，活生生饿死之人，岂止百数？他除了一身所学，与略得六爷几分看中外，再无依傍。死了便死了，查不出谁人犯案，那卷宗被弃之一旁，堆砌在府衙存留案底的阴暗屋舍里，用不了几月，面上便会蒙上灰蒙蒙的尘土。

他布局，三辆马车同时出府，不过是为混淆视线。若能就此分别牵制住那人与江阴侯手下人，化整为零，那是最好。

温良伸手，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后背紧贴着门板，侧身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只见街上张灯搭台，因是秋节，格外闹热。

道旁走商的贩夫，挑着担子，高声吆喝。寻常人家的姑娘，布衣荆钗，交好之人，三三两两拉着小手。两个铜板便能换一碗油茶吃，道旁还有糖葫芦、白麻糖，这些个姑娘家爱吃的零嘴儿卖。

捏泥人的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多是孩童，被爹娘抱着，或架在脖子上。看得眼珠子仿佛黏在那捏好的猴子、老虎身上，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温良放下垂帐，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靥。

络绎不绝的街市上，倘若闹出命案，想来以那两位的城府，不会算不到，朱家等的，正是这么个一口咬定，便难以撇清的事由。

中秋佳节，京畿重地，于闹市公然行刺，造成骚乱。如此视王法于无物，便是碍于脸面，怀王也不得不下令，严命追查。

如此，换做平日，他离开相府，暴露行踪那一刻，可谓必死无疑。然则今日，这熙熙攘攘的街巷，反倒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庇护。

正如温良所想，相府外乔装过后，埋伏的暗探，一得了消息，竟有三辆马车同时驶出府邸。在没弄清那人到底藏身哪辆马车前，更加不敢掉以轻心，轻举妄动。

大人只命他们严密监视。如今事情有变，这差事，怕是得动动脑子，灵活应变了。

另一厢，一早等在官道旁，脚边还放着个枯草编织的头环，公孙靠坐在树下，同样得了相府那边传来的口信。

因着街上拥堵，马车行得慢，这两条腿儿的，倒是比车轱辘跑得要快。

公孙摇着羽扇，对身旁抱臂，常年冷着张脸的周准言道，“温良此人，心思缜密，颇有谋算，且胆色非凡。可惜，实在可惜，奈何是朱党中人。”

周准低头擦拭着手上的弓弩，只待那人的马车一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人射马，其余几人抛出钩锁，将车厢拖离官道，便可立斩温良。

至于随行护送之人，自有江阴侯的人料理。

此时，七姑娘听着外面的喜庆，丝毫不知，两方人马，已较上了劲儿。

童伯驾着马车，忽而却见前边，半空中，一方水红的绢帕，飘飘荡荡，打着旋儿，落在道路中央。

童伯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暗自提高警惕。紧了紧缰绳，马车驶出几步，缓缓停下。车旁随行的护卫，手纷纷把在腰间的佩刀上，严阵以待。

一做娇娇打扮的贵女，拎着裙摆，从吹糖人的摊子前，疾步过来。见了这阵势，好似吓了一跳。怔楞片刻，带着几分局促，俯身微微一礼。羞红着脸，赶忙拾起那绢帕，塞进袖兜里。

带着她身后追来的婢女，再顾不上看那好玩儿的糖人，躬身钻进了道旁停着的小轿。

这么一耽搁，七姑娘一行，却是被前边侧夫人陈氏乘坐的马车，撇下三丈有余。

七姑娘身后，却是关夫人的车驾。关夫人跟前那婢子，半掀起帘帐，探身出来瞧一瞧。见不是个大事儿，便笑着缩回去。将这事儿当了谈资，讲给主子逗趣儿。

通济街离官道只几步路的岔路口上，跟在马车旁，护送温先生的护卫头领。只见街口扮作卖炊饼的相府内侍，突然收起灶炉旁竖起的幌子。

那头领靠近车窗，低声道，“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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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第369章 几步之遥，生死一线

来了么？

车内静坐之人抬起眼，心知到了此刻，他算是自绝后路，目中再无迟疑。稳稳抬起手，卷起车窗两旁挂着的靛青帷帐。就这么坦坦荡荡，公然露面。

事到如今，温良已不怕泄露行迹。

他藏身何处，确切的口信传到对方耳中，却是越早越好。如此，欲取他性命之人，方可多些时候，权衡轻重。

缓缓前行的马车中，七姑娘侧身闭着眼，并未睡熟。春英与冬藤两个，怕吵了她清静，俱是干巴巴瞪着眼枯坐，车里的静谧，将座下车轱辘吱吱的磨叽声，莫名就放大几分，仿若清晰响在耳畔。

听着车轮子转圈的声响，似慢了下来。七姑娘眼帘睁开一条缝，正巧瞅见冬藤那丫头，乌鸦鸦的后脑勺挡在她眼前，正挑起帘子，伸脖子往外看。

见冬藤跟定住似的，高高挑起帘帐，盯着窗外目不转睛，竟忘了撒手。不用想也明白，定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事儿。

“出了何事？”七姑娘随口一问，倒不是真就好奇冬藤所见。只提醒她，出门在外，需得稳重些，莫忘了规矩。

冬藤一惊，这才回过神。赶忙放下帘帐，转过身，眼中除了一时失态的羞惭，还透着几许忿忿的气恼。

“小姐，前有一车，竟毫无眼色，抢了咱们的道，插入国公府车流当中。难怪童伯方才驾车，临近岔路口，行得格外缓慢。”

还有这事儿？七姑娘一怔，也是愕然。敢这么冲撞赵国公府车驾的，在京中，委实不多。更何论，她们一行，俱是女眷，乘的是四檐悬了铃铛，挂鹅黄纱帐的香车。

稍微有点儿眼力劲儿的，便是一时拿捏不准她们一行人来历，也不难看出，前前后后四辆香车，加之车旁侍卫衣着打扮，俱是出自同一府上。

如此还能拦腰截路，与插队无异，却是失礼至极了。

七姑娘坐起身，抱着滑落到膝上的披风，给冬藤使个眼色，叫她往旁边挪一挪。亲自凑上前，掀起车帘一角，打探仔细。

前边那车如此古怪的行径，叫她心里，莫名生出几许疑心。

待看清那车随行左右约莫七八侍卫，除领头那人腰间佩了长刀，余下的，都是一身利落的缁衣，体面而干净。

看这身打扮，也颇有些来头。只未佩利刃，赤手空拳，倒不想刻意来挑事儿的。

这么一想，七姑娘心里那点儿戒备，顿时消减两分。如今她身子重，又恰逢今日需得进宫，自然时时刻刻都带着几分警醒。

正欲缩回去，叫春英传令，索性让童伯驶得再慢些。既然已落后前边两位侧夫人的车驾，叫人钻了空子。不管那人存了什么心思，离得远些，总归妥当。

话到嘴边，好巧不巧，前边那车领头的侍卫，仿佛这时候才察觉，他一行人误入了别家府上的车队。疾走几步，靠近车窗，向车里那人低声回禀。

七姑娘便见前边那马车右手边的车窗上，搭上半幅衣袂，一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支肘，微微探身，前后两厢张望。

这情形，就好似对方真是无心之失。抢在她们前边，从通济街口拐入官道，也不过是方才她们被那拾帕的娇娇，阻了一阻。本该是紧跟着的两辆香车，拉开逾三丈远，正好叫那人的御夫，一个没留神，便尾随两位侧夫人的驾撵，横插一足，拐上官道。

七姑娘眸色一顿，眼波正好与车里那人回首张望的视线对上。

当此际，两人面上同时闪过一抹惊愕，谁也没料到，车中之人，竟会是她/他。

温良怔愕片刻，一眼分辨出，即便因着窗棂遮挡，那女子芙蓉面孔，半遮半掩，正是那日在长街偶遇，被江阴侯很是着紧，护在身后之人。

原本不过以为她只是江阴侯府上，稍微得宠些的姬妾。却不想……其人便是享誉京畿，被那位堂而皇之，昭显宠爱，更被自个儿视作救命稻草的赵国公府世子妃姜氏！

温良心下急转，虽惊讶于她与江阴侯何以私交甚密，面上却不动声色，如那日一般，冲她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却是表明他已记起，之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之后招手命那领头的侍卫，附耳上前，交代几句。

七姑娘便见那侍卫拱手领命，小跑至车前，冲那驾车的御夫指手画脚一番，那车竟稍稍掉头，向着能两车并驾的官道左侧，偏移几步。给她与关夫人所乘的车驾，让出道来。

“咦？”冬藤在一旁探头探脑，一边捂着食盒，一边低呼出声。未曾想到，前边车里那人，已然冒犯她家世子妃，这时候后知后觉，倒讲起礼数来。

因着此时进宫赴宴车马居多，那车微微靠左行，倒也不怕与从宫中迎面而来的马车让道。且因守着规矩，行得不疾不徐，抽身离开赵国公府女眷的车队，那车只稍稍落后两位侧夫人的马车，独自行在左侧。

七姑娘见此，学着那人的模样，挑了挑眉，放下帘帐，安心躺回去。心底最后一缕疑虑，也消散殆尽。

能认出那人，靠的不是脸面，而是他头上那支梨黄的木簪，与他那双清明的眼睛。

那人见了她，脸上一瞬闪过的惊讶，明明白白，做不得假。既非冲着她来，他目中又清亮无垢，对她一行，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歹意。她也就无谓草木皆兵。

加之他身旁随行的护卫，虽是练家子，只零星几人。便是她自负看错了人，也绝非是赵国公府轻装甲胄，近四十私军，一合之敌。

“亏他识趣。”冬藤两手抱着食盒，喁喁自语。先前还气那人不长眼，冲撞她家世子妃尊驾。这会儿又见他主动退避，那份不平，也就抛诸脑后了。

对面跪坐的春英见她如此，只觉冬藤到底年岁小，好争一时之气。看姑娘这意思，回去还需好好教导。

春英伺候姑娘躺下，替她搭好披风，跪坐回去，静静安守。

身后关夫人马车中，仍旧是那性子活波些的婢子，掀起帘帐，将看来的一幕，绘声绘色，讲与众人知晓。

“那人又让开去了，孤零零行在道旁呢。这时候了，还瞎讲究什么从容风仪。该丢的脸，早丢尽了。依奴婢看，车中那人，若非碍于官道上不可胡乱奔走这一条，他是恨不能一鞭子狠狠抽下去，一骑绝尘的。好远远抛开咱们，免得待会儿到了宫门口，碰了面，叫人看清了面目，脸上无光。”

这婢子口中轻鄙之意，无遮无拦。

关夫人闻言，摇头暗笑。那人虽则失礼在前，好在还知弥补一二，这事儿揭过便罢，何苦嘲弄人。于是瞪那婢子一眼，埋头教导燚哥儿知礼宽容的道理。

七姑娘不知，正是长街上阴差阳错那一面，令她原本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被温良运道极好，蒙混过了关。

半柱香之后，半道潜伏的公孙与周准得了信。周大人阴柔俊脸一沉，通身缭绕的戾气，就仿佛他身后都翻滚着滔天的血海。这副狠辣样，当真不负他多年来统领御刑监，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只叫面前报信之人，单膝跪在地上，背心冷汗涔涔。

“听你这话，竟叫那人，活着摸到世子妃跟前？”话里话外，对御刑监此次办事不力，直至那人主动现身，方才查明他行踪，甚为不满。

公孙紧锁住眉头，暗道一声要遭！

千算万算，算漏那温良竟如此不拘小节，舍得下文士清名，竟以妇人为凭仗，借世子妃，以求自保！

公孙摁一摁眉心，自从跟了世子，还是头一遭，品尝到挫败的滋味。

世子妃有孕，此刻对那温良下手，谁也没份那能耐，担保如此血腥一幕，活生生发生在眼前，不会惊扰世子妃尊驾？

倘若万一有个差池，世子妃腹中胎儿……那后果，公孙仰起头，望着树下斑驳投射的光影，犹记得世子得知世子妃有喜后，几次于书房中，不觉执笔走神时的神态。

那般温和，浅然含笑。

一如当初世子一意孤行，欲接姜氏进京。他极力劝谏，不惜斗胆，以“大事为重”恳请世子，亲手扼杀姜氏，切不可儿女情长，耽搁正事。

彼时世子非但不曾动怒，反倒笑看他，慵懒道，“大事为重？京中无她，那片天，撑来何用？倦矣，了然无趣。”

这话却是说，他虽贵为赵国公府世子，单只为顾氏，便要以一己之力，扭转大势，他兴致缺缺。嫌累，未必愿意全然接手，担下这副重若千钧的担子。顾氏偌大一家子，良莠不齐，他何时成了仁善之人，需得挨个儿过问旁人死活？

若非顾虑府上为数不多至亲几人，他大可携了她，拂袖远走。只他有一日接她进京，娶她过门，这赵国公府在他心头的分量，便又是两说。

如此漫不经心且狷狂的口吻，公孙只觉言犹在耳。经年过后，这府上多出的，除了比整个顾氏还了得的世子妃，还有世子妃肚子里那个。

单只一个世子妃，为大局着想，世子已不惜为她舍了一条腿。再加上她肚子里那个，今儿要是生出个好歹来，公孙眼皮子狂跳。望着同样一脸阴云密布的周准，公孙大人苦笑连连：

万万没想到，他公孙有一日，竟也落得瞻前顾后，投鼠忌器。

今日一番布局，不可谓不兴师动众。也不知侯爷那厢，单凭世子“怜香惜玉”的美名，交不交代得过去。

***************

温良借小七，轻飘飘一手以柔克刚，公孙大人被自家世子拖累，输得冤枉。那方小小的绢帕，丁点儿不起眼，真正的作用，发挥在此处。亲们猜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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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第370章 心思不同，风景不同

一路无事。

宫门口换乘软轿，温良面上丝毫不显方才冒失的窘态，极有风仪，向赵国公府一行女眷，拱手施礼。

见礼之时，并不说破一行人身份，很是谦逊。就仿佛这默默一礼，只是他身为别府门客，对世家高门女眷，该行的礼数。

七姑娘弯腰，借着春英打起的帘帐，钻进轿辇。待她坐定，春英收手，这时节，厚重的垂帘，坠坠落下。七姑娘下一刻，便凝了目色。

方才，她在那人眼中，读出了几许薄薄的羞愧。

她与那人素无往来，何来愧疚歉意？

心里想着事儿，不觉已沿着甬道，穿过重重宫阙，再往前，便是举办秋节诗会的文渊阁。

今秋诗会，文士聚于文渊阁中，饮酒赛诗。殿外不远处，有一池活水，湖畔搭建有竖起帷帐，拜月的高台。相熟的女宾们，三三两两跪坐一处，说笑逗趣。一边行酒令，一边品鉴文渊阁那边传出的好诗词。

七姑娘随国公夫人，先行向当中几位娘娘见礼。没见到姜婕妤身影，想她是更乐意躲在自个儿宫中，亲自照看公子昶，不耐烦凑这出热闹。

七姑娘眼风一扫，见此处做主的，除去之前见过几面的贺兰昭仪。还有一貌不出众，通身却素雅大方，面生的妃嫔。想起近日里宫中传言，不难猜出，此人便是那颇有几分才名，新得宠的朱婕妤。

七姑娘暗暗打量朱婕妤的同时，那人亦在心里嗤道：姜氏原是这副容貌，委实有些令人失望。这般容色，便是她自个儿，也胜姜氏三分。

七姑娘不知，被那人喂得圆润饱满的面庞，无端端便叫人给看轻了。她此刻规规矩矩跪坐着，微微垂着眼帘，听着耳旁靡靡的乐音，越发想打瞌睡。

不会儿，立在七姑娘身后，伺候茶水的宫婢，借着上前添茶，极快在她耳边低语两句，便见先前还无精打采之人，眼中蓦地有了华彩。

耐着性子又坐了小半刻钟，恰逢此时，有小太监捧着文渊阁新出的诗词抄本。众人兴致勃勃，争相一览。

当此闹热关头，七姑娘借口去净房，带着春英，悄然退出高台。只顺着石板路走出几步，果真见得那人身影，半隐在假山后。听见她脚步声，他转头，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眼底惯常的沉静，见了她，这才稍稍放缓。

她嘴角一弯，看他臂弯随意搭在推椅扶手上，便是只这么坐着，依旧好看得令人侧目。

记起这人出门前反复交代，七姑娘老老实实扶着春英的手，安步当车，一步步，稳稳向他靠近。

他眉梢一挑，哪里不知她是做给他看。嘴角仍旧牵起一抹笑，待她近前，他命公孙推他至文渊阁后殿，选了个僻静的角落，牵她到檐下凭栏处坐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

还在外面呢，且又是在宫中。昨晚说好，待得傍晚宴席，怀王宴请百官后，御驾离去，他再来寻她。可如今，怎么提早这许多？

若非方才那婢子添茶时，握着手柄的手心，微微张开条细缝。她一眼认出，那婢子手里捏着的，是他贴身常佩的玉珏，她也不会如此轻信人，寻了借口出来。

见公孙与春英两人，转过身，避得稍远。她伸手勾勾他袖袍，秀气的眉头蹙起来，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事？”

见他深邃的眸子盯在她身上，只不言语，她越发笃定了。“此事与妾身有关？”

这股子机灵劲儿。他抬手拨开她额发，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沉声道，“来时官道上那人，实为朱家门客，名唤温良。此人隐藏极深，阿瑗之前，何时见过他？”

她感受他暖暖的掌心，贴在她额头，再要蹙眉，他却不许。于是她瘪嘴，彰显她的不满。

“如此说来，果真是那人诈我？”她不蠢，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她提起朱家门客。他既说那人隐藏极深，那便是真的深，深到她如今方才确定，那人今日无礼之举，意不在她。

她只觉心累，莫名其妙便被人给利用了。防不胜防。

“可有坏了您大事？”她闷闷的，抬眸瞅他，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味道。

嫣红的小嘴儿撅起老高，那温良眼中并无恶意，这点她真没看错。可她算漏了，如今她与他密不可分，她的不够谨慎，与她对待不相干之事，懒于多想的坏毛病，之前不觉得，而今隐有悔意，怕拖累了他。

“再大也越不过你母子两个。此番便当受了教训。”见她不再皱眉，他停手，以手代梳，替她理一理额发。面上是一成不变的柔和。

话里话外，既未一概否认此事于他无碍，却也顾及她感受，对她，他多有宽和。

他口中所言的“教训”，更多却是自省。

他惯来顺水顺风，得她相伴，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难免懈怠。此事是他小瞧世人，当引以为戒。

她是聪明人。他话到此处，前后联系，不难想明白，那温良必是透过她，坏了他某些布局。

难怪在宫门口分别时，她从温良眼中，读出是愧疚与抱歉。七姑娘神色复杂，在温良此人身上，真实体会到人性的多面与难测。

这般心思深沉之人，除眼前这人外，七姑娘可不乐意再栽第二个跟头。于是坦白将长街上那一幕，尽数说与他知晓。

他闻言颔首，实则早从贺帧口中，听闻过此事。只贺帧从头到尾，对她闭口不谈，就像那日街上，从未遇过她。

他眸中闪过一丝幽芒，看她急切的，恨不能一股脑将那日之事，吐露给他知晓。一副娇憨之态，自言自语，“六爷？如此说来，温良投靠那人，当是朱家六爷？听说那六爷比相府嫡子更得左相看重，对他，您往后可得多多提防。”

她这话，明明白白透着对他的着紧。

他挑眉，揽过她肩头，趁她心有所思，将她带进怀中。

贺帧不提那日遇她，实则为她着想。

而她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恨不能洞察多些，只为帮衬得上他。

两人于此事上，截然不同的用心，足矣令他开怀。

趁她不注意，他打断她话头。欺身上前，轻声呢喃，“午时草草应付，如今有些饿了。夫人做的团圆月饼，可有带进宫来？”

*************

正如文中所说，同一件事，三个人想到的，各有偏差哈。我家世子嘛，嘿嘿嘿嘿，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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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第371章 无心有心，三言两语

食盒自不会随身带着。早叫冬藤守在软轿旁，本打算晚些时候，再寻机会给他。

一时吃不上果腹的月饼，那人逮了她“充饥”，含得七姑娘如玉的耳垂红彤彤的，这才放人。

回去路上，七姑娘埋头走路，脚下慢吞吞，偷偷摸摸发烫的耳根。虽恼他在外行事没个收敛，却也不能否认，比起在高台无所事事打瞌睡，她是更乐意偷空出来，与他私会的。

他此来是为那温良，这份紧张她的用心，她默默回想，不觉便翘起嘴角。

七姑娘思忖，待会儿再见那温良，她倒要细细瞧瞧，那双清亮的眼睛背后，倒是藏着怎样的心思。

与那人道别不久，半道遇上个熟人。

“远远瞧着像你，走近一看，果然不假。世子妃怎会去了后殿？可是嫌弃前边鼓乐粗鄙，入不得你耳朵？”

来人施施然挡在路中央，言辞之中，夹枪带棒，分明带着讥讽。

七姑娘抬眼一瞧，原来是她。感觉春英搀扶她的手臂，微微有些紧绷，七姑娘安抚轻拍了拍。福一福礼，温婉回道，“不想在此处遇上庄美人，却是巧了。今日筵席，有娘娘操持，自是没有不好。怪只怪妾身自个儿身子不争气，只坐了小半晌，便有些胸闷气紧。如此，方才到外间透透气。”

说罢抬手抚上小腹，无需多言，已将那句指责她“嫌弃鼓乐粗鄙”的强加之罪，给驳了回去。

在宫中，凡事都得谨言慎行。这罪名，她不敢当。

许久不见，这位庄美人的做派，也终于在后宫这坛大染缸里，侵染得似模似样了。

与颇为自傲的朱婕妤不同，庄容华一双眼睛，并不如何在意七姑娘日渐圆润的面庞。打从七姑娘借身子驳了她的话，庄容华眼风便如刀子似的，可劲儿往七姑娘肚子上招呼。

看她一副隐隐慈爱且戒备的模样，庄容华只觉眼前这人，明明白白便是当她跟前，不可一世炫耀张狂。委实可恨！

仔细算算，她打进宫起，得婕妤娘娘好心提携，每月也能侍寝一两回。更听郝姑姑的话，每回伺候完，她都紧紧夹着身子，待得恭送圣驾离去，转身回屋，躺回榻上，必定拿了枕头垫在腰后。据说这般更容易得子。

平日娘娘也没少赏她调养身子的汤药，偏方也用了不少。即便如此，却久久没有好信儿。

自个儿心心念念盼着的子嗣没有着落，却叫她最厌恶之人，事事得意。可想而知，庄容华堵在心里那团火，随着日子一****过去，焦躁中，越烧越旺。

今日诗会，单凭她容华的份位，尚不足以列席高台。若非婕妤娘娘使人传信，急急宣她前去作陪，她也不会脑瓜子一转，立即想明白，这是世子妃到了，娘娘不放心她，怕她生事，想拘了她在身边。

她带着人，兴冲冲往文渊阁赶去。还没上拱桥呢，远远隔着对岸，便瞧见个熟悉的人影，带着婢子，偷偷下了高台，沿着小路，一路张望。行迹颇为可疑。

她灵光一闪，回头打个眼色。带着郝姑姑与阿园，主仆几个唯恐被人发觉，猫着腰，借着矮树的遮掩，在岸这头，跟着对面那人移步，悄然观望。

接下来一幕，只叫她大吃一惊。不曾想，堂堂国公府世子妃，竟会假借诗会之名，背地里，与男子私通！

一瞬间，庄容华热血上头，激动得手指颤颤打哆嗦。从她这方望去，正好能瞧见一中年文士的身影。

如此在宫中与男子私相授受，这消息若传出去，七姑娘的名节……庄容华想想都觉振奋人心。

只下一刻，那文士退后两步，又从假山后推出个人来——

公子玉枢！之后露面这人，竟是公子玉枢！

庄容华先前油然而生的喜气，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顿时傻了眼。

怔忪中，忽而记起京中无人不知，那人对七姑娘不加掩饰的宠爱。庄容华先前还高高弯起的嘴角，木讷僵在脸上，死死掐着指甲，越想越恨。

这般还叫她怎么撒播流言？如此只会更加助长姜瑗的气焰，给她做脸！

就这么会儿工夫，那人便如此撒不开手，特意赶来瞧她？

但见那人神色温和，抬手揽上她腰肢，却被她轻拍两下躲开。于是他浅笑改握了她手，似问候两句，满意了，这才松开，带她去后殿。

如此情意绵绵的情形，一丝不漏映入庄容华眼中，只叫她眼眶生生的疼，心里又堵又涩。

比起怀王偶尔的临幸，她目光痴痴然追着那人坐在推椅上，远去的背影。若然他肯如此待她，或许，她亦然愿意将宫里的富贵，狠心堵了来换。

可惜，可惜，世事总是难以两全。

“方才听你唤的乃是庄美人，这问安却是问错了。世子妃不打算在礼数上，弥补些个？”

这却是诣在要她再端端正正，低头行一回礼。

庄容华挺直腰杆，仰头冷眼看她。原本就比七姑娘高出小半个头，如今下巴这么一扬，颇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架势。

问错了？七姑娘心下一动，片刻，微微露了丝疑惑。没打算与她纠缠，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她身后两人身上。

左边那婢子怯生生，从头到尾都埋着头。心知这便是改名“阿园”的宫婢。七姑娘自不会送上门去找不痛快。于是眼风絮絮扫过那做姑姑打扮，颇有几分资历的宫女脸上，扶着春英，耐心等待。

郝姑姑被她这么微微含笑一打量，偷眼瞥一眼立在身前，只知瞪眼，满以为能够以势压人的庄容华。

无奈感叹：六爷送进来这位，脑子实在不好使。做主子的，最是讲究“恩威并施”。她倒好，连个“威”字，都拿捏不住。

庄容华能够以宫妃的份位，强行拦路，与姜氏为难。可姜氏岂会在宫中，与她硬碰硬？这不，这位转而只盯着她们这些做婢子的，反过来，以世子妃的头衔，一个字儿也无需多说，只摆出一副迷惑不解的姿态，已迫得她不得不出这个头。

做主子的只知一味蛮横，做婢子的再要不懂规矩，传出去，也是她们不占理。事情闹大了，丢的可是婕妤娘娘的人。

“世子妃不知，我家主子，前不久晋了容华。此来却是应婕妤娘娘传召，前去高台作陪。”郝姑姑硬着头皮，上前圆场面。

特意点出婕妤娘娘传召，便不怕这姜氏逮住份位不放，拿“擅闯文渊阁”说事儿。

同样是以势欺人，姜氏不疾不徐，从容避开阿园，一眼便挑中自个儿答话。光是这份城府，便不是庄容华应付得了的。

郝姑姑再次叹息，为庄容华这般扶不上墙，颇为丧气。好在娘娘今日也没指望她真能成事。能打姜氏的脸，顺带落落赵国公府的颜面，那是最好。不然，娘娘那厢，也另有安排。想来此刻姜氏离席，那边却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不出郝姑姑所料，接下来便见世子妃一脸恍然，客气笑道，“原是如此。那妾身便在此恭喜容华。今日进宫匆忙，回头再将贺仪补上。”说罢欠一欠身，一张口，便将先前庄容华嘴里提到的“礼数”，硬生生由“见礼”，咬定成了“贺礼”。

如此，就仿佛听明白，庄容华此来，除之前见过一面，上前打个招呼，这明里暗里，还有讨好处的意思。

郝姑姑面色一变，暗道不好，赶忙向庄容华看去。果真见她回过味儿来，立时勃然变色。如同私底下一般，这模样，分明是要不管不顾的发火儿。

郝姑姑急急在她身后捅一捅，使力拽住她衣襟。庄容华回头，主仆两个视线撞上。好歹看出郝姑姑眼里的急切与乞求，庄容华气闷，正是有气儿无处撒的时候，便听七姑娘好似没看出她主仆两个暗中递眼色，淡然告退，“既是娘娘宣召，如此，妾身不便打搅。”说罢带着春英，挥一挥衣袂，就这么稳稳当当，原路折回，由另一条小道，洒然去了。

眼睁睁看她全身而退，自个儿白跑一趟，庄容华脸上清白交加，杵在那儿，怫然大怒。“姑姑为何阻我？她分明是装蒜，命她行礼，竟顾左右而言他，不将本容华当一回事儿！如此说来，这容华当得，岂不窝囊？”

兴冲冲而来，还没想明白，几句话的工夫，怎么就处处落了下风？

郝姑姑被她啪一声甩开手腕，手背被指甲划得火辣辣的疼。低垂着头，强压下心底的嘲讽，沉声道，“主子方才若开口强令她躬身行礼，传出去，世人只会笑话主子这是被人一语道破，怕是真还惦记着讨要好处，恼羞成怒罢了。主子为何就不想想，单凭口舌之争，那位当年在大殿上，尚且能够从容应对先王问话，当着巍昭仪的面，婉拒公子成美意。那又岂是好相与的？”

论城府，论口才，你比那位，可是差得远了。

来时教她切不可冲动，见了面，沉住气，只等那位先行礼。份位摆在那儿，徐徐图之，还怕姜氏不低头？

这下倒好，这话都白教了。也不知这人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呆呆站了许久，之后气咻咻送上门，给人添笑柄。

郝姑姑垂首侍立，只等她发完脾气。暗自猜想，莫非是亲眼见了世子妃如何得那位宠爱，这记恨太深，昏了头了？

身为这宫里的老人，郝姑姑又哪里能想到，这进宫了，承了宠的女人，竟出了这么一个，明明白白，将眼红摆在明面上的。这眼红还不为别的，竟不是奔着怀王的宠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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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欠了多少章了？数不清了。年底终于忙完了，回成都，求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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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第372章 这一出戏，孰赢孰输

眼看诗会毕，高台之上，众人纷纷起身，欲行转往正殿，赴秋节宫宴。

两位娘娘依仗先行。朱婕妤落后贺兰昭仪小半个身长，右手搭在心腹太监胳膊上，婷婷袅袅，自国公府几人坐席前经过。余光瞥见立在姜氏身后，一身桃红襦裙，深深埋着头，本是伺候酒水的婢子，朱婕妤嘴角抿一个笑，面上笑得婉约顺和，越发显得仪态端庄——

待会儿，只等她款款步下高台，那计谋便成了。

那伺酒的婢子，收了她一双翡翠玉镯子。与这宫婢相好的对食，亦已被她买通。两人虽非她宫中之人，可本性贪财，且彼此颇有情意。哪个不听话，余下那个也甭想独活。

稍后只待那婢子趁众人临去，佯装从姜氏坐席边，拾起姜氏不经意间，从袖兜里“遗落”的信笺。

轻呼一声，装出一副措手不及，十分讶然的模样，引得众人瞩目。将那信笺，当堂示人，公之于众即可。

这信笺便是她请六爷寻人仿着姜氏笔迹，好不容易逮住她进宫这当口，硬生生赖也要赖到她头上去。

今日宫宴，晚些时候，世子妃姜氏亲自前往探看姜婕妤，顺带给婕妤娘娘捎带些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这事儿听在旁人耳中，合情合理，轻易便能勾起人疑心。

再加上那字条，白纸黑字，时机又正好，任凭姜氏通身上下长满了嘴，想她也抵赖不过。借她下手，牵扯出她身后的姜婕妤与赵国公府，此法一举数得。朱婕妤仿佛看到姜婕妤惨白着一张俏脸，凄厉喊冤，却注定失宠的情形，心里无不得瑟。

一旦在这宫中失了生母庇护，区区公子昶小儿，又如何成得了气候？

许是近日里辛苦谋划，脑海中翻腾过无数遍的大好局面，近在眼前。朱婕妤弯起的嘴角，月牙儿似的，甜美而倨傲。刻意缓下步子，只等好戏开锣。

那厢七姑娘不知自个儿又被人给盯上了。正被四姑娘缠磨着，追问方才去了何处。姑嫂两个跟在国公夫人身后，低声咬耳朵。

“嫂嫂自个儿出去寻乐子，也不带我。”四姑娘撅着嘴儿，老大不乐意。对世子妃“随意走走”这托词，显是不信。

七姑娘不是惯于撒谎之人，面上有些发热，总不能如实相告：你阿兄使人，见缝插针。不止唤我出去私会，还向我讨吃食。

于是别开脸，清一清嗓子，摆出嫂嫂的架势，和蔼关切道，“今儿个这许多出彩的诗文，可有四姑娘看得上眼的？”

明着是品鉴诗词，实则暗指国公夫人有意替四姑娘相看亲事，问她有没有中意的郎君。

七姑娘一句笑言，登时逗得待字闺中的四姑娘红了脸。轻啐一声，羞得撇开她，紧走两步，挽上陈夫人胳膊，回头嗔她几眼，哪儿还记得先前追问之事。

春英扶着七姑娘，从头到尾，看自家姑娘一句话便打发了府上最是难缠的四姑娘，心里偷笑：姑娘这捉弄人的本事，酒坛子装水，越发深了。

身后七姑娘一行，嬉笑说闹，结伴而行。当先出去的朱婕妤，此时却是笑不出来了。每迈出一步，嘴角的弧度便耷拉几分。

一直没等到预想之中的好戏，婕妤娘娘茫茫然，又惊又怒。狠狠掐一掐她身旁那心腹太监，只见那太监也是一头雾水。痛得倒吸一口气，这才回过神，赶忙回头去瞅，欲给那瞅不准时机的宫婢，赶紧递个眼色，催她行事。

可就这么一瞧，那太监眸子蓦地一缩。世子妃坐席处，哪儿还有人？空荡荡一片，只余几个身着墨绿裙裳的小宫女，正撤下席面，端着瓷碟茶盏，往偏殿退去。

那太监心头一慌，眼珠子贼似的四下游移，还存着丝念想，想要找出那丫头。实在不行，这差事儿办砸了，逮了回宫，回头还能有个顶在前头，给主子撒气。

“如何？”如今朱婕妤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喜色。借着抚弄头上的步摇，只一偏头，便见那太监脸上一片面如死灰的惶然。哪里还不明白，她自几日前便一心盼着的好戏，怕是再没了下文。

阴冷至极剜他一眼，婕妤娘娘转过头，一语不发。脑中乱作一团，步下石台的脚步，又沉又重。如何也想不明白，她百般算计，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岔子？

司礼监后院，房舍之中，门户紧闭。冯瑛抄手坐在圈椅上。翘着腿，脚尖碰一碰那被绑了跪在脚下的婢子。“这嘴倒是严得很。”

乌黑的皂靴，挑起她下巴，露出一张又红又肿，被刮得沁出了血丝的面孔。能在这宫里当差的，模样自是差不了。可如今再寻不着一丝半点儿，秀丽颜色。

冯瑛搓一搓指甲，轻吹了去。“既不肯交代，拖下去，木驴、天灯，挨个儿招呼。咱家倒要瞧瞧，这丫头是命硬，还是嘴硬。”

说罢挥手，目光瞥向今日特意安插到世子妃跟前伺候那人身上。若然七姑娘在此，不难认出，这宫女，便是先前凑上去，给她添茶，看玉珏的丫头。

与先前绑下去那个，同样是一身粉裙打扮。比绿裳的婢子，品阶高出一头，能近贵人身前，贴身伺候。这脑袋一埋，都是一般无二，一个式样的装扮。也难怪朱婕妤匆匆一瞥，志得满满，认错了人。

“你倒是个胆大心细的。如此甚好，往后好好当差，踏踏实实的，甭生出那等不该有的歪主意。自然少不了你好处。”许了她赏赐，听她乖巧应“是”，冯瑛颔首，令她退下。

放下锉刀，将案上那纸分别抄录有情药，与十分高明的绝子汤单方的信笺，照着褶皱叠回去，塞进衣兜。

想不到，真真想不到。这后宫里头，竟还有胆子触那位霉头的。竟还挑了世子妃下手。

无需多说，这情药，在宫里头的用途，十有八九是奔着怀王而去。余下那些个绝子秘药，自然要喂进承了宠的宫妃肚子。

若然让背后之人得逞，这纸信笺，由世子妃处拾得，抬头又明明白白写着要送到姜婕妤手中。

妖媚惑主在前，加害皇嗣在后。可想而知，这乃诛九族的大罪！

冯瑛托着下巴，一双略显苍老失了亮泽的眼睛，望向半开的门扉后枯黄的枝桠，唏嘘不已。他可没忘了，先王驾崩后，曾经那位宠冠后宫，不可一世的巍昭仪，正是在最得意之时，一个字儿也没留下，便随驾殉葬了。

这里头的名堂，宫里的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位要发起狠来，可不管劳什子名士风流，老小妇孺。说杀便杀了，一如当年隐在幕后初掌御刑监，京中多少户血流成河，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一夕间抄家灭族，真真是断子绝孙。每日参那位的奏疏，高高累在御案之上，先王怒不可歇，可到底，奈何不得他。

说到这栽赃构陷，凭空捏造的手腕，那位可是出了名的阴毒狠辣。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犯到那祖宗跟前，不要命了。

长叹一声，冯瑛起身，掸一掸袖袍，跨出门去。这事儿还得及时回禀才好。

斜阳底下，起了风，便不觉得暖了。冯瑛两手抄在袖管儿里，忽而又记起当年姜氏还没过门，单只是个朝廷女官。那时候，那位自个儿被先王禁在宫中，那般境地之下，不单让她在先王病症上大做文章，更迫得他冯瑛不得不壮士断腕，再无后路，只得无奈效忠顾氏。

冥冥之中，冯瑛也不知为何，凭着一股子直觉，总觉得便是今日叫背后那人得了手，世子妃也未必会束手待毙。

冯公公带着人，出了司礼监大门。背后拖长的影子，狭长中隐约几分颓然的痀偻。就仿佛这辈子都被套上了枷锁，沉重到，不得不认命。昔日御前大红人，如今也不过落得，惟命是从，胆小偷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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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一茬，后宫基本也就消停了。往后再要蹦，那位也不会给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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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第373章 夫君，妾身无憾

戌时拜月后，筵席之上，怀王不偏不倚，分别赏赐御膳给座下股肱之臣。殿内只停留小半时辰，御驾离去，宣王后娘娘与贺兰昭仪伴驾，前往御花园赏灯。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七姑娘只觉先前朱婕妤频频打量她的目光，似意味深长，颇为碜人。

“嫂嫂，快赏灯去。听说今岁灯谜，谁人猜中头彩，便能将宫中扎的那对儿七彩凤凰，领回家去。”

四姑娘撒娇抱着七姑娘胳膊，话里央求她，眼梢却若有若无瞟向她阿兄。她可还记得，元宵街市上，正是他阿兄替嫂嫂得了两盏花灯，形态别致，分外讨人喜欢。可惜那灯被嫂嫂送了燚哥儿耍玩儿，她也只有眼馋的份儿。

“她身子不便。”没等七姑娘答话，被四姑娘寄予厚望那人，已一言独断，淡淡一瞥，便堵得四姑娘闷闷不乐，只得垂头丧气带着婢子，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跨出殿门。免得招他嫌弃。

七姑娘抿嘴儿一笑。他既不许她四下走动，她便乖巧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眼睁睁看他与诸位大人颔首别过。方才还热闹的大殿，如今已是狼藉一片，只余扫洒的宫婢。

他与她立在门廊下，通明的烛火将他二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直至延伸到台阶下的夜色之中，再不可辨。

正如他所言，如今她身子不便，这掌推椅的差事，便交给了仲庆。春英扶着她，身后还跟着一顶黄顶朱漆的轿辇，得走累了，还能登上轿辇，歇一歇脚。

“待得休沐那日，陪你去姜昱府上看看。”他微微转身，看着只落后半步的她，眉眼温和。

心知他这是弥补她在秋节这日，无法与家人团聚的遗憾。如今他不放人，姜柔宫里自然也去不成。她啄啄脑袋，坦然接受他这般补偿。

没见她如何展露喜色，他扫她一样，半晌又道，“若然惦记家中，多修书，命公孙送去。”

能劳烦公孙大人，这信必是走水路。这时候可不是****都有宝船南下，他这般许诺，怕是又要假公济私。

她这才牵起嘴角，不掩得瑟。“是，下官都听大人的。并在信中将您这句，如实回禀太太。”

她话里隐含的打趣，不难听出，是在笑话他，暗指会继续帮他讨好太太。他喉间溢出丝轻笑，侧脸的轮廓，被月色与风灯照得坚毅而俊朗。

不出所料，她走出一截便觉着累。他停下与她同乘，此间再无旁人，便舒展腿脚，将她打横抱在腿上。

“胡桃仁儿的。”她举着一小块月饼喂他。到此刻，方才有机会将午后便带进宫来的吃食，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细嚼慢咽。两人离得近，他深如幽潭的眸子妖妖端看她，那神情……仿佛嘴里尝的，不是月饼，而是她。

想起傍晚那会儿，他的胆大妄为，她嗔他一眼，故意起了个话头。

“您这般脚底抹油，带着下官先行离宫，也不随了御驾。就不怕有人在王上跟前参您一本？”

没见着群臣方才争先恐后跟过去，独他一人，竟教她“早退”。

她心里是不怕的，这人做事，惯来有成算。

果然，他不以为意。用眼神示意她，这月饼合了他口味，再来一块。

趁她隔着锦帕，埋头捻月饼，他搂在她腰上的手，很不老实摩挲两下。一本正经道，“御花园多蜿蜒石台，而臣，不良于行。”

她抬头，眼里满满都是笑意。将亲手做的月饼塞进他嘴里，抖一抖沾了碎末的绢帕。另一只小手在他有伤的那条腿上揉一揉，过了这许多时日，也终于能体会他的良苦用心，释然与他调笑。

“要说您这腿，当真是宝贝疙瘩。跟免死金牌似的，百试百灵。”

到如今，已然算不清，他借伤腿，做了多少文章——

急流勇退，迫得朱家骑虎难下。朝中遇了不耐烦插手之事，他一句“变天，旧疾复发。”上书告假，避在府上，与公孙对弈。左相仗势打压他，他端坐推椅，以残破之躯，从不多言，只恭请圣裁。

林林总总诸多算计，不胜枚举。她偶尔与公孙大人闲聊，从只言片语之中，得悉这人如此有负他“公子”之名。她听得目眩神迷，自愧弗如。

他将她这话当做夸奖。夜里不宜多食，接过她手中食盒，盖上盖子，放至塌下。将她晃得他眼花的绢帕，一把扔开去，牵了她手，眯眼摁在身下。

“夫人莫要弄错。为夫的宝贝疙瘩，难到不该是它？”

她被戏弄得面红耳赤，轻呸一声，急忙往外抽手。

“着急作何？先前是逗你，真真宝贝，当属此处。”一边低语，一边牵了她挣扎的小手，轻轻覆到她肉嘟嘟的小腹上。

她突地就停了闹腾。听他亲口言说，她肚子里这个才是他的宝贝疙瘩，她止不住翘起唇角，嘴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软履一晃一晃，显是被这男人的甜言蜜语，哄得高兴。

回了西山居，方才还口称“不良于行”之人，利落弃推车，抱她进屋。

她由春英冬藤伺候着梳洗后，一进内室，果然见他长手长脚，慵懒靠坐床头。只一身月白寝衣，腰间搭着被褥，前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肌理，引人遐想。

她是看惯他这般姿态的。可每每见了，总还是情不自禁，怦然心跳。他夜里这副模样，与白日衣冠楚楚，沉着内敛之姿，委实大相径庭，却又各有各的蕴藉风流。

这个男人有许多面。除了吓唬她的时候，装得太像，也太过凶厉，旁的都甚为迷人。

“手上在看何物？”她被他让进里侧，如常靠进他怀里。探头探脑。

甫一看清那笺纸上的墨字，她立时皱眉。拉下他手，认真细读。

读完抬眼看他，她厥一厥嘴，嗤笑道，“那位婕妤娘娘莫不是忘了？妾身书案上，可是少了几幅字。”

谁人背后动的手脚，她压根儿不用多想。打个呵欠，蚕虫似的蠕下去，面对他侧躺下。见他还捏着那笺纸，垂眸思忖，她环上他劲腰，喃喃道，“乏了。”

她这般委婉催促，习惯他怀抱，他自是受用。

两指夹了那字条，扬手一掷。放下纱帐，揽她入怀。

她没问今儿个朱婕妤缘何不曾得手，这字条又怎么到了他手上。既然面上相安无事，她蹭蹭他胸膛，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儿，心里一片安宁。

他将她保护得极好，她懂他这份用心。而他此刻雷打不动，如同之前每一夜，手心暖暖覆在她肚腹。她再清楚不过：他竭尽全力与她庇护，而她，给他最大的回报，便是安安稳稳替他诞下孩儿。

迷糊间，她腻在他胸前，小手摸上他手背。同他一般，珍视肚子里的小生命。

“夫君，今日有他与你我，一家三口共度秋节。合家团圆，妾身无憾。”

他目色霎时深邃，强烈的情感，汹涌而来。落在她腰后的手掌，五指张开，稍稍使力，恨不能揉她进心底。

许久过后，待得耳边传来她轻浅的吐息，他贴上去，在她标致的美人尖上，长长久久，静默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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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第374章 始料不及

七姑娘发觉，自秋节过后，四姑娘每回到西山居做客，总是不由自主，对着百宝阁上的瓷瓶儿发愣。

原先活波的性子也臻静下来，清脆的嗓音像抹了蜜，柔声细语，添了丝甜美。

这般神不守舍，联想起国公夫人正着急替她相看人家。七姑娘心里生出几分了然。怕明着追问，惹她害臊不肯说，只留心着旁敲侧击。想着若能套出她心里中意那人，但凡家世还过得去，她倒是愿意在那人枕边吹吹风，帮她一帮。

这日四姑娘一早来了西山居，与往日不同，眼眶红彤彤的，一看便知是哭过，也不知在何处受了委屈。

“这是怎地了？快过来坐。春英，给四妹妹拧张热巾子。”

眼看四姑娘闷葫芦似的，抿着有些苍白的嘴唇，又对着她架子上的白玉牡丹走神。七姑娘搁下针线，起身过去，挨着她坐下。接过春英手上的巾栉，亲自给她擦脸。天儿凉，又抹了滋润的香膏。

“哪个给你气受了？”七姑娘暗想，这素来与顾臻不对付的两位庶出姑娘都已嫁了人，府上也就只剩那小霸王顾熵，兴许会与她吵嘴。

“回世子妃的话，可不是三爷房里新纳的两个美姬。背地里嚼舌根，编排我家小姐眼高于顶，挑花了眼。这才留来留去，留成了老姑娘。”四姑娘被气得还没缓过气儿，倒是她跟前婢子忿忿抱不平。

七姑娘一怔，没想是顾三爷后院女人闯的祸。要说她进门这许多时日，除了往东苑请安，但凡在西苑，不是待在春秋居翻书作画，红袖添香，陪他处置政事。便是在自个儿院子里，春时赏花，夏时泛舟。

偌大一个西山居，就她这喜静的性子，足够她消遣。如此，便极少去西苑各处串门子。除了偶尔往关夫人屋里坐坐，她与后宅女人打交道，还不如往右相府跟姜昱府上，去得勤快。

这般情形，换了别家，怕是极为不妥。可偏偏在赵国公府，便是国公夫人也让他三分。后院女人，但凡有些资历的，哪个不是提他变色，怕他怕到骨子里。可想而知，那人早年在府上，如何严厉，眼里揉不得沙子。

七姑娘睨一眼春英：三爷又纳美人？上月不是才进了人，据说还是罪臣之后，官府备了案的乐怜。引得陈夫人大动肝火，几番罚那女子跪在院中，日头底下不给水喝，想法设法要打发了人。

春英知晓自家姑娘的脾气，这等是非，姑娘不喜掺和，也从不主动打探。若非上回那乐怜，自恃貌美，又是个没脑子的。受不住陈夫人惩治，期期艾艾竟哭求到国公夫人跟前去，她家姑娘至今还不晓得，陈夫人那房闹出的笑话。

春英上前，弯腰附耳低语，“后面这两个，听说是三爷手下一门客，自家后院养的美姬。有一回吃酒，三爷看上了，那人哪里有不巴结的道理？于是便赶着趟的送上门，攀国公府的门路。”

得，七姑娘一听这事儿，容色便淡了。世家糜烂之风，盛行久矣。互赠美人是常有之事。看上了便带回家去，也不管之前伺候过几任夫主。也难怪了，这样的出身，说出口的话，不知个轻重。

要说顾臻这年岁，在议亲的贵女之中，确属偏大的。可这也是另有缘故。

早些年国公夫人能瞧得上眼的，无不是高门大户，显赫非常。不是与京里几大世家沾亲带故，便是与宫中几位娘娘，带着姻亲。那人自然不答应。而今如何？那几家倒的倒，散的散，幸而顾臻没嫁过去，莫不然有她苦日子捱。

倒是眼下，她也试着将四姑娘的亲事，在那人面前提过几回。他去与国公夫人请安之时，顺口提了几个他觉着前程不错的。

可惜母子两个，在这事儿上，看重的不一致。国公夫人求的是门第、富贵。他说的几个，要么是刚入仕，在朝堂上，崭露头角都算不上。要么是行武之人，不擅舞文弄墨。然则时下最是讲求名士风流，这等莽夫，国公夫人哪里看得上眼。

于是这事儿便拖着，许氏自个儿也犹豫不决。之前甚而有顾氏族老主张，何不送四姑娘入宫。若非那人冷了脸，四姑娘这亲事，更是坎坷。

七姑娘想想，生在这样的人家，有许氏这般重家世的母亲。再加上如他一般，心机深不可测，连带拖累家中姊妹的兄长。四姑娘也算可怜。

堂堂贵女，竟被家妓放在嘴上胡言乱语，难怪她气成这般。

“我已命人各打她两个二十藤仗，撵出府去。这事儿陈夫人也是知道的。”到底是养在高门，四姑娘动怒，丝毫不手软。回禀陈夫人，也不过是看在三爷的脸面上。

“该当如此。”七姑娘握了她手，轻拍两下，安抚着认同。

还好，那人从未给她招惹这起子烦心事。如今看顾臻，她觉得“一饭夫人”这名头，也不是那么令人尴尬难为情了。

好容易哄好了人，正与她说话呢，便见四姑娘眼神儿直直越过她肩头，木噔噔瞧着被她撂下的针线活儿，喁喁自语。

“嫂嫂这是给阿兄纳鞋底儿？”说着便又陷入了沉思。

这事儿过去不足半月，四姑娘再次登门。一见她，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见是心事更重了。愁苦的小脸上，隐隐透着几分焦躁难安。

许是憋得太久，又怕再不说往后再没了机会。顾臻两手绞着绢帕，揉来揉去。涨红了小脸，犹豫许久，这才声若蚊蝇，支支吾吾开了口。

“嫂嫂，你说这人的名儿，传来传去，外人终究是外人，其人好坏，就没有被冤枉的时候？即便早年名声不大好，之后改过，也不能总以老眼光看人不是？”

七姑娘一听这话颇有名堂，画儿也不描了。搁下笔，净手拉她坐下，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个遍。

半晌，温和浅笑道，“是这个理儿，不能一棒子将人打死了。可这也需分人看。若然四妹妹不嫌弃，我倒是好奇，你嘴里那早年名声不大好之人，如今改过了不曾？又是缘何犯了悠悠众口？哪家的小姐？”

七姑娘心知肚明，顾臻此时与她说起，必不是京中的娇娇。只看她俏脸绯红，整一副羞答答的别扭样子，便知存在心底多日的谜底，今儿许会闹个明白。

秋宴过后啊……这时机，不由她不多想。

姑嫂两个，一个是有求于人，一个是成竹在胸。

高下立判。

果然，一听世子妃仿佛“误会”了，四姑娘哪里还坐得住。再顾不上卖关子，吞吞吐吐许久，终是嘀咕出个人名儿来。只叫七姑娘倏尔一滞，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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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第375章 眼里的白月光

七姑娘觉得被绕进了一个古怪的圈儿里。这事儿棘手，不好办。

“四妹妹并非今个儿才头一回听说江阴侯此人，何故今日忽而有此一问？还是秋节那日，发生了何事？”

老侯爷还未被怀王褫夺爵位之前，如今这位贺大人，可是花名在外，京畿无人不知。便是凭着当日幼安郡主与贺家的交情，旁人不知，顾臻该不会丝毫没有耳闻。

“之前多是道听途说。那日在宫中，若非侯爷挺身相助，我已被那新晋封的庄容华，打着教导的幌子，当众罚跪。”

说起那日生受的委屈，四姑娘一改先前扭捏，声气儿都高昂了三分。

那会儿她不过带着婢子在御花园猜灯谜，偶然碰上几个朱家的娇娇。两家如今在朝堂，本就不和睦。如此一来二去，明嘲暗讽是少不了。你刺我一句，我还你一句，谁也不相让。

不知何时，便听对面一人攀扯到世子妃身上。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酸味儿，暗指姜氏气度狭小，善妒容不得人。换了别家，该当以七出之罪，休弃作罢。

如此一来，顾臻哪里还听得下去。来人辱的可是她嫂嫂，不说她打小濡慕她阿兄，便是七姑娘待她万般的好，也容不得她忍气吞声，默认了旁人对世子妃的折辱。

当即便气得一指指向对方胸口，正色质问道，“如此口无遮拦，便是你朱家的教养？你信不信，我且回头将这话原封不动，说与阿兄知晓。”

那人被她这么一吓，顿时就怕了。姑娘家吵嘴，喜争强好胜，难免有口不择言的时候。真要捅到世子跟前去，这事儿又需另当别论了。

顾臻见她后悔莫迭，怏怏不敢吭声，以为自个儿占了上风，逞了一时痛快。不想这时，突然从树后绕出个人来。

顾臻也有好些日子没进宫，这后宫的女人，多如牛毛，她岂能个个都记得住。

趁她愣神之际，朱家几个娇娇，对来人倒是相熟，当先行了礼。她也是这才知晓，横档在路中央，只看面色便知来者不善这人，便是刚进宫不久的庄美人。

这庄美人一来，不管不顾，气势跋扈得很。压根儿不问是非，径直打断她行礼，更借故给她落下个“心思歹毒，不识礼数”的罪名。当即便要给她难看。

四姑娘心思虽浅，这下也看明白了。这庄美人分明是站在朱家一边，仗势欺人来的。

想她自小也是娇生惯养，加之在外有父兄庇护，在这宫中，何时有人这般给她气受？自然是不依。

好在她脑子不笨，见势不如人，便要带人离去。遇上这般不讲理的，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顾臻又哪里知晓，往常她在宫中见过的妃嫔，好歹经了世家教养，跟庄容华这般的，压根儿不是一路人。

后宫争斗，使“明枪”的不多，放“暗箭”的不少。偏偏，庄容华此人，没什么城府，一应心思，全摆在脸上。

不久前才在七姑娘跟前吃了亏，游园的时候，好巧不巧，竟叫她听见有人胆敢替七姑娘辩护，话里话外亲近得很。尤其隐隐牵扯出那人对七姑娘的宠爱，这就如同火上浇油，将庄容华心里憋了许久的火气，噌噌的，一把给点燃了。

之后仗着容华的份位，片刻也等不得，便要命郝姑姑与阿园押她跪下。仿佛教训了她，便能从七姑娘身上讨回几分，出口恶气。

经了四姑娘忿忿描述，七姑娘设想那晚的情形，忍着才没揉上额角。

这庄容华，怎么到了何处都有她的身影？早在泰隆时，便不讨人喜欢。到了京中，更是惹人生厌。当初若然能预见她如此不省心，便不该心软，看在曲姨娘勤勤恳恳伺候太太的份儿上，放她一马，没狠心送她去庵堂里当姑子。

“照你这么一说，后来是侯爷出面，替你解了围？”

一提那人，四姑娘刚刚还不甘心的恼火，眼见着便歇了。两手放在身侧，脚尖蹭一蹭地毡，微微埋着头，似有为那人说好话的嫌疑。

“嫂嫂不知。那晚御花园赏灯，可热闹了。也不知是否庄容华存心，被她这么高声一嚷嚷，离得近的，纷纷回头观望。妹妹那会儿，实是羞怒交加，险些被气得没脸见人。若非侯爷及时插手，又一路送我出了御花园，那晚之事，怕是还得带累家中。”

话到此处，四姑娘不禁有些惭愧。若非她气性大，不肯低头，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她也是后怕得紧，那日若没遇上江阴侯，被庄容华迫得不得不跪着挨了罚，不仅她的名声，便是赵国公府，也得因她而蒙羞。

一念至此，四姑娘心里堵得慌，脑袋都快要埋到心坎儿里去。

七姑娘见此，暗地摇一摇头。这事儿说起来，还是缘于顾臻对她的维护。虽则顾臻自个儿也有错，可眼下瞧她一副全然知错的模样，她要再摆出嫂嫂的架势这时候说教，未免显得不近人情，虚伪且令人心寒。

于是打个眼色，叫春英斟一杯热茶，接过来亲自递到四姑娘手中。替她理一理腰间的穗子，七姑娘和颜悦色道，“事情过了，能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吃一堑长一智，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你若是不怕你阿兄知晓此事后训诫你，我便代你求你阿兄，寻个机会，好好谢过侯爷。”

这事儿不算小，尤其还是在四姑娘议亲的当口。姑娘家名声一旦坏了，那才是后悔莫及。不说顾臻如何，便是国公夫人那头，怕是连她也得一并给恨上。

四姑娘点头，她既老实交代了原委，便不怕她阿兄训她。她也是过后才惊觉此事背后的凶险。

四姑娘目不转睛盯着脚尖，兀自有些出神。

那晚江阴侯一路相送，言谈举止，莫不待她守礼而尊重。他似身子不大好，还没入冬，已批了厚实的氅衣。出言宽慰她的时候，目光中正平和，半点儿不见世人传言的轻佻。顾臻看得出来，因着不相熟，他待她，礼数之外，稍稍还透着疏离。全不似京中流言，放浪风流。

她再三道谢，他也毫不避忌的坦言，那时他身处不远处的游廊，真论起来，却是他无礼窥探，无需对他言谢。

如此君子坦荡，更令顾臻深信，他品行高洁，即便年少轻狂，而今已值当众人对他刮目相看。

出于他待她的坦诚，她也放下颜面，自省己过。

“方才让侯爷见笑。若非我一时冲动，非要与人争个长短，之后也不会横生枝节，惹出庄容华这么个难缠的人来。”

等了许久，便在她以为不会得到他回应之时，他却回了头。

“妄自中伤他人，错不在你。”

他身量比她高，俯首看她之时，目中恍惚流淌着，半是回想，半是袒护的柔色。淡淡映着月色的清辉，就这般势如破竹，直直照进她心底。

一眼，就此难忘。

*************

四姑娘眼中的贺大人，所有神色转化，都是就事论事。事实呢？不然哈。就像他那句话，袒护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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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第376章 大人，侯爷自是上乘之选

闹明白四姑娘的心意，七姑娘没急着把这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揽。此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外间淅淅沥沥飘着小雨，七姑娘命冬藤打伞，一路送四姑娘回去。

傍晚那人回屋，两人一道用过饭。她身子重，爱犯懒，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心不在焉翻玩手中的六子联方。

他今日得闲，好兴致，在画案上铺陈开来，灯下作画。

半是低垂的眉眼，清俊而平和。这男人的稳重，似浸进骨子里。便是提笔舔墨，也自成一派从容风雅。

她在灯下观美人，只觉越看越美，赏心悦目。索性撂下手里费脑子的玩意儿，放在身前，将它当了鞠丸，伸手拨弄来拨弄去。亮闪闪的眸子盯着他，心里暗想，若然小儿能随他多些，定然更加讨人喜欢。

许是她目光太灼灼，趁此刻还未动笔，他抬眼看她，以为她又有了主意。

“夫人，今日这画，想要山水，或是虫鱼？”

她便弯了嘴角，单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抚在肚腹，俏皮道，“夫君不是疼爱小儿么，挑他如何？”

这哪里是要他画小儿。种子种下去，还在肚皮里头呢。任他丹青绝伦，也描不出一朵儿花儿来。

他眉心一动，抬眼看她。眼底有幽光闪烁，深深打量她一眼，真就俯首书案，落了笔。在纸上轻描淡写，几下便勾勒出她面庞圆润而姣好的轮廓。

她不想他竟将戏言当了真，鼓着眼珠子，接着便撑起身，赶忙阻拦。“不许画，不许画。下官与您说笑呢，面皮这般臃肿，怎堪入画？”边说边举着他的六子联方挡在眼前。但凡女子，哪个不爱美？总不能让他头一次替她作画，便如此“丰腴”，跃然纸上。

他带笑看她，并不因她阻挠，中断描摹。他看过她诸般姿态，初时戒备胆儿小的，之后聪慧顺服的，生病时抵赖不肯服药的，及至而今，手忙脚乱的。

哪一眼都是她，无不可入画。

她之面容，印在他脑海。任她在那边别扭着，扭来扭去，他自巍然不动。笔尖点出她一双清灵灵的杏眼，纸上美人，栩栩如生。

他还有闲情调侃她，“夫人若腻烦了手中玩意儿，将它归置原处可好？到底有了年头，夫人这般张惶，失手坏了可惜。”

书院时，他手把手教会她玩儿六子联方。与她相处异地那些年，联方摆在八宝阁上。夜深时看一眼，想起她，于枯燥的政事外，心头总是格外温软。

她哪里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俏脸一红，心头酥酥麻麻，像有蚂蚁在钻。

听他用醇和如美酒的嗓音说情话，她总是又羞又甜。早年与他相识相处的情景，一幕幕，沉淀在记忆深处。像发黄的老照片，每每翻看，便着了色，焕然一新。往事历历在目，感触日久而弥新。

见他不肯停手，她也不闹了。索性起身，将联方搁下。缓步绕过画案，微微倾着身子，立在他身旁。伸手替他压了宣纸，探头观看。

只这么一瞧，她眼里霎时流光溢彩，惊喜颇多。

怎么在他眼中，她是这副模样么？体态无一丝一毫的臃肿，面如满月，美目盼兮，带着将为人母，满足而羞涩的笑颜。

她扑闪着双眼，偏头看他。悄然勾上他左臂上的衣角，摇一摇夸奖道，“大人您的技艺，又精进了。”

这话引得他喉间溢出抹轻笑。这是夸他，还是顾影自怜？长臂一展，顺势将这送上门来之人，半揽入怀，让她舒舒服服倚靠他，。

两人相拥而立，对影成双。有他分担她的重量，她也不觉累。小手绕着他回府梳洗后，散开的墨发。觉着此时气氛不错，她眼睛盯在宣纸上，有心道，“今日四妹妹过来，说是那日在宫中被庄容华责难。若非有江阴侯在，四妹妹险些被人污了名声。”

详细将此事原委说与他知晓，他与她都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说得太直白，反倒令人尴尬。

他果然意会，笔下一顿。顷刻，复而行笔。

“道谢是应当。”旁的再不多话。

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觉得，江阴侯不合适。

其实侯爷与四姑娘，合不合适，身为女子，她心里自有一杆秤的。微敛了眸子，扇子似的睫毛在她眼皮底下，投下一抹剪影。

“若以世人眼光看江阴侯此人，未尝不是上乘之选。”七姑娘温言细语，声气儿又软又糯。既是帮人说情，自当小意温柔。

以江阴侯人才品性，四姑娘心仪他，不是没有道理。若是换在还在泰隆那时，太太给她说这样一门亲事，她或许会像当初看待张家二爷一般，心里并不会生出太多抵触，反倒会觉得高攀了。

她是真个儿与四姑娘走得亲近，有心在这人面前，多为她争取一二。岂料这人默然收笔，画未完成，已手腕一翻，将笔架在砚台边，回首看她。

“上乘之选？”他拉过圈椅坐下，将她打横抱在腿上。抬手抚上她秀眉，柔声诱导。“以夫人只见，此人好在何处？”

她被他眼底妖妖的华彩，勾得心襟荡漾，不觉便顺着他这话，掰着指头，数给他听。

“侯爷形容俊逸，不乏谋略。更有爵位在身，得王上看重。早年虽有狼藉之名流传在外，只那不过是个障眼法。也没听说侯爷后院，如别的世家子弟，如何生乱。再来侯爷那身子，但凡调将养得好，绝不至成了拖累。”

她睁着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像是无声反问：放过江阴侯曾有意郡主这事儿不提，这般郎君，还算不得良配？世俗眼光，不外乎如此。

他嘴角蓦的勾起，带着剥茧的手指，顺着她脸颊滑过，托起她下巴。唇抵着她的，若有似无的碰触。呼吸相闻间，转眼有了决断。

“夫人有心。此事为夫既已知晓，自会亲寻顾臻，问过她心思。定当仔细权衡。”

他肯如此许诺，便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她觉着自个儿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怕他又是惯来的强硬姿态，不放心叮嘱一句，“若要寻四妹妹问话，便好好与她说道。莫见了四妹妹，又将人吓得不敢吭声。”

见她颇为慎重，他便大方应下。不欲她在此事上耗费。

抱了人，步入内室，将她平放在寝榻内侧。他褪去衣衫，赤身贴上去。不会儿，屋里便传出羞人的动静。

几日未碰她，他顾及她身子，仅浅尝辄止。将她伺候得舒服了，牵了她尚在颤巍巍的小手，握住他尚不及发泄的物什上。俊颜汗湿，身子跟烙铁似的，又硬又烫。伏在她耳边，重重喘息。

“不许缩手。”他微怒。

“那您快些，下官手酸。”她也委屈，这人底子太好，被他紧紧握着的手背，磨得都有些发疼了。

他闷哼一声，咬她脖子。“之前谁人撒娇，便是为夫自个儿纾解也不乐意。需得有她陪着？”

她本就余韵未消的小脸上，霎时绯红。心虚，虾米似的躬在他怀里，讨好亲亲他心口，任劳任怨，由他搓弄。

一句“上乘之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能置身事外，以世俗眼光，设身处地为四姑娘着想，不禁联想到张家二爷头上去。他之城府，远非她可比，自然不会错漏当初那笔旧账。

照她这论调，若非他下手得快，她还真有可能，被别个给叼去？且还颇不挑嘴？

于是这晚，惯来待她体贴包容之人，吞吃得她胸前都隐隐作痛了，直至亥时过半，方才放她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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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第377章 昔日伊人，今安在？

叮咚的琴音响在前厅。偶尔错漏个音色，四姑娘背心微微汗湿，不明白为何今日阿兄过来，旁的一句也不多说，只命她先奏一曲《振鹿》。

顾臻有些分心。一边忙中出错，挑弄琴弦；一边偷眼觑他隐在白雾之后，喜怒不辨的脸色。

随着最后一个散音落下，顾臻伸手控住琴弦。****的掌心，透出她心底的忐忑。

“阿兄，《振鹿》已毕。”他不说话，她心里没底。这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极了燚哥儿犯错时，垂首认罚。

顾衍见她眼底除了敬畏，再无其他。不由有些失望。

到底不是她，不及她三分聪敏。他这胞妹，奏乐时分心旁骛，枉费他特意为她留了体面。

本以为顾臻年岁到了，亦是听进去世子妃为她说的好话。他一改之前见面便说教的做派，想她到底是女儿家，有些事说得太明白，恐伤她颜面。

然则这效果……不提也罢。

他搁下茶盏，暗自思量：对顾臻，从头到尾，便不该听阿瑗在他枕边，吹的甜甜腻腻的耳旁风。

这一曲《振鹿》，颂的是列国时期商家女秀娥，强求来一桩亲事。因是勉强，之后夫妻离心，男子另娶，秀娥一生不平，终不得善果。

顾臻既不能从中领会弦外之音，他便抛开委婉暗示，照旧，明着训话。

“世子妃已将你心中属意之人，告知为兄。命你奏《振鹿》，便是要你歇了这心思。贺帧，非你良配。”

他如此果决不留情面，话音一落，四姑娘脸色唰的就白了。终于想明白，今日为何阿兄有闲情，听她抚琴。

世子的脾气，她最是清楚。惯来是说一不二，今日明着说了不许，再是搅缠，也不会回心转意。

脑子里乱哄哄的，顾臻咬牙，头一回鼓足勇气，固执的，僵直昂着头。她从来都怕他，在他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更不敢放肆。

可这一回，这一回……想起夜里几番出现在她梦中之人，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惶然无措。

她想反驳，可对上他淡淡的注视，她只觉浑身冰凉，片刻不到，便吓得含了泪。

心里有多少不甘不愿，堵在喉咙。硬撑着与他对峙，她手指按在琴弦上，一不留神，被刮出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滴在琴案上，也污了瑶琴。比起她心底的惊慌，竟浑然觉不出痛来。

这时候她无端就记起，仿佛是春日，那一日世子妃拉着她手，和善笑言，“你那阿兄看似待人严厉，只他并非不讲理之人。如他那般常年身居高位，难免身上威仪甚重。便是不板脸，瞧着也唬人。你若心里有话，不妨镇定些，言之有物，与他直言。”

这话出自世子妃之口，看似不定管用，可她如今已是再无后路。不如孤注一掷，权且一试。

“阿兄。阿兄当日也是抢亲，抢了嫂嫂进门。”顾臻缓缓起身，低着头，目光闪烁，不敢看他。绞着手指头，大胆道，“阿兄最初遇上嫂嫂那会儿，嫂嫂与阿兄，未必就如眼下这般，举案齐眉，情投意合。”

她记得世子妃说过，刚遇上世子那会儿，世子妃是怕他的。

话一出口，她顿时便悔了。只因她感觉到两道凛然的眼风，直直射在她脸上。隐隐不虞中，又带着审视。久久锁住她，压得她惴惴的，半晌不敢抬头。

想也知道她这话缘何而来。他眯一眯眼，轻哼一声。掸掸袖袍起身，也无需她相送。撂下一句“你若不甘心，待他登门做客，可亲去相询。绝不拦你。”说罢带上仲庆，扬长而去。

她被扔在身后，楞楞的，半是后怕，半是如同劫后余生一般，羞怯中，存了丝念想。

阿兄允许她亲去问侯爷么？或许，以侯爷那晚待她的守礼庇护，两家联姻，未尝不可行。江阴侯比世子还年长几岁，想来他家中，定然也是急的。

有了盼头，四姑娘心里这才从方才的怅然中，回了暖。没了没顶的失落，这会儿才觉得指尖嘶嘶的疼痛。看着半寸来许，肉眼可见裂开的口子，她想也没想，便将指头含在嘴里，连声唤婢子取了药膏。

那厢西山居里，七姑娘讶然瞅瞅更漏。怎么这人去了四姑娘院子，这般快便回来了？莫不是又强硬的撂了狠话，将人训了一通，拂袖便离开了？

“事情谈妥了？”由不得她不生疑。

他轻应一声，接过她手中正缝制的衣衫看了看，似十分满意，揽了她腰，柔声道，“多大点儿事儿，自是妥了。离摆饭尚早，去外间走走？”

见他脸上明明白白，只差刻着“小题大做”四字，她想一想，他惯来守信，也就放了心。加之细看他，不似动过怒，更觉先前以小人之心度了他。于是乖乖点头，携了他手，如往常般由他带着，到院子里活络筋骨。

“您瞧，与四妹妹好生说话，兄妹两个也说得通不是？”她笑颜如花，仿佛立了多大的功劳，向他讨赏。

他回想顾臻奏《振鹿》时，光顾着紧张，一脸茫然之态。不禁轻挑眉峰，弯腰啄一啄她嘴角的酒窝。

她既欢喜，何故扫她兴致。

“夫人说得在理，为夫受教了。”

听出他话里的笑意，却误将他这笑当做了对她的肯定。她眉眼弯得月牙似的，羞赧推推他臂膀，娇娇睨他一眼：后面还跟着人呢，大人您在外，好歹收敛着些。

春英是见惯自家姑娘被世子宠着的，再不适宜的场合她也无心撞破过。久而久之，与仲庆两个，自然磨练出一身不动如山的本事来。各自别开眼，停下脚步，离前头两位主子远些。

唯独冬藤，近些时日才跟着春英当差。甫一见了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情形，小姑娘害羞，不免有些局促。慌乱间，见春英微微侧身，面朝池塘，就仿佛秋末冬初的池塘里，还盛放着接天的莲花，看得入了神。

冬藤机灵，立马依葫芦画瓢，跨前一步与春英并肩而立，两人相顾一笑，默契得很。只冬藤微微发烫的耳朵，才透出些许十三豆蔻的小姑娘，腼腆又羡慕的心绪来。

再几日立了冬，左相府上，自秋节前夕深夜见了那一面，朱曦凝着脸，再次到访。

温良侧身请他进屋，如不久前两人相会那次，他案上倒扣着姬舟所著典籍。挑灯夜读，心里一派安宁。

深夜来客，亦在他意料之中。

执起茶吊子，给朱六爷添一壶热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甫一开口，声若钟磬，低沉而延长。

“六爷可查探清楚，公子义生母，太妃章氏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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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第378章 无声交锋

“六爷不妨让温良猜猜。不止太妃娘娘已不在齐王府上，便是永乐帝姬，也以自小性情柔弱，恐与别家结亲会受委屈为由，已相中太妃娘娘母族子弟说亲可对？待得帝姬行过及笄礼，即刻便会动身，从此远离京畿。而帝姬去处，以温良之见，大周西面，当得不二之选。”

西北四州，幽州关氏，一家独大。而太妃章氏母族，恰与关氏世代交好。先王在位时，婕妤章氏之所以能够在两位昭仪娘娘彼此争斗，却又联手打压后宫妃嫔的夹缝中，安安稳稳诞下公子义与两位帝姬，作为三大氏族之一的关家，功不可没。

随着温良开口，事事被他言中。朱曦面上阴冷，比外间冻人的寒夜，不遑多让。

“若无先生提点，朱某至今一叶障目，着实惭愧。”

这些年，朱家将大多精力放在朝堂，擅权营私。公子义虽得先王钦封齐王，手中却无实权。区区闲散王侯，朱家自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哪知便是这般本该一世庸碌无为，被怀王变相禁在京中的富贵王侯，背地里，竟也不是个老实安分的。

温良见他想通透此间关节，微微颔首，又提起一事。

“在下听闻，数年前，关家三爷便随夫人进京，至今居于赵国公府上。关家这一辈，并无可堪支撑门庭之大才。倒是三爷幼子，自幼养在知书达理的顾家大姑奶奶膝下，又得右相大人喜爱，对其多有教诲。关家老太爷那边，对这嫡孙，却是颇为看重，对他期望甚大。”

关老太爷看重之人，极有可能，便是下任关家族内掌权之人。即便关燚如今年岁尚幼，在他及冠之前，老太爷大可挑选可堪信任的心腹，辅佐其理事。加之关燚身后，不乏那人身影。温良略略垂眸，嘴角溢出抹苦笑。

“六爷可曾想过，缘何右相大人待一母同胞之亲妹，尚不及关燚来得亲厚？世人只道他疼爱小儿，然则那位，可是那般简单，便能叫人揣度明白他心思的？顾、关两家，连带背后得关家庇护的齐王母子，但有这关燚在，日后两家必当牵扯更深，极难离间。”

温良此话一出，朱曦搭在圈椅上的手臂，倏尔握紧把手，面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怎会？关燚也不过一小儿。”像是联想起何事，朱六爷眉心紧皱，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如六爷所想，赵国公府世子顾衍，同样以十二之龄，于族中涉政务。顾氏如此，关氏又为何不能仿效？即便关燚不及顾衍远甚，可他身后，站着远比当年更深不可测的右相大人不是？得他助益，非但可使得关家延续百年繁盛，更有顾氏在前，于朝廷上为关家挡下明枪暗箭。这笔买卖，以六爷看来，关老太爷那厢，可是乐见？”

秋节那日，温良于殿上仔细探看过公子义此人。见其形容舒展，毫无郁郁不得志之相，温良心中便起了疑。

回府后命人打探，得回的消息，大多琐碎不起眼。可便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实则用心思量，将这些年来京中大小事务，串联起来，便得出一个令温良心惊胆寒的猜想来。

他甫一入京，便进相府。这一进，怕是来时已晚。

“如此，若当真如先生若言。他便不惧，我朱家将此事承禀王上，戳穿他顾衍居心叵测？”

朱曦愠怒，想他比顾衍更年长一轮，竟被那厮在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玩弄权术。真当他朱家无人？！

照先生此言，顾衍此计，早在先王在位时，朱家与他联手辅佐太子那会儿，便已布下。

这般明着大伙儿坐同一条船上，转眼便背地里放冷箭，便是他顾衍该有的作为？

好一个公子玉枢，公子之名，配他怕是不足远矣！

见朱六爷动怒，温良执壶，替他添一盏清茶，借此消消火气。

“何惧之有？两家早前便是姻亲，今次大选，顾家旁支娇娇，送进宫者，不过寥寥三人。有王后娘娘与贺兰昭仪主持大选，顾家留在后宫的女子，末了，实则仅余一人，且至今未被临幸。其中缘由，想来六爷该比温良更清楚才是。如此，王上为安抚顾家，准右相大人所请，将那两个被撂牌子的秀女，赐予关家结亲。顾大人可是深明虚虚实实的道理，这一手化暗为明，便是一状将之告到御前，王上也只会当了相府又一次打压顾氏。到头来，反倒落得个小人之名，引得怀王更是不喜。”

话到此处，温良心里不由暗叹。若非朱氏锋芒太盛，且在后宫，几乎已到了朱氏女一手遮天的地步。怎么落得如今这般，怀王之心，早已偏向顾氏。

以温良看来，朱家此时已是岌岌可危。加之有那位推波助澜，朱氏要再不知进退，迟早有一日，会招来灭顶之灾。

听他解答其间厉害，朱曦嘴角紧绷。不知何时，背后竟出了身冷汗。再看向温良的神情，不觉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

果然，对付顾衍那般奸猾之人，还需仰仗眼前这人。

遂前所未有，恭敬对他施了一礼，却换来温良微微侧身避让。

“六爷且慢。这礼，温良实不敢当。”温良眼梢瞥见案上的书卷，蔚然长叹，话里隐隐带了无奈。“眼下，温良忌惮的，却是那位心思，不止于此。”

他进京时日尚短，许多事，只得抽丝剥茧，慢慢揭破表相。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公子丹流放在前，公子义又似与幽州牵连甚深。那人打的，究竟是何算盘？

同日，晚些时候，春秋斋书房内，公孙抚着美髯，思量片刻，方落下一子。

“不出世子所料，东面，颇有动静。”

这东面，指的便是左相府邸。

案后那人，两指夹了棋子，在装棋子的陶瓮边扣了扣，双眼不离棋局。

“他欲深究，且随他去。”温良此人虽擅谋略，奈何他投靠却是朱家。可惜可叹。若不让他拨云见日，看清时势，又怎能令他心甘情愿，退出这一局。

“过些时候，将书房那画，转手送他一观。”

公孙见他一子落定，本已显了颓势的黑棋，立时便活了。极快应一声，心思复又回到棋盘上来。

两人俱是此间高手，沉默对弈间，香炉里燃的沉香，已灭了最后一点星火。袅袅的青烟在半空绕一回，气味便淡了。

顾衍抬眸，瞥一眼墙角的更漏。嘴角微弯。

果然，不出一刻钟，书房外门廊底下，便传来女子行进间，腰间佩戴的玉玦，叮咚的脆响。及至到了门前，又听她轻声细语，使唤仲庆进屋通传。

撇下公孙独自对着棋盘沉吟，他扶案而起，亲自迎向门外。

*************

就文案曾提过，顾衍此人，褒贬参半。算不得善类。七姑娘一直以为，世子喜欢燚哥儿，就是单纯的喜欢小孩儿。不是她蠢，看不出来。而是这个男人心思太复杂，所行之事，即便有真心，也免不了掺杂些别的考量。在其位，谋其事。很多事情，也不能怪顾衍城府莫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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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第379章 全然不同的温和

嘉和三年冬，雨雪充沛，霜冻入骨。酉时未至，外边儿天色已整个暗下来。

如今七姑娘已有七月身孕，喂养得好，肚子跟球似的鼓胀起来。她身形本就玲珑，骨架子小，一埋头，只勉强能看见脚尖，迈步都显得笨拙。国公夫人已免了她每日过去请安，更有补身子的药膳，紧着往西山居里送。

御医已诊出她肚子里是男胎，不仅许氏对这嫡孙分外看重，险些要送陶妈妈过来亲自照看她。便是那人，也几乎禁了她足。

落雪后，外间石板路湿滑。除他每日抽出两刻钟，陪她顺着游廊走走，旁的时候，都不许她独自出门，更不许顾臻过来，邀她到园子里剪梅枝，或是焚炉煮酒。

近段时日，四姑娘整个儿似变了个人。若说之前是活波，这会儿，便是失魂落魄后，做给人看的强颜欢笑。

她也不是没伤怀过，自被江阴侯异常直白，当面回绝了，四姑娘便将自个儿锁在屋子里，整两日，粒米未进。

彼时国公夫人与陈夫人皆去劝过，奈何顾臻性子虽纯善，却是个认死理的。事情闹大了，掩不住。国公大人获悉后，当即震怒。手执藤仗，一脚踹开门，眼见便要结结实实，将她打醒。

若非关夫人见机不对，急忙请了世子救人。这顿打，四姑娘绝难逃得过去。便是如此，依旧没能熄了国公大人的火气。

嫁娶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周虽世风开化，尤其在北地，世家娇娇们若有如意郎君，街上可投帕示好，歌咏情诗。可若不欲国人轻贱，正经结亲，还需讲究三媒六聘，两家互换婚书。

国公府上，早前已传出世子被八王府退亲，抢亲另娶之事。如今再闹出四姑娘心慕江阴侯，非君不嫁，似有寻死之志这等荒唐事。国公大人如何能不气？

同为嫡出一脉，兄妹两个，竟无一省心。国公大人这火气，自然而然，便撒到不会教养子女的许氏身上。

许氏心挂四姑娘还来不及，又被赵国公一顿数落，这心里的滋味儿，自不用提。不由暗自悔恨，那日便不该带顾臻进宫，让她与江阴侯说上话。

最可恶，她好好一个闺女，论出身，顾臻乃国公府嫡出贵女；论品貌，四姑娘比京中闺秀，哪个也不差！怎就配不得区区一个侯爷？竟这样被人嫌弃。

国公夫人眼中，不说此事往后绝无可能，便只想一想，也是贺家高攀顾氏才对！

经此一事，自来不耐烦与人争斗，且惯来心里与赵国公赌了口气的许氏，竟被气得病倒了。

如此一来，府内后宅乱作一团。除西山居里，七姑娘照样好吃好睡，安心养胎，国公夫人与四姑娘两处院子，各房女眷，都得每日分开探望。

七姑娘原本也是要跟了去的，可陶妈妈亲自过来传话，说是夫人晓得她一番心意，严令她不许登门，怕过了病气。

如此，东苑去不成了，便想着求那人陪她到四姑娘屋里坐坐，好歹宽慰宽慰人。哪知那人轻哼一声，揽了她肩头，无比平静道，“待她自个儿反省，你莫去添乱。母亲因她一病不起，更被父亲怪责。倒要看她任性到几时。”

顾大人一席话，显是将那日在顾臻院子里，因拦了赵国公请家法，令得国公大人怒极之下，不禁回想起他当年违抗族令，设计王府退亲。旧事重提，自是迁怒不轻。

训他不说，便是七姑娘也没能讨得了好。当他面前，直言训斥世子妃与顾臻素来亲近，却不知劝导一二，白担了世子妃头衔。

赵国公这是久居高位，但凡府上出事，当先想到便是分而论罪。别说许氏，便是陈夫人跟与此时毫不相干的曹夫人，也跟着受了连累。身为家主，国公大人除对嫡出且颇有才干的世子另眼相看，待女眷，便如世间大多丈夫，多多少少，带了分轻鄙。说训就训，自家府上，大门一关，哪管众人颜面。

七姑娘不知自个儿被国公大人，一视同仁给迁怒了去。得闲便在摆了炭盆，暖烘烘的屋子里习字作画，给那人做衣裳。待得几日后，消息传进耳朵，七姑娘这才知晓，自个儿随了几位夫人，同样挨了训。

七姑娘抚着肚子，暗道一声侥幸。她倒不是怕国公大人发火儿，再说了，这火气也不是冲她一人撒。她顶多算是被殃及的池鱼。几句重话，便当恭恭敬敬，听了长辈训话。幼时在老宅，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也没少听。也没见她何时与姜老太太顶嘴。人生在世，得懂得装糊涂。事事较真儿，岂不累死？

她倒是心宽体胖，奈何那人心里一清二楚，真个儿护短。她是他一手教养之人，他训得，旁人训了，他听了心里很难得了痛快。于是这笔账，自然便记到四姑娘头上。

如此才有了之后足足一月，他下令顾臻禁足，静思己过。

待得一月期满，七姑娘再次见了四姑娘的面儿，只觉眼前人，就跟晒干的萝卜丝儿似的，不止整个人瘦了一圈，便是原本白里透红的好面色，如今也是蜡黄晦暗，毫无光彩。

四姑娘经此打击，伤痛之余，更多却是羞惭。只因她一己私心，竟闹得家无宁日，更害得母亲卧病在床，实为不孝。

“嫂嫂，他说不可耽误我。我知他心里有人，可郡主走了快四年了，莫非他还要固执的守着这份心意，一世也放不下么？”顾臻掩面大哭，悲戚的模样，令七姑娘也不禁动容。

这样一夕之间迸发出的炽烈情感，她两世都不曾体会过。她与那人，更像是涓涓细流，水到渠成。他包容她的犹豫不决，体谅她的猜忌疑心，更引导她如何交付关怀与信任。她有太多的生涩与不成熟，而他硬软兼施，是她情路上最好的导师。

见过四姑娘如此率真而又撕心裂肺的痛楚，她该感激他，感激他即便当初对她心怀不轨，却耐着性子，徐徐诱导。对她温柔以待，包容而爱护。

自那日四姑娘在她屋里痛痛快快哭过一回，之后再没见她抹过泪。偶尔过来，也是婷婷静静坐着，东拉西扯，决口不提贺府半个字。四姑娘到底是懂事，不比姜冉，已教不回来。

燚哥儿在的时候，不时冒出几句童言稚语，逗得关夫人与七姑娘捧腹大笑。每每这时候，四姑娘也跟着笑，只这笑落在七姑娘眼里，莫名就觉着空落落的，仿佛带着些刻意压抑的牵强附会。

可谁也不能揭穿。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江阴侯待顾臻，明面是一口回绝，丝毫不留情面。可七姑娘觉得，侯爷这般，必有他的苦心。

这是不同于那人的另一种温和。温和的不是话语，而是人心。既然不爱，半分不予侥幸，何尝不是莫大的怜惜。

求而不得苦，比求而不得更苦的是，陷在其中不可自拔。或许四姑娘也是明白的，故而嘉和四年元月，由国公夫人做主，为她定下京中太仆大人家的长子。得闻此事，四姑娘含笑点头，多的话一句也没问，毫不迟疑，当即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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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帧回绝四姑娘情意，在大周朝，除了七姑娘的原因，不掺半点儿利益私心，不可谓不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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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第380章 画中谜题

已是压抑过的咳嗽声响在屋里，贺帧握拳稍掩，垂眸静待老侯爷训话。

“侯府眼下已是如此境况。为父误你，王上虽重用吾儿，到底因前事心有芥蒂。贺氏一族，除你外，竟无一人能在朝中入主显要之职。”

前江阴侯两鬓斑白，望着堂下因哮症拖累，自入冬以来总是面色不佳的嫡子，目色复杂而疲惫。

若非此子，侯府已亡。同样因他，原本被先王视作心腹的江阴侯府，于怀王治下，再无锦绣前程可言。

此间因果，辩不明白，更怨不得他。

谁又能料到，先王一生谋划，末了，竟坏在顾家小子手上。

老侯爷暗自叹息，挥手招人再添炭盆，就近摆在贺帧脚边。朝堂之事，他已无力插手。只他这嫡子的亲事，却是再耽搁不起。

“外间事，你与世子如何计较，只记得莫要忘本就是。然祖宗香火，却不由你任性妄为。你母亲去得早，此事，便由为父替你做主。此三家贵女，你且好生看看，更中意哪家。”

将早录好门第的册子递到他手中，老侯爷话到此处，已透出几分不容违逆的威严。

贺帧闻言翻开册子，如此前几次，对结亲一事，兴致缺缺。眼波极快自右向左瞥过，显是不怎么上心。

只平淡的目光在中间那列略过，忽而一顿，见“覃府”二字，眸中倏然一凛。

是她！前世本是他发妻的女子。

指尖在“覃”字上面轻抚描摹，贺帧目中散漫，顷刻间便淡了去。懒懒向后靠进圈椅，一腿搭在膝上，抬眸，望着不远处小几上点燃的香炉，恍惚中，似又见了前世他不顾一切冲进产房，只换来见了姜氏最后咽气一幕。

彼时她眼中再没有他，屋里那许多人，独她，凄凄冷冷躺在血泊中，见他赶回，她解脱般，面露痛楚，力竭合眼。

一眼，斩去的，岂止前缘。

贺帧心里蓦地一痛，抬手抚上胸口，强忍住快要冲出口的咳嗽。好半晌，缓过气来，他拿上册子，留下句“容我细想两日”，便起身告退而去。

屋外寒风瑟瑟，不久前才扫洒过的门廊，靠外那一侧，浅浅积了层雪。惯来侍奉他的老仆，只见侯爷拢着氅衣，咳嗽时微微弓着肩头，单薄的身影，迎着回廊那头投来的微光，似融进傍晚灰沉的天幕里，让人一见，莫名心酸。

侯爷，也是时候娶亲了。

嘉和四年元月，四姑娘亲事议定不足半月，京中又传出当朝江阴侯与覃氏嫡次女，已合过八字，想来无甚意外，两家亲事，已是八九不离十。

消息传进国公府，四姑娘人前装得再漠然，夜里也捂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回。

她知晓他心里有人，他不曾否认，更借此一口回绝她，只道不欲耽误了她。然而如今，言犹在耳，她心里伤疤未好，他却出尔反尔，与旁人订了亲？

这是“不欲耽搁”，还是从来就看不上她？

西山居里，七姑娘得了这信儿，静默良久。夜里窝在他怀里，肉嘟嘟的小手抓着他手背，一根根掰他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仰头冲他长吁短叹，“四妹妹怕是心里又要难受。”

那人俯身亲亲她眉眼，眼里流烨着莫名的光彩。柔声宽慰，“整日瞎操心，先顾好你自个儿。”说罢长臂一展，微微侧身，替她揉捏已然有些肿胀的腿脚。

她也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是真就稀罕管旁人家事。近日里被他养得娇了，她歪着脖子靠在他颈窝，被他揉得舒服了，便秀气哼哼两声，挺着圆圆的肚子，像极了吃撑了在他跟前讨好卖乖，翻白肚皮的阿狸。

他看在眼里，隐约带笑。见她面色红润，目若秋水，更是喜爱。就着揽她的臂膀，抬手抚上她鬓角，徐徐道，“估摸最迟两日，泰隆寄的家书，便该到了。”

果然，她眸子一亮，瞬时来了精神。不出一月，肚子里这个便该瓜熟蒂落。可惜路途遥远，加之在国公府上，不可坏了规矩，太太不便进京作陪。能得家书，聊以慰藉，也是好的。

先头去的那封家书，还是他提醒她写的。这个男人的细心体贴，一如既往，平日默默无声。只到了时候，方显出一二。

念及他的好，她心里暖暖的，笨拙挪挪身子，小手摸上他右腿膝盖，略微担忧道，“您别只顾着训我，倒是您那腿，管大人如何说？”

若然换了旁的时候，寒冬腊月，最冷的天儿，他的腿伤易反复，总是她照料。今岁却是例外，她身有不便，他便不许她操劳。

她心里早有疑虑，怕他又瞒着她，尽挑了好的说。便欲寻了管大人来问，却被他再三拦下，只道是在书房时已招管旭看过，施了针，实无大碍。

不想她这会儿提起这事儿，他眼底幽光一闪而逝。趁她埋头试探着摁压他膝盖，极快敛了异色。

他的伤，将养得好，远不似他面上表露的那般离不得推拿药浴。只往昔有她在，娇娇小小的人儿，担忧起来，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他自然乐得见她一副珍而重之的模样，由得她摆弄。

尤其她伺候药浴，其间多有旖旎。她被他逗弄，羞红着脸，披衣带水，甚是可人。

如今她身子重，他自然舍不得她过多劳累。于是这“侍疾”的差事，便落到管旭头上。管旭照看他，循的是正经路数，有一是一，哪里用得着如此繁复。他肚子里那些个坏水，也只在她面前使。

她看人惯来厉害，恐管旭被她问出猫腻来，遂以安胎为名，令她静养，轻易不见外人。听她重提此事，隐隐有召管旭来问的架势，他眸子一眯，低头含了她耳朵，含糊道，“夫人且安心。管旭看过，业已告假，家去探望老母，算是提前过了年节。”

她是知晓管大人家在燕京的，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更相信管大人为人。加之体谅管大人身为国公府家臣，难得告假一回，实属不易，于是点点头，几句话便被他哄得睡了。

却不知隔日一早，天还没亮，管旭便被公孙告知，世子放他家去。管大人咋舌不已，怎么都觉得公孙那口气，似有催促之嫌？

这厢七姑娘被顾大人教养得服服帖帖。左相府上，后院屋舍，温良微微皱眉，盯着不知何人送来的年节贺仪，满心困惑。

将这用画筒装好的帛娟取出，解下系带，于案上铺陈开。

及至整幅画跃然入目，温良赏看许久。这一幅天子春狩图，气势恢宏，着笔处处精致，栩栩传神。

温良起初惊叹，折服于作画之人技艺精妙。然则盏茶功夫后，细细一想，只觉画来得蹊跷。手托着下巴，直起身来，于案后来回踱几步。终是不得其解，欲往前边寻六爷相询，猜想这画，莫不是六爷或是其帐下之人相赠？到底，他温良在京中声名不显，且不入仕途，外间并无交好之人。

收拾一番，温良带上画卷，沿着游廊往前边书房而去。人还没走出院门，几步后，脚下突地一滞。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侍从，见状只得跟着急急止步。

却见先生不知何故，当先好好迈着步子，一转眼，魔怔了似的，竟就这般不管不顾，丝毫不讲风仪，飞快取出画卷，哗一声展开来，用力摁在墙上，死死盯着，看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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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世子的腹黑，里里外外，不同的人，不同的待遇哈~~~小七是幸福的，别的嘛，哎……

即日起恢复更新。春节耍安逸了，沾衣谢谢大家还在给本书投票！外面不方便上网，我自己都很久没投了。剧情进入尾声，世子的布局，很快会借温良之口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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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第381章 出其不意，分崩离析

天子春狩图。好一副天子春狩图！

周天子率众围猎，方才竟不察，画中天子身后，近身几人，佩的乃是诸侯品阶之佩绶！

温良无力放下胳膊，收起画卷。怎么也料不到，那人，打的竟是如此算盘。这样一来，诸事也就说得通了。早年公子丹远赴属地交州，王上登基，下令将公子成流放毗邻交州之安鹿原。至于公子义，温良仰头喟叹，幽州，恰在大周西北……

史载，大周庆王之前，是为西周。前朝遗留动乱不止，故天子分封有功之臣，镇守边疆，分而治之。

庆王后期，天子立郡县，经庆王以下三代君王，终废黜诸侯列国，集权中央。

“庆吴之乱”期间，各地兵戈不止，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乃是大周取前朝而代之后，少有的乱世。

回想至此，温良于廊下，伫立许久。

好半晌后，步履沉重，手持那人处心积虑，穿堂入室送到眼皮子底下的画卷，去往书房。甫一见朱曦的面，将画卷置于身侧，屈膝便是一礼。

“先生这是何故？”朱家六爷一愣，自王上封笔后，府中筹备年节筵席，已有近半月未见温良。不想他登门请见，一语不发，当先一拜，却是行了大礼。观其神色，肃穆中竟带了抹决然？

“在下有一事请奏，还请六爷速速定夺。”

见朱曦放下身段，不吝亲来搀扶。温良暗叹，只依旧跪拜不起，避过他虚扶的手掌。朱曦又一愕，今日已是第二次对温良举止，颇为不解。何事值当他如此慎之又慎？

“先生有话，不妨直言。”却是好脾气，也不计较被一谋士拂了好意。退回案后，抚膝而坐。不负他在外“礼贤下士，胸襟广阔”的贤名。

温良闻言，抬头深深看一眼案后端坐之人。见他面容和煦，颇有君子之仪。心知暂居府上这段时日，此人待他，确是心诚。可惜，事关天下大势，只有诚心，远不足矣成就大事。

譬如那位，不惜舍掉一世清名，当真算是不择手段。

将心头万般感慨暂且摒弃，温良俯身，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掷地有声道，“在下恳请六爷，即刻遣人擒拿公子义，暗中扣押。倘若事不可为……”话音一顿，片刻，屋里响起令朱曦惊骇莫名之语。

“温良……请反！”

一个“反”字，咬得极重。像是费劲力气，砸得朱曦呆若木鸡，耳畔嗡嗡直响。

“想必那画，也该送到温良手上。”春秋斋内，公孙执着羽扇，即便是隆冬天里，依旧扇不离人。不熟悉他习性的，怕是要嘀咕一句“附庸风雅”。

顾衍挑眉，处置完族中要事，心情大好。斜一眼公孙，瞧出他眼中对那温良，似颇有几分“时不待他”的怜悯。浅笑言曰，“这一手‘迫离’，若无朱家帮手，未必成得了事。”

言下之意，他虽使计逼迫温良，令他知晓，这一盘棋，早已布下，只等收官落定。眼下想要翻盘，除谋反一途，再无它法。然则这般身家性命相交的大事，能做主的，非是温良，而是另有其人。

“他既投靠朱家，且看朱家是否如他一般，有那破釜沉舟之毅勇。”

常言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温良之才，堪与良驹匹配。如今只看那朱家，是否容得下这分才学，又能否识得，温良此人，日后有大用。

公孙听世子此言，禁不住连连摇头。那温良，入了左相府邸，怕是要可惜。

也难怪，世子当初便有言，此人避祸避入相府，除逃得一命，何尝不是作茧自缚。这却也怪不得温良，初一进京，凡事尚未洞察前，便惹来杀身之祸。一时半会儿，哪里又知晓，京中这滩水，乍一看波澜不兴，实则水深得很。尤其有这位在，既可说温良一脚踏足朱顾之争，情急之下，掺和得早了；又可说他，入局太迟。

七姑娘不知京里这趟浑水，已搅得暗涛翻涌。这会儿她得了家书，慢慢读来，却意外得知，没等到开年，江家老太太到底撑不住，人已是去了。

“真就去了？”春英咋舌，脑袋凑过来，直瞪瞪盯着信笺瞧，犹自不敢置信。

当日那般刁难姑娘的老太太，讲心里话，春英替姑娘不值，自然少了分敬重。可真真得知这人没了，春英心里五味陈杂，不知是该安慰姑娘，还是庆幸自此往后，大房那边，再不能仗着老太太的势，事事都想白白沾二房的便宜。

七姑娘见信，原本欣喜得很，只读到末尾，意外获悉老太太病故，心底也是复杂难言。

到底是血亲，亲祖母不待见她，她识趣儿躲得远远儿的，真要说有怨，倒也未必。倒是四姑娘姜娥知晓此事，怕是会觉得夙愿得偿，抚掌相庆的。

“信里还说，老太太这一去，老太爷那头，比往常更是不如。”这夫妻两个，堵了大半辈子的气。一个去了，余下另一个，随着这怨气没处撒，强撑着吊命那口气，仿佛也跟着散了。

傍晚那人回屋，她将家书递给他瞧。小脸一派坦荡，既无丝毫伤怀，亦无半分幸灾乐祸的得意。

见她如此，他如待燚哥儿般，摸摸她脑袋。她无需他宽慰，他便懒得与她违心客套。老太太待她如何，他与她俱是心知肚明。

“拜祭一事，自有姜昱前去。”她已是出嫁女，且身怀有孕，燕京与泰隆，何止千万里之遥。这吊唁，自用不上她。待得清明那日，在府中设香案，敬一柱香，便是尽了小辈的孝道。

他这般示下，她啄啄脑袋，很是赞同。时下各家家中但凡有红白大事，对外，总是男丁撑场面。女眷多避在后堂，再者她身子重，去了反倒是冲撞。不怕人闲话。

七姑娘暗忖，这般算来，老太太也是可怜。姜家两房人，算来算去就这几个姑娘。诚心去拜祭的，又有几人？

姜娥恨她，姜柔轻易出不得宫，姜冉连姓氏都撇了不顾。姜春私逃与人为妾，没脸家去。余下大房已出嫁的大姑奶奶姜怡，十一姑娘江珊，这两人整日缠着童氏，一心只为分了家财。便是到灵堂给老太太上香，保不准心头还彼此猜忌，怕童氏私下分开来给的老太太留下的嫁妆，偏心眼儿短了自个儿那一份儿。

七姑娘抱着那人胳膊，舒舒服服半倚在他怀里。几分不厚道的叹息：

好在这人当初恫吓她，早早绑了她在身边。正因如此，她不用过多沾染与姜家老宅、大房相牵连，乌烟瘴气的家事。不失为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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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子与诸侯，想必大家知道。世子为何如此，后文会稍微提及，但不会过多解释。毕竟是言情，政治上，点到即止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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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第382章 谁知守夜人（一）

年初三，午后未时刚过，天突然暗下来，殿外刮起呼呼的雪风。即便正在年节上头，这宫中的女人，没有得到伴驾的宣召，各自在后宫，也觉不出多少喜气。

今日朱婕妤宫中来了几位平日走得近的妃嫔，坐着一块儿说说话，图个热闹。

婕妤娘娘跟前那掌事姑姑，见门外小宫女探头探脑，面有急色，似有事禀报。便悄然退出门，近身寻她问话，免得扰了诸位娘娘赏舞的雅兴。

“姑姑，方才宫外来人。那人往姜婕妤宫里传了口信儿，说是赵国公府世子妃发作了。”这婢子来得急，回话时候微微带着些气喘。

那掌事姑姑脸上一愕，闹清楚缘由，挥手打发她下去。

算算日子，那位发作，左不过也就该是这几日。

于是转身回去，附耳照着原话，将此事承禀朱婕妤知晓。

“哦？她那肚子，倒是会挑日子。本宫记得，几日前，国公府刚宣了御医。”朱婕妤抬头，眼角轻瞟，目光隐隐扫过座下庄容华。

似笑非笑，话里有话。

果然，前一刻屋里还热闹的鼓乐，渐渐便偃旗息鼓。

能到娘娘跟前赴宴的，没一个是蠢人。那掌事姑姑既当着众人的面回禀，便没想着瞒了人。只做做样子，隐隐约约漏出几个字眼儿，足矣令众人尖着耳朵，窥得一二。

加之娘娘紧接着这话，底下的，哪个还猜不出头尾？于是纷纷收敛着，借故埋头吃茶。

前朝纷争，事情更牵扯朱顾两家。她们不过是各自家中送进宫来，侍奉君王的玩意儿。人微言轻，无论恩宠或是家世，远远比不得两位婕妤。如此，聪明些的，自然不敢妄自插嘴。

只一人形容顿变，拉下了嘴角。显是不待见国公府的喜信儿。

眼见挑拨事成，再次往庄容华心口撒了把盐。朱婕妤眼里极快浮现出一抹得逞的快意。

朝堂内外，谁人不知，右相大人偏宠姜氏偏宠得厉害。早半月便借口腿疾复发，留了宫里的御医在府上。王上对此，并不追究他过错，竟是由得那人假公济私。可见对顾衍，怀王终究看重更多些。

相比起朱家此刻在朝堂，颇有几分战战兢兢，隐隐已是骑虎难下，引来君王猜忌，朱婕妤心里，无奈深深叹一口气。

党派之争，口诛笔伐，由来杀人不见血。再急，她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只惟愿父兄，慎之又慎才好。

低头瞧一瞧自个儿平坦纤细的腰腹，婕妤娘娘掩在袖口下的手，徐徐握拳——姜家，又是姜家。想她朱芜品性才情，何其了得。绕来绕去，竟绕不过一个姜家。

宫里这个，已然仗着为王上诞下唯一的小公子，每每在御花园碰面，莫不摆出一副既矜贵，又防她如蛇蝎一般的戒备。

宫外那个，虽与她无什利害干系，却不知为何，姜氏盛宠之名，听了就如同自个儿寻不自在。两相攀比，总叫人生出股忿忿难平的郁结。

姜家姐妹两人，婕妤娘娘只觉厌恶之极。唯能聊以安慰，也就仅剩下将这份不虞，拉了那庄容华作陪，分担一二了。

国公府西苑，已备下逾一月的产房当中，七姑娘咬着布团，只觉身子仿佛被撕扯开来，一阵痛过一阵。浑身大汗淋漓，好容易逮着阵痛的空当，禁不住张开嘴，嘶嘶抽冷气。

天寒，那人怕她着凉，命人摆了炭盆。她被接生的仆妇摆弄着屈了腿儿，只在上半身覆着厚厚的被褥。额上的细汗，分不出热的还是痛的。

春英早被吓得惨白了脸，手脚不利索，被陶妈妈一把拽到身后，只叫她端水拧帕子，给七姑娘擦汗。

“您要疼得慌，实在受不住了，叫几声儿也成。只千万记得节省些力气，以助小儿安安稳稳落地才是。”陶妈妈是府中老人，这时候比春英管用。一边心疼姑娘，一边柔声宽慰，心里虽急，面上却不显。

七姑娘仰躺在榻上，被汗水浸得湿哒哒的发丝，黏在脸上，既难受又可怜。答话都难。她生来玲珑，骨架子娇小，比起北地娇娇，委实吃尽苦头。

那人亲自抱她进产房的时候，行止虽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序，可他侧颜紧绷的轮廓，依稀透露出那人心里，远非他面上那般镇定自若。

将她于榻上安置妥当，他目光紧紧锁住她，替她将额发拨弄开，仔细挽在耳后。难得的，他神色间，竟露了丝举棋不定。

“阿瑗，莫怕。”

如近段日子，晚间他拥着她，反反复复，叮嘱的那一句。到了此刻，任凭这男人素日再多智若妖，女子生产一事，除嘴上宽慰，他亦是莫可奈何了。

此情此境，见他如此，感觉他握她的手，紧得发疼。她咬牙胡乱点一点头，抽出小手，胡乱推攘他胸膛，催促他离去。她怕他再如此，她会忍不住，娇气得将心底的不安，一股脑宣泄出来，开口要他留下。

眼见她疼得厉害，偷偷红了眼眶，尚且使力赶他出门。他哪里不明白，她不过是碍于赵国公与许氏，还有偌大一家子，得了信，俱守在外间。她懂事，不肯叫他被人责难。她一应心思他懂，于是稍稍一蹙眉，为安她心，终是如了她愿，再不逗留。

转身那一刻，他眼角掠过案上托盘里备好的参片。又特意将每月为她诊脉的女侍医叫至一旁，沉声叮嘱一番，这才挑帘子出门。

这般一等，便等到天已擦黑。屋里偶有传出几声痛呼，许氏指尖急急捻着佛珠，默默然，无声颂着经文。连晚饭也是敷衍了事，只去了一刻钟，复又回返。仿似对御医诊出，世子妃肚子里的嫡长孙，格外看紧，一刻也离不得了。倒是赵国公，尚有几分国公爷的威仪，留下人传信，回了书房。

世子妃临产，既惊动了宫中，这事儿也就瞒不住了。消息像生了翅膀，京中耳目通达的，晚间便得了信儿。

江阴侯二话不说，即刻命人备车，披上氅衣，登车而去。看似行色匆匆，却只到得离国公府尚有一个巷口的食肆，孤身一人步上阙楼。隐隐带着忧色的眼中，透过稀稀落落飘雪的暮色，临窗远眺。夜阑深处，前尘之事，纷至沓来。心有挂碍，脚下却如铸了山石，寸步不移。

正如他待她，从头至尾，只守在，不远不近处。

恰如，一墙之隔，寂寂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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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一个月没上网，中间乱七八糟的事，这里就不赘述了。关于为何没主动请假，老实话，最大的原因，心虚，怕挨打；其次我都估算不准，这一次什么时候能处理完琐事，恢复更新。感谢一直以来亲们的支持，这次是终于清静了，能一口气，安安心心将盛宠完本。（碰巧的是，盟主杀来了。那预报真是，杀气腾腾的心有灵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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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第383章 谁知守夜人（二）

“你这话何意？可是暗指世子妃要难产？”

等到半夜里间还没个准信儿，许氏听那女侍医来报世子妃比旁人生产更艰难，只觉心里一凉，因着熬夜迷迷糊糊的瞌睡，也给吓醒了。

“接下来如何尚不好说，眼下要说难产，倒也没到那般糟糕的境地。只世子妃已是熬了大半宿，身上乏力，瞧这样子，即便能顺顺当当诞下大子，也得等到天明过后了。”

闻言，国公夫人刚才乍停的佛珠，如今又急急辗转起来。“御医呢？可开了助产的方子？”

说罢一把拂开脚边替她揉腿的婢子，端坐起身。焦躁中，显是动了迁怒。

那女侍医见此，哪儿还敢轻忽，赶忙补救道，“奴婢们已喂了世子妃补气血的汤药，又给世子妃嘴里含了切了片的血参王。只待世子妃精气恢复些，想必定能吉光普照，母子平安的。”

即便心里一清二楚，世子妃这胎，恐是免不了要多遭些罪的，这女侍医也知晓，到了这时候，话得捡寓头好的说。更不论，她身前不远处，那位爷正居高临下看来，眉宇间的阴鸷，像是要吃人。

许氏回头见世子脸上容色已是大不好，心下咯噔一跳，就怕他又闹出没规矩的事儿。于是抢先发话，一头叫那女侍医赶紧进去先伺候着，一头劝诫他，“这当口你可休要犯浑。你若是进去扰了她心神，岂不是给她添乱，越帮越忙？”

顾衍皱眉，这些年来得她相伴，好容易养得缓和几分的脸色，而今已是又硬又冷。隔着门帘矗立片刻，见得进进出出的婢子，端着热水穿梭来往。不方便靠近前说话，脚下一转，大步跨出门，索性立在她窗下，静静窥听里间动静。

她强自压抑的痛呼，若有似无，钻进他耳朵。无端端令他想起他教她念书那会儿，即便她再委屈，也是咬牙忍着。他训她，但凡话说得重些，她便缩着脖子，脑袋像要埋进心坎儿里。既羞愧又不敢顶嘴。下一回再考校同样的课业，她必定答得脆生生，一字不漏。

她性子虽绵软，本心却自有一股骄傲。她的骄傲不同幼安，幼安是将心底那份倨傲，尽数用作争强好胜，与人争斗。而她……他胸口霎时柔软。与其说她骄傲，不若说她固执的，护持亲近之人。

当初为姜家，她委曲求全，被他使计留在身边。起初虽心有怨愤，对他却算得言听计从。彼时她憋屈忍耐，为的是家人。而今她撵他出产房，很是可怜，孤零零受着生产之痛。顾忌的，无非是不愿落了他堂堂丈夫的脸面。说到底，时人对女子生产，多血光之说，多有避讳。

他抬手抚上窗棂，窗纸上透出昏黄氤氲的光来，照得他神色也渐渐柔缓。

“阿瑗，”他轻唤。语调醇和而平缓。像是怕惊了她，小意温存，暗藏几分抚慰的鼓舞。

“阿瑗莫慌。你我之孩儿，必定生而有福泽。阿瑗只需安心生产，听医侍指引，只待时候到了，一鼓作气。你既不欢喜我进屋，我便守在此处陪你。”

她正疼得龇牙咧嘴，迷糊间，骤然听他这话，不禁转头看去，果然见得他半个身影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刚直伟岸。

她心头忽而一热，滚烫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去，不难猜出他此举用意。

虽则是隔窗相望，槛窗上只映出他一道黝黑的身影，连面容都瞧不见。可正如他所说，他时时刻刻都在她举目可及之处。只要她抬头，他总是在的。

他以他的方式，尊重她，亦与她分担。

想到外间此刻还在飘雪，她仿佛能想象他立在廊下，夜风掀起他袍角，而他言出必践，半步未离。

如是这般，府外的更鼓，不觉已敲过几回。

天边夜色渐消，微光朦胧，食肆台阶处，终于传来咚咚的疾步声。

“侯爷，那厢已传来喜信，国公府迎来弄璋之喜。”

凭栏背对那人，背脊微僵。顷刻，又似松了一口气。神思还半陷在沉重的往事中，恍惚哀痛。伸手倒茶，茶盏递到嘴边，这才发觉，竟是枯立了一宿，茶汤早已浸凉。

那人自嘲一笑，原封不动，一口茶没吃，很是平静将茶碗放回去。

先前他忧心，那人心存芥蒂。倘若她一个不好，年节他借机送去的贺礼，那两株参王，那人会否弃之不用。

如今想来，那人待她，何曾比他差了。

凡事关乎她，那人最是小气，何尝又不是最最宽容？

贺帧握拳掩在嘴角，清咳两声。心头大石落定，如今，也到了归去之时。

心愿已了，去如来时，除驾车的老仆与随行侍从，再无人得知他今夜行踪。

大年初四，一大清早，世子妃姜氏为赵国公世子诞下大子，消息已传遍京畿，便是后宫也很快得了信儿。

左相府邸，自得了姜氏临产的消息，温良亦是一宿没睡。点上油灯，和衣看了整晚的策论。

刚从侍人口中获悉世子喜得长子，温良长叹一声，目光幽远，望着园中即将抽芽的枝桠，久久无言。

天下势，亦讲究气运。如今那位事事如意，隐有扶摇之相。此消彼长之下，朱家，祸患之深，已然危急！

奈何他先前主张速速拿下公子义，六爷虽听进去，可到了左相跟前，却被相爷厉声痛斥驳回。且骂他温良何来泼天的胆子，正值相府被怀王猜忌之时，竟主动往枪口上撞，太是愚钝，徒有其名，不堪大用。

温良苦笑。若非当时六爷力保，如今，他怕是要被相爷打出府去。连这最后的一瓦一砖，可供遮风避雨之处也丢了。

经此一事，朱家六爷为保府上大权不失，只劝他稍安勿躁，不妨多等些时候再议不迟。

温良又哪里不明白，只要这相府一日是左相做主，纵使他温良满腹经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奈何，奈何！

唇边苦笑更深。常言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想他温良聪明一世，何时料到，他也有为保命，另谋出路的时候。

朱家已然不做想。国公府那位，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这时候再想抽身请罪，怕是万无可能。

唯独一线生机……温良虚眼，凝视着昨儿夜里被雪压了的枝桠，只见枝头星星点点，几簇新绿。若有所思。

倘若朱家得来的消息不出纰漏，那位每逢大年初一，必定进山到庙里敬一柱头香。这规矩，打那位八岁起，再无改动。便是偶尔有事脱不开身，不能亲临，那位也会遣近臣代他行事。

如此观之……温良屈指一弹，将廊下矮枝上的落雪弹去。眸中倏然划过抹深思——

此事上头，是否事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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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娘产子，宫里宫外，各家各府，因为心里有事睡不安稳的，大有人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思，世间百态，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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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第384章 ，父爱如山，有子顾崇

七姑娘在小月子里头，大子诜哥儿养在东苑的时候，不比西山居里少。国公夫人疼爱诜哥儿如命，小小的孩童刚满一月，每日必由陶妈妈抱着，一早一晚，往上房去得勤快。倘若遇上外头刮风下雨，也无需陶妈妈抱诜哥儿出门，许氏已亲自乘了轿辇过来。看好了嫡孙，这才讲礼，顺带过问两句世子妃身子是否安好。

相比怀胎十月，七姑娘觉着自个儿在国公夫人跟前，又失了宠。国公府嫡长孙瓜熟蒂落，她也就剩下偶尔沾一沾诜哥儿的光。国公夫人忙着稀罕小孙孙，眼珠子尽黏在白白嫩嫩的胖娃娃身上。除了每日例行问话，“诜哥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旁的，老人家没暇搭理她。

一****冲那人撒娇，小指头勾勾他袖袍，眼梢瞄向东苑，呢喃道，“别家都是母凭子贵，怎地到了妾身这儿，反又受母亲冷落？”

那人大笑，略一俯身，抬臂将她揽在身前。捏捏她因着有孕，尚未消减下去的圆润脸颊，直白给她出主意，“别处受了冷落，房里补回来就是。”

怎么个补法？那人趁她出月子，身子大好，一“补”到底，没完没了。不像是补偿她，更像是补偿他自个儿多日来的恪守自律。

“用了药膳不曾？”正兀自羞恼念他，那人已踱步进屋，自个儿动手解了披风，剑眉轻挑，隐有监管之意。

她嘴角牵起来，拢一拢外袍，趿了鞋下地。一头迎上去，一头乖巧应是。

“午睡前用了的。怎的今日回得这般早？去了母亲那边请安了没有？”

他接过春英递来的热巾子，净了脸，又仔细擦过手。举手抬足，从容尔雅，无不令人赏心悦目。

“也就今日政事完得早。明后两日，王上欲召众人议事，多半会留在宫中用饭。阿瑗顾好自个儿，莫要久等。母亲那处，过会儿与你同去。”

“哦。”她闷闷答一声。听他说明个儿回不来陪她用饭，稍许失落。然则头等大事，还是眼风唰唰瞥向他右腿，一本正经叮嘱，“如此，将软枕带上。若是宫里议事太久，也免得您端坐久了，腰身酸胀。”

他在外，惯来是一半时候缓步慢行，一半时候靠推椅代步。尤其宫中，细节处，这人做得滴水不漏。正因如此，他之腿疾，怀王也就格外宽宏。

两人挨坐着，她伺候他用了一筷子刚送来还热腾腾的蒸糕。他本不嗜甜，她睁着秋水潋滟的眸子，俏生生递到嘴边。他稍顿，终是张嘴。

“特意吩咐了冬藤制的时候，少加饴糖。”他的口味，她岂会不知。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自顾吞咽，却捉了她拿筷子的小手。撤去竹筷，将她五指平摊，放在手心。

赏完片刻，神态专注慵懒。

“大子指尖似你。指甲饱满圆融，粉嫩可爱。月牙如弓，可见肝胆上好。”

他以这般严肃之姿，吐出这样一句话来。她一怔，哪里听不出他话里隐隐的温存。这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从来都特别。她心间一颤，睫毛扑闪两下，难为情的，偷偷往外抽手。

自得了小儿，他在府上，并未如她想象般，对诜哥儿显出过分的溺爱与偏宠。若非她有一回半夜里醒来，被春雷吓醒，绝不会知晓，他独自起身，披着外袍到旁屋，只为看一眼小儿睡得是否安稳。

其实旁屋里，几时会少了婢子仆妇？且诜哥儿生来是个好性情的，似睡不饱足，鲜少哭闹。吃够了奶水，小家伙闷头便睡，雷打不动。

那一刻她见他如此，撑起身来偷觑半晌。竖起耳朵窥听他渐近的脚步声，赶在他折返之前，悄然躺回去，假作不知。

心里满满的，温暖而甜蜜。眼角有些湿润，感动于他深沉而内敛的慈爱，不张扬，却真实动人。

恰如今日，一句话简简单单，三言两语。以小看大，便知他对诜哥儿的用心。眉眼手脚，他都细细看过。

这时候，家中丈夫肯放下身段，抱孩童的都少。至少在她记忆当中，姜大人虽疼爱她，也仅限于慈爱相对，平日里不少她吃穿，比旁的姐妹，更多两句夸奖。

如他这般，百忙之中，也会抽空回来，耐着性子，拥她立在一旁观摩陶妈妈给诜哥儿洗澡换衣裳，已是难得。

他少年得志，位高权重，早习惯当人前肃穆威仪。可当诜哥儿在浴桶里淘气起来，小胳膊小腿儿，扑哧扑哧蹬着水花，他也会伸手过去，将一指放在诜哥儿手心，由他牢牢握住。这时候小家伙会格外听话，仿佛能分辨出他的气息，乖乖停下来，不哭不闹，扭头看他。

父子两人，一个深沉少话，一个浑不知事。画面却格外温馨。

她看着看着，自个儿都未察觉，已是半倚在他臂弯，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吃了茶，小坐半晌，他牵她往东苑上房而去。小家伙早在她午睡那会儿，已被抱到许氏屋里。这会儿过去，一家子用过晚饭，正好接诜哥儿回来。

春英跟在姑娘身后，听自家世子妃低声问道，“小儿已足月。这名字是百日起，还是周岁再定下？”

世子爷回说，“何需等到百日。回头将挑好的字送过去，父亲看过，便能入宗谱，宣昭众人。”

春英大喜。大周朝小儿取名，起得越早，代表在家中越得宗族器重。听世子爷这意思，分明对小世子喜极。

泰隆郡太太那厢若然知晓此事，怕是又要替姑娘欢喜得抹眼泪珠子。没看宫里姜婕妤为王上诞下小公子，也不过满满当当，等到周岁宴上才得了名儿。

过几日，果真如那人所言，府上聚在一块儿用饭之际，赵国公当着几房人跟前，金口一开，从此往后，赵国公府这一代嫡长孙，得名顾崇。

崇，高山也。稳若磐石，顶天立地。以寄望其牢固门庭。

国公夫人颔首，暗地里，甚为满意。如夫人陈氏默默垂首，眼角偷看一眼赵国公与许氏。再小心翼翼，觑一眼国公大人怀里正安然好睡，全然不知引来多少人羡慕的胖小子。心里越过许氏，私下交好世子妃的盘算，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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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点更，亲们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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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第385章 最懂他的人

今春宫里又办赏花宴。

大周各地，尤其边疆，已是民生日艰。可这丝毫不妨碍京中权贵醉生梦死，奢靡无度，尽享这春日花红。

此次赏花宴，听说是由王后娘娘操办，朱婕妤从旁辅佐。

赴宴前几日，春英带着冬藤几个，正翻看私库的小册子。几个婢子头抵在一处，叽叽喳喳，就世子妃今次赴宴穿的新衣，到底选哪样面料，各执己见。

七姑娘在一旁听着，只觉多大点儿事儿，竟折腾了整个上午。遂出言道，“去岁夫人不是各院都赏了宫里赐下的丝帛？照我说，那匹素净湖蓝的，就挺好。”

春英无奈瞥一眼她家不怎么管事儿的姑娘，心里不禁偷偷翻一个白眼。世子妃这性情，便是诞下大子，依旧心宽得很。白日里，泰半时候，都只在春秋斋与西山居，自个儿地盘上走动，只道是免得招惹了闲气。少有与府上二爷、三爷家的女眷来往。

自然的，许多消息便不通达。

“这哪儿能成？去岁国公夫人按例，好东西刚分赏下去，没几日二爷家那位便使人裁了好几身新衣。其中便有那匹湖蓝的缎子。您这会儿开口，却是迟了。”

总没有堂堂世子妃，拣旁人穿剩下的道理。更何况还要进宫赴宴。

七姑娘一听，讪然一笑，也知自个儿是开了黄腔。于是闭嘴，任她几个接着挑拣。

赶巧却是，这时候陈夫人跟前管事的婆子，在外求见。手里还捧着两匹今岁扬州新出的细锦纱。不论质地手感，一眼便知顶顶上乘。

兴许之前还打探过她的喜好，色泽很是素淡。

陈夫人的心思，七姑娘转念一想，不难猜出。于是客气道了谢。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她何苦无端与人结怨。

赏花宴当日午时，那人下了朝回府，特来接她母子入宫。进屋便见锦榻上铺陈着给大子穿戴的小衣。

顾大人随手拣起来翻看，只觉这衣衫软和，针脚藏得好，不致扎人。心里便多了几分满意。

“这料子还是陈夫人送的。大人您儿子金贵，妾身虽受了人家好处，还是得先紧着他用。”

一旁伸出一只纤嫩柔软的小手，从他手里夺了小衣，展开来，拎在他眼前翻来覆去的显摆。来人浅笑盈盈，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已无需她开口，他已领会她深意。

既不拂了陈夫人一腔美意，又不帮着外人打许氏的脸。这礼数用在小儿身上，谁也不能说她的闲话。毕竟，阖府上下都知道，比起世子妃，世子爷的大子，在国公大人与许氏跟前更得宠爱。如此一来，不管是出于世子妃对儿子的宠爱，还是讨好夫家，这好东西先给了诜哥儿，也就合情合理。

“何处学来这许多心眼儿。”嘴上训她，手臂却环过去拉她到跟前。将她手里的小衣交给春英，给旁屋刚洗过澡的诜哥儿换上。

抬手替她扶一扶发簪。只觉进府这些年，她性子越发圆融。这圆融里透着一份善心，更多却是，信手拈来的进退有度。

她这般极好，活得轻巧且少有负累。他当初想给她一份安乐，如今她正照着他所想的过活。当下刚得了诜哥儿，再过两年，离他寄望的儿女两全，多子多福，想是不远。

被他突如其来，这般幽幽凝视。又若有似无，描摹她光洁的美人尖。她脸皮一热，别开眼，转身迳自拽他进里屋。为掩饰这丝流淌在两人间隐隐的情意，她虚张声势，念念有词。

“时辰不早，妾身为您更衣。母亲那头，怕等得急了。”

一炷香后，他一手牵她，一手稳稳抱着大子。举步跨进上房，出现在许氏面前。

国公夫人神情有刹那恍惚。多久了？不曾见他如此温和一面。眼梢瞥向他身畔臻静温婉，婷婷而立的小妇人，许氏心底泛起一缕淡淡的不是滋味儿。很快的，却又被见了小孙孙带来的欢喜，给冲散了去。

如此，一家人顺顺当当进了宫。那人身在朝堂，自有数不尽的应酬。

国公夫人抱了诜哥儿舍不得撒手，与同来御花园游园的世家夫人们聚在亭台，有说有笑。吃茶的当口，还不忘抱了燚哥儿逗弄，一副有了金孙万事足的模样。隐有显摆之意。

谁叫世子成亲晚，如他这般岁数的世家子弟，早成家立室，开枝散叶。往年京中夫人们小聚，眼看别家主母含饴弄孙，许氏心中，既恼火，不免又存了几分艳羡。

而今倒好，撇开世子妃不谈，这好容易盼来的小孙孙，眉眼轮廓随了世子七分，软软糯糯的小儿，能吃能睡，性子又好。国公夫人是真疼到心坎儿里去。

七姑娘眼巴巴看着儿子被祖母抱走，无事可做，只好留下陶妈妈跟春英，以防许氏使唤。自个儿却应了关夫人的约，随意到园子里走走。

说是赏花，不过是京中贵妇娘娘们附庸风雅。年年岁岁，花儿还是花儿，仿佛看不厌的。

可惜今次四姑娘顾臻，听说是随了她夫君归乡祭祖。自顾臻三朝回门那日匆匆见过一面，到如今，再未见过，颇为想念。

两人走了一路，半道却被姜婕妤宫中一小宫女追上，说是请世子妃到宫里坐坐。七姑娘向关夫人投去一记抱歉的眼神，只得又跟了那小宫女去见姜柔。

这一碰面才赫然发觉，姜柔面上很是憔悴，多久不见，竟像老了几岁。

被简云恭敬看了坐，姐妹两个各自打量对方两眼，倒是姜柔先发了话。

“诜哥儿呢？怎不见他？”

“被母亲留了身边。下回得空，再抱他与你瞧。”

姜婕妤心不在焉点一点头。分心想到，能得国公夫人这般喜爱，那小儿，必是招人疼的。想到伤心处，心里又是刺痛。

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伸手握住七姑娘放在案桌上的两手，艰难道，“七妹妹，这次，你可一定帮我！”

七姑娘一怔，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待得听明白眼前这人三分疲惫，三分木愣，娓娓道来。像是长久以来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了，姜柔嘴里吐出的话，像是说着别人家的事。

那语调，缓慢而冷静。听得令人心寒。

“公子昶心智不开，懵懂似愚童。本宫自他周岁起，便耐着性子教他学话认字。然而时至如今，公子昶吐字仍旧含糊不清，字也只识得两手之数。这般，又如何应付得了七月进学开蒙？公子昶生而不伶俐，本宫早有察觉。起初还硬以他身子弱，为伤寒头疾所累为由，在王上那头屡屡为他辩护。可他总是不长进，凡事学得极慢，长久下来，王上已疑心本宫所言不实。去岁已两次宣御医替公子昶看脉。若非有右相大人暗中疏通，这事儿，怕是瞒不住的。”

七姑娘越听心思越沉。到底是血亲的侄儿，生来又是这般身份。若真痴傻，可想而知，他母子二人，今后在宫中会是何等光景。

可这一切的沉重，都不比上在她眼中，姜柔谈及此事时，虽则哀戚，却依旧坚毅，不肯罢手的绝决。

“你待如何？”被姜柔抓着两手，轻易便能感觉她的用力。七姑娘半垂下眼眸，不说她是否赞同姜柔在此事上不肯直面，自欺欺人的顽固。意外却是，那人在她面前，一句也没有提及。

他暗中帮姜柔欺瞒怀王，这其中，不怪她多想，他又存了多少算计？

这时，却听姜柔软声相求，话里不失狠辣。

“七妹妹可知，庄容华有孕了。她这容华的份位怎么来的，你知我知。再叫她得意下去，谁能担保，往后她不会变本加厉，挟私报复？真要等到那时候，你我如何先不谈，便是姜家，也要被她带累。”

姜冉那阴暗扭曲的性子，姜柔姜瑗皆知。若真如姜柔所说，公子昶失宠在即，将来这宫中，怕真就是庄容华的天下了。

七姑娘面色不佳。再是不喜姜冉，却从没有如姜柔话里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那般，立即生出，要向姜冉肚子里小儿下手的打算。

见并未全然说动她，姜柔一急，赶忙道，“这事儿也无需你过费心神。但求你在右相大人面前提一提，几句话的工夫，总不会叫你为难。”

言下之意，庄容华那肚子留不得。她不出手，扇扇枕边风总行。

不为难么？七姑娘抬眼看她，许久沉默。

杀人，何需动刀子？“人言可畏”，翻翻嘴皮子的工夫，已足矣害人性命。正如这后宫之中，冤死的人，还少么？

不过有句话姜柔说对了。

她不会为难，也轮不上她为难。

见姜柔还要鼓动，七姑娘将手从她掌心里抽出。两手交叠，搁在胸前，目光沉沉。

“你既知晓他在暗中帮你，便该想到，你这宫中，定是放有他的眼线。你今日能寻我前来，足矣证明，他未拦你。”

于是接下来的事，她无需插手，也插不上手。别说是她，便是姜柔，从今往后，也只剩下眼睁睁看着事态变化了。

姜柔不懂，还在愕然怔神。七姑娘已起身，不等姜柔缠上来苦苦哀求，转身出门。

步下台阶，深吸一口气。七姑娘抬眼望着四面被宫墙围出来的一方窄小天地。突然，有些想他，想诜哥儿带着奶香，暖暖的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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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不够，肥章来凑。

高墙里的女人很可悲，于是有些东西，就衬得弥足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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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第386章 山寺之谜，沉默的在乎

巫通自从被六爷派到先生跟前已有数月。平日除尽护院之责，先生少有差事吩咐下来。奇怪的是，半月前，破天荒的，先生竟交代他莫要显露行踪，去燕京城外，大悲禅院走一遭。

巫通祖上三代，皆为朱氏忠仆。如今被六爷暂且给了先生，但这差使，还是要上报的。

朱六爷得知温良此时特意命巫通前往大悲禅院，查探那位每逢大年初一进山上香一事，显是疑心此事背后，或有隐情。

事关朱家最大的政敌，但凡能抓住那人的马脚，哪里有不许的道理。

于是巫通领命行事，改头换面，扮作商户人家的富家子弟，进山踏青。见天色已晚，便到庙里借宿了一宿。隔日又起了个大早，山前山后四处转转。游兴正好，见古刹庄严肃穆，便带了两个同来的侍从，一行人到观音殿上了香，听了堂早课。临去时，很是阔气捐了香油钱。

巫通这一去，再回府，已是三日上头。

将打探来的消息如实回禀，与早年朱家派去的探子，打探来的内情，几乎一般无二，挖掘不出什么名堂。这结果，令朱曦颇有几分失望。

事关那人，事无大小，朱家又岂会不上心？若不是三番两次，查不出个所以来，朱家也不会就此断了这门心思，将那人进山一事，归结为最是寻常为家人里祈福，无奈置之不理。

然则同样一件事，一字不差听到温良耳中，事情便有了几丝耐人寻味。

“照你这话，顾大人于昭和九年前，吩咐庙里僧人，每年都点一盏灯？”

“是一盏灯，一盏祈愿灯。听庙里僧人说，乃是顾大人为其兄所点。”

那位兄长，便是那早殇的顾戎。传言世子幼时，与一母同胞的兄长感情甚笃，极为亲厚。这倒也说得通。

温良倒向躺椅，敲一敲扶手。

“之后又如何？”

巫通回说，“因是暗中查访，小人不便在香堂久留。只一眼瞟去，见得那供台之上，供奉的香火，远不止一年一盏这数目。好似近些年来，多出了些许。”

“多出些许？”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苗头，温良眼前一亮，豁然直起身来。

“你可看清了？确是那位另点了祈愿灯？”

不想这般小事，到了先生跟前，竟盘问如此细致。不自觉的，巫通答话间，便带了几分小心谨慎。

“多出的倒不是祈愿灯。小的瞧着，倒像是超度人往生的长明灯。”

屋里有一瞬静谧。好半晌，温良起身，行至窗前，负手徐徐踱步。

忽而一转身，紧紧盯着面前这人，眼底流烨着莫名的光彩。

“你口中所言‘近些年来’，可能估摸出个大概？”

巫通一怔，不知先生为何有此一问。想不明白，只得埋头苦苦思索。回想那日光景，眼前不禁浮现出一排排齐整的沉香木架子。其上一盏接一盏如豆的烛火，火光跳跃，起伏间，照得整个香堂煌煌然，通明如昼。

那上边儿不止有顾大人点的灯，还有京中夫人小姐们时常进山，供奉的香火。

这时候巫通不得不庆幸，幸而那位每每抢的都是头香，自然点的灯，也是高高供奉在最上边儿那几排。且他生来记性头不差，即便不能一口咬定给个准话，若只估摸个大概，想来八九不离十。

暗自在心里数了好几回，巫通抬头，抄手回道，“不出五载。左不过王上继位前后。”

便是这句话，叫温良心里模糊的揣测，更清明了几分。

大悲禅院里供的长明灯，多为普度众生，消去业障。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嗔痴嫉怒，恩怨情仇，世人营营忧忧，陷在其中，如溺海中。佛祖以慈悲为怀，度人登上彼岸。前尘旧事，莫再回头，皆作了浮云散。只留下善果，换得来世多种善因。

谁又能想到，那人竟为区区一女子，谋算到这等地步。

怀王登基前后，何来的因果业障？他绝非良善之辈，自他回京入仕以来，从来杀伐果断，不留情面。何时怕过因果报应？

他既不怕，这长明灯护的是谁，安的又是谁人的心，也就不言而喻了。

长明灯之归属，少说那幼安，当算在此列。之于先王，或可从彼时还是女官的姜氏，进宫侍疾，到之后前任大总管冯瑛，一夕之间归顺顾氏，窥得一二。

故而这灯，点得讲究。那人不惮因果，讳忌却是，世子妃姜氏沾染他的因果。

如此，想明白其间原委，由不得温良不感概：世人道他风流，他比世人谣传更甚。

好笑掸一掸衣袖，像是要拂去多日来的阴郁。温良遥望院中春景，只觉化雪过后，山楂树长了嫩芽，仿佛披了层新衣。勃勃生机，如是甚好！

这其中的妙处，于朱家无用，于他温良，却是大有用途！

再几日，京中接连好几场大雨。

后宫之中，朱婕妤侧躺在今岁新打的贵妃榻上，指尖捻一粒地莓，送进嫣红的嘴里，悠悠听着郝姑姑细说庄容华如何在偏殿作威作福，借着她那金贵的肚子乱发脾气，打骂宫婢。

“由她便是。没瞧见便是咱们王上，如今也万般容忍她那娇纵的性子？眼下她在本宫宫里闹，再过些时候，本宫便不信了，她还能按耐得住。”说着便将目光投向姜婕妤宫中那处，眼底闪过抹智珠在握的笃定。

即便姜柔忍得，庄容华也不是安分的主。姜家姐妹两个积怨已深，这内讧的好戏，她期待得很。

挥退郝姑姑，婕妤娘娘难得好兴致，宣人来抚琴。

趁乐怜未至，朱婕妤身后那掌事大宫女，面上隐有忧思，终是没忍住。

“娘娘，咱们喂庄容华那颗药丸，只管保三月。若是超出了，女子月事一来，假孕的底细也就瞒不住了。还请娘娘早做安排。”

欺君罔上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即便娘娘为稳妥起见，连郝姑姑也一并瞒着，这掌事宫女心里，依旧惴惴难安，担惊受怕。

朱婕妤听闻此言，眸光倏而一冷。眼刀子扫过去，吓得那宫女激灵灵一个哆嗦。

“这宫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本宫牢牢记住！时时刻刻，留心管好你那张嘴巴。本宫做事，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说教。”

**********

之前有亲问，为什么幼安过世，世子要专门吩咐人给她点一盏灯。终于，今天以温良的视角，解答了哈。这个男人对幼安，从头到尾，连可怜都算不上。当然不会等她死后，再做无谓的事。不过是为消除她对小七的咒怨罢了。文中隐隐约约提到，世子为小七考量，多点的灯，不止幼安这一盏。还有一盏是给文王点的。在文王这件事上，小七虽然没明说，但她心里的愧疚，他都懂。

本来不想解释得太直白。毕竟亲们自己看过以后，可能体会得更有味道。但是害怕部分读者年龄小，于是画蛇添足，多说两句。看明白的亲，无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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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第387章 一家三口，平淡中的温馨

接连几日梅雨天过后，正值右相大人休沐，天却放了晴。

七姑娘一觉醒来，扭头便见那人躺在身旁，安然闭着眼。他睫毛细密，却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卷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这几日忙于各地春耕农事，频频被怀王召见，批阅奏疏至深夜落下的疲惫。

难得见他睡得香，她蹑手蹑脚自他怀里缩回胳膊，支起身来打量他片刻，只觉这人面容何时看，都当得起“清俊”二字。

他睡着的时候，鼻息轻浅，神态温和舒展。想到他这副样子，旁人一年也见不上一回，七姑娘嘴角微勾，小心翼翼跨过他，弯腰背对他坐在床沿。一手去够床尾叠放的中衣，一手还半遮半掩，捂着胸前的小衣。

睁眼便见她白花花露着膀子，云鬓松散，香腮艳浓，他眼中丝毫也无初醒的迷糊。沉静如渊的眸子，半眯着锁定她后颈，眼风自她咯吱窝底下穿过，轻易便窥见被她笨拙遮掩的春色。

她全然不知自个儿刚醒，酥软且迟迟的美态，尽皆被他收入眼底。正抖开衣领子，往袖管里伸胳膊。腰间突然一沉，却是他借了她的力，翻身而起。

他裹带着被窝里的暖气，胸膛紧紧贴在她身后。手掌驾轻就熟，探进她小衣，似是使坏，下颚抵着她颈窝，慢吞吞含弄她侧颈。

大清早，她哪里防着他还有这一手。

娇嗔一声，很快便软了身子。他在她背后轻笑，嗓音醇厚而沙哑。

“再陪为夫躺会儿。”也不顾她挣扎，逮了人回去，同时吩咐门外听闻响动，欲要进屋的春英几个，无需进来伺候。

她脸庞发烧，他这般下令，岂不叫人想入非非？作势抬起昨儿个夜里被他褪了绫袜，光裸裸的脚丫子，轻轻踹在他小腿。即便只是做个样子，也仍旧顾及着他右腿膝盖的旧伤。

“大人您要睡且自个儿去睡。您儿子那头还饿着肚子呢。”

奶娃娃不见她虽不会哭闹，可小家伙机灵，仿佛能分辨出气味儿。有她抱着，总能多吃几口奶水。若是换了乳母喂，诜哥儿砸吧两口，玩儿似的歇一歇，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四下转一转。模样虽讨喜，却会耽误吃饭的正事儿。

这也是七姑娘唯独觉着她儿子不乖淘气的一条。不愿纵他养成吃吃歇歇的坏习惯，但凡她奶水足，七姑娘总是亲自喂养。

“使人抱进来。”他也干脆。话毕，埋进她胸口。说好的“躺会儿”，便换了另一幅光景。

于是这日清早，世子妃喂养诜哥儿，因着屋里多出一人，便多了几分不为外人道的香艳缠绵。

待得将诜哥儿与自个儿拾掇好，已是日上三竿。那人照常往春秋斋理事，七姑娘抱着诜哥儿到东苑请安。许氏是过来人，虽与赵国公谈不上如何融洽，可七姑娘一行明明白白比平日迟了约大半个时辰，这里头的门道，许氏心里一清二楚。

做母亲的，撞见世子闹出的荒唐事儿，尤其世子妃当下还含苞待放，水灵灵立在眼前。婆媳两个见了面，难免生出几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尴尬来。

许氏听她回说诜哥儿乖巧，吃足了奶水，遂只留下金孙，挥手命她退下。许氏心知，这事儿多半赖不着她，她那软绵绵的性子，何曾拧得过世子。

教训无用，也就无意多说。

七姑娘只觉丢人丢到东苑来了。见许氏跟前单妈妈笑眯眯替她打了帘子，那笑里分明透着几分老怀欣慰的夸奖跟鼓舞，七姑娘脸上一烫，落荒而逃。

“如今姜昱到了何处？”

处置完正事，顾衍突然记起昨晚她还问起她兄长回泰隆吊唁，何时回京。于是看向公孙。

公孙了然一笑，自然明白他家世子这问，却是代世子妃开口。

“姜二爷前日已到了渡口。因天色已晚，并未进京。昨日午前动身，路经大悲禅院，特意进山探望了故人。今早向府中递了信，请您准许他进府，探望世子妃与尚未见过的侄儿。”

顾衍本已要出门，乍闻姜昱半道拐去了别处，复又坐回去，屈指敲敲书案。

“故人？”

以她兄妹二人之亲厚，姜昱回京，不赶着进府探看她母子。倒是何人，尚排在姜瑗前头？

公孙也正要就此事回禀。如今正好，世子先问起，公孙心头一松，正了容色。

“姜二爷去见的，却是殷家那位。去岁秋节前几日，正值姜二爷离京办差。世子妃便请他顺道给殷家那位，带去些秋饼书画。之后如何，下臣不知。只没料到，此番姜二爷回京，当先又去见了那位的面。”

事关世子妃兄长，公孙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要说殷家那姑娘，也是命苦。打小寄养在江阴侯府上，过后又被贺家送进宫，做了太子侧妃。虽则已自请求去，带发修行。可到底是嫁过人，非是尘世中人。姜家二爷与其牵扯出纠葛，尤其如今太子已登基，这里头的忌讳，不可谓不深。

果然，一听姜昱见的是殷宓，顾衍蹙眉，眼底神色莫名。

“派人去查。他二人何时见面，可有旁人在场？说了何话，停留几时？事无巨细，尽快来报。”

七姑娘不知，她兄长那点儿事儿，已然提到那人案头。

午间用饭，他如期而至。两人安安静静用过饭，他牵她到东苑接回诜哥儿。原本是念及她多日待在府上，家里待得久了，怕她觉得闷。恰逢他今日得闲，便陪她出门逛逛。

哪知在正门口遇上关夫人母子，也是正欲出门。燚哥儿见了他，眼珠子一亮，挣脱关夫人的手，欢欢喜喜扑过去捉了他手，吵着要与阿舅同往。

这下子，即便关夫人再有眼色，可耐不过燚哥儿瞪着亮闪闪的眼睛，一副渴望的模样，眼巴巴瞅着七姑娘。仿佛她不答应，燚哥儿便会异常失望。

如此，七姑娘心里虽也盼着一家子和和美美出门游玩一日，可终究不愿让燚哥儿生出那人得了大子，便不再疼爱他的想法。于是回头向那人看去，不巧，也正好对上他安静，眼带征询的目光。

他能如此尊重，以她为先，她心里哪里还有不满足。于是笑呵呵主动挽了关夫人的手，腾出他身畔的空位来，正好叫他能一手牵了燚哥儿，一手抱着大子。

关夫人感激拍拍她手背。燚哥儿对世子，比关三爷更多了濡慕与亲近。世子妃能如此体谅大度，关夫人感谢的话放在心里。瞅一瞅燚哥儿，再瞅一瞅世子，末了，目光停在靠在世子肩头，呼呼大睡的小儿身上。

同为女子，对世子妃，不是不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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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第388章 由此及彼，甚为期许

难得出府一趟，一行人在平日最闹热的巷口下了车辇，带着随侍沿途逛过去。

他领着燚哥儿在前，七姑娘挽着关夫人稍稍落后两步。身后春英抱着诜哥儿，世子夫妇出行，排场不小。

市井兜售的玩意儿，比起国公府自个儿制的，自是千般不如。可对于燚哥儿这般，被关夫人严加管教，半年也指不定能出一趟门儿的半大孩童来讲，见惯了府上锦衣玉食，乍一看寻常百姓家的用物，燚哥儿伸长了脖子，只觉瞧什么都稀奇。目不暇接，恨不能走得慢些，多长两双眼睛。

燚哥儿如今个头儿已齐他臂膀高。有他在身旁如此卓尔不群，饶是燚哥儿心里蠢蠢欲动，面上也有样学样，端着世家子弟的骄矜。昂首阔步，袖袍招招，一副既老成，又掩不住少年人雀跃的小模样。只看得关夫人与七姑娘暗自好笑。

“眼下也就他阿舅还降得住他。”关夫人话里带着溺爱，目光慈和，一路都眼不离燚哥儿。

就这么一句话，听在七姑娘耳中，不难琢磨出些旁的味道来。

老话都说，严父慈母。燚哥儿母子出门，作陪的不是关三爷，而是世子。能令燚哥儿乖巧听话，生怕叫长辈失望的，也不是他父亲，而是他阿舅。

这其中的关节，七姑娘也隐隐有所耳闻。

据说那关三爷素来不是个品行端正的。在幽州已是如此，没放多少心思在妻儿身上，倒是颇好听曲儿找粉头。闲来无事，还能邀三两狐朋狗友，吃酒斗蛐蛐儿。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堪大用。

进京以后，有那人压着，方才在府衙里挂了个闲职。油水不多，那关三爷也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思进取，反倒借着那人的名头，大事儿上不敢犯，小事儿上头，偷奸耍滑。下了衙，隔三差五，聚众吃酒。晚了家去，醉醺醺一身酒气回屋，关夫人本就性子软，又见他自打入了京，再没在外沾花惹草，把手伸向屋里的婢子。这日子，也就这般得过且过了，哪里还有和美一说。

别人家的家事，且又是他阿姊。长幼有序，七姑娘即便看不过眼，也不好插嘴。更何况，不见一家之主的国公大人也没发话不是？

如今听关夫人这般感概，似有感而发。七姑娘只抿嘴一笑，并不说破，心里也能体谅关夫人的苦处。

任谁摊上这么个夫主，日子也不好过得如意。

大人的心事，小孩子自是不知晓的。燚哥儿见道旁有匠人现制土陶碗，招揽营生。瞧着稀罕，在摊铺前停了停，观望了好半会儿。

走过了，心里还念念不忘。仰头问他阿舅，“咱府上有陶土吗？”“一捧陶土要掺多少碗水，才活得成那般刚好的泥巴？”“既然能做敞口的碗，能做装果脯的罐子么？”

燚哥儿声气儿不小，七姑娘在身后听得直乐。关夫人也笑起来，低声斥一句“淘气”。

那人回头，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撞上七姑娘颇有几分得趣的眼眸。微微眯了眼。

她被他突然回头，仿似察觉她小心思的一瞥，看得心虚别开眼，只挽着关夫人的胳膊四下旁顾。

心里暗忖：他那般好洁讲究之人，生而风雅。就如同这世间许多丈夫，十指不沾阳春水，君子远庖厨。

燚哥儿这问，却是问错了人。

世人对他多有恭维——美姿容，善经纶，通乐赋，精谋略。

可却没有一条，是赞他识世间疾苦，懂柴米油盐的。更无需说，捏泥巴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想想他肃着个脸，挽起袖口，一本正经糊泥碗那情形……她心里憋不住笑，嘴角弯弯，引得那人目光一沉，再睇她一眼。

她以为他自恃身份，会将燚哥儿这问，当了稚子之言，听过便罢。技巧的扯开话题，就如同他平日，凡事到他跟前，皆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哪里知晓，他摸摸燚哥儿的头，忽而止步。转身看她，也不多做交代，只冲关夫人递去个安抚的眼色，便带着燚哥儿，复又辗转回到那匠人跟前。

俯首和煦道，“心头既存了疑问，何不当面问个明白。”竟是许了燚哥儿近处观摩，亲自上手试一试，寻那匠人讨教。

他摆手免了那已然诚惶诚恐的匠人俯身行大礼。又推了燚哥儿上前，似是鼓励。

燚哥儿小脸兴奋得通红，起初还有些自持放不开，之后得那匠人引导，很快便领会了要诀，玩儿得不亦乐乎。终是露了少年人心性。

关夫人初时对他此举，稍有几分不赞同。可之后听他从旁教诲燚哥儿不可读死书，需多思多问，也就渐渐释了怀。

七姑娘立在门外，头一回见他如此做派，开头那点儿取笑他的心思，如今已被她眼中闪闪的华彩所取代。

原来，他比她所想，更加真实坦荡，胸襟广阔。

于教导燚哥儿这事儿上，他并不避讳，不曾敷衍了事。他不善制陶，便请人代为教导。既不掩饰他的不精通，亦以身作则，替燚哥儿树立了良好的示范。他的威严在燚哥儿面前不损分毫，如是这般，往后燚哥儿对他，除濡慕外，亦多了几分敬服。

好奇心得以满足，由婢子打来井水净了手。燚哥儿跨出门，冲关夫人兴奋的，叽叽喳喳的说道。

他顺势带她走在前面，接过春英怀里的大子。斜眼看她，袖袍掩盖下的大手，握了她小手，轻捏了捏。

“淘气。”

如关夫人笑骂燚哥儿，这口吻，真是一般无二了。亲近不失宠溺，默默温情，缭绕其间。

“大人。”多久没这般唤他？此时却是冲口而出。

“您就不怕旁人看了，说您的闲话？”燕京之地，他亲自带燚哥儿体验市井之乐。以他的权贵，旁人便是不敢明着嚼舌根，暗地里，怕是也要无事生非的传诵。

他不过挑一挑眼，喉头溢出抹轻笑。

便是如此，平淡中，傲骨卓绝。

他这份于旁人的轻鄙，自有他的底气。心知他是看不惯诸多迂腐文士，一味清高不识民生艰苦。且他凡事由心惯了，何时为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畏过人言。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远，轻轻的，他听她附耳低语。

“生平能做了大人您的学生，下官觉得，甚为自傲。”

至少在做学问这事儿上，这人的正直严谨，不拘豁达，不输她前世最敬重的导师。他之言表，令她终身受用。如此，也令她对他教养诜哥儿，不由的，多了几分期许。

**********

这章补昨天的，今天的，稍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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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第389章 意想之外，不速之客

长街商肆林立，逛过脂粉铺子，关夫人带头，进了家布庄。

此处东家姓田，掌柜的是一包头巾的妇人。一看眉眼便知是个伶俐人，许是哪家富户主母的配房，衣着比相邻商户都体面些。甫一见她一行人，眼尖得很，一张老脸笑开了花，不等贵客进门，已躬身迎上前，使人看座沏茶。

关夫人是被当门口挂着，小儿垂髻用的头绳吸引进来的。长长的头绳，一端压在朱漆案板上，一端垂在案头外，当空悬着。首位两头绣的花样，有蚱蜢、金鱼，虽不精致，却比府上常送来的五蝠贺喜，多了几分童趣。

燚哥儿喜欢，关夫人也就任由他挑拣。

此处地方不大，除了布匹，女红制的小玩意儿倒也不少。

七姑娘就瞧见好几个花布老虎，虎头虎脑的模样，大小均有，甚是可爱。

“舅母，给弟弟买一个。”燚哥儿自个儿忙活，也不忘挑了个最小的老虎，往刚醒来的诜哥儿手里塞。

奶娃娃刚睡醒，打个呵欠，毛茸茸的脑袋在那人肩头蹭了蹭。仿佛觉着手里多了个东西，想抬手瞧一瞧。可惜年岁小，手上软绵绵没力气，握不住，眼看便要落到地上。

这般年岁的小儿，表情还不够丰富。加之诜哥儿生来不爱哭闹，只本能的，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身子，蹬了蹬腿儿。像是要一头往外扎，弯腰看个明白。

见诜哥儿难得显露出除嗜睡外活泼的一面，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将花布老虎抄在手里。

大手包着诜哥儿的小手，握紧了，递到小儿眼前。果然见得诜哥儿鼓着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盯得专注。

七姑娘在一旁看着，见他带着诜哥儿的小手晃了晃。那花布老虎也就跟着摇头晃脑，冲诜哥儿点头哈腰。

诜哥儿看得乐了，张着小嘴儿，流着口水，在他怀里手舞足蹈。圆嘟嘟的小脸上，嘴角绽出个浅浅的酒窝，这点儿随了她。

他身形昂藏，一手抱小儿，一手握老虎。不同于陶妈妈逗诜哥儿的时候，嘴上念念叨叨，低声哼唱。他目色和缓，虽不言语，动作也稍显生疏。偏偏他声名在外，这般和颜悦色，与传言中那位右相大人官威赫赫，毫不容情，似不是一个人。只叫那掌柜的看直了眼。

燚哥儿见他逗弄小儿，仰起的眸子里，隐隐带了丝渴望。

到底是半大的少年郎，这时候已然分得清人情世故，亲疏远近。

七姑娘将一切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进了门儿，自当四下瞅瞅。府上不缺名贵缎子，于是只挑了少见的看。

也不知如何就在角落里翻出几件绫罗轻纱的裙裳，那质地式样，轻薄得很，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家姑娘穿戴的。七姑娘微一蹙眉，赶忙扔开去。

虽则明白店里是小本买卖，三教九流之人的营生都做，容不得掌柜挑三拣四。可这般露骨的女子衣物，放在燚哥儿与那人跟前，却是不得当了。

于是寻了个借口，结了银钱，匆匆出了门。

因着出门在外，还带着诜哥儿，唯恐耽搁久了，诜哥儿饿了要吃奶，遂也没久逛。回去的时候，关夫人特意唤了燚哥儿同车。七姑娘一家三口，总算得空处处。

“臂弯酸不酸？要不将诜哥儿给妾身抱着？”

那人不以为然，反过来将多话之人圈进怀里。让她半倚在他身前，母子两个，一人占了他半边胸膛。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一刻特别宁静。

身后的怀抱异常结实，窝心又安稳。眼前稚子聪颖讨喜，淘气的小手，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她耳坠子。小孩子家喜爱亮闪闪的物什，好在力气不大，没什准头，倒也不会真个儿挠疼了她。

不会儿，将诜哥儿哄得睡了，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微微仰着下颚，向后靠坐着，眼睑微垂。见她看来，他轻拍她背心，将搭在她与诜哥儿身上的薄毯向上拉了拉，掖好边角。无声示意她好好靠着他，养一养神。

她听话侧脸贴在他颈窝。薄薄一层毛毯，将她三人，一并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亲密相依。

耳畔是车轱辘捻过石板路，枯燥的闷响，催人好睡。鼻端缭绕着淡淡的奶香味儿，还有他身上令人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她闭上眼，默默数他的心跳。

一五……，一十。没数几下，神思已恍惚。迷迷糊糊，仿佛又记起，那年山道上，秋雨过后，有一俊俏少年郎君，背她拾阶而下。柔声唤她，“快些长大”。

梦里春花秋月，与君相好，几度寒暑。

再睁眼，车已到府门前。他抱诜哥儿下去，腾出手来，欲行搀扶她下地。这情形，一如多年前，他立在下边，向她伸手。彼时她心里惴惴，傻子一般，拿阿狸搪塞他。而今她高高挽着妇人髻，笑意温婉，毫不犹豫，回握他大手。

他虽不知她心头所想，却也被她眼中情意所动容。心下一动，竟临时改了主意，手上一带，打横抱她下来。几息之后，稳稳放她落地。一手扶在她肩头，替她理一理钗环。

他一应举止，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做来落落大方，旁若无人。

七姑娘脸颊微热，掩饰般，拽一拽裙摆，由他领着进了门。

春英几个跟在身后，只觉很是脸红心热。世子妃进门也有好些年头，能与世子如此恩爱，真个儿羡煞旁人。

回屋不久，凳子还没坐热，便听冬藤来报，公孙先生在外头有事回禀。

他正由她伺候着更衣，点头命人进来。当她面前，公孙知分寸，不该说的，自然不会出口。

隔着扇插屏，七姑娘只听公孙先生言说，“小半时辰前，温良一袭单衣，孤身登门，负荆请罪。如今人已在春秋斋后堂拘着，这人要如何处置，还请世子定夺。”

温良登门请罪？七姑娘一愕，手上动作稍顿，险些以为自个儿听岔了。

这温良，委实令人印象深刻。自上回温良利用她躲避那人的截杀，她以为，再见温良，已非易事。

怎么这会儿，这人反倒自投罗网，就不怕丢了脑袋不成？

*********

打瞌睡，打瞌睡，打瞌睡……终于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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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第390章 九死一生

温良被拘在后堂，堂内点了油灯，温良倒也自在，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惶惶不安。只盘腿坐下，膝上捧一卷书册，安静翻看。

吱呀一声，门由外推开。

那人就着一身换洗过的直裰，就这么趁夜而来。

温良以为，这人会等到明日，磨尽了自个儿的耐性，再提他到前边审讯。不曾想，这人仅带了随扈，形容随意，就着搬进屋的杌凳坐下。并不盛气凌人，逆光的面容上，一双凤眼，深邃有神。

这是温良第二次面见赵国公府世子顾衍。去岁秋节在宫中也是见过的。

彼时在宴席上，他身侧伴着世子妃姜氏，旁人上前敬酒，他似不喜姜氏沾酒水，低声告诫几回。后来见姜氏碍于礼数，面浅，不好推脱，索性命人撤了她案前的酒盏。如此一来，余下的那些个还存了巴结之心的贵妇们，极有眼色的，还未凑到世子妃跟前，已识趣的，如潮水散去。

温良合上摊开的书页，置于一旁。本就是盘坐，稍稍使力，挪一挪腿脚，跪坐起身，恭敬拱手道，“罪人温良，见过顾大人。”

许久不曾听头上那人叫起，就在温良以为这人是刻意为之之时，余光瞥见那人一挥袖，不说话，却是许他起身。

温良在打量他，他又何尝没在打量温良。

顾衍凝眸，目光扫过座下之人温润澄净的眉眼。想起她曾在他面前嘀咕，“生了那样一双眼睛，天生是个会欺瞒人的。下官被欺得不冤。”

嘴角勾出抹冷笑，顾衍起身，弯腰自他身旁捡起蓝皮的书卷。将跪坐之人晾在一旁，只管翻书。

温良埋头，暗自苦笑。论心计，他未必就输他。可论气势，十个他，也不及这人三分。

大势已尽在这人手中，事到如今，他温良也不得不屈节折腰。

不会儿，那人已极快将书翻看过十来页，似对书中所讲，生了几分兴致。

“《传习录》。所言不无道理。换个时候，书是好书。”说罢扬手将书毫不客气，掷到温良眼皮子底下，冷颜道，“学无止境，普天之下，学问何其深也。终顾某一生，也未必能习得多少皮毛。然则于大周，诸般学说，却只分，该出世，与不该出世。”

言下之意，温良欲行宣扬的学说，只他顾衍在朝堂一日，便没有存世的必要。而温良此人，也就显得多余了。

温良低垂的眼眸中，瞳孔一缩，暗自吸一口冷气。

公子玉枢！这便是名满京畿，强势扫除诸般障碍，一经上任便牢牢把持廷尉大权，一昔间血洗燕京，令诸多朝臣闻风丧胆的公子玉枢！

闻名不如见面！

温良叹服。说到底，他自身不过一谋臣。若论杀伐，远远不及这人狠辣。

要说心头不惧，那是骗人。温良额头微微出了层细汗，只觉栖身的这间堂屋，原本还带着些暖意的烛火，此时此刻，也透出些寂静的诡秘。偶尔炸响的灯花，森森然，惊悸砸在他心口。

生死当前，这人不过简简单单坐在他面前，已令他感到如山峦般的沉重。

回想这些年风餐露宿，四方游历，一日不敢或忘师恩。奈何天不由人，任他温良寒窗苦读，一腔抱负，最后却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温良心中苦涩，越发泛滥。

很是爱惜，将被扔在地上的书拾回去，用袖角拂去面上沾染的尘土。温良将书端端正正摆在自个儿身前，深深一叩首。

“大人既认定，恩师所开心学一脉不该出世，温良在此愿以身家性命立誓：但凡大人在朝一日，温良便携恩师所著之学说，退隐山林，永不出世。”

这却是迫不得已，自绝仕途，深深辜负姬舟在他身上寄托的期许。

说完这席话，温良眸中挣扎，终是散去。只余下一潭风轻云淡的听天由命。

顾衍眯了眯眼，只道这温良不愧为贺帧所忌，倒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

“你又怎知本世子会应你所求，留你性命？”

在他暗示杀心之后，这温良并不急于求他饶命，反而不慌不忙，进退有度。当即表明心迹，立誓不出。

单只这份审时度势的心计，与临危不乱的气度，便不是谁都有的。

这问落在温良耳中，无异于绝处逢生，仿若天籁。

握拳的五指，悄悄抹一抹手心的汗湿。温良心知最危急的关头已然过去，此时再回话，方恢复几分应有的风采。

“大人爱重姜氏，且姜氏不久前刚为大人诞下大子。大子未满周岁，按老人所言，小儿不满周岁，便算不得在这世间立住。如此，温良斗胆猜测，而今大人必定不愿妄造杀孽，损了姜氏母子福泽。”

山寺供奉的长明灯，为他在十面埋伏的杀机里，破开一线生机。

温良一边回话，一边无比惭愧。

想他温良也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竟为活命，自去岁秋节利用了姜氏，如今更是厚颜，不止借姜氏的光，连稚子也一并算计上了。

如此三番四次做了小人，辱没文人操守，往后他温良，还有何颜面，下去见恩师？

公孙守在后堂门外，只见一刻钟后，世子推门而出。

“且再关他几日，使人按时给他送饭食。”

公孙眸色一闪，拱手应是。

世子不杀温良，大是出乎他意料。

瞧出公孙眼底疑惑，那人拢一拢压领，只留下一句简单交代，“留他有用。”

闻言公孙颔首，倒不怕那温良逃出自家世子手心。如今朱家那边，早已被惊动。温良既主动登门请罪，这便是公然背弃朱家。

如此打朱家脸面，朱家杀他还来不及，在这燕京城中，除国公府外，再无温良安身立命之处。

果如公孙所料，那厢朱六爷得知先前还在左相面前力保之人，转眼竟忘恩负义，改投顾氏，朱六爷面色黑沉如锅底，狠狠砸了新得来的碧玉纸镇。

晚间那人回屋，意外见得诜哥儿留在内室，挤在她胸前，一双小手松松勾着她微微敞开的前襟。母子两个皆闭着眼，头挨着头，自顾睡得香甜。

陶妈妈小心翼翼观察世子脸色，这才掩嘴低低回话，“世子妃母子两个玩得累了，奴婢们不敢擅自……”

未说完的话，被他挥手打断。

府上有府上的规矩，照规矩，诜哥儿每晚该睡在旁屋。

他命人退下，抬手去了外袍，放下帷帐。轻轻将诜哥儿抱起，放到寝榻里侧。之后躺下，翻身将她搂进胸前，手却越过她，搭在诜哥儿小身子上。

她在梦中似有所觉，哼哼两声，撅一撅屁股，后背依偎他胸膛，嵌入得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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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修改了几回，拖延得晚了，亲们见谅。这章补昨天，今天的，晚上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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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第391章 不同的选择（一）

隔日他从宫中回府，七姑娘瞧着离摆晚饭的时候尚早，便叫冬藤洗了一盘子南边儿新送来的芦橘。

她挽他坐下，自个儿净了手。也无需婢子动手，亲自给他剥果子吃。

葱尖般的纤长手指，蝶儿般，灵巧翩翩。去了皮的果肉，汁水儿丰足，黄橙橙凝做一滴，顺着她指缝，向手腕滑去。

她挽了袖口，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眸子微垂，神情臻顺而专注。

她做事总是认真，剥好一粒，笑眯眯递到他嘴边。

他眉头浅浅皱着，似有不赞同。张嘴衔了芦橘，目光盯在她脸上，目色幽幽，有意伸舌头舔舔她指尖。

“很甜。”果子刚含进嘴里，酸酸甜甜，还没品出个味儿来，夸的另有其人。

她嗔他一眼，绣鞋在桌案底下偷偷碰碰他，提醒他留心场合。

其实哪里用她提醒，陶妈妈与春英几个都是有眼色的。这屋里伺候惯了，早伶俐退出房门。

屋里再没旁人，她也放开些。探手再抓一枚，半是狐疑，“真甜？”

正想自个儿也尝尝鲜，不料却被他突地握住手腕，俯身相就，就这么将刚才那枚果子，咬了一半，推进她嘴里。

“甜不甜，试过便知。”

说罢退回去坐直身，没事儿人似的，就这么钳着她腕子，牵她到房里搁水盆子的木架子前，替她擦手。

她嘴里砸吧两下，果真是甜的。依稀还带了丝淡淡的茶香，是他嘴里的味道。不讨厌，比亲吻更撩拨人心。

她由他将两手摁进水里，乖乖摊平手掌，十指张开。

她的手白嫩细滑，而他的骨节分明。

如给小儿净手一般，他一根根替她洗净手指，这才作罢，取下架子上搭着的巾栉，揩干了牵她回去。

她以为他要开口训她将甜腻腻的汁水儿糊了一手。哪知他不过接下她的活计，不紧不慢，细细剥芦橘。

他凡事细致，剥皮就真的只是清清爽爽，薄薄去一层皮儿。那撕掉的果皮迎着光，瞧起来很是清透。自然就少了不当心挖着果肉，沁出来的汁水儿。

不像她，用心归用心，骨子里的性子就决定了，她做不到他这般考究耐心。

有他代劳，她无事托着腮帮子，很是愉悦欣赏他举手投足间的美态。

“记得最早的时候，那会儿还在泰隆。周大人奉命大半夜里，偷摸到佛堂槛窗底下，悄悄塞给妾身的，也是这芦橘。”

多少年前的旧事，如今回头看，一幕幕生动得很，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她身畔那人眉心动了动，唇角微微牵起个弧度。

“有人合该受罚，便多关她两日。”

她原本惦记他的好，心里正情意绵绵呢。哪知他煞风景，偏就提起这一茬。她小嘴儿一瘪，觉着委屈。

“那会儿妾身可没得罪您。”

彼时她与姜春闹不痛快，动了手。姜大人罚她，她不敢不认。然而他却在背后落井下石，那会儿她与他清清白白，他也管得太宽了些。

他眼风一扫，脑中不由浮现出她那当时青涩又稚嫩的模样，不禁心下温软。将剥好的卢橘喂进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儿，眼中无声质问，“难道不该？”

她两腮鼓鼓，假作咀嚼，聪明的，不与他顶撞。

小手摸到盘子里，再捻一粒，径直搁他手边。那意思：没吃够呢，大人您接着剥。

当他面前如此放肆，也就她敢。

两人一处坐着，一个管剥，一个管吃。话虽不多，气氛却融洽。

念及进院门前，公孙回禀姜昱之事，他思量片刻，淡淡开口。

“姜昱人已在京里。只他入城之前，先进山探看了殷宓。”

谁？她嘴角餍足的笑意，一时顿在脸上。

他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能令他开口，足矣见得，于他看来，姜昱进山探望殷宓，此事不简单。

她本就聪慧，心里咯噔一跳。由他平静的眼底，很快得出个令人心惊的结论来。

姜昱与殷宓？这两人怎就凑到堆儿？

七姑娘一时醒不过味儿来，瞠目不已。

泰隆那边，太太已数次来信，催问姜昱的亲事。在老家已替他相看过好几户人家，又额外托姜大人的路子，在京里打探了一番。

若非姜大人为人刚直，不愿被人诟病，被人说道姜家闺女嫁过去，还人心不足，妄图攀国公府的门路，再给儿子结一门好亲事。更不愿七姑娘在府上被人看轻，于是从不在他跟前，多提姜昱的亲事半个字。

家里着紧姜昱的婚事，这事儿七姑娘是知晓的。姜昱不该比她更不知事。

正因如此，乍然听闻姜昱私下与殷宓见过不止一面，且很有些不寻常，七姑娘这才惊疑不定。

深深锁一锁眉头，不得不承认，饶是再与殷宓交好，此事上头，她不甚赞同。

不为旁的，只想想家中父母，再想想殷宓的身份与当下处境，尤其还有怀王。这事儿便不成。

见她只顾思索，抿着唇，小脸皱得包子似的，他再喂她一颗芦橘，趁机打断她的沉吟。

“明日叫他进府来，你亲去问问。看他心里究竟如何作想。”

他与她皆知，姜昱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而今突然有逾矩之嫌，这其中，是否存了旁人不知的误会？

等到隔日午后，她将诜哥儿哄去睡了，姜昱如期而至。

半年未见，姜昱清俊不减，只在唇上稍稍续了胡须，瞧起来比他真实年岁，更多了份令人信服的威严。

她问过他近况，听他一应答好。无奈，只得开门见山，再不与他磨叽。

“二哥哥，你与殷姑娘是怎生一回事？除上回我请你帮忙，你跟她……”

想是十分意外她会有此一问。姜昱愕然，静默半晌，方才言道，“却是你想得多了。为兄与她，实乃君子之交。同为爱书惜书之人，她在庵堂里过得清苦，唯读书能够解闷。如此，回京之时，便将路上淘来的典籍，借她一观。”

一个“借”字，清清楚楚道明白两人的关系。是借，而非送。

七姑娘深深凝望他，脑中忽而灵光一现，继而换了个问法。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二哥哥可会管这趟闲事？”

见姜昱渐渐变了脸色，七姑娘心想，莫不是真被她给猜中了？

姜昱这人，从前一心只读圣贤书；进京之后，专心仕途。于男女****，极为淡漠。而殷宓，深处庵堂，又早已心灰意冷。或许殷宓看来，姜昱借书之举，与去岁送糕点，同是她出的主意，也就不曾多想。

姜昱与她从小一处长大，极其亲密。她琢磨问题的方式，他再熟悉不过。

听她这口气，渐渐的，姜昱面上一肃。诸般念想，蜂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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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昱为例，情商跟智商不是一个东西。

另外，话说小七啊，吃了世子的果子，就是世子的人了。当时，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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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第392章 不同的选择（二）

若是换一个人，是否依旧这般相待？

姜昱默然。刹那间，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兄妹两人一观望，一沉吟。亭中很静，只余下七姑娘用来沏茶，在小火炉上煮得翻滚的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见姜昱眉心微皱，像极他年少时每逢大事，总是这般老气横秋，严肃得吓人。

七姑娘也不扰他。此时当他面前，由她亲口捅破那层窗户纸，姜昱会作何选择，其实，在她心里，隐隐约约，已有了答案。

自私么？

她背转过身，包了块帕子隔着热气，拎起茶吊子，如幼时每次姜昱到她院子里来，她也是这般亲自动手，为他沏茶。

从前总听人说，“棒打鸳鸯”。

这不是一句好话。至少在听的人耳中，被拆散的总是可怜，而那握棒子的，便显得尤其可恶了。

之前她不会想到，有一日，她也会成为那执棒之人。

“二哥哥会气阿瑗么？”她将清花亮色的茶汤推到他跟前，微微抬起脸，目光清澈而干净。

若没有她今日这般突兀的揭破姜昱待殷宓的不寻常，或许，随着日后两人接触更多些，有些事情，便是姜昱再不自知，也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坏就坏在，这朦朦胧胧，连苗头都算不上的开头，被她在最不恰当的时候，以最不磊落的方式，当头泼了盆凉水。

于是这做决断的权利，便交到姜昱手中。

这也是一种可恶。这种可恶，掺杂了心机与强迫。自个儿无需多说，只等对方那个聪明人，拱手送上那个你想听的结果罢了。

她垂眼，指尖旋着杯沿。心头，复杂难言。

那厢姜昱正兀自思索，不妨被她一语惊醒。

她问，气她么。

气她什么？姜昱神色深幽，默默打量她许久。不知何时，当年最爱与他斗嘴的小丫头，如今已成了挽着妇人髻，温婉端庄的世家命妇。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打破两人间若有若无的那丝不自在。

姜昱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低头吹一吹。茶水烫嘴，他并不急着碰，只一手托在手心里，嗅着茶香。

瞥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放在寻常人家，小字辈议亲，莫不讲究长幼有序。阿瑗已抢在为兄前头，我这做兄长的，自然也不能落后得太多。”

即便他与殷宓不相识，再拖延个一年半载，他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父母之命。

她一脸惊讶，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应下太太催婚之事，松口答应家里的安排。她不过也只是想阻断他与殷宓的来往，不成想，他应干净利落，彻底安了她的心。

“这般惊讶作甚？”见她如此，他倒是笑了。

她之聪慧，尚在幼时，他便深有体会。她如今选择将话摊开来讲个明白，他不恼她的心机，只好笑她刚果断了那么一会儿，便又要心软。

“阿瑗以为，这世间夫妻，又有几人，是在成亲前彼此心意相属？”

或许他待殷宓是有不同，可这也仅限于志同道合，心里略有好感。然而这丝微弱得连他都不自觉的好感，相比起姜家与她，孰轻孰重，他怎会糊涂得掂量不清。

“阿瑗，你知我志不在此。你亦无需觉得亏欠于我。”

不知为何，亲眼见他如斯冷静理智，刹那便有了决断。她心里，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轻松与快意。

没有亏欠么？早在她决定坦诚布公与姜昱见面那会儿，心已经偏向姜家。在姜昱的亲事，与姜家的安稳，二者之间，她选择干预前者，这便已经是不容狡辩的亏欠了。

“二哥哥……”想起眼前之人，几乎陪伴她整个儿时时光，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识字念书；是他欢叫着牵着她蹒跚学步；也是他背着她躲过每年的守岁……

桩桩件件，数不清的情意堆积起来，怎么不是亏欠呢？

“哎，”姜昱长叹一声，摇一摇头，行至她身畔。

抬手便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她脑袋。手伸到一半，见她头顶盘得精致的发髻与一支颇为贵重的羊脂玉簪子，姜昱眼中一瞬停滞，终究，手向下，只改作宽慰般，拍拍她肩头。

她不会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若没有她，那年他跌入池塘，有幸救回一命，之后夜夜惊梦。是她在他最惶然无助之际，将他从无边的阴暗中，拉了回来。

且早年赵国公府以势压人，强留她为世子治病。她还那般年幼，心里分明也是怕的，却事事以姜家为先，倔強的担下了本不该她担的担子。

她舍身护了姜家，他是否也该学她问一句，问她气不气他，气他这做兄长的，无力担当。

他与她皆是彼此至亲之人，相互间关爱体谅，又怎么计较得清楚。

姜家在她心中有多重，她在他心中，便有多重。

寅时姜昱离开，只剩她一人独坐凉亭。脑中还回着姜昱离去时，一番肺腑之言。

“阿瑗，莫说为兄对殷宓，不过丁点好感。便是这丝情愫再深些，私情与家族前程，不是人人都如世子待你这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待得姜昱到春秋斋告退而去，那人回园子里寻她。

见她愣愣的，瞅着空了的杯子出神，他从她手里夺了茶盏，敲敲石案。

“您来了。”她偏头仰望他，心有所感，顺势握了他手，一双小手包着他大手，牢牢的，轻轻将头靠在他身上。

将姜昱与她的谈话，说与他知晓。连最后那句，也没瞒着。

他听过之后，不做任何评说，仿佛没听见那句姜昱隐隐透着敬服的话语。只牵她起身，傍晚天凉，给她加了件单衣。两人一路往上房去，这个点儿，正好给许氏请安。

在上房陪着许氏用了饭，他亲自送她母子回屋，自个儿却转去书房，尚有一事交代公孙。

“之于温良，许他于大悲禅院后山结庐而居。方圆几里内，派人看着，但无叛逃之心，且由他行走。”

有博学高才的温良为伴，同为末路避世，且好读书之人，殷宓既与姜昱说得上话，想来与温良相熟，亦非难事。

听闻世子如此处置温良，公孙眸子闪了闪，再联系之前告退的姜二爷……公孙了然，领命而去。

*************

对某些人而言，理性永远大于感性，譬如姜昱。

顾衍其实也是这类人，不同的是，他在面对选择的时候，本身就有足够的底气。

最后世子对温良的处理，一箭双雕。留他一命，也彻底绝了姜昱跟殷宓的可能。

说好的两更，今天只完成了一更，对不起大家。还欠一更，明天还不晓得忙不忙，不行的话，这周之内保证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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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第393章 命定夫妻

六月初，宫中炸了响惊雷。

庄容华乘暖轿外出，不幸在朱婕妤宫门口滑了胎。怀王震怒，命司礼监彻查此事。婕妤娘娘已被罚跪至昏厥，最可怜还是那庄容华。

不仅小产了，还失了宠。庄容华落胎后，怀王只命御医前去给她看诊，圣驾却是一步也未踏足她寝宫半步。

传闻庄容华这般有了身孕，还不知安心静养，原本是打算到姜婕妤那里“取经”，虚心请教一番养胎的经验。

庄容华这趟“取经”背后，是否还存了打压姜婕妤的心思，后宫诸人冷眼旁观，暗自揣度。

加之白看了场好戏，平日早对庄容华跋扈多有不满的，自是冷笑，幸灾乐祸得很。

“混账！庄照那个废物，成事不足，竟连累本宫，害得本宫颜面大失。王上那边，怕是对本宫大失所望。当真该死！”

怒极之下，婕妤娘娘一掌拍在床沿，啪一声脆响，却是磕碎了戴在腕子上的翡翠玉镯子。这火气一上头，被罚跪沁了淤血的膝盖，也针扎似的疼起来。

当初庄照诊出“喜脉”，怀王并未下令给她迁宫。反倒嘱咐她这一宫之主，好生照看着庄容华。

怀王这般委以她信赖，朱婕妤自是万般高兴，感恩戴德。

婕妤娘娘老早就打好了算盘。今日这场祸事，本该发生在姜婕妤宫中。如今被降罪的，也该是姜婕妤才对。

哪知待得事发，千算万算，算不到她自个儿竟落入旁人圈套！

成日打雁，竟被雁着了眼！

那厢朱婕妤将庄照与那背后胆敢设计她之人，恨了个半死。这厢姜柔听闻庄照本是要来她宫中的，心里也是后怕不已。

姜冉搅家的本事，没人比姜家自己人更深有感触。

此次姜冉自作孽，伤了元气，少则要在床上躺小半年工夫。

姜婕妤紧紧拥着公子昶的胳膊，微微哆嗦。不该想象，若是今日叫那祸头子硬闯进了门，而今她母子会是如何下场。

宫外七姑娘得知此事的时候，正抱着诜哥儿在廊下喂阿狸。

四姑娘顾臻出嫁，阿狸便不好继续寄养在四姑娘先前住的园子里。待得七姑娘平安诞下大子，便又将阿狸接回西山居里，由专门的侍人喂养。只寻常不许它进正屋，怕它爪子一个不当心，误伤小儿。

阿狸倒也不会主动去扑诜哥儿。整个院子上上下下，能叫阿狸黏糊的，也就唯独那人。相反，倒是诜哥儿见了阿狸，总是瞧得目不转睛，咿咿呀呀，似很欢喜它。

“还是咱们诜哥儿命好。诜哥儿说是不是？”七姑娘笑着捉了诜哥儿的小手，递到嘴边，佯装咬一咬。逗得诜哥儿张嘴冲他娘直乐。

那人回的时候，便见她笑呵呵抱着大子，脚下蹲着阿狸。

“何事这般欢喜？”他自身后揽上她，陶妈妈几人识趣退开些，便见世子从世子妃怀里接了大子过去。

阿狸吃了鱼没擦嘴，便要往他腿边凑。被他抬脚用脚背轻碰了碰，阿狸那胖呼呼的身子，委屈缩成个团儿，再不敢放肆。呜咽两声，退回去，趴在碗边，伸爪子刨小黄鱼。

她向后倚在他臂弯，笑而不语。心里默默答一句：与公子昶比起来，诜哥儿生在赵国公府，算不算喜事？

“明日冉青生辰，府上宴客。妾身出门赴宴，需得晌午用了饭再回。”

她没提宫中之事。想也知道，必与这人脱不了干系。姜柔母子既安好，她也就没了过问的必要。

他低应一声，见诜哥儿虫子般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眼底露了丝柔色。放开她，双手将诜哥儿稍稍托举起来，果然见得奶娃娃兴奋蹬了蹬腿儿，在半空手舞足蹈，又蹦又跳。

“您这般惯他，您不在府上时候，小家伙来拱我，妾身可是托不住的。”她在一旁含笑观望，并不怕他失手摔了诜哥儿。他做事向来有分寸，便是纵诜哥儿耍闹，也自有他的稳妥。

她也乐得见他父子俩亲热，捏帕子替诜哥儿抹一抹嘴角的口水。正要收手，眼珠子一转，将沾了诜哥儿口水的绢帕，迅速塞他镶美玉的腰封里。

他手上一滞，斜她一眼，暗含警告。因腾不出手来，倒也未与她计较。

只到了晚间，他将她压在窗前，窗户微微掀开条缝隙。外间凉爽的夜风吹进来，拂在她****的肌肤上，她又羞又怕，身子一缩，便叫他沉了眼。

“回里屋。”她软声央求，又娇又媚。“叫人听见，还怎么见人。”

“那便不见。”他轻而易举将她制住，从褪去的那堆摆在绣榻上的袍服里，翻出她白日塞给他的锦帕。几下便系了蒙住她眼睛，只叫她双手扶在窗边，却是与她秋后算账了。

她眼睛瞧不见，余下的感官却分外敏锐。娇声浅吟，雪白的身子颤个不停。

他自她身后时急时缓的挺送，鼻息微喘，目色又深又沉。

这一晚，他尽情摆弄她产后丰腴的身子。以致七姑娘隔日赴宴，甫一露面，那娇艳如花，滋润粉嫩的容色，看在燕京贵妇们眼中，颇有几分又妒又羡。

此处大多都是过来人，姜氏得宠，可见一斑。

已嫁做人妇的冉青性子依旧直爽。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笑得意味深长，将她好一番夸讲。之后迎她进花厅，一边走，一边埋怨。

“怎么不见那位的大子？早盼着的，真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七姑娘不好意思笑笑，总不能说，许氏担心夫人小姐们见了诜哥儿，喜欢得个个儿都围上去掐一把。

于是赶忙岔开话头，“今日你寿辰，给太仆大人家下了帖子不曾？”

“自是下了的，就知你会问起四姑娘。说也可惜，太仆大人家一众女眷，来得比你还早些。唯独四姑娘，说是昨儿夜里吹了风，今早头疼得厉害。只托人送了礼，人却是没到。”

七姑娘很是遗憾，又没能与顾臻见上。自顾臻出阁后，很少回国公府，分明是嫁在京中，除逢年过节不忘往府里送些贺仪，竟是比顾芸几个远嫁的，也没多见上几回。

直到七姑娘在花厅里坐下，由冉青引荐，相互间见了礼，这才明白，此番四姑娘避而不见的缘头。

“侯夫人。”七姑娘客气与来人打招呼。

只见眼前这位江阴侯夫人覃氏，眉清目秀，年岁比她略长。描画得十分精致的眉眼间，不知是否七姑娘看错，总觉得，少了分新妇的甜蜜娇羞。

如覃氏这般，能嫁得江阴侯为正室，想也知道，定然家世不错。覃氏年轻貌美，举止大方，身后还跟着两名梳妇人髻的美姬。

这两人跟在覃氏身后，畏畏缩缩。连见礼的时候，都不大敢抬头，怕抢了覃氏的风光。

“这便是侯爷的新妇？”七姑娘盯着覃氏离去时婀娜的背影，再想到顾臻，不由便多瞅了几眼。

“听说是个厉害人，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怨她。换谁刚进门没两日，夫君便抬举妾室，这一抬还是一双，谁脸上也不会好看。”

冉青唏嘘，继而附在七姑娘耳边，疑惑不解的嘀咕。

“早年侯爷虽风流浪荡，在燕京也是出了名的。可之后几年，颇有浪子回头，收敛的迹象。怎么成了亲，得了这么个体面的夫人，反倒像是……故态复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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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第394章 要不您再顺道？

七姑娘此番赴宴，无意，在京中又出了回风头。

那人命车夫将马车停在长街巷口，稍事等待。他从宫中出来，特来接她，只侯在府外，却不使人通传。

午后宴席散去，夫人们纷纷告辞。自正门而出，登上自家的轿辇，路经巷口，偶然一瞥，却惊觉树荫底下那辆瞧着眼熟，朱红宝顶的马车，不是右相大人的尊驾，来人还能是哪位？

果然不会儿便见世子妃带着婢子，匆匆向马车行去。

七姑娘脸上灿烂的笑颜，无形中，不知叫多少暗处观望的夫人们，心头不是个滋味。

天儿热，她疾走一节，额上微微出了层细汗。俏生生立在车窗下，仰头看去，正好对上他自半卷的竹帘后，沉静望来的目光。

他倾身扶她登车，待她坐稳，给她递去盏温热的白菊茶。

茶汤入腹，满口生津，先苦后甜。这时节用菊花茶，清洌而甘醇，正是得宜。

解了渴，暑热也退了些。她掏出锦帕擦一擦汗水，直直盯着他，笑得狡黠。

“大人你专程来接妾身，莫不是昨儿就想好了的？”

想起她昨日跟他提及赴宴一事，这男人不动声色，如今却等在此处。她眼中光华更盛，支肘笑看他。

他从矮几上拾起一卷倒扣的帛书，显是先前等她之时，已翻看过小半。

“顺道罢了。”

她唇角绽开的笑意更浓。顺道么？她怎不知，何时城南城北是一个方向了？

也不说破，他乐意这般给她惊喜，她安心受用就是。探头过去追问道，“待会儿回府，大人您是先去书房，或是再顺道一回，陪妾身回屋小憩？”

许久没听他回应，好半晌，他探手松松揽上她腰肢，训一句，“多话。”

她终是没憋住，笑倒在他身上。

还记得多年前，她与他相识，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清冷的梅香。而今这人身上依旧干净，不同却是，他熨得笔挺的朝服上，染了她好新鲜，近段时日来偏好的乌木檀香。

眼下乘的这辆马车，多是他平日上朝时用。故而车中摆放的矮榻，仅能供一人歇息。她跪坐在他腿边，手臂交叠抚在他腰上，歪着头，舒服的半眯了眼。

夏日午后，整个燕京都没精打采，街上少有路人。

她透过悠悠摇晃的竹帘，望见道旁只敞了半幅门面的布庄，忽而记起一事。

于是转过头，切切相询。

“大人您何时得空，可否给妾身画一条一眼看去，便威风凛凛的蚺蟒？”

龙是用不得的，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讨要个与国公府品级相衬的试试。

因她鲜少主动向他讨要何物，此时一张嘴，便叫他上了心。

之前听闻京中有大胆的妇人，以向夫主求画为名，只等对方应承，入画之时，却着薄衫亵衣，搔首弄姿，实为邀宠。

这般手段，不止后宅妇人喜欢，便是京中子弟，也好这等风流艳事。

他不是未曾为她作画，只意想不到，好容易等她开口一回，照她的性子，求的不是花草虫鱼，亦非山水奇石。

这般要求，与旁人迥然不同。大是出乎他意料。

求一条蟒？

他沉吟片刻，似乎有些明白，她求的为何是此物。

知她懂事，以为她是为诜哥儿所求。讨要了来绣花样，给诜哥儿做衣裳。有感于她对诜哥儿长大成材的期许，他又何尝不是望子成龙。

于是轻拍她手背，欣然应下。颇有宽怀之意。

直到几日后，他见她在屋里摆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两张小弓，其上雕刻蚺蟒纹理。弓身打磨光滑，手握之处，细心包了软和的棉布。

这才知晓，她命府上匠人制了小号木弓，却是为赠与燚哥儿、顾熵两人。

“还差几支竹箭。等各自凑齐一壶，妾身便借您的名义，使人给他二人送去。”

那****在布庄亲眼所见，燚哥儿无比羡慕，在一旁看着他与诜哥儿，父子亲热。她便打定主意，回头得好好想想，他与燚哥儿这份难得的血脉亲情，不该因诜哥儿的到来，渐行渐远。

她心疼燚哥儿，更心疼他。他在府上，也就难得对燚哥儿和颜悦色，他这份关爱之心，不该被人误解，继而有所辜负。

“之前妾身见燚哥儿好玩儿弹弓，想他年岁渐长，课业上有关夫人督促，习武一事，想是不远。与其让他偷着把弄弹弓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何不正正经经，教他骑射？且同在国公府，燚哥儿该有的，便没有短了四弟的道理。他两人若能好生相处，日后不论读书习武，彼此都能做个伴儿，岂不更好？”

上回叫她撞见两人险些动手，虽未向任何人告状，心里却一直记着。

顾熵在府上横行霸道，却也是幼时被骄纵出来的坏毛病。观他在这人跟前老老实实，半分不敢顶嘴，便知不是矫正不过来。

顾熵看他的眼神，既怕且敬。

这般年岁的少年人，若由他信服之人，多些鼓舞指点，或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当他跟前，言之凿凿，怕他不应，抢着说话。这时候她伶牙俐齿的工夫，可见一斑。

他眼里有异色流淌，端看她的眼色，渐渐幽深。

等她一股脑吐露完心事，他拿起另一张弓，随手试了试，轻易便拉满了弦。

“若是燚哥儿与四弟精于射猎，往后您若忙于政事抽不开身，便叫几个小的自去玩去。偌大个国公府，诜哥儿也不会寂寞。”

她搬出诜哥儿来，期望能说动他。

他在手中颠了颠这张弓的分量，衔接处仔细察看一番，正视她，干净利落，应了声“善。”

她心里喜滋滋的，只觉这人越发好说话了。

晚些时候，公孙到书房请见。

“刘高暗地送来消息，怀王这月，已是第三次宣召御医。且每逢传召，都是那刚选进御医院不满两月的侯英。刘高曾暗中刺探侯英此人，只道此人实为怀王提拔之心腹，嘴严得很。您看这侯英，要不要……”

“且莫妄动。说不得，这侯英来得，正是时候。”

商议完正事，他留公孙弈棋。

一头落子，一头随口交代，“今岁北边进贡，交代人给府上留两匹好马。性情温和，小马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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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势的男人，安安静静等在巷子里，接老婆回家，还是很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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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第395章 猴子与佛陀

一大清早送那人出门，之后拾掇一番，七姑娘便抱着诜哥儿，到许氏屋里小坐了会儿。近午时回来，不料竟在西山居门外，撞见正巧等得不耐烦的顾熵。

七姑娘只见这位顾家四爷背着手，埋头在她院子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动。许是等得久了，性子暴躁，一脚将道旁的小石子儿踢开，冲杵在他身后，摄于他威风不敢吱声儿的侍人喝到，“再去里头问问，那女人临去前，可确是说了，要回房用饭？”

说罢骂骂咧咧，嘀咕着抬头瞅瞅天色，越发觉得肚子饿了。

看顾熵犹豫着，想走却又不甘心的模样，七姑娘好笑弯一弯嘴角，拦下春英，远远打个招呼。

“四弟来了？可是来寻世子？”款步行至顾熵跟前站定，七姑娘这才发觉，也就几月的工夫，眼前这少年，个头儿已又窜了一大截儿，几乎齐她眉毛高了。

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从背后冒出来，顾熵又埋着头，被她这么一惊吓，顾四爷兔子似的蹦离两步。回头见她笑意盈盈，身后还跟着一众仆妇婢子，顾熵深感丢了人，鼓着眼睛瞪她一眼，重重哼一声。

“谁说我是来寻阿兄，爷是来寻你。”

对那人自称是“我”，换了她，见风使舵成了“爷”。

七姑娘只当没听出这里头的差别来，好脾气冲他点点头，越过他，邀他进门。“如此，天儿热，四弟不妨到屋里坐坐。”

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对顾熵这别扭的性子，七姑娘可从没打算一味谦让。

就这么叫人抛在身后，顾四爷愣了愣。仿佛又回到当日他与燚哥儿起了冲突那一幕。彼时也正是她，浅笑嫣然带了燚哥儿走。走得那般从容有理，独独抛下他，就仿佛她从头到尾，关心的只是燚哥儿。而他，她是连说教都懒得花心思。

七姑娘的息事宁人，在被人恭维惯了的顾熵眼里，成了不可一世的傲慢无礼。无异是瞧不起他。

如今又被她撇在身后，再吃了一回冷落，顾四爷横眉冷目，想骂人，可怪异的，不知为何，只看着她远远比不得他父亲那些个姬妾婀娜多姿，妩媚妖娆的背影，他眼珠盯在她略显娇小，却笔直端正的脊梁。赌气的话默默咽回去，别开脸，莫名有些底气不足。

分明是那样一双温和安静的眼睛，为何看着他，却会叫他生出自惭形秽来？

顾四爷暗骂声见鬼，心头赌气，脚下却乖乖跟着。

进了花厅，真真坐下来，隔着条几，与她面对面了，顾熵在外间早积攒的火气，这才泄愤般冲口而出。

“谁稀罕你送礼。那破弓爷不要，你拿回去！”烦躁挥挥手，叫人捧了装弓箭的匣子上来，总算道明了来意。

早看见侍人手中那物，七姑娘也不动气。毕竟她差人送去的时候，虽借用了那人的名头，跑腿儿的却是她跟前的婢子。

明眼人一看便知，赠弓的主意，十有八九，是她吹的枕边风。

见顾熵一副退了礼，急着走人的样子，七姑娘眼底眸光一闪，摇摇团扇，慢条斯理道，“四弟既明说了不喜……春英。”

说着便要春英接过手，干脆利落到直叫顾熵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在他想来，她不是该好声儿好气儿的哄他，劝他收下吗？就如他生母曹氏，他说了夫人给的丫头生得不讨喜，他要撵人出去。曹氏便拉了他手，生怕他脾气上来，一脚踹在那婢子心窝子，闹出人命来。好说歹说，对他又劝又哄，更许他少写几页功课，方才将他安抚下来。

相比起曹氏与屋里一干伺候的人，便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赵国公，也没有哪个，如她一般，丁点儿不顺从他性子。

本欲抬腿走人，打算报复般昂首离去的顾四爷，如今哪儿还记得较劲儿一说，只僵直坐着，颇有些下不来台。

眼角瞥一瞥已然到了春英手上的木匣子，顾熵抿唇，脸色难看。只觉今儿这趟就不该来。他这厢敲锣打鼓，来势汹汹，哪知人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轻描淡写接了招，倒衬他心胸狭隘，无理取闹了。

春英余光瞟见顾四爷脸上，乌云一般黑压压的面色，暗叹一声，心里不由觉着他可怜。

这顾四爷虽跋扈了些，可到底是男子，比不得女儿家牙尖嘴利，什么明嘲暗讽，锥心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她家姑娘在老宅那会儿，上头有老太太压着，底下有看老太太颜色，捧高踩低的，拿姑娘的断掌说事儿，恶意中伤人。

那会儿姜春、姜柔几个姑娘，仗老太太的势，没少为难姑娘。

可结果呢？

春英抱着匣子，规规矩矩立在七姑娘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等到顾四爷发发气气，跺脚走人，春英弯腰问自家主子，“您就这般任四爷走了？那您之前的用心，岂不白费了么？”

七姑娘手腕慢悠悠的转动，美人扇正反两面儿，交替在她指尖打着旋儿。丝丝缕缕，暗香浮动。

“匣子搁那儿，不出两月，他自会主动登门讨要。”

这事儿也就没在那人面前，再去提起。

果不其然，八月末，府中进了几匹好马。大管事许德顺请四爷与燚哥儿到马厩挑马，只道是世子有命，会择日教他二人骑射。若是两人用心习练，开年春，便准他二人同各府子弟一道，带上随扈，到京郊围场狩猎。

燚哥儿当即欢呼出声，小跑着奔到几匹被拴在横梁上的小马驹前，逮着个养马的侍人，兴致勃勃讨教起来。

只留下顾熵，袖口底下，紧紧握拳，眼底隐隐浮现出一抹悔意。

同时也奇怪，听大管事这口气，那妇人似不曾在世子跟前告他无礼之状？

顾熵心里有事，回头私下叫人买了张弓回来。真上了手，这才发觉，那弓骨架子重不说，且弓弦强韧生硬，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不过勉强拉开三分。

于是趁那人不在，七姑娘第二回在自个儿屋里等到顾熵前来，便听顾四爷支支吾吾好半天，张嘴却是向她打听，上回她赠他的小弓，何处寻的工匠。

七姑娘眼底闪过丝笑意。抱着诜哥儿，任由刚满了八月的小儿，在她膝上活蹦乱跳的踩踏，锻炼腿劲儿。

歪着头，假作回想状，“四弟突然这么一问，妾身却是记不得了。”夹着咯吱窝将诜哥儿提了提，微微带了分歉意。“平日都围着他转呢，小儿淘气，一门心思全放在他身上，旁的些许小事，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

以为她是以牙还牙，还记着他上回的冒犯。顾熵拉着脸，想拂袖走人，却又舍不得那人亲自教导，准他出门游猎的机会。

正涨红了脸，心想不如先服个软，嘴上道了歉，往后再想法子讨回来不迟。

便听那人道，“之前那弓，妾身还收捡着。做工虽粗糙，若是四弟有急用，你看可否先凑合着，救救急？”

心知他来意，打听匠人，不过是如他这般年岁的少年人，一时放不下脸面的幌子。实则投石问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七姑娘顺水推舟，也不把人逼得无路而退。凡事留两分余地，低头逗诜哥儿，顺带等他回话。

春英在门外埋头做针线，听姑娘与四爷厅里一席话。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刚数到六，便听四爷声若蚊蝇，趁端茶那一低头的工夫，极快应了声“善。”

之后四爷在春英略显惊愕的目光中，匆匆带着抱了匣子的侍人自门前离去。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不自在。

七姑娘望见顾熵疾走的背影，温婉的眸子中，隐约蕴着通透人心的精明。

那头顾熵大步出了西山居院门，紧走几步，忽而转身回望。心里有陌生的情绪在滋长。

几番接触下来，顾熵非蠢人，大致有些明白，这妇人如此待他，不过是她堂堂正正，行得正，坐得直。

她对他既无需像下仆一般，事事讨好；亦无需像他生母曹氏那般，饶是关爱他，却免不了念及他生而为男，后半生需依仗他养老这层，对他或多或少，有所图谋。

顾熵扭头，再看一眼侍人怀中的酱紫木匣子，无声咕哝：她，好似也不那般令人生厌。

此事了结，晚间她原原本本，将事情原委说与那人知晓。

“四弟虽行事蛮横，骨子里却没坏到无药可救。与其疾言厉色的说教，不若大方直白相待，令他慢慢儿领会惭愧的道理。古人言，知耻而后勇。他几番在妾身面前，几近无言以对，想是开了个好头。”

她懒懒趴在他怀里，因着入暑帐子里闷热，小脚偷偷探出去，撩起被子扇风。

他垂眸，深深睨她一眼。腿伸过去，牢牢治住她不老实的脚丫子。挑眉反问，“这道理放阿瑗身上，得用否？”

御医几番叮嘱，她产后需调养，不宜贪凉。他好言说教，她屡教不改。

没想这话突然扯到她头上，心虚犯了错儿的七姑娘讪讪闭了嘴，乖乖卧在他胸膛。

“此刻阿瑗可是如你先前所言，‘无言以对，知耻而惭愧’？”

他话里带着调侃，拿她的话堵她。她磨磨牙，拨开他襟口，作势咬他脖子，暗骂一句：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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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熵是小七手中的猴子，世子是管治小七的佛陀。不管在多少人面前，小七扮演者佛陀这角色，到了世子跟前，都只剩一句打情骂俏的“讨厌”了。

本书接近尾声，沾衣也在考虑，前面埋下的伏笔，是以正文方式结文，还是以番外的形式终结。前面又欠下几章，这漫漫还债路，一条道走到黑了，惨不忍睹，今天先码个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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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第396章

后宫之中，朱婕妤因受庄容华牵连，不得不沉寂些时日。当此际，反倒是那些个素日里忌惮她颇深，不敢直掠锋芒的妃嫔们，却屡屡得怀王宣召。一时间后宫百花齐放，雨露均沾，颇有几分安宁和睦之象。

这日下了早朝，顾衍如常阅过奏疏，挑了要紧的往议政殿而去。

守在殿外的太监，远远瞧着右相大人坐着推椅，自宫门口而来。赶忙机灵的，噔噔几步，小跑下汉白玉石阶，弯腰搭一把手，抬他上来。

待他连人带推椅稳稳落了地，这太监很是熟络，呵腰陪着小心，一张瘦猴脸，脸上堆笑，挤得恰到好处。

“还请相爷您偏殿里坐会儿。这会儿左相大人正在里头有事启禀，小的这便叫人给您上茶。”说完回身一挥手，自有小太监领命而去。

“不必进殿里，便在此处观观景致，侯着便是。”

他既发了话，这太监自然不敢不应。只心里纳闷儿：也没见园中添新品，况屋里难道不比这被日头晒得亮晃晃，热得蒸笼似的门廊底下凉快？

于是侯英来的时候，见这人一派安然闲适等在廊下。上前拱手见礼，本该去偏殿稍坐，无奈，只得随他一道，杵在门外候旨。

与这人一处，侯英对他脾气略有所闻，并不多话。天儿热，两层的御医官服罩在身上，饶是他尽量避在阴凉处，不会儿面上已熏得微微泛红。

顾衍眼梢瞟见侯英单肩挎着的漆木药箱，双目如潭，客气请他坐下。

侯英谢过，于凭栏处落座，将药箱轻放至身旁。这才接过小太监捧上的清茶，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不禁又提起几分。

身为怀王一手栽培的心腹，当这位面前，不由得侯英不小心。回话之时，慢几拍不打紧，总要在心里多过几回。

侯英的谨慎，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暗地对侯英此人，多了分赞许。

“王上肩背酸胀之症，服了药，可有好些？”

侯英骤然听闻这人问起近段时日以来，怀王屡次以“肩背酸胀”为由，召他进宫。本就微垂的眼眸一闪。沉住气，不紧不慢，吊书袋般，照本宣科。只照搬医书，缀缀而论。所开单方用药，亦是平平无奇，中庸，并无出彩之处。

两人一问一答，本也只是场面上的寒暄。事关龙体，不可妄自往深处说，忌讳之处多矣。寥寥几句，表了忠心关切即可。

此事说罢，他看侯英似热得口干，盏中茶水快要见底，便命人添茶，仿若不经意道，“听闻侯御医不久前刚喜得麟儿，却是要道句恭喜。”

侯英不妨他话音一转，说起家中事，微微一怔，到底触及心中一抹柔软，面上自然流露几分喜色舒展。

谦逊谢过他恭贺，又赶忙恭维道，“犬子驽钝，远不及大人您与世子妃之大子。燕京众所周知，大子康健灵慧，福祉深厚，日后必能子承父业，光照门庭。”

那人嘴角一弯，想起今早临去时，她抱着吃饱了奶水的大子，送他到门外。小儿揪着她前襟，扭身回头看他。葡萄似的的黑眼珠里，可怜巴巴，颇有不舍，冲他伸手要抱。

他眼里有温和的水色荡开，难得的，顾大人在不相熟之人面前，头一回寒暄，竟给了人潇潇朗朗，和风霁月的好脸色看。

恰逢此刻，御前总管刘高出门，高声宣右相大人觐见。两位丞相在议事殿匾额底下，打了个照面，颔首示意。之后各自调转开视线，静默错身而过。

侯英垂首立在廊下，一抬头，正好撞见左相大人也正向他看来，意味深长的端看。

侯英心头一跳，见左相扫他几眼，也不叫起，带人大步离去，哪里不知这是左相撞见自个儿与那位“相谈甚欢”，怕是误会他有意交好那位，已是将他视作亲近顾党之人。

侯英眉心一皱，回头深深望向那人已弃了推椅，缓慢起身，从容隐没于殿堂深处的背影。

今日这出误会，莫非真是凑巧？

顾衍再出门时，路经御花园，突而从道旁矮树丛，窜出一贼眉鼠眼，形迹可疑之人。甫一见他，便噗咚一声拜倒在地。

“大胆！来着何人？”周准阴柔的五官，煞气凛然，手掌一探，已提了来人的脖子。

这人一身褐色麻衣，做小太监打扮。额头贴地，被人掐鸡脖子似的，生生提在半空，一下便吓破了胆，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上。

“小的，小的是替人传信儿的。”小太监痛呼一声，吓得肝胆欲裂，惊呼求饶。

他乃今岁新选入宫的内侍，往常在外只听说右相大人身边时常跟着个“周阎罗”，如何如何厉害，吃人不吐骨头。

他出身贫寒，只以为这是以讹传讹，哪里晓得其中厉害。想着替人跑跑腿儿，这么一趟简单的差事，便能轻轻松松捞了三两白银。上门的钱财推出去，岂不便宜别人？加之类似之事，之前他没少干，这才昏了头，一错再错。

盘问清楚缘由，周准又在他袖兜里搜出夹带的字条。展开来，躬身递到世子跟前。

只见世子就着他手，渐次移目看过。之后两指一搓，将那自后宫而来的密信，挫骨扬灰，纷纷洒洒，作了尘埃。

顾衍向后靠去，屈指敲一敲扶手，眼里隐隐透着丝讥讽。

便是他也没料到，这传信之人，竟是庄容华。且此人在信中言说“望念在世子妃面上”，只这一句，便叫他起了杀心。

上回他去甘泉宫，偶遇庄容华刚从正殿出来，却是此人侍宠，强闯宫门，只为给怀王送羹汤。

结果自然受了怀王一顿呵斥，自那以后，庄容华方安分些，守在宫里老实养胎。

彼时见她，那女人神思恍惚，偷觑他的神色，诡异而贪婪，实是令他印象深刻。

至此，那女人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后宫之中，能蠢到如此境地的女子，世所罕见。

一念至此，再想到她信里所求“念在世子妃情面上”，他本欲交代周准将拦路之人交由内廷，打死勿论。

转念一想，终是淡漠改口，令周准将这通风报信的小太监，押了送予正被怀王冷落的朱婕妤处置，全当赠朱氏个“人情”。

那厢朱婕妤得了信儿，乍一惊闻庄照竟瞒天过海，越过郝姑姑耳目，私下往那人跟前递信。婕妤娘娘震怒之下，哪里想不明白，这是她近段时日以来迁怒庄照，存心整治她，给她个教训。不想这女人竟癫狂到，不惜与她撕破脸，竟生出了反骨！

朱婕妤气个仰倒，严刑逼供之下，这才得知被周准送来的太监竟大字不识几个，真就是传了个信儿！至于庄照信中所言，如今已随着那字条化作飞灰，庄照是否向那人透露朱家背地里预谋，加紧铲除公子昶母子，朱婕妤心里实在没底。

如此，心惊胆战之余，对那位更是忌惮莫名了。

庄照的身份迟早会暴露，朱家是一早料到的。那人能容得庄照一路风风光光由美人升了容华，再诊出喜脉，分明是没将庄照隐瞒身世进宫一事，放在眼中。

此时回想，送庄照进宫，究竟是朱家借此算计他，还是他深知庄照秉性，料定能将这祸头子转嫁到朱家头上……婕妤娘娘只觉越想越头疼欲裂，而那人，在她心里，也越发心智可怕了。

朱婕妤咬一咬牙，强自按耐住立时撕了庄照的心，这时候庄照刚小产，身子本就有亏，怀王虽将她抛诸脑后置之不理，到底还是遣了御医替她调养气血。

她朱芜虽有能耐买通御医，暗地给庄照个教训，可若是赶在这当口要了庄照的性命，反倒操之过急，引人猜忌。

此事不急，需得徐徐图之。时机一到，尽可以体虚病亡之名，名正言顺，除掉这祸根。

朱婕妤反复平息怒火，好半晌，吞了口凉茶，这才勉强平复下心绪。庄照这贱婢暂且动不得，便只能匆匆往左相府去一封信，将此事原原本本，细细道来，且看家中爹爹与六哥如何交代。

七姑娘不知这宫里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更不会因此而烦心。午睡起来，抱了诜哥儿，远远靠在门边，瞧春英带着冬藤几个，张罗着，给诜哥儿换帐子。

这帐子是许氏给的，听说是许氏娘家，冠军侯老夫人使人到庙里求了开光的宝珠，绣在帐顶，特意给送来。便是与帐子配对的挂钩，也是雕花的碧玉环，一眼便知名贵非常。

那人初时见了皱眉，好在他尚且体谅老夫人用心，只关在屋里，当她面吩咐，往后不可用女儿家喜爱，亮闪闪的珠环玉翠，点缀大子用物。

七姑娘好笑，伸手勾他腰间玉珏。不说话，小眼神儿却充满戏谑，像是无声问他：大人您自个儿还佩玉呢，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却是忘了，当年他赠他玉珏之前，他虽在诸多佩饰之中，偏好暖玉，却也不似如今，玉不离身。

他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屋，便在廊下听见她脆生生的叫唤，“再高点儿，往左边儿去一寸。”

走近了才看清，她在使唤婢子，给大子的帷帐上挂避虫子的香囊。

她正歪着脑袋细细赏看，便见他一声不响，回来了也不叫人通传，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接过她怀里的小儿，走向春英。

“这般？”

他夺过春英手中香囊，一手抱诜哥儿，一手随意举起，却是顺着她意思摆弄。偌大个人立在摇床边，身长玉立，回眸耐心看她。

她浅笑凝视他沁在光影中，融融俊朗的面容，手心向下压一压，故意刁难，“您个儿高，手也举得高，得放矮些才好。”

“如此？”他照她说的调整一番，自个儿回头看看，似不满意。

她在他身后暗笑，拱手清清嗓门儿，又指挥。

“不成不成，方才是妾身看错，您还是举回去，往右边儿挪挪给妾身瞧瞧。”

这回连陶妈妈与春英都听出来，方才姑娘还嚷嚷着往左边儿呢，世子爷方才明明是照着姑娘所说，她们瞧着荷包挂得挺好。怎么到了这会儿，姑娘又改主意？

他闻言，挑眉睨她一眼，那目光幽幽沉沉，像极他夜里使出诸般手段，要收拾她的前兆。她闻声而知雅意，目光闪躲，收敛起俏皮，再不吱声儿。

见她如此情态，他眼底温润，低头拨开诜哥儿咿咿呀呀，挠香囊的小手，将之挂回去。

陶妈妈带着春英几个出门，回望一眼，恰巧望见世子爷走到门口，一手扶住姑娘腰肢，将她带回屋里。

一家三口，姑娘背对门外，半边身子倚在世子身前，倾身过去，亲亲诜哥儿额头。安慰小儿不甘失了新鲜玩意儿，高高嘟起小嘴儿的不乐意。

姑娘唇角笑靥，绽开，灿若春花。

陶妈妈眼眶一热，觉着这一幕瞧着真是好。莫名的，有些想念远在泰隆的太太。若是太太能亲眼看看，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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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就成了大肥章了。上一章序号出错，不影响阅读，亲们无视它。

顾衍将姜冉交到朱婕妤手中，摆明是借刀杀人，没想留她性命了。至于姜冉被朱婕妤迁怒，软禁宫中，什么人不找，偏偏向顾衍求援，亲们可以琢磨一下，作为一个女人，情感之复杂，有些时候，姜冉看似荒唐的行为，也就能够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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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第397章 成长的烦恼（一）

大半夜里，西苑那厢，周准持世子手令出，打马匆匆进宫。原本静谧的西山居上房之中，煌煌点着通明的烛火。

廊下当值的两个婢子，其中一人扣着手，在窗前焦急踱着步子，隔着门帘，频频向屋里张望。另一人亦是愁眉苦脸，被眼前无头苍蝇般乱窜之人，晃得心里发慌。一改素日腼腆的性子，使力将比自个儿还大半岁的婢子拽回身旁，摁着她臂膀，止了她来来回回，丁点儿不管用反，倒惹人烦躁的走动。

两个丫头年岁相仿，又都是前不久刚分派到西山居里轮班伺候大子，平日有陶妈妈带着，只管听命办事。如今陶妈妈人被世子妃留在屋里，她两个先前已经世子爷亲自问过话，之后便被赶出门来。

大子这般半夜里睡得好好儿的，突然哭闹起来。这一哭啕，竟是收不住，谁来也哄不好。

她两个本就担着照看大子的差事，眼下差事出了差错，心里哪里能不急。可惜任由她两人如何细细回想，今儿个白天，小主子一应吃穿用度，俱是规规矩矩，与往日一般无二。

虽则夜里是陶妈妈在摇床边，另摆了张软榻，一刻不离身的歇在小主子身边。她两个却是隔着屏风，在地上打的地铺。小主子但凡有个不好，领罚也该由陶妈妈前头顶着。可就这么守在门外，听小主子时高时低的抽泣，这两婢子心里也跟着绷了根弦似的，叮叮咚咚，又惧又忧。

“不好，有些发热了。”

屋里七姑娘摸着诜哥儿额头，满目急色，抬眼看他。

他熟练将小儿抱在怀里，端坐，轻轻拍着诜哥儿背心，见她在一旁急得微微有些慌张，他心底一叹，安抚般揽揽她肩头，沉声喝令，“再使人去催！”

外间仲庆得命，片刻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七姑娘眼看诜哥儿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哭得酡红一片，难受得张着小嘴儿，鼻子一抽一抽，好似难过得透不过气儿来。都说母子连心，她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莫不是着了凉？”她虽略通医理，到底不是大夫，不能切脉断诊。看诊之事，半点儿容不得马虎，况是小儿。

眼看诜哥儿哭着哭着竟发起了热，又恰逢今夜管旭不在府中，总不能就这么干巴巴看着，什么事儿也不做。

七姑娘心急与他商量，“诜哥儿尚幼，若用烧酒去热，恐这热去得过猛过疾，于他不妥。若是换了冰块儿，又怕尺度把握不好，不慎感染风寒。或可用温凉水拧了帕子，替他擦身子试试，这法子温和。”

这时候七姑娘虽急切，脑子却不乱。于医理一道，她也知晓，他不及她。于是看似与他商量，口气却坚决。

她在他面前，鲜少展露出如此果决一面。

他撩开诜哥儿黝黑发亮，茂密却汗涔涔湿润的绒发，怀抱小儿，身姿却笔挺坚毅。熟悉他之人便知，他此时远非面上这般沉稳若定。

事关大子，不由他不着紧。怕只怕关心则乱，忙中出错。

对上她焦灼却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目光，他恍惚片刻，眼前不禁浮现出起初那段时日，她替他诊治惊梦之症。如是这般，看似整个人小巧柔弱，然则她认真注视你，眼里那份与年纪不符的镇定利落，使得她出口的医嘱，也自带了几分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的本事，他信得过。于是点头应允，一时间屋里便各自忙活开来。正当七姑娘与陶妈妈两人替诜哥儿解了衣裳，门外冬藤匆匆来报，说是国公大人与夫人听闻西苑起了动静，连夜赶来，小轿已到了院门口。

果然，冬藤禀报的话方才落下，许氏已等不及抢在赵国公身前，摔了竹帘进屋。

“诜哥儿如何了？”人还没到，话里尽是对诜哥儿的着急。

七姑娘不妨惊动了许氏，见国公夫人已顾不得礼数，直直闯了进来，赶忙站起身迎上前。

这当口，国公夫人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打进屋起，满心满眼，便只剩诜哥儿一人。

挥手命她退开，自个儿挤到世子身前。抖着手试试诜哥儿脸颊，烫得慌，又见小家伙软软糯糯一团，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分明还在发热。

这般霎时可怜的模样，歪着个脑袋没精打采靠在世子胸前，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便是连平日黝黑晶亮的眸子，这会儿也见不着，只随着他抽噎，微微眯着条细缝。

许氏心下大痛，只觉这满屋子仆妇婢子，竟没个得用的，害得她金孙子遭了这般大的罪受，立时便发了脾气。

“光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去取坛子烧酒来，替诜哥儿擦身？你这做人娘亲，是怎么当的？就不知想法子，使他好受些么？”

许氏气得狠了，越看诜哥儿越心疼。最末一句却是回头冲七姑娘埋怨，怪她不仅没看顾好诜哥儿，这会儿诜哥儿不好，活生生这么大个人，竟只知一旁看着？

七姑娘被国公夫人这么一迁怒，当真吓了一跳。心里虽委屈，也能体谅许氏关怀情切。明知此时辩解无用，却也不能顺着，误用烧酒。

正欲好言道明其中厉害，却被那人拦下，替她解了围。

有些话出自她口，与出自他口，听在许氏耳中，相差甚大。

“母亲且坐，夜深，万勿动气。儿子已命周准快马进宫，请御医过府。此番小儿热症，依医书所言，烧酒性烈，小儿身娇骨弱，恐有不堪。不若以温水徐徐图之，世子妃业已命人备水。”

正好春英端了兑好的温水进来，他顺势将诜哥儿轻放进摇床，回身挽起袖口。

七姑娘一见，聪明的赶紧凑上去搭一把手。他执巾帕，仔细为诜哥儿擦身拭汗，她便在一旁配合他，小心翻动诜哥儿身板儿。

两人都没说话，行止间却自然流露出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

许氏在一旁看着，先前情急之下一通火气，得世子解说，稍有消减。真就以为是书中所载，温凉水更好些，且凭她惯来对世子的倚重，这才再不多话，跟着起身行至摇床前，伸脖子一心一意只看诜哥儿，盼着御医早来才好。

外间赵国公碍着规矩，听闻有世子与世子妃亲自照看诜哥儿，或许是热水擦身起了效用，又或是哭得累了，失了力气，小儿啼哭声不复之前戚戚。赵国公这才抚抚胡须，坐回去静等御医前来。

是日夜，因着素日乖巧的诜哥儿莫名大哭一场，赵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跟着提着心。待得老御医仓惶赶至，仔细看过，结果却令大伙儿心安之余，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原来诜哥儿此番哭闹，非是大事儿，却是冒了乳牙。一时不适应，这才发了热。这热也不打紧，擦过汗，换件透气轻薄的小衣，再服一副祛热安神的药方，明儿个一觉醒来，包准这热能下去。

七姑娘看一眼他渐次舒缓的眉目，抬手接过他手中巾帕，在他背后听他向御医问询小儿生乳牙该当留心的事宜。

诸事毕，七姑娘留在屋里陪诜哥儿，许氏则随赵国公与世子，送老御医出门。

那老御医带着个挎药箱的童子，临去前嘴里还不忘客气恭维，“世人赞大人博览群书，不想连医经也囊括在内。大人这温水解热的法子，使是恰到好处，于小儿最是受用。”

老御医对此颇为赞赏，虽未明着言说若是贸然换了寻常些的法子会如何，可话里话外，一副“幸而如此”，似解了肩头担子，颇有几分松快的神色。无不令许氏明白，先前世子那通话，当真是站在理上，非是为世子妃开脱。

于是之前在心底余留的那一丝丝不痛快，随着诜哥儿服了药，努嘴儿吐个泡泡，转身睡去，也就释然不提。带着人随赵国公，担忧半宿过后，终是返回东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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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五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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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第398章 成长的烦恼（二）

翌日早朝，百官未见右相大人身影，下朝后纷纷暗忖：莫不是那位腿疾又犯了？

顾相伤腿一事，因牵扯当今王上险些被先王废黜圈禁，如今怀王继位，如此不光彩的旧事，也就变得讳莫如深，旁人轻易不敢提。

銮辇返回甘泉宫路上，怀王一身玄色冕服，交腿斜倚在宝座之上，冲帐外随行的刘高道，“想是不久便要入秋，顾爱卿腿疾之症，顽固得紧。待会儿你着人去国公府一趟，代孤探病，再开了孤的私库，捎带些上好的养身山参。”

刘高端着拂尘，脚下一顿，这才恍然：今儿个一早王上是从贺兰昭仪宫中出来，径直上的早朝。右相告假一事，却是未直达圣听，其中原委，只报与左相知晓。

如今左相人还在后头，与朱氏一党且行且谈，自是来不及到御书房回禀。于是怀王便如朝上众人想当然尔，以为右相乃是因病告假。

刘高小跑几步，凑上前细禀，“启禀王上，顾大人此番告假，兴许与往常有些个不同。奴才听闻，昨儿夜里周准进宫，连夜绑了御医院最有资历的胡老御医出诊，为的乃是右相膝下稚子，无端哭淘发热之症。胡御医出宫这么一折腾，再回来已是寅时过后。因而奴才斗胆猜测，今早不见顾相身影，恐是顾大人心力交瘁，或是还挂记稚子，方才告假。”

其实要弄清此事，并不急于一时。过会儿左相到御前回禀政事，自能见分晓。

“要不奴才这就使人去问问？”

刘高已打算派人回头寻左相，不料御辇中的君王许久没吭声，好半晌，竟是怅然叹了口气，抛开右相告假一事不提，只下令暂且不回甘泉宫了，去姜婕妤宫里坐坐。

刘高惊愕，不忘提醒，“那左相那厢……”

“命他在偏殿里侯着。”

这却是心血来潮，一心要去探看姜婕妤母子，将左相晾在甘泉宫不理。话里已隐约带了几分不耐烦。

刘高赶忙应是，打着拂尘，一脸颐指气使，催促人赶紧调头。

这日午后，宫中传来消息，整一上午，怀王都待在姜婕妤寝宫。午时更陪着姜婕妤母子用了饭，亲自抱公子昶小憩半晌，之后因政事繁忙，这才起驾回了御书房。

御驾离去不久，刘高奉命到婕妤娘娘宫中宣旨，擢升姜婕妤为正一品昭仪，即日起迁往离甘泉宫最近两宫之一，华安宫主殿——朝露殿。

这丝毫预兆不显，姜婕妤便不声不响晋升了份位，仅在王后之下，与那得宠的贺兰昭仪并驾齐驱。

此事立刻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旁人只暗自猜想，这姜婕妤进宫也有好些年头，除了为怀王诞下公子昶，立有大功，因此而晋位。要说她一夕之间如何得宠，这却也不可能。

莫非……众人心下一抖，齐齐生出个震惊不已的念头来——莫不是姜昭仪又有喜？！

顷刻间，后宫诸人已是草木皆兵。尤其朱婕妤宫中，短短半日，已摔碎两套名贵的汝窑玉器，撕了幅大家字画。

至于刚流产不久，被朱婕妤下令在屋中静养的庄容华……没了子嗣，往昔风光尽付流水，谁还理会她如今如何作想。

阖宫上下，唯独侯御医，俯首书案，研读医经。侯英心头百味陈杂，只觉怀王此举，无形中，只令他觉着更紧迫几分，肩头的担子，重若千钧，压得他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消息传到赵国公府，七姑娘与陶妈妈几个，面面相觑。之前谁也没想到，自来圣宠平平，一月也未必能见上怀王一面的姜婕妤，还有一朝登天的时候。

“姑娘您看咱们给备什么礼好？”春英打开上锁的匣子，从里边儿取出录有世子妃小私库的册子，摊开来递给她瞧。

如今诜哥儿大好，昨晚闹了半宿，没睡饱。眼下正乖乖窝在摇床里补瞌睡。又逢姜婕妤晋位，这是姜家双喜临门么？

七姑娘指尖在册子上一行行挨个儿划过，挑三拣四：但凡那人赠她的，哪个也不能给；国公夫人分赏的，又不宜转手送人；沾那人的光，御赐之物，更是碰不得，得祖宗似的供着；囤积的药材，因要入口，得谨慎避嫌。

于是这么一挑拣，就只剩下几摞子银票，与花哨的俗物了。

总不能花银子到外间采买，市井之物，再名贵，又怎比得过皇宫大内，锦绣富贵。

于是七姑娘绞尽脑汁，打主意打到顾大人头上。

进屋去将陪着诜哥儿养神养了好几个时辰之人给请出来，见他精神头尚好，夜里歇息不好的疲惫已稍稍弥补了些。

她拧帕子替他净了脸，小手摸摸他唇上刚冒头，微微扎手的胡渣。命人在院子里摆张凉榻，摁他躺下。她自个儿又搬了绣凳，坐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几乎是脸贴着脸，握着小刀替他刮面。

她小半身子倾过去，又暖又甜的鼻息扑在他面上。他久睡，刚清醒过来，不禁又有些微醺。

下午晌的日头总是懒散，明艳却不刺目。他仰躺在半阴半明，花枝摇曳的树荫底下，垂着眼睑看她，手从她身后绕过去，轻轻环在她腰上。

这般与她亲近，无声却舒适。她清亮的杏眼，狡诈若阿狸，扑闪之间，只倒映他一人。

他嘴角翘起来，素日清冷之人，霎时便显得温润了，当真眉眼如玉，衬得他公子之名。

她一时看得呆住，目光停在他轻轻搭着的眼皮上，耳边再无喧嚣，静静的，心却砰砰跳了两下。

这人真是招人嫉妒。年少时，有年少时的清俊沉稳，如鹤立鸡群，蕴藉雍容。成亲之后，没两年得了大子，他行事越发内敛，分明另有成算，然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一角，他信手拾来，举重若轻。

他像是总赶在光阴之前，年方二十，行的却是而立之功业，以超然的心智，玩弄权术，庇护亲族。

外人惧他，可她欢喜他，他果决的杀伐与深沉的情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久没感觉她动作，他瞭眼，直直对上她眼里缱绻的温情。

眯了眯眼，他抬手握住她执刀的手腕，带开些，了然莞尔。

她如此痴痴然看他，贪慕他容色，非是头一遭。

她倏尔脸热，偷看他是一回事，当面被他撞破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只撑在他肩头的小手，先捂了他眼睛，顺势抹下来，将他轻挑的嘴角压平。

少刻，他唇上又传来剃刀刮胡须微微的刺麻感，还有她欲盖弥彰，软软的嘀咕。

“严肃些，破了皮，妾身可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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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第399章 成长的烦恼（三）

姜婕妤晋位，不管后宫妃嫔如何不乐见，该送的礼，却是一个不落，热热闹闹，到了个齐整。

这其中，就属七姑娘送的最是与众不同。在一大堆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之中，七姑娘独独送来份儿簇新的字帖。

乍一看，区区几页的蓝皮册子，十分不起眼。与动辄数十、上百两银的首饰头面相比，实在显得寒碜。

可翻开来一瞧，入目尽是遒劲潇洒，强则雄浑，柔则清远，附有朱红印章的手书。其字气韵内藏，风乎举，若鸷鸟乍飞；孤寒兮，若冰河危石。

单单这册只誊抄古体的字帖，放在外间，因是出自那位手笔，价值已是不可估量。况七姑娘有言，这册子乃是她借花献佛。若然姜昭仪不嫌弃，兴许除赏看外，还能派上些用场，可供公子昶闲时练笔临摹。

别看这礼于七姑娘而言，也就几句好话的工夫，唾手可得。可在姜昭仪眼中，这册子分量却是极重，足矣令她惊喜莫名。

照姜昭仪所想，那位既肯允了七姑娘所请，即是说，那位亦默许了，与公子昶结下一份善缘。

莫不然，这帖子不会好巧不巧，誊抄的恰是小儿开蒙用的千字文，更不该堂而皇之，盖上他的印章。

与其说这礼是七姑娘看在她这阿姊的情面上，额外费心了一回。姜柔宁可相信，这是七姑娘骨子里那份善心，使得她对公子昶如今在宫中的处境，多了分关怀。

姜柔心知这册子背后的深意，遂命人好生收拣。平日只管大方摆在公子昶案头，稍稍震慑敲打一番那些个自庄容华小产后，暂且蛰伏，实则从未打算放过她母子的魑魅魍魉。

即便这威慑只能保一时安稳，长久不了。可至少在掖庭，吓唬吓唬掌管各宫用度的奴才，还是做得数的。

朝露殿内，昭仪娘娘正着人清点入册各宫送来的贺仪。两个时辰不到，御书房中，大总管刘高已捧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奏疏，中气十足，高声唱诺着各宫及京中世家贺昭仪娘娘晋升之喜，都送了哪些稀罕的珍品。

“哦？姜氏替公子昶求了顾卿的墨宝？”怀王抬头，微微顿了顿笔。片刻摇一摇头，并不多言。

顾衍终究是顾衍。那份洞若观火的本事，从未出过错。他刚透出抬举姜昭仪母子的意思，那人已窥得苗头，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行了最恰当之事。

单凭他这份揣摩人心的城府，虽则可恼，然则比起另一人私底下行事，却也不是不能容忍。

想起朱家连日来小动作不断，怀王笔下一搓，笔尖墨渍晕开，极快便乌黑一片。正如他此时引而不发，积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郁。

朱家当真越发放肆，连他一手提拔的御医，都敢妄自打探。

怀王不知之前左相误会侯英暗中投靠顾衍，只以为朱家派人到蒲县，偷偷打听侯英的来历，与家中老小，便是存了不轨之心，妄图以亲眷相要挟，逼侯英就范。

一念至此，怀王停笔，向后靠进宝座。望着御案右上角一摞批好的折子，怀王嘴角抿了抿，接过刘高奉上的龙井，扣了扣盖沿。

“顾家那头可有动静？”

刘高退开来，恭恭敬敬，垂手回禀，“这会儿蒲县倒还没发觉有顾氏探子出没。只奴才听说……”

刘高偷偷瞭了瞭眼皮，觉得这话这时候回禀，总有那么些个不大妥当。

“怎么？何事吞吞吐吐，直说便是。”看刘高一脸犹豫，那神情颇为古怪，怀王来了兴致。

“是。”刘高应诺，这才叉手道，“昨日下了早朝，顾相命人寻胡御医讨要了几包甘草。说是拿了回府，捣碎了泡水，涂在小儿两手，以防小儿吃手指头磨牙。”

怀王闻言一怔，瞠目好半晌，怎么也没料到，于朱家频频动作之际，顾衍倒好，一门心思全放在家中大子身上。

前有为稚子发热告假，旧事未消，这眼下讨药讨到宫中来了？怀王眉心跳了跳，好笑斥责刘高，“也不掂量掂量场合，往后这等小事，私底下说来。”

刘高慌忙跪倒，像是知晓犯了错儿，连连磕头应是。只在座上君王看不见处，嘴角微微勾起丝诡笑。

“罢了，还不起身。”看惯宫中奴才这副诚惶诚恐，惜命的嘴脸，怀王不以为然，另下旨道。“你即刻去宣侯英来见，不得有误。”

拿起那摞批好的折子，在手心敲了敲。怀王眸色一冷，终是下定决心，某些人再不收拾，怕是要翻了天的。

七姑娘不知御书房如此严肃了得的地方，她儿子已悄无声息，在君王面前一再露了脸。

这会儿她正笑嘻嘻挽着那人臂弯，眼看诜哥儿往嘴里塞拳头，被手上糊的药水儿苦了舌头，顿时眼泪汪汪瘪了小嘴儿，却不哭闹。那模样，小脸皱得朵花儿似的，看得她直乐。

“大人您儿子真不机灵。吃了苦头，竟不记教训。”就这么会儿工夫，小家伙已被苦了三回。

她没说完的话还有：您儿子吃了苦头，居然光打雷不下雨。不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的道理。

这般隐忍，是随了谁？

这不，她一旁瞧着小家伙的可怜样儿，没觉着有多心疼，光乐呵去了。笑倒在他怀里，怀疑御医教的这法子，搁她儿子身上，倒是管不管用。

与七姑娘不同，顾大人一脸专注看着诜哥儿。像是恼了她幸灾乐祸，他拍拍她脑门儿，不赞同瞥她一眼，将她扶端正站好。

回身吩咐照看诜哥儿的陶妈妈，“再观察两日，若是他仍旧不改，尽快遣人来报。”

七姑娘心想：这时候这人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作风，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宠孩子是一回事儿，教养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样的顾大人，至少在养儿子这问题上，真是令她放心。

正感概自个儿生下诜哥儿，本该由她这内宅妇人担下的担子，他自觉自愿分去一半儿。便听这人似不经意道，“今秋宫宴，阿瑗可愿往？”

七姑娘笑意凝在脸上，实诚摇摇脑袋。不愿意，不愿意，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的。

一提宫宴，她心里就直颤悠。除了头一年进京，他带她进宫登高望远，相顾祈愿。之后每年，总没遇上好事儿。

宫里那地儿太复杂。可这宫宴，是她说不去就能不去的？皇家颜面，又置于何地？

疑惑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会突如其来，生出这么稀奇古怪的一问。

读出她眼底探究，他捉了她手，轻捏了捏。垂眸一刹，眼底意味难明。

“既不愿意，便随我提早离京，到京畿各地巡察汛期工事。带上诜哥儿并一众仆妇，四日后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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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第400章 偶有小疾，谁人心疼？

屋顶稀稀落落的雨声，扰人清梦。七姑娘翻身打了个呵欠，慢腾腾睁眼。入眼尽是灰蒙蒙的天光，因着落雨，又隔了层纱帐，瞧起来越发显得晦暗。

她愣着醒醒神，这才从傍晚的错觉中恍然，如今已是第二日清早。

人睡得迷糊，再睁眼，竟有些分不清昼夜。

刚欲起身，胳膊肘一支，头皮竟被扯得微微发痛。这么一下子，人倒是全然清醒了。

回头一瞧，却是自个儿发丝被他压在枕上，他面朝她的侧脸，刚好压住她几缕弯曲软和的发尾。

这画面惹人遐想，就仿佛他一整夜都埋头在她脑后那捧乌黑的长发里，睡容安然。

她心间有一股淡淡的甜蜜淌过，挪一挪身，悄悄探手回去，指尖向回勾弄。

此时已是离京二十余日上头，出门在外，他无需早朝，她也就渐渐习惯清早一睁眼，立时便能见到他的身影。

这份恬淡中的舒适安宁，得之不易，仿佛是偷来的。她只盼这般安稳闲适的日子，再长久些才好。

“几时了？”

屋里骤然响起他微哑的嗓音，人没睁眼，被子底下先前因她转身而滑落的手掌，自然又搭拢回她腰上。

她很是泄气，饶是自个儿如此小心，仍旧逃不过这人的警醒。

本没想吵他好睡。

要瞅更漏，需得靠坐起身来，掀帘子往外瞧。她轻推推他，小意提醒，“压着头发了。”

他这才睁眼，眼底除残留的慵懒外，目光清明沉静。看着她，很是自觉抬了抬肩膀，待她抽回发丝，复又躺回去。听着廊下滴滴答答的雨声，没起身的打算。

“辰时快到了。”她缩回脑袋，欲批了衣裳到隔壁屋去看诜哥儿。

这时候想来诜哥儿也快醒了，她还能赶着过去给小儿喂奶。虽则这趟出门也带了乳母，可诜哥儿认人，每每由她喂，都能多吃几口。

他闻言轻应一声，二话不说便将她翻转过身，揽回怀中。

“外间落雨，天凉，多睡会儿。”

低垂的目光自她雪白的脖子向下游走，顺着松开的衣襟，掠过她漂亮的肩胛骨，终是定在她高高隆起，饱满的胸脯上。

最近这段时日，随着小儿长乳牙，喂奶时一不当心，便能弄疼了她。

而她一心只顾多喂诜哥儿奶水，即便疼得受不住，皱了眉头，当他面前，她也强忍着，不肯叫唤。似怕他不答应，要将诜哥儿扔给乳母带。

七姑娘正急着起身呢，不妨被这人又摁回去，连忙冲他讲好话。

“您先躺着，妾身去去就来。”

也不知怀王如何就准了他所请，这人打着巡查的幌子，早晌午不出门办事，连带她也被跟他赖床，一日比一日起得迟了。

“勿闹。”他止了她挣扎，大手捧住她胸脯，轻轻一握。

“这儿不疼了？”

昨夜与她温存，见她乳珠竟被咬得破了皮，红彤彤，煞是惹人怜爱。他当即便俯身含在嘴里亲吻，情热是有，更多还是心疼。

打定主意让她将养些时候，诜哥儿那头，自有乳母代劳。并非非她不可。

至于乳母会否受罪，此事顾大人从未放在心上。不过是一养在国公府的仆妇，差事办得好，当赏；若然办得不好，只管撵出府去，换人就是。

她轻叫一声，小脸涨红，身子霎时便软了。即使他刻意避开她****，碰着不疼。可另外一种令人羞耻的感觉，却兹兹攀升，止也止不住。

她这般情态看在他眼里，只觉心头一热，目色也变得幽暗起来。

今日春英比往常晚起了半刻钟，下雨天总是好眠。先前还担心世子妃屋里少人伺候，急急忙忙穿戴齐整，匆匆赶到上房门口。却发现冬藤那丫头满面赤红，紧贴墙根儿站着避雨。鹌鹑似的埋着脑袋，颇有几分不自在，却不敢跑开耽误了差事。

春英脚下一顿，跟着姑娘久了，哪里不明白屋里是怎生一回事。上前去叫冬藤到伙房看着人备吃食，自个儿替了冬藤的位置。扣着手，目不斜视，努力仿效陶妈妈那份不动如山的定力。

偶尔听见里边儿传来男子低低的话语，离得远，听不真切，然则里间缠绵的情味儿，与姑娘嘤嘤的应答，即便春英努力摆出一份老练的架势，终究还是个黄花姑娘，面上再镇定，通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赧然难为情。

约莫小半时辰过后，门吱呀一声推开。

却是那人一身华服，衣冠楚楚，亲自开门唤春英进去伺候。独留七姑娘浑身乏力，软绵绵趴在榻上，他自个儿却精神抖擞，抬脚去了隔壁探诜哥儿。

经了早上这么一闹，七姑娘整个儿都软软的。他在书房会客，她便在内院陪诜哥儿。待诜哥儿玩得累了，这才靠在榻上，临窗得闲翻书。

此处是凤县的一处两进老宅，属邺城治下，离燕京已有百里开外。她随他绕着京畿，沿途路经四五个郡县，走走停停，多是在当地太守、郡丞安排的院子下榻。

他身居高位，出行自是不容小视。每到一处，恭迎巴结之人，无不削尖了脑袋往他跟前凑。

他非好酒之人，然而应酬多了，好几回回屋，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不难闻。他本就自律，且无人敢没个顾忌的灌他酒吃。若非她熟知他，断然瞧不出他眼底浅浅的醉意。

望着窗外接天的雨幕，雨越发下得大了。她曲腿儿在榻上蹭蹭，换个姿势。不知为何，总感觉他此次离京，竟好脾气到应允赴宴，罕有推脱？

她手上再翻一页，全然没看进去，只在心里默默揣度他的用意。

这时候守在门外的冬藤来报，说是前头世子派人传话，今个儿有事出门，午饭不在府上用。还请世子妃按时用膳。

她坐起身，将书摊在膝头，叹一口气。唤春英从四方柜里取出厚实的大氅，交由传话之人递交世子。

眼看便要入秋，这雨一下来，真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天儿也跟着凉飕飕浸人。他出门时衣衫单薄，尤其他那腿，她得好生相劝着。

如此这般接连落了三日的雨，他每回出去，她或亲自为他更衣，或着人仔细叮嘱。

他也由着她，仅为她宽心。

七姑娘千防万防，本以为将他照料得极好。可没想到，她如此用心，到头来，致使他着凉病倒，腿疾发作，那罪魁祸首，竟是她自个儿！

************

小病怡情，小七不难过哈~~~你家世子到底还是人，即便是男神，也会偶尔有个感冒伤风的。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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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第401章 默默，君心醉

昨夜风急雨大，他回得晚，便是乘了软轿，一路从府门口到内宅，短短一节路，大风刮得油纸伞都险些撑不住。

进屋那会儿，他肩上与膝下袍脚，已淋湿一大片儿。布料湿哒哒紧贴在他身上，光只这么站着更衣，他脚下已淌了一滩水。

灶上的热水是一直备着的，她赶忙推他进屋漱洗。又叫春英端了姜汤进来，既驱寒又能解酒。

因他酒气有些上头，加之泡了热水澡，甫一躺进暖和的被窝，碰着她，她便觉出他身上有些发热。

反倒是她，他回屋过后，她披了衣衫，起来忙活一通。原本煨暖的手脚，再钻回去，便显得有些浸凉。

他如往常般，颀长的身形包裹住她，将她冰凉的小脚夹在两腿之间，如每逢北地的腊月，她畏寒，他便体贴的，用体温暖着她。

单只如此，他底子好，原本不该出事儿。

奈何事有不巧，多少巧合凑在一块儿，事情就不妙了。

此地只是暂居的宅院，底下人备的被褥虽干净，却不如自家府上的舒适宽大。这时候不仅棉絮，便是布头也金贵。小地方哪里比得国公府用度。

加之她睡觉有个坏毛病，身上暖和了，若没他压治着，她便爱颠来倒去的翻身。

这毛病在小选进宫那会儿，因有姑姑严厉教导，她怕挨罚，本是改好了的。可后来他急于接她出宫，她刚刚有些个被矫正的习惯，被这么一打岔，还没彻底养成呢，一回他身边，她心头那根儿紧绷着的弦便松了。于是故态萌发，又过上听之任之的舒活日子。

坏就坏在这晚他吃了酒，倦怠之余又淋了雨，人便睡得有些沉。半夜她裹了被子在他身边闹腾，他哪儿来的精力管她？于是如此一来二去，她跟蚕虫似的，自个儿捂了被子睡得香甜，倒把他一双长腿露在外面。

待他梦里被冻得惊醒，一切都迟了。

知晓自个儿闯了祸，七姑娘缩着脖子，一旁闷闷坐着待大夫看诊。直到开好了方子，唤冬藤送了人出去，七姑娘这才扣着两手，指头搅来搅去，无比惭愧偷眼看他。

他披了外袍靠在床头，面色倒还好，不仔细瞧，不会发觉他眼底减了分凌厉。只这人板着个脸，一字儿不发，淡淡凝视她。

如此不说话也不训人，颇有几分引而不发的威势，莫名就令她羞愧不已。

“大人您腿酸不酸，疼不疼？”边说小手边摸进被窝，照着管大人教的手法替他揉捏。

那人挑眉睨她一眼，见她霜打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便是有心训她，见她这么一副知错悔恨的模样，这气也撒不出来。

“大人您生妾身的气了。”不是问他，而是垂头丧气，自个儿认定了，啄啄脑袋。

他不是没在此事上提点过她，可她屡教不改，仗着他纵容，何时当成回事儿。

他是该气她的。

这一声“大人”，她唤得可怜十足。口气像极她早年犯错，呆呆杵在他面前，聆听他教诲。

只手上不停，仍旧一板一眼专注按摩，仿佛异常忧心他腿疾会发作得厉害。

揉着揉着，见他还是不吭声，她眼皮耷拉着，眼眶慢慢儿就红了。以为他受凉不说，腿是真的遭了罪，她比谁都心疼他，心里也跟着难受了。

赌咒发誓这毛病一定得改，却不知自个儿委屈瘪嘴儿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只引得他怅然一叹，抬起手，轻抚她发顶。

“罢了。下回在外，非是必要，定滴酒不沾。等阿瑗改过，着实难矣。”

他本也不好酒，无非场面上的应付，推便推了。

明明是七姑娘自个儿烦的错儿，顾大人这心长偏了，怪罪到旁人劝酒上。这要让那些个一心奉承他的人知晓，还不得扼腕顿足，跪地鸣冤。

听他终于肯搭理她，她倏然抬头，傻傻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将他感概叹气的模样，印到心坎儿里去。

这人先前还给她脸色看呢，怎么一转眼，听这口气，似心软原谅了她？

她觉得自个儿真不厚道，他还病着呢，她竟似吃了蜜一样甜。有他这么宽容待她，她心里的不舍得与愧疚更深了。于是揉捏起来越发用心，仿佛掺杂了些许情意绵绵的意味在里头。

“这两日莫叫小儿进屋。”看她泪蒙蒙的样子收了回去，杏眼水润，只顾盯着他腿瞧。与阿狸讨好依赖他，一般无二。

他嘴角几不可察的一弯，不忘叮嘱她，以防过了病气给诜哥儿。

“省得的。”她点头，暗道他果然比她心细。她还没想到那上头去，他已考量周全。

有他这般夫君，真如太太背地里拉她絮叨：他是她此生的福气，她该惜福。

七姑娘自省己身，犯了错，先检讨自个儿，反过来念及他的好。想起他之前还没给她个准话，于是着急追问道，“腿怎样了？酸疼不曾？”

对上她格外固执认真的眼神，他眸光闪了闪，掌心覆上她揉捏他膝盖的小手，含糊道，“尚可，略有不适。”

果然，她眼里的急切更甚了。

之后围着他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又亲自喂他服了药。拿帕子替他擦了嘴，她如哄小儿般，好声好气劝他遵医嘱，躺下去，便是养神也好。

伺候他去了外袍，躺平，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她出去交代陶妈妈照看好诜哥儿，自个儿却拿了针线，寸步不离守在他榻前。

不时瞅瞅更漏，时辰到了便扶他起来喂水喂药，午时进了些清淡好消克的肉羹。

午后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待他醒来，半眯起眼。只听得梁上雨打瓦砾，这一场雨，竟是没完没了，不见消停。

天气阴冷潮湿，又正逢季节交替，他膝盖有些僵直，稍稍一屈张，不当心牵动筋骨，竟有些钻心的疼痛。远不似他嘴上轻描淡写，既算计又宽慰她那句“稍有不适”。

他挺过最初那阵胀痛，尝试着掩在被子底下，挪了挪腿脚。

他本性刚毅，幼时随武师习武，受的磨难何止这些。忍忍便过了。透过帐子偏头看她，只见她就着油灯橙黄的光亮，正聚精会神，带着顶针，穿针走线。

手上缝的物件，不是前几日赶着给诜哥儿制的围兜。而是新裁了一块儿厚实的毛皮料子，已然做好一只搁在一旁，手上这只也完成了大半。两只一双，俱是直直卷成个筒子，两头分别穿了系带。

这式样……他虚眼，脑中灵光一闪。

如他这般洞若观火之人，哪里猜不出这颇为新奇古怪之物，十有八九，是她为他缝制，暖膝盖用的。

这确是比单只搭了毛毯在身上，更便利些。

这时候春英蹑手蹑脚，端了熬好的汤药进来。碗口还冒着热气，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立时便弥散开去。

她起身搁了针线，接过药碗。执起汤匙搅了搅，放到嘴边试了试。许是嫌烫嘴，便将药碗放下，屏退春英，自个儿慢慢搅动，埋头吹气。

又怕晾久了，药汤凉了，吹两下再尝一口。

换做平时，她最怕吃药。哪回她身子不爽利，不是非要他督促着，她才肯乖乖用药。可此时她做来，虽皱着眉头，却甘愿得很。

她不知身后那人已睁了眼，目光粘在她身上，静静的，润泽如玉。看她的神情，仿佛她这张苦巴巴皱着的小脸，在这阴暗的内室之中，比燃着的烛火更光彩夺目，迷了他眼。连脑中晕沉与腿上疼痛，也消退好些。

********

他爱她，体贴她，但不是不求回报。安慰她的同时，也略施手段，乐见她对他的上心。他的腹黑温情，都给了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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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第402章 幸福憨傻的小七

他养病期间，出人意料的，四姑娘来了。

此番顾臻是随夫婿经凤县，远赴安源郡上任。进了县城，才听说世子与世子妃也停留在此地。故而稍作休整，近傍晚十分，带了礼，登门拜访。

七姑娘见她到来，很是欢喜。

多久不见顾臻，自她出阁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至于四姑爷，太仆大人家的长子，七姑娘不熟，且需得避嫌，多由那人招呼。

他病里不宜吃酒，只以茶待客。

四人在厅里坐着说了会儿话，又抱了诜哥儿给四姑娘看过。四姑娘笑着逗了逗小儿，脸颊贴过去亲了又亲，对胖乎乎的小娃娃，很是稀罕。

可到底是在他面前，便是在府上有两位夫人给护着，顾臻也不敢过于放肆。终究是敬畏多过亲近。

再添一盏茶，茶水快要见底的时候，四姑娘转头与身旁男子对视一眼。再回头，便露出欲行告辞的意味。

之前见她两人登门，只带了侍从，不见随行的箱笼。七姑娘便知他二人单只是过来探病看望，没打算留宿厢房，多做打搅。

且眼前这位姑爷与那人交谈，他说什么，这人便应什么。态度谦卑，无敢不从。全然不像他妹夫，倒像他手下忠心耿耿的家臣。

七姑娘在一旁默默看着，只见每每那两人说话，四姑娘便只顾低头逗小儿，神色间淡淡的，眼梢也不往身旁瞄一眼。

这或许是对四姑爷这般在她阿兄面前凡事应承，服服帖帖，顾臻心里，多少有几分看不上眼。

女人的心思很微妙。譬如顾臻，她对她阿兄敬畏，却绝不会欢喜自家夫君也如她一般，除敬畏外，再无丝毫傲骨。

便是她自个儿也如此。

每回进宫，那人都需离了推椅，站起身，对座上天子俯首扣礼。七姑娘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酸涩。只这份不乐意，不同于四姑娘的眼不见为净。只因她懂他，懂他肩上的担子，懂他忍辱负重。

“留下用过饭再走。”

没等她开口留人，那人已发了话。她看他目光在顾臻两人面上稍作停顿，立即便领悟他的用心。

她都能瞧出来四姑娘夫妇俩人，算不得十分和美，他岂能看不出？

于是七姑娘顺势而为，只笑说要拉四妹妹到后面说几句体己话，这宴席便分了两桌。

“这一去短则三两年，多则四五年。四妹妹可回府拜别了母亲？”

顾臻点头，放着碗筷不动，只闷不吭声，把弄酒盏。

七姑娘暗叹一声，也是奇怪。“缘何赶在这时候离京？何不过了秋节，再行动身？”

顾臻嘴角微抿，晃了晃酒碗，强颜笑答，“这不刚好谋了个肥缺，京里多少人都眼巴巴盯着，得来殊为不易呢。不赶着过去，还不知会不会夜长梦多，一觉醒来便被人抢了这差事。”

这官职肥得流油不假，可也没抢手到一刻也等不及，非得立马赴任。她只是不想进宫赴宴，便寻了个借口，催促夫君上路。

进了宫，难免会遇上那人。

那一年，也是秋节，她与他走过同样的游廊，赏过同样的月色，吹过同样的夜风。

夜色下往昔记忆太美好，她怕自个儿会不由自主，见了身形高大，披灰色氅衣的男子，便侧目去寻他。

这种期待又绝望，明知不可为，可却管不住自个儿心的折磨，将她生生撕扯。已分不清究竟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

这份埋在心底的感情，埋得太深，也太苦。她很怕再见他时，看见他用那晚回望她的眼神，温和的注视着他新迎娶进门的妻子。

她怕她会忍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既然都不是他心里想要的那个人，为何别的女子可以，偏偏她不能？

很快，顾臻便吃醉了酒。

空腹吃酒，最是伤身。七姑娘可劲儿往她碗里夹菜，好言好语相劝着，奈何实在劝不住。

这像是长久以来，顾臻最后一场宣泄，于离京之际，最终爆发出来。她心里也是明白的，此一去，与那位，便是千山万水，渐远到，他终会忘了她。而他会成为她心口抹不去、忘不掉、更好不了的一道疤。

眼见她不要命的灌酒，七姑娘无法，只得一手盖住她酒碗，强硬的，说什么也不许她再喝。又叫春英撤了凉了的饭食，重新上热菜。

“嫂嫂，你命真好。你不知道，天底下多少女子羡煞了你。”

顾臻面颊通红，脑子发晕，索性挥手推开面前碟碗。烂泥一般，一骨碌伏在案上，侧脸压在手背上，痴痴笑起来。

说的是羡慕，吐的是苦水。

七姑娘起身坐过去，拿绢帕抹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却是越擦越多。

这时候再劝也无用。

四姑娘心里打了个结，而她非是解铃之人，讲再多的大道理，顾臻也听不进去。与其说她不想听的惹她大哭，不若静静等她发泄。有时候，痛痛快快哭一场，过后，心里会好受很多。

晚间回内院，七姑娘先到诜哥儿屋里瞧了瞧。之后回屋，他已沐浴更衣，在榻上翻书等她。

见她一脸怅然，他拉她坐下，不着痕迹，试了试她手心温度。

“她不听劝？”

口气甚是不好。若非女儿家心事，他不宜出面，此时顾臻回去，怕不止醉酒难受这般简单。

“没的事儿，您别又凶她。四妹妹只是年岁轻，多经些事儿，自然会好些。”

她回握他大手，撒娇般摇了摇，替顾臻开脱。

“要不明儿个再叫四妹妹过来？您这做兄长的，嫡亲的妹子一去这么远，您就没事儿嘱咐她？”

他闻言皱了皱眉。拨开她抓他的小手，手指分开，与她两手交缠，似在想心事，半晌才叹曰，“罢了，终归那家子不敢亏待她。”

这已是他这做兄长的，能为顾臻做到最稳妥的安排。

是不亏待。有他跟赵国公府在，哪个敢不开眼，错待四姑娘。

只是，四姑娘与太仆大人家长子，纵使相敬如宾，到底意难平的吧？

他不是不顾念四姑娘，若非如此，不会几番阻拦国公夫人为顾臻择不妥当的亲事。然而****一事，纵使他手腕通天也使不上力。

今日他会在意顾臻的不妥，示意她开解。可见他对家人，并非如他表面那般冷冷清清，不怎么经心。

这才像他。她身子一偏，靠近他臂膀。

“四妹妹醉酒时问我，倘若下辈子她早些遇见侯爷，侯爷会否接纳她。”

他抚她发丝的手一顿，想到别处去。

捻捻她耳朵，欺近身，火热的鼻息喷在她脖子上。他眸色妖妖的，像长了钩子般诱惑她。

“阿瑗如何答她？”

她被他骤然靠近的俊脸，晃花了眼。却不知他由此及彼，实是迫切想问她，若是贺帧在他之前遇上她，她会否倾心。

七姑娘傻乎乎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熏得陶陶然，正找不着北呢。睫毛扑闪两下，老实巴交交代，“七妹妹问了这话便跑到一旁去吐了，妾身扶她还来不及，这般谁也说不准的话，正好不必答。”

吐了？

正好不必答？

说不准……

顾大人温和笑起来，将她仰起的脑袋摁回他胸膛。避开她视线，眯起眼，面色阴沉。就寝时面相里间，居高临下，狠狠瞪着她发旋。被她与顾臻两个，堵闷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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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这么深的心思，肯定会想啦：这辈子还没计较清楚。若有幸有下辈子，卿卿一句“说不准”……这三字，简直不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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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第403章 图穷匕见，秋后算账

秋节刚过，京里便出了件大事儿。

左相老迈，身子骨已大不如前。中秋前约十来日，丞相大人脖子后面，连着后脑勺底下，不知何故，突然冒起一片儿粟米大小的红疹。

请了宫中御医来看，那御医只说经了一夏，淤积在体内的热毒未发散开来。如今时已入秋，这天儿这般骤然一凉，冷热一冲撞，这才使毒热倏尔发作出来。

好在此症并不少见，碍不着大事儿。只需早晚按时服一剂药，清热解火，疏风活血。不出一月，当可治愈。

这御医吊了好大一袋子医经，又说了一通宽慰人，中听的好话。老神在在，十分笃定开了单方，又叮嘱了几句吃食上的禁忌。之后得了相府厚谢，这才被人恭恭敬敬送出门，登上暖轿回宫去了。

要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也没闹出什么岔子来。

起初几日，左相大人脖子后长的那些个又红又肿的疹子，眼见的，随着****用药，大是好转。

原本光秃饱满的红疹，似晒干的萝卜丝儿，皱巴巴，不几日便焉下去，疼痛麻痒也随之减轻。

可坏就坏在，左相大人进宫赴宴归来，安寝至深夜，竟意外自梦中痛醒。仅一晚的工夫，不止脑后，原本已消下去的疹子，如点着的野草般，一直烧到了耳朵根，与后背双肩两侧。

朱家人这才急了，连夜传御医，这回来的却不是上回那位，而是在宫中颇有资历的周御医。

这周御医是个真真有本事的。只掀起左相的领子先瞧了瞧，面上已露了丝凝重。之后搭脉一诊，当即便缩紧了眉头。

收回手，回身向左相夫人问道，“相爷此症乃是痈疽。急症不谈，既已用药，何以却不忌嘴？依下官看来，此番相爷这急症，十有八九，乃是误服腥热之物所致。眼下病情加重，许有化脓之忧。倘若一个不好，这，这……实是棘手啊。”

周御医扼腕，摇头不迭，一脸沉重。

左相夫人及府上众人，闻言大惊。当日那位御医叮嘱，需得忌口的几样吃食，她已仔细交代下去，相爷大好前，不许做这几道菜。

这又怎会落得个“误食”？

朱家众人一听这病症难治，且有性命之忧，早已慌了阵脚。左相夫人抹泪，抚着心口哽咽着，将当日御医嘱咐，挨个儿当着周御医的面，细细数来。

周御医开头还频频颔首，颇为赞同。可待得左相夫人说完，周御医一愣，揪着胡须瞪眼，“这便完了？鹅肉呢？莫不是夫人说漏了？”

于是这么一追究才知晓，秋节当晚宴席，确有一道红烧鹅肉的。

至于为何先头上门那御医，对鹅肉一事，只字不提，朱六爷匆忙进宫，却不料在御医院扑了个空。

那御医早在几日前，被人发现沉了湖。连带他在燕京家中老老小小十余口人，一夕之间，人去楼空，再查不出下落。

这般大事，且那御医死得蹊跷。左相患疾一事，立时在京里闹得沸沸扬扬。

左相这么突然一病，大病不起，相府自此风声鹤唳，整个朱党的气焰，也跟着再兴不起来。

这些自然都是明面上的变故。朱家人也怎不会疑心，此事背后，怕是有宫里那位的影子。加之暗中传信京郊所布的兵力，迟迟得不到回应。当此际，朱六爷忽然面色大变，惊疑不定道，“顾相正奉命巡查京畿。”

只这么一句提醒，已足矣令朱家人人自危，胆战心惊了。

谁也料不到，宫中那位隐忍多年，竟会挑了这时候，骤然发难。在这之前丝毫风声也不露，当真叫人防不胜防！

“岂有此理！”病榻之上，左相大人气喘吁吁，愤而拍案。也不知惊怒之下，嘴里骂的是当今圣上，还是那位借机离京，一旁看好戏的顾大人。

“竖子岂敢！我朱氏一倒，他顾氏满门，岂能活命？”

朱家倒台，世家一系，去了大半。怀王又岂会放过这一举剿灭，连根拔除的大好时机？

这也是众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即便赵国公，也接连发了三封密信，催促那人尽快赶回京城。

京中大变将起，山雨欲来。各家都缩着脑袋做人，只觉往后的日子，恐怕吉凶难测了。

京里来了书信，起初七姑娘全没当回事儿。那人哪日不是政事不断？

及至后来，亲眼见得公孙与他帐下几位幕僚，改了装束，连夜而来。那人竟不顾病体，召公孙几人议事至深夜。七姑娘这才发觉，事情似不对了。

她以为京里出了事儿，暗自一琢磨，便吩咐春英，天一亮赶忙收拾包袱，准备回京。可没曾想到，翌日一早，那人竟拉她补瞌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赖着不起身。

她狐疑盯着他，半趴在他身上，瞅了又瞅。引他挑眉正眼看来。

“大人，咱们不回京城么？”

他嘴角勾起莫名的笑意，抬手伸个懒腰，轻描淡写道，“京中正乱，此时回京，无谓淌那滩浑水。”

他指尖在她脸颊描摹，懒懒的，痒痒的。口气甚是平淡，像真就没什么大事儿，是她多想。

她撑起身，径直对上他凤目。奈何这人城府深，她丁点儿蛛丝马迹也寻不出来。七姑娘瘪瘪嘴，泄气道，“早知道便不叫春英收拾箱笼。白忙活一场。”

他定然有事瞒着她，只她问不出来罢了。

他好笑捏捏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刻意放缓了声调。

“倒也不算白忙活。正巧，前些时日阿瑗不是还惦记家里？”

未尽之言，已令她豁然支起身，目瞪口呆。惊喜得，恍若梦中。

她是说过想家，可那也不过有感而发，随口一提：说是若然能叫爹爹跟太太看看诜哥儿，那该多好。可她从来没想过，这话真有一天能作数的。

离家这些年，她想家，想爹爹，想太太。多少思念只敢藏在心里。就怕一勾起来，这酸酸涩涩的牵挂，一发不可收拾，索性深埋了，轻易不去触碰。

直到如今，他一点儿没有预兆，开口许她省亲。她抓着他襟口，眼泪一滴滴打在他身上。这才知晓，这份深埋的想念，她忍得何其辛苦。

“呜呜——”她埋在他颈窝，小小声呜咽。小身板儿一抽一抽的，哭得甚是可怜。

他抬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默然感概之余，目若幽潭，又深又暗。

他在她尚幼时，将她带离双亲，强迫他，也亏欠她。然则他不悔。

“卿卿莫哭。”

他不擅长哄人，只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一手轻拍她背心，温柔陪她。

得他如此相待，她放肆的搂上他脖子，哭得更凶了。

*********

这就解释了顾大人离京巡查，为何频繁见客，出门应酬。有他在一旁盯着，本身已是威慑。事关家族兴亡，朱家那头大难临头，谁也不会傻到在看不清局势的时候，轻举妄动。

政治斗争，就不赘述，字里行间，浅浅描述哈。

朱家倒台，顾衍敢放着京里的烂摊子不管，自有他的凭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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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第404章 此“宠”彼“宠”

燕京皇城。

早朝之上，御史中丞参尚书令家次子当街纵奴行凶，打伤匠作左将家外甥，伤百姓十余人，恳请圣上依律惩处，并治尚书令管教不严之罪。

怀王高坐御阶之上，目光透过冠上齐眉的冕旒，向左侧文臣处俯瞰。见得为首那位置空着，左相如他期许般，接连数日告假。

怀王眼中闪过抹异彩：这本参得好。

尚书令依附朱家，正好一并收拾。

“准。”

底下诸人被一个“准”字，砸得心头一震。那些个心头有鬼，如今只得夹着尾巴做人的，悄然将头埋得更低了。

怀王居高临下，一眼望去，殿内一片乌鸦鸦的冠帽。诸人恭顺敬服之态，令怀王长久以来的不得志，瞬时好了大半。便是聆听这枯燥的朝事，也不觉枯燥乏味了。

怀王抚在膝上的食指动了动。眼波顺着向后移去，及至见到一班格外老实，自他登基后便恪尽职守，从无逾矩的朝臣，怀王眼中畅快散去，渐渐的，似蒙上层阴霾。

目光重又回到文臣那列，当头次席。怀王搭在膝上的五指一握，先前还觉搬去了心头一块大石。这会儿，由不得他不警醒，除朱家外，还有离京那人。

遂眸色一暗，只觉心里跟梗了根刺儿似的，拔不出，也咽不下。

早朝过后，御辇往御书房而去。紧接着，刘公公奉命传旨，宣侯御医觐见。

之后刘高守在殿外，约莫一盏茶工夫，便听殿内传出一声哐当的闷响。这动静刘公公再熟悉不过。哪回王上心气儿不顺，或是后宫有妃嫔不懂事儿，惹了王上动怒，便逃不出这么个结果。

果然，半刻钟后，刘高便见侯御医脚步慌乱，一脸惊恐退出门来。

刘高脑子一转，还记得那位的交代。对这位侯御医，无需动旁的歪脑筋，只需有礼相待。于是刘公公亲自上前，端出一副巴结御前红人的嘴脸，弯腰领侯御医登上轿子，目送他离去。

直至再见不着人影儿，刘高这才掸一掸拂尘，嘴角勾起个轻鄙的笑来。转身步上石阶，继续当他的差去了。

午后，不出刘高所料，御驾又去了新晋封不久的姜昭仪宫中。

这倒不是刘高如何机灵，次次都能琢磨中上意。只每回王上宣侯侯御医，若是发了火儿，必是要去探看昭仪娘娘母子。

便是娘娘华安宫中的小太监都知道，圣驾一到，当先去的不是娘娘的寝宫，而是公子昶的偏殿。

由此可见，怀王对公子昶何其宠爱。连带的，娘娘在这后宫之内，也隐隐透着丝压过宠妃贺兰昭仪的苗头。

在朝露殿一应当差的太监宫女，也跟着沾了光。出了这宫门，哪个敢不高看他们一眼。寻常家走路，个个儿都是腰杆挺直，脚下生风。

今日怀王过来，姜昭仪早早便抱着公子昶等在殿外。见怀王步下御辇，姜昭仪赶忙迎上去，眼见便要行礼。

“免了。”怀王虚虚一扶，目光却定在公子昶身上，压根儿没看她。

姜昭仪姣好的面容一僵，赶忙调整过来。一低头，嗔怪般，催公子昶唤人。

“父王。”虚岁已四岁的公子昶在她怀里挣了挣，吵着要下地。一边扭动，一边笑呵呵朝怀王伸手。

见公子昶脸上纯真的笑颜，怀王跨前一步，稳稳将他接住。

无人知晓，怀王紧紧抱着公子昶的两臂，隐隐有几丝颤抖。

进了殿，昭仪娘娘刚给怀王奉了茶水，便听怀王问正坐在他膝上的公子昶，“书读到哪儿了？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这却是要考问课业了。

先前还笑嘻嘻的孩童，立马便缩了脖子。畏畏缩缩躲在他怀里，一边还偷偷打量自个儿母妃。

姜昭仪暗道声不好，一抬头，果真对上怀王目睹公子昶这般怯懦，也正向她望来，隐隐阴鸷的眸子。

姜昭仪一吓，赶忙垂下眼。强自笑着将公子昶抱了好好站在地上，将他环在她脖子上的小手拿下去，分开来，规规矩矩，贴在腿侧，命他站端正。

“这孩子，你父王问你话呢，怕什么。你父王可是最心疼你。”姜昭仪一脸慈爱，实际心里也慌得没底儿。

好在近月里，她抓公子昶功课抓得紧。

旁人花两个时辰背书，她便硬逼着公子昶一坐便是一整日。脑子笨，学得慢不打紧。总比迟迟学不会要来得强。

昨儿还硬生生逼着他，读书读到天已擦黑。她照着书本，一字一句的教，终是没白费工夫。如今怀王问起来，公子昶也能结结巴巴，勉强答得像个样子。

怀王虽不满公子昶课业差强人意，然则这孩子生来便不是个伶俐的。身为人父，没对自家孩子不上心的道理。姜昭仪这点儿遮遮掩掩的把戏，他岂会看不穿。

再与公子昶亲近片刻，怀王便命人将他带下去。屋里只剩他与姜昭仪二人，一时没话说，屋里便显得尤其安静了。

昭仪娘娘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往日王上过来，除探看公子昶外，少有于她单独相处。更不论如今日般，这是要婷婷静静，与她说话？

这情形，她还是头一回遇上。不免就有些紧张难安了。

当初她打定主意要进宫，最终还是借了殷侧妃抬举，这才得以亲近君颜，几月也才轮到她侍寝一回。

日子转眼过去，在东宫时，他尚有别的女人为他生的儿子。他不稀罕她，她自然不得宠。若非后来府上陡然遭了变故，太子险些被废，他的儿子不会早殇，也就更轮不上她如今“母凭子贵”了。

一瞬间，姜柔脑子里想了很多。心里有太多的愁惘，可她一丝一毫，也不敢表露在脸上。只微微垂着头，装出一副乖顺生涩的模样。

面对这世间本该最亲近的夫君，尚且如此，何其可悲呢。

怀王见她如此，默然凝视她半晌。她这么一埋头，他便只瞧见她交握放在腿上的两手。指甲涂了丹寇，指尖葱白圆润，她还很年轻。可他脑子里却勾勒不出她的容貌，甚而连她的五官轮廓，也是模模糊糊。

怀王端起茶，从她身上调转开视线。

罢了，宫里这些女人，他又记得清几个？

他来她宫中，无非是为探看公子昶。想来她也是清楚。莫不然，这么些年下来，她不会机关算计，时时刻刻不忘隐瞒公子昶较常人愚钝的事实。

这便是后宫妃嫔，他的女人。自个儿不受宠，也要仗着儿子，拼死争一分宠爱。

见得多了，也就无谓失望。

怀王望着窗前一盆栀子，以唠家常的口吻，似不经意，与她提起。“顾爱卿如今正携了你那妹妹，回泰隆省亲去了。倒是委屈了你，自进了这宫中，半步也没迈出过宫墙。”

姜昭仪只觉耳边一静，整个人怔怔的，不由出神。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首先出现在她脑海的，竟不是如何欢喜眼前这人，肯坐下来，心平气和与她说话。更不是表现得感恩戴德，绞尽脑汁也要将这话给接下去。

而是不自觉的，想象七妹妹神采飞扬，衣锦还乡：

——她身旁有世间多少女子渴望的良人为伴，怀里有聪颖娇憨的小儿。

七妹妹会娇羞的，将顾大人领到姜家人面前。太太会喜极而泣，爹爹在一旁含笑看着。

这份合家团圆，含饴弄孙的美好，只要七妹妹乐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而她，守在深墙院落中，无人记起，唯有艳羡。

*********************

怀王开始行动了哈。这一场别有深意的谈话，下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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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第405章 家和是福

姜昭仪如此细腻心思，怀王哪儿有功夫理会，于是谈话继续。

“孤听闻爱妃一家，早年是随你父亲，自南阳移居泰隆。”

很多时候，身份高的人，连说话也省力气。这不，怀王似今儿格外有兴致与她闲聊，姜昭仪微微晃神之后，聪明的，娓娓往下接话。

“确是如此。说出来也不怕王上您笑话，那时候家父还是托了祖父的门路，一半儿是凭真才实学，一半儿是凭朝中几位大人不弃举荐，这才谋了泰隆郡守一职，带着臣妾一家子，赶往泰隆上任。自此便鲜少有机会回祖宅，在祖父祖母跟前尽孝了。”

说罢叹一口气，似追忆幼时在长辈面前，承欢膝下的好日子；又愧疚自个儿没有尽到该尽的孝道。

怀王将她放在条几上的手，握住轻拍了拍，“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姜昭仪小小挣了挣，没挣脱，宠若惊般红了脸。

“是啊，想当初，老祖母可是十分疼爱臣妾兄妹几人。”

如此，这话题便顺着延续下去，正中怀王下怀。

他颇有耐性听她絮叨，说起幼时家中趣事，连老太太忌讳世子妃姜氏是断掌，不怎么亲近一事，亦不曾隐瞒。

“哦？孤记得，顾爱卿也是断掌。只不过他就比你那妹妹有福气得多。当初他上头还有个兄长，放眼燕京哪个敢胡言乱语，他那兄长，可是护他得很。曾一怒之下，为这事儿，将赵国公新收的美人，生生杖死。”

说到此处，怀王轻笑。原本威严端正的国字脸上，竟带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顾大人不是嫡长子册封的世子么？臣妾却不知，世子上头何时还有兄长？”姜昭仪迷糊，这事儿从没有听说。

“旧事了，不提也罢。总归是桩伤心事，可惜了。”

这却是顾氏辛秘。顾家不愿往外透露，外间传言的，十有八九都是杜撰。

姜昭仪懂事止了这话头，却不知，她以为怀王可惜的是世子兄长的早殇。实际与她所想，乃是天差地别。

怀王深感遗憾的，是倘若如今顾戎犹在，便轮不到顾衍袭了这世子位。大周便不会出一个公子玉枢，令他可恼可叹。

相比城府莫测的顾衍，他那长兄，却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的性子。便是给他个高位，在朝堂也必会遭受同僚排挤，难以有大作为。

怀王心里也是五味陈杂。恼顾衍有之，然则无顾衍相助，如今这大周，依旧是他的，或是早被公子成篡夺了去？

姜昭仪不知此刻怀王心中，无比复杂。只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昭仪娘娘吓了一跳，赶忙放软声气儿，捡怀王爱听的说。

若她没感觉错，怀王对姜家，不知为何，似多了分关注？这是要抬举姜家，给她母子做脸面么？

昭仪娘娘咂吧着这后宫晋位的惯例，想当然尔，以为怀王这是觉着姜家在朝中位卑，说不上话，实在不配她这昭仪的份位。不由喜上眉梢：姜家得势，便是她得势，没有不欢喜的道理。

故而絮叨得更殷勤了，厚着脸皮，专拣了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段子给姜家长脸。

怀王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吃一口茶，用一块酥皮点心。

“听爱妃这么一说，你与你那妹妹进京之时，舍不得家里，还哭了鼻子？”语毕便揶揄打趣她，当着宫女的面，抚额大笑。

这日与姜昭仪一番长谈，怀王得了想要的消息：

——世子妃姜氏，对姜家人感情颇深，几乎能算得依恋。而姜昭仪，虽则幼时与世子妃偶有小儿家不懂事的争吵，可这吵闹，随着两人年岁渐长，结伴进京，渐渐也变得融洽。

不说世子妃对姜昭仪如何诚心诚意，毫无芥蒂的友爱尊敬，最起码，姜氏对公子昶，却是真心爱护，前不久还赠了他顾衍亲笔的帖子。

得了这颗定心丸，怀王回宫之时，龙颜大悦，更亲自执了姜昭仪的手，夸她是个气量大的，德性淑仪，堪为后宫典范。

这话夸得昭仪娘娘顿时色变，急忙诚惶诚恐，推脱，直道不敢。

这夸讲她虽听得喜滋滋的，却哪里敢应？

后宫众人典范？这不是只该王后娘娘，一人的殊荣么？她如今还只是个正一品的昭仪，哪儿敢明目张胆的肖想？便是后宫只她替王上养了儿子，立太子一事，早早占了个“长”字。更长远的念想，也只能偷偷藏在心里。

怀王回宫后，着人即刻去查姜家一应人等。尤其世子妃姜氏，是否如昭仪所言，性温婉，重孝悌。

如是等了半月，终是等来令怀王宽慰的好消息。

那日刘公公被屏退在殿外远远守着，只中途借着进去斟茶的机会，极快的，瞄了眼怀王案上摊开来，只拟了个开头的圣旨。

刘高没敢多看，只倒退着，退出门时，禁不住怀疑自个儿是否眼花了。若是他刚刚极为大胆那一瞟，没看错的话，这道尚未成形的旨意，不是发往前朝，更像是欲赐了后宫某位娘娘？

这是个什么意思？刘高琢磨不透，只暗暗思忖：既是后宫事，左不过就那么回事儿。无非便是怀王昭显宠爱，一高兴，赐了哪个妃嫔封号，或是封赏小帝姬封地罢了。当不打紧。

**

远离京城的七姑娘压根儿不知晓，因着某种莫大的缘故，她竟被人查了个底儿朝天。连院子里喂养的猫唤阿狸，也没漏过。

自然，在回禀怀王的奏疏里，这猫是由顾大人所赠。世子妃姜氏与顾衍由相识相知，如何一步步走到而今和和美美成家生子，一件不落，全到了怀王案头。

这其中多少属实，多少又是那人故意放出，由得人打探虚实，无人得知。可至少，明明白白摆明了一件事：姜氏乃是右相心头肉，谁也碰不得。便是他自个儿，也从不委屈，更舍不得伤她的心。

这便好极。

**

“好些不曾？”

宝船自沺水而下，七姑娘如来时般，晕乎乎，心口不舒坦，又晕了船。躺了几日，他扶她到船头甲板上透气。

她颔首，精神头总算有了起色。软软央他，“您陪妾身多站会儿。船舱里闷得慌，便是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娇气。”他训道，“比小儿更不如。”将偎在胸前的人，往怀里靠了靠，微微调整了姿势，替她挡下大半的河风。

“回头下了船，这身子得好好养养。”

“又养？”七姑娘老大不乐意皱眉。一说养身子，当先想到便是没完没了，要么吃药，要么用药膳。

“就为了晕船？妾身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船上过日子。”她驳他，这时候好生羡慕在舱房里呼呼大睡的诜哥儿。

“休得胡说。”他敲她脑门儿，稍正容色。“年纪轻轻便这般不经事。回头教你打一套拳，强身健体，总有好处。”

打什么拳呐，七姑娘噘嘴闷闷看他：大人您听说哪家女子打拳能好看的？妾身两辈子都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再不臭美，也有那么点儿小小的虚荣的。

大人您真不解风情！

*********

怀王的用意，不是挑拨姜家姐妹，恰恰相反。他是巴不得小七和姜柔，感情越深越好。

至于小七抱怨的，顾大人不解风情。小七，你真的确定么？？？好像跟那位相比，不解风情的，永远也轮不上世子大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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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第406章 天造地设，此情伊始

当七姑娘踏踏实实站在冀州的土地上，不觉已到了暮秋时节。

城门外，一早得了信儿的姜家大爷姜楠，带了正房夫人早早等候在此。

多年未见的兄妹二人，甫一重逢，彼此都透着些激动。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这才拉了身边人见礼。

“世子安好。”姜楠带着妻子，稍微有些拘谨，恭敬向他行礼。不曾想，多年前便崭露头角，面容俊朗的少年人，如今已是这般威严肃穆，卓尔不群。

“内兄与嫂夫人不必见外。”

一句“内兄”，唤得姜家人个个儿喜不自胜。真要说起来，七姑娘这门亲事，还是姜家高攀了。世子肯如此礼待姜家，隐隐还透出些亲近的意味，只叫来人觉得面上有光。

七姑娘侧目瞧他，只见这人彬彬有礼，好看的侧脸上，映着正午暖暖的光晕，神色比在燕京时和煦不少。

几人在城门口寒暄几句，便登上马车，径直往郡守府行去。

七姑娘钻进马车，抿着笑，抱了他臂膀。“大人您到了泰隆，似乎好说话不少。”

言下之意，他今日和气，非比寻常。她怎么不记得他曾唤过姜昱“内兄”？

那人别开脸，将她偷偷戳他胳膊的小手，牵了包裹在手心。唇角微微弯起，由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照理说，姜昱与她更亲近些。区别只在于，他待她如何，姜昱从始至终，一清二楚。他的心意，姜昱不会生疑。

不似姜家，远在泰隆。他待她好坏，细节处，总要做到叫她家里人安心。

回了姜宅，七姑娘丝毫也不意外的发现，太太最稀罕的当属陶妈妈怀里，裹得粽子似的诜哥儿。

其次是他，最后才轮到她这亲闺女。

唯独几分欣慰，好歹太太先瞄了她几眼，这才十分慈祥，问候起她身旁那人，这一路辛不辛苦，船上吃食可还用得惯。

“好了，你也是……先放他二人回屋梳洗，收拾一番，待会儿过来一道用饭，你再关怀不迟。”

姜大人在一旁含笑看着，阻了太太高兴之余，不由自主，问长问短。

“那便劳太太替我照看下诜哥儿，我与夫君带着人去去就回。”见太太一双眼睛似黏在襁褓中的小儿身上，舍不得移开。姜大人虽则谨守礼数，眼角却频频向太太怀中正抱着轻轻摇晃的诜哥儿看去。

七姑娘体贴的，顺手推舟，将诜哥儿留下，带着陶妈妈与春英几个，领他去了她昔日住的桃花坞。

这时候再看这方小小的院落，带着点儿小地方的淳朴气息，远远比不得西山居的宽敞华丽。

记忆里门前大水缸里养的金鱼，墙角爬满藤蔓的篱笆，檐下的灯笼……一下子都鲜活起来，仿佛一切都宛若昨日，熟悉到，她好似从没有离开过。

春英见姑娘恍惚立在门外，自个儿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那时候可真好，桃花坞里有姑娘，有陶妈妈，有绿芙，还有总是来寻七姑娘一块儿读书玩耍的姜二爷。

她们几个小丫头，早上浣洗完衣裳，晾在园子里，得空便在天井里踢毽子。姑娘一般不掺和，只躲在树荫底下，看着她们，端了果子吃，悠闲荡秋千。

那时候日子总是无忧无虑，虽没有在国公府里****山珍百味，可叫春英选，她还是宁肯一辈子在这里陪着姑娘。

这也是那人头一回，到她住的院落。四下环顾一圈，无需她请，他已踱步跨进门槛，游览般，赏看两眼。末了，立在她门前台阶下的水缸前，一手撑着缸沿，一边微微俯身，看缸里正惬意游水的锦鲤。

她缀在他身后，离得几步远，神情怔怔的。

多年前，她怕他还来不及。怎么也不会想到，经年之后，竟是眼前人陪她回家归省，更堂而皇之，立在她尚未出阁前的院子里，闲来赏景。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奇妙如斯。

“瞧着不错。你若喜欢，回去也令人寻几尾，搁你院子里养着。”

他回头看她，一身潇朗。再熟悉不过的五官，与平和安宁的口吻，唠叨着日常琐事，满满都是过日子的味道，瞬时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时光交错，眼前身形昂扬的男子，剪影般，与彼时初见，从轿子里出来，撑着油纸伞，穿过雨幕来到她跟前的少年郎，重叠到一块儿。

就好像这么些年，如这院子里每一株花花草草，他定格在她脑海深处，一直都在。她只是不经意一眨眼，他已从样貌略显青涩的少年郎君，长成如今这般伟岸成熟的男子。一如既往不多话，只抬眼宁静看她。只需她近前几步，他便触手可及。

于是她心随意动，走上前，由他伸手，将她带至身旁，脆生生应一句“好”。

午时用过饭，诜哥儿依旧留在太太房里。她携他回来，许是刚回来那股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兴奋得睡不着。

他便随了她，与她一道，躺在廊下摆放的躺椅中，听她靠在他肩头，用软软柔柔的腔调，讲幼时旧事。

“东南角的花架子是二哥哥带人搭的，之前每到秋时，也会栽几盆菊花。”她指给他看，指尖一转，又指向老树底下挂着的秋千，“那也是二哥哥搭的，那会儿我可是央了他许久。”

说罢她起身，款款过去，撩起裙摆，转身坐下。脚尖在地上一点，十分老练的，慢悠悠荡起来。

他微微垂着眼帘，支肘侧躺面向她，目光一直追着她。看她言笑晏晏，鹅黄的衣角，飘飘洒洒，袅袅动人。

她两手抓着麻绳，两腿儿并拢，一屈一伸。时而看他，时而仰头看天。

“大人您可知晓，当初我便是在这架秋千上，苦苦琢磨：倘若有幸得见高高在上的赵国公府世子，该如何说话，如何行礼。如何小心翼翼，不惹了您生气。如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离您越远越好。”

斑驳的光影照在她如莲花般撒开的裙摆上。她说起往事，眼里笑意融融，仿佛整个人都鲜亮起来，臻静而美好，只看得他微微虚起了双眼。

顷刻，他坐起身，调笑看她，隐有深意。

“我便这般面目可憎？面还没见上，便叫你一心只想着逃脱开去？”

她银铃般的笑声，呵呵传进他耳朵，小腿儿晃得更欢实了。

“大人您自个儿的名声，您自个儿还能不清楚？妾身那是胆怯，怕了您。这才事事屈从，没得逃开，终究着了您的道。”

她一脸神采飞扬，笑得肆意而真实，实在少见。他眸色深了些，竟有些想碰触她嘴角实实在在的笑颜。

这般想着，他起身，来到她身畔。伸手握住绳索，刚好握在她小手上方。肌肤相贴。

不会儿便将秋千稳稳停下，侧跨出一步，半边身子挡在她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自她头顶笼罩而下。两臂张开，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怯懦得好。”他弯腰，也不管这是在外头，含了她笑语。缱绻触碰，温情夸讲。

一句“怯懦得好”，未尽之言，他与她都懂：

唯她打从一开始，便怯懦屈从，而他一意孤行，不肯松手。如此方不会错过，不至抱憾，不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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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第407章 “拳拳”情意（上）

如此在姜家闲适度日，其间已入了官学的团团，每逢学堂休假也会回府，与几年不见却依旧疼爱他的七姑娘说说话，陪家里人一道用饭。

团团个儿头已长到七姑娘肩高，半大的孩童，被太太教养得极好，一点儿不闹腾，乖巧有礼。就是性情有些个腼腆，与上头两个兄姐相比，像七姑娘更多些。

七姑娘给各屋都送了礼，尤其家中几个小的，姜楠膝下三子两女，送的都是京里新盛行的小玩意儿。

一家人在一起自是热热闹闹，姜家上下都洋溢着喜气。

女眷的聚会，那人是不掺和的。多数时候，他都待在桃花坞七姑娘的书房里，翻看她早年珍藏的孤本文集，或是得空与姜大人下棋，浅谈政事。

这般过了几日，再未从他嘴里听到“打拳”二字，七姑娘便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随意翻过了。

哪知她这丝侥幸的暗喜，还没在心口捂热呢，再两日，那人便催她早起，丁点儿不容她抵赖。

当七姑娘脑子还迷迷糊糊，没怎么睡清醒，小眼神儿飘飘悠悠，一脸找不着北的模样立在院子当中的时候，那人已用过茶，一身干练清爽，雅致风流。

“才几日，便养得如此懒了？”扶了她肩膀站端正，他来到她身后，大手自顾领着她，手把手教她扎马步。

身上还套着鹅黄的纱裙呢，这般不雅的姿势，还当着底下人面前，七姑娘大囧，扭扭捏捏，不乐意配合。

“都下去。”他掐了她腰肢，将她牢牢摁住，老老实实半蹲下。对于她那点儿面皮浅的毛病，他察觉过后，抬手便屏退左右，替她顾全了颜面。

“眼下没人瞧你，休得再闹。”他端出当日教她读书的正经，她浆糊似的脑子立马就清醒了，哪儿还敢跟他拧着来。只后悔忘了这人自来是不出口则以，说出口的话，至少她知道的，从没有不作数的。

“腰背挺直，双腿打开与肩齐平。上半身不动，挺胸，再蹲下去几分。”

他扶着她后背向前推了推，又钳着她腰肢正了正姿势，之后手滑下去，隔着衣裙，将她正费力支撑的两腿儿再掰开些。

她咬牙忍着，偷偷叫苦。

上辈子她体育就不及格，毕业后天天坐办公室，早习惯懒懒散散，舒服过日子。这会儿他心血来潮，要她捡起上辈子早丢了的晨练好习惯，七姑娘心底有苦难言。

这扎马步她也是会的，多简单个事儿。怎么到了他这里，处处都做得不到位了？

再硬挺了几息，七姑娘觉得两条腿儿酸酸涨涨，止不住的打哆嗦。

“不成了，腿酸！”她可怜兮兮向身后人告饶，对他无比耐性不断矫正她姿势，她是宁可他如在京中一般，还不如早早上朝的好呢。

“再坚持一刻钟。”平日惯她之人，这时候不讲情面，难说话得很。

“起先几日先把底子铺好，吃苦是免不了，阿瑗忍耐些。”他从身后架着她胳膊，让她两手向前平举着，附在她耳边，殷殷鼓励。

七姑娘咬牙，清亮的杏眼瞪着不远处一株桃树，心里不断默念：忍忍，再忍忍，忍忍就好。最惨不过回京之前都被他这么苦哈哈的折磨，等她回了京城，这人哪儿还有闲工夫见天的盯着她？

看她果然十分服帖，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虽则他一不留神，她那后背便会悄然弓起来，驮着个背，见缝插针的躲懒，颇有偷工减料之嫌。他眼底掠过抹笑意，不叫她察觉。只板着脸，戳穿她偷懒的好事。

若是她软声软语，多求他两句，再嚷嚷几声“腿酸”“胳膊酸”“腰也酸”，他未尝不会心软，头一天站桩，且宽松些又何妨？

不过她这般识趣更好，她那点儿融在骨血里的坚韧被他挖掘出来，他当然乐见。因材施教的道理，顾大人深谙其道。

七姑娘兀自不知自个儿傻乎乎听信他的话，如往常般，将这人的话当了金科玉律，却是多遭了罪的。

这也怨不得她。想当初，他教她读书那会儿，她也是憋着股劲儿，不愿叫他看轻。加之他那时甚是威严，答不上功课，他一身冷气，全都向她压来。火气欲发不发的样子，甚是怕人。直唬得她心虚羞愧，头都不敢抬。长此以往，但凡沾了“教导”二字，她心里牢牢记着教训，即便知道他对她好，心里还是怵他，只悄悄的，将这化作他纵容她的底线。

于是这会儿七姑娘自动自觉的，自个儿钻进了当年的套路。他说是为她好，他要教，她便学。加之如今在桃花坞里，这般熟悉的场景，不由便叫她想起儿时姜昱也是一般，紧迫盯人，督促她读书识字。

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有多苦了。七姑娘面人儿似的性子复发，自我安慰道：人总不能越活越回去。当年都能吃苦，而今养尊处优惯了，该有的好品德，还是需得保留些个。

于是振作一番，在那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她一鼓作气，平平目视前方，迫使自个儿腿也不抖了，手也不颤了，只鼓着眼睛，可劲儿数眼前桃树倒数第二根枝桠上的分叉，以此转移精力，不再专注于身上的难受。

见她如此努力，肯下工夫，性情虽柔弱，人却不是不讲道理的娇气。他眸子一闪，嘴角弯起来。

借口纠正她姿势，每每看她蹲得辛苦，他便巧妙的，或是搭把手，扶扶她胳膊；或是稳住她肩头，让她有个喘息的空当。

几次下来，她也体会出那人是表面严苛，实则还是心疼她。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小选那把刀时时刻刻悬在她头上，能要了她的命，他也不如当初那般，十足十，硬得下心肠。

想明白这一茬，七姑娘也不是个不知变通的。

待他终于喊停，她身子一软，转身扑进他怀里，吐气如兰的叫苦，“浑身都酸痛！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喋喋不休，边说边拿眼角瞟他，像是要证明她所言非虚，还吃力的举着胳膊，在他眼皮子底下甩了又甩。

**

太太许氏来桃花坞接诜哥儿的时候，远远便瞧见春英几个守在月洞门前，杵得跟门神似的。问起来，几个丫头只说世子与世子妃起了，世子正在院子里教世子妃打拳呢。

许氏就纳闷儿了，女儿家打拳已是稀罕，便是要教，怎么还撵了婢子出来？

也不叫春英几个跟着，许氏原想也不去打搅她两人，只带着妙娥，径直往诜哥儿房里去。

哪知才走出几步，沿着石子儿路过去，还隔着排矮树，隐约能瞧见院中的情形。许氏愕然一怔，脚下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好半晌，许氏面上很是尴尬，赶忙领着妙娥，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又折了回去。

这可真真是……她就说，怎么打个拳还得遣退婢子。原是七姑娘大白天儿的，哪儿还有半点儿规矩。竟打横坐在世子腿上，娇娇媚媚翘着个小腿儿，让世子给她揉腿呢。

两人搂搂抱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七姑娘仿佛跟挂在世子身上似的，笑靥如花，又甜又腻。那亲热劲儿，只叫许氏看了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她闺女平日就这般缠着世子？世子也由了她？

再想想她闺女因得宠而远播的盛名……许氏捏着巾帕，清了清嗓子。别开脸，郑重命春英莫将她来过这事儿，再去禀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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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第408章 “拳拳”情意（下）

站桩第一日，经验之谈，七姑娘料定明儿一早起来，两条腿定然僵得竹竿似的，一弯就疼。前世蛙跳尝过的苦头，她可是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经了一晚那人半哄半劝的“揉捏”，天刚蒙蒙亮，她被那人从被窝里抱出来，不止是腿疼，胸口与屁股上，还羞人的残留着那人手掌火热的温度。

见她幽幽怨怨，敢怒不敢言，只拿小眼神儿暗暗指责他“挂羊头卖狗肉，趁人之危”。他手上不紧不慢帮她穿戴好，喉头溢出丝轻笑，从容将她的注意力，自他理亏这事儿上，转移到别处。

“昨半夜下了大雨，练武前，可要先去看看诜哥儿？”

夜里她被他折腾得一沾枕头，倒头便睡。其间发生何事，院子是否有动静，她睡得死，丁点儿不知情。此时听他说夜里下了大雨，她赶忙收起微微与他怄气的小嘴儿，三两下拉一拉裙摆，将披在身后的发丝挽在胸前，松松绑好，便急着往隔壁屋去。

他也不追，大子是否安好，如往常般，但凡他的家中，夜里打雷下雨，若然他清醒，都会披上外袍，亲自去看看。

偶尔诜哥儿惊雷，或是被大风刮得啪啪作响的窗棂子吓醒，他会抱了诜哥儿，用褥子捂了小儿耳朵，将小儿安抚得重又闭上眼，这才交由陶妈妈照看。

七姑娘急着往诜哥儿屋里去，屋里只剩他慢条斯理，起身，理一理衣领子，系上腰封。

冬藤捧着青盐跟热茶进来，服侍过世子梳洗，便见这位独自出了门，留下话来。

“待会儿世子妃回来，叫她好好歇一日，明日接着练。”说罢自个儿到院子里舒展筋骨，心情甚好的，舞了回剑。

**

上午如常抱着诜哥儿到太太屋里请安，许氏见她由春英半搀着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片刻，面上却不动声色。

接过诜哥儿，许氏一头拿了布老虎陪诜哥儿耍玩，一头斜眼往她不大灵便的脚下瞄去。

七姑娘大窘，脚尖往裙摆底下缩一缩。怕太太与屋里两位姨娘想歪了，赶忙替自个儿澄清。

“昨儿世子教我打了套拳。起先需先习站桩，很是艰苦，走路腿都在打哆嗦。”

两位姨娘回了个善意的笑，只这笑却令七姑娘很是别扭。仿佛这笑里，大有“这屋里的都是过来人，世子妃无需如此，必不会笑话你”的体贴在里头。

至于许氏……七姑娘只见太太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她听话，正眼也没瞅她，只一心逗诜哥儿。

这是，越描越黑？

七姑娘丧气的，再没多言。只陪着太太与诜哥儿这对祖孙，说说笑笑。

底下陪坐的游姨娘与曲姨娘，见三辈人和乐融融，不由得，眼里便露了丝羡慕。

游姨娘心里记挂着三姑娘姜芝。可奈何三姑娘身子不好，嫁过去夫家多年，只生下个同样病怏怏，先天不足的嫡长女。之后多方求药，靠着偏方儿，好容易诞下大子，哪知腊月里一场大雪，这不足百日的小儿受了凉，终是没能立住，早早夭折了。

这事儿很伤了三姑娘的心，身子也就越发不好。自此后，屋里再没有传出喜信儿。三姑娘何时才能盼到个健壮的胖小子，说实话，便是连游姨娘，也跟着有些心灰意懒了。

曲姨娘那头，自打出了九姑娘逃家那事儿，彻底死了心。这回七姑娘回来，只见得曲姨娘一脸蜡黄，一身素净的葛布麻衣。若非膝下还有个孝顺的三爷姜果，曲姨娘怕是早已自请求去，进庵堂绞了头发当姑子，一辈子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

晚间她回去向那人提及曲姨娘的可怜，那人抚着她铺了满枕的秀发，静默聆听。

“这便是各人命数。说完了？”

她见他好脾气听她絮叨，以为他是乐意与她一头躺下，闲来消磨时光。哪知听他这语气，似不是这么回事儿？

下巴抵着他心口，她从他身前抬起头，啄一啄脑袋，“是完了。这便歇罢。”说完便要从他身上爬起，摆了枕头，转向里间安置。

“急甚？时候尚早，再说会儿话。”他揽了她腰肢，制住她，目光灼灼。

他这眼神她太熟悉，况且她之前与他唠叨，他不是敷衍着，兴致缺缺么？

“没，没话说了。”她目光躲闪，腿还酸着呢。作势打个呵欠，明白暗示他：累着呢，您别添乱。

“怎会没话讲？今早缺课，这便与你补上，且当是温习。”

真当他无所求，便好商量的，允她躲懒？

**

“嗯——”

不会儿她便被他翻身压在身下，羞耻的，被那人抽去了裹胸的小衣。前襟大敞，宽大的寝衣套在她身上，飘飘荡荡，半遮半掩，比光着身子更令人遐想连篇，有种勾人的美态。

他看得入了迷，凤目深幽，微微气喘。

“快些，还有哪些个要领？莫不是将才一日，阿瑗便忘了？”

这时候他还催她，变相折磨她！

七姑娘杏眼水灵，满面春色，煞是可怜，抿着小嘴儿。身子被他温柔宠爱着，心里也酥酥麻麻，可这人可恶的，只吊着她，不肯给她个痛快。

带着丝舒爽又不满足的哭腔，她胳膊挂在他脖子上，意乱情迷。明知他今日不会轻易罢休，只能顺着他，含糊答话。

“双腿打开与肩宽，挺胸收腹，气沉丹田。”

连“气沉丹田”都用上了。换做平时，丹田在哪一处，她是“只闻其名”，绝难答得出来。

见她美目朦胧，一脸羞答答，欲拒还迎的媚态，身子还不自觉的往他身上贴。他鼻息一紧，埋头下去叼了她胸前柔软，热情挑弄，立时便察觉她身子一颤，仰头发出声柔柔绵绵的吟哦。

“背得好。往后也需用心学。”

他话音已沙哑，真就如她所言，将她盘在他腰间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儿，抬起来，分开架在他肩上，正巧合了他肩宽。身上更使力三分。

她羞得面若桃李，闭上眼，不敢瞧他。

腿与肩齐，腿与肩齐……

终是明白，如站桩这等正经事，也能被他教得如此风流。

他又伸手探进她后背与寝榻的缝隙，将她上身搂向他，真就应了那“收腹挺胸”。两人紧紧贴合，磨磨蹭蹭，被翻红浪，好不欢愉。

饶是如此，他仍旧不放过她。

“目光又当如何？”如此情浓时分，他怎甘心她闭眼逃避。

觉出他又使坏的，胁迫般，速度缓下来。她只觉无比难受，两手攀着他臂膀，赌气一般，微微使力掐他。

那人不以为意，轻笑出声。虽则自个儿也憋得难受，可他意志远比她坚韧，偏就不如她意。床笫间敦伦，要的就是个情趣，他忍得住，自是花样百出，举一反三。

“不肯背？那便这么着，昨儿教的今儿记不起来，明儿再使把劲。”后半句，他故意将语调拖得又轻又长，分明是话里有话，不安好心。

一边慢悠悠进出，不给她舒坦，自个儿也得不了舒坦。一边在她体内，如嗅到腥味的猫，只浅尝辄止，稍稍解馋，不信她不服软。

她是被他宠惯了的，情事亦然。食髓知味，被他这么弄得不上不下，她果然耐不住，不会儿便哀哀告饶。

“双目当平视前方，不得四下乱转。”她徐徐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他情潮翻涌，又强自克制的俊颜。

平视前方，看的不就是他么？

他在情事上的那些个癖好，她如数家珍。仿佛她盯着他，叫她看见他如何威武，他便尤其来劲儿，越发兴奋难抑。

是夜，她直被他摆弄至三更，叫了两次水，隔日请安，自是又去得迟了。

**

这回屋里几人俱安然不动，暗自打量她几眼，见她行止间依旧勉强，不大自然，两位姨娘了然般，面上关切问候几句，一句话便叫七姑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世子妃练拳辛苦，赶紧坐下歇歇。”

许氏瞥她一眼，想起那****确是与世子在园中亲昵了些，可她翘着腿儿，缠世子给她揉捏。且她小脸白里透红，确是舒活过后，发了汗，水色好看得紧。可见打拳这一说，并非是哄人的虚假把戏。

于是许氏犹豫再三，斟酌好用词，委婉劝道，“随世子强健身子是好，可也需量力而为。女儿家总归有几分娇弱，可也不至如你这般，接连两日走路都需人搀扶。羞不羞人？”

桃花坞里送了两回水的事，许氏是不知情的。只以为七姑娘懒散毛病又犯了，吃不得苦头，娇娇气气，怕她又去缠磨世子。

七姑娘木呆呆听训，脸上还绷着个无比僵硬的笑靥，耳畔莫名就回响起昨晚那人在帐子里，十足不知羞的话语——

只一想是在卿卿闺阁之内，与卿欢好，便有些欲罢不能了。

他将她折腾得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又哭又求，末了，他餍足伏在她身上，只送上这么句怎么听，怎么不似抱歉的话。

这会儿一屋子人都借“练拳”打掩护，只以为这般，便是给七姑娘留足了脸面。哪知不巧，歪打正着，经了顾大人这番别出心裁的“温故”，与不辞辛劳的“陪练”，如今七姑娘一听“练拳”，心虚得，情思浮动，当先便联想到房事上去。

只羞得，如坐针毡，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

小七，顾大人教你练拳，你要好生学。人家也是费了心的。

关于更新，沾衣很抱歉，因为下月婚礼，家里很多事要忙。各种送请帖，约见婚庆，买东西，加之上课，各方时间都灵活得很，随时可能有变。于是请假也很困难，好在也快完本了，不需要我赶，还能用心的码字。

正文结束后，番外，我会慢慢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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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第409章 江山美人，奸佞柔情

七姑娘一行回京之时，正赶上燕京最干冷的冬日。花期既尽，道旁的枝桠上光秃秃，衬着傍晚灰暗的暮色，与四周巍峨林立的青砖黛瓦，这景致与江南的秀丽相比，便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离京时候，轻车简从，再回来，不仅众人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袄，队伍当中还跟了满满当当三车毛皮。都是公子丹听说他人到了冀州，使人从封地胶州特意送来。

那人何时又与秦王通了有无，七姑娘是丁点儿不知情。但见他许了随扈，堂而皇之载着这几车南边儿来的毛皮，大大方方经由城门口的护军查看，便知这人心思不浅。

朱家不是才倒了顶梁柱么？七姑娘猜想，这人如此行径，向御座上那位传递的信号，无非又是另一出君臣间的较量。

可这也不禁令她暗自心惊。朱家倒了，只靠顾氏一门牵头，在京中难免有些孤木难支。王权虽积弱，可到底是天下正统，司马家几百年的统治，正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她看来，凭那人的城府，当然不可能与怀王硬碰硬，于是秦王赠他的上好毛皮，那人动也没动，与门下幕僚一番合计，煌煌然成了秦王表忠心，额外进贡的珍品。

七姑娘记得彼时在泰隆，他用略带安抚的口吻，如是道，“为夫私自动用家中财帛，还望夫人体谅。回京后，定当另行补偿。”

七姑娘嘴角抽了抽。知他善于玩弄权术，只没想到，这人会以如此调侃的调调，拐弯抹角知会她，仿佛他跟她聊的，不是他、怀王、公子丹，各自都在耍心眼儿，而是跟她讨要几匹绫罗缎子。

“大人您随意。”她白他一眼，本就是一笔横财，她眼皮子可没这般浅。袅袅婷婷从他身前绕过，看春英给他熏衣裳去了。

**

“进去罢，外间冷。”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他放开她的手，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催她进府。

此番他回京，照理，得先进宫向怀王交了差事。她余光瞟一眼，偷偷将手上抱着的，还带着热气的小手炉塞给他。转身又吩咐仲庆多带条毛毯。若是在宫里等宣召候等得久，他在偏殿里坐着，也不至又折腾那条伤腿。

“早去早回。”她再看他一眼，见他仿佛对她将才塞过去的釉彩小手炉很是嫌弃，她杏眼一嗔，堪堪止住他欲行退还的动作。这才笑眯眯接过陶妈妈怀里已然睡着的诜哥儿，弯腰钻进暖轿，往东苑向赵国公与许氏请安去了。

他立在原地，目送她远去，低头瞅瞅描了扑蝶图的白瓷手炉，握在手心里颠了颠。这才抄手，将这女儿气甚浓的小玩意儿掩在袖口底下。通身一派雍容，风流雅致，举步登车而去。

**

“回了？”门房早往府里传了信儿，此时国公夫人一见诜哥儿，只抽空对七姑娘点头示意，满腹心思全放在许久未见的金孙身上。

屋子里烧了炭盆，骤然从外边进来，诜哥儿许是被热醒了，揉揉眼睛，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迷迷糊糊，随七姑娘唤人。

“诜哥儿快叫祖母。”

“主母。”

“祖母。”

“主母。”

小娃娃口齿含糊，咬字儿不准。饶是如此，依旧得了国公夫人欣喜若狂的连声夸奖。

“哎哟，都会唤人了，这机灵劲儿。”眼见许氏要从炕上起身，七姑娘赶忙上前，替诜哥儿剥了最外头的一层夹袄，将他放在暖炕上，由得祖孙两个嘻嘻哈哈的亲热。

关夫人在一旁笑看着，不时问候两句，又叫七姑娘坐过去，一块儿拿主意，今儿晚膳添哪些菜好。

“多做份清蒸茄子，白菜芋头，干煸豆角，都是世子爱吃的菜。”

七姑娘琢磨片刻，为难道，“世子这一进宫，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府，王上留不留饭的。要不便依阿姊，这菜先吩咐厨房做着，若是世子回得迟，菜凉了不受用，倒不如妾身亲自下厨就着那炖好的老参汤，给世子下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船上这些日，早听世子说要换换胃口。”

关夫人扬眉，笑言打趣她，“你倒是有心。”

许氏也难得抬头正眼瞧了瞧七姑娘。这一眼，看得七姑娘耳根都红了。

在船上只他与她两个主子，说话也就随意了些。如今这么不经意的一开口，倒像是她与他多恩爱黏糊似的，还当他母亲跟前，确有几分难为情了。

诜哥儿在一旁瞅瞅这个，再瞧瞧那个，总算发觉屋里少了一人。这些时日，****陪他耍玩那人，哪儿去了？

“爹爹？”小娃娃盘腿儿坐在，仰起胖乎乎的脸蛋儿，虎头虎脑问他娘亲。

国公夫人更是欢喜，将他抱腿上坐着，亲亲他面颊。

“瞧瞧，瞧瞧，这还晓得说的是哪个。”

下首侧夫人曹氏应声附和，陈氏只矜持牵起个笑，寻空向七姑娘递去个和善的眼神。

赵国公带着顾三爷进门那会儿，便见满堂和乐融融，尤其见得诜哥儿高高撅着屁股，被许氏逗得在炕上爬来爬去追鞠丸，国公大人威严方正的脸上，不觉便柔和几分。

人都说隔代亲，隔代亲，国公大人对着好容易盼来的嫡长孙，比那不服管教的嫡子，可是慈祥得多。

七姑娘规规矩矩，随众人起身福礼。顺带瞄了眼赵国公身后，越发显出福相，连裘衣都快遮不住肚腩的顾三爷。

这位顾三爷因常年在族中担了要职，油水多，且无需像那人一般，时刻肩负整个一族的前程，自然吃得香、睡得好，上头还有赵国公护着，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在外还能仰仗那人的鼻息，多的是人拉拢巴结，于是这身形也跟他那脸面一般，越发的见风长。

“他人可是去了宫中？”

七姑娘不妨国公大人甫一落座便是询问那人的去向，赶忙正色应“是。”

赵国公轻哼一声，想起当日家中几封接连催他回京的密函，竟是被他轻描淡写“儿子省得”，三言两语敷衍了事，继而带着世子妃与大子又避去了江南。赵国公心里这口气便不顺。

好在国公大人为人刚正，颇有风度，因熟知那人脾气，倒未因此迁怒七姑娘。

直到屋里的更漏指向酉时过半，赵国公放下茶盏，命人摆饭。

许氏斜他一眼，对赵国公如此准时叫人摆饭，也不多等世子片刻，有些个不满。只到底还记着自个儿身份，没吭声，转头对着诜哥儿，才又恢复了和蔼可亲。

**

甘泉殿内，怀王并未让来人久等，径直宣他入殿。

君臣两个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彼此皆心知肚明，出巡不过是暗中布防，威慑朱家的幌子，这趟差事无需回禀，早已尘埃落定，圆满得很。

“爱卿这趟办差辛苦了。”怀王赐座，绝口不提秦王进献一事，仿佛压根儿没听刘高承禀。

怀王不提，等的便是他开口。

果然，他一提秦王，怀王便大嘉赞赏，还忆起公子丹尚未离京就藩时，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吃酒的旧事。便是连险些谋逆，被先王流放的公子成，怀王也丝毫没有避讳。

座下那人洗耳恭听，微敛的双眸，微微闪了闪。心知怀王如此，必不会无的放失，今日提起公子成，怕是别有深意。

遂静下心来，十足耐心，静观其变。

案上的酒盏他碰也没碰，只偶尔吃一口热茶，手抚在膝上，掌心触着她专程叮嘱也备上的毛毯，心口有刹那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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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第410章 他掌下黑幕，她一无所觉

“顾爱卿看公子昶如何？”

怀王打够官腔，渐入正题。

“殿下自是勤学好问，忠厚仁德。”他避重就轻，只夸公子昶在姜昭仪教养下，勤于课业，为人敦厚。绝口不提公子昶庸碌。

怀王脸上笑意不减，只隐在深处的眸色暗了暗。

“既如此，孤有意令他拜在爱卿门下，就不知顾爱卿意下如何？”

若非侯英顶着丢脑袋的风险，豁出性命给他透了个底，后宫缘何迟迟不见开枝散叶，怀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当年那场夺嫡之争，他以为殇的是两个公子，已是心痛至极。哪里知晓，侯英一番肺腑之言，如同一盆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整个人如遭雷击。

虽则侯英泣而担保，必当苦心孤诣，为他分忧，俨然一副几乎就要以死明志之相。然而怀王也知晓，当年被先王圈禁宫中，不慎着了旁人暗算，以致身子大伤根本。这肾水不足，精气难养的病根，便是那时候种下，难以调养。

起初几年，宫中还能听到哪个妃嫔诊出喜脉。可惜却是，都因这样或那样上不得台面的缘由，竟只留下两个低位妃嫔所出的小帝姬。怀王虽也震怒，严厉惩治了一批被抓住把柄，犯事儿的宫婢。奈何到底是后宫，盘根纠结，这查来查去，竟没几个手上是干净的。

所谓法不责众，且前朝又是如此紧迫情势，氏族势大，在朱家没没落前，怀王算得一忍再忍。

正因开头几年宫中还能不时传出个喜信，怀王从未往别处猜疑。待得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后宫除了进新人那会儿，勉强还有个热闹的时候。余下的日子，竟是一年比一年冷清。整一年，太医局也未必能诊出个喜脉来，弄得人人噤若寒蝉，越发讳莫如深了。

正因察觉子嗣上似有不妥，怀王方急急提拔侯英，又对庄容华“不慎”小产，落了男胎这事儿，龙颜大怒。之后更是再未迈进她寝宫一步，更何论温柔探看。

如此，眼下怀王再是不满意公子昶，迫于子嗣单薄，不得不以策万全，提早为公子昶铺路。这般，方才将主意打到座下那人头上。

“臣何德何能，实不敢担此重任。”那人随即起身，面上似有惶恐，快速绕过席案，当堂拜下。

望着底下两手贴地，深深跪倒之人，怀王目光凝在他安安静静，弯曲的脊梁上。只觉这人即便是摧眉折腰，依旧令人爱恨交织。

就这般晾了他许久，任他如斯孤零零跪在地上。

这一刻，怀王仿佛忘了：这天寒地冻的，底下那人本就带着陈年腿疾，不良于行。实在经不起长久行大礼。

刘高守在门外，偷眼瞄了眼殿内情形，一时吓得心肝一颤。偷偷咽一口唾沫，悄然缩回脖子，眼睛只盯着脚尖，一动不动了。

好半晌，殿内才又起了动静。

“爱卿也不必过于自谦，遍观朝野，也就顾卿家最令孤放得下心来，可堪托付。”怀王语气平缓，口气虽不重，却也带着不可违逆的强硬。

说完也不等他再多推辞，怀王自御座而起，一步步，拾阶而下。

枣红绣龙纹重台履，山岳般，稳稳停在他面前。

仿佛如何看重他，竟微微屈身，探手将他扶起。只落在他耳边的低语，却令顾衍不可抑制，心上一凛。

“爱卿可知，文武百官当中，孤为何偏偏瞧中了你？”怀王托着他手肘，目光却盯着洞开的殿门外，黑黢黢，无边无际的夜色。

“爱卿昔年对先王发下的誓言，如今可还记得？若记得，你便当孤除你外，再无旁人，能令孤安心使得。”

这却是直言给他提个醒。半是敲打，半是告诫。

当日文王囚禁太子，欲行改立公子成为正统。此事被他所阻，文王病中召见彼时已被软禁宫中，不得与外间互通有无的他，欲拿他了问罪。末了，生生打折他一条腿，险些要他性命。

当此时，他曾掷地有声发下誓言，“这天下，终归是司马家的天下。”

这话，如今他是否谨记？

这话背后的含义却是，他若记得这天下终究还是姓司马的，公子昶便安心交由他教导。如若不然……朱家已是日薄西山，顾氏是否要步了朱家的后尘，只在他一念之间。

**

西山居里，七姑娘对镜梳妆，心不在焉，通着披散的发丝。再瞅瞅更漏，不知不觉，已过了戌时。那人进宫已足有逾一个半时辰，怎地这般晚还迟迟不见人影？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身后门帘，一拨一放。

“回了？”她回头绽开个欢喜的笑颜。看在他眼里，美玉般润泽。

“用饭了不曾？”

“饿了。”他也直白。解了氅衣递给她，水盆里净了手，懒洋洋坐下。

七姑娘瞪眼，“这辛苦一趟，回京连口饭都不给吃了？”好像怀王怎么委屈了他。她嘟着嘴儿，替他忿忿不平。

见她如此，他忽而就笑了，“家里饭菜香。”

这话似取悦了她。七姑娘得了鼓舞，也不管天色已晚，跃跃欲试的请命。

“妾身就防着呢。小厨房里面条是早备下的，容我这就去给您下碗面去。”话音还没消散，人已冲出了内室。

眼看她不等他应话，已自作了主张，将帘子摔得哗哗响，独独将他留下。

他喟叹摇头，索性自顾换了身舒适的衣裳。一头打着系带，一头回想起宫中临告退前，怀王命他明日领她进宫看看姜昭仪，说是昭仪娘娘念她得紧。

他领命应是，刚跨出一步，身后却传来怀王如恍惚般，轻飘飘一问：

“顾爱卿，”话音顿了顿，接着道，“当日可有查出，公子成除对东宫子嗣下手外，可还有别的可疑行径？”

这话他自然是不能答的。

自侯英一夕间在宫里冒头，他便猜到，终有一日，怀王会有此一问。

可那又如何？陈年旧事，不说他早已处置干净了手脚，且当年他确确实实，是被文王禁在宫中。旁人看来，他远不具备下手的时机。且要论动机，当年一心想要废黜太子的文王，与急于取太子而代之的公子成，比他更引人遐想连篇。

他也不过是在文王狠心绝情，默许了公子成断绝东宫子嗣这狠招上，再添了一把火罢了。

只这火放得人不知鬼不觉，如文火炖肉。煮熟了烂在锅里，混沌一团，面目全非。再要往回追查，文王已大行入了皇陵，公子成早被流放，可谓死无对证。只需他一口咬定，即便怀王心头还有猜疑，他也能推脱得一干二净。空口无凭不是？

只他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概：怀王虽资质平庸，到底当了多年太子，即便后知后觉，也不是一无是处。

只这份警醒来得太迟，而时不待人！

********

顾大人机关算尽，趁火打劫。这个男人阴暗狠戾的一面，小七是不知道的。

咱家小七正心疼嘀咕：世子大人进宫一趟真不容易。饿肚子怎么行？得赶紧喂饱他，喂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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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第411章 “有事”，没事。

隔日七姑娘带诜哥儿进宫之际，一行人在朝露殿外等候姜昭仪传召。不巧却是，听闻里边儿怀王正好有旨意传到宫中，来宣旨的太监正是御前总管刘高。

“怎么，可是小公子又得了王上赏赐？这可是大喜事儿。”与刘高对面错身，七姑娘微微颔首。

还站在门外呢，一眼便瞧见大殿中央的圆几上，依次摆放着几个朱漆托盘。其中一个，红绸掀开一角，露出饼簇新的砚台来。

七姑娘了然而笑，款款踏进门，诚心诚意，向姜昭仪道贺。

不止为这方砚台，更为昨日怀王令公子昶拜了那人做先生。

说到底，满京城里上上下下，就属姜昱与姜昭仪母子与七姑娘最是亲近，身上都流着姜家的血脉。姜柔又不是个蠢的，不似九姑娘姜冉，自绝后路。于是这处着处着，一年里也有好几次往来。加之姜柔知进退，懂得审时度势，渐渐的，与七姑娘的情分，比儿时更深几分。

也不知是否是七姑娘的错觉，她只奇怪，今日昭仪娘娘似格外高兴，待她母子，就如同昨日怀王所言，“念想得紧”，分外热络？

**

回头将姜昭仪从腕子上褪下的玛瑙玉镯子，往那人眼皮子底下一递。

“今儿进宫姜昭仪赏的。推辞不过，妾身只好代诜哥儿收下。据说这镯子还是太妃娘娘带进宫里的嫁妆，那位太妃娘娘如今已是七十有六，六宫之中就属她福泽最深厚。”

那人不以为然，只淡淡瞥了一眼。

“寿数是长，福气就未必。”他轻哂一声，将姜昭仪口中“好意头”的镯子，从她手里夺下，随意搁案上。

先王后宫之中，最有福气，最被宠爱那个，早已被他伺候着，伴驾西去了。当年公子成母妃，文王宠妃巍氏，可是他亲自去请了殉葬的。

余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碍不着事儿的。自然能留条性命，活得长久。

闲人尔，就如府上豢养阿狸，宫里也不差太妃之流，一口饭吃。从这样的人手里拔下的镯子，何来福气可言？

“你那妆奁上摆放的几个匣子，随意取出一支，都比这强。”

谁不知她首饰多是他置办？

七姑娘一囧：大人您这份自信，比王婆卖瓜，不遑多让。

于是这支才得了不久，还没捂热的镯子，便被七姑娘束之高阁了。

她以为今日进宫这事儿便算是完了。却不知，刘高早往外递了消息，赶在赏赐公子昶这趟之前，刘高额外往姜昭仪宫里跑了一趟。

那趟差事送去的，却是一道怀王颁下的密旨。里间内容，除怀王与接旨的姜昭仪外，旁人无从得知。

因封口上盖了印儿的，便是刘高，也没胆子行那偷窥之事。

联系回京前公孙传出的消息，这圣旨，十有八九，便是刘高曾匆匆一瞥，猜出发往后宫那一道。

——原是给了姜昭仪母子。

难怪了，昨日怀王那般迫使他收下公子昶教导。

待他应下，即刻便将此事宣告众人。实则，不过是为传进她耳朵。纵使天下人知晓，亦不及她一人。

“怎么了？”他这么看着她，神情幽幽的，不禁令她有些奇怪。

“无事。”灭了烛火，扶她躺下安置。他从背后搂着她，鼻尖嗅着她清甜的体香，缓缓闭目。

她面朝里间，背着他，眼中一片澄澈。

真没事么？

若没有事，今日姜柔何以异常欢喜，神采奕奕，仿佛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夕之间，年轻了好几岁。便是与她说话，也显得底气十足了。

是因为怀王替公子昶寻了他做先生，在旁人眼里，他便是姜昭仪母子的靠山？

单只如此，或是，另有隐情？

“大人，您睡着了么？”小心翼翼动了动，她竖起耳朵，试探身后的动静。

“不曾。今日不累？可是想了？”那人搭在她腰肢的手慢慢上移，挑开她领口，探进去，揉了揉。

她身子一抖，脸瞬时就红了。莫非他以为她睡不着，是主动向他寻欢？

小手啪一声摁上去，用力压住他，不叫他胡作非为。感到腰后那物件有隐隐抬头的趋势，她蹬着他小腿，借力离他远些。

昨儿才累了一宿，直到这会儿腰还酸着呢。

“妾身是想问，除了您收公子昶做学生，旁的，您可还有事瞒着妾身？”

他闭着的眼睛动了动，眉头微扬，语气却是四平八稳，丁点儿不叫她察觉异样。

“不想便早些歇息。说了无事。”

圣旨一事，原不该叫他知晓。她此时问起，他自然不肯承认。

怀王提早为公子昶做打算，既要用他，又得防他。于是便不难猜出，那道密旨，怕是怀王给了姜昭仪，待百年之后，留下个能牵制他的后手。

怀王命刘高传密旨一事，并未遮掩。由此可知，怀王是不怕他知晓。

这倒与他转手将公子丹赠予的毛皮，敬献做了贡品，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正所谓各怀鬼胎，心照不宣。彼此守着道底线，相安无事是最好。莫不然……怀王借姜昭仪之手，拉她入局。有朝一日他若想谋逆，必定除公子昶而后快。

而她心善，待姜昭仪未必，待公子昶却是全心全意，出于长辈的关爱。

怀王这一手，倒也拿捏得准——深知她在他心中，分量，非同小可。

“真没事？”

这人太狡猾，且是有前科的。她再问一次，为表她态度认真，骨碌碌翻一个身，脸庞正对着他，两手捧着他俊脸。

见他可恶的，不知是真不心虚，镇定得很，还是敷衍她，逃避她的追问，仍旧闭着眼。她气嘟嘟一口咬上他下巴，作势威胁，“不许骗我！”

这份机敏……有些后悔将她教得太合心意。

他心头暗叹一声，趁她松了手，溢出抹轻笑。似得意，似无赖。大手又摸进她寝衣，几下便找对了地儿，满满握住她，发出声低哑的喟叹：

“为夫倒是想有事。”

说罢又捏捏她，话里暧昧得很。

顷刻，她带了丝羞怒，轻踹他两脚，闷闷哼一声“没事！”

滋溜溜，背转过身，再不搭理他。

他嘴角微弯，大手固执的，握住她半边胸脯。

软绵绵，又滑又嫩。夜里不行那事儿，单只握着也美。

**

是夜，朝露殿中。

姜昭仪抚着平摊在案上的明黄圣旨，反反复复，读了又读。

竟是越品越有滋味儿。

仿佛她长久以来盼着的美梦，近在咫尺。

只需她再忍一忍，加把劲儿，便唾手可得了……

****

亲们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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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第412章 是为夫妻

姜昭仪的得意没能持续几天，宫里便下了诏。明年大选，王上会广纳后宫。甄选的秀女，除了世家娇娇，各县县丞可搜罗举荐貌美，且身子康健的良家女进京待选。

这却是开了大周朝的先例了。

不明白的，以为是朱家倒了，王上拔除氏族一大毒瘤，总算给寒门腾出条可上进的活路来。心思活泛点儿的，都晓得这是王上对如今后宫不甚满意，子嗣那块儿，怕是有些等不及了。

宫里要进新人这事儿，七姑娘不大关心。她满腹心思都被另一件大事儿吸引过去：

也不知何时传出的风声，继左相大病后，怀王似有废黜左右丞相一职的心思，欲重开内阁。

那人这几日回府，频频往国公大人书房里走动。同行的还有一众门客，个个儿看起来都是神情肃穆，来去匆匆。

她问起来，那人便轻挑眉头，淡淡调侃，“任朝中如何变化，养阿瑗与小儿，总不是难事。”

那语气淡得仿若白开水一般，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枉费她一番好心。

她拍开他揉她耳垂的大手，佯怒道，“您尽管不正经，拿话来敷衍我。若有一日您丢了官职，妾身手上可还握着您私库的钥匙。到那时，便不是您养妾身母子两个，而是妾身反过来，贤惠的养您了。”

像是映衬这话，她高高抬起下巴，一个转身，撇下他，袅袅出门去叫摆饭。

他被她扔在身后，坐姿风雅，眼里盈盈溢出笑意。

叫她养着？

果真如此，他赋闲在家，能多些时候陪她、陪小儿。想想，那般光景，倒也不差。

**

七姑娘赌气般的豪言没能成真。

年末，怀王以雷霆之势，废黜相位，京畿震动。不等各方宵小趁乱而起，那人已出人意料，顺顺当当入了内阁。官拜次辅一职，仅列保皇派老臣舟泗之下。

如此，怀王不过借口变革，架空并进一步消弱朱党一脉。趁机提拔亲信，巩固王权。与世家一系，彼此试探，谁也不敢贸贸然越过那道底线，皆小心翼翼维持着明面上的平静。

随着新令下达的，还有一道旨意。

赵国公主动递了奏疏，奏请归滬丰顾氏祖地，爵位传于世子顾衍。

上准。

**

仿佛一夕间，京城里里外外，变化如此之大，七姑娘失神般盯着代表“赵国公”的明黄敕书，指腹摸了摸，看看他，再瞄眼敕书，怔怔然有些回不过神。

他在一旁观她如此，翘腿儿端了茶。捻着盖子，轻轻磕一磕碗沿，仿佛在提醒她，他当初所言“养她非难事”，绝非空口胡说。

他无意敷衍她，可这事儿真要说起来，牵扯甚深。里面的门道，掺和了太多权力纠葛，勾心斗角。实非她所喜。

既如此，事成之前，又何苦多言，惹她担忧。

她埋着头，自个儿静一静，总算有些想明白这一系列变故的来龙去脉。说到底，无非又是一笔利益交易：

他袖手旁观，任怀王撬动世家根脚，彻底废除朱家。

时下朝堂，非怀王一手能够掌控，朱家的乱局，还得他配合着收拾。再加之公子昶那头，往后说不准多有依仗他之处。如此，怀王离不得他，不得不许他入内阁，更许他次辅高位。

而他再次手握大权，也绝非没有代价。老国公离京，远赴滬丰，必然会带上顾氏其余几房族人，无形中便削弱了顾氏在燕京的班底。于他而言，如同斩去他一臂。之后仕途，他身后再无历经三朝君主的老国公时刻在旁提点，怀王看来，这自然是巴不得的好事。

想通透了，她抬眼瞅他，对即将问出口的话，格外认真。

“父亲那头，这几日书房议事，都是大人您起的头？”

从他打着巡查的幌子，一为防范，一为避祸，带她离京。赵国公三番四次来信催他回京那时起，所有的事，皆是他一手谋划，成竹在胸。不止是她，便是老国公，也被他蒙在鼓里。

与其说此番袭爵，是老国公为他请封，不如说事已至此，在怀王眼皮子底下，顾氏不得不做出让步。

这一退一进间，父子两个，终究是他先下手占尽先机。

仔细将任命的敕书卷起来收好，七姑娘抿着嘴，目露忧色。

“父亲这会儿，可是还在与您怄气？”

难怪了，难怪这几日国公大人都叫人将膳食送到书房，不与大伙儿一道用饭。怕是被他气得，不想多看他一眼吧。

说不好听，他这是夺权。这事儿要放在天家，给他定十个逼宫谋反的罪名，都死不足惜。

虽则国公大人最终出于对他的爱护，无奈妥协。可到底是常年高位这人，被自个儿儿子使了心机，往好了说，这是“解甲归田，告老还乡”。可揭了这层遮羞布，这一出儿子设计老子的戏码，却是实实在在，骗不了人。

她是一早知道他的野心的，可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从不曾想，他于仕途上的决心，竟至如斯。

颇有几分势不可挡，不择手段的绝决。

她直直凝视他，不躲不闪。像是重新认识他，专注研读着，眼神清澈而直率。

他也坦荡，做了便是做了，她既想清楚前因后果，他的骄傲，不容他抵赖。

好在她眼神干净，澄净一如往昔。没有过多的责备，亦未显露知情后，对他的惧怕疏离。

“怄气是必然。这手段不光彩，父亲那厢，也只能多去几回，耐着性子，讲理赔罪。”

原来您也知晓不光彩呀。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在说为夫坏话？”他掸一掸衣袍，探出手，一指点在她眉心。目光如他手上力道，又软又绵。

“此事你休管。终归，对顾家不是坏事。往后自当见分晓。”

她再欲追问，他便闭口不言。

得，她撇一撇嘴。父子两个的事儿，他说不管，她还懒得掺和。没见国公夫人，如今的老夫人许氏，从头到尾，不喜不怒，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只一心宠着诜哥儿，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置身事外了。

许氏的心思，七姑娘多多少少也能揣摩。赵国公府的家业，迟早是要传了给世子。阖府上下，也只有嫡出之子，独他一人，够这个资格。但凡世子能袭爵，许氏心里没有不高兴的道理。自然，这高兴便带了几分理所应当的傲气，只不表露罢了。

至于后院其他女人作何想法，许氏没必要理会，更不会自降身份，与一众姬妾见识。

这话题到头，七姑娘识相的，适可而止。

不日老国公便要带着许氏一行启程离京，这往后国公府里能做主的，除了他与不怎么管事儿的关夫人，上上下下多少事儿，都需她点头。

想着往后需得一边儿伺候他，一边儿教养诜哥儿，还得分心打理庶务。七姑娘在心里默默估算一番，这才发觉，还是如今一家子热热闹闹，分东西苑两头住着的日子舒服自在。

老话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知不觉，有老夫人许氏在头上压着，她在府里虽不能全权做主，可毕竟，几乎没怎么管事儿不是？

是夜她窝在他怀里，两人靠坐床头。她手上翻着历书，自右向左，一列列数着老国公离京的日子。

“左不过四十来日”，她叹一口气，合上历书摊在腿上，话里带着低低的感概。

今时今日方知，不知何时起，许氏在她心中，身份早已有了变化。

许氏是偏心那人的母亲，溺爱诜哥儿的祖母，也是别扭着，高高端起架子，却慢慢接纳她的婆母。

早年许氏对她的诸多不满与刁难，随着他一力庇护，日子一天天安生过去，成了谁也不愿提及的旧事。

许氏虽依旧不大满意她的出身，可却习惯了她进屋请安，与她同桌而食。午睡起来也与她一块儿逗弄诜哥儿，教诜哥儿说话。

逢年过节，遇上别家夫人过府串门子，如何惊讶的夸奖诜哥儿模样长得俊，打小就机灵。许氏便抱着诜哥儿，嘴上说着谦虚的客套话，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笑着笑着，也会向她投去一瞥。那一刻，七姑娘甚而怀疑，或许许氏对她，也有那么丝丝爱屋及乌？

像是能够体会她心里那点儿莫名的不舍，他从身后搂着她，微微紧了紧臂膀。多的宽慰的话，没说。只下巴抵在她颈窝，附在她耳边的吐息，又轻又浅。

一时间，两人都没心思说话。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烛火更衬得屋里静谧。好半晌，她微微转一转脑袋，轻易便扭过身来。

只一眼便发觉身后紧紧拥着她的男人，正半敛着眸子，目光落在半空，悠远而深邃。

对上这样的他，她怔忪一瞬。下一刻，自觉偏过脑袋，脸颊贴在他胸膛，安安静静，回身搂着他。

此时此刻，他也是寂寞、不好受的吧。

离情别绪，最是伤人。

只他这份情感埋得太深，对老国公与许氏的孝顺牵挂，轻易不显。

他说此番顾家人离京，非是坏事。

她信他，故而无需怕他，更不用遮遮掩掩，闪烁其词。

京里这摊浑水，若非不得已，她也是想要远离的。

回抱住这样的他，她发现，好像她安慰他的时候极少。寻常都是他让着她，哄着她，宽慰她。而他，在如此坚不可摧的表象下，很少人知道，他的心，亦是柔软。他也会有温情一面——如对她，对诜哥儿，对家人。

这个男人，伟岸时，令她心安；深沉时，又复杂到，令她心酸。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与磨砺，千锤百炼，才铸就他如此心性？她睫毛轻颤，龟缩在他怀里，心揪揪然发痛。一星半点儿，也不愿去想。

***********

顾衍再能耐，也不能视王权于无物。两相博弈，有时，输赢不过是看哪方妥协更多。这个男人的担当跟抱负，心事与谋略，由于他特殊的经历，很难说出来与人分享。

好在他有阿瑗，小七很懂事，一心信赖他。偶尔迫不得已，失落的时候，有她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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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断更这些天，沾衣确实很忙。婚礼在月底，目测会继续忙下去。我会抽空多码字，尽量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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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第413章 大人，哪样才能入您的眼？

急景流年，又是一载。

诜哥儿已满了周岁，说话也越来越顺溜。七姑娘一家子还是住在西苑，老国公一行离京，空出来的东苑仍旧****洒扫，留着全当是个念想。

老夫人许氏走的那日，在大门口抱着诜哥儿，眼里隐隐含着泪光。强硬了一辈子的侯府嫡小姐，连自个儿夫君也不肯相让半分。到头来，在孙子这事儿上，终是露了软弱。

老国公也舍不得，走过去扶了许氏肩头，没说话，只拍拍她肩头，略作劝慰。

这老夫老妻两个，赌气赌了一辈子，竟在离京之际，当着小辈的面，因着老两口舍不得孙子，终是站到了一块儿。

侧夫人陈氏有些心灰意懒。原本还指望交好世子妃，往后指着世子过上富足锦绣的日子，无病无忧，在京中养老。没想到，一夕间，这国公府的天，变得叫人措手不及。老国公不止要带上她，连她儿子顾三爷，也要一并给捎上。

这时候陈氏终于看明白，平日再多的宠爱，也挣不过天大地大，一个“嫡”字。世子因是嫡出，府上旁的爷们儿，便合该给他让路。连留在京里谋个闲职，老国公也不答应，像是怕顾三爷游手好闲，拖了世子后腿。

好在世子妃是个心善念旧的，陈氏一番交好也没白费。

临去前一日，七姑娘主动登门拜访，与陈氏道了别。更言道，若是往后三爷的子嗣到了进学堂的年纪，千万别见外，可使人护送上京，大人必会为自家子侄，妥善安顿。

帝京官学，哪儿是滬丰小小一县城，比得了的。七姑娘金口一开，陈氏听了，黯然的脸上，瞬时露了丝惊喜与安慰。

需知老国公这一去，若无意外，几房人都需在滬丰扎根繁衍。官场又是人走茶凉。如此，若有一日老国公去了，莫非还能指望着正室许氏，为几房庶支后辈打算？

如今得了七姑娘这话，就仿佛黯然的前路，忽而有了丝霞光。陈氏哪里会不对她连连道谢，感激涕零？且看那位的意思，也是默认的，陈氏心里自是更加踏实。

同时也不禁暗自感概：如七姑娘这般，有名有份，在夫主面前也说得上话，才是真的有宠。

**

三月，各地秀女陆续进京。

春光明媚的日子，最是适宜踏青。

这日那人休沐，一早说好的，带她与诜哥儿到京郊报国寺登山、吃斋菜。

红顶蓝帐的马车里，车帘半卷，暖暖的日头照进车厢，他斜靠在躺椅上，姿容慵懒，看她陪诜哥儿玩耍。

近段时日，诜哥儿迷上了扔鞠丸。小娃娃力气不大，球抛出去落在对面人身周，七姑娘捡了再给抛回来。诜哥儿便呵呵笑起来，抓着顶上的流苏，摇得鞠丸中央镂空处点缀的小铜铃，叮叮当当，欢快得很。

这游戏对小儿十分有趣，来来回回多扔几次，他娘却不干了。

“去寻你爹玩儿。”皮球踢到顾大人那处。

那人睨她一眼，坐起身来。在诜哥儿兴奋的一声声叫唤中，将她撵到躺椅歇息，自个儿却撩起袍角，盘腿坐下。十足有耐心的，替了七姑娘的活儿。

分明是严肃至极的人，陪孩子玩乐，也是一副专注的样子。像是习惯了她借口诜哥儿，将他使唤来使唤去，抱孩子、陪孩子的事儿，平日顾大人没少干。眼下与诜哥儿嬉闹起来，父子两个皆是熟门熟路，默契得很。

七姑娘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凑巧鞠丸滚到她脚下，她便试着拿脚尖踢得远些，叫诜哥儿抓球的小手落了空。

小娃娃委委屈屈抬头叫一声“娘！”，红艳艳的小嘴儿嘟得老高。再望一眼他爹，无声告状。

“阿瑗，休要欺他。”

顾大人嘴上帮儿子抱不平，下回七姑娘再使坏，那人仍旧俯身替诜哥儿拾回来，递进儿子手里。

如此，母子两个各自冲他乐呵。

等诜哥儿玩儿累了，裹进小褥子里呼呼睡去，他挨她坐下，任她将脑袋依在他肩头。

“小娃娃偷懒，坐下便不爱动。”

诜哥儿早已学会爬行，有人搀扶，也能走得像模像样。可这小娃娃也不知随了他爹还是他娘，生来喜静，玩儿闹的方式比别家小孩子都显得安静。

坐着扔球还好，要叫小娃娃多爬两步去捡球，他便老大不乐意了。睁着眼瞅你，干巴巴等你送回他手里。之前有许氏跟一屋子丫鬟婆子宠着，七姑娘还没察觉这是多大回事儿。这会儿老夫人一走，七姑娘不许人惯他，他倒好，脾气跟他爹一样耐得住。你不给，他宁肯鼓着腮帮子，不哭不闹，没人理他，便自个儿拧手指头也成。

“像你。”他话里带了丝柔软，倒不觉得诜哥儿不像别人家孩子满院子疯跑淘气，是个错处。

喜静更好，静得下心，才能用心做学问。只她倒提醒了他，再过两年，需得为诜哥儿寻一武师，打熬身子骨。

**

报国寺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风景极美。山寺后院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粉嫩的小白花。

敬了香，看时候尚早，他便领她四下走走。今儿起得早，小儿瞌睡多，七姑娘便留下冬藤与乳娘，在庙里供香客歇息的小院儿里照看诜哥儿。

许是今日日头好，往来报国寺的女眷络绎不绝。半路上便遇见好几拨，看衣着打扮，年岁极轻。七姑娘猜想，怕是里边儿有不少都是刚进京，借着大选前的空闲，到京郊游玩的秀女。

能认出他的女眷，自是家世不菲。见了两人，紧张得屈膝福礼，问安都有些微微打哆嗦。

既惊且喜。

**

“快瞧瞧，顾大人袖袍底下，可是握着国公夫人的手？”

以为他两人离去听不见，身后一娇娇偷偷拐一拐同伴的胳膊肘，无比艳羡的呢喃。

“那便是声名遐迩的姜氏？瞅着也没见怎地绝色，还不如烟姐姐你呢。倒是那位顾大人……”

之后的话淹没在风中，连带那一丝丝酸意，也随风散去。

她感到那人捏了捏她手心，似乎是叫她别放在心上，莫跟不相干之人一般见识。于是也摇一摇他，回个融融的浅笑。

“本也不是绝色，不怕人说。”

若论姿色，她这份颜色，在泰隆还算得数一数二，到了京畿，比她标致的，大有人在。之前有幼安，往后还会有周安，李安。

七姑娘心宽，深知一个道理：无谓攀比，最要不得。

他深深看她一眼，似有些意外，她对女子人人都在意的容貌被人评说，竟也豁达至此。之后别开脸，继续前行。原本牵她的手，渐渐的，穿过她，十指交缠。

“可惜，时节不对。”

他驻足，停下瞥了眼道旁迎风招摇的小花。忽而一叹。

她顺眼望过去，没容她盯多久，又被他牵着缓缓前行。脑子里还稀里糊涂，怎么这人莫名其妙，来了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

直至午间用斋饭时，庙里的小沙弥捧上漱口的热水。她含一口，在嘴里品了品，鼻尖似嗅到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气。

那沙弥双手合十，伶俐解说道，“这是去岁攒的花瓣，晒干了，用时煮水。平日有贵客进山，便能派上些用场。”

进庙里上香的多是女眷，女子爱洁爱香。桂花馥郁芬芳，且能入药，平咳止喘、驱寒，利女子月事。这庙里的和尚倒也想得周全。

她正向小沙弥还礼道谢，眼角却瞟见那人一手捧瓷盅，一边睇她一眼。

她一愣，垂首望着瓷盅里的半碗热水，只见这用桂花花瓣煮出来的漱口水，色泽清亮，倒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影，水面轻轻晃荡着。

刹那间，她脑中灵光一闪：小和尚提了句桂花，而他忽然瞄她？

桂花……

心里念叨好几遍，莫名联想起之前他停在道旁那句莫测高深的话来。

——“时节不对。”

怎么就时节不对了呢？还是冲着一簇野花唏嘘。

幸而七姑娘脑子好使，半晌过后，将信将疑，眨眼瞄他。眼里带着丝羞怯怯的期许。

“园子里那会儿，妾身听着，那花似入不了大人您的眼。您倒是说说，哪样光景，方能合大人您的眼缘？”

他正用巾子抹嘴，闻言，安然抬眼，直直与她对视良久。知她后知后觉，领会他心意，他不慌不忙，面上全然不显。一派从容，端起摆在她面前的青花瓷小碗，动手给她盛了碗热汤。

“先用碗汤，暖胃。”

见他不接她的话，她也不恼。反倒是嘴角的弧线，高高牵起来，弯得月牙似的，越发显眼。

顺着他吩咐，她执起汤匙，尝了两口庙里的青菜豆腐汤。

不错，清香爽口，正好剐一剐长久以来大鱼大肉，肚子里堆积的油水。

“大人。”她嘴里还含着调羹，笑眯眯看他。

“妾身学艺不精，记不得了。‘何须浅碧轻红色’下一句是甚？”

这人，真像他的做派。

偏袒护短到令她如此开怀，传情达意又如此若隐若现……

*******

小七长相被娇娇们评头论足，顾大人觉得，女子对容貌，即便嘴上不说，多多少少还是在意的。于是十分体贴，小心翼翼的夸奖她。亲们看出来没？

世子大人还是挺务实的，没一味犟嘴，非要把他家小七说得倾国倾城。

换了种方式，依旧夸得小七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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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第414章 随风潜入夜（大结局上）

这趟来山寺，七姑娘没想到，竟会遇见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江阴侯夫人覃氏，搀着婢子的手，仪态婀娜，从观音殿许了愿出来，本打算下山前到后山游览一番，透透素日里在府上憋着的那股子郁气。

哪儿曾想，燕京之地竟这般小，随便走走也能遇上御前的红人。

“妾身见过国公大人，见过夫人。”

“侯夫人快起。”

那人不出面，七姑娘只得代为叫起。只见他淡着个脸，全然没有与来人寒暄的意思，七姑娘尴尬一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向覃氏道了别。

覃氏容色有些僵，半侧身让过，视线胶着在那人从背后虚虚护着七姑娘的臂弯处，眸中有浅淡的晦涩。

“堂姐？”

今日随江阴侯夫人同来的，还有安源郡督察府嫡小姐覃家二姑娘。二姑娘正值豆蔻之龄，生来一副好样貌，鹅蛋脸，柳叶眉。刚进京便打听过京中需得留意的几户人家，这其中，自然听闻过新册封的国公夫人姜氏的大名。

覃氏被身边人这么一唤，倏尔回了神。作势拨一拨被山风拂乱的额发，收回投在七姑娘背影上的视线。

“走罢，别处转转。”说罢领着人往后山豢养鸟雀的青园而去。

覃家二姑娘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心底的好奇。

“堂姐，世人都传，方才那位国公大人十分宠爱他的夫人。那姜氏比之先王钦封的幼安郡主，当真是胜在才学？”

天下男人皆好色。二姑娘压根儿不信，这世间还有放着美色不要，只看品学的。

覃氏听她这话，面色即刻便不好。二姑娘这才发觉，自个儿竟一不留神，嘴上该死的牵扯出幼安郡主来。

府上谁人不知，侯爷对郡主，曾有过那般心思。听在覃氏耳中，当然不痛快。

二姑娘悔得赶紧闭了嘴，忐忑拧着帕子，就怕因这无心之言，开罪了侯夫人。那接下来的大选，在这京中，她可就真是无处借力了。

好在覃氏只严厉睨她一眼，并未过多斥责。只转开脸，遥遥望着前路，也不知真是在赏景，还是碍于体面，隐忍不发罢了。

二姑娘哪里知晓，此时此刻，江阴侯夫人心里如同煮了一锅粥。几多心绪搅和在一起，既有嫉妒痛心，又有不能为外人言的庆幸与轻松。

若非当日她擅自摸进侯爷书房，便不会在书案上看见那幅半卷着的画卷来。

那画画得简明，意境却不差，似是写实。

画里的屋舍庄严威仪，梁柱上雕刻的狴犴，是典狱衙门里常见的饰物。联系江阴侯在官场几度升迁，覃氏料定，此处多半便是侯爷曾任职的廷尉衙门。

画卷中央，是两道紧闭的门扉。门前石阶下种着一株榆树，枝叶茂密，亭亭如盖。最末一阶石阶左侧，摆放着一簇开花的兰草。

廊下的栏杆上，不知何人，绑了一吊用油纸包好，系了彩线的吃食。外面还贴着张四方红纸，其上，秀秀气气写着个“福”字。

看式样，分明是秋节时家家户户的女眷，都会做了送人的秋饼。

整幅画以石青、黛磨，深浅勾勒，线条明快。除了随风微微摇晃着的那一挂小饼——着了色，黄底红纸，尤其一个娟秀的“福”字，在那么一小块儿纸页上，如此微不可见。

不仔细瞧，几乎都分辨不出来。却又那么刺眼的，一笔一划，明明白白，刺人心窝。

当年那桩闹到悔婚的旧事，但凡京里人哪个不知晓：顾家那位待郡主，从头至尾，真算不得如何的好。至少郡主几次到府衙门口，那位皆是不假辞色。连郡主托人往衙门里送的点心吃食，都会原封不动，被退还回来。

几次三番被人如此大扫颜面，渐渐的，郡主也就偃旗息鼓，再没闹出此等不招人待见的笑话。

于是这幅画里，能如斯明目张胆，安然搁在紧闭的房门外的秋饼，又是出自女子之手，来历也就着人深思了。

覃氏不蠢，看着这画，留心到画卷被人抚得微微有些发毛的边角。显见的，必是时常被人拿出来回味。

一念至此，再想到方才被赵国公眼珠子一般护着的国公夫人姜氏，覃氏嘴角微微抿紧。能自由行走府衙，且秋节时以秋饼赠同僚为贺，除了先王钦点的几个女官，还能有何人？

覃氏起初对于这猜想，也是不信。可后来，渐渐的，揪着这苗头，总不难发现些端倪。譬如侯爷送顾家小儿的周岁礼，竟是提早三月余，使人去南面寻最好的匠人打了鎏金的长命锁，又到庙里开了光，这才拿去做贺礼。

再说这回，赵国公入内阁，府上设宴。侯爷赴宴当晚，喝得酩酊大醉。回府后也不叫人伺候，独自关在书房，屋里的灯，点了一宿。隔日喘症便隐隐有复发之迹。还是常年跟着侯爷身边的侍人，教她替侯爷先松了领口的盘扣，说是当年还是女官的国公夫人，便是如此施为，颇为见效。

那一刻，覃氏心里，如被人重重捶了一击。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将后院几个妖妖娆娆，不省心的狐媚子收拾干净了，不叫她们抢先诞下长子，饶是侯爷待她再寡淡无情，也总要往她屋里多来几次。

结果呢？那一日书房之行意外的发现，不由覃氏不寒心。

先前一个早去了的幼安不算，侯爷心里，竟还藏了人！

那个人好好活在世上，被另一个更有权有势的男人宠着疼着。

死了的那个，她无从去比；活着的这个，她更比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心不在自己身上，甚至都不在自家府上。那种滋味……覃氏生受着，却不敢对人言。

她怎么敢呢？侯爷不会放过她，那位，她想都不敢想。

带着覃家二姑娘与一众婢子，远远错开赵国公府一行人来时的路。覃氏心想：索性就这么着吧。往后有国公夫人在的地方，她都避着些。连人家走过的路，她都远远绕开。

惹不起，比不上。

幸而那女子另有归宿。不看不想，能避则避。总归不至自个儿找气受。

**

下山路上，七姑娘觉着方才这人的冷淡，实在没道理。于是仰头问他，“先前那位夫人，妾身之前也见过。瞅着在外为人处事，倒也大方。缘何大人您对她甚是不喜？”

他握着她腰肢，命她当心看脚下。

“贺帧成亲至今，后院姬妾成群，却不曾有一儿半女。你当为何？”

看似是为她释疑，可那句“姬妾成群”，委实有些可有可无。

她眨眨眼，果然顺着他引领，不禁叹然道，“侯夫人？原是如此。”他暗指覃氏不容人，手段不光彩，她哪里听不出来。

可到底，因着他那句提醒，她撇嘴嘀嘀咕咕，“说来也不能全怨她。”

七姑娘一脸“妾身会听您的，不与她深交。却也不认为这都是侯夫人一个人的错儿”的小模样，顿时便取悦了那人。

满意将她往身前搂了搂，见山风越发大起来，抬手为她戴上兜帽，转身自春英手里接过诜哥儿。解开氅衣前襟，将小儿裹在里头，护得更严密些。一手牵她，一手抱小儿。

这姿势他熟练得很，做过千百遍，习惯深入骨髓，一抬手，自然而然，手便落在了该在的位置。

**

京城当中，大选如火如荼进行着。远在胶州的秦王府，今儿得了京中回复的书函，秦王阅过，一刻也不耽误，将信往烛台前一递，不消片刻便付诸一炬。

沉寂几年？

也罢，他便继续当他的闲散人，有他那城府莫测的表弟在，至少眼前这三五年，他当可安枕无虞，大可坐享其成。

若是再往前数些年，他未必肯全心全意信了顾衍。可事到如今，知晓太多顾衍因那妇人改动初衷，也由不得他不放下心防，多信他三分。

尚记得当初，先王还在位时，那人自外面游学归来，准备领先王派给他的差事。

一日，他亲到顾昭仪宫中请安。竟是专程而来，只为讨要几匹内务府新送到各宫的缎子。且专拣了颜色嫩的挑，鹅黄、淡粉、湖蓝，一个不落。那人仗着顾昭仪有心拉拢，倒也不见如何客气。

顾昭仪愕然，玩笑似的试探他，“瞧着不似郡主爱的颜色。世子可是在外头另有了人？”

那人也不否认，眉头微蹙，似不悦顾昭仪将他此行的目的，与幼安扯上干系。埋头整理绣银边的袖口，不接话，倒是大方谢过顾昭仪赏赐。

见他从容自若，自顾谢恩，顾昭仪白他一眼，佯装恼怒。

“先头两年，你人不在京中，却命周准进宫，屡次持信，向本宫讨要女儿家玩意儿。本宫知他是听你命办差，没你准许，周准那人，嘴最是严紧。本宫便是问了也是白问，便从不与他为难。如今倒好，你亲自过来，若然再这么藏着掖着，将姑母当了外人看，便甭指望本宫再一如既往惯着你，叫你得了这缎子去。之于能叫世子你亲自走这一遭，想做了衣裳送给人家那位姑娘，想来也不差这一件儿穿戴，随意换一身，也不至损了她容色。”

这话分明是顾昭仪有心激他，可那人却一反常态，静坐着，姑侄两个僵峙半晌，那人终是让步，板着脸，无奈认下顾昭仪“外头有人”一说。

至于姑娘是哪里人，家世如何，那人只字不提，硬是不肯透露半分。

顾昭仪拿他没撤，只换着法子，追问多些。“那你说说，那姑娘生得如何，性子可好，家中排几？”

******

端午佳节，亲们节日愉快。忙中抽空码字，幸好，还有一到两章，正文就要完结。接着是番外，各种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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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第415章 润物细无声（大结局下）

那日在顾昭仪宫中磨蹭许久，硬是没从他嘴里掏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公子丹一副颇为扫兴的模样，缀在他身后，懒懒打个呵欠。纵是失仪，也自带一股风流的美态。

见公子丹如狗皮膏药般粘着他不放，仿佛拿定主意，要跟他回衙门。那人眉头轻皱了皱，脚下一顿，不悦赶人。

“公子府出门向右。公子自便。”

话里冷淡得很。

受他冷眼，公子丹也不以为意，反倒嬉皮笑脸贴上去。

“急甚？本公子自来便是闲人一个，回府也无事可做。”上前一步，抬手勾搭他肩头，俯身耳语。

“来来，这会儿也无旁的人在。你倒是大方些，与我说说，那女子可是生来绝色？比起父王近来宠爱的俪美人如何？”

听公子丹言辞轻佻，这般将她与后宫一杆子乌烟瘴气的女人做比，那人一瞬便寒了脸色。

分明还是个少年人，身上却透着股深敛的气势。只见他当即便拂开公子丹搭在他肩上的手腕，掸掸衣袍，像多嫌弃似的，也不搭理人，抬腿便走。

彼时公子丹也不过随口一句戏言，多半是有心逗弄他。可真当他甩了脸子，公子丹心底既得瑟，又有些隐隐发怵。

正欲上前打个哈哈，算是主动示好，揭过这出。却听那人似猜出他盘算，叫了软轿，弯腰踏进去，留下句不咸不淡的话来，轻易便将他敷衍打发。

“表兄还是休再纠缠为好。若非要追究，你权且当我喜爱舶来之物，她亦在此列。且男女相合，讲求姻缘，岂能轻易说得明白。”

说罢那人放下帷幔，唤上周准扬长而去。只留下公子丹怔在原地，莫名其妙：

舶来之物？这比方好生怪异。之前他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那女子分明是土生土长，来历清白的江南人。怎么又跟“舶来”“海外”扯上了干系？

通常而言，“舶来”这字眼儿，只会在半甲子一次的大朝贡时，才会在京中被人沸沸扬扬的提起。与“舶来”沾边儿的，无不是大周万金难求，只能从海外寻来的珍贵香料、器皿。

怎么看，那女子与“舶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处。

公子丹深疑，只当是那人心长得偏了，事事都向着她。故意拿话糊弄人，生怕时机不到，贸然泄露那女子底细，让幼安有机可趁，借八王府之势，伺机除掉这威胁。

却不知，那人这话，还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却也，似是而非。

舶来舶来，不知自何处飘泊而来。

讲的不正是“她”么？只是这其中的秘密，世上唯寥寥数人尔，即便她至亲家人，亦不得而知。

**

春末，此届大选落定。

正值各宫雨露均沾，繁花似锦，一片祥和之际，突兀的，自宫里传出道噩耗。

因住同一宫，朱婕妤疑似被庄容华过了病气，一日突而呕血，胸闷咳嗽，盗汗不止。不几日，人已病得面如金纸，似艰难吊着一口气，躺着，下不来榻了。

此症来势汹汹，御医诊过，如临大敌般，连夜回禀，称朱婕妤似染上肺痨。

消息一出，宫里哗然。怀王惊而下旨，命人封了华安宫。宫里一干人等，俱不得出。

七姑娘得知这信儿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抱着诜哥儿，边说话，边看冬藤几个剥豆荚。

“封宫了么……”七姑娘喃喃低语，眼神恍恍惚惚，落在空处。

不说这“肺痨”一夕之间来得蹊跷，单只是封禁宫门，华安宫上上下下百十来挑人命，怕是全都得赔进去。

深宫内院，险恶至斯。

夜里那人回屋，待得崔妈妈抱了诜哥儿下去，又屏退左右，毫不避讳向她直言，“此事乃是，那位手笔。”

他口里的“那位”，除了怀王，还能是何人？不过是扫除朱家在后宫之中，最后一个碍眼的人罢了。

她坐在杌凳上，埋着脑袋，细细替他搓洗头发。得他提点，琢磨清楚来龙去脉，了然“嗯”一声，明白他这是体谅她，才会破例的，在她面前提起宫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儿。

毕竟，被冠上肺痨之名，禁在宫里的，还有一个他与她都彼此心照不宣的“庄容华”在。此事一出，华安宫上下，都绝难留下个活口。

到底是姜家人，他虽不喜姜冉，却也拐弯抹角知会她：他虽曾利用姜冉小产一事设计朱婕妤，却从未对姜家人，哪怕是姜家弃子，下过狠手。

他这点儿体贴，她亦是懂的。小手爬上他额角，感激般，亲昵捏了捏，算是回应。

他仰躺着，舒适闭着眼。嘴角微弯了弯。

“事毕，可悄然在宫外寻一僻静处，与她安葬。”

半晌，她在他头顶柔柔应一声“好。”仔细听，嗓音微哑，话却果决。

这才是她。心软，却何时何地，总记得分寸，识大体。他暗叹一声，不免对她心生怜惜。眼睛隙开条缝，直直端看她，仔细打量她神色。

想也知道，她对姜和有多孝顺，便对姜冉有多失望。

她眸里清清亮亮，见他望来，极快收敛起眼中的感概。路是姜冉自个儿选的，怨不得人。不愿他担心，掩饰般，屈指敲敲他脑门儿，似觉得这般近处，又是夜阑时分，直面他眼底在意，令她颇有几分难为情。于是嗔他一眼，命他闭眼。

“不许偷看，当心澡胰子伤眼睛。”

便真像那么回事儿般，抹了胰子的手，伸出一只，在脚边盛清水的木桶里荡一荡，洗干净了，径直合上他眼皮。

这动作她做来娴熟，恰如当初，与他在花架子底下，也是这般被这人逗得羞了，她便胆大包天，捂他眼睛。

他似也忆起当日美好，嘴角的笑，越发潋滟。

那些昔年的旧时光，和乐融融，仿若都能入画。而今回味，除她一如既往，香香甜甜，令他沉醉。这画里，若能再热闹些，想她脸上笑颜，该是更加动人。

“阿瑗，再过一阵，便将诜哥儿交给乳母喂养罢。”

安静的内室，他忽而冒出这么一句，只叫她惊讶片刻过后，无需多想，很快便领会他用心。

这男人……

她出神盯着他安静仰躺着的身影，罩在烛台朦胧的光晕里。他听话闭着眼，一手安静放在腿边，一手却滑下去，垂在躺椅下边儿，默然无声，轻轻挑弄她腰间点缀的流苏。

这么一丁点儿小动作，由他做来，格外温软。

给诜哥儿断奶么？之前她也提过，可他不答应，夜里几番拉着她胡来，占尽口舌之便。今日却舍得松了口。

想着断奶之后，更有益于受孕。她瞅瞅他，再偷偷瞟一眼自个儿平坦的小腹。眸中轻轻柔柔，漾起渴望的华彩……

**********

世子大人待阿瑗的温情，我藏在点点滴滴中了。茶米油盐酱醋茶，最平淡的日子，最踏实的男人。

《盛宠》完结，希望，我是写出了和《宠妃》完全不一样的宠文。

接下来，补齐番外，大概还有几章，《盛宠》就正式完结。谢谢大家长久，真的是长久以来的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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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第416章 番外——石头记

嘉和五年春，七姑娘再次诊出有孕的时候，恰逢离那人的寿辰，尚不足一月了。

“夫人，三通从坊间寻来块儿浆岩，已送到院子里。您可要去瞧瞧那品相？”冬藤眼里带着丝期盼，只盼着这回底下人搜罗来的奇珍异石，能得了国公夫人的眼缘。

七姑娘听后一喜，扶着春英，一刻也等不得，兴致勃勃出了门。

走到园子里一瞧，先前的憧憬，立时便消散大半。

石是奇石，品相也清奇，通体朱红，当中被乳白竖条纹渐次分割开。整体色泽明艳，型如扇面，那纹路便如一条条铮铮的扇骨。

可惜府中早已有了与之形态极其相类的一尊，于是这石头，便不那么稀罕了。

“可惜了。”七姑娘一叹，失望摇了摇头。

冬藤不懂，老话不都说好事成双么？这天生天养，宛然如文士最好显摆，扇子般的山石，都自成一双，何其难得，哪里就不好？

怎么同样是稀世的山石，国公大人春秋斋里摆放的那尊黄栌的，夫人便说是好；而这尊新送来的，看着也挺吉祥的珊瑚色，反倒不招自家夫人喜爱了？

“这相石也有相石的道道。贵就贵在一个‘奇’字。这左一个，右一个，又不是要凑足了数，摆府门口做石墩子。若说平日搜罗了，赏着玩玩儿倒还好，可若是要当做贺仪，却是牵强几分。”

这些年，她受那人的熏陶，对这品石的讲究，多多少少，也能说上两句。

冬藤似懂非懂的颔首，领了七姑娘的吩咐，只叫人将这山石，当做寻常石头移到西山居的荷塘畔，给园子里添一抹亮色。

至于寻贺仪这事儿，七姑娘无奈，算算时日，只得叫冬藤再往前边儿走一趟。

自她诊出喜脉，那人便不许她出府。饶是要见姜昱，也是他使人传姜昱进府。如今倒好，姜昱另有要事要办，人不在燕京。而她派出去的人，为了给那人惊喜，多是姜家家仆。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老实人，跑腿儿利索，却失了灵性。即便她再三交代，也只懂得瞅着春秋斋里现成的，依葫芦画瓢，一尊尊照着找。

如是这般，生拉硬套，自然不能叫她满意。加之又不能将整个京城的奇珍异石都往府里搬。不说这动静瞒不了他，便是这阵势，未免也有些太过张扬了。

朱家已倒，他此时正站在风口浪尖。自他被怀王钦点入内阁那日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落人把柄的事儿，她不能干。朱家便是那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绝不能让怀王以为，他是一朝得势，便狂得恨不能京里所有达官贵人，都来道贺才好。

于是给他寻生辰礼这事儿，即便七姑娘再不甘愿，还是得劳烦公孙先生，操劳一二了。

**

公孙来的时候，并不急于应承此事。反是大方入了座，端起茶，意味深长，另说起一事。

“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当年老国公请封大人为世子，在京中，总有那么些与顾氏不对付的一小搓人，无事生非，拿大人已故的兄长生事，意图败坏顾家声誉，扰乱顾氏请立世子之大事。”

七姑娘闻言，神情猛的一震。如何也没有想到，今日会从公孙嘴里，听到令府上无数人讳莫如深，从也不敢提及的旧事。

顾戎，这名字她听过，且不止一回。然而真要说起来，除了知晓这顾戎是那人的兄长，若是此人健在，单凭他嫡长子的身份，这赵国公府的世子，便要换人来做。此外，她对顾戎，所知寥寥。

公孙见她神情一正，便知这位夫人是聪明人。接下来的话，她必然能听进耳中。想大人待她可谓颇费心思，趁此机会将此事讲明白，大人身边，也能多一个知冷知热，懂得如何心疼人的贤惠人。遂语调平缓，徐徐将当年那出旧事，娓娓揭开。

“大人长兄，位尊，单名一个戎字。戎者，甲也，有坚固护持之意。老国公当年为其起名顾戎，未必就没有传其爵位，兴家望族的涵义。”

话到此处，公孙眼里也不禁多了分惜才的怅然。

“大人这位长兄幼时，亦是极其聪慧。一岁学语，两岁识字，三岁能诗。不止敏而好学，更待比自己小两岁的大人，疼爱有加。大人与这位兄长，感情异常深厚。说句越矩的话，大人对其，比之对老国公，更多几许濡慕。如今谁又知晓，眼下在朝中令人闻风丧胆，畏惧莫深之人，彼时顾戎在时，大人待人，多礼遇亲和，一丝一毫，也不喜杀生。”

随着公孙这话，七姑娘脑子里渐渐勾勒出那人幼时的情景。

想象中，那时的他，有那般出众的兄长爱护，两人兄友弟恭，他脸上，该是时常都挂着笑的吧。他本就生得好样貌，打心里笑起来的时候，该是十足好看的。

公孙说他即便待生人，也是谦和有礼，如今看来，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难怪乎，常言道，世事弄人。顾戎的早逝，与他之后一系列境遇，终究还是令他性情大变。脸上的笑，也终究变得非亲近之人，一整年也难能一见了。

“大人那位兄长……”七姑娘琢磨着，如何用词才妥当。

公孙却心领神会，无需她明言，已慨然接上话。“外间只当顾戎早殇，乃是因坠马，高热不退，救之不及的缘故。却不知，这里头还掺杂了诸多后宅事。大人与老国公跟家里，便是因这事，自此生了隔阂。”

随着话题的越发隐秘，公孙的语气，也变得低沉。

七姑娘聚精会神，袖袍底下却若有似无，勾着腰间的宫绦。这是她多年以来，但凡想事，总改不掉的习性。

很早之前她便察觉出，那人待顾家人，尤其老国公与许氏，非是不孝顺，而是出于一种不知当如何相处的心结，远不得，也近不得。

原来这症结，是出在顾戎这处。

因是后宅事，公孙也不便细说，只拣了要紧的，简略带过。

“那会儿，老夫人与侧夫人陈氏，并不和睦。已闹到阖府上下，众人皆知的地步。正室夫人与侧室同时有孕，本该是双喜临门，哪曾想……”

“顾戎坠马，伤的是腰脊。御医诊断，性命当无虑，怕只怕，将来于传宗接代一事上，会有些妨害。老国公痛而大怒，却不想，顾府的厄运，竟是接踵而至。隔几日，顾戎服药后，于安睡中忽然腹中绞痛，痛着痛着，便发热不止。与顾戎同时遭难的，还有晚些时候，不幸小产的侧夫人陈氏。”

七姑娘心里咯噔一跳，再傻也听得出，公孙有意将顾戎坠马，说不准往后便不利于顾氏开枝散叶，与侧夫人陈氏意外小产，摆一块儿相提并论，此事决然简单不了。

果然，公孙接下来的话，只叫七姑娘背脊一寒，毛骨悚然。

“夫人可知此事如何收场？”

七姑娘抿唇，微微垂着的眼睑，当公孙面前，无疑泄露了她心底正生出不好的猜想。

“看来无需在下多言，夫人心里，已想得八九不离十。”

当年两位夫人的恩怨，如公孙这般府上的老人，但凡有点儿身份地位，哪个看不透？只平日藏在心里，轻易不与人说道罢了。

老夫人许氏性情刚烈，容不得人。嫡长子意外伤了肾水，恐于子嗣上有碍。而侧室陈氏有宠，年轻貌美，恃宠生娇，逼迫甚紧。

往后这顾府世子之位，在出了这事儿之后，至少在许氏看来，并不十分稳妥。

京里也不是没有宠妾灭妻的例子。许氏担忧的，正是老国公如此偏袒陈氏，如若叫陈氏再得一子，老国公也会这般明里暗里，偏袒陈氏所出子嗣。

许氏甚而怀疑，顾戎坠马一事，绝非意外，乃是陈氏暗地里动了手脚。

痛极之下，许氏既为顾戎伤怀，又急于确认：顾戎出事，她膝下只余次子顾衍。为保世子位不失，稳稳妥妥落在嫡子身上，许氏也不是不能狠下心肠。

于是，之后便有了侧夫人陈氏，服了被人加了料的安胎药，小产见红一事。只令许氏始料未及，却又悔恨不已的，却是屋里伺候顾戎的婢子，一不留神，在给顾戎煎药时，竟误用了同样给陈氏煨药，却未洗涮干净的陶罐。

悲剧由此而生。顾戎本就伤了身骨，加之年岁尚幼，这等能令妇人大伤元气的虎狼之药，岂是区区小儿能够承受？

顾戎之殇，非是坠马，亦非高热，坏就坏在那令他闭气时，都死状极其凄惨的腹痛之上！

而彼时，虚岁刚满七岁的顾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戎在榻上惨嚎着打滚，直至咽气。执手相守，寸步不离！

这一幕，想想都令七姑娘心里闷得慌。

那会儿，照他与顾戎兄弟间感情之亲厚，可想而知，顾戎有多痛，声声凄厉叫喊，便如拿刀子，剜在他心口——

区别只是，一个痛在身上，一个痛在心上。

顾戎没捱过去，因此而丧命。而他生受着，经历了绝不该在他那个年纪，经历的苦难。

顾戎去后，他昏睡半月。醒后，便如变了个人。

公孙说到此处，话里难免伤感。或许在公孙看来，他之改变，缘于顾戎之离世。可她知晓，事实，远不止如此。

再度醒来那人，是他，也不是他。

以他一世磨砺的老辣眼光，岂会看不明白，顾戎之死，里边牵扯的，不止有老国公偏宠偏爱，许氏狠下毒手，陈氏逼迫甚紧。

更令他难以释怀的，却是令顾戎丢了性命那碗汤药，正是许氏心心念念，只为替他保下世子之位，一时不慎，失手所致！

于是这之后许多年，他当着顾家的世子。当得无比冷硬，不近人情，不容忤逆。

既是无奈，不得不对许氏屈从，孝顺，也是对许氏，默然无声，无法释然的怨忿。连带的，对老国公，自然也是心存不满。

七姑娘暗自揣测，只怕当年顾戎坠马，与陈氏无尤。仅仅只是许氏无端猜疑，固执的，因怨生恨罢了。从他单只是不给陈氏母子好脸色看，可那几人，仍旧好好活在这世上，事实如何，便能窥见一二了。

旁人只道他冷情冷性，阎王般，下手不留情。却不知，看在老国公面上，他亦是多有忍让，洞察是非，心怀仁念的。

这倒让她相信，他之本性，在遭逢这场大变之前，真如公孙所言，是不喜沾染血腥，妄动杀念的。

见她盯着茶碗，怔怔出神。公孙也不打搅，只静静吃茶。

一路走来，大人诸多忍辱负重，在他们几个心腹看来，委实应当有个人好生体谅，适时抚慰。大人待夫人这般情浓，也只有夫人的慰藉，能够入了心头。

片刻过后，见她自沉思收回心绪，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公孙抚须，摆出副老生常谈的架子，颇有深意言曰。

“这人呐，年纪大了，嘴也变得零碎，还望夫人莫要见怪才好。说了这许多，还请夫人再容老夫自作聪明，唠叨一句。依老朽之见，夫人对大人，恐是有所误会。这府上打小喜爱摆弄奇石的，原是顾戎。大人如此，起初是为睹物思人。只日子久了，大人又非多话之人，从不为自己辩解。是以，这才成就了旁人眼中，大人一喜好。”

公孙用心良苦，事毕，告辞而去。

七姑娘看着公孙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盏茶水。茶汤已凉，可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只觉心里涩涩的，想起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心疼。

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每当他生辰，她送他奇石，他都含笑收下。从不曾对她提起，好奇石的是顾戎，而非是他。或许真就如他所言，她送的，他都会欢喜。

可他不懂，她想要的，是他真真实实，打从心里溢出来的惊喜。而非是为了旁人，哪怕那人是他胞兄顾戎，连带的全盘接纳。

他值得最好的，而她愿意为他花心思，多少都甘愿。

**

夜里她如常躺在他怀里，感觉他小心翼翼揽着她，生怕力道重了，伤及她与腹中小儿。

她鼻子蓦地一酸，连忙埋头拱进他怀里，用力憋着潮湿的眼睛。

他为顾戎，宁肯被所有人误解，这么些年，便这么不吭不响的过来。

这个男人的感情太过沉重，内敛到他不说，她丁点儿也难以发觉。就如他对她的照顾，默默的，踏实的，温情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在他那离奇的上一世，他待幼安，该是十分不错的。或许没有多么刻骨的****，但是尊重与礼待，一分也不会少。

然而观今世他待幼安，如斯无动于衷，七姑娘能想到的，唯有幼安，也曾伤他至深。

鹌鹑似的缩在他怀里，她紧紧拥着他，突然便有了丝冲动。怕他听出她嗓音有异，她假装哼唧两声，冲他闷闷不乐的呢喃，以此掩饰喉间的沙哑。

“除了石头，大人您可还有别的喜好？您都不许我出门，这石头寻来寻去，也没能找到个像样的。还有，不许说但凡妾身送的，您都喜欢。妾身这人较真儿，不高兴您拿话来搪塞我，净给人打马虎眼儿。”

似怨他，小手还掐掐他后背，表明她此时十分认真。无比聪明的，提前断了他后话。

他喉间溢出抹轻笑，仿佛纵容她的小性子，搂着她，轻轻拍她后背。这动作，像极他哄诜哥儿入睡。

“阿瑗这问问得突然。府上从不缺用度，一时怕是答不上来。要说称心，卿卿何不主动投怀，最是称心意。”

她在他胸前安静小会儿。一反常态的，竟不管他话里显见的调侃，认认真真琢磨半晌，抬起头，迎着他视线，慎重点一点头。

煞有介事道，“好，便如大人所言，一言为定。”

这辈子，她都全心全意的陪着他。年年岁岁，她都陪他，只要他喜欢。

他曾说过，她的名字，暗含美玉之意。那么从今往后，他之生辰，她都送他美玉。偷偷刻上他的表字，“世恒”。还有她的，他叫惯了的，“阿瑗”。

玉能养人。虽也是石头，可她愿为他贴身暖玉，也恰好合了他玉枢的美名。

从此，只愿他无病无忧，远离伤痛，心愿得偿，一世安好。

**********

关于顾戎的番外，到此为止。赵国公没有处置许氏，一是因为许氏还挂着正妻的名分，二来，毕竟是顾戎生母，顾戎不在了，看在顾戎的情面上，也下不去手。对许氏最大的惩罚，莫过于之后对陈氏补偿一般，长久的宠爱，还有，放任许氏心怀愧疚，常年吃斋念佛，进佛堂修身养性。

至于世子，顾戎去了，却留在他心里。就像他爱着小七，不说，感情却极深。

有时想想，也难怪小七，会爱上这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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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第417章 番外——变形记

阴暗的宫室一角，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一身陈旧的宫装，面料已洗得泛白。前襟袖口处，染着大片的污渍，显是许久未曾梳洗过了。

墙壁四周，窗户都钉上了结实的木条。门外上了锁，屋里久不通风，隐约散着股潮湿的霉味儿。

眼看便要到傍晚，女人突然抬头，一双浑浊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西边儿。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西墙下的门廊，传来一串极轻的脚步声。若不是她这些日子被关在房内，闹得久了，也听得久了，很难分辨得出，这人，是冲她这偏殿来的。

一阵铛铛的响动之后，门被推开条一尺来宽的缝隙。生锈的铁锁依旧缠在门上，只解开链子，留出个可供递物的地儿来。

“主子，该用饭了。”

来人蹲身将只摆了张面饼与一碗白水的托盘，塞进门缝，搁地上。做完这事儿，手立马缩回去，仿佛十分惧怕里头关押之人。起身后，又捏着裙角，心有余悸后退两步，离门远远儿的。

里间那人果然凶狠，顺手抓了身旁的绣凳腿儿，二话不说，冲门口狠狠砸过去。只砸得那门哐当哐当晃动几下，连带着，刚送来的饭食，也被落下的杌凳掀翻在地。

“贱婢！”

闹过一场，被唤作“主子”的女人似脱了力，破锣似的嗓子骂人也骂得外强中干，喘息不已。

若是七姑娘在此，定然能认得出，这被庄容华厉声呵斥的婢子，不是那被容华娘娘亲自改了名儿，只为给她添堵的“阿园”，还能是谁？

说来此人也是姜家的家奴，一直以来，跟在姜冉身边。从前对姜冉可谓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事到如今，姜冉有难，自身难保。此人被朱婕妤手底下的郝姑姑胁迫收用，也是真没了法子，无路可走了。

整个华安宫都被王上下令封了宫门，许进不许出。朱婕妤虽“病倒”，可这病却是莫须有的罪名。

眼下朱婕妤虽已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可好歹人还是华安宫里最大的主子。朱婕妤拼着口气，也要惩治庄容华。区区一个阿园，又岂能护主子于水火？

庄容华被囚，起初闹得极凶，没日没夜的砸门叫人，给她送饭这等晦气的差事，宫婢们哪个也不愿沾手。末了顺理成章，又落回伺候她伺候惯了的，阿园这老人身上。

至此主仆两个，主子被禁，婢子反倒能在外行走。无需多说，翻脸是必然。

于是阿园每回来，不是受庄容华咒骂，便是木木然，听她执迷不悟，仍旧吵着要见怀王。

眼下庄容华的魔音，不出所料，又闹得阿园头痛欲裂，心底，一片死灰。

“臣妾要面圣！王上，臣妾是姜家姜冉啊！不是庄照，庄照这身份，从头到尾都是朱家人帮忙捏造。姜柔姜瑗两个贱人也知情，她们知情不报，伙同臣妾，犯下欺君之罪啊……”

屋里那女人，无比癫狂，伏在地上，声嘶揭底的呐喊。

死到临头了，满腔怨恨难消，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连带下令关押她的朱芜，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阿园守在门外，只听得里边那人不依不饶，全然没有消停的打算。遂木着张脸，如每回过来，悄无声息，退离这地儿。

华安宫上上下下，皆是将死之人，只看悬在头上那把刀子，何时落下来罢了。这道理，阿园想得通，可是主子怎么就想不通呢？

没见隔壁婕妤娘娘都认了命，临到头了，只攒着把力气，迁怒姜家人泄愤。可主子只晓得昏天暗地的哭闹，越发招惹朱婕妤不耐烦，往死里折磨她。将这本就没几日好活的日子，自讨苦吃，越过越不安生。

这是人之将死，也不能安安静静的去么？闹了一辈子，到死，也还在闹着。

主子不累，她这做下人的，却是早灰心丧气了。

阿园拖着沉重的步子，身后一句比一句更锥心的赌咒传进耳朵。突然觉得，这般活着，与死何异？或许明儿一早上头下旨，王上觉着婕妤娘娘的时候该到了，她们这干宫人，也就跟着解脱了。

**

一日夜里，姜冉屋里被人强闯而入。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押着她，死死摁在斑驳掉漆的案板上，任她如何使力，也挣脱不能。

脸上一层一层，被人蒙上浸水的糙纸。

她想，这回真是穷途末路了。

到死，怀王也再没宣召她。

她不甘。心里有那么多恨，比覆在面上，使得她呼吸无比艰难，刹那便能要她性命的糙纸还重。

最后那一刻，满心满眼，也还是不甘。

恍惚间记起，那个她最恨的人，姜氏阿瑗，曾颐指气使，端着嫡女的架子，告诫过她——

这世间，多少人都死在“不甘心”三个字上。

而今，多好笑，她也成了其中之一……

（姜冉篇完）

*************

每个人都向往过上更好的生活。有的人越变越好，有的人，越变越糟。

心胸有多大，决定你究竟活出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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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第418章 番外——严夫记

（一）

周人皆知，他顾衍宠妻，宠得没边儿没谱儿。坏老祖宗规矩的事儿，没少干。

可关夫人清楚，她这弟弟，管教起世子妃来，不是一般的不通道理。只由他性子使。

只说那回，那时候他还担着右相的官职，尚未袭爵。关夫人与世子妃素来便走得近，没事儿便爱往西山居里坐坐，带着燚哥儿，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时逢京里刮起一阵儿妇人家穿坦胸襦衣，底下佩马面裙的风潮。关夫人自个儿做了两身，想着世子妃年岁轻轻，却极少见她如何用心妆扮。娇娇俏俏，韶华正好，凭白辜负了这分好颜色，未免太可惜了点儿。

可也还记得她那世子胞弟是个正经人，惯来不喜女子妖媚。关夫人一合计，不如给世子妃也置办一身儿，不穿出去，只在内宅里与她们几个聚会的时候，大伙儿也好图个乐子？

于是热络的，亲自将衣裳送到世子妃手里，还说过几日茶会她要不穿上，关夫人得怄气的。

内宅妇人聚在一处，本也是说些京里哪户人家的姑娘何如高嫁，令人羡慕；或是唠叨些胭脂水粉的零碎事儿。

七姑娘得了这礼，派春英去谢过，倒没觉得不妥。原本也不是受的陈腐教育，跟他在一块儿这么些年，该放开的早放开了。不该放开的，被那人多多少少也教得有些歪了。

稳妥起见，她将那直襟的襦衣抖展开来，放身前，冲镜子里比划一回：鹅黄的料子，又嫩又滑，领子开到脖子以下。说露不露，端看你怎么个穿法儿。

两肩的带子系松点儿，领口往下坠，能露出大片儿的雪白和半个胸脯。若想矜持些，则堪堪齐了锁骨，正好衬托出女子娇弱含蓄之美。

记着关夫人的嘱咐，夜里那人回来，七姑娘老老实实拿了衣裳给他看。观他平日吩咐针线房给她专门制备的衣裳，无不是右衽交襟，端端正正，她隐约也能猜出几分他对她衣着的喜好。

“换上试试。”

出乎她意料，他自书里抬头，竟没对这显是不符合他惯来标准的衣裳，过多置评。从他眉宇间，她也很难瞧出，对这携了几分北地女子风致的襦衣，他倒是待不待见。

终究还是听他的话，躲到屏风后头摆弄一番。叫春英帮忙，尽量把领子往上提。七姑娘低头瞅瞅，觉得尺度正正好，这才放放心心步出去。

他听得动静，眼帘一瞭，如潭的眸子里，一刹明亮。

不是没见过她妩媚的样子。床笫间，她在他身下，绽放过更为靡艳的一面。只这般平常穿着，换了副打扮，雪白的脖子全露在外边，两侧极标致的纤骨，斜飞入搭在肩头的水红色罩衣里，若隐若现。配上她那双澄净剔透的眼睛，艳而不俗，娇而不媚。比他每日出府，于长街宫门，随处可见与她做相似打扮的女子，顺眼得多，也诱人得多。

他就这么将书摊在膝上，静静端看她许久。时间一长，春英早不知何时，麻溜退出了门。牡丹插屏前只余她一人，稍稍局促，顶着他打量，不确定的问，“不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

他起身，并不明说，走近了，居高临下，两手虚摁在她肩头，仿若细细斟酌。

这般近，她被他遮了光，拢在昏暗的阴影中，只觉下巴底下，突然涌起抹似虫子沾在身上的酥麻感。

却是这人眉眼低垂，眼中神色叫人辨不清明。正用他那微微沁凉的拇指，轻轻撩过她并不十分服帖，已被胸前饱满撑得少许隙开条细缝儿的襟口。

“颜色衬你。”

男人低沉的嗓音缭绕在耳畔，她只觉头上那股子压迫感越来越重，连带心跳也砰砰如雷。迷糊的，她被他呼出的热气，熏得晕头转向。脚下跌跌撞撞，不知怎地，已被他带入寝帐……

**

茶会那日，这身衣裳，自然是没穿成。

颈子包裹着笔挺的小立领，盘扣也扣得一丝不乱。

关夫人颇为扫兴觑她一眼，与同样换了直襟襦衣的四姑娘了然对视。那意思：就料到会如此。也不知她是性情使然，生来就刻板；还是被那人管教得脑子发木了，唯那人喜好是从。

真要与七姑娘怄气，这却是玩笑话。只府上茶会，阖府女眷都穿着京里清凉的新式样，连国公夫人都大大方方，更不说几位更年轻妖娆的侧室美姬。唯独七姑娘一人，绚烂的日头底下，包裹得粽子般，严严实实，与众不同。

只叫她频频生受着众人好奇打量，别扭，却百口莫辩。

是那人为难她？这却是不曾。更不似旁人猜想，他管教她如何严厉。

自她嫁他，他从不对她说一句重话，更不会喝止她做这做那。他待她极好，尊重且宽容。

可他偶尔也会有所异动，譬如今次。他接连几日，坚持不懈，吸咄她脖子。在座诸人哪里会知晓，如今掩在她这身儿端庄合体的衣裳底下的，是一大串儿自颈子到心口，或酱紫，或艳红的羞人印记。

这叫她哪里敢袒露出来，昭告他的荒唐？

（二）

一直以来，七姑娘对那人信佛一事，都秉持将信将疑的态度。

佛门清规戒律，头一戒便是杀生。

夏末，陇西之地叛乱，早朝之上，他直言进谏，请上立时下命，令赣西侯关磬，尽屠边城四县！上大惊，举朝哗然。内阁首辅舟泗，带头驳斥他施行酷吏，有悖圣人感化仁德之训诫，附议者众。上不允。

此事喧哗一时。而他回府时，一派沉着，云淡风轻。仿佛在前朝掀起莫大风浪，石破惊天之人，并非是他。

她也是隔日才得了这消息。吃惊之余，尚还记得，前不久，他将将才允诺她，今岁开春，会带她故地重游，再赴大悲禅院敬香。

只为她先时早产，有惊无险诞下阿荇。阿荇虽有些先天不足，好在胃口好，极易喂养。半岁后已与寻常家小儿无异。

进山还愿这事，他颇为经心。老早便嘱咐她，好生教诲诜哥儿不许顽皮。佛门清净地，一举一动，切记谨之慎之。

这话既是借她之口，说给诜哥儿听；何尝又不是他看她只将那山寺之行，当了出游踏青，暗暗敲打她。

他是知晓她不信神佛，不拜菩萨，更不喜抄经礼佛。她之喜好，他不勉强。然而佛祖跟前，每每却押着她，随他规规矩矩，肃穆叩拜。

但凡她敢偷偷瘪嘴，他好似脑袋后面生了眼睛，必定揪着她，冷冷一眼。直看得她心虚惴惴，讪讪而笑，再不敢放肆。

这是鲜少的，过门之后，那人待她一如当初为学，独断而严苛。

事后她观他脸色，也会偶尔小心翼翼，试探着抱怨。他却只牵起嘴角，仿佛她多么不懂事儿一般，拍拍她脑门儿。下回照旧不误。

这便是他待她的方式。他以为好的，必将坚持到底，一力达成。

幸而他“委屈”她的时候极少。尽管，他打小管教她，将她雕琢成他中意的模子这流言，已若纷纷白雪，飘飘柳絮，传得世人皆知，且更乐意于信以为然了。

*******

顾衍的爱，是自私的爱，刻意的爱，还是包容的爱。见仁见智。

相爱的方式有很多种，重要的是，直到最后，依然爱着。

番外还有几篇，小包子的，小七的，贺帧的……全部完结的时候，会在最后一章，通知大家。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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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第419章 番外——童趣记

日子慢悠悠过去，转眼已是嘉和十年春。

赵国公府大姑娘阿荇，虚岁已满四岁了。因出生时国公夫人早产约一月，阿荇生来便底子薄，个头也比同龄的孩子小。

作为当朝国公爷的嫡长女，且生而有不足之症，阿荇颇得父亲偏爱，真可谓有求必应，除一事例外，那便是入学。

当年接生时，宫里来的御医曾言：阿荇这身子，弱是弱点儿，好在照顾得当，并非调养不好。只需留心在她五岁之前，隔日便按时服用些滋补的汤药。久而久之，这先天的亏损，也能补得回来。还有便是，小姑娘会翻身之后，不宜久坐。需多动动骨络，舒活精气，汲取养分，夯实根基。

阿荇脑子随了她父母，异常聪敏。小小年纪，便懂得效仿大人的言行。尤其喜好模仿她娘亲，爱跟她娘做一样的打扮，穿鹅黄的裙裳，簪素净的绢花儿，戴小巧的耳坠子……连她娘好读书这一点儿，也不曾漏过。

可是当她撒娇央求她爹许她如同阿兄那般，进学堂读书识字的时候，头一回，她爹抱着她，沉默半晌，任是轻言细语，好生与她讲道理。只道是她年幼体虚，此时将身子将养好才是正事。进学一事，待她满了六岁，再提不迟。说来说去，就四个字儿——此时不许！

阿荇小姑娘大失所望，又跑回她娘面前一边抱怨，一边讨巧卖乖。

可惜却是，她娘笑眯眯看着她，用手戳戳她额头，只问她爹准不准。若是她爹准了，自是凡事好说话；若是她爹不准……纵她今儿耍小姐脾气，地上打滚儿，这事儿也办不成。

两头碰壁的小姑娘，头一回遇上这么受“委屈”的事儿，顿时便有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心酸。垮着脸，抹着眼睛，呜呜大哭起来。

四岁的小娃娃不似她娘，打小就娇生惯养。聪明的以为，只要她一哭，爹爹跟娘亲必定得心疼她。

可惜这回这如意算盘，落了空。不止她娘不答应她非要跟着阿兄去学堂凑热闹，还丝毫不留情面，直指她非是一心向学，不过是为稀奇，图个新鲜。便是平日最偏袒她的爹爹，傍晚时听闻她到她娘跟前哭闹一回，竟鲜少的板起脸，在考校完她阿兄功课后，顺带摸摸她脑袋，严肃教她不可任性。

这一晚，总是会在入寝前进屋替她掖好被角，柔声哄她睡着的爹爹，连面都没有露。

阿荇小姑娘独自蒙在被子里，抽噎着，伤心了许久。自此才明白：爹爹也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好说话。爹爹说不许，那便是不许。而她娘亲，全听爹爹的！

**

这事儿过后某一日，阿荇又满眼羡慕的，趴在顾崇矮几边儿上。白白嫩嫩的小手扣着桌沿，想去捣弄阿兄搁在手边的书卷。突然记起她娘说过，不许她打扰阿兄做功课，于是怯怯的，刚伸出一半的小手，可怜兮兮，又缩了回来。

“阿荇。不许咬指头。”

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小人又在含手指，正认真临帖的顾崇无奈搁笔。扣着她手腕，将手移开，又从兜里掏出条洁白的绢帕，替她擦干净指头。

“阿兄，娘在听底下人回差事。阿荇一句也听不明白……”身量只到他腋下的女童此时垂着脑袋，大半随了母亲样貌的小脸上，幽幽瘪着小嘴儿，欲哭不哭的样子。就差对他讲：爹爹不在，娘亲忙着，哥哥要练字，没人理她！

素来教养极好，友爱妹妹的顾崇犯了难。瞧阿荇梳着包包头，矮矮小小，楚楚的模样，小小少年郎犹豫许久，终是想出个既不耽误他练字，又能叫阿荇不闹腾的法子。

“要不阿荇看我写字？写阿荇的名字，教你识字可好？”

小姑娘立马就抬了头，闪闪的眸子里全是欣喜。脆生生应一声“好”，从对面的席座上骨溜溜爬起身，麻溜的移到他身旁，跪坐着，手抚在膝上，一脸听话又认真的神态。

爹爹不许她进学堂，她便跟着阿兄学。总有一日，她也能认字，也能像娘亲那般，摆出好看的姿势，一页页翻书，仿佛很有本事。

此时小小的阿荇还不懂，她喜欢的，正是她娘亲看书时，身上那股子自然流露出的，恬静又美好的韵致。

这正是当下世家女子最难能可贵的心平气和。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底蕴。更是岁月积淀后，宁静致远的朴实。

“这个字，便是‘阿荇’的‘荇’字。”

写完“阿”字，看她啄啄脑袋，表示已经记住了。顾崇又仔仔细细，顺着教她，稍微复杂些的“荇”字。

这也是顾崇头一回给人先生，写字儿的时候，紧张得手腕都有些微微不稳。就怕写不好，在她面前失了做先生的颜面。于是越发当真起来。

兄妹两个，一个教一个学，都是顶顶伶俐的资质，不会儿便各自似模似样了。

认完了字，小姑娘珍惜的捧着阿兄的手稿，翻来覆去的瞧，十分喜欢。半晌过后，似突然想起一事，将干了的“荇”字翻过去，正面冲着顾崇，指着问道：

“这是阿荇的荇。阿兄，爹爹唤娘亲阿瑗，又是哪个瑗字？”

这问难不倒顾崇。眼下已是八岁的小小少年郎，彼时由顾大人亲自开蒙，习过百家姓千字文过后，师从府上公孙先生，继续跟着先生读书做文章。当初习“瑗”字的时候，他也好奇问过先生，这字可是娘亲闺名中那个“瑗”字。

眼下阿荇再问，顾崇心里得意，不由便摆起做兄长的谱来。

“阿荇可要记得，此一‘瑗’字，关乎娘亲闺名。不可在不相熟之人面前提起。再则，瑗字有美玉，玉璧之意。”

隐隐的，还带了几分显摆。到底离不开少年人心性。

美玉么？

一提每年爹爹生辰，娘亲都会送爹爹的漂亮石头，小姑娘听得眼热，小嘴儿啧啧的拌两下，只觉娘亲这名字起得可真好。

爹爹每每唤娘亲，不止声音好听，连这意思也好。

于是兴冲冲的，兴奋问道，“那‘阿荇’的‘荇’，又是哪个意思？”

顾崇一怔，手抓着笔杆子，使劲儿回想。

“似乎，是南边儿一种野藻的名字。”

答得虽少了几分底气，好歹没说错。

原本还神采奕奕，无比期盼的小姑娘，霎时便傻了眼。

不妨****被人唤的小名儿，会是这么个意思，阿荇眼眶一红，娇气得泪珠子一串儿一串儿往下掉。

怎么会是野藻呢？爹爹亲自给起的小名儿，怎么就成了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藻？相比起娘亲的“美玉”，她这“野藻”，委实寒碜到没脸见人。

小孩子也有虚荣心的。

小姑娘想当然的以为，她自个儿的名字是爹爹取的，娘亲的名字，也该是爹爹取的。这么一比较，竟是越想越难受了。

崔妈妈跟春英她们都说，爹爹待娘亲好，十分宠爱娘亲。那么，被爹爹唤作野藻的她，是不是不得爹爹喜欢了？

小姑娘呜呜哭泣着，竟是越苦越凶，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响嗝。

此时的阿荇，又哪里清楚，当初他爹给她起名，专门挑出个“荇”字，可谓煞费苦心，用意及深。

彼时因她生来不足月，那人心中始终不放心。于是耐着性子，听取崔妈妈斗胆谏言，仿效市井行径，抛却那些个华而不实的规矩，给她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儿。

“荇”，在大周，虽是江南寻常一藻类。外形却圆润可爱，叶片青葱，根藏于水底。花黄色，极易繁养，植株可入药。夏日欹生尤其茂密，蔓蔓枝枝，郁郁叠叠。

花开时，茎干笔挺，插在荷塘底下的淤泥里，一波一荡的招摇着，亭亭玉立，不失风骨。

藻叶时常接天蔽日，连成一片。盛夏时节，只叫人远远瞧着便觉凉快。尤其傍晚，渔人撑着竹筏归家，荡开粼粼的池水，还能依稀嗅到白兰般，淡雅不腻的幽香。

荇虽是野草，却时常被文人墨客歌咏称颂。

此时别说是区区一四岁的小丫头，便是顾崇，也未必能体会他父亲当初的用心。

于是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小姑娘念经似的，声声呢喃着“爹爹不喜欢我了，只喜欢娘亲”。

顾崇被逼急了，凭他肚子里存的那点儿半罐子墨水儿，一咬牙，硬是编出套乍一听，似十分有理的话来。

“阿荇莫哭，谁说爹爹不喜欢你？爹爹必是喜欢你的。只看平日爹爹总爱抱你，挨罚的却是阿兄，阿荇还叫嚷爹爹不喜欢你么？”

“可是爹爹抱娘亲比阿荇多。”小姑娘睫毛上还沾着泪花儿，突然觉得，她跟阿兄，好像阿兄更可怜些。

顾崇一愣，比阿荇虚长几岁的少年郎，未必就懂得许多，却知道，某些话是说不得的，遂红了脸皮。

“那，那也是……”吞吞吐吐半天，总算灵光一现，“先生教导，人心隔肚皮。阿荇在娘亲肚子里那会儿，爹爹不识阿荇，自然不比喜欢娘亲那般喜欢阿荇。可是阿荇如今已经从娘亲肚子里钻出来，再过几年，这喜欢，总能追上的。”

小小少年郎言之凿凿，哄得小姑娘信以为真，渐渐的，便歇了声气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一脸信赖的模样。一边打嗝儿，一边伸着脖子，乖乖任他擦脸。

**************

顾大人与小七太恩爱，在不知情的时候，让小包子心酸得哭鼻子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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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第420章 番外——流火

七姑娘永远也忘不掉，嘉和十三年七月，京畿那场大乱。史称，庞刘之乱。

这“庞刘”分指两人，皆是前年陇西叛乱，为怀王招安的叛军当中，毫不起眼的两名十夫长。怀王听信舟泗等一干朝臣谏言，为彰显其仁德之治，仅车裂贼首与拒不归降者，二十有余。余下如庞刘之流，位卑且识时务者，怀王饶恕其性命，只判宫刑。

在这位大周君王眼中，乱党之流，可恶之至，不堪大用。“招安”一说，不过是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只为成全自个儿贤名。倒是区区几个贱民，杀了也就杀了。如今留下，瞧着碍眼，不若远远打发了去。

故而，只将苟且逃得一条性命的几人，随意交由舟泗处置。

舟大人大笔一挥，一纸批文，同样不上心，将几人利落的扔出盛京繁华之地。到偏远的京郊行宫里，安了个养马或倒夜香的苦差事。

如此，庞刘二人连同一道被灌以“招安”之名的匪寇，一昔之间，不仅被人断了命根子，从此对不起祖宗八代；更如丧家犬一般，前一刻心头还奢想着入了京城，好歹王上宽宏，给个富足的小日子过活。

哪儿知怀王翻脸无情，竟使人将他们灰溜溜撵出京城。日复一日，一头被人拿鞭子抽打着，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一头还被行宫里的太监宫女，背地里指指点点，明嘲暗讽。

这日子比起当初在西北烧杀掳掠，呼风唤雨，真真是水生火热，天壤之别。叫他二人如何能忍得了？

这也难怪乎后来他二人为有心人所怂恿，又财迷心窍。甘愿以身犯险，私下勾结朱党余孽，逮住机会，泄露怀王行踪，于京畿酿成一场泼天大祸来。

**

正是这一年仲夏，七月流火，燕京闷热犹如蒸笼一般，临近几郡也遇了大旱。

怀王心情烦躁，草草处置过政事，将朝事托付内阁。浩浩荡荡，携后宫新得宠的几个美人，去往行宫避暑。

哪知这一去，不日却传回了王上遇刺的噩耗！

一时间，内阁诸人，慌做一团。末了，还是首辅大人急忙封锁消息，命顾衍即刻带人往行宫护驾，而他本人需得留在京中。京里，一刻也乱不得。

顾衍自得了这信儿，一直冷眼旁观，异常静默。冷冷瞥一眼面有惭色的首辅大人，顾大人狠狠拱手，转身，领命而去。

临去前，斟酌再三，特使人火速传令公孙，守护府邸，又给时已担任京畿戍卫营总兵的贺帧带话，请他即刻派兵镇守赵国公府，务必对府上众人多照看几分。

这一刻，饶是顾衍，也不得不承认，偌大一个京城，能令他稍稍安心将她托付的，也唯有贺帧一人。更想不到，他以防万一的一步棋，竟这般快，便派上了用场。

**

七姑娘印象中，这一日，如狼烟蛮布的烽火图，处处刀光，烈火连天。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乱，不禁让她想起，多年前，她随那人去麓山。他与姜昱几个将她护得很好。事后，她只见得道旁淌着一大片血水，那般猩红而刺目。

这是头一次，她深切领悟到，乱世人命如草芥的道理。

然而如何也想不到，多年之后，她会经历更为惨烈的一幕，深刻到，令她毕生难忘。

早在公孙一脸慌张小跑着闯进内宅之时，才一张嘴，话还没说完，外间已传来铁器交击的喊杀声。她心里咯噔一跳，直直看向公孙，两人俱是面色大变。

怀王遇刺？那人去了行宫。国公府紧接着便遭人进犯？

他给她留下周准，还有府上一时间能够调集的近百私军？

她踉跄着被公孙推进房门，颤抖的手臂，紧紧拥住大哭的阿荇。诜哥儿跟在她身后，揪着她裙摆，死死捏着的手指，太过使力有些微微发白。与那人像极的小脸上，倔強抿着嘴角。怕是怕的，却不肯离了母亲妹妹半步。

她此刻脑子又慌又乱，丝毫也没头绪，攻打国公府的究竟是哪路人马。只透过门上糊的白纸，见得公孙周准两人，带着府上军士，死守在门外，将她所在的上房，围得水泄不通。

她心里隐隐有着不安：能够硬闯进府，杀出条血路，直入西苑腹地的，岂是等闲之辈？

果然，一刻钟后，后宅屋檐，被一支火箭嗖一声穿透。公孙顿叫不好，到了这时候，谁都明白，再是坐以待毙，怕是今日都得折在此处！

火箭扎进抱柱，点着的桐油，轻易便窜起火势，只映得廊下通红一片。

屋里春英几个已吓得尖叫出声，七姑娘紧紧抱着阿荇与诜哥儿，不知不觉，唇上已咬出排血印子。

蓄谋已久，有备而来！

这时候，她竟恨自己，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此番行刺，来人怕是不光冲着怀王而去，连赵国公府，也一并算计在内。

一念至此，她心里蓦地一片冰凉。他将周准留给了她，只带着宫中侍卫，孤身犯险，前往护驾。

他会不会有难？

可情势已不容她多想，大门忽而被周准重重踹开，公孙看着她，满是决然。

“夫人，请随臣等几人突围。”

说话这当口，院里已又洒下拨箭雨。木质的屋舍竞相着火，西山居外的打杀声已渐渐逼近。

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阿荇，小姑娘平日被她爹宠得娇娇气气，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早吓得面无人色，或许在阿荇这般年纪，还不懂生生死死，却也被周围滚滚的浓烟，吓得只知嚎哭了。

“母亲。”诜哥儿抱着她臂膀，即便强忍，也露了似胆怯。终究还是个少年郎。

“不怕，母亲不会叫你们有事。”

那人不在身边，她只觉万般无助，更恨自个儿连对孩子的保证也如此无力，苍白得可笑。

叫周准抱起诜哥儿，她自个儿抱着阿荇，将就着屋里的凉开水，浸了湿帕子给两个小的捂住口鼻。一行人匆匆退往通往后街的角门，片刻也不敢耽搁。

临近墙角，却见原本上锁的木门，砰的一声，门板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掀起一捧飞溅的尘土。

众军士一拥而上，只待拼死护主。不料门外却传出阵高昂的嘶鸣，灰蒙蒙的尘土散去，露出道高坐在马上，一手持刀，身着铠甲的人影。

来人一脸血污，原本俊朗的五官，如今只辨得清一双焦灼而杀意凛冽的眼睛。见了她，似知她与小儿如今尚好，松了口气，简短有力道，“夫人，请随本候火速撤离此地。”

说罢叫身后随从让了匹快马，将她与阿荇一同提了上马，望了眼同样抱了诜哥儿登马的周准，丝毫也不顾公孙与春英几个，手腕一抖，箭矢般，****而出。

*******

不要问为啥顾衍不亲自回府，保护小七。一来情势所迫，若先救小七，置怀王安危于不顾，即便之后小七母子安然无恙，顾家，也逃不脱满门抄斩的下场。另外，此番行刺来得蹊跷，顾衍离去时，凭他的城府，不会不设想更多。如此情形之下，能让他放下男人的自尊，只为一个猜想，便向贺帧求援，明知前路凶险，仍留下周准，可见他待小七，已是万分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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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第421章 番外——浮生

马上逃亡，她一路混混沌沌，只知狠命压低身子，护住阿荇不被流矢所伤。

眼前俱是逃难的人群，长街小巷充斥着追喊声，只吓得路人躲闪不及，或误中流箭，或被奔马当胸踏过。

这般惨景，遍地哀鸿。她死死摁住阿荇脑袋，遮住她眼睛，饶是在马上已颠得魂不附体，还是能感觉，背后有一堵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如她护阿荇般，一刻不离，护着她。

眼泪汹涌而至。她清清楚楚听到，身后的男人，分明已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响。眼睁睁看着搁在她眼皮子底下的缰绳，鲜血淌下，随着他打马，一滴滴震落下去。

血那样红，红得仿佛能刺瞎她眼睛。

**

覃氏被护送到戍卫营的时候，京中乱党，已到穷途末路之时。

毕竟是天子脚下，这场蓄谋已久，破釜沉舟般的行刺，终究以事败告终。

来之前，覃氏忽闻赵国公府遇刺，侯爷已带兵前往驰援。手一抖，不小心碰翻了刚沏的热茶。

本就是酷暑，沸水泼在手背上，可想而知，该是如何钻心的疼痛。可主人却近乎麻木的，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空洞洞，放任娇嫩的皮肤，霎时便通红一片。

京中大乱，这时候，侯爷当先想到的，竟不是贺家，也不是她这个正室夫人，更不是后院哪个貌美的姬妾。而与贺家毫不相关，无亲无故的赵国公府？

多么讽刺。

被府上管事催促着，牲口般，赶上马车，无比狼狈逃出侯府，覃氏望着塞了满满一车厢的后宅女人，而今再看，只见个个儿只知哆哆嗦嗦，抱团哭啼。哪儿还有素日在她跟前恃宠而骄的那副嘴脸。平常再得宠又如何，到了生死关头，不也跟她一样，都是被男人弃之不顾的可怜虫。

覃氏觉得或许她该觉得庆幸。京里虽乱，可乱却只乱那几处地方。那些人要剪除的，首当其冲，便是赵国公与顾家满门。幸而没人来追杀她们这干手无缚鸡之力的侯府女眷，如此才能趁乱出城，有惊无险被送至有重兵把守的京郊戍卫营。

得知已无性命之忧，覃氏在来时路上，无数次设想：待会儿见了江阴侯，与被他不惜拼死也要带着奔逃的姜氏，她该摆出何种面孔来，才不会显得太失了侯夫人的身份。

然而任她如何大胆猜想，也不会料到，再见姜氏，竟是在江阴侯卧榻之畔。

那个女人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能留在房中，干着在覃氏眼里，随意一个婢子都能打下手的活计。

覃氏与一干侯府女眷却尴尬拦在门外。得知江阴侯中箭，不仅不能上前照看，连别的女人都能轻易踏足的屋子，她却一步也不能僭越。

“侯爷有令，除医官，任何人不得入内。”拦她的是常年跟在江阴侯身边的老仆。

任何人么？覃氏讥讽一笑，眼角掠过正背对她忙碌着拧帕子，丝毫未曾察觉她到来的姜氏背影上。

那老仆似读懂她笑里的涵义，态度不改，只挡在她身前，如桩子般，毫不露怯。

“赵国公府上两位小主子受了惊吓，时已服下安神汤，被侯爷安置在隔壁偏房里歇息。还请夫人无事勿要打扰，带着后院诸位，跟随此人，到腾出来的营房内，将就安置一宿。待得京中叛乱平息，再行归京。”

原来不止他屋里不让进，紧邻的偏房，也给了她膝下子女。而她，不过被他吩咐人打发到不远处的营房中“压惊”。

覃氏袖下紧紧握拳，闻言，一刻也不肯逗留，转身便走。

倍感屈辱的步子却挡不住身后姜氏仿佛依稀劝说道，“请侯爷万勿逞强。”

**

七姑娘全然不知外间覃氏已来过一回，哄好诜哥儿与阿荇，她实在难以安心，终是主动请缨，留下照顾一力护持她安危之人。

此时这人虽在榻上，却因身中四箭，其中一箭力道之大，竟洞穿了铠甲，自他肋下径直穿透而过。另几箭，一箭在手臂，两箭在背心。箭支如骨刺，深深浅浅插在他身上，即便已剪了露出来的箭尾，依旧令他无法舒适仰躺下。

她跟另一侍人扶他避过伤处，勉强靠坐着。亲眼目睹他身下被单渐渐被血染透，感觉医官拔箭时，他肩头忍不住战栗。她扶他的手，也微微一抖。

可这人还有闲功夫开解她。

“怕了？他离去前，请本候过来。不曾对你不管不问，你莫怨他。”

她一直憋着的泪，就这样无声无响掉下来。

“我知。”

道谢的话，梗在喉咙，如何也说不出口。情义太重，沉痛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她使劲浑身解数，再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拿出毕生本事，以特有的语调，尝试减轻他的痛苦。

此时此刻，她无比感激曾经的导师，若无导师倾囊相授，眼下即便她留下，也不过是束手无策，再一次感受被追杀时，惶然的无助与深切的无力。

“犹记得在府衙那会儿，侯爷曾赠我花草，可惜那些都太过名贵，实难养活。下回要再送，索性送珠串吧，如手上这般，即好打理，戴上了，也能佩许多年。”

他有些涣散的目光，果然如她所愿，迟钝的，凝在她手腕。

亮闪闪的光折进眼里，恍惚中，她的声音变得遥远。飘飘然，似隔着崇山峻岭，又似徘徊于耳际。

“曾几何时，夫人曾亲口对本候言曰，不喜花心思打扮，更懒于对镜贴花黄。”

她心口蓦地一揪，眼里升起无比复杂的光华。极快的，又沉敛下去。

她记得，都记得。

那个雪夜，眼前这人，也如那人般，几次三番试探过她。那时候她装聋作哑，言笑晏晏，答得理直气壮，毫不心怯。

“女儿家小小喜好，羞恼之于……还望侯爷莫要怪罪。”那时候尚能底气十足，漫不经心，到如今，只觉话里干瘪瘪，自欺欺人。

“是么？”他气息已不稳，随着医官拿刀子，破开他皮肉，又是闷声一哼。

她看着刀剜进他肉里，血水喷涌而出，刀口那样整齐，仿佛刀在肉里掏掏弄弄的声响，比她最厌恶的用指甲刮玻璃，更叫她浑身冰冷，通身难受。

之后与他说了什么话，她有些心不在焉，不敢再盯着那切口瞧，只知照这套路，有一搭没一搭的引他说话。

待得伤口上了药，彻底包扎好，她垂手立在一旁，看那侍人与医官，一人抬他腿脚，一人托他上半身，总算费力的，将他平放在榻上。

直到此刻，她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缓。

默默打量他半晌，自认留下已无用处，夜里能为他守夜之人，不会是她。到底是多有不便，能亲自看他从鬼门关抢回条命来，她已不甚感激。

是夜，她与诜哥儿阿荇，还有晚些时候与公孙一道赶来的春英几个，凑合着，挤在三间屋舍里。整夜整夜的翻身，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漫天的火光，与那人不告而别，可恨的背影。

关乎那人的消息，连带行宫那头，都似断线的风筝，彻底没了信儿。

公孙来时没瞒她，只说是出京通往行宫的官道上，也设了大批埋伏。待得之后集结的官兵赶至瞿河，河上桥梁已被人截断。三五日内，过河已无望，更不需说打探他与怀王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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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第422章 番外——百态

一早上，她都在担忧那人的安危。一头还要哄着受了惊吓，不依不饶，抱着她胳膊追问“爹爹去哪儿了？”的阿荇。

诜哥儿比妹妹懂事，安静守在母亲身边，只时不时瞟向门外的眼神，泄露了心里对那人的依赖。

这时候七姑娘才无奈又难过的体会到，两个孩子对父亲是何等依恋。

那人在时，凡事做得太好。阿荇耍性子撒娇，他温言教诲，很是包容。对诜哥儿，于课业上，无论谆谆教导或严加督促，诜哥儿心里，他是那个会手把手教儿子读书习字，讲史论的好父亲。

之前还不大觉得，此时方知，正应了老生常谈那话，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她的天，也是孩子们的天。

**

下午天突然就阴了。瓢泼大雨淋淋冲刷着驻地上空扬着黄沙的穹顶，空气也似乎变得轻薄起来。

本打算往主帐探病，不想却扑了个空。廊下值守的军士告诉她，总兵大人今早便离了营地，具体行踪却是不便相告。

她心里正因这两日之事，乱作一团。心不在焉往回走，刚走出不远，便遇上只带了贴身婢子，同样抱着探病打算的江阴侯夫人覃氏。

覃氏迎头在门口撞见她，记起昨儿受的不平跟委屈，好歹强忍着，规规矩矩福了礼。

“府上大子与姑娘，惊吓可好些了？夫人这是往哪儿去？可要妾身陪同？”

不知为何，跟在七姑娘身后的春英，总觉着侯夫人这话，阴阳怪气。仿佛对自家主子，隐隐带着那么几分不耐烦？

嘴上自请着要如何“陪同”，面上却是一副提防赶人的嘴脸。只差明摆着敲打“男女大防，夫人来此处，怕是不大妥当吧？”

这哪里是关心府上大子与大姑娘。分明是明嘲暗讽，怪罪主子不知照顾小儿，反倒别有居心，往侯爷跟前献殷勤。

春英被覃氏一番似羞辱，却又挑不出错儿的话，气得面色涨紫，护主心切，冲口对覃氏言道，“多谢夫人记挂，府上两位小主子俱都安好。我家夫人此来，只为探望侯爷伤势。不巧侯爷不在，这便要回了。”

虽气恼覃氏，好歹还记得分寸，话也答得不卑不亢，柔里带钢。与春英不相熟之人，很难听出她话里的火气。

见春英自作主张插了话，七姑娘眼底微沉。打量覃氏两眼，浅笑点了点头，似在肯定春英之言。

覃氏心里正不痛快呢，见她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当主子的，不仅不管教那多嘴的婢子，竟冲她浅浅一笑，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就这么错身而过，从容离开了？仿佛她之前夹枪带棒，暗中挑衅，都成了笑话。

莫名的，覃氏脸上一阵火辣。越是不服气，这结果，越是自个儿送上门，陷入令人更加难堪的境地。

绞着手上的锦帕，覃氏伫立在原地，目光随着那抹鹅黄的身影，渐行渐远。突然的，心头那口怨气像是再也憋不住，不及多想，已冲姜氏喊话。

“夫人放心，打今儿起，妾身定当亲自为侯爷侍疾。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不劳夫人您费心！”

前边那人脚步一顿，顷刻之后，转身，客气颔首，仿佛在示意覃氏：这话，她听进去了。只温婉的侧脸上，一派坦荡，丝毫不见被覃氏当面折辱的羞窘。

**

晚间贺帧风尘仆仆赶回，毕竟是拖着病体，舟车劳顿一日，神情稍有萎靡。还没跨进二门，半路便听说了午后发生之事，脸色当即便不好。

握拳咳嗽两声，抬头，一眼望见已等候在廊下许久的覃氏。贺帧阴阴扫她一眼，当即调头，往不远处，相隔不远的屋舍行去。

哐当一声，覃氏端着的药碗砸在地上。热了不知多少回的汤药，乌糟糟，淌了一地，渐渐向石阶下蔓延，似要追随正眼都不瞧她那人，滴滴答答流淌着，细如绢线，离她越来越远……

**

贺帧过去那会儿，两个小的已睡下。她身旁未跟着丫头，独自一人倚在门边，遥遥望着远处出神。娇小的个头，半夜里，越发显得柔弱寂寥。

贺帧眉头微皱，不知为何，见不得她如此模样。轻声一咳，拉回她神思。

“午后之事，乃是吾妇莽撞，出言不逊，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时已不早，若无别的事，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回眸刹那，余光瞥见一男子高大身行，以为是那人，眼底有一瞬惊喜。待得定睛一瞧，欣喜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却错过他眼中同样黯然的目色。

“侯爷回来了，身子可还好？医官可是有言在先，这几日，侯爷的伤势，宜卧榻静养。之于下午之事，不怪侯夫人，却是我欠了思量。”

语毕，他安静盯着她，两人谁也没说话，小小的院落中，静了许久。

待得头顶那片乌云慢腾腾飘过去，月亮重又露了脸，他别开脸，而她垂眸，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道，“不知侯爷今日去了何处？在外间，可有听闻我家夫主的消息，哪怕只言片语？”

问话时，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语气尚且算得平稳。

贺帧背在身后的手，指尖颤了颤。拿捏着与她一般无二的语调，回她道，“只得些许眉目，尚未查证，是真是假，尤未可言。此时告知于你无益，不过平添诸多胡思乱想罢了。你也莫急，照他素来行事，知留你在京中，时刻对他牵肠挂肚，定然不肯轻易涉险，罔顾了性命。还请安心住些时日，但使有了确切消息，定当使人速来通报。”

只他知晓，说这话时，心里如何涩涩，言不由衷。竟至卑劣做想，倘若顾衍一个不好，他是甘愿代为照顾她——尽心竭力，不会比那人差分毫。

她努了努嘴角，深知某些时候，眼前这人，跟那人，真是固执得相似。到底是与他共事了一段不短的时日，这人要三缄其口，再多纠缠，也是枉然。

“如此。”她正待行礼回房，这时候才有心思认真觑他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只见这人不止面无人色，且眼下印着两撇明显的乌青。

重伤失血过后，伤口疼痛，彻夜难眠么？

她在心里暗自估量。

“侯爷您稍等。”匆匆回去叫春英取出个闲时缝的素净香包，里面装着艾草薄荷等几味晒干的药草，递到他手中。

“原先是给诜哥儿缝的，多制了几个，闲置着也无用。侯爷若不嫌弃，此物可挂在帐内，驱虫安神，能起些助眠之效。”

“哦？”他接过在手中摩挲两下，前后翻转着瞅了瞅，不动声色，放进袖兜。

“那便谢夫人美意。”

之后她回房，他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后，抬步向回走去。只跨出一小截路，再回首，却见她屋里依旧点着灯。

男人浓密的眉毛皱了皱，稍一迟疑，止住脚步，将身影避进屋里人看不见的树荫底下。

背靠着树干，贺帧仰着头，透过漆黑的枝冠，半眯起眼，遥望时隐时现的月色。

手上却细细捻着她赠的香囊，极慢的，一寸寸抚过。

直到子时敲过更鼓，她屋里熄了灯，再无一丝光亮透来，他这才抻一抻已站得僵硬的腰杆。不慎牵扯到背后伤处，痛得龇牙咧嘴，无声吸口凉气。

缓过这一阵，拢拢沾了薄露的外袍，拖着疲惫的身子，逶迤步入四合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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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第423章 番外——终归（全卷终）

1。（姜瑗顾衍篇）

失眠是件令人极为难受的事。

好容易熬到有了些许睡意，她刚闭上眼，迷迷糊糊，梦里都在数他离开她多少时日。

也不知是否思念太苦，梦里倒能骗骗人。她仿佛觉得，又回到那人踏实的怀抱里，暖暖的，结实而宽阔。

“顾衍。”她梦呓般喃喃。

话里带着丝可怜的哭腔，多么委屈。

披星踏月赶回来的男人不及梳洗，素来好洁的癖好也顾不上了，就这么裹着披风，支肘靠在床头，近乎贪恋的回味她身上的气息。

像剥粽子一般，将她的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屋里没点灯，他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轻柔碰触她面颊。

听她在梦里唤他，他疲累的心，淌过一股暖流。连日来的奔波，再见她，疲惫一扫而光。

幸而，幸而她安然无恙。两个小的，亦然。

“卿卿，唤世恒。”原来她在梦里，胆子大到直呼他名讳。清醒时，从来都是老实又规矩唤他声“大人”。偶尔床笫间，被他逼得急了，憋出句“夫君”来，他以为已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今日方知，他错怪了她。背着他，她胆大如斯。

若说之前感到从背后传来的暖意是做梦，那么眼下凑在她耳边，热腾腾一声呢喃，她怎能傻乎乎自欺欺人，还以为这还是在梦里？

哗一声翻转过来，被她扬起的被褥正正砸在他脸上。滑稽的，当头罩着他，隆起半个人形。

一时间，屋里静极。

被被褥盖着的那人，不悦的，将阻挡之物挑落开去。抬眼对上她鼓着眼睛，怔怔凝望他的视线。

此刻她披头散发，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绝对算不得好看。可他嘴角渐渐弯起，眼里柔情似水，将似乎受了颇大冲击，一时还没缓过神来之人，轻轻带进怀里。

“卿卿，吾归矣。”

就这么一句话，破开她多日来的压抑。

“哇”一声，她如小儿般，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抗拒。一头痛哭，一头拼了命的推他，状若疯癫，对他，破口大骂。

“顾衍，混蛋！”

奈何她终究是斯文人，在此之前，两辈子没与人动过粗。来来回回只会这么一句，再难听的话，实难说得出口。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自来温婉之人，动起气来，比寻常人更难抚慰。

头一回见她如此失态，他初时一懵，极快便反应过来，不止不动怒，反倒无赖般，死缠烂打拥着她，片刻也不松手。

“阿瑗不哭。吾归矣，吾归矣……”

一遍遍重复，纵使外间推崇他学富五车，而他到了她跟前，只会如此念叨这么一句。

归矣，归矣。两字何其沉重。

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这般大动静，自然惹得在前头打地铺的春英，吓得立马就要冲进内室。直到莽莽撞撞掀了帘子，听得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呵斥，春英一愣，这才欣喜若狂，连滚带爬，真就退了出去。

“不许你吼她！”她正冲他撒气呢，便听他比她声气还大，竟有功夫管她的婢子。

那人无奈一笑，拍着她背心，好脾气的迁就，“然，都听卿卿的，不吼便不吼。”

若非怕她事后怪他当底下人面前，害她没脸。他又何需畏惧人言。

看她哭得眼睛通红，也知她如此，这几日必定过得辛苦。他抽过矮凳上叠放的干净裙裳，也不管那料子是今岁新进贡的蝉纱，便是国公府，也只得了一匹。

拎起一角，就这么替她细心擦拭糊花了的小脸。

她哭，他抹。永远比她更有耐性。

于是她哭累了，力气也没他大，仿佛知道再这么下去，他是不吝陪她闹到天明的。末了重重捶他一下，泄气般扭过身，粗鲁的拽过被子，将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不给他留，一丝头发也不叫他碰到。

**

这夜过后，整个营地都知晓，国公大人已然亲至。

公孙几个，连带崔妈妈春英，无不喜笑颜开，仿佛随着他归来，头顶的乌云都散了。尤其两个小的，更是整日整日粘着他。阿荇嘟嘴儿老大不乐意冲他抱怨，“娘亲将阿荇压在马上颠来颠去，压的阿荇肚子疼。”

小小的孩童，还不知逃亡时，母亲是用性命在保全她。可他知道，心里顿时一痛，只一想象那副场景，他额角便突突的跳。

诜哥儿立在他身旁，扬起脖子，深深皱起眉头，“父亲，母亲这几日，夜里总是偷偷哭泣。儿不敢去劝，唯恐越劝，母亲越伤心。”

闻言，他牵起愁眉不展的少年郎的手，又将阿荇抱在膝头，慈和的摸摸他二人发顶，不发一言，眼底带着深深的思量。

**

也是这一日，春英忐忑的发愁。

原来她家主子不发脾气便罢了，一旦动了真火，竟这般倔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都连着好几日对大人不理不睬，夜里也是分榻而眠，这可如何是好？

主子这别扭再这么折腾下去，表面上做戏做的再好，总有露马脚的时候。当着小主子的面，和乐融融，一转身，便给大人脸子看。

诜哥儿那般聪慧，今儿已起了疑心。将她单个儿叫到拐角，问母亲是否还在与父亲赌气。春英没敢点头，只吞吞吐吐随便找了个托词，险险支吾过去。

这晚春英又偷偷摸到门边，耳朵贴着门缝，仔细听里头的动静。

“阿瑗，还待气我到何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屋里也没回应。春英握紧拳头，在外头干巴巴着急。

“不是与你细说过了，为夫不曾渡河。那桥也是我命人截断。瞿河两岸盛长苇草，逆党潜伏其中，火攻逼其显露行迹不难。王上身侧有刘高在，刘高对行宫密道知之甚祥，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为夫留下拖延些时候，混淆耳目，自有大军自漳县出，奔而勤王。”

这却是说，怀王身旁有刘高在。刘高乃是他处心积虑安插的心腹，岂能没有半点儿手段？怀王遇刺，刘高护驾有功，王慌乱之下，除被死士斩去头上半尊玉冕，龙体无恙。只受了莫大惊吓，躲进密室中，勤王之师一日不至，一日不敢露头。

逆党在怀王处失手，无奈，只得抢先往京中递假消息，趁乱而起，先发制人。他在赶赴行宫的半道，已得刘高传信，如此方将计就计，一面命人传令漳县，保怀王安危，一面以身犯险，行诱敌之事，只为合围而歼之。

春英难得听国公大人如此放下身段，温言细语与主子讲道理。却听主子丝毫不领情，冷哼一声。

“阿瑗，”那人无奈感概，语气也微微带了丝好笑。“兵书有言，逢河断桥，遇山滚石。此计，可曾有教你？”

被问的人闷着没吭声。

“为夫以为，阿瑗懂我。这般浅显道理，贼人懂得，我又岂能不知？我若渡河，而瞿桥断矣，必是追兵追赶不及，前路，已足够我另行谋划。反之，瞿桥已断，而我未渡河，必是胸有成竹，逆党，大势已去。”

这会儿听他侃侃而谈，她只觉何其可恶！这人所说的兵书，她打小便不感兴趣。从来都是看过即罢，懒得琢磨其中深意。

这时候他反过来问她，他教她兵法，她为何没用心记住，举一反三，深思其中的道理。她心里恨得牙痒痒，恶狠狠憋出句话来。

“下官资质驽钝，不堪教化。”

怄气的，连许久未用的“大人下官”那套也搬出来说事儿。熟悉中，隐约透着些彼此都怀念的亲昵。

那人大笑出声，连唤几句“卿卿”。见她依旧不肯让他近身，机智的，蹙眉揉了揉腿脚。

春英在外头不明就里，只侧着耳朵努力窥听。

“腿怎地了？”她果然紧张。

“马上疾驰颠簸得狠了，旧伤似不大好。”

“当真？您可别唬我。快躺下，挽起裤管来瞧瞧。”

……

“呀，干什么？谁许你动手动脚？”

“腿疾复发是假，是与不是？您又欺我！”

“放手，不许摸！”

门外的春英赶忙退后两步，拍拍微红的面颊，笑呵呵使人烧水去了。

**

多年之后，公子昶年满十三。怀王因时常流连后宫，欲再得一子，终难如愿。身已垂垂老矣，病榻之前，传位公子昶。是为“平王”，取天下太平之意。

赵国公顾衍晋内阁首辅，深得平王倚重。且平王自幼亲近温良恭婉的姨母姜氏，待顾衍，便多了几分敬重信赖。

七姑娘舒舒坦坦过着自个儿的小日子，儿女绕膝，夫君宠爱。

闲时躺在摇椅里，晒着暖暖的日头，一晃一晃的想着：

前世她读过一篇文章，书里描绘的爱情，曾让她深为心动。

若将书中用词，浅浅改动一番，或许，便是她当下的幸福——

这些年，朝朝暮暮。

赏过许多场雨，

游过许多座山，

翻过许多卷书，

历过许多劫难，

牵过许多回手，

诉过许多次情。

只相守，一个人。

2。（姜瑗篇）

很早的时候，她便知道，人，能活得糊涂，是一种福气。

她想，前后两世，与她有莫大关联的，除去顾衍，还有一人。

发觉江阴侯的异常，是巧合，也是必然。

她曾设想过，那人与贺大人，该是与她一般，有了奇遇。只是细节处她猜不尽然，也不欲深究。

那人几番介意她与贺帧来往，他虽藏得深，可她不是毫无所觉。有些事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如开了窍。于情事上，她并不如那人想的一般，如此迟钝。

刚进京那会儿，她在贺大人眼中，只看到对郡主的上心。对她，许是好奇中，还夹带了几分因幼安而起的疏离与提防。

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若她没记错，该是那回她碰巧遇上他犯了哮症。

之后再见他，他看她的神情，有恍惚，有怀疑，有眷恋，有不可置信。再有，是悔意么？她不确定。

尤其令她在意的是，那人悔婚，贺大人对此事的态度，除漠然观之，待幼安，并无从前怜意。

反倒是对那人，几次她都在背后瞧见，贺大人眼中，似乎藏了许多心事。

大婚那日，她听春英笑言，贺大人主动替世子挡酒，喝得酩酊大醉。

而她好几次试探的，将贺大人赠的花花草草养在屋檐底下，那人看了，果然，眼里透出丝阴郁。

后来很多事都起了变化。贺大人不在是贺大人，而是江阴侯。长街再遇，她险些被快马冲撞，他以身相护。查看过她安好如初，错开眼，仿佛生怕多看她一眼。

桩桩件件她记在心里，深深掩藏，从不对人提起。连那人，也囊括在内。

直到顾臻中意侯爷，来问她拿主意。她心头咯噔一跳，默默的，垂眼看着腕上闪闪的珠串。再抬眼，又是一副平平淡淡，局外人的面孔。

覃氏对她有怨，她既惊异覃氏如此敏锐，却也多有体谅。

春英气不过覃氏出言冒犯，可她却能体会覃氏身为女人的酸楚，不欲与她为难。

这世上有许多事，说清楚了，反倒是一种伤害。

贺帧亏欠的不是她。而她相信，他在她身上想要寻求的那种救赎，即使分明知晓，她不是“她”，依贺帧的精明，仍旧不由自主，沉溺其中。那段她并不十分清楚的****纠葛中，究竟谁伤谁更深，随着上一世姜瑗的离开，这个结，永远也解不开。

与其稀里糊涂搅和其中，不如私心的，假做糊涂。

她能陪他剜肉拔箭，赠他香囊，助他安眠。然而也仅止于此。

就如当初他回报她救命的恩情，他以克制远离的方式，实如君子，成全她与那人琴瑟和鸣。

她从没有想过，他曾经戏言，会拼死保她周全。这话能有应验的一天。他舍命相护的恩情，她记在心里，烙上印记，深深沉淀。

她想，此生她能给他最大的尊重，便是不揭破，不牵扯，不拖沓。甚至是不为他所知，不为任何人所知——

相安无事，遥遥祈福。

3。（姜柔篇）

初时王上令公子昶拜在顾衍门下，姜柔可谓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个靠山，在朝中，她母子二人，再不是孤苦无依。

哪知许多年后，时已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姜柔才幡然醒悟：先王当初这道旨意，实在令她悔不当初！

那人假借教导之名，没少在公子昶跟前举荐“得用”之人。

当姜柔迟迟察觉，公子昶身边尽是替那人说好话，宣扬其忠心不二时，为时已晚。

她怎么就没想到提防他这一手？公子昶生而平庸，性情忠厚，尊师重道，尤其念旧情。幼时便因她过分严厉管教，更喜亲近温和好说话的姜瑗。

这一亲近，竟至诚心相待，连带对顾衍，也多了几分血亲间才有的深信不疑。

姜柔几番提点公子昶君臣之道，都被他以“母后多想。若然顾师如母亲所言，万不会等到今时今日。再则，顾师更看重的，唯有姨母，与吾兄妹几人。”

听公子昶如是不以为然的回应，姜柔近乎气得呕血。

只听这句“与吾兄妹几人”，这话便大大的不妥！分明是表亲，怎能当了嫡亲的兄妹看待？此事每每姜柔回想，总是心口堵闷！

有时候她也想，盼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挣出个偌大的，清冷的后宫，还有个胳膊肘向外拐，不听她话的儿子。她还剩什么？

寂寞宫廷，春落早。

或许，她挣的，不过是份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尊贵罢了。光只担了个头衔，前朝后宫，若非碍于顾衍颜面，真正敬她、怕她，又得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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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番外完结，盛宠连载一年余，追文的亲，辛苦了，道一句感谢，多谢支持。

这本书，沾衣是尽力了。虽然更新断断续续，十分不给力。但在创作上，几乎可以说是精疲力尽了。这是一段近乎沉默的爱，顾衍的不多话，贺帧的不纠缠，小七的不暧昧。每个人的态度都很分明，这是我喜欢的。

相比较第一本《宠妃》，或许可以这样描述：

《宠妃》是十七八岁都能爱上的书；而《盛宠》不同，或许到二十七八岁，才会渐渐爱上。

关于新书，原《凰战纪》改名《重生之星际女凰》，正在连载中。简介如下：

《圣武》空间战场，联邦、帝国、新盟的必争之地。苏芩，她是联邦排名十七，联赛排名三十九的超级职玩。她是联邦s级战队唯一女性队长。她代表着联邦女性最高荣耀。前世她倒在权力斗争之中，今生她登顶巅峰，放眼星空。看《圣武》最传奇的女人，一路高歌，并肩男神。这是她的时代，这是她的战纪。

私房简介：谁说只有女配才能逆袭？苏芩谨慎的表示，身为女主，她可以逆袭得更漂亮！

（ps：本文有CP，1v1，he。）

科幻言情，爽文，喜欢的亲别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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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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