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提包》

作者：[日]川上弘美

译者：施小炜 张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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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电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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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称谓应该是松本春纲老师，然而，我却管他叫“老师”。

既非“先生”，亦非“夫子”，而是“老师”。

在高中，老师教过我国文。然而他既未曾担任过我的班主任，我也不曾特别热心地听过国文课，所以老师并没有留给我太深刻的印象。毕业以后也许久没有再相遇。

自从数年前在车站前的一家小酒馆里与老师比邻而坐以来，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老师有了过从往来。老师腰板挺得笔直，几乎呈反弓型，端坐在柜台前的座位上。

“金枪鱼纳豆。甜辣藕丝。盐水茭头。”

在柜台前尚未坐定，我便张口点起菜来。几乎是同时，邻座一位腰板笔直的老人也开口点菜道∶

“盐水茭头。甜辣藕丝。金枪鱼纳豆。”

我心想∶此人口味倒和我相似呢。便朝他看了一眼，谁知对方也看将了过来。这张脸在哪儿见到过？正惶惑时，是老师先启口说道∶

“是大町月子同学吧？”

我悚然一惊，颔首称是。

“时常在这家店里见到你嘛。”

老师又继续说道。

“哈啊。”

我暧昧地回答，更仔细地观察着老师。精心梳理的白发、熨烫得整齐挺括的白衬衣、灰色的西装背心。柜台上放着一合德利壶1和盛有一片冷涮肥鲸鱼片的盘子以及仅剩一点点醋拌海蕴2的小钵子。我感叹这位老人喜爱的佐酒菜肴与自己竟如此地一致，依稀回想起了老师站在高中教坛上的身姿。

老师板书时必定要一只手拿着黑板擦。用粉笔刚写下“春日以晨曦为最美。渐次”3云云，不出五分钟便迅即擦了去。面对着学生讲课时也手不离黑板擦。看上去，黑板擦的套带仿佛是粘在老师那青筋凸起的左手上似的。

“你是个女生，竟然会独自一人来这种店里喝酒啊。”

老师静静地把最后一片肥鲸鱼片沾足了糖醋味噌4，用筷子送往口中，说道。

“哈啊。”

我一边将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一边应道。我记起了他是高中时代的老师，可是却想不起来他究竟姓什名谁。心里一半佩服他居然记得住一介普通学生的名字，另一半却困惑不已，遂将啤酒一饮而尽。

“那时候，你梳着小辫子对不？”

“哈啊。”

“看到你出入这家酒店，觉得挺眼熟的。”

“哈啊。”

“你今年该三十八岁了吧？”

“到今年年底为止还是三十七！”

“失礼，失礼。”

“甭客气。”

“我查了一下学生名册和影集，核实过了。”

“哈啊。”

“你的脸一点也不变嘛。”

“老师您才没有变化呢。”

为了掩饰不记得老师姓名这一事实，便含混其词地用了“老师”来称呼他。从此松本老师就成了“老师”。

这一晚，两人共喝了五合日本酒。钱是由老师付的。第二次在同一家店里相遇共饮时，则是我付的帐。从第三次开始，帐单便各自分开，钱也是各付各的了。自那以来，这种做法便一直延续至今。两人的交往之所以得以持续而未中断，大概是因为老师与我都是这么一种气质的缘故吧。肯定不光是佐酒菜肴的口味，而且保持与他人之间距离的方法，大概也彼此相似。年龄虽然相差三十来岁，可是与同龄的朋友相比，却感到更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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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电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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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师的家里去过好几回。走出小酒店后，有时会一起再去第二家酒店里继续喝，有时就分手各自回家去了。偶尔甚至还去第三、第四家酒馆，而这种时候大体会在老师的家里喝上最后一杯以示结束。

“反正，近得很。顺便来坐坐吧。”

当老师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多少有点儿紧张。听说过他的夫人已经过世。尽管进入单身男人的家里面去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心怯，可是因为生性是酒入柔肠便忘乎所以，于是就闯将了进去。

比想像的更加杂乱无章。本以为房间内会是纤尘不染的，然而角落的暗处里却隐隐约约地堆满了杂物。与玄关相连、铺有地毯、放着旧沙发的房间空空如也杳无声息，而与之相连的八叠1房间却到处散乱着书籍、稿纸和旧报纸之类。

老师撑开矮脚小桌2，从堆放在屋子角落里的一堆东西中，拖出来一只一升大玻璃酒瓶3，把酒满满地斟在两只大小不同的茶碗里。

“你请喝吧。”说罢，老师便走进了厨房。八叠房间正面对着院子。窗子外侧的防雨护窗4只拉开一扇。透过玻璃窗依稀浮现出婆娑的树影，隐约可见。因为不是开花的季节，所以不知道是何种树木。其实我本来对植物就并不熟悉。老师端着装有鲑鱼肉末和十锦腰果5的盘子走进了来，我问他道∶

“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树？”

“全部都是樱花哟。”

“都是樱花吗？”

“所有的都是。因为妻喜欢。”

“春天时大概很漂亮吧。”

“好生虫，秋天枯叶又多得要命，冬天却只剩下枝干，冷飕飕的。”老师说道，但似乎并不十分讨厌。

“月亮出来了嘛。”

高高的天空中悬挂着一弯半月，朦朦胧胧的。老师抓了一把十锦腰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酒。

“妻这个人呀，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有备无患的。”

“哈啊。”

“喜欢的就说喜欢，讨厌的就喊讨厌。”

“哈啊。”

“这十锦腰果是新潟的。辣辣的味道蛮好。”

辣乎乎的感觉果然跟酒十分对味。默默地品尝了一会儿十锦腰果。院子里的树梢头上，什么东西在扑扇着翅膀。是有小鸟吗？细细的鸣叫声也传将了过来，还响起了枝条和树叶摇曳的声响，然后又寂静了下来。

“莫非是有鸟窝吗？”

我问道。没有回答。回头望去，老师正专注地在看着报纸。不是今天的报纸，大概是从散乱的旧报纸中随手抽出来的吧。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海外通信栏中登有泳装女郎照片的那一块，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老师。”

我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老师在聚精会神地读着报。

“老师！”

我大着嗓子唤道。老师仰起了脸，突然问道∶

“月子，你想不想看看？”

还没等我回答，老师便把摊开来的报纸搁在榻榻米上，拉开隔门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从旧柜子里取出几样东西，捧着回来了。他手中捧着的，是小小的陶器。老师在八叠房间和隔壁屋子之间走了好几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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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电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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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就是这个。”

老师眯起眼睛，轻轻地把陶器放在了榻榻米上。那是些有把手、带盖子以及注水口的容器。

“请看看。”

“哈啊。”

什么东西呀，这是？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注意地观看。个个做工粗糙。是茶壶么？如果是的话则又显得过小。

“这是火车陶壶。”

老师说。

“火车陶壶？”

“旅行途中，就在站台上买盒饭和这陶壶。现在的茶都装在塑料容器里，可从前，都是装在这种火车陶壶里卖的。”

放在那儿的火车陶壶足有十只以上。有麦芽糖色的，也有颜色更浅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壶口大大的壶，把手肥厚的壶，盖子小小的壶，肚子胖胖的壶。

“您在收藏陶壶吗？”

我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是从前出去旅行时，跟着买盒饭一起买来的。”

这是考进大学那一年到信州1去旅行时买的。学校放暑假时与同事一起到奈良去，途中下车顺便也给同伴买好了盒饭，正打算重新上车时火车却开走了，这就是那时买的。那是新婚旅行路上在小田原2买的，为了不碰碎它，用报纸包裹好了塞在衣物中间，整个旅行期间妻始终亲手拎着。老师手指着排列成一行的火车陶壶，一个一个地加以说明。而我，只是“哈啊、哈啊”一个劲地点头。

“听说有人收集这些东西呢。”

“所以老师您也······”

“怎么会呢。如此颠狂之事敝人是不做的。”

仅仅是把原本就有的东西排列成行看看而已。说着，老师眯起了眼睛。

“敝人嘛，就是舍不得扔东西。”

老师一边说着，又一次走进了隔壁的房间，这次拿着好几个小小的塑料袋，走了回来。

“这个啊，”老师边说，边解开塑料口袋，从中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是一大堆电池。一个个电池上用黑色万能笔写着“剃须刀”“挂钟”“收音机”“手电筒”之类的字样。老师把一节二号电池拿在手中说∶

“这是伊势湾台风1那一年的电池。东京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台风袭击，一个夏天就把手电筒的电池全给用完啦。”

“这是第一次买卡式录音机时，二号电池竟要用八节，而且马上就没电了。连续听上几遍贝多芬的交响乐，没几天电池便不能用了。八节电池没法全部留下来，不过哪怕留下它一节来也是好的呀，奇-书-网于是便闭着眼睛从八节里面随意挑选了一节。”

如此这般地说明道。因为怜悯这些为自己辛勤工作过的电池而不忍心将它们扔掉。迄今为止曾经点亮灯光播放音乐，或是驱动马达的电池，一旦派不上用处了就将它们弃如敝屣的话，实在太过于薄情。

“难道不是这样吗？月子？”

老师注视着我的脸。

该如何回答是好呢？我一边发出今晚已经说过了十几次的“哈啊”，一边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大小几十个电池中的一个。又锈又湿。电池上写着“卡西欧计算器”。

“月亮，沉下去了好多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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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电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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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仰着头说道。月亮从朦胧之中钻将了出来，清辉四泻，煞是明亮。

“用火车陶壶喝茶，味道一定很好的吧。”

我低语道。

“我们来泡它一壶茶吧。”

老师说着，猛可地伸出手去，在放着一升大玻璃瓶的左近悉悉嗦嗦地翻弄了一阵，摸出一个茶叶罐来。漫不经意地将茶叶放进麦牙糖色的火车陶壶里，打开放在矮脚小桌旁边陈旧的热水瓶瓶盖，倒进了开水。

“这只热水瓶呀，是学生送我的。虽然是从前美国造的东西，可是昨天烧好装进去的开水，到现在还热得很。真了不起。”

在刚才喝酒用过的茶碗里，老师就这么倒进了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热水瓶。茶碗里似乎还剩下有少许酒，茶的味道十分古怪。突然酒意袭来，我觉得四周视野变得愉快了起来。

“老师，能参观一下房间吗？”

说毕，不待老师回答，我便走进了角落里杂陈散乱的东西之中。有废纸。有旧的吉泡打火机。有锈迹斑斑的小手镜。长年使用后变得皱巴巴的黑色大皮包有三只。三只都是相同的式样。有园艺剪刀。有小书箱。有黑色塑料制的匣子形状的东西，还带着刻度和指针。

“这个，是什么？”

我将那带刻度的黑匣子拿在手中，问道。

“哪个哪个？啊，这个呀。这是测电仪啊。”

测电仪？我反问道。老师从我手中轻轻地接过黑匣子，在杂物中悉悉嗦嗦地又乱翻了一通。找出来一根红色和一根黑色的电线，便接到了测电仪上。电线的前端有着测试接头。

“就这样。”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把写着“剃须刀”的电池一端紧紧地贴在红色电线的测试接头上，另一端则贴在黑色电线的测试接头上。

“喏，月子，你看。”

因为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所以老师伸出下颚，示意测电仪的刻度。指针微微地在摆动。将测电头从电池移开去，指针便静止不动了，而再次接上后，便又摆动了起来。

“还残留有电呢。”

老师平静地说。

“尽管没有力量驱动马达了，可是它还微弱地活着呢。”

老师用测电仪一一测量着那些为数不少的电池。几乎所有的电池，即便将测电头接上去，刻度表上的指针也纹丝不动，但偶尔也会有让指针摆动起来的电池。每当指针摆动时，老师便“啊”地，发出轻轻的欢声。

“勉勉强强还活着呢。”

老师说着，微微地颔首。

“用不了多久，便要全部死绝了。”

声音是闲适的、悠长的。

“就在柜子里面终其一生么？”

“是啊，大概会是那样的吧。”

我们默默地眺望了一会儿月亮，少顷∶

“再喝一点儿酒吗？”

老师中气十足地说，在茶碗里斟上了酒。

“啊呀呀，你茶还没有喝完呢。”

“这是酒加茶嘛。”

“酒可得喝纯的哟。”

“没关系的，老师。”

我一边口中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边将酒一饮而尽。老师则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明月清辉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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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和电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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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婆娑

银光泛夜河

度水烟雾入野径”

突然，老师咏唱了起来。声音朗朗。

“这是什么呀？像念经似的。”

“月子，你没有认真听国文课吧。”

老师说。

“这个没有学过嘛。”

我反驳道。

“这是伊良子清白1呀！”

老师回应道。完全是教师的口吻。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伊良子清白。”

我边说边拿起那一升大酒瓶，自管自地往茶碗里倒酒。

“瞧你，女人哪有自己动手斟酒的。”

老师训斥道。

“老师您太老派啦。”

我还嘴道。

“老派怎么啦。我就是老派。”

老师嘟囔着，给自己的茶碗里满满地倒上了酒。

“度水烟雾入野径

幽幽笛声起

摇曳游子心”

老师开始吟咏起下文。闭着眼睛，仿佛陶醉在自己的声音里一般。我木然地注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电池。电池在浅淡的光线下寂静无比。月亮再次开始朦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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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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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去赶逢八举办的集市吧。发出这邀请的，是老师。

“每逢八号、十八号和二十八号，便会举办集市。本月二十八号是星期天，这一天你大概方便的吧?”

说着，老师从他那永远的黑色提包中取出了一本手册来。

“二十八号吗？”

我一面答道，一面慢条斯理地翻开自己的手册。甭担心，其实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安排。

“如果是那一天的话，嗯，没关系的。”

我装模作样地回答道。老师用粗粗的钢笔在手册上二十八号的地方，写上“八日集市，月子同学，正午，南町公共汽车站前”。字体流丽。

“那就中午见。”

老师把手册放回提包中，说道。大天白日里与老师见面，这还绝无仅有。在这家幽暗的酒店，眼下这个季节的话是凉拌豆腐，稍前一点的季节则会是水煮豆腐，用筷子把它戳碎来吃，小口小口地呷着酒比邻而座，这是我和老师一成不变的相会方式。说是相会，然而却并非事先有约而来，不过是偶然地坐到了一起而已。有时候数周都不见一面，有时候却又每晚相逢。

“那个集市，是个什么样的集市呢？”

我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边问道。

“集市就是集市喽。集市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生活用品，理所当然。”

虽然觉得与老师两个人去看这样那样的生活用品，是件颇为奇妙的事情，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于是我也在手册里记上∶正午，南町公共汽车站前。

老师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酒，又再一次给自己斟满。他将德利壶略微倾斜，一面让它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一面倒出酒来。不是将德利壶紧紧地凑到酒杯边，而是把酒杯放在桌上，再把德利壶提得高高地，将其倾斜。酒便形成一缕细流，仿佛被吸进酒杯里去似地落将下去，一滴不漏。精彩极了。曾几何时我也开始试着模仿老师，将德利壶高高地提起来、再倾斜、倒酒，然而酒几乎全都漏到外面去了。实在太可惜。自那以后，我便始终奉行这样一种毫无雅致可言的斟酒方式∶左手拿酒杯右手执德利，紧紧地贴近酒杯，倒酒入杯。

如此说来，以前公司的一位同事也曾说过∶月子小姐斟酒时缺乏风情。风情一词就足够陈词滥调的了，而斟酒的但凡是女人便要求其具有风情，这又真地陈词滥调得够呛。我悚然一惊，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同事。不料同事感觉错位，走出店门后，来到黑暗处便要亲吻我。这可不行！我说。两手挡住步步紧逼过来的同事的脸，推将了回去。

“不必害怕的嘛。”

同事拨开我的手，再次将脸凑近了来，口中喃喃地说道。简直陈词滥调到了极点。我勉强忍住不喷笑出声来。

“今天日子也不吉利。”

我语气和表情都极为一本正经地说。

“不吉利？”

“诸事不宜。明天是大凶，又是庚寅日。”

“啊？！”

把张着嘴巴呆如木鸡的同事扔在黑暗之中，我迅速跑进了地铁的入口。奔下台阶之后又继续奔跑了一阵子，在确认了同事没有跟上来的迹像以后，走进洗手间如厕，然后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手。看着镜子里面头发有点儿紊乱的自己的脸，吃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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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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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不喜欢别人为他斟酒。不论是啤酒还是日本酒，总是自己动手仔细地斟酒入杯。只有一次，喝第一杯啤酒时是我为老师倒入其杯中的。我拿起啤酒瓶向着老师的酒杯倾斜了过去，这时老师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颤，不，颤了大约三颤。然而一言不发。待酒杯满了，老师静静地端起酒杯，口中轻轻地咕哝了一声“干杯”，一干而尽。全部喝完时，稍微有点呛着了。一定是喝得慌张的缘故。他肯定是想尽快地喝完。我拿起酒瓶正要为他倒第二杯时，老师重新挺直了腰板，说道∶

“啊，谢谢。不过行了。敝人喜欢自斟自饮。”

从此以后我便不再为老师斟酒。倒是老师，偶尔会为我斟酒。

在公共汽车站前正等着，老师来了。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老师是提前十分钟到的。这是个晴空万里的星期天。

“这榉树刷拉刷拉地可真响哎。”

老师说道，举头仰望着车站近旁的几棵榉树。果不其然，榉树绿叶浓密繁枝柔韧。风，并不让人感到多么强劲，可是高高地伸向空中的榉树树梢，却在大幅度地摇摆。

虽然是炎炎夏日，然而由于湿度低，走进树荫处便十分凉爽。先坐公共汽车到寺町，再从那里步行了少许。老师头戴着巴拿马草帽，身穿比较素雅的夏威夷衬衣。

“这件衬衣，很般配嘛。”

我说。

“哪里。哪儿的话。”

老师语速很快地答道，并加快了脚步。两人默默无语地快步走了一会儿，老师随即又放慢了脚步。

“饿了吧？”

老师问道。

“哪还顾得上这个。气都有点儿喘不过来啦。”

我刚一回答，老师便笑出声来。

“还不是怪月子胡言乱语么。”

老师说。

“我可没有胡言乱语呀。老师你好时髦耶。”

老师对我的话不予回答，管自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盒饭店。

“来一份韩式泡菜炒肉特制盒饭。”

老师对女店员说道，然后转过脸来，面对着我。

月子你呢？老师用眼睛催促道。菜单上名目太多，我搞不清应该何去何从。一时心里被韩式八珍拌饭加煎蛋所吸引，可是所加的并不是蛋黄而只是普通的煎蛋，又不太中意。而我这个人一旦开始犹豫了一次以后，便会没完没了地优柔寡断无所适从起来。

“也给我来一份韩式泡菜炒肉盒饭。”

左挑右选，结果还是点了和老师一样的东西。我和老师并排坐在盒饭店角落的凳子上，等着店家将盒饭做好。

“老师，你点起来好熟练啊。”

我说道。老师点了点头。

“因为是单身汉嘛。月子你呢？自己烹调吗？”

“有男朋友时才做菜的。”

我答道。老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也许敝人也应该交她一两位女朋友才是呢。”

“两位的话，会挺麻烦的吧。”

“两位，恐怕是极限喽。”

正没头没脑地瞎聊之际，盒饭做好了。店员把两份大小不同的盒饭放在手提塑料袋里递给了我们。大小不一样嘛，明明点的是相同的东西。我对老师耳语道。可你不是没点特制盒饭，而是点的普通盒饭吗？老师也小声地回答。走出店铺，风大起来了。老师右手提着装有盒饭的塑料袋，用左手按住了巴拿马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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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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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路边陆续开始出现货摊。有专卖地下足袋1的摊子，卖折叠伞的摊位，旧衣摊，也有旧书新书混在一起卖的书摊。渐渐地，摊位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道路的两侧。

“这一带呀，四十年前刮台风发大水时，整个儿地全被大水淹没了。”

“四十年前？”

“还死了不少人呢。”

集市就是打那一时期开始举办的，老师解释说。尽管发大水后的第一年规模缩小了，可是从翌年起重新开始每月举办三次大型集市，集市一年比一年兴旺昌盛，如今，从寺町公共汽车站到下一站川筋西车站为止的道路两旁，甚至连逢八以外的日子，几乎所有的货摊也都设摊营业。

“这边来，这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远离道路的公园。公园里人影也无。外面的道路上万头攒动，可是一跨入这里便是一片静寂。老师在公园入口处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罐玄米茶。

并排坐在板凳上，打开了盒饭。刚一揭开盖子，韩式泡菜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老师你的，是特制盒饭吧。”

“当然是特制喽。”

“有什么不一样？跟普通的？”

两人头挨着头，紧紧地盯着两份盒饭。

“看不出有何不同嘛。”

老师愉快地说。

慢慢喝着玄米茶。虽说有轻风徐来，可毕竟是炎夏，令人怀念水分。冰凉的玄米茶滋润着喉咙，流落下肚里去。

“月子，你吃得好香嘛。”

老师望着我把米饭拌在韩式泡菜炒肉的汤汁里吃，显出羡慕不已的样子说。老师已经吃完了。

“吃相难看，对不起了。”

“吃相是的确不雅。不过你吃得好香。”

老师一边将盖子盖在空饭盒上，重新套上橡皮筋扎好，一边重复道。公园里交错种植着榉树和樱树。这公园该有些年月了吧，榉树和樱树都已经长得很高了。

走过了卖杂货的一角，卖食品的摊位便多了起来。纯卖豆类的店铺。卖各种贝类的店铺。把小虾小蟹放在篓子里出售的摊头。香蕉摊子。老师一一地停下脚步，仔细观看。背挺得笔直，从略微离开摊位的地方姿势优雅地观察着。

“月子，这鱼好像很新鲜呀。”

“可是苍蝇成堆呢。”

“苍蝇总要成堆的。”

“老师，那边的鸡，你不买吗？”

“有整只鸡卖嘛。可拔毛太烦啦。”

东拉西扯地随意交谈着闲话，逛着各类小店。店铺愈来愈密集起来。鳞次栉比联结成片，店家竞相吆喝招徕客人。

妈妈，这胡萝卜好象好好吃耶。一个小孩对拎着购物篮的母亲说。小坏蛋，你不是讨厌吃胡萝卜的吗？母亲不无惊奇似地问道。可是，这胡萝卜，不知怎么地就是好象很好吃嘛。小男孩机灵地回答说。小朋友你知道的不少啊，我们店里的蔬菜味道好极啦。店主将声音抬得很高。

“真地好吃吗？那胡萝卜？”

老师认真地观察着胡萝卜。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胡萝卜嘛。”

“嗯哼。”

老师的巴拿马草帽略微有点儿歪斜。仿佛是被人潮推着走。不时，老师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而巴拿马草帽的帽顶却总是遥遥可见，我便以此为标志，寻找老师。老师却毫不介意我是否在身边。就像小狗在每根电线杆旁总要停下来一样，只要来到感兴趣的店铺前，老师便会立即止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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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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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对母子来到了卖菌菇类的货摊前，老师也站在了母子俩的身后。

妈妈，这绸伞菇好像很好吃耶。小坏蛋，你不是讨厌吃绸伞菇的吗！可是，这绸伞菇不知怎么地就是好像很好吃嘛。母子俩重复着相同的台词。

“她俩原来是托儿呀。”

老师开心地说。

“母亲带着孩子，倒是搭配得满巧妙的嘛。”

“绸伞菇什么的，有点过火啦。”

“哈啊？”

“说说舞菇之类的也就够难为的啦。”

食品摊子不知何时渐渐地少了下来。而卖大型商品的店铺却开始增多。家用电器产品。电脑。电话机。陈列着好几种颜色不同的小型电冰箱。老式录音机正放着密纹唱片，传来低低的小提琴声。是老派朴素的曲子。老师一动不动地聆听着，直到曲终。

下午才过去了一半，傍晚的气氛却隐隐约约地开始渗透了出来。正是炎暑的巅峰稍稍消逝的当口。

“口渴不渴？”

老师问道。

“反正晚上是要喝啤酒的，在那之前我什么也不喝。”

听到我这么回答，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答得好。”

“这是考试吗？”

“关于酒么、月子同学是个好学生。国文的成绩可不怎么样。”

有一家卖猫的小店。既有刚生下来的小猫咪，也有身体大得似乎难以处置的猫。一个小孩缠着妈妈要买猫。正是刚才那对打托的母子俩。

没有地方养猫啊。母亲说。不要紧嘛，就养在外边好了。小孩轻声回答。外面？养在外面能养活吗？这种买来的猫？没关系的呀，总会有办法的嘛。猫店的店主默默地听着母子俩的对话。终于，小孩伸手指向了一只虎纹小猫。店主用柔软的布把虎纹小猫包好，母亲接过它，轻轻地放在购物篮中。从篮底传来虎纹小猫“喵喵”微弱的叫声。

“月子。”

老师突然说。

“哎。”

“敝人也买。”

并非猫店，老师是向卖小鸡雏的摊位走近了过去。

“雌的，雄的，各要一只。”

老师爽气地说。

店主从左右分开的两群中利索地各取出一只，再把小鸡雏分别放进两只小小的盒子里。“好来！”一声，交给了老师。老师战战兢兢地接过盒子。左手托着两只盒子奇Qisuu.сom书，右手从口袋里取出钱包，递给了我。

“对不起啦，请你把钱拿出来付给他。”

“我来拿盒子吧。”

“噢。”

老师的巴拿马草帽比刚才更为歪斜了。一边用手帕擦着汗，老师付了款。把钱包放回胸前的口袋里。迟疑了一会儿，老师脱下了巴拿马草帽。

老师把帽子倒了过来，然后从我手中一只一只地接过放着鸡雏的盒子，放入了倒过来的帽子中。两只盒子在帽子里放妥之后，老师非常宝贵地将它抱在腋下，向前走去。

在川筋西汽车站乘上了公共汽车。回程汽车比来的时候还要空。集市上人又开始多了起来，大概是傍晚赶来购物的人吧。

“分辨小鸡雏的雌雄，听说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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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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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老师哼了一声。

“这个么，敝人也懂的。”

“哈啊。”

“这小鸡雏，是雌是雄其实都无所谓。”

“哈啊。”

“因为只有一只的话，未免太可怜了。”

“是吗？”

“是的。”

原来如此呀，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汽车，跟在先下车的老师后面，走进了一直光顾的那家酒馆。啤酒，两瓶。老师立即开始点菜。Qī.shū.ωǎng.还有煮毛豆。啤酒和酒杯迅速地送了上来。

“老师，我给你倒啤酒吧。”

我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不。敝人给月子斟酒吧。顺便也给敝人自己满上。”

一如既往，还是不让我给斟酒。

“老师不喜欢别人给你斟酒吗？”

“斟得好的人没关系。可月子你斟得太糟。”

“是吗？”

“敝人教教你吧。”

“不必。谢谢。”

“顽固得很啊。”

“老师才是。”

老师给倒的啤酒，泡沫始终浮在最上层。小鸡雏养在什么地方？我问。暂时先养在家中。老师回答。从放在帽子中的盒子里，微微地可以听见鸡雏在动的声响。您喜欢养动物吗？我问。老师摇了摇头。

“不大擅长啊。”

“要紧不要紧？”

“小鸡雏的话，并不是太可爱，对不？”

“不可爱就不要紧吗？”

“太可爱的话，情不自禁地就会入迷的嘛。”

悉悉嗦嗦地，小鸡雏在盒子里动弹。老师把酒一干而净，于是我给老师把啤酒斟满。老师没有拒绝。泡沫、再来多一点。对对。老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静静地接受我为他斟酒。

得尽快把小鸡雏放到宽敞的地方去才行。老师说。于是这天只喝了啤酒。把毛豆、烤茄子和章鱼芥末吃完以后，便精确地各付各的帐。

走出小酒馆时，天几乎完全暗下来了。在市场上见到的那对母子俩恐怕已经吃过晚饭了吧。小猫是否在喵喵的鸣叫呢？唯有那么一缕夕阳，还斜挂在西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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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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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老师说话了。

并不是不见面。不时地，会在总是前去光顾的那家小酒馆里相逢，可是，彼此从不搭理对方。一走进店门，互相用眼角瞟视，确认了对方的存在后，便作出一付全然互不相识的姿态。我佯装不知，老师也佯装不知。

这样的状态，是从店里每天书写当日菜单的黑板上开始出现“供应火锅”字样时开始的，已经快要有一个月了吧。偶尔甚至会在柜台前比邻而坐，可是，绝对不搭理对方。

若说起因，是在于收音机。

正在转播棒球比赛。两大联盟锦标赛已经接近终盘。因为店里的收音机难得一开，所以我两肘撑在柜台上，木然地一面听着广播，一面喝着酒。

过了一会，老师拉开门走了进来。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后，老师问店主道∶“今天的火锅是什么？”

碗橱里，铝制的、坑坑洼洼的、单人用的小锅，层层叠叠地放着好几只。

“是鳕鱼十锦火锅。”

“那不错嘛。”

“那么，就来火锅吗？”

店主询问道。可是老师却摇了摇头。

“来一份盐味海胆。”

一如平素，真是难以捉摸的人。我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率先进攻一方的第三位击球手打出一计远打。收音机传出来拉拉队响亮的笛鼓声。

“月子你喜欢的是哪支球队？”

“都无所谓。”

我回答说，给自己满上了热酒。满店的顾客都在起劲地听着广播。

“敝人么，理所当然是巨人队。”

老师说，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后，改喝清酒。比起平日来、该如何说呢，更充满了热忱。究竟是什么热忱呢？

“理所当然吗？”

“是理所当然。”

实况转播的是巨人与阪神1对阵。虽然并没有特别喜欢的球队，但其实我是讨厌巨人队的。以前曾公开标榜自己是“反巨人派”。一次，有个人向我指出，说所谓反巨人派一词其实反衬的是心里喜欢巨人队、口头却不愿承认的顽固派。似乎不无被其言中之处，深感可恶，于是从此便不再把“巨人”挂在嘴上。遇到棒球转播时，也离得远远的。实际上，到底是喜欢巨人队还是讨厌巨人队，确实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暧昧模糊得很。

老师悠然地倾壶斟酒。每当巨人队的投手投球令对方三击未中，或者击球手打出了安打，老师便深深颔首，以示嘉许。

“月子，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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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合，巨人队打出了一个本垒打，领先阪神三分的时候，老师问道。

“你的腿在哆嗦啊。”

自从比分开始拉开，我便下意识地不住地哆嗦起腿来。

“这天气一到晚上就冷得很呀。”

我没有对着老师，而是朝着天井，答非所问地说道。就在这时，巨人队选手又击出了一个安打。老师“好！好！”地高喊，我则禁不住轻呼“妈的！”，两者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夺得奠定胜局的第四分时，店内沸腾了起来。巨人队何以会在市井阶层会拥有如此众多的球迷！真真可恶。

“月子，你讨厌巨人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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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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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轮下半回合，当阪神队被逼到二人出局的时候，老师问我道。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店内一片寂静。几乎全体顾客都在全身心地倾听着广播。我心中难以平静。时隔许久之后再一次收听棒球转播，浑身厌恶巨人队的血液沸腾了起来。我确信了自己其实依旧是一个直率地“厌恶巨人”的人，而并不是转弯抹角地“喜欢巨人”的脚色。

“讨厌极啦。”

我声音低低声地答道。

老师瞪大了双眼。

“明明是日本人，怎么会讨厌巨人队呢？”

老师嘟囔着说。

“这算什么呀？你这种偏见？”

我的回答与阪神最后一位击球手的三击未中，恰好同时。老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高高地举起酒杯。收音机里传出比赛告终的声音，店里又开始喧闹了起来。猛可地，从坐席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加酒点菜的喊声，每次店主都会“好来，好来！”地不断高声回应。

“月子，巨人赢了耶。”

老师喜气洋洋地拿起自己的德利酒酒壶，准备为我斟酒。这是十分难得的事。我们之间对于酒和下酒菜，是本着彼此互不干涉的原则的。菜肴是自己点自己的，酒是自斟自酌，付账也是自掏腰包。我们始终持守着这一做法。可是此刻，老师竟然要为我斟起自己的酒来！默契遭到打破。而这都是由于巨人队赢了球的缘故。我和老师之间的令人愉快的距离，竟然就要被这么粗鲁地缩短！还早了一百年呢。他妈的巨人队！

“这算怎么回事？”

我一边避开老师的酒壶，一边又低又轻地说。

“长岛1的指挥，真不赖啊。”

在我试图避开的酒杯中，老师灵巧地斟上了酒，而且一滴也不漏出去。简直高明极了。

“那可是太好之极啦。”

老师斟的酒我一口也没喝，将酒杯放回到桌子上，把头转向了一边。

“月子，你这个‘之极’的用法有问题噢。”

“那可太对不起之极啦。”

“投手也太棒啦。”

老师在笑。笑什么笑，你这家伙！我在心里暗暗地诅咒道。老师犹自大笑不已。完全不像平素文静持重的老师，竟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们不谈这些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瞪着老师。然而，老师依然笑个不停。老师的笑声深处，飘溢着某种奇妙的东西。就像捏死了一只小蚂蚁而感到喜悦的少年在目光深处隐藏着的那种东西。

“要谈，当然要谈。”

这是怎么了？老师明明知道我讨厌巨人队，却故意拿我的不快寻开心。的确，老师他兴高彩烈。

“什么巨人队，是他妈的混蛋！”

我说道。将老师给斟的酒一滴不剩地泼翻在空盘子里。

“浑蛋之类，哪里是妙龄女郎该说的话呢。”

老师用稳重镇定的声音回答。腰板比平素挺得更直，喝干了杯里的酒。

“什么妙龄女郎！我可不是。”

“那我可失礼了。”

一种险恶的气氛荡漾在我和老师之间。情势对老师有利。不管如何毕竟是巨人队赢了球。我们不断地自斟自饮，多时无话。也不点菜，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最后，老师和我都醉了。就此付了账，走出酒馆，各自回家去了。自那以来，彼此便不曾再搭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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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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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只和老师一个人在一起。

和老师以外的人比邻而坐一起喝酒，并肩漫步街头，或是结伴观赏有趣的东西等等，最近多时都不曾有过。

那么在与老师接近之前，又是和谁在一起的呢？我寻思道，却总也想不起来。

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乘公共汽车，独自一人行走在街头，独自一人购物，独自一人喝酒。与老师一起的时候也与从前独来独往时一样，心绪毫无变化。既然如此的话，似乎不必非与老师在一起，也毫无所谓，然而，却觉得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更为正常。说正常，其实也挺奇妙。也许不妨说，这种心情就好象不把新购买的书籍腰封取下，而是留而存之。如果知道将他比作书籍的腰封，老师也许会发怒亦未可知。

在酒馆与老师相遇，却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就如同把书籍和腰封拆散开来一样，稳定感阙如。但是，要将缺乏稳定感的东西随随便便地安置稳妥，却令人感到窝火。而感到窝火，在老师一定也是相同的。因此，不论过去了多少时间，彼此都继续装出互不相识的模样。

因为工作关系，去了合羽桥一次。这是一个穿一件薄薄的上装已经觉得寒冷、风很大的日子。不是萧瑟的秋风，而是唤来冬天般粗暴寒意的那种风。合羽桥有许多什物和炊具类的批发商店。锅碗瓢盆等零零碎碎的厨房用品应有尽有。工作完成之后，我便去逛了逛商店。铜锅大小成套，叠放在一起。同一种类的铜锅直径相差一寸渐次缩小，一只套着一只。巨大的沙锅陈设在店门口。锅铲呀汤勺等各种尺寸大小齐全。还有刀具店。只将厚刃尖厨刀、切菜刀、柳叶刀之类的刀头陈列在玻璃橱窗里。既有指甲钳，也有花木剪刀。

被刀刃的寒光所吸引走进店内一看，发现角落里堆着一些礤床儿。写着“礤床儿削价出售”的厚纸板处，放着好几个大小不等的礤床儿，手柄处用橡皮筋扎在一起。

“这多少钱？”

我拿了个小小的礤床儿去问店员。系着围裙的店员回答说∶

“一千元。”

继而又道∶

“算上消费税正好一千元。”

“消费税”发音听上去像是“消富税”。我付了一千块钱，请他给包装好。

礤床儿其实我已经有了。合羽桥这地方，只要一来你便会忍不住地想买点什么。以前来的时候，我曾经买过一只很大的铁锅。心想人多聚会时要方便一些，然而其实几乎根本不会在家里搞什么人数众多的聚会。即便搞，也想不起来去用那柄根本没用惯的大铁锅去烧点什么。于是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收藏在厨房柜子的深处。

之所以买了个新的礤床儿，是因为打算送给老师。

望着闪亮的刀刃，便想去见见老师了。倘若皮肤不小心碰到它，即刻便会被割破，渗出鲜红的血来吧。望着如此锋利的刀刃，心中非常盼望见到老师。刀刃的光亮何以会引发起这样一种心情，个中的机制我莫名其理。然而，如饥似渴地盼望见到老师。我甚至想过买它一把厚刃尖厨刀带到老师家里去，可是刀对于老师的那个家来说，太过惊扰。与老师家中微暗、潮湿的空气不相般配。于是，便改而买了一把齿儿较深的礤床儿。一千元这个整数，也很好。倘若花了一万块钱，而老师却依然对我视若无睹的话，我自然会生气。尽管我不认为老师是那种薄情的人，但再怎么说他毕竟是个巨人队的球迷。不能打心底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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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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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小酒馆与老师不期然而相遇了。

老师依旧假装出一付视而不见的样子。受其影响，我也采取了相同的步调。

我们坐在柜台前，隔着两个座位。中间坐着一位一面边看报一面独酌的男子。在报纸的那一边，老师点了水煮豆腐。我也要了水煮豆腐。

“天气好冷啊。”

店主说。老师点了点头。或许他轻声回答了一句“是啊”也没准。然而由于翻阅报纸的沙沙声，我没有听清。

“真的，一下子就冷起来啦。”

我越过读报的男子说道，老师便朝这边瞥了一眼。啊呀，原来是你！他的表情在说。此时明明可以颔首致意的，然而身体却不肯配合。我迅即把脸扭向了一旁。老师似乎缓缓地将后背转向了我，这情形虽然隔着读报的男子，依然传递了过来。

·奇·水煮豆腐上来了。我以和老师同样的速度戳着豆腐、和老师同样的速度喝酒、和老师同样的速度酩酊大醉。两人都由于紧张的缘故，醉意比平时袭来得要慢。读报的男子毫无起身离去的迹像。我和老师互不理睬，当中夹着那个男子，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喝着酒。

·书·“日本棒球总决赛也打完了啊。”

·网·男子对店里的人说。

“马上就是冬天喽。”

“我可不喜欢冷天哪。”

“冷天火锅就更好吃啦。”

男子和店家悠闲地交谈着。老师转过头来，似乎在望着我。可以感觉到那视线正一步步地逼近了来。于是，我也慎重地转脸看看老师。

“到不到这边来？”

老师小声问道。

“嗯。”

我也小声回答。

读报男子的另一侧，老师身旁的座位空着。换个座位。我对店家说了之后，便拿着酒杯酒壶迁移了过去。

“你好。”

我说道，老师“啊啊”地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于是，两人并肩面向着正前方坐着，各自喝起各自的酒来。

各自结完帐，掀开门帘走到了店外，外边比想像的要暖和得多，夜空中星星在一闪一闪。时间比平素还要晚。

“老师，这个给你。”

说着，便把随身带了很久、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包递给了老师。

“这是什么？”

老师接过纸包，把皮包放在地上，随后仔细地拆开了包装。小小的礤床儿便呈现在眼前。在穿过门帘的微弱灯光中，礤床儿亮晶晶地放着光。比在合羽桥看见的时候远为光亮。

“是礤床儿啊。”

“是礤床儿。”

“送给我的吗？”

“请。”

索然无味的对话。老师和我一直都是这样交谈的。我仰望着天空，用手搔了搔头心。老师仔细地将礤床儿重新包好，放入包中，挺起胸膛开始朝前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数着星星。走在老师的后面，仰头数着星星。数到第八颗的时候，老师突然念道∶

“梅子合嫩菜，鞠子宿驿1山药汁，美味招客来。”

“念的什么呀？你这是？”

我询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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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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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芭蕉都不知道吗？你啊！”

老师叹道。

“是芭蕉吗？”

我反问道。

“是芭蕉噢。不是教过你们的吗？从前？”

老师说。可我不记得学过这样的俳句。老师不停地朝前走去。

“老师，你走得太快。”

我冲着老师的后背说。老师不作任何回答。我有点儿气恼，便故意怪腔怪调地重复那句俳句道∶

“鞠子宿驿山药汁，美味招客来。”

老师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了一会儿，随即又停下了脚步。

“下次我们一起做山药汁吃吧。芭蕉的俳句虽然咏的是春天，可山药是以现在为最美味可口。敝人就用礤床儿奇-书-网，月子，请你用擂钵好好擂擂。”

老师说。他就站在我面前，却看也不看我，用平素一贯的口气说道。

我站在老师的身后，继续数着星星。数到十五时，来到了分手的岔路口。

“再见！”

我挥一挥手。老师也转过身来，说道∶

“再见”。

我目送老师的背影离去，然后朝着自己的家走去。走到家之前，包括小的在内，总共数到了二十二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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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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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行走在这种地方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究其原因，老师便是罪魁祸首。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提及什么“蘑菇呢”之类的话。

“蘑菇呢，敝人是喜欢的。”

那个秋夜，空气爽朗。在小酒馆里，老师挺直了腰板坐在柜台前，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是说松菇吗？”

我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松菇固然也是不错的喽。”

“哈啊。”

“说到菌菇类便以为只有松菇最好，这就好比一提到棒球便一定是巨人队一样，思路太简单啦。”

“老师你不是巨人迷吗？”

“鄙人是巨人迷。不过鄙人也清楚地认识到∶客观而言，巨人队并非棒球的全部。”

为了巨人队而与老师之间发生小小的不快，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我和老师从那以后，在谈到棒球时两人都很注意。

“蘑菇里也有许许多多的种类呢。”

“哈啊。”

“比如说紫色伞菇吧，采到后当场烤熟，滴上几滴酱油吃。滋味绝佳。”

“哈啊。”

“担子菌之类也是非常之香的。”

“哈啊。”

正说着，店主人从柜台里面伸出了脸来。

“这位客人，您对菌菇类很熟悉嘛。”

老师轻轻地点点头∶

“不过只是略知一二皮毛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却是一副颇为在行的样子。

“每到了这个季节，我总要去采蘑菇。”

店主伸长了脖子，仿佛鸟妈妈给幼鸟喂食一般，脸径直凑到了老师和我的鼻子前。

“哈啊。”

与我平素答话时的口气一模一样，老师暧昧地说道。

“客人，您既然这么喜欢，今年采蘑菇，咱们一块儿去，如何？”

老师与我对视了一眼。虽然几乎隔一天便会到这家酒店来喝酒，店主也把我们当作老顾客看待，然而却一次也不曾同我们特别亲热地交谈过。对任何客人都像初次来店一样地接待，正是该店的一贯风格。这样一位店主却突然要邀请我们“一块儿去”。

“去哪里采蘑菇呢？”

老师问道。店主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去枥木那一带。”

店主回答说。老师与我再一次对视了一眼。店主依然伸长着脖子，在等待着我们的回答。我问的“该怎么办？”和老师答的“那就去吧！”是同时发出的。于是莫名其妙地，乘坐店主的汽车去枥木县采蘑菇的事，便这样决定下来了。

关于汽车我是一无所知。只怕老师一定也是如此。店主的车子是白色的箱型车。并非近来街头常见的那种流线型模样。而是十多年以前经常可见的、给人以质朴感的四方型旧车。

星期天早上六点在店门口集合。他们告诉我。于是我把闹钟定在了清晨五点半，脸也没好好洗，背起昨晚从壁橱里找出的、发着霉味的背囊，便冲出了房间。在清晨的空气中，锁门的声音显得过于响亮。接二连三地打了好几个呵欠，我朝着酒店走将了去。

老师已经到了。手里照例提着那只皮包，笔直地站立着。汽车后行李箱的门开得大大的，店主的上半身埋在行李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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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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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采蘑菇用的工具吗？”

老师问道。店主姿势不变。

“不是的。”

他答道∶

“这些呀，是带给家住枥木的我堂弟的。”

声音从行李箱里传了出来。

带给枥木县堂弟的东西，是几只纸口袋和一个长方形的纸包。越过店主的肩膀，老师和我都在盯视着车内。乌鸦在电线杆顶端不停地鸣叫。“嘎嘎，嘎嘎”，叫得极具乌鸦特色。也许是心理因素使然吧，听起来似乎比大白天里叫得更为悠然自适。

“这个呀，是草加煎饼和浅草紫菜1。”

店主指着纸口袋说道。

“哈啊。”

老师和我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个呀，是酒。”

店主指着长长的纸包。

“哦。”

老师提着皮包说，我则默默无语。

“我堂弟那家伙呀，最爱喝泽乃井1牌子的酒啦。”

“敝人也喜欢。”

“这可太好了。不过我们店里的酒全是枥木的。”

店主比起在店里的时候，感觉更随和，年龄看上去也年轻了十来岁。上车吧。说着便打开了后车门，自己半个身子坐到驾驶席上，启动了引擎。引擎起动之后又起身离开驾驶席，去关行李箱的门。确认老师和我已经在后部座位上坐好了以后，绕着车子走了一周，站着抽了一支烟，然后回到驾驶席系好安全带，缓慢地踩下了油门。

“今天就请多多关照了。”

老师从后面打招呼道。店主猛可地回过头来∶

“请随便点好了。”

店主微微一笑。笑得煞是舒心。但是脚却牢牢地踩着油门，店主脸朝着正后方，可车子却慢慢地向前驶去。

“那个······前面······”

我小声地说道。店主反问道∶

“什么？”

把脖子又伸向了我，根本没就不看前方。始终回头向着我们，而车子却依然滑行般地向前驶去。

“前面是不是有点危险？”“前面、前面！”

老师和我同时大声惊叫。电线杆正逼将了过来。

“啊？”

店主扭过头去，同时猛打方向盘，以避开电线杆。我和老师都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

店主说着，趁势开始加速。我不明白自己干吗一大清早就得非坐上这辆素不相识的车子不可？采蘑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甚了了。只觉得这仿佛是喝酒的延续。我犹自还在胡里胡涂，车子的速度却愈来愈快了。

我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车子已经行驶在山道上。驶下高速公路后，继而开进了一条“什么什么线”的时候，我还是醒着的。一路上，三人断断续续地地交谈着，诸如什么老师是教国文的、我是老师的学生、我的国语成绩不怎么样、店主的名字叫悟、现在要去的那座山里可以采到很多叫做“金线菇”的食用菌等。金线菇是怎样的菌类啦，老师讲课时是如何严厉啦，这些话题分明是可以谈得更深入一点的，可是只要一说话，阿悟便会猛可地扭过脑袋来，于是我和老师都尽量注意，努力不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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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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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沿着不太陡峭的山道往上爬。阿悟把始终敞开的车窗关了起来。我和老师也学着样儿把后部的车窗关好。微微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山中传来小鸟清脆的啼声，道路渐渐地变得狭窄起来。

车子来到了双岔路口。一条是铺设已就的柏油路，另一条是碎石子路。车子拐入了石子路后，便停了下来。阿悟跳下了车，沿着石子路向高处走去。我和老师坐在车里不动，看着阿悟。

“他是到哪儿去呀？”

我问。老师摇了摇头。打开车窗，山上的冷空气便流了进来。鸟鸣声离得很近。太阳升得相当高了。已经过了九点钟。

“月子，我们能够回得去吗？”

老师突然说道。

“嗯。”

“不知为什么，敝人忽然觉得好象就此再也回不去了似的。”

怎么可能呢？我回答道。老师微微一笑。便闭口不再言语，凝望着反光镜。您累了吧。我继续说。老师摇了摇头。

“不累。一点也不累。”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就算现在打道回府也不算啥啦。老师。”

“打道回府？怎么回？”

“这个麽······”

“就这样一起走下去吧，哪怕走到天边。”

“嗯。”

老师大概是有点儿走神。我悄悄地偷看了一眼老师的表情，却和平时毫无二致，一付沉着冷静的模样。提包放在身旁，挺着腰板。我正捉摸不透时，阿悟领着一个汉子从斜坡上走了下来。

汉子长得同阿悟一模一样。阿悟和那位汉子一起打开车子的行李箱，匆匆忙忙地把东西运到斜坡上面去。刚刚上去，转眼便又回来了，两个人同时在车子旁边抽起了香烟来。

“早上好。”

一边说着，那位一模一样的汉子钻进车来，坐到了助手席上。

“这家伙是我的堂弟阿彻。”

阿悟介绍道。长得极像阿悟，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脸型、表情、身材、还有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氛，一切都完全一样。

“阿彻，听说你爱喝泽乃井呀。”

老师说道，阿彻便将系好了安全带的身子扭向了后面∶

“完全正确。”

他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分明是枥木的本地酒好喝嘛。”

阿悟也猛可地将身体扭转到与阿彻相同的角度，接过了话题。车子开始爬上了盘山道。我和老师“啊！”“啊！”地发出惊呼声，与车头擦过道路边上的护栏，正好同时。

“傻瓜。”

阿彻用悠闲自在的口气说道。阿悟一边笑着，一边转动方向盘。老师和我又一次长呼了一口气。从森林中传来含混的鸟鸣声。

“老师，你就这身打扮来爬山吗？”

阿彻坐上车来之后，车子又继续行驶了约摸三十分钟，阿悟便把车子停了下来，关闭了引擎。阿悟、阿彻还有我，都身穿牛仔裤足登运动鞋。跳下车后，阿悟和阿彻都将膝盖来来回回地屈伸了好几次，我也学着样儿做了做屈伸运动。只有老师一个人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师穿着一身粗花呢西服套装，虽说陈旧，但做工似乎颇为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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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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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弄脏的。”

阿彻继续说道。

“弄脏了也没关系。”

老师答道，把拎在右手里的包，换到了左手。

“那，提包就放在这里吧。”

阿悟提议说。

“那还用不着。”

老师镇定自若地回答。

于是就这样开始爬上了林道。阿悟和阿彻都身背着相仿的背囊，比我身背的那只要大上一圈，是登山用的背囊。阿彻在前头领路，阿悟则在最后压阵。

“上山，蛮累的吧？”

阿悟在身后问道。

“是蛮、蛮累的。”

我话音刚落，前面传来阿彻那一模一样的声音∶

“慢慢地爬好啦。慢慢地。”

他说。

不时可以听见“嗒啦啦啦啦、嗒啦啦啦啦”的声响。老师连大气也不喘，保持着均衡的速度往山上爬去。我已经气喘吁吁了。“嗒啦啦啦啦、嗒啦啦啦啦”，响声变得频繁了起来。

“那，是布谷鸟吗？”

老师问道。阿彻迅即转回过头来∶

“不是。是啄木鸟。老师你还知道布谷鸟啊。”

他回答道。

“那是啄木鸟在捉虫吃的声音。”

“好个闹人的鸟呀。”

阿悟在后面说道，笑出了声来。

山路愈来愈陡峭了起来。路幅窄得好似野兽出没的细径。小路两旁秋草茂密，草叶抚摸着匆匆走过的我们的脸和手。在山脚下，枫叶还没有变红，而在这一带，差不多的树叶都已经染成了红、黄两色。只见老师满脸轻松自如的神色，一只手拎着提包，步履轻快地往上爬去。

“老师，您经常爬山吗？”

“月子，这种玩艺儿是不能称之为爬山的哟。”

“哈啊。”

“听听，啄木鸟又在啄树捉虫吃了。”

虽然说叫我听听，我却头也不抬，只顾不停地迈步往前走。阿彻（也许是阿悟，因为我低着头，所以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说∶老师你真健康啊。阿悟（也可能是阿彻）则鼓励我说∶月子你可远比老师年轻哟，要加油啊。山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嗒啦啦啦啦”的声音当中，还混杂进了诸如“叽叽叽”、“哩哩哩哩哩”、“咖噜噜噜噜”之类的鸟啼声。

“快要到了吧？”

阿彻说道。阿悟立即答道∶

“好象就是这一带嘛。”

阿彻猛地偏离了山道，朝着没有道路的地方大步走去。刚刚偏离了山道一步，就感觉空气仿佛陡然变得浓烈了起来。

“有了噢！好好儿注意脚下！”

阿彻回头招呼大家。

“当心点儿！不要踩扁了啊！”

阿悟在后面接过了话头。

地面湿漉漉的。走不多远，脚下的野草渐渐减少，反之树木逐渐密集起来。斜坡也变得平缓，没有了缠脚的野草，很容易行走。

“这里有什么东西！”

老师抬高嗓门喊道。阿悟和阿彻慢慢地朝老师那儿走近了去。

“这倒可真稀罕。”

阿悟一边弯下腰去，一边说道。

“是冬虫夏草吗？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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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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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问道。

“虫还很大呢。”

“是什么东西的幼虫吧？”

众说纷纭。Dong，chong，xia，cao？我轻声嘟噜道。老师便在地面上用半截树枝写下了“冬虫夏草”几个大字。

“月子，你生物课也没有好好儿听呀。”

老师训诲道。

这种东西学校可没有教过。我噘起了嘴巴，阿彻便大声笑了起来。

“最最重要的东西，学校好象都没教过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老师姿势优美地倾听着阿彻的笑声，然后平静地说道∶

“只要有心，不论是在什么场所，人都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

“真有趣呀，你的老师。”

阿彻说，然后又笑了一阵子。老师从皮包中取出一只塑料袋，把冬虫夏草小心地装了进去，将袋口扎紧，又放回皮包中收好。

“走啊，再往里面走走看看吧。采不到足够美餐一顿的量，可不成哟。”

阿悟说着，便踏进了树林里去了。我们打乱了队列，各自留神观察着自己的脚下，迈步走去。老师的粗花呢西服混杂在树木中，发挥出了类似保护色的效果。刚才老师的身影还近在眼前，可刚一眨眼睛，便已经看不见了。大吃一惊赶紧寻找，却又发现就站在近旁。

“老师，您在这里啊。”

我打招呼道。老师便以奇妙的口吻回答说∶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啊，呵呵呵呵呵。”

在森林之中，老师看上去似乎与平素大不相同。仿佛是自远古时代起便栖息在森林中的精灵。

“老师！”

我又喊了一声。心虚得很。

“月子，敝人不是说了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么。”

虽然说了要在一起，可老师这个人嘛，只怕肯定会扔下我不管，只顾自己往前走的。月子你好没出息啊。大概是平时太漫不经心了吧。老师随时都有可能一面这么说着，一面管自先行走去的。

近处传来了“嗒啦啦啦啦”的声音。老师走进树林中去了。我木然地目送着老师地背影。心想∶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的呢？老师的粗花呢在树木之间忽隐忽见。是栎树菌！从树林深处传来阿悟的喊声。好大一群栎树菌呢！比去年多得多啦！阿悟（也许是阿彻）兴奋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将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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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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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望着天空。

有一株很大的树桩，于是我便坐在了上面。阿悟和阿彻还有老师，都已经远远地走进了森林的纵深处。“嗒啦啦啦啦”的声音在此处听来，离得非常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噜噜噜噜噜”的、嘹亮的鸟鸣声。

这个地方，充满了湿气。不仅地面潮湿，空气中也似乎可以感觉到到处都充满了树叶、树下丛生的杂草、菌类、地表上的无数微生物、蠕动在地面的爬虫、翅膀震动于空中的飞虫、停落在枝头的小鸟、以及生活在森林深处的大型动物们，的气息。

天空，只能望见小小的一块。那是穿透过形成了森林的树木梢头间的天空。树梢，看上去仿佛是覆盖了天空的巨网的网眼。眼睛习惯了昏暗的光线以后，便可看清树木下面的草丛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橘黄色小小的菌类。青苔。白色而呈粗糙的叶脉状的东西。也许是一种霉吧。甲壳虫的尸骸。种类繁多的蚂蚁。蚰蜓类。停在树叶背面的蛾。

被如此众多的生物所包围，真是不可思议。在城里时，满心以为世上总是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偶尔也会觉得唯有自己和老师俩个人而已。城里只居住着庞大的生物。我原本这么以为。可是，即便是在城里，只要细心观察的话，自己一定也是被众多生物所包围着的。并非仅仅只有老师和我俩个人。在酒馆里，我的眼中也总是只有老师的存在。其实在那里，就有着阿悟。还有着许多面熟的客人。但是，不论是谁，我都没有认识到他们是活着的存在。没有思考过他们是活着的，并且和我自己一样，正在打发着琐碎的时间。

阿彻回来了。

“月子，你不要紧吗？”

一面说着，一面将双手捧满的蘑菇给我看。

“没有任何问题。我很好啊。”

我答道。

“要是那样的话，你跟我们一起去该多好。”

阿彻说。

“月子她这个人呀，是有点多愁善感的。”

老师的话音尚未落，人便已经从我身后的树荫中走了出来。不知道是由于那一身保护色的缘故，还是因为行动敏捷的缘故，我竟然丝毫也没有感觉到老师走近了过来。

“所以，你刚才独自一人坐着，沉湎于思考之中，对不？”

老师继续说下去。粗花呢上到处都粘满了落叶。

“就是少女的伤感那玩艺儿吗？”

阿彻呵呵地笑道。

“人家本来就是少女嘛。”

我故意拿腔拿调地回答道。

“少女月子小姐，能不能请您帮忙，准备一下火锅？”

阿彻说着，从阿悟的背囊中取出了铝锅和便携式煤气炉。

“去打点儿水来。”

他对我说。我慌忙站起了身。说是上面近处就有泉水，于是我便往上爬去，只见从巨大的岩石之间，泉水缓缓地渗涌了出来。我用手掌接了些水送进了口里。水冰凉冰凉的，然而味道却很柔和。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接住泉水，送入口中。

“尝尝看呀。”

经阿悟这么一说，正襟危坐在铺于地面的报纸上的老师，挺了挺腰，喝了一口蘑菇汤。

阿悟和阿彻熟练地动手料理采来的各种蘑菇。阿彻清除粘在蘑菇上的泥土，阿悟则将大个的蘑菇撕碎后，而小点的便整个儿地，放入准备好的小锅里利索地炒将起来。再把炒好的蘑菇倒进业已沸腾的开水锅中，放入味噌煮上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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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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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人昨晚略微学习了一下。”

老师双手端着好像是从前学校吃配给午餐1时用的钢精饭碗，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说道。

“学习么？到底是老师啊。”

阿彻豪放地喝着汤，回应说。

“没想到毒蘑菇这东西，竟然还非常之多呢。”

说着，老师用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放入了口中。

“这个么，也许是吧。”

阿悟已经喝完了第一碗，正在用汤勺盛第二碗。

“如果明显有毒的话，人肯定是不会吃下去的啦。”

“老师，人家正在吃着呢，请不要说这种话。”

可尽管我抗议，老师却置若罔闻。历来如此。

“可是，说是有一种柿子蕈，与松菇极其相似。还有一种叫月夜菇的，酷似香菇。象这类东西可真够麻烦的啊。”

老师一本正经的语调，惹得阿悟和阿彻不禁喷笑起来。

“老师，我们可是已经采了几十年的蘑菇啦，还从来没有采到过您说的那些奇怪的蘑菇呢。”

我把畏葸犹豫的筷子重又伸进了钢精饭碗里。自己提心吊胆的样子是否已被阿悟和阿彻察觉了？我翻眼向上瞥了瞥两人，两人似乎都是不曾觉察的样子。

“其实，曾经是我妻子的人，就吃过一次笑菇。”

老师开始说道。阿悟和阿彻的注意力都完全被老师吸引去了。

“曾经是您妻子的人？那是什么意思么？”

“大约十五年前离家出走的妻子――就是这个意思。”

依然是那副一板正经的口气。什么？我小声惊呼。我一直以为老师的夫人是已经去世了的。满心以为阿悟和阿彻会与我同样大吃一惊的，Qī.shū.ωǎng.然而两人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老师一面喝着蘑菇汤，一面说起了这样一段故事。

妻与敝人经常外出徒步郊游。附近一带乘坐电车约一小时左右距离的矮山，大抵都曾去过了吧。星期天一大清早带上妻做好的盒饭，首先乘上空荡荡的电车。《愉快的近郊徒步旅行》这本书，妻十分爱读。这本书的封面，便是一位脚登皮革登山靴、身穿灯笼裤、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的女性手撑登山杖爬山的照片。妻也准备下了一套与封面一模一样的服装，甚至还备好了登山杖，外出徒步旅行。尽管我说，不必如此全副武装也未始不可，无非不过是郊游罢了。可妻却说∶“从形式开始做起是很重要的嘛。”根本就不听我的意见。哪怕是极为简易、别人甚至脚穿塑料拖鞋步行的线路，她也从不更换服装。真是个顽固的人。

那一次，儿子可能已经读小学了吧。和平时一样，三个人去徒步郊游。恰好与现在是相同的季节。由于阴雨连绵，虽然满山的红叶十分美丽，可是好端端的红叶却大多被雨水打落，满地都是。敝人脚穿着运动鞋，两次因为泥泞绊脚而摔倒在地上。妻子则穿着登山鞋悠悠自得地走着。不过对接连摔跤的我，她倒没有说什么“瞧瞧，形式也很重要吧”之类的话。顽固虽则顽固，但却不是个幸灾乐祸的人。

走了一会儿，便停下来休息。吃了两片蜂蜜柠檬。敝人尽管不太擅长吃酸的食品，可是因为妻主张爬山就一定得吃蜂蜜柠檬，于是便没有表示反对。其实即使我表示反对，恐怕妻也不会因此而发怒的吧。但是，就好比波浪越是远离波心，浪头就会越大一样，怒气微妙地积蓄下来，也许会波及到日常生活中意想不到的地方。结婚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呀。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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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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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比敝人更加吃不来柠檬。蜂蜜柠檬一放进嘴里，他便起身朝树木茂密的地方走去。拼命地捡拾起地上凋零的枫叶。好个风流小子！敝人心中想道。便也打算模仿儿子去捡拾红叶，然而走近去一瞧，却见儿子正悄悄地在地上挖坑呢。他匆匆地挖了个浅浅的坑、匆匆地把口中的柠檬吐了进去、再匆匆地用土把坑埋上了。大概是忍受不了那柠檬吧。他本不是一个不珍惜食物的孩子。因为妻将他教养得很好。

你如此讨厌蜂蜜柠檬吗？我问道。儿子大惊失色，无言地点了点头。爸爸也不太喜欢呢。听我如此说，儿子仿佛安下心来，微微笑了。儿子的微笑跟妻十分相像。直到现在仍然十分相像。如此说来，妻离家出走时是五十岁，儿子很快也要到这个年龄了。

我和儿子两人蹲在那儿，正捡拾着红叶，妻走了过来。脚上穿着那般夸张的登山鞋，居然却不发出一点儿脚步声。哎！当这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敝人和儿子大吃了一惊。哎，我发现笑菇啦。妻神秘兮兮地在我们的耳旁悄声说道。

四张口一起吃，原以为量有很多的蘑菇汤，顷刻便喝完了。好几个种类的蘑菇成分混在一起的汤汁，味道妙不可言。使用妙不可言一词来表达的，是老师。故事说到半途，老师唐突地说了一句∶

“阿悟，这香味妙不可言，馥郁芬芳啊。”

说得阿悟目瞪口呆。

“老师说话可真像老师啊。”阿彻说，催促老师将故事继续讲下去。那笑菇，后来怎么了？阿悟问道。她倒还真地认得出笑菇哎。阿彻接着说道。

妻除了那本《愉快的近郊徒步旅行》以外，还很爱读一本小百科全书《蘑菇百科》。郊游时总是把这两本书塞在背囊中。那时候也是一边翻开《蘑菇百科》的笑菇这一页，一边反复不断地说∶

“就是这个。绝对是这种蘑菇。”

“你认得出是笑菇果然好。可你要拿它怎样？”

敝人话音刚落，妻便回答说∶

“当然是要吃掉喽。”

“可是，这不是毒蘑菇吗？”敝人的此话，与儿子的大叫∶“妈妈，别吃！”，以及妻的来不及把粘在菇伞上的泥土好好弄干净便将笑菇一口塞进嘴中，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刻。

“生的好难吃耶。”

说着，妻便将蜂蜜柠檬一起放入了口中。儿子与敝人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吃过蜂蜜柠檬。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接下来，便是一场大混乱。起初是儿子先哭了起来。

“妈妈会死掉的呀！”

\奇\儿子嚎啕大哭。

\书\“吃个笑菇是死不了的。”

\网\妻从容镇定地安抚着儿子。

无论如何，先下山到医院去！可是妻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于是敝人不由分说地沿着上山的来路，硬是将妻往回拖了就走。

眼看就要到山脚时，妻开始出现了症状。就这么一点点的量居然也会出现症状的呀。后来在医院，医生事不关己似地说。不过，在敝人看来，那确乎是非常明显的症状。

直至此时始终保持着端庄行止的妻的口中，开始泄漏出了“呵呵呵呵呵”的声音，起初还时断时续，不久便接连不断地，开始呈现出所谓的“笑”的症状来。笑虽则是笑，但却绝不是那种喜悦欢快的笑。心里尽管想抑制这喷涌而至的笑，可却怎么也抑制不了，脑子虽然感到十分困窘，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产生反应而发出笑声来，――就是这样一种笑声。是仿佛被荒谬绝伦的黑色幽默所激发出来的那种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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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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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惊恐万状，敝人也十分焦急。妻的眼眶中噙着泪水，无休无止地一个劲地笑个不止。

“你就停不下来吗？这笑声？”

敝人问道。妻气息奄奄地喘着气说∶

“停、停不下来啊。我的喉咙、脸、还有胸口这儿，不服我管啊。”

似乎很痛苦地，但却照旧笑着回答。敝人光火了。为什么妻这个人，总是要招惹这种麻烦呢？本来几乎每周都去徒步郊游这种事情，说实话敝人就并不喜欢。儿子其实也是如此。待在家中从从容容地组装塑料模型、或是到附近的小河钓钓小鱼之类，对儿子来说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即便如此，敝人和儿子还是遵从妻的意思早早地起床，遵从妻的意思到近郊的小山去徒步兜来兜去。然而，仅仅这些妻却还不满足，竟然吃起了笑菇来。

虽然在医院接受了治疗，可是，“一旦毒汁进入了血液之后，就无法补救了啊。”那位永远从容不迫的医生说。一如他所说的，妻的症状在经过处置之后也没有什么变化。结果妻始终笑个没完，一直笑到了这天傍晚。坐出租车回到了家里，替哭累后睡着了的儿子盖好被子，鄙人侧目睨视着独自一人在起居室里笑个不停的妻，沏了一壶苦涩的茶。妻一边笑着一边喝茶，敝人则是一边生气一边喝茶。

见妻的症状终于平息下来，回复了正常，敝人便进行了一番说教。你想想，今天一天你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大概敝人是颇有点洋洋自得地在说教吧。宛似训导学生那样。妻俯首倾听着。对敝人所说的话一一点头赞同。非常对不起。她不知这样说了多少回。最后，妻深有感触地说∶

“人活着，便要给他人添麻烦呢。”

“敝人可不给会人家添什么麻烦。难道不是你给别人添麻烦的吗？不要把自己的个人行为硬说成是人人如此的普遍情况。”

敝人严厉地回敬地道。妻再次低下了头。十几年过去之后，当妻离家出走的时候，敝人在脑海里历历在目地回忆起了妻子最后低头垂首的姿势。妻虽说是一个让人为难的人，敝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漏锅子配破盖子，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对妻来说，敝人也许还不配做个破盖子吧？

“老师，来！喝酒喝酒！”

阿彻从背囊中取出了泽乃井酒。是四合瓶装。虽说蘑菇汤已经喝得一干二净，可是阿彻却宛似变魔术般地，从背囊中不断拿出东西来。蘑菇干、煎饼、熏墨鱼。整个儿的西红柿。薄鲣鱼片。

“简直是开宴会嘛。”

阿彻说道。阿彻和阿悟都大口大口地喝着倒在纸杯里的酒，啃着西红柿。

“吃了西红柿后，就不太会喝醉的。”

一面说着诸如此类的话，一面喝着酒。

“老师，开车，不要紧的吗？”

我小声问。

“折算起来大约一人喝一合左右，大概，不要紧的吧。”

老师回答说。被蘑菇汤暖得热呼呼的肚子，因为酒而变得更加热呼了起来。西红柿，滋味甚美。盐也不撒，就这么整个儿地张口就啃。据说是阿彻自家院子里种的。算起来本来应该是每人一合酒的，然而阿彻又从背囊中掏出了一瓶来，结果变成了每人二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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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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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啦啦啦啦”的声音传将了过来。铺在地上的报纸底下，不时有虫子钻进了来。隔着报纸可以感觉到虫子在爬动。小飞虫，还有好几只较大会飞的虫子，嗡嗡地飞了过来，停在了四周。其中尤其是熏墨鱼和酒，招引了许多虫子聚集而来。阿彻甚至连虫子也不肯好好地驱赶，管自又吃又喝。

“你连虫子也一起吃下去啦。刚才。”

老师向阿彻指出道。阿彻满脸的若无其事，答道∶

“很好吃耶。”

蘑菇干没象香菇干那样干透，还略带少许的水分，看上去仿佛熏肉一般。这是什么蘑菇？我问道。已经喝得满面红光的阿悟答道∶

“毒蝇蕈。”

“那不是剧毒蘑菇吗？”

老师说。

“老师，这，你已经查过《蘑菇百科》了吗？”

阿彻嘻皮笑脸地问道。老师不答，从提包里取出了本《蘑菇百科》。这是一本业已磨破了的、装订很陈旧的书。封面便是类似毒蝇蕈的、伞上有很多漂亮的红色斑点的蘑菇。

“阿彻，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是个西伯利亚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西伯利亚高地民族的酋长在出征之前，就要吃毒蝇蕈。因为毒蝇蕈中含有引发谵妄症状的成分。一旦吃了这种蘑菇，便会导致极度的兴奋状态，气势变得异常凶猛，平素只可能在瞬间爆发的大力，竟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之久。酋长吃了这种蘑菇之后，随后地位仅低于酋长的人便喝酋长的尿。地位再低一级的人则喝地位仅次于酋长的人的尿。如此依次类推，蘑菇的成分便流入了全体族人的身体之中。

“据说当最后一个人喝完尿之后，便投入战斗。”

老师结束了故事。

“蘑菇百科还、还挺管用呢。”

阿悟发出了尖利的笑声。细细地撕下了一条蘑菇干，含在嘴里吸吮着。

“老师、你们也尝尝这个吧。”

阿彻将蘑菇干塞进了我和老师的手中。老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蘑菇干。我则提心吊胆地闻了闻蘑菇的气味。阿悟和阿彻两人毫无意义地哈哈大笑。阿彻说了句“那个么”，话音刚落，阿悟便高声大笑起来。总算止住了笑，阿悟说了声“这个么”，这下又引得阿彻高声大笑。两个人同时说“这个”“那个”，于是便同时大笑起来。

气温略微有点儿上升。已经快进入冬天了，可是被树木围住的这片杂草地上，却还暖融融地充满着温暖的湿气。老师慢悠悠的呷着酒。间或嚼上一口蘑菇干。

“这不是毒蘑菇吗？没关系的吗？”

我问道。老师微微笑着。

“是啊。”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阿彻、阿悟，这、是真的毒蝇蕈吗？

怎么会呢！当然不是的喽！

是呀。就是真的毒蝇蕈啊。

阿彻和阿悟同时回答道。究竟是谁作了哪一种回答，我无法区别。老师仍在微微地笑着，慢慢吮着蘑菇干。

“漏锅子。”

老师闭着眼睛说道。您说什么？我反问到。漏锅子配破盖子。老师重复道。月子你也吃蘑菇吧！用老师的口气命令道。我战战兢兢地舔了一舔蘑菇干，只有一股类似尘土的味儿。阿悟和阿彻在笑，老师遥望着远方，微微地笑着。反正豁出去了！我一口把蘑菇干塞进嘴里，吮了又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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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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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连续喝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却并无异状。整理好行装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不时地想笑，不时地又想哭。也许是喝醉了的缘故。连走在何处也弄不清楚了。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吧？阿悟和阿彻一模一样的背影、迈着一模一样的步法向前走去。老师与我并肩走着，一起微微地笑。老师，你现在依然爱着出走的夫人吗？我嘟囔道。老师的笑声提高了。对敝人来说，妻依然是个无法捉摸的存在啊。老师的表情变得略微认真了点，说道，又一次笑了起来。不计其数的大量生命体存在于自己的周围，全都在嗡嗡地乱叫。自己何以会走在这种地方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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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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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手了。

厨房里的萤光灯不亮了。那是根长达一米以上的萤光灯管。我搬来了高脚椅子，手伸得长长地，打算将它取下来。以前灯管坏了的时候，分明记住了如何将它取下来的方法，然而几年过去之后，已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又是推又是拉，可是怎么也取不下来。想用螺丝刀索性连框架一道卸下来，可是框架却与从天花板拖悬下来的红色的蓝色的电线连在一起，是一种根本不可能脱卸的构造。

这样一来的话，就只有猛力去拉喽，可结果却失手拉碎了。水斗前的地板上遍地散落着萤光灯的玻璃碎片。不巧我偏偏又光着脚，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下来时，便把脚底弄伤了。鲜红的血涌了出来，看样子伤口比想像的要深得多。

我吓了一跳，走到了隔壁的房间里，坐了下来。这时候，一阵眩晕袭来。莫非是引起贫血了吗？

月子，看见了血竟会导致贫血吗？你可真娇嫩啊。如果是老师的话，也许会这么笑着说的吧。然而老师是不会到我家里来的。只是我时而去拜访老师而已。一直不动地坐着，眼睑便闭合了起来。如此说来自打早晨起，还没吃过任何东西。迷迷糊糊地、假日里整整一天都在被窝里渡过。自打过年去了趟老家回来以后，便总是这副模样。

回到尽管是住在同一社区但却难得拜访一次的、母亲、兄嫂以及侄儿侄女们吵吵嚷嚷的那个家，整个儿就是一大失策。事到如今，他们也倒也并不会再说什么赶快嫁人吧、把工作辞掉吧之类的话。那样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早在多年以前便已经不复体验了。然而不知为何，总有点难以释然。就好比明明定做了好几件长短恰到好处的衣服，可是一旦实际要穿时，却忽然发现有的又短又小、有的则下摆太长，惊诧之余脱下衣服往身上一比试，每件的长短竟然还是正好的。就类似这样一种感觉。

正月初三，哥哥一家外出拜年去了，中午母亲为我做水煮豆腐。母亲做的水煮豆腐，我从前就一直很喜欢。孩提时代一般人是不会爱吃水煮豆腐之类的，而我却从读小学之前就爱吃母亲做的水煮豆腐。在小汤碗里放进加了清酒调制的酱油，撒上刚刨好的鲣鱼屑，放进煮豆腐的沙锅里一起加热。充分加热之后掀开锅盖，热气便腾腾地冒了出来。豆腐不用切碎，就这么整块儿地加热。用筷子将煮得硬硬的、质地密密实实的豆腐戳碎来吃。非得是街头拐弯处那家豆腐店的豆腐才行。从年初三起，豆腐店就已经开始营业了。母亲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兴冲冲地为我做着水煮豆腐。

味道真好。我说。你从前就爱吃水煮豆腐啊。母亲高兴地回答。我自己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味道来耶。这个么，是因为豆腐不一样吧。月子你住的那儿没有这种豆腐卖吧？

说到这里，母亲沉默了。我也默默不语。默默地把豆腐戳碎，滴上加入清酒调制的酱油，默默地吃着。两个人都再也没说任何话。是因为无话可说了吗？也许是有话要说，却突然不明白该说什么好了。理当是很相近的，可却因为距离过近反而不可企及。如果勉强硬要说些什么的话，仿佛便会从脚底下的断崖上一个倒栽葱，笔直地摔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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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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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比如说敝人假使在几年后与离家出走的妻不期然而相遇的话，也许会产生象你那样的一种心境吧。可是，仅仅是回去看了一趟母亲，而且是与母亲住在同一社区，竟也会那样的吗？月子你是否有点儿夸张了？如果是老师的话，他也许会这么说我。

母亲和我，两人好象性情相似。如果是老师的话可能会这么说的吧，然而事实却是，后来我和母亲便怎么也无法再好好地交谈下去了。就这么，一直挨到哥哥一家回来，双方始终避免直视对方的脸。正月午后微弱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径直投射到熏笼1的脚下。我把吃完水煮豆腐的沙锅和盘子筷子端到了厨房里，母亲便在水斗前冲洗。洗好的东西，我来擦干它吧？我问道。母亲点了点头。微微仰起脸，笨拙地轻轻一笑。然后，两个人便沉默不语地并肩站着，一道收拾洗好的东西。

年初四便回到了自己的家。到初六正式上班的整整两天里，我一直在埋头大睡。睡眠与回老家时有所不同，没完没了地做梦。

上了两天班，接着又是休息日。因为已经不再觉得悃了，所以只是磨磨蹭蹭地赖在被窝里。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泡好了茶的壶，还有茶杯、书以及几本杂志，躺在被窝喝着茶翻阅杂志。吃了一两个橘子。被窝里的温度比体温略高。很快又迷迷糊糊了起来。没睡一会儿，醒来又重新翻翻杂志。于是，便把吃饭的事给忘了。

坐在一直摊在榻榻米上没有收拾的棉被上，我往脚底流血的伤口处贴上了卫生纸，等待着眩晕的消退。视野就如同即将坏损的电视机的画面一般，闪烁不停。仰天躺下，一只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心脏的鼓动与伤口附近血流的鼓动，略微有点差异。

萤光灯坏了的时候，天还有点儿微亮。由于眩晕迟迟没有消退，因此分辨不出是天还没全黑呢，还是已经完全黑透了。

枕边满篮的苹果，散发着香味。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它们散发出比平时更为浓烈的香味。我总是把苹果一切为四之后再削皮，而母亲却是拿着整个苹果、一边旋转一边用厨刀削皮的。我用昏昏沉沉的脑子回想道。曾经为从前的恋人削过苹果。我原本就不善于烹调，而且即便是做得很出色，但是为恋人准备盒饭、去他的房间勤勤恳恳地为他做菜烧饭、或是邀请他来品尝自己亲手做的晚餐之类，也不符合我的趣味。我害怕一但这样做，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我还讨厌对方会以为他自己是被拖入进退维谷的窘境的。其实堕入这种进退两难的窘境也无所谓，然而我却做不到简单地承认无所谓。

削苹果皮的时候，恋人很诧异。你倒还会削苹果皮呀。他这么说道。削皮之类当然会的啦。这倒也是啊。当然是喽。在这样的交谈之后，没过多久，便与恋人疏远了。并不是哪一方主动提出来的，而是不知不觉之间便互相不再通电话了。倒也并非因为彼此讨厌对方，而只是不见面的话也不去刻意强求，于是，日子便一天天地逝去了。

大町你这个人可真够洒脱的啊。友人曾经这么说过我。他已经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啦，跟我商量来着，问月子到底对他是怎么想的。大町，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呢？他一直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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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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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的视线紧紧地锁定了我。他为何不直接对我说，而是找我的朋友之类商量呢？我不禁呆然，百思而不解。我把这一想法如实地告诉了友人后，友人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么。她嘟囔道。这个么，因为恋爱时人是很不安的嘛。大町呀，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那件事和这件事，风马牛不相及呀。如果感到不安，则理当冲着当事人我来，才合乎情理。去找与毫不相干的友人商量，那只能认为他是找错了门。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啦。真不合情理呀。我致歉道。友人深深的一口气叹得比刚才还要长∶情理？什么呀？情理不情理的？

那时，我已经三个多月不曾与恋人相见了。友人始终叽叽喳喳如此这番地说着话，而我却一半心不在焉。痛切地思忖道∶自己的性情也许很难恋爱。甚至觉得∶恋爱如果是这么轻佻的行为的话，我可不太愿意去谈。而当时的那位友人跟我的恋人结婚，仅仅就在那半年之后。

眩晕消退了。可以看清楚天花板了。这个房间里的电灯虽然并没有坏，但我还没有点亮它。外面已经天黑了。冷空气透过窗户渗将了进来。天一暗，便骤然冷下来了。磨磨蹭蹭地赖在被窝里，不由地想起了一些从前的往事。脚底的血，也大致止住了。贴上大号护创膏、穿好袜子、穿上拖鞋，将厨房水斗前的地板收拾干净了。

玻璃碎片，反射着隔壁房间的电灯光，淡淡地闪着光。其实，我非常喜欢那位恋人。当时，如果给他打电话就好了。其实我是很想打电话的。可是一想到万一对方会对我口气冷冰冰的话，我的身体便又冷又僵。我并不知道恋人竟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而等到得知此事时，恋情却早已经被压瘪了，变得奇形怪状，被塞进了心绪的最低层。我循规蹈矩地出席了恋人和朋友的婚礼。这是命中注定的爱。不知是谁这样致词道。

命中注定的爱。对自己来说，这命中注定的爱前来造访的可能性，恐怕连万分之一也没有吧。一边听着祝词，一边眺望着坐在典礼台上的恋人和朋友，我在心里思量道。

想吃苹果了，于是便从篮子中取出了一个。试着用与母亲同样的方法来削皮。可是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突然泪水夺眶而出，我悚然一惊。又不是在切洋葱，一只苹果，竟然会流泪。吃着苹果的时候，也在哭泣。在咀嚼苹果的“咔哧、咔哧”声的间隙里，响起了泪水滴到水斗的不锈钢板上时“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站在水斗前，一会儿吃一会儿哭，忙得不亦乐乎。

穿上厚厚的大衣，我走出了房间。那是一件已经穿了好几年，表面业已起毛的大衣。深绿色的，尽管表面起了毛，却依然很暖和。刚哭过之后，便觉得比平素更冷。吃完了苹果，在房间里颤抖，但很快便厌倦了。在宽松的、同样是已经穿了多年的红色毛衣下面，配上一条茶色的全毛裤子。换上厚袜子，还戴上手套，穿上厚底运动鞋，我走到了外面。

可以清晰地望见猎户座的三颗星星。我笔直地朝前走去。步伐有力地，走着。走了一会儿，身体便稍稍有点儿暖和了起来。不知何处的狗冲着我叫，霎时泪水涌了出来。即将四十岁的人了，竟像孩童一般。我学着小孩子的样子、大幅度地挥动手臂，走着。看到空罐子，便一脚踢飞。还把路旁的枯草折断了好多棵。好几辆自行车从车站方向驶了过来。差一点儿撞上其中一辆没有车灯的，挨了一顿骂。眼泪又夺眶欲出。想坐下来抽泣几声的，然而因为寒冷，于是便作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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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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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变成了孩童。在公共汽车站前，我站了下来。等了约摸十分钟，没有巴士来。一看时刻表，末班车早已开过去了。愈发觉得心虚。做了做原地踏步，然而身体还是暖不起来。这种时候，如果是大人的话，是知道该如何使身体暖和起来的。然而现在，因为我是一个孩童，所以不懂得把身体弄暖的方法。

就这样，我朝着电车站走将过去。平素看惯了的道路，却变得陌生起来。完全回到了孩提时代∶在路上贪玩过久，不觉夜幕已经降临，只觉得回家的路变得面目全非了。

老师。我自言自语道。老师，我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然而，老师不在身边。这样的夜晚，老师会在何处呢？如此说来，我还从来不曾给老师打过电话。总是偶然相遇，偶然一起漫步，偶然上老师的家，偶然一起喝酒。甚至会一个月既不交谈、也不见面。以前，倘若一个月与恋人不通电话、不相见的话，便会忧心忡忡。没见面的这段日子里，恋人不会如同云消雾散般地突然消失吗？不会变成与我素不相识的人吗？

与老师，并未不曾繁地相会。又不是恋人，所以这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不见面，老师也不会离得遥远。老师永远是老师。这个夜晚，也一定是在某一地方。

因为心里愈加空虚，于是便唱起了歌来。起先唱的是“春光明媚的隅田川”1，因为与寒冷的天气毫不相称，于是唱到了一半便住了口。在记忆中搜寻冬天的歌谣，然而却想不出来。总算夺口而出的，是“白银般的山顶披朝霞”，这是一支滑雪的歌。虽然与此刻自己的心境全然不相符合，可是因为不会唱别的冬天的歌曲，无可奈何，便唱了起来。

“漫天飞舞的是雪还是雾？

啊啊我也向前迅速奔去。”

歌词记得一清二楚，不仅是第一段，连第二段都记得。象“啊啊多么快乐灵巧的飞跃”之类的歌词居然还记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我有点得意，便开始唱第三段，然而最后的那一点儿无论如何却想不出来。到“长空碧绿哟大地洁白”为止都能唱出来，可就是最后四小节硬是想不起来了。

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苦思冥想。不时地，有人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绕开站着不动的我，走将过去。当我开始小声地哼唱起第三段歌词后，人们更是远远地绕道而行。

歌词想不起来，于是又想哭了。双脚自做主张地朝前走、眼泪自做主张地往外流。月子！有人这么呼唤时，我也没有回头。反正肯定又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在作怪罢了。老师那里会如此机缘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月子！有人再次呼唤道。

回头一看，老师站在那里。身穿看上去既轻又暖的大衣，手提着那只永远的包，英姿飒爽地挺立着。

老师，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散步来着呢。今晚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果真是老师吗？我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手背。疼！有生一来我第一次明白了∶现实生活中真地会有人在疑心自己是否身处梦中时，掐上自己一把的。

老师。我呼喊道。从稍稍离开一点的地方，静静地呼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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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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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老师回答。仅仅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在黑暗中对面相向地站了片刻。于是，眼泪已经不再流了。正害怕泪流不止的话该如何是好，这下可安心了。倘若让老师看见了眼泪，天知道今后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月子，最后一句啊，是“啊啊那座山丘在招唤着我们”呀。老师说道。对，这是《滑雪》那首歌的歌词，敝人从前也有那么一点儿爱好滑雪。

与老师肩并着肩，我迈步走去。两人走向了车站。假日，阿悟的店是不会开门的哟。我说道。老师依然面向着前方，点了点头。偶尔到别的酒店去喝一杯，也蛮好的哟。月子，这还是今年第一次一起喝酒呢。啊对啦，月子，祝你新年快乐！

我们走进与阿悟的酒店并排的红灯笼酒馆，大衣也不脱地就坐在了椅子上。要了一杯生啤，一饮而尽。月子，你好像一样东西啊。老师也一口气喝干了啤酒，说道。像什么呢？是啊，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啦，可就是出不来。

我点了一份水煮豆腐，老师要了烤鲺鱼。对了，是圣诞节。绿色的大衣、红毛衣、茶色的裤子，简直像一棵圣诞树嘛。老师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可是已经过了新年啦。我答道。圣诞节，月子是和恋人什么的一起渡过吗？老师问。不是的啊。没有恋人吗？月子？哼，恋人么，一两个总是有的喽，有十个也没准呢。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很快地，我们改喝清酒。我提起烫好的酒壶，往老师的杯里斟酒。突然全身发热，我又欲将哭泣起来。然而我没有哭。与其哭，还不如喝酒为佳。老师，祝您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一气说出这些话，老师笑了起来。月子，新年问候语说得很好啊，了不起了不起。说着，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在老师的抚摸之下，我慢慢地呷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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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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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与老师偶然相遇了。

直到中午为止，我一直磨磨蹭蹭地赖在床上不起来。这一个月来，忙得不可开交。回到家里时，总是将近深夜十二点。连澡也不洗、只是胡乱地搓一把脸便倒头就睡，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多天。周末也几乎每天都去公司加班。饭也没像样地吃上一顿，所以变得神情憔悴。我生性爱吃，倘若不能从容尽兴地吃些东西，便要渐渐地失去生气。脸色就会变得黯淡起来。

到了昨天星期五，繁忙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星期六早上睡了一个久违了的懒觉。痛痛快快地睡足之后，在浴缸里放满热水，拿着本杂志泡了进去。洗过的头发，在加入了清香液体的热水里浸了好几回，其间将杂志精读了约摸一半，还不时爬出浴缸，到外面凉快一下。在浴室里肯定花去了足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水全部放掉以后，利索地擦洗了一下浴缸。头上裹着块毛巾、赤身裸体地在房间里阔步走来走去。这是让人感觉独身真好的一个瞬间。打开冰箱的门取出碳酸水，倒了大约半杯咕嘟咕嘟地喝着。如此说来我年轻时本是喝不来碳酸水的。二十多岁的时候，和女友一起，两个人去法国旅行时，一次因为口渴而走进了一家咖啡馆。一心想喝水，于是张口便要了一份“水”，不承想上来的竟是碳酸水。本打算湿润一下干燥的喉咙的、可一口刚喝下去便噎得险些吐将出来。喉咙干渴如火，而水就在眼前。然而这水中竟吱吱作响地冒着碳酸气泡，是难以下咽的硬水。尽管心里想喝，喉咙却坚拒不纳。可又不会用法语说“不要碳酸水，只要普通的水”，因而只能哭哭啼啼地从朋友那里分了一半她点的柠檬水。柠檬水很甜。那甜味让人生恨。那时候，还没有过上这样以啤酒代水滋润喉咙的日子。

开始爱好上碳酸水，是过了三十五岁以后。开始常常喝些苏打威示忌和苏打烧酒。曾几何时，威尔金森碳酸水那绿色细长的瓶子，便常备于冰箱之中了。顺便加上几瓶威尔金森干姜水。那是为偶尔来访的、不喝酒的朋友而预备的。我这个人生性粗疏随便，无论是服装、食品、抑或用具之类，都对其品牌毫不在乎。然而，唯有碳酸水却只喝威尔金森公司的产品。主要理由是因为，离家步行两分钟左右的酒店碰巧经销威尔金森公司的碳酸水。看似极其偶然的理由，但是如果搬家离开此地、而新住所附近没有酒店的话，或者即便有酒店却不经销威尔金森公司生产的商品的话，我恐怕也就不会再常备碳酸水了。我的拘泥，不过仅仅限于这样一种程度。

独自一人时，脑中便如此这般地想法很多。威尔金森公司呀、许久以前的欧洲旅行等等，犹如碳酸水中的气泡，吱吱作响地在脑海里沸腾，模模糊糊地漫延开去。我赤身裸体恍恍惚惚地伫立在穿衣镜前。这种时候，便会如同与站在身畔的某人交谈一般，和身畔其实并不存在的另一个自己，相互确认那些模模糊糊地漫延开去的种种一切。至于穿衣镜中自己那对重力顺从得超过必要的裸体，则根本就视而不见。不是与肉眼可见的自己，而是与看不见的自己、浮游在房间里的自己那细小的气息似的东西，进行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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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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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一直待到了傍晚。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发发呆。等觉得困了，便再睡上三十分钟左右。醒来之后拉开窗帘一看，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节令上虽然已经过了立春，然而白昼依然还很短。冬至那阵子，白昼短得让人感觉仿佛身后被快马猛追一般，反而轻松些。明知反正天马上就要黑的，那么对于黄昏时分那份宛似催生懊悔般的微暗，心灵也可以早早做好防备。而现在这个季节白日开始变长，人们满心以为天还不会黑吧、还要在过一会儿才会黑吧，这样的黄昏每每让人措手不及。等你刚刚觉察∶啊、天黑啦！就在下一刹那，莫名的虚妄感便汹汹地涌上了心头。

于是，我走到了外面。来到马路上。我想确认，活着的并非只有我自己一人、活着而感到虚妄的并非只有我自己一人。然而只是看着来来往往行人的身影，却是无法确认这种事情的。越是企望确认什么，便反而什么也确认不了。

就在这时，与老师在偶然相遇了。

“月子，敝人觉得屁股痛。”

刚走到一起，老师便说道。啊？我吃惊地注视着老师的脸。似乎并不特别疼痛的样子，一脸的泰然自若。怎么会是屁股的呢？我问道。老师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年轻女士，可不该使用屁股什么之类的词。”

那么该怎么说才行呢？我还没来得及问，老师便又说道∶

“臀部呀，或者是腰部一带等，不是有很多其它说法的吗？”

还加上一句∶

“真是的，现在的年青人词汇如此贫乏，令人头疼啊。”

我笑而不答。老师也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今晚就不去阿悟的店了吧。”

啊？我再次注视着老师。老师轻轻地点头道。

“如果满脸痛楚的模样，岂不是要令人担心了吗？在周围担心的情形下喝酒，那可非吾所愿啊。”

既然如此，甭去喝什么酒，不就得了么？

“可是，不是说萍水相逢也是他生之缘吗？”

老师和我，是他生之缘吗？我问。

“月子，他生之缘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老师反问我道。

多少有一点儿缘分，是这个意思吗？思考了一会儿以后我回答说。老师听后，边皱眉头边摇了摇头。

“不是多少有一点儿，而是他生，就是另外一生啊。”

哈啊。我回答说。我，那个，并不太擅长国文。

“是因为没有认真读书的缘故吧。”

老师指责道。

“月子，他生这个词啊，来源于佛教思想，认为生命体可以反复多次地死后而又复生。”

来到阿悟酒店隔壁的一家熬点店，老师领头走了进去。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老师走路时微微倾斜着上身。屁股，不对不对，腰部一带到底痛到什么程度呢？从老师的表情中难以揣度。

“请给烫一壶酒。”

老师说道。啤酒一瓶。我接着说。马上，一合德利壶和中瓶啤酒、酒盅以及啤酒杯便送了上来。我们自己动手各自倒满酒，干了杯。

“他生之缘么，就是说是前世结下的缘分，这么个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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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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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世吗？我略略提高了声音。我和老师，从前世就结下了缘分了吗？

“人与人啊，谁都是如此的吧，只怕。”

老师镇静自若地回答说。又从酒壶往酒盅里，郑重其事地加满了酒。坐在柜台旁的一个年青汉子紧紧盯视着老师和我。从刚才我大声说话的时候起，便楞着眼死盯着我们。那汉子耳朵上扎了三个耳环，两颗小小的是金色的，最下面打穿的耳洞里，垂了一颗摇摇晃晃的玩艺儿，尤其闪闪发光。

前世什么的，老师，您相信吗？也给我来一壶热酒。我朝着柜台里厢喊了一声，然后问老师道。邻座的客人似乎也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

“有那么一点吧。”

老师的回答，让我颇感到意外。前世什么的你真地相信吗月子？你可真够，呃，情绪化的啊。我本来以为老师也许会这样说的。

“该说是前世呢，还是姻缘······”

请给我一份萝卜一份鱼丸子一份粗鱼糕。老师点了菜。竹圈鱼卷和魔芋粉条、还有萝卜给我也来一份。我也不示弱地点菜道。旁边年轻汉子也要了海带和鱼肉山药饼。什么姻缘呀前世之类的话题暂告休止，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熬点上。老师依旧倾斜着上身，用筷子将萝卜切成大小适宜的块状，送进嘴里。我则身体微微前屈，就这么大口咬着萝卜。酒和熬点，都很好吃呢。我说。老师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最近，如此说来，老师常常会抚摸我的头。

“吃东西吃得很香的人，真令人羡慕啊。”

老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抚摸着我的头。老师，要再点一些菜吗？好啊。你一言我一语地，又点了几样。邻座的年轻汉子面孔已经相当红了。三只喝空了的德利酒壶并排放在他的面前。旁边还有只空啤酒杯，大概还喝过啤酒吧。汉子浑身散发着醉意，粗气仿佛直传到了这边过来。

“你们俩，是咋会事来着？”

突然，那汉子冲着我们喊道。汉子的盘子里，海带和鱼肉山药饼也只撕下来少许一点。他一面从第四只德利壶中将酒倒进自己的酒盅里，一面将酒气十足的气息朝着这边喷将了过来。汉子耳朵上的耳环优美地闪烁着光芒。

“什么咋回事？”

老师也一边倾壶斟酒，一边回问道。

“哟嗬，好悠闲自在呀，你们俩。”

汉子狞笑着，说。笑声里夹杂着某种奇妙的东西。仿佛从前误吞下了一只小青蛙，打那以来便再也不会从腹腔底处发出笑声来了。就是那样一种古怪地磕磕碰碰的笑法。

“什么悠闲自在？”

老师更加认真地反问道。

“岁数相差了这么多啦，还要打情骂俏啊！”

哦。老师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然后笔直地面向着前方。啪！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这样一声响声。像你这种家伙，敝人不屑与你谈话。尽管并未说出声来，但老师在心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则是确实无疑的。我也感觉到了，那汉子似乎也感觉到了。

“真他妈下流！这么一大把年纪啦。”

明知老师再也不会理睬他，并且正因为知道如此反而更变本加厉，汉子越说越来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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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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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头子，跟你干了吗？”

汉子越过老师，冲着我喊道。声音在店中回荡。我看了看老师的脸色，当然，老师是绝不会因为这等事情而改变表情的。

“一个月干几次呀？啊？”

“安田君，你怎么啦。”

熬点店主打断了汉子。比起外表来，年轻汉子似乎更加醉意酩酊。汉子的身体在微微地前后摇摆个不停。倘若不是老师坐在中间的话，我一定会给那汉子一记耳光。

“别他妈的罗唆！”

汉子这下冲着店主大吼了一声，举起自己的酒杯，试图将其中的酒泼向店主。可是却烂醉如泥，大部分的酒都洒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混帐王八蛋！”

汉子用店主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远离被酒浇湿的地方，一面又大声吼叫。然后便一头栽倒在柜台上，突然开始打起呼噜来。

“安田君最近酒性很糟。”

店主一面说着，一面单手竖起手掌作礼拜状，垂首致歉。哈啊。我暧昧地点点头。老师却动也不动，只是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道∶

“请再烫一壶酒来。”

“月子，对不起了。”

年轻汉子一直在埋头打着呼噜。店主摇了他几回，他却根本就不醒转来。他呀，一醒过来立马就会回家去的。店主向着我们说罢，便转身招呼坐在店堂里桌子前的客人去了。

“月子，让你不舒服了。真对不起。”

请别那么说，老师。尽管很想这么说，但是却没有说出声来。我感到极度地愤怒。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因为要让老师做这种毫无意义的道歉。

能不能给我赶快出去啊？这个家伙。我用下颌指点了一下汉子，自言自语地说。然而汉子却一个劲地大声打着呼噜，纹丝不动。

“还真亮呢。”

老师说道。

嗳？我反问道。老师嘻嘻地笑着，指向男人的耳环。如此说来，确实亮得很呢。我的歹毒念头稍稍减弱了些，回答道。老师这个人，每每很难于理解。我也又要了一壶酒，奇Qisuu.сom书呷了一口热乎乎的酒。老师不知何故，在吃吃地笑着。他究竟在笑什么呢？我满怀失望，走到洗手间里，气势十足地解了手。大概因此而稍微心平气和了些，重新回到老师身旁坐下时，情绪多少镇静了下来。

“月子，瞧这个。就是这玩艺儿呀。”

老师将握成拳头的手悄悄地摊开了来。我一看，老师的手掌上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

什么呀？那是？

“就是那玩艺儿么！瞧，就是挂在耳朵上的那玩艺儿。”

老师的视线瞟向正在打着呼噜的年轻汉子。我也随着老师把视线转将了过去，只见坠在汉子耳朵下面的那颗最为闪闪发亮、摇来荡去的耳环消失了。只剩下两颗很小的金色耳饰，耳垂的边缘处没有任何东西坠在那里，仅留下一个洞眼，多少显得空荡荡的。

老师，是你偷的吗？

“把它给偷啦。”

满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这、可不太妙吧？无论我怎么指责，老师沉着冷静地摇着头。

“内田百闲1的小说中，有这么一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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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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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开始说道。

好象是一篇题目叫做外行小偷的短篇小说。酒醉后言辞失礼、口出粗话的对方胸前，摇摇晃晃地挂着一条金链子。光是言辞失礼就已经够可恨的了，而那家伙的那条金链子越发让人觉得障眼。因此，便偷了它。毫不费力地便偷了它。如果以为对方酩酊大醉而很容易得手的话，那便错啦。因为下手去偷的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双方是对等的。

“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百闲他，写得真是太好啦。”

如此说来，我想了起来，上国文课时，老师总是这么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所以，老师也就偷了吗？我问道。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么，不过是模仿了一下百闻罢了。”

内田百闲这位作家，月子你知道吗？还以为老师会这么问我，可是老师却没有发问。依稀记得好象是个曾经听说过的名字，然而对其人却一无所知。奇-书-网这个故事的逻辑支离破碎。不管是醉了还是没醉，都不应该偷别人的东西。然而它却奇妙地让人觉得合情合理。其中的那种说理方式，也许与老师多少有些相似。

“月子，敝人并不是为了惩罚他而这么做的。只不过是为了让觉得怨气难消的自己满足，才下手偷的。关于这一点，请你不要误解。”

我是不会误解的。我慎重地回答道，然后大口大口地喝酒。每人又喝了一壶酒后，和往常一样各自付了帐，走出了小店。

月光明亮，将近满月了。老师，您有没有觉得不安的时候？两人共同看着前方，脸朝着同一方向，我突然问道。

“屁股痛的时候，我内心感到不安了。”

老师依然脸朝着前方，回答说。

对了对了，您的屁股，不不，臀部，是怎么回事呢？

“打算穿裤子的时候，被裤腿绊住了脚，摔了一跤。因此，将屁股重重地砸了一下。”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师也微微地笑了。

“何止是不安。身体的疼痛最容易引发内心的不安啦。”

老师，碳酸水，您喜欢不喜欢？接着，我又问道。

“话题跳得好快啊。敝人么，对啦，很久以来就一直爱喝威尔金森公司的碳酸水。”

是么？是这样的么？我也依旧面朝着前方，回答道。

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细细地蒙着一层云。虽然春天的气息尚很遥远，但是让人觉得与走进熬点店之前相比，春天仿佛近前了许多。

那个耳环，怎么处理呢？我问道。老师考虑了一会儿。

“就收到橱子里去吧。不时地拿出来，欣赏欣赏。”

少刻，老师答道。

就是那个收藏着火车陶瓶的橱子吧？我确认道。老师重重地点一点头。

“是的，就是那个收藏纪念品的橱子。”

今晚，是值得纪念的一晚吗？

“很久很久，没偷过东西了。”

对了对了，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的技巧的？

“是前世吧，也许。”

老师说罢、吃吃地笑了起来。

老师和我，在微微带着一缕朦胧春意的空气中，缓缓地走了去。月亮，放射着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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