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即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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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色即是空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路加福音》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我们身边又缓又慢地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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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1)

不知道怎么的，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我的奶奶。这让我觉得奇怪，因为过去我从未想到过她，即使是梦中也没有，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五岁以前的事我记得很少，也许统共只有那么一两件，但是我仍然没法控制自己要去想到她。这是真的，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法控制自己了，我说一句话或是做一件事，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这是阿如告诉我的。长久以来，阿如就做着这事。有时她看见我拿着照相机在大街上给人拍照，或者在草地上念一首诗给什么人听，再要么就是坐在湖边跟某个人谈话，阿如就对我说，你最好别再想这些。后来石涛也这样说。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到他那里去，我们在一起谈论艺术、哲学、宗教和心理学。他说，我说你最好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我非常相信他，于是我就按照他说的在家里住了两个月。这是上学期的事。现在我觉得好多了，阿如说我已经壮得像一头牛，但是我仍然感到虚弱，我觉得虚弱并且对自己没有信心。有时候我仍然无法肯定我是否真正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像现在这会儿一样，我正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打球却突然想起了我奶奶。我把球在地上拍了拍，听见它在空阔而昏暗的球场上响了几下，我就向前跨了两步，跳起来，贴着篮板把球投出去。我落回到地面看着球在铁圈上旋转，然后我就想起了奶奶。我一想到她我就再不能想别的了。如果你要想你就想吧，我对自己说。但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甚至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在家里倒是有一张她的照片，边角都卷起来泛着黄色，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她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穿着灰色的袄子，我就坐在她腿上。那时我才两个月，也许只有一个月。我把两只手向前平举着，不知道想要什么。那样子挺傻。可阿飞却不傻，他从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傻气。他的眼睛有些陷，眉头像他长大时那样倔强地皱着。他就站在我们身边，和谁都不挨。但是我仍没法看清她长什么样。我想透过记忆重重的迷雾去看清她的面孔，但是我看到的却只是一圈圈皱纹和杂乱无章的线条，就像因干旱而裂开的土地一样。我站在罚球线上把球投出去，但是球连篮板都没挨就又在昏暗的空间里落下来。我没法集中注意力。我心里只要想什么事，我就再不能专心去做什么了。我把球捡起来，又在地上拍了几下。“去他妈的考试！”我说。我把球拿在手里，穿过篮球场，走到右边一个完全叫树影遮住的水管，把球放在地上洗手，又用水把脸抹了一圈，然后我就用脚把球慢慢地踢到体育用品室去。一个老头子坐在那里看电视。我拿了学生证准备就直接把球踢进去，但我看见那老头子一直盯着我，我就在T裇上把手擦干然后把球放回到架子上。我对那老头子说要一杯可乐，然后我站在一边看七点钟的新闻，让脸上的水慢慢地滴到地上。以色列又开起了坦克，说是要报复前几天的爆炸事件，然后是萨达姆，他对人民说，我们不怕美国人，我们誓死保卫伊拉克。老头子把可乐递给我。刚才说死了多少，他问。我记不起来新闻倒底有没有说死人这事，但是我说，七个。天哪，他说。我拿着可乐，又回到球场坐到石台子上。我向后看了一眼，老头子又回到电视机前面了，但从这里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把可乐喝了几口，让冷气不断地喉咙里冒出来，然后就又开始想我的奶奶。但是我仍然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一下子变得非常沮丧。这种事总是这样，它们只会让人觉得软弱，什么事都做不了。我把可乐一口气喝光，准备站起来从那儿走掉，但是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个五月末的晚上，下着倾盆大雨。雨从天空里泼下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掉。

“你怕不怕？”阿飞问。

我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不怕。”我说。

一道电光把窗玻璃照亮了，把屋子里每样东西的影子都投射出来。然后是又沉又闷的雷声。风突然钻进来，把窗户掀得咣当咣当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个暗蓝色的东西在闪。

“我去把窗户关上。”阿飞说。

他从床上起来。我看见他又细又长的影子从窗子那儿投到地上。他把窗户关上，那个暗蓝色的闪光就不见了。屋子安静下来。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把什么东西捡起来。过了一会，他又回到床上，钻进毯子里面。我立刻感到他的身体又冰又凉。

“是什么？”我问。

“奶奶的相框。”他说，“它从桌子上掉下来了。”

“爸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过了一会我又问。

“不知道。不过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那奶奶呢，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睡？”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听见雨像豆子一样打在我们的窗子上。

“她今天不舒服。”他说，“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会很快好吗？”

“我不知道。”

“那她会打针吗？”

“也许会。”

“如果要打针，她也许会怕疼而哭起来。奶奶害怕打针。”

“不，她不怕。”

“我是说也许。”我说，“如果我在她旁边，我就会说，[奇`书`网`整.理提.供]‘你要做个乖奶奶，不要哭！’这样她就不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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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2)

我开始想奶奶打针这事。但是我想了一会，就又开始听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你还没睡吗？”过了一会他问。

“我睡不着。”

“你数绵羊了吗？”

“数了。”

“你快睡吧，明天我们也许要早点起来。”

“那你讲个故事吧。”

“现在太晚了。”

“讲吧，”我说，“你讲个故事，我马上就会睡着的。”

“那好吧。”他说。

第二天雨停了，但是我们没有去上课。老师让我们自己在家里庆祝节日。可是没有人给我们做早饭。阿飞从小吃店里买了稀饭和油条回来。我们吃完了饭就一边玩积木一边等着爸爸他们。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快十点钟了。我看见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又红又肿的，但我没有看到奶奶。妈妈问我们吃了早饭没有，我说吃了，然后她就带我和阿飞到屋子里。她打开柜子，把我们节日穿的衣服拿出来。阿飞在一边自己换，她就帮我把新衣服换上。

“我们呆会儿要去公园玩吗？”我问她，“老师说今天是我们的节日。”

她的手在我的身上停下来，然后就背过身去。我看见她的头发又零又乱。过了一会她转过身，开始给我系鞋带。

“我们以后再去。”她说，“今天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说话。”

爸爸已经在外面催我们了。妈妈匆匆地梳了一下头就把我们带出去。我和阿飞都穿着新衣服，这让我非常高兴。我们从屋子里出去。外面阴沉沉的似乎要天黑了，可现在还没到中午呢。我看见几只大喜鹊在树枝上喳喳地叫，仿佛有什么高兴事似的。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马路边上打着弹子。阿飞穿着新皮鞋，走起路来叮叮地响，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还看到两只大白鹅和一只连眼睛都看不到的狮子狗。我本想和它玩一会，但是妈妈牵着我的手，她走得非常快。我们走进一个铁门，经过一个长着像房子一样高大的雪松树的花坛和一个有假长腿鹤的喷泉，又穿过一排走廊，就进入都一幢有着怪味的房子里。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每次我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头晕得连站也站不稳的时候，我就要到这里来，要打针然后是吃各种颜色的又苦又涩的小丸子。以前奶奶常和我来这儿，她说，你要做个乖孩子，不要哭。阿飞总是笑我，因为他打针就从不哭，而且他也很少生病。走廊里点着灯，但是没有点灯的地方就显得很黑。在我们前面走廊的两边有无数个门，但是都紧闭着，既没有什么人出来，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我们慢慢地往前走，阿飞的新皮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爸爸回过头对阿飞说不要出声，但是那嗒嗒声仍然不紧不慢地响着。我想对妈妈说我们不要到这里来，但是我突然记起她曾叫我不要乱说话的，所以我就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屏着气。我们经过一个个紧闭着的门，从没有灯光的阴影里走到灯光下面然后又走到阴影里，我们的影子也一会儿从后面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到后面去。我以为我们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了，但是我们终于在走廊的另一头停下来。妈妈叫我和阿飞在长椅上坐着，然后他们就进入到一扇门里。门开了，白色的灯光从那里面射出来，但很快就重新关上，然后又听不到一点声音。我和阿飞坐在阴影里。

“他们干什么去了？”我问，为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而感到吃惊。

“我不知道。”阿飞说。我发现他的声音也变大了。

“你说呆会儿我们也会进去吗？”

“我想是的。”

“我希望早点儿进去，”我说，“那里比这里好。那里比这里亮。”

我们又在阴影里坐了一会。然后门开了，妈妈从亮光里走出来，她叫我们进去，并且再一次对我说不要乱说话。我们进入到屋子里，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然后我看见奶奶躺在一张巨大的白床上，爸爸站在一边。我们走到床跟前，我看见奶奶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的脸变得又小又瘦，只剩下一圈圈的皱纹。妈妈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我就看见她的眼睛从那深深的皱纹下面睁开来。她的嘴唇在轻轻地动，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说过不要乱说话的。但我觉得我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于是我就说，奶奶，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哭，你要做个好奶奶，乖乖地睡。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相架摔碎了的事告诉她。我想了一会决定暂时不告诉她。于是我又说，你要快快地好起来，妈妈说等你好了就带我们一起到公园去……我还准备再说一点别的什么如果她想听的话，但是妈妈把我拉了回来，她让阿飞走到跟前去。阿飞也说了一些话，但我看见奶奶那一会儿已经又睡着了。

等我想起了这事我就发现自己变得比先前还要沮丧。没有月亮，球场上一片昏暗。什么地方响起了空寂的跑步声。我从石台子上站起来，也开始慢慢地跑，想要把刚才的回忆从脑海里甩掉。但只跑了半圈，我就又感到虚弱无力，这让我觉得懊丧，我感到连身体也渐渐地快要不是自己的了。我走到球场边，爬到铁架子顶上坐下来。我一坐下来，我就感到自己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我看着自己身下那一片片的黑暗，一片片闪着亮光的马路和马路上行驶的汽车，听着从远处传来的人们的笑语声，我就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某个下午，独自坐在一棵大梧桐树下面，听着树上知了高声地鸣叫，然后玩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杏子核。晚风轻轻地吹着，我从空间和时间上飘浮了起来。于是我想起我和阿飞就曾经像这样坐在夏夜的屋顶上，看银河在我们头顶上闪闪发光，看萤火虫从我们身边飘飘忽忽地飞过又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看巨大的世界平铺着向四面八方无限地伸展出去，感到我们自己仿佛就是那些星星的孩子，永远都受到她们的注视和暗中保护。阿飞说他是天鹰座的孩子，喜欢自由自在地飞。他说的没错。他喜欢飞，从小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他总是到处去找一些新鲜的从未见过的东西来玩，他去放风筝，爬山，摘野果，去游泳，钓鱼，然后点一根蜡烛一个人跑到山洞里去。他有时也到大街上去逛，但是他更爱树林，他常常一整天都呆在那里而不会觉得厌烦。渴了他就喝河里的水，饿了他就到处去摘野果子。他总是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喜欢夏天，他说。因为夏天能让他更感到自由，他总是翻一座山跑到山那边然后叫了几个熟识的孩子一起到河里去。在那里，他们脱得精光，像群嬉闹的小黄鳝一样快活而无知。阳光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晒得又黑又健壮。我想起了有一次他带我去游泳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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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3)

我坐在岸边，把双脚放在河里摆着水，看着鱼儿黑色的影子在急急流过的河水里闪来闪去。

“你想不想看我抓鱼？”阿飞说，从水面上露出湿淋淋的脑袋。

“你抓不到的。”我笑着说。

“你看着吧。”

我看见他潜入到水里，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闪闪发亮的河水把水珠不停地溅起来。

“它们跑得太快了，”他从水里钻出来说，“但是你看着，明天我拿钓竿来，它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一会儿又钻入到水里不见了。河面变得平静，流动着粼粼的闪光。各种鸟都欢快地叫着。有一只蓝颜色的翠鸟在水面上飞旋，嘴又细又长。我看见它飞旋了几圈就钻入到水里，一会儿又飞起来落在河中间的石头上。这一次它是徒劳无功。它很快就又试了一次，我看见它出来的时候嘴里亮亮的。但是它没有在石头上停歇就飞走了。我看见它飞进某个树林子里，突然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阿飞了。

“阿飞！”我喊起来。

河面依然平静地闪着光。除了鸟的叫声，就只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站起来，感到又惊又怕。

“阿飞！”我又喊起来，“你在哪，阿飞！”

但是河面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开始哭起来，沿着河岸疯狂地跑。

“阿飞！阿飞！”

我们从那里回去的时候，我还是哭，一句话都不肯说。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阿飞说。

我把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甩掉。

“你能不能不哭？”他又说。

但是我仍然一句话也不说，扭着头不住地抽泣。

“我不是故意的。”

“不，你是的。”

“你知道我不是的。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逗你开心。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

我不生他的气。我也从没有生过他的气。但这没有用，他仍然喜欢飞，他就是这样飞来飞去然后从我的生命中飞逝掉。就像那些曾经从我们身边飞过的萤火虫。生命像萤火虫一样短暂，老人说。他懂得世间的所有秘密，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常常对我说这种话。他还说，你看见那开着的深红色小花吗，它们是那么的小从不受人注视，但它们一样是开了又谢。关于这些他还说过很多。他说的时候表情是那样平淡，可是声音却是那样亲切、温柔，仿佛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符里都蕴涵着默默的温情……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我答应过阿如的。我赶紧从铁架子上下来，感到又把自己丢失了一会。球场上现在有了更多跑步的人，还听得到有打球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就穿过篮球场，陈辉正在那儿练球。他喜欢户外运动，但他的眼睛近视得比我还要投不进球。

“我刚才还在找你呢，你怎么不下来练球？”他看见我走过来就说。他把球拍了几下扔给我，但我没准备好，几乎让食指骨折了。我拍着球向前跑了一会，然后来了一个三步上篮，但是球连篮框都没挨就从另一边飞过去了。

“你看我能及格吗？”我说。

他把球接过去又开始运起来。过去他要开朗得多，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因为和刘云的事总是显出一幅忧郁深沉的样子。我问他今天都干了什么。

“上自习。”他简简单单地说。

我又投了几次球就说我要回宿舍去。

“考试的事你用不着担心，”他最后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只要不担心就行了。”

我知道他这人办法极多，但我懒得去再想了。我回到宿舍，一个人都没看到。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敲了敲对面寝室的门也没有回应。我在床上躺了一会，看了手表才只八点钟。但我不敢像这样一个人呆着，我就到“博物馆”去。“博物馆”是我们这层楼上最大的一间宿舍，在楼道中间。这是那些爱赌博的人给它秘密起的暗号。开始它的名声还只局限在我们这一层楼上，后来就变得在整栋楼里都小有名气。有时候我在大街上碰到两个不认识的学生在谈话，今晚上你还去不去“博物馆”，其中的一个人说，然后我就知道这个人指的是哪里，今天晚上要到哪里去。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当我走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热热闹闹的。一共有六个人，开了两桌牌。我看见王海在里面，我就走过去看他。

“你来看我的牌。”他说。

但是当我看他牌的时候，我看见另外两个人一直盯着我，我便知道他们是初次到这里来的新手。

“你赢了多少？”我问他。

王海是个极会打牌的人，在“博物馆”里他几乎从未输过。只有天知道他的运气为什么总是这么好。但是在赌场外，他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他长得高大健壮，但人却非常羞涩甚至是有一点点自卑。他常常做什么事都犹豫不决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为自己的两只大手感到羞愧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似的，所以他就总是在找能让自己的手觉得安全和自信的地方，而“博物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他简直成了一个绅士。他把牌拿在手里也不怎么去看，然后靠在铁床架子上，把腿微微地跷起来，看着他的对手露出一幅满意和微笑的样子，即使是等人家出牌也一点都不着急，所以这时候我就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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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4)

“不要急，你们想好了再出。”

我看见刚才盯着我看的那两个人脸色都有些阴沉。我把他们又看了一会，发现他们都还是大一的新生。这让我觉得有点儿难过。于是我就不看牌了，问王海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又问他晚上回不回宿舍。我这样和他聊了一会就觉得很没意思。我本来是来找易军的，他是这个“博物馆”里老是打牌却又不喜欢打牌的人。他常常不知为了什么事而怒气冲冲的，但是他这人却是个可以在一起好好说句话的人。我没有看到他，我就从那儿走出去。回到宿舍时我看见对面的门开了，我走进去就看见小白和薛杰两个在一起。

“你们在做什么呢，小白？”我说。

“不要老叫我小白小白的，我叫李少白！”

“你都让我叫了这么久，想改也来不及了。”我说，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在看什么呢？”我问。

“真真一首好诗，你读读，”小白把一张纸递给我，“你这个大诗翁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什么好诗？”我说。

我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的确是好，”我说。我看见薛杰在一旁看着我，我就知道诗是他做的。

“你也提一点意见吧。”他说。

我就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

初夏观莲有感

昨日才将游兴歇，

今朝又来赏佳莲。

莫道古风独傲世，

洁洁不欲惹尘烟。

“你觉得怎么样？”小白问。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一幅莫测高深的样子。“‘昨日才将’、‘今朝又来’对得实在是工整，虽然不符平仄也同样是琅琅上口。至于‘赏佳莲’和‘惹尘烟’，实在是大有莲者之风。”

“我也这样说了。”小白说，“这最后一句‘洁洁不欲惹尘烟’实在是妙！我刚才还在说要他把这首诗送我了。不过我也不求他，我知道他这人什么都是敝帚自珍的。”

我看见薛杰在一旁笑。

“不过这首诗要是能配一幅画才好。”他说。

“我来试试。”我说。

我在诗下面画了几片荷叶和一支荷花。

“再画一个临风拈须的古人。”小白说。

“要是画古人，那就画蛇添足了。”薛杰说。

我在荷叶上画了一只蜻蜓，然后说，“不如就叫‘青莲图’吧。”我知道薛杰是最喜欢李白的。

小白把那首诗拿了又看，“唉，和你们两个大诗人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俗人了。”过了一会他对我说，“干嘛不把你那些诗也拿出来一起读读？”我还没有说话，他就自己跑回去拿了。

“这个小白！”我说。

小白是我给他起的外号，只为了图方便，但是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他个子不高，面貌清瘦，对什么都兴趣盎然却又毫不在意，倒是颇有一番道家仙骨的味道。所以他最喜欢庄子，谈起来就能和你说上好半天。他说，他平生的三大嗜好是读书、看电影和睡觉，而首推睡觉。他一天可以睡十个小时，而且通常是十二个小时。如果你在图书馆里没有看到他，那他就一定还在自己的床上。过去我们两个常常在一起聊天，讨论所读过的书，但他更经常和薛杰在一块，两个人弄得像是世外高人似的。我一边等着他一边就和薛杰聊天。

“海燕呢？”我问他。

“你没看到？他不是说和你在一起吗？”他说，仍然拿着自己的诗看。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他又跑到什么地方打坐去了。”

“怎么，他又迷上了这个？”我吃惊地问。

“你难道不知道？”薛杰说。

“他从没告诉我。”

“这两天他每晚上都要打坐到十二点钟，说是要‘明心见性’。”

我开始笑起来。这个海燕，总是迷上什么东西就恨不得一口气达到。我们两个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就在纸上随便写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小白回来了。

“你把诗都放到哪去了？我前几天还看到的。”他说。

“你也不用找了，”薛杰说，“过来看这一首。”

他们凑在一起把一张纸拿着读。

“我以后再不取笑你了，”小白说，“不过我叫你大诗翁倒是叫对了。”

“好是好，只是这倒难配画了。”薛杰说。

“还配什么画？你这个大诗仙这时候反倒迷糊起来了。”小白说，开始把那首诗读出来。

问莲

亭亭玉立只清影，

不顾池间众苨苨。

既是相属同根生，

何必分出洁与泥？

“这一观一问倒是颇有趣味。”小白说，“只是这一句‘何必分出洁与泥’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薛杰，你那句‘洁洁不欲惹尘烟’真是给比下去了。”

“我这个诗仙本来就是虚有其名，”薛杰笑着说，“只是这首诗要写出来倒真的是得有一点点仙气。”

我听着他们这样一来一去地论诗就觉得厌烦。

“不就是一首诗吗，我们干嘛要在这里耗着？”我说，“不如我们下去散散步吧，反正时间还早着呢。”

“我是不去了，”小白说，“我得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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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5)

“还不到九点钟呢。”我说。

“可是我已经感到困了。”

“我和你去。”薛杰说。

我们从宿舍里走出去，刚下了一层楼，就看见小白追出来。

“给我带包快餐面吧。”他说。

“你不是要睡觉吗？”

“我呆会儿也许会肚子饿。”

“你这个懒鬼！”我说。

但是当我们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就正好碰到海燕迎面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蓝格子的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喷了啫哩水。我闻出那是薄荷味。

“你这个大情圣是从哪里来？”薛杰问他。

我看见他只是笑着不说话。于是我就说，你不是说和我在一起吗，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呆会再跟你说。”他说，“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你们还出去干什么？”

“难道准你出去，就不准我们散步吗？”薛杰又说。

“散什么步？不如一起去吃烧烤吧。也不知道谁还了我一百块钱，我正想着用它来好好吃一顿呢。”他说，过了一会又问，“小白呢？”

“在睡觉了。”我说。

“睡觉？这么早就睡觉？我去把他叫下来。放心吧，有人请客他还不来？”

他一个人急匆匆地上去，我和薛杰两个站在宿舍外面的那棵大樟树下又开始谈论我们刚才写的诗。

“那首诗真的很好。”他说。

“你写的也不错。”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没有你写的自然，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灵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不知道什么是灵感。”

但是我没法和他谈灵感这回事，有时候它来了你都不知道，可有时候它要走了你却怎么都拦不住。[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想这个问题了，现在一想起来，我就又觉得心突突地跳。

“有灵感也许是件好事，但是没有灵感也许更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我连自己说出的话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这就好像真花与假花的区别，真花虽然看上去更美更有生气，但是它会枯萎，变黄，然后凋谢。而假花就不会，它一旦存在了就永远存在着，没有什么能改变它。你明白吗？这和有没有灵感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也用不着怎么在意我的意见，你喜欢怎样写就怎样写，不要管什么灵感不灵感的事。”

“但我还是希望什么时候我们能好好地谈谈这个。”

“那当然，我们是诗友嘛！”我说。

我看见小白和海燕一起走出来，我就松了一口气。

“我们大大地吃一顿吧。”我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着。这可比刚才论诗让我觉得快活。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不用谈什么灵感、自由之类的问题。说真的，我现在很怕谈这些问题，一谈起来就觉得头疼。可是在过去，我却是比谁都更爱谈这些东西。我总是见着什么人就问他最近有没有读什么书，或者是问他有一本书你读过没有，如果谈得投机，我就会和那人谈上好半天，然后还约好什么时间大家再一起好好谈谈。但是现在，一听到这些问题我就觉得紧张。也好，听听他们说一些轻松幽默的笑话倒真是有益心身。我们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我没有看到陈辉，我原来是想叫他和我们一起去的。我们一起走到学校外面，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可是现在夜市才刚刚开始。沿着马路的一边，一个个电灯都点了起来，呛人的烟子四处萦绕，诱人的香味不断地弥散开来。我们找了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开始点东西，烤肉串、臭豆腐、藕片……一样一样地上上来，又香又辣地直刺激着我们的食欲。

“刚刚出来的玉米，挺嫩的，你们要不要？”海燕问我们。

“很贵吧。”小白说。

“没关系。”

一会儿烤玉米端上来，真的是又香又甜的透露出夏天的味道。我坐在那里，自己的感官仿佛也叫这光与雾、声与色的合影搅得迷乱了，竟然觉得高兴起来。我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然后四个人碰了碰杯子。

“祝你们节日快乐！”我说。

“什么节日？”

“去你的！”薛杰说，拿手拍我的头。

“好哇！”海燕说，“这样子取笑我们，罚他喝一杯酒，你们认为怎么样？”

其余两个人都随声应和着。

“喝就喝，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把刚才没有喝完的酒一口气喝干了。

海燕和小白两个人开始谈论电影，薛杰就跟我说起他晚上听的讲座，是关于读书什么的。薛杰这人是个讲座迷，学校里办的各种讲座都去听，有关于文学的、音乐的、治学的，也有讲国际形势的，或者是某些个大四的学生谈学习经验和大学生活，但是他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讲座的内容而是讲这个讲座的人。他常说他想亲自感受一下这些教授们的教学风采。我就拿这个取笑他说，你就是想当教授也用不着现在就准备呀。但是他却看得很认真。有一回《大学语文》课的老师花了两节课的时间来讲钱钟书的学术生涯和其奇闻轶事。这使他非常高兴，感觉像得了什么至宝似的。钱钟书是他的偶像。我自己倒没什么偶像，但是我也并不反对这事。不管怎么说，有偶像总比没偶像好，只要你不把希特勒当成偶像。所以当他说起他对那个教授的看法时，我就听着他讲，一句话都不说。一会儿他又和我谈起他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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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１(6)

“你们也谈点雅俗共赏的好不好，不要把你们那些诗谈来谈去的，”海燕说，“我这么个大俗人听不懂你们的话。”

“你说到诗倒提醒我了，”小白说，“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的诗写得才真正是好，只可惜你没看到。”

“你又写诗了？”海燕转过来问我。

小白把那两首诗都念出来，还说了我给薛杰那首诗配图的事。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海燕听完了就对我说，“反正我是要好好地敬你一杯，就为了你那句‘何必分出洁与泥’！”

“不必那么认真。”我笑着说。

“我喝一杯是应该的，照理说这样好的诗喝一瓶都不为过。”海燕说。

我晓得他的脾气，也不怎么去阻拦他。

“你写了那么多诗，为什么不去发表呢？”薛杰问我。

“有什么好发表的，”我说，“写了就写了，我又从不去看。等觉得多了就一把火烧掉算了。”

“烧掉太可惜了吧！”他说。

放火烧诗这回事并不是真的，但我的的确确是打算这么做。不过阿如说，你就是不想要也不用把它们烧掉，等到有一天你想起它们了，你也许还会再想把它们翻出来读一读呢。她说的也许没错，所以我就把诗都给她收着。这样做我其实觉得挺高兴，烧掉它们真的还有些于心不忍，但现在我既免去了这种矛盾又不用再为过去的事而忧虑。我就当它们都死了一样。

但是很快我的思绪就从这些事上转移过去了。海燕在向一个小姑娘买花。他总是喜欢做这类事情。

“多少钱一朵？”海燕问那个姑娘。

但是小姑娘看到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女孩子就犹豫着要不要答理。

“他真的要买呢。”小白说。

小姑娘还是没有动。海燕开始从口袋掏出钱包来。

“五块钱一支，”小姑娘开口说，过了一会她又说，“八块钱两支。”

“我要一支，”海燕说。

小姑娘抽了一支给他。“你不再要一支吗？”她问，“八块钱两支。”

“不，我只要一支。”

过了一会，小姑娘开始轮番地问我们，先生，你要不要玫瑰花。

“都是你惹的。”等那卖花的姑娘走后，小白说，“她倒学得真快！”

我们又喝了一会酒。但是我把它们喝到嘴里时觉得又苦又涩。我讨厌啤酒。于是我靠在椅背上听从不远的一个音像店里轻轻传过来的钢琴声。班德瑞和阿尔卑斯。徐徐地山风吹过来，带着湖和雪松树的味道。

“我看见你女朋友了。”海燕对我说。

“在哪里？”

“在你背后。”

我转过身就看见阿如在另一条街上。暗暗的我只看见她淡蓝色的裙子。她和许洁在一起。

“你不去看一下吗？”薛杰说。

“你不如叫她一起过来吃吧。”小白说。

“那怎么行？”海燕说。他向老板要了一个袋子，把桌上还没有动过的东西全都装进去，然后递给我说，“你带给她吃。”他又把玫瑰花插到我衬衣的口袋里，“这才像个男朋友的样子。”

我穿过街走过去看阿如。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我们正要买点儿东西。”许洁说。

我把烧烤递给她们，然后我就问阿如今天都做了什么。我们聊了一会天她就催我过去。

“好吧，”我说，“你别忘了明天一起吃晚饭。”

“行了，你快过去吧。我们还要再逛一会呢。”她说。

我重又回到烧烤那里，把玫瑰花放到桌子上。

“她拒绝了？”小白问。

“我忘了，”海燕拍了一下额头，“苏明他女朋友是从不要这些东西的。”过了一会，他又转过身对我说，“我真羡慕你，你知不知道！”

我本来想要取笑他的，但我看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的。

“你这个大情圣，是不是又春心萌动了？”小白说。

“你知道什么！”海燕回了他一句就不说话。

我觉得有点儿难过，我就说，“你们谁想要女朋友，我可以介绍。”

“说倒底，这才是正经事。”小白笑着说。

“那你同意呢？”

我看见他只顾低着头不说话。

“你问他干什么，”海燕说，“他将来是要当道士的！”

“谁说我要当道士？”

“谁都没说。但你每天谈这个庄子啦，那个老子啦，你不去当道士你去做什么！正经的你给薛杰介绍一个吧，他倒是蛮需要一个教授太太呢！”

“你们不要乱开玩笑。”薛杰说。

我以前和他谈过这个，他倒是并不反对，所以我就说，“古人说‘成家立业’，当然是先成家后立业，你还犹豫什么？”

“亏你想得出这句话，”海燕说，“你要不搬出古人来，你休想说得动他！”

“那就定了。”我说，开始想该怎样和阿如寝室说这事。

新鲜的烧烤又上上来，但是我一下子没有了兴致。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秒钟你还是好好的，可一会儿你就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就像这啤酒，你喝下去还没什么的，可喝完了就觉得又苦又涩。于是我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往学校里走。风朝我们吹过来，每个人似乎都觉得既高兴又满意，但是我的头昏沉沉的，感到疲倦得厉害，可是当我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它却一下子情醒了没有一点儿睡意。我盯着头顶上黑黑的虚空，只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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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２(1)

我到九点钟才醒来，本来还想继续睡，可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先在床上躺了一会想着我又睡了多少个小时。过去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仍然觉得精力充沛，可现在我就是睡十个小时也还是感到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我该什么时间好好想想。五个小时和十个小时。我看了一眼表，已经九点半了，我就慢慢地穿好衣服。王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上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这会儿他正睡在床上。小白不到十一点是不会起来的，所以我洗漱完了就去看海燕起来了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早醒了，正躺在床上做白日梦。

“几点钟了？”他问。

“十点。”

“快吃午饭了。我想再睡一会。”

“快起来吧。”我说。

“起来做什么？”

“随便做点什么。

我等着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就拿了一本书看。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是真梦还是白日梦？”我说。

“你别取笑了。”

“那你说说看吧，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

“我梦见我们一起在湖上划船，就像去年我们到公园玩的那样。我们想一起划到湖中心的小岛上去。可是你突然从船上掉下去了，我急得不得了。我想我一个人是再没法划动这船了。我就到岸上……”

“你刚才还在船上呢。”

“别打岔。我到岸上到处找人救你，可是一个人都找不到。”

“后来呢？”

“这就是后来。”

“梦总是反的。看来我今年是要撞大运了。”我说。

“可是我却觉得很不好。”他说，“我醒了就为这事想了半天。我当时真的是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从没像那样急过。”

“行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你不知道的。我感觉很不好。”他说。

“算了吧，”我说，“就算你有什么预感，你的预感也从未准过。”

他到水房里洗漱的时候，我就又想着这事。他的着急是真的，我知道。可是梦究竟是梦。不过也许他心里真的有什么事，所以当他从水房回来的时候我就不再提这事了。他拿了一盒早餐饼打开来吃，问我要不要。我说我从不吃这玩意，又干又硬的没有营养。

“你说的没错。”他说，“这还是留给他们吧，我们喝稀饭去。”

我们就一起到宿舍附近的一个小餐馆里去，那里直到十一点钟还卖早饭。这便是他们生意特别好的原因。我们每个人要了一碗稀饭和一个包子，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吃。稀饭不冷不热的正好可以喝。

“我觉得你这段日子好像总不开心。”我们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

“哪有。”我说。

“你不用骗我。”

我们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正想着我们什么时候好好出去吃一餐。”他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了。”

他说的是真的。以前一到周末我们就一起到酒店里去吃饭，挑一个靠近窗户的位子，点几个制做精细的菜，然后看着大厅里金碧辉煌的灯彩，听着周围的人不知忧愁的欢声笑语，我们两个就碰碰杯子，随便聊一些什么话题，感觉生活真的是既美好又快乐。我们经常地到那里去以至有几位穿旗袍的小姐都认得我们了，她们看见我们来了就说，有一个好位子给你们留着呢。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到那里去了，我担心那几位小姐都已经不再认得我们了。

“行啊。”我说。

我想起了昨晚薛杰说他打坐的事，我就问他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是已经成佛了吧。

“别提了，”他笑起来，“反正我是再不做这事了。一个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

“那‘明心见性’呢？”我问。［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再别提这个。我看了一眼佛经觉得蛮好懂就以为挺容易的，谁知竟这么难！”

我也实在想像不出他打坐会是什么样子，买花儿草的他倒是挺合适，可这青灯古佛的，怎么看都不像。

“想来这悟道成佛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他说，“反正我是没这个因缘！”

我听到因缘，我就问，“那女朋友的事，你去不去？”

“干嘛不去，你知道我是最喜欢女孩子的！”

我们把稀饭喝得咕噜咕噜地响。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整个餐厅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刘云不是说昨天回来吗？”过了一会我听见他问。

我只是笑着故意把汤匙弄得当当地响。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服务有偿，信息无价。”我说。

“行了，大不了我请你。”

我知道这一顿早饭又可以白吃了，我就对服务员说再来两个茶叶蛋。

“我不要鸡蛋。”

“那行，都给我吧。”我说。

我把鸡蛋的每一边都细细地敲碎了，然后仔细地把它们剥下来。

“你倒是说啊。”

我把鸡蛋上的碎屑都一点一点地吹掉。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拳抡死你！”

“昨天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开口说，也不等把鸡蛋都剥完，“她说还要过五六天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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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２(2)

“你说她会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嘴里被鸡蛋塞得满满的，“她这人像阵风似的，谁说得准！”

我听见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就有点为自己刚才的玩笑后悔。

“我说你干嘛……”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趁着我没把这碗稀饭泼到你脸上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我现在是真的开始后悔了，但是当我们从那里走出去的时候，又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有不少同学都开始往宿舍里走。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教室就坐下来看书，但是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最近我总是没法集中注意力，干什么都是。不论是读书还是睡觉。就是在梦里我也总是在做着一件事的时候又想着另一件事，但是等我终于集中了注意力的时候，我就听见海燕说：

“十二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们一起从教室里出来，灼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经过一个小卖部时我们停下来称一点水果。卖水果的是个年轻姑娘，她正在逗一只八哥玩。她看见我们来了就把八哥关进笼子里。海燕一下子来了兴致，蹲在旁边逗着那鸟说话。

“它还不会说话呢。”卖水果的姑娘说。

“你这样把它喂熟了要花很长时间吧？”海燕问她。

那姑娘说是要花很长时间。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也不怎么去理会。那八哥鸟我看上去总觉得和我在树林里看到的不同。但是当我们拿着切好的菠萝往回走的时候，海燕对那只鸟还是念念不忘。

“我也真想弄个什么东西来养养。”他说。

“人其实也和它一样，”我说，“一旦贪恋上快乐就忘记自由的味道了。”

“行了，不要什么时候都摆出你那一副哲学家的面孔，我说的只不过是一只八哥。”

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看见王海还睡在床上，我就去叫醒他。

“你几点钟回来的？”我问。

“五点钟。”

“怎么那么晚？”

“谁想啊！”

“他们是不是输了很多？”我又问。

他一时不说话。我看着他把枕头竖起来斜躺着，又闭了一会眼睛。我不知道这么热他怎么睡得下去。

“你不是要考篮球吗？”过了一会他问，把眼睛睁开。

“是的。”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一分钟就能搞定。”他喜欢说“搞定”这个词。

“我过不过都没关系。”我说。

“那好吧。”他说，又把眼睛闭上。

一会儿陈辉进来了，我就对他说一起去吃午饭。

“行啊。”他说。

但是我看见他在找镜子梳头发。

“你别听他的，”王海说，“他不知又是和哪个小师弟小师妹约好了。他成天倒是哄得他们团团转。”

“你怎么还不起来？”陈辉说，把啫哩水往头上喷了几下，然后又开始刷皮鞋。过了一会就只听见他下楼时皮鞋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看见王海闭着眼睛，我猜想他是不是又睡着了。一会儿海燕进来要一起去吃饭，我就问他要不要我给他带。他开始找饭卡。

“不用，”我说，“我还欠你一顿了。”

食堂里已经没有什么菜，我们只好去买小炒。我看见易军和他的几个同学在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他看见我就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我昨天去找过你，你不在。”我说。

“我上网去了。”他说。

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我就说你过去吧，我们这儿还要等一会呢。

“过几天是我生日，”他最后说，“一起去吃饭吧。”

“行。”我说。

我看着他走过去倒是觉得一下子轻松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两个似乎都很喜欢对方，可在一起又总觉得尴尬。我和海燕炒好了菜就回到宿舍里，一边吃饭一边和薛杰他们聊天。

“以前我打鱼总是只有几块，”小白说，“这次不知怎的，那老太婆倒给我打了这么多。”他一边说就一边扔了几块到我碗里。

“她八成是看上你了。”海燕说。

“去你的！”

薛杰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床上拿一本什么书看。我问他晚上有没有好的讲座。

“今天我不知道，”他说，“我们记者团晚上有聚餐。”过了一会又问，“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记者团的人，那里有几个人还很想念你呢。”

我想了一会。

“算了，都过去了。”我说。

我和薛杰是一起进记者团的，开始的时候我们搞得都挺开心。后来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因为交迟了稿子被团长训斥。团长是个说话爱带官腔的人，站在你面前总让你觉得盛气凌人的。平时我都不与他正面接触，碰到了都懒得理他，但这一次我实在坐不住了因为他开始说一些非常难听的话。我就说你有话慢点儿说，用不着贬损人。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他说他是团长，训斥人的时候轮不到别人插嘴。我一下子火了，我说我们来这里是参加活动，又不是来当你的雇工，就是做不好也犯不着你来教训。我就要教训怎么着，他开始把两只眼睛瞪起来。我猜想我当时一定是气上头了，我把椅子往地上一摔说，有胆量的我们两个单干。在其他人过来拦着以前，我就已经被打在了地上，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但是我也没有让他的脸空着，他的鼻子过了一个星期才好。那时候这事在团里很闹了一阵。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不在团里呆了。但是过了几天他又来找我，也没有提道歉的事，倒是说我是团长，应该保留一点颜面什么的。我当时听着倒是挺同情他，但是我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去做你的团长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人再和你吵了。说实在的，我并不恨他，对这种人我从不恨，也许在被打到地上脸上挨了一拳的时候有一点一点，可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气昏了头。我这人从来就不知道仇恨，但现在想想这事，我却觉得同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什么人都觉得同情，就是对我自己觉得沮丧。我也不知道薛杰说什么想念的话是不是真的，也许真有那么几个人，不管怎么说，我们开始倒是干得快快活活的。至于薛杰，他这人什么都忍得住，这一点我倒是怎么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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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２(3)

我吃完饭就回到宿舍里睡觉，然后去上下午的课。因为我和阿如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所以我在上了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对海燕说，如果要点名的话就帮忙请个假。

“你去吧，没什么大不的。”他说。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阿如寝室，弄得气都喘不过来。我看见许洁和肖兰两个正在吃饭。阿如坐在桌子前面看书。

“你来了。”她说。

我一看见她我这一天烦躁不安的心就立刻平静下来。

“我想洗个头。”她说。

“要不要我去打水？”

“我已经打来了。”

我开始看着她收拾洗发用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她又问，把头发上的橡皮筋解下来。于是我看见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流到肩上。

“不怎么饿。”

“你要是饿了，我柜子里有饼干。”

“行。”我说。

我把开水瓶提到水房门口。

“你慢点儿洗，我不急。”我说。

我回到宿舍里就开始和许洁聊天。我问她怎么没有看到刘亦菲。

“她正在准备考托呢，”许洁说，“现在一天都见不到她的面，真个变成有家不归了。”

“不会休息的人根本就不会学习。”肖兰说。

许洁向我笑了一下。

肖兰这人脾气古怪，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她对你说话像好朋友似的，可一会儿又对你恶言相讥让你摸不着头脑。每一次我在校园里碰到她，她都会主动打招呼而且要站着聊一会天，但是一到我来看阿如的时候，她就换了一副样子弄得我以为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这我就不明白了，我记得我还曾和她好好聊过一次的。我们一起谈各自的学习情况、兴趣爱好、平时不上课了都做些什么，后来我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说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她当时似乎还挺高兴的，因为她随后就说，“你知不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我问。

“肖竟兰。这是我自己取的。”

“这个名字蛮不错的。”我说。

“真的吗？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

这个时候许洁正好回来了。

“你别听她的，”许洁说，“她一会说叫肖竟兰，一会说叫肖剑兰，我们也不知叫什么兰，反正不是女的！”

我觉得她这个人很不好相处，仿佛总是满怀戒心似的，但是她换男朋友倒像换衣服一样。前几天我看见她和一个非洲人在一起，我就说起了这事，问她那人究竟是哪个国家的。

“我怎么知道！”她说。

我知道这场谈话是再难继续下去了，我就什么都不说，在桌子上随便翻一些书看。我拿起了一本《红楼梦》，在扉页上有两句诗：“芳菲自谢无人赏，春已阑珊有谁怜？”我随便翻开来看也不怎么细读。

“你倒是挺有耐心的。”过了一会我听见肖兰说。

“对女人我总是有耐心。”我说。

我看见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我就问许洁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可以推荐。许洁这人挺热心的。她喜欢读像席殊书屋的《读书》或是《环球影视》之类的杂志，然后把她认为值得一看的书和电影推荐给别人看，并且总是说，我觉得这挺适合你的，或者是，你读了一定有好处。但她自己却从不去看这些东西。

“是爱情片还是战争片？”她问。

“随便。”

“那我就推荐你去看《美丽人生》，刚刚获得最佳外语影片奖的，爱情加战争，一定适合你。”她说，过了一会又问，“你们今晚上准备看什么？”

“就是这部片子。”我说。

“那太好了。”

这时候阿如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你等得不耐烦了吧。”她问。

“没有。”我说。

她的头发湿润润的，在灯光下面闪闪发亮。她弯下腰，把头发全都垂到前面，然后拿一条毛巾抖动上面的水，细小晶莹的水珠就不断地从那里飞出来。

“我来帮你擦。”我说。

这时候我听见肖兰把饭盒弄得叭叭地响。

“你怎么还没吃完，我们两个不要在这里妨碍人家。”我听见她对许洁说。

但是我不再去理会这些了。我从阿如手里接过毛巾就顺着她柔软而修长的头发把上面的水擦干，从那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在这不紧不慢的节奏当中，我的心也慢慢地调谐了韵律像小溪一样静静地流淌起来。

“你最好每次洗完头发都等我来为你擦。”我说。

“你会觉得厌烦的。”阿如笑着说。

“我不会。”

“不，你会的。时间久了，你就会觉得厌烦。你也许还希望把它剪掉呢。”

“没这回事。”我说，“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我们身边又缓又慢地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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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1)

我坐在树林里感到沮丧。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黄昏把一大片阴影投在地上。我听着鸟儿在我四处起起伏伏地叫声，感到自己就像这树林里的空气一样变得昏暗下来。我并不是怨恨这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再怨恨任何事了。怨恨需要力量和目的，而这两样我都没有。我既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怨恨，我也不知道我想通过这获得什么。而且，我已经很久都不再考虑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一类问题了。过去我总是喜欢考虑这个，还要和别人讨论，结果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又忧郁又沮丧。石涛说，你最好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它是一个黑洞。他说得没错，这是一个黑洞，永远都没有尽头。你越是考虑你就陷得越深，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就像那吸进去的光线一样再也出不来。有很多人就是像这样陷进去，然后再没能出来。卡夫卡就是这样钻进自己的地洞里了。是的，卡夫卡。一个又瘦又小的人。也许还有赫塞，他说过他只活到五十岁。也许还有海明威。然后是我自己，但我什么也不是。我只不过是一只蜉蝣，早上出生晚上就要死了，却以为这就是世界。但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就这样坐着好让自己的沮丧平静下来。这没什么，陈辉说，别人都是这样做的。我当然知道别人都是这样做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这样做，一切的人，我们和我们过去的人，还我们将来的人。文明就是这样建立起来，这样建立起来也还要像这样建立下去。没有谁能改变。人间天堂并不存在，世界大同也不存在，这是骗人的鬼话，是我们欺骗自己的借口，我们靠着它才能生活下去，靠着它我们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没有意义。但我为什么还要想这些呢，我说过我再不想这些问题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再去见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陈辉说。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说。别再想这些问题，就当它没发生一样。我会的，我说，你先回去吧，你还要回去准备好去见新娘子呢。啊，那好吧，我们在宿舍等你。我说好吧，我们一会儿见。我看着他渐渐地走远，就来到小树林里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感到自己又虚弱又沮丧。然后我就想起了阿飞，我记起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不及格被父亲打的事。阿飞并不是那种因为贪玩就不去学习的人，他一个人读书、做作业，从不要人督促，但那一次他真的没有及格。他没有及格是因为他在“我最讨厌的＊＊”作文里写“我最讨厌的老师”。爸爸那一次真的生气了。谁让你写这种作文，你以为你是谁，爸爸说。但是阿飞说，我就是讨厌他，他老是上课打人。你讨厌他上课打人，那我现在就打你，看你讨不讨厌我，爸爸说，然后他就打起来了。他打得真狠，连妈妈都拦不住。但是阿飞也不躲，他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不上学了，我明天就一个人走再也不回来。我听了这话就跑到屋里去把他最喜欢的一个弹弓藏起来，然后把我自己的一辆小赛车和它藏在一起。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我就对奶奶说，你一定保佑我晚上不要睡着了。

阿飞一个人睡在屋子里不肯吃饭，我偷偷地拿了两根熟玉米给他。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了一会。

“你是不是真的要一个人走？”我问。

我看见他塞满玉米粒的嘴停了一会，然后又慢慢地吃起来。

“不，我说的是气话。”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不，我说的只是气话。气话一过就没什么了。”

我又站着想了一会。

“阿飞。”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要是你真的想走，你一定不能丢下我，行吗？”

我看见他把玉米棒子从嘴里拿下来。

“我说过，我不走。”

“可是如果……”

“好吧，我答应你。”

“真的吗？”

“那当然。”

“行，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把弹弓和小赛车拿出来放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然后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里，高高兴兴地想着我不用再担心晚上会睡过去了。

我想着阿飞我就觉得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了。金星已经在薄薄的云彩中闪着亮光。我从石凳子上站起来，赶紧跑回宿舍。他们肯定都在等着我呢。

“你怎么才回来，”小白一看见我就问，然后又冲着对面喊，“媒人回来了！”

一会儿，海燕就跑了进来。

“你怎么搞的，”他冲着我说，把我的胳膊抡了一拳，“你这个大媒人不来，我们怎么去！”

我只是笑也不说话，然后一个一个地打量他们。小白还是老样子，白色的T裇衫然后在外面套一件红格子的短袖。海燕像我前几天晚上看到的那样又整整齐齐地梳了头喷了啫哩水。只有薛杰仍然是简简单单的，白色的衬衣、干净的皮鞋。

“一个个光彩照人啊！”我笑着说，然后又问，“陈辉呢？”

“他上隔壁借领带去了。”

正说着就看见陈辉进来，西服革履，深蓝色的衬衣配着灰格子的领带，头发梳了在灯光下闪亮。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条。”他说。

“你这个样子不用说去见面，就是去结婚也行。”海燕说。

我们几个都笑起来。看到他们，我觉得自己阴暗的心也一下子变得轻松而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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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2)

“是见新娘的时候了。”我说。

我们一路快快活活地从宿舍里出来，每个人又紧张又激动，连说话都打着颤。路上的人都朝着我们看。有两个女生一边低声私语一边回过头来。我看着他们几个为这一切既新鲜又兴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是当我们经过一个小店子时，陈辉却停下来说要买一点水果。

“有这个必要吗？”小白说。

但是他还是买了几个菠萝和柚子出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的。我想着那几个女生也不知是怎么布置的，再想着他们见面的时候又不知是怎样热闹，我就暗暗地巴不得早些看到才好。我们进入到女生宿舍的时候，果然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子擦拭一新，摆着水果和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们一见到我们就都站了起来。我听见不知谁的凳子摔了一下。

“啊，你们来了！”阿如说。

宿舍里除了阿如还有四个女孩子，许洁、刘亦菲和另外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肖兰不在。她找男朋友是从不需要介绍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又平稳又庄重，做得像个男傧相的样子。

“这位是欧阳海燕。这位是小白……”

我的胳膊不知被谁抡了一拳，于是我说，“我来重新介绍，这位是李少白。”我看见几位女生在默默地笑。“这位是薛杰。这位是陈辉。”我看见那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就又说，“我自己就用不着介绍了。”

阿如把几个女生也介绍了一遍，我们就都坐下来。位子是事先都安排好的，女生坐一边，我们坐另一边。我和阿如的任务就是不要任何人冷落了，让每个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所以等陈辉说了一会自己在学生会里当组织部长的事，我就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大诗人。”然后我就对薛杰说，“薛杰，你也把你的诗念几首给大家听听。”

众人自然都是拍掌鼓励，薛杰推辞了一会就念了几首。大家又鼓掌说写的真不错，还不知道你们男生这样有才气的。我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听见阿如说：

“可巧了，我们这里也有喜欢古典诗的。刘亦菲，你也念几首吧。”

然后大家又都拍掌鼓励。女生自然要比男生羞怯一些，但是到最后还是自己羞羞涩涩地念出来。刚刚念完，就又红了脸赶忙坐下来，“写得不好，还叫你们笑话了。”我们都说哪里不好，真真的都可以出集发表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红楼梦》？”陈辉问。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的诗很像林黛玉的。”

刘亦菲红红地低了头，过了一会又说，“我还以为男生不喜欢《红楼梦》呢。”

“谁说的，我就很喜欢。”

两个人这样一言一语地说起来，最后陈辉说，“有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每个人把自己的喜好、特长也都介绍了一遍，我就站起来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吧。我们就一起站起来从宿舍里出去。开始大家都还很拘谨，后来就自然地男男女女地走到了一起，继续刚才的谈话，或是说自己先前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话。等到我们吃完烧烤回来，每个人都觉得已经认识得很熟了，就开始无所不谈，谈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谈自己的家庭、过去，然后谈自己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打算。我们一起到球场的草地上，然后坐下来彼此结对着互相聊天。这时候月亮正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一袭清辉投在我们身上。我和阿如就偷偷地出来，兴高采烈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既让别人又让自己快乐的事。

“我从不知道当红娘这么有趣。”阿如说。

“我也是。”

我们一路跑起来，快活得仿佛从不知道忧愁似的。我们在一个小树林里坐下来。昏蒙的月色弥漫在我们周围。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阿如说。

“怎么个好法？”我问。

“比如说你让薛杰读诗那一段。刘亦菲说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们当然不是对不对？”

“当然。”我说。

“他们今天很快活。”

“我们也很快活，”我说。

我们搂在一起，我又闻到从阿如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薄荷的淡淡清香。

“我感觉我们像是结婚了很久似的。”她突然说。

“我也是，”我说，想起了高中的事，“从第一眼看到你到现在，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回忆把我们的心变得又酸楚又快乐。

“你今天是不是很快活？”阿如问。

“当然。”我说。

“可我觉得你有心事。”她说。

阿如总是能这样感知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事。不光是我自己，还有别人。她仿佛通晓一切，明了一切，无论是我们这个世界还是我们内心深处任何一个微妙的变化。她不说出来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思维总是在神秘面前变得束手无策。但是当我们像这样坐着的时候，她却总能感到我心里任何一个细小的波澜，等她感觉到了她就说：

“我感觉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我说，想起了下午篮球考试的事，但我真的已经不再去想它了，就像陈辉说的就当它没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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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3)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事？”

“什么事？”我问，过了一会我记起来了。

“没有，”我说。但是我听见自己在黑暗里呼呼的喘气声。

“我曾经答应过你。”我说，转过身看着阿如的脸，“我曾经答应过你不再去想它们的。我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难过。”阿如说。

“为什么？”

“我看着你痛苦可我却帮不上任何忙。”她说。

“不，你已经帮了很多。”我说，在黑暗里抚摸着她的脸。

“我什么也没做。”

“不，你已经做了很多可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真希望我能你分担一些。”

“听着，”我说，把阿如的脸捧起来，“不要再这样想了，你这样想只会让我觉得难过。你已经为我做了一切。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

这是真的，只要和阿如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常常感到她仿佛是一片树林、一条小溪、一个高山下的湖，平静而安详，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会停止下来变得绝对而永恒，于是再不用担心什么世事的变迁，再不用为什么事烦恼，仿佛一切都变得美好了再不会有哀愁。

我轻轻地搂着她，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肩上。

“我希望和你像这样永远地坐下去。”我说。

微风缓缓地吹过来，轻盈的月色在我们周围的虚空里流淌。

“我希望有一片树林，”我说，“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小木屋，我要你在屋子里做饭，把炊烟点起来，我要孩子们在花园里跑，让他们穿布做的衣服，吃土种出来的饭。”我听见阿如像婴儿一样又轻又缓的呼吸声我就继续说，“我还要做一个猪圈，养一只小猪。”

“养小猪干什么？……啊，你呀！……”

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然变得快活了，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以为这一切真的都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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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1)

早上上完课就没看到海燕和小白，不知他们又跑到哪去了。过去他们倒是常在一起，像一对孩子似的。我一个人回到宿舍准备叫薛杰一起吃饭，但我看到他和团长在一起。团长向我望了一眼，似乎要和我说话，但我说，“我一个人去吃饭啦。”然后就从那儿走出去。我知道我这人特没礼貌，我也从没想过要去改掉。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食堂里肯定没什么菜，我只好慢慢地从学校里走出去，想着呆会儿吃什么才好。中午的太阳又凶又猛地照下来，把树影子都钉在原处不动。我一个人这样走着，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就走到街另一边的树荫下面去。阿如老是笑话我这个，说大热天的，你不带把伞也不要老是走在太阳底下呀。但我一到街上就忘记了这个。然后我就看到郑飞和他女朋友在一起。我说走在他旁边的那姑娘是他女朋友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郑飞换女朋友就跟肖兰换男朋友一样。但我根据过往的经验和他们两个一起说话的样子，我就一眼看出来了。不过郑飞每次的女朋友似乎都挺漂亮，这倒让我觉得奇怪。我们两个打了个照面。

“怎么，又和女朋友逛街啊。”我说。

“你呢，修士，”他说，他每次看见我都喊我“修士”，“一个人出来吃饭吗？”

我们又随便说了几句，也不知他对那姑娘说了什么，他就对着我说，“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的。”

我看见那姑娘冲着我笑，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想每个女孩子肯定都喜欢别人说她漂亮，于是我就对着他们两个说，“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我又看见她在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就想她是不是已经习惯别人对她说这句话了。但我看见郑飞不知又说了什么她就一个人走掉了。

“你让她一个人走？”我问。

“我还没吃午饭呢。”

“那你请她一块儿吃呀。”

“我哪有钱啊。”郑飞说，“现在我的日子过得可真艰苦，你不知道我一天最多只有五块钱。”

“怎么，又处在缺钱状态？”我说，想着他每天都要吃什么。

“你还不知道我的？”他说，过了一会又问，“你吃了吗？”

我说没有。

“那好，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们进了一家快餐店，每人要了一份套餐就坐下来吃。过了一会他又打了一杯豆浆。

“不喝点东西我就什么都吃不下。”他说。

我知道他这人干什么都找得出理由，我就耸了耸肩也不说话。

“昨天我又失眠了，”他喝了一口豆浆说，“这段时间老是失眠。辛苦啊，你不知道一晚上睡不着觉有多辛苦！”

郑飞是我通过海燕认识的。他向海燕借了不少钱，倒底借了多少谁也不清楚，反正直到现在都没还清。他在男生中间倍受排挤，但在女人面前却是样样得意。说实在的，谈情说爱他倒是一把好手。他有着诸多怪癖，喜欢各种各样的享受，喜欢艺术、哲学和像疯子一样地生活。但他却是我在同龄人中间所见过的最有思想的人，我们常常花整个下午或是整个晚上的时间在一起讨论马克思、物质、运动和微积分。我们对自己的思想从不隐瞒，总是弄得争锋相对，面红耳赤，但到最后我们都感到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思想的运动似的在大汗淋漓之后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舒畅和自在。这在我们都认为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但唯有在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时我们才会如此，而如果是谈论生活方面的事他就完全成了个自私者。在这方面，他总是只有一个话题——他自己。他似乎对展示自己生活的一切方面甚至是一切细节特别有兴趣，但我却并不是一个善于表现自我的人，所以一当他说起他生活有多艰苦或是又闹失眠什么的，我就总是耸耸肩什么都不说。

“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冒出来，”他继续说，“我都没法完全捕捉住它们，一个晚上都是这样弄得头都快炸了。唉，这就是有思想人的痛苦啊！而且又借不到钱，每天想吃点水果都买不到，学校里的那个饭简直叫人难以下咽。我昨天吃的到现在都还觉得难受。也不知道钱怎么花得那么快。上个月我家里刚给我寄了一千块钱，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又不好再向家里要，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爸妈他们也不容易。不过我马上就快要有钱了，她答应明天借我五百块钱。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一位，我昨天才认识的，怎么样，蛮有气质吧！说实话，她比我上一位要温柔多了。有钱就好办了。这段时间我也要好好地学习一下。我上次还有一门课没过呢。我去找那个老师让他帮帮忙，他理都不理我。唉，他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你没听过他的课，我敢说他连我写的论文都看不懂。他不懂马克思。对了，什么时间我们再一起好好谈谈，上回你说的那个问题我又有了新发现。不过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没有空，我还要忙着考英语。对了，你过了没有？唉，每次都差一两分。也不知谁定的规矩不过四级就不能毕业，像我这样的人不能毕业那可真正是耻辱！”他说了一大串话才似乎想起了我似的说，“你呢，怎么今天一个人出来吃饭？”

我跟他说了薛杰和团长的事。

“薛杰这人，”他说，“没一点创新的头脑，只会照抄前人的东西。中国的这些古人啊，对了，你听说过苏轼爬灰的故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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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2)

我听说过那个故事，但是我说，“你也不要自己做不到就在背后说人坏话。”

“好吧，听你的，修士。”他说。

我们吃完了饭就一起从那儿出去。他说还要买一些水果。他称了一大袋四五块钱的荔枝，临走的时候塞了一大把到我手里。

“拿着吧，”他说，“反正你是理解我的。世界上也就我们两个是有思想的人。”

我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往回走。只有薛杰一个人在宿舍里面，我就把剩余的几个荔枝拿给他吃。

“谁买的？”他问。

我说了刚才我和郑飞一起吃饭的事。

“他呀，活得倒是挺快活的。”薛杰说。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为什么不留下说几句就走了？”

“有什么好说的。”

“大家毕竟相识一场嘛！”

我没有说话。

“他还说起你来呢。他说你这人个性挺强的，但就是个性太强了，将来到社会上肯定要吃亏。”

我早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我以前在团里的时候他就总是用这种话训斥我们，摆出一副阅历丰富的样子。

“我们不要谈他了。”我说。

但是薛杰说，“你知不知道他很想改变你？”

“改变我？”

“是的。你走了以后他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说你个性太强了，不太适应这个社会的需要，然后他就说他原本是想能改变你的。”

“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团长这人外表看上去非常凌厉，但他似乎对个性强烈的人非常感兴趣，比如说你我，所以他也想暗中改变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到最后他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是你知道我这人的，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决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所以他经常对我发火，总叫我把稿子拿回去重写，但我从不理他。他要叫我重写，我就说，你要是想写就找别人吧。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像你一样不干了。不过你也用不着发那样大的火，他那一次真的是倍受打击。”

我听了这些话就感到自己对团长的同情又加深了。

“你知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我问。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跟他在一起从不聊这个。不过我听团里的人说他很早就没有父亲，靠母亲一个人养大。还听说他在高中就有个‘拼命三郎’的称号。”

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想了一会，但我想我最好是不要再想他了，我就问，“他找你干什么？”

“他要毕业了所以过来告别，顺便送了件东西。”薛杰说着就从床上拿了一个卷轴下来。他把卷轴打开，原来是一副古色古香的《兰草图》。我在卷轴的右角上还看到用草书写的两句诗：“质较桂兰洁，气同百蕙芳。”

“真真是适合你，”我说，“来吧，把它挂起来。”

薛杰把卷轴挂到墙上，我就在下面看他摆正了没有。这时候就看见海燕和小白两个走进来。

“干什么呢？”他们问。

“真的是除了你再无人可配了。”他们看了团长送的《兰草图》也这样说。

“你们到哪去了，找也找不见？”我问。

“还不是上回那只八哥鸟，”海燕说，“我跟小白说了，他就非要我带他去看。”

我开始笑话他们。

“怎么，准许你鼓弄诗，就不许我们鼓弄鸟儿什么的？”小白说。

“好了，你们爱鼓弄什么就鼓弄什么，”我说，“我是要去睡觉了，你们记得呆会儿喊我就行了。”

下午上完课海燕喊我一块儿吃饭，但我只是看着他笑也不说话。

“怎么神经嘻嘻的，”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还是笑。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哪里病了？”

我把他伸到我额头上的手甩掉。过了一会我不笑了。

“她回来了。”我说。

“谁？”

“你别装蒜。”

他一个人傻笑起来。

“她请我今天晚上吃饭，你去不去？”我说。

“我去干什么？”

“凑热闹呗。”

我看见他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想着什么。

“她单独请你可见她是有意想和你说话，我去又是什么意思？”他说。

“你真的不去？”

他不说话。

“那好。”我说，从宿舍里走出去。过了一会他又追上来。“改主意了吗？”

“不是。”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会，“算了，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我从楼梯里走下去就开始想我呆会儿见到刘云会是什么样子。每次我去见她，我都会事先想这个。她这人千变万化的，你现在在这里看到她你就没法知道你下一刻会在什么地方见到她，又会以一种什么方式见到，为了呆会儿见面时不让意外弄得自己说不出话来，我就总要预先想像一下做好心理准备。等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穿着布裙子的姑娘向我走过来，放了一根糖葫芦串在我手里。

“吃吧，”那姑娘说。

她就是刘云。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出乎意外，每次都是这样，反正我现在对自己的出乎意外也已经不出乎意外了。

“好久没吃它，我都快馋死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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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3)

我们就站在马路边上把糖葫芦串嚼得嘣嘣地响。

“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我把葫芦串吃完了就问。

“先吃饭吧，呆会儿再好好跟你说。我都快饿死了。”

她总是说死呀死的，我们两个就像飞也似的跑进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店。刚刚坐下来我就听见她说，“我差点儿回不来了。”

我看见她一本正经的就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之类的事。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出了什么事？”我问。

但她只是扑哧一笑。

“跟你开个玩笑，”她说，“但我真的是差点儿回不来了。”

“你不会是又没钱了吧？”我说，想起了上回的事。上回她到黄山去，回来的时车票不够了，就只好坐一段走一段，每日靠咸菜和馒头度日，等回到学校时都已经饿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这次看着她倒似乎比先前胖了。

“这次倒没有。”她笑着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看看我的裙子。”

她把裙子下摆的一角拿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我看不出。”我说。

“你摸摸，厚厚的布。”

我摸了一下，果然是。

“这是山里人自己织的，地地道道的土货。”她把裙子的下摆放下来又回到椅子上。

我知道她这人喜欢土货，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像手工刺绣啦、打制的金银首饰啦。我知道她有一个戒指，戒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土里土气的。她对这些东西痴迷得不得了。

“我走的时候她们一个劲地要留我，”她又说，“还说要收我做干女儿什么的。我说我还得赶回去上学，但他们不听，说好歹让我们给你织一块布。没办法，我就只好给你打电话说晚几天回来。等他们把布织出来后我又一时来了兴致，我说我给你们一人做一条裙子吧。我就按照城里人穿的样子来裁剪，用手缝。等裙子做出来了，她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还一定要我教她们，所以只弄到今天才回来。啊，你没见过他们那里的人，一热情起来就跟自己家里人似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到这时才平静下来，仿佛直到现在这次旅行才真正结束。我看见她对自己这次出行的收获非常满意，我自己也就高兴起来。

“你有没有拍照？”我问。

“我差点忘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大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的大多是山里的人和他们那里的生活，透露出浓浓的自然和乡村气息。每一个女孩子的脸都红润润的像花一样笑着，每一个老人都满脸皱纹地只有眼睛仍然熠熠闪亮，而每一处村舍，每一处屋子里的景致，都是那样简单和贫穷，但都笼罩在阳光中变成了阳光底下像山、像树一样最最自然不过的东西。我看着这些照片就不禁想起了阿飞。

“随便挑几张吧。”刘云说。

但我知道这些朴素的人和物恐怕都是她喜爱的，我就说，“这些景致我也都没见过，不像你那么有回忆的价值，我还是挑几张你自己的照片吧。”

我挑了两张她的单人照片，然后我们就一起吃饭，她又不停地跟我讲山里人是怎么生活的，有些什么习俗，她还说起她看到的一对新人结婚的场面。她说那才叫真正的结婚，真正叫人回想一辈子。当这样聊着天的时候，我们就真的快活起来了，感到自己似乎又找到了什么美丽的东西，似乎又找到了什么可以快快乐乐生活下去的理由。

我突然看见陈辉和刘亦菲两个走进来。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是你啊，陈辉。”刘云站起来说。

我也站起来，然后我们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

“这位是……”刘云说。

“我来介绍一下，”陈辉说，“这位是刘亦菲。”

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啊，你们不如坐下来一起吃吧，我们也才刚开始呢。”刘云笑着说，盯着另一位姑娘看。

“不用了，”陈辉说，“我们也正好出来吃饭，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你最近还好吗？”他问刘云。

“有什么不好呢？我这人从来都是好好的。”

“听说你旅行刚回来。”

“正是了。我刚才还在和苏明讲山里人结婚的热闹风俗呢。你说是吧，苏明？”

她又开始和刘亦菲说话，问她是什么专业的，是不是本地人。过了一会陈辉就说不打扰你们呢，我们以后再聊吧，然后我就看见他们两个从酒店里走出去。我一时觉得非常难过，对自己感到懊丧。但我不愿瞒着她这事，我就把前几天和女生见面的事告诉她。

“你做得对，”她说，过了一会又说，“她比我要适合他。”

“对不起。”我说。

“这不关你的事。”她说。“而且我还要感谢你帮了我的忙。我伤了他的心，也许他现在正需要什么人宽慰。她真的比我要适合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理了理头发。

“我很难过。”我说。

“你用不着这样，”她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一下，“事情要发生总是会发生的。”但是我一会儿就看见她伏在桌子上低低地哭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想说一两句表示安慰的话但我看见她的肩膀一起一伏的，我就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了，我就把餐巾纸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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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4)

“我觉得好多了。”她抬起头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就回到椅子上盛了一碗玉米汤给她。

“把刚才的眼泪补回来。”我说。

她把汤接过去，然后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和他曾度过一段浪漫的时光，”她说，语调似乎也变得快活起来了，“但是到最后我却发现自己要变成家庭主妇了，”她突然笑起来，“家庭主妇？这简直不可想像。你是知道我的，要我呆在屋子里老去伺候一个什么人那简直还不如要我去跳海来得爽快。不过她倒是挺合适的，她将来一定就是个既温柔又娴惠的模范太太，我看得出。”

我们就这样说着，然后都准备把过去全忘了好重新来过。所以等我一个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就变得既高兴又快活。真的是好久没像这样畅快过！我只想找什么人聊聊天，但一个人都没看到。我就去找杨阳，他正在宿舍里看书。

“看什么呢。”我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把书的封面拿给我看，是一本考研的英语词汇。

“看来我是打扰你了。”我说。

“说哪里的话，”他说，“我也没事做才看这书。你来了我们就一起聊聊天。”

我们就开始互相问对方最近都做了什么，到最后我总是问他有什么好片子可以推荐。

“你提起电影我倒差点忘了，”他笑着说，“小白这几天都去看电影，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经典的爱情片可以推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过去是从不看这类片子的。”

我开始笑起来，把前几天的事讲给他听。

“难怪呢！”他说，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又说，“对了，我正有一件事想找你。”他从床上拿了一件衣服，展开来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见那是一件淡紫色的女式衬衣。

“挺漂亮的。”我说。

“真的吗？”

“当然，你很有眼光。”

“我送给她的。明天是她生日，她喜欢紫色。”

“我从不知道你这样细心。”我说。

“爱要表现在行动上嘛！”他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就回到宿舍里，只看到海燕一个人在。

“你回来的正好，”他说，“我正愁没事做呢。你们晚上饭吃得怎么样？在路上她有没有出什么事？你都讲给我听，什么都不要漏。”

我就把刘云在山里的事都讲给他听，还讲了我们碰到陈辉和刘亦菲的事。

“她是不是很难过？”他听完了就问。

我说她哭了。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还是挺高兴的。陈辉根本就不配她！”

“他不配你配！”我说。

“我们是不是兄弟？”我看见他把眼睛瞪起来，我知道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

“算我没说。”我说。

我想起了刘云的照片，我就拿出来给他看。

“你拿去吧。”我说。

“这是她送你的，这怎么行？”

“我们是不是兄弟？”我也把眼睛瞪起来。

“那好吧。”

我看着他拿着照片看，我自己就又不禁难过起来。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问。

“我忘记是什么事了。”他笑着把照片收起来。

“这个周末你有什么事没有？”我又问。

“我没有，你呢？”

“我要到石涛家里去，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说。

“这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吃一顿饭。”

“那行。”

过了一会，我们又聊起前几天的事。

“真不知道陈辉这么个大俗人竟然总是追求浪漫的女孩子！”他说，“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我嫂子的事吧，我觉得她跟我嫂子就很像。”

我还记得我曾见过他嫂子，一个非常娴惠而且美丽的女人，做得一手好菜，对什么人都很亲切，既不显得过于客气也从不会让人觉得受了冷落。她平时就在家里照顾孩子，种各种各样的花草，学习编织和插花。我上回到她家里，看见各种制作精巧、颜色和谐的沙发套子、靠垫和桌布什么的，海燕就说都是她动手亲自做的。我当时听了还觉得吃惊。海燕很喜欢他嫂子，我知道，但他总是说，她嫁给我哥真真是糟蹋了。

“我们都知道她成天学习刻苦，但谁都不知道她内心的孤独。”我听见海燕感叹了一声，“她跟我说她常常感觉很累，自己是独生女，压力很大。她说有很多人都认为她清高、孤傲，但其实她很想和每一个人交朋友，只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你知道她在准备考托吧。她说她其实也并不怎么想出国，甚至想起以后真的要是出国了，就觉得害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觉得她像是一只树林里面容易受到惊吓的小鹿，总是战战兢兢的。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话。”

这使我想起了刘亦菲的一件事。有一次听说她很会吹口琴，我就请她吹一首听听。她只是羞怯得怎么都不肯。我就说我也会吹。然后我就吹了一首，自然是吹得又走调又难听。她只是一笑，用水把口琴一洗就自己吹起来，果然是非常好。她还很喜欢李清照的词和林黛玉的诗，非常聪颖且有才气。她和海燕倒是天生一对。海燕这人呢，什么时候都扮得像个护花使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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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一章３(5)

我听着海燕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怎么劝他。过了一会，小白回来了，我估摸着他肯定又是去看了某一部爱情片子，我就说，“你不要老是去看什么电影的，你拿点实际行动出来好不好！”

“谁去看电影了，”他说，脸都红红的。

“那你倒底有没有什么进展？”我问。

他一句话都不说，过了一会，他倒是和我们聊起了许洁。

“她这人挺热心的，”他说，“她父母都是教授，她从初中开始就一路保送进高中、大学，估计也是要保研的。但她说不怎么喜欢现在的专业，我就问她为什么不重新考再换一个。她就说她保送惯了，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胆量进考场。对了，她讲的那个有关画眉鸟的故事倒真是有趣。”

他开始讲，但对这个故事我实在已经是耳熟能详了，她亲自讲的再加上我从别人那里间接听到的总共都不下十遍。故事是说她大二的时候养了一只画眉鸟，有天早上急急地喂了就去上课，这才记起来没有关鸟笼子，心想这下子鸟儿肯定是要飞走了，等下课了回去看，它还乖乖地呆在笼子里呢。她见着什么熟人就把这个故事讲一遍，总是笑得前伏后仰的，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奇妙的事而感到得意。不过，她这个人挺热心倒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下一步计划？”等他讲完了我就问他。

“远着呢。”他笑着说。

但是我已经有一天没有看到阿如了，我担心自己的沮丧又要起来就赶紧回到宿舍里去给她打电话。我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感到自己空空的心又变得充实而平静了。

“我一天见不到你我就想你。”我在电话里说。

我听见她笑起来。“那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你了呢？”

“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我说，然后把我看见陈辉和刘亦菲的事告诉她。

“太好了，”她说，“我们终于促成一对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们不要去管别人，”我说，“我们这一对明天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我把电话挂上，心里就变得踏实下来。不管怎么样，我对自己说，从现在到明天中午都是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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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色即是空

但那的确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奔跑、欢笑，彼此分享着旅行中的风景和见闻，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欣喜若狂，而把现在的每一个忧愁、每一个痛苦都当作是梦想的准备而快乐地承受着。还有那种隐藏于心中的秘密的快乐，使我们在任何忙碌的人流当中都可以相视一笑，然后默默地为心中那个理想的世界再添上一种色彩，再增加一件风景和一个可以真心相守的人。于是世界变得简单了，纷乱芜杂的事物在激情的磁场中都有序地排列起来，而我们就是那磁场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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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１(1)

我和海燕只到九点多才起来，随便地买了面包和牛奶就坐公交车到石涛家里去。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海燕这还是第一回去。

“你们在一起谈话我会不会觉得很闷？”他问。

“怎么会呢，”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谈呀！”

“饶了我吧，你知道我生平最恨的两个字就是哲学。”

“没那么严重吧。”我说。

“你不信试试，我可以立马从这车上跳下去。”

我开始笑起来，想了一会。

“他家里有电脑、音响、VCD、还有一个小女孩。”我说。

“多大的小女孩？”

“也许四五岁吧。”

“好了，这下我知道我不会觉得闷了。”他说。

我们到石涛家里的时候他才刚起床，正拿了一杯葡萄酒在喝。

“你好啊，修士。”他向我举了举杯子。自从我把我和郑飞的事告诉他，他就也用起了这个称呼。

“你们吃早饭了没有？”他问。

我们说都吃了。

“你知道，我这里从不准备早饭的。”他说。

他家里非常豪华，甚至有些近似于奢侈。房子是复式的像一幢小洋楼，在楼下大厅的一边是一个家用的小型吧台。石涛这时候就坐在吧台前面拿了一瓶红葡萄酒在喝。我看见那瓶子已经空了一半，近几个月他喝酒喝得特别凶，就是从上个学期他对我说你最好回家住一段时间起。

“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杯？”他问。

“得了，”我笑着说，“你不要把我们都养成贵公子了。”

正说着就有一个小女孩从楼上下来。

“小明哥哥。”她对着我说。

“我是小明叔叔。”我说。

“不，我就要叫你哥哥，小明哥哥。”

她第一次看见我时就这样叫，我怎么说都不肯改。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手里拿着一袋饼干。

“我爸爸像猪一样懒，”她说，“他不给我做早饭。等我妈妈再打电话回来，我就要告诉她说他天天要我吃饼干。她回来了会狠狠把他揍一顿。”

我看见石涛冲着我们笑。石涛的妻子是他的学生，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上个月出国进修去了，这幢房子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个。小女孩看见了海燕。

“我叫石家慧，你叫什么？”她问海燕。

“我叫叔叔。”

“哪有叫叔叔的？”

“我就是叫叔叔。”

“你才多大点儿就叫叔叔？你还没有婴儿大。你还没有我的小拇指大。你是个狗屁叔叔。”

“不要说脏活，慧慧！”石涛说。

她冲着我们伸了伸舌头。

“你倒底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海燕就把名字告诉她。

“我屋里就有一个海燕标本，是上回我爸爸在海南买的。样子又丑又难看。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

他们两个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大厅就一下子安静下来。从落叶窗透进来的阳光把吊兰的影子投到地上。石涛从吧台上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杯可乐给我。

“你最近弄得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说。

这是我们的开场白，然后我就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开始了。这便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他每次请我来的原因。我们彼此认识，变得熟识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是我大一下学期的《西方经济学》老师，但是我记不起他当时课讲得怎么样，因为那时我并不怎么认识他，而且对经济学我也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有一天薛杰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去听晚上的讲座，还说是石涛主讲。哪个石涛，我问。还会是哪个，不就是我们的老师吗？去听他干什么，我说。你去吧，我占了两个位子，都已经是最后几排了。什么名字，我想了一会问。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关于现代人的精神追求什么的。我坐在最后一排，只感到背后的人一层一层地压过来。讲座还没有开始，但是教室里已经站了一地的人。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因为我最害怕的就是热闹和潮流。所有的人都去追求潮流，但潮流却并不总是好的。我正这样想，就听见有人鼓掌，然后过道中间的人往两边挤，石涛就从那里被人簇拥着出来。先是主持人对他的简介，然后是他自己的讲演。等到我从那里出去的时候，我就再也忍耐不住地在学校里跑起来。我的大脑被一串串思想点燃了，像烈火一样地燃烧起来，我的耳边仍然响着此起彼伏的掌声和他说的每一句精辟的话。我感到自己困惑而彷徨的心终于让人给打开了整个世界的大门，我终于看清楚了生命世界所曾走过的道路，前人所曾攀登过的悬崖和险峰，一把把火炬从远古的时候就开始点起来，穿越历史的时空，穿越一切蒙昧与黑暗就这样传续下来组成了一条闪亮的火海，于是我知道了我自己将要走的路，将要前进的方向，我知道我就是要将那火炬再接过来，再传续下去，我知道我就是要把自己点燃了好去照亮我周围世界的无知与黑暗……那天晚上，我就是这样想着，被一个个狂热的幻想激动得怎么都睡不着觉。然后我不断地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主持人对他的简介。他从大学毕业后就到美国留学，五年以后获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然后回到学校任教。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两三年后他就不断地出专著和论文，以其观点的新颖和思想的尖锐而曾在学术界轰动一时。他不断地举行讲座和茶话会，与青年学生保持联系，批判那些已经过时的陈腐学说与观点，领域涉及各个方面，不仅有学术上的，还有文学、艺术、哲学、历史，甚至还包括法律和政治。他以其无所畏惧和批判一切的精神几乎成为那时学生心中的偶像。三十岁他娶了比自己小八岁的学生，然后开始专心著书。三十二岁升为副教，三十四岁成为全校最年轻的教授。现在，他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和青年教师学习标兵。我当时心里就是想着这些，整晚上都不能入睡。第二天我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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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１(2)

“我听了你昨天的讲座，我觉得非常棒。”我说。

“是吗，”他说，开始收讲义，“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仅仅是那样吧。”我说。

“青年人嘛，总是急着想在一瞬间就改变全世界，”他说，我们一起从教室里走出去。

“这也没什么不好，激情总是带来创新和意外的发现。”

“但世界不是在一秒钟建立起来的，它当然也不会在一秒钟内就改变。生活应该是踏踏实实的。”

“我生活就不踏实。”我说。他没有说话，我就继续说，“我觉得我有很多思想都和你是一样的。”

“说说看。”

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着急地想要表达出所有的思想，结果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听明白了多少。我突然停住了，涨红了脸。

“年轻人有思想是件好事。”他笑着说，然后问我的名字。

我说了我的名字。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他说，“不耽误你吃饭吧。人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填饱肚子。我们有时间再聊。”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谈话，我感到非常懊丧，并且还让他以为我仅仅是个有思想的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所以在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感兴趣的不仅是他的思想更是他的追求。

“什么追求？”他问。

“对世界终极意义的追求。”我说。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

“这和‘有思想’是两回事，”我说，能为上一次的误会而辩解就觉得非常高兴，“有思想的人是那种有理想、有目标、有追求的人，但他们追求的却可能是高薪的工作，一幢带汽车的优雅别墅，一个可以让自己感到荣耀的头衔，或者是自己渴望的某种生活方式，还有苏格拉底所说的智慧。”

“但是这和对世界终极意义的追求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说，“前者追求的是生活，而后者追求的是自由。”

“自由？”

“是的，自由。但我说的不是那种可以行使一切权力的自由，我说的是……唉，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但是我常常在什么时候模糊地感到有这样一种自由的存在。这时候，世界的一切都变得温柔而美好了，你知道在你面前还有很多的困难没有解决，你知道你的明天仍然是一个未知数，充满了不确定性，可是你就是感到快乐和自信，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为你此刻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能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看看周围平凡而微妙的一切而觉得快乐。你相信自己可以度过一切困难，你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可以让你绝望得失掉一切信心与勇气。什么都没改变，可你就是这样充满了自信。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为能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思想而舒了一口气。我们在校园的广场上走着，有一会儿都不说话。

“那你以为我就是有这种追求的人吗？”他问。

“是的，”我说，“我感觉得出来。你自己也说当年你出国并不是为了什么镀金而是希望能接触到一些真实的思想，你还提到你在那时候经常去听哲学系的课，和教授们讨论，那么你那样做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兴趣？”

我们又有一会没有说话，我在想自己这样直截了当是不是有些过于莽撞。

“不管怎么说，”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你要知道年轻人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怎么知道你所想的和追求的就不是幻想呢？”

“我不知道，”我说，变得有点儿泄气。这确实是那时候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我默默地想了一会。

“我现在还不能说什么，”我最后说，“但是我常常感到我内心里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逼迫着我去做出这种选择，去这样想和追求。也许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思想只会给人带来痛苦。”

“不要着急，”他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是一下子都能解决的，但不管怎样，你的这些思想是我很久以来都没有听到过的。下一次课你再来找我，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

我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情绪非常低沉。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反正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我也习惯了。”

“这是什么引起的？”

“什么都可能。”我说，“一件不顺心的事，一句话或者就是一朵花，一片树叶。我就是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父母、朋友、学习、生活、整个生命，也许还有世界和这个宇宙。我觉得一切都只不过是重复，都只不过是在循环中复制它自己。我在这里看到的悲剧又在别处看到，我在一个人身上看到的痛苦又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我总是看到重复的东西。我喜欢文学，可是一部文学史究竟写了哪些东西呢？莎士比亚写过的我们还在写，激情、冲突、斗争、复仇、谋杀、悲剧，就是这些，我们从来就没有写过什么新的东西，艺术也只不过是在一个个主题周围重复它自身。”

“你想得太多了。”

“我也不想，可是我从没有刻意去观察、去发现什么，这难道不是世界本来就展现给我们看的吗？我们读历史，斗争、革命、暴动、倒退、文明、野蛮……不是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都相同的吗？我们学习生物学，动物与人之间的相似性不是一目了然吗？我们读哲学，可是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对的别人是不对的，可又没有一个人真正地知道世界的真理究竟是什么。我有时真不明白，世界就这样无所隐藏地显露在我们面前，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它，都仍要去重复着去创造一个又一个悲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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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１(3)

“并不是所有的人。”他说。

“是的，也许你说的不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有谁也这样想，我从没有碰到过。我常常感到自己很孤独。”

“孤独？”

“是的，孤独。每一个人都觉得孤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孤独。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我的思想还没有能力把它清楚地表达出来。不过你读过卡夫卡或是加缪的作品吗？你要是读过，你也许就会明白我说的话。”

我们停了一会，我就发现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讲，可原来我是准备好好听听他说话的。

“你打算以后怎么做？”他突然问了一个与刚才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我总是没法静下心来好好地生活。”

“我打个电话。”他说。

我看着他走到一边对着手机讲了一会，但我为自己被这样突然地打断而觉得很尴尬。

“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他说。

“你不回去吗？”

“我已经告诉他们不用等我了。”

“这好吗？”我说，觉得有点儿难为情。

“行了，现在老师请学生吃饭可不是常有的事。”

我们吃完了饭他就给我留了他的手机号码、家庭电话和住址。

“这个周末你到我家里来，”他最后说，“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到他家里来的。当他把冰冻的可乐饮料递给我时，我的脑海里就像闪电一样回想起过往的一切，但一切似乎真的都已经过去了，变得是那样遥远和陌生。

“你看上去比上一回要好多了。”石涛说，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想也是的。”我说。

“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我就说也没什么，除了上课就是吃饭、睡觉，也不怎么看书，然后是经常和女朋友在一起散步。

“这很好，”他说，“我也希望你这样，不要去读书，也不要去想什么问题，好好地放松一段时间，你过去太紧张了。”

“我是太紧张了。”

“阿如怎么样？”

“她很好。”

“真是一对！”他笑着说。

然后我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中国人了，”他说，“我开始读孔子，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这里来了。不过他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并不完全像我们过去说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感觉出他的心情非常好，这使我觉得奇怪，因为过去他总是在把我辩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好的兴致。这时候我看见海燕和小女孩出来了。

“爸爸，我们中午吃什么，”小女孩说，“你不该又是让我吃饼干吧。”

“我们今天不吃饼干。”

“你要是再叫我吃饼干，我就不洗澡。我说到做到。”小女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又对我说，“小明哥哥，你也不吃饼干的对不对？”

“我们今天去餐馆买菜吃。”石涛说。

“干嘛要去餐馆买？”海燕问。

我看见石涛耸了一下肩膀。

“我不会做饭。”他笑着说。

“可巧我会呢。”海燕说。

这实在让人想像不到，可这是真的，把他和他嫂子的菜放在一起我还从没分别出来过。于是我们就开始买菜，然后又是洗又是切。不让小女孩帮忙是不可能的，那好吧，就让她在一边刮土豆。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油烟冒出来，然后是各种菜的香味。

“我倒是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石涛说。

菜摆了一桌子，各色各味的，每个人又倒了一杯葡萄酒，兴致都很高。

“这便是有家的好处，”石涛一边喝酒一边说，“温暖舒适的住处和这丰盛的饭菜，一个人一生还要求什么呢？反正你们结了婚就都会明白的。”

他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我感到他开始的兴致已经渐渐地低落下去了，就像它们刚才出现时一样突然。

“结婚可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我听见他说，“一个人结了婚，有了家庭和孩子，他想的就会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可以无所顾虑，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就要考虑如何去保证生活的稳定。他不能再仅仅想自己一个人。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必须三思而行，慎而又慎的，当然，他也有可能会因此而畏头畏尾起来。他不得不保证将来的生活不会比现在差。这便是家庭，一个男人的归宿，也就是他英雄主义的终结。唉，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不过很快你们就会明白了。一切都像围城一样。”

我看见他又倒了一杯。

“你不要再喝了。”我说。

“行，听你的。你是不会进到围城里的，我知道。”

我们吃完饭收拾好一切。海燕和小女孩一起去玩电脑游戏了。我和石涛就进入到他的书房里。他现在最糟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点了一支烟。

“你还有没有再想那些事？”他问，靠在书柜上。

“没有。”我说，“我就是有时候想起一个老人。但我也并不经常想这些事。你用不着担心。”

“你听我说，”他说，走过来坐到椅子上，“幻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是在依照某种幻想的方式生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仅仅是程度的不同我要你知道，我希望你不要为这事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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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１(4)

“我并不为这事着急，”我说，“我也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的。我已经比过去好多了。”

“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感觉你和过去变化了很多。你不再有求知欲，你也不再去想了解和发现什么。而且你还显得很忧郁，我感觉得出。”

“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看见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需要好好休息这我知道，”他说，从书桌那边向我看过来，“我也很赞成你放松一段时间，可是你不能老是这个样子，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你很痛苦我知道，那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随随便便承受的事，可是一个人痛苦了一段时间就应该从痛苦中振作起来继续前进。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遇到的痛苦还会比这大得多，你必须学会面对这些事情。你跟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会坚持到底的，可是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要就这样放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我只是感到累，有时候上楼梯，我都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一会。我知道我的确是应该早就从痛苦中振作起来了，过去我都是这样，痛苦了一阵然后再从自己痛苦的地方继续下去，可是这一次我却不知道，我变得没有了意志力，没有了任何欲望和追求。我知道过去我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将要去向哪里，但我就是感到累。我从没有像这样累过，每日就在昏睡里不断地沉坠。我知道自己是在沉坠，坠入到某个不可知的深渊，但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力量阻止，或者我根本就不想去阻止。我只想看看自己究竟会坠落到什么地方，想看看那深渊倒底有没有尽头，就像你拿一跟竹竿去试一试河水的深度一样，我也想试一试深渊的深度。可我没法说这事。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我真的是没法说这事。

“不，”我说，“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也许我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来调整，也许等我平静了，我就很快又会重新振作起来。”

“真的吗？”

“是的。”

“你已经奋斗了这么长时间，我不希望你中途放弃，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像过去一样，勇猛而无所畏惧，修士。”

“我会的。”

“我希望你这段时间能多来我这里。”他说，“只要有时间你就来，没什么不方便的。”

“行。”我说。

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们才从那儿离开，我看见海燕玩得兴高采烈的。

“我就是喜欢小孩子，”他说，“他们比成人有趣得多。”过了一会，他又问，“你们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我说，“就是谈一谈各自的近况。”

“我觉得他对你很不一般。”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你别骂我。”

“我不骂你。”

“我觉得他对你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

“你不要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说，“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感觉得出来。”

“我说过不骂你但我没说过不打你。”我说。

我们坐公交车回到学校，我就感觉特别累，几乎每次从石涛那里回来都是这样，但他确实对我有一种吸引力。我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我睡了一觉然后就去参加易军的生日晚会。他事先跟我说好了不让我送东西，这倒好，我本来就最害怕送礼物之类的事。但是我在那里也没有呆多长时间，因为坐到桌边我几乎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吃了蛋糕就对易军说我想一个人回去。他把我送到酒店门口。

“本来我是想和你好好说些话的。”他说。

“我也是。”我说，“可你是今晚的大寿星，我连想和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什么时候我再去找你。”他说。

“好的。”我说。

我看着他回到酒店里，我就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大街上。有一会儿我感到自己似乎无家可归似的，我就急急忙忙地回到学校里，焦急地等待着呆会儿能够看到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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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２(1)

我和海燕急急忙忙地往医院里赶，不知道倒底出了什么事。

“你说究竟会有什么事呢？”从穿衣服到现在，海燕一直这样问。

因为是周日，我和海燕都睡到快中午，然后就听见电话铃叮叮地响，王海说小白出事了。我们赶到医院，刘云也在那里。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出事的时候她和我们在一起。”王海说。

但是她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背对着我们。我看见她的肩膀一起一伏。

“去劝劝她吧。”我对海燕说。

他有点犹豫。

“还不去啊。”我说，看着海燕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流了好多的血，”王海说，“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

“记住车牌了吗？”我问。

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我当时只顾着小白。我没想到这件事。”

“真他妈的！”我说。

“我记着。”长椅的另一边说。

我看见她在口袋里翻了一会，然后把手向后伸过来，也不转过身，也不看我们。海燕把纸条递给我，我拿着看了一会。

“交给学校处理吧。”我说。

我感觉刚才的愤怒已经消下去了。我又开始变得沮丧起来。已经是大中午，但过道里仍然阴沉沉的，散发出一股特殊的味道。我讨厌医院。所有的医院都是这样。

手术室的门开了，手术车被推出来然后又推进病房里。

“你们过一个小时再来，”医生说，“他一会还醒不了。”

我们站在门外面从小窗户上看，但什么都看不到。

“去吃饭吧。”我说。

刘云仍然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背对着我们。

“去吃点东西，”我听见海燕低低地对她说。

她还是没有动。

“我给你带吧。”海燕说。

我们一起从医院里出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暖和和的。我们找了一家餐馆，每个人要了一碗面条。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王海说，“他躺在地上然后血就像水一样流。我一下子呆住了。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然后我就听见刘云说，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她倒是挺镇定的。她现在哭得这么厉害，但当时那会儿她倒是挺镇定的。”

我们默默地吃着面条，都不说话。

“谁都没料到会有这种事！”王海继续说，“我们当时在斑马线上。”

我以为自己又会愤怒起来，但这会儿我只感到沮丧。我们吃完了面条就从餐馆里走出去。海燕在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等我走到医院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到超市买了一份。

我们进到医院里，海燕把面包递给刘云。她这会儿已经好多了。薛杰和陈辉也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陈辉说，“连公交车都不安全了。他是怎么撞的？怎么，在斑马线上。这怎么会……现在的人啊，把生命都不当一回事，真应该好好惩治他们。以后过马路都还得当心，哪儿都不安全。”

薛杰问我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严重，”我说，“医生说只是一般性骨折。”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陈辉还说着这事。医生进了几次病房然后我们也都进去。

“你们都来了，”小白把腿翘起来，笑着对我们说。他的脸像纸一样白。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是不是？”我说，把面包递给他。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和在宿舍里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刘云问。我看见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小白说，“只是我得老是把腿这样翘着。”

刘云又说了一些要注意营养和休息之类的话，还说有时间就再来看他。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等刘云说完了海燕就说，“很快就有成群的女孩子拿着鲜花来看你，把你捧得跟个英雄似的。你记住不要给咱们丢脸！”

全病房的人都笑起来。然后我们开始商量轮流照看小白的事。

“你们也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医生说至少要在床上呆半个月。这下倒好了，我也用不着再去找什么理由。以后我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觉，就是一天睡二十五个小时也再不会有人说我是懒猪什么的。”

“你们看看，刚表扬了几句，他就逞起英雄来了。”海燕说。

“你一定注意不要动，知不知道，”王海说，“而且要多吃含钙和铁的东西。多吃猪肝。你有什么事就叫护士，不要害羞。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老像个孩子似的。”

“行了，行了，就你你比女人还啰嗦。”

我们又说了一些话就陆续从那儿走出去，薛杰留下来照看他。

“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书？”我问。

“有什么好看的？”

“比如说《斯巴达克思》、《永别了，武器》，绝对hero的。”我说。

我们从那儿离开，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陈辉学生会里有事，王海着急着回宿舍去拿小白的东西。我和海燕就把刘云送回去。她在宿舍楼下面停下来。

“我为今天的事很难过，”她说，“有时间我会再去看他。”

我们看着她上楼，然后就慢慢地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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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２(2)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海燕说。

“我也感觉出来了。”我说。

“唉，我倒宁愿躺在床上的是我。你看她哭的！就是真的被车撞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你别瞎说。”

“我瞎不瞎说你自己知道。”

我们一会儿不说话，走到宿舍楼门口。

“一起去吃饭吧。”他说。

“我不跟你一起去，”我说，“我有约会。”

“你这个人啊！”

我想着阿如肯定是等得不耐烦了，我就赶紧到小吃店里要了两份炒饭。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有事耽搁了，”我说，把炒饭递给她，“今天就只能吃这个。”

然后我把小白的事告诉她，但是一等我说完我就感到自己做错了事。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说这事。”

我看见她低下头静静地叹了口气。

“都已经过去了。”她说。

我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楼起来。

“他过去很快活。”她说，“他很安静，睡觉的时候也不吵不闹。他喜欢看我织东西。我织的时候他就在一边拿着线。他总是管我叫‘小妈妈’。”

“你是个‘小妈妈’，”我说，“我们不要再想这事。”

我们吃完了饭，我就从那儿离开回到宿舍里，好好地洗了澡，买了一些吃的东西就赶到医院去。

“他已经睡了。”薛杰看见我说，他正坐在一边读报纸。

“你吃了没有？”我问。

“吃了。”

病房里只有小白一个病人，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这算什么，是换岗吗？”

我们两个一起笑起来。

“那我回去了。”薛杰说。

“好。”

“你有什么事就去叫值班护士。”

“好。”我说。

我把他送出去，然后就又回到病房。屋子里现在很安静，白炽灯把一片白光投射到床单上。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了一会薛杰留下来的报纸。等看累了我就把灯关掉，然后在病床上躺下来，闻着被单一股洗涤剂的味道，但我很快就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我被人叫醒了。我把灯打开。

“我想上厕所。”小白说。

“叫你不要喝那么多牛奶。”我说。

我喊了值班护士，然后两个人把他扶到厕所。护士小姐在门口等着。一会儿我把他扶出来，然后又两个人把扶到病床上，重新让他的脚翘起来。

“有人服侍真好！”他说。

“去你的！”

我关了灯又在床上躺下来，但一时间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听着走廊外面慢慢回响的脚步声，然后就想起了小时候我得阑尾炎开刀的事。

“你不要怕！”阿飞说。

我躺在床上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这没什么的，”他又说，“他们呆会儿要给你打药，你一点也不会觉得疼。”

我盯着头顶上像乌云一样的天花板。

“我会不会死掉？”我问。

“你不要胡思乱想。”

“可我也许会死掉的。”我说。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说。

我把他的手松开，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会死掉的。”我又说。

但是当我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阿飞仍然在我身边。

“我用不着死了，”我说，感到非常高兴。

我病的时候是在十一月份，然后很快就下起了雪。我和阿飞穿了又大又深的胶鞋爬到山上去，每个人拿了一根棍子。

“你说我们能看到吗？”我问，觉得自己的鼻子快要冻掉了。

他不说话，用棍子在被雪覆盖得像个小土丘的草丛里打来打去。

“我上回就是在这里看到的。”他说。

我们再往前走了几步。

“你看到了吗？”他把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指给我看。

我看见那些脚印都只有三个趾头。

“是它们吗？”

他点了点头。

“这里也许会有野猪。”过了一会他说。

但是我想起野猪又尖又长的牙齿就说，“这里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一会。

“它们不到有人的地方来。”我说。

我们一路捏着雪球从山上下来。我们的手都被冻得又红又热的。

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这事，就仿佛又闻到了那冬天里寒冷而清澈的空气。但是一会儿我就发现我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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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３(1)

我得承认，在过去我的确是很迷恋刘云。她是个不同一般的人，仿佛只是生活在幻想和艺术当中而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她的外表清新动人，你看到她你就会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你决想不到她的美丽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在她的外表之下，潜藏的却是一个躁动不安、狂热而又富有激情的灵魂，而那灵魂似乎总处在一种运动与渴望当中，想要去看遍我们这个世界，去亲历每一种生活，去把每一种生活的味道当作酒一样饮。和她相处久了，我有时会突然觉得我所认识的这个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仿佛那仅仅是一团易于流动的物质，像风、像云，时间久了就要消散，变得无影无踪，然后你就再也没法去捉摸、去寻觅，就像你走过一条小溪，你看见那水可爱就想要把它捧起来，但它却又从你的指缝间慢慢地流掉了。如今回想起一切，我就感到一切都从我的指尖流掉了，只剩下回忆的影子。

我和刘云认识是从一次奇遇开始的。大一上学期那次寒假我一个人到广州去，在那里呆了两天，然后就坐了一整天的卧铺车到三亚。那时虽然已经是一月，是冬天里最寒冷的月份，但在三亚却仍然是一派盛夏风光。人们穿着衬衫、短裤，趿着拖鞋，在高大的像风车一样的椰树下面走。又腥又咸的海风吹过来，各色各样的果子摆在街上。周围是一片空阔，没有什么高层建筑，人们把水果挑在肩上沿街叫卖。我来到这里就以为我终于可以脱却城市的喧嚣和繁杂，终于找到了一个自由而美丽的地方。我开始看从我身边走过的穿着奇特服装的当地人，听他们讲听不懂的琼州话，然后就坐了车，经过一个一个圆顶的穆斯林清真寺，经过一段一段闪着白光的海水到天涯海角去。当我走在又细又软的沙滩上的时候，碧蓝的大海就一望无际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真的是一望无际，我曾经无数次梦想过的广阔与无垠。我旧有的愿望在这顷刻间实现了，可是我却并没有感到什么快乐。旅途的孤独和在我心中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忧郁时时刻刻地啃噬着我的心。我在沙滩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然后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那只不过是因思念而起的幻想，但那声音又喊了起来。那个人就是刘云。

“我花了半个小时来考虑要不要和你打招呼，”她笑着说。

在这样一个地方，在大陆的最南端，在有着两块“天涯”、“海角”巨石的地方相遇，真的可以算做是奇遇，而尤其是当时我正忧郁得厉害。我们都显得非常激动，兴奋而快活，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然后我们都以为这是缘分。我们开始沿着海边散步，在巨大的礁石上拍照，在荫凉处休息。这时候，大海正翻着波浪，把细小的贝壳涌向岸边，远远处有几个静止不动的白帆的影子，然后是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在海面上像游鱼一样地闪烁着。我们光着脚坐在亭子里，把被海水浸湿的鞋子放在沙滩上晒。

“我喜欢海，”我听见她说，“地平线对我有着无穷的诱惑力。”

我们一起把目光投向那一线海天相接的地方。

“它连接着无限与永恒。”她继续说，“我常常在想，在它的后面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它是否还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或者它会比我们这个世界要好？没有什么烦恼和忧愁，而只有自由与快乐？想想看吧，海岛、树林、珊瑚、珍珠、阳光、礁石、自由自在的空气和从海面吹来的风，啊，你能明白这一切吗？有时候即使坐在这里想着，我就觉得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地方，它就真实地存在着，存在于某个隐秘的中心要我们穿越了地平线去将它寻觅。你说，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她回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好了，不要成天一副忧郁的样子。我们去游泳吧。”她说。

我们在沙滩上的更衣室里换了衣服就开始在起起伏伏的海水里游起来。游累了就躺在沙上好让阳光把我们的皮肤都晒成黑色。但是这时候，太阳已经慢慢地要落下去了。我们看着海水变得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椰树把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我们把香蕉和菠萝当晚饭吃，然后就看见海水终于平静下来，变成像铅一样的灰色。我们就这样躺在沙滩上看着月亮渐渐地升起来，把一片银色的月光投在海面上，看着头顶上闪闪烁烁的星星，我们就感到自己似乎真的远离了尘世，似乎真的到了那个梦想中的地方，不用再去为什么忧虑和担心，不用再去为任何事情牵挂。但是第二天我们就从那里离开了，我们坐在返校的火车上，彼此都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了解刘云，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不断地与她交往，开始迷恋起她。她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灵感，任何事情在她做起来，即使是最普通的也必然是又换了一副样子。她喜欢把头发在脑后分开，梳成两个辫子，喜欢穿蓝颜色的裙子，喜欢穿没有后跟的凉鞋，走到哪里都吧吧吧地响。她还喜欢戴银镯子和土里土气的戒指，但是她讨厌戴耳环。她喜欢跑不喜欢走，所以走起来总是连走带跑，但要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又会在什么地方默默地沉思，好长时间都不动一下。我在所有的生活细节当中都发现了这种独特而迷人的气质，可是我却愿意不断地去发现，去发现更多。我常常是像看着某个奇迹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肉体的物质和飘忽的精神在瞬间又变幻出另一种样子。我几乎是不敢眨眼睛而生怕错过了某个不可再见到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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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３(2)

“你在看什么呢，”她总是这样说，“我觉得你要把我的心都看穿。”

我的确是想把她的心看穿，我想看清楚她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欲望的来源，想看清楚她究竟是用什么物质做的。但是我却只能看到她的外表，她的思想和欲望所呈现出来的结果，我的思想还无法像现在这样具有刺穿一切表象看到本质的力量，可是在那时候我的眼睛却真真是叫这一团运动着的、无比杂乱的色彩迷惑了，迷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

刘云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人，她总是在学期的开始花一两天时间读完一本书，而在学期的结束就整天呆在教室里，借了别人的笔记熬通宵，而在这其中的时间她就用来生活。我有时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但她确实是在不停地运动着。她到酒店里去唱歌、弹钢琴，去做家庭教师和服务员。她学习摄影和绘画，学习编织和刺绣。她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她去找易经学家研究怎样算命，去找小号手在半夜出来吃东西。她去酒吧，去玩蹦极，去体验每一种生活的色彩和感觉。她就像蝴蝶一样要把生活当蜜一样饮，而不管它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是她更多的时间是花在旅行上，也许她一生中二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汽车和火车上度过的。而在这无数次的上车和下车、与陌生人打交道、遭遇不可测的事件中，她确实也有过几次非常危险的经历。有一次她在山里面看到一只稀有的蝴蝶就跑过去，结果一下字被树根绊倒了，额角撞出了血，腿被挂伤。幸亏当时有一个采药人路过就把她背到山下一个赤脚医生那里，在腿上缝了几针。还有一次她在森林里迷了路，而且食物也吃完了，她几乎以为那时候自己一定会死的却在偶然中又找到了来时的路。她在讲这些经历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倒似乎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或是某个虚构的小说，根本就无法让人相信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在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是一团会变出任何形状的云。我喜欢旅行，她说，我就是喜欢旅行的感觉，陌生、孤独、突然地相遇又突然地分离，不正像我们这个人生吗？可是又不会有现实中那么多的牵挂与羁绊，真真心心地付出与获得而不让世俗把一切情感毁灭掉，这不才是真实而有意义的生活吗？我想我那时候真的是叫这迷住了，我也开始疯狂地读书、旅行、生活，把一切都当成过眼云烟的东西，对什么都不在意，像加缪说的那样只去追求生活的数量而不去管它的质量。我的脑海里只有生活，我和别人也只谈生活。我和石涛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谈生命存在的意义和目的，谈道德、法律和它们形成的基础。然后我和阿如在一起谈。也许那时候我常常是整个时间都在只顾着自己讲话，谈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谈生活的激情、色彩和它的广阔与无所不包。也许我还常常说到刘云，说起她的每一个独特的生活细节，说起她丰富的生活和充满了奇遇的旅行。也许我这样一遍一遍地提到她，把她旅行回来送我的东西拿出来看，而自己却不知道。我现在实在想不出当时阿如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她似乎只是静静地听我讲，等我讲完了她就说她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或许她什么也没说，而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陪我一起吃饭、看电影和散步。过去我总是忽视了这些事情，但现在我却明白这些沉默下面的意义，然后我就变得非常羞愧和懊丧。

“你用不着这样，”当有一次我们坐在小树林里的时候，她说。

“我觉得难过。”我说，看着她，“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她开始笑起来，拍着我的脸，“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高兴。”

“可是我却恨我自己。”我说。

石涛倒是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并预见到整个事情的结局，但是他什么都不说。那段时间我常常到他那里去，我把刘云的事讲给他听。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他说，“即使做错了，对你也会很有意义。”

然后他推荐我去读卢梭的作品，读梭罗和凯鲁亚克，他还提到一个美国女作家的名字薇拉?凯瑟。现在想想他的沉默也是颇有深意的，因为即使他说了我也不会明白，即使我明白了我也不会相信，那时的我完全叫激情充满了，完全叫那样一个梦想鼓舞着，以为那才是真实的生活，以为那才是最有意义并且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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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４(1)

但那的确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奔跑、欢笑，彼此分享着旅行中的风景和见闻，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欣喜若狂，而把现在的每一个忧愁、每一个痛苦都当作是梦想的准备而快乐地承受着。还有那种隐藏于心中的秘密的快乐，使我们在任何忙碌的人流当中都可以相视一笑，然后默默地为心中那个理想的世界再添上一种色彩，再增加一件风景和一个可以真心相守的人。于是世界变得简单了，纷乱芜杂的事物在激情的磁场中都有序地排列起来，而我们就是那磁场的中心。

“有一对夫妇，”我记起有一次对她讲的一个故事，“他们生活得很快乐。妻子为了让丈夫永远都不会厌烦自己，她就每天在丈夫下班回来时戴上一个不同的面具，这样丈夫在回家之前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今天会以一个什么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开始的时候，丈夫觉得很有趣，但时间一久他就无法忍受每次回家之前提心吊胆的感觉，终于提出了离婚。”

她听完了这个故事就默默地想了一会。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这样觉得我。”她说。

“不，我不会。”我说，“每个人都只看见你变化的那个部分，但是我却看见了你不变的部分。”

当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她那闪烁不定的色彩，终于在她独具魅力的性格面前静下心来，我就渐渐地感到在那一片飘忽不定的云团当中终于有了什么静止的、可以称之为核心的东西，就像水汽之所以凝聚的尘埃一样。但是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正是石涛对我说你最好回家住一段时间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常常到石涛那里去。我把一半时间花在了激情的想像和运动当中，然后另一半时间就花在了脑力的磨练当中。我常常觉得石涛是个和刘云一样的人，一样具有无比旺盛的精力和对生命的孜孜追求，一样具有某种飘忽不定的特点，只不过一个是表现在外在，一个是表现于内心的精神。石涛是我所见过的最独特的一个人，他一开始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他个子高大健壮，每天无论怎样忙都会抽出一个小时来进行体育运动，他说运动是思想最好的净化剂。他的日常生活安排得非常有规则，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贪图享乐、毫无计划而盲目的人。但是他曾有一次和我讲起他大学里的一段放荡生活。他说他那时候真的是像个花花公子，穿着时髦，花钱大手大脚，把污言秽语当作时尚，把保护女人当成自己的责任。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态度很严肃，他说每一个人在他年轻的时候都会有这样一段放荡时期，它会使他尝尽各种各样的生活，使他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以便他能了解这个社会，了解自己的为人，然后他才能知道他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想过一种怎样的生活，但是当他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必须振作起来努力奋斗而不应再沉迷于奢侈和享受。所以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印上了这种严于律己的痕迹，这种严于律己在外表上显现出来就是整齐而富有秩序。他的书房布置得就非常严整，书架、书桌、椅子、烟灰缸、电脑、书籍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每次使用完一定要把它们归回原位。他的书都是分门别类按照字母的索引放在一起的。他曾向我提到了他的这种读书习惯，他说这可以使他感到他可以随时地知道每一本书、每一个知识所在的位置而使他的思想保持条理和清晰。我们在最开始谈话的时候，谈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知识的分门别类。他说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毫无联系地存在着，每门知识既存在于整个知识的体系中，又具有自己独立的内容，它们相互包含与络属。他说这就像是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许许多多的柜子，所有的知识就放在这些不同的柜子的不同抽屉当中，你必须把它们按照一定的次序放好以便你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它们。这是一个建筑大厦的工程。但是我那时候不要说去将知识分门别类，就是已掌握的知识也是少而又少的。当我把这个大屋子清理好，把所有的柜子都整齐地排列起来，我就羞愧的发现我几乎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这让我觉得非常懊丧。他当是只是笑一笑，然后就推荐我去读《马丁?伊登》，并且要我有时间就到图书馆去看看那里书籍的排列和类别的设置。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疯狂地读书，心中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要把那些抽屉填满，因为它们让我觉得羞涩。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我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无限而广阔的世界，我渴望着去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去掌握所有的知识，去发现一切事物背后隐秘的真相。这些就是我一开始从他身上学到的。他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是在力求保持思维的清晰，这样一来他的某些生活习惯在旁人看来就显得有些苛刻。但他决不是一个严厉、克欲而不懂生活享受的人，只是他知道如何掌握好分寸，并且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知道应该放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弄清楚他的这些特点，而在此之前我几乎被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观点迷住了，任何一个无知却又有着求知欲望的年轻人不被他吸引那是不可能的。我那时唯一的欲望就是要在谈话中胜过他，所以我总是急不可耐地去读书，去弄清他的每一个思想去想要驳倒他。我们第一次谈的就是叔本华。他把他那本厚厚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介绍给我看，可是我那时蒙昧的未经过任何训练的大脑在那些艰涩的概念和严谨但繁杂的逻辑面前实在是无能为力，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勉勉强强地把它通读完，而其中还有很多章节我都跳过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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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４(2)

“这很正常，”他说，“但即使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对于他我们不需要去弄清楚每一个思想的来源，我们只需要知道他的主要观点就可以了。”

然后他问我对他究竟怎么看。

“我很不愿意去接受他的观点，”我说，“但我又发现他说的很正确。他说的关于意志是世界的本质和思维是欲望的工具那一部分，让我觉得很泄气。”

“很泄气是什么意思？”他笑着问。

我想了一会，考虑该怎样用词。

“他让我看到了很多我以前也看到了但又不愿面对的东西。”我说。

然后我开始说我自己是觉得多么的沮丧，生命的一切都是意志，不再有什么善与美，也不再有什么道德或是诸如品质之类的东西，一切都变得赤裸裸的，显露出无所不在的欲望的斗争与挣扎。他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我讲。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并不全是真理？”他说。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我们对叔本华的讨论就结束了。我直到一个月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才明白我当时是完全被叔本华的学说迷惑了而看不到其它的东西。但是他对此却并不在意。

“你慢慢的就会做得很好，”他说，“不过一个人陷得越深，他跳出来时也会把以前的东西看得越透彻。”

接着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开始谈现代派的各种艺术。他推荐我去看梵高、毕加索的作品，去读卡夫卡、福克纳、尤金?奥尼尔、左拉、波德莱尔、叶芝、T?S?艾略特……但是当我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的心却完全叫各种阴暗、痛苦和绝望的形象充满了，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幻化、变形，变成一个个古怪的样子，一个个痛苦淋淋的象征。世界成了一个囚笼，一部机器，充满了无数个压抑而萎缩的灵魂，听见他们无时不在无声地嚎叫，疯狂的追求和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的蜷缩与瑟瑟发抖。我在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人可以痛苦到什么程度，才明白精神的世界充满了怎样的分裂、恐惧、梦想与绝望。可是我却迷惑了，因为在我的周围我所看到的却只是每日忙碌而喧哗的生活，只是每一个人仿佛从不知道痛苦的面孔，我开始疑惑了，我所读到的是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幻想和疯狂的虚构，还是真的事实只是我没有能力去认识和判别？但若生活真的是如此，那为什么我们又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出路又在哪里？我的内心被这一个个问题搅乱在一起，时时刻刻处在失望与希望的波动当中。我突然感到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虚空与毫无凭依，我们每个人是这样的孤立无助却又无力挣脱。孤独、焦虑、恐惧、怀疑仿佛是跟在人身后的幽灵，摧毁了我们一切生命的幸福与快乐，把美酒偷换成毒药，把生活变成痛苦的折磨与煎熬。所以，当石涛问我对这一切的看法时，我怎么也回答不上来。我忧郁着脸，被这一切阴暗的景象弄得痛苦不堪，过了好久，我才说了两个字：“混乱！”

“好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他笑着说，“这就是我让你读这些书的目的。生活就是一场混乱。祝贺你这一堂课毕业了！”

然后他请我在他家里大大地吃了一顿。事情的发展的确是出乎意外，甚至有些滑稽可笑，但这就是他引导人的方式。他把你引到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让你撞得头破血流却又什么都不说，然后他把灯打开，让你看清楚一切。你痛苦过的东西你当然体会得更深，而痛苦一方面磨练了你的忍耐力，另一方面又使你有了亲身的体验终于可以对这一切品头论足了。我真的是应该感谢他，感谢他没有提早地把灯打开，而是让我在痛苦中挣扎，幻想和绝望，去亲历每一种精神所可能有的滋味。所以，当后来我们开始谈论弗洛伊德的时候，我对于意识和无意识就能够很透彻地理解了。可是我在读完了弗洛伊德、霍妮和罗洛?梅的时候却对荣格发生了兴趣，这多少让他感到意外。

“荣格是一个颇为费解的人，”他说，“他身上有太多神秘的东西。”

“但我觉得那一切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我说。

“是吗？你说说看。”

“生命从单细胞发展到现在的人，每一步骤和过程都会有东西沉淀下来，它们沉淀在我们意识的最底层，像地质上的石块一样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而我们所发现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最外面的几层而已。至于他所说的人格，那真的是一个像宗教一样神秘的东西，但我们却可以去想像它，去想像那样一种圆满与完整。”

“但你是靠什么理解他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并没有怎么去细想，但我就是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

“叔本华说理智是欲望的工具，这不一定正确，”他说，“但是思维确有它达不到的地方。也许你说的正是这样。”

在后来一次谈话的时候，我们就更多地谈到了荣格。

“也许我还不是很了解你，”他最后说，“你身上有太多神秘和隐藏的东西。”

那时候我对此还颇有点得意，因为我终于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我却了解的东西。不过，我们也并未去怎么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我开始读加缪和萨特。石涛把他过去的许多笔记都拿给我看，我这才知道萨特在他心中的位置，那是他的精神偶像。所以当我们开始讨论自由和存在时，我们就真正变得针锋相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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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４(3)

“你刚才对存在的论述很不错，”他说，“但是请你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

“自由不能做为存在的根基。”我说。

“请完整地重复一遍。”

“我觉得自由不能做为存在的根基。”

“请不要再用‘我觉得’这个词。”

“好吧。我的意思是存在的根基不应该是自由。”

“说说你的理由。”

“自由的确是个诱人的概念，”我说，“也许我们的血液里就含有这种渴望无限自由的因子，它使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有着进行自由选择的无上权利，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束缚着我们的精神，束缚我们的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可是为什么有些人宁愿选择束缚、压抑、折磨而不愿意挣脱开来去选择自由呢？如果选择的权利的的确确是在我们自己手上，可为什么我们常常是宁愿将这一权利交给另外的人，另外一个我们认为比自己强大的人？”

“自由不是一个孤立的概念，”他说，“它和责任是不可分离的。你有自由去进行选择，但同时你也必须承担选择的责任。我们一般人之所以放弃自由，就是因为他们不敢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这在开始我已经说过了。”

“是的，我记得。但为什么他们害怕承担选择的责任呢？自由难道不是人人都追求的吗？”

“这是因为他们胆怯，他们不敢去独立地面对这个荒谬而充满偶然性的世界。世界根本就是虚无，但是没有人愿意忍受稀薄的空气，所以他们回到平原然后聚居在一起。他们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样他们自己就会觉得安全。你要知道，对死亡的恐惧是生命生而有之的。”

“是的，也许人是生而胆怯的，也许上帝也是因此才被人们创造出来。”

“上帝是不存在的，我们以前讨论过。”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这要看从什么角度来谈。从纯粹哲学的角度来看，上帝也是存在的。好了，我们最好不谈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对此也颇为迷惑。还是谈自由吧，我们先不谈是否有人人都能获得自由的可能性，暂且说每一个人都能自由选择并且可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那么结果会是什么样子呢？没有任何规范与标准，没有任何阻碍与束缚，你对他人做的他人也同样可以对你做，那会是什么样子，那不成了‘人对人是狼’的世界吗？”

“可是生活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样充满了彼此的斗争与吞噬吗？”

“也许你用的词过于真实，”他说，“可生活的确就是这个样子，欲望是意志，生命是意志，自由也是意志，世界就是意志与意志的斗争，它就是这样残酷无情、偶然和荒谬。我们对此能做什么呢？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去选择，去生活，然后赋予生活以你自己的价值和意义。自由之外并不存在任何东西，你应该知道。”

“但是我不能接受。”我说。

“不能接受什么？”

“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充满痛苦的现实。我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自由、快乐、和睦地相处，而不是这种永无休止的斗争。”

“你说的只是幻想，你必须面对现实。”

“是的，也许它是幻想，可是这个幻想不是从人类产生以来就一直存在吗？难道这个幻想就不可能有一天会变成真实？耶稣、释加牟尼他们曾经做到的难道我们就不能做到？难道我们不能让这个‘上帝之城’真的在人间实现？”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种宗教倾向。”

“不，”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信奉什么东西，我只是感到在这个自由之外还应该有些什么。”

对这个问题我们还有过很多次讨论，但都不能达成统一的结论，他始终相信存在与自由，相信我们应该努力去生活，去实现自己的意义，去承担存在的责任，但是我总觉得这一切并不彻底，因为我总感到在我前方那一片深深的黑暗当中还有什么微弱的亮光在吸引着我，使我想要去探寻、去发现。我们这样子谈论过很多次后，有一回他默默地沉思了很长时间。

“我必须承认，”他最后说，“我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在自由之外也许还存在什么。”

但是当我们不再谈论萨特的时候，我们的谈话就真正变得自由起来，我们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文学、诗歌、绘画、语言、旅行……我们甚至讨论流行歌曲和诸如做饭之类的生活问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开始真正地变得像两个朋友一样。这种感觉真好，这让我觉得在精神上我们是完全平等的。但是一谈到生活，他就又会摆出一副长者的样子。

“你穿这么少冷不冷，”他在冬天里这样对我说，“年轻人不要只讲风度。”

或者是当他看到我为了读书而熬得眼圈通红的时候。

“思想同样需要食物的营养，”他说，“你还应该增加五公斤。”

时间长了，我们的谈话都变得那样随意，我想我已经忘记他曾经做过我老师这回事了。有一次在校园里他看见我和阿如在一起。

“上回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小妞是谁？”后来一次谈话的时候他就这样问我。

我把脸弄得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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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二章４(4)

“说说她的情况。”他说。

然后我就对他讲我们高中的事，讲了刘云的事和以后发生的事情。

“这倒让我很羡慕你，”等我讲完了他就说，“她真的是适合你。”

“很多人都这样说。”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说，变得严肃起来，“你也许不知道你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对于任何一个追求思想和精神自由的人，他都需要一个不仅是美丽而且坚强勇敢，并且具有天生美德的女人来支持他，就像马克思和燕妮一样。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但不管怎么说，我祝贺你有这样的运气。”

能遇到阿如确实是我的运气，不需要等到某一天，我现在就很明白这个，尤其是当她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再想这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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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色即是空

如果我能选择鸟的叫声不会感到寂寞花的清香也不会觉得凄凉轻盈的风说着轻盈的语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距离如果我能选择我愿是深谷里一只悠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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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１(1)

一大早起来，准备着东西去看小白。前两天他就已经开始下床活动了，医生说再过五六天就能出院。我拿了几本昨天借的书就看见海燕走进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起这么早。”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他还只穿着背心，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把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

“我想着晚上就他一个人，这倒让我挺过意不去的。”

“你要想去，那你还不穿衣服？”我说。

我做下来等他，然后就一起下楼去吃早饭。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我问。

“蛋糕。”

我们走进小吃店，每个人要了稀饭和包子。这时候才刚刚开张，包子都还是热热的。

“我有件事要求你。”我们吃了一会，他说。

我一开始就猜到是什么事，但我只是笑着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尽管说。”

我看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暗自笑起来。

“我希望你……”

“嗨，小姐，请给我拿个包子。”我对服务员说，然后又回过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我希望你……”

“好，谢谢。”我又对服务员说。

“你倒底听不听我说？”我看见他把眼睛都瞪起来。

“行了，”我说，“我知道是什么事。”

他把眼睛放下来。

“那你愿不愿意帮忙？”他问。

“这有点难。”

“行了，不用卖关子，”他说，“呆会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认真的，”我说，“陈辉说好了要带他朋友一起去。”

“我忘了这个！”他拍了一下额头。

“该死！”我又听见他低声地说。

我很想帮他，可是我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沮丧起来，这倒让我感到吃惊，我从没在一大早的时候觉得沮丧过。我赶紧摇了摇头，把剩余的稀饭喝完。

“不管怎么说，我会试一试。”我说。

我们从小吃店出都尽力想要忘掉刚才的事，于是我开始讲前几天遇到的一件事，他就讲自己晚上的安排，等到医院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小白和王海两个正在吃早饭。

“我刚才还在说你们了，”小白看见我们说，“你们也真够残忍，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破地方自己好去逍遥快活。你们是怎么，欺负我腿不好吗？”

“听你说的，倒像你真受了委屈似的，你也不知道每天是谁喂你吃喂你喝的，”海燕说，把蛋糕放到床上，“看看谁欺负你呢？”

“你倒是先饱口福，我们晚上才吃得到。”王海说。

我们又这样说笑了一阵，我就问小白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非常好，”他说，“我觉得今天我可以自己走起来。”

“不要急，”我说，“你犯不着为了晚上的事就这样急。”

我们又笑起来。王海收拾东西就准备回去。

“你注意好休息，”他说，“记住不要喝那么多牛奶。多吃水果。我过几天再来。”

“行了，就你啰里啰嗦的。”

等王海出去了，我们就又听见小白说，“我就讨厌王海这个人，把我弄得像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说，“他这人心地很好。我刚才只不过是说着玩的。”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海燕说。

“怎么这么急？”

“他非要亲自来看你一下才觉得安心。”我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不多说了，我还得去追王海呢。”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过道里渐渐消失了，我就把开始准备的几本书拿出来，削了一个苹果，然后问他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看电影。”他说。

我装做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说，“我差点忘了。”

我从包里拿出几本《环球电影》杂志给他。

“太好了，”他一下子高兴起来，“这就和看电影差不多了。睡觉、读书、看电影，我真觉得这里快要成天堂了。”

我开始笑话他，“除了你恐怕没有谁愿意把天堂建在这里。”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他就说想出去走走。我把他扶下床，然后一手搂住他的肩，一手抓住他绕在我脑后面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他康复得很快，他的右腿正在变得越来越有力量。早晨的阳光已经热起来，草地上的露水还没有晒干。我们沿着林荫路走了几圈，在感觉到累以前就坐下来休息，几只灰喜鹊在我前面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这样的生活真好。”他说。

“什么生活？”

“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有朋友在你身边，你不会觉得孤独，你平生所有的爱好都得到了满足，没有什么来打搅你，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和安详。我刚才说天堂的那话是真的，我所想的天堂就是这个样子。你看，我对生活要求的并不多！”

“不，”我说，“你对生活已经要求的很多了，每个人都渴望平静但却没有几个人能得到。”

“也许你说的对，你是个大哲学家。”

这时候我看见阿如从街的另一边朝我们走过来。我看见她深蓝色的裙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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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１(2)

“我过来买东西，然后我看见你们在这。”她说。

“苏明，你扶我到双杠那边去。”小白说。

“没关系。”

“行了，你扶我过去，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我扶他到双杠那里，然后回来和阿如一起坐在石凳子上。

“你怎么现在出来买东西？”我问。

“今天是周末。”

“那她们呢？”

“逛街去了。”

“你怎么不去？”

“我觉得挺累的。”

阳光从树枝间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斓的影子。

“你买了什么东西？”

“你看看。”

她把袋子打开。一条白色黑领的T裇衫。

“给谁的？”

“你自己不知道？”

我开始笑起来。

“你快过去吧，我要回去了。”她说。

“晚饭之前我去找你。”我说。

我在双杠那里没有看到小白，他一个人坐在草地上休息。

“我真是羡慕你。”他看着我走过来说。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找一个你爱的人不难，可找一个你爱她她也爱你的人就难了。”

“你什么时候研究起爱情来了。”我说，然后又问他要不要喝水。

我从病房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两个苹果，但是当我再回到草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和刘云在一起。

“我正说了，”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约好了的？最开始海燕来了又走了，刚才苏明他女朋友来了也才走，这会刘云又来了，恐怕过一会也要走。”

“她来了？”刘云问。

“刚走一会。”我说。

“真可惜我没看到。我还没见过她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笑着说。

快到中午了，太阳变得又毒又热。我们把小白扶进去，然后我去食堂打了饭三个人一起吃。等到薛杰过来换我，我才和刘云一起从医院走出去。

“说吧，有什么事非要把我留到现在？”我们一从那儿出来，她就问。

“晚上是海燕的生日，他想请你去。”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请我？”

“他是担心你为难。”我说，然后又说了陈辉的事。

我们在一起默默地走了一会。

“我去。”她说。

“我欠你一个人情。”

“算了吧，”她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我去是因为我想去，跟你可没任何关系。只是我不知道该送什么东西。我这人最害怕送礼什么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说，“海燕喜欢养东西，你也不用买什么别的，你买一只猫呀狗的送去，他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事儿终于定下来，我感到非常高兴，想着呆会儿要怎样好好地敲他一顿。

“但是我只能呆一个小时。”她说。

“你肯去就行了。”

“那行。对了，我还得请你帮个忙。”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一条领带，“你觉得怎么样，这类东西我没什么鉴赏力。”

“很好，”我说，“深蓝色很庄重。”

我问她是送谁的。

“这你就管不着。”

我看着她把领带收起来，然后我就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有个中年人来找她，还开着一辆别克车。我问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她说。

我又问是怎么认识的。

“好了，你别问了，”她说，“也许什么时候我会把这事儿告诉你，但现在你最好别问了。”

我记起来阿如有一次和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就不问了。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

“别忘了晚上的事。”我说。

“行了，我说过要去的。”

我回到宿舍里就径直去找海燕，他正在床上睡午觉。

“起来。”我说。

“别打搅我，我要睡觉。”

我把他的被单掀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最好别和我闹，”他说，“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心情。”

“你相不相信我可以在一秒钟内让你的心情好起来？”我说。

“你要想吹牛等晚上再吹。”

“到晚上就来不及了。”我说。

“怎么来不及？”

我一下子跳起来，把他的脑袋拍了一下，“你这个笨木头，还不悟？”

他从床上坐起来。

“这么说，她同意了？”

我把一个食指伸起来不说话。

“说吧，什么条件？”

“得了，”我说，“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贪便宜的心情。”

我们一起笑起来，但我看到他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她说她只能呆一个小时。”我说。

“没问题。她肯去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下午四点钟他就开始一个人准备起来。这时候，薛杰也刚刚从医院回来。我问他许洁去不去。

“她不去。”他说，“她怕热闹。”

“我看不是怕热闹而是不好意思吧。”我说。

他低着头笑起来。

“要不要我帮忙？”我问。

“你上回帮的忙我还没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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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１(3)

“什么话，举手之劳。”

我自己也洗了澡，穿上阿如买的T裇衫，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会我觉得非常快活。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跟他们约好直接到酒店去，然后我就去看阿如。她看见我穿的衣服笑了起来。

“你看我帅不帅？”我说。

我在她们的凳子上坐下来，但是许洁看到我就端着饭盒跑出去了。

“她现在倒害怕见到我！”我笑着说。

然后我说起了晚上的事，问她去不去。

“我不想去，”她说，“我怕热闹。”

“那我也不去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好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呆着。我不会一个人呆着的。我会和许洁去看电影。你用不着担心。”

“那好吧，”我说，“我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

“就是这样。”

这时候就看见刘亦菲进来，她跟我打了招呼。她现在倒是变得大方起来了。我又聊了一会天。

“你快走吧，”阿如说，“我要去吃饭了。”

我把她送到楼下。

“记住不要吃得太多。”我说。

我赶到酒店去的时候菜都上齐了。

“花花公子终于来了，”海燕说，“就等你了。”

我看见刘云和刘亦菲两个坐在一起，我就在海燕旁边坐下来，然后生日晚会终于开始了。服务小姐把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推进来，我们把二十一支蜡烛插上去，然后熄了灯一支支地点起来，唱了“Happybirthdaytoyou”就让他许愿，然后再一起把它们吹掉。灯打开了，我们都鼓起掌来，然后我们就让他把礼物打开来看。包装纸被撕开，一件件精致的东西呈现出来，拿着谁的，谁就站起来说一句祝福的话。先是王海，他送的是一本相集，薛杰送的是一个带有劝勉人话的卷轴，陈辉和刘亦菲的是一大束康乃馨，等到刘云了，她就说，“你再不把它打开，我担心它就要闷死了。”那是一只荷兰猪！海燕高兴得不得了，我和刘云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轮到我。

“我没有什么礼物，”我说，“我是来吃白食的。”

“你不用说了，”海燕说，“你的礼物我早收下了。”

然后我们开始分蛋糕，把奶油抹到别人脸上。我想起了阿如，我就准备切一快留下来。海燕看到了。

“不用，”他说，“你们的我准备着呢。”

我们吃了一会，刘云就说要回去。我送她。

“你今天穿的T裇很合身。”她说。

我说我刚买的。

“你倒是很有眼光。”她说，然后又问阿如怎么没来。

“她怕热闹。”我说。

我把她送到酒店附近的一个拐角，那儿有一辆黑车子等着。我看到那是一辆别克车。

“你回去吧。”她说。

我往回走，尽力不去看后面。但那车绕了一个弯就从我面前开走了。

晚会弄得很成功，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可是我却开始想念起阿如来了。我在想她今天会去看什么电影。吃完饭，每个人劲头都还很足，而且时间还早我们就跑到卡拉OK厅去，在那里，我们又碰到陈辉学生会的几个人，大家就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唱起来。我拿了一杯饮料就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我把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听着昏暗的光线里欢快的笑声，我就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候的一件事。

我一个人走在森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巨大的原始树木围绕在我的周围，看不到一点路的影子。我焦急地跑了一会，厚厚的落叶在我脚下沙沙地响。我停下来喘气，想着自己是怎样陷入这种境地的。我和同学们走在一起，但一只异常罕见的蝴蝶吸引了我。我跟在它后面不停地跑，等到我明白我是没法抓住它的时候，我就发现我一个人到了这里。我不再跑了，静下心来想该怎么办。树林里很寂静，阳光被挡在外面像火星一样从树叶间漏进来。到处是低矮的灌木和一丛丛在幽暗中开着的小花。我慢慢地不再感到害怕了。昏暗而荫凉的空气在我的周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虚空，时间停止了，一切都变得无限而永恒。我的心像湖水一样平静下来，感到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和快乐，然后我就像从来都很熟悉那里似的走起来。我找到了来时的路回到我同学那里。我们还以为你不见了，他们说。

当我坐在卡拉OK厅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的时候，我就突然记起了这事。我站起来把可乐喝掉，然后找到海燕对他说我想回去。我从那里出来，手里提了一个袋子。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十点多了。我赶到阿如宿舍。除了刘亦菲，她们几个人都在。我把蛋糕拿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许洁不躲我了，我就问她薛杰的礼物是不是她帮忙挑的。肖兰倒是毫不客气，而且我不知道她是这么爱吃蛋糕。

“赶明儿过生日，我也要去买个特大的。”她说。

“蛋糕又不是稀罕东西。”我笑着说。

“你哪里知道！”她说。

我估计我是又说错了话，但是一到这里我的兴致就变得特别好。

“要是哪一天你过生，”我说，“你一定要记得请我。”

我看见阿如在笑话我，我就说，“等你过生日，我们也买个大蛋糕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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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１(4)

阿如的生日是在九月份，就是秋分那一天，我记得。

“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许洁问我。

“我没有生日。”我说。

但是我听见阿如已经在开始说晚上看电影的事了。我们又说了一会话，我想着时候不早了就回到宿舍。他们也都回来了，但王海又闹着要上网，陈辉则约会去了。我看见海燕一个人在宿舍里，正逗着那只荷兰猪玩。我问他薛杰都哪去了。

“他在洗澡。”他说，把那只荷兰猪摸了一会，“你说叫它什么好呢？”

“你不叫它荷兰猪，那就叫北极熊吧。”我说。

“我说正经的。”

“就叫小白吧，你看它全身都是白白的。”

“小白倒好，只是我想起了一个更好的名字，小明。”

我笑起来，他这人是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小明啊，乖乖，吃东西。”我听见他说。

我把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生日快乐。”我说。

他把笔记本打开。那是一首我最近写的诗。

如果我能选择

在静绿的水波里

游来游去

在落叶和树影间

悄无声息

我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没有什么喧吵和骚动

没有什么值得去忧愁

寂静里，时间永不会老去

心却变得越来越自在、逍遥

我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鸟的叫声不会感到寂寞

花的清香也不会觉得凄凉

轻盈的风说着轻盈的语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距离

如果我能选择

我愿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从今以后，我就只记得这一首诗。”

我看着他笑。

“你也别笑了，”他说，“我说的是真的。反正我也不说别的什么，我把它收下就行了。”

过了一会薛杰进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天我就回到宿舍里。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灯关了，然后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想了一会白天的事，然后听着从别人宿舍里传来的说话声，我就发现自己又变得沮丧起来，无法再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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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２(1)

我一起来就去找阿如吃午饭。她打了一把伞，我们就走在正午又闷又热的太阳底下。我戴了一副遮阳镜。等我们进到小吃店里，点好了菜，阿如就问我为什么不把遮阳镜摘下来。

“没事，我看得见。”我说。

“你摘下来吧。”

我把遮阳镜摘下来。

“怎么回事？”阿如问。

“我晚上没有睡好。”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事？”

我没有说话。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我们开始吃饭。

“许洁不知道这事。你不要怪她。”过了一会她说。

“我不怪她。”我说。

“她还挺感谢你的。她跟我说她想什么时候请请你。”

“怎么回事？”

“你去问薛杰吧。”

然后她跟我讲这几天他们两之间的事。说着说着，我们又想起那次见面的情景就都高兴起来。正说着，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修士！”

我回过头，是郑飞。他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端着一碗盒饭吃。

“和我们一起吃吧。”我说。

“这位是你女朋友？”他问。

我说是的。

“真没想到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他说。

我看见阿如把脸侧到一边去。我问他上回我看见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他不说话我就不再问了。我把阿如介绍了一下。

“陈镜如？”他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富诗意的名字。你是什么专业的？”

阿如看了我一眼。

“她是英语系。”我说。

“英语系？我认识那里的很多女孩子，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肖兰是不是你们班上的？”

我听到肖兰，我就又想起她那热烈而又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开始介绍郑飞。

“这位是个生活糜烂的有志青年，马克思的崇拜者。”

我看见他笑起来。

“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聊天。”我又说。

说到以前，我就感觉那似乎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并且事情总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激动人心，而到最后才发现原先所看到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欲望而幻化的影子，就像春天你看到的美丽景色到了冬天就会芳华消尽，显露出枯黄和凄零的景象，可在春天你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而永远都不会变呢。我记得我在初次见到郑飞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住了，就像石涛吸引我的那样，或者我也吸引了他，因为我们很快就变得熟识起来。他以前总是向海燕借钱，而海燕借给别人的钱也总不知道催着还，他跟我讲了很多郑飞如何奢侈，如何追求女孩子的事。我那时听了倒一下子对这个人好奇起来，所以我就开始有意地和他聊天。我们第一次谈的就是马克思，那时候我们正在上《马克思哲学原理》的课，他把老师贬得一钱不值。他那些贬损人的话我没怎么在意，不过他的思想倒真的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正好那时候我又喜欢谈这个，我们就开始热烈地谈起来。

“马克思思想最核心的就是两个概念，物质和运动，不理解它们根本就谈不上马克思主义者。我敢说现在研究马克思的人没有谁比我更透彻地理解它们。我才是马克思真正的继承者。”

我一开始被他的狂妄、自信和对思想的独特见解迷住了，因为在我的周围我所见的都是一些因循守旧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思想，也不敢像他这样如此自信地来肯定自己，但我的欣喜也确确实实将我迷惑了，因为后来几次关于马克思的谈话逐渐使我发现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运动，你叫我谈运动，”他说，“可是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现在呼吸，谈话，把手举起来，来一个舞步，这不都是运动？你看世界哪里没有运动呢？风、雨、雷、电，世界的变迁，历史的更替，山海湖泊的产生与消失，还有那席卷一切的狂风、洪水、火山，哪一个不是运动？运动，你明白吗？这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一切，我们都在运动着，去攫取，去斗争，去征服！可是你看看我们周围的那些人，为了一点财富、荣誉就自满起来，发现了什么就以为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真理，可是马克思说过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真理。”

“马克思没有说过这话，”我说，“而且绝对真理是存在的。”

“这不可能，一切都是相对的。”

“可你别忘了，在特定的时空中，相对也可以变成绝对。”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

“相对真理如果能包含在一起，”我又说，“它就是绝对真理了。我们刚才讨论过无限这个概念。”

“也许你说的对，可在时间序列上一切都是相对的。”

我看出他并不愿意接受这一点，我们就开始讨论世界是否可知的问题。他对思维的力量确信不疑。

“一切都可以纳入到思维中来转换成数学的模型，这正是我们现代科学所努力遵循的方向。”

“但思维真的可以认识一切吗？”

“你不应该怀疑马克思说的世界是可知的。”他笑着说，拍我的肩膀。

“我并不怀疑这个，”我说，“但我怀疑思维。你应该熟悉叔本华，[奇`书`网`整.理提.供]思维只能研究事物的表象，却无法深入它的本质。每一个事物本身都包容了无限的现象，思维是不可能穷尽它们的，而且你应该知道在科学上寻找最基本组成物质的努力不会有任何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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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２(2)

但他对思维如此深信不疑，以致他开始嘲笑我是个唯心主义者。但我确实开始怀疑他对马克思的理解是否正确。这事直到后来我才弄清楚，但石涛在当时似乎就已一目了然了。我曾经把我和郑飞的讨论情况告诉他。

“你现在的迷惑很正常，”他说，“但你很快自己就会发现真相。”

过了一会他又说，“他曾经来找我，我有一门课给了他不及格。”

我们对郑飞的谈论也仅此为止，我看得出他对郑飞并不怎么欣赏。但正如他说的，我自己也确实不久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当我和郑飞相处久了，我们就开始无话不谈，他喜欢谈他的生活，我曾经嘲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但他对此也并不为意。这便是我们的谈话方式，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从不丝毫地隐瞒，所以虽然我说了这话，但我仍喜欢和他聊天，而且把虚荣、欺骗、自私也都当作我们的讨论对象来谈。我们并不经常见面，但我只要看到他，他就必是在过着奢侈的生活。我看见他去跳舞，去酒吧，去约会或是购物。他说，只有和女人在一起他才能思想，所以我就常常看见他在不停地追求、打电话、约会。我知道我周边的那些人对他的这些做法多是嗤之以鼻，但我却不在意，我当然知道思想的艰难，我那时候自己也常常被什么问题困扰了就去看电影或是大吃大喝一顿。但他生活的糜烂和毫无节制却是真实的。他常常是一个月花几千块钱而自己还不知道钱用到哪去了。对钱他倒是不在意，所以他把它们当流水一样使。这是我见过最是满身铜臭却又不知钱为何物的人。我曾经对此颇为疑惑，他的思想是如此地富有理性精神，但他的生活却又是如此地盲目，到后来他谈到尼采的时候，我才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他过去所谈的一切思想后面的真实含义。

“我们该怎样生活，”他说，“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有意义的呢？你看周围那些人，他们每天忙碌着，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他们只不过是按照别人的说法，按照别人已经制定好的规则去生活。但我们不一样，你我是有思想的人，虽然也许我们的某些观点并不一致，但我们是那种去建立规则的人，你明白吗？思维是我们唯一运用的工具，世界是一个可以无限挖掘的宝藏，是人类去永恒斗争、征服的对象。文明就是这个斗争的结果，而自由将意味着对必然性的克服。你应该知道，一切都是相对的，上帝并不存在，现在正是超人的时代！”

“这就是你如此放荡生活的原因吗？”当他还沉浸在自由陈述的激情中时，我突然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维是我们的工具，而征服、斗争、享受、奢侈才是我们的生活，对吗？”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现在才明白，你对马克思原来是一窍不通。”

我一旦明白了，我就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过去我总是有些焦急地想要弄清楚他思想的根源是什么，但现在我就要么只是静静地听他讲什么也不说，要么就耸耸肩开他的玩笑。

后来我们再在一起聊天，聊各种思想性的问题，我就能很快抓住他的思想了。不过他有几篇论文在刊物上发表了，这倒是真的，还听说有几位教授对他思想的大胆也颇为赏识。所以此刻，当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又说起了这事。

“我下午还要到一个教授家里去，”他说，“他答应帮我看一下论文，不过我担心他读不读得懂，要是他连马克思的辩证法都一点也不知道的话。”

“请不要在我面前提马克思。”我说。

他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听了我的话就只是笑。

我们吃完了饭从那里出去。

“什么时候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这是我和他在分手时老说的一句话，然后我就看见他一个人叫了辆出租车走了。阿如又把伞打起来，我们就开始往学校里走。我把遮阳镜戴起来。

“他刚才问我会不会跳舞。”阿如说。

吃饭的时候我有一会上洗手间了不在。

“他好像很喜欢你。”我说。

阿如把伞拿过去，让我一个人走在太阳底下。

“我是开玩笑的，”我说，又走到伞里面。

“你以后不准开这种玩笑。”

“行了，我保证就是。”我说。

“你也不要戴遮阳镜。”她说。

“我戴着挺好的。”

“我告诉你不要戴。”

“好吧，”我说，“你要喜欢看就看吧。”

我把遮阳镜摘下来，拿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她。

“这也总比什么都看不见好。”她笑着说。

我把她送回宿舍，然后我一个人也回到宿舍里。王海才刚刚起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好久没和你一起聊天了。”他说。

“有什么好聊的，每天都见面的。”我在他床上坐下来。

“你昨天好像不高兴。”

“哪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早？”

“我不会唱歌。”

“这不是理由。”

我随便拿了一本桌上的杂志。

“过几天小白出院，我们一起去接他。”我说。

“当然要去接，只是你不要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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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２(3)

“不要老是说我，”我说，“你也找一点事情做，不要成天总是懒懒散散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懒懒散散的，我告诉你我的时间表总是排得满满的忙都忙过来，下午还有个牌局等着我呢。”

我知道他这人一谈到自己就总是遮遮掩掩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生活不能总是这个样子，‘博物馆’并不是生活。”

“这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你们倒都是挺有目标的。”

“也不需要什么目标，”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努力去做，不管什么好坏或崇高什么的。”

“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不说话。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不愿去做。我只想躺下来睡觉。

“前几天我听了一个讲座，”他说，“那人说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他们快要进入社会，所以他们都有些害怕和无所适从，并且总是有点愤事嫉俗。他说等到对这个世界了解多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前进的方向，他们就会好起来，这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现象。我听了觉得受益匪浅，所以我现在也要自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但是你呢，为什么老是这样愁眉苦脸的，你知不知道女生她们怎么叫你？”

“怎么叫我？”

“我不说，你自己去问她们。”

正说着就看见陈辉走进来。

“你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他说，“你怎么还跟郑飞这种人在一起！”

我只是笑了一下。

“你当时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我说。

他跳起来坐在桌子上。

“有一件事我要求你。”他说。

我问是什么事。

“晚上我们有个会，你能不能代我去看小白？”

“究竟是开会，还是去约会？”我笑着问。

“行了，你帮不帮忙？”

“忙可不能白帮。我上回帮的忙你还没谢我呢。”

“别这么心急好不好，过几天找你喝酒你可别说不会。”

“那好，我晚上有空。”我说。

但是在晚上去看小白之前，我先到阿如宿舍去看她在不在。我正要敲门就听间屋里面有人在哭。我听了一会，不是阿如。我想可能是许洁，刘亦菲这会儿一定不在宿舍里。我敲了几下门，那哭声就止住了，我又敲了几下，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走，门就开了，我看见是肖兰。我有点尴尬，想随便说几句就下楼去，但她把门开了自己就坐到桌子前面。我走进去把门关了，不知道怎样开头才好。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哭，”她说，把脸上还有的眼泪擦掉。

她一这样说，我就不觉得怎么尴尬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她倒底出了什么事。

“你平时都见我高高兴兴的，当然想不到我也伤心的时候，”她说，我不说话，她就继续说下去也不看我，“我父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每次吃饭都是客人们吃完了，我才和我妈吃。我那时候小，总是饿得直哭，我哥有时就偷点东西出来给我吃。后来上了高中，我爸说女孩子用不着读那么多书，但我不听，我说我就是要上大学，为这事我还出走过一次。我姐听他们的话，初中毕业就没上了，但我不想像那个样子，我想把握我自己的命运，我就是想去做我自己的事。”

我静静地听着，想起每次我无心说出的话。

“我喜欢交朋友，喜欢热热闹闹的生活，”她说，“我希望我自己永远都不会受到束缚和控制，永远都是自由自在的，就像树林里的小鸟一样。我喜欢鸟，你想像不到吧。许洁的画眉是我悄悄放走的，我不喜欢看见它们在笼子里，我喜欢看见它们飞翔。可是现实世界是怎样的呢？你不去控制别人，别人就来控制你。每个人都是这样，无论是父母、朋友还是一般的人。我讨厌男人，他们和你在一起除了想控制你就再没有别的。男女平等，你难道真相信这样的鬼话？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是个权力主义者，女人就是他们的牺牲品，这才是现实。但我不想这样，我告诉你我不愿结婚，我宁愿一个人永远过一辈子。”

她的语气渐渐地平静下来。我听着她说完。

“你是对的，”我说，“历史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我说男人的那话伤害了你。”

“不，”我说，“你说的是事实。”

“但也许你不是这样，你跟其他的人不同。”

“这没有什么分别，”我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权力主义者。”

我们沉默了一会彼此都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讲这些，”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但我不想让你做我的朋友。”

“反正不管怎样，”我说，“你要是想和什么人说话，你可以找我，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我从女生宿舍里出来，就到小店子里买了水果然后直接到医院里去。在夜幕降临之前，我陪着小白在草地上走了一圈。他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试着用右脚走路。然后我们又回到病房里，两个人打了一会牌，等他觉得困了，我就关了灯，脱掉衣服，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这时候月亮正升起来，把窗户旁边一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房间里半明半暗的，我听见几只夜鸟的叫声。我这样静静地听了一会我就想起阿飞第一次带我去摄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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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２(4)

青色的水稻田里，有几只白鹭鸟站在田埂上。我把镜头对准它们，开始调光圈，但是我太紧张了，怎么也调不好。我看见镜头里有两个模糊的影子飞走了。

“没关系，”阿飞说，“你已经比我第一次做得好了。”

然后我们开始拍夕阳下的远山，这一次我就拍得很好。我们开始往回走。我把三脚架背在肩上。

“摄影真的很有意思。”我说。

“说说看。”

“你把它们拍下来你就感到你好像控制了它们，然后你就觉得你可以拍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并不是摄影。”他说。

“那什么才是？”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夕阳把我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我们前面。

“你刚才拍山那一会想了些什么？”他问。

“我也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它很好看，尤其是当太阳差不多全部要落下去的时候。”

“除了好看，还有没有什么？”

我想了一会。

“也许有什么东西，但我说不出。”我说，想起了我那次一个人在森林里的事。

“那说不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摄影。”阿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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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３(1)

一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上午把小白接回来，每个人都走在他旁边拿着他的一样东西，像凯旋似的。中午他非要到酒店去请我们吃饭，而且是正正规规地点汤点菜。等服务员把菜都端上来，每一个人的杯子也都斟满了，他就站起来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他说这半个月来多亏我们的照顾他才能好得这么快，他还说他真庆幸能遇上我们，我们是哥们儿，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这话弄得我们的心都挺热的，我们站起来碰碰杯子然后把酒一口气喝干，等我们坐下来，我们就觉得自己真的都成哥们了。我们开始热热闹闹地讲话，忘记了一切嫌隙和不愉快的事。我们说小白在医院里的那些趣事，说他怎样晚上憋着不去上厕所，又怎样和护士小姐在一起聊天，我们说得都哈哈大笑起来。等说完这些，我们就说起大学三年的生活，感觉时间真的是像水一样流逝，接着我们又说起各自明年的打算，谁谁考研，谁谁找工作，我们这样谈着就觉得人生变得简单起来了，然后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得简单了。等我们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就都心满意足的。

“再没像这样痛快了，”海燕说，“赶明儿我也请一桌，你们每个人可都得来。”

“你巴不得天天如此的。”我笑着说。

“要是真能这样，那我一生倒是称心遂愿了。”他说。

但是当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我们却都有些尴尬起来，为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亲热的话而觉得不好意思。我躺在床上，想着我们在酒店里说过的话，又想着晚上的聚会，知道这种快乐的感觉还要再延续下去，我就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和安稳好好地睡了一觉。下午起来去上课，王海给我们每个人都占了位子。下了课我们就一起走，每个人都不慌不忙的。回到宿舍里，都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把皮鞋擦亮，在头发上喷一点啫哩水，然后坐下来看其他人怎样打扮。我穿了那件白色黑领的T裇衫就去看薛杰，海燕正在想怎样给他梳个发型。

“不用梳了，”我笑着说，“情人眼里出美男。”

“你不要说，”海燕说，“呆会儿你最好也让我给你梳一下。不要忘了，你今天也是主角。”

“饶了我吧，”我说，坐到桌子上面，“我可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

我们弄好了就去看陈辉他们。陈辉又和上次一样穿了西装，弄得像模像样的。我给阿如打了电话，然后我就说，“小伙子们，都打扮好了吧！”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坐了出租车到酒店去，穿旗袍的小姐直接把我们领到包厢里，很快菜就上上来了，然后我就看见阿如、许洁和刘亦菲三个人进来。她们每个人也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个个光彩照人。我们按次序坐好，然后我就等着别人给我敬酒。

这是陈辉和薛杰两个鼓弄出来的主意，他们非要请我和阿如，我说我是说着玩的，你们也用不着当真，但他们说，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肯领我们的情，我们还是不是哥们儿。我又说我们几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们再破费一点，我们大家好好地庆祝一下，他们说我们原来就是这个想法，然后我们就定在小白出院的这一天。不过我们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弄得这么好，中午的情绪一直延续下来，每个人倒真的都想好好地庆祝一下，好好地祝福一番。

先是陈辉和刘亦菲两个敬酒，先给我敬，再敬阿如，然后是敬全桌的人。我们也都敬他们一杯，说一些祝福的话。接着就是薛杰和许洁两个。陈辉我没帮什么忙，他这人自己有过经验，什么都会，而且追求女孩子来从来都是大大胆胆的。薛杰我倒是帮了一些，不过说倒底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一首诗而已。我们那次见面之后的几天薛杰就给了我一个笔记本说想让我转给许洁，笔记本里就有一首他写的诗。

六月四日与友同饮，相谈甚洽。及至次日，忆起昨日之事，之语，

之情，百感于心而写此诗。

无题

幽幽山只静，

漠漠水独鸣。

欲要携同隐，

又恐是无情。

我把诗转交给许洁以后，虽然也是每天向阿如打听消息，但仿佛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回复也没有。薛杰有些坐不住了，他那些天总是和我在一起吃午饭。

“你说这是不是代表拒绝？”他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对这事儿也拿不准。我和海燕都觉得他们两个挺合适的，许洁这人热心、文静，做个教授太太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但这几天也不给一点音讯倒确实让我们有些担心。我们都不知道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他们都问我，我就去问阿如。

“你真是个木头脑袋，”阿如说，拿食指戳我的头，“她这人你还不了解？她就是愿意也不会自己说出来。”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许洁表面上看去热热心心的，总是推荐和鼓励别人去做这做那，但一说到自己，就变得特别羞涩。刘亦菲的事她肯定是出了不少力，我去问果然如此。我知道肖兰和她是最要好的，我就拿这事去问肖兰。

“亏你上回说什么对女人总有耐心，”她说，“你连这点事也看不出来？”

她像过去一样嘲笑我，但我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一首诗交到薛杰手里。他读了就立刻激动起来。

“这是她让你交给我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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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３(2)

“当然。”我说。

他把那诗又读了一遍。

“她倒底写些什么，你这么高兴？”我问。

“你自己看吧！”

我把诗打开来读。

回友之赠诗

深谷幽兰点点藏，

非欲自洁默默香。

只恐易得悉采去，

却遭低贱与轻狂。

诗自然是我写的，薛杰这人不鼓励一下就总是不敢放开手脚去做。果然过了一天，我就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出去吃饭。我们看着他们能走到一起心里都觉得高兴，因为他们的确是很般配的人。我这样说倒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希望如此，薛杰以前也谈过恋爱的，那一次是女孩主动来找他向他表白，但他拒绝了。那女孩我见过，是他高中时的同学，大一刚进校不久，她就来看他。她这人非常活泼，喜欢笑，和任何人说话都大大方方的不带一点儿羞涩。她喜欢运动，这从她高高扎起来的头发和健康灵活的身体就可以看出来。我记得当时我倒挺喜欢和她聊天的，她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感到热烈的活力。

“我觉得你倒挺有些女政治家的风度。”我说。

“你倒说对了，”她说，冲着我笑起来，“我是学法律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法官。”

可是这个希望能当法官的女孩子却再也没有来过，我向薛杰问起了这事。

“她给我写了一封情书。”他说。

我可以约略猜出后来的事了，但那时我对这些事情都特别关心，总想要弄清楚每一件事后面的来龙去脉。我问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说，“她让我感到压力。”

“这怎么会呢，她不是很爱你吗？”

“可是爱情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束缚，”他说，“我们两个追求不同的生活。她喜欢运动，喜欢旅行和交友，她希望能热热闹闹地生活，但你是知道我的，我所追求的是自由，是不受他人的束缚和影响，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生活。可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想不受别人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就是不管别人如何努力去做我自己。”

我现在回想起这事倒是明白了他当初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整件事中所隐含的意义。可是无论如何，看到他和许洁在一起，我仍然觉得快乐。但我不知道薛杰倒底知不知道我写诗的那回事，不过即使他知道，现在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和许洁敬的酒我都喝干了，阿如每次只喝一小口。等这一巡酒喝完了，我们就开始自由地聊天，然后就随便地互相喝酒。我把阿如的酒偷偷地倒在我杯子里，然后我就老是往洗手间跑。我这人一喝酒就要往洗手间跑，但每次我都能喝很多。我到洗手间去，回来的时候没看见陈辉，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才回来。我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他说，“刚才碰到我的一个部下，他非拉着我喝酒不可。你们不认识那人，他跟我当年差不多，刚进学生会什么都不懂，我倒是有心帮他。他说呆会儿还想请我们去唱OK，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去。”

陈辉的确是个极热心的人。他在宿舍里有时候也摆架子，我们都笑话他，但要是有什么事请他帮忙，那准是找对人了。他说他当年的那话也确实没错，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他刚进学生会的时候没有什么熟人，干什么都受人排挤，然后把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他去做。那段时间他倒是颇为抑郁。后来学生会换届选举，他的一个老乡当上了主席，他才从这困境中摆脱出来，一摆脱出来他倒是开始平步青云了。我们都说，这就叫“柳暗花明”。他现在倒是很有点搞政治的念头，而且在新生里面颇有号召力。三天两头的就有人请他出去吃饭。这事成了我们最喜欢开的玩笑，我们都说，你认识那么多刚入学的女孩子，你也给我们介绍一个吧。对过去的事，他倒也并不常提，不过他提起来总说那使他一生都深受教训。过了一会，他说的那个部下果然来找我们，我们看见他和陈辉两个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真的颇为相似，这又叫我们取笑了一阵。他想请我们去唱卡拉OK，但我们都没有兴致，而且觉得这次庆祝纯粹是我们几个兄弟之间的情谊，实在不愿让旁人插进来，我们就都说不去，并且谢谢他的好意。我们从酒店里出来，正好看见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我们前面的天空上。我们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上天对我们的祝福，就又买了水果，一起坐在草地上，一边赏月一边自由自在地聊天。我开始还担心海燕他们会觉得有些伤感，但他们几个单身汉倒也都高高兴兴的。我想我们那会儿一定都有些高兴过了头，因为我们开始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我们说要是盖一大栋楼房，我们几个结了婚都搬进去组成一个大家庭那该多好。海燕也又说起什么时候要请我们都到他家去，好好地疯狂那么一下子。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了，平躺在草地上，风带着青色草叶的味道吹拂着我们的脸，昏蒙的月光像雾一样笼罩在我们周围，我们想着刚才的那些话，都仿佛沉入到梦境中似的，感到这个梦想似乎真的能够实现，而我们似乎真的能够这样幸福而又快乐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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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４(1)

海燕的哥哥来了。我以前见过他，而且见过很多次。几乎每个学期他都要来看海燕那么两三回，每回来的时候又总是带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比如说衣服，其样式和大小必然都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是出于女人的心思，男人的心从不会这样细。他在本地开了一家公司自己当老板，我曾经到他家去过，就是我看见那些各种精美的用手工缝制的坐垫那一次，一幢小别墅，装饰颇为豪华。他比海燕大十岁，而且也要健壮得多。但是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像是兄弟，倒像是父子两。这事儿颇为滑稽，因为有一次我们去逛服饰店，那里的姑娘想招揽生意，是想给你儿子买件衣服吧，那姑娘说。为这事，我开了海燕不少的玩笑。但他确实是个相当能干的人，这倒是真的，他的名字叫欧阳建强。因为我常常和海燕在一起，而海燕这人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所以我无形中被赋予了保护者的责任，每次他来的时候也总不会忘记给我带些东西，比如手表或是衬衣什么的，然后末了就总是说，我们海燕像个孩子似的，你要多帮帮忙。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与他们家的关系总要比旁人亲密一些。所以，当我走进宿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非常热情地同我打招呼。

“最近弄得怎么样，小伙子？”他问。他挺喜欢喊什么年轻人是小伙子。

“挺好的。”我说。

我坐下来，然后我们就又说了一些在这个场合大多会说的话。我看见桌子上又摆了一大堆东西。都是吃的。好像什么都有，我看见里面有一袋婴儿奶粉。海燕坐在床上，拿饼干喂荷兰猪。

“我正说想带你们出去玩，他倒还不愿意。”欧阳建强说。

“就我们几个人有什么好玩的。”海燕说。

“那把你同学都叫上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海燕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去问问他们吧。我就去问小白和陈辉，他们似乎都非常有兴致。

“那小明怎么办？”海燕又问。

“哪个小明？叫他一起去呗。”欧阳建强说。

我和海燕笑了起来。我想了一会。

“这事交给我。”我说。

我去找杨阳，请他帮忙把荷兰猪代为照管一天。

“这倒没什么，”他说，“只是我不知怎么喂它。”

我说也没什么难的，喂一些剩饭剩菜什么的就行了。我因为好几天没看到他，我就又坐在那儿和他聊了一会。他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说，“你回头有空了我再跟你说。”

我从那儿出去回到宿舍，小白他们正在和欧阳建强聊天。我看见王海有些扭扭捏捏，陈辉倒是把一切都弄得客客套套的。过了一会，我就又听见欧阳建强讲他的学生生活了，和年轻人在一起他就挺喜欢讲这个，这似乎让他颇为怀念。

“不要以为我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他说，“上大学那会儿，我比你们每个人都穷，每餐打最便宜的菜，有时实在没钱了，就开水泡饭吃。为了凑每年的学费，我一到周末和放假就到外面去找兼职做，寒假也是。你们现在是不懂那个艰苦了。学习的时间少了，我就只好晚上加夜班，宿舍里没有电就到厕所去，冬天里的那个冷只有你们亲自试一试才知道。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条件，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缺。所以你们这些小伙子呀，正值大好青春年华，要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和机会努力锻炼自己，将来到了社会上，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找到立足之地。”

海燕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不要把你那些陈年旧事搬来搬去，我们还去不去？”

“你们瞧，我一说起这些事他就坐不住了，都是我们家给惯的。”

欧阳建强自己开了小面包车来，我们买了些吃的东西就上车坐好，等着发动机轰的响了一声，我们就开始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飞驰起来。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感觉像春游一样热闹。驶出市区又差不多开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野生动物园。买了票进去，就看见各种动物在树林里自由自在地活动。这和在笼子里养的大不一样，因此我们都特别兴奋。等到了虎山区，我们就坐上像关犯人的那种带铁窗的车子，有人把活鸡从车里丢下去，然后就看见老虎跟在我们后面跑，真正的老虎，我们看到它的牙齿都是亮闪闪的。我们玩到中午才从那儿出来，然后我们就在附近的酒店里吃饭。菜点了一大桌，每个人都吃的很尽兴。下午我们回到城里，到湖滨浴场去。这时候正是三点钟，热烈的阳光在我们前方的水面上闪闪发亮，而沙滩却晃得刺眼。我们穿了泳裤出来，就往水里跳，把水往别人身上泼，或者是冷不防地窜到别人身后把他吓一跳。离湖暗不远有一个小岛，我们都游到那里。小白和王海两个不会游泳，我们就给他们套上游泳圈把他们拖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当我游在水里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了阿飞，想起了我们一起在小河里游泳的事，一时间似乎产生了错觉，我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自由自在的童年，我以为阿飞仍然在我身边，阳光照在水面上，晶莹的水花溅起来，欢声笑语，鸟儿的歌声。我不游了，走到沙滩上。我看见薛杰一个人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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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４(2)

“你怎么不游了？”他问。

“我有点累。”我说。

我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你游得挺好的。”他说。

但我不想说这事我就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像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听着从水面传过来的笑声。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问。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他说，“昨天我和许洁说起了这事。”

我笑起来。

“你们总有一天是会说这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不是说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我是说如果一切都可能的话，你会怎样选择。”

“如果我能选择，”我说，“我希望我是一只鱼。”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们有一会没有说话，湖水在我们脚下涌过来又退回去。

“我希望能像古人一样生活，”他突然说，看着远处的水面，“我希望有一片竹林，我在那里盖一幢房子。平时我就读书写文章，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种各种各样的花草。我在庭院里栽上葡萄，这样在夏天就可以乘凉，让月光透下来。秋天我把葡萄收下来酿酒，用来请你们。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火炉边一边热酒一边谈诗。那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样的景致都有，你想做多少诗都行。你觉得怎么样呢？住在那里，远离一切尘事和烦杂，一切都自自然然，与清风明月为友，以竹影虫鸣为诗，心情永远都是恬澹快乐，即使是一无所有，即使一生都是穷困潦倒，那又怎样呢？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一切去与这交换，去换这永远都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想着过去的事。然后我看见小白朝我们走过来。他把游泳圈扔到我们身上。

“又在聊什么，”他说，“你们两个总像是成天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正在说，如果哪一天有钱了该怎么去花。”我笑着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水珠到溅到我身上。

“我们说如果你能自由选择，你会选择过哪种生活。”薛杰说。

“我当然想做百万富翁了，那还用说。”小白说。

他在沙滩上躺下来，拿手臂遮住眼睛。

“不过说真的，”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我希望我能活得自由一些。你们成天说我像个道士，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在天地间逍遥快活的，不受一点儿羁绊。要真正能做到这样，这一生也就算快快乐乐的了。”

“你自由快乐了，那你的妻儿怎么办？”我问。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说，“正经的你去问薛杰，他现在算是进到围城里了。听说男人结了婚就不一样，我看八准没错，我现在就已经看出苗头来了。他现在只顾着去陪女朋友，诗都懒得写。”

薛杰和小白两个开始打起来，我在一旁看热闹。一会儿他们都安静下来，我们就一起看水里其他的人游泳。

“看到王海没有？”我问。

“你看那不是？”

我顺着小白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人伏在橡皮胎上打水。

“你们知不知道刚才他怎么跟我说的，”小白说，“他说有钱就是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才真正是自由呢。”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但不知道海燕跑哪去了。一会儿他抱了几瓶饮料过来扔给我们。

“我找了你半天，”他说。

“有什么事？”

“你晚上能不能留下来，我一个人觉得怪闷的。”

“明天下午还要考试。”

“行了，早上就送你回去。”

“那你呢？”

“可能要等到中午。”

“那好吧，”我笑着说，“但我一定是要住五星级宾馆的。”

欧阳建强叫了出租车送小白他们回去，我就和海燕留下来住到酒店里。我们吃了晚饭，就下楼到酒吧和卡拉OK厅去，但我觉得很没意思，我就一个人回到房里。过了一会，海燕也上来了，我们在弹簧床上跳了一会，然后就把电视打开开始玩牌。我们洗完了澡，欧阳建强上来和我们聊了一会天。他走了以后我们就把灯关了，各自躺在床上，听从楼下远远传来的音乐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把屋子里一切豪华的影子都映照出来，空调轻轻地转着，又清又凉的空气朝我们吹过来。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海燕躺在另一张床上说。

“谁？”

“我哥。”

我听见他在床上翻动了一下。

“他过去非常勤奋，”他说，“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家并不像现在这样。他特别爱读书，冬天的时候老钻在被子里看。不过他也喜欢玩，那时候我太小了，也许只有四五岁，他就背着我到处去逛，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糖葫芦串吃。我现在都记不清那时我倒底吃了多少。他对我真的很好，后来他到外地去读书，每次回来总要给我买东西，小玩具啦或是书呀什么的。他对我总是舍得花钱。再后来我父亲做生意赚了钱，他也上了大学然后出去工作又自己开公司。但是从那以后，他就有些变了。你知道我这人的，最讨厌虚伪的东西，可现在他恰恰就变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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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三章４(3)

他有一会不说了，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倒真希望我们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接着说，“虽然过得辛苦，可是一家人都开开心心的，每次过年贴对联、放烟花，弄得热热闹闹的。真的，我真的希望我还是过那种生活，自然而朴实，如果是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烦闷和忧郁。你知不知道我常常觉得难过，想起我们现在的生活，想起我们每一个人过的生活，我就总忍不住伤感，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生活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总是快快乐乐的，就像我们童年时的那样？我真希望时间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好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楼下的音乐声突然像放大似的传过来，一会儿又沉寂下去听不见了。

这没有用，我知道，即使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也没有用，一切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使开始一千次也是这样。历史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建立了然后毁灭，然后再去建立。我不知道我对此还能说什么。我最好也不要再去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你睡了吗？”

“没有。”我说。

“在想什么了，好半天你都不说话。”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说。

“你不要再想了，”他说，“我知道我这人很消极，常常会说出一些悲观的话来，但是你不一样，你比我坚强，也比我有追求。”

“我没有什么追求。”

“不，你有的，”他说，“它隐藏在你内心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它确实存在着。我感觉得出来。我有时会觉得你也许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你追求的和我们不一样，你追求的不是生活。”

我没有说话。

“没准我也是这样。”他又说，“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有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是兄弟，那种亲兄弟。”

“我们是兄弟。”我说。

“你说的没错。”

但是一下子我的疲倦来了，我想着这下子我不用再担心又会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出租车回到学校，海燕到中午才回来，他的样子很难看。我们考完试，我就喊他一起去吃晚饭。

“我不想吃。”他说。

我预感到他的忧郁症又来了。一到学期末，他就特别容易变成这样。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

“我们随便吃一点。”我说。

他还是没有动。

“我们去喝酒吧，”我说，“我知道一个露天的啤酒吧。”

我们从校园围墙的一个隐蔽角落里翻出去就到了街上，有一个用帐篷搭起来的小酒吧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们点了些烧烤，然后每个人要了一杯生啤酒。冰凉的啤酒冒着汽泡，我们看着从街上匆忙走过的人。

“我哥是个混蛋！”我听见他说。

我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就问他上午到哪里去了。

“你说呢，我估计你是再也猜不着的，”他说，也不喝酒，只是盯着酒杯上的水珠看，“他在外面玩女人被我嫂子知道了，他想喊我去劝她。亏他想得出来，我早知道他这次请客不是无缘无故的。他竟然也像别人那样开始贿赂起我们了，你说可不可笑，他还是我哥了！”

他开始喝酒。可是一会儿他的愤怒就慢慢地低沉下去了，我看见他又变得忧郁起来。

“可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他说，“她请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家里！她就是这样说的，她说，你不要让家里知道这件事，行吗？我哥在外面玩女人，可是她……”

我看见他开始哭起来，“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嫂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可是却……我真恨我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我又能怎样呢？我只好安慰她说，我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事。我根本就是在撒谎，就是在骗她，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如果可能，我倒真愿意把她们的痛苦让我一个人担受，可你是知道我的，我有时连自己都帮不了。我真想摆脱这一切，我真恨不得立时从这里远走高飞才好。”

他又开始喝起来，我没有拦着，我想起了上一回的事。等他喝的差不多了，我就付了账，把他扶起来。但这会儿我们却是不能再翻围墙了，我们只好绕了一大圈回到宿舍里。我把他放到床上，就去洗澡，然后去找阿如。她闻到我一口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我把刚才我和海燕的事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我说。

“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走了一会，我觉得很累，我们就在小树林里坐下来。我把她搂在怀里。我们有好一会都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我不想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就这样坐着。”

我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时间，我真的愿意就这样永远地坐下去，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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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色即是空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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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１(1)

上午考完试回到宿舍里，我们就知道了昨天考试的结果。海燕和小白两个没过，他们一个考了40分，一个考了59分。我不过是应该的，海燕说。但小白的事都令我们感到吃惊，因为我们这三年里还没见过有谁考过50分还不及格的。陈辉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到老师家里跟他求求情，说说好话准没问题。王海也在一边说，你要想及格就快点，不要做什么事都往后拖。小白不说话，吃完了饭就躺在床上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海燕说，“最多重修，他要是重修有我这个铁伴陪着。”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不在乎！”我笑着说。

“不过，”过了一会，海燕又说，“他这样忧郁我还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薛杰说，“他以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小白和薛杰两个是无话不说的，我就问他对这事怎么看。

“这很难说，”他说，“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我也并不完全了解他。”

我说这倒是真的，没有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我跟他们说了一会别的话，我就去睡午觉，下午和阿如一起上自习，然后去吃晚饭。阿如她们晚上有考试，所以吃完饭我就会到宿舍里，没有看到小白和海燕他们，我就去看杨阳。他正躺床上，这让我有点吃惊。我看见他的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不是病了，他是失恋了。”他们同寝室的人说。

我看见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不要睡了，”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们下了楼梯，就到操场上去。这时候暮色还没有落下来，夕阳的余辉把云朵染成红色。我们走了几圈，他就说我们不如在铁架子上坐一会吧。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但是我说好吧，我们就爬到铁架子顶上并排着坐下来。晚风轻轻地吹着，路灯已经点了起来，在我们下面是人们忙碌的生活。

“她说我像个女人，没有一点男人气，”我听见他说，“她说也许我们做朋友更好。那天晚上她穿的是我送的那件淡紫色的衣服，我就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她说完了我就说，那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你会更幸福的话。她从那儿走的时候一次也没回头。我不是恨她，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我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快快乐乐的，可是我却感到懊丧。你明白吗？我不知道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是真心喜欢她，真心关心她，每件事都为她着想，她自己想不到的我也替她考虑到，可结果却是这样！我并不是说失恋这事，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会碰到这事，也许我们真的是不合适，也许做朋友会更好一些，可问题是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仅没有回报还反而被人说是没有男人气，难道那种把女人只当做发泄性欲工具的人才叫有男人气吗？我不知道我说的你是否明白。我们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则，真诚就是我的原则。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生活对每一个人都是艰难的，快乐的人并不多，如果我们还要再去互相伤害、斗争、彼此折磨，那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感到懊丧就是因为这个。我以后见到她，我会真的像朋友一样对待她，可是懊丧呢？我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到这事，我都会感到懊丧。我是再也摆脱不了这个了。你明白吗？”

夜幕落下来，我们前面的小树林已经淹没在黑暗里了。那种像两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的感觉又出现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开始讲阿飞的事情，我讲啊讲的怎么也停不住。等我停住的时候，我就又感到自己虚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也许我不该太为自己的事悲伤，”他说，“你真应该多向我讲些你自己的事，你对自己的事讲得太少了。”

我们从铁架子上下去，有一会儿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掉下来。

“不管怎么说，你听我讲了这么多话我很感激，”我们在宿舍走廊里分手的时候他说，“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讲那些事，我担心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我就到对面寝室去，海燕回来了，弄得全身都是土。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不说话默默地换衣服。等换好了，他就坐下来，拿两只忧郁的眼睛看我。

“小明死了。”他说。

“谁死了？”我问。

“小明。”他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小明是刘云送的，这对他意义重大。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就死了，”他说，“我怎么弄他都不动。我找了你半天，你不在。我把他埋在小树林里的那个大石头旁边，你要想去看，我明天带你去。”

他在床上躺下来。

“你应该去看看他，”他又说，“他和你叫一个名字。”

“我会去的，”我说，“只是你不要这样难过。我们可以再去买一只，买一只一样全身都是白白的。”

“但是小明只有一个。”他说。

我知道这种事总是让他非常消沉，他一消沉下来就变得特别爱胡思乱想。而且现在还是在学期末。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们在一起划船的梦？我有……”

“你最好别再想这事。”我突然说，“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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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１(2)

然后我开始讲我今天和阿如在一起的事，讲刘云的一些事，或者就是问他以前去哪里旅行过，还说下一次我们最好一起到什么地方，那里风景特别好。我们这样聊着天，直到薛杰和小白回来，我才松了一口气。小白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我问他结果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薛杰说，“那老师倒是挺好说话的，他说他这样做也只不过是想警告我们。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还是答应给小白及格。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我看见小白也不怎么说话，还是有点儿忧郁的样子。我回到宿舍，洗了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拿耳机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一会陈辉他们的说话声就盖住了我耳朵里的音乐声。他们还在谈论前几天一起出去玩的事。我听着他们谈了一会欧阳建强，听见王海又在说金钱是自由的前提。我把单放机的声音开到最大，然后就听到《命运交响曲》里敲门的声音排山倒海似的传过来。但是在这汹涌的音乐声中我却一下子平静了，就像每次我在暴风雨里所感到的一样。那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像一条记忆中闪着粼粼水光的小河在石头上、在树丛间潺湲而无声地流过。我在这种温柔的宁静中默默地躺了一会，然后我就又看见阿飞的影子。

他躺在床上，右脚绑着夹板和石膏。我削了一个苹果给他。

“你以后不要再回来了。”他说，把苹果接过去。

“没事。”

“我不想影响你的学习。”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说，“我明天赶早班车回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

“我不知道摄影对你这么重要。”我说。

“重要的不是摄影。”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教我摄影的事。

“我明白。”我说。

“我很高兴你能明白，”他说，“你现在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

“但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懂，我希望能把它们弄清楚。”

“你不要着急，”他说，“慢慢的你就会懂，慢慢的，你就全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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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２(1)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

“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我把她的手握住，然后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出现在那些出租车里面。它慢慢地朝我们开过来，我又感到刘云的手在发抖。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住了，一辆干净漂亮的别克。三颗子弹。我和刘云没有动，一个戴墨镜的人从那车子里出来，他走到我们前面的时候就把墨镜摘下来。

“你们等很久了吧。”他说。

“没有。我们也是刚刚到。”刘云说。

我感到她的手仍然在发抖，但她的脸已经变得像过去一样快活了。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吧。”那男人说。

我看见他在拿目光打量我。

“你好。”我说。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觉得我快要看到他瞳孔上我自己的影子了。他不再看我。

“一辆很漂亮的车。”我说。

“我正打算换一辆。”他说。

我感到刘云的手抖动了一下。他把墨镜戴上，把车门打开然后我们就进到车里。我第一次坐别克车，这让我觉得很古怪，一会儿车子在马路上平缓地开起来。我感到车厢里的后视镜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我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我还是看她。我把胳膊绕到座位后面把刘云搂起来。车子抖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就不再看我们了。我们到一个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停下来。他给我们拉开车门，然后我们进入到酒店里，服务小姐把我们领到包厢。我们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坐下来，然后菜就端上来，服务小姐开始给我们斟酒。

“你不喝酒的对不对？”那男人对刘云说。

过了一会，有一杯果汁端上来。他把酒杯举起来，然后我们也把酒杯举起来。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他说，“但不管怎么说，我祝你们两个永远幸福快乐，”他转向我，“也祝你有这样好的运气。”

我们一起碰了碰杯子，把酒喝掉，然后他就开始问我的情况。他问我学的专业，我在学校的情况，问我的父母，问我还有没有兄弟姐妹，问我将来准备做什么，最后他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有多久。我猜想他是真的想了解我。但是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回答，尽量地把某些问题搪塞过去。然后他就不再跟我说话了。我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这是我和刘云事先约好的，好给他们单独谈话的机会。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半个小时，又在走廊里呆了一会，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又回到包厢里去。他们不在那儿。服务小姐说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等我。这倒好，刚才吃饭那会实在太紧张了。我走下楼和他们坐在一起，服务生给我端了一杯咖啡。我看见他们都像是刚刚洗过脸，但每个人的精神似乎都很好。

“我刚才还和刘云说起你，”那男人说，我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了，“我说，我很高兴她和你在一起。你是个很有前途，也很有责任感的人，我看得出。”

我看见刘云在对着我微微地笑。然后他又开始说起自己将来的打算。

“我想我会很快离开这个城市，”他说，“我和我妻子都觉得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应该换一换环境。我们想到厦门去，那儿靠近海边。”

我说这很好，可以游泳和看海上日出。

他开始变得紧张，甚至是有点儿羞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想送你们一个东西，”他说，“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刘云把那个盒子接过来，是两只铂金的戒指。

“我不能收。”她说

“刚才说好的，你们要收下我的礼物，”他踌躇起来，“这就是我的礼物，我是真心祝福你们能够天长地久的。”

“好吧。”刘云说。

“你们现在能戴一会吗？”他又说。

刘云看了我一眼，她把戒指戴到手上，然后我把另一只也戴到手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们是很漂亮的一对，我一开始就这样说。”他笑起来。

等我们从酒店里出来重又坐回到车上，我感觉他似乎都准备和我们做朋友了。他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你们先走。”他说。

我又把刘云的手握住，然后一起往校园里走。等我们走到小树林里的时候，我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把戒指从手上取下来。

“这真让我觉得难受。”我说。

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然后也把戒指取下来，装进小盒子里。

“我们该怎么处理它？”她问。

“它原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把盒子放进口袋里。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黑色的夜幕开始慢慢地往下落。我听见她在抽泣。

“我只有这样做，”我听见她说，“可是你刚才看到了，啊，我不想伤害他，我真的不想伤害他。”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做的对，”我说，“你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伤害了他。我曾经给了他很大的希望。”

她又开始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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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２(2)

“听着，”我说，“这里没有谁伤害谁，谁都受到了伤害，是命运伤害了我们大家。”

“可是我真希望事情会是另一个样子，”她说，“你知不知道他曾经跟我说他的梦想，他想到鼓浪屿去，那里是‘钢琴之乡’，他想在那里买一幢房子，想要重拾他童年时的生活。他喜欢钢琴，他弹得真好，你注意到他又细又长的手指吗？但是他已经好久没弹过了，直到有一次我在酒吧里弹钢琴，他说我弹得非常好，使他深受感动，他问我能不能和他共奏一曲，我们就合奏了一个小夜曲。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他每天都来听我弹钢琴，然后他请我吃饭、喝咖啡，我们在一起聊天。我很喜欢他。你看到了他的眼神总是有一点儿忧郁没有？非常像我父亲。真的，当我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当他说着话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和我父亲在一起。我和你说过我父亲吗？他是个身材高大但总有点忧郁的人。他教我弹钢琴。我总是常常回忆起某个下午，某个有徐徐凉风的晚上，他把他的那双大手放在我的小手上面教我去摸一个个的音符。每次睡觉之前，我们总要一起把《摇篮曲》弹一遍，他弹高声部，我弹低声部。可是你知不知道，当那次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弹小夜曲的时候，我就感到又回到了我父亲身边，感到我父亲并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又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你知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真的是很快乐。我们在一起弹琴、聊天、吃饭，互相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梦想。他是个很富有的人，但是一点也不快乐。他从小喜欢钢琴，但是后来不得不放弃，去继承父亲的产业。他成了大老板，买别墅，然后结婚，有了孩子，但是他没有一刻感到快乐过。他跟我说他唯一渴望的就是海边的一所大房子，他一个人在屋里弹钢琴。他说我给他灵感，给了他想要重新选择的勇气，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实现他的梦想。你真不知道当时我是多么激动，一座海边别墅，一个真心相守的人，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这不正是我从来就渴望与追求的吗？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啊，梦想，我过去终日幻想着的生活难道在一瞬间就要变成现实吗？你知不知道我感觉像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上舞鞋的灰姑娘，等待着王子走过来牵我的手，然后从此过上幸福而快乐的生活。那段时间真的是快乐啊。他到学校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开车出去兜风，在湖边野餐，在露天喝咖啡，就我们两个人，你明白吗？世界在我们周围忙碌和旋转，可是我们却像两个孩子一样地到处游荡、闲逛，仿佛我们真的已经远远离开了人群，远远离开了一切烦杂和喧嚣，仿佛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无名的岛上，可以从此在那里重新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他要离婚，他要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他，多么想和他在一起，想这样永远斯守而不管他的年龄有多大，可是当我看到他的妻子时我的一切想法都改变了，她来找我，我们坐在一个咖啡厅里。她很痛苦，但是并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她只是说她很爱她的丈夫，她说我还有机会选择但是她却已经不可能了，然后她把她女儿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我看了那张照片，然后我突然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和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开始疯狂地找我，问我为什么，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我能说些什么呢？我难道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们的幻想，一切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吗？我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说我觉得他才真正适合我。啊，你知不知道我说出这一切有多么痛苦，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他流泪的时候，我差一点忍不住要把真相告诉他？但是一切终于都平静下来了，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说他想最后一次请我吃饭，想见见他。他说他见过这一次后，他就会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但是他刚才那会儿又哭了，他恳求我仔细想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等他最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就说为刚才的话很抱歉，说我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是我感到难过，你知不知道，我欺骗了他，他是真心喜欢我，可是我却欺骗了他！”

她又开始哭起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说。

但她哭得越来越凶，我什么都不说，把她的肩膀搂住。没有月亮，街道在我们下面像一条带子似的闪着。

“我送你回去。”我说。

“我不想回去。”

她拿手帕擦着眼睛。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们走得很慢，飞驶的车子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在一个录相厅门口停下来，我买了票然后我们一起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一坐下来，我就感觉自己累得厉害。然后我就仿佛掉到一口深黑的井里，在那里爬呀爬的却怎么也爬不上来。我醒的时候就看见刘云正躺在我身边。我听着她轻柔的像个孩子似的呼吸声，听见黑暗的大厅里几个人放枪的声音，然后是爆炸声。我想起晚上的事情，真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似的，仿佛只是一个梦，但是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我一个人到厦门去的事。我在福州下的火车，全身汗腻腻的，一股煤烟味。我找了一个旅社住下来。我问那儿的服务员这里什么地方看海最好。你要看海就到厦门去，她说，那里有海滩和浴场。第二天我在街上逛了一个上午然后就坐车到厦门去。车开在高速公路上，又快又平稳。在车窗外面是一群连绵的矮山，山上远远地看去仿佛像草地一样柔软，山下住着人，一大片起起伏伏的房子，衣服在绳子上飘着，有孩子在那里跑。一大团一大团低矮的白云从山顶上飘过，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我这样看着就听见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你是来看海的吧。我说是的。她说有很多人暑假到这里来看海。我们这样聊起来，我说这里的云很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矮的云。她笑着说那也许是靠近大海的原因吧。我问她是不是放假回家。她说不是，她说她到厦门姑姑家去，她家在龙岗。但我不知道龙岗在哪里。过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什么然后递给我。是一个电话号码。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找我，她说，我会在厦门呆几天。最后她又说你到鼓浪屿去吧，那是个看海的地方。我们到了厦门，我把她送上公交车，然后我们说再见互相招手。我买了地图，乘车到鼓浪屿去，然后海风就向我迎面扑过来，一座绿色的海岛出现在我面前。我坐轮渡上到岛上，四处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汩汩的潮声回响在我耳边。我看到一只只渔船聚集在一块，炊烟从那里隐隐地升起，然后我找了酒店住下来。我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觉。有两个从北京来旅游的人似乎很想和我说话，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几乎连电视的声音都没听到就一直睡到早上七点钟。我匆匆地吃了早饭，把房间退掉就赶到海边去，但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开始在海边走，已经有游泳的人。这里的海不像天涯海角的那样广阔，这里两边都有建筑物和岛屿挡着，说是海倒更像是个海湾。九点钟的时候，沙滩开始热起来。我把东西寄放到更衣室就换了衣服出来游泳。又腥又咸的海水涌到我嘴里，波浪似乎不愿承载我的重量。我游了一会就坐在沙滩上晒太阳。等到今天的第一阵沮丧过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收拾好东西从那里离开。我在岛上的小巷里逛来逛去，然后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我循着声音走进一扇铁门，向右拐了一个弯，从一个高大而狭窄的门里进去，是一个天主教的教堂。神父正在布道。我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着耶稣受难像，听见神父好像是在讲约翰给耶稣受洗的事。约翰给耶稣受洗的时候，鸽子从天上飞下来，上帝在云里面说，“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但是我似乎在那里睡着了，因为神父把我叫醒了，我看见教堂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对不起，”我说，“我这就走。”但是神父说不要紧，上帝的屋子可以让每一个疲倦的人进来安睡。他把我带到他的屋子，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问我对他的布道怎么看。我说我并不真正懂这些东西，我是说，我最后说，我并不信什么上帝。我说这话使我觉得很难过，因为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有信的人要下地狱，有不信的人却要进天堂，他说。他还说了很多这样的话，等到我终于从那里出去的时候，我就松了一口气。我很尊敬这些为神服务的人，而且这个神父也是个挺好的人，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却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我一从那里出来，我就开始在岛上的巷子里乱逛。我看见一幢幢带庭院和铁门的房子，几个老太太摇着芭蕉扇坐在后门边上聊天。我很想弄清楚那些房子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它们看上去一律都是既庄重又肃穆的。我开始在一家一家挨着的小店子里逛，但是我对那些海货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就又出来到海边去。我坐在树荫下面拿面包吃，然后就靠在石头上睡觉。下午我又去游泳，看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踢球。等到黄昏落下来的时候就有成群的人来这里游泳。可是我却被这喧哗声弄得又沮丧起来，我就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一艘艘正驶进来的渔船。我看着那里点着的昏黄的灯光，看着狭小的窗户里另一群人的生活，然后我开始回想我每一次的旅行，但是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我渴望着从那里离开。我急急忙忙地坐轮渡到另一边去，然后发现时间太晚了根本就没有公交车。我几乎下定决心要走到车站去。码头周围是越来越深的黑暗，我不去看海面，想着该怎么办。有几家旅社的灯已经亮起来，但是我根本就没法再走到屋子里去，我只觉得我一走进去我就会因窒息而死。我在码头前面的长椅上躺下来，把背包枕在头底下，然后我就感到自己掉到了井里，再也爬不上来。第二天我赶了第一班公交车到车站，然后从那里坐车回家。那是我最后一次出外旅行。那时候我刚刚读完大学二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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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３(1)

我睡到二点钟才起来，洗了脸，然后去敲书房的门。他把门打开。

“你醒了。”他说。

我进到屋里，他把一瓶饮料递给我。

“好吧，你最近弄得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说，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说的对，我是应该休息一下，现在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什么是孤独。”他说。

“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我说。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抖了一下，“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你一旦选择了，你就必须离开人群，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停了一会。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

“你知不知道避免孤独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过了一会，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听见他一个人笑起来，“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孤独，就像影子一样，它永远都跟在你身后永远都摆脱不掉。你以为真的存在有割掉影子的小刀吗？你回答的很好，我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

“可是我却知道。”他突然说。

但他把烟摁灭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他从桌子的另一边看着我，“你看出我和以前有什么变化没有？”

“有些变化，”我说，“你变得比以前爱喝酒。”

“酒？当然，”我又听见他笑起来，“好吧，我们就来谈一谈酒。你知道酒是怎么产生的吗？你知道酒对人类有多大的意义？我告诉你，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胜过金字塔、万里长城，胜过阿波罗登月，你明白吗？人类可以没有这一切东西，但是不能没有酒。如果没有酒，那叫人们怎么去忍受这到处是死亡和痛苦的生活？寒冷、饥饿、疾病、死亡，还有彼此之间的斗争、阴谋、陷阱、圈套，然后是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恐惧、怀疑、焦虑和绝望，如果没有酒，人们怎么能够忍受这些东西？我告诉你，如果没有酒，人们连一刻都忍受不下去。人们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以为是知识，是艺术，是拯救？不，我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酒，是忘却，是欲望的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一切都忘掉，忘掉这永远都是痛苦的生活，忘掉一切悲伤、绝望，忘掉这尘世的一切束缚与烦杂……你喝醉过没有？没有？当然，你不需要这个，可是人们需要，他们需要用死亡来安慰自己，他们需要在沉醉中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存在，你明白吗？可是你知道什么是酒？你看到那用食物酿出来的，以为那是酒，可是我告诉你，一切的一切都是酒。我背后的这些书、我手上的烟、我的椅子、我的衣服、我们每日的食物，还有我们所自诩的艺术，它们都是酒，是我们生产出来的鸦片、吗啡，是可以唯一让我们继续忍受，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拿眼睛看着我。

“这就是酒。我现在爱上的就是这个。”

我们都不说话了，我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声。他把手放在烟盒里摸了一会，然后拿了一支烟放在嘴里，但是他看见我在看着他，他就又把烟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现在我发觉自己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说。

“我也是。”我说。

“不，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不可能，你和我不一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一会，然后他又坐下来。

“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

“你身上有某种印记，”他说，“这种印记从远古的某些人身上就一直存在着，它存在于这些人灵魂的深处，让他们抛弃一切荣誉地位，抛弃一切享受，抛弃父母、朋友、妻子儿女，让他们永远流浪，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们住在荒野里，住在石洞里，住在某个雪山或是了无人烟的森林。他们痛苦、绝望，经受种种折磨，他们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有那种印记。命运选择了他们，要他们去过另一种生活，另一种超越这个尘世的生活。他们是和我们并不完全一样的人，你知道，有一种声音、使命，一种来自于灵魂的召唤逼迫着又吸引着他们要去追求，要去探索，要去寻觅到世界最终极的真理。他们是真正带领这个世界前进的人。”

我又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饮料瓶上凝成的水珠从我手上滴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

“你身上有很多隐秘的东西，我以前说过，”他说，“一开始我以为等你明白了那些东西，我就会看到你心里的底了，但你说自由不是存在的根基，于是我意识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在你心里面，在那自由之外，还有着不可捉摸的东西，一个神秘的世界。你自己也许不知道，可是我也无法再告诉你更多。我的眼睛只能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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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３(2)

他用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下个月我要出国了。”

“祝贺你。”

“好了，不用多说。我们去吃晚饭，算做是庆贺。”

但他对此并不很高兴，我看得出。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我们一起从屋子里出去。我们进了一家酒店要了一个包厢，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他有话要说了。我们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还要了酒。我们把杯子斟满，举起来碰了碰。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把酒喝掉。

“出国，”他说，“很多人都梦想能这样。回来后当然又可以大大地吹嘘一番。”

他又喝了一杯酒。

“是啊，荣誉与享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花园、别墅、汽车、度假、留学，还有许多一般人连梦想都企及不到的东西，多么具有诱惑力！你说呢？”

他又向我举了举杯子。

“这就是世界的悲剧，”他继续说，“也是你以前说的重复，人们或者不如说生命就是在这些东西中不停地斗争与追逐。很简单是不是？但没有一个人摆脱得掉。”

“你不要再喝了。”我说。

“这没什么，”他说，“你不是说要为我出国庆祝吗？这是真正值得庆祝的，并不是很多人有这种机会。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的变化吗？你难道看不出我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只追求荣誉和生活的人？父母、家庭、妻子、孩子，还有事业，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过去从来都是在欺骗自己，我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我以为我可以承担一切选择的责任，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什么是孤独，我刚才问的？孤独就是你选择与大家不一样，于是所有的人都排斥你、围攻你，然后你就会感到孤独。可是你知道防止这一切的最好办法吗？酒。是的，酒。你喝醉了，把自己忘掉，变得和大家一样了，然后你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你放下武器，他们就不会再与你为敌，他们欢迎你，把你当成自己人。我就是这样做的，你明白吗？我放下武器，然后他们就说，来吧，我们让你做副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做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出国与妻子团聚。你明白吗？这就是我做的一切！我过去最最鄙视瞧不起的一切！可是现在……真他妈见鬼！”

啤酒瓶掉到地上摔碎了。有一个服务小姐进来问出了什么事。我说没出什么事，然后我付了账，把他扶起来。我们走出酒店的时候，他开始吐。等他稍微好些了，我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到屋里。我把他扶到沙发上，沏了一杯浓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扶你到床上。”我说。

“到书房去。”他说。

“现在？”

“是的，就现在。”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会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让我想起我当年的时候，”他说，仍然躺着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去获取知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我疯狂地读书、和人讨论，即使是在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舞会、野餐没有任何兴趣。你知道他们都叫我什么？Monk,他们叫我Monk.他们说，Hello,Monk，Goodbye,Monk.我真的像个清教徒一样地生活，每天被精神的问题折磨得焦虑而痛苦，经常晚上睡不着觉，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可那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你明白吗？痛苦，但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贫穷，但不会对那些享受有什么渴望，真正地感觉到自己，体验到存在，真正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去体验那种时空的无限与永恒。我真愿意拿我现在的一切去与过去交换，只要能让我再重新过上那种生活。我现在的一切，我真的愿意。但是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放弃了，就不可追回。可是我真的愿意。我是真的愿意……”

他似乎要就这样睡着了，但一会儿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架前面，摸索着翻出一本书，然后又摇晃着回到椅子上。

现在我要动身了，去到茵尼思弗梨，

在那儿用泥土和茅茨盖一间小屋；

我就在那里种九亩豆，又养一箱蜜蜂，

孤独地隐居在蜂鸣营营的林间。

我将在那里得些平静，因为平静是徐徐地滴下来的，

从清晨之幕里滴下来，到那有蟋蟀歌唱的地方；

那里夜半只是一缕微光，正午是一片紫色的闪耀，

而暮色中充满了红雀的羽翼。

现在我要动身了，因为整日整夜地

……

……

但他不读了。书掉在地板上，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我把书捡起来，放回到书架原来的地方，然后我扶着他，把他送到床上。他的衬衣、裤子上还有呕吐的痕迹，我把它们脱下来，然后给他盖上被单。我到洗手间找了个盆子，把他的衣服放在里面，放了洗衣粉用水浸起来。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摆一来一回的声音。我并不感觉累，我的头轻飘飘的。我开始数数。一来一回，1次，一来一回，2次，……等到我数到了100次的时候，我就站起来到洗手间去洗澡。我洗了很长时间。我把头浸在水里，然后抬起来，看见镜子里水滴从我的脸上流下来。我把脸擦干就去看石涛。他睡得沉沉的。是的，酒能忘记一切，我对他说。然后我开始洗衣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真的开始洗衣服。我觉得脑袋轻飘飘的。等把它们洗好了挂在衣架上，我就到另一间房里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我头顶上黑暗的虚空。我的四肢还在旋转，可是大脑却已经平静下来，然后我看见阿飞从那黑暗里慢慢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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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四章３(3)

“你真的决定了？”我问。

我们一起走在山里面的小路上，阳光在我们身上一忽儿闪现，一忽儿隐没。

他不说话。

“你要是决定了，”我说，“你就这样做，不要再去管别的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比以前要了解你。”我说。

“这很好。”他说。

我们一起从山路上下去。这里很陡峭，过去他总要先下去，然后站住了接我，但现在我可以自己下去了。我们下到山底下，在小河边并排着坐下来。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但我觉得还不够坚强。”我说。

“你会的。有一天你会的。”

有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我们看着它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你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我不会经常在你身边。”

我没有说话，看着那条鱼荡起的波纹渐渐地平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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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色即是空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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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１(1)

这些天几次碰到郑飞，但他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中午和阿如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起了这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阿如问。

“我不是正在问你吗？”我说，想起了上回的事，“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真不明白，”我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你不用气呼呼的。”

“我没有气呼呼的，”我说，“我只是感到奇怪。”

我们吃完饭从餐馆里出来，打着伞在学校里面的林荫路上慢慢地散步。

“你真的不知道？”她又问，看着我。

“我不知道什么？”我说。

她把伞收起来，一个人走进旁边的小树林，坐在石凳上。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一边。

“你好像生气了。”我说，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没有生气，”她说，“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她把脸背过去不看我。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闪着亮光。

“他在追我。”过了一会，她说。

“谁？”我问。

她不说话。突然间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真的笑起来，因为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是的的确确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他在追我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她不再背着我了，用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笑着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买玫瑰花送我，亏你每次见了还问，这花是谁买的挺漂亮的。”

我仍然看着她笑。

“他问我会不会跳舞，愿不愿意一起出去喝茶，”她继续说，“还说没关系做个一般朋友也可以。他一劲地跟我说这类话。我根本就不理他，但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弄得整栋宿舍都知道了。他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还说了一些别的话。”

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点也不着急，”阿如说，“他比上回那个人追得还厉害，但你一点也不着急。”

我不笑了。

“上回我是真的担心，”我说，“我担心我会失去你。”

那是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她们班上的一个男生追她。那人家境不错，长得也很好，而且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人。那时他已经考了托福，正在准备GRE的考试。据说他这个人非常开朗，兴趣广泛。肖兰曾说他很懂得生活享受，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对阿如说他一直在暗恋她，他甚至当着我的面也说这种话。我想我那时候真的是着急了，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每一次在一起吃饭、看电影或是散步，我都要把那同一个问题问上好多遍。

“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问。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我还要再听你说，”我说，感到不放心。

“你说话啊。”我又说。

她只是看着我笑。我把她的身子拉过来。

“你说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说。

“说实在的，我真的有一点儿喜欢他，”她说，“他这人挺好的，很会关心人。每天只是送花给我，三朵玫瑰花，在花里还夹着一张卡片。他总在卡片上写他自己的喜好，对生活的看法，对未来的打算什么的。他这样做很好，不会让我觉得为难。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他，那我告诉你，我确实有一点喜欢他。”

我松了一口气。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说，把她紧紧地搂起来，“这下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你了。”

我想起了去年的事，我就把阿如搂起来，搂得紧紧的。

“我不会失去你的。”我说。

这样搂着我真的觉得很舒服。阿如的身上总带着回忆的味道。这样坐着，这样看着她，这样轻轻地把她搂起来，我就觉得平静和快乐。现在我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感觉到在我的身边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而唯有她是永不会消失的。常常的我会觉得很累，我的思想又开始想要从我的脑海里游离出去，变得无法控制、不可捉摸。我经常在晚上做着游泳的梦，游啊游啊然后就再也游不动了。但是和阿如在一起，我就感到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我就感到我还是我，一切都没有变。

中午我回到宿舍，睡了觉，然后和薛杰一起去上《古代诗歌鉴赏》的最后一次点评课。他每次上这课都变得很有精神，但我还原准备睡一下午的。

“去吧，”他说，“我还想和他聊聊天呢。”

我们一起去上课。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温文尔雅的很有气质。他在课上除了给我们讲古诗，还给我们讲他自己写的诗和四处旅行的经历。他一讲起长安、洛阳、扬州一类地方的古迹和在这些古迹里包含的一些文人轶事，就变得很有激情。他出过几本古诗集，但读过的人自然很少。不过，薛杰倒是喜欢他，对他很有些钦佩的样子。我们上完了课，他就拉着我去找他谈话。我们一起在教师休息室里坐下来。薛杰把自己的诗集拿出来给他看。

“很不错，”他一边看一边说，“现代的年轻人有喜欢古诗的可不多。至于自由诗，那是舶来品，我们可以不去谈它。‘洁洁不欲惹尘烟’，嗯，品质高洁，如兰如蕙，确有古者之风。我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强调，诗的韵律、平仄之类都是次要的东西，关键在于它要有高尚的情操，有君子之德。你品德高尚了，情操高尚了，你自然就能写出好诗来。现代的人随随便便地把情感往里面一塞，也不管是好是坏就以为那是诗，实在是荒谬之见。如今的社会物欲横流，道德风尚每况愈下，像你这种还能聆听古人教诲，追求君子之德的人实在是不多了，我今天看见也颇为高兴，大有志同道合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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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１(2)

阳光从蓝色的玻璃窗透进来，我看着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那里面快活地飞舞。我听见他们又开始谈传统文化，但我也没有怎么去注意听，我只是看着屋子里的阳光一会儿变得明亮，一会儿又变得暗淡下去。

我们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然，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谈。我是欢迎得很啦！”老师笑着说，把自己的电话写了递给我们。

我们说谢谢，然后从那里出去。阳光直接照在我们身上，薛杰看上去有些兴奋。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君子，你说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听着你们谈就好了。”

我和阿如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看电影。杨阳给我们推荐了一个片子。他当时还拿着专业书看。

“这次奖学金有把握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笑着说。

“你不用担心，你每年都拿的。”我说。

他现在看上去好多了。出了那次事后他就把更多的时间放到学习上，我几次去找他他都不在。他外表一副柔弱的样子，但内心里却很坚强。我们又说了一些话，我就去看电影。片子很长，有三个小时，我看着看着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你是不是很累？”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阿如就问。

“不是。”

“但你根本就没看。”

“我在听声音。”我说，然后我就唱起哆、来、咪来。

我唱了一会，然后我们就一起唱，把这个歌唱完了，我们就又唱《雪绒花》。有时候我不唱，我就用口哨给她伴奏，但她老说我吹跑调了。我们这样一边唱一边吹，直到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然后我自己也回到宿舍里。王海和其他几个人在打牌，我想躺下来睡觉但又吵得不行，我就去找海燕，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天都没看到你。”他看见我就说，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想我了吧。”我说。

我问他薛杰到哪去了。

“他今天不回来。”他说。

我看见他一脸忧郁的样子。

“我过来睡，”我说，“我们那边怪吵的。”

“那好，我们一起聊聊天。”

我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就到薛杰床上去。他的床在上铺，非常干净。书架上都是书，《史记》、《世说新语》、《唐诗宋词三百首》之类的，但是没有任何摆设。墙上有一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卷轴和一幅兰草图。我躺下来，把电风扇打开吹。从这里可以看见海燕，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窗户外面是寂静的黑暗。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我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叹气。”

我看见他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胸前面。

“你把音乐放出来听。”我说。

他把单放机找出来，又在抽屉里翻了一会。

“算了，也没什么好听的。”

他又在床上躺下来。但这时候我听见不知谁的宿舍里音乐响起来了。但那声音响了一会就沉寂下去。我又听见他在叹气。

“有时候我觉得人活着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每个人都想活得快快乐乐的，可又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也许只是你没看到。”我说。

“也许是吧。”他说。

我看见他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

“我真想从这里走掉，”他突然说，“走得越远越好，走出去就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他又开始想要离家出走了，他这样想已经不止一次，他几乎每个学期末都会这样，尤其是在放寒假的时候。但二年级的那一次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开始准备起来。他把必不可少的衣服装在包里，别的东西什么都不带，然后他开始向周围的人告别，不停地请我们吃饭。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他买好了火车票，对我说他想到南方去旅行，这里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那你带那么多衣服干什么？”我问，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头低下来不说话。

“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前天晚上他把两封家信交到我手里说让我过几天寄出去。现在这会儿我们坐在一家酒店里，点了几个平常都不点的菜。他把酒杯举起来。

“希望我们以后都快快乐乐的。”他说。

我把酒杯放到一边。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我准备是谁也不说的。”他说。

然后他跟我说他想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我默默地听着。

“我跟你回去。”我最后说。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到他家去。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母亲是个很普通的人，看上去很溺爱他。他的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但却非常通情达理。我们并不要求他怎样，他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他说。但是海燕和他的关系很不好，我在那里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在一起吵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母亲说，他们像上辈子有仇似的。但我知道海燕是个很孝顺的人，他每次回家总要给他们买很多东西。他要我和他一起挑选。但是他害怕回家。他说他担心他一回家就再也不想来了。他是这么说的。他现在又说起了这话，远远地走掉然后永远都不再回来。但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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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１(3)

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熄了灯，我现在躺在床上看不到海燕了。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

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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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２(1)

好几天没有看到刘云，说好了请她吃饭。上回的事我还有时会想起来，但当我在宿舍楼下面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又变得像我第一次看见时的那样欣喜和快活。

“为了吃你这顿饭，我已经推掉好几个约会了。”她笑着说。

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走在马路上，她就蹦蹦跳跳地走在马路边竖起来的挡石板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当她蹦蹦跳跳的时候，她的裙子就像蝴蝶一样飘飞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我问。

“在忙着把它写下来。”

我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可现在我却又提起了这事。

“你不要愁眉苦脸的好不好，”她笑起来，“我们以前说过的，过去的事就当它永远过去了，再不要去想它。”

我对她笑了一下。

“对了，就是这样。”她说，“这几天都是考试，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地轻松一下。说吧，你倒底带了多少钱？”

她似乎永远都是快快活活的，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奇怪，她究竟是怎样做到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就像现在这会儿一样，她是真的想要抛弃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在酒店里点菜吃饭，等着窗外的夜幕慢慢地落下来，然后又挤到泛着橙红色灯光的小巷里去吃烧烤和麻辣烫。等我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街灯都点起来了，天上的星星也都亮起来。晚风吹拂着，我们走在散发出青青草叶味的广场上。淡白色的雾霭在我们身后升起，我们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她问。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陌生。”我说。

她笑起来。

“不是我陌生，”她说，“是你自己变陌生了。”

我不说话，看着我前面一个刚刚学习走路的孩子。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她又问。

“我并没有愁眉苦脸的。”

“也许你不知道，可你什么时候都在皱着眉头。”

那个孩子朝我们走过来。他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摇摆着。他用一双又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看我。一个老太太过来把他抱走了。

“可是我就不会这样，”我听见她说，“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把过去发生的事都写下来。也不去考虑什么目的和意义，就是把它们写下来，然后我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再也不去看，就当它们从不曾发生，就当它们永远死去一样。”

“但它们不会死去。”我说。

她没有说话。几只蟋蟀在我们附近的草地里轻轻地鸣叫。

“没有人可以承受记忆的重量，”她说，“没有人可以像这样永远生活在过去中。但我们还是要生活。”

我们不再说什么了，开始慢慢地往回走。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她说过几天她还会再出去旅行。我没有说什么。我原准备回宿舍去，但是我看到几个喝醉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胡乱地说着话，然后站在路边吐。我默默地看了一会，然后我的沮丧来了。我开始急速地跑起来，在电话亭给阿如打电话。她让我在小树林里等她。我跑到小树林，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但是我的沮丧还是没有停。突然间我发现我的眼泪流出来了，然后我就听见阿飞说：“不要再哭了，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

我们走在月台上，他把我的包拿在手里。

“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他说。

当时我忍不住。我们刚才还谈得好好的，我们谈各自对人生的看法和对将来的打算。我们谈得很好，他说他也许不久就会有一个摄影展出来让我不要担心。但我一下子哭起来。我哭是因为我想起了小时侯的事。

他撕了一张手巾纸给我。我接过来把眼泪擦干。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

天有些阴沉，没有风，像要下雪了。

“她很漂亮。”我说。

他轻轻地笑起来。

“你那一位呢，”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起过的？”

我也笑起来。有一会，我觉得有点儿尴尬。

“我们都长大了。”他说。

火车开始鸣笛。他把包背在我的肩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

“我不要。”我说。

“拿着吧。”

他开始把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就像小时侯给我系红领巾一样。

“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不会在你身边。”

然后他送我上车。我看着窗外，把手举起来。他一直看着我。我突然跑出去把自己的帽子给他。

“戴在头上。”我说。

“你快上车。”

“你戴在头上我就上去。”

他戴在头上。我跑回到车里，然后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阿如问。

我把她搂在怀里。

“没想什么。”

“但你看上愁眉苦脸的。”

“也许什么时候我都是这个样子。”我说。

有一只鸟还不肯睡去，在我们附近的黑暗里鸣叫。不知道什么人在弹着吉他。

“刚才我在想我们高中的事。”我说。

“为什么想起那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想起第一次到你家去的事，想起我在那时候看到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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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２(2)

我穿过几个街道，经过一片开着金黄色花的油菜地，然后走进一片民房区。阳光温柔地照在我身上，一只鸡被我惊扰了鸣叫着跑开了，几个孩子在沙堆边上玩。他们把沙子垒起来，把大的石头排成一圈。一会儿他们又都跑走了，一个小男孩摔在地上。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问他附近是不是有一家姓陈的。

“我叫陈小鹏，你找谁？”他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我。

我问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叫陈镜如的。

“她是我姐姐。”

他从我手中挣脱开去，跑进一个小院里。我听见他在用又尖又细的嗓子叫，然后我就看见阿如从那院子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用蓝绳子系了垂在身后。

“你进来吧。”她说。

我进到小院里，阳光从一株樱桃树间照下来。红红的果实挂在树枝上。小男孩已经开始摘。我们进到屋子里。阿如给我倒茶喝，但我一时有些紧张不知说什么好。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都很整齐干净。沙发上放着靠垫，桌子上铺了白色的针织桌布。

“那张桌布很漂亮。”我说。

“它是我姐姐织的。”小男孩说。

他从屋子外面进来，捧了一把樱桃放到我手里，然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玩弹子。他一边玩，一边用明亮的眼睛偷偷地看我。

我问阿如刚才我没来的时候在做什么。她从里屋拿了一个竹篮子出来，篮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线团。她开始织给我看。她正在织的是一幅手套，用蓝色的和白色的毛线。我看着她灵巧的手。

“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织一双。”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我开始和小男孩到院子里去打弹子，阿如在旁边把樱桃摘到篮子里，过了一会，我们就都帮她摘。然后我在附近买了一个有剪刀尾巴的燕子风筝，在那片油菜地上放起来。我们一边放一边吃樱桃，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里翩翩飞舞。鸡在四周轻声地叫，炊烟从我们后面的屋顶上慢慢地升起来。

我想起了这事，我就突然把阿如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阿如问。

“我想让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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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五章３

我吃完饭回到宿舍里。天有点阴沉。我看了一眼手表，把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戴在头上，然后去看石涛。我们约好的，在他走之前我要去看他。我坐了十分钟的汽车，又在路上走了一会，想着呆会儿要说什么话，然后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你来了。”他说，把门打开。

我进到屋里。客厅的家具上已经都蒙上了套子，百叶窗开着，吊兰已经取下来。我们一起在那里站了一会。

“有点儿冷清是不是？”他笑着问。

他的精神很好，我放了心。开始来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紧张不安。

“到书房来吧。”他说。

我们进到书房里，各种各样的书杂乱着放在桌上、地上，旁边的废纸篓已经塞满了。

“我正在收拾这些东西，”他说，“我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没想到还是这么多。”

他开始蹲在地上，把一堆书和文件一一地清理，有的随便扔到一边，有的放在另一边，有的他会停下来仔细地看。

“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他抬起头问，“看着这么多过去的东西？”

我想起过去我准备烧诗的事。

“我会想把它们一把火烧掉。”我说。

他笑起来。

“我想这样做，但我做不到。”他说，过了一会又说，“有时候我想把这座房子也烧掉。”

我们一起笑起来。我开始把那些准备丢掉的东西搬到旁边。

“上次的事要谢谢你。”他说。

我说没什么。

“也许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我很高兴他没有继续说这事。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走了，在客厅里留下一张纸条。

他把一堆收拾好的书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提到角落里。

“我准备戒酒。”他说。

“你做得到。”

他笑起来。

“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毁掉。”他说。

他现在看起来的确好多了。我感到他又恢复了过去的那种冷静和理性。

“那么你呢，”他问，“你对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说我暂时还没想过。

“我希望你出国，”他说，“在外面你也许可以接触一些新的东西。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和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它的样子并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又说。

我说我会的。但我真的没想过这事，我甚至连大四的事也没有去想。我以前想得很多，但现在我不去想它们了。它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我问他慧慧以后怎么办。

“她和她奶奶一起住。”他说。

墙壁上的钟摆又在一来一回地响着。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他说，“但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说。

“我原是应该帮的更多的，但我做不到，你明白。”

“的是，我明白。”

“以后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我知道。”我说。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说，“我希望你会是个新的样子，最好新的让我认不出来。”

我笑起来。

“你也要保重自己。”我说，“你不应该再胖了。”

他也笑了起来。我把帽子摘下来戴在他头上。

“给我的？”他又把帽子摘下来看，显得非常高兴。

“这让我想起了……”他说。

他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一会，然后把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自己写的，”他说，“这没有发表的必要。”

那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打印出来，装订在一起，做得像本书的样子。在它的扉页上我看到有“赠苏明”几个字，还有《路加福音》上的一句话：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

我说我会好好地读它。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钟，说我中午还有事，必须回去。

“当然，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他笑着说。

他把我送到门口。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我送送你。”

他开始说他最近在读托尔斯泰，对他的思想和经历很感兴趣。我听着他讲。等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又说你不用送了。

“那好吧。”他说，“下次见面该是明年了。那我们明年再见吧。”

“我们明年再见。”

“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我开始往前走。走了一会我听见他在喊“修士”，我回过头，他把棒球帽拿在手里，[奇`书`网`整.理提.供]在空中挥舞。我也把那本小说举起来，然后我又往前走。我没有再回头看但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等到我确信他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跑起来。我跑得非常快，把那本小说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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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色即是空

宿舍里一片黑暗。我躺在床上，感觉像脱却了身体一样。只有像空气一样的感觉在漫无边际的虚空里游动。过了一会，我记起了刚才的事，然后我就发现自己又掉在了地上，脑袋轻飘飘的，嘴里一股又干又苦的味道。我听见陈辉在打鼾，听见我自己的闹钟在一分一秒地走。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一会儿又忘掉了。我这样躺着，等着它再次出现。我又听见闹钟在走，渐渐地我听不到了，然后我就想起了刚才忘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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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１(1)

我说中午有事并不是真的。我只是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一路跑回到学校，坐在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仍然想着刚才的事，然后我开始往宿舍里走。我没有吃午饭，躺在床上用毯子蒙着头，想着自己在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然后有那么一会儿我又感觉自己的眼泪要流出来。我到四点钟起来，买了东西吃，然后去找刘云。她站在楼下等我。我把她的包接过来，开始往学校外面走。

“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

“为什么东西这么少？”

“你没有算我。”她说。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乌云朝我们这边涌过来。我们进到一辆出租车里，这时候天色就渐渐暗淡下来。

“为什么这么急？”我又问。

“对我来说没什么急不急的。”

她穿着球鞋和牛仔裤，戴一顶红色的帽子。

“你要去几天？”

“我不知道，”她说。

出租车停下来。我看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是送女朋友吧？”他问。

我说是的，是送朋友。过了一会，我问他前面的塞车还会有多久。

“你们赶时间吗？”

“是的，我们赶火车。”我说。

他想了一会。

“我们从小路走。”

“行。”我说。

车子退出去掉了一个头，驶进附近的一个叉路口。过了一会，我们就看见道路两边灰蒙蒙的房子仿佛到了郊区。我们到了火车站，风开始吹起来。我付了钱，然后一起走到候车室里。还有十分钟开车。我原准备买站台票，但那里挤满了人。我直接进去，然后我们一起站在月台上。

“你带了吃的没有？”我问。

她说没有。

我在小卖部里买了泡面和火腿肠。这时候风已经很大了，碎纸片在我们身边像蝴蝶一样飞舞。天色阴暗。

“我还没有见过你那一位，”她突然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阿如的名字。

“你们很合适。”她沉默了一会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说，“只是感觉。”

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在我们面前飞起来，像具有了生命似的。我们一起站着，看着它在空中旋转，慢慢地落到地上，但是它又一下子飞起来，飞到站台下面的铁轨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

“有，”我说，“但不知道现在说合不合适。”

“那就不要说了。”她说，对着我微笑了一下。

火车开始鸣笛了，乌云聚集在我们前面的天空上。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说。

“我知道。”

“尤其是要注意安全。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们。打给我和海燕都可以。”

“行了。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我把包给她。她站在车厢门口。

“你走吧。”她说。

“我再看一会。”

“不，你走。”她又说。

我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地下通道。在检票处我被拦住了。

“没有站台票，是要罚款的。”检票员说。

我没有说什么，把钱给他，然后我在候车厅里坐下来。这时候雨已经下下来了，又急又大的雨点，人们开始往里跑。我一边看着雨，一边看墙上的钟。等我知道火车已经开走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再也呆不住了。我跑进雨里，叫了出租车。我只希望能尽快离开那里，越快越好。但是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已经全身变得湿淋淋的。我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迫切地想要找什么人说话。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在准备明天的考试。我去找杨阳，他也不在。我听见“博物馆”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当我进去的时候，易军一个人在床上看书。

“你没有去上自习？”他问。

“没有。”我说，“我刚刚从学校外面回来。”

“你吃了饭吗？”

我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他说，从床上下来，“我们一起煮面吃。”

他把开水倒在电热杯里烧。过了一会，他就往里面放面条，还有盐味精什么的。

“不要太多了，”我说，“我吃的不多。”

“不要紧，面条撑不死人。”他说。

他又在面条里打了两个鸡蛋。等到面条的香味冒出来了，我们就开始盛起来吃。

我问他看的是什么书。

“《圣经》。”他说。

过了一会他问我要不要辣酱，我说不要他就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

“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他说。

我说没有，我还说我自己也读过那书。

“但他们笑话我。”他说。

我吃着面条不说话。窗外的雨声又大又猛。一会儿雷声又响起来，把玻璃窗震得轻轻地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你信不信上帝？”他问。

我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说，“但我觉得他说的有些话也很有道理，他说每个人都只看见别人眼中的沙子却看不见自己眼中的梁木。还有很多这类话。不过他说什么世界末日的话我不信，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信。我只是想为自己找到一种生活规范，我有时不知道该怎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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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１(2)

“这很好。”我说。

但他吃了一会就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以前从没讲这事，”他说，又低头想了一会，“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我们非常好。住在一个宿舍里，经常在一起聊天，讨论问题。有一次周末他回家，他家离学校不远。本来说好了晚上我到他家去，但我当时有些心情不好没有去。他就在那一晚出了事。我一直忘了不了这事。我没法原谅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去了，也许他不会有事，也许他现在还是好好的。”

“你不要这样想，”我说，“也许你去了事情还是会发生。”

“我知道。可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这样自责。我总是感到愧疚，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有一会听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的思想似乎又要溜走了。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我说，“我们不能预料一切。”

“可问题不在这里，”他说，“问题根本不在这里。我那天没去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我因为一件很小的事而心情不好，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却造成了这样大的后果，我有时真的没法接受。”

他不吃面条了，把它推到一边用盖子盖上。

“这就是我读《圣经》的原因，”他继续说，“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世界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不希望我有一天会再像现在这样后悔，一个巨大的悲剧却仅仅是因为一件极小的事。”

我们把碗拿到水房里去洗，然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说我还要准备考试。

“等考完试，我们再好好地吃一顿。”他说。

“一定。”我说。

我回到宿舍，但这时候我就听见雨声又在窗外凶猛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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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２(1)

昨天下了一夜雨，但是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天空淡蓝淡蓝的，明净得纤尘不染。树叶在清凉的空气中安静地闪着光。我和海燕到火车站去。火车七点到。

“你说他们认不认得出你？”海燕问。

“我不知道。”

我确实也拿不准这事。我和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这还是去年二月份的事。我在电话里说我穿着白色黑领的T裇衫，我还说如果找不到我们就打电话，海燕带着手机。我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五分钟了。

“我早说过我们应该带一个牌子来。”海燕说。

我们正这样说着就看见有两个人朝我们走过来。一男一女。

“你是苏明吗？”那女的问。

我说是的。

“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她说。

然后我听见她对那男的说他们长得真是一个样。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海燕坐在前面，我和他们坐在一起。我看见那女的一直盯着我看，她叫辛蓝。男的叫陈冲，脸有点阴沉，不怎么说话。他们的脸都有点阴沉。

“你在学校里怎么样？”陈冲问。

“还行。”我说。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吧？”

“是的。”

“你有没有想好准备做什么？”

“还没有。”我说。

他不再问了。我看了一会窗外。当我转过头的时候，我就又看见辛蓝在看着我。

“我记得你们，”我说，“我们一起吃过饭。那时候好像还有一个人。”

我看见他们两个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辛蓝转过身看着窗外。

“他不能来，”陈冲说，“不过，他原本是要来的。”

我们先在学校外面一起吃早饭，然后我把他们带回到宿舍。

“你们一定累了。”我说。

我让陈冲睡在我的床上，把辛蓝交给阿如。我看见她又盯着阿如看，然后冲着我笑。等我们中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就变得好些了。辛蓝和阿如坐在我们对面，她们两个女孩子似乎一开始就聊起来了。我们听着她们聊，然后我和陈冲也聊起来。他这会脸色已经不阴沉了，而且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

“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说，“你们实在是太像了。”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问起他自己的事。他说他现在在上班，工作很累，但薪水很高。他又谈了一些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说着说着就又谈到了那个话题。

“他不常跟我们提起你。”他说，“你知道，他是个很严肃，而且还有点忧郁的人。他不怎么说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很关心你，他真的是关心你。”

我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相亲相爱的有时都让我觉得羡慕。”他又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原打算不提这事的，”他说，“可我一看见你，我就又忍不住。”

“这没什么。”我说。

我们吃完了饭，我就买了瓜子和饮料一起到树林里去。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把校园里的一些景致指给他们看。现在正是一年里生命最为旺盛的时候，池塘里面睡莲开得美丽而又鲜艳。各种树叶都绿油油的闪着亮光。我们走在浓厚的色彩里。

“你和他一样忧郁。”陈冲说。

我们坐在石凳子上，蚂蚁在我们脚边的地上爬着。辛蓝在给阿如编辫子，她自己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她一走起来它们就在她脑后闪闪地摇晃。她编好了，就把阿如转过来对着我。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我笑着不说话。

我们在吃晚饭前她有一会和我走在一起，她又跟我说起阿如。

“你们真是一对。”她说。

她和阿如两个真的像成了好朋友似的，我和陈冲坐在一边看着她们。

“她很漂亮。”陈冲说。

“谁？”

“她们两个。”

我笑起来。辛蓝确实很漂亮，她让我想起北方那种白杨树，自然清新而又娇柔美丽。阿如在她身边，像一个蓝色的小湖。她们真的都很漂亮。我这样看着，我就突然发现自己变得高兴起来了。

“你有女朋友没有？”我问陈冲。

他耸耸肩，笑了起来。

“我以前追过她。”他说，又看着她们两个。

“她呢？”我问。

“她说她想重新开始生活，”他说，“我们在一个城市里，但不怎么经常见面。她现在已经有了男朋友，一个画家。”

“我不该说这事，”过了一会他又说，“这听起来也许会让人难过。”

“不，”我说，“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晚上我们一起在学校里看电影。陈冲仍然睡在我床上，我和小白睡。第二天，我考了最后一门课就和他们一起吃午饭。他们下午两点钟的火车。我们三个人坐在酒店里，我问他们上午都去了哪里。

“阿如陪我们买东西去了。”辛蓝说。

他们在桌子空着的一边也摆了碗筷，然后我们一起喝第一杯酒。我们谁都不说话，默默地吃饭。辛蓝把行李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我觉得你更有权保留这份东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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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２(2)

我把包裹打开。我一看到那架照相机，我的心就猛地跳了起来。有一会我以为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包裹里还有一大叠照片、胶卷，和几个笔记本。

我把包裹系好。

“我……”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变了就停了一会，“我很高兴你能把它给我。”

吃完饭，我们又在校园里走了一会，然后一起到火车站去。

“你不用进去了。”辛蓝说。

我们站在检票处。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陈冲说，拍着我的肩膀，“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会的。”我说。

我们说了再见然后互相挥手。我看着他们慢慢地走到地下通道里去。我坐公交车回到学校，把包裹紧紧地抱在胸口，然后我走进小树林坐在石凳子上。当我再把包裹打开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真的开始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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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３(1)

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课，晚上海燕准备请我们吃饭。他每个学期都是这样。但是快到吃饭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陈辉和薛杰去和女朋友约会，小白被老乡叫走了，王海又在“博物馆”里做起了绅士。我睡在床上。

“他们都这样，”海燕说，站在我旁边，“平日还好好的，可这时候他们就不顾兄弟之情了。”

我把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底。

“你怎么了，”他说，“从送他们走开始你就一直怪怪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动。

“我们一起吃饭吧，”过了一会他说，“刚才我是说着玩的，他们不去我们正好可以好好地吃一顿，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过了。”

我说好，仍然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确实是在想，但又好像没有。我感到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思想了。我听见海燕说你打算像这样躺多久，但这声音一会儿就不见了。我的耳朵开始响起了潮水声，就像我在海边听到的那种声音。等到这声音渐渐熄灭下去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又可以思想了。

“好。”我说。

我从床上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往学校外面走。现在黄昏已经降下来，奇$%^书*（网！&*$收集整理而天空的云彩正在慢慢地变得暗淡。我们进到酒店，点了菜，然后一起坐着，看着窗外一个个走动的黑影。

“上午我没有看到刘云。”他说，转过头看着我。

“她旅行去了。”我说。

我们又看了一会窗外。

“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他说，“如果我有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菜端上来，酒杯被斟满。

“今天我倒是真想喝酒，”他说，把酒举起来，“这一杯我先喝。我谁也不敬。”

他把酒喝完，又把杯子斟满。

“今天几号？”

“5号。”

“5号是什么日子？”

我不说话。

“祝你生日快乐！”

“不要跟我提生日！”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但是不管怎样，这酒我是要敬的。”

他把酒喝完，然后我也把酒喝完。我把酒喝完了，又斟了一杯酒，然后再把它喝掉。但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就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了，它像凿破的小船一样从我的脑海里沉下去，沉入到某个不可预知的黑暗世界。阳光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黑色的影子从那里一个个地涌上来。于是我看到阿飞，他在一片草地上走，前面是几座雪山，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对着我笑；我看到一座冬天里的小木屋，桔红色的火光从屋里照出来，投射到窗边暗蓝色的雪地上，四周是一片沉沉的黑暗；然后我又看到一个老人走在森林里面，他穿着狼皮，腰间别着斧头，狗跑在前面，雪在他们脚下咂咂地响……

“你不要再喝了。”我听见海燕说。

“没关系，”我说，“我从没有喝醉过，你知道，我从没有喝醉过。”

“我们走吧。”我又听见他说。

我站起来，但是我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我觉得天好像掉到了地上。有人开始扶我，世界一下子黑了。我的脑海变得嘈杂起来。我开始站在路边吐，我一吐就怎么也止不住。最后我终于止住了。

“我想回家。”我说。

“我们现在就是回家。”海燕说。

他扶着我回到宿舍。

“我不知道你会喝这么多，”他说，“要是知道我是不会让你喝的。”

我现在已经清醒了，但我不想说话，我只想睡觉，我要赶在失眠来临之前尽快地睡过去。

“你好好地睡一觉，”他说，把我扶到床上，“什么都不要操心。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操心。你像个乖孩子似的好好地睡一觉。等你醒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但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又开始下沉。一会儿我不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宿舍里一片黑暗。我躺在床上，感觉像脱却了身体一样。只有像空气一样的感觉在漫无边际的虚空里游动。过了一会，我记起了刚才的事，然后我就发现自己又掉在了地上，脑袋轻飘飘的，嘴里一股又干又苦的味道。我听见陈辉在打鼾，听见我自己的闹钟在一分一秒地走。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一会儿又忘掉了。我这样躺着，等着它再次出现。我又听见闹钟在走，渐渐地我听不到了，然后我就想起了刚才忘掉的事。我拉亮台灯，从柜子里把包裹取出来。我先抱着它想了一会然后把它打开。我把照相机放到一边，看那一堆照片。大部分是风景，美丽的像仙境一样，然后有几张人物，他们的穿着都非常古怪。我开始看那些笔记本。有一个深蓝色的日记本不知是谁的，有一本诗集，一本照片的剪贴，另外两本是阿飞的日记。我把其中的一本打开来看。

……

4月20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照相机了。我现在不再需要它们。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我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但我真正地感到自由和快乐。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好像我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我的身上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就像写字这会儿，我没有思考，但是这些语句自然地流出来。我已经很久都不再思考了，也许有一天我会连写日记也放弃掉。我只想在这里好好地生活，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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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六章３(2)

4月21日

一大早起来，我和男人们出海捕鱼。我做得很不好，这令我有些羞愧。阿布和我年龄一样大，但他做得就很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Sufei,他这样喊。我们抬着鱼回到村落里，女人们把饭盛出来。我真的是饿坏了。而且我喜欢上了他们的食物。这是一种植物的根——我发不出这个植物的音——磨出汁液，然后沉淀晒干，再磨成粉末。很像面粉，但比面粉味道好。他们把它叫做Diway。我们把鱼放在火上烤着吃。撒了各种香料。小孩子在我们周围和狗跑来跑去。这时候黄昏正落下来。我知道一会儿我们又要开始跳舞了。

4月22日

阿布有个妹妹。每次盛食物的时候她就看着我。她很漂亮，皮肤有点黑。她从不说话，和人打手势。我听见有人叫她，我听了几遍，那声音有点像Susanna。当她给我盛食物的时候，我就这样叫她。她把脸扭到一边，然后阿布就冲着我笑。后来阿布对着一棵百合花说Susanna。于是我知道了Susanna在这里是百合花的意思。

4月23日

我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没有文字，但他们的语言像音乐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像咒语。我听着的时候会感到非常平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吃完了晚饭我坐在两个老人身边。他们是这个村落里最老的人，脸上满是皱纹，但却非常健康。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把一个声音重复了好几遍。Palariz，我说。他们向我点点头。Palariz，他们又重复了一遍。Palariz就是这个地方的名字。

我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我突然又想起了那次厦门旅行的事。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到家里，然后我知道了那事。我开始睡觉，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妈妈说。我把眼睛闭着不去看她。我听见她在抽泣。她舀了一勺饭伸到我嘴边。我把脸转到另一边。我求求你，你吃一口好不好，她说。我把眼睛睁开，转过脸看她。我看着她的眼一动也不动。她慢慢地把汤匙收回去放在碗里。我放在这里，你要饿了就起来吃，她说。我看见她在流泪，但我仍然盯着她的眼睛。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我看着她走出去，我就把眼睛闭上，然后我的眼泪就开始从眼角流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屋子半明半暗。我从床上起来，没有开灯。我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然后把阿飞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子上。我把窗户打开，月光照进来，投在这些照片上面。我盯着它们看，直到照片里的人在昏暗的月光里慢慢地活动起来。我让每一张照片都活动起来，然后从箱子里找出阿飞送我的围巾戴在脖子上，从屋里出去。我一直沿着马路走，走啊走的不知道停下来。马路沿着山坡盘旋，幽蓝色的磷火飘浮在地面上。我一直走到山顶的路口。我和阿飞过去总是在这里看日出。我们一大早起来，在灰蓝色的空气中跑，到了这里我们就等着我们眼前的天空渐渐地明亮起来，明亮了又开始变得鲜艳，直到第一束阳光从那些云层中出来。等到太阳整个儿出来了我们就开始往回跑，等我们跑回家的时候，天就完全亮了。我想着这些就在那里坐下来。在我下面是漆黑的山谷，虫子一遍一遍地叫，然后我就开始哭起来，我哭得很凶，把围巾紧紧地抓在手里。我说阿飞，阿飞，我说阿飞，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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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色即是空

阿飞站在花丛里阿飞我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向我微微笑着他的脸上有光芒你回来我说阿飞我要你回来他看着我微笑他的脸上有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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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七章１(1)

我躺在床上，听见钟在响。一分一秒的，不紧也不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许快十二点了吧。我感到阳光已经很耀眼，但我仍然闭着眼睛。我向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钟又在响。钟在响，然后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流逝。如果钟不响了，时间还会不会走呢，我闭着眼睛想。我不知道。不过要是我把电池拿出来，时间也许真的会一下子停止，然后世界也都停止了。但我没有动，仍然对着墙壁。我可以感觉出阳光现在真的是很亮了，因为我眼睛前面有一片红色，但是时间并不重要，它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阿飞说。他透过镜头看着模糊的远山。他不需要时间，现在，我也不需要了。但是我听见钟又在响。我把它定在八点钟，我原打算在石涛走之前给他打个电话，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想着我在什么时候模模糊糊地听到一阵电铃声。也许是他打电话来过了。但我不能确信这事，因为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我在做梦。有时候它们很难分辨，有时候我也不敢确信，我现在倒底是在生活还是在做梦呢。我拿手捏了一下脸，感觉很痛，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我在梦中也这样做，这不是梦，我在梦里对自己说。但是等我醒了，它们却是梦，于是我就再也没法分别它们了。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一个梦接一个梦，一个梦里的人又在做梦，也许我这样做，只不过是让自己醒过来好开始下一个梦。可是等我醒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世界还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梦境而已。我听见钟又在响。还是像刚才那样不紧不慢的。然后我听见宿舍的门开了，有人进来。

“你怎么还没起来？”我听见一个声音问。

我转过身，看到海燕正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起来？”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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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钟了？”我问。

“九点。”

“你骗我。”

“不信你自己看。”

我从枕头底下把钟拿出来，确实是九点钟。但是我刚刚明明做了很多梦，想了很多事情。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做梦？”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他背着阳光，脸有点黑。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又问。

阳光从他的四周发散出来，就像图画上的样子。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是一个梦。”我说。

“别开玩笑了。”

他把我拉起来，我开始穿衣服。等我穿上那件白色黑领的T裇衫时，我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现在即使是做梦也没什么关系了。

“中午你自己去吃饭，我要到老乡那里去。”他说。

我没有说话，弯下腰系鞋带，但突然我忘记鞋带是怎么系的。我把绳子穿来穿去怎么都觉得不对。我把鞋子脱下来，换了一双凉鞋。他站在一边看着我。

“我四点钟回来。”他说。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的脸现在不怎么黑了。

“今天几号？”我问。

“七号。”他说，过了一会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弄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是这并没有多大意义。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也许有人会关心这个，但对我，什么日子都一样。

“我现在要走了，”他说，“你记得呆会儿去吃早饭。”

我看着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他打了一下我的胳膊，从宿舍里出去。我站着听了一会，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地从楼道里消失。我到水房里去洗脸。过了一会，我记起来还没有刷牙，我到宿舍把牙膏和牙刷拿来，对着水管吸水。我刷完牙就又洗一次脸，然后把毛巾晾在阳台上。有一会，我以为我又在做梦了。我赶紧从宿舍里出去，到小吃店吃早饭。

“除了稀饭，你还要不要什么别的？”服务员问。

我说不要了，然后我说谢谢。

我不记得上一餐是在什么时候吃的，但现在我并不觉得怎么饿。实际上我不知道我倒底饿不饿，我似乎有点饿，但又不想吃东西。我已经连自己的感觉都弄不清楚了。我一边喝稀饭一边想着这事。这是一个预兆，我对自己说。我从小吃店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天空中有巨大的响声。我抬起头看，在响声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个闪着亮光的白色物体，它一会儿就和响声消失不见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钟，我想石涛这会儿应该就在那个白色的物体里面。他要到美国去。这很好，回来后当然又可以大大地吹嘘一番。但他不会吹嘘的，我知道，他只是再也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了。每个人都想活得快快乐乐的，可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海燕说。海燕也感觉不到快乐，每个人都觉得他成天快快乐乐的，但他不是，他只是装做快乐而已。我也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因为我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知道了我就能够弄明白我现在倒底快不快乐。我这样想着，走到湖边，看那里开着的睡莲。它们白天开，晚上就睡觉，因为晚上已经没有人再看它们了。其实它们并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这回事，现在正是放假，等到学生来的时候，它们就要开始凋谢了。现在只有我看着它们，但它们一样开得热热闹闹的。可是人就不一样，人很在意有没有人看他。他们真的很在意这事。我绕着湖走了一圈，有几个小孩在栏杆边喂鱼。他们把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扔到水里，看鱼在一起抢着吃。有很多鱼，我估摸有二十多条吧。它们挤在一起，把水弄得哗哗地响。我突然想起了那首写鱼的诗我就不看它们了，我走进小树林，坐在石凳上。我听见有人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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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七章１(2)

“好久没看到你了。”那个人说。

他正坐在石桌子前面看书。我几乎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因为我们真的很长时间没见面，时间长得我都以为我们从前根本就不认识。我走过去坐在另一个石凳上。

“好久没在教室里碰到你，我以为你失踪了。”他说。

我确实是从教室里失踪了。因为这一年除了上课，我几乎从不到教室去。但以前我是整天都呆在教室里，我呆得那样长，以致我和他都认识了。我们总在一个教室里碰面，我们就开始打招呼，自我介绍，聊天，然后我们认识。

我问他最近忙不忙。

“还是老样子。”他说。

他很忙。他总是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的家境不好，他总是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有时候，他不得不半夜起来看书。他一个人坐在楼道的灯下面，一边看书一边抽烟。但他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有志向很好强。他说他将来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我相信他做得到，他是那种踏踏实实的人。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就说不打搅你学习了。我从树林里走出去，又开始沿着湖边走。那几个喂鱼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水里面也看不到鱼，它们都呆在水底乘凉。我在栏杆边坐下来，让树影子投在我身上。但是我一坐下来，我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想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呆会儿要做的事，或者是想那些并不存在的事。我就总是这样想啊想的直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我们每个人实际上都是在依照某种幻想的方式生活，石涛说，只是程度不同。幻想是我们生活下去的理由和慰藉，越是那种不可实现、虚无缥缈的幻想我们就越是需要它。我们以为只要得到了它，我们就会获得幸福和快乐，于是我们就不停地去追求，我们永远追求不到，然后我们就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在某一天忍受不住了而想要自杀。你明白吗，这就是幻想的意义，这就是我们如此需要艺术的原因。那几个喂鱼的孩子又回来，他们买了一块面包。但是鱼不上来，因为现在正是大中午，太阳非常热。有几个小孩开始扔石头，但是鱼仍然不动。他们悻悻地走开，把面包分着吃。

我站起来往学校外面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我看见那里面还有人在看书。但是当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就不想再往前走了，我看见一个卖煎饺的摊子。我说要一碗饺子。

“你还是吃包子吧。”老板说，“不是我不卖饺子，你要的话我就给你盛，但是包子的味道要好得多。我保证你吃了下回还会再来。”

我第一次到这里吃。我说好，我要包子。他盛给我。

“你慢点走。你要是觉得好，下回就再来。”

我说我下回一定来。

包子的味道确实很不错。我一边吃一边往回走。我不想回宿舍，我就到树林里去。包子吃完了，我躺在石凳上睡觉。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落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个圆形的亮斑。小鸟在四周叫，草丛里有它们走动、跳跃的声音。有一个人在我前面的石桌上看书，我看见图书馆高高的琉璃瓦屋顶从树枝的空隙里显现出来。人们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以为是知识，是艺术，是拯救？不，我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酒，是忘却，是欲望的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一切都忘掉，忘掉这永远都是痛苦的生活，忘掉一切悲伤、绝望，忘掉这尘世的一切束缚与烦杂……但我不再想这些了，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一个小瓶子，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仔细地看。它真的很小，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个小石块一样，但是它却具有无穷的力量，像子弹一样，它进入到人的身体里，把一切都毁灭掉。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我在药店外面犹豫了半天，想着如果那人不卖给我我该怎么办。我还编了各种理由。然后我进去，对售货员说了一大串我到医院去看病，医生如何如何说之类的话。

“你是不是要这种药？”她打断了我的话，把一个小瓶子放在柜台上。

我说是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付了钱从那里走出去。

我把药瓶翻过来，看它标签上说的每一个字，使用说明、使用量、注意事项等等。我看完了就又把它放在口袋里。我知道我再用不着担心失眠了。

我确实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听到鸟的叫声，也没有听到过往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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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七章２(1)

我醒过来，因为阳光照到了我身上。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四点半了。我连忙下山，赶回到宿舍去。海燕坐在屋子里，旁边放着他的包。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他看着我说。

我没有说话，把他的包提起来，然后我们就往外走了。我让他在楼下等我一会。我到小卖部买了午餐肉和快餐面。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出租车旁边等我。我走进去，车子开起来。我把买的东西装进他的包里。

“我以为今天走不了了。”他说。

“我们赶得上。”

“赶不上也没关系。”他说。

我看着窗外。车子里的冷气咝咝地响。

“你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我有点事情。”我对着车窗说。

“我其实可以，”过了一会他说，“我可以再呆几天。”

我说不用了，然后我们都不说话。

我们到了火车站，我一直把他送到月台上。还有五分钟开车。

“我本来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去。”他说。

我不说话。他把一块石头踢到铁轨上。

“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是最后一年了。”他又说。

但是一会儿他不知该说什么。火车把笛拉响了。

“你进去吧。”我说。

我把包背到他肩上。

“好好地玩一个暑假，”我又说，“然后自己照顾自己。”

他进到车里，隔着窗子看我，然后我们开始挥手。火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接着开始慢慢地启动。我跟着车子走，然后我就停住了，看着火车慢慢地从眼前消逝掉。我站着听它远处的声音，但一会儿就连声音也听不到了，铁轨上又变得空空的。我在站台上坐了一会，然后就赶紧回学校。我和阿如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我到她们宿舍，把一束玫瑰花放在阿如面前。

“我以前从不买花的。”我说。

肖兰看着我们笑，她现在不嘲笑我了。

“怪肉麻的。”她说，轻轻地带了门出去。

阿如找了一个瓶子，装了水，把玫瑰花插起来。红艳艳的一大片，非常漂亮。我们坐在桌子前面一起看着它们。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阿如问。

“不是，”我说，“只不过是因为我以前从没买过。”

“你用不着买。”她说。

“我知道，”我说，“但它们怪漂亮的。”

我们又一起看着它们。水珠在花瓣上晶莹闪亮。我们看了一会。

“我来帮你洗头发吧。”我说。

宿舍里没有其他的人，我打来水倒在盆子里，然后我开始帮她洗。我洗得很认真，我以前做事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过。洗好了，我就用干毛巾擦，我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擦干净。那股熟悉的清香味从她的头发里散发出来。我有一会觉得自己又在做梦，那种虚无缥缈的梦。我以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想差点儿又让我自己焦虑起来。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们走吧。”我说。

我们一起从宿舍里走出去。

“你等一会。”我说。

我从那束玫瑰花里拿了一支回来递到阿如手里。

“我想做得好像我们第一次认识似的。”我说。

黄昏已经落下来，空气里一股夜的味道。

我们到酒店吃饭。阿如说用不着这么花费，但我说没什么的，我们只当是为自己庆祝。我正正规规地点了几个菜，阿如把玫瑰花放到桌上。服务小姐看见了就说她很漂亮。她看着我笑。我们不喝酒，只是吃饭，说着我们记得的过去的一些琐碎小事。这使我又想起我到她家去的那一天。我们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聊天，周围是狗叫和鸡鸣。此刻，在我们周围的是人们的说话声、吵闹声，但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我说我想做得好像我们第一次认识似的，我觉得真的是这样。我们吃完饭，从酒店出来，到超市去买东西。我们买了很多东西，然后我们又到校园里散步。现在学校的人已经很少了，没有了平时的那些喧哗，我们反倒觉得清净自然，我们一起在木椅上坐下来，看着月亮就升起在我们前方的天空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回说希望有一片小树林的话？”我问她。

“记得，”她说，“你说要在那里建一座小木屋。”

“是的，”我说，“我是这样说的。我真希望这是真的，我真希望这一切现在就能实现。”

我抱着她，又开始闻她头发里的那股味道。我要把这股味道记住，让它们在我的梦里也像现在这样轻轻地散发出来。

“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你为什么说这个？”

“我只是随便说说。”

“可这是分别时说的话。”

“我们是在分别，”我说，“我会有一个暑假见不到你。”

我不想再往下说了。我担心刚才在屋子里的那种念头又起来。于是我就什么也不说听她讲自己的事。然后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

“你回去吧。”她说。

我看着她走。

“阿如。”我说。

她转回来。我又抱了她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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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七章２(2)

“你要好好地生活，知不知道。”我说。

我又看着她走，听见她的声音在建筑物里消失掉。我站在楼下的奇$%^书*（网！&*$收集整理树林里看她的窗户。我这样看着一直到那里熄了灯。我站在黑暗里感觉很累，真的很累，但我仍这样站着，想像着她还在这里的样子。我的头脑开始渐渐地沉重起来，但是我并不着急，我知道呆会儿我就可以睡觉，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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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空》第七章３

阿飞站在花丛里

阿飞我说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向我微微笑着他的脸上有光芒

你回来我说阿飞我要你回来

他看着我微笑他的脸上有光芒

我在Palariz他说

我要你回来我说

我在Palariz他说

他往花丛里走花丛里有光芒

你回来我说求求你你回来

Palariz他说

他走进花丛他的身上有光芒

Palariz他在花丛里说

他消失在光芒里

Palariz

Palariz

Palariz

亮光消失了我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我慢慢地走荧火在前面闪着光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进入到一个城市汽车飞驶着从我身边经过霓虹灯在音乐中跳动我听见人们的欢声笑语我走过集市走过商场走过车站夜幕落下来窗户里的灯光一个个亮了我看见人们围在一起恋人们躺在床上我继续往前走然后一切又成了黑暗荧火在我前面亮着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走进一所学校寂静无声铃声响了人群涌出来热烈的欢笑和争论他们手中拿着书屋子里到处是书从远古的时候到现代从天上到地下机器在旋转火箭从我身边飞起来但是我继续往前走然后天又黑了荧火开始亮起来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走进一片树林鸟儿唱着歌小溪在轻轻流淌水仙花像片白云在风中摇摆一只蝴蝶落在我的肩上我走过溪水走过水仙花然后天又黑下来只有荧火还在亮着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就到这里我说

我停下来有一扇门在前面我走过去把门环扣响

你是谁门里有个声音问

我是要进来的人我说

淡淡的薄荷一片青草地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我把门环扣响

你想干什么门里的那个声音问

我想进到里面去我说

淡淡的薄荷蓝色的湖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我又把门环扣响门吱吜一声开了我要走进去门在我脸上关上

你回去吧那声音说你还不是进来的时候

亮光一大片亮光

有一个老人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说

我是死了他说可在你心里我还活着

他的脸上有光芒他的全身有光芒

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说我迷失了路

他对我微笑着他的眼睛是两颗星星

我已经把你接引到我的路上他说我不会再让你迷失方向

可是我害怕我说我的心里没有爱

我要把你心里的恐惧摘除我要把你心里的爱点燃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对你授记他说万物为证我已对你授记

月光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浸在淡淡的亮光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的手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挨着脸。他把手慢慢地抽出来，抚摸着那个人的头发。

“我睡着了。”那个人醒过来，在昏暗中微微笑着。

“你要不要喝水？”那个人问。

“不。”

“吃点东西？”

“不，我什么都不要。”躺在床上的人说。

她又把他的手拿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到我床上来。”他说。

“这好吗？”

“我有话对你说。”他说。

“你可以就这样说。”

“不，我要在你耳边说。”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

“你说吧。”她说。

他说了那句话。

“我没有听见。”她说。

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有听见。”她说。

但是他不再说了。他把她搂过来，把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脸。

“我只想让你知道，”他说，“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他亲吻着她的头发，月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他又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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