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

作者：四月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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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历史中的幻想碎片

夏夜看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面对胡杨的书稿，就仿佛面对着一段飘渺的记忆。喜欢历史的人是幸福的，而沉浸在历史中，又是痛苦的，因为你面对的是前人的记忆，或许也是自己某个轮回的经历。

《夜歌》来自胡杨的心中，也是来自对遥远洪荒的怀念，那是他心中的历史。《夜歌》是一段叫你喜爱，又叫你痛苦的破碎记忆。

风花雪月的南唐，翩翩起舞的公子，凄楚动人的美人。后面还有姗姗而来粉墨登场的大宋朝。曾几何时，南唐已烟消云散，而大宋也迎来了它那异曲同工的皇帝。那追溯到千百年前山呼海啸间的飘渺大荒，不过是真实不是幻想，是历史底层的呼吸。

而胡杨要展现给我们的，如果只是一段枯燥的历史，那么有好多事情也就不必再深究了。可他却把读起来非常沉重的历史，架构在了虚幻的大荒之上。于是，宿命、生死，所有的故事开始粉墨登场，看起来既不是那么历史，也不是那么奇幻，但同时，它又兼具了历史和奇幻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症状。

我们究竟能够从中把握什么？能够得到什么？

胡杨说，主要是用这本书来垂悼一下过去的岁月，包括远古的也包括他自己的。

于是，在大荒和历史里，我们能读到的，将不再是片面的奇幻和历史，将不再是简单的神魔鏖战或者帝王将相，所有的国破家亡、刀光剑影都必将归结于幻想的纵横捭阖。正像胡杨说的，所有的阴谋和战争，都是一种对信仰的亵渎。

而真正的信仰，就是奇幻，就是他所怀念的那一片大荒。

我想那香甜的脂粉，迷醉的感情，奔流的琴声、痛快淋漓的舞姿，以及字里行间那揪心不已的痛楚，正是来自他那年轻生命的呐喊。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读完《夜歌》，闭上眼睛，心中只有这一首词，这一段千百年来一直萦绕在我们记忆深处的词。

在这样的日子，在这样的夏夜，年轻的人，年轻的心，再一次响起夜歌。

君天

2005年7月14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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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唱游

沾尘，来世红尘之间，不管十年百年，我都一定等你，不向任何的权势和王侯妥协。织舞慢慢把苍白的布绫套到自己的颈上。

我对怜儿说，我将带着我所有的叹息离开这个混乱的世界。我魂萦梦绕的大荒，我永远都扯不断的牵挂，我为它流浪为它彷徨为它勇往直前死不悔改。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大荒已远，我必将客死他乡。怜儿，我兄长兮南枝和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啊，我将和大荒那些流落尘凡的神裔们一样，客死他乡。

而我的爱我的织舞我的繁华如梦血流成河，都将和归墟的水一样，面向虚无和浮幻奔流不复返。我站在大荒的岸边，看着所有的支离破碎飞花碎玉，我将这样倒下去这样子覆灭。

织舞对我说:“沾尘，你梦到过长安吗？天宝三年的唐都长安。”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叫兮沾尘。我是兮弱水的儿子。

周显德二年春，我生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时父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清蒙月下飘飘扬扬的雪花，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雪了。我睁着双眼，看到母亲的脸上泪痕斑斑。奇怪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划过遥远的夜空，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你是兮家的子孙，所以，你生就有一双可以洞穿万世的眼睛。”夷芽抚着我的头，她的发丝像凝霜一样的苍白。我喜欢夷芽手掌间的温存———当然，也可以说痴迷，或者依恋。我躺在她怀里，感受着她手掌间的柔润。这世上的万千灾难，这王朝的岌岌可危，我都可以释怀，都可以淡漠。我所能感知的世界，便只剩下了我，还有，夷芽。

我在夷芽的怀里睁开眼，便看到月下后花园的花丛里，父亲抱着姬连碧倒了下去。姬连碧披散着她水瀑般的长发，脱下她的浓艳衣衫高高抛起。她张开双臂如同一朵妖冶的蔷薇，决绝绽开，颜容似血。

夷芽问我:“沾尘，那个叫姬连碧的女子，她美吗？”

“她美。美得倾国倾城，美得让我金陵兮家，一朝破碎，盛望不再。”

姬连碧褪去粉红肚兜的刹那，我父亲把他清秀的脸义无反顾地埋进了姬连碧激荡起伏的乳房间。父亲他沉迷声色的无尽欲望时，他并不曾想到，在金陵声威显赫的兮家已在姬连碧的喘吁里走向了死亡。

我的哥哥，兮南枝，他寻着父亲划过姬连碧丰满乳房的手指痕迹，走向了另一种绮糜的极端。他手握长箫躺在秦淮画舫名妓的芳榻上，一曲哀婉。

母亲站在倾盆大雨里，声嘶力竭地喊道:“金陵兮家，后继无人啦！后继无人啦！”

每天里斗转星移，花开叶残，我坐在牢狱般清冷寂寥的宫阙里，一遍又一遍弹着那一曲《广陵散》。当初，在宽大的皇宫里，众乐齐鸣，漫舞群歌，富华糜烂，奢靡至极，与如今的古琴独奏相比，是怎样的天壤之别。织舞的衣裙一如当初的艳丽，只是生命和灵魂已经无比屈辱和卑下。我独自为她弹奏，她亦是我惟一的听众。

“沾尘，其实金陵城破的那一天，所有的声乐于我而言，都已成绝唱。”她仰天长叹，颊上浮过不该属于一个女人的无奈。

“世人如此宽容，他们谅解了千千万万个李煜，却把亡国之罪加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她抚着那一根根的冷弦，眼噙红泪，“他承担下了过错，却把永难洗去的羞耻扔给了我。”

身为亡国之君的女人，必须为她的男人承担下历史和责难。这是世代以来无数帝国末后的悲哀。

我每到傍晚都会坐着马车离开禁宫，穿过宋京汴梁富丽堂皇人潮涌动的街市，回到我那个狭小寒冷的家。我打开院门，一群群的飞鸟惊悚而起，展翅飞去。夷芽坐在阴暗的屋子里，告诉我她早已做好了饭菜。

夷芽终于在我的颈上看到了那一对唇印，鲜红灼烈。

我抚琴长息，听到心里恍惚又掠过了那个失落的王朝的声音。那个落魄的君王在遥远的地方大声吟诵:“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她走下榻，光脚走到我身边，她抱着我，吻我。

“兮沾尘，你为什么不早生十年———让我们能够邂逅在南唐王室的盛宴上，”她喃喃地说，“那么，我绝不会成为周后，而会当你兮家的周氏夫人。”

夷芽紧紧抱着我，她泪流满面。“沾尘，你万不能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你不能爱上她！你若爱上她，你兮家必会万劫不复。你必会死无葬处含恨而终。”

这一天，夷芽第一次对我讲起了兮流。那个遥远且疏离的兮家男人。

那时的夷芽，还年少单纯，还有一头乌黑的发丝。她每天都坐在员峤山的甘华树上，听着从遥远的昆仑传来的开明兽的吼叫，看着茫茫汪洋的潮起潮落。她举目北眺，看到苍山洱海间云霞缭绕。

每天的傍晚，他都会驱舟而来。员峤以北，他的来处，寄托着她所有的牵挂。他坐着孤叶般的小船，怀抱古琴，微笑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是海神禺疆的侍从，他每天都来喂那些驮着神山的巨鳌。他拨动琴弦，所有的巨鳌都会把头探出水面，安静地看着他。他一拂衣袖，飘然而起，像精卫鸟一样在天海间飞动。

依侬不只一次对她说:“芽，流绝对是神界最潇洒的男子了。”

她看着他，无数次在心底用最娇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兮流，兮流。但是她从不敢说出来。兮流来自遥远的昆仑，是伏羲大神的传人，他站在万乘之巅，俯瞰众生。

但是这一天，他喂完了巨鳌，却并没有离开。他抱着古琴飞到了她的身边。海风吹拂，一袭白衣的他站在树枝上，袂襟飞舞。他看着她，嘴角含笑，目光里飞扬起一抹暖昧的色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在阳光下，她面笼红霞，不甚娇羞。

“我为你弹一支曲子吧！”他低声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她身边，负琴膝上，抚弦成曲。音乐丝丝绵绵，继而融会成一片汹涌的场面，和着员峤山下的风拍浪打，倾泻而去。她沉浸在他的曲中，感觉自己仿佛是这世上最快乐最温暖最幸福的人了。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夷芽。幼芽的芽。”

夷芽讲到这里，便抬头望着无尽的空明叹了口气，“沾尘，你知道么？我就是在你兮家的音乐里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那盘旋于鸿蒙边缘的兮流，他活生生地从夷芽的记忆里飞了出来。他潇洒飘逸玉树临风，他随意的一笑，便让大荒的女子们心猿意马、神思错乱。他笑尽了我兮家所有的笑，所以让他的后人都郁积难释、步履蹒跚。

我记起在南唐王宫的帐帏间，我无数次看到的那个男人。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火里，他说:“大荒。大荒。”他用血在他的衣袂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兮重诺。他把他的衣袂撕下来，看着它被焰舌吞噬，化为灰末。

兮家的子孙们都朝着茫然的方向痛苦地匍匐往前，满怀忐忑，但至死不渝。

他在火里面目狰狞地对我喊:“兮沾尘，你不要乞求上天的怜悯或者宽恕，不要心存侥幸。你终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万劫不复，死于非命。”

夷芽握着我的手腕，怔怔地看着我掌心里那条细长的断掌纹，她问我:“你恨我吗？”

我谁也不恨。这是我身为兮家后人的宿命。

那一年阴愁肃杀的大雾笼罩了整个云梦泽。凶神相繇带着上古巨恶共工的爪牙，把万里大泽搅得风呼浪啸兵戈四起。夷芽的哥哥楚瞑和无数去往帝都的商贾们一起，葬身在了云梦苍茫的雾魇里。

夷芽说:“我必须去云梦泽，取回我兄长的尸身。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

坐在身旁的兮流，他的身体蓦地一僵。“嘣———！”她扭过头去，看见那根断弦孤兀地卷立在风中，他指上的血液慢慢流了出来。

她凭着一支长篙，一片孤筏，只身走进了大雾弥漫的云梦泽。万里大泽，浸泡着大荒最惊骇的传说，共工倒下时郁恨难释的大吼还犹然在耳。他眼看着不周残破，天柱断裂，滔滔巨浪从天海深处咆哮而下。夷芽深吸了口气，成群的鬼魂们一个个狰狞地在她身边舞蹈。他们尖叫着、怪笑着，他们一遍一遍地说:“怏———怏———怏———！”

在渺渺的大雾深处，她看到了那早已破毁的商船，像一堆残毁的尸骸浮悬在腥臭的水面上。应龙家的旗号，颓败地倒在甲板上。

夷芽站到散发着湿霉气味的甲板上，便看到了插在桅杆上的那柄长刀。精光凝寒，刀柄上血迹未干。她走过去，看着这把照耀着大荒的名刀，早已泪眼模糊。

一阵怪异的笑声忽然划破了浓稠的雾幕。“名动大荒的巨野之嚎如今也不过是一块废铁而已。娃娃，大荒早已不是你应龙家狂妄无忌的时代了。”面目丑恶的男人，伫立于桅杆的顶处，双手交叉，蓬乱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飘动。坚硬的络腮胡子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寒气。

整个云梦大泽都在这男人的身下冷结起来。“巨野之嚎”发出凄厉的长鸣。

“你……你是什么人？”她颤颤地问。

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大荒的苍穹间回荡。他森绿的双眼像地灵幽火一样的诡谲。他在历史的飞尘里俯下身来，传说在他的视线里混浊腐烂。“我就是相繇。云梦大泽里长着九颗头颅的蛇身魔王。”

相繇，那是一个让云梦泽所有的传奇都会颤栗痉挛的名字。年少的夷芽面对这个凶腥的恶神，一时六神无主。

“小姑娘，你竟然敢孤身闯入云梦泽，你好大的胆子啊！”相繇纵身跳下桅杆，飞到了夷芽的面前。夷芽顿感一阵晕眩，木然地面对着相繇，纹丝难动。相繇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不断颤抖的双唇，又笑了起来。“高辛王室自诩傲然的英雄们啊！原来竟和你这小姑娘是一样的志气。不知我是该为你喝彩一声，还是该为葬身在这大泽中的高辛男儿们汗颜呢？小姑娘，你能够有勇气只身闯进云梦泽，便已经值得赞叹，值得我钦佩了。”

这时，“巨野之嚎”的长鸣愈加尖锐起来，它开始不安地颤抖起来，甚至要从那桅杆里破冲出来。

恍惚间苍老的仙长又坐到了夷芽的面前，他点燃了沸腾的篝火，给她讲起了她的先人———那个手拿“巨野之嚎”，枯竭了大荒所有传说的男人，应龙燮。他在阪泉之野单骑面对神农的百人骑阵，面容不改。他在涿鹿出战蚩尤，使巨野和应龙的名氏一起，被卷进了大荒的历史。

“我虽将死，但战魂不灭！”他面对着大荒的山河，高举战刀。他最终没有飞升成仙，但却留下了许多震撼的传说于这浩渺的世间。

从鸿蒙而起便一直蓄积在她体内的应龙家传承下来的血脉和勇气，蓦地赋予了她一股强大的力量。她以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度，疾速地冲过相繇的身旁，从桅杆上抽出了那柄带着应龙家不屈斗气的名刀———巨野之嚎。

刀光划破重重雾气，冻结了云梦大泽的不尽流水。一刹那，夷芽的行动，顿时把一代恶神也怔住了。他显然不敢置信，这个看来柔弱的女子，竟有着如此大的魄力。

在“巨野之嚎”不断吐射的寒芒里，应龙燮站在巨人夸父的尸体上，横刀当胸，亢然高歌:

“大风四起兮撼重阳，

策马临虚兮傲苍茫，

撅天罡，

断锋芒，

收战魂兮东海旁，

渺浮云兮啸洪荒。”

良久良久，相繇仿佛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绪里，那些在大荒的历史里纵横捭阖的旧日身影飘浮而过。他幽绿的双眼里掠过了一抹不易为人觉察的伤感。洪荒依然，可叹故人不再！相繇蓦地一声怒吼，身影直冲上云霄。“应龙家有女如此，不负威名！老子敬你虽是女流，却没有玷污你家世的声名。你带着你兄长的尸体，离开云梦泽吧……永远也不要再回来！”相繇长叹一声，脚尖在桅杆上一点，便飘然而去了。

仙长抚着夷芽还稚嫩的脸颊，叹息着说:“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活着从相繇的手里逃脱了。夷芽，你若是男子，必是罕世的英才。”夷芽苦涩地笑了笑:“不，仙长，我若是男子，也只能无望地拿起‘巨野之嚎’，除了渺茫的一线生机，再无能为力。”

她在船尾找到了楚瞑的尸体。她把他的尸体拖到她的筏子上，背负着“巨野之嚎”，撑篙而归。

孤筏终于穿过了云梦泽的大雾，在日光之下，她看到了远处的海上，独身长立的白衣少年，怀抱古琴，蹙眉张望。他们的目光跨过滚滚流水默然交汇，这一刻他恍然失神。

“兮流啊！”她终于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但却连站立的气力也没有了。她虚脱地倒下去，不知何时，冰凉的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

他连忙纵身飞到了她的身旁，扶着她。她躺在他的怀里，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鬼魂都退离而去。阳光温暖，她难以抑制地虚脱，目光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泪珠划过粉腮落了下来，滴到漾动的水面上，牵起悠悠的涟漪。

我仰起头，宫殿顶上华灯彩饰，缤纷迷眼，泪水洞穿了万古的遮障从她的眸际坠向我的心弦，心神错乱，指间一缓，音，亦乱了。

违命侯的府邸里一片寂静。

“沾尘，我以为这滚滚红尘，惟有侵淫于音乐中的琴师才能忘却烦恼、屈辱、国恨家仇和所有的生离死别。”织舞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万料不到，清雅如你也摆脱不了世俗的困扰。”

大雁凄鸣着掠过宫阙的飞檐，流云婉转。徐风白日，汴梁城阵阵的秋意不知不觉袭上眉梢。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将再也回不到金陵，再也听不到姬连碧的歌吟，再也看不到戚葬蝶的舞姿。我会怀揣着不可弃掉的真实和残酷，死在皇都汴京的史尘之底，然后任凭夷狄的铁蹄从我的身体上踏过，把陈桥驿的黄袍和酒杯全部粉碎。

织舞对我说:“沾尘，你梦到过长安吗？天宝三年的唐都长安。”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含着笑提起了天宝三年的兴庆池旁，那个名叫李白人称谪仙的醉酒狂徒。他以一身白衣和傲世才情，用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尽了帝宫最后的威严与奢华，然后长笑着拂去肩上的落花残痕，怀揣万两黄金弄浪而去。后世的诗人们终于无法再企及那潇洒豪放的颠峰，只能沉重地一步步随着李唐的衰落走回人间。梦中的她不过是唐宫中的一名侍女，她看着那白衣诗仙的醉意狂态，不禁为他倾倒为他折服，她目送他大笑着作别长安，只能用泪水为他的撼世孤傲欢呼赞叹。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沾尘，天宝三年的长安城若没有李白，后世的诗人们便不会都郁积沉闷快意难发。至于今日，还有谁能把千里云岳收融在谈笑之间？！”

我说:“我们都不是诗人，所以，我们都理解不了诗人。不论是李白，还是李煜。”

褪去了诗的衣衫，李白是个侠客。醉酒狂歌，纵剑任侠。

褪去了诗的衣衫，而李煜，却是个皇帝。九五之尊，便是要威加海内，仪服四邻，文治武功，家国天下。

我蓦地笑了，我笑得令自己都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仰身躺在地上。在我的笑声里，整个汴京宫闱都开始痉挛。“织舞，你终究没有看透那个男人的灵魂。诗词，不是他的衣衫，而是他的骨血。他是误投皇室的词灵，他生来是用曼妙的词句写尽这个乱世的，而不是要挽救南唐免于崩殂。他的生命里只有江水般不尽的文思，而没有包藏宇内吞吐天下的豪气。”

姬连碧坐在我父亲的怀里，她搂住他，一声声地浪笑着。她轻启朱唇，用唱绝五代的声音吐出那段香艳词调:“花明月暗笼清雾，今宵好向郎边去，滑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怀抱着姬连碧的父亲目光迷离，但在比父亲的目光更加迷离的月下，兮流离开了夷芽的身体，他的唇轻轻拭过她冰凉的肌肤。他披上衣衫，站起来，“夷芽，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他是伏羲大神的传人，海神禺疆的侍从，将来，他会成为北海的海神。他要娶的，是岱舆山众神之长的女儿———依侬。

“可是，流，你爱的……不是我么？”她痴痴地看着他。情窦初开的夷芽，懵懂的心还无法了解世俗和残酷的命运。

他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紧抿双唇，抱起古琴，走出了结界。她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地喊叫和哭泣。“兮流———！”她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更凄惨和嘶哑。

蓦然间那些在云梦大泽里围绕着她的灵魂，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他们跳起古怪诡异的舞步，冗长地唱吟:“一直到厌倦，一直到苍白沉重的厌倦，我们都会死，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未来，某个时刻，我们无法预测和决定。”

七天以后，二月初二。太阳神羲和驾着六龙的金车飞过北方的天空，在岱舆山的上空布施下七彩的云霓和醉心的香氲。兮流与依侬的婚礼在神庙里举行。

十州八荒的神明们都驱云驾雾地赶来岱舆山，庆贺他们的婚礼。在杂乱的觥筹交错间，微醉后的依侬颊若桃鲜，愈加绰约动人，楚楚可爱。夷芽从人群的夹隙里走了过去，手捧玉杯。“依侬，祝福你。”满满一杯烈酒，她一饮而尽，把依侬吓得立时呆了。

她把酒杯扔掉，撩起依侬的长发。“依侬仙长，你真美。我猜，神母娲皇也不过是你这般的容颜和风度。”

“我怎么可以和娲皇相比呢？夷芽妹妹，你定是醉了。”

“不，依侬，我没有醉，我若醉了，这天下的女子们便都是死了的了。”她看见了兮流，他满脸怒气地对着她。但是，她那时还坚信，幼稚地坚信，这世上，他是惟一永远会谅解和宽恕她的人。他永远都会宠溺和疼爱她。

“依侬，我们都生于鸿蒙长于员峤，我们一起长大，从没有怨恨和亏欠，为什么———你要抢走我心爱的男人呢？”她面向依侬，嘴角含笑，但噙着的泪却再也不能自已。

他走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夷芽，你今天不应该来，正如从前你不应该坐到甘华树上让我看到你。有些错虽然已错，但是，不能一错再错。”他的话语冰冷，目光刀锋一样扎了过来，不含分毫的温存。手臂愤扬，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身体一个踉跄，她倚着一根立柱，才勉强站稳。他挽着依侬，将她抱在怀中，不再看夷芽一眼。

“夷芽，从今以后，我兮家的门庭将不再为你敞开。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

她虚弱地倚着柱子，一切像一场梦一场幻觉。直到兮流从牙齿间咬出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她的梦才碎了，她的幻觉才灭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含情脉脉的兮流，他决绝而去，葬了她所有的花样年华和醉人容颜。她感到四周仙众的目光，无不是一柄利剑，纷纷刺向她的双眸。她颓然站立恍若失魂。

“我丢了，丢了许许多多的珍宝。我丢了，我的兮流，我的大荒。”她喃喃地低诉着，一步步挪向大门，“我丢了，丢了许许多多的……珍宝……”

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我回味着我兮家先祖的诅咒，想着他那时的无情和冷酷，不禁心生寒意。上古的爱情，残忍的男人，那些断絮残斑似的故事，随着归墟的水一起流向遥远的荒芜。丢了大荒的其实不是夷芽，而是那个绝情的男人。

夷芽向着大门走去，她听到自己的脚步一下一下迟滞起来。她的面前忽然迎面扑过来一团黑暗，像涌潮一样呼啸而来，她淡淡地看着，瞳孔渐渐黯淡了。黑暗，包裹了她的世界。从她的眸里流出的液体黏稠腥浓，她站在黑暗里转过身来。依侬尖叫着晕倒在兮流的怀里。夷芽眸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血。两行血泪，深艳灼炙。

“夷……芽……”兮流看着立在门边的夷芽，一阵异样的寒意陡然涌上心头。

“那一天，你站在禺疆的身边对着苍山洱海微微浅笑，我就知道，我会爱上你。我要诅咒盘古不该分开天地，我要诅咒娲皇不该唤醒众神。我不断诅咒，可还是爱上了你。”一道闪电从虚空中横劈而出，岱舆山上阵云突变，一团一团的乌云压了下来。“今生绝缘，来世不识。兮流，你好狠啊！”

夷芽把双手高举，在闪耀的电光下面容狰狞。她嘶哑地说：“我宁可不要这一头乌丝，不要这不死之体。我要用我夷芽的所有，来换取兮家万世万劫的诅咒。我要兮家的每一个男人，都为情所困，不可自拔，直到万劫不复，死于非命。”

“夷芽，你疯了吗？”兮流看着面前的夷芽，不敢置信。她还是从前那个坐在甘华树上的天真女子么？她是个仙子，还是个魔鬼？

电光闪过，在场的诸山众仙无不惊诧，站在门前的夷芽发丝斑白，像幽灵般诡谲阴鸷。兮流的右臂一阵刺痛，他挽起衣袖，看见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妖艳开放。如刺青般的花纹标示着诅咒像巫蛊一样植进了他的血液里。兮家的子子孙孙将永受牵连，被诅咒笼罩，无人幸免。

黑色的天仙子，那是鬼魅们亲手种在地府山底，用浊浴之水浇灌开的毒咒之花。

梁开平元年的长安，盛极一时的李唐帝国土崩瓦解，朱全忠带着他所有的野心焦急地坐上了金辉夺目的王座。苏醒后的夷芽遇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之下的少年。她走过去，抚摸着他臂上天仙子的印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兮重诺。我是兮家的后人，我的祖父说，我们来自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我的先祖在族谱上写道：梁开平元年秋，次子重诺生于长安。先祖亲手记下了他的出生，然后亲手把这一页撕去。兮重诺站在那残损的纸页上，苦笑着说:“在我的名字从兮家族谱上销去的那一刻，兮家，已经开始走向尽头。”

我赤身站在夷芽的面前，她抚摸着我年少冰凉的身体。她真的不再恨那个上古的男人了。她满怀悔意，但无法挽回。

我的母亲对父亲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那个贱人的苟且之事以及你说给她的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每一句我都知道。”

我的父亲没有爱过我的母亲，我始终相信，他是带着一种报恩的心娶了母亲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甘心忍气吞声，接受她的谩骂和羞辱，他湮灭了自己的爱。她为他生下了孩子，使他兮家的香火不绝，他愈加觉得亏欠她了。他屈身在她面前，满是愧疚。

直到在金陵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的府第里，微醉的父亲在万紫千红的笑靥间见到了那个才貌倾冠都城的女子———姬连碧。囚禁在心底深处的爱，终于无法再抑制。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姬连碧的歌声，倾倒了金陵城所有的纨绔子弟、达官显贵，也解开了父亲久闭的心门。他望着她的一颦一笑，手中的夜光杯坠地破碎，醇香的葡萄酒湿了他的衣摆。她吃吃地笑他，笑他的傻，笑他的呆。

一曲终了，姬连碧颌首礼毕，飘然离去。佳人踪逝，惟余音不绝。父亲他怅然若失，于是提壶取醉，倒于席间。

精于笼络人心的皇甫继勋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他心底所有的激动澎湃，于是，他让姬连碧留了下来，留下来侍候那个酒醉的乐师。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深得王室信任，在金陵城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对他忌惮三分，身为风尘弱女子的姬连碧，自然也只能无奈地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月满西楼，碎花屑在月光下闪亮如万千张赤艳的唇印。披着蝉翼般薄纱的姬连碧推门走进父亲睡着的客房。皇甫家的仆人们早按主人的命令，布置下了红色的罗帐。

最初，姬连碧看着这个醉酒狂态的男人，麻木而淡漠。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轻浮浪子，炽热欲蝶，他钦慕她的身体，只有，身体。

她卸去她身上的薄纱，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她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一边用肢体刺激着他的欲望，一边低声吐出她这一生里已经说了千万遍的那句话:“我的心肝儿，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多久。”她用舌尖舔拭他的脸，胸膛，伸手解去他的佩带。

她距离他已经如许近切，这时，她听到了他的呓语。反反复复，期期艾艾，且都发于肺腑。“连碧。连碧。”他一声一声叫着她的名字。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兮弱水。在他不断的呓语中，她想起了他的名字，这个响彻了整个金陵城的名字。在金陵名妓的唇间，在乐师词客的节拍里，甚至，是在皇甫继勋的目光中。这个以一把古琴名震金陵的男人，原来，也是一个会动真感情的痴种子。

她抚着他的身体，他仍在不断叫着她的名字。“连碧。连碧。”一声更比一声冗长而缠绵。她叹息一声:“弱水啊！江洋易涉，弱水难渡啊！”她倒在他的身体上，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天仙子在灯火间异常诡谲，她吻着那上古传流下来的纹印。诅咒下的兮家男人在他心仪的女人怀里，欲望膨发。

夷芽吻着我的唇。我倒在了小周后香馨的怀抱里，她把一颗樱桃放进我的嘴里，像哄着她的孩子一样对我说:“沾尘，别紧张，我要把我所有的美丽都给你。”她跨在我的身上，我进入她的身体。在黏稠的心跳间我看到了醉迷在姬连碧身上的父亲，他粗重地喘吁着，他活了三十年，但只有这一夜，他是真正的他。

就为了这一夜的真实，父亲抛弃了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家。他站在许许多多的黑色令牌前，把一柄长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鲜血顺着剑柄和手指滴坠而下，他凄厉地哭起来。

母亲跪在他的身后，双手抱着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喊着:“兮弱水，你爱过我吗？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父亲他手握剑柄，指间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紧抿嘴唇，泪满双颊，直到吐尽最后一口气。

母亲倒在父亲尸体的旁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兮弱水，你爱过我吗？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仆人们分抢着家中的所有财物，作鸟兽散，兮家大宅内转眼一片狼藉。我走进内堂，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正堂案几上的祖传古琴和正中挂着的那块御赐匾额“礼乐传家”。李王景的题字此时像一抹讥诮的笑，让我兮家的一世华彩都烟消云散。

时为宋开宝元年，唐国太后钟氏去世。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李煜，还未为其母守孝三年，便把自己的小姨召幸进宫，册立为后。

小周后册立不久，金陵兮家惨遭劫难。琴师兮弱水自杀身亡，其妻桂夫人疯，长子兮南枝流落江湖。

我站在大院中央，看到那些上古魂灵变成的飞鸟自北方而来，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这时，宫中的内侍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对我说:“皇后听说兮家琴艺为金陵一绝，今日心情烦闷，特召兮家琴师入宫。”

我抱起那架传承了千年的古琴，随着内侍，走上了同我父亲一样的道路。

在神宫内苑的珠光宝气间，我见到了众人口中的“小周后”，那个注定只能活在金陵第一才女周娥皇背影中的女子。我坐在她的面前，先抚《高山》，后奏《流水》，曲罢止弦，才发现殿内的侍婢不知何时全被她支退了。

“沾尘，有一首曲子，我想静下心来独自聆听。”她喃喃地说，“为我抚一曲《广陵散》吧！据说嵇康之后，此曲惟兮家传人抚弹能得之余韵。”

我抬起头。“不，嵇康断头之时，此曲已成绝响。”

我葬掉父亲的那一年，只有十一岁。我成为唐国宫室里最年轻的琴师，而兮南枝，在那个时刻早已被别人遗忘。

我的母亲，曾是金陵第一富贾聂知公的遗孀，与大周后并誉为“金陵双璧”的兮弱水之妻，桂夫人。父亲自杀后，她再没有笑过，每天只会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面向北方，不断重复:“大荒归去，大荒归去。”她什么也不再记得，什么也不再遗忘。

傍晚，太阳落去，我搀扶她回到屋里，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她躺着睡去，像孩子一样安静。

我在门口坐车进宫时，隔壁的齐家老二正在玩着泥巴，他看着我。童年的玩伴，默然对视，却已无比陌生。他站起来，用满是污渍的袖口抹掉了挂在鼻尖的青鼻涕。他用童稚的畏惧口吻叫我:“沾尘大人。”我点了点头，坐到车上，才想起，就在五天之前，我和他一起玩泥巴时，他还往我的脸上扔泥。

车夫高喝一声，伴着清脆的鞭响，马车飞奔向长街的彼端。我在万家灯火的夜里，不禁叹息，感到身心憔悴，却不敢休歇。

六宫粉黛，三千佳丽，纵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周后，也不免有独对长烛的时候。王是爱礼佛的，小周后的宫闱里放满了佛经，但是小周后对这些经典传记向来不感兴趣，她和那些平凡的女子们一样，喜欢刺绣、看书、听曲和出神。

“后，今天，您想听什么曲子吗？”我把琴摆好在面前。

“沾尘，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听。”她斜着身子倒在香榻上，慵懒地说，“沾尘，今天，你陪我说话吧！无需有所顾忌，说什么都可以。”

“后，您今天看起来很累。”我站起来，低垂着头。

“不，不是今天，是每天都累。每天里的每时每刻，都得强颜欢笑，心里的闷和愁，无处宣泄和表露。”她想了想，问我:“沾尘，你说我有我姐姐美吗？”

我不敢抬头正视她。我只是看到我面前的琴，寒冷死锢。

“沾尘，你说。我要你说。”

“后。”我长叹了口气，在她愤懑的娇叱声里“扑通”跪下，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我的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后，您的姐姐，是金陵城里能让所有的珠宝都无光，让所有锦缎都失色的惟一女子，五代以来，李唐国内，永远只有一个的奇女子，一个，娥皇周后。”

我真切地听到我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她的纤细手掌重重拍在了榻上。“兮沾尘，你放肆！”她的莹镯砸到我的头上，然后弹落坠地，应声破碎。

她气冲冲地光脚走下来，不断捶打着我。“我不要做她的影子，我不要做小周后，我不要！”

“我不要———！”她的喊声愈加冗长和痛楚，期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她的拳头捶打在我的身上渐渐软弱和无力。

她抱住我，伏在我年少尚显稚嫩的肩上嘤嘤低泣，泪水转瞬便湿了我的衣衫。没落的唐国宫室里依旧是残忍无情，隔断了所有的人间冷暖。唐国的百姓已经看到赵宋的风火烧焦了乱世的诸侯王殿，小周后为了这渐没的王权无奈哭泣。只有君王息睡在香暖的罗帐里，在无数臣仆的欺哄中，抱着爱妃还在逍遥地吟咏方填好的词令。

“后，你可知道，我其实也很累。我每天面对着你，一如你面对着王。”我强颜欢笑，吞下愁闷。震荡的马车在无尽的长街上飞奔，鞭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尽头，在路的彼端，在生命的最末。我哪里敢停下来，即便明明知道，是在飞蛾扑火。

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在做着世人看来最洒脱，实则却是最辛苦和危险的事情。她说:“一夫之怒，如山摇地动；一君之怒，却是天倾地陷。兴，要受着一世之累，亡，要受着一世之辱。”

邻家的齐老二把泥扔到我的脸上，他笑着对我说:“他妈的，你小子有本事就打我呀！你打我呀！”四周的孩子们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哄堂大笑。

我那时咬紧牙关，发誓有一天，我要把齐老二扔进粪坑，泡他三天三夜。

五天之后，齐老二在门前又见到了我，他叫我:“沾尘大人。”我当时一言不发，坐到了马车上。因为，我知道，他还是个玩泥巴的十岁孩子，而我，已经是一个男人。

“后，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离开这牢笼一样的世界。我们找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一起用写着我们名字的香笺，贴满我们小屋的墙壁。”

她终于破涕为笑了。“好的，沾尘，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唱着《相思曲》等你来找我。”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依依落落蹀蹀觅，款款望，滴滴泣。

衣带渐宽，画楼空瘦，相思难寄。

“沾尘，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后’了，叫我织舞吧！从今以后，我将只为你一个人编织我最美丽动人香艳飘逸的舞姿。”迷彩梦幻，一酹独怆。至于富贵尘土，原来真的不过在弹指之间。

我低头想了想，“好吧，织舞。”

她在我身上，娇喘吁吁，大汗淋漓。我们赤裸地拥抱在夕阳之下，我们彼此绝望，又彼此安慰。绝望于那个远去的王国，安慰各自在乱世里苍凉凄落的灵魂。

夷芽长长地叹息:“沾尘啊！你终于也和你的先人们一样，逃不开诅咒，逃不开宿命。”

兮流跪在伏羲圣殿的长阶上，面对威严的天帝。他已是满头白发，容颜老朽，衰颓的眼睛里闪动着孱弱的光。“帝，告诉我，为什么九州的诸神都可以容颜永驻，而我，百年之后，却和红尘之中的凡人一样，身体衰老，命烛将枯。”

良久良久，宽大的圣殿里无比沉默。兮流的喘吁愈显急趋和病弱。

天帝长叹了口气，“流，种善因者得善果，种孽因者得孽果。一切果皆为因，一切因由于缘，你的所有苦难，皆由于缘，孽缘。”

“那一天，你站在禺疆的身边对着苍山洱海微微浅笑，我就知道，我会爱上你。我要诅咒盘古不该分开天地，我要诅咒娲皇不该唤醒众神。我不断诅咒，可还是爱上了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兮流，你好狠啊！”

兮流挽起衣袖，看到右臂上的天仙子花依然诡谲阴鸷绝艳不朽。

“夷芽虽然已经被封印，但是她所施下的诅咒却无法解除。流，你必须为你的过错付出代价。她诅咒你兮家的每一个男人，都为情所困，不可自拔，直到万劫不复，死于非命。流，你和你的子子孙孙，注定都无法逃脱。”

精卫鸟鸣叫着飞过员峤山的群峦，乌云重叠。

夷芽在寒冷的结界里，看到了一个无比巨硕的身影。巨人手起刀落斩断了那条看护着夷芽的火龙，他跪在她脚下。“恩人，您还记得一百二十六年雷雨之夕救下的那个独眼巨人么？”

她惨惨地笑。骤雨之下，那个被共工打伤的独眼巨人看着她包扎好他的伤口，原本利锐的眼渐转温柔，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报答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告诉他多保重，然后转身离开密繁的林丛。一百二十六年时光荏苒，她早已淡漠了那份记忆。“我记得他，他说要报答我。但其实我并没有救他，是他坚忍不拔的意志把他的生命维持着。”

“不，恩人，是您宽博的仁爱救了我的主人。”屠龙的巨人用力撕开龙腹，把龙血抹在自己的胸前，“您救下的，是我蛮族之国龙伯的王，他回国后用了百余年的时间灭掉各股蛮族势力，统一龙伯。他遣我来，就是为了报答您百年前的恩德。他说，没有您当时的仁爱，便没有今时的龙伯。”

“你还是离开吧！”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现在的我，什么也不再需要了！”

“恩人，我奉王命而来，若不能完成使命，便要受到惩罚。”他给她看他胸上的龙血，“我已经取兽血为誓，若不能完成使命，回归龙伯后就要受五雷之刑。”

她看着他胸膛上的鲜血，像一道无形的刑令在役使着勇无可挡的巨人，誓死效忠。“呵呵，我有事让你做，说了又怕你做不到。”

“恩人勿需顾虑，尽管吩咐，我纵使粉身碎骨也必全力完成。”

“把员峤和岱舆两座深山都毁掉吧！和我一起，毁掉。让我不必再面对那些哀愁和痛苦，那些爱情和仇恨。我所有熟悉的陌生的，都烟消云散。”

“员峤和岱舆么？”巨人抬起头来，“好的，就让这两座山永世沉入汪洋大海吧！”

她看着天上的乌云，或许员峤和岱舆沉没以后，这些大朵大朵的乌云就会从天空散去。但她的心，将永远阴沉，像归墟的水一样连绵不尽。

巨人又向夷芽磕了几个头，才站起身来。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曾料到这高大的蛮人真的会搅乱神界。天帝的力量，高不可及，巨人必会知难而退的。她怎会知道，龙伯国的战士的意志坚定，纵是千难万险已无法更改。

衰老的兮流岂是龙伯国巨人的对手？他不断勾画出灵符，却无法撼动巨人丝毫，直到他精疲力竭，终被巨人制服。他怀抱古琴，颓然地倒在波涛围裹的礁石上，大口地喘吁，无奈和悲伤袭上他的心头。衰老，衰老的神仙，多么令人讥诮。

兮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巨人用手中的诱饵去引诱那些驮山的巨鳌，巨鳌伸头来吃饵，便被巨人一把抓起来，塞进了背后的篓里。

“神山负于归墟海水之上，帝遣神禺疆捉西海之鳌以负，就是恐怕神山沉到海底。你捉走巨鳌，岂不是要神山沉向深海，众神无家？”兮流一边咳嗽一边向巨人说。

“我王初统龙伯，举行祭祀大典，需取龟甲卜测吉凶。凡间的龟太小，我寻遍大荒，惟有这些巨鳌的甲壳正合适。”巨人俯在神山上空，放声吼道，“众山群神听了，我乃龙伯国王勇士，今日取这些巨鳌甲壳专供我王祭祀之用，尔等若有不满，尽可去高辛王都伏羲殿内告于天帝！”

震透亘古的声音摇撼着神山，关押在封印内的夷芽感到天摇地晃。员峤山逐渐下沉，山林里的灵猿仙鹤开始躁乱不安地疯蹿狂叫。不可一世的神们，也慌了手脚。

巨人在一片躁乱中挥手划开海浪，回归龙伯。

天帝仰天长叹:“夷芽，你是何苦呢？兮氏一族已经被你施下了诅咒，为什么还要毁去神山呢？”

“因为，我恨，恨那些仙人们的自视清高和麻木无情。”她安静地伴随着员峤山没入水底，她以为她一身的苦闷都将被归墟的水洗去。

神山的仙长们飞到了天帝的面前，跪地求助。

“劫数，这是劫数。神的劫数。”天帝幽幽地说，“八荒九州的天地无比广阔，你们去那里吧！去那里仪服下界，教化众生。”

“可是……可是我们是万能的神呀！怎么能去下界那么污垢的地方呢？”

“放下你们神的架子吧！我的孩子们。”天帝站起来，“神，不是万能的，三界之间的任何事物，都不是万能的。”

依侬对兮流说:“流，跟我走吧！”

兮流问:“走，走去哪里呢？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转过身，一头栽向了湍急的流水中。在后来湮没在大荒的那些最终的传说里，兮流，他成为三界里惟一溺死的“神”。

“夷芽，神也会死么？”我惊讶地问。

“神不会死，但当龙伯国的巨人捉走那些巨鳌的时候，兮流，他就已经不再是神了。他抱着古琴倒在礁石上，感到了绝望。神，是不会感到绝望的。”夷芽望向窗外，神色凄清，“跳进归墟流水里的那个男人，不是神人兮流，而是凡人兮流。”

我坐着马车穿过金陵的长街，看着那一张张倏忽而过的面孔。也许，这些人他们都曾是神族的后裔，他们的祖先从那一座座沉没于海底的神山上逃离，落于红尘。最终抵抗不住世情的渗透，由清高无上的神蜕变成了七情六欲的凡人。

母亲站在院里，向着北方反复低喃:“大荒归去，大荒归去。”

大地之上不再是神的世界了。所有的传说都和这世间的尘埃一样，任风吹拂。夷芽蜗居在幽暗的空间里，她说:“日光之下，皆为凡类。”

赶车的车夫一声大喝，马立身而起长嘶不止，车戛然停住。“沾尘琴师，前面是司徒将军，他拦住了我们的路。”车夫慌张地说。

我探身出来，看见刚刚从城外狩猎回来的司徒承宗手握硬弓，和他的副将王威带着几十个家丁挡在了大路中间。司徒承宗是皇甫继勋的宠将，平时飞扬跋扈，骄横放纵，在金陵城内恶名昭彰。

我对车夫说:“我们快闪开吧。”

司徒承宗看着我的畏怯放声大笑。“兮沾尘，今天你注定逃不开了！”他伸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枝箭，搭箭上弦，指向我的眉心。

“街大路宽，我与司徒将军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非要寻我的不是呢？”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一个小白脸凭什么让皇甫统军奉为上宾？”吼声如雷，那锋锐的箭尖所散发出的寒气，慑人心神。

车夫顿时被司徒承宗的气势吓得呆若木鸡。

我说:“因为我是个乐师，我以我的技艺取得我的地位。我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没有安邦之谋没有定国之力。我有的，只是一架古琴，一身萧瑟。司徒将军若有定国之力可驰骋天下，你的地位必会远高于我的。莫说上宾，青史留名声传后世也未尝不可。”

我直对着司徒承宗的箭锋所指，异常平静。我走到车外，站到他的马前。“你的箭若能如穿透我的身躯一样，穿透赵宋兵马的身躯，我今日纵死于这长街之上，亦无所悔恨。”

“区区琴师，亦想像那些穷酸文人一样叫嚣什么‘舍身报国’么？”司徒承宗撇了撇嘴，“可笑至极。”

可笑么？国破山河碎可笑么？我忆及父亲一边抚琴一边纵饮，半醉之后仰望明月，不断吟诵“国破山河在，春城草木深”。唐国的王脉微薄，亡势难挽，父亲告诉我，金陵城破之日，兮家便要随之沦落了。我扒开衣领，把我的胸膛亮给司徒承宗，我说:“你杀了我。我就可以到遥远的世界去见那些遥远的人了———兮流、兮重诺、兮重孝、我的父亲兮弱水和所有郁郁而终的兮家男人。我要化作飞鸟，为着原逝的大荒长鸣一声。”

想到了死亡，我的心里竟无比轻松。这个充满了阳光的世界的所有所有，都不再与我有关，我选择死亡，亦想选择一种推卸。责任和等待，我要把它们抛弃。

“你不必以为你很清高，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和蝼蚁……一样！”司徒承宗低啸一声，箭脱弦而出，挟着劲风射向我的心脏。

夷芽问我:“沾尘，你真的甘心抛弃这所有的所有吗？”

我闭上了双眼。

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几乎已经感到，箭锋在刹那间直抵我的皮肤，寒气穿透了我的身体。箭，鬼使神差的，就在这一瞬间停住了。锋利的箭尖刚触及我的衣衫，一声龙吟压覆过了漫长街道、熙攘人群，贯穿天穹。长箭就在这一声龙吟里坠入尘埃。

雄姿英发的魁梧战将一身黑铠重甲，长氅披身，跨着高大的骏马从我的身后走出来。“你的箭若能如穿透我的身躯一样，穿透赵宋兵马的身躯，我今日纵死于这长街之上，亦无所悔恨。”他重复着我的话语。

“这可笑么？”我睁开眼，看着这张坚韧冷峻的脸庞———金陵城禁卫统军秦洛期，南唐国内真正以武略名扬乱世的战将，秦洛期。

“为将者，不思上阵杀敌，救国忠君，却在这街市上欺凌弱小。司徒承宗，你根本不配‘武将’之称。”秦洛期冷冷地说，“我唐国武将的颜面，都被你这种人丢光了。”

“滚开，秦洛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司徒承宗又从箭囊中取出一枝箭，“你若不闪开，小心老子连你也杀了。”

一旁的副将王威见大事不妙，忙近到司徒承宗旁边劝解:“将军，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有秦将军出面，我看您就算了吧。”

“少废话，今天，挡我者，只有一死！”说话间，司徒承宗已经弓如满月。

秦洛期跨着马挡在我面前，他的长发在随风飞舞。他不屑地注视着司徒承宗，“你若有本事杀我，就尽管放马过来！”他的目光寒幽如冰，我感到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钢铁般的气势，千军万马，亦无法摧溃。“你若想杀他，便踩着我的身体过去。”他的话语平稳，身后的紫色大氅“哗”地鼓了起来。

司徒承宗的眉间杀机隐现，他的手里暗暗用劲。飞鸟不断在他们的头顶上空盘旋。“秦洛期，你要送死，可怨不得老子！”

箭疾射而出。弦音未绝，司徒承宗伸手又夺了身边王威手中的长矛，怒啸一声，尽力掷了过来。一前一后，不同的方位，愈甚的力度，相同的致命的手法和穴位。

秦洛期力大无比的左拳横扫出去，疾厉的箭即被打飞。长矛眼看到了，左手急速收回，恰好抓住了长矛的柄。左手收发之间，司徒承宗的攻势全部瓦解。“三角猫的伎俩，怎么能配得上武将这样的荣耀。”洛期反手将矛掷了回去，状似轻描淡写，但所使出的力量已不是司徒承宗可比了。

长矛极快地擦着司徒承宗的右肩飞过，司徒承宗只觉得劲风拂身，却未来得及做出丝毫反应。右护肩甲应声破碎。

“司徒承宗，你真是自取其辱。”不知何时，皇甫家四小姐皇甫沁已策马站到了洛期的身后。她与世间的大多女子不同———束发裹甲，披氅佩剑，不施妆粉，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枪扫南国，剑镇金陵’，秦洛期一代名将，岂是虚名浪得？”

司徒承宗和王威慌忙下马，带着一众家丁齐向皇甫沁施礼。皇甫沁在白马之上，双眸柔情似水地看着一旁依旧倨傲冷峻的秦洛期。马下的人，完全都不在她的眼里。那一双秋水里，温柔婉约，哀愁难解。

秦洛期好似完全没有看到皇甫沁，他跳下战马，站到我的面前。“沾尘琴师，惧怕他当街拦住你的马车，惧怕他的威势，为什么，反而不惧怕他的利箭呢？”

“因为，我忘记了，死亡是痛苦的。”我笑着说，“我不是不惧怕他的利箭，而是忘记惧怕死亡了。”

秦洛期笑了，他的笑平实淳善，与方才在马上威严冷峻让人望而生畏的武将判若两人。他伸出右手，“我秦家交友，必示以真诚———我，秦洛期，二十四岁，喜骑射，性格爽朗身无牵挂。”

我握住他的手，感到那钢铁般的表面里掌心的温暖。“我，兮沾尘，十七岁，喜抚琴。”

同一天夷芽在废弃的后园里发现了我自缢的母亲，她吊死在一棵干枯的树上，面对北方，容貌狰狞。一代才女桂倩蓉，香消玉殒。我在族谱的后面续道：宋开宝七年桂氏自缢于闵园。两个月后，宋帝赵匡胤以“李煜倔强不朝”为由，派大将曹彬率水师南下。

皇甫继勋亲手扣下了前线告急的文书。

李煜在早朝的路上蓦然转身，抛开了护驾的侍监宫娥，抛开了候旨的文臣武将，他跑回后宫，匆忙挥毫，灵光突闪，昨夜短诗的末了一句终于填了上去。

洛期喝尽烈酒，然后醉倒在我的榻上，难忍泪涌。“亡国之君难扶！亡国之君难扶！”他大叫着愤然坐起，吐出一口鲜血。“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纵一身武略，又有何用呢？匹夫之躯，怎能担起一国之危？！”

织舞对我说:“沾尘，这个王国将要灭亡，它在苟延残喘，它终将灭亡。而我，我不会为它哭泣，我不能让我的眼泪为这样的王国流尽了。”

我对夷芽说:“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会再为我流泪了。”

“眼泪，对于一个男人，真的那么重要么？沾尘，不再为你流泪的人，并不代表她不再爱你。”夷芽说话时面容黯淡。她的眼泪，已经为那个古老的大荒流尽了。

我走到院里，阳光明媚，叶嫩花初。

在古井旁边，我在井水荡漾间看着自己的容貌，平庸晦涩，苍白颓废。我头也不回地对夷芽喊:“夷芽，若你双眸未瞎，在一个俊逸的兮流和一个苍白的兮沾尘之间，你会选择那个其貌不扬失魂落魄的后者吗？你会吗？”我狂乱地大笑，杂乱的发丝如我一身的忧伤绵长连续。

“兮沾尘，你为什么不早生十年———让我们能够邂逅在南唐王室的盛宴上。”织舞喃喃地说，“那么，我绝不会成为周后，而会当你兮家的周氏夫人。”

“织舞啊，织舞。”我看着自己的泪水滑过脸颊，坠到清澈的井水里。那些在我生命里闪烁而过的女子们，既然你们毫不吝惜地把你们的泪水给了那些记忆和那些记忆里的男人，那么，就让我，把我的泪水给予你们，和你们生命里的那个我。

“夷芽，你爱我吗？”

“我爱你，沾尘。我一直把你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夷芽，你爱我甚于兮流吗？”

她站在琴边，一时语塞。“沾尘，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呢？”

我把头伸进井水里，冰寒刺透了皮肤，蓦地又仰起头来。我把长袖卷起，右臂上黑色天仙子妖冶地绽放。夷芽颓然瘫倒下去。

“沾尘，你的宿命开始。”无数的声音在天际如斯长息。

我把母亲葬在了父亲的身边。我希望父亲能原谅我，尽管我知道他爱的并不是我的母亲，但是，在九泉之下，他也只有母亲这一个伴侣了。兮家的祖先们决不会允许在兮家的墓地里有一具妓女的尸体的。而我的母亲，除了兮弱水，她也再无所依。

在我用土埋好了棺木后，转过身，看到了我的哥哥兮南枝。他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他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

他是我的哥哥，在我出生的三年之前他来到世上。他出生时不哭不闹，和我一样睁开双眼看破万世。父亲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于是，给他取名南枝，以越鸟的姿态，怀悼西北名都的旧日繁华。

兮南枝生来就是为了离经叛道为了湮灭兮家仅剩不多的尊严。他不喜欢琴，他挑断了所有的琴弦，他在父亲的怒气里不能自拔地爱上了箫。他的箫名叫“玉蛮”，曾是金陵名妓陆菁菁的心爱之物。

他拜金陵乐妓谭莺莺为师学习吹箫，并且日日出入青楼。金陵城内宫卿民隶无不开始传言，兮家大公子的浪子情事、风流艳闻。

在宫内受尽羞辱的父亲满怀着怒意回到家里。兮家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先们，终于无法再忍受兮南枝的猖狂无忌，他们的魂魄不断闯入父亲的梦里，他们大喊着要把兮南枝逐出兮家，他们把所有的教条和责任套在父亲的颈上。于是父亲站在滂沱大雨里喝令家丁关闭大门，把湿淋淋的兮南枝永远阻挡在了兮家门外。

兮南枝沉默着转身离开，他落魄地穿过金陵城的每一条湿漉漉的街道，他流离失所，他无家可归。从这天开始，他天涯漂泊，孤絮无依。

在长街的尽处，站立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痴痴地望着兮南枝。

他走到她的伞下，这滚滚红、浩瀚天地，他惟一可去的，只有她的伞下。她拭去他脸上的水珠，她攥住他的手。

曼舞仙姿———戚葬蝶。她倚在兮南枝冰凉湿重的怀抱里，兮南枝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在这风雨中悄悄开放。

我走过祠堂时，听到里面传出低幽的哭泣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我推开门，一道电光在我身后的天际闪过，在摆放着一排漆黑灵位的供桌下，倒着一个红衣白发的女子。她抬头面向我，冷峻的脸庞如同万古的泉潭。

我的祖先们一起对着我大喊:“杀了她！杀了这个叫夷芽的上古女人！”

“杀了我吧。”她无力地说。

我走到她身边，在祖先们仇恨的喊声下，撩起她的白发。“夷芽，上古的女人，你的郁积愈重了。”她的身体冰冷寒意彻骨。

“你们何必要恨呢？仇恨使你们的灵魂无比可笑。”我的祖父在所有祖先的身后，谈吐平淡。

云梦大泽的雾散了，茫茫大荒，只剩下了无数片段拼接成的支离破碎的传说。夷芽说:“我早该死了，在夏启完结了大荒的时候，我就应该在沉睡中死去。”

我怀抱着夷芽，任凭先祖的魂灵们向着我咒骂和唾弃。

“沾尘，你这具叛逆的骨子，你父亲必以为你怀抱着四书五经诗书礼义，会把兮家发扬光大，一世荣华。殊不知，真正的兮家叛儿不是匍匐在陆菁菁的胴体之上的兮南枝，而是你。你用沉默打碎了兮家所有的陈条———兮、沾、尘！”李煜把醇香的美酒到进兰花丛中，他没有看过我一眼，但我一身的心跳脉搏全都在他的心上了。

“王，你我不是前世的兄弟，也必是夫妻，否则你不会不看我一眼，就能穿透我的灵魂。”我躬身在高高的王座之下，仰望着低头叹息的李煜。

他走下王座，坐到我的对面，那张在珠光宝气的烘衬下的英俊的脸，并不像民间所传言得那么淫糜骄纵。他不断地叹息，一声一声，低沉而哀长，南唐君主的脸，黯淡而苍白。

“长安已远，故土难归。沾尘，大明宫阙与天接的时代已经湮灭在乱世的噪乱里了，不管我们怎么幻想，我们都只能像我们的先祖一样，我们回不到长安，回不到长安。”他痛苦地笑着，英俊的脸变得扭曲。

我说:“王，无上的王，身为唐国君主的您，有些事情，您注定无法逃避。宗庙的香火，需要您的继承和延续。”

“宗庙……宗庙……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真相，都被宗庙的香火掩盖了，他们不让世人看到真相，他们坐在王座上挥霍天下，为一时的权野埋葬掉了所有的真相。他们用黄金和冠冕决断了世人的目光，那些来寻找真相的人，都被夺去了舌头、眼睛和双手。于是，知道真相的人都无法把真相揭穿，他们，则坐在真相之上疯狂挥霍虚度时光。他们只是从大明宫的废墟上逃出来的冤灵，根本不是没落的贵族，纵使穿上了金黄的龙袍，也遮不去他们身上所有已经糜烂的气息。”他说，“沾尘，我和他们是一样的，这些尊贵的衣衫也无法消灭我身上那些任纵的放荡和不羁。”

他高举酒壶，引颈纵饮，扔掉了酒壶然后便抢过我的琴。他倒在王座之旁，诡异地笑，继而用充满醉意的声音抚弦高唱:“悲夫悲夫，送国远去！”

我跪在殿上，看着醉态的君王亲口诅咒着自己的国家。此时的李煜，他只知道在王权的迫压下无法尽兴地挥洒满腔的诗兴，只知道对着肮脏的宫廷真相满怀厌恶。他以为诗词是仙是佛法是神灵，可以带他超脱。他不要听什么“天下苍生”、不要听什么“江山社稷”，他每日沉迷于他的诗词里，他要像司辰说得那样，褪去俗身，皈依诗灵。

司辰说:“王，你前世本为我佛座前莲灯，因谪仙人一句‘后生小子是如来’，惊动了你的诗心，遂幻化人形投降凡尘。故你生就无九五之气，而只有一身佛骨，一颗诗心。”

“李煜，你万料不到，你与司辰的相遇，是我一手策划的。”身穿重铠的曹彬坐在他的大帐里，一手拿着战刀，一手接过了李煜的降书。

“王，我与你的相遇，在命运之中，在计算之外。”司辰他如同往常一样，双手合十，眼睛微合。

李煜说他在梦里到了一条奇怪的江水畔，江水翻涌奔腾蜿蜒不绝。江心里浮起一个湿淋淋的男子，他一袭白衣，面目模糊。他告诉李煜出金陵城北上三十里的长亭下，那个背着斗笠的男子，可以决定唐国的命运。

金陵城北三十里。李煜从梦中惊醒，这句话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翌日早朝，他对洛期说:“立即出城，去城北三十里的长亭下，找一个背着斗笠的男子，那是可以拯救李唐国运的人。”

洛期得令，带兵出城。他跨着战马，握缰出宫，心上蓦然升起一阵寒意。所有的等待、命运、坚持、责任和遥远理想都含混不清了。危机四伏的恐怖气势压迫下来，灾难的味道愈加剧烈。他在马上一瞬间犹豫不决。

“洛期，你在犹豫什么？！你难道要疑虑王的命令么！”站在马前的三朝老臣秦辅国大声叱问他的儿子。

北方的烟尘已经渐渐遮住了金陵的太阳。洛期长叹了口气，也只能催动战马率众前行。他从来不相信神巫，所以，即便他心怀忐忑，但也绝不会相信，金陵城北上三十里偏有凉亭一座，凉亭下偏有一个人被他碰到，碰到的人偏背着斗笠，背斗笠的人偏又可以决定唐国的运数。

前哨的探马回报：前方确有一座凉亭。

洛期勒住战马。北方大地上风声如虎。在长亭下，流浪的少年僧人斜坐在满是残叶的长街上，半合双目。他捧着袈裟，背着斗笠，忧郁的目光凝定静滞。

是他吗？这个身体单薄的游僧，他是决定唐国命脉的人么？洛期盯着这个和尚手上的袈裟，满心的重重疑虑。

当梦被现实的尘埃解剖开，裸露出它诡异的色彩，凡人目光所及的地方，便满是雾烟样的生灵和静物。我不知道，那一刻洛期的心头到底浮起过怎样的悸动。他跳下战马，走到陌生的僧人面前，说明他的来意。僧人笃定平静，淡淡笑着站起来，仿佛真的是天命使然，一切在冥冥中得到了神的暗示。

“我法号司辰，来自燃起战火的北方。我不知我为何来，我只知道佛指引我向南方走，我便向南走，佛让我停下，我便停下。心即我佛，我佛即心。”

就这样洛期带着神秘的僧人司辰回到金陵。司辰坐在骏马上，依旧捧着袈裟背着斗笠，在金陵百姓的惊异的目光里神情平静地穿过冗长的街道，直达王宫之前。

唐王李煜亲自出宫迎接司辰，恐怕连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真实的“梦”。

司辰跪拜在李煜面前，将手中的袈裟高高捧举。他抬起头来，对李煜说:“王虽无上，但仍要立地为尊。佛，则不沾尘埃不堕轮回。”

李煜接过司辰手上的袈裟，亦高高举起。

李煜问司辰:“君有多大？”

司辰说:“王，君有一舟之大。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故君王纵能统九州诸侯辟万里之野怀拥天下，也不过是一只舟般大小。”

李煜又问司辰:“那佛有多大呢？”

司辰坐到地上，默念佛经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王，佛法无边。”

于是我再度想起李煜高举起袈裟的一刻，那一刻王权天下都被他遗弃脚下，他目光神意所在，只有梦里走出来的“佛”。他忽然发现世界在他的诗里融化匀拌，一声高洪佛号，天下的戾气就将被他浓稠的诗气消灭湮没。

我走下通殿长阶，看见一身重铠的洛期手握佩剑，伫立在王宫之前若有所思。司辰来了，梦成了现实，金陵城蓦然变得离奇的平静，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了，但是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塞北的隆冬一样。

洛期的眉间多了一抹隐隐的忧愁，那不是该属于一员乱世猛将的忧愁。亡国的危机感在他心里愈加剧烈了。

皇甫沁幽幽地对我说:“沾尘，其实从那一刻起，秦洛期就已经抱定了殉国的决心。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个王国的无药可救。外表看来凶悍威武的洛期，他的心里同样有敏感而直觉的一面。”

我拍着洛期的肩，我说:“朋友，这王国的命运本来就不在你我的手里。”

这一夜我们两个人又醉倒在了金陵城的酒肆里，他怀抱酒坛，面对我怆然而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我举着斟满美酒的杯盏，连叫着“将进酒，杯莫停”，把每一杯酒都一饮而尽。

“洛期，我知道你爱着皇甫沁，你爱她，一如她爱你。但是，你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

“因为我是武将。沾尘，我的父亲从小就告诉我，武将必须坚守他的责任和使命，必须压抑他的七情六欲。”

我看着洛期那张痛苦无奈的脸神智渐渐模糊。我合上眼睛，胸口澎湃的酒气似是在备燃一篝旺焰。

胸前漫溢的热气翻滚流淌，像什么东西抵在那里。我睁开眼，看见赤裸的织舞在我的身体上，她丰满的乳房正抵着我的前胸。她叠声地呢喃呻吟，身体蛇般扭动摇摆。我抱着她，看到她身后真实的世界土崩瓦解。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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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临风少年行

梁开平元年的长安，盛极一时的李唐帝国土崩瓦解，朱全忠带着他所有的野心焦急地坐上了金辉夺目的王座。苏醒后的夷芽遇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之下的少年。她走过去，抚摸着他臂上天仙子的印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兮重诺。我是兮家的后人，我的祖父说，我们来自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沾尘，你要对得起你的祖先们，你要把兮家发扬光大。切记！你万不可学你的祖父兮重诺，是他毁了长安兮氏，他罪责难脱。”

那时的我懵懂未开，对于父亲的话一知半解。谈及家族荣誉我根本无法感知他们的沉重和艰辛。只有“兮重诺”这个名字令我印象深刻，不知为什么，我出奇地喜欢这个名字，它在我的耳道里舒缓流过，发出比琴乐更动听的回响。在放满祖先灵牌的供桌上，我一眼就能看见祖父的灵牌，兮重诺三个字赫然在目。

但当我翻开厚厚的族谱时，却没有找到兮重诺的名字。

兮豫生两子，长子重孝，次子的名字被一个破洞替代了。长子兮重孝是兮豫和妻李氏所生，娶陈氏女为妻，生有两男一女。结果两个儿子都身死人手，女儿得重病在十四岁便早早去世。兮重孝一支与我父亲兮弱水中间的一页已被人撕去。

我捧着残缺的族谱，想起那个在唐宫火焰里的男人，兮重诺，他对着我，脸孔狰狞，高声喊叫。

许多故事，如水流往退。夷芽叹了口气，虽然形影杳茫，但音容宛在。

兮重诺是夷芽离开大荒后在这世上遇到过的第一个人。

他是兮豫与女响马洛月华于梁开平元年所生。

唐同光七年，兮重诺离开长安，只身南下，自此被逐出兮家。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

他出生下来就被世人否定，直到死。父亲任凭着族谱残缺，却不能不把兮重诺的灵牌放到供桌之上。正是兮重诺的绝世琴艺将金陵兮家一力托起，老态龙钟的兮重孝纵使对他的弟弟心怀怨恨，也只能亲自来到金陵，肯定金陵兮家和琴师兮重诺，并且俯下长安兮氏尊贵的身体。

“我不能不把他的灵牌放上供桌，”父亲说，“还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梁开平元年秋，兮豫次子重诺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夷芽给我看那些先祖撕下的残页。她说，她一直珍存着这页纸，像护佑着她的孩子。

“沾尘，你的曾祖父兮豫是兮家男人中的另类，他是兮家男人中惟一不通音律的人。他喜欢剑器，从小怀剑走江湖，漂泊流浪，可谓是书剑一生。

唐天佑二年春，他受泰安傅三哥之邀，去游东岳。

那时他的父亲兮添已经年近六旬，根本管不住这浪子的心性。

他身背长剑，骑着骏马东去，少年轻狂，以为天下之大，一个‘勇’字便可一世横行。哪知道寄宿野店时遭遇响马，他独战群寇，终寡不敌众身陷人手。山东响马洛天狼以一条银枪威慑江湖，其妹洛月华人送绰号‘幽罗鬼猫’，轻功暗器功夫名动一方。她看到兮豫一表人才少年侠义，不禁暗动芳心，遂夜入囚室，私放兮豫。

洛月华虽是女流，但生于江湖，豪爽磊落堪比男儿。她的磊落洒脱同时也让兮豫心动。两人遂在荒山野外指天为媒私定终身。

后来兮豫回归长安，不料父亲去世，一家重担都放到他的肩上。半年之后，兮豫娶名门闺秀方氏女为妻，收敛心性，正式成为兮家之主。不料此时，洛天狼被属下出卖，一伙被官府剿灭，洛月华拼尽全力杀出重围，来到长安，将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送到了兮豫的手上。

当初兮豫返回长安时，曾对天发誓此生只娶洛月华一人，否则五雷轰顶。而今洛月华跨进兮府，发现苦苦守候的兮郎人面依旧，却非故时。

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把婴儿交给兮豫后，竟举剑刎颈于院中。”

夷芽讲到这里时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恍然看到了洛月华心碎地拔剑自刎，不禁慨叹:“好一个烈性的女子！”

“那个被洛月华从血泊里救出的婴儿，便是兮豫与洛月华的孩子———你的祖父———兮重诺。

后来，在你祖父兮重诺离开长安的那天，忽降大雨，兮豫在雨中舞剑时被一道电光劈死。”夷芽无奈地说，“所有的誓言，在冥冥中全部应验了。”

兮重孝写了一封信，找人送到金陵，交到兮重诺的手上，希望他能回家吊唁父亲。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兮重诺在回信中写道：那是男人兮豫必须承担的，为他的誓言付出的代价，他本就无法逃离。

他终于没有再回过长安。

风雨肆虐的天气，我在李煜的宫闱里长弹殇曲。外面风雨交加，摇撼着南国的宫城和天地，我坐在所有的动荡不安里抚着孤凉的琴弦，沉浸在自己忧郁的弦律里，我浑然忘了身在何时，身在何地，身是何身。天地日月、星云山河、土木君王、家国天下，无尽的快乐忧愁惶惑不安，都任由我的指尖，超度而至彼岸。

“兮家琴艺，不愧是可惊艳乱世的绝艺。”李煜一杯酒在唇间，在音乐里竟痴住了。“沾尘，我若有如你一般的琴艺，便一定会像谢灵运那样以一人之才蔑视天下。”

诗人毕竟是诗人。我无力地哭笑，我说:“王，真正堪称胸怀绝艺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以一曲哀愁名满金陵的兮家逆子———兮重诺。”

李煜惊怔片刻，便仰头将满杯美酒一口饮尽。

兮重诺，凭一把古琴一袭白衣将金陵所有琴师都羞于弦下的男人。李煜记起，他的父亲李王景曾经无数次对他提及:“兮重诺弹琴时，连花瓣和树叶都甘心坠下飞荡，和着他的音律为他伴舞。以生命最后一刹那的绝世芳华，来衬托那哀婉的韵律。”

“那该是怎样惊世骇俗的音律啊！”李煜抬头仰望大殿上的画图梁彩，发出无比遗憾的叹息。

我长身而起，走到门外的风雨中静静伫立。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音律，让花叶甘心以生命来陪衬。让金陵的琴师们七年间不敢轻易动弦。”

据说当年嵇康在临刑时抚弹《广陵散》，曲终时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泪下如雨，连刽子手都被打动了。李煜说:“这样的技艺，本就不是我们可以想得到的。”

我在风雨的吹打下静立不动，任寒冷把我的生命一层一层地剥离。

我记起，我的祖父在所有祖先的身后，谈吐平淡。

回到家里，我推开房门，屋子里一团漆黑，夷芽坐在窗前，幽幽地吟唱。我的衣服依旧湿漉漉地贴着身体。那歌声含混不明词调模糊，但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别有一种飘逸的灵动。遥远而混沌的音乐，来自上古。

“沾尘，喜欢这歌吗？”她问我。

我点头。但是我听不清楚，莫名的喜欢，不知为什么，心里只是喜欢。

夷芽低声地笑:“沾尘，你和重诺一样，都有一颗单纯的心。”她点燃了桌上的灯。“一切，都要从唐同光七年的长安说起，那时他邂逅了这一生里他最不该邂逅的女人。”

灯火间夷芽的双眸死寂虚无。

兮重诺回头又望向她:“夷芽，我知道，你什么也看不到了。”

长安程老爷子，仗义疏财，在江湖素有侠名。他八十大寿这一天，五湖四海的旧朋新友齐聚一堂，不远万里来为他贺寿。兮豫少时闯荡江湖，多蒙程老爷子援手相助，因此兮程两家常有来往。

程老爷子八十大寿这天收到的最重的一份礼，是金陵祁夫人祁紫霓送上的———一匹来自大宛的纯种名驹。马鞍上嵌满了宝石珍珠，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名马珍宝，才配得上程老爷子您的一身豪气。”祁夫人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

程老爷子半生戎马，对名驹最为嗜爱，如今虽然已经年迈，但是看到健硕名贵的宝马还是喜不自甚。“好马……果然好马！”

兮重诺是跟着父亲兮豫来的。那夜的宴会上，兮豫与祁夫人同为上宾，兮重诺坐在兮豫的身后，正面对着祁夫人。

祁夫人对程老爷子说:“老爷子，紫霓今日有一个不情之请。”

程老爷子这天分外高兴，大碗的酒放怀酣饮。他擦了擦嘴:“夫人，但说无妨！”

“紫霓在金陵时就听闻长安兮家的琴艺堪称天下一绝，举世无双。今日欣闻兮家也在府上，同来为老爷子您贺寿，何不趁此良辰佳夕，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好！”老爷子拍了一下大腿，“兮豫亦是豪义中人，祁夫人这点儿小小要求，定会应允！”

兮豫顿时愣在那里，哭笑不得地看着堂上的程老爷子。抚琴！？

看着手足无措的父亲，兮重诺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厅堂中间，对正座上的程老爷子说:“程爷爷，能否借您府上的琴一用？”程老爷子的三小姐凤贤端来她的琴递给兮重诺。兮重诺坐到地上，把琴放到腿上，轻试了几下弦。

“不知兮公子要弹哪首曲子呢？”祁夫人浅笑着问。

“夫人自己听吧！”兮重诺抚着琴弦，清幽的乐曲慢慢流开。随着兮重诺的手指抚动，弦亦疾亦缓，那一湾波浪随着起伏流淌，粼光旖旎。

在座的宾客不觉都停住了自己手中的杯盏，静静听着这把夜都熏染了的乐曲。天上的星辉云缕，地上的流光浮影，都静滞了，似是怕破坏了这纯洁幽逸的乐曲。连兮豫也怔住了，他万料不到，小小年纪的兮重诺的琴艺竟已经凌驾于他的先人们了。兮媚抚着兮重诺的头，对兮豫说:“弟弟，重诺这孩子，是天赋奇才，是上天给兮家的珍宝。”兮豫筷子上夹着的鸭肉，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

“祁夫人她……已经痴了。在那一刻，她已经不经意间把自己的灵魂交予了重诺。”夷芽挑了挑灯芯，如斯地说。

这个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病态的白衣少年方才走出来时还显得软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而此时坐在地上，抚琴沉醉，就好似换了个人，指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弦音杳渺，动人心魄。她看着他的长发轻扬，月下的白衣如雪，蓦地一阵心痛。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他怀抱古琴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生命的热力被这一曲音殇消耗干净了。

兮家的随仆忙过去扶起了兮重诺，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缓走到程三小姐的面前，恭敬地把琴还给了她。

四周的人还浑然沉浸在方才的音乐里。整个宴会出奇的宁静，程老爷子沉凝了一会儿，才忙放下酒碗，鼓掌叫好。宴席上立时一片沸腾。

在所有人的欢呼里，心痛的祁紫霓与虚弱的兮重诺视线相撞。祁紫霓看到了兮重诺脸上的汗滴，兮重诺看到了祁紫霓眸里的热泪。他走过去，他说他要敬她一杯酒。她拿过酒来，一饮而尽，然后二人相对无语。

兮重诺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支撑不住，向程老爷子赔礼后先行离去。看着兮重诺的憔悴背影，祁紫霓心里愈加疼痛和怅然若失。

人们的嘈杂声在耳畔回荡，但环绕在祁紫霓心上久久不能逝去的，依然是兮重诺指尖的连绵音律。酒难下咽，肉难下食，她仍不时张望那已空荡的方向，白衣飘舞的痕迹，幻象一样晃过她的眼角。

她在所有的欢笑身影间站立起来，悄悄绕过纷乱嘈杂的席宴，穿过冷清的石阶长廊和葱郁林道。在门前她看到风吹扫着长街上的落叶和纸屑，入夜的长安冷清空寂，散发着沉沉的寒意。她不知道哪里是他的方向，所以她茫然地站在长街上，只能发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一声咳嗽惊透了夜的深沉和冷清。她回过头去，看到一身白衣的兮重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簌簌发抖。

“为什么要叹息呢？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你若再叹息，上天就不知道该如何来眷顾这红尘里的芸芸众生了。”他淡淡地说。

她走过去，看到发丝凌乱飞扬下兮重诺斑驳的脸孔，安谧平静，散发着泉潭般的幽澜气息。

“不用为我担心，我心如琴，我命如弦。”他微笑，“所以，我注定命薄心坚。”

她走到他的身前，四目相望，默然拥抱。他嗅到一缕缕的香馨从她的颈底飘沁出来，怀里的身体温暖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绵长青丝里。寒风吹拂，月明星稀，此时兮重诺淡漠了所有伤感和疲惫。

夷芽并不能明了那时的兮重诺和祁紫霓为什么会不知原因地沉默拥抱。

我想，我也难以明了。但是，在彼时彼刻，两个在命中注定相逢的人的相逢，没有伏笔和征兆，刻在心里他们是明白的，眼前的这个人，是命运无数次暗示过的。毕竟兮重诺并非兮弱水，祁紫霓并非姬连碧，除了默然拥抱，他们亦别无他求。

这时，我无比同情起我的哥哥兮南枝来，他无数次地倒进心爱的人的怀抱，但穷尽一生也没有得到她的爱。她的身边各色男人川流不息，而他，永远都被她排斥在外。

兮南枝，应该算是兮家最惨的男人了吧？

“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他走出几步，连着叹了三口气后复又停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沾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爱都温暖，而且美丽。”

祁夫人没有立刻就回返金陵，她在长安城最有名的“仙居客栈”一住便是四十天。而兮重诺，几乎每天都去那里。也就在这四十天里，兮重诺的琴艺突飞猛进。

在长安城的长街上的人，时常能听到从“仙居客栈”里传出的悦耳琴音。许多人因此驻足倾听流连忘返。

一直在教兮重诺琴艺的兮媚某日在教他抚琴时，终于发现兮重诺早已青出于蓝，他的技艺早已不是自己可比的了。她诧异地看着他，不由得泪满香腮。长安第一琴师兮重诺由此声名鹊起。同时，在长安的街巷间也流传开了兮重诺与金陵名秀祁夫人之间的传奇恋情。

兮重诺怀抱着古琴走出院门时被正在舞剑的兮豫叱喝住。

“重诺，你要去哪里？”兮豫面容严肃地问。

“仙居客栈。”兮重诺一字一顿地回答。

兮豫走到兮重诺的面前，用不容违背的口吻说:“给我回房！你，哪里都不准去！”

“承诺在先，不能更变。”他绕过兮豫的身体，继续前行。

“那个女人大你二十岁，你整日与她来往，难道不怕丢我兮家的脸吗？”兮豫愤怒地咆哮，长剑从他手中飞出，直插进远处的墙里，深及剑柄。

“我心自明便可以了，何必在乎世人的语言？”兮重诺头也不回地说。

“兮———重———诺！站住！”兮豫大手一挥，站在门前的家丁见到主人已怒不可遏大发雷霆，慌忙关闭大门把少主人拦住。“从今天开始，你留在院里，不得踏出兮家大门一步，否则，你就不要再回来！”

兮重诺回过身来，他的唇角痛苦地抽搐着。

从那天开始，重诺被关闭在兮家大宅里，再没有去过“仙居客栈”。夷芽说，“但是他的心开始像白云一样变得轻扬和放纵了，沉闷的兮家大宅已经不能锁住他了。”

我走出帝王的宫殿，转过长廊时，正撞上了织舞的侍婢宓儿，她说:“我在这里已经等您一个时辰了。沾尘琴师，娘娘要见你。”

从开宝七年秋到开宝八年春的八个月里，我都没有再去见过织舞，当我在宓儿的引领下在珠帘后见到久违的织舞时，她明显地愈加憔悴和伤感了。当宫闺里空荡得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后，她盯着我依旧一言不发。

鸣叫着的飞鸟又一次划过外面天空的边垠。我跪在地上，用脑门抵着冰凉的大地。

“怎么了？沾尘，雕梁画栋依旧，人面容颜未改，为什么我们就这么陌生了？莫非真的是冬去春来，万事万物都要重新开始了么？”她终于先开了口。

我听到我的呼吸滞重，清晰逼近。宫闺里所有的暖炉都熄着，一浪一浪的寒气冲扑向我的单薄身体。“臣沾尘叩见娘娘！”我几乎是竭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她走下来，一步一步轻踏的气息真真切切打击着我的听觉神经。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让人心驰神醉，她的手指触及我的身体，无数个销魂的场景剑光般刺穿我的脑海，这宽大屋宇间回荡过的亲昵呢喃蓦然回转，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我慌乱地退后，我的额上沁出了汗水。我卑怯地喊道:“娘娘……！”但无法缓解疾趋的心跳。

“呵呵，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难道你要做萧郎，与我订路人之约么？”织舞苦笑着说，“可惜，我不是艺妓，没有那么宽敞的胸怀去包容生命中的每一个男人。”

“娘娘是万金之体……”

“放屁！”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截断了我的话，她扑上来把我推倒在地上，哀伤的眼眸匕首一样抵住我的脸颊。“我不是那么贱的女人———贱到可以随意把爱施舍出去。兮沾尘，我若不爱你，便不会把身体给你。”

“我知道，我错了，为君当尽忠，为友当尽义，我把忠义都丢了。我污秽肮脏，愧为世人。”我避开了她的锋利目光。

“忠义么？忠……义……”她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到榻上。“沾尘你又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知道忠义了。还是男人好啊！责任和诺言都这么简单就可以推卸，理由总是这么充分和崇高，选择等待还是放弃，总是信手拈来唾手可得轻而易举。沾尘，你去勇敢地逃避吧！让历史和传奇都忘记你，让金陵城为你赞叹，为我羞耻。”

我在后宫的水池旁遇到了司辰。

他正在和一条死去的金鱼说话。

“你来世不要做人啊！人太惨了，还不如金鱼呢，乱世的人，命像草芥一样。”司辰的语气非常温和，好像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你若要做鱼呢，也万不可生在这潭水里，这里的鱼纵是活着也如死了；也万不可生在小溪里，那里的渔夫都没有食物，你们是再好不过的美味；还是生在遥远的大海中吧！‘天空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啊！”

我走过去。“司辰，你不如干脆叫它来世做和尚呢！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司辰回过头看着我。“和尚也是人，是人，就难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乱世中的和尚尤是如此。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那是多么遥远难寻的境界。也许，只有佛，才可以领悟和拥有。”

一个修行的人，尚且有种种心锁不能尽解，况乎世人？想到这里，我转身走回织舞的宫闺，里面仍然寒冷空荡。

她躺在榻上，恨恨地看着我。

我用火器点燃了所有的暖炉，我抱起她，感到她的身体渐渐温暖。她用手臂圈着我，世俗孔孟、礼仪春秋以及忠义我都不想再多管。

府中的大周后娥皇撩开帐帷，看到李煜正拉着妹妹的手，也只有无奈地叹息。除了用沉默来发泄一下对君王的不满，亦别无他法。王命难违，千古如是。周娥皇在对妹妹的愧疚和对李煜的失望里郁郁而终。

我抱着织舞，一任周娥皇的叹息在历史的隧道里游弋。伦常是非我都管不了太多了，我只想沉湎于她的如酒香氲，换就那一醉解千愁。

狭窄的宅院天空终于禁锢不住兮重诺的心了，他在许多的夜里辗转反侧郁愤难眠，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祁紫霓的笑靥容颜。他怅然抚琴，弦应声断开。夷芽抚着他苍白的脸颊，眸里无限悯惜。

“重诺，你心里在想着一个人，一个可以令你弦断的人。”夷芽说，“你爱上她了，你心里的那个女人。”

兮重诺愣住了。“夷芽，兮家的子孙可以看穿万世可为什么却总看不透自己呢？难道天地虽宽却没有一颗心沉重坚实么？”

在那个晚暮未明的清早，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拘束和思念的煎熬，由后院的桃树攀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从深沉无尽的暮霭里依稀看到了远处的“仙居客栈”。

“重诺，你在做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一片火光映亮了兮家大宅的天空，他的父亲兮豫手握佩剑，站在火光的前面高声地喝问。

火光印在父亲的脸上，明暗飘摇。兮重诺看着这个满脸愠怒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蓦然想起母亲横剑刎颈时的那一抹赤灼血光。年少的放荡，年少的不羁，所有的年少错误换来的只是母亲的满眼疼痛一声长叹和香消玉殒。他看着那映天火光，像充满血气的寒芒，他说:“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湮没了人性温情的地方。”

“离开？！你生来姓兮，生是兮家的骨血，死为兮家的魂魅，你离开了这里，天下之大，你亦无所容身。”兮豫冷冷地说，“兮重诺，你若跃出了这堵高墙，你便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

兮重诺发出一阵长长的冷笑，蓦地指向了夜空中那院落的深处。“当我母亲抽剑断命于你面前的时候，我兮重诺就已经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了。你把你所有的责任都甩给了母亲手里的那三尺剑锋，你根本不配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侠义不羁浪子兮豫早已在长安兮氏的赫赫盛名下不堪重负，气绝身亡。”

兮夫人拉着幼小的兮重孝站在人群中，她麻木冷淡面无表情。

东方云层深处的那抹鱼肚白慢慢显露出来，兮重诺看着高墙外的灰涩街道，一跃而下。

父亲兮豫愤怒的吼叫和兮家的一世繁华都被他尽抛身后。

他来到“仙居客栈”，却得知祁夫人早已回返金陵。物是人非，他站在她住过的客房里，发现她任何痕迹都不曾留下。店小二对兮重诺说:“祁夫人走时特意让小的转告公子，今生缘分早注定，公子莫强求，若真有心，来世当与公子再约长安。”

今生尚不可知，何况是求来世呢？兮重诺一袭白衣独自踏上了去往金陵的路。

是夜长安黑云压城，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兮豫在电光下应验了他的誓言。

长安兮家再难延续了！兮媚对兮重孝说，“天资所限，重孝，你的勤学苦练确实可以助你成为一流琴师，但永远不会超过重诺。”

因为，天下琴师的风流都被金陵兮重诺占尽了。

“父亲说过，祖父他生来就体弱多病，要一路从长安到金陵，他必然会经历很多的苦难吧？”我问夷芽。

“是啊！他从长安到金陵确实经历了很多磨难，到了金陵，却得知祁紫霓刚巧南下云贵。他在陌生的金陵举目无亲，几乎绝望。”夷芽幽幽地连叹数声，“但他毕竟是兮重诺，多病却技艺无双轻狂无忌的兮重诺。他散尽身上余下的金银，在金陵城四处张贴公告，要以一己之力约战金陵所有琴师。于是，所有人都骂他疯了，疯到无可救药。其实他已无路可退了，这是他最后的方法，一场惨烈的赌博。”

十六天后金陵城里有名的“兰袖乐坊”。金陵琴师聚集一堂。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惟独不见兮重诺出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午时将过，前堂里的一个年轻伙计高喊一声“到了”，才见瘦弱的兮重诺穿过门口围观的人群从外面姗姗走进来。他也不和所有的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正中的古琴前缓缓坐下。

他的眼皮始终耷拉着，仿佛大厅里什么也没有，众多的琴师都升华成了空气。他轻轻拨了几下弦，喃喃自语道:“好琴。”

在场的金陵琴师们顿时嘈乱起来。

一名年长的琴师率先发难，他指着兮重诺恼怒地叱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不知天高地厚，你有什么本事胆敢口出狂言，竟要与我金陵乐众一较技艺！”

众多琴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兮重诺，愠怒的声音越来越猛烈，潮水一样扑向了孱弱的兮重诺。他依旧头也不抬，独面古琴。蓦地一片浩荡的乐曲响起，孤傲的琴师们一起弹起了豪情澎湃的琴曲，欲彻底扑灭兮重诺的嚣张气焰。

浩瀚的乐曲如列阵的弩手将箭羽齐射而出，逼向兮重诺的弦上十指。登时周围的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恃才放旷的兮重诺仿佛在这一刻已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

兮重诺长提了一口气。

在如刀丛剑林呼啸涌聚的乐曲下他面色不改。

他缓缓抚琴，幽婉的音乐从指间缓流出来，从澎湃的音乐下渗透而上，在一片刀光剑影间漫溢开。那一瞬间祁紫霓潇逸的姿态和她颈底的香氲都浮上他的心头。他醉在自己的弦上，幻游他处，而身边的万事万物则都烟消云散。

不知不觉，兮重诺多愁的乐曲像旋涡一样，把那些尖厉的声律全卷了进去。佳人一笑，千军解甲。抚着琴的白衣少年终于惊觉那夜月下与伊人的深情拥抱，已在无言中把他们的今生串联在了一起。

风尘仆仆的祁紫霓从遥远的地方赶回金陵，她钻过人群正看到醉于曲中的兮重诺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那是她听过无数遍的乐曲，她知道他的心，通过哀愁的乐曲她看到了一个痴怜的兮重诺。

所有的愠怒戾气、澎湃激愤都被兮重诺的一曲哀愁融解了。所有的人都钉在原地，他们的音乐都碎在了兮重诺的音乐里，他们的心血脉灵随着他的弦而悸动。

万籁俱寂，惟有兮重诺的乐曲在天地之间盘旋环转。

“重诺。”祁紫霓的嘴唇不断嗫嚅，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耐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一声呼唤立时冲破了所有的哀与愁、疼与痛。

兮重诺在这一声呼唤里蓦地睁开双眼。

乐曲戛然而止。

“紫……紫霓！？”看清楚眼前的人儿，一股血气从身体里冲上来，兮重诺眼前一阵眩晕，面前的琴上已溅起了一片血红。

“重诺！”祁紫霓连忙跑了过去，搂住兮重诺已气力不支的身体。她抱着他，看到他挂着一丝嫣红的唇角隐现着幸福的笑容。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抚摸她的脸颊。“紫霓，你终于回……回来了。”

“你要以一人之力较技金陵所有琴师，此事天下传扬江湖哗然，得知此事我怎能不回来呢？”她的话语里满是怜惜，肝肠寸断，“重诺呵，你这是何苦？”

“紫霓，我，无法回归也无所承担了，除了来到金陵，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我别无选择。”他在她怀里气若游丝，“我不在乎世人是否把我看成是孤傲狂放到轻鄙天下，因为我现在什么也不再拥有了，荣辱羞耻，功名身价都不再能束缚我。我是个一贫如洗的无赖。”

祁紫霓搀扶着虚弱的兮重诺从鸦雀无声的天地里慢慢走出去。四周的人们犹自破碎在兮重诺鬼斧神工的琴曲里，目瞪口呆，神飞云外。

他躺在祁府后院祁紫霓的闺房里，感到生命在疾趋的喘吁里逐渐恢复平缓。“那些弦像有着勾魂夺魄的魔力一样，我每抚一曲，都要倾尽全力付诸灵魂，而每次一曲终了，我都要经历一场浴血重生般的痛苦涅。”

“我心如琴，我命如弦。”他微笑，“所以，我注定命薄心坚。”

祁紫霓看着兮重诺的脸色苍白，单薄如纸，但他微笑依旧，把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摈弃了。那夜下的少年白衣胜月寒，飘逸一笑令天下失色。他乖乖喝尽她煮好的汤药，尽管苦涩的味道在蹂躏着他的味觉器官，但他依然面对她微笑。

他的生命可能如迎风微火似的脆弱，但他的心是永难泯灭的。祁紫霓转身走出房间，她知道他是在以生命和心魂来抚奏他的乐曲。

“紫霓……”他蓦地叫住她，“你……喜欢我么？”

是夜名列“金陵四大琴师”之首的庄溪在自己的书房里自断古琴，吐血而终。他的儿子庄静园在父亲的书桌上发现了父亲的绝笔———天人兮重诺。自此日起七年间，金陵城内的琴师都不再敢轻易动弦，而来往于金陵城内只为聆听兮重诺一曲哀愁的名流雅士达官显贵则络绎不绝。

金陵城里所有的乐师在听闻我是兮家的传人时，都向我致以最崇敬的礼仪。这是兮重诺不曾完结的传奇。

苍老的乐师对我谈起当时的情景———那一瞬间他的乐曲如幽澜泉涧，看似狭窄浅显，但却广袤无垠，将所有的怒气都包容化解如百川入海。人们听到的不仅是琴曲，还有他的心跳。他心里的只言片语，让人刻骨铭心。

“他是以他生命的万劫不复来换取他琴艺的惊世骇俗。琴和自己，他早已分不清了。”夷芽说。

“紫霓……”他蓦地叫住她，“你……喜欢我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独自在屋子里等待啊等待，她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我不禁亦为我的祖父叹息，这一场相隔了二十年的爱情，对于他，对于祁夫人，要承载下来，需要的都不只是勇气。

这时，我记起了兮重诺生命中的另一个女子———尤忘年。梁开平元年秋，兮豫长子兮重诺生于长安，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这个被兮家承认，写进了族谱的女子，最后却没有得到兮重诺的爱和承认。她生长在繁华的庭院里，却过着比烟花还寂寞的生活。

被兮家的长辈视为“野种”的兮重诺自小就身体单薄体弱多病，一位当地的名医在见过兮重诺后，甚至向兮豫断言:“这个孩子将活不过二十岁。”

于是，还在襁褓中的兮重诺与七岁的尤忘年定下婚约。天真无邪的尤忘年就此被拴到了兮家的高墙下，作为兮家的童养媳，把自己的纯真童年交付给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丈夫。一年一年，消耗掉了所有的青春年华。

终于熬过了十五年，浅谙人世的尤忘年在那个仲夏的凉夜，含着羞引着兮重诺宽衣解带，完成了他们成为夫妻的最后一道程序。在温暖芳香的罗帐里，她尽其所能地给予他快乐和温馨，要拴住他的心，她拼命地发狂地祈祷。

但是，上苍还是否定了她的命运。

在程老爷子的寿宴上，兮重诺绝世一曲技扬名天下，不久便频繁往来于“仙居客站”。空闺冷榻，尤忘年一生的漫长等待无声无息地降临。

兮重诺攀上了兮家的高墙，她的哭喊呼唤无力而且空洞。命运，已经把她遗忘了。

然后呢，然后。尤忘年的故事不再有什么波澜动荡高潮低谷了，她的生活成了一潭死水，风雨吹打，亦波澜不惊。

她开始等待，从失望又失望再失望到完全绝望。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兮重诺的名字从遥远的金陵呼啸而起，不久便四海飞声如日中天。在世人的赞叹兮家人的诅咒里她从失望走向绝望。在绝望中她怀上了他的骨肉，十月怀胎后一朝分娩，这个男婴成为她生命中他留给她的惟一信物。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给她的儿子取名“弱水”。

在日渐没落的长安兮家大院里，她扯开嗓子叫:“兮弱水！兮弱水！”清脆的回应从门院深处传过来，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第二年，尤忘年病逝于长安。兮弱水无法把尤忘年的尸骨带到金陵与兮重诺合葬，只能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长安的黄土之下。

她百年孤独，死后只余下一座孤坟。尤忘年，她被所有的人遗忘了，她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只有古板的兮家族谱的一片残页上还有着她的一段简短记忆。

在金陵城外漫草连天的旷野上，兮重诺用油脂和柴草围住祁紫霓的身体，然后手持火把看着她在熊熊赤焰里销化成灰。

他对兮弱水说:“弱水，我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说罢他就扔掉火把走了进去，走进了火焰里，站在祁紫霓的身边。

“夷芽，大荒不在了。因为那些真正快意的英雄都已经死去。”他大声说着奇怪的话语，说给夷芽听的话语。夷芽坐在闵园偏僻阴冷的荒阁里，但他知道，他所说的每句话，她都能真切地听到。

“父亲你彻彻底底地叛离了兮家，一去不返。”兮弱水跪在了地上，面朝青天。

“喂，沾尘。”坐在对面的洛期打断了我的思绪，“沾尘，你相信么？这个世界从前真的有一片大荒存在过。”

“我相信。我相信有过那么一片天地。盘古用一柄巨斧开创了它，女娲和伏羲将它完善，然后轩辕和神农带着神的授意降临，蚩尤、应龙、刑天、共工、相繇用各自的传奇将它推向巅峰，推向了传说的极至。当云梦泽的大雾散尽，相繇倒在了禹的脚下，洪水散尽，九州分定。大荒远去了，消失在遥远的传说里，为那些逝去的传奇陪葬。”

洛期痛快地饮了一口酒。“如果，能生长在那片充满传奇的大陆上，的确是一件无比快意的事情。共工，能与这样的人物在云雾之端放手一战，夫复何求！”

我突然想笑，放声豪迈地大笑。这一刻洛期怀抱美酒，在月下遥望远方的双眼里豪情万丈。他忽然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长啸，跃出窗外，扔掉怀中的酒坛，在月下借着夜风舞动双拳，虎虎劲风划破寂静天穹。

“枪扫南国，剑镇金陵。”我朗声说道，旋即去旁边拿起洛期的长枪，给他扔了过去。

洛期握枪在手，无可匹敌的战气从周身迸发而出。夜下灿烂夺目的枪花卷起，顿时尘土飞扬，星月在眼中凌乱。我端着酒杯，看着洛期的枪在风尘里如游龙惊凤盘旋翱翔，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夜鸟被战气惊起，拍打着翅膀在月光下惶恐地飞动。凄怆的鸣叫绵长不绝。草叶和纷絮在月下散乱地飞扬。

四周的人都停下手中的事务，全神贯注地看着洛期的枪舞。不时有人鼓掌叫好，赞叹不已。南国第一名将的武功风范淋漓尽显，在场的人无不倾倒。

“人生在世，区区几朝几暮，轰轰烈烈，纵然一死，又有何求！”他电光般凝神回转，用尽一身之力将长枪掷出。“沾尘，看好这一招———霸王进酒！”

我只听得在这豪迈雄浑的话音里一声兽的怒吼爆发出来，像狮子一样咆哮深林而声达巨野，万灵退怯的吼叫，震慑心魄。长枪挟着这声怒吼穿透了夜空月光、古树老藤和酒店的墙壁，直插进酒店旁的一块巨石里。

在座的宾客，酒店的掌柜跑堂，门口的路人，空中的飞鸟，以及微醉的我，无不被这一枪所震撼。

生在孱弱颓危小国的秦洛期，他理当为自己不能生在英雄纵横的时代而遗憾。我想，若那天手握巨野之嚎站在云梦泽里面对相繇的，不是夷芽，而是洛期，那么云梦泽里定会诞生一段新的传奇。惊天动地，流传不息。

我发疯的母亲说:“大荒归去，大荒归去。”

于是，历史也只能感叹可惜呀可惜呀。

“离开的，都不能再回来。”夷芽说，“所以，只能回顾缅怀，疼痛感慨，不能幻想不能奢望。

唐清泰二年，金陵大旱。

饿殍遍野，尸叠如山。祁紫霓和金陵的许多商号一起施济，但依旧难以救赎饥荒的百姓。上奏给唐王请求开国库之粮救济万民的折子，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转眼秋过冬至，天气日渐转冷，死在长街旷野上的百姓愈见增加。

秦淮河上的灯红酒绿似也失了从前的色彩。琴弦冰冷寒彻，兮重诺一年间没有抚过琴了。

皇家内侍在一个吹着北风的午后来到祁家的大宅，他对兮重诺宣读圣旨，说唐王要兮重诺入宫，为王族演奏天下独一的乐曲。

兮重诺抱着琴跟随内侍进入皇宫。

他跪在殿中央，看着香炉里缭绕升起的香气，不动琴弦。

“重诺琴师，你为什么不演奏呢？”李王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沉声回道。

“因为弦太冷了。”他淡淡地说，“天下寒甚，故弦生冷，冷弦不能与我心通，纵使抚弹，也奏不出惊绝天下的声乐。”

“那么，怎样才能让你的弦温暖起来呢？”李王景面有愠色。

兮重诺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跪下，向殿上的唐王连连磕头。“王，只要你让天下温暖了，重诺的弦也自然会温暖了。

“温暖天下？”李王景笑着说，“兮重诺，你难道连孤王也敢戏耍？”

“不，王。”兮重诺抬起头，磕破的脑门上的血液顺着鼻梁流了下来。“只要您发放官粮让百姓可以继续生存，那么，天下就会温暖了。民为国之根本，没有了民众，国家就没有了根基，天下怎能敢不冷呢？王。”

李王景蓦地站起。“兮重诺，你不过是一个琴师，也想干涉朝政么？”

“重诺不敢。但是，王，民生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事，怎么能以区区‘朝政’两个字来概论呢？救民于水火，亦是在救您自己的国家啊！王，家国天下！家国天下！”

“好吧！兮重诺，传闻你的琴技曾让金陵众生动容。”李王景缓缓坐回龙椅。“兮重诺，孤今日不要你能够让金陵动容，让天下动容，只要你弹一曲，能让孤动容。孤就开国库之粮救济众生。”

兮重诺深吸了一口气，坐到琴前。“既然如此，王，请侧耳倾听，重诺竭心一曲。”

在金陵王殿的午后，至今无人再能详叙兮重诺弹奏的这一曲哀愁了。当时陪在李王景身边的盈妃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能用“音绝天籁”来评价，她说她用上了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也会觉得这些词单薄和无力。在场的所有侍卫婢女太监乐师都泪如雨下，龙椅上的李王景心神恍惚，亦是热泪难抑。

“是真正的天籁，人间的绝响！”李王景无数次沉浸在回忆里，那真的是独一无二，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音律。没有语言来修饰，只有无尽的赞叹。

据说宫柱上雕镂的蟠龙也流出了眼泪。

据说天上的流云也停滞住了，只为倾听这绵长优美的琴曲。

据说李王景此后听任何乐师演奏任何乐曲都觉得索然无味。

据说名乐师宁月妩听完此曲回家后，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据说兮重诺曲终之时，琴弦齐声崩裂，他吐血难止。

据说此后再未有人见过兮重诺抚琴。

所有留下的故事，都被“据说”覆盖着，蒙着淡淡的雾纱，清摇飘逸，模棱两可。当显德三年盈妃死于一场后宫的悲剧后，听过天籁一曲的人就都离开了人世。而后兮重诺的那一曲越传越神，荒诞离谱到兮重诺弹完此曲后便仙飞天外身化太虚。这一曲弹尽了五代奏尽了乱世，我无从去寻觅当年这一首曲子的丝毫痕迹，只能从这些断断续续的传说里去拼凑一些残页。

但在“据说”的后面，并不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史官李俊业在撰写史书时竭力去寻找词句来描述这一曲天籁，绞尽脑汁到词绝句穷吐血而亡。

名乐师宁月妩对她的丈夫说:“怎么办？我爱上了那个名叫兮重诺的少年。”

李王景开仓放发官粮，百姓得到了足以维持生活的粮食。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在王宫的墙外，齐声高喊“万岁”。各地谢恩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到李王景的案几上。

“重诺，这次你以一曲天籁救得天下苍生，可谓功高济世，你可要什么赏赐？”李王景问。

“苍生之福即吾王之福，吾王之福即微民之福。重诺不求赏赐。”

“君无戏言，令行禁止，更不可轻率。孤一言既出，便无偏废之理。功名利禄，金钱美姬，凡在孤权力之内，你予取予求。”

“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

“兮重诺，孤再说一遍———君无戏言。”

兮重诺长跪在地，深吸了一口气:“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若王真要问重诺要什么赏赐，重诺只求王为微民赐婚。”

“赐婚？！好，凡我唐国内的女子，不论名门淑媛，还是小家碧玉，你但说无妨。”

“重诺愿与祁紫霓夫人共结百年之好。”坚定宏亮的声音在宽大的唐国王宫里回荡，余音悠悠，回响耳畔。许多年后我幻想着当时的情景，都不能不为祖父从口中吐出每一字时的坚决和力量所折服。面对宿命和诅咒，孱弱的祖父成了兮家男子里最恒毅的斗士。

一旨钦笔，兮重诺和祁紫霓跨越了年龄、世俗和命运站到了一起。

在大婚之日，李王景亲自来贺喜，并且送了一份厚礼。还有一块由李王景亲笔题写的“礼乐传家”的匾额。

赤艳的灯火映红了金陵大半的天空。

金陵祁家从这一天起改为兮姓。

氤氲满了香馨的洞房被喜艳的红色湮没了。穿过了觥筹交错欢笑嘈杂的兮重诺，走到了满身红衫的佳人面前。在红烛下，他轻轻撩起她的盖头，看到珠光宝气的祁紫霓，嫣然倩笑，光彩动人。

他看着她不由长叹了口气。许多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这里，满身的疲惫满身的伤痕。他抱住她，听到所有的时光都被她的水眸掩盖的声音。

她掺杂着几丝白发的绵长青丝在他手里像水一般流淌。而岁月的雕凿，谁也无力再更改。

“重诺，你不该向王说的，你要娶一个已经快年过半百的老太婆。”她的泪水在眼眶里闪动着令人心醉的光彩。

他把唇贴在她被浅霜擦抹过的鬓角上，愈加用力地抱着她。

李王景在回宫的龙辇上，对怀中的盈妃说:“兮重诺实在是异于常人啊！他以一把琴弹绝了乱世，又以一场爱情把天下埋葬了。极于情，极于痴，故性入骨髓神化弦上，其琴技也便能镇服天下无人可及。以生命来挥霍天赋和技艺，历代琴师中，兮重诺这样的人，确实罕有，千古奇才啊！”

我的哥哥兮南枝许多年后在青楼歌妓莺莺的床上听到了祖父的故事。他想起了兮重诺和祁紫霓，也想起了他自己和戚葬蝶，于是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在莺莺的罗帕上填了一首词，名为《相思曲》。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他始终走不出无边相思的束缚，在他短暂如流光的生命里，他在相思里忐忑徘徊彷徨惆怅。在相思里飞蛾扑火，捕空，沉寂。

其实，兮家每一个男人的命运都很容易被串联在一起。虽然结局不同，但都有近似的劫难与苦闷，难言的疼痛。夷芽说:“都爱得万劫不复。死于非命，颓然落幕。”

但是敢于颠覆兮家族权的兮重诺，是幸福的。尽管他的幸福无比短暂，但是，他终究还是得到过幸福。

我站在充满寒意的祠堂里，看着祖父兮重诺的灵牌。他一袭白衣挽起衣袖给我看他的手臂，黑色天仙子早已凋谢。

“沾尘，看你的族人们，他们都想冲破诅咒、冲破劫难、冲破宿命，但却抱着世俗道德不肯释怀。所以他们生时一身伤痕死后也难脱苦恨。”他低声对我说，“沾尘，若想摆脱命运的束缚，必要揭穿这世上一切虚伪的面具，以一颗赤子之心面对爱和红尘。”

夷芽把父亲满书架的孔孟道德大学中庸都扔到了院子里，借着夜风付诸一炬。她在火光前跳起了上古的舞蹈。

兮重诺大声地说:“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

我看着火焰直冲苍穹，黑色的灰屑漫天飞舞。我听到夷芽又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曲调幽远歌词模糊的上古歌谣。

成群的飞鸟从天际飞来，它们不顾一切地扑向燃烧的火焰。它们在火里挣扎翻滚，把那些还未烧尽的书页衔了出来，用翅膀扑灭火苗放到地上，然后再转回火里……每一只被烧死的飞鸟，从空中坠向大地时，都会拼命地凄鸣。

那是和夷芽在云梦泽听到过的一样的鸣叫。云梦泽里的鬼魂，它们在夷芽身边一边舞蹈，一边尖叫，一边怪笑。

怏！怏！怏！

怏！怏！怏！

我从静澜的井水里看到了一缕苍白的阳光投射到冷清的长街上。

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把琵琶，从清蒙的风沙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兮府”的大门前，对门口的兮府家丁说他要见兮重诺。

家丁一溜儿小跑穿过门庭廊道直至后院。

兮重诺站在阳光之下，目光停在云端之角。

“老爷，外面有人说要见您。”

“好的，让他进来。”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琵琶穿过深深宅院，走到兮重诺的身边。

“金陵琴师兮重诺，久仰大名。”他把手中的琵琶递给了兮重诺。

那是一把受到主人爱惜的乐器。“金陵宁门姬月妩”，一行娟美的小篆刻在琴身上，如同一只拂云的鸟雀，娇秀巧盈。

“宁月妩？！”

“不错。她，是我的夫人。她，要我把这把琵琶交给你。”

“交给我，为什么呢？”

“她说她是你的知音，这天地之间红尘之中你兮重诺惟一的知音。你的音乐，世上只有她能真切地感到其中的迷惘和凄怆。”

“她说‘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

“那么，她……她呢？”

“她已经死了。在你与祁紫霓携手共度洞房花烛夜时，她死在她的房中。自古以来关于知音的故事，都莫不过是花落碾作尘的归宿，她说这是你的悲剧她的悲剧亦是天下乐师的悲剧。”

兮重诺伤颓无力地叹息，跪在地上默默将琵琶还给宁月妩的丈夫。

“她错了，她错在用一个痴迷乐师的目光来衡量一个平凡的兮重诺的音律。”

“我在用心弹奏，而她，在用耳朵聆听。”

“天下的人，其实，都能听懂我的乐曲，都能听到其中的迷惘和凄怆。我弹琴，便是要让他们感受我惊悸的灵魂颤迈的心神。若他们感受不到，才是我的失败。”

“我兮重诺的知音，不应是能在曲中听懂我的心，而是应在我心中听懂我的曲。这无关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这只是，我，一个琴师，梦想中的乡园。”

他木讷地接过兮重诺捧着的琵琶，苍白地笑一声。

“那么，她岂不是很可笑很可悲很可怜？”

“这是极至的追求，也是追求的极至。她并不可悲可怜。只是她痴迷得太深太世俗了。”

兮重诺一别长安九年，其间除了给兮弱水写过一封信，便再无音讯。直到晋天福三年秋，尤忘年收到了一封寄自金陵的信笺———兮重诺。陌生的笔迹，熟悉的名字。他要兮弱水———他的儿子去往金陵，他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的儿子。

兮弱水带上母亲的泪水和苍老坐上了去金陵的马车，去陌生的金陵见他陌生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奉为一代琴神的男人。

赶车的老人对兮弱水说:“兮家是金陵的名门大户。兮家老爷兮重诺是天下知名的琴师，而兮家夫人祁紫霓则是纵横江浙一带的名商巧匠，她制作的钗饰在江南一带久负盛名，上至王室宗亲下到民妇艺姬，无不佩戴祁姬的钗饰。”

“那么，金陵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金陵，是一个拥有昔日长安帝都的迷醉和奢华，却没有昔日长安帝都的宏壮和雍容的地方。那里，有的尽是无穷无尽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那里让人醉生梦死散尽千金，那里是瑶池，那里是地狱。”

老人的话让年少的兮弱水满怀惶恐又激动难抑。马车还在尘土飞扬的乱世古道上奔跑，而他的心早已飞到了秦淮河上。

在南方让人醺醉的初秋暖风里，兮弱水终于见到了他苍白憔悴失魂落魄的父亲。那时，兮重诺一身素孝，正痴痴地看着躺在木棺里的祁紫霓。

年迈的祁紫霓战胜了世俗战胜了自己战胜了命运，但还是被年老和疾病拖垮了。身体日复一日的苍老，终于使她倒在了病魔的手下。“重诺，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但是要做你生命中惟一的女人。”晋天福三年秋的温暖午后，她在兮重诺的怀里撒手人寰。

在金陵城外漫草连天的旷野上，兮重诺用油脂和柴草围住祁紫霓的身体，然后手持火把看着她在熊熊赤焰里销化成灰。

他对兮弱水说:“弱水，我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说罢他就扔掉火把走了进去，走进了火焰里，站在祁紫霓的身边。

“夷芽，大荒不在了。因为那些真正快意的英雄都已经死去。”他大声说着奇怪的话语，说给夷芽听的话语。夷芽坐在闵园偏僻阴冷的荒阁里，但他知道，他所说的每句话，她都能真切地听到。

“父亲你彻彻底底地叛离了兮家，一去不返。”兮弱水跪在了地上，面朝青天。

“弱水，金陵兮家的兴衰荣辱，就全部托付给你了。”兮重诺平静地说。

祁紫霓的灵魂在火焰里摇摆，她说:“重诺你这又何苦，这又何苦？”然后伸出双手将她的男人紧紧抱住。

她无比深沉地吟唱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在祁紫霓深沉悠长的歌声里，一片灿烂夺目的巨大红光映透了沸然的火焰。火花在天地间飞溅，一只双头的红色飞鸟从红光中冲出来，直上云端。

围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兮弱水跪在那里目瞪口呆。

双头鸟在空中盘旋良久便往北而去。

地上残余的灰烬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些未烧尽的柴草和枯枝败叶。

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同一片地方时，那一片沸腾的火焰蓦得在我的脚下燃烧起来。双头的飞鸟，鲜红的羽毛，不离不弃的承诺和传说。

老管家祁福把家里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兮弱水，不管大小巨细一件一件详尽无差。祁紫霓娟秀清晰的笔墨把每一笔账目都记录得详尽明了。兮弱水依次翻过，也不能不暗叹祁紫霓的非凡才识。

化鸟北飞的故事仿佛是天外奇谈，但尤忘年不能不面对。那个男人到死也没有爱过她，他的爱，不容施舍，不容丝毫的施舍。

绝望中的尤忘年在长安兮家的旧宅里病逝。

晋开运四年，五代枭雄石敬瑭的后人终于无法再延续他先辈辉煌的伟霸。在这个凭武力和军势抢夺王座的时代里，软弱的君王轻易便会由一朝君主变为阶下囚徒。野心勃勃的刘像猛兽样匍匐在乱世的硝烟后面，他看到一代霸主石敬瑭命星坠落，便迫不及待地带领他的军卒闯进了威严的王殿。乱世的王者，转瞬即位。

“我要你们臣服于我，因为，我的手中握有你们不可战胜的威武！”刘手握佩剑，坐在王座之上。“若有一天，你们可以战胜我了，这王殿这王座这黄袍这玉玺这天下黎众九州山河便是你们的。”

“吾皇威仪，四海归服；君临天下，永世安宁！”所有的人齐身跪拜。

乱世的王者，转瞬易位。

于是刘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以刘汉宗裔自居。他说他是光武转世，是上天派来重复当年汉五百年的辉煌和荣耀的真命天子。刘即位，却未更改年号，依旧续用晋高祖石敬瑭的年号，称天福十二年。没有人不怀疑，崇尚武力的刘渴望着自己能有战神石敬瑭的传奇。

在刘的即位大典上，所有的人都跪伏了下去，只有一个少年史官没有跪下。他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刘。

“你叫什么名字？”

“兮文俊。”

“你为什么不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有天地君王，下有父母兄弟，我凭什么跪你这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

“说得好！”刘扬手，一名身穿重铠的战将走到兮文俊的身旁，拔刀出鞘。“可惜，孤是以威武取天下的，不是以那些劳什子的穷酸腐臭的忠义仁善来取得天下的。”话音刚落，兮文俊的人头在一片血光中滚落尘埃。兮文俊最后看到的，是刘不屑地冷笑。

白发人送黑发人。兮重孝还未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他的次子兮文英在后宫的宴会上，又向不可一世的晋帝刘拔出了锋利的匕首。

“柔弱的文英啊！你怎么可能斗得过凶悍的战将呢？”兮重孝瘫伏在祠堂里，老泪纵横。

匕首只是划破了刘龙袍的一角，没有足够的力道和决断，文弱的兮文英根本无法发出凌厉致命的一击。刘狞笑着抓起了兮文英，把他举在空中。兮文英感到了生命的决绝，心里异常安静。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刘高的手中像蝼蚁一样的渺小和脆弱。

“你叫什么名字？”

“兮文英。”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的兄长兮文俊是被你所杀。”

“说得好！为兄长报仇，够义气，你也算性情中人，孤就给你个痛快！”长吼一声，刘一把把兮文英凌空撕成了两半。鲜血雨一样地浇洒下来。

噩耗出来，兮重孝惨号一声扑倒在地上，从此一病不起。

刘亲自带着许多名贵的药材和兮重孝两个儿子的骨灰来到兮家大宅。他对兮重孝说:“你的儿子胆敢刺杀孤，他们都罪不容赦，依照我大汉律法当罪连九族。但是孤这次法外施恩，不再追究。因为，你兮家是天下闻名的族氏，孤要你和天下人都知道孤的仁义，知道孤不是一个暴君，知道孤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在愈加没落的兮家大宅里，仲夏的凉夜，兮重孝最心爱的妾室四夫人，与兮文俊的书童小良在后院幽会。四夫人偷了兮家一些财宝和那把家传古琴，与小良借着清蒙的月光私奔而去。

遭受了惨重打击的兮重孝半年之后从金陵回到长安不久就一命呜呼。

长安兮家转眼之间破碎覆亡。

大夫人方氏带着一个装满了祠堂里的灵位的大木箱坐上了前往金陵的马车，嗒嗒的马蹄把所有的繁华和荣誉都低声埋葬。

在兮重孝逝世的三年后，我的母亲才终于找回了被四夫人偷走的家传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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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风起兮

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姝邀终，咸爻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织舞笑着说，“沾尘，你看这写得多好啊！好得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仿佛天底下真的只有他最疼最痛最伤心欲绝最肝肠寸断。”

“一日夫妻百日恩，神死魂灭，毕竟是难抑伤感的。其实这世上的人，谁不如是呢？这篇诔文写得确实情深意切爱怜绵远，读后让人不禁黯然销魂。”我叹了口气，“一个身在万紫千红间的风流帝王，织舞，要想让他钟情始终，是不现实的。”

“在懿陵里沉眠的姐姐，除了那一把她心爱的古筝，不知道她还带走了些什么，是伤是痛是无奈，抑或是难以名状的失望。”织舞把满盒的珍珠撒在地上，光着脚在上面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

“绝艳易凋，连城易脆。”我手抚着李煜以血作笔以泪作墨写就的长卷诔文，对着那“鳏夫煜”的落款不觉默然。

李煜很少再提及大周后了，关于昭惠皇后的生前世后他平常都很少提起。只有在酒醉之后，他才会敞开自己的心扉，他说:“我每看及昭惠皇后的遗物都会黯然伤怀，不能自持。”他把他写给昭惠皇后的诗词拿给我看，要我配上最哀怨缠绵的音律，让冠绝金陵的歌姬娓娓唱吟。那些酸楚的文字间的春花春柳，琼窗碧阑，全以泪眼观心血而度，相思愈深，愈铭心刻骨神思灰颓。沉哀至极，凄婉至极。

我对织舞说:“我非常同情李煜，一个生来就梦想成为诗人才圣的钟山隐士，却被扭曲的历史推倒了至高的王座上，他的无奈和失落，是绝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登临送目，虽然可以一览众小。但是，织舞，高处毕竟是彻寒如芒啊！”

“九五王尊权倾域内，若高处不寒，为王者不是太惬意了么？”织舞站在满地的珍珠上，翩然起舞，彩袖翻飞，流光闪烁。

我反复吟喃着“绝艳易凋，连城易脆”。

织舞突然停住了舞蹈，她圆睁了双眸，无比惊恐地说:“沾尘，我嗅到了血液的味道，还有，寒冷幽森的杀气！充满了杀气的血液味道。”

古琴发出了一阵痛苦绵延的呻吟。

旌旗猎猎，万骑铁蹄尘飞扬！我说:“织舞，兵临城下了！”

“皇甫爱卿，前线战事如何了啊？”

李煜极少过问前线的战事。今天突然发问，皇甫继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颤悠悠地走出臣列，“吾皇洪福齐天圣德四海，是天命所归，宋军岂敢来犯？”

近旁的洛期发出一阵长长的冷笑，“皇甫指挥使果然厉害，宋军已兵临城下，你居然还在蒙蔽圣听。皇甫指挥使，秦某不才，敢问一句———不知指挥使您准备什么时候才告诉吾皇宋军已逼近金陵，难道……莫非……是赵宋大军杀到殿前的一刻么？！”

“秦———洛———期！你……”一颗斗大的汗珠顺着皇甫继勋的额头流了下来。“你危言耸听，你才是欺瞒圣上！”

“那么……你告诉皇上，宋军现在所处的地点。”洛期高声地说。

“我……我……宋军在……”皇甫继勋嘴唇嚅嗫，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转眼间额头上挂满了汗水。“宋军……”

“圣上！”洛期撩起袍襟，跪到殿上，恭声对李煜上奏，“启禀吾皇，宋军大将曹彬率赵宋水师顺江而下，破池州陷芜湖，大军集结于采石矶。据前线哨探回报，宋军正准备用大量战船做浮桥，不日便将直抵金陵城下。”

“洛期小儿胡言！”大臣张洎走到殿上，俯身上奏，“启禀吾皇，宋军水师虽然是虎狼之师，但我唐军士卒也凶猛强悍，偶有小股冒犯之敌，早已歼灭，圣上勿忧。”

洛期一跃而起，“乱贼张洎，你竟敢与皇甫继勋狼狈为奸，蒙蔽圣上！”

皇甫继勋长出了一口气，冷冷地说:“秦将军乱言战事，我看，是垂涎唐国的三军令符了吧！”

“你……血口喷人！”

“好了！”李煜愤愠地喊了一声，“你们各执一词，孤听得也乱，诸位臣子，前线战事如何，你们一起把真相告诉孤！”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齐身跪倒，低俯下头，高声说道:“圣上贤德，四海归心，宋军早退，前线无忧！”

站在殿中央的洛期呆了。

“圣上，群臣明见，圣上该确信了吧！”皇甫继勋狠狠地瞅着洛期，“圣上，秦洛期惟恐天下不乱，祸言战事，欺瞒圣上，罪当凌迟！”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齐声高喊:“秦洛期欺瞒圣上，罪当凌迟！”

怔怔的洛期站在殿上，恍然失神。

司辰对李煜说:“王，洛期是唐国的臂膀，杀了洛期，便如同折断了唐国的臂膀。纵使宋军不来，唐国也自然会毁掉的。”

“司辰，佛真的不诳语世人么？”李煜说，“那么我唐国的命脉，就交给上天来裁定吧！‘命灯’若能烧到明天天明，洛期就继续活下去吧！”

司辰叹了口气。“王，佛要他活，但恐怕‘阎王’不会要他的命活到三更的。”

皇甫沁跨着骏马飞奔回了皇甫家的府第，她顾不得解去一身戎装，执着马鞭就冲进了她父亲皇甫继勋的房中。她跪在她父亲的脚下，连连地磕头，泪噎难抑。

刚刚铲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的皇甫继勋，正在把玩着一块南朝的古玉。除去了秦洛期以后，金陵城中便再无一人敢顶撞他了，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就可以完成他权倾朝野掌控金陵而后替王位以睥天下的梦了。

他万不会想到，他的梦会被女儿的哽咽所敲醒。“这是出了什么事啊？居然让我一向自命不凡、口口声声不染污泥的女儿，向我———这个腌月赞的人，叩头。”

“父亲，女儿求您了，求您饶过洛期吧！”皇甫沁抬起头来，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沁儿，洛期是个人才，一个举世无双的人才。我不是不想饶过他，而是，我不能饶过他，绝绝对对地不能。我今天若饶过了他，终有一天，你就会如今日今时一样跪在他面前的，我的女儿呀，那时候命悬一线的，就是你的父亲了。”皇甫继勋把手中的古玉蓦然摔到地上，看着它清脆破碎溅起坠落，心爱的宝贝转瞬成为一片碎屑。“沁儿，你要记住，人在乱世只能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皇甫沁瘫软在了地上。“我不能让他死，父亲，如果要他死，你还不如让我死。”

我带着美酒和烤肉来到佛殿的时候，被铁链紧锁的洛期满身伤痕，正呆呆地看着火光熹微的“命灯”。灯光映照在高大的佛殿上，佛祖的神情凝重。几生几世的浮屠造化，一世的人怎样来断知呢？前世是福是罪，谁能告诉我，谁又能告诉洛期。

洛期看见了我，笑了笑。“沾尘，其实我很清楚，‘命灯’是烧不到天明了。他们鞭笞我用铁链锁住我，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伸出手，对我说：“沾尘，给我酒。”

我打开酒坛的纸封，默默把酒递给他。

“最淳最烈的美酒，沾尘，还是你了解我。”他仰首大口地喝，所有的郁愤都消融在了他的肺腑间。真情至性的男儿洛期，你终于无法摆脱历代忠烈武将的悲惨命运。

你若愤恨尽管发泄，因为，忠烈之将的死亡，往往预示着一个王朝的终结。小人当道，忠贤远逝，在潘佑李平林仁肇接连闭上眼睛之后，唐国的肉躯已开始腐烂，而你的死，将奏响它灭亡的葬曲。我说:“唐国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我不怕死更不怕含恨而死，只是不想这样窝囊地死。我四岁习武，马战步战无不精擅，习兵书演阵法通五行生克，十九岁封将佩印纵横沙场，虽名动一方但却未能为国开疆扩土，不能率铁骑横枪中原轰轰烈烈地一战酣畅，纵死方休，实为憾事。”他痛苦地对我说，“若能在中原的沃土上横枪立马，问雄天下，那该多么豪情激荡畅快淋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可惜，洛期，他们会踩着你的骨骸进入金陵，而不是你的战甲和宁死不屈的身体。”

他抱起酒坛张开嘴把一坛烈酒直倒下去，酒水伴着他的泪水一起从脸颊流下。他放声长啸，钉固在地上的铁链发出颤栗的呻吟。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沾尘，想不到，我连刎剑乌江的楚霸王也做不了。”他凄厉地笑，面容痛苦扭曲。

“男人，战争与名利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么？”她推开房门，我和洛期都愣住了。

站在我们面前的皇甫沁，一身素麻孝衣，双眼都已经哭得红肿。她面容憔悴，全不是平日里英姿飒爽磊落豪放的女中英杰模样。

“皇甫沁……你这是……？”我难解地问。

“秦老先生已经年过半百，我可不想让他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皇甫沁坐到洛期的面前，“洛期，我会处理好你的后事的。”

“好，很好，做父亲的置我于死地，做女儿的来为我出殡，洛期的残身，全赖皇甫家了。”洛期说，“不过皇甫小姐金枝玉叶无需操劳了，相信沾尘已经为我备好了陋席一卷，秦某只求不会暴尸荒野即可，风光大葬怕是不行了。”

“秦洛期，我皇甫沁素来说一不二的。”皇甫沁向怀里一摸，竟掏了一柄匕首出来插在身前的地上。“只要天明前‘命灯’烧尽，决不让你受凌迟之苦，我会亲手杀了你并且厚葬你。文弱的兮沾尘能够拦得住我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但是，沁，你是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他，你忍心亲手杀死他么？”

“我不忍心，我爱他，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亲手杀死他，我要他痛快地作别人世。我不要他痛苦。”她微笑着说，“我要亲手杀死他，我要在他咽气之前抱紧他。洛期，我要你永远都记着我，不管天上地下。”

洛期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了。他只能看着她，心乱如麻。

“秦洛期，我不管你怎么想世人怎么想，说我下贱无耻我也认了。反正我皇甫沁今生只认你敬你爱你这么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披麻带孝为你青灯余生。”

“你是金枝玉叶享尽万千宠爱，何苦为了我了断红尘抛弃荣华。”洛期低下了头，无奈地说。

“我皇甫沁读书不多，也不懂什么含羞淑雅，没有那么多矫揉造作，我爱你就要告诉你，要你知道要你感受要你不能躲避。”她话语坚笃斩钉截铁。

我立时被这一番话征服了，是的，征服。这一刻天下的女子们仿佛都渺小和轻浮了，一身素麻的皇甫沁变得异常高大伟岸。甚至，连一世英雄的秦洛期也相形见绌了。

“尔父假使有你一半的豪气，唐国早已南方封土北上阔疆，何至于屈从他人到今天国运危亡！”

“除了天下苍生唐国运脉，秦洛期，你就真的只是一件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兵器么？家国天下。苍生名利。你心里就再没有其他了么？”

“不，沁，他心里有，有着许多别人不曾知道他自己不曾面对的东西，他无比勇敢也无比懦弱。”我又对洛期说：“朋友，来世是一件很飘忽虚无的事情，今生，把今生该留下来的话留下来吧，不要欠今生太多的债，那样永世也还不起的。”

这一刻的秦洛期神情黯淡，不复平日里的刚毅冷漠。他不再像个冰寒的战将，而成了一个伤情的浪子。他伸出手，慢慢放到皇甫沁的脸颊上。

“沁，我与你父亲注定针锋相对不可妥协，今生今世，我只能对不住你。”

我看到洛期与皇甫沁四目相望泪眼模糊，便识趣地退了出来。窗户上的一对人影终于依傍在了一起。

“放开了仇恨的世界，是多么温馨甜美呵！”夷芽幽幽地说。

“唐国如果灭亡了，皇甫指挥使想好了自己的退路了么？”司辰语气淡然，面上亦无表情。“多少年的处心积虑都将付诸东流了，亡国之臣是否还能享受此时的荣华富贵，我想，皇甫指挥使心里肯定比我清楚。”

“司辰法师身为唐国的国师，竟然说出‘亡国’这样的话来，如果被圣上听到了，国师不怕圣上发雷霆之怒吗？”皇甫继勋冷冷地说。

“唐国的运势，不是人说出来的，谁忠谁不忠相信皇甫指挥使比贫僧更清楚。”司辰说完这席话，便转身离开了。

坐在空荡的客厅里的皇甫继勋，缓缓低下头来。“我老了。”他艰难地叹息着。

寺里的晨钟响起，把沉睡中的秦洛期和皇甫沁唤醒。

天亮了，佛也会在东方破晓的云霞的映照下醒来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运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双手合十，默诵经文。“南无阿弥陀佛。”

“司辰……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洛期惊讶地问。

“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呢？佛说:‘照见五运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笑着说，“洛期，我是来‘度’你的。”

司辰俯下身子。“命灯”早已熄灭，灯油干涸。他默念经文良久，仰起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洛期，佛要世人积德行善才会功德圆满，修善因得善果，修孽因得孽果。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佛不会容忍你就这样死去的，只是希望你通过这次的经历能够明白，洛期，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心痛，这同样是你作为一个男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司辰从怀里掏出小小的油壶，徐徐倒了一些灯油进去，复又把灯点燃了。微弱的火焰跳动摇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洛期，这未尝不是一种境界，强迫自己去安逸地生活吧！”

“可是，司辰，你不该得罪他们的，得罪他们，将使你将来的生活举步为艰。”洛期说，“司辰，他们也决不会要我继续活着的。”

“他们不会要你活着的，但是，他们也不能不让你活。因为，只有你活着，他们才能坐在荣华富贵上面继续无度挥霍。他们需要这个残陋的小国给他们足够享用的名利和珠宝，更需要你这样的武将来支撑这个王国所剩无多的生命。”

“王，现在已经是卯时，应该派人去看看秦洛期的‘命灯’了。”皇甫继勋上奏道。

“爱卿所言极是。陈藩，速去查看，要具实回报。”李煜对近旁的宦臣陈藩说，“记住，若敢隐瞒事情，孤必严惩。”

“奴才不敢。”陈藩回应。

洛期怀拥着憔悴的皇甫沁，窗外的流云变化清风微拂。“命灯”的火光摇曳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一样，颤巍巍的，始终提心吊胆。

陈藩推门进来，正撞见了站在“命灯”前的司辰。

“国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向秦将军传递佛的意志，我来向佛请求，求佛护佑唐国护佑王护佑百姓苍生。”司辰指着“命灯”对陈藩说，“陈公公可以回去对王具实回报了———‘命灯’不灭，秦洛期当不死。”

“既然佛判定了洛期无罪，那么，就赦免他的死罪吧！将秦洛期贬为庶民，逐出朝廷。”李煜听过陈藩的回报后，当朝下旨。

“吾王，臣有一言。”皇甫继勋上奏，“秦将军虽谎报军情，欺君罔上，但念他往日屡立战功护国忠君，可恕其前罪，谪为偏将，以让他戴罪立功。”

“王，秦将军为我唐国第一猛将，且念他护国有功，请圣上下旨减缓刑法，准他戴罪立功。”张洎亦随声附和。

“皇甫爱卿和张爱卿所言极是，就贬谪秦洛期为偏将，让他戴罪立功吧！”

司辰苦笑着:“洛期，你终归还是难以摆脱这樊笼的束缚。”

洛期不甘心地问我:“沾尘，难道唐国就真的要这样毁掉么？”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说，“人间的战乱纷争太久太多了，上天不能容忍烽火狼烟再熏染这个世界了。乱世到了尽头。”

“沾尘，我是女人，不能过问太多的战事。”织舞对我说，“但是，沾尘，你是否能告诉我，宋军离金陵还有多远啊？”

我说:“织舞，洛期说的是实情。”

唐国已经是在风口浪尖上了。

在织舞宫闺前的花园里，鲜花簇拥着华丽的亭榭。红罗围罩，玳牙押嵌，雕饰隽秀，美仑美奂。我记忆里，在这姹紫嫣红间曾经充满了百灵杜鹃的掠影和鸣叫，后来逐渐稀落，如今惟剩艳花娇嫩，鸣鸟早已飞去不归。宓儿说可能是花的香气已淡，不能再吸引美丽的鸟儿飞来舞蹈和歌唱了。

空气中尽是风尘和血液的味道，哪里有什么花香可言呢？不知何时开始，连天真无忧的婢女宓儿，也开始变得忧郁了。

危机和杀气都已经逼近，除了还身陷在暖玉温香珠光宝气里的浪漫帝王，所有的人都开始变得烦躁和不安。

静谧的子夜，皇甫家的马车忽然出现在我家的门前。皇甫家的管家皇甫福对我说:“我家老爷请兮琴师去抚琴。”

我穿好衣服，怀抱古琴，坐着马车来到皇甫家。客厅里灯火通明，皇甫继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要我弹奏一首清爽的曲子。他说他最近心神不宁时常彻夜失眠，看了许多医生吃了许多药依旧无济于事。

“皇甫大人，您这是心病，不是平常药剂可以治疗的。”我说。

“人们常说，心病需要心药医。沾尘琴师，告诉我，能治愈我心病的心药是什么？”

“可惜啊！大人，您的心病已经深入骨髓，不能再医治了。就像这个苟延残喘的国家一样，所有的内脏都濒临腐烂。再名贵的药再清爽的曲子都只是徒然。”

这一年的夏末，金陵城里走失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戚葬蝶。有人说她跟着她的丈夫———那个富足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也有人说她默默死在了某个安静的阴暗角落，还有人说，她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永不回来。

潮湿的流言像苔藓一样，杂乱滋生，凭空无据。

我去了陆菁菁的“凤来楼”，所有的姑娘都说她们也不知道陆菁菁的去向。离开了莺莺的兮南枝，后来一直跟随在陆菁菁的身边，不离左右。如今他们两个人都不见了，而我的兄长兮南枝一生的最爱，一生的难舍，绝代舞姬戚葬蝶，似乎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像青烟一样消失了。没有人去探究她的来处，也没有人去寻问她的去向。

烟花女子，烟花女子，不就是像烟花一样的女子么。烟花散去，如梦无痕。醉酒的嫖客嘲笑着我满脸的疑问。

我站立在人来人往之中，听着笑声、叫声、嗲声、哭声，一切混乱无章。那个曾经在这里笼集了万千宠爱的如锦女子，幻觉般地存在和破碎。我甚至有些质疑时光质疑我的兄长兮南枝，那个让他痴了一生的女子，她真的存在过吗？

戚葬蝶或者死去或者离开或者被传说一把抹去了。

但自此以后，也再没有人见过我的兄长兮南枝。

入夜的秦淮河上，却总有人会唱起兮南枝的《相思曲》。缠绵哀怨，一如往昔。有数不清的善男信女为这一曲沾巾长息。

“这首《相思曲》谁写的呀？”

“一个叫兮南枝的男人。”

“他是诗人，还是浪子？”

“他是个擅吹长箫的乐师。”

“噢。”

……

在我不断在脑海里搜寻关于兄长的残余印象时，我的思想触及到了一个冷峻的少年。他手握一柄上古的战刀，站在积叠如山的尸骸上面，他的栗色长发在大风里舞蹈。他说他手里握的便是应龙家的“巨野之嚎”。他说他叫夏南。

夏南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他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老管家夏仆，夏仆说:“夏南你的父亲是陈国大夫夏御叔，你的母亲是郑国的公主夏姬。”

可是，夏南苦笑着对我说：“沾尘，你知道么？夏御叔从不承认他有个儿子。而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郑国的公主夏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但是，所有的人都叫我‘少爷’，毕恭毕敬，像我身体里真的流着夏家的血液一样。我是一个意外，一个纯属意外的意外，滑稽荒诞。”

他随着夏仆在株林的深宅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生就了沉默冷酷处变不惊的性格。他有一双天空一样明媚的眼睛。

在株林的百合花绽开的阳光里，在颓唐的古亭下，他见到了那个让天下男人都垂涎三尺的女子，人们口中所说的他的母亲———夏姬。那天她穿着素淡的衣服，浅饰妆粉，站在百花之间玉带当风，朱唇嫣然，万般娇媚。

“南，你是南么？”她说，“孩子，你长大了。”

她走过来柔柔地抱住夏南。他嗅着她身体上氤氲着的香馨。她，不是他的母亲。他深深明白，因为她的身体对于他，新鲜并且陌生。

夏姬，郑穆公之女，初嫁子蛮。子蛮早死，后又嫁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我说：“南，史书上那个叫夏姬的女人嫁给夏御叔不到九个月，便生下了你。也就是说，你更可能是她和子蛮的孩子。”

“史书并不能给我真相。”夏南苦笑着说，“没有人给我解释。”

许多个夜里，他都一直梦到她。在梦里，她穿着华服厉鬼一样出现，媚笑着对向他跳充满了挑逗的舞蹈。他痴痴地盯着她，喉头干噎，心跳加速。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黑暗深处走到夏南的身边，星冠羽服，面容冷峻。那个男人说自己是上界的天神，他叫着夏南的名字。眉头紧锁满脸无奈。“南，你还是无法摆脱这个女人。不论是神，还是为人。”

天神说:“岱舆山已经沉陷，你飞过了苍山洱海，却跃不过一个女人的心。鸣奇要你下凡为人，来看尽红尘俗世所有的痛苦缠绵，万没有料到，你反而越陷越深。”

夏南惶惑地看着伟岸的天神，他想问天神岱舆山是什么鸣奇是什么。他张开嘴却听到另一个声音从他的唇齿间传出来，充满轻蔑和高傲。“鸣奇他无权来咒束我的命运，神又如何，人又如何，神也会沉沦，人也会超然。”

“南，你把‘素女采沾术’传给夏姬，教她吸精导气返老还童从此青春永驻。殊不知，你也因此贻害无数生灵，触犯天条。若不及早回头，必将万劫不复。到时便是天帝也不能救你。”

“有些后果必须由我来承担，我知道，我无从躲避。”夏南从梦里醒来，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这个世界。自己是意外，还是错误。

这时，一声绵长寒冷的狼嚎回荡在夜空里。奇怪的嚎叫，充满孤寂和悲怆。

夏南坐起来，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好奇地向外探望。在月光下，他目睹了夏仆的死亡。

在苍狼的悲嚎声里，一个黑衣的男人用他银白色的刀穿透了夏仆的身体。电光火石间快如霹雳的一刀，去势竟毫无破绽，而且霸气十足。夏仆的出手势如恶浪，但独野的恶狼还未亮出它的爪牙，就被下山的猛虎撕碎了胸膛。

“狼牙，为什么不使用‘巨野之嚎’呢？即使身死人手，也不肯从大地之下取出它么？”黑衣的男人问。

“大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巨野之嚎’只能遗留在遥远的传说里。时世不同了。”夏仆仰起头，“你不再是吊睛，我也不再是狼牙了。月落湘水，鸟潜南山，三年不飞，终有一鸣。王，这个时代，该是你的时代了。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是叛徒，是楚的叛徒。”夏仆直直地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夏南冲出屋子，慌乱地奔向夏仆的身体，在弦月下，他扑在夏仆冰冷的尸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说他无法哭泣，仇恨和愠怒湮没了悲伤。

黑衣的男人走向南方的沉沉夜幕，银白色的刀光映着月的凄寒，散发着杀气，冰海般的杀气，如猛虎般凶煞。

“你叫什么名字？”

“夏南。”

“夏南，你恨我么？”

“恨！”

“有多恨我？”

“像这散落满星斗的夜空一样无边无垠。”

“好！记着，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时候，就去南方的楚国找我报仇。不过，如果真得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会来找你。”

“夏南遇到的那个黑衣的男人是谁？”

洛期说：“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是个忘不掉大荒的男人。”

“月落湘水，鸟潜南山，三年不飞，终有一鸣。”我说，“夏仆叫他‘吊睛’，而天下的人都叫他‘庄王’。楚国的王。”

我和洛期对话时，是在金陵城上。城上戒备森严，万箭控弦。城下旌旗招展，赵宋的军队列阵齐整，随时预备攻城。惨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浓烈焦炙的杀气终于渗透了金陵暖醉的大地。李煜终于感到脚下的炽热，空气中的不安，他抬起头，终于察觉了天空的晦涩和蒙颓。时为宋开宝八年冬，一贯沉迷于词令的李煜提出了要登楼观景，以抒诗兴。皇甫继勋和张洎等宠臣的劝阻都无济于事，这一天的李煜出奇的果敢和决断，大步走出了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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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在北风的呼号里登上了金陵的城头，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的壮美山川他的秀美河流了，放眼及处，全是赵宋的刀丛剑林战旗铁骑。

整个金陵城像瓮中之鳖，被密集的军队围堵得水泄不通。

“秦洛期，这是怎么回事？”李煜顿时脸色苍白，匆忙问身边正在守城的洛期。

“臣禀吾王，赵宋军队在采石矶以战船做浮桥已直抵王都之下。”

“前线告急，因何不报？孤为何竟浑然不知？”

“宋军连拔我国城池势如破竹，每天都有近千封告急文书飞来京城。”

李煜大吼，歇斯底里地大吼：“皇甫继勋，皇甫继勋啊！孤的告急文书呢？孤的安逸天下呢？皇甫继勋，快告诉孤！”

跪在李煜脚下的皇甫继勋全身颤栗，汗流不止，他不断用衣袖擦拭自己脑门上的汗。或许在过去，他已经为此时想好了几千条对答的话语，但真到了此时，他是万料不到斯文的李煜也有如此决敢的威仪的。过了良久，他才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王，降吧！”

“误国瞒上，皇甫继勋，你这个真正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丢掉了读书人的架子的李煜，已经怒不可遏得近乎疯狂。“左右，将罪臣皇甫继勋拖下去就地处决，九族以内所有亲眷，皆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杀无赦。

愤怒的吼叫在一瞬间蔓延过了皇甫家的亲邻子朋祠堂宅院，血气乌黑的长矛和铁甲掩盖住了皇甫继勋所能望及的天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权势已足够威慑金陵城和那个只懂诗词歌赋的懦弱君主，他已能够支配这个渺小国家的存亡了。但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夜里的无眠，他终于明白真正渺小的其实是自己。

最后的目光里，皇甫继勋看见的是无数张喷着火的脸和自己的血液，浓黑的血液，大片溅起然后坠落。

皇甫继勋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但许多的刀和剑还是不断地砍上去。一些面容狰狞的人，不知是伤残的士兵还是乞丐，扑在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露出兽一样仇怒和饥饿的表情。所有的人木然地看着一切，任凭皇甫继勋的尸体变成一滩烂泥。

“住手！”洛期冲过去把这一个个丧失了人性的魔鬼们打得飞起，踢向一边。裸露出来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是报应！是报应！”一个满身鲜血的士兵狂笑着大叫，“他害得多少人冤死沙场，今日他有这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皇甫家的族人共三百七十三口人全被投入死牢。

盖世权贵，一朝轰坍。

“皇甫继勋虽然已死，但唐国的命运恐怕已再难挽回了。”洛期叹息着说，“所有的结局，已经注定下了。”

“不，王，也许还有转机。”大臣张洎急忙上奏，“有一个人，或可以扭转天命。”

“快说，是谁？”

“司辰。那个从王的梦中走进金陵城的僧人。王曾说过，他是上天指引来的。”

“兵临城下，金陵和唐国都危在旦夕。司辰，梦中的神人说你是可以决定唐国命运的人，那么，佛可以感化掉所有的兵戈和戾气吗？”

“王。”司辰缓缓睁开双眼。“我佛慈悲。”然后他身披袈裟手持尘尾登上了金陵的城墙，在风里挥拂尘尾。

城下的宋军奇怪地安静下来，一起抬头注视着金陵的城墙。司辰高诵经文:“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口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亦无所得故。”从遥远的北方飞来一群鸟，无比熟悉，在我家的院子里，我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它们。夷芽说它们是大荒那些死魂的化身。它们依靠着云梦泽的迷雾和怨气生活，而在相繇被禹击倒的那天，它们失去了云梦大泽，开始流离失所。它们的飞翔决然哀伤，它们边飞边叫:“怏！怏！怏！”

在飞鸟的凄鸣里，宋国大将曹彬的跨下骏马忽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毫无防备的曹彬惨叫一声被摔下坐骑。

宋军的阵列里这时有人高喊了一句:“佛祖保佑，唐国不能灭啊！”

所有的宋兵都开始交头接耳，登时军心涣散。一身尘土的曹彬被侍从搀扶起来，他抹去脸上的尘土无比惊愕地看着城上的司辰，百般无奈地仰天长叹，“天佑李唐，天佑李唐啊！”他挥了挥手，围困着金陵的百万雄师像潮水一样退后了。

眺望着宋军退去的残影，金陵城上一片欢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李煜兴奋得迭声高呼：“这是天意、天意啊！”

司辰在所有的欢呼里走下城墙，默默地消逝在杂乱的人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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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看着身旁的洛期，他依旧紧握长枪面容严峻。我惊讶地问他：“洛期，宋军退去，金陵安固，为什么，你还不高兴呢？”

洛期皱了皱眉，“沾尘，你没嗅到么？血液的味道更浓了。”

“国师真乃佛祖显灵。”张洎献媚地说，“王，北师已退，将自遁去，请圣上勿虑。”

李煜在前呼后拥中回到了后宫，他命人焚香燃起了太古容华鼎。众乐齐鸣，织舞歌舞其中。方才的大兵压城，瞬间消融在了欢乐的乐舞里。我看着斜偎在龙榻上的李煜，他目光迷离。可能他本就从没有完全醒过，自然，也就没有完全醉过。

“有佛法护佑，众卿勿忧！”李煜高举玉盏，对近旁的诸位王公官员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呀！”

我欠身走到李煜的面前，跪倒。“王，金陵的灾难平息了。请王施布恩泽，臣敢请王能下旨赦免一个犯人。”

“一个犯人么，是谁？”

“就是皇甫继勋的三女儿———皇甫沁。”

“久闻这女子是我金陵城内有名的奇女子，不爱红妆爱戎装，扬鞭策马数尽天下英雄，惟对秦洛期情有独钟。沾尘，应该是洛期来向孤讨这个‘赦诏’啊！”李煜笑着说，“不过今日佛助我唐国，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孤就给你这个人情。”

“谢吾王，吾王岁同天地，辉昭日月。”

李煜伸手取了李贵人的方帕，提笔写下：赦免皇甫沁。然后近旁的太监捧过玉玺，李煜拿起来哈了一口气，重重在方帕上压了下去。

我捧着方帕到天牢里救出了皇甫沁，她站在阳光下眯着双眼。

“谢谢你，沾尘。”她对着我莞尔一笑。

“不，沁，你应该谢的，是洛期。”我说，“他是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

“洛期，为什么，你不去亲自向圣上请求赦放沁呢？”

“因为……我已经是没有命的人了。沾尘，告诉沁，秦洛期已经和金陵的城砖土石融合在了一起，让她离开这里吧！去远方，寻找她的未来。”

“未来么？”皇甫沁苦涩地笑，“沾尘，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还会有未来吗？”

“沁，无论如何，你必须离开金陵。李家王脉已经走到了尽头。”

“开始和尽头，都不是原因，都不是归宿。”皇甫沁幽幽地叹着走着，她面露浅笑，双眸望向遥远的空垠。

夜渐渐褪尽了。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启明星在遥遥的天际散发着微烁的光芒。

一身重铠的洛期横枪立在城头上，紫色的长氅迎风招展。他的目光坚毅冷酷，周身的杀气渐渐提升，甚至，盖过了凛冽的野风。朝日徐升，那些放到的旌旗随着太阳一起树立起来，戎装齐整的宋军已经以更加凶狠的姿态扑向了金陵，而麻痹大意的守城唐兵还犹自酣睡未醒。

朝晖里宋军的旗帜虎虎生威。洛期无奈地喃喃低语，“天下，早已选好了归宿。”

伫立在百万军中的曹彬抬起头来，正看到了城头之上的洛期。他叹了口气，“猛将如斯，可惜误投王主。”

洛期发出了一声龙吟似的长啸，顿时天摇地动。酣睡里的唐兵纷纷惊醒，却立时被四周乌压压的宋军惊呆了。

我对洛期说:“这一次，唐国在劫难逃。”

洛期冲向我最后一次微笑。“沾尘，记得将我的尸体带走，葬到一个可以面向北极星的地方。我要那些飞鸟指引着我，去到归墟之上的大荒。我要去大荒之中，找那个叫应龙燮的男人，与他一战方休。”说罢，他大吼一声，纵身跃下了金陵城墙，向着千军万马冲了过去。

“秦将军———！”城上的所有士兵都怔住了。

在万骑之中的秦洛期，如同在惊涛骇浪里的弄潮儿，用一杆长枪，在刀光剑影里翻云覆雨。转眼间他的盔甲和征袍都已被鲜血染浸，紫色的长氅被敌人挑得破烂。

血不断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但他的战意却不见丝毫的衰弱。

“碧血丹心，精忠报国，慷慨赴死，此节当歌！”我走到战鼓前，一边擂鼓一边唱起了那首遥远的歌———

“大风四起兮撼重阳，

策马临虚兮傲苍茫。

撅天罡，

断锋芒，

收战魂兮东海旁，

渺浮云兮啸洪荒。”

在我厚重的歌声里，唐国的兵士们手握长矛，冲下城去，和洛期一起在血雨腥风里去爆发掉自己最后的生命和意志。怒吼和哀号搅拌着黏稠的空气，血液在旷野里溅开如花流汇成河，金陵城下化成了一座错乱的坟场。

一个个宋兵在洛期的身边倒下，他像狮子一样用爪牙撕扯着这个混乱的世界。尘土飞扬里，他的战意如潮。

曹彬纵马冲了过去。“闪开！”他大吼一声，宋兵们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空道。“秦洛期，曹某领教！”刀光立起，风雷般斩下。

杀开一条血路后，惊闻曹彬的吼声到，无暇多想的洛期横枪一格，只听得一声山崩地裂。

洛期倒吸了一口气，身形骤退，手中的长枪已成两截。

“枪扫南国，剑镇金陵。”曹彬弹跃而起，立身站在骏马的背上，双手将刀举过头顶，目光兀鹰一样俯视下来。“李唐秦洛期，拔剑吧！”

“一刀戴月，拒浪沉帆。今日能一试‘拒浪刀’的实力，秦某不枉此生了。”洛期缓缓拔出了背在身后的长剑。“赵宋曹彬，来吧！”

南北驰名的两位乱世名将，在残危的金陵城下，终于相会。

曹彬低叱一声，一跃而起，欺身迫下。拒浪刀挟着排山倒海的千钧力道，砍向洛期的头顶。

“来得好！”洛期一声长啸提剑而起，以全身劲力劈向迫来的重刀。寒森的剑气凝炼化一，去势如虹。

铮———！刀剑硬碰，曹彬登时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洛期的力量确实已超乎他的预料。洛期的剑在半空画弧，横斩过来。曹彬忙举刀迎招，这时，在刀剑相向的电光火石间，他看到了洛期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着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已远离了乱世远离了战争远离了现实，在那双眼睛里，曹彬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寒意。

曹彬怕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怕了。功、名、利、禄是他所追求的，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为了什么要决死沙场。从秦洛期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遥远的东西，离这个世界很远的东西。

刀剑再度硬碰，洛期的剑上发出的一股力量震撼寰宇。它透过曹彬的刀，直冲击向他的身体，他的五脏六腑像被滚烫的油泼上去了似的，痉挛撕裂，剧痛难抑。他像枯叶一样被吹退了出去，一口浓血含在了嘴里。

“撅天罡，断锋芒……”洛期含笑着说，“曹彬，我赢了这一战，但输了天下。”

“不，输掉天下的不是你，是李煜。秦洛期，你赢了，这一战和天下，你都赢了！”曹彬在众人的拥护下强撑着站了起来，面色苍白，语气虚弱。

力战万骑，孤身一人的洛期终于撑不下去了，他跪倒在了无数的尸身上，用剑支着身子。他仰起头，依然用豪烈的声音面向赵宋的军马:“来吧！踩着我的身体走上你们封侯加爵的富贵之路。”

而这一次，四野无应。四周的兵士都握紧了兵器，但无一个敢冲向洛期，没有人愿意去挑战一个“魔鬼”，没有。

“秦洛期，让开吧！”曹彬无力地说，“你应该明白，你已经到尽头了，你没有力气了。你即使有心，也无力了。秦洛期，天运难回，这是李唐的劫数。这个荒诞的帝王游戏，该完了。”

洛期依然用剑支着几乎已虚脱的身体，一动不动，目光炯炯。

我停下了擂鼓，感到世界在低沉的宁静里发出闷重的呻吟。

“洛期，他说得对，尽头，到了。”一袭白衣的皇甫沁出现在了城头上，她微笑着对洛期说，“洛期，放下你的剑和你的破碎天下，和我回家吧！”

这时，那群飞鸟又来了，它们在金陵城上盘旋鸣叫。“怏！怏！怏！”它们焦急地叫着。

皇甫沁对我说，“沾尘，慷慨当歌，死烈以和。”

在飞鸟的鸣叫里她纵身跃下了高高的城墙，她单薄的身体坠落在了洛期的身前。于是，在许多的冰冷的残骸间，多了这么一具温暖的尸体。

洛期抚摸着皇甫沁的身体，唇含浅笑。“沁，好的，我跟你回家。”他将手中的青霜剑蓦得扔向半空，一只飞鸟以更加疾厉的速度俯冲出去，用爪子抓住这柄剑，凄惶地叫一声，便往北飞去。其余的飞鸟亦尾随它而去。

“沾尘，我走了。”秦洛期对着我轻吟一句，便合住双眼，倒在了皇甫沁的身上。

“情深若此，岂不比天底下那些酸腐的所谓才子佳人善男信女要坚贞百倍！”曹彬缓缓挥手，万千的军马绕过有情人的尸体攻进了金陵城。

开宝八年冬十一月，金陵城门户大开，唐国灭亡。

御林军把一堆一堆的柴薪抱到宫殿四周，在后宫妃嫔的哭号里，李煜手握火把，面向远处直冲天穹的烽火，口口声声高喊要以身殉国。

面对死亡织舞分外冷静，她看着全身发抖的李煜，没有任何的表情。

李煜看看了身边，那些平日里的忠臣良将都已不知去向，他不禁长叹一声，甩出火把，“哧”的一声，冲天火光一下沸腾了起来。“烧吧！烧吧！让这绝世繁华和所有的缠绵恩怨都烟消云散，让我的肉体焦枯，让我的灵魂化作尘微一粒，永远任人践踏，以赎还我对先祖们的愧欠。”

“王，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死。”身披袈裟的司辰出现在火焰的对面，他一如从前的平静。“从今而后，你将满身苦恨继续生活，你不再是王，而只是一个罪人，一个负着亡国之恨亡国之耻的罪人。”

司辰脱下袈裟，把它扔进了燃烧的火里，顿时，火吞噬袈裟。袈裟在半空铺展、翻滚，幻化成了一团火球，把所有的炽焰都卷了进去。只余下了宫殿四周未烧尽的柴薪和几缕淡淡的青烟。

“司辰，为什么，还要我活着？”李煜无力地说。

“天以奇才于斯人，亦必以苦难于斯人。王，诗词是需要以生命为笔以苦难为墨来写就的。”火球飞向司辰，他双手合十，心神沉默。“王，我是宋国派到南唐来做内应的，我之所以能够退掉宋军，就是为了让唐军麻痹大意，宋军好乘机大举进攻。我出卖了你背叛了你，就让我用生命来忏悔吧！“轰”的一声巨响，司辰和那些炽烈的火焰一起，破碎飞溅，落尘而散。

普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李煜双腿一软，跪到地上，顿时泣不成声。

站在唐宫前的曹彬高高将拒浪刀竖起，唐国的旗帜纷纷倒下。

织舞冷笑着回到自己的宫闺。她走到“净居室”的里面，把所有的经卷全部都撕了，她看着那些在空中飘散的纸屑，喃喃低吟：“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城。”

曹彬对李煜说:“李重光，速速收拾停当，好随我回东京去复命。”

李煜跪在曹彬脚下卑怯地说:“请将军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好打理完政务，收拾行装，拜别祖庙。”

“皇令难违，李煜，你不要故意拖延，否则龙庭震怒，我可就不好交待了。”曹彬站在龙椅前，手抚着龙椅上的雕镂，“李煜，你生得仪表堂堂，确非池中之物。可惜你这条龙不亢不飞，误断了勇将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用马载着洛期和皇甫沁的尸体，在夷芽的指引下，向那座可以眺望到北方天空的山峰前进。

疾病缠身的秦辅国终于抵挡不了丧子之痛和亡国之悲的双重打击，昏死在儿子的尸前。侍仆们把老人搀扶到床上，我跪在他面前，我说:“洛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会亲手埋葬他，让他生为爱苦死得情欢，为他尽孝尽义使他虽死九泉亦可含笑。”

我挖开那些泥土，把洛期和皇甫沁用席子卷在一起，郑重地安葬进里面。我用双手把泥土一把一把地撒盖上去。

在北山的老树旁，就这么多了一座荒坟。我没有给他俩立碑，也没有写什么诔文，只是烧了一叠纸钱，放了几块洛期生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在坟前。

我对夷芽说:“我要他们从此以后快乐地生活，像那些传说里写得结局一样，天上地下，不离不弃，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夷芽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

也许，大荒沉落在远古的荒漠中时，当万千的仙众飞离神土飘降凡间时，就已经注定下，兮家神族的后人们，会死在离开故乡探寻自我的路上。

我问夷芽:“夷芽，你知道东京汴梁是个怎样的地方么？”

那一夜，唐宫里格外的冷清和寂寥，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都不在了。连小婢女宓儿也不在了。我和织舞最后一次在太古容华鼎前缠绵恩爱，我们把现实和幻觉在汗渍间颠倒，把所有的珍宝都撒在地上，看着它们在我们的身体下闪烁。

织舞呢喃地说：“沾尘，这才叫‘春宵一刻值千金’。”

在所有的激情过后，我们紧紧拥抱着躺在了冬夜的冰凉里。闪动的梦中，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子。他说他叫夏南。

他哭着对我说:“沾尘，我爱上了她。”

我问:“她？哪个她？”

他说:“夏姬。那个被所有人说是我‘母亲’的女人。”

在夏仆死去以后，他住进株林豪宅里，住到夏姬的旁边。他每天都会守着她的窗，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而同时，他也看到了孔宁和夏姬的一夜风流。在昏暗的夜里，孔宁悄悄偷走了夏姬丢在床下的锦裆。

他还看到了那个自称是夏御叔最好朋友的仪行父，来到屋里抱起了夏姬。他对夏姬说:“你给了孔大夫锦裆，而今我也要一件信物。”然后，他揣着夏姬的碧罗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株林。

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火焰燃烧的声音，他听到了骨节里不可抑制的怒吼。他恨他们，恨那些在夏姬的身体上贪婪糜烂的男人们。他在密林里不断用拳头击打苍树，在纷纷落叶中宣泄着自己所有的愠怒。

在那个傍晚，他看到了一国之主陈灵公，他屈身在夏姬的床上，对着她猥亵地笑。夏姬对着他则施尽千种娇柔万般妖媚。所有的威仪廉耻陈灵公都摒弃了，他抢过夏姬的贴身汗衫穿在身上，狗一样爬上她的身体。

夏南跑到株林的空地上，不断地吼叫着宣泄心中的愤懑。他的泪水滑过脸颊坠入大地，这是他情重痴深的泪水。痛心的泪，揭开了被夏仆施咒在重土之下的封印，石壤翻起，电光闪耀，远古的名刀徐徐露出地面。巨野之嚎，带着应龙家未尽的血气和战意，再次现身在这纷乱的天下。

应龙燮。他在阪泉之野单骑面对神农的百人骑阵，面容不改。他在涿鹿出战蚩尤，使巨野和应龙的名氏一起被镌进了大荒的历史。

夏南慢慢握住刀柄，一点儿一点儿将它拔出来，倏时刀芒晃耀寒气逼人。“好！记着，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时候，就去南方的楚国，找我报仇。不过，如果真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会来找你。”吊睛的话语悬在耳畔犹未褪去，大荒脉络的使命就攥在了夏南的手中。他在刀芒里听到狼的咆哮，那正是他胸中杀气与刀的合鸣。

吊睛出现在夜幕的尽头。

“南，你虽然拿起了‘巨野之嚎’，但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杀气和战意还没有融合在一起，只有杀气没有战意的是杀手，只有战意没有杀气的是猛将。而真正的战士，力拔山河，气贯长虹。”

夏南笑了笑。“吊睛，当陈灵公的血液染红了夏姬的汗衫时，便是你我可以一战的时候。那一天，株林里所有的叶子都会枯落。太阳不会升起。”

吊睛说:“南，我等着那一天。”

夏南闭上眼，看到了鸿蒙中夏仆的魂魄。“南，你不该和他决战的，他不会输的，他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这是属于他的时代。而你，南，你和巨野的时代早已经不再。”

“能做到力拔山河，气贯长虹，只是一时，也足够了。”

夏仆叹了口气。“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为了夏姬这样的女人。”

“是啊！你值得吗？南。”夏南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夏姬，她素面朝天身着单衣，伫立于月下美如仙子。她走向他倒在他的身上，搂着他温柔入骨，“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

他抱住她，无言以对。

这一年，陈国的太史令看到一颗彗星划过了天空，他说有一个被诅咒的女子来到了世上。彗星飞向了株林，那将是一个不祥的地方。

陈灵公处死了那个太史令，并且下旨让夏南承袭他父亲夏御叔的司马官职，执掌兵权。

夏南抱着夏姬在月下微合双眼，他把她的长发绕在食指上，感受着水流样的舒妙。“一个时代将走向终结，在下一个时代，该是真正君临天下的王者到来的时候了。诸侯纷灭，天下一统，所有关于英雄的故事都将苍老。”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夏姬，我们注定在狭仄的夹缝中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在寒晨的曙光里，我见到了司辰。他对我说:“沾尘，我死不足惜，但是你告诉曹彬，要他一定要信守他和我的约定，放了‘普光寺’的那些僧侣。”我说我会的，然后司辰微笑着碎落在天地之间。

李煜说他在梦里到了一条奇怪的江水畔，江水翻滚奔腾蜿蜒不绝。江心里浮起一个湿淋淋的男子，他一袭白衣，面目模糊。他告诉李煜出金陵城北上三十里路的长亭下，那个背着斗笠的男子，可以决定唐国的命运。

若干年后，亡国的李煜在孤夜里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湿淋淋的男子，他撩开长发，终于让李煜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竟然就是曾被李煜赐死的南都留守林仁肇。

“林仁肇，你怨恨我么？居然要以我的国家的灭亡来报复我。”李煜凄痛地说。

“圣上，我从不怨恨你，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乱世之臣的终结和悲哀，我无话可说。”林仁肇说，“但是葬送掉祖宗基业的，并不是我，也不是司辰，而是圣上您。王行仁义，则天下忠烈之士尽归，九州山河便在主上鼓掌之间，群臣效仿，上下齐心，则国家安定百姓幸甚。反之，王失仁义于臣民，上不行下不孝，国破家亡不是迟早的事吗？

前隋炀帝秽乱宫廷，其罪罄竹难书，故而使群雄并起江山裂碎身死江都。之后唐玄宗皇帝沉迷音色不纳忠言，使得潼关门户大破军臣逃落江湖盛唐不再，此后诸侯割据，百年帝业一朝衰败。圣上，千古以来，莫不如此啊！万民为水而君为舟，舟入歧途，所载之臣则为孽臣。”

李煜他笑了，疯狂绝望地笑。“真相，沾尘，这就是真相。我在高高的王座上挥霍掉了我的天下，我们将带着真相远离所有的从前。我们将生，我们将死，梦想和自由将成为我们虚空中的泡沫。它们悬浮，它们破碎。”

我在洛期的坟前看到了曹彬。他抱着一坛烈酒，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坟堆大口大口地饮酒。“洛期，可惜啊！你我终于还是不能以武士之身生死一搏。”

“他抱着他的爱永世长眠，他的魂灵跟着那些鸟去了遥远的时空。”我说，“夏南握着巨野之嚎在时空里等着他，他们会相遇，并且放手一战。”

“乱世多英雄，而乱世中的英雄又偏偏最多叹喟、遗憾和无奈。”曹彬指着坟堆大声说，“不过，秦洛期你知足吧！你在世之时少年成名技震南国，为国战死赤胆忠心无愧祖先，死后又与所爱之人同穴共眠，此生如此，夫复何求？作为一个乱世的武将，你已经将这条不归的路走到了辉煌的极至。有一个女人甘心与你永世相伴，有一个朋友为你尽孝尽义收尸下葬，秦洛期呵，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含笑九泉呢？！”

曹彬站起来，面对暖融融的朝阳。“兮沾尘，与他告别吧，与金陵告别吧。”他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曹将军，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说吧！”他用力把酒坛扔了出去，破碎的回音在山峡里隐约回荡。

“求你务必饶过‘普光寺’的那些僧侣。”

曹彬怔住了，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沾尘啊！放心吧，我会信守我对司辰的诺言的，为这个乱世所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他踉跄地走下山去。

“我双手上沾的血腥太多了，我怎么还能再去杀戮无辜的人呢？”

我站在洛期和皇甫沁的孤坟前，我在心里与他们悄悄对话，我说:“唐国灭亡了，但天下的安宁和统一将会到来。中原的天空上，将重新飘过淡淡的云朵。”

我笑:“战乱和纷争即将远去。而我，我和织舞，和李煜，和夷芽，将为这个垂死的乱世殉葬。我不能再陪你狂性放荡烂醉如泥了。我不能再为你抚琴也不能再将我兮家的故事讲给你听了，我将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不再归来。别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汴京，那是天水奔向大海的方向，他就坐落在天水倾斜向海的路上。

我走下山去，回首北方的山云间，雾霭蒙蒙。

别了，金陵！别了，我的美好年华！

回首往日，稍纵即逝。

夏南终于听到了“巨野之嚎”的嘶鸣，那是苍狼一样悲凄绵长的嚎叫。迎着旷野和冷月，孤独的嘶哑的嚎叫。他把它从阴暗的角落里取出来，抚着森冷的刀锋，杀气与战意交融缠绵弥漫升华。

“我要以王者之血来打开他的封印。”夏南对夏姬说。

在杯盏凌乱的内室里，陈灵公正和仪行父、孔宁在互相调侃。他们在争议着夏南的身世。陈灵公说:“仪行父你看夏南生得魁梧长躯伟干，与你甚为相像，他是不是你的儿子呀？”仪行父回应说:“主公你看夏南他双眉如剑隐隐有一股王者之气，估计还是主公您的子嗣呢！”孔宁插嘴说:“你二人莫妄论了，他是个杂种，便是夏夫人怕也说不出他的爹爹是谁呢！”三人拍手大笑，完全不顾君臣伦常。

“我天生地哺，决然不会是你们这班禽兽的子嗣。”夏南提着巨野之嚎走进内室，寒冷的刀气瞬时充塞满了原本暖醉的房间。

“夏南……你提刀入室要干什么……你难不成要弑君么？”陈灵公吓得面如纸白，醉意一下子醒了七分。一旁的仪行父和孔宁早吓得屁滚尿流抖成一团。

“君，陈灵公，凭你这种下贱货也配用这么高尚尊贵的称谓么？君，臣民之父，苍生仰望，你哪一点配得上！”

“孤为一国之主，配不配，也不是你夏南说了算的！”陈灵公慌乱地拔出身边的佩剑，高喝一声竭力跃起举剑便砍。

夏南轻蔑地一笑，挥刀相迎。

苍狼在刀风里绵长嘶叫，在巨无可匹的力道里陈灵公的佩剑断成无数的碎片。陈灵公亦被劲猛的刀风震飞了出去。

身高臂长的仪行父见大事不妙，伸手举起面前的桌子砸向了夏南，口中大喊着“快跑啊！”和陈灵公还有孔宁一起跃窗而逃。

轰鸣中木屑翻飞，站在原地的夏南淡淡地说:“吊睛，楚国的鸟早已经飞翔鸣叫了吧。”

在东边的马厩里，夏南找到了那个已经走投无路的陈灵公，他从嘶鸣不止的马群里退出来。两股战战浑身大汗。他跪倒在夏南的脚下，不迭地磕头，一国之主的尊严和威仪彻底被他辱没了。

夏姬款款走过来，正看到了跪在夏南脚下的陈灵公。“这就是和我夏姬每天山盟海誓的男人么？王，你不是说，你愿意为我死么？为什么现在你这么怕呢？你是在颤抖乞求啊！你连死都怕怎么来保护属于你的女人呢？”

陈灵公一把拽住了夏姬的裙摆，“夏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快替我求求南，让他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来株林了。再也不来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一国之主。”夏南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陈灵公，陈国王室的颜面全被你丢尽了。”

夏姬转过脸去，叹了口气。

陈灵公倒在了马厩里，鲜血泉涌似的流出来。陈灵公贴身穿着夏姬送他的汗衫，渐渐被浓腥的血液染透。

仪行父和孔宁一路西逃，从狗洞里钻出去也不敢回家，竟然赤着身子连夜逃到了楚国。他们对楚王说夏南弑君犯上大逆不道。

吊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心中想着终于能与巨野的传人一战了。

“在我离开金陵之前，洛期，你在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吧！”我站在空荡的唐宫大殿里，“洛期，这将是我讲给你的最后一个故事。”

陈国大夫辕颇领着楚军来到株林，他站在株林豪宅的外面高声痛叱夏南，他骂道:“夏南你这个败类杂种，你这个逆臣贼子，你弑君犯上人神共怒，如今你已经陷入重围马上出来束手就擒，否则你将被五马分尸死无完肤。”

吊睛挥手止住了前进的军队，他提着佩刀跳下战马，一脚把站在面前的辕颇踢了开去。“谄媚附势的臣子，不要在这里徒逞口舌之力了，他若真的走出来，你能够擒得住他么？”

倒在远处的辕颇尴尬僵硬地笑。

推开夏宅的大门，夏南正站在高高的房顶上，身旁插立着肃杀的巨野之嚎。劲风吹拂，衣袂翻飞，狼的嚎叫一声一声地传来。

天空灰颓，丝丝的细雨沙沙地落下来。株林的树叶像要奔赴一场盛宴，纷纷坠落，站在林间的楚兵被这诡异的现象惊骇住了。纷纷扬扬的落叶转眼就盖住了大地，片刻，凝立的吊睛身上便落满了叶子。

夏南笑了笑:“吊睛，当陈灵公的血液染红了夏姬的汗衫时，便是你我可以一战的时候。那一天，株林里所有的叶子都会枯落，太阳不会升起。”

“吊睛，上古的狼已经觉醒。”夏南淡淡地说，“宿命和轮回终于把我们推到了这一天。”

“所以，南，我们无从逃避。”吊睛蓦地一声巨吼，满身的落叶俱被震散，长刀在手。吼声停息，人已到了屋顶上。衣袂飞，苍狼啸；巨野刀，犹在鞘。他的身体像一只兀鹰冲着夏南扑了过去，银白的刀弧穿透了天空的颓废。

夏南转身握刀举刀一气呵成，正接住吊睛的杀招。刀锋相撞，电光四射，连落动的细雨瞬间也静滞了。

刀光闪变，虎吼与狼嘶此起彼伏。瓦砾纷飞。四下里的楚兵看得傻了。

苍怆的狼咬住了猛虎的颈。

猛虎却抓烂了苍狼的胸膛，血液翻涌，滚烫的心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夏南笑着说:“我败了。”他松开手，巨野之嚎掉落到房顶上顺着倾斜的瓦隙滑坠向大地，纷落的枯叶一起飞动旋舞，上古的刀重又落入大地之底，大地，它的归宿，它终于还是只能回到那里去了。

夏南闭上眼，看到了鸿蒙中夏仆的魂魄。“南，你不该和他决战的，他不会输的，他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这是属于他的时代。而你，南，你和巨野的时代早已经不再。”

他站在绵绵的细雨里，他对吊睛说:“王，去开创你的时代吧，属于你的霸王时代。”

吊睛将他的刀举起。此刀名“玄黄”，长二尺七，重三十三斤。“从此以后，就是我和玄黄的时代开始了。”

大荒已远，时世不同。夏南身体一沉，纵身到了屋下。

夏姬徐徐开启窗子，看着窗前细雨里血淋淋的夏南，凄恻地苦笑：“南，我们逃不过上天的惩罚的。我造下的罪孽太多了。”

“我得先走了，夏姬，我不想抛下你，但已经由不得我了。”夏南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放在夏姬的鬓角处，他紧蹙双眉强忍着剧痛，透过夏姬曼妙的水眸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前生。他和在梦中曾出现过的天神一样，头戴星冠，身披羽服。

他化身凡人到市井间游玩，邂逅了适逢及笄之年的夏姬。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拜倒在了她的妩媚容颜下。

千年修行，被她瞬间瓦解了。他施用法力甘愿触犯天规与她幽会梦中，结秦晋之好行鱼水之欢，并擅自传她吸精导气青春不老的采补秘术，教她延年益寿花容长驻。他说他是神，他要她拥有和他一样的生命和青春。

东方初白的时候，他站起身来穿衣离开。

夏姬含着泪问他:“南，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把神界禁忌的秘术传授给你呢？”

“那么，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她从梦中醒来，感受着自己胴体上他残留下的痕迹，难以抑制的泪落满双颊。

“对不起，夏姬，我不是不想带你离开人间。”他悲怆地叹息，把最后一口气息吐在了她的耳畔，他最后还是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吊睛看着娇柔带泪的夏姬，不禁也怦然心动。

“孤见夏姬这般人物，顿觉六宫粉黛再无颜色，难怪夏南一世英雄也会为她倾倒。可惜，南，此刻孤是胜者，你所有的一切都将任孤主宰。成王败寇，这是你和她都逃脱不掉的命运和劫难。”吊睛挥了挥手，四下的楚军紧拥到他的身边跪下，齐声高呼：“吾王威武诸侯臣服。”

“厚葬夏南，带走夏姬。”他冷峻地传下命令。

夏姬眼睁睁看着夏南的身体被尘土掩埋，然后她怀揣着破碎的梦，尾随着楚国的军队继续她无可挽回的人生。

在去楚国的路上，夏姬给和她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楚大夫屈巫看她的右手。屈巫看到她的掌心里有道鲜厉的刀疤。

她笑着说:“这是我趁他不注意时，用他的巨野之嚎划下的。这是一条断掌纹，如同我的生命———是他给了我所有，也带走了我的所有。”

千年是非，而今如梦一场。织舞说：“沾尘，曲终人散，现在只剩下了这么无关痛痒的几行淡淡的语句。什么得欢失悲，原来都这么渺小。”

我扶着她坐上了马车。面对要永远离别的荣华富贵雕栏玉砌，所有的妃嫔都号啕大哭，好像只有她们才是真正的忠心志死。她们跪在地上，面对远处的宫殿远处的繁华以泪洗面声嘶力竭，历代的先王和名臣的名姓，最后一次堂而皇之地在这宫阁间回荡。这里曾有的荣耀曾有的屈辱，必定会随着时光流逝被掩埋。

后人会叹惋会感慨会纷纷议论，但再没有人能够知道那些埋藏在埃土之下的真相，那些镂刻在王座之上的真相。

感叹也感叹过了，伤心也伤心过了，哭也哭过了。像一场面对历史时必然要举行的仪式，循规蹈矩，毫无创意。曹彬翻身上马，不耐烦地叱喝:“好了，快走吧，天不早了。”他高举起拒浪刀，示令宋军班师回朝。

凯旋的号角声直上穹霄，震动四野。

百万雄师从金陵回返汴京。在颠簸的行进中，坐在马车里的李煜探出头来，出神地回首自己曾拥有的花花江山。眼里的泪终于也再抑制不住。

只有织舞，依旧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我害怕她的这个状态，她有些让我不寒而栗。

身边的宋兵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死里逃生的兴奋，功成名就的兴奋，各不相同。总之是又一次在血肉横飞刀光剑影间捡回了一条命，又一次离开了战场。逝者已矣，生者惟有庆幸。这，就是乱世。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王，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死。”身披袈裟的司辰出现在火焰的对面，他一如从前的平静，“从今而后，你将满身苦恨地继续生活，你不再是王，而只是一个罪人，一个负着亡国之恨亡国之耻的罪人。”

就让我再对着这远逝的锦绣堆说一声:“别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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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夜白头一夜死

“父亲，为什么你经常看着北边啊？”

“因为那里有我们的家，沾尘。”父亲拉着我手指着北方的群星。“我们的家在西北的旷原上，那里，曾是天下最辉煌华贵的地方。沾尘，长安已远，故土难归。”

我扭过头去，看到父亲身后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他手握长箫，目光温婉。我的哥哥兮南枝。他在我记忆里睡梦里的模样永远都相同，他紧抿着双唇，穿着单薄的白衣，眺望远方的目光孤独悲凉、空旷远漠。

我睁开双眼，看到远处已到了汴口，距离威严的京都只有咫尺之遥了。满天繁星璀璨，四周风清水漾，俘囚着南唐王室的渡船缓缓靠岸。我扶着织舞走上码头，我在心里听到她说，这一步终于跨出了。从此绝代芳华殒灭迎来的是举世的痛苦生活，将来的命运是怎样的，再不容揣度和主动了。

她站在码头上，对我说:“沾尘，我对不起我的姐姐，我没有成全她最后的虚荣。在她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里，应该让她看到一个对她痴心不改衷心不悔的丈夫煜。我应该尽我所能地去成全她，不畏惧任何的命运的挑衅。”

然后，织舞取下身上所有的金钗玉簪珍珠翡翠，统统地抛进了面前粼光荡漾的水流里。过去的她和那些珍宝一样，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一切都不再归来，如同，时光。

脱去了一身王袍的李煜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风景，恍若隔世，他在船停到汴口岸边的瞬间突然的苍老了。他的嘴唇抖动，却再难吟诵出一首词令。

曹彬说:“今夜你们先住在‘普光寺’，没有圣上的谕旨你们不得随意走动，违令者……斩！”

普光寺的四周都站立着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武士，绿阴点缀的宁静寺院被一片兵刃的锐气覆掩着，连暮鼓声也似乎满怀颤栗。赵宋的王旗在佛殿的拱檐下随风摆动。夜色渐浓，汴口的夜晚充满了透骨的寒气，与金陵的天气大不相同。

李煜走到大雄宝殿上，看着香雾氤氲间高大的佛像，止不住痛哭出声。他跪倒在庄严的佛殿里，蜷伏在蒲团上，泪落如雨，哽咽难抑。

“真想不到，时至今日，他对佛仍然是如此的虔诚。”织舞冷冷地说。

“佛门无量，也许，只有遥远的佛祖才能让他的心找到可以依靠的彼岸。并不是所有的东西，用物质都能替换。”

夜里的普光寺异常安静，只是北方的风愈加寒冷和劲烈。我守在灯下，没有丝毫的睡意。我在灯下抱起古琴随意地拨弄琴弦，听着夜漏一样轻细娟美的声音，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和兄长兮南枝一起在闵园的草丛里搜捕小虫的时光。我们把它们抓住再释放，看它们惊慌地奔回到草丛中，然后一起开怀大笑。我总是玩得满身泥巴而被母亲责罚，罚我在柴房闭门思过不进水食，南枝总是到厨房偷米饭和烤肉给我。我们在柴房的角落里斗蛐蛐，直到天色深沉，母亲在门外叫起我们的名字。

快乐的少年时光不知在哪一天因为家族使命而猝然夭亡。南枝他白衣冷漠再也不笑，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血液里对琴的所有天赋灵性，而以箫为命以箫为生。

父亲说我的兄长兮南枝像极了我的祖父兮重诺，兮重诺的一身白衣惊世灵赋和叛逆性格，在南枝身上都有了。惟一缺的，是兮重诺的英俊面容和飘逸身姿。“兮重诺百年多病面容苍白憔悴，但他的潇洒风度是在骨子里的。”父亲如是说。

“空有一身技艺和灵性，莫非只是因为外表上的落差，就无法获得所爱女子的放心么？”南枝面向我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我忘了有多少次我曾为南枝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终结的爱而叹息和祈祷。我愿有一天他能够得到他的爱回到这个家，和我一起承担兮家男人的责任和使命。我们还像许多年前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听雨打青阶看月圆花绽聚散冷暖。

可是，终于还是到了那么一天。戚葬蝶走了，南枝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她一样的路。他完全隔离了责任使命和那些家族的牵绊，头也不回地决绝地随她而去。

我在兮家的空洞庭院里背对夷芽孤立无援，我感到天空压抑气流稠密呼吸艰难，我终于发现自己是这么脆弱这么疲惫无力。

金陵城破。

李家王室败落。

长安已远，而金陵，也不得不与我挥手作别。

我倒在桌子上，对怀中的琴说:“不要再逼我了，明知这个破败的家族在劫难逃，为什么还要硬生生地让我来承担下这根本就无法承担的命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越是垂死的家族才越是苛求延续。”久违的声音，久违的面容，他开门进来的刹那，我像是开始了一场梦。他还是依旧的模样，只是满头青丝不在，一身白衣变成了僧袍，我的兄长兮南枝，于开宝八年秋在汴口普光寺剃度出家。

兄弟异地相见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在我用土埋好了棺木后，我转过身，看到了我的哥哥兮南枝。他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他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南枝的见面，往事历历，却已经是一过经年。

“沾尘，你长大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一个兮家的男人。”南枝淡淡地说，“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兄弟兮沾尘，我要你把我的生命和对这尘世最后的不舍全部带走。”

“你剃去了头发跳出了世俗，可你并没有解去你的烦恼牵挂。南枝，我们都一样，我们永远无法抽身方外。”

南枝笑了，在年少的时光夭亡许多年后，他又一次对我笑了。

“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他走出几步，连着叹了三口气后复又停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沾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爱都温暖而且美丽。”

他把双手摊开放到我面前，他说:“沾尘你看好了，我掌心里这些错杂的脉络就是我所有的爱情，命运生死归宿，我二十三年的生命。从今夜以后，我不再拥有它，我会守着青灯古佛和她的承诺到生命终结。”

我叫兮南枝。我是兮弱水的儿子。

周广顺二年，我生于金陵的连绵细雨里。兮弱水抱着我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狐死必守丘，越鸟巢南枝。”他给我起名南枝，是要我以越鸟的目光去延续那遥远繁华的故乡情牵。

我睁开双眼一直穿过时光的旧壁，落到遥远月下的一个少年的身体里。少年对我说他叫夏南，他不知自己来自何处将去往何方，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叫夏姬的女人，他要我告诉他，他这么爱夏姬，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人间？我说:“你为什么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答案？”他说:“你知道，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你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前世是你所有需要解答的疑问。”

我是满怀疑问来到这个尘世上的。我在等那个能够给我答案的人，或者，是带给我更多新的疑问的人。

三岁那一年，我在人潮川流的长街上遇到了戚葬蝶，她和我同岁，小我六个月。她故意踩我的右脚，很疼，但是我没有哭。结果，这成为了她的恶习。

若干年后她对我说:“南枝，从我们邂逅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放纵并且宠溺我。所以，这世上许许多多的男人无法容忍我，我无法在他们面前裸露一个真实的自我。因此，我被天下人所伤，你被我所伤。”

我那时躲避父亲躲避母亲躲避所有的人，却惟独对时常“虐待”我的戚葬蝶无所不谈。她要我喊她“小蝶”，我却喊她“母夜叉”，我说你是许许多多人的小蝶，但却是我一个人的母夜叉。

当然，她也会把她的快乐哀愁讲给我听，她讲完了就和我拉钩按印要我保守秘密遵循承诺，否则就永远分离再不相见。

有一次在野外玩耍的时候，她不断捶打我，我抓住她的右手正看见了她手心里的奇怪掌纹，像一道刀疤一样的掌纹。我看着它心惊胆悸莫名其妙得泪流满颊，从此这道掌纹长在她手心也铭在我心头。

她说这叫“断掌纹”，相书上说长着这种掌纹的人都注定一生飘泊，天煞孤星。

我不由得蓦然抱住她，我特别激动却说不出来一句话。“你不是孤独的夜叉，你不是孤独的夜叉，永远不是。因为、因为有我。”

四岁那一年，南方的春天下起了鹅毛大雪，诡异奇谲。入夜的时候，兮弱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清蒙月下飘飘扬扬的雪花，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雪了。我的弟弟兮沾尘出生时雪出奇地停住了，奇怪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划过遥远的夜空，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那一年母亲生日的时候，我随着老管家祁福悄悄溜进了兮弱水的琴房，对着满屋的各种乐器充满好奇。我从书柜上取下那些写满了奇怪文字的书，居然无师自通地熟识了乐谱，随手拿一件乐器都能吹音成曲。于是我一时玩得兴起就忘记了时间。

兮弱水在晚饭时才警觉了我的不在，他在院子里寻找我时被我奏出的乐曲吸引，踱步到琴房透过窗缝，正看见我手抚家传古琴在弹奏古曲《高山》。

他对我的母亲桂夫人说我是天降奇才，天赋灵性，我将来的才华可能会盖过他的父亲兮重诺，兮家的未来就在我身上了。

翌日兮弱水燃香拜祖，正式宣布我兮南枝为兮家某某某某代嫡派传人，将家传古琴放到我尚稚嫩的双臂上，让我尽力捧着，并且对兮家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郑重宣布明天将正式传我兮家琴技。他问我:“南枝，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那时两臂早已酸麻不堪，本来教好了要我说什么一定谨记教诲光大门楣的话，一下子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抬起头来无比委屈地说:“爹，我的胳膊酸痛得不行了，能不能先把琴放会儿？”

兮弱水顿时脸色铁青，良久无语。

我看着他的尴尬心里不断发笑。我确实对音律有着过人的天赋，但我并不迷它恋它对它爱不释手。我永远都成不了兮重诺，因为，我是兮南枝，我，就是我。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隐隐觉察到，我心里的叛逆血气在不断膨胀，我与世俗开始背道而驰。

五岁那一年我和弟弟享受着孩童时光的快乐。我们一起在闵园的草丛里搜捕小虫，我们把它们抓住再释放，看它们惊慌地奔回到草丛中，然后一起开怀大笑。沾尘总是玩得满身泥巴从而被母亲责罚，被罚在柴房闭门思过不进水食。我就跑到厨房偷米饭和烤肉给他。我们在柴房的角落里斗蛐蛐，直到天色深沉，母亲在门外叫起我们的名字。

我在昏暗的书房里翻开了嵇康的诗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我后来也没有弄懂这几句诗，但却一直记得，印象深刻。

戚葬蝶很少和我见面了，她说她进了教坊开始学习舞蹈。她的母亲抱着她哭着说:“小蝶我们养不起你了，你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在乱世中学会生存。”戚葬蝶要我给她写信，哪怕只是一句话。

母夜叉，今天过得好吗？母亲给我买了桂花糕，真想送你一块看你边笑边吃。

母夜叉，琴越来越难练了，父亲总是训我，还打我板子，屁股好疼。

母夜叉，父亲说嵇康已经把《广陵散》弹绝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我学呀？搞不懂。

我每天都拜托卖豆浆的孙二叔送过去，只言片语，寥寥数字。但戚葬蝶告诉我她每次看到那些“信”的瞬间都无比温暖和高兴。

那年，有一件事情轰动金陵。就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金陵第一才淑周娥皇嫁给了六皇子李煜，这一段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的美谈不久便在金陵的街头巷尾传遍，说书人甚至添油加醋地把所有缠绵悱恻的情节虚构了进去，让这段故事更加曲折美丽、香艳醉人。

而谁也没有料到，十年之后，周娥皇便因病早逝。所有的美丽传奇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不久李煜就娶了周娥皇的妹妹进宫。

于是有人说李煜还是爱着娥皇，她的妹妹终究只是一道影子，只能是———小周后。于是也有人说其实李煜原本爱的就是娥皇的妹妹，只是当初造化弄人，误订鸳盟，如今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想事成，圆满结局。

我的母亲在周娥皇去世的夜晚坐在琴房里一夜未睡。

“金陵双璧”从此不复。桂倩蓉和周娥皇各以才华名传乱世，一生却无缘相见。机缘未合，终于恨悔难补。

六岁那一年老管家祁福给我讲起了那些关于大荒的故事，所有的传说里不论是胜者还是败者都留下了永恒的烙印。他们气凌万虚矢志不渝，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问祁福:“后来大荒去哪里了？大荒去哪里了？”他就不断重复着:“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

我继续追问，他就倚在花墙上闭上双眼再没有睁开。

花朝的那天鲁夫人看到了正在教坊学舞的戚葬蝶，她对教坊的曹师傅说她喜欢这个女孩子，她说戚葬蝶必定是她前生的女儿。她问:“戚葬蝶你愿意当我的干女儿么？”戚葬蝶看了看鲁夫人和蔼的面容，她说:“可以呀，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家里一贫如洗。”

七岁那一年戚葬蝶哭着来找我，她偷听到了她父母的谈话，她的父亲准备把她送给皇甫继勋的四儿子当童养媳，她说她不能任凭自己的命运如此轻率和贱薄。

戚葬蝶突然抬起头来问我:“南枝，你愿不愿娶我？”

我支吾了半天，年少的我终究没能把握住这命运里惟一的机会。

鲁夫人对戚葬蝶的父母说:“小蝶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娶我女儿的男人必须能够配得上她，但不是以金钱和权势来衡量的。”

鲁夫人也曾是农家之女，当年正是被家里人卖到了陈府给陈正为妾。后来陈正的正房夫人因难产而死，软弱的陈正无力经营家族的米行，使家业一度败落。危急时刻，鲁夫人力排万难将家族的米行的经营一肩担起，此后陈家米行声威再起，鲁夫人受到金陵商众的尊重和钦佩，堪称巾帼英雄。

我的母亲桂夫人对我说:“金陵的女子们，能与鲁夫人相提并论的，怕只有你祖父最心爱的女人祁紫霓了。当年的祁紫霓，今日的鲁夫人，确实不相伯仲。”

我向母亲问起了祁紫霓的故事，而母亲却不愿再讲下去了。此后，家里人就再也没提起过关于祖父的支言片语。兮重诺的事在兮家似乎是个禁忌的话，所有人都不愿谈起也害怕谈起。

我开始愈加地厌恶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宅了，因为，这宅里的每个人，都像杀手一样谨慎和嗜血。这种情绪不觉间滋生并且迅速扩散，终于有一天，它不可抑制。

八岁那一年我在金陵的长街上遇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跛和尚，他傻呵呵地看着我一直不停地疯笑，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好好好。我问他:“师傅您要化缘么，你是要吃的要喝的还是要花的。”

和尚要了摇头:“施主，老纳什么都不要，因为你周遭空荡荡，空无一物。”

“那您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有慧根也有慧缘，施主，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纵是姹紫嫣红末了也只剩下流水落花镜中一梦。”

“师傅，我不懂，就像嵇康的那句诗一样，太玄奥了。”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时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纳讲经布道的。”

“这莫非就是我的‘慧根’我的‘慧缘’么？”

和尚只是微笑并且微微点头。“施主，你只需先要记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便就够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疯笑着走失在长街的尽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的身体都透明起来，这世界在我的眼睛里不再实在和固定。空空色色的禅机我根本无法参悟，但脑海里总不时闪现那老和尚的笑容。那禅机的奥义仿佛就在舌尖上，却找不到什么语言来吐露，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理解，或许，一切都是我在那个离奇的下午一时的幻想一时的错觉。

九岁那一年我为了沐夕的手指走到了秦淮河畔的垂柳下，顶着高照的艳阳攀上低矮的花墙，看心爱的女子在花亭的阴凉里刺绣。沐夕的手指真的太美了，夹着纤细银针的手指美得精琢玉砌，让我想到了云淡风清的午后天空。

我对戚葬蝶说:“我那么喜欢沐夕，愿为她耗尽一生的等待和激情。”

“那你把你的心思写到纸笺上，我帮你交给她。”

“可是，母夜叉，我不敢。她不会喜欢我的。”

“沐夕不是什么名门淑媛，她只是秦淮河畔陈家的大小姐的随身奴婢，她既没有动人的容颜，也没有惊世才学。除了让你心摇神往的手指，她只是一个乱世中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生如片叶无人赏，去如短草无人问。平凡不过的女子而已。”

夏天快过的日子我依然去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我痴痴地看着沐夕，梦想着她抬起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用她的手指抚摸我的左颊。

十岁那一年弟弟沾尘开始和我一起学琴。他天资有限悟性不高，学起来略显吃力。父亲时常责备我的弟弟，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南枝，兮家琴技全靠你发扬光大了。”以此来鼓励我刺激弟弟。

一天我经过弟弟的房间发现他在作画，他画得仙鹤虽然貌状失真但却隐含神韵，踏波独立拍翅欲飞。

沾尘说他其实最喜欢的是绘画，他不喜欢抚琴亦从未想过要超越我超越祖父兮重诺，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把他喜欢的空山鸟语、城庄女子都装进他的画里，他想用笔墨挽留住无穷无尽的时光。

那个下午我带着沾尘去见金陵的名画师吕子琛，请他收我弟弟为徒。他见沾尘甚爱绘画且悟性极高非常高兴，欣然应允。

吕子琛对我说:“有朝一日，兮沾尘必是天下闻名的丹青圣手。”

兮弱水知道了沾尘去学画的事情，但他不动声色，大概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他认定我是天赋奇才，凭我一人之力足以托顶起金陵兮家的举世威望。他当时还并未感觉到，我已经暗暗地腻烦了荣耀责任，我在敷衍他，我在逃避他，我在冷漠地面对整个败落的家族。

在陈老太太的寿宴上我终于见到了鲁夫人，戚葬蝶的义母。她外表看起来严厉冷漠不易靠近，但我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她的善良和柔美，相信，她比谁都更渴望温暖、更渴望幸福。

戚葬蝶高兴地跳到我身边，把我拽到鲁夫人面前:“娘，这就是兮南枝，我向您提过的，我在金陵城里最好的朋友。”

鲁夫人盯着我的眉心，她困惑地问我:“南枝，为什么你这么的哀伤？”

我呆呆地站着，听着她的话如在梦里。

兮家的人生下来就能睁开双眼看破万世，也许正是如此才注定我一生的难以挽回。那时的鲁夫人经历了世间冷暖万千坎坷，她的眼睛具备了一种魔力，一种洞悉了某种宿命的魔力。

在戚家的书房里，戚葬蝶搬出了她祖父的古琴，缠着我要我抚弹那支已被嵇康奏成绝响的《广陵散》。

我说:“母夜叉你不知道，其实我最腻烦抚琴了，我不想看它不想碰它甚至对它有些憎恨。我只知道嵇康是个诗人，至于《广陵散》我一直觉得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曲子，那是属于天下的绝响。”

戚葬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说她其实也不喜欢琴，她最喜欢的是箫。

十一岁那一年，我的父亲兮弱水在金陵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的府里见到了姬连碧，姬连碧用她绝伦的歌声，倾倒了金陵城所有的纨绔子弟、达官显贵，也解开了兮弱水久闭的心门。兮弱水他望着姬莲碧的一颦一笑，痴注失魂。我看见他手中的夜光杯坠地破碎，醇香的葡萄酒湿了他的衣摆。

兮弱水提壶纵饮，终于不堪酒力醉到在席间。那夜，我和他都留在了皇甫家的深宅里。我在月下看见浓妆艳饰的姬连碧走进了兮弱水的房间。我听见姬连碧的娇声细语:“我的心肝儿，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很久。”

后来灯火熄暗，我便转身走进了我的客房。我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想笑，我笑什么呢？呵呵，我在笑那个在我面前无比严厉的父亲。他一边在强撑着难以挽救的家族，一边又在导演着它死亡覆灭的悲剧。

君子，君子都高吟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都披着纯洁的伪装，却无比忐忑难以维衡灵魂中的矛盾。我对自己说:“看！我就是君子。”

戚葬蝶大喊着:“南枝，你是不是疯了？明明知道你父亲会铸下大错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反而还嘲讽他？”

“母夜叉，你不会明白的。那时的父亲是心甘情愿去沦陷的，即使明知是错他也一错再错，义无反顾。因为，他爱那个叫姬连碧的女子，她是他三十年来惟一的爱。发现了所爱的兮家男人都会身不由己蹈死不悔。”

“那么，南枝，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是吗？”

“是的。”我卷起衣袖把我的左臂伸到她的面前，“母夜叉，有一天，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绽开的时候，我也会的。”

“黑色天仙子？是一种花的名字吗？”

“嗯，是传说中被流向地狱的浊浴之水所浇灌的花朵，依靠诅咒和巫蛊生长。一旦盛开，决不凋谢。除非诅咒和巫蛊被破除，或者鲜血干涸生命枯朽。”

十二岁那一年我在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没有见到沐夕，那天的天气很差，云层灰蒙低沉，我守在那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傍晚。天空开始落下细小的雨丝，我在雨里一直等到灰心丧气，等到绝望。

我转过身来，我想我该回家了，或者，去找戚葬蝶。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特别想找个人说句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沐夕，她撑着一把伞，站在距离我不过七步的地方。她笑着问我:“下雨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走了七步，走到她面前，走到她伞下。我终于看清了我心爱的女孩，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醉人清香。我盯着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像置身梦里半睡半醒。

“嘿！你怎么了傻小子？”她把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刚才正被你感动呢！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那我明天可成笑柄了。”

我笑。我说：“你放心吧，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子，不是疯子。”

那一年的春天，我牵上了沐夕的手。我的初恋，在那个阴雨霏霏的春天悄然绽开。我在垂柳下等到了我的开始。

戚葬蝶挽起我的衣袖盯着我的手臂看了又看。

“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黑色的天仙子花啊！为什么你的手臂上没有呢？你不是说过，兮家的男人一旦找到了他爱的人，就会陷入诅咒之中，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到时就会绽开。”

十三岁那一年我彻底抛开了沉重的琴和所有让我眼睛酸痛的乐谱，我牵着沐夕温润的手在金陵的大街小巷间奔跑。兮弱水手指我的鼻梁厉声叱责，甚至搬出家法用藤杖抽打我的身体，但他越是严厉我就越是执迷不悟，越是离经叛道。我对着他冷笑，使他终于明白，兮家的天纵奇才原来都是如此桀骜难驯通身叛骨。

我拉着沐夕的手去城郊的泉涧玩耍，她蓦地甩开了我的手，她用和兮弱水一样的表情对我说:“南枝，你不能总这么不务正业，你要苦学琴技啊！否则将来你怎么能安护你的妻儿终养你的父母？”

沐夕她微蹙双眉一脸严肃。我面对这样的她总是想笑，冷冷地不屑地笑。从她露出严肃表情那一刻开始，我渐渐和她分道扬镳了。我的初恋，默默腐烂在沐夕的世俗目光里。我看得真切，心如明镜，但是无能为力。

我看着沐夕，我说:“你还喜欢我吗？”

她说:“我喜欢你，南枝，但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事业。”

十四岁那一年沐夕终于还是离开了我。我不练琴时她要我振作要我努力要我莫甘居人下，等到我刻苦练琴声名渐起时，她又说她配不上我，一个平常人家的小女子和一个名门望户中的琴师注定身价天壤，门不当，户不对。

我颓然倒在秦淮河畔，听着远处的艳曲笙歌，一任眼里的泪水泛滥，不可收拾。

戚葬蝶没有来安慰我，此时她正在金陵王室的盛宴上一舞倾万古。漫舞仙姿戚葬蝶，从此声名鹊起传扬四海，与歌姬姬连碧各领风骚，堪称金陵歌舞双葩。

被我逼得恼羞成怒的兮弱水，在我兮家的大院里点起了一把火，把沾尘所有的画笔画纸和已经画好的作品扔了进去。看着浓烟翻滚灰屑四散，兮弱水让沾尘跪在祠堂前面指天发誓，此生惟琴是命生死不改。

我站在那些飘荡的灰屑间，我说:“兮弱水你不应该把对我的恼怒加到沾尘身上，他是无辜的。”

兮弱水大怒。“兮南枝，你胆敢直呼汝父的名讳，胆敢来指责汝父。世道伦常，父为子纲，你难道要忤逆兮家的祖训宗规么？！”

我抱起我的古琴砸向青硬石阶，弦断琴裂，我看见了兮弱水的苍白脸色，满院里人的呆怔表情，和祠堂里那些灵魂的愤怒。

我跪到沾尘的身边，一字一顿地说:“我兮南枝指天为誓，今生今世不再碰琴一下，若违此言，五雷轰顶，死无全尸。皇天厚土，以为见证。”

我咬破我的右手食指，看着血液滴落在祠堂门前的砖石上。

戚葬蝶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住伤口，她说:“你这是何苦，南枝，你何必以这么决绝惨烈的方式向你的家族宣战呢？”

“这和我手臂上必将绽开的黑色天仙子一样，母夜叉，这是我的宿命。”

“南枝，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戚葬蝶附在我的耳畔轻声对我说，“我爱上他了，真的，他的名字叫虞俊臣。”

那一刻我凝视戚葬蝶才发现她早已经长大，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她高髻纤裳，浅饰梅妆，谈及虞俊臣的名字时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对着我大呼小叫的她终于情窦初开，把自己的心交予了一个男人。

我感到心里不可名状的酸楚，臂上一阵钻心的痛。我撩起衣袖，看到黑色的天仙子悄然浮现含苞待放。

呵呵，我无力地嘲笑自己。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爱上了你，我生命中的女子戚葬蝶。在曾经的某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

十五岁那一年，我被逐出了金陵兮家的大门，我与那个家族的纠缠恩怨都成为了被戏谑的过去。

戚葬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说她其实也不很喜欢琴，她最喜欢的乐器是箫。于是，我拜伏在金陵第一乐妓谭莺莺的玲珑榻前，向她学习吹奏长箫。

这一次我彻底激怒了父亲兮弱水以及兮家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先们。他们终于无法再忍受兮南枝的猖狂无忌，他们的魂魄不断闯入兮弱水的梦里，他们大喊着要把兮南枝逐出兮家，他们把所有的教条和责任套在兮弱水的颈上。于是兮弱水他站在大雨滂沱里喝令家丁关闭大门，把湿淋淋的我永远阻挡在了兮家门外。

我明白这是命运留给我的惟一出路，我无从选择，只能沉默着转身离开，落拓着穿过金陵城的每一出湿漉街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从那天开始，我天涯飘蓬，孤絮无依。

在长街的尽处，站立着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痴痴地望着我。

我走到她的伞下，这滚滚红尘、浩瀚天地，我惟一可去的，只有她的伞下。她用罗帕拭去我脸上的水珠，她攥住我的手。

曼舞仙姿———戚葬蝶。她倚在我冰凉湿重的怀抱里，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在这风雨中悄悄开放。

孤箫映雪兮南枝。我的箫声和名字被许多的彩舫青楼里的女子们吸吮咀嚼，终于和秦淮河上的歌吟纠缠在了一起。我在所有的声色犬马间一曲销魂，斩断了我与高贵兮家的所有牵挂不舍。

金陵的浪子兮南枝，是个六亲不认的狼、畜生、杂种！街巷间更多的世人如此来评定我。

四十六岁那一年兮弱水用一柄长剑穿过自己的身体，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不透风的墙，兮弱水与姬连碧的来往终于被桂夫人察觉。面对祠堂上列祖列宗的魂灵，羞愧难当的兮弱水选择了最血腥的结局。

时为开宝元年，金陵兮家一朝坍塌。

四天之后，虞俊臣娶韦氏女为妻。戚葬蝶伏在我怀里肝肠寸断，她说她要离开金陵这个伤心的地方，北去汴京，在期期的秋日里。

浅凉的秋风吹拂着一片如玉的碧草，禁不住吹打的花瓣，飘荡飞旋在青山绿水之间。湖光山色碧波旖旎，若在平日里，定能勾起我兴快淋漓的冲动，一箫浸水醉意天地。可今天，那泊船正傍着被水浪冲击的岸石，她已匆匆收拾好了北上的行囊。

执手相看泪眼，顿觉无语。此一别，天各一方，再相见时更不知今夕何夕。我的痛楚辛酸，她是否看见是否会意，我心乱如麻更无从揣度。

“这一去，人在天涯，南枝，你要多保重了。江南多雨，希望我送你的那把伞能伴你躲风躲雨。你，可千万不要只沉溺于柔情暖爱，而忘了用你的箫去吹奏几首新的曲子。”她用衣袖遮住她泛着泪光的双眸。“南枝，离别难免，你为我吹一曲《关山情》吧！”

“我一介贫生身无寸金，今日惟以一曲送君北去。天涯海角，愿能永铭此刻，我心足矣！”我吹响长箫任音律飘扬，戚葬蝶，你怎会知道，我的灵魂正在这乐曲里痉挛。

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我的心在关山冷月的凄清里怦然破裂。

而她站在船头，蛾眉低扫，一双剔透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身上的鲜丽的衣衫在风中和着轻遥的曲调翩翩起舞。泊船缓动，她美妙而瘦弱的身影在风里模糊、远逝。

音乐也渐渐被波浪掩盖去，只有她身上的紫薇花香仍萦绕在我身旁。

秋风瑟瑟，别情依依。

蝶尽影杳，冰心难消。

十七岁那一年我收到了戚葬蝶的信，她说在汴京有一个男子对她说爱上了她。我怀抱酒坛醉倒在谭莺莺的榻上，我在叫戚葬蝶的名字，一声一声，不肯停止。

“南枝，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去告诉她？”莺莺问我。

“因为我太爱她了，我怕失去她。有一些东西，要挑明了需要很大的勇气，更有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莺莺，她在我心里如此的重要，我不能失去她。我之所以不对她表白，其实是希望我们永远都拥有拥抱和守候的理由。”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时永远都不设防，能够天长地久不言忘记，能够如少年初见时畅快心交。”

“可是，这样的话，你会爱得很苦。南枝，你的一生都会因为这个女人颠沛流离，你会找不到自己的。”

“这就是我自己，我情愿为她等待为她疼痛。如果失去她，我才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莺莺她爬上我的身体，她倒在我身上圈住我的颈，她说:“南枝，你这样不是在折磨自己吗？天下的女子万万千千，何必要为了一个戚葬蝶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呢？”

“世间的人并不能了解，在一生里能痴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莺莺夸张放肆地笑，然后解开我上衣吻我的胸膛。她又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脱去，让我看她如瀑的长发，妖艳的容颜，高耸的乳房和光洁的肩膀，她喘吁地问我:“南枝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我不会爱你，不能爱你，也不敢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骂我下贱无耻是个破烂货。给我一个耳光接着拿起你的衣服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真实、激烈地爱。”

我张开双臂完全抱住她，仔细体味着炙热的血焰里我们冰凉的喃呢。我清晰地记得有飞鸟拍打着翅膀在窗外飞过，那夜的明月皎洁，我所有的童贞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走向自己无力逃亡的宿命。

戚葬蝶在汴京爱上的第一名男子，在三个月二十一天后抛弃了她。她恼怒地说:“一切的山盟海誓都是狗屁，男人都如此轻浮，不可信赖。”

我躺在莺莺的膝头，读着戚葬蝶的文字，用上齿咬破了下唇。

十八岁那一年我在莺莺的床榻上听到了那些关于我的祖父兮重诺的故事。兮重诺，一个在兮家大宅里被奉为奇才又被烙上禁忌的名字。莺莺在我耳畔讲那些流传在风尘里的城间旧事，兮重诺和她的爱人祁紫霓撼动乱世的情爱纠葛。

为了祁紫霓，他的爱，兮重诺纵身跃出了世俗的围墙。在金陵，他以蔑视天下的神技征服了四座乐手，也夺得了他的爱。他生前以超凡琴艺绝响南唐，生后又以痴情传说名流金陵，无数的善男信女谈及他的故事，眸里心上都会不由流露出钦佩和艳羡。技绝情极，这样的男人不需要任何传说的润色就足以打动众生了。

“外表潇洒俊逸，琴技哀愁绝代，还有款款痴情，这样的男人在春梦中出现尚且令人向往，要是嫁给他，纵使夫妻一日也足让人神魂颠倒了。”莺莺无比神往地说。

“人生如梦，情如朝露。莺莺，有的时候，一夜约白发明朝劳燕分，也是不可及的奢求。”我痛苦地想，哪怕只是一夜，她应下我可以相约白发，也就够了。我有着和兮重诺一样的叛骨和痴情，只是缺了他的绝技和风度，于是我们两人的命运就截然不同了。我注定孑然一身芳心难得，与我的爱我的戚葬蝶咫尺天涯在水一方。我躺在烟花女子的身上，无时无刻不牵挂我心爱的女子，我在让我痛苦的牵挂里醉生梦死。

“南枝，是的，这世上不乏那种出尘脱俗的女子，但任谁都想嫁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的，再出尘再脱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莺莺说，“南枝，其实，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这般的女子，你兮南枝会爱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起身伏在莺莺的案几上填了首词，和着心里涌上来的节拍，低声吟唱: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依依落落蹀蹀觅，款款望，滴滴泣。

衣带渐宽，画楼空瘦，相思难寄。”

我给它取名叫作《相思曲》。十五天后，我遗忘了它。而今陵所有的歌妓全记住了它。一年之后，这首词令唱遍了金陵。

十九岁那一年的上元佳节，戚葬蝶从汴京回到金陵，她专程回到画舫里来见我。她发丝盘成翘髻上面插满金簪玉钗，珠光宝气，里面是桃红纱束腰，下面是一条翡翠色的裙子，外面穿着一件石青银鼠皮紧身小袄。她依然对我调皮地一笑，但不再是从前的母夜叉了。

“南枝，你瘦了，比从前更憔悴低落了。”她笑着说，“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啊，还是，纵欲过度。”

“江湖漂泊，浪子心性，也许，这孤独流浪的生涯我还没有完全地适应。至于情爱，生活窘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呢？葬蝶，你在汴梁很幸福吧，你这次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地对我说:“南枝，这一次，我真的爱上他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为他哭了。从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刻骨铭心。他是闯进我心里的第一个男人。”

我听着那些话精神恍惚，我静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仿佛是整个年少时光。“那么葬蝶，我，祝福你。”

“南枝，为什么，不叫我‘母夜叉’了？”

“因为，葬蝶，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么，你眼中的我长大了么，那么，南枝，你呢？”

“我……”我望了望窗外的寂然江月，远处的乐曲悠悠传来。“人免不了要长大，但是，在你面前的我，永远一样。”

“南枝，其实思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祝福也不是今天就结束了。我总是把最诚挚的心，最多的关怀，最深的祝福，送给亲爱的你。我不知道该对现在的你说些什么，只是想温柔地告诉你:我心里常惦记着你。”

这就足够了，这就足够了，我的母夜叉，我的戚葬蝶。我强忍着泪微笑着，因为她的一句话，我醉了六十七天。

莺莺怜惜地说:“南枝，你太痴了，痴到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在那个戚葬蝶将要离开金陵的黄昏，对着一夕晚照，我再一次为她吹起了《关山情》。玉箫有心，江月无声，此别不知又是多少时光过去。你面前有歌台舞榭，春光暖响，幸福快乐的生活，而迎接我的，依旧是无止境的思念和痛苦。

“南枝，你的技艺确实已非当日，金陵城中，应为吹箫乐师中的第一圣手。”戚葬蝶幽幽地说，“只是，你的箫拖了你的后腿。你如果用乐妓陆菁菁的‘玉蛮’长奏一曲，必定能成为今世的绝响。”

一个月后，我去了陆菁菁的住处，我应下了她要我做的三件事，以换得那管名传天下的箫。不久，我就给祁葬蝶去了封信，我说我取得了“玉蛮”。

二十岁那一年我做完了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

我离开了我的师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谭莺莺，搬到了陆菁菁的住处。从此乐妓陆菁菁与兮家逆子兮南枝的风流艳闻传遍金陵噪动一时。我每天伺候陆菁菁为她洗脸梳头穿衣叠被，陪她出门应宴与她同眠共枕，我是她的仆人丫鬟，是她的情人乐手，是她的随从役奴。我对她为命是从亦步亦趋。

第二件事。

我竭尽心智和灵感为她填词谱曲，并携带玉蛮长曲婉转以和她纤丽的歌唱。随着姬连碧年老色衰风采不再，陆菁菁在我的帮助下声名鹊起，其势直追姬连碧。当开宝六年春姬连碧长眠在对兮弱水的思念里之后，陆菁菁终于成为金陵城内的第一歌姬。

二十一岁那一年戚葬蝶嫁给了她在汴京爱上的第二个男子。谷雨那天，她和她的丈夫回到了金陵。我在人群后面看到那个陌生的男子，他面容清秀身材挺拔，有我不能相比的气度和风范。

“南枝，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他，气宇非凡，人中俊杰。”

“今天来我家吧，来和他好好谈谈，我可经常在他面前说起你的。”

“对不起，葬蝶，我今天不想去你家。我怕，我会烂醉如泥。”

“南枝，他，是我的男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葬蝶，你不必重复了。我永远都知道，不论生死。”

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筹集足够的钱为她赎身。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我终于在寒露之前集齐了银两，当我从青楼里把金陵第一歌妓陆菁菁赎出来的时候，金陵全城哗然，关于我和陆菁菁所有的留言所有的艳闻似乎在那一天全都被证实了。

我把陆菁菁搀上放满了盘缠和衣食的马车，我说:“菁菁你自由了，自今天开始天南海北你随处可去了。天下男子无数，茫茫人海里必定有真心爱你的，只要你甘愿放弃你而今的生活和孤傲，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那么，南枝，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么？我还有些积蓄，不论天南地北，都足够我们逍遥自在地过完余生了。”

“生命钱财对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因为，她还在城里，她掌握着我所有的生命和希望。菁菁，你和我，不是同路中人。我早已经无药可救了。”

陆菁菁最后无比深情地看了我一眼。

车夫甩开马鞭一声高叱，在骏马的长嘶里，马车奔驰而去。

弥漫起的尘土立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站在尘土弥漫的驿道上，感到生命僵硬天地空寂，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梦都伴随着年华离开了，只剩下了孤单单的我，站在我一个人的苍穹下信守着自己的承诺和等待。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谭莺莺躺在冷清的画舫里，看着我，憔悴地笑。“南枝，我早料到，终有一天，你会回来。”

我坐在她身边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我说:“莺莺，我回来了，回来陪你。”

“你回来了，南枝，可是，我要走了。”

寒露那天，莺莺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卖掉了她的画舫和她的珠宝，用所得的钱埋了她的一缕芳魂。我把她葬在了远离喧嚣和战乱的密林深处野花丛里。我为她披麻戴孝，为她烧纸守灵，以长箫一曲送她的魂灵西去极乐轮回转世。

昨日音容，悄然梦里。我倒在她坟旁，我说:“莺莺，这一次，我们真的是不弃不离了。”

二十二岁那一年陈家米行遭遇劫难，从此一蹶不振。戚葬蝶死于那场家族内部的争斗。

陈正在小妾池彤的挑唆下在鲁夫人的茶里放进了毒药，他看着他的夫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死状惨怖，他说他已经忍了她很多年，现在，他要从她手里拿回他应有的权利和尊严，他不能再容忍一个女人骑在他头上。陈正对所有的人说鲁夫人是夜染风寒暴病而亡，便匆忙抬尸入棺草草下葬。

扶为正房夫人的池彤把戚葬蝶和她的丈夫逐到了后院的旧房里，当时戚葬蝶身怀六甲已经无力与池彤抗争。她的丈夫每月拿回微薄的收入，在破陋的屋子里，他们过着比下人还凄惨的生活。而戚葬蝶的亲生父母，在得知她的遭遇后，就再也没有和戚葬蝶夫妇来往过。

只会吃喝嫖赌的陈正根本不会经营，陈家米行在陈正的手里迅速没落，终于，负债累累的陈正挥霍光了所有的家产。

秋分的那天黎明，戚葬蝶生下了她的女儿。当天夜里，身体孱弱的她感染上了风寒，她的丈夫看着她一天一天瘦弱下去亦无能为力。她看着她的丈夫苍白地笑:“相公啊，别怪我太没用了，因为，我从小都被那个叫兮南枝的男子宠着纵着。”

秋分过后的第十五天，她的丈夫在秦淮河畔找到我，他告诉我戚葬蝶已经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她说她要见我一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在见到戚葬蝶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对着我虚弱地笑，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她对她的丈夫说:“你，先出去吧，我和南枝有话要说。”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南枝，你看这孩子，她是不是很可爱？可是，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的父亲，她像另一个人，南枝，她像你。”

我看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她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眼睛不断打量她周遭的一切。

戚葬蝶艰难地伸出手挽起我的衣袖，仔细端详着我臂膊上的黑色天仙子。“南枝，你终于和你的祖先们一样，陷进了诅咒的沼泽里了。是否能够告诉我，是谁，让你被宿命挟持无法挣脱。”

“是你，葬蝶，你和宿命在滂沱大雨里定格了我的人生。”

“南枝呵。”戚葬蝶凄清地笑，“南枝，其实，我知道，从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但是，请别恨我，我知道你对我的爱，但是我不能接受，每个年少的女子都会怀揣着一个完美的梦。南枝，我亦尘俗。”

我说:“我知道，我从没有恨过你，葬蝶。我被宿命牵绊被诅咒左右，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拥有爱，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你知道么，南枝，我以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但是，直到这一天，面对死亡面对穷困，我才知道他并不是真正属于我的男人，他熟悉我的身体我的性格，但并不能明白我的心。他可以在寂寞时来温暖我，但不能在绝望时给我希望和勇气。”

“葬蝶，真正的爱人，是可以和你同担困苦可以伴你同经繁华的人，而不是只在寂寞时给你一个怀抱一份温暖。”

“南枝，把我的女儿带走吧，让她快乐地生活，让她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爱。我不奢望她能多么快乐，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我的爱我的戚葬蝶在那天下午死在了陈家后院那间破旧房子里，我带着她的女儿远离了陈家。她的丈夫安葬了她，长吁了一口气消失在我所知的故事里。我给戚葬蝶的女儿取名叫“怜儿”，因为，在戚葬蝶合上双眸的时候，她都没有告诉我她的心里是否有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很自私地用这个幼小的生命来悼念自己一生的情痴。

不久，我的疯母亲在兮家的闵园自缢身亡。一代才姝桂倩蓉，在经历了动荡悲泣的一生后用一种沉默的方式遏止了自己的颠倒生涯。

在我的兄弟兮沾尘用土埋好了棺木后，他转过身，便看到了他的哥哥兮南枝。我那天一如平常的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我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我年少张狂，冲破了所有牢笼，可终归，他们是我的父母，这点，我永远挣不脱。

两个月后，宋将曹彬得到宋帝赵匡胤旨意，率领水师南下逼近金陵。唐国被卷到了风口浪尖上，岌岌可危。

“南枝，是的，这世上不乏那种出尘脱俗的奇女子，但任谁都想嫁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的，再出尘再脱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莺莺说，“南枝，其实，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那般的女子，你兮南枝会这样的爱么？”

在莺莺的坟前，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在长安街头对着我疯笑的跛和尚。他还和当初一样，没有苍老亦没有年轻，没有干净亦没有更肮脏，就连身上的泥渍似也没有分毫变化。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世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纳讲经布道的。”

我向他深深施礼，我说:“师傅，如今我心如月，我愿意随你而去，请你指点迷津。”

和尚笑着说:“南枝啊，哪里是盛放你那颗满布疮痍的心的地方，你就去哪里，了断你的一切因果。”

“南枝，你还记得当年我让你记下的话么？”

“记得。您说过———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许多年来，我一直记得。”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搭上了去往汴京的客船，作别了我的金陵我的过去。金陵的一切还是那么妖娆迷醉，但于我而言，都成了过眼云烟。我回首秦淮河上的灯火阑珊，蓦然想起了我生命里的女子们和我永世不能得到的戚葬蝶。怀里的怜儿放声哭了起来，关于离别，我对我离去的地方已没有留恋。在夜里我又梦到了夏南，他像青烟一样在我的梦里飘荡，他说南枝你要把答案给我，我是你前世的疑问。

在汴口上岸时，我听到了远处古刹的钟声，穿越林海，遥遥飘来。我怀里的怜儿睡得香甜。

我怀抱婴孩走进山林深处，在普光寺剃度出家。

在寺里的水潭前我看到水间倒映的我的面孔，我说:“他不是夏南不是兮南枝，他谁也不是。”

我傍着青灯面对古佛低诵经文，在木鱼声里心思混乱。戚葬蝶说:“南枝呵，你心神混乱根本无法倾心参佛，你身在方外心仍在尘俗。你可以斩落自己的物欲贪念但却永远无法放下你的一身痴魂。你的爱经年历月，积郁难销。”

这一年金陵城陷，国破家亡，兮弱水曾费尽心力维持的兮氏家族到底躲不过这场劫难。

梦里，夏南说:“南枝，你还有什么放不开呢？”

“我忘记了。”我说，“我还有牵挂，我还有我的兄弟兮沾尘和我的怜儿。”

囚禁着唐国战俘的航船从金陵北上汴京，那里囚禁着唐主李煜唐后小周及众多臣下宫娥，自然，也会有琴师兮沾尘。惊艳天下名动江湖的兮家琴技究竟怎样神奇，相信赵匡胤和许多世人一样，也是充满好奇。

“我要在汴口等我的兄弟。我要在汴口等来我的结局。”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我的兄长南枝终于讲完了他郁郁寡欢的一生，他双眼含泪颤巍巍地问我:“沾尘，你能为我做一件事么？”

“莫说是一件事，十件百件我也会为你做的。”我说，“虽然父亲兮弱水把你逐出了兮家，终生都不认你不见你没有原谅你。但是，你一天是我的兄长便一生都不会改变，你永远是我的兄长我的手足我的同脉血亲。”

南枝说:“沾尘，我要把怜儿托付给你。因为，她是我在世上最后所能看到的过去。”

“记忆无法抹去，南枝，我们，是注定无法撒手方外的人。我断定，你和我，是相同的人。”

“我不是为了忘记或者淡漠而出家的，沾尘，佛，对于我，不是逃避和寄托。我所以选择修行，是为了净，求净，亦求静。我从不求撤身方外，我只是要在净亦静的境中，回归她的怀抱。”

兮南枝站起来，走出屋外。他站在夜色里，长身独立，简衣素鞋。“沾尘，明天到后院的禅房，抱走怜儿。”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行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失魂落魄的李煜长吟诗句的声音划破了寺里的清幽，不堪回忆的无奈苦闷，全都堆积在了这首浅白的诗里。家国天下，明日黄花。怎一个悲凉了得？

“可惜呵，可惜。”南枝也不由得叹息，“可惜了一身诗情画意的恣意文采，却被一枕江山一肩家国给误了。”

我看着兮南枝离去的背影，蓦地想起了那个手握巨野之嚎倒在了楚庄王脚下的夏南和用如花般的生命讽嘲了无数男儿的夏姬。我大声地问前世的夏南今生的南枝:“你爱她，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人间？”

夏南正是在这句话里面对夏姬倒了下去。他爱她，这是她的困惑，亦是她一世都无法解答的疑问。

听到我的问题南枝蓦得一愣，继而大笑，他笑得全身颤栗。他仰起头目光穿透广袤天穹旷荡万世。

放浪形骸的夏姬抱着赤裸的男人。无意间目光交汇，那抹从万世以后传来的目光一下击中她的魂魄，她的娇吟漫喘无尽欲望在这刹那冻结。她在男人的怀里，手脚冰冷，全身僵硬，她从许多男人身体里拿来的精元气血而今全部付诸东流。她尖叫她呼喊但无济于事，时光怪笑着扑向她的生命，疯狂地在她身体上凿刻涂染，她眼看着她的青丝斑白肌肤老皱生命枯朽，她对着他的目光爱恨交缠心乱如麻。

那个赤裸的男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身体，看着身下的她完全傻了———花容月貌的夏姬衰老枯朽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男人惊叫着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落荒而逃。

“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

兮南枝苦涩地低下头去，他幽幽地说:“大荒已远，神犹且要坠落凡尘。这三千世界无处不充满了结界和限制，夏姬，我不是不想带你离开，实在是身不由己。我前世的最爱，我纵带着你，九天十地，亦无处遁匿。”

夏姬静静地听完这段话，终于在无比复杂的神色里合上了双眸。

兮南枝叹了口气，踩着深深夜色慢慢离去。

我去禅房抱怜儿时，南枝正在打坐，襁褓中的怜儿就放置在他的面前。他低垂双目静滞不动。

我叫他哥哥。

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低垂下眼皮。“沾尘，怜儿就在这里，你把她带走吧。从此以后，兮南枝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兮南枝将圆寂将涅将永别尘俗。”

我抱起怜儿，轻轻退出禅房。

兮南枝自始至终都纹丝不动。而幼小的怜儿在陌生人的怀里骨碌碌地转着她的眼珠，不哭不闹。织舞怀抱怜儿也啧啧称叹，她说:“这个小孩儿真是可怕，不管在谁的怀里都异常笃定神情淡然。”

这时外面人声嘈杂脚步混乱，稍后房门打开，身穿重铠的曹彬走了进来。他走到织舞身旁，微微施礼:“周夫人，吾皇有旨，请随我进宫！”

织舞站起来，她把怜儿交托给身旁的侍从。她走到门口，看见站在宋军刀剑之中失落的李煜，不由得一声冷笑。

曹彬走到我身边:“沾尘，圣上特别交待，一定要你随李煜和周夫人共同进宫。金陵兮家后人，怠慢不得。”

我说:“遵旨。”便走出门外。我看到两旁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兵士和颌首诵经的僧侣。南枝站在一棵古树的旁边，他向着我双手合十默念经文，我在心里想南枝你不必为我祈祷了，那个坐在宋国王座上的帝王，必与李煜不同，他把佛啊佛啊挂在嘴上不是为了麻痹自己，而是为了麻痹他的臣民。他希望天下的人都善良忍让苦痛修行，而他则躺在上面放纵挥霍无所顾忌。

怜儿安静地躺在随从的怀里，用一双童真的眼睛盯着兵士战甲上反射的银光，一动不动。织舞伸出手去遮住了她的眼睛。“沾尘，这个孩子应该生在我们的世界里，但不应该长在我们的故事里，我们的故事太冷僻了。”

明德楼的屋宇直冲云海，雕镂着金鳞盘龙的玉柱飞檐别具一股庄严的气氛。宽广的大殿上臣列两旁，正中坐着身披黄袍英武逼人的宋帝赵匡胤。他端坐在龙椅上俯瞰臣下，威严霸气确非李煜可比。王殿外面是布防森严的御林军，铁甲寒光，将巍峨的宫楼围护得迷不透风。

“李重光，当日朕要你来汴京助祭柴燎大礼，你违旨抗命。而今这般下场，便是你对朕不敬的代价。”赵匡胤冷笑着说。

“臣知有罪，万死难咎。”李煜忙跪了下去，他跪倒在宋帝的脚下，战战兢兢。“请圣上开恩，请圣上开恩。”

赵匡胤蓦地站起来，以一个绝对胜者的姿态凌驾于李煜之上。他说:“李煜你知道吗？你共在位十四年，其间你穷奢极侈大肆建造宫室佛堂搜刮百姓，使唐国万民身陷水火，你不听忠言逼得内室舍人潘佑与户部侍郎李平自刎，赐死南部留守林仁肇等忠臣名将，你误信奸邪皇甫继勋、张洎等人，李重光，你荒淫无道罪行累累。”

无言以对的李煜跪在殿上，两股战战，汗流浃背。赵匡胤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尖利血气，无一不能成为给李煜行刑的屠刀。李煜此时面色如土，想到过去想到命运想到史书中所知的历朝败降的君主，他才惊发觉死亡的近切，顿时万念俱灰。

像历朝史书中所记载的场景一样，当胜利的帝王宣述完他胜利的“公告”坐回龙椅后，他身边的太监手拿圣旨站了出来，又把赵匡胤所列举的李煜的罪行重复了一遍，然后笔锋一转，说朕大德仁爱天下一家故免尔一死，封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等职，封尔夫人周氏为郑国夫人。因为李煜当初没有主动归降，所以又给他加了一个“违命侯”的爵位。赵匡胤把刀架到李煜的颈上，但是，并没有砍下去。

李煜忙叩谢皇恩浩荡。他没有死，但他知道，他以后的生活会比死亡更可怕。他将在刀锋上行走，他将随时都和死亡相伴。

处理完了李煜赵匡胤的目光旋即落在了织舞身上，我看得分明，赵匡胤的那双眼睛里不再充满杀气，一些很涣散很原始的神情，在瞳孔里面舞蹈。他说:“郑国夫人，你抬起头来。”

织舞徐徐抬起头来，面容平淡，眼帘低垂。这般清素的容颜不足以妖媚绝艳，但却别有一番风韵，让人心魂错乱。威武庄严的赵匡胤，一时也看得魂不守舍。

“世人传闻郑国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非谣传。”赵匡胤似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便忙转开了话题，“兮家后人兮沾尘琴师何在？”

我忙应道:“微臣兮沾尘，叩见圣上。”

“朕昨日听曹将军提及秦洛期秦将军夫妇忠烈殉国的事，深为叹息，秦将军一身武略终不能为朕所用实是我大宋的遗憾。朕欲加封秦将军为‘忠烈侯’，加封皇甫夫人为‘昭烈夫人’，并将秦将军夫妇重新厚葬。听闻沾尘琴师是秦将军生前至交，所以朕欲遣沾尘琴师去办此事，不知沾尘琴师意下如何？”

“禀圣上，吾皇贤德天下敬仰。但是，身葬北山是洛期他的临终遗愿，作为朋友，求圣上能够见谅收回成命，成全死者的最后意愿。”

“既是秦将军遗愿，朕也只能尊重死者。只是让一代名将尸埋荒野，朕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圣上贤德，洛期九泉之下当会感怀，必护佑吾皇子孙万代王脉永存。”我深俯在王座之下，听到冰冷的碰撞，我的脑门磕在石阶上无比麻木。

“沾尘琴师，朕虽在汴京，但是早就听闻金陵兮家琴技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绝艺。今天晚上朕正好要设宴庆功，顺便为‘违命侯’压惊洗尘，你到时携琴助兴如何？”

“为圣上献艺是臣的荣幸，臣遵旨。”我支着身体的手臂此时不知为什么，异乎寻常的酸痛。

入夜的汴京比之金陵犹有过之，放眼所及，无处不人头攒动灯火闪耀。恢弘壮澜的灯光把宋宫的琼楼玉宇映照得五光十色璀璨夺目。鼓乐齐鸣，杯盏碰撞，喧哗与音乐交融衬托着王宫的富丽堂皇美仑美奂。我坐在乐众的后面，感受着王殿深处别样的冰冷、孤独和寂寞。

得意的宋王高举了满杯的美酒，他的全身都散发着膨胀的欲望。“曹彬，你这一战使朕统一天下的路愈加平坦了，朕要赐你御酒一杯，朕要赵宋的将卒都竞相效仿你的勇猛和智谋。”

曹彬接过帝王钦赐的美酒，他陶醉地站着，胜利的荣耀在他的身体里转化为酒精和力量。

洛期对曹彬说:“我赢了这一战，而你，赢了天下。”

曹彬的唇角触及了那飘逸满了酒香的杯沿。无数血肉模糊的鬼魂从他的双脚下飞了出来，他们围绕着曹彬飘荡，他们痛苦地舞蹈哭泣，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他们问他:“曹彬啊，为什么我们死在洛期的枪下成为无名的冤魂、铺就了历史的长阶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品尝胜利者的美酒？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他们呢，他们都被你这一杯美酒淹没了。抑或，已被你的名垂青史压覆止息。”

满杯的佳酿醇香四溢，曹彬盯着那杯酒紧蹙双眉却怎么也喝不下。他盯着那杯里的酒汁，一口也咽不下。

顿时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在座的臣子们不约而同地都注视着曹彬，御赐的美酒，不仅是世间的佳酿醇香，而且，还象征着尊贵与荣耀，也寄托着无上权势的威武和庄严。手捧着御酒却不下咽，就是在蔑视皇权，就是罔上欺君。

“怎么了？曹爱卿，是朕的御酒不够淳美，还是你已经喝得醉了，醉到一滴酒也喝不下去了。”宋帝的脸上明显已流露出了愠怒。

曹彬慌得跪下。“圣上，臣惶恐，臣所做的都是分内的事，能全胜凯旋，实是圣上明德威信将士浴血拼杀的功劳。臣所做的，相比之下太过微末，太过微末。”

鬼魂们在曹彬的身旁哭泣，继而又讥讽地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夸张扭曲。“虚伪啊虚伪，”所有的鬼魂都叫嚣起来，“你的心是铁石铸成的，你说的话再动情也依旧冷酷也依旧披着虚伪的装束。”

宋帝笑了。“曹爱卿，你自谦了，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朕予你的赏赐你受之无愧。”

“圣上宏恩，臣深感铭记，愿为吾皇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此生不悔。”

鬼魂们累了，也倦了，他们看着曹彬在诅咒里喝尽了杯中的酒。他们向着我叹息，他们说他们的尸体还暴露在遥远的山林里，正被凶恶的野兽肆意残食。他们说有一个时代叫大荒，但是那个时代被贪婪的人们葬送了，夏禹和他的子孙们。鬼魂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曹彬的脚底下。他们说只有那个时代的人们是为了理想在战斗。曹彬紧蹙的双眉缓缓舒展开来，终于能纵情放饮享受一战功成的快感。

宋帝站起来，走到了李煜的面前:“违命侯，朕听闻你的诗词在金陵堪称一绝，今日朕大宴群臣，你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圣上，臣才疏学浅，怎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李煜面对宋帝心神忐忑，语气颤抖。后来，李煜对我说他每次面对赵匡胤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刀锋迅速迫近脖颈的冰凉，直透进身体的深层。

宋帝并不曾理会李煜的慌张和尴尬。王命不可违。此时的李煜终于感知到了这五个字的沉重和尖利。金口玉言，便是命令是旨意是不容否定的世间无上。

他站在一瞬间无比寂静的殿堂上，感到了从万人之上到败国之君的落差。昨日对国家的诅咒对诗词的灵感对皇室的痛恨此时都寻不到了怀念的勇气，他面对宋帝的颐指气使，去哪里妙手摘取他天然成就的才兴诗气？他恍惚环顾，束手无策。

“金陵百姓尽是称道‘违命侯’诗词一绝天下圣手，今日看来，怕违命侯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吧。”晋王赵光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嘲讽地说。

愣在众人目光焦点处的李煜此时让我又怜又恨，又痛心又无奈。他曾在酒醉后对我讲述他的一身情痴，对我发泄他对王朝皇权的憎恶和诅咒。他爱着那个叫周娥皇的女子，永远，永远。我的手放置在冰凉的根根琴弦上，我在心里为着李煜叹息，你丢掉地不只是我们所有的家土，还有，尊严。

“圣上，臣就以晋王殿下手中的扇子为题吧。”李煜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闪烁的目光，涣散而复杂。

“揖让日在手，动摇风满怀。”

此句吟出，大殿里并无人喝彩，有的只是充满讥诮的笑。平淡的诗句，与李煜在金陵城内的“南唐诗主”的盛名自然难以相称。武将们都在讥诮他此时的卑怯，文臣们则在讥诮他此时的落拓。

宋帝却鼓掌叫绝。“好诗、好诗啊！”他拍了拍李煜的肩膀说，“违命侯才思敏锐，好一个翰林学士。”

李煜立时被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翰林学士。李翰林。所有的臣子们都捧腹大笑，整个王宫都被这笑声湮没了。我和织舞在这笑声里四目相对，我看到了她眼里一抹别样的痛苦神色。

酒宴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才终于结束了，半醉的宋帝坐在那里，目光迷离地看着李煜身边的织舞。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叱退了准备上来搀扶他的两名侍婢。“郑国夫人”，他对着织舞笑，贪婪地笑。

织舞低垂下头微合双眸，双手从桌上滑下无力地垂搭到身侧。我看不到隐蔽在低扫的长睫后她眸里的神采，她的面容冷漠没有丝毫的表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痛、她苦、她的心里在滴血。她此时是这世界上最可怜最屈辱的女子。

僵在那里的李煜嘴唇嚅嗫不敢多言，他必定比任何人都明白，织舞的可怜就是他的可怜，织舞的屈辱就是他的屈辱。可是，失去了权力尊严的他已经无力也无法去保护他的女人了。

织舞站起来走到宋帝的身旁，顿了顿，抬起手搀扶住了微醉的帝王。宋帝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倒在了织舞的身上。

宋帝迷醉的猥亵目光，顺着织舞的颈滑向她的衣领里。我的心里一股莫名的怒火腾得燃烧了起来。她是我的女人，织舞，我不让她痛苦屈辱。就在我冲动地站起的瞬间，一只巨钳般的大手落到我的肩上，一把把我按住了。

我回头看见了身后的那个男人———晋王赵光义。他微笑着低声对我说:“沾尘琴师，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无谓的冲动。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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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摩天

住到汴京以后，我开始失眠了。听到外面不绝的夜风吹拂，落叶的声音。

我和夷芽搬进了一处小小的院落。小小的院落里铺满了青石。正房里的陈设简单，全是日用的必需品。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几样平常的脂粉，是夷芽的。我把左边的厢房改成了祠堂，把那些灵位一股脑儿放了进去。门被我用一把大锁锁上。我腻烦了，不再肯面对他们拜祭他们，任凭他们满腹牢骚喋喋不休。

洛期死去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再没有一个朋友。这个小小的院落是只属于我和夷芽两个人的世界。

每天的清晨，我给夷芽梳头的时候，都会察觉到她的苍老。她打开窗户，面对着阳光和微风，她不再那么贪恋黑暗了，她说她发现自己变了。她和兮流一样，不再是大荒之上的神明。日光之下，皆为凡类。

我到街市上买菜，和所有的人都不说一句话。邻居的朱大娘神秘兮兮地对四近的街坊说：“那座院子里，住了一个哑巴。一个会弹琴的哑巴少年。”

一个、哑巴、少年。我听到她的话语，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笑而不语。

所有的人都只知道我的存在，孤独冷僻的我。没有人知道夷芽。她像一段蹩脚的谎言，被我捏造出来，几经润色，然后说给自己欺骗自己麻痹自己。每天，我都为了一个世上无人知道或者说也许并不存在的女子呼吸，思考，行走，挣扎。

夷芽在汴京的初春学会了煮汤。我顶着寒风回到家里，她总会端上亲手煮的热汤，让我品尝，让我温暖。

静谧的夜里，我们拥抱着睡在冷清的床榻上，她在我耳畔为我讲述那些在丹穴山上盘旋飞翔的凤凰。“它们都长满了美丽的羽毛，拍动五彩的翅膀，在云霞深处悠长地歌唱。它们没有忧愁和烦恼，只有不停地飞啊，飞啊，飞啊，飞。大荒终结的时代，我的眼睛已经瞎了，躯体已经沉眠在了归墟的深底，很庆幸，没有看到它们的死亡听到它们的凄鸣。”夷芽紧紧搂着我，笑着说。

我在夜晚的沉暮里走过大宋王宫的幽长行廊，北风呼啸，我要回家，回去喝夷芽煮给我的汤。我转过无数座诡异的假山，这时，一个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沾尘。”我回转过头，看到了我的兄长兮南枝。他身披袈裟，长身站立在洁白的月下，他微笑，“沾尘，跟我走。跟我去北极星的东边，寻找你的命。”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忘记了我的天地和我的时光荒墟，我回家的路。

他转过身，手指北极的璀璨星穹，面东徐行。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许多重许多重梦魇一样的苍白雾气。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淌满了眼泪，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对不起，沾尘。大荒以西，有一个地方，名叫‘沃野’。沾尘，那里的人们食用凤鸟生的蛋卵，饮用天降的甘露，远离战乱和纷争。在金陵时，我在莺莺的身体上，那里曾无数次跳进我霍乱的神智。我看到满眼都是茂盛的甘华树和甜柞梨树，鸾鸟在自由地唱歌，凤鸟在快乐地舞蹈，所有的生灵都和睦相处。那里，比昆仑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真正的仙境。”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都要带着她去那里，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浓白的雾气里。我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我追着他冲过了最后一重雾气。他不见了，我看见的是一个女子，她倚着栏杆，长发披肩，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红色的衣裙，血液般撕扯破了夜的宁谧。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衣服太艳了，殷红得让人心碎让人绝望。”我走到她身边，我看见她盯着我目光锐利尖锋。

“沾尘，你这个虚伪的男人。”她解开我的佩带，双手伸进我的衣衫里，紧抱住我的身体。她的指甲抓破了我的脊背，我感到刺骨的疼痛和血液顺着皮肤的流动，但是我没有丝毫愠怒的冲动。我听着我的心跳，听着她的心跳，我抱住她，我的血液流上她殷红的衣衫，逼仄着夜的寒冷。

“我是织舞。沾尘，我是只属于你的织舞。”她问我，“沾尘，你相信么，我身上的这件衣服是用血染就的，用的是我的血。”

我凑近她，用舌尖舔拭她的唇，感受那上面久违的销魂味道。“我记着你，我的织舞，我曾经现在未来这么真那么深地爱着你。这味道还是依旧迷人心醉，我爱着你，在痛苦弥深的哀愁里，织舞，从没有减弱更改。”

开宝年间的我失去了所有的至亲，在金陵的深宫内苑里邂逅了我命中注定的女子织舞。她遣退了宫中的侍婢，要我单独为她抚弹一曲《广陵散》。我终于还是没有抚给她听，我告诉她，嵇康已经把《广陵散》抚成绝响。

我跪在她的脚下，我叫她，后。“后，您的姐姐，是金陵城里能让所有的珠宝都无光，让所有锦缎都失色的惟一女子，五代以来，李唐国内，永远只有一个的奇女子，一个，娥皇周后。”

震荡的马车在无尽的长街上飞奔，鞭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尽头，在路的彼端，在生命的最末。我那时和现在一样，看不到，未来和前方。我无法肯定我生存的原因———我在为谁为什么而存在。

所有的人，包括李煜，他们都知道都明白织舞，她终归无法替代周后娥皇，她终归只是周娥皇的影子，她终归只是小周后，小周后。她在李煜的心里，世人的眼里，永远无法摆脱周娥皇在她生命上留下的烙印。她心里亦了然，她在周娥皇妩媚容颜和惊世才情的盛名下无奈和困苦。

痛苦的她，不得不把自己包裹在自己设计的谎言里，直到年少的我抛开那些阿谀奉承的虚伪外表，残忍地戳穿了她敏感的心底痛处。我抬起头，她抱着我，伏在我年少尚显稚嫩的肩上嘤嘤低泣。泪水转瞬便湿了我的衣衫。我那时不能完全理解织舞的疼痛和委屈，说心里话，她的泪让我莫名地惊悸和不安。我怀里的她的身体，温暖而且柔软，我的全身筋骨瞬间酥软了。那一缕一缕的香馨，让我的灵魂变得通透和明亮。

我无法躲避开命运的戏谑和摆弄。织舞在我的琴旁发泄和裸露，我在她的悲伤里任着流年偷换时光飞纵。

直到那一天宓儿到来后仰视我的眉宇，我才察觉到了我的成长。织舞走到我的面前，她把手掌平放在她的头顶上，然后水平地移动，触到我的脑门上。如此这般，她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四次。

她细致着端详起来，看得我的脸上火烫火烫的，她“扑哧”一声笑了。“嗯，真快呢，沾尘琴师已经长得比我高了呢！站得近些，我都不能平视你了。”

“织舞，难道你不希望我长大吗？”我低怯地问。

“不，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长大，沾尘，希望有一天，你能长得很高，为我挡开满天的风雪。”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陶醉沉迷地笑。“但是，沾尘，现在，我希望时光停下来，不要前进，也不要后退。一切就这样停住，不再有丝毫的变化。”

“织舞，我总是在想，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总希望，我总幻想。我幻想着，我们的记忆都能坚固如金陵城上的砖石，我们快乐，我们痛苦，但决不会分离。我们即使裂化成细小的微粒之后也会被烧铸在一起，一起坚忍，一起赴死，等到万古之后我们浮游在天地间，那么这洪荒宇宙就是我们的身体。”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你的记忆这样脆弱，为什么要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忘了梦里的大荒都不该忘了我的。”织舞伤心地说。

“因为我听到了刀剑和马蹄的声音，然后金陵城被攻陷，我们记忆断裂。我的思绪里没有洋溢的欢乐和快意，我站在时光的罅隙间，我的记忆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在违命侯的府里，我和织舞相拥在寒冷的水边，回味着那些关于金陵的故事。风吹动我们鬓角的垂发，黄昏在暮鼓里点燃了整个汴京。

她闭住水眸，那一丛一丛的牡丹在她的眼角处纷纷凋零。

织舞在我们的欲望蓬勃沸腾然后逐渐熄灭时，咬住我的右肩，死命地咬，直到鲜血流出来。我看见月光下深浓的液体从肩头淌下，织舞的眸里闪着一种无比愤恨的光，她慢慢停下来，继而吻向我的唇。她的湿漉漉的舌在我的唇间吸吮，血液的腥味冲进我的鼻子里。我看到织舞的身体陶醉，双眸圆睁，她的瞳是红色的，和她的衣衫我的血液一样的红。

“沾尘，你是不是发现我变了，我变得像一个妖怪一个魔鬼，甚至，像一个婊子。”她用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恨恨地说。

我忍着疼伸手去掩住她的眸，我的掌心感到她的眸里迸发出的光，冰冷、刺痛。她在恨，她在咬牙切齿地恨，她恨不得像咬住我一样咬住这个世界。把它撕破，或者吞噬。

“你不知道，沾尘，你怎么能知道我现在所过的生活。白天，我要陪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囚犯样的诗人，晚上，我要任凭一个苍老的猛兽在我的身体上发泄和蹂躏。沾尘，我是他们手中的木偶，是他们的奴隶，他们鞭笞我折磨我，让我在他们的铁镣里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每天，在那皇宫里，在这侯府里，我都知道，那些宫女太监妃子大臣，乃至市井民吏，巷尾乞丐，他们都在指着我，他们大声地叫我———婊子。

世间的人他们都叫我婊子，婊子！一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他们把我和妹喜妲己褒姒的名字放在一起，他们中伤我诅咒我要我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兴，要受这一世之累；亡，要受这一世之辱。沾尘，我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到现在，我还是被它玩弄无计可施。我以为放掉权贵放掉尊严就可以忍辱偷生，却从未想过，现实会残忍到这样的地步。”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

在违命侯的书房里，我见到了李煜，那个曾经站在万人中央看尽了金陵城所有迷醉的男人。此时，他倒在无数的酒坛子上，正乱舞着衣袖，大声醉唱着他的新词:“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织舞引着我从李煜的书房前经过，我看到了旧日的君主醉态癫狂。她走在我的前面，冷漠得没有看屋内的李煜一眼。

“那个如今烂醉如泥的男人，他曾用他的权势夺取了我和我的青春还有爱情。我恨他。沾尘，恨他从前的权势现在的落拓。恨他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方走进后院，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夫人，怜儿小姐不见了，我刚才只是一转身的工夫，她就……”

啪！

那个婢女的左边脸上立时硬生生挨了一下。她的眼泪忍不住在眸里打转，怯怯地低下头去。

“没用的东西。”织舞恶狠狠地说，“废物，滚下去。”

看着那个侍婢捂着左脸匆匆退去的身影，我蓦然发现面前的织舞是这样的陌生。“织舞，你这又是何苦呢？这是赵家的土地，我们尚且没有自由和地位，无法掌握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何况是这么一个小丫鬟。”

“沾尘，你太淳善了。这违命侯的府中，没有一个是真正在任我们驱使的丫鬟，她们，都是赵氏的鹰犬，是宋廷的奴仆。她们在这里，是在替她们的主人监视我们、束缚我们。”织舞对我说，“沾尘，我们现在是身在牢笼之中，她们，是伏在外面看守着我们的野兽。有一天，假如我们想挣脱这拘束的时候，她们会亮出她们的爪牙，撕扯烂我们的身体。”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

我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想到风一缕一缕地拂过记忆时，我为她在未来的旧壁上贴满美丽的香笺。那些曾经的承诺，被时光敲击，水印扩散，粼波涟漪。

“织舞，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摆脱痛苦蹂躏的生活的。”

织舞盯着我，不置可否地笑。她听到过的承诺太多了，在她的心里，对于这些承诺，也许，已经僵硬、麻木。

我走出违命侯府的大门，看到门外的长街上，停着一辆马车。清晨的薄雾迟迟未散，健硕的骏马发出低哑的沉嘶。

我看着那匹马，马的眼睛里有一种压迫的气势。该是属于孤傲冰冷的人的坐骑，习惯了血腥残忍和被人仰视。

“兮沾尘，你不想见怜儿吗？”

马车里传出了一个女子刀锋一样的声音。锐利而且寒冷。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在我头脑里留下的一片诡谲的刀光。灿烂闪烁，映甲寒芒，把我的全身注贯满了冰冷的气流。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马车慢慢地到我身边，车帘卷起。

“想见怜儿，就跟我走。”

我想也没有想，就上了马车。我看到车里坐着的黑衣女子，长发倾泻，面色泛青，一双黑瞳散发着夜魇一样的气息。她伸出手，在她泛着金属光泽的掌心里，是织舞为怜儿亲手缝作的荷包。

我笑。我说:“你不用给我看这个，我信你的。如果我不信你，我就不会轻易上你的车。”

她打了一个唿哨，车帘放了下来。马扬蹄奔驰。灵性的识途骏马，奔跑向主人将去的地方。

“朋友，你能告诉我，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么？”

“要告诉你的，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她的语气冰冷依旧，犹如死水一泓。

马车不停地飞驰，没有规律的左拐右拐。黑衣的女子沉默不语。她的手指纤细光洁，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她的五指间飞转闪烁，她盯着那指间的刀光，精力集中，面无表情。紫黑色的指甲在刀光间隐现。

“据我所知，金陵兮家曾有过一个名叫兮重诺的男人，传闻他是兮家男子与山东响马洛月华所生。‘幽罗鬼猫’以轻功暗器名扬江湖，只是不知真本事到底如何。沾尘琴师，你的先人可曾对你讲起过那个女人？”

“要告诉你的，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我模仿着她方才的口吻说。

“找死！”她的目光顷刻间寒气陡转。我的耳边“铮———”的一声，方才在她指间耍玩的匕首就已插进了我头边的木壁里，彻寒的刀背紧贴着我的耳朵。

我冷笑了一声:“对不起，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个忘记了死亡的人。”

“区区琴师，亦想像那些穷酸文人一样叫嚣什么‘舍身报国’么？”司徒承宗撇了撇嘴，可笑至极。

“你不必以为你很清高，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和蝼蚁……一样！”司徒承宗低啸一声，箭脱弦而出，挟着劲风射向我的心脏。

我清晰记得，我面对死亡时的笃定和平静。像我这样在乱世里九死一生的人，对于刀锋的冰冷和杀气，早已丧失掉了本有的敏感。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兮沾尘。”她诡异地笑，“我开始对你有兴趣了。越来越有兴趣。”

马车戛然止住。到了。

黑衣女子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条黑色的纱巾。“对不住了，沾尘琴师，我必须罩住你的眼睛。这，是上面的吩咐。”

“沾尘只是一介琴师，无权无势。为什么还要故布疑阵，弄得这么神秘兮兮？”我不解地问。

她用黑纱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说过了，沾尘琴师，问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该知道的，稍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我任由她搀引着我走下了马车，我听到耳边轻柔的风声和清脆的鸟鸣。她带我走进了一处布局诡异的大院深宅，我们两个人走啊走，漫长的路，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所有的疑惑和猜测，都在向一个充满阴谋的沼泽里漫淌。

黑纱解去，我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我看到怜儿就在我身旁。她躺在襁褓中平静地看着我，一如平常的笃定淡然。

“她是个可怕的孩子，不惧怕所有生疏的东西。连我都不觉被她震慑。”

我转过头，看到身后的女子，她和马车上的那个女子一样，一身黑衣。她的长发披散着，绵长发丝下的朱唇嫣红，浓妆艳饰。她的右臂裸露在外，臂上带着许多的金银手镯，不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质地的声音。她比马车上的那个女子少了几分冷艳，但多了一些妖媚和尊贵。

“我是唐潋秋，许多人都叫我唐三娘。你可以叫我三娘，或者，潋秋。”

“唐三娘么！”我忍不住心中的惊讶。这个让世间无数男人饮恨的女子，这个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挽起蜀中唐门赫赫威名的女子，她曾经被我身边的人们传论诅咒和憎恨。洛期对我说过，“沾尘，有一天，你若遇到了蜀中唐三娘，就掉头快跑。你千万不要靠近她，更千万不要让她走进你的生命。”

“怎么，沾尘琴师也知道潋秋的名字么？”她微微地笑，“能被名动天下的金陵兮家琴师记得，潋秋不胜荣幸啊。”

“沾尘虽非江湖人，但也略知江湖事。蜀中唐三娘名盛如雷天下有谁能不知呢！”我微微向她施礼。

“名盛如雷么？”她苦涩地笑，“是天下恨我咒我的男人们，他们咬牙切齿而又心存悸惧地谈论我，使得天下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声。”她踱到怜儿的旁边，对视着怜儿的瞳。“这个孩子，她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倔强的女子。”

“唐三娘，我是来抱回我的怜儿的。”我说，“我要抱着她，回到我的家。”

“呵呵。”她向着我歉意地笑，“当然，我并没有说你不能带走这个孩子，只是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有个人你必须见一面。”她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还有，要记住，下次，叫我三娘，或者，潋秋。”

我回头看见了身后的那个男人———晋王赵光义。他微笑着低声对我说:“沾尘琴师，做好你该做的事吧，不要无谓地冲动。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我又一次近切地见到晋王赵光义，竟是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世事难料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到，堂堂的晋王要见兮沾尘，也要这么大费周折。”

他懒洋洋地躺在雕镂着祥龙的榻上，头枕着唐三娘的膝。“我更没有想到，盛名赫赫的兮家传人兮沾尘，竟然和南唐国母关系暧昧，情绵意切。兮沾尘，你这是亵渎纲常啊！”

赵光义站了起来，他对我说:“兮沾尘，你不要以为你和小周后的私情真的能瞒过天地瞒过世人。”

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站到我面前，怯怯地叫了我一声:“沾尘琴师。”我立时就呆住了。这个身材瘦小的黑衣女子，她竟是在金陵城破的那天消失在宋军的马蹄和号角声里的那个稚涩的小宫女———宓儿。我打量着她，顿觉沧海幻化一切，时光倏忽经过。宓儿说可能是花的香气已淡，不能再吸引美丽的鸟儿飞来舞蹈和歌唱了。这一切历历在目，但却既切近又杳渺，我感觉恍然如梦，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宓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沾尘公子，我不叫宓儿。我姓唐，唐雪雁。我是唐家五夫人的女儿，受晋王之命在金陵皇室潜伏的刺探。”

“唐雪雁，唐门中的人么？”我蓦然惊觉，“唐门中的人……受晋王之命……？”

“不错，是受本王之命。”赵光义挥了挥手，“宓儿”退了出去。“兮沾尘，本王不怕告诉你，川蜀唐门是唐三娘的，而唐三娘，是本王的。”

赵光义说话时唐三娘就狐媚地笑起来，她笑着，全身柔枝一样地颤摆。她夸张地斜到在榻上，剧烈地喘吁着。我看着面前英姿勃发的赵光义，突然觉得他的眼睛无比深邃茫远，里面有着我永远无法明知的寥旷。

“把江湖黑道玩控于鼓掌之间，本就不在本王的心上。”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心，在天下。”

“沾尘只是个琴师，您的心和天下，我都不关心，我只想带着我的怜儿，回家。”

“兮沾尘，你的心上，就真的只有怜儿么？”赵光义说，“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心爱的女人，被那个苍老兽性的男人肆意蹂躏，过着世上最耻辱的生活？你就这么冷漠，不想把她救出那罪恶的牢笼？”

“兮沾尘，像个男人一样地告诉我。”赵光义突然厉声问我，“你说，小周后是不是你最爱的女人，她是不是你的织舞？”

“是、是，她是我的女人我的织舞。”我不再迟疑地回答，“我必会砸破那丑恶的牢笼，救她出来。我一定会兑现我予她的承诺。”

“你能够么？你区区一个琴师，连违命侯李煜的身份还不及，你凭什么救她凭什么去兑现你给她的承诺。你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兮沾尘，你若想救你的女人，你就必须也只能听我的。帮助我，取得天下。”

我手拿着黑纱走到门外，看见那辆马车还在，那个女人还在车上，她的手指还在耍弄着那柄锋利的匕首。我回过头，红漆大门缓缓关闭。大门上是一块黑色的匾额———邀月山庄。怀里的怜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睡着了。

“你也是唐门的人么？”我问她。

“是的，我叫唐绛唇。”她说，“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便抱着怜儿走向阳光投来的方向。我眯着眼睛看到满地的霞彩，那些时光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是这么清楚和明晰。

“江湖里有为我效忠的死士，朝廷上有我扶植的势力，一旦我的兄长赵匡胤驾崩，我就可以迅速消除那些对我不顺从的异己，我就可以荣登大宝君临天下。”赵光义踌躇满志地说，“兮沾尘，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赵匡胤能够‘自然而然’地去世。到时，不论他的遗诏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历史记载下的都将只有我的声音。宋朝的第二个皇帝赵光义，将披坚执锐以雄才大略内统华夏外抗蛮夷，重复李唐开元时的盛世景象。成为有史以来，最有作为的君主。”

“沾尘，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夷芽焦急地问。

“我把怜儿接回来了。”我把怜儿放到夷芽的怀里，她抱住怜儿，感到怀里幼小生命力的温度，脸上露出母性的笑盈。“以后，就由我们来喂养她吧！侯府那种地方太混乱太复杂了，怜儿在那里，我总是很担心。”

桌上放着夷芽做好的热汤，我端起来，刚噙了一口，只觉得那汤热得滚烫。我忙把汤放回桌上，狼狈地将含到口里的汤吐到地上。碗里的汤“咕噜噜”地翻滚沸腾，迅速开始变得干涸。夷芽怀里的怜儿一下子哭了，号啕大哭。

我回过头，看到夷芽的唇间滑出了一道殷红。碗里的汤彻底干涸，碗龟裂，然后破碎。

“沾尘，为什么你会带着这么强大的杀气归来，你的身体里有一片火焰在燃烧，它要烧尽这天这地这茫茫风尘。你身体里的火，是仇恨之火。”夷芽忙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摊开手掌，浓稠的血液顺着掌心里的纹路流淌开来。

夷芽的脸色苍白全身僵硬，我急忙走向她，她却伸出手止住了我。她凄恻地笑，她摇着头长长地叹息。

“你终于还是有了另一个女人，沾尘，你爱上了她，爱得刻骨铭心万劫不复。为了她，你的心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杀掉那个给了她耻辱的男人。我触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热的心，在无限蔓延和升腾。”

我的眼里夷芽仍在凄恻地笑，我不由得向后退却，我靠在墙上，听到自己真切的剧烈的喘吁。

这一刻我想起夏南，他站在飞花碎叶间手握着上古的名刀，面对着春秋的霸王，要与历史决战。为了他的女人他的爱，抛开了权利和名利，他要的，只是她温柔和幸福的嫣然笑靥。

“他是这个庞大王朝的统治者，他震慑着曾经动荡破裂的乱世。你凭什么来掌握他的生死？”我心存疑虑地问。

“一个觉得天下已经控制在手掌中的男人，在兵戈铁骑间挣扎多了，就会累就会傲会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摧毁他了。”赵光义说，“于是，他不再能抵抗诱惑，他不再能约束自己的欲望，尽管他已经苍老。欲望，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欲望，可以迫使他登基称帝志存天下，也可以让他沉迷堕落。沾尘，本王需要唐门，需要你，更需要你的女人的帮忙。”赵光义对我说，“沾尘你知道么———川蜀唐门有着令天下人最惊骇的毒药和用毒手法，能够杀人于无形。”

杀人于无形。

我听到自己的满身关节都在“咔咔”地响。撩起衣袖，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发出一阵奇异的声音，炙热在那里聚焦和漫散，渐渐整条手臂的血肉似都燃烧了起来。天仙子花蕊里的鸣叫愈加响亮。

那是罗罗的叫声，可以吞食人生命的飞鸟。夷芽惊恐地说:“沾尘，你真的愿意为了她而置身阴暗的争权夺势的旋涡么？”

“对不住，夷芽，从很久很久的那个夜开始，我就把我的生命给了她。”我说，“我爱上了她，我要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流芳百世，抑或，遗臭万年。我把我的躯体灵魂生前生后，统统地，毫无保留地全给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沾尘，为什么你要爱她，为什么还爱得如此完全彻底不留余地？”夷芽痛苦地高声问我。

“因为，因为……她为我流下过眼泪。只因她为我流的那些眼泪，我为她，万死不悔。”

明德楼在燥热的夜里灯火摇曳，满身皱纹的赵匡胤伏在娇艳的身体上，野蛮地蹂蔺着她的生命和魂灵。织舞在赵匡胤的暴雨摧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的指甲牢抓着他的脊背，他的唇舌在她的肌肤上原始地律动，吸吮掉了她颊上所有的胭脂。

织舞的痛苦声音让我的精神伏在生命的暗隅里痉挛，即使在夷芽的怀里，我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夷芽搂着我，她知道我内心的忐忑，可是她只能不断抱紧我。她圈束不住我了，正如她在千百年前圈束不住我的祖先兮流一样。

我的心浮扬飘去，飞过东京的长街巷陌民房宫阁，一直落到明德殿的灯光前，织舞的水眸里。

唐绛唇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盒胭脂递给我。“沾尘，把这盒胭脂送给你的女人，让她每次进宫见皇帝的时候用。”

我拿着这盒精巧的胭脂，嗅到一缕香馨飘出来，沁人心脾。

“胭脂里放置着我川蜀唐家的独门剧毒，能让中毒的人像感染了病痛一样，时日愈长，毒性深入骨髓，使人死于无形无觉之间。”

“宫中御医不乏悬壶圣手，难道也会看不出来么？”

“御医中自有高人，当然能够诊断出来。但这个不用你担心，晋王殿下早已安排妥当，你只管让皇帝把这些胭脂心甘情愿地咽下去就可以了。到时候，史书上就会记载，开宝九年宋帝赵匡胤因重病驾崩，其弟赵光义即位登基。

百日之后，你的女人就不会再过羞耻的生活了。而晋王，会得到他的皇位。”

“那么，你呢？三娘呢？唐门呢？你们是为了什么。”

“三娘就是唐门，唐门就是三娘。三娘为了什么，就是唐门为了什么。至于我，我们，都只是三娘的棋子，凡是她要做的，我们就舍生忘死由她驱使，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悔无怨。

沾尘，像我们这种人，是没有什么目的和终点的。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其实，就是为了死而存在的。死，是我们的使命，我们的归宿。”

织舞玉体横陈在赵匡胤的面前，她扭动自己的身体，妖冶地笑。晃动的火光间她的身体曲线凹凸有致明暗起伏，无处不散发着诱魅的光泽。她的水眸半合，秋波旖旎，殷红的朱唇间发出一声迭一声的浪笑。

赵匡胤登时看得痴了看得呆了，他脱去自己的宽大皇袍，急忙地爬上她的身体。“美人儿，美人儿。”他嗅到她颊上胭脂的奇香，他盯着她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液。“为什么，美人儿，你会这么香？”

“王，奴家为了见你，特地买了上好的胭脂。胭脂铺的老板说，连神仙闻了这种胭脂的香味，也会动凡心的。”

赵匡胤得意地笑。“美人儿，如你所说，朕今天岂不是要做一回神仙了？”

“王，您是九五至尊贵为天子，您本来就是神。”她的脸颊促近他的唇，不断摩挲。她陶醉地笑，轻声呢喃。“王，用您的唇舌，把奴家的所有如绵妾意都吸吮进您的生命里吧，我会让您融化让您欲仙欲死。”

“好的、好的。”他激动地说，然后急不可耐地压覆上她的身体，用唇舌在她的颊上躁狂地舔拭吸吮。“难怪李煜会灭国会沉沦，你可真是销魂蚀骨的绝色美人儿啊！”

他把头埋在她的胴体里，他并不曾察觉到，她搂着他，眸里闪过一抹刀光样的目光。她的瞳血一样的火辣和冷红。

赵匡胤迷失在漫溢的软玉温香里，他的唇舌在织舞的柔脂上肆无忌弹。契丹的首领纵马扬鞭在阳关的莽莽苍原上，弯弓射雕，远眺中原，那战乱的后面，是辉煌，还是不会了断的烽烟？无人在这时就敢轻下结论。窃窥王冠的野兽在卧薪尝胆，放浪形骸的人在挥霍着手中的王权，明日，谁家天下？

北方草原上驱羊的牧人放声高唱：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邀月山庄里特别的安静，大门敞开，里面没有一个人。残叶飞旋，孤鸟清鸣，站立在屋顶上的唐三娘衣袂翻飞，粉靥浅笑。我仰看她的身姿，如同在仰望传说里的仙子，玉带当风，婀娜多姿。

壁立三尺，寒霜霁雪。这是用来形容无暇的绝璧的，同样，也是用来形容女人的。我的兄长兮南枝在许多年前，对我说过。

庸妆俗艳根本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独立于世的性情，她不是那种只依靠身体过着鱼水生活的女子。她所以放浪，是因为她的孤傲，孤傲到鄙夷天下的人，孤傲到一世的凄清。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她像极了我祖父的女人祁紫霓。可惜的是，她的生命里没有出现那个该属于她的兮重诺，而她的身体，已堕落良深。

“三娘，邀月山庄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都去了皇宫里，因为，又一场蹩脚的皇室闹剧要上演了。历史的场面总是不断重复，但是，不是每次都有一样的结果。”

“三娘，你站得那么高，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太阳。我在看那些消逝的往事，我在想，那些英雄，都去了哪里。”

“我看着远垠灰蒙天空里的苍白日光，”夷芽说，“那是盘古的眼睛，他倒下去了，但是，他还在守望着他的生命。”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沾尘，所有的英雄都死在了西北的华丽废墟上。赵匡胤佯醉在陈桥驿的榻上等待他的走狗给他皇袍加身，赵光义窥伺着他的兄长舔拭掉小周后身上所有的胭脂，而那个敢握剑站在玄武门前问天下谁与争锋的男人，早已经远去。没有了霸性的赵家男人，注定像李唐的君主一样无法掌控天下威仪四海。”

“三娘，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如此竭心尽力帮晋王篡夺帝位，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你，还是唐门？”

“当年在百万军中高喝一声，跃上马背，弯弓射死敌方主将的狂放少年，而今只剩下了满腹的心计。他不是敢站在陈桥驿用一身豪气向他的兄长索要皇袍的男人，沾尘，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也许是那个时候，他站在旌旗下旁若无人的笑征服了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他的梦想付出一切。可叹的是，现在他的梦想已经不再是一个属于英雄的梦想了。”

轻巧的雀群拍翅划过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飞扑向远处的草木深处。她把手平放在胸前，指尖一拈，利器破空，不远处的一只飞雀惊鸣一声坠落下去。唐门暗器，所传非虚。

弱小的生命，总是连一声唏嘘都禁不住。

当唐三娘在“邀月山庄”的冷清里熬耗着时光的时候，赵匡胤病倒在了他的王座上。他喝令御医四十天内造出不老不死的丹药，否则就杀无赦，他说他是真命天子，他是千万不能死的。

开宝九年的岁末，乍暖还寒。那个令我终身难忘的不眠之夜，明月星稀，凉风拂面，至今我都不敢置信，那样的夜晚，会充满了冰冷和诡谲。那个夜晚上演了一场被历史临摹了的皇室闹剧。那一夜无人清醒，无人糊涂。

琴师兮沾尘接旨———！

我跪在小院里，夜风吹动沙石拂拍在我的脸上，地上灰暗的痕迹，像极了秦辅国苍老容颜上的条条皱纹。他的脸，比我眼前的大地还寒冷和绝望。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然后拒绝了所有的人间烟火和世态冷暖，在那片走向寂寞的宅院里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归宿。我对夷芽说:“你看这一道道的暗线，多么像时光的痕迹，穿越过所有的似水流年，磨平我们的年少无忌。”

夷芽问我:“沾尘，曾经那些在金陵时常盘旋舞蹈的奇怪飞鸟，后来它们去了哪里？”

“洛期，他说得对，尽头，到了。”一袭白衣的皇甫沁出现在了城头上，她微笑着对洛期说，“洛期，放下你的剑和你的破碎天下，和我回家吧！”

这时，那群飞鸟又来了，他们在金陵城上盘旋鸣叫。怏！怏！怏！它们焦急地叫着。

皇甫沁对我说:“沾尘，慷慨当歌，死烈以和。”

飞鸟的鸣叫里她纵身跃下了高高的城墙，她的单薄身体坠落在了洛期的身前。于是，在许多的冰冷的残骸间，多了这么一具温暖的尸体。

洛期抚摸着皇甫沁的身体，唇含浅笑。“沁，好的，我跟你回家。”他将手中的青霜剑蓦得扔向半空，一只飞鸟以更加疾厉的速度俯冲出去，用爪子抓住这柄剑，凄惶地叫一声，便往北飞去。其余的飞鸟亦尾随它而去。

奉旨的太监对我说:“圣上特诏令琴师兮沾尘即刻进宫，不得拖延。”

成都载天山的神人夸父，他在禺谷追到了太阳。我对夷芽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那些仓惶飞去的怪鸟，它们飞去追赶那个比太阳还要远的长安，它们会父子相承，一直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亲自埋葬所有对传说的唏嘘。它们要跋涉比夸夫所走过的更远的路程，长路漫漫，杳茫无期。”

我站起来，对太监说:“公公先去吧！容我收拾一下。”

那个太监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瞅我，他看着我的笑，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夷芽捧着我的古琴掀起帘子走了过来。他必然看到了———古琴像被控制着一样从屋子里飞了出来，慢慢落到我的手上。他颤栗慌乱地退了出去，一边还用衣袖擦拭自己额上的汗珠。

“北斗晦黯，紫气西来。沾尘，今天是个奇特的日子。”夷芽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帝星交替的时辰逼近而又迫切。”

我笑着说:“那个太监一定以为他刚才见鬼了。呵呵。他会对很多人说，从金陵来的兮沾尘是个怪人，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沾尘，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活着回来啊！”

莱山以西是崇吾，崇吾以西是长沙，长沙山西北三百七十里的地方，是不周山。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地维亦绝，因此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我捧着古琴走到门外的长街上，我说:“我会回来的，夷芽，即便我不回来，我也会像共工一样，把我的生命交付大地。用这天地的震颤来宣泄我的愤懑，和对命运不公的恨。”

“朕少年成名扬威沙场，后从柴世宗征战南北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挡我者溃，逆我者死。后来朕拥兵自重君临天下，四海之内自以为再无敌手。”赵匡胤无奈地低笑，“哪里知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鹰击长空，鸣嘶扬传万里，举目的孤傲，自然必会引起猎人的注意。朕一直都知道，那个猎手，距朕很近，只是没料到他距朕如此之近。”

宋开宝八年在汴金地王座上，俯瞰天下的赵匡胤，虎步龙行，威慑华夷。而此时的他，倚在重幔叠帐后的龙榻上，语气无力，喘吁不已，言谈间吞吐天下的气势不在，苍老和衰颓，他已经无力，亦无心抗拒。

“朕知道你和郑国夫人的事情，朕看得出来，她的人和她的心都在你的身上，但是，朕没有把李煜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琴师。”

“沾尘区区微命，本就不足以让圣上抬眼。”我跪在浮袅飘升的香气后面，语气平淡如水。生与死，从我把那盒胭脂交给织舞的那一刻，其实，就被我抛弃了。为了织舞，我将付出我的一切。我对着臂上的黑色天仙子立下毒誓。

“不！兮沾尘，朕最大的失误便是轻视了你，轻视了郑国夫人对你的感情。”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很远的地方向这边走过来，因重病而无力。他撩开幔帐，身体略显佝偻，面色苍白，容貌憔悴，披散下的头发间许多斑白的发丝在灯火的照映下，闪着微弱的光。“兮沾尘，在这汴京都城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敢用眼睛直视朕了。”他干笑几声。“你想告诉朕是吗？你想告诉朕，朕现在已经没有天子的威仪了吗？”

我看到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欢娱的表情。不愧是从乱世走出的帝王，纵然知道自己走向末路，依旧保持神色笃定宠辱不惊。我低下头去。

他披着的斗篷忽然被一片银光划破，他的右臂平伸开，手中握着一把黄金巨斧。桀然夺目。

这是柄在战场上历经血役的巨斧，我感受得到斧刃间散发出的阵阵杀气和血腥味道，骇人心魄。我的灵魂禁不住颤栗和恐慌。

洛期的灵魂在我的心里浮现出来。“沾尘，你怕他吗？一个在战场上随时惧怕死亡的男人，一个要等着别人把皇袍披到身上然后装模作样被推到历史前面的男人，一个懦夫，他有什么值得你惧怕，值得你敬畏？”

“是的，”我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让我惧怕和敬畏。他是武将，却没有死烈之勇。他是帝王，却没有霸傲之气。曾经，他掌握着我心爱女子的命，而现在，我即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会失去。”

织舞，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站起来，抬腿跨过横在地上的家传古琴，站在赵匡胤的面前。这一次，我直视着他。“这柄斧子，放在你的枕边，你的睡房里，不知多少年了，它可能在日光里见过鲜血，但是，它未必在你的房中吞噬过他人的生命。今天，就让我成为这巨斧在你的睡房中吞噬的第一个生命吧。”我摊开双手，闭住双眼。

这一次，夷芽对着窗外的明月无奈地叹息。

若干年前，当我面对司徒承宗亮出自己的胸膛，弃掉了我在世上关于生存的所有借口时，责任和等待也被我踩到脚下。后来我对织舞讲起了那时我的决绝和镇定，织舞紧紧抱着我，要我立誓不再做那么蠢的事。我答应了她。

但是，今天，我要食言了。我对着赵匡胤深邃空明的眼睛，织舞，我将死在留着你屈辱回忆的地方，我死而无悔。

夷芽问我:“沾尘，君死之后，身葬何处，魂寄何方？”

我笑，我对赵匡胤说:“圣上，我死之后，请下旨让郑国夫人把我的尸体带走，葬到金陵。黄泉之下，那时我的魂魄会保佑大宋帝国千秋万代根基永固。”

“情深义重，情深义重。”赵匡胤的脸上依旧平静冷峻。“枕戈待旦几十年的沙场生涯，这柄斧从没有离开过朕的枕畔，见此斧者，除了朕的亲近，都已经身首异处。它的锋刃充斥满了战士的血，有时连朕自己都会寒畏，兮沾尘，你居然可以凛然面对没有惧色，你爱她，你真的可以爱到忘乎生死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面对织舞的飘忽身影轻轻微笑，在那渺茫遥远的尽头，她向我无力地哭泣。

“兮沾尘，你若不死，高官厚禄，金钱珍宝，你身后那个指使你的人，必让你享之不尽用之不绝。但你此时一死，便万事休矣。”

“我说过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区区一个兮沾尘，于他，于你，都只是命不由己的一枚棋子，一个木偶，一件工具。我命的微贱，在他眼里与蝼蚁无异。我今日一死，除了能换我心爱女人的生命，还有什么呢？历史和天下，都不会因我的死发生变动和震撼。”

赵匡胤终于把斧举了起来，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夷芽凄厉地问我:“沾尘，你竟然真的要为了她，舍弃掉你的生命吗？”

我心里有着细雨带风般的清凉、恬淡。步上先辈们的路，在诅咒里完成对爱的呕沥和朝觐，用灵魂终结传说的脚步。夷芽，不要再徒劳地问我了。

月光下夷芽憔悴的脸更加凄寒，她喃喃地说:“沾尘，你不该去。你不该去。”她又一次唱起了那首遥远模糊的上古歌谣，她痛苦，她绝望，她面容抽搐身体痉挛。可是她不能为我哭泣，她的泪，早已为另一个男人流光了。她在黑暗中歌唱，在黑暗中无助的苦恨，离我越来越远，一直浮荡向时空不可知的鸿蒙深底。

赵匡胤的斧挟着劲风劈落下来，劲厉的斧风里伴着他猛烈的吼啸，声撼江河，势拔山岳。我的身体在劲风里显得更加渺小和微弱，脚下的大地在他的长啸里摇晃，杀气如浪，瞬间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这时，那个手提长剑跨过夏南身体的猛虎一样的男人，他跳跃进我的脑海，像一道闪电。他挥剑冲向夏南的一刻，剑锋里迸发的杀气和霸道比此时赵匡胤的斧力不知胜出了多少倍。雄浑浩荡，令风云失色。真正的烈性霸王，以威横号令天下的男人。

“天下若是一匹烈马，我就是要驯服烈马的人。”他持剑在手，健步走向北方的莽原。楚庄的王旗从此飘荡遍春秋的关隘。

我左侧的衣布全被劲气撕裂了，肩膀上嵌下一道艳深的血痕。巨斧在距我左肩不到半尺间的地方停了下来。赵匡胤艰难地吐出了一声长叹。

“我确实老了。”他无奈地说。

斧子离开后缓缓落了下去，他用巨斧支撑着身体，再没有了丝毫的力气。他剧烈地喘吁着，身体虚弱，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兮沾尘，你可知道，刚才那是我最后的力量了。”

我说:“我知道，你已经把你的生命抽干了。你所拥有的力量，也只有那么多。”

“为情为义，能够把生死都淡漠，都释然，兮沾尘，你是我这世上敬服的最后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说:“圣上，我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在这世上，该你敬服的最后一个人，应是你的兄弟，晋王。”

“他？”赵匡胤的脸上浮过一丝不屑和鄙夷的神色。“哼！他若是当面来和我争皇位，他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圣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当年你若敢握剑到柴世宗面前，与他当面索这天下，今日，你的兄弟也会与你堂堂正正一战的。你当初忍了，他也忍了。你在陈桥驿等待别人给你披上皇袍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今日的结局。”我说，“取得天下，不只靠万千的兵马和庞大的势力，还有包罗宇内的雄心和惟我独尊的气概。晋王，他继承了你所有的心机和胆识。可谓是青出于蓝。”

我对赵匡胤说:“圣上，今日你虽饶我一命，但我终究是难逃一死的，我明白，在这个世上，像我这样人的命，本来就像纸一样单薄。”

马车在驶出宫门时，忽然被人止住了，我走下马车，看到晋王骑在高大的骏马上。他扫视着我，我向他行礼。

“兮沾尘，皇上连夜令你入寝宫觐见，可有什么嘱咐？”

“北斗晦黯，紫气西来。”我对晋王说，“不论圣上和我说了什么，强权和武力都将掩盖住世上的一切。只要你手里还持着强权和武力，你就可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在你掌中的东西，你已经抓住，而你没有抓住的，你永远也得不到。”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兮沾尘，我警告你，你不要想玩什么把戏。”

我说:“我的生命都在你的手心里，我纵然玩什么把戏，也跳不出你的掌心啊！我是你的棋子你的木偶你的工具，我的灵魂和意识都任你驱驰。”

他用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背，纵着骏马飞奔进了皇宫。我抬起头来，一道流星穿过天际，刹那的璀璨闪耀得天地亮如白昼。

两个时辰后，宋帝赵匡胤驾崩。

我推开屋门，在黑暗里摸到火石，点燃了油灯。夷芽瘫倒在地上，她虚弱地看着我，气若游丝。我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平放在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我坐在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侧，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夷芽的身体有些缓和。她叹了口气。

“夷芽，你想吃什么？”我柔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院子外面传来的孩子大声地呼喊:“新帝登基了，大赦天下！新帝登基了，大赦天下！”

三天过去了，夷芽却再没有醒过。但我知道，她没有死，她是又一次睡了。她睡着了，一睡便是几百年几千年。她总会醒来，因为传说只会停止不会消亡。

宫中传旨的太监已经换成了晋王府的内侍，换了一身官服，便是另一副嘴脸了。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打开圣旨，将脸扬起，双眼慵懒地瞟下来看着圣旨，声音傲慢:“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琴师兮沾尘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

晋王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赵匡胤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倒在了他兄弟的脚下。赵光义循着他兄长的路，在披麻戴孝的满口仁义里，把孤弱的皇后和年幼的太子挟持入冷宫，撕碎他兄长的遗诏，登上了他窥伺已久的皇位。天下依旧姓赵，但不再是赵匡胤的“赵”了。

我跪下去，恭敬地高呼:“吾皇万岁！”

春风得意的赵光义扬了扬手，让我站起来。御书房里只剩下了我和他，他身后的壁上悬挂着两柄雕龙镂凤的长剑。“兮沾尘，朕有今日，你劳苦功高，朕特赐你黄金万两，锦帛万匹，良田万顷，自今日起，有朕一日，你的富贵荣华便享用不尽。你说吧，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臣没有。”

“好，没有就好，兮沾尘，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开怀地大笑，开心、孤傲、志得意满。

“自今天开始，我将和你寸步不离。”唐绛唇说，“而你，没有皇上的授意，不得离开邀月山庄半步。”

我说:“我早料到，要么，他让我死。要么，他便会把我掐紧。自由和生命，对于我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我问唐绛唇，“郑国夫人，她还好吗？”

“她好。”唐绛唇说，“她活着，并且不再天真。”

我点头，微笑，走进山庄内的大厅。十多个妖媚的女子迎上来一起向我施礼，四周站立的家丁都神光内敛身材健壮，正中堆放着御赐的锦帛和钱物。我用手抚着那些女子们玉脂般的肌肤，她们描画出来似的媚惑的笑容，刻板而空洞。她们遗忘了很多东西，自由、希望、爱情和时光，用着上天赐御的美丽容貌挥霍着大好青春。

“这些都是圣上赐给你的，从现在开始，他们终生都是你的奴隶。他们的生死都在你的手上。”唐绛唇把一个折子递给我，上面详细记述着所有东西的种类数量。

“怜儿呢？”我蓦然想起来，怜儿还在我的家里。

“这个你放心，怜儿，你的古琴，你的书笔纸砚，包括你兮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已经有人去带过来了。你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一切么，呵呵。”我想了想。“不是吧！还有什么，你们一定忘记了，你们一定没有办法带过来。”

我的夷芽。

跛和尚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大厅，他走进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一贯镇静冷峻的唐绛唇。他来得悄无声息，像从世界的某处飘出来的一样，大门关着，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有拂荡，他走到我面前，说他要找我。

唐绛唇的匕首已经夹在她的双指之间。

那些家丁们都已调吸导气做好围攻的准备，只待一声令下。

“兮沾尘，沾尘，好一个不脱俗性凡根的倔强名字。”和尚拿出一串佛珠递到我手里。“有人托贫僧送这件信物与公子，他说望公子日后保重。”

小串的佛珠，十八颗玲珑的玉珠，晶莹剔透。

“金陵故亲，汴口新友。沾尘公子，越鸟已矣，其巢长在，阿弥陀佛。”

“师傅，是受了南枝之托么？南枝……他还好吗？”

“南枝已经在数月前圆寂。唉！其身虽灭，其痴未已，他虽与我佛有缘，但要点化他却不知还要历尽几世几劫。”说话间，和尚转过身，走向门外。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要去那里，我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我又想起了洁白月下的兮南枝，我终于明白，那天晚上，他是来和我告别的。作此生的诀别。

我抬起头，发现那个和尚已经消失不在。如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江湖中果然藏龙卧虎不乏奇人异士，像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着实不少。”唐绛唇严肃凝重地说。

我看着手里的佛珠。我对唐绛唇说:“你去找皇上，说我必须要再回我的家一趟。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抛弃。”

在偌大的邀月山庄里，我享受着我从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对我毕恭毕敬。茂林幽潭，鸟鸣深涧，我抚着琴，过着衣食无虑的生活，在月下独酌，对影成趣。

“沾尘琴师如今飞黄腾达，生活悠闲得很啊！”衣带当风，绰约独立，我看见远处屋顶上站着如天外飞仙似的女子。月光映面，艳媚依然，唐三娘。

我长叹一声:“三娘说笑了，实在是身在樊笼里，不得返自然。哪里是悠闲，分明是被软禁，他人檐下的笼中鸟罢了。”

她飘然而下身如轻羽，在她落到我身前的同时，旁边的假山石后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人影倒在杂草丛中。“那是你家里的家丁，一直跟着你，从你坐在这里喝酒开始，就伏在假山石后面监视你，一步都没有离开。”

“三娘的功夫还是如此让人匪夷所思，出神入化。”我苦笑。“这邀月山庄中哪里没有人在注视我啊？”我倒满了一杯酒递给唐三娘。“三娘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呢，我以为，你应该回川中了，带着无数的珍宝。”

“沾尘，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但是，不是回到川中，而是去更遥远的地方。”她说着喝尽了杯中的酒。“他连你一个手无缚击之力的琴师都不会放过，何况是我，江湖中尽人皆知的唐三娘。”

我看着唐三娘的脸，她婉约浅笑依旧是无限妖艳的容颜，没有丝毫的伤颓。“三娘，你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把生命和年华都葬送了。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以这么大的代价完成他登基称帝的夙愿？”

她笑，嘴角挂着一抹酸涩。“沾尘，你莫非没有发现么，我和你，都是一样的傻、一样的笨。我们为了虚无飘渺的感情付出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那么，你告诉我，我们这是在爱，还是一种牺牲？”她问我。

我怎么会知道呢？但是，在那一夜那一刻我清楚记得，为了我的女人，为了她能够脱离屈辱脱离折磨，我甘心为她而死，为她放弃关乎我琴师兮沾尘的一生名节。锋利的巨斧砍向我瘦弱身体时我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惊悸和惧怕。我爱她，曾与她长夜偷欢，曾与她海誓山盟情约三生。但是，她是李煜的妻子，是唐国的末代王后，从前是现在是史书上必然也会盖棺定论，我与她的故事，不论是世人还是野史上若有人提及，必会批注：一对奸夫淫妇，一对狗男女。我与她注定只能坚守这个秘密，我的爱，注定阴潮暗伏不见天日。

我们相亲相爱，却不能相厮相守。我们可以约定来世，却不能预想今生的将来。在朗朗乾坤之下，我们惟一的选择，是形同陌路。

唐三娘说:“他登基称帝，君临天下，他的身边可以有千金姝媛小家碧玉，但决不能有一个江湖中的浪荡女子。三千佳丽姹紫嫣红，却不能够容下一个唐潋秋。那座庄严的皇宫容不下我，他容不下我，天下也就容不下我。”

她面对我忽然解开了衣服，一痕雪脯的洁白肌肤上，赫然刺着一个野兽的印记。“沾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她的容颜痛苦得扭曲:“我是契丹人，这是我耶律家世代相传的印记。我来到中原，是背负着家族的使命，我忍辱负重，是为了有一天，让中原的田野上也能放牧我们契丹的牛羊，让中原的天空下布满我们契丹的毡帐。”

十九年的难言辛酸，转眼之间，付诸东流，功败垂成。

还记得，还依稀记得，塞外的天空蔚蓝明净，天空下茫野苍苍牛羊遍地。大雁长鸣着划过天宇，飞向南方的边垠。父亲跨着骏马，带着她，飞骋在空旷辽阔的原野上，高声放纵地叫喊。喊声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

唐三娘说她的父亲用马鞭指着南方的天空，大雁飞去的痕迹。他说:“孩子，总有一天我们要去征服南方的天地，我们要去那里，寻觅水和食物，去更广阔的原野上狩猎。”

她那时以为南方也是无尽广阔的草原，天空碧澄，只是那里的野兽更强壮更凶猛，那里的人们更剽悍更勇敢。那里，是大雁飞去的地方，比她的故乡温暖，比她的故乡拥有更多的水泽。

“要去南方，必须要跨过一道关隘———阳关。”她的父亲告诉她，“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有个叫蒙恬的男人，他曾把契丹的先人们驱赶到北方的沙漠边缘，然后站在阳关任凭怀乡的目光望眼欲穿。南方的人们叫我们为蛮夷，他们追杀我们，就像我们捕猎野兽一样。不斩尽杀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曾经是任他们驱逐的野兽，但是，野兽的爪牙已磨砺锋锐，该是反扑的时候了。”她的父亲仰望云层，壮怀激烈。

辽天禄三年，她在皇都酒肆里遇到了秋娘。秋娘是一名艺妓，擅弹琵琶，来自唐三娘所未知的阳关以南。她千里寻夫来到阳关，所寻到的只有一片孤坟，无数的坟堆里已无人再能告知她，究竟哪一个葬裹的是她的丈夫。举目无亲的秋娘，只能靠卖艺为生，流浪中苟活余生。

渭城朝雨邑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饮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句句是天涯的渺远，声声是离别的凄然。秋娘说这首曲子名叫《阳关三叠》。这首曲子在边塞时常会听到，但是唐三娘到了中原以后，就再未听人弹起过。

那种离别，是生活在金迷纸醉中的人们永远不能感受到的。唐三娘对我说:“残忍的杀戮，距离他们的眼睛太远了。”

秋娘对她讲起了阳关以南的天地。那个对当时的唐三娘而言很陌生很迷幻的天地。飞檐斗拱的府阙宫阁，车水马龙的闹市长街，人潮涌动，歌舞升平。那里的女子和边塞的女子们不同，她们都有着令人艳羡的珠宝，漆黑如瀑的长发和粉滑细润的雪白肌肤。她们舞如飞仙落尘，歌如人间天籁。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放浪形骸的生命，在洗尽繁华后香消玉殒，芳踪无处可寻。

“刹那芳华。”秋娘苦笑着叹息，生命华丽而不再求绵长。

唐三娘在她的梦里迷醉了，她站在旷野上望着雁阵南飞，心也跟着飞了起来。飞过阳关，飞向了温暖的迷离天地。

于是，当她的父亲耶律阮眺望中原的连绵江川，把自己的兵戈指向阳关的时候，她跪到父亲的马前，请求亲身前往中原，查访民情，搜罗情报，将来和父亲里应外合，吞并中原，让辽的铁骑可以自由纵横在汉人的土地上。

她的父亲同意了。“我勇敢的女儿，你是契丹人的骄傲。”她的父亲亲自为她饯行，她那时神情决然满目忠死之色，让所有在契丹声名显赫的勇士都不能不自愧弗如。

面向阳关，她走向了她的去路，她梦着想着盼着的天地。在慢慢临近时，她心怀忐忑惴惴不安。

唐三娘说:“当我走到了阳关的城墙下，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雕的鸣叫。故乡，在我回首却看不到的地方，我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后悔了，因为这懵懂不可知的梦就抛弃了故乡和所有我熟悉的事物。”

“战争，又是战争。”我喃喃地咀嚼着唐三娘所倾叙的那些陈旧往事，还有多少背井离乡的人，为了战争这种荒唐的原因选择了无路可退的人生。

唐三娘的嘴角慢慢沁出了殷红的血丝，她凄艳地对着我笑。

我慌乱地喊:“三娘，三娘。”

“沾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太阳吗，其实，我是忘不掉我的故乡。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那是在晋朝，有一个人从长安来见晋元帝，晋元帝问那个人长安和太阳哪个远，那人回答说:‘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次日元帝又问那个人同样的问题，那个人却回答‘长安远’，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她对我说，“沾尘，其实在客居他乡的人的眼里，故乡都是最遥远的。而现在，我是个背叛了故乡的罪人，我愧对唐门，更回不到北方。”

她眼含热泪，合住双眸。林叶中的夜鸟惊悚飞起，凄惶鸣叫。

赵光义双手捧着土轻轻撒到了唐三娘的坟上，他这一刻的目光温柔，动作轻柔得如同是在抚摸沉眠的情人的肌肤，恐怕稍重一些，就会把她惊醒。他执意要求在碑面刻上“妻潋秋之墓”的字样，他这一生都慎重机紧，但这一次，他要把他最后的放荡轻率给予她。

妻潋秋之墓。夫，负心人。丙子年十二月。

“我所能给你的，潋秋，只有这么多了。”他手抚着清冷的墓碑，神情消黯。“你恨我骂我吧，诅咒我像我的兄长一样，百年之后，死于非命。”

琴音飘渺，声声慢诉，我浸没在对弦的抚运里。唐三娘的音、容、笑、貌在我的手指间隐约浮现而又破碎。不可归的故乡和不可把握的爱，我和她所有着的同样的悲哀，使我们纵生死隔世亦能心意相通。

“沾尘，这是什么曲子？”

“韵由自然，信手拈就。哀从中来，不可断绝。”

“本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是想说明，你和潋秋，是一样的天涯沦落，是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弦狂拨数下，直到心又恢复平静，哀长如水。重新抚弦将曲子放回舒扬的韵上，醉意其中，不求自拔。

“沾尘，其实有的时候，许多事，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不在此位，不知此苦，身在高处，才知道许多的无奈和苦楚，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便是重重黑暗和万丈深渊，也只有前行前行前行，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如果，可以选择，沾尘，我要选择生在北方的草原上。我会告诉三娘，那些大雁就算飞得再远，也总会飞回来，因为，北方的原野，才是它们的家、它们的生命源头。”

他取下他腰间的一块玉佩，埋到墓碑的下面。

“化作一只大雁，飞回属于你的北方吧。不能原谅你的，是你满怀野心的父亲和梦欲中原的皇室，而不是自由坦荡的草原上的民众，他们追求的只是水、食物和更丰嫩的草，不是无止禁的霸权。潋秋，故乡的胸怀，永远是这天下最宽广无垠的。”

他站起来，拂拍去一身的尘土。

“潋秋，保重！”

他走到我身边。“兮沾尘，从今以后，朕不愿再听到这首曲子。今天所有的事，朕也不愿你再提起一个字。”

离开这里以后，皇上还是皇上，兮沾尘还是兮沾尘，至于唐潋秋是谁，再无人知道。我说:“将来，今天的一切，都会伴随着兮沾尘永埋黄土。”我抬手将一根弦拉断，铮的一声，血液顺着手指的伤口流下来，蠕爬在我的手掌上。“若违此言，命如此弦。”

“兮沾尘。”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的，陌生，又惊讶。

他走向远处。

我依旧坐在原地，我在心里对唐三娘说:“潋秋啊！和他告别吧，这必是你生前死后，最后一眼看到他的身影了。”

唐绛唇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身旁，默默陪着我，守着唐三娘的陵墓。

后来，“唐门”怎么样了呢？

唐雪雁嫁给了她的表兄唐仲达，接替三娘的位置成为“唐门”新的主持者。江湖上已经没有人再敢说“唐门”是邪门歪道了，川蜀唐门，就这样跻身江湖明门正派之列，与少林峨嵋青城并肩齐伍。

一阵微风吹拂着眼前不远处那片绿树成荫的山林，枝叶摩挲，沙沙作响。飞鸟鸣唱着飞穿过重重的枝叶。我站起来，看到西边已经是落日余晖夕霞脉脉。我长叹一声，对已经远去的唐三娘在心里无数次地祝福，安息吧，三娘。青烟中分散的灰屑，在风里飘扬远去，三娘的魂魄能否回到她北方的故乡呢。

我对唐绛唇说:“我们走吧！”

丙子年十二月的汴京，天空灰蒙，铜色的云朵遮住了浊白的阳光。赵光义终于拜过宗庙，正式登上了帝位，成为宋王朝第二位帝王，年号太平兴国。那一天的皇历上写着宜祭祀婚娶忌远行。

我回首再看唐三娘的坟冢，终于明白了那片树林的妙处。

孤坟在翠绿的环抱之中，正好挡住了从外面照射进去的阳光。我愈加佩服赵光义了，他想得总是出奇周全。

可惜的是，他似乎忘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可以完全都掩埋的。

捕风捉影，百密一疏。

唐三娘在阴暗的密林深处，看着我诡异上翘的嘴角，会意地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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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逝者如斯夫

祭奠完唐三娘，我又回到了邀月山庄，直到宋太平兴国三年，我再没有走出过这庄园一步。唐绛唇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被软禁在邀月山庄的四壁高墙里，过着孤独隐忍的生活，我牵着怜儿的手，告诉她，她的家在北方，那里曾经繁花似锦，现在辉煌难复。

怜儿叫我：“兮沾尘。”

我喜欢她这么叫我，直呼名姓。这种率真的声音已流失了许多年。

夷芽依旧睡着。我每夜都守着她，而唐绛唇，每夜都守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每天深夜都在这里一个人出神发呆。”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这个，不是外人能强行就干涉的，也不是外人随便能够明白的。”

我问:“那你相不相信，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

“不相信。”她警觉地环视四下，坚笃地说，“若有第三者存在，他决不会是一个‘人’。”

“你很自信。”

“我可以确定，方圆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我无不能察觉。”

你看哪夷芽，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你遗忘了忽略了。我的手掌平抚着夷芽鬓角的些许斑白，蓦地有种预兆冷不防跳了出来———夷芽她不会再醒了。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的她，她没有恨没有爱亦不再是大荒的神裔。生老病死，她只能坦然面对让生命顺其自然。我苦笑着，人人都说伤离别伤离别，可是离别总会在眼前，世事无常，沧桑变化，一切，来而不往。

所以，我纵然失去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发誓，我都会守着夷芽的。我说:“我的爱始终没有给予你，夷芽，但是你不会孤独，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耗尽了自己最后对苍茫世界的留恋，撒手人寰。”

怜儿走进屋子，她指着夷芽问我:“兮沾尘，那个在睡觉的姑娘是谁啊？”

我登时怔住了。

怜儿的瞳深邃幽清像不见底的深渊。我终于发觉，那不是一双平凡的眼睛，那是只有我兮家的子孙才有的，可以洞穿万世明晰三界的眼睛，在归墟的孤舟上眺望汪洋仰视九穹的目光。

怜儿走到我身边，她看着我惊异而又不解。“兮沾尘，你为什么哭了？”

好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怜儿。我从怜儿的瞳里，看到了我的兄长兮南枝，他真的爱戚葬蝶，爱得痛苦弥深，爱得爱屋及乌。这个孩子，她的身躯确实是戚葬蝶诞下的，而她的全部灵魂则是兮南枝给予她的。我的兄长，他一身情痴，痴到生时不减死后不灭。他为了他的一世倾情放下了兮家。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兮南枝一身的情深痴重，确不是区区兮氏家族能够承载住的。我不能，父亲不能，祠堂里供桌上那一片漆黑木牌更加不能。

怜儿站到床榻上，用她的小手抚摸着夷芽的苍白长发。

我颊上的泪蓦然飞了起来，在空中凝作无数水珠。我指给怜儿看，我说:“怜儿，看清楚了么，眼泪其实是这世上最浑浊的东西。”怜儿伸手去碰那些悬浮的水珠，手指刚触及到一颗水珠的表面，所有的水珠都裂碎了，在空中散溅消失。

在那些水珠散溅的一瞬，我的灵魂去到了遥远的废墟。满眼尽是荒坡的瓦砾和倒塌的墙壁。阴郁的云层下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我捡起脚边一块破碎的铜镜，镜面上残余着一个女子在饰妆的模糊影迹，那些萦绕未去的魂魄，还在这里寻觅他们不忍割舍的开元好梦。

他们在大明宫的废墟下，拼凑着永远不能再完整的回忆和憧憬。我站在上面，听到废墟之底发出饥饿的呻吟。

在倾斜的玉柱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孩子，他走向我看着我说:“你认识我的父亲么。”我摇了摇头。他说:“你说谎你一定认识他。”我问他:“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他得意地说:“我的父亲名叫兮重诺，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盯着他突然惊觉造化的玄虚，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微笑着说:“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名叫兮弱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正看见夷芽嘴角深隐的笑意。我定了定神，却完全想不起了，那铜镜碎片里，女子的模糊容貌。

“兮沾尘，你看到了什么？”怜儿问我。

唐绛唇说:“南唐降臣徐铉向圣上请求去看望违命侯，圣上特许你可以随同他一起去。”

我记起，这一天，正好是唐三娘的忌日。

已经发须斑白的徐铉身材佝偻咳喘连连，亡国降臣的生活看来过得亦不甚安逸。病重的身体在强撑着生命的垂朽。他说:“沾尘琴师还是如此年少风华，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在马车的颠簸里目光游移，没有和他搭腔。他是真心去看望李煜的么，他的眼中神色不定，分明是别怀心事的。

违命侯府比之从前愈显颓败和没落了。我跟着徐铉走上石阶时才发现，我的手心湿热，汗流浃背，心跳得剧烈。织舞，我是兮沾尘，我来了。我忐忑不安而又激动难抑地想。

李煜还是那么落拓，更显憔悴了，身形病弱，骨瘦如柴。他无力地笑着，说:“沾尘，我们好像有几世没有见过面了。”

我说:“世事难料，度日如梦。生和死都不可知，谁又能知道，什么时候是见面之期呢？”

“说得好！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在他人困笼之内，仍能相见长谈，已是人生最幸事，何况你我今日境地如此。”他随手提起身边的一坛酒，揭去纸封，放到我面前。“共尽美酒，不醉无归吧，沾尘。”

我接过酒坛的同时，徐铉面向李煜咕咚跪倒，连连叩首老泪横流。“王啊，王啊，今日老臣看到王这般境况，老臣实觉心中苦涩恨愧。老臣已是将死之人，他日到九泉之下，何颜面对先王！老臣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和信任。”

“不要再叫我王了，我早已经不是王了。我不配称王更不该称王，国破家亡，是我的过失，如今的下场，是我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李煜无限感慨地说，“只恨当时误宠奸谗错杀忠烈，身在粉红浅绿中，不懂得家国天下。”

“那么现在又何必说这些。”我大口地喝下一口酒。“山河已碎，所有的悔恨都只是徒增伤感的毒药，何必在回忆里痛苦的折磨自己。”

“沾尘，不是我不想从回忆中解脱，实在是恨意绵绵，无尽无绝。”李煜失落地说，“从前的林林总总，现在回首观望，竟然是那么的荒诞滑稽，天啊，我那时是在做什么，那个人，他是我吗？”

李煜他不断地捶胸顿足痛苦自责，他沉浸在亡国之耻和对先人臣民的愧疚里无法自拔。他说他那时文有潘佑武有洛期，若勤于朝政致力革新，南唐必能纵横乱世席卷天下。我听罢连声嗟叹。“煜，如果当初你真这样的话，唐国兴旺虽难断论，但是，天下不会再有一个才情四溢的李煜了。”

“难道明君与诗人之间，一定要有所取舍么？”李煜苦吟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我说，“煜，若再世为帝，你依然会是条不亢之龙。因为，你的魂灵，注定只能是诗人是词客的魂灵。”

“沾尘，”他问我，“你还是那个以琴技名扬金陵的、兮家的传人兮沾尘吗？”

“是的，我是，只要不经历轮回重生转世，我就永远姓兮，永远是兮家的传人。”

李煜从满地的酒坛下面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抚平了递给我。“沾尘，你我难得相见，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今天，为我抚这一曲如何？”

我接过来看，原来是一篇新词，用的是“虞美人”的词牌。

李煜搬了他的琴放到我身前，我轻试了几下弦，又细看了一遍那篇词，心里一股悲愤激越的感情不能遏阻地冲涌了上来，一种发泄的冲动在指间充塞，急需释放。“词有了，乐有了，谁来歌谁来舞呢？”

“我来！”

我的话音甫落，一个婀娜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未饰妆粉，衣裙简素，面容更加憔悴和苍白，但是，她的风韵并不曾被消磨。她站在中央，似不胜风吹的娇柔瘦弱，身姿舞动起来，依旧如从前一样的轻盈和曼妙。

织舞，我看着她的舞蹈不由得痴了，这个每天都在令我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的女子，此时面对她的凄离舞步，我心口哽咽黯然神伤。

我在难言的伤心和悲苦里抚动琴弦。

谁还记得我们的故事，在久不见人间烟火的深宫内苑里，在世俗天下的心脏里，我们相爱相依。我对琴说织舞能原谅我么，纵使她能原谅我，我又是否能原谅自己呢。我指在弦间，但神思心魂早已落在了织舞的眉黛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唱到“一江春水向东流”时，李煜手抱酒坛纵饮而醉，大笑着倒在地上。他对徐铉说:“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的先人们死去后都化作飞鸟，奇怪的飞鸟，展翅而去向北而飞。唐国终归会灭亡，我终归会身死人手，因为我们留恋着我们的故乡留恋着曾经的辉煌，我的先人当初在金陵自立为王定都建国，本就是为了维系对于过去的留恋，而不是为了扩土封疆逐鹿天下。”

在织舞的舞动间我和她的目光猝然相触，我听到了她的叹息，漫长悠远如匕首直刺进我的心。指尖处的弦齐声崩断，我看到琴在我面前裂成两段，愁郁於中，琴已经不能承载。

“好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怕是把千古的一个‘愁’字都要唱绝了。”徐铉不由得赞叹。

我面对断裂的琴胸口像被重重地捶过。

织舞停住舞蹈，走到我面前。她对我说:“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光义接过徐铉默写下的李煜的新词《虞美人》，一边细细端详，一边听着徐铉详尽地叙述着在违命侯府的所见所闻，李煜的一言一行。徐铉怯怯地抬起眼睛，看到赵光义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词句的双眼眨也不眨。良久，赵光义把纸轻轻压到案几上，嘴角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徐爱卿，觉得这首词怎么样？”

徐铉颤抖着用衣袖拭掉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砾。“词句间溢出的恨意绵绵，使得恣意文采跃然纸上，窃以为，这首抒愁之词当是上品。尤其结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句，让人记忆尤深。”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作如此，确实不负风流。”赵光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徐爱卿，听说今天是违命侯的生辰？”

“启禀圣上，违命侯生于七夕之日，正是今天。”

“人四十而不惑，违命侯已过不惑之年了啊！”赵光义对身边的近侍说，“速传秦王到御书房见驾！”

内侍传旨不久，秦王赵廷美慌忙觐见。

“秦王，你今日替朕往违命侯府走一趟，去向违命侯祝寿，朕特赐他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夜明珠十颗。”赵光义顿了顿，“还有，御酒一壶。”

“臣———遵———旨。”

我在曲折漫长的行廊里追逐她的飘忽身影，我坚持不懈地追，向着那艳红的前方。那是织舞，我的织舞，我一生都在追逐的脚步，一世都在绝望地守候，我不停地奔跑，直到尽头的古亭，寒波环绕的孤亭。

“织舞，你可知道，我每念及你的名字一声，就会快乐一整天，我每看到你的容颜一次，就会沉醉一世。所以，你就是我这一世里的每一天。”

我站在湖心孤寂的凉亭里，任凭遥远的风穿透旷古，越过周围冰凉的粼粼波面，抚动我的衣袂，爬上我的眉梢。

“不要再说了，沾尘，花言巧语的山盟海誓已经把归墟的水都说干了。虚情假意，掩盖了所有的真实。”她在黑暗的影里走出来，还是依样的娇柔妩媚，她痛苦莫名地注视着我，眸里的光彩复杂重叠。

“你在恨我，是吗？织舞。”

“是的，兮沾尘，我恨你。但我越是恨你无休，我就越是爱你难泯。”

我抱着她，愈抱愈紧，在她的叹息间我感到颈底的阵阵冰凉。“织舞，我们，是彼此的孽障。”

李煜看着赵廷美倒满了一杯御赐的美酒递到他身前，他看着那散发着醇香味溢的酒杯里，倒映着一副苍白的骨骸。

林仁肇手捧满盏的御酒跪倒在灰颓的天空下，他仰望着唐宫方向失声落泪，悲怨激愤不能自已。“君让臣死，臣不能不死。”他喝下了盏里灼炽的酒汁，无力地长叹。“所有的梦想都无从去求索，只希望死后，我的灵魂能化作飞鸟，回到多少次魂牵梦萦的故土长安。”

“天理循环啊！天理循环啊！”李煜接过赵廷美手中的酒，他忽然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脸。“司辰，我已经赎完了我的罪过，我终于得到了解脱。”

司辰双手合十。“王，你是否还能记起———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李煜问:“司辰，我是会沦堕挣扎，还是会涅磐重生？我想我不过是尘世间的一粒微尘，这三千世界里总会有我的栖息之地的。”

他双手捧着酒杯，将杯中的酒汁一饮而尽。

当酒杯落在地上，沉闷的回音在他逐渐模糊的神智里震荡，在遥远的秦淮河畔，打鱼的女子一边织着渔网，一边低唱:

“牡丹花白，牡丹花红，牡丹花开，牡丹花枯。

我在长安，君客南楚，相思绵绵，不是陌路。

君若念我，如我念君，当寄梦魂，万里倾诉。”

金甲大氅的龙冠帝王骑着高头大马经过，听到女子的歌唱，抬头正看到北去的雁行。“广袤宽阔的西北大地上，我们的家乡长安，而今已不复它昔日的辉煌。刘姓的霸王将李姓驱逐出大明宫殿，从此使我们只能在先人们曾经掌控的大地上流浪，不能再回到我们的长安。他鞭指正北亢然下令，定都金陵，国号后唐。”

李煜倒在他先人的马腹下面，听到秦淮河畔的女子仍在不止地唱着：相思绵绵，不是陌路。“到死，我终于还是如我的先人们一样，没有回到我们的故乡。”他苦笑着吐出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娥皇，我走到了你的身后。”

内侍缓缓把手指放到李煜的鼻下，李煜已经没有鼻息。“启禀秦王殿下，违命侯已薨。”

赵光义听罢了赵廷美的回报后对我说:“兮沾尘，这一次，朕不会让你一个人独困在邀月山庄里了。朕要留一段最传奇的故事给后世。”

我站在廷苑之上，面对高高在上的赵光义。李煜死时的表情违命侯府的丫鬟们后来为我详细地描述过，她们说他死得安然，最后仍念念不忘他的心爱他的女人周娥皇，他是真的爱着那个才绝金陵的女子———那个大周后。我看到司辰在熊熊火焰里慢慢走远，李煜他终归不能摆脱尘俗，在死后去追寻他的极乐世界，他的满身痴情他生前死后都怀揣难释。忘川茫远，但愿他能在幽冥的大地上找回他丢失的爱和曾经。他终于不必再做他最厌恶的帝王，他终于不必再负载着他词客的愁闷。

赵光义对织舞说:“郑国夫人，朕知道你与兮沾尘早已情定三生，这份感情让朕钦佩。今天，李重光猝死，可谓天意使然。朕有意成全你们一对人间佳偶，今日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重臣，朕钦赐你与兮沾尘为妻相携白首。”

我侧首看身边的织舞。这曾经是我们的梦，在日光之下她凤冠霞帔地坐上我的八抬大轿，然后风风光光地经过汴梁的每一条街道，让天下都知道我兮沾尘娶到了织舞。而当今天，这一刻，赵光义把这句话扔给我和织舞时，我心中却有着别样的滋味。这不再是最美最妙最皆大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了。

赵光义高声地问:“郑国夫人，你意下如何？”

织舞款身跪下。“圣上，贱妾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魂，当年嫁给李煜成为唐国王后的那天，就曾立下毒誓，今生，不侍二夫。”

“郑国夫人，据朕所知，你与兮沾尘情深意重，只是当年畏惧李煜的权势才误嫁王家。今天有朕在这里为你做主，成全你们这对佳偶，你无需害怕。这天下万物，论大，都大不过一个爱字，论重，都重不过一个情字的。”

“妾当初也曾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今日夫亡，故甘愿为他守节余生，至死方休。”

“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郑国夫人，你须知‘君无戏言’。今日你若不遵旨嫁给兮沾尘，便是欺君罔上万死难咎。”

织舞坚定地说:“圣上，那么，妾愿求一死，以全贞洁。”

赵光义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以全贞洁，以全贞洁。兮沾尘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你爱的也不过是一个要贞节名声也不会要你的女子，她忠于她的名节也不会忠于她的爱你的情。”

我心里反复嘶喊着:“赵光义你为何要苦苦相逼，难道非要我们在世俗的压迫下生离死别下场凄惨么？”我在织舞身旁跪下，“圣上，郑国夫人德操纯贞，令人钦服，请圣上收回成命饶她一死。”

赵光义的手狠狠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我感觉到殿堂上所有人身体的颤栗。“兮沾尘，朕再说一遍，朕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

“沾尘，不要再浪费口舌了。”织舞长吁了一口气。“这里，就是我们的尽头。我们，都再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违命侯府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侍婢和护卫都离开了，偌大的府邸里无比的空旷寂寥。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在金陵的那最后一夜，繁华的唐国宫殿里也是同样的落寞，只是那一次我告别的是金陵，这一次，我要告别的，将是我的爱我的梦我的织舞。

灼白的布绫悬在高高的房梁上，悠悠荡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在我的姐姐离开人世以后，李煜他站在我的宫闺里，时常会吟诵这首诗。他是那么痴迷她留恋她思念她，他与我听歌赏舞看镜花水月品甘霖美酒，却极少留宿在我的宫闱，我那时年少懵懂，实在不能理解他爱她为什么还会垂涎我的容颜。”织舞说，“沾尘，直到我有了你，我也开始付出感情享受着爱，我在他的怀抱里却无法制止自己牵挂你，我终于明白爱的沉迷绮丽欲罢不能。他真的是爱得太痴太疯太诗化了，他爱得忘了现实与虚幻，爱得终于把我和他都逼到了万劫不复的绝境。我们貌合神离，我们迷茫无措。”

“那么，织舞，为什么选择死，为什么不选择把所有的痛苦罪恶都交由我来承担？”我说，“你知道的，为了你，我可以忍受。”

“我的沾尘，有些东西，是你承担不来也无法去承担的。”织舞苦痛地说，“我是李煜的妻子唐国的小周后，所以从我的手被李煜牵住的一瞬，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有些东西今生今世已注定就是必须由我来承担的，我弃不掉别人也拿不走。”

“天宝六年的金陵宫内，我解开你的帔带褪掉你的衣衫把你抱上床榻时，织舞，那时的你是否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你就已经做下了这样的选择？”

“不，虽然宿命已经降临，但要感知必须等到这一天我们真正长大，看尽了浮沉世事，经历了人间冷暖，所谓的礼仪廉耻不再遥远和模棱不清。”她看着我颓然地笑了笑。“沾尘，有时候我也在恨，长大，是不是一种错。”

我沉默了良久。

“织舞，若只如少年初见，心静无嫌，你是否还会那么地爱我，不顾一切。若李唐早已灭亡，赵光义在朝堂上说起昨日的话语时我们还在年少，你是否会抛开名节世俗执我之手共我偕老，纵使一夜白头一夜死，也心甘情愿虽死无憾。”

“假如我们现在还年少无忌，假如我们还痴迷幻想……可是，沾尘，这世上没有真实的‘假如’，从来都没有过。”

她站到白绫下方的椅子上，她说:“沾尘，快离开吧！但是，要记住我们的邂逅，我们的分离，我们相识相爱相恨相别，我们在这不可知的世上的颠沛流离痛苦羞辱。金陵城里我们每一夜的醉生梦死山盟海誓，汴梁城里我们每一天的朝生暮死辗转相思，我们心驰的大荒，我们神往的沃野，我们永远守望永远惆怅的长安。不论你身在哪里都不要悖逆我们的约定，记着我，想着我，爱着我，生世不息。不管我死之后，是会到九天以上，还是到十地以下，我都会永远和从前一样地呼唤你，用着世上最纤细温柔情深浓切的声音。沾尘，沾尘。”

我走到门前，双手用力推开房门，毒灼的阳光洒到我身上。我踩着积满尘土的石阶走向府门的方向，身后是木椅倒在地上的声响，刺耳，且沉重。

“沾尘。沾尘。若有来世，我们就转化为蝶，纵然只有一天的生命，只要能相偎相依不离不弃，也足够了。”

府门外面，怜儿站在门前怔怔地守候着我。不远处停着的，还是那辆阴森的马车，已经不再健硕的老马仍然高昂着头维持着它徒有其表的尊贵。唐绛唇坐在车上，面无表情，用纤细的手指转耍着那柄锋利的匕首。马车旁站着来为织舞收尸的宫人，她最后对赵光义的请求，便是不要我见到她死后的模样，不要我触摸她死去的身体。

我牵上怜儿的手，领着她走向唐绛唇。

那些宫人急忙奔跑进了违命侯府，跟着来的薛御医看了看我，也随着那些人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她们抬着白布覆盖的织舞的尸体从我身边经过，然后，走远。

“可以回去了吗？”唐绛唇依然玩耍着匕首。

我点了点头。

马，它再高傲再尊贵也终究抵挡不住衰老。它不再拥有那么肆无忌惮迅快如风的奔跑了，嗒嗒的蹄声，滞重而疲倦。

在快到邀月山庄时，怜儿问我:“兮沾尘，你的女人，她真的已经死去了吗？”

织舞死后的第十五天，赵光义微服来到了邀月山庄。那个时候，我正在教怜儿背诵《唐诗三百首》，告诉她那个叫李白的男人他把天宝年间的长安圣都抛于脑后，带着自负的才情轻舟而去。我把诗句亲口读给怜儿听:“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故乡。”我说:“怜儿你以后可以著书立传可以抚琴谱曲可以学木兰征战沙场，但切记千万不要当诗人，因为诗人的潇洒飘逸已经被那个叫李白的男人挥霍干净，剩下的，是永远诉不清说不尽的苦闷忧愁。”

“女子无才便是德。兮沾尘，天下教女孩儿的‘先生’里，你怕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了。”赵光义笑道，“兮家的男人真的都一个个通身叛骨悖逆伦常么？”

“兮家的男人不是通身叛骨，只是面对这个纷繁的世界时无比的冷静和真实。”我看着赵光义，他的眼睛冰冷，瞳孔里最后的温暖早已被他不断膨胀的野心冻结了。

“你在怨恨我，兮沾尘，是我赐死了你心爱的女人，所以你恨我，是吗？”

“我没有恨过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恨是徒劳的空洞的。我爱她，不论她是贫是贵、是美是丑、是生是死，与其徒劳地恨，不如这样真实地爱。现在将来，我爱她，就足够了。”

“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兮沾尘，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和她爱得这么深这么重这么痛，为什么她死了，而你却没有随她而去？生不能同床，死不求同穴，兮沾尘，莫非你的爱还不足够艰深到死生契阔。”

“生不能结发偕老，死后若能在幽冥之下相辅相携从此魂魄相依不离不弃，未尝不是幸事。”我看着怜儿，“可是，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有一份承诺，我还没有兑现。”

赵光义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兮沾尘，但愿，这是真的，不是你的借口。”

“我不是你，所以，命运可以割离我们的距离，但是，只要我不放弃，便没有人能够夺走我的爱我的心。”我笑，“我真的应该感谢你，你的这座庄园，给了我一个封闭的世界，也给了我一颗赤子的心。”

这时，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郑叔倒在花圃里了，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好像，已经，死了。”

年过半百的郑叔死在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下，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正在后院的花圃里浇灌百花时，忽然倒了下去，再没有起来。他倒下去，身体压覆住了一大片芍药。他种了一辈子的花，终于还是死在了他的花丛里。

我对赵光义说:“你看到了么，生命就是这样的简单脆弱。”

蝉姑带着她的徒弟小杉来到邀月山庄的时候，我记得，怜儿那天正发着高烧。怜儿很少得病，像所有兮家的人一样，她拥有着坚韧的肉体和苦难的灵魂。但是，这一天，她忽然离奇地高烧起来，躺在床上，急吁难抑。宫里来的御医为她切脉，但是怎么也不能诊断怜儿所得的病症。御医看着我看着怜儿说自己真的是无能为力。

“我行医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但是像这种症状的，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御医擦拭着自己满头的汗水，“怜儿小姐的身体一切正常，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这么热。”

唐绛唇带着蝉姑和小杉走到我身边，她说:“这是新来的，是来接替郑叔的花匠。”

我回过头，正看到蝉姑注视着我的目光。她的目光直接没有任何的羞涩，直刺进我的瞳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和霸道。她身材精干面容黝黑，眼角永远挂着一抹妖冶又负有挑衅的余光。

“蝉姑……你是花匠吗？”我迟疑地问。

蝉姑微笑着俯身向我欠身施礼，她的瞳从浓长的睫毛后面直视我的脸，带着刀一样的无畏。“是的，主人，奴家是专门来伺候您的。奴家名叫蝉姑，来自花开如云的洛阳。”

我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里带有一种侵略性的蛮横，我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过。我觉得自己的颊上火烫，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赤裸着在她的目光里，一丝不挂。我转过身去看怜儿，蝉姑目光的那种火辣的尖锐依然是不能躲避，像一双手，通过我的皮肤血液直伸进我的灵魂。

怜儿高烧得更厉害了好像，她禁不住得痛苦呻吟。

蝉姑身边的小杉看着床上的怜儿，他对蝉姑说:“她好痛苦啊，师傅，我能不能过去让她喝一些花露呀？“

蝉姑对我说:“主人，奴家有家传秘方是磨研百花制成，专治疑难杂症。不妨可以试一试，没准可以救怜儿小姐一命呢！”

我看着病床上痛苦难忍的怜儿，叹了口气。我想，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好听天由命了，南枝呀，他必定会保佑怜儿的。我说:“好吧，就用你的家传秘方试一试吧。”

小杉走到怜儿的床榻边，他看着怜儿，他说:“你要勇敢呀，我们走过了多少世代多少轮回才走到了今天，不要轻易就对宿命低头呀，否则我这几生几世的等待不是白白浪费了么。”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子把瓶口放到怜儿的唇边，一些粉红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流进了怜儿的嘴里。

真是奇怪，怜儿立刻就不再痛苦了，她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小杉。

小杉取下他别在腰间的长箫，站在床边吹了起来。音乐轻灵婉约，带着温暖的风浮荡在这房间里，让人难言得心旷神怡。这一刻我在小杉的幼小身体里，依稀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让我难以置信的影子。那是站在落叶细雨中满身血迹的夏南，还是站在月下身披袈裟遗世独立的兮南枝，我一时分不清了。

他转过身，手指北极的璀璨星穹，面东徐行。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许多重许多重梦魇一样的苍白雾气。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淌满了眼泪，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

“对不起，沾尘。大荒以西，有一个地方，名叫‘沃野’。沾尘，那里的人们食用凤鸟生的蛋卵，饮用天降的甘露，远离战乱和纷争。在金陵时，我在莺莺的身体上，那里曾无数次跳进我霍乱的神智。我看到满眼都是茂盛的甘华树和甜柞梨树，鸾鸟在自由的唱歌，凤鸟在快乐的舞蹈，所有的生灵都和睦相处。那里，比昆仑，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都要带着她去那里，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

“你走了那么长的路那么久的时间，还是没有走到你的沃野，终归又回到了这里。”我说，“南枝，天地之大，就没有你们去的地方么，难道非要选择回到这个充满罪恶充满战火和血腥的地方么？！”

他回过头来。“沾尘，其实，只要和心爱的人能够在一起了，天下便无处不是沃野。”

“南枝已经在数月前圆寂。唉！其身虽灭，其痴未已，他虽与我佛有缘，但要点化他却不知还要历尽几世几劫。”说话间，和尚转过身，走向门外。

我苦笑:“那你岂不是终究无法跳脱这世俗的局限，看来和尚的话真的是应验了。”

“我虽与佛有缘，但是，像我这种人，是越爱越陷，越陷越深，纵使魂飞魄散也执迷不悟的。佛只能给我一只船，却给不了我一双翅膀。”

怜儿扑哧一下笑了，她张开嘴，一道虹彩划过，一对红色的蝴蝶从她的嘴里飞了出来，缠绵舞蹈，飞到空中通过敞开的窗户翩翩而去。

看着飞逝的两只蝴蝶，小杉放下长箫，温馨地笑了。

怜儿坐起来，看着小杉，格格地笑起来。她用指头点着小杉的额头，“真的很奇怪，前世今生，我们的相遇都是这么简单诡异。”

我看到所有的魂魄都在遥远的尽头，他们像烟一样的飘舞。转过身，我便又撞上了蝉姑的目光。她看着我凄厉地笑，她把她的漆黑长裙提起来，我正好看到她的腿上刺着的奇怪的符文，像无数弯曲蠕动的蛇虫。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忽然疼痛起来，绽开的花朵焦虑地抖动，像是受到了那些古老诡异的符文的召唤，在我的肉体上产生了剧烈的回应。

怜儿说她真的很快乐，因为，她找到了她之所以降生于这个世界的原因。她生下来长大并且这么艰难地等待，原来都是为了等他，等她命中注定的男子小杉。

“我们的生命或许并不会长久，但是我们轮回辗转了几万年，就是为了这一世的相遇相爱相守，哪怕真的只有一天，兮沾尘，我也知足了。”怜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真的不再是从前的怜儿了。

“我祝福你，怜儿，为你幸福。”我笑着说，“怜儿，你和小杉幸福得让我有些嫉妒了。”

小杉站在怜儿的身后无言地吹着长箫，我知道小杉是谁，我知道他虽然时常沉默，但是他真的幸福。不管千世万世千年万年，他终于等到了与他的爱长相厮守，他是幸福的，他的幸福因为等待的漫长和轮回的艰辛而显得愈加珍贵和美好。

唐绛唇受伤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她每天都在玩耍着那柄锋利的匕首，终于，被那柄锋利的匕首把自己的手割伤了。右手的食指和飞溅的鲜血一起，落到她的脚下，十指连心，唐绛唇的疼痛可想而知。

我看着她受伤的右手，我对她说:“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玩什么不好呀，为什么偏偏要玩那么危险的利器呢？”

她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兮沾尘，不对，完全不对。那柄匕首它不可能伤到我的，它从小伴我长大，它已经成长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是有灵气的，我们临阵对敌相融为一，它中有我，我中有它，早已经心意相同。它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外物的‘控制’和‘操纵’，否则，它绝不会伤到我。”

她拿起匕首给我看，那刀锋上面反射的寒芒，凄迷无奈，像情人的水眸，含着委屈的泪光。

我看着匕首锋刃上的血迹。“那是怎么回事呢？你的兵器你最熟悉不过了，它既然都和你相融为一了，那么还有谁能够控制和操纵呢，是怎么样的‘外物’呢？”

“我不知道，兮沾尘。我一直以为我有着江湖中最敏锐的嗅觉，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它’在，凭我作为一个杀手的经验，但是，我就是没有丝毫办法感觉到‘它’。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用什么方法让我的匕首攻击我，简直匪夷所思。”

感觉不到的么，就像躺在我身边的夷芽，她在我身边在你的面前，但是唐绛唇你就是感觉不到。这次，那个能够操控你的匕首的人，“他”必然如我的夷芽一样，在距离你距离我距离邀月山庄很近的地方，或者，“他”根本就在邀月山庄里，就在我们的身边。我感到身体里涌上来的凉气，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一样，那么，“他”为什么要弄伤唐绛唇呢，“他”是要唐绛唇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唐绛唇的苍白脸色，看着唐绛唇的扭曲眼神，忽然发现了唐绛唇目光里的恐惧。一个让随时在死亡边上行走的女子，也感觉到了恐惧，这个“他”，真的是太可怖了。

我闭上双眼，就不由得想到了蝉姑，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她的到来，牵动了我手臂上被诅咒浇灌开放的黑色天仙子。那个用狩猎一般目光来侵略我的灵魂的女子。

我问小杉:“小杉，你的师傅蝉姑，究竟是什么人？”

小杉看着我忽然面目扭曲地痛哭起来，他说:“沾尘，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么？她在梁开平元年随着长安帝国的毁灭，一起被埋葬到了废墟的深底，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光明，直到织舞倒在你对赵匡胤无法浇灭的仇恨里，她终于可以重生。她就是你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兮家所有男子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上古的诅咒，就是被夷芽抛弃的仇恨和毒咒。”

我撩起衣袖，我手臂上的诅咒之花的花蕊里，不断流淌出紫色的毒汁，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到地上。

我独自一个人走到月下的花圃里，看见遍地的花，都长出了黑色的花朵，花蕊里都在向往流淌紫色的汁液。漫溢的花香，充满了诱人的香味，让人不由得堕落入地狱的香味，妖野、魅惑。

天上从云朵间探出头来的月亮，闪烁着灼白的光华，照在满地的花朵上，那些紫色的汁液，晃动着勾魂摄魄的绮丽。

我低下头抚着那一朵朵的花，想起从前郑叔在的时候，每一朵花都那么有精神，都那么美丽纯洁倔强不屈的生长，如今它们虽然在一夜之间就开放了，不再经历风霜的洗礼岁月的煎熬，但是开放的花朵，却充满了邪恶的诅咒。

“主人，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呀？夜又深，风又大，你不怕着凉么。”

我回过头，看到身后从暗影里走出来的那个黑衣的女子，蝉姑她莲步婀娜，身姿款摆，她的身体上飘逸过来的那些香溢和遍地的花朵的香馨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沉迷和心襟摇荡。

我叹了口气。“蝉姑，夷芽都已经释然了，为什么你还对从前的过往这么耿耿于怀呢？所谓的仇恨，都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毒药，你越是不能释然就越是深陷沉沦啊。”

蝉姑笑了，她冷冷地笑，冷得让这夜里的风都会冻结。她走到我的身前，她说:“兮沾尘，你只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不公，使你和小周后只能相对不能相守相爱，但是，你可知道你对夷芽的伤害有多深，你看她倒在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绝望里，昏睡沉迷，也许会直到她的死亡。兮沾尘，你难道不会扪心自问，你的过你的错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赎偿的。你只是坚守这么一份空洞的诺言，就能完全补偿清你对她的愧疚了么，幼稚呀幼稚。”

“你终于还是有了另一个女人，沾尘，你爱上了她，爱得刻骨铭心万劫不复。为了她，你的心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杀掉那个给了她耻辱的男人。我触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热的心，在无限的蔓延和升腾。”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呢———要我现在就死在夷芽的面前，要我割舍我所有的血液和灵魂么？”

蝉姑走到我的面前，她把脸埋到我的颈底，她抱着我。“兮沾尘，奴家要你把你的灵魂交给奴家。”

蓦然间，她忽然张开嘴一下子咬在我的颈上，剧烈的疼痛直冲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和不安，它们惊悚地尖叫，我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开始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使我的神智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的身体僵硬，灵魂迷离。她真的在从我的生命里取走我的灵魂，我感觉到自己变得轻浮和空灵了，我开始脱离尘世，脱离我的身体。

我想制止她，我想呼喊，但是我不由自主得无能为力。

这时，突然一道凄厉的寒光划过我的耳畔，刺破夜空的嘶鸣，接着是蝉姑的一声惨叫。我被蝉姑推开倒在地上，我的神智才略微有些清醒，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月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唐绛唇。

蝉姑从肩膀上拔下精光闪烁的匕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还在淌着血的伤口瞬息间就复合了。她看着唐绛唇，冷冷地笑着。

“放开他。”唐绛唇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着右手还缠着纱布的唐绛唇，我艰难地向她摆了摆手，我说:“唐绛唇，你回去吧，快离开吧，你不是她的对手。她不是什么巫师，也不是什么杀手，她不属于你所知的江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看护着你，是我的职责。杀手，从来不允许别人抢走自己爪下的猎物。”唐绛唇用左手夹着一柄寒光粲然的匕首，对蝉姑说，“放开兮沾尘，你快快离开邀月山庄，否则，我必会让你血溅此地。”

蝉姑一言不发地走向唐绛唇，她依旧笑着，冷漠而又轻慢。

“快离开吧！”我用现在的我所能够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唐绛唇说，“唐绛唇，你快离开吧，趁着你还有机会。”

唐绛唇听着我的呼喊忽然笑了，是我从没有见过的，那么温暖和快乐地笑。她抬起右手慢慢解开那厚厚的绷带，她说:“沾尘，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会离开的。我不允许这个魔鬼她杀死你，不管她是要你的生命，还是灵魂。”

就在蝉姑距离唐绛唇不到三步的时候，唐绛唇蓦然一声长啸，飞身跃起，接着，便似是下起了一阵暴雨，无数精光闪耀的冰冷寒光从四面八方一起射向夜幕里蝉姑窈窕的身影。唐绛唇右手食指断处的伤口顿时爆裂，血液喷涌出来。她紧皱着眉头，暴风骤雨一般密集的暗器不断地狂发出去，不竭不息。

唐绛唇惨叫一声，身子坠落到地上，所有的暗器都发尽了。她的力气也尽了。这一招，是一击必杀，所以出手如万均雷霆必须倾尽全力。

她抬起头，却惊叫一声顿时愣在那里，蝉姑依旧在向前走着，而那些被唐绛唇射发过去的暗器，像着了魔一样，都浮悬在蝉姑的身边，紧随着她。“扔这些小东西好玩吗？”蝉姑淡淡地对唐绛唇说。

我无力地对唐绛唇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能够操纵你的匕首割掉你的食指，便说明她本来就不是人。不是你能够与之相敌的。你真是蠢呀！”

唐绛唇看着已经站到她身边的蝉姑，对着我凄迷地苦笑。“沾尘，其实，我是真的很羡慕那个被你爱的女人，你一直爱着她，她如果活着她如果不是小周后，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沾尘，为了那个女人我也要保护你，纵使死无全尸。”

蝉姑看着唐绛唇，嘴角露出了剧烈的杀气。“你去地狱里保护他吧。”所有的暗器全部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在刹那之间，一起冲向唐绛唇飞了过去。伴着飞溅起的血花，一声惨烈的尖叫刺破了夜空。

“沾尘，如果当初那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不抛弃我，我定不会去甘心当一个杀手，我现在必像一般的女人一样，在川中的唐家堡过着一般的妇人生活，过着平平淡淡但是真是美好的日子。”唐绛唇停止了呼吸。

我长叹了口气，我说:“蝉姑，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你何必出手那么毒呢？”

她走回到我面前来。“怎么，你心疼了？”她俯下身来，看着我脖颈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淌着血液。她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沾尘，疼么？”她轻轻地笑了笑。“不过，等到一会儿你就不会觉得疼了。”她猛地俯下头来又一次咬住我的颈，这一次我的灵魂不及反应便一下子飞了出去，在湿热狭窄的甬道里颠倒下坠。

我再次睁开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身边是我熟悉的一切，而我自己却非常的陌生。

蝉姑看着我笑，她说:“沾尘，从现在开始你的灵魂就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你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我让你生让你死让你爱我让你恨我。”

那个倒在地上颈处淌着血的男子，他睁开双眼看着蝉姑，目光木讷，表情痴怔。

蝉姑问他:“爱我吗？”

他说:“你是谁？”

蝉姑说:“你忘了吗？我是夷芽，我是真正的夷芽，我有着她所有的美丽和爱怨。”

他说:“我爱你。因为你是夷芽。”

蝉姑说:“你有多爱我？”

他说:“我背叛了天下，都不会背叛你。”

他站起来迷恋而狂热地吻着蝉姑的唇，他抱着蝉姑，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蝉姑笑着，得意地笑着，她对我说:“沾尘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你，你爱我只爱我，这世上除了我你谁都不会再去牵挂和等待。你爱我，不惜一切，不顾一切。”他俯在蝉姑的脚下，用额头抵着她的脚，像一只狗。

蝉姑陶醉得发出一声呻吟。她说:“沾尘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爱，这才叫爱，这才是真正的坚贞。”

我看着蝉姑笑了起来，我说:“那是我么？那是兮沾尘么？他只是一张皮一具肉躯，你拿走的不是我的灵魂，只是身体，你是控制他了，但是这和一个渔夫控制了一条船一样。我的心，你永远看不到。”

蝉姑说:“不，我看得到，现在的你的心，里面全是我也只有我。”

“你是说那个人吗？他还有心么，他纵使有心，他的心是活的吗？你只是在一个瓶子里塞上了写满你名字画满你容貌的纸而已。”

蝉姑看着我，她问我:“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兮沾尘。”

蝉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兮沾尘。”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声，非常的熟悉，是模糊遥远的上古歌谣。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我看到了款款走来的夷芽，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满身褪不去的幽怨，在风中飘舞的苍白长发。她走向蝉姑，指着那个男子叹了口气，他真的不是沾尘，不是我的沾尘。

我已经不再恨他们了，真的，不管沾尘是否爱我，我都不会再恨他们了。那些兮家的男人，他们是无辜的。我当初只是恨兮流，恨那个负心的上古男人，但是现在，我真的谁都不恨了。

沾尘，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子，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了。我终归没有办法再把我的泪给予他了，而他也没有办法再把他的爱给予我了，我们彼此愧疚。我早就原谅了他。

我如果不能原谅他，我从前又怎么会喜欢他？！”

夷芽走到花圃的前面，对着满地被诅咒浇灌了的黑色花朵，她伸出手臂，用指甲刮破自己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流出来，坠向大地。血液渗进暗潮的泥土里，整个大地都开始涌动一股磅礴的暖流。天上的云朵聚集过来，幽幽的雷鸣响动在天空的尽头，夷芽抬起头，绽开纯净的笑容。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穹的顶端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浩浩荡荡，天地顿时变成了一片莽白。

夷芽问我：“沾尘，为什么，你没有和织舞一起离开这个肮脏血腥的世界？”

我笑了。我说:“夷芽，我在等你，在等你醒来，或者死去。我要陪着你，我怕你醒来了，而这世界却陌生得没有任何你爱的人了。你若死去，我又怕没有人超度你的魂灵，让你能够飞升到云端的深处。”

夷芽又走向了蝉姑，她说:“你可以离开了，放弃掉你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吧。”

蝉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夷芽，她的身体倏时变得通透了，她的面容身体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像一阵烟雾一样轻飘飘得浮了起来。她腿上的那些奇怪的符文，变成一股墨黑色的烟，飘散逝去。在安谧飘落的大雪里，她的身体忽然就像那烟雾一样被吹散了。转瞬即逝。我站在虚渺的地方放眼四顾，甚至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来，真的是杳无踪影。

夷芽转向我。“沾尘，你还记得你在大明宫的废墟上看到的那片破碎的铜镜吗，那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女子的模糊容貌？”

我说:“是的夷芽，但我记不起了镜子里面那女子的容貌。太模糊了，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得没有任何的轮廓。”

夷芽挥了挥手，我和夷芽的身体便在刹那间冲破了所有的云层和雪花，我站在一片辉煌的瓦砾上面，夷芽告诉我我的脚下就是从前的大明宫，就是那座把所有的爱恨才情都演绎到了极致的辉煌宫殿。她伸过手来，我便在她的手掌里看到了那块我曾经捡到过的铜镜碎片，那个女子的容颜依然在里面。这一次，我看得清楚了，那个在饰妆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我的母亲，名满金陵的一代才姝桂倩蓉。

“其实好多故事都是这样的，沾尘，故事的结尾往往就是故事的开始。人生就是故事，故事就是人生。”夷芽笑着说。

我的母亲对父亲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那个贱人的苟且之事以及你说给她的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每一句我都知道。”

我的父亲没有爱过我的母亲，我始终相信，他是带着一种报恩的心娶了母亲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甘心忍气吞声，接受她的谩骂和羞辱，他湮灭了自己的爱。她为他生下了孩子，使他兮家的香火不绝，他愈加觉得亏欠她了。他屈身在她面前，满是愧疚。

祖父兮重诺的赫赫盛名使我的父亲在接手兮家的时候，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增重了他的负担。神乎其神的兮家琴技到了父亲手里，终于不能像祖父那样惊骇天人了。不敢抚琴的金陵琴师终于又找回了他们的尊严，而父亲的生命则在对祖父的不断追赶中疲劳交瘁。兮家赖以在金陵扬名的兮门琴技和祁门钗饰，在兮重诺和祁紫霓去世以后，都不复当年的辉煌了。如今的兮弱水身单力支，要扛起兮家的一门重担，谈何容易。就在这个时候，长安兮家惨遭浩劫，兮氏一族的命脉就一下子全落在了兮弱水的肩上。

就在兮弱水为着兮家疲于奔命时，他命中的女子桂倩蓉出现了。与大周后娥皇并称“金陵双璧”的桂倩蓉，被兮弱水的坚韧和真挚所打动，她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于是她千方百计地托人终于找回了兮弱水的家传古琴，亲自送到了兮家。

兮弱水抱着古琴跪到兮家的祠堂里，对着供桌上的列祖列宗说而今家传古琴已经找了回来，九泉之下，列位先祖们终于可以含笑瞑目。

兮重孝对兮弱水说:“弱水呀，人家和我们无亲无故，却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们取回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兮家必须感谢人家，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多大的牺牲我们都一定要报答人家，知恩图报。”

然后，我的父亲兮弱水利用兮家与南唐皇室的交情，逼迫曾经是金陵第一富贾聂知公的家人，放过了桂倩蓉。我的母亲自从十六岁嫁给聂知公，二十岁开始守寡，其间过了十二年独守空房的孤苦生活。

但是离开了聂家的桂倩蓉，依旧没有安身之处，惟一的选择就是流落江湖。看着孤单一人无所依赖的桂倩蓉，我的父亲做出了他一生最复杂的决定，他带了贵重的聘礼去见桂倩蓉。十天之后的黄道吉日，我的父亲娶到了我的母亲。

“知恩图报。你的父亲选择了你的母亲，也就选择了他注定痛苦辗转的人生。”夷芽对我说，“沾尘，有的时候，所有的巧合都是定势，所有的定势都是巧合。”

夷芽走过来抱住我，她说:“沾尘，我们其实也是一样，现在该是离别的时候了。”

我睁开眼，便正好看到了怜儿的笑脸，她一双乌黑的双瞳，正盯着我双眼。她甜蜜地笑，她说，“兮沾尘，你终于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

我笑。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花圃旁的小竹屋里，我坐起来，感到身体还是有一些虚脱。我强撑着身体，走到窗前，看见外面的鹅毛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整个邀月山庄全部都是一片银白，与遥远的天垠相连。我看到整个花圃的花全部都开放了，开着鲜艳美丽的花朵，清新的香气漫溢开来，如同一场盛大隆重的宴会。我看到在花圃的对面，小杉正在堆着一个可爱的雪人。滚圆的身体，滚圆的脑袋，炭核的眼睛，干果的鼻子。

我想起了我出生的那天，父亲兮弱水站在清蒙月下的感叹。那时的场景，在现在想起来就仿佛非常的遥远，过了多少年还是多少个轮回。

在很久以前的金陵宫闺里，我第一次给织舞梳理头发的时候，我通过铜镜看到她扑哧一声笑了。“沾尘，你的手在颤抖呢！”

我说:“你知道么，后，从小到大，我还没有给女人梳过头呢。”

她抬起手，慢慢覆在我的手掌上，引导着我握着梳子缓缓顺着发丝一指梳到发尖。我嗅到她发丝上那些温柔的香馨，禁不住地把自己的脸覆了上去，那些溪水一样的温柔，顿时把我的生命迷醉了。

“沾尘，你又在想什么，你笑什么呀？”怜儿好奇地问。

我慌忙回过神来，看着一脸稚气的怜儿。我说:“我在想，怜儿，你是不是想过去和小杉一起堆雪人呀？”

怜儿的颊上立时飞起了一抹红霞。

我对怜儿说:“想去就去嘛，不要害羞。”

怜儿怯怯地看了看我，然后羞涩地望着小杉。这时正在堆雪人的小杉抬起头来，向着怜儿招了招手。“怜儿。怜儿。”他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这一次我微笑着推了推怜儿，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才跑了出去。

在银白的天地间，两个活泼跳跃的身影，不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年少欢颜。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终于能安心地笑。

然后，我伸出手臂，纷纷扬扬的雪片飘落下来，不一会儿，我的手臂上便压了厚厚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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