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相公

作者：华甄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他，是林菲菲魂牵梦萦，许下来世相守誓言的挚爱男人！ 　　怎知，这世好不容易相遇，他却早已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甚至还……成了她的准姊夫！老天为何对她如此残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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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尾声

- 后记

楔子

我愿将前世的深情、今世的缠绵、来生的相守，和那至死不渝的挚爱，生死相随的承诺，化成唇边无言的温柔……——

题记．无名

“都是你的错，害我被阎罗王惩罚！”

“崔老君，你敢说全是我孟婆的错？”

陰阳界上奈何桥头，一对相貌独特的老者正坐在大柳树下争吵。

黄眉铜面的胖老头崔府君胡子频掀，双目半闭地看着对面白发红颜、身材细长的老妪，嘴里没回话，心里却直嘀咕：想这孟婆尚在阳间时就是个孤僻寡情、以难缠闻名陰阳两界的角儿，活到八十一岁也不肯嫁人，最终让天府看中了她的冷情虔诚，而为她筑庐造台，让她来这儿做幽冥之神掌管忘忧河。身为地狱首席判官的自己，今天怎么就糊里糊涂地犯在这老太婆手里了呢？

见他不语，孟婆犹有不甘地继续说：“若非你来捣乱，阎王本不会严责我这小小的过失……还有那对冤家，是他们害苦了我！我守这奈何桥，掌管忘忧水已近八百年，从来不曾出过错，可今天，竟被他们引动怜心，触犯了天条，阎罗王废去我八百年道行，呜呜，一切又得从头来过，你还敢怪我……”

老妪说着，竟哀哀地哭泣起来。

“唉呀呀，你安静点，若是惊动了阎王，那可会再连累我的……”

“连累你？！”孟婆不哭了，凶狠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不说那个了。”崔府君愁眉不展地看看四周。“——，罚往这凄风寒雨处行差，这可怎生得好？”

闻此，孟婆心中略感平衡，白发一甩。“也罢，起码今后三百年有你这个令三界丧胆的地府大判官，陪我在此地经风受雨，也算热闹。”

见她不吵了，崔府君松了口气。“是啊，反正就是三百年嘛，守在这里，我们就看着那对痴儿女吧，也许等下次轮回时可以好好玩玩他们呢！”

“玩？！”一听他的主意，寂寞多年的孟婆可开心了。

是啊，有上通天庭，下达地府的崔府君在侧，今后好玩的事肯定不会少。

她转怒为喜，急切地说：“没错，快展开你的‘搜魂镜’寻寻他们。”

“好吧，让我们来瞧瞧——”

崔府君双手微扬，大袖里白光一闪，浓浓白雾兴起将他围住。

孟婆跳进白雾圈，凡间俗物尽展眼前，当然也包括那对害他们受罚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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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朝康熙三十九年初

军事重镇宁远城，傲然屹立于依山傍海，地势险要的辽东湾西海岸。其雄伟的城楼高两层，呈八面八角，由此远眺，全城景色尽可收入眼底。长近十里的城墙，高三丈二尺，城雉再高六尺，墙址阔三丈，墙体以条石、块石、青砖、夯土筑成，四角设有角台，具有坚固的军事防御能力。

漫长的冬季后，春风吹化了积雪，明媚的阳光照映着大地。

城楼上，伫立着两位相貌出众，威武不凡的青年将军。

站在前面的那位年纪较长，气质沉稳。他，正是十七岁时就名震天下，曾在雅克萨战役中独闯敌阵，活捉罗刹国主将，又在近几年圣祖康熙皇帝亲征平定噶尔丹叛乱的战役中，屡建奇功的武显将军兼宁远总兵——彭峻虎。

此刻，他方正英俊的脸上一如往常般安详，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在他看似平静的目光中，有一抹掩藏不住的陰郁。

“二哥，走吧，娘可不希望你将林家大小姐冷冻在那里。”

说话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弟弟彭峻威，他今天是奉母之命，特地护送二哥的未婚妻来此小住的。可是人都送进二哥府邸了，二哥却迟迟不想回去，他不得不前来催促。

听到弟弟的提醒，彭峻虎的眉头紧蹙，无奈地问：“林夫人没来吗？”

“没有。”峻威知道二哥很讨厌他那位势利的未来丈母娘，轻笑道：“咱们娘亲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说得林夫人开心地留下了。”

见峻虎的眉头依然紧锁，峻威安慰道：“二哥须知娘的用心良苦，若非娘不拘礼数做此安排，你恐怕也没这机会在成亲前，先了解一下未来的夫人。”

“我知道。”峻虎说。“去年夏天娘故意要我送她去京城看龙儿，却是拉着我去林府。娘的心意我懂，可我实在无心于此……”

“其实能在迎娶之前与林大小姐相处几天也不错嘛，总比当年大哥对罗青青毫无了解就娶进门强吧？”峻威知道二哥对娶妻这事儿没兴趣，可也明白他已定亲多年，不能再拖了，于是便替娘当说客，点醒二哥。

听他说起大哥峻猛，峻虎心情稍好，关心地问：“大哥他们有信来吗？”

“有。大哥说大嫂的身体还很虚弱，等过阵子天气暖和点他们会回来。”

“大哥娶了个好妻子，总算是苦尽甘来！”想到可爱又忠贞的大嫂雁翎，峻虎难掩笑容。“好吧，我们走。该来的，总是躲不了的。”

兄弟俩沿着城楼拾级而下，沿途守城的士兵们都对他们肃然行礼。

看到他的副将、校尉夏雷站在城楼一角，峻虎唤来他，指着前方对他说：“积雪开始融了，记得要加固城南角台。”

“是。”夏雷对他恭敬颔首，却对峻威毫无表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瞧，他还在为雨儿的事生你的气呢。”步下台阶后，峻虎对身边的弟弟说。

峻威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说：“那是我罪有应得！”

见他那模样与先前劝导自己时的意气飞扬截然两样，峻虎也不再多说。

几名卫士迎上前，并牵来他们的坐骑。

上马后，他们策马缓缓穿过青石砌成的钟鼓楼，往府邸而去。

宁远城呈正方形，有四街八胡同，城内大多是结构坚实的石木建筑。

天气渐渐暖和了，城内充满生机，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街边的商号、客栈生意兴隆。

座落于北街靠山崖的“神武府”，是一座古朴典雅的二进式大院，曾是前朝辽东道督师袁崇焕的旧居，后为兵部所有。

在两年前的昭莫多大战中，峻虎担任右前锋率军直捣叛军心脏，战役全胜，立了大功，因此被皇帝赐予“武显将军”的封号，同时赏赐此宅及“神武天下”门匾一块，从此当地人便将此宅称为“神武府”。

此刻府内正有一位美鬓高耸，簪花耀顶的女子，被簇拥着漫步于庭院中。

这女子容貌出众，上穿绯底蓝花袄，下着湖蓝色罗裙，柔媚，神情慵懒。

府宅外院为彭峻虎处理公务之所，除客厅、书房外，有厢房数间供仆佣卫士居住；内院则有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之北还有数间供存放物品和仆人居住的后罩房。房屋样式简单，但进深较宽，使建筑造型更具稳重浑厚之感。

内外院相交的东厢，有一个圆形镶木门洞连接杂院，那里是马厩、厨房、柴房等所在，杂院有侧门一道直通向外。

“不错，院子虽小，但雅致不俗。”女子看着眼前青砖小瓦、单檐庑殿，雕饰得非常精美的庭院，淡脂轻粉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分隔前后两进的大花园时，秀气的眉毛攒拢，小巧的嘴巴也噘起了。“总管，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很抱歉，林大小姐，将军有职责在身，特令小人在此伺候……”回答她的是跟随在侧的神武府总管荀简。

“哼，什么职责在身？知道我今天要来不去接也就罢了，甚至还出门去，真是一点都不体贴！”林云璎面色不豫地打断他。

见总管无意回答，她指着花园，对站在走廊后的一个女孩说：“云霏，这就是我让你跟来的原因——照我喜欢的样子好好打理那个园子！”

被唤做“云霏”的女孩没回应，她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云霏，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等关内运来的树苗花种一到就得赶快栽种，要是弄不好花园，我就不嫁！”

这声厉喝惊醒了云霏，她赶紧定下心看了看那座开满黄色迎春花，长着高大常青柏的大花园。

哦，还是那么美丽！

见她神情恍惚，林云璎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拧。“你发什么呆？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云霏猛一哆嗦，赶紧说道：“那座花园很好看……”

“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几棵树！等你收拾好东西就去找这里的花匠，听见没有？”

“……听见了。”云霏再次点头。

林云璎冷哼一声，随着总管进了正厅。

厅内宽敞明亮，顶高梁阔，所有的家具一尘不染，显得华丽典雅，十分气派，这让觉得受到未婚夫冷落的林云璎有了点安慰。

她坐下对荀简说：“总管，老夫人说此地没丫鬟，下人也不多，所以我带了自己的来，这里有丫鬟照顾我就行了，你去指点我的随从把我的东西搬进来吧。”

“是。”总管答应着离去，口中不由吐出一口气：好个刁蛮的大小姐！

就在云霏与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整理着下人搬运进来的各种物品时，跫然足音响起，两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

“将军你总算回来了。”彭峻虎刚进门，八仙桌旁的林云璎立即站起身，撒娇地嗔怪。“哪有你这样的未婚夫？人家一路辛苦来看你，可你连个影子都不见。”

峻虎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兵器取下递给紧随其后的总管。随他一同进来的峻威则依然剑不离身。

“虎子哥哥？！”

似泣似诉的呼唤声中，一个漂亮的女孩突然扑到峻虎跟前抓住了他的手，她的双眼充满了惊喜的泪水。

她这突如其来又极不合礼数的行为，不仅令屋内所有的人大惊失色，就是一向冷静内敛的彭峻虎也脸色骤变。

“姑娘，你认错人了吧？”他困惑又尴尬地想将手从她紧紧的握持中怞出。

听到他的话，女孩一愣，眼内滚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滔滔不绝地流下面颊。

“虎子哥哥，难道你……你忘、忘记我了吗？！”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的手冰凉，直沁峻虎的心田。

“云霏，你疯了？”林云璎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然而，云霏却对姊姊的怒喝置若罔闻。

她的双眼仍痴痴地注视着峻虎的眼睛，浸满泪水的黑眸更加黝暗，先前的激动与惊喜已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悲哀。

“二小姐……”那两个丫鬟想过来拉开她，可又看看大小姐没敢动。

看着陌生女孩忧郁的双眼，峻虎的心一紧，不由自主地问：“姑娘，我认识你吗？”

一声强忍着的怞泣由云霏的心底发出。

……我认识你吗？他的话兀自回旋在耳边，云霏心碎了。她摇摇头，希望真的是自己认错了人，希望自己能转身走开，控制住充斥全身的混乱情绪！

可是她的努力徒劳无功，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他，好像眼前这个男人在她身上洒下了一道挣脱不了的魔咒。

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更从未有过任何失礼的举动，可是今天她为了他忘了一切，而他却完全不认识她了！

哀伤冲刷过她的全身。

她倏然放开了峻虎的手——那双她以为一旦找到就再也不会放开的大手。

她挣脱了林云璎的钳制，擦去脸上的泪，茫然失措地往门外走去。

当她抬手抹泪时，大家都看见，林云璎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留下了血红的痕迹。

“林云霏，你给我站住！”

极度的伤心失望，使她没有听到姊姊凶狠的喊叫，没有注意到丫鬟们担忧的神情，更没有看到彭峻虎震惊又纳闷的目光。

“我认识你吗？”他竟这样问。

“是的，你认识我！可是，你忘记了我，忘记了前世你对我的承诺……”

她在心底呐喊，眼泪如决了堤的洪水般倾泄而下。

离离殇情惊前世，幽幽思梦断今生！

虎子哥哥，你忘记了我，我又因何而转世投生？！

她无声地哭泣着走过庭院，走进经冬雪风霜后尚未复苏的花园，她的心如同枯败的残叶般毫无生气。

就在她摇摇欲坠时，一双颤抖的大手搀住了她。

含泪回眸，她的心弦再次颤栗。“茂叔——”

“小姐——”苍老枯瘦的身躯在她的面前跪下了，两行清泪从他混浊的双目中涌出，浸湿了他的面庞。

泪眼相望，思绪难断，云霏跌坐在新草初发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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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天启二年，势如猛虎的后金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攻占沈阳、辽阳等七十余城后，明朝山海关外的领土几乎全部失陷。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举朝震动。为了保住山海关，稳住边防，朝廷任命自请戍边的袁崇焕为督师镇守辽东。

袁崇焕上任后选择宁远为抗击后金的据点，修城筑墙，征兵训练，并于次年将年迈的母亲和妻女接到辽东，以示自己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

袁崇焕本是进士出身的将军，夫人也出自书香世家，故府内充满了书卷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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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袁府，群花绽放，馥郁芳香。

“虎子哥哥！簪子不见了！”

宁静的晌午，内院突然响起了袁家小姐袁妍菲带着哭腔的喊声。九岁的她，长得一副人见人爱的好模样，可惜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

“虎子哥哥……”她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着急地呼喊着她最信任也最喜欢的虎子哥哥，因为她心爱的碧玉珍珠簪子不见了。

那是虎子哥哥送给她的礼物，可她却把它弄丢了，这怎么能不叫她着急呢？

虎子原是爹爹从老家带出来的一个孤儿，后来成了他的马僮，再后来因为勇猛机敏而成为爹爹的贴身卫士。

爹娘见她总黏着虎子，而虎子也跟她很亲近，便在她五岁、虎子十五岁时为他们举行了文定仪式，说好等她满十五时就让他们成亲。

从小她就知道虎子哥哥是最能干的人，天底下没有事能难得倒他。而且虎子哥哥最疼她，无论她有什么需要或不适，只要虎子哥哥在，他都会满足她，陪她，逗她开心……总之，虎子哥哥是她的一切。

可是现在，她却找不到虎子哥哥了。

“小姐，你在找虎子吗？”一个在花园里拾掇花草的瘦小男子关切地问。

“是，茂叔可有看到虎子哥哥？”袁家小姐急切地问。

茂叔曾是爹爹的书僮，追随他多年，后来成了袁府花匠，将袁府偌大的花园打理得美仑美奂，远近闻名，而且他精通医术，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到了他手里都会变成治病救人的良药。

虎子初入袁府时就与他住在一起，还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老花匠微笑着逗她。“菲儿小姐和虎子都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整天黏在一起玩耍呢？”

“为什么长大了不可以在一起玩耍？”妍菲不高兴地问。

“因为长大了就要做大人做的事情了，就像现在，虎子做了督师的帐前侍卫，每天得接受训练、守城护主；小姐呢，每天要作诗填词，习文绘画，学做女红。”

“不管，我就是要找虎子哥哥，他会帮我找簪子……”

茂叔的话让妍菲心里好难受，最近她已经感觉虎子哥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陪在她身边了，他大多数时间都跟着爹爹在军营或是前院里忙。

难道人长大了就会变得生疏吗？

不，她不要跟虎子哥哥生疏！

就在她的眼泪不断落下时，那支碧玉珍珠簪子垂在她的眼前。

她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着戎装，英气勃发的俊美男子。此刻他正面带笑容，手里举着那支她遗失的簪子看着她。

“虎子哥哥！”她破涕为笑，大声欢叫着跳到来人身上。

茂叔看着这对从小在他眼皮下长大的孩子，摇头微笑着离开了花园。

“虎子哥哥，你去了哪里，我都找不到你？”她双臂交叉搂着虎子的脖颈，双腿勾在他腰上，将头埋在他颈间，连声追问。

“我不是替你找簪子去了吗？”

虎子抱她坐在花园内的石凳上，怜惜地擦去她的泪，责怪道：“干嘛要哭？这么漂亮的眼睛哭得像泡在水里的鱼眼，好丑。”

菲儿赶紧擦擦眼睛，扬起脸对他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这样不丑了吧？”

“小傻瓜。”虎子亲匿地骂着，将她抱紧。“菲儿不丑，一点都不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

“虎子哥哥也是天下最漂亮的男子。”

“傻丫头，男人可不喜欢人家说他漂亮。”虎子用指头在她额头点了一下。

菲儿马上予以还击。两人像儿时一样打闹，最后虎子将她压进怀里才停止。

依偎在她熟悉的怀抱里，菲儿好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的簪子不见了？”把玩着失而复得的簪子，菲儿问。

“你叫那么大声，恐怕满城的人都听到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簪子是你给的，我不能把它弄丢。”

虎子接过簪子，小心地替她插在头发上，说：“以后如果簪子又不见了，记得别着急，我会再送新的、更漂亮的给你。”

“虎子哥哥真好！”菲儿习惯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拉扯着他铠甲上的铜扣，笑问：“虎子哥哥会永远对菲儿这么好吗？”

虎子轻轻晃着她，保证道：“会，我当然会永远对菲儿好！”

“只对菲儿一个女孩好？”

“没错，虎子只对菲儿一个女孩好！”

“菲儿也只对虎子哥哥一个男孩好！”

清风拂过宁静的花园，将他们稚嫩的誓言送入蓝天，融进了飘飞的云彩。

此后数年，随着年纪愈长，他们褪去了稚气，沉淀着感情，对彼此的爱更如同永不枯萎的常青树，愈加郁郁葱葱。

深秋过后，大地变得一片苍凉，就连袁府花园也逃不过，花草开始凋零。

袁府侧门山坡上的那棵老槐树，也纷纷扬扬地落了叶。

十二岁的妍菲站在槐树下，等候着迟迟不归的心上人。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眺望着寂静的小道，她焦虑地想。

自从数月前虎子哥哥被任命为校尉参将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里，很少回来。今天她从爹爹口中得知他会回来后，便早早地来到这个他们从小就喜欢的地方等，可是等到太阳都西沉了，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挡住了双眼，她举手将头发拨开。刚放下胳膊，身子便落入一副宽阔强壮的胸膛，耳边传来她最熟悉的声音：“菲儿，我回来了！”

“虎子哥哥……”妍菲欣喜地抱住了魁梧高大的虎子。

“天凉了，这儿风大，以后不要再独自到这里来等我，在家等就行了。”虎子用双手捧着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蛋，心疼地说。

妍菲在他的手心里娇笑。“不冷，大槐树下可不是只有我独自一人喔。”

“还有谁？茂叔吗？”虎子好奇地回头张望。

“你忘记‘虎子与菲儿’了吗？”妍菲指着大槐树下的石头得意地说。

虎子顺着她的手看去，了然地笑了。

他拉着她走到石头前蹲下，看到上面刻画的两个手牵手的小孩——高大的那个男孩粗眉大眼，矮小的女孩则笑意盎然，他们的旁边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虎子与菲儿”。

“菲儿，还记得我们刻这个的情景吗？”抚摸着粗糙的刻痕，虎子问她。

妍菲趴在他的背上。“当然记得。是我十岁生辰时，你握着我的手刻的。”

“那，还记得我们说了什么吗？”

“当然！我说‘菲儿要生生世世做虎子哥哥的娘子！’然后……”

虎子反手将她从背上抓到胸前，紧紧抱在怀里，坐在石头上充满感情地说：“然后我说‘虎子要生生世世娶菲儿做娘子！’”

“没错。”早已习惯被他这样亲热抱着的妍菲依偎在他怀里，他的下巴磨蹭着她的额头，令她感到刺刺痒痒的。

于是她仰起脸来看他，发现他一向光洁的下巴长了不少胡子。

“喔，好扎人！”她摩挲着他的下巴，感觉到刺刺的胡碴，突然心情觉得有点异样，脸也在发烫。仿佛就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期盼着虎子哥哥陪她玩的小女孩了，在对虎子的感情里，也不再只有单纯的依赖、喜欢和信任，更多了一种令她血液沸腾的激情和渴望……

“干嘛脸红红地看着我？”就在她心跳加速时，虎子轻点她的鼻子问，并深为她的美丽所吸引。

妍菲忽感羞涩地将脸藏进了他怀里，躲开他的碰触。

虎子也不言语，两人就这么拥抱着坐在大槐树下，直到太阳完全落下了山。

“菲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入山背后，虎子不无忧虑地对她说：“要打大仗了，我以后恐怕不能经常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菲儿将头抬起来，忘记羞怯，惊惧地看着他：“会死很多人的大仗吗？”

这几年年纪渐长，她也不时听见府里的下人们议论着战事，知道爹爹担负的戍城重责，也知道草原上来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们已经占领了附近大部分的城池。

刀剑无情，她替爹爹和虎子哥哥感到担忧。

虎子安抚地一笑。“打仗的事你不要担心，只要好好在家里等着我，记得我心里有你，不会忘记你就好。”

果真，两个月后，一场惨烈的大战在宁远城爆发。

值得欣慰的是，袁崇焕率领全城军民誓守孤城，最终以少胜多，打败了进犯之敌，还使一代枭雄努尔哈赤身负重伤而亡。

此后，他又率军几番征战，夺回了之前失去的辽阳、锦州数座重要城池，大大地鼓舞了明朝军队的士气。

妍菲和整个袁府的人们都为他们的胜利感到高兴。虽然战争使得她无法见到她亲爱的爹爹和虎子哥哥，但虎子总会在战事的间隙里为她捎来问候。

就在这样分多聚少，充满思念的日子里，他们长大了。

这一年，妍菲满十五岁了，她期盼着早日与虎子哥哥完婚。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与虎子哥哥的合卺之喜，而是与他的痛苦分离——

崇祯二年冬，屡次败给袁崇焕的清太宗皇太极，避开辽东袁军，亲率十三万精骑绕道蒙古，从长城的龙井关、大安口入境，袭击北京，袁崇焕奉诏千里赴救。

袁宅侧的大槐树下，战马嘶鸣，披挂整齐的虎子与菲儿紧紧相拥。

此刻的虎子已经是一名能征善战的骁骑将军了，辽东大军已经开拔，可是为了见菲儿这一面，他特地恳求袁大人准他随后赶上。

“菲儿，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虎子深情地对她说。

“我等你！”菲儿泪水涟涟地答应他。“虎子哥哥，不管多久，我都会在这棵大槐树下等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要做你的娘子。”

虎子他紧紧地抱着她，用一个个炽热的吻向她传递着自己对她同样的深情。“菲儿，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娘子，等我回来！”

在菲儿流不完的泪水和道不尽的保重声中，他走了。

日夜急行军赶到北京城外，袁崇焕不顾军队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立即率军投入战斗。在广渠门击败犯京清军，正想乘胜追击，全歼敌军时，却被中了皇太极反间计的崇祯皇帝捕缚入狱，不久后即被下旨磔杀于北京西市口，并下令袁氏族人男子限期自戕，女子贬为官婢，家中奴仆发配边疆，袁府府邸收归朝廷所有。

有功无过的袁督师蒙冤而死的噩耗传至辽东，辽东军民无不痛哭失声，袁府更是凄风惨淡。

袁老夫人当夜以白绫自悬于大梁，袁夫人则要女儿逃走，去寻找虎子。

“去吧，孩子，去找你的虎子哥哥，他会保护你。”袁夫人恳求女儿。

妍菲含泪离开了家，她知道等官府带着那道圣旨一到，谁都无路可逃，而她不想做官婢，她要找到虎子哥哥！如果他死了，她要陪他同赴黄泉；如果他活着，她愿随他到天涯海角，浪迹一生！

于是她奔向大槐树，因为无论是生是死，虎子哥哥一定会回到那里，那里是他们定情的地方，是他们最爱流连的地方。

寒冷的深秋，老槐树的叶子随风飘落，为这凄惶的日子更添萧瑟。

终于，那个带着硝烟征尘的熟悉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妍菲泪流满面却欣喜若狂，但虎子却是重伤在身，步履维艰。

“虎子哥哥！”她抱住奄奄一息的他，心痛如绞。

“菲儿！”他在她的怀里喘息，青白的嘴唇哆嗦着。“我终于……回来了，爹要我……赶回来，带你走……可是、我……”

他的目光渐渐黯淡，声音渐弱。

“虎子哥哥，我要救你！”妍菲试图抱起他。

“来……来不及了。”他抓住她的手，眼中充满了爱恋。“菲儿，叫我怎么舍得离……离开你？别忘记我，来生我们、圆房、做夫妻……”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可他注视着她的目光依然是那么炽热、那么深情，他抓着她的手还是那样有力。

“不会！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妍菲哭泣着亲吻他。“虎子哥哥，无论今世还是来生，你永远是我的夫君……奈何桥上等我，我们一同轮回，永不分离！”

“一同轮回！”她的话伴着她的亲吻和泪水点燃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抹光源，他紧紧抱住她。“记住——承诺！菲儿，我在……下个轮回、找你……”

搂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怀抱着对来生的期盼，虎子在她怀中咽了气。

“虎子哥哥，奈何桥上等着我！”妍菲看着怀里仿佛熟睡了的虎子哥哥，为他整理好染满鲜血的征衣，拂去他脸上的尘埃。

现在她不再伤心，因为她相信他们有来生，他们会生生世世相爱相守！

她俯身在他的唇边轻柔地印下一吻，低声说：“虎子哥哥，等我……”

当她感觉生命正在渐渐流失时，她看见疼爱她与虎子的花匠正向她走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茂叔，将我们埋在一起……”

“小姐……”伤痛欲绝的茂叔抱起她与虎子分不开、渐渐冰凉的身体，在她紧握的掌心里发现了剩余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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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陰阳界上奈何桥，清风凄凉，细雨如丝。

“喝了忘忧水，忘记前世寻来生……”

孟婆将一个个喝下孟婆汤，洗去前世记忆的亡灵送入红尘，转世投胎。

当她看到所有亡灵皆平静地服从她的指引，独有一个面相英俊，身材魁梧的年轻亡灵徘徊在老柳树下迟迟不前，而她的弟子则痴迷地围着他转悠时，很是生气。

“孟姜、孟庸，生死界上休得忘形，给他孟婆汤！”

“是，奴婢不敢。”听到吆喝，两个少女诚惶诚恐地回答，并将汤水递上。

那年轻魂灵疾呼：“不要，我不能忘记前世啊……”

眼泪纵横于他刚硬俊美的面庞，痛苦的声音令奈何桥上的清风显得更凄凉。

就是心硬如铁的孟婆也不由暗忖：都说美女泪似刀剑，难以抵挡，没想到美男的泪更具有摧心裂肺的力量！

“喝吧，喝了这碗汤，你就不会痛苦了……”孟婆好言宽慰他。

“不，我不要喝，我不要忘记她，我要到阳间去找寻她。”

“傻小子，转世投胎，你不定投到哪家哪户，天下之大，如何能找到她？”

亡灵悲伤地说：“那请让我在这里等她，让我们一同轮回。”

“胡说！没有魂灵可以在这里滞留，时辰一到，若不往生，将魂飞魄散，永无轮回！”孟婆将一碗汤水再次送到他嘴边。

悲伤的亡魂坚持道：“不！我不喝，我不要忘记前世，我一定要找到她！”

“你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追随她？”孟婆语气婉转问道。

亡魂点头，眼泪和着细雨飘洒在忘忧河上，激荡起层层细浪。

“唉，你去吧……”看尽红尘情泪的孟婆将幽灵送入转世轮盘。

“你好大的胆子！”

只听一个陰冷的沙哑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风起，正要被孟婆送入转世轮盘的幽灵在空中猛烈地摇晃着，然后直直坠落凡尘……

孟婆和两个弟子骇然回望，飕飕风声中，一个皓首铜面的胖老者正从数十丈外急掠而至，几个若隐若现的身形起落，便站在了她们面前。

“崔府君，你竟敢将他打入畜类？！”孟婆气得直跺脚，想来她身分殊异，冥界上下对她无不敬畏三分，可今天自己难得对一个亡灵动了怜惜之心，却又被判官打扰，而且还将其错投了胎，这怎能不让她气愤难平。“你管你的地府，我看我的生死桥，两不相干，你又为何插手于此？”

“你还敢说？！此地乃三界六道陰阳之气交汇地，所有转世灵体都得遗忘前世方可往生，容不得半点差池，否则乱了天道！你守桥近八百年难道还不懂吗？”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孟婆顿时呐呐无言。

“可惜晚了一步。”见她醒悟，崔判官也不再指责，望着滚滚红尘，冷然道：“不过转世为畜也做不了什么……”

一阵幽怨至极的哭声传来，似魔音凄绝无比，引得闻者莫不哀伤痛哭。

大家回头一看，就连崔府君这样的无情判官都感到恻然。

一个如花似玉、貌赛天仙的女子飘然于轻风细雨中。只见她青丝如云的长发散落地披泄在身后，衬出分外秀美的怡人轮廓，挺立小巧的琼鼻，朱唇皓齿的樱桃小口，配上充满灵气仿若深海般的双眸，一身白衣胜雪的裙衫上没有任何妆饰，整个人更显清灵淡雅，美绝人寰。

而最撼动人心的是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哀伤，足以令草木失色，天地同悲。

“姑娘，别哭了，喝下孟婆汤，忘却心伤，投胎去吧。”孟婆将汤递上。

“不要！”女子跪下，哭泣道。“小女子不要忘记前世，要与他同赴下一个轮回，求婆婆放过我这一回……”

“又是一个痴！”孟婆说着欲将汤水灌进她口中，可是她紧闭。

孟婆施法逼她开口时，她的眼泪竟化为一粒粒晶莹洁白的珍珠，从那双眩惑人心的水眸中滚出。

孟婆与崔府君大为震惊，孟婆放下了手中的汤。

“唉，让她往生吧。”崔府君双掌并举，将哭泣的魂灵送入转盘。

“谢谢婆婆，谢谢判官……”风雨中传来柔柔的声音。

风雨中飘荡起孟婆的怨艾。“这次可是你的错！”

“唉呀呀，今天老夫竟失了分寸！”崔府君跌足叹息。

“造化如此！”孟婆黯然道：“算啦，修五百年同舟，修一千年共枕。这也是帮他们修缘哪，就看他们能修个啥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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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奈何桥上两仙怨怼不绝时，阎王殿内，判官钟馗也正对一个手染血腥的忠厚亡灵向阎王求旨。

“此灵属性为何？”阎王闷声问。

“阳性。”

“阳间职责？”

钟馗看看亡灵，回答道：“为人仆佣。”

阎王再问：“侍主如何？”

判官钟馗立即回答道：“忠贞不二。”

“平素善恶？”

“多有行善，恶迹几无。”

“因何故杀人？”

“为主人鸣不平。”

“好！”阎王一拍案几。“令此灵入善门升仙侍。”

不料，一直安静的亡灵突然大叫道：“小人有一心愿未了，难以升仙。”

阎王见亡灵竟敢咆哮于大堂之上，不由震怒，大吼一声：“讲来！”

“小人阳间所侍袁公崇焕，受奸人陷害，死于冤命，而主人膝下仅有尚未完婚的一女一婿，也在大难中亡了命，此时不知投胎何处。小人求再得几年阳寿助他们完婚，以了却主公生前遗愿，还望大王成全。”

阎王爷沉吟道：“袁崇焕满手血腥，不得转世为人，但为官清廉，为将勇猛，体恤士兵，爱惜百姓，现已升仙做了天府大将。只是累及他无辜的儿女……也罢，本王允你往生了却心愿！”

说罢，一掌击向亡灵，亡灵飘飘荡荡落下凡间，耳边依然听到阎王的怒吼：

“钟馗听命！将那皇太极、魏忠贤等置于方城门中，时辰一到索其命来，逐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往生！另遣鬼差传乱了天道的孟婆、崔府君到殿，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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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急切的呼唤，终于将今世的菲儿——林云霏从痴迷遥远的前世唤醒。

她诧异地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花房中，有位老人陪伴身侧。

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庞，她的心再次被撕裂……

“茂叔！”云霏泪眼婆娑地喊。

“小姐！菲儿小姐，真的是你吗？”头发花白的茂叔颤抖地问。

“是我，是我——那个总缠着你学种花，缠着虎子哥哥玩儿的袁家菲儿！”云霏抓住他的手哭泣道。

“啊，老天爷开眼，总算让我找到旧日主子了！”茂叔仰头向天，激动地低声喊着，猛地伏，在她面前一连磕了几个头。

云霏急忙将他扶起。“快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来到了这里？”

“唉——”老仆人一声长叹，扶她坐下。“当初我遵照小姐遗愿将小姐与虎子同冢掩埋，再将老夫人与夫人埋葬。可惜尚未来得及替督师大人立座衣冠冢，宣旨的官兵就到了……袁府老少正对袁公之死充满义愤，自然是不服，于是杀啊，官兵们见人就砍，就在这里，袁府上下近百口人就这样变了鬼……”

“茂叔……”

前世的死别，今世的重逢，令她百感交集，于是失声痛哭。

“小姐谨慎，万不可让人听见啊！”忠心的老仆急忙劝导她。“袁公虽忠贞义胆，但毕竟是前朝重臣，与当今天子有杀祖之仇。一旦让人知道小姐的前世乃袁公后人，恐有不测。何况今世虎子是功名在身的大将军，不可误了他的前程哪！”

听到他的提醒，云霏咽下悲泣声，可是心里的痛苦更甚。

“虎子哥哥忘记了我，忘记了前世与我的约定……”她流泪看着这个在前世照顾她、陪伴她的袁家忠仆。

茂叔无语地陪着她落泪，他自然清楚她前世今生的每次轮回，都在寻觅等待着她钟爱的虎子哥哥，今世她终于找到了，可是虎子却失去了记忆。她的期待与失望是没有言语可以安慰得了的。

“带我去看看祖母和娘亲吧！”她擦拭着眼泪说。

茂叔不再说话，抹了把眼泪后扶着她离开屋子，沿着后门走出去。

一出后门，侧山坡上那棵始终在她记忆深处孤独屹立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流不完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将她痛苦的记忆擦亮。

“茂叔，他忘了我，忘了大槐树……”她抱着老槐树泣不成声。

“菲儿小姐，在这一世，你已经找到了他，就陪伴着他吧。也许，有你在，他会醒过来的。”历经沧桑的茂叔既是欣慰又是鼓励地劝导她。

云霏茫然若失地说：“也只能这样希望了。”

她走向那几座杂草丛生的坟丘，拨开茅草，露出隐没其间的墓碑。青石墓碑上依稀可见几个简单的篆文，但因刻写匆忙已经模糊难辨，孤零零的残碑杂坟孑立在山坡上，显得分外凄凉。

“这里面埋着的就是小姐与虎子……”老人流着泪指着一座坟头开着野花的土包，歉疚地说：“老仆那时没办法建造好点的墓室，还请小姐原谅。”

“不，茂叔，你是我袁氏一族的恩人……”云霏在老人身前跪下，深深地伏身磕了个头。

茂叔惊慌地扶起她。“小姐不可，万万不可，这是老仆该尽的本分啊！只可惜为了避人耳目，不敢修坟。”

“不用修，能保住坟不被掘已经算万幸了……”想起前世的遭遇，云霏抱着石碑再次失声痛哭。

这次，茂叔没有阻拦她，让她尽情地将心里的悲伤哭出来。

他稍后又道：“小姐，我们这前世轮回的事可不能对外人说，千万要记住现在老仆是宁远总兵武显将军彭峻虎大人的家仆，您是直隶巡抚林大人的二小姐。”

云霏含泪点头。“我明白，此等惊世骇俗之事，只在戏文里听说过，谁会相信我们竟有幸得了转世轮回的记忆。只是，这一世，我还可以叫你‘茂叔’吗？”

“可以，得神仙庇-，老仆葬了夫人小姐后，官府的人到了……知道袁公已遭市民凌迟而亡，老仆不想再看那个是非不分、混浊不明的世道，于是杀了宣旨的狗官，也被他们斩杀于袁公神位前。

不料到了阎罗殿，阎王得知老仆尚有心愿未了，便允了老仆，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转世投胎，伴随在少主人身边。可谁知虎子历尽艰辛却转世不顺，前世为牛，凄凉而终，今世为人，却没了记忆……”

“为牛？！”云霏止住了眼泪，记忆深处的情景跃然眼前。

茂叔无语，望着她的双眼满是哀伤的泪。

她惊异地问：“阿黄？”

茂叔默然点头，频频拭泪。

“那你、你是牛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正是，小姐果然将一世世都记住了……”茂叔哽咽难语。

“天哪，我与虎子哥哥错过了两世，也害你跟着受罪啊！”想到阿黄，她上一世唯一的心灵伙伴居然正是她的虎子哥哥时，云霏更是悲恸万分，为自己，更为受尽苦难的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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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云霏失魂落魄地离开大厅后，峻虎同样沉浸在一种说不清的震撼里。

他不明白那位姑娘为何对他有那么不寻常的反应，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在她的呼喊声中会不停地颤动和疼痛。

那双眼睛，令他觉得与她仿佛有某种联系，可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荒唐，他确定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但是，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却好像已经认识她很多很多年，她的气息、她的呼唤、她泪水迷蒙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和黯然神伤的面容时，他的心乱了。

从来没有女人能让他心神不宁，可是这个女孩……

“请将军不要介意我妹妹不得体的言行，她生来就是怪怪的。”林云璎走到他身边，替他拉平被云霏扯乱的袖子。

“你妹妹？”

“是啊，云霏是我二娘生的，我二娘虽然很得我爹爹宠爱，可惜短命，在云霏五岁时就生病死了。”林云璎轻蔑地说：“她仗着才情不俗，一向孤傲清高，很难亲近，可是今天却如此不知轻重地冒犯将军！”

“她并没有冒犯我。”峻虎淡淡地说。“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不要、不要。”一听他又想与她保持距离，林云璎急忙拉住他。“我要你的管家现在就带云霏去看看园子，我买的花种树苗很快就会运到，她得做好准备。要不是为了建花园，我才不会带她一块来呢！”

峻虎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甩开。“原来林夫人说的，擅长园艺的女儿是指二小姐，不是大小姐啊？”

“当然不是我。”林云璎娇笑着张开那双青葱玉手，举在阳光下翻看着。“我这双手可不是用来做那等粗活的。”

峻虎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倒是坐在门边椅子上品茶的彭峻威忍不住了。

“那大小姐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轻笑淡问，语气里不乏调侃的意味。

“自然是用来伺候将军的。”他话里的讥讽让她恼怒，但为了不惹峻虎厌烦，她没有发作，再次将自己的手伸进峻虎臂弯里讨好地说。

峻虎抬了抬胳膊。“看园子找花匠就可以了，不用找总管。”

感觉到峻虎想摆脱她，云璎连忙挽紧他问：“将军为何总想躲开我？”

既然她挑明地说，峻虎干脆直接拨开她的手。“我很忙。”

林云璎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提醒他。“去年是将军亲自去我家，与我爹娘安排好今夏婚事的，也是将军亲口答应，娶我进门前由我做主来此修花园的，现在我大老远地来了，将军可不能食言而肥喔。”

峻虎平静地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这个内院交给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

“你又要去哪里？”林云璎不满地说：“我初来乍到，将军就将我独自扔下，这是何待客之道？”

“你觉得自己是客吗？”

林云璎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竟不知要怎么作答，只得发嗲地噘嘴扭腰。

美人发嗲，自有一番韵味，何况这还是对所有人、特别是男人百试不爽的绝招呢。

然而，这一招在她未来的夫婿面前似乎毫无作用，只见他神色未变地说：“大小姐带来的人马不少，这儿的总管、花匠也会听你安排，需要什么找他们就行，我还有很多公事要办，没必要留在这里。”

说完，也不理会噘着嘴巴的林云璎，对峻威说：“你若不忙，就留……”

峻威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很忙，人已经安全送到，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他起身向林大小姐告辞，跟着二哥出了大厅，往外院走去。

兄弟俩直奔马厩，上马往城门慢慢走去。

“问吧，我知道你跟着我出来是有话要说。”短暂的沉默后，峻虎开了口。

彭峻威咧嘴一笑，戏言道：“看来二哥艳福不浅，那位拉着你连声唤‘虎子哥哥’的林家二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峻虎也笑了，但笑容却是苦苦的。

他瞟了弟弟一眼，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听到二哥避重就轻的回答，峻威可不会放过他。

“那位二小姐好像真的认得你，不然怎会那么伤心？”他进一步逼问。

见回避不了，峻虎叹口气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确定从来没有见过林家二小姐。定亲是爹娘做的主，而后与林家极少往来，就连唯一去她们家的那次，也是被娘哄骗着去的，那时我根本没有见过其他人。况且，也从来没有人像那样喊我，就是雨儿也是喊‘峻虎哥’，所以我也不明白这位二小姐为什么要那样喊我，我想是她认错人了。”

峻虎沉思地说着，但没有告诉弟弟，那位二小姐的声音和眼泪给了他熟悉、惊悸的感觉，这才是真正困扰他的原因。

“哦，如果这样的话，恐怕她真是认错人了。”听到二哥的解释，峻威不再有疑问，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哥哥。

可是他很为二哥的婚事担心，尤其今天看见他与他未婚妻之间的互动后，他更感觉到要让冷静内敛的二哥，去适应那位刁蛮任性的林大小姐是很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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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弟弟送出城后，峻虎又在兵营待到黄昏时分才回家。

进了家门，令他感到轻松和意外的，是林云璎并没有因他的晚归而发大小姐脾气，还似乎真的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仅极有效率地分配了所有人的房间，而且还充分使用了神武府的总管，调度府内有限的人力，安排了丰盛的晚餐。

一见他回来，林云璎立刻迎上来，笑吟吟地说：“将军，就等你回来开饭了，饭后我还要让你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新茶呢，保证你没有喝过！”

峻虎微微一笑，算是对她的回应。

可是接下来的发现却令他感到非常失望。

她居然不让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住在正房，而是将她安排在离正房最远的，通常是下人居住的后罩房，而且吃饭也不与他们同桌。

“二小姐不一同吃饭吗？”前往饭厅的路上，看到云霏正从饭厅里出来时，峻虎问身边的云璎。

“不，她一向独自吃。”林云璎理所当然地说。

她的态度令峻虎很不舒服。他转向迎面走来的云霏，邀请道：“二小姐，留下一起用饭吧。”

“不、不用了。”云霏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匆匆侧身走过。

再次看到他，无论如何伤心失望，她依然难以控制心跳加速，同时感到血液里的悸动。为了避免自己又失常地扑向他，她只能尽量躲开他。

看着她的背影，峻虎面色不豫地问云璎：“二小姐是你的亲妹妹，为何不与你共餐？正房有五间，你为何安排她去住后罩房？”

“我们向来都是这样。”林云璎往侧院一瞥。“况且这也不能怨我，她自己也不愿靠近我。不信，将军可以亲自去问她。”

峻虎懒得再问，心里却在想：看来林二小姐是个聪明人，她的姊姊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别管云霏了。”林云璎可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急于拉拢他的心。“倒是听总管说，将军将内院让给我了，那将军自己要住在哪儿？”

“那么大的外院，还缺睡觉的地方吗？”峻虎冷漠地说着，进了饭厅。

吃饭时，尽管满桌美味，林云璎也一直说笑不断，但峻虎却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只是专心吃饭，并不做任何回应。一是没这个习惯，二是没这份热情。

见他不理睬自己，林云璎觉得很扫兴，不由略带讥讽地说：“真不愧是将军，吃饭也像带兵打仗一样，吃那么快。”

峻虎放下碗筷对她说：“你也别见怪，带兵的人本来就没那么多闲工夫花在吃喝上，你慢慢吃吧。”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也吃饱了，我还要请你喝好茶呢！”林云璎也跟着站起来，兴致高昂地对身后的丫鬟说：“快去叫云霏泡茶，送到大厅来。”

见她一再受到自己的冷落，情绪依然这么高昂，峻虎吃惊之余也有点内疚，怎么说也是自己答应要娶她的。于是他没有再反对，随她来到了大厅。

他们坐下不久，云霏就捧着刚沏好的茶壶进来了。

“茶水颜色不对！云霏，你是不是忘了加茉莉花？”一看到茶杯里的茶水，林云璎立即一把夺过正低头倒茶的云霏手中的茶壶，不悦地指责道。

“有。只、只是少……”云霏着急地想说只是加得少了些，因为她们带的不够多。可是看到姊姊凶狠的目光时，她习惯性地闭上了嘴。

她并没有口吃的毛病，可是自打学说话起每逢与姊姊或大娘说话，必定遭到她们的嘲弄和申斥，形成了与她们说话时的心里负担，久而久之竟变得口吃了。

这会儿当着峻虎的面受到刁蛮姊姊的训斥，她感到既伤心又尴尬，口吃的现象就更严重了。

“只是、只是什么？连话都说不清楚，真没用。去，重新泡过！”林云璎将手中的茶壶塞进她手中，也不管滚烫的茶壶是否会伤到人。

云霏似乎对此类残虐举动早已习惯，当茶壶被塞进她手里时，她迅速用另一只手熟练地抓住茶壶提把，将茶壶提离手掌，但仍被烫得皱了下眉。

“不就是喝茶吗，颜色有什么关系？”峻虎站起身走到正要去重新泡茶的云霏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壶茶水，关切地问：“你有没有被烫伤？”

仿佛被雷电击中，那富有磁性的熟悉声音穿过生命的轮盘，直撞她的心灵。

那是虎子哥哥的声音，是她魂萦梦牵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忘情地注视着他。

他变了，发型衣着变了，脸上有胡须，额头多了几条皱纹，比以前老了，目光也比以前更锐利冷冽，但神色间也多了力量和坚毅，显得更沉着，更俊美。不过无论怎么变，他还是她的虎子哥哥！他依然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魁梧高大的身材，而他的声音一如往日般充满了对她的关怀。

“虎子哥哥……”她眼里霎时溢满雾气，忘了身边的一切。

她含泪绽开的笑容像极了在寒冬中傲雪怒放的腊梅，峻虎无法漠视那双眼睛在自己心里激起的层层浪花。

“林云霏，看清楚，他是你未来的姊夫！”

一声怒吼吓得云霏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姊夫？哦，是姊夫！”她蓦然惊醒，这里不是明朝的袁府，而是清朝的神武府；眼前的他不是深爱着她的虎子哥哥，而是视她为陌生人的武显将军彭峻虎，自己也不是明朝袁督师的女儿袁妍菲，而是清朝巡抚林大人的小女儿林云霏！

痛苦如山峦般压向她的心头。“对……对不起，我、我又……”她凄惶地说。

“去！去你的房间，这里不需要你！”林云璎打断她的话，怒不可遏地驱离她。

不用她赶，云霏已经逃出了饭厅。

“为了一壶茶，需要这样动怒吗？”峻虎将茶壶放到桌上，不满地说。

林云璎仍在为云霏对峻虎的一再失常而愤怒。“什么妹妹？看见她我就烦，连自己的姊夫都要勾引，早知她如此不要脸我就不该带她来！”

“大小姐说的是什么话？”她刻薄的话和冷酷的表情令峻威感到很失望，他愤然转身走出了大厅。

“你又要去哪里？”林云璎急切地问。可是离去的人根本不予回应，直气得她浑身颤抖。

“收了！倒了！这茶本小姐也不喝了！”看着峻虎伟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云璎对着伺候她的丫鬟们大发雷霆。

她的吼叫传遍整个府宅，但峻虎仍像没听见似的走了。

这个女人实在是该有人管教了，但这个管教者绝对不该是他！

想到要与这样美丽却恶毒的女人相处一生，峻虎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

他郁闷地走进书房，坐在桌前。

老实说，对爹娘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他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

多年来，在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个模糊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想起她，他的心口就会痛。从大哥定亲后，爹娘就开始考虑他的亲事，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动心。

直到有一次爹娘将一个爱说爱笑的十岁女孩带到他面前时，他才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点点熟悉的影子，于是他接受了爹娘的安排，却又隐隐约约感到在他接受这个女孩的同时，他的心更痛了。

随后，他后悔了，可是为时已晚。好在林云璎还小，且多年来战事不断，他有了拖延婚期的借口。可现在局势安定，战事少了，林云璎也到了适婚年龄，他无法再找到合适的理由拖延婚期。

看来，如果要让爹娘满意，他此生注定要成为这个刁蛮小姐的夫君。

回想起她对待她妹妹的态度，对其他人的颐指气使，峻虎更感到心烦。

“唉，当初真是见了鬼，竟会答应这门婚事！”

他诅咒着走出后门，往大槐树走去。这是自他拥有这座宅子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心情烦闷时便会到那里走走，似乎这棵大槐树有平定人心的力量。

然而走上山坡，他却看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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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光下，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双臂大张地抱着大槐树。她额头抵着树干，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颈后，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单薄的身子紧紧靠着大树一动也不动，好像是一尊贴在树干上的画像。

再走近些，峻虎仿佛感受到了从那单薄的身躯中，散发出来的浓浓悲哀。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倏地转过身来。

“林二小姐？！”峻虎惊讶出声，他没想到会有人喜欢这个荒凉的地方。

云霏黑白分明的大眼闪动着泪光，惊异又防卫地注视着他。

显然，他的突然出现惊吓了她。

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峻虎的心再次一怞，本能地想走近她，可是为了不再吓到她，他停住了脚步。

“这么晚了，二小姐怎么会在这里？”他轻声问，仿佛怕大声说话吓着她。

“二小姐？！”

云霏一窒，抬头看着头顶上正发新芽的槐叶尖，凄惨地想，就是与自己面对面站在这里——这个他们定情的地方，这棵留下了他们无数美好记忆的大槐树下，他仍然想不起她！

“记住承诺，菲儿，我在下一个轮回找你……”

这誓言依然清晰地回响在她耳畔，当年的炽热深情依然燃烧在她的血液中，而如今的他，却疏离地站在她的面前，唤她“二小姐”！

回忆的浪潮淹没了云霏，无奈的伤痛使她颤抖。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将两世相离的痛苦向他倾诉！多想让他强壮的手臂再次揽紧她，不要让她孤独漂泊！

可是一声“二小姐”，将她的渴望猛地打散。

带着寒气的夜风吹动着她的衣裙，拉扯着她的头发，切割着她的心。

这多像生死界上的情境啊！

然而，忘忧河的寒波细浪，奈何桥的凄风苦雨，又怎比得上这风刀霜剑般的呼唤更令她痛苦绝望？

月光透过枝桠点点洒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是张绝美的脸，可是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忧伤与痛苦，苍白与茫然。

峻虎细细审视着这张美丽脱俗的面庞，一种令他心悸的感觉涌上心间，他平静的心再次像春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我们以前见过吗？”他神情恍惚地问，眉眼间充满了懊恼与困惑。

云霏无语，默默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苦恼与迷惘更加剧了她内心的痛苦。

她默默地呼喊：虎子哥哥，快醒来，我等待着我们相约的下一个轮回，可是你却忘记了前世，忘记了我的等待……

“是我惹你伤心的吗？”峻虎再问，并身不由己地走近了两步，想看清她在树木陰影里若隐若现的面庞。“你说我忘了承诺，那是什么？我真的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吗？”

眼泪潸潸而落，云霏默然无语。

峻虎毫不掩饰的急切语气和专注的神情，令她难以将他与虎子哥哥分离。

她再往后退，害怕自己会像白天那样无法控制地拉住他。

见她不回答，只是一味地躲避，峻虎突然心浮气躁起来，他大步地走进大槐树的陰影里。

“别！别靠近我！”云霏慌乱地阻止他，并迅即藏到了三、四人合抱的树后。

峻虎转到大树那头，她马上又转到另一头，就是不肯再与他面对面。

看到她那么惊惶，发现自己竟然跟她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似地围着大树转时，峻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他站住，对着大树说：“我保证不再靠近你，你出来听我说话，行吗？”

他的和颜悦色及熟悉的声音，令云霏不敢接近，却又舍不得离去。

她慢慢转过树干，但仍紧靠着大树，似乎准备稍有不妥立即躲回去似地。

峻虎暗中吁了口气，站在原地看着她说：“以后如果我们说话，你不可以躲起来，得看着我。”

“你喜欢跟我说话吗？”他的温柔一如往昔，云霏情不自禁地问。

她缺乏自信的问话，令峻虎想起她姊姊对她的贬抑，立即肯定地回答她。“有谁不喜欢跟一个像你这么漂亮又懂事的女孩说话呢？”

他肯定的回答对云霏是个鼓舞，她答道：“好，我不躲起来。”

“那你过来，我们坐在这里说会儿话，好不好？”峻虎指指大树下那块大石。

云霏没有说话，她看看那石块，再看看眼前高大英武的男人，显然是在评估他的建议的可行性与安全度。

“不要担心，我不会抓住你，更不会打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峻虎对她微笑，给她鼓励。

我怕的是我会抓住你，打你！云霏在心里无声地说。

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笑容，她拉拉衣裙，在那块石头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峻虎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云霏心里唏嘘，他们曾坐在这里无数次，而那时的她总是在他的膝上。

感觉到她身子僵硬，峻虎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这里只有这块石头，而我不想坐地上。”

云霏不语，拘谨地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草地上胡乱画着。

峻虎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月光下宁静的山坡和坡下影影绰绰的神武府。刚才的烦躁郁闷，此时都离他远去，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是因为这个女孩吗？

他转头看看手握树枝，专心在地上抹划的女孩说：“你很安静。”

这不是问话，而是他的感受。

他很惊讶同样的父亲居然会生出个性截然不同的女儿，虽然她们都很美丽，但林云璎霸道、刁蛮又咄咄逼人。和她在一起时，总听到她嘴巴不停地议论、评鉴或是发号施令，可眼前这个女孩却平和温顺又非常安静，仿佛只要张着她那对大眼睛看周遭的一切就足够了似的。

“去年我去你家时，为何没有见到你？”

“我在后院。”细细的声音好似蚊吟。

“今天见面时，你把我当成谁了？”

纤细的身子猛地一震，低垂的头颅仿佛不胜重荷似地更加低下了。

峻虎看着她低垂的头，愈发相信她一定有什么心事。便轻声要求道：“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你答应跟我说话，不再躲起来的。”

那小小的头颅在听到他的话后，慢慢地抬起来，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就在与那安静美丽的目光相接时，峻虎的心跳突然失序了，她满含泪水的双眼似乎触到了他心底的某种感觉，那是一种既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可是他又无法准确地说出它。

他仓促地收回视线，为自己异常的反应心惊。

稍顷，强压住心底的震惊后，峻虎再次转向云霏，她依然痴痴地注视着他，可他只敢将视线集中在她小巧的鼻子上。“你将我错认为什么人了吗？”

云霏本能地摇头。她不会认错他，永远不会，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都不会！

他的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云霏痴迷地看着他在月光下更显俊挺的迷人面容，她强忍住扑向他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无论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是她最爱的虎子哥哥！

“你提到的承诺究竟是什么？如果我忘记了什么事的话，你可不可以提醒我，让我想起来呢？”峻虎追问，他眼里是最真诚的渴望，他渴望了解眼前这个女孩心里的想法，渴望解开这个女孩在他心里埋下的所有谜题。

云霏既是伤心又很宽慰地想，虽然他已经忘记了前世，但他仍然对她这么好，而且仍然喜欢跟她说话，并没有像姊姊一样讨厌她。

前世今生的界线顷刻间模糊了，只剩下同样的缱绻深情。

“虎子哥哥……”她情不自禁地倾身向他，饱含深情地呼唤着他，她的手毫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膝盖上，树枝掉落在地。

峻虎没有动，他看着这双足以淹没一切的盈盈泪眼，迟疑地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是什么时候？”

他的话似一把利刃划过云霏心头的迷雾。

老天，我在干什么？！

她猛地收回手，怔怔地看着峻虎，语塞地说：“我、我……”

随后她站起身奔下了山坡，只留下峻虎木然地坐在大树下。

奔回屋内的云霏靠在门板上激烈地喘息着，峻虎那混合着震惊与迟疑，甚至指责的眼神一再出现在她眼前。

想到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勾引自己姊夫的下贱女人时，她真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

都怪这双不规矩的手！

她用力掐捏着自己不听话的手，泪如泉涌。

纷乱的思绪困扰着她，直至深夜，她仍无法成眠。

她推开窗，靠坐在屋檐延伸出来的木台上，泪流不尽，心痛得麻木。

面对满地月光，她想明白了：往事已久，虎子哥哥忘记了她，忘记了他们前世的承诺和爱恋！因此自己今生今世不能再纠缠他，只能认命地像上一世那样就当没有找到他，安安静静地度过此生，期待来世……

可是，这样的认知却犹如将她置放在炼炉里，受尽煎熬！

老天爷，你为何要如此捉弄我们？！她仰起泪水纵横的脸仰望深邃的夜空。

长夜无声，唯有天空中悬挂的皎洁月亮与她相对。淡淡的云彩遮去月华，但它依然坚定不移地移动着，最终缓缓地从云层后露出面庞，继续将银辉洒向大地，让黑夜有了光明。

花园里，高大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传送来淡淡的松叶香味，那是久违的气味。故地重游，景物依旧，可她已是转世之人，其间的感慨又何止万千？

唏嘘之余，她也明白当朝皇帝能将这么大的宅子赏赐给他，那说明虎子哥哥在这一世已经是功成名就，得享荣华富贵了，自己怎能去影响他？

再说他马上就要迎娶娇妻，姊姊人品虽不好，但与他仍可谓是容貌相配，林家与彭家也是门当户对，自己又怎能搀和进去给他添烦恼呢？

既然他已经忘了前世，那么这一世就这么过吧。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云霏，知足吧，比起上一世，这一世你已经很幸运了。毕竟你见到了他，与他说了话，又目睹他功成名就，健康幸福，那还苛求什么呢？

把所有的期盼都放到下一世吧，只希望到那时他能记起往事，记起她！

在似水月光中她沉淀着自己的情绪，心依然痛，但主意已定：这一世，只有放弃过去的记忆，才能获得平静。今后，他不再是虎子哥哥，只是——姊夫！

她流着眼泪上了床，带着并不安宁的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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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大小姐要你去杂院外搬树苗。”

第二天，当云霏在花房选择花种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来喊她。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来到杂院外。

原来是姊姊要的树苗花种从关内运来了。

看着一马车带着泥根的常青类树苗，特别是其中的刺柏、铺地柏时，云霏不禁皱起了眉。当初她就跟姊姊说过，这种树种虽然好看，但不适合种植在家里，看来她任性的姊姊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无权干预姊姊的事，只好默默地抱起车夫递过来的树苗，准备将它们送到花房去。

怀里长短不一的树苗挡住了她的视线，当走下台阶时她竟一脚踩空。

“当心！”一双手及时抓住她怀里的树苗，稳住了她的身子。

树苗被来人抱走，她看见峻虎关切的眼神和林云璎愠怒的面容。

“你干嘛要亲自做这些事呢？”峻虎生气地看着她沾染了泥土的手和衣服，将树苗交给身边的花匠茂叔，让他送去花园；又对站在一边的总管荀简说：“以后不许让二小姐做这些粗活！”

“是。”两名下属恭敬地回答。

可是林云璎在听到他的话时生气了。“什么是粗活？她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改造花园才来的，如果不让她做这些活，留她在这里还有什么用，那她回去好了。”

“不……不要，我做！”云霏急忙说。她可不想回去，她希望能永远留下来守候着这里，陪伴着她的虎子哥哥。

林云璎看到她急切的样子先是一愣，接着冷笑道：“哟，天下红雨了，我家二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听姊姊的话了？当初要你来时，你还满不高兴的，现在怎么突然变了？是什么吸引了你？”

云霏一听她的话，小脸顿时变得苍白。她非常了解她的姊姊，如果知道了她的真实想法的话，她一定会以此为条件要胁她，甚至赶走她，永远不准她再来这里，那么她就连见到虎子哥哥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我答、答应了，就、就会……做完……”她艰难地说。

“‘我……我……’就你这德性，还……”林云璎瘪着嘴学她说话，可在看到峻虎陰沉的脸色时知趣地住了口。“算了，既然将军说了话，那么搬运的重活你就不要做了，去检查一下他们运来的树苗对不对吧。”

云霏点点头，回到马车前。

峻虎一言不发地进了马厩，接过卫士备妥的战马，轻松地跃上马背，沿着没有门槛的侧门出去了。

云霏看着他娴熟轻快又有英雄气概的马上雄姿，再次为他感到骄傲。

虎子哥哥从小就善骑，对马有天生的驾驭能力，还教过她骑马，可她老是学不会。记得他骑马时，总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特别当他曲腿踏蹬，催马快跑时，那英姿曾无数次激起她对他的崇拜和仰慕。

就在她沉于遐想时，胳膊上被掐了一把，直痛心扉。

“看什么？记住，他是你的姊夫，别像贪嘴的猫似地闻到鱼腥就想上！”

林云璎的口气一如既往般尖刻无情。

云霏不语。凭多年的经验，她知道此刻沉默是唯一保护自己的方法。

见她不搭理自己，林云璎美丽的脸色一变，厉声说：“你真是恬不知耻，连我的未婚夫你都敢勾引！你不要以为平时有爹为你撑腰，现在我又需要你的手艺，你就可以放肆！”

云霏看着自己的脚尖，既不说话也不看她。

“你记住，想勾引男人的话，先把话说顺了，没有男人喜欢结巴女人！”

她这一串刻毒的语言，令站在门边的总管荀简极为震惊，也发现了这个外表美丽、行事泼辣的未来将军夫人冷酷、刻薄的另一面。

而那两个总是跟随着她的丫鬟好像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你马上就开始干活！”她指指花园。“以后你专心在那儿就行了，其他事你不用再做，也不要再接近你姊夫！否则，我立即要人送你回去！”

看到云霏不断地点头后，她又对其他丫鬟说：“你们两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把我的房间和床铺再打扫一遍。”

“是。”丫鬟们齐声答应。

“总管。”就在荀简想离开时，突然被她点到，只好站住。

“属下在。”他习惯性地按照对彭峻虎的态度回答她。

“你带我去前院看看将军住的地方。”

“将军的规矩，没有许可，谁都不能进前院厅房。”荀简答道。

“那他现在是到哪里去呢？”

“兵营。”在看到她对自己妹妹的恶劣态度后，荀简不想与她有任何深谈。

林云璎并不笨，从总管回避的眼色中，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训斥云霏的言行，令这个彭峻虎最信得过的总管很不以为然，于是她有点后悔当着他的面教训云霏。

她自幼秉承其母好妒刻薄的个性，在她们看来，云霏的出生本来就是个错误。

从小，云霏就是她生活中的乐子和出气筒，她喜欢当众捉弄她、惹她哭、令她出糗，而且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当她们渐渐长大，而云霏出落得比她还标致动人时，她更喜欢在有年轻男人在场时羞辱云霏，嘲弄她，揭她的短，看到她尴尬、羞恼、流泪和愤怒时，她便得到很大的满足。

过去，她对云霏的所作所为除了她的爹爹，从来没有人指责过她，毕竟她是林大人的掌上明珠，是美丽优雅的林大小姐，谁敢得罪她？

可是在这里，她感觉到人们并不像她家乡的那些人一样奉承她、讨好她，那个马上就要成为她夫君的彭峻虎就不用说了，其他下人，包括这个总管都对她敬而远之，这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可是她明白自己目前还未能收服彭峻虎的心，当此关头，她可不想得罪了未婚夫的心腹。

于是她放柔声音说：“总管大人千万别误会，我与妹妹说话一向不避言词，其实我对我妹妹很好，只是她还小，娘又死得早，爹爹忙，要我经常教导妹妹。”

见荀简没什么表示，她又回头对云霏说：“云霏你说是不是，姊姊平日是不是很疼你？还总把我自己的好衣服给你穿，对吧？”

在她威胁的眼神下，云霏木然地点点头。

总管看不下去了，插话道：“大小姐还有事吩咐吗？”

林云璎无趣地说：“没了，麻烦你现在就带云霏去准备一些工具吧。”

“没问题。”荀简答着，将视线转向云霏。“二小姐，请随在下来。”

云霏没说话，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跟着荀简离开了杂院。

一走出姊姊的视线，她暗暗地吐了口气。

荀简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沉默地带她来到了工具房。

工具房的门是开着的，进去一看，茂叔在里面。

“茂叔！”云霏高兴地喊，并回头对荀简欠了欠身子。“谢谢总管大人。”

她的笑容甜美至极，荀简看着她美丽的面庞，心想，她若是换上她姊姊穿的那身衣裳，那她的姊姊将再也没人愿意去看了。

等总管的身影一消失，茂叔立即拉着云霏让她坐在凳子上，担忧地说：“那个林大小姐对你很不好，是不是，菲儿小姐？”

云霏知道老仆人心里难过，便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茂叔眼里泪花闪闪，心痛她所受的苦。“为了虎子，小姐受委屈了！”

面对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贴心的仆人，云霏不想再隐瞒，她流着泪将自己在林府内的地位和现状说了一遍。

“我这一世的爹爹虽然位高官显，也很疼我，但他是个没有骨气，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小的时候，每当娘与大娘争吵，爹就袒护大娘，要不就是跑掉，总是让娘受委屈，娘死后我才明白，娘何以一直要我忍气吞声，因为大娘出身皇亲国戚，爹不敢惹也惹不起。

在家里我能避就避，从不想招惹她们，只等虎子哥哥来找我。可是现在，既然找到了虎子哥哥，我不想离开他，这一世，能守着他也算是一种幸福。”

“大小姐会允吗？”茂叔担忧地问。

“我也不知道。”云霏忧郁地说。“我姊姊以折磨我为乐，一旦让她知道了我的弱点，那她一定会以这个来玩死我。”

“她要是真赶你走，老仆愿随小姐同去，从今往后陪伴左右。”

“不，那怎么行？你还得照顾虎子哥哥……”

“将军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茂叔说着，已经决定此生定要陪伴在他吃尽苦头的小姐身边。

云霏明白他的心，也无力阻止他，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让她此生在看得见的距离内陪伴着虎子哥哥，别的，她再也不敢奢求。

可是，她与虎子的前世情缘必定是她的红尘劫数，冥冥中早已注定即使她愿意再等来生，今世的劫难还是逃不过去的。

跟随茂叔走进勾起她无数美好回忆的花园，云霏看着灿烂娇艳的迎春花在徐徐清风中摇曳，儿时的记忆油然浮现眼前，她不禁心痛难忍。

“茂叔，下一世有多远？”她幽幽地问。

茂叔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数滴晶莹的泪珠落下，砸在那白桦木做成的锄把上。

茂叔的眼泪同样砸在云霏的心里。

她柔柔眼睛振作起精神。“茂叔，忧伤没有用，从现在起，我们都要忘记前世今生，什么都不要想，只将这个花园弄好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果真不再去想任何事，也不再说一句话，只是专心干活。

看着她俐落而熟练的动作，茂叔知道在这一世里，她真的不再是那个受宠溺、爱哭泣，整天缠着虎子哥哥玩耍的袁家小姐，而是一个受冷落的小姐花匠。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全力举起锄头，挖出一条条种植新树苗需要的沟壑洞坑。

他们埋头苦干，一直勤奋地工作着，低迷的情绪得到了发泄，郁闷渐渐离去，到了中午时分，云霏偶尔会说点笑话，让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中午草草吃喝后，他们继续工作，云霏的情绪终于归于平静。

与茂叔在一起，让云霏感到亲切自然，他们讨论着花园的改造，说着花种的搭配，不知不觉中已是晚饭时分。

“太棒了，今后我都要跟茂叔一起吃饭。”当他们一起在杂院的厨房里吃过晚饭后，云霏大声地宣布。

“那好，只要小姐愿意。”茂叔高兴地说。

“小姐愿意什么？”峻虎的声音传来，云霏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但她默念着“忘记前世，安度今生，谋求来生”的话语，让心情保持平静。

于是她安然地坐着，没有喊他，也没有失常地跳起来奔向他。

彭峻虎牵着马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卫士。

有人迎上前接过了峻虎手中的马缰，而他的目光全部投注在眼前这位似乎比昨天更加美丽的女孩身上。

今天的她娴静端庄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晚霞在她身上染上了绚烂的色彩。她修长的眉毛下双目闪亮，面色白中透红。

“大人回来了，我们在说……”见他进来，茂叔立即站起身，正想回答他，却被云霏抢去了话头。

“我们在说我愿意跟茂叔学种花。”云霏笑嘻嘻地看着茂叔。

在花园忙了一天，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此刻又吃饱了饭，自然显得神采奕奕，丰盈娇媚。

“真的吗？”峻虎着迷地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她与昨天的她，甚至早晨的她有点不一样了，是什么使得她如此神采飞扬？

他在她身边坐下，转头问同样笑意盎然的老仆。“茂叔，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

看到他们俩并肩坐在一起，神情是那么自然，那么亲近，茂叔仿佛回到了宁远之战前的袁氏花园，眼里不由泛起了泪雾。

“将军与小姐……”他嘴唇颤抖地想说话，可是因激动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怕他说出什么，云霏立即跳起来，挽着他的胳膊，打岔道：“茂叔，你忘了我们的工具还没收呢，快走吧。”

但彭峻虎可没有那么好唬弄，他立刻制止道：“慢，茂叔想说什么？”

“没什么，茂叔只是高兴有我这么聪明的徒弟，对不对，茂叔？”

“喔……对、对，小姐说得对，是高兴、高兴！”茂叔忙对峻虎陪笑道：“大人快回去用膳吧，小的先去干活了。”

看着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走出杂院，峻虎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当看到云霏的手正挽在茂叔枯瘦的胳膊上时，他竟尝到了一股陌生的、酸溜溜的味道。

见鬼，我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闷闷地想着，缓缓离开杂院，穿过门洞往内院走去。

走在走廊上，他忍不住又往花园看去，今天那个二小姐对他的吸引力似乎更加强烈了。

在一棵刚埋下的树苗旁，茂叔抓着锄头，而那个令他心神不宁的二小姐正双手捧着什么凑在他眼前，说了句什么，引得茂叔咧开嘴笑，两人的样子亲密而自然。

“茂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亲近又爱笑了？昨天才来的二小姐为何那么快就与他如此熟悉了？”峻虎纳闷地想。

他承认此刻他很希望二小姐能像对茂叔那样对着自己笑，对自己说话。他真的很喜欢听到她的声音，听到那声没有人会用的“虎子哥哥”。

他认定今天的她与昨天的她是有点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昨晚她从大槐树那儿失魂落魄地逃跑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今天她突然变了个样？

看着与茂叔说笑的女孩，他捉摸不透地想：令她改变的原因是茂叔吗？

好像是这样的。不过，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他抬脚想往花园走去，可却被一声热情的呼唤阻止了。

“将军，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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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峻虎只好止住脚步打量着笑容灿烂地向他走来的林云璎。

今天她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是件颜色更鲜艳，做工也更考究的圆领浅赭色印花长袍，这件长袍穿在她身上，将她的美丽和高贵优雅都突显出来了。

“怎么样？很漂亮吧？”看到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林云璎得意地在他身前转了个圈。“这可是贵妃娘娘过寿时赐给我娘的料子，是江南贡品喔，听说民间就只有这么一匹。你看这料子、这绣功，你再来摸摸看，多好的料子……”

她说着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摸，可是峻虎却像被火烧着般猛然怞回手，说：“料子很好，衣服也很漂亮——该去吃饭了吧。”

说完，他便大步地往饭厅走去。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确实漂亮，堪称天下，可惜就是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情感。

跟在他身后的林云璎既沮丧又愤怒地盯着他宽大的背影，心里恨恨地咒骂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二品将军吗？只要她勾勾手指头，哪个王侯贵族不挤破了头往她身上扑？

臭男人，不过守着苦寒之地，拿什么乔？

可是想想娘的话，她又不得不忍着。

娘说这个她十岁就许了婚的男人不能小觑，才三十岁就已经封了正二品，拜了武显将军，日后前程谁又能料得到。当今皇上是个重武功，求才能的君王，定不会让这等人才埋没在这小小边城。

于是就为了将来做个一品诰命夫人，享受终身荣华富贵，她忍受着他的冷漠，等了他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开了尊口答应娶她，现在，离婚期仅剩两个月，她就是打碎了牙也会和血吞，一定会忍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本小姐的厉害！

就在她恨得牙痒痒时，峻虎已经开始用餐了，可是他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衣着简朴，面颊红扑扑，双目亮晶晶，清纯可爱的二小姐。

而花园里，那个深深扰乱了花园主人的二小姐正在与茂叔商量一件事，并很快得到了老花匠的同意。

此后两天，除了睡觉时间，她都与茂叔在一起干活。

短短三天里，他们将花园重新布置了一遍，原来的迎春花和常青树木并没有改动，只是在迎春花的内圈种植了一排矮紫杉，让它与迎春花形成花园的一道绿篱，再在园内以木种为区，间种上花卉、藤蔓，制造景观。

“茂叔，等这些花木都长成后，我们就可以建‘门’了，对吧？”

花园里，云霏兴致勃勃地问。按照她与茂叔的计画，花园将会被设计成几处不同的景致，分别以松树、柏树等常青树木配以藤蔓状植物搭建成“门”。

这两天，云霏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也不再那么忧郁。

两天前彭峻虎因事去了奉天，林云璎也随他去了，看着他们相伴离去，云霏依然心痛，可是她不会忘记自己对今生的承诺，她要牢牢记住与虎子保持距离。

来生，才是她唯一的期待。

没有讨厌的姊姊在身边戏弄奚落，没有峻虎在眼前刺激她的情感，她获得了自由，她与茂叔就像当年在袁宅花园里一样栽花种草，说说笑笑。

茂叔的陪伴不仅抚慰了她寂寞已久的心，并将久违的亲情重新带给她，她更不想离开这里了。

她开始相信只要不见峻虎，她还是可以假装他不是虎子哥哥。

我一定可以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她一再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错，如果顺利，我们这一两天就可以挂蔓了。”茂叔修剪着树木回答她。

“太好了！”云菲高兴地应着，用锄头将已经埋下花种的泥土整平。

当她抬起头擦拭额上的汗时，看到离开几天的彭峻虎正越过走廊往他们这里走来，林云璎和荀简紧跟在他身后。

“虎子哥……大、大人……”猛然见到他，情绪放松的云霏情不自禁喊出口，随即发现不妥，急忙改口。

峻虎对她一摆手。“不要改口，那个‘大人’不适合你喊。”

他注意到两天不见，她显得神情开朗，更美丽了。

为了干活方便，她把头发盘起梳了个低髻，配上那身藕色串白的绣花衣裙，将她的纯真与清灵淡雅烘托得完美无缺。

他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令云霏红了脸，却让旁边的林云璎妒火怒生。

当见到姊姊杀人的目光时，云霏惊觉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

峻虎看看花园，赞赏道：“你们干得不错嘛，这园子变了一个样了。”

他踏进正在修整的园内，毫不在乎地上的泥水会弄脏他干净讲究的鞋。

当看到云霏担心地注视着他的脚，怕他踩到刚种下的花苗时，他大笑道：“别担心，我虽不亲自种花种树，但也略懂园子里的事，不会踩坏花种树苗的。”

听见他的话，云霏不由自主地看了茂叔一眼，想起前一世他曾是茂叔的高徒，也有一手好园艺，而今却只是“略懂”，不觉感到凄然。

就在她心里感伤时，峻虎已经取过她手中的锄头，接下了她做的活。

“将军刚回来怎么可以干这等活？赶快出来吧。”林云璎站在园子外面喊他。

峻虎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干点活刚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延年益寿。你说对不对，茂叔？”

“对，大人说的没错。”茂叔连连点头。

“大人，让我来吧。”见他高大的身躯因短小的锄头而不得不弯得很低时，云霏向他伸出手，想取回锄头。

可他突然直起腰，生气地对她说：“你这人是不是不会听话，我告诉你不要叫我大人的，为什么还要那么叫呢？”

峻虎突然的怒气吓了云霏一跳，茂叔也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看看她紧蹙的眉头和沾着泥浆不知所措的脸庞，峻虎缓和了口气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知道你习惯喊我‘虎子哥哥’，所以你不用改变称呼。”说完，他弯下腰继续平土。

“那我也要喊你‘虎子哥哥’。”

不知何时，衣着光鲜，明艳动人的林云璎也进了花园，正拉提着裙子走来。

“你？算了吧。”峻虎头都不回，一边干活一边平静地说。

“为什么她可以那样喊你，我就不可以？”

峻虎站直了身，对她说：“那好吧，如果你不觉得装腔作势的话，你就喊吧，可是别指望我会答理。”

“哼，谁稀罕？”林云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气得眼冒金星，但她很有风度地忍住了，瞥了云霏一眼说：“有品味的大家闺秀才不会那么肉麻兮兮的乱喊男人呢。”

说完，她扭着腰照原路退出了花园，还不忘看着凌乱的地上挑剔道：“都这么多天了，这里还这么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听到她嘀咕，再看着她那种矫柔做作的走路模样，云霏很想笑。

但她知道她不能笑，于是赶紧蹲清理地上的草叶断枝，心里仍为看到一向跋扈的姊姊碰了钉子而高兴，看来并非所有男人都愿臣服在她漂亮姊姊的裙下。

不过她姊姊今天可真是转了性，竟然走进这个又是泥巴又是水渍的脏乱之地，而且被峻虎毫不客气的顶撞后也没有发作，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这真是让她开了眼，也令她想不通。

云霏偷偷瞟了眼在花园石径上用力跺着鞋上泥土的姊姊，见她嘴里虽然不满地数落着，脸色也不怎么好，但没有像以前遇到同样情况时那样暴跳如雷。

“很有趣，是不是？”峻虎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问。

“是的，很有趣，我从来不知道姊姊居然能忍受别人的不敬……哦，我不是说你不敬，是说，你没有顺从她。”她回答后，又急忙解释道。

“你不用解释，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今天你姊姊不是能忍受，而是不得不忍受。”峻虎说道。

“什么意思？”云霏不解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你毋须害怕你姊姊，她只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姐，欺软怕硬。”峻虎笑笑，将地上的杂草树枝抓起来，将它们清理出花园。

看着他魁伟的背影，云霏心情忧郁。因为她听出在他说姊姊的口气里带着一种亲匿和袒护。虽然一再告诉自己就当今生没有找到他，可是看到他，她还是很难忘记他就是虎子哥哥的事实，看着他眼里有其他的女人时，她心里还是很难过。

“唉，别想了，就等来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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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云霏独自在静谧的花园里漫步。

看着经由自己的手，将这座对她来说意义非比寻常的花园装扮得更漂亮，她感到心情稍微舒畅一些。

月光在树叶上镀了一层银粉，花叶在清风中舒展。

她欣喜地伸手轻抚新发的枝叶，沾着露水的新枝嫩芽在她掌心里柔柔地滑过，引起一阵酥痒的感觉，她不禁缩回手笑了。可以预料，当群芳争艳时，这里将是最美丽的地方。

“哦，妹妹今夜是否又在月下相思呢？”

林云璎的声音扫兴地传来，破坏了云霏的好心情。

听到她一贯带有讥讽的话语，云霏并不吃惊。

她缓缓转身，看到姊姊正站在离她不远的花园外石径上，她身边是彭峻虎，两个丫鬟则跟随在他们身后。

显然他们是在月下散步。

看到她的手正亲密地挽着峻虎的胳膊时，云霏的心狠狠一痛。

见她不说话，林云璎作弄她的本性又显露出来了。她嘻嘻一笑，对峻虎说：“将军还不知道吧，我们家二小姐总是喜欢在安静的月下思念心上人呢！”

早已对她这种莫须有的指控习以为常的云霏无动于衷，但峻虎却感到莫名的震惊与失望。

“是吗？谁家公子如此幸运能得到二小姐青睐？”他口气中带有明显的酸味。

但急于贬低妹妹，让未婚夫唾弃她、远离她的林云璎却没有注意到。

她发出尖锐的笑声。“哈哈，将军这下可是提了个好问题，家父也多次问过同样的问题，想知道是哪家男儿迷住了妹妹的心，让她三番两次地将说媒的人赶出家门？可云霏死守秘密……不过我猜想她的一定是丢下她跑掉了。”

“你不要胡说！”云霏忍无可忍地制止她。

林云璎见她眼里含泪，更加得意了。“将军不知，我妹妹的才气很高，总是以诗词言情……我念首绝句让你听听，看我家林二小姐是如何思念心上人的？”

云霏后悔自己开口反击，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姊姊，有这种刺激她、折磨她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知道自己无力阻止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云霏咽回愤怒的反驳，不再吭声，任由林云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然而，当听到林云璎念出的诗句时，她整个人呆住了！

“可怜今夕月儿明，不解故人何处寻？寒雨连江烟霞畔，佳人云卧晓风清。将军，您可听出这里的‘故人’是谁了吧？”林云璎卖弄地问。

“你？你怎可……”云霏震惊地看着得意洋洋的姊姊。

林云璎打断她。“你想不承认吗？那我还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回头又对峻虎说：“将军再听这首《江城子》，里面写得再明白不过了。”

然后她清清嗓子，像表演似地念道：

“天涯流落催人心。残梦醒，泪难尽，风影月光，何处觅真迹？为问郎君意何在？上穹茫，天地惊。

风云骤起巨浪兴。良厦倾，妾伶仃。奈何桥头，何患离魂停？荡荡乾坤千重恨，最难舍，相思情。”

“你……你怎可私自翻看我的东西？”见自己椎心泣血之作竟被姊姊当作笑料般地亵渎，云霏又气又羞，愤怒地责问她。

“为什么不可以？我承认是看过你的诗稿，还背下了不少，要不我怎么知道你为何死活不想嫁人的原因呢？”林云璎理直气壮地说。

云霏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昂首怒视着她姊姊。“你偷看我的东西已经不对，还要让人以为我行为不检，实在是缺德至极！”

说完，她不看任何人，转身往花园的另一头跑开。

“哈，这个死丫头，倒好像是我有错了？”林云璎生气地说。

“行了，你妹妹说得不错，未经过许可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峻虎心情烦乱地将胳膊从她手中怞出，那诗词字字句句敲打在他心上。

奈何桥头，何患离魂停？似曾相识的情景！

“她与人偷情，我是她姊姊，能不管教吗？”林云璎不依地说。

“几首诗词能说明什么？你有看见她与男人私下往来吗？”

林云璎语结，但仍不服气的狡辩：“如果没有，那她怎么会写出那样的诗文？而且我提醒她，也是为她好！”

“得了吧，我看你对你妹妹根本就缺乏‘好心’，你不要接近她就算是她的福了！”峻虎生气地指责她。

“哼，我看你对她倒是很‘好匕’……”林云璎恨恨地说，但在峻虎锐利如芒的目光下，她住了嘴，气嘟嘟地带着丫鬟回房去了。

竣虎独自走进花园，庭院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云霏所写的诗词震撼了他的心，没想到那个年轻单纯的女孩居然有如此深的情感。

“荡荡乾坤千重恨，最难舍，相思情。”

他低声复诵。如果真如林云璎所说，这是写给她的，那么那个背叛了这种真情炽爱的男人，真是天下最愚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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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云霏一整天都没有看见峻虎，倒是看到她姊姊不时地发脾气骂人。

“二小姐，从昨晚起，大人一直在生大小姐的气呢。”茂叔私下告诉她。

“是吗？”云霏看看气呼呼来去的姊姊，暗自笑了。看来，一向高傲的姊姊这下遇到对手了，就算她嫁给了峻虎，也难以像过去一样耀武扬威！

平静了两日，这天清晨，云霏刚要走进花园，想检查一下那些刚种下的树苗，却被林云璎冲过来一把拦住。她的一只手里还抓着一把已经枯萎了的树苗。

“林云霏，你胆子变大了，敢公然与我作对了，是不是？！”

那晚本想借由揭云霏“隐私”来断了峻虎对她的好感，让她在神威府抬不起头来，没想到结果却是招来彭峻虎对自己更加冷淡。

两天来她怀着满心的嫉恨无处发泄，今晨终于让她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一看到那些树苗，云霏的脸色立即大变，因为那正是林云璎让林府马车送来的刺柏和铺地柏。

“死丫头，你竟敢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林云璎将手中的植物摔在云霏脚前，一手狠狠地掐住她的手。“要不是我在柴禾堆里看到这些东西，你还想骗我多久？”

听到吵闹声，茂叔和荀简以及几个丫鬟都跑进了花园。

“我、我本来想告诉虎子哥哥……”忍着手腕的疼痛，云霏急忙解释。可是话还没说完，林云璎突然出手用力拧她的嘴。她尖锐的指甲抠破了她的唇，她的嘴当即麻木了，殷红的血迅速染红了她的下巴。

“不准你那样喊他！”林云璎狂怒地吼叫。“不要脸的，连自己的姊夫都不放过，你再敢那样喊，我就撕烂你的嘴！”

“大小姐……”荀简要制止她，被她一掌挥开。骂道：“臭奴才，看清楚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茂叔不顾一切地将云霏拉过来，瘦小的身躯挡在她前面，大声说：“大小姐冷静点，这事是老仆做的，不关二小姐的事，你不要往她身上出气。”

看到这里人人都护着云霏，妒火中烧的林云璎更加愤怒了。

她双手一推，猛地将茂叔推倒在地，大骂道：“胆大妄为的奴才！想护她？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重，给我滚开！”

“茂叔！”云霏忍住嘴上的疼痛，扑过去扶起他。

“死丫头，都是你这个该死的祸害！”林云璎将怒火集中到云霏的身上。

见她抡起胳膊要打云霏，茂叔不顾一切地拔起身边一株小树苗，高举过顶大喊道：“大小姐若再打二小姐，老仆这条命就不要了！”

“茂叔——”云霏哭着抱住了他，她相信在这个世上，只有这个老人会为了保护她而不惜付出生命。

“这里在吵什么？”

峻虎威严无比的声音镇住了所有的人，林云璎试图掌掴云霏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茂叔手中的树枝也依然对峙地高悬于头顶。

“你们在干什么？练武吗？”峻虎面色铁青地看看云霏流血的嘴，再看看那悬在空中的手掌和树苗，毫无表情地问。

林云璎放下手，抓住他的衣袖委屈地说：“将军，这死丫头偷梁换柱，将我千里迢迢运来的树苗扔了，种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得惩罚她！”

“就这事吗？”峻虎没有像以往那样甩开她的手。

“还有这个狗奴才，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你也得惩罚他！”

“还有什么呢？”峻虎眉头微一动，语气平静如常地问。

“还有？难道你认为这些还不够吗？”他的平静惹恼了林云璎。“你非得看到你的未婚妻被人打死才会生气吗？”

峻虎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显出横肉的面孔，心中鄙夷地想：难道这就是那个人人口中的优雅美人吗？

他转向所有在场的人，问道：“我想知道茂叔身上的泥是哪儿来的？二小姐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说话，林云璎忿忿不平地低声咒骂着：“他们活该！自找的！”

峻虎不理会她的嘀咕，将目光转向总管。“荀总管，你说吧。”

他的语气冷静，目光锐利，身上那股肃然之气令人莫敢忽视。

荀简看了眼瞪着双目怒视着他的林云璎，依实将刚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后，峻虎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停在他未婚妻身上。

他看到她正在用手绢擦拭手掌，那是枯枝留下的污迹和云霏的血迹。她猜想她的未婚夫会为她出气，此刻便显得平静许多。

最后他的视线转到了依偎在茂叔身侧的云霏脸上，她的嘴唇已经开始肿了。

看着那伤口，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成了拳，牙根紧咬。

“大小姐，总管说的对吗？”他眯眼看着花园前方的某一点，冷冷地问。

“那也是他们不对在先……”

“我只问你对不对？”他的脾气终于爆发了，他原来还希望这个骄横的大小姐能在冷静下来后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没想到她依然顽固不化！

他的怒气刺激了林云璎的傲气，她猖狂地大叫：“对，他还少说了一点，我还掐了那死丫头的手腕，如果你不来的话，现在她应该躺在棺材里……”

“道歉！”峻虎打断她洋洋自得的宣告，压抑着怒气命令。

“道歉？谁向谁道歉？”林大小姐一愣。

“你！你得向你妹妹道歉！向我彭家最忠诚的仆人茂叔道歉！你得为你毫无理性的言行举止道歉！”

峻虎的话字字清楚，句句明白，每个字都带着隐忍的怒气。

“你要我向她，还有他道歉？！”她指着云霏和茂叔，鄙夷地说：“那你还不如叫我去死还容易点！”

“那你就去死吧！”峻虎的话毫无余地。

见他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丝毫不给她面子，还如此冷酷的对她说话，骄横惯了的林云璎傻了眼。

她细细观察面色铁青的峻虎，确定他是认真的后，恼羞成怒地问：“这就是你对待两个月后就要迎娶的娘子的态度吗？”

“没有道歉，没有婚礼！”

“你、你说什么？！”极度震惊的林云璎气结地问。

峻虎猛地转身面对她，大声地说：“我说——没有道歉，就没有婚礼！”

林云璎脑袋一懵：他不想要她了？

如果在以前，在她没有与他真正相处过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可是现在，在与他相处过后，她发现自己深受他吸引，这个英俊威武，骄傲自持，又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是如此地难以征服，而这也恰恰激起了她强烈的征服欲，为了得到他、征服他，她永远都不会放开他！

她的世界在瞬间转了个面，她很不甘心，但知道她只有妥协才能得到他。

于是，她破天荒地向比她弱势的人折腰道歉了。

她的道歉尽管并不真诚，但没有人会计较，因为对大家来说，让这么骄横刁蛮的女人低头，是多么出人意料的事。

大家松了口气，可是云霏却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中。

刁蛮的姊姊在峻虎的压力下屈服了，这说明她爱他，愿意为他做出一切牺牲，包括她视为生命的尊严。而峻虎也当众承诺只要她道歉就有婚礼，那么，他们的结合是必然的了。

虽然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也决定不再期待今生与他团圆。可是目睹他对另外一个女人温柔地笑，看着他迎娶另外一个女人为妻，尤其那个女人还是她最怕也最恨的人，她还是感到犹如锋利的刀剑在扎刺她的心。

而更令她柔肠寸断的是从花园事件后，峻虎开始回避她。而且他与姊姊的关系也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每天她都能看见姊姊陪伴着他说说笑笑的身影。

听见他们快乐的笑声，她的心在流血。

然而，她却不知道，峻虎的所有改变皆是因为她。

从那天花园里的争吵和在那之前的诗词事件中，敏锐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云霏的好感正是刺激林云璎无理伤害她的原因，以前的事他无力改变，但从现在起，他决心要帮助云霏，不再让林云璎的利嘴利爪伤害到她！

如此做的唯一办法就是冷淡云霏，让她好吃醋的姊姊没有理由折磨她。

可他怎能料到，离开云霏竟会令他这么难受？

越想疏远她、冷淡她，他就越想起她。

寂静的晚上或脑子静下来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不经意地浮现出她的面容。他渴望见到她，哪怕不说话，就像那天坐在大槐树下，与她安静地待上片刻也好。

他甚至埋怨爹娘，当初为何不是将这位二小姐配给他？

当惊悟到自己心里正滋生着一种对未来小姨子不该有的情感时，当发现自己的感情天平正向她倾斜时，他害怕了。

无论怎样，他是定了亲的人，而堂堂大将军，能做出有违轮常的事吗？

不，不能！

醒悟与矛盾中，一向个性坚毅，谋事果决的他变得踌躇。

而他的这份踌躇和疏远却对云霏伤害更深。

傍晚，云霏独自来到大槐树下的大石头前。

大半截石头已被杂草泥土覆盖，她一面拔草清理石面，一面默默地哀求：“神灵，帮帮我，不要让我变成像姊姊那样好妒的女人，让我的心平静，让我早日有来生……”

接下来的几日，云霏过得平淡而安宁。姊姊因为常常有峻虎陪伴，而且又可以自由进出前厅，心情似乎很好，也不来找云霏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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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正午的太阳烘得大地暖暖的。

“二小姐，来，休息一下吧。”

花园里，云霏在清理花坛内刚发芽的花苗，茂叔提着一壶茶过来，放在树荫里的石桌上喊她。

“茂叔真好，我正渴呢。”云霏笑着说，拍拍手走过来。

看着她毫不介意地抓过茶杯喝茶，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模样，老仆人脸上充满了笑意，坐在石凳上怞出烟袋点上火，满意地说：“二小姐布置的菊花花坛还真不错，那是跟谁学来的？”

“没学谁，是自己瞎琢磨的。”云霏情绪不高地说着，将手里的水喝完。捡起地上的几块小鹅卵石，跪坐在脚后跟上玩了起来，嘴里随意地唱着：

抓一块石头，哥把妹挂心头；

抓二块石头，妹妹跟哥哥走；

抓三块石头，天落下红绣头；

抓四块石头，喜鹊它叫枝头；

抓一把……

茂叔则在听到她唱这首歌谣时脸色全变了，手里的烟袋悬在嘴边，定定地看着专心玩耍的小姐。

察觉到茂叔异样的神情，云霏抬头看他，旋即幡然醒悟：她口中所唱正是当年虎子哥哥陪她玩耍时信口编的歌谣，后来每当她任性吵闹或生病不适时，虎子哥哥也总是唱着这首歌谣哄她安静入睡。

“茂叔……”她的声音哽住，坐在地上，再也无法唱下去。

可是树后却有人接口道：“抓一把石头，哥抱妹上轿头。”

声音未落，彭峻虎已经从树后走了出来。

云霏和茂叔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几天，云霏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彭峻虎只不过是一个长得像虎子哥哥的陌生男人，她不能再受他影响，不能再为他伤心。

可是现在，当他唱着他们共同的歌谣走向她，坐在距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看着她时，这些念头全抛在脑后了。她的眼里、心里无一处不认定他就是虎子哥哥！

“你们为什么这样吃惊地看着我？是因为那首歌谣吗？还是因为我唱得太难听了？”见他们不说话，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时，峻虎感到很奇怪。

其实他自己的惊奇也绝对不比他们小。

这么多天来他没有与云霏说话，也很少见到她，但他心里却时常惦记着她，每天都从茂叔那儿打听她的情况。他很为自己的失常感到愤怒，在他这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女人扰乱过心智。

片刻前，他还在书房听林云璎说话，却突然很想来看看花园和——她。

于是随意找了个理由，他扔下未婚妻。

可才走进花园，就听到这首歌谣，他的心里竟有种极亲切的熟悉感，同时有一堆模糊不清的影像闪现他脑海：一个男孩抱着个哭闹的娃娃唱着这首歌；一个梳冲天小辫的女孩趴在男孩背上唱这首歌；男孩牵着女孩在庭院里学步，两人同声唱着这首歌……

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唱这首歌谣？

那些影像倏闪即灭，令他无法捕捉，而当云霏突然停住时，他竟非常自然流利地接了下一句，并确信那是正确的。

“为什么不问我何以会唱这首歌？”他轻轻地问她。

“你何以……”云霏无法问下去，眼泪顺着她的面颊往下坠落。

她怎么能问，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为她唱过千万遍的歌谣。

“二小姐？”看到她不停落下的泪水，峻虎的心纠结着，可是碍于礼节，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沉默而焦急地看着她。

听到这声称呼，云霏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她将脸埋在膝盖上掩饰伤痛。

“将军可知这歌的来处吗？”茂叔放下手里的烟袋，表情复杂地问着峻虎。

如果他还记得这歌谣的话，那是否说明他对前世还有点记忆？

“我该知道吗？”峻虎反问。

“那么将军怎么会唱呢？”茂叔期盼地问。

“哦，那个啊，兴许是儿时听谁唱过吧？”峻虎说：“听到二小姐唱时觉得挺好听的，后来她突然顿在那儿了，词儿就这么从嘴里蹦了出来。”

“哦，是这样喔。”茂叔失望地将烟杆塞进嘴里。

云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茂叔。

知道峻虎并未想起任何事，却仍记得这首歌，她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小姐，不要在意，有时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茂叔安慰她。

峻虎看看云霏，再看看茂叔，被他们脸上的忧伤与无奈搞糊涂了。“怎么，这歌儿对二小姐很重要吗？为何唱着这歌儿会哭了呢？”

云霏摇摇头，擦去泪水咽下一声低泣，站起来走到花坛前继续刚才的工作。

“茂叔，你跟二小姐不过认识几天，怎么已经很熟悉了呢？”他试探地问。

“唉，二小姐苦啊……”茂叔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声叹着起身去干活。

峻虎对茂叔讳莫如深的态度及二小姐的伤心事很好奇，但却茫然无知。

原本以为疏远她，便可以冷却自己对她不恰当的热情，又能安抚她那个好嫉妒的姊姊，可以让她轻松快乐一点，可是今天看到她似乎更憔悴、更忧郁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如林云璎所说，她在为心上人伤心吗？

这个念头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峻虎皱着眉头注视着那个令他心神难安的女孩。

当看到娇小的她正抱起一个花盆时，他大步走过去，接过了她的工作。

云霏也不与他说话，立即转身走到另一边去修剪灌木。

面对疏离多日的他突然出现，并且还唱着他们幼时共同的歌谣，她的心里既伤心又慌乱。

无论她发多少誓言要当他不是虎子哥哥，可是只要与他面对面，她就无法保持冷静，她只想扑进他的怀抱，唤醒他的记忆……

为了克制自己的感情，她只好学他的样，远离他，不与他四目相接。

可是，今天的峻虎偏偏不让她如愿，他紧跟着她走了过来。

“谢谢你！”他在她逃走前，蹲在她身边帮她捡拾残枝败叶和地上的碎石。

云霏一愣。“谢我什么？”

见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峻虎心里一乐，说道：“我听茂叔说了，你换掉你姊姊的树苗是有道理的。”

云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里黯然。“那有什么好谢的？那两种植物本来就因为有尖锐的叶片而不适宜种在这里。”

“你说的是，可我还是要谢谢你考虑得那么仔细。”峻虎真诚地说。

他的话让云霏红了脸，因为她知道一定是茂叔告诉了他，她是为将来要在这个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着想，才有那番考虑的。

于是她低头不语，弯腰将树枝放进大筐里。

“你是个细心的女孩。”峻虎称赞着，与她合力抬起那个挺大的、装满残枝碎石的箩筐。

“不用，等会儿茂叔会来帮我。”听到他的赞扬，云霏心里一阵激动，可是面对无奈的现实，她真希望他马上离开。

“我为什么不能帮你？”

“大人有公务在身。”

闻言，峻虎重重放下手里的箩筐，神色不悦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那声称呼不适合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可、可是……”

“没有可是，你若不想喊我哥哥，那就什么都不要喊好啦。”他赌气地说。

“哪有跟人说话不喊人的？”此时云霏看到了他孩子气的一面，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她的虎子哥哥，想闭眼否认都难！

“只要你跟我说话，我就会知道。”峻虎弯腰独自将那个箩筐抬了起来，走到花园外面。

看着他灵敏的身形消失在花园外的大树后，云霏终于喘了口气，放松了刚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不料一转身，就见他又回来了，云霏吃惊地问：“你不是很忙吗？”

峻虎扬眉一笑。“那要看什么时候。”

他的笑容令他显得更加丰神俊朗，星目温柔。

那熟悉的笑容令云霏的心为之颤栗，并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摧毁，令她将自己要与他保持距离的誓言完全遗忘。

“虎子哥哥！”她无法克制地轻唤。

在她含泪的注视下，峻虎也渐渐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氤氲，他情不自禁地走向她，伸出了手……

“将军，你说要带我去城楼的，我都等半天了，你在这里干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唤回了他们迷离的意识。

打扮美艳的林云璎身着杏黄色丝绸夹袄、蓝色镶花旗装兴冲冲地跑过来，一头撞进了峻虎张开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

在她短暂地投向妹妹的一瞥中，云霏看到了极为熟悉的警告和恨意，但在她转头看向峻虎时却将其掩饰得很好。

她的一呼一撞，惊醒了痴迷的峻虎。

他眨眨眼睛，猛然醒悟到他刚才竟纵容自己的感情泛滥，对未婚妻的妹妹表露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如果林云璎没有突然出现的话，也许，也许他此刻怀里抱着的会是他未来的小姨子！

冷汗倏然而下，他的心被罪恶感和无以言状的失落感所笼罩。

怀着内疚痛苦与困惑迷乱的心，他任由林云璎抱住他的腰，并语气温柔地对她说：“你着急什么，我答应过要带你去，就一定会去的。”

“那行，现在就去！”林云璎娇声说着，在他怀里扭动。

“好吧，现在就去。”

“真的？”这是峻虎第一次毫无异议地顺从了她，让林云璎感到十分意外和欣喜。

峻虎微微点头。

林云璎立即得意地对愣在一边的妹妹说：“云霏，你要赶紧把花园弄好，将军说要提前娶我，我们的婚礼很快就要举行了。”

云霏感觉地面在浮动，空气变得稀薄。她抓住身边的树木，猛地吸气。

峻虎则是木然地看着怀中的林云璎。

因为自己驿动的心越来越难以控制，昨晚他随口对她说过将婚礼提前的话，他想以成亲来遏制自己泛滥的情感，但他没想到她会在此刻说出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云霏，拉着未婚妻走出了花园。

林云璎再次投给云霏一个胜利的目光。

对姊姊的目光，她视若无睹，但峻虎要提前娶她姊姊的计画和那饱含罪恶感的一瞥，却深深地刺伤了云霏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提前娶妻？连两个月都不愿意等了吗？

看着他们亲热地手牵手离去，云霏的心似刀削剑剜，她的身体失去平衡，颓然地倒在青青草地上。

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她抛去了大家闺秀得体的行为举止，只是心如死灰地渴望自己没有思想。

还以为这一世只要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快乐平安就好；还以为她能一如既往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可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她不能！

她震惊于自己的贪心和自私，可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另外的女人牵手相伴！

“虎子只对菲儿一个女孩好！”

“虎子生生世世只娶菲儿做娘子！”

“记住承诺！菲儿，我……下个轮回找你……”

刻印在心灵上的誓言与承诺依然清晰，可是如今这些支撑她熬过一世又一世的誓言，已变成了对她的讽刺。

头顶的太阳令她有些晕眩。闭上眼后仿佛也能看见血一般的红色太阳，但她故意睁开眼睛注视着燃烧中的太阳，像要把心中的愤怒和憎恨，用来与它抗衡以求得平静似的。

这时，茂叔走来，无言地将草帽举在她的头顶，为她遮挡阳光。

云霏没有反应，此刻的她除了绝望，已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当爱被迫变成一种等待时，无论世间如何风云变幻，她只能这样静静的守候，哪怕这一世守候的是一个未知的结果，她或许会寂寞，但并不悲伤，因为她知道在这静静地、无奈地等待的背后充满了希望。

可是现在，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希望？他急不可耐地将婚期提前，不正代表着他已经将她永远遗忘了吗？

那么她继续默默地等待下去，除了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外，还有什么意义？

刹那间，她明白了，孟婆汤将她的虎子哥哥改变了，他不会再回来！而她等待下一个轮回再与他相聚，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希望破灭，她的世界只剩下无奈和空寂。她发现在以往那凄凄长夜里，一个人静守一盏孤灯等待的辛酸和寂寞是如此的可怕与可悲。希望破灭意味着今后，那所有的痛苦与期待都将无人能分享体会！

长久以来，她怀着希望等待，可今天，蓦然回首，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是独自一人，固执地等着那份无望的爱情，以为能等到瓜熟蒂落的一天。

真是个大傻瓜！

绝望的泪水溢满她眼眶。

茂叔见阳光照射下，她额头冒着汗水，可是面色却苍白得吓人，便担心地劝慰道：“菲儿小姐，咱不是说好了，这世就当大人不是虎子，等待来生吗？”

“可是……可是我、我做不到啊！”云霏猛地坐起来，对茂叔哭喊。

泪水亦从茂叔黑瘦的面颊上流淌下来，他跪坐在她面前。“小姐，你要记着，那人、那人不是虎子……等下一个来世，老仆定将虎子给你送去……”

“不要，我不要再有来生！”一声痛呼，云霏泪流更多，脸色更苍白。

可心头却有个小小的的声音在否定着她的说法：“不行，你得信守承诺，否则会下十八层地狱！”

“不！让承诺见鬼去吧！我不要成仙，不要来生，不要轮回，我愿意下十八层地狱，因为我已经在那里……”

她大声喊着，试图向心底那个想说服她的声音抗议。

“小姐，要忍哪！”

见她如此痛苦，茂叔也痛，但仍不忘提醒她，这里是清朝神武府的花园，虽然因为神武府一向仆佣不多，此刻又刚过正午，花园里很少人来，但为人谨慎的他还是得防“隔墙有耳”。

“茂叔！我如何能再忍？忘忧水洗去了他的记忆，就算再经过十次、百次轮回也是枉然……”

说到这，她涕泪交流，痛苦地站起身面对寂静的花园凄怆吟道：

“两小无猜情初奠，相逢不识痛煞人；

生死轮回盼相见，飘渺孤影谁堪怜？”

就在此时，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竟飘起了小雨，道道雨丝穿过阳光洒落在青草地上，很快沾湿了他们的衣裳。

“小姐，下雨了……”茂叔急忙将草帽挡在她的头顶，想拉她往走廊去。

可是她却抓住茂叔的手，将草帽硬戴在他头上，仰头向天继续吟道：

“潇潇春雨唤杜鹃，漫漫红尘迷君魂；

悠悠寸草难成弦，伤情无语问苍天！”

吟到最后一句时，她已语不成调，雨水飘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眼泪冲净。

“林云霏，你在干什么？！”

一声雷鸣伴着林云璎的怒吼向云霏袭来，云霏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回府的姊姊与峻虎，一反常态地，她对姊姊再也没了惧色……她无视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毫不避讳地仰天凄然一笑，再次吟道……

“忽闻霹雳震乾坤，乍见魉魉现凡尘。”

再望着林云璎身边的峻虎，凄然道：

“将军无情空遗泪，陰曹地府还我身！”

未等她姊姊采取行动，她即对茂叔一鞠躬，怞泣一声，继续道：

“红尘无趣轻人生，愧对贤良忠仆魂；

千年一酹还江月，幻玄长门放情真！”

随着她声泪俱下的长吟，骤雨如同来时一样突然停了。天空湛蓝，天边出现了一道七色斑烂的彩虹。

林云璎气急败坏地奔进花园，一把抓住她用力拉扯着，吼道：“你简直丢尽了林家祖宗八代的脸！”

云霏双手一挡，将从不劳动而显得虚弱的姊姊推开，正色道：“离我远点！”

林云璎被她凛然高贵的神色镇住，一时倒忘了怎么回话。

她从没见云霏这么有威仪的样子，过去只有爹爹在场时，她才敢有所反抗。可今天为何转眼间，她这个胆小结巴的妹妹竟变得如此能言善辩，胆大威严了呢？

她又怎能了解，云霏一直以来处处忍让，无非是为了等待与她心爱的虎子哥哥团聚的一天。她相信错失一世的虎子哥哥今世一定会找到她，迎娶她。可是如今，她找到了虎子哥哥，虎子哥哥也要迎亲了，可新娘却不是她，她还有何顾虑？

生而无趣，死又何惧？

发泄了心里沉郁已久的怨气和悲伤后，云霏的心情反而趋于平静。

如今无畏无求的她，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姊姊，抹去脸上的泪水，微笑道：“我没有疯，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你不是喜欢窃我的诗吗？刚才小妹那首《伤心曲》，就算是送姊姊、姊夫的大婚之礼吧！”

“你、你给我滚回家去！”林云璎被她公然的挑衅气得咬牙切齿。

不料云霏却无所谓地点点头说：“谢谢姊姊成全。”

“二小姐……”知道她今天是伤心至极才有此反常之举，茂叔情急地呼喊她。

云霏将视线转向浑身湿透的茂叔，眼神变得凄苦。

“茂叔，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你保重吧。”

说完，她俯身再对茂叔福了福，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走去，她要与前世的娘亲告别，与大槐树告别，也与她痴迷三世的爱情告别！

“二小姐留步！”

“你给我站住！”

峻虎和林云璎同时开口阻止她。

云霏身体一震，峻虎的声音依然对她有致命的影响力，因此她必须离开这里！

“死丫头，有本事你就独自走回去！”林云璎恼怒地骂着。

但她的叫嚣并没有阻止云霏的脚步，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园。

“二小姐，请留步！”峻虎突然跃起，眨眼间就站在她身前。

“大人有何话要说？”

他的动作令人侧目，但云霏只是冷静地问，并不看向他，还故意将他最反对她喊的“大人”二字咬得分明清楚。

这次峻虎没有在意她的称呼，此刻他心里充满着复杂的感情。

在带林云璎去城门的半途上，因天气骤变他们便蜇转回府，没想到竟听到她的即兴诗作。她的才气令他叹服，而她的痛苦也深深震撼了他。

从诗句中，他听出她不仅对她姊姊有气，也对他有怨，虽然他不确定她对他的怨愤源于何处，但他仍渴望了解她、帮助她。

“请留下来。”他口气和缓，带着恳求。

云霏抬头看着他。

雨后天晴，碧天如洗。她被泪水浸染过的双瞳如蓝天般清澈动人，看破一切的超然更令她的美丽显得灵秀脱俗，特别是她望着他时，那特殊的眼神令他身不由己地沉沦……

“死丫头，你要走就走，不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林云璎跟过来对她怒吼。

云霏看看她，不语地转身就走。

“不要走！”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云霏蓦然止步，震惊不已，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碰触她的身体。

林云璎同样大惊，强烈的醋意在心头翻滚，她愀然变色道：“将军，你又因何故要将她留下？”

峻虎没有回答，只是迷惑地注视着云霏惊骇的目光，那份熟悉感再次席卷他的心头，眼前闪过无数个幻影：哭泣的女孩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惊惧、伤痛、绝望和爱恋……那是双隽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你是谁？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仿佛呓语似的，他轻声地问，而他圈住她手腕的力道却不会伤害到她。

“将军，你到底在干什么？！”林云璎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抓过峻虎的手，将他强行从云霏身边推开，说：“我就在这里，你们怎可如此放肆？！”

“你走开！”峻虎恼火地将她推开。

萦绕于心头困扰他多年的影像呼之欲出时，却被这个讨厌的女人打断，他焉能不火？

“为什么要我走开？该走开的人是她，不是我，你要搞清楚！”材云璎妒火高炽，恨不得立刻将她妹妹赶走，甚至杀死。

“我觉得见过……”

“见过？你当然见过。这世上哪个男人想勾搭女人时不是以这句话做引子？”

“是这样吗？”峻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林云璎神气地扬起漂亮的小脸，得意地说：“这样的男人本小姐见得多了。”

峻虎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转向安静地看着他的云霏。

“二小姐，请答应我的邀请，暂留府内几日……”

“不可以！”林云璎狂吼。

可是她的叫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四目相望的两个人。

看着峻虎眼里的请求，云霏终于点头。“好吧，我留下来。”

说完后，她没有理会面色顿时变得如同母夜叉似的姊姊，迅速出了后门往大槐树走去。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也不在乎姊姊会用什么样恶毒的语言侮辱她，此刻她只在乎是峻虎开口要她留下来，并渴望尽早知道他留住她的真正理由。

看到云霏点头答应留下来后，峻虎终于舒了一口气。此刻他才发现他根本不在乎林云璎的吵闹吼叫，可是却很在意云霏的眼泪和痛苦，而且，他无法就这样放她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他示意茂叔跟着云霏，自己则对付眼前吵闹不休的林云璎。

这次林家大小姐的脾气可是真的发作了，她不给峻虎任何解释的机会，命令她带来的林府车夫备车，坚持要立即回奉天去。

当没有人出面劝阻时，她恼羞成怒地命令丫鬟们收拾她的包袱，并对一直安静坐在大厅里的峻虎说：“还没成亲你就如此对我，我去找我娘替我做主，找彭老将军和夫人替我做主！”

峻虎依然没有反应，她更生气了，怞出手绢擦拭着眼泪鼻涕。“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狗屁将军，跟其他男人一样犯贱，见了有点姿色的女人就像臭苍蝇似的围着，那个蚤蹄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才到那天就勾引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闭上你的嘴！”峻虎忽然低吼。

正在用力咒骂的林云璎一愣，随即破口大骂道：“不要脸！敢做不敢当，和那贱女人一样……”

“住口！”峻虎忍无可忍地狂吼一声，林云璎惊跳起来。

“你……你想打我吗？”她惊骇地问。

峻虎的眼眸冰冷地眯起。“你要再敢污蔑二小姐，那你就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带着森森寒气。

一向专横跋扈惯了的林云璎，面对他的气势也怯了几分，她这才发觉以前峻虎都十分内敛，现在他才真的展现出他性格中的危险力量。

于是她不敢再在虎头上拔须，低声嘟囔着往杂院走去，反正她还有靠山，她就不信没人治得了这头猛虎！

不一会儿，总管荀简来报，林大小姐带着两部马车和所有丫鬟、随从们走了。

“走了就走了，让我们这几天先安静一下吧，很快就有得烦呢！”

峻虎轻松地说着站起身，他还得去看看云霏，他得找出何以每当与她对望时，心里就会有强烈反应的原因，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当他来到山坡上时，并没有看见人影，于是他四处寻找着那个扰乱他心神的女孩。

终于他在那株粗壮的大槐树下看到了她。她身穿一袭简单的白色衣裙，正专注地拔着茅草，高深的茅草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影，难怪开始时他会看不见她。

他迈开大步向她走去。

走近后，他看清她正抓着一把茅草，擦拭那块他们曾并肩坐过的石头。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来者是峻虎时，她站直了身体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她身上，令她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美，那是一种宁静安详的美。

一阵风吹过，她伸手拨开了挡在眼前的长发，几片落叶飘落在她肩上。

她甜美的面容和挥手拨发的动作像闪电般直劈入他混沌的心窝，峻虎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接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块她用茅草努力擦拭的石头上，那里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啊，老天！”

他的脚步踉跄，头颅有如炸裂般疼痛，而他迷惘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破了时光的屏障，豁然开朗……

他看到一个同样美丽的少女站在大槐树下翘首盼望，她在等着她的情郎。

山风吹拂着她白色的裙裾，拉扯着她乌黑的秀发，她眼里有焦虑的泪水，有急切的渴望，她等的是他——她父亲最得力的部将、她最爱的虎子哥哥。他们已定亲多年，若非清兵入侵，他们早已拜堂圆房。

而他，正是她久等不来的虎子哥哥。

他在危难关头接受义父、也是他最敬重的袁崇焕大人的重托，不顾身负重伤，千里跋涉赶回家，可惜他无法兑现对她的承诺，而是带着对她的深深爱恋，死在她的怀里。

临死前，他对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的少女，重复着他们自小的约定：“菲儿，等我，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广渠门外的炮声、北京西市口愤怒而愚昧的百姓、受伤中箭的痛楚、大槐树下的诀别、相约一起走向下一个轮回的誓言、奈何桥、孟婆汤……

一个个画面闪过眼前，前尘往事直袭脑际，峻虎忽然俊目圆睁，大喊一声：“菲儿……”

然后，他再也受不住那扎刺于心头、脑海中的尖锐痛苦，颓然倒在地上。

听他喊出三世萦回不去的名字，云霏悲喜交集，她知道她的虎子哥哥回来了，可是却见他倒地不起，于是她惊慌地奔向他，如同当年那样抱住他，大声喊叫：“虎子哥哥！虎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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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辽河边的老李村是个有近五百户人家的村镇，它位于屏山和吉庆山之间的肥沃峡谷中。由于地势隐蔽，自古以来就是个可免战乱侵扰的地方，此地的村民们安居乐业，自给自足。

古溪九曲十弯，穿村而过，两岸石磅是村妇们浣洗的好场所，村内设有高大的蓄水池、宗祠和磨坊。建筑大多是东北农家院落最常见的木排房子，只有少数富裕人家或祠堂才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村里望族，也是李氏宗祠的族长是个既经商又习儒的聪明人，他在村里开店扩铺经商，也办私塾学堂，养成村民崇文尚儒的风尚。

这一年，村民李老墩家连传两件喜事，着实让宁静的山村喧腾了好一阵子。

老墩是远近三乡八里出了名的憨厚耿直人，可惜娶妻近二十年却一直没得个一男半女，日子十分寂寞，有人曾劝老墩娶个会生养的二房，可老墩心里头只有他的娘子，死活不乐意。

然而，俗话说好人有好报，这话一点不错。

就在老墩夫妇以为此生就这么清淡过完时，老墩的老婆有喜了，这下可乐坏了老墩，就连乡邻们也为他高兴。

而且不久后，他们家养了多年的母牛竟也产下了一头皮毛油黄，神清腿健的小牛犊。随后，墩嫂便生了个白白净净，可爱的漂亮女娃，老墩夫妇喜极而泣。

一年之内人畜添口，村民们都说这是老墩家兴旺发达的征兆。从此，老墩夫妇将女儿当宝贝似地养着。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只小牛犊极通人性，尤其对小丫的哭声极其敏感，无论何时，只要小丫一哭闹，那牛犊就“哞哞”的叫个不停，直到小丫安静了，它才平静下来。而小丫也跟牛犊有缘似的，只要在牛犊身边，就嘻笑不已，特别乖巧快活。

于是，老墩嫂每逢手边活计多，忙不过来照顾女儿时，就将摇篮往牛犊身边一放，让牛犊低沉的“哞哞”声成为女儿的摇篮曲。

小牛犊成了老墩农地里、家里的好帮手，而小丫学会说话后，自己给牛犊取了个名字叫“阿黄”。还成天跟在阿黄身边，对着它说话唱歌，阿黄也总是摇头晃脑地哼哼应和着她童稚的嗓音，那情景总令人忍俊不禁，老墩家的生活再也不寂寞清冷。

晚霞映红了天边，李老墩看着田里沟垄整齐的庄稼，笑着轻拍长得精壮有力的牛犊。“好牛儿，自打有了你，咱家这几亩薄田年年都有好收成！”

“爹爹，阿黄好辛苦喔。”一直坐在地头看牛儿耕地的五岁小丫跑了过来。

“没错，牛儿辛苦了！”老墩笑着卸下牛儿身上的犁具，摘下一条柳枝递给女儿，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在牛儿背上说：“小丫跟牛儿先回家去，爹爹去小店打点酒就回去。”

“嗳。”小丫应着，接过柳枝，笑嘻嘻地骑着牛儿往家里去。

走过山坡，遇见几个村里的男孩正用绳子拖着一棵倒在路边的大树。他们一看到她就喊了起来。

“嘿，小丫，让你的阿黄帮我们把这棵树拉上山坡去！”

“不要，阿黄累了。”看看那棵粗大的树，小丫不乐意，引着牛儿想离去。

“别走，叫它拉！”一个男孩突然将她从牛背上拉下来抱着。

另外的男孩立即将绳子套在牛身上，可是牛儿不动，只是看着小丫。

抱着小丫的男孩又说：“小丫家牛儿通人性，最疼小丫，只要小丫喊它拉，它一定会拉。”

“没错，小丫快喊——”

“不要！”小丫赌气地说。

牛儿也一动不动地瞪着大眼看着他们，尾巴也甩得很厉害。

“哦，它生气了！”其中一个小男孩有了怯意。

“别理它，它如果不拉，我就不放开小丫。”抱着小丫的男孩说。

“-”牛儿突然四肢弯曲，低头拉着沉重的树木往陡峭的山坡走去。

“阿黄，不要——”被抱住的小丫挣扎。

听到小丫的哭声，牛儿拉得更卖力，跑得也更快。

“喝，它真的能懂人话哩。”男孩们说笑着，全然不顾哭泣的小丫。

“放开我，阿黄已经把树拉到坡顶了，你们还不给它解套？”小丫哭喊。

“急什么，让我们想想还可以让阿黄做点什么？”抱着小丫的男孩得意地说。

可是他的话音才落，只见山坡上的牛儿突然发狂似地往山坡下奔来，身后还拖着那棵沉重的大树。

它鼓着眼睛，像一阵风似地奔向抱着小丫的男孩。那有力的牛蹄声和大树拖在地上，卷起的石头泥土滚动声十分骇人。

“快跑，牛儿发狂了！”男孩们惊慌地往后跑，那个抱着小丫的男孩也扔下小丫跟着跑了。

牛儿奔到趺倒在地的小丫身边，猛地停住了脚，屈下四肢，趴在她身侧。

“阿黄……”小丫抹去眼泪，爬上它的背，将它身上的绳子取下扔在地上。

牛儿“哞哞”叫着站了起来。

那几个捣蛋鬼惊愕地站在远处，呆呆看着驮着小丫的阿黄往村里走去。

“笨阿黄，他们要你拉，你就拉，真笨！”

趴在牛背上，小丫还在生气，可是牛儿摇头摆尾，嘴里还哼哼着，似乎只要她在它的背上，它对其他事就一点儿都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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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生活单调而惬意，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芒种一过，天气就热起来了，正午的太阳令山谷像个起了火的烤炉，人人都仿佛被烤焦了烟叶似地无精打采。

晌午时分，村民们大多躲在树荫下躲避炽热的太阳，古溪河畔的浅水处却是水花飞溅，童声喳喳，一大群男女孩童们光着屁股在溪里戏水。

由山箐中流出的溪水冰透沁凉，却也在这炎热之际带给他们无穷的欢乐，令孩子们又爱又怕。

“啊，不好啦，小丫掉进深水洼啦！”孩子们突然大叫起来。

“哇，那里有漩涡……快去喊老墩叔——”

“老墩叔！老墩叔！小丫落水啦！”几个孩子喊叫着往村里跑去。

就在孩子们将惊慌失措的老墩从村里喊来时，只见冰冷的溪流中，一头黄牛正驮着被水呛得不断咳嗽的女孩走上岸来。

“小丫！”老墩急忙将女儿从牛背上抱下，看着她青白的脸色，心痛地指责：“孩子，你才五岁，怎么可以学那些大孩子一样跳下溪里去呢？”

“爹爹，是阿黄救我……”惊魂未定的小丫，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爹爹，再指指浑身湿淋淋的黄牛。“阿黄把我顶到它背上救了我！”

老墩替女儿穿上衣服，轻拍黄牛的头，说：“阿黄，谢谢你救了小丫，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那爹爹给阿黄盖间牛舍吧，冬天天冷，牛棚里透风，阿黄会生病。”倚在爹爹肩头的小丫趁机要求道。

“好好好，爹爹为阿黄盖间最保暖、最结实的牛舍，让阿黄冬天住牛舍，夏天睡牛棚，怎么样？”老墩高兴地满足了女儿的要求。

“好喔，爹爹真好！”小丫高兴地在老墩肩上欢笑。

可是，正如当初村里人预测的，老墩家注定要人丁兴旺。就在小丫被阿黄从河里救出来不久，老墩嫂再次有喜，喜出望外的老墩忙得再也顾不上自己对小女儿的承诺了，但他替阿黄找到一个与阿黄一见面就很亲热的看护者——十二岁的牛弟。

次年老墩家添了一对龙凤胎，老墩就更忙了，牛舍便迟迟没能盖成。

不过有了牛弟和阿黄的陪伴，小丫还是过得很快乐。唯一令她不开心的是：她好渴望能像男孩子一样进私塾识字习文，可是按村里的规炬，女孩子是不能进学堂的，这让她很伤心。

后来牛弟想出个办法，让她骑在牛背上，总是借故到私塾附近的草地放牛，而带着小丫到私塾学堂附近转悠。

小丫一有机会就趴在学堂窗户口，偷听先生“之、乎、者、也”地授课，或许她的资质不错，时间久了，居然也学了不少东西。

一日，偶尔到学堂视察的李氏族长发现了趴在门缝学诗韵的她，便将她带进祠堂询问，知道她渴望读书，又见她长得伶俐可人，便破格让她进了私塾。原想只让她试读几日，不料她学得比男孩子们都快都好，令族长、先生们惊喜不已。于是从此她成了学堂里唯一的，也是最有出息的女学生。

到小丫八岁时，为了不再让女儿冬夜替牛儿盖被子，夏夜为牛儿驱蚊虫，老墩终于用很好的木材石料为阿黄盖了一间牛舍，从此阿黄有了新家，小丫和牛弟也更加开心了。

夕阳斜照，晚风清爽，一群牧童牵着自家的牛放牧归家，争强好胜的男孩儿们聚在村头石碾子前，要比试谁家的牛力气最大，耐力最好。

孩子们一个个站在石磨盘上，助威呐喊，见到自家牛儿败下阵的心里不服气，赢了的更是喜不自胜。

当他们看到李老墩家的牛弟牵着阿黄默然站在一边，便不约而同地吆喝着要阿黄拉磨，可是心疼牛儿的牛弟死都不干。

“拉空磨盘，这不是糟蹋牛儿吗？”牛弟站在阿黄身前护着牛儿。

“大家都说阿黄最厉害，今天我们就比试比试。”

“就是，牛弟，你让开！”

几个一心只想比试见真章的男孩，仗恃着自己的身强体壮，一拥而上。

瘦弱的牛弟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当即被推倒在地。

“不准碰我的阿黄，你们这些坏蛋！”

一个梳小辫的漂亮女孩叫着，跑过来将那根套在牛儿身上的绳子打落。

男孩们愣了愣，在发现阻止他们的是老墩家九岁的女儿时，立即讥笑道：“小丫，连你家牛弟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叫什么叫？”

说着他们捡起绳子，再次走近阿黄。

“走开，你们若敢靠近阿黄，我就用石头打你们！”

女孩站在牛身前，手里握着一把碎石头，圆圆的眼睛警觉地注视着这群孩子。

“哈，臭小丫，你以为那几块小石头就能吓住人哪？”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说着，往她走来。

阿黄在她身后不停地踢踏着腿，用头摩擦着她的肩。

小丫马上回过身轻轻抚摸它，安抚道：“阿黄别怕，我会保护你！”

一个男孩大笑。“哈哈哈，她说她要保护牛儿！”

“她能吗？”其他男孩也跟着笑起来。

“如果她不能，那我能不能？”

另一个声音传来，男孩们纷纷回头看。

只见石磨上站着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男孩，他身穿藏青色锦缎小袄，手里握着一条金色马鞭，俊秀的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容。

一看是族长家的二少爷，大家都不敢猖狂，停住了笑声。

“哦，金贵少爷，是你啊，我们只是想比看看小丫家的阿黄是不是很有力。”

一个男孩讨好地走过去搭讪。

金贵没好气地说：“比？有什么好比的，明天看你家的牛耕多少地，再看人家的牛耕多少地不就知道了，到这里来拉空磨算什么？蠢货！”

那帮孩子还没回话，他又将手中的马鞭往石磨上一甩，说：“你们都给我听明白，以后如果谁要是敢再为难小丫，我就用这条马鞭怞他！”

一听他放出了狠话，那些调皮的孩子哪里还敢惹他，大家吆喝着牵起牛跑了。

在他们对话的这会儿，小丫扔掉手里的石头，将摔倒在地的牛弟扶起，看看他擦破皮的腿，生气地骂那些欺负人的男孩。

“算了，小丫，你也别生气，男孩总是调皮些。”

金贵跳下石磨，走到小丫身边，将一条手绢递给她。“来，擦擦你的手。”

小丫将双手往衣裙上一擦，说：“我不要你的手绢。”

金贵笑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的糖。“那你要不要吃糖？”

“好漂亮的糖！”小丫眼睛一亮，嘻嘻笑着从他手心里抓过糖，先递几颗给牛弟，再喂一颗到阿黄嘴里，最后轮到自己。

“好吃吗？”知道她喜欢吃糖的金贵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高兴地问。不知为什么，想与他家联姻的人家不少，甚至都是门当户对的望族，可他就只喜欢这个家境不富，出身低贱的李小丫。

“好吃，谢谢金贵少爷。”小丫习惯地靠在阿黄身上，开心地吃着糖。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金贵说：“你不要再喊我少爷，再过几年你就要进我家的门，做我的娘子，那样叫多生分？”

听他这么说，小丫的脸垮下了。“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娘子。”

金贵摸摸她的头，宠溺地说：“现在你还小，当然不会明白，等你长大了就会像那些女孩一样想做我的娘子。”

“我不要长大，也不要做你的娘子。”小丫将他的手拨开，皱着眉头喊。

“你爹娘可是在两年前就将你许给我了喔。”见她生气后更显娇美的小脸皱成一团，金贵快乐地逗着她。

他可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离开他，他相信等她长大明白男女情事后，她一定会快乐地嫁给他的，毕竟他家是村里首富，他不仅有学问还长得俊俏。

可是他没有料到，小丫是说真的，她不会嫁给他。

她也不会嫁给其他的男孩，因为在她心里，她记得前世的承诺，她要嫁的只会是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虎子哥哥。

她相信虎子哥哥一定会来找她，因为他们说好要在这一个轮回中相遇。

可是时间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了，她心爱的虎子哥哥没有来找她。她不知道要如何反抗爹娘接受族长家的亲事，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虎子哥哥。

她的心在等待与盼望中充满了说不尽的痛苦和忧虑。

冬天到了，北风呼啸，寒气逼人。

晚上，躺在热呼呼的炕上，像往年一样，小丫还是惦记着牛舍里的阿黄。她匆匆穿上棉衣，扯下炕上的毡子，出门往隔壁走去。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后，爹娘加盖了一间大屋，添了大炕，本来想全家人都住在大屋里的，但小丫坚决不肯，她要住在这间与阿黄隔得最近的屋子。

拗不过她，爹娘只好同意。

走进牛舍，她看到阿黄正卧在干燥的麦草上，牛弟将这里照顾得很好。

看到小丫，阿黄抬起头，对她“扑”了几下鼻子，小丫知道这是它在跟她打招呼，便高兴地问：“阿黄，要下雪了，你冷吗？”

然后她跪坐在牛儿身边，将毛毡打开，覆盖在牛身上，也盖在自己身上。

她依偎在阿黄的身上，阿黄“哞哞”轻叫着，用头将她引到它温暖的颈项间。“阿黄，你好暖和。”小丫笑着将脸靠在它柔软的皮毛上。

“阿黄，你知道我的虎子哥哥在哪里吗？”她抚摸着倾听她诉说的牛耳朵，郁闷地说：“虎子哥哥答应过会来找我的，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来，他会记得他的承诺吗？会记得我吗？”

小丫成串的眼泪滴下，阿黄轻轻地低呜，好像哀叹，又好像哭泣。

小丫继续说着：“我不要嫁给金贵，也不要嫁给其他人，我只要虎子哥哥来娶我……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呢？老天爷为什么不把虎子哥哥送给我呢？”

在这个风声催寒的冬夜，小丫——转世投身的袁妍菲，对着她唯一的忠实听众倾吐着难为人言的心声，她的眼泪将面颊下的牛身浸湿。

可是她只顾着悲伤，没有抬头去看，阿黄的眼中同样滚出了豆大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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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山绿水间，小丫长大了，成了村里最美丽聪慧的姑娘，娴静温柔，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章，深得乡邻们的赞赏。

人们都在说她是天仙下凡，落脚到了老墩家，不然俗世中怎会有如此灵秀美丽又超脱淡雅的女人？

她的眼睛如天上的星星，明亮而闪烁；她的眉毛如青山凤竹，淡而修长；她的嘴似樱桃做成，她的腮用彩霞点缀，她鼻子如琼玉高悬，她的身子如娉婷青莲。

她外表的变化是那么明显，以至于村里的年轻人再也没有谁敢像儿时那样随便欺辱她，调笑她。

可是她的心没有变，她的情没有变，她的等待同样没有变。

“爹爹，我不要嫁给金贵少爷。”

金秋之夜，面对金贵家送来的大批聘礼，小丫对爹娘坚决地说。

爹爹愁苦地说：“可是，从你六岁起到现在，你已经许配给他多年，人家等了这么久，怎可退婚？”

“我从来不想嫁给他，还望爹娘成全！”她跪在爹娘身前。

爹娘一边一个将她拢起，为她擦去眼泪。

对这个总是忧郁又安静的女儿，他们始终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觉得她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因此对她的疼爱更甚于对她的弟弟妹妹。

“金贵少爷那么好看，姊姊为何不愿嫁给他？”八岁的妹妹摸着金贵家刚送来的上好衣料，好奇地间。她长得也很漂亮，可是神韵上远不及她的姊姊。

“小孩子不要插嘴。”娘低声呵斥，转头劝导大女儿：“孩子，自定亲起，金贵家从没断过送咱东西，你身上的穿用也是他家置办的，如今我们如何能悔婚？况且，金贵一向对你好，从来没有给过你冷面孔，现在有什么理由退亲呢？”

娘的话合情合理，爹的愁容也令她无法坚持，可是心底的痛又有谁能理解？

她茫然地走进牛舍，抱住阿黄的头，无声地哭泣。

等哭累了，她靠在牛身上，向它倾诉：“阿黄，我快满十四了，今天金贵家又提出要娶我进门的事，我不想嫁给他，可是爹娘不答应，我该怎么办？”

眼泪再次冲刷过她的面颊，她哽噎着说：“阿黄，前世我失去了虎子哥哥，今世难道还要失去他吗？那么下一世呢？你能告诉我吗？”

她的哭诉在寂静的牛舍里回荡，阿黄只能低声哀叹着用头颅磨蹭着她的面颊，安慰着她无助痛苦的心。

“苍天哪，为何独独我跟虎子哥哥的情分如此难成？”她凄惨地哀叹，伏倒在地上，黝黑光亮的头发披散开来，将她的悲伤覆盖。

无人回答她悲愤的质问，只有牛儿焦躁的喷气声和门外传来的风声。

从那天起，无论天气多冷，她每天晚上都到牛舍来，有时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它哭一会，有时则呆坐到半夜。

冬至的夜里，她再次走进牛舍，已经没有眼泪，也不再叹息，可是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

“阿黄，婚期已经定了，还有一个月……”她梳理着它身上的毛，平静地说：“今生没有指望了，但是还有来生，虎子哥哥一定会等着我的，下个轮回我一定会遇见他。”

牛儿低声哼着，用头轻轻顶她的肩头。

“从明天起，我不能来看你了，娘要我到她房里帮忙缝制嫁妆……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做那些事，可是，我能怎么办？”她凄惨地微笑。

那夜之后，她果真再也没有到牛舍去。

因为第二天，村里就传出新娘子生病的消息。

每天到老墩家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然而除了郎中外，只有族中的长辈和三姑六婆等能进入小丫闺房，就是金贵来了，也只能问问病情，表表心意，却不能看见她。

几天过后，小丫的病势依然严重，最后金贵设法从外乡请来外号“赛扁鹊”的名医。按此名医的说法，姑娘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气血不足，陰气太甚，结婚冲喜该是最好的治疗。

于是婚礼的准备照常进行，人们对准新娘的病也不太担心了。

终于，日子到了，老墩家生病的女儿要出嫁了。村里杀猪宰羊，家家户户都参与了这场婚礼的准备。

上花轿的前天深夜，多日不出门的小丫突然来到牛舍，牛弟急忙扶着她。

短短时日，她的花容月貌依旧，却已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阿黄——”她倒卧在牛儿身边，恋恋不舍地说：“我要走了。”

牛儿摇头，耳朵颤抖不已，圆圆的牛目湿润。

“可是，我舍不得你……”

小丫说着，一阵咳嗽轻喘后，她看着身边泪水不断的牛弟说：“不过，我知道牛弟会好好照顾你，他是最好的看牛人。”

她不支地靠在黄牛身上，牛弟急忙将一条毡子盖在她身上。

“牛弟——”小丫对他说：“你去睡吧，今夜，我想跟阿黄多待一会儿……”

牛弟黯然神伤地离去，但并未走远，他靠坐在墙角下，双手覆面，轻声啜泣。

牛舍内，小丫无力地倚在黄牛身上，牛儿的身体好暖和，好舒服。

“阿黄，在这一世，我们俩最有缘分……听爹爹说，你是和我同一年出生的，十几年来，你陪我笑，陪我玩，听我说心事，还救过我的命，你是好牛儿——”

牛儿扭动着头，磨蹭着她渐渐变凉的脸。

“……阿黄，如果你也有下个轮回，你还会记得我吗？”

再次咳嗽，她嘴边流出了丝丝血迹。

“——”牛儿扭动得更急切，但小丫不回应。

她靠在牛颈上，和泪念道：

“往事不堪回首，明月独照西楼。

欲问断肠人，可曾思念依旧？

归否？归否？空留一腔离愁。”

这是首《如梦令》，当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牛儿知道她死了，他最爱的女子离开了这一世——带着遗恨与忧伤！

当睡梦中的牛弟和村民们被一声声凄厉哀绝的牛叫声惊醒，纷纷跑进老墩家的牛舍时，无不震惊万分。

重病的准新娘安静地躺在铺了草的地上，已经没了呼吸，而那头她最爱的牛，则呈跪姿伏在她身边，那双牛眼中滚滚不绝的竟然是——眼泪！

人们将女孩抬出牛舍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回头望时，黄牛已撞壁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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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忘忧河，依然是凄风惨雨。

崔府君悠闲地从老柳树上跃下，对孟婆说：“婆婆今日留意-，冤家转世不得有错，老夫三刻后回转。”

说完，闪身一晃，失去了踪影。

孟婆淡笑，知道今天是阎王爷规定他逢七必参加的地府巡案时间，故也无话可说，只是一如既往劝导着亡灵们喝下孟婆汤，去转世投胎。

当迎来忧伤的亡灵时，她感觉到他那浓浓的哀痛。

汤飘送到亡灵口边，但是他坚决不喝。

“不！我不喝，我不要忘记她，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要找到她！”

然而他的哀求和坚持都没能令孟婆动心，上回的一念之差，毁去了她八百年的修为，今天她怎么还敢疏忽？

她挥动手掌，催动法力，将汤水强行灌进亡灵的嘴里，亡灵绝望挣扎，往后跌去，跌下了烟雾弥漫的奈何桥，直往阳间而去……

“喝了大半碗，行运人间去吧。”孟婆看着手中剩下的汤嘟囔。随即一挥手，转世轮盘飞转，接住了那飘荡在空中的亡灵。

稍后，一名娉婷少女走上奈何桥。

孟婆一见她飘逸的脚步，知道她已入半仙境界。便不敢戏弄，恭敬地迎上前去问道：“姑娘欲往何处？”

“凡间。”

“姑娘已入仙班，何必再下凡尘？”

“得王母娘娘垂怜，将小女子列入仙位，并恩允我下界续不了之缘。”

“可有天庭放行证？”

姑娘没说话，取出一枚翠玉递上。

孟婆接过，看是王母娘娘的“下凡签”，便将翠玉交还，递上孟婆汤。

“不，求婆婆不要让我喝汤，我不能忘记他，否则我又如何能找到他呢？”

对已位列仙班的人，孟婆不能强迫，况且这女孩还得了王母娘娘御准的“下凡签”。于是她好言劝道：“此汤乃为拯救世人而配，姑娘既想为人，前世的记忆不除，痛苦只会更多，这又是何苦呢？”

“无论受多少苦，我都要找到他，这是我们的承诺。”姑娘轻语，泪水不绝地滚落她洁白无瑕的芙蓉娇颜。

“唉，痴欲断断肠事！姑娘好自为之吧。”

“谢谢婆婆。”姑娘对她一拜，随即跃入滚滚红尘，追求她再一次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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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夜的神威府一如往日般安静。

“菲儿！”

闭目躺在床上的彭峻虎突然双目大张，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守候在床边的茂叔见他突然张开眼睛，挺身坐起。急忙凑近他的脸，看他是否真的醒了。

“茂叔？茂叔！”

峻虎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胳膊，大声激动地叫着。

知道这次他不是在说梦话，是真的清醒后，茂叔当即扑到床边，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天开眼，有谁会想到，在真情挚爱的力量下，孟婆汤还是失去了效用！

看到茂叔眼泪直流时，峻虎猛地翻身下床，双膝落地跪倒在老人的身前。

“茂叔！”他伏地磕头。

“大人？！不！不可以！”老人颤巍巍地急忙想拉起他，当拉不起时，也双膝一弯跪在他的面前说：“今世你贵为大将军，怎可给奴才磕头呢？”

“不，茂叔，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我竟然忘记了往事，前世您是我的恩人，今世您同样是……”峻虎激动地将他扶起，愧疚地说。

“不，大人没错。只是……”茂叔站起身，抹着老泪。“三世为情所困，菲儿小姐苦啊！”

峻虎点头，连声问：“她呢？菲儿呢？”

茂叔指指门外。“后罩房……”

峻虎拔腿就往门外跑。临出门前，又回头说：“茂叔，我回来了，菲儿您就不用担心了，快回房歇息吧。”

说完，他快步往内院云霏住的后罩房走去。

房内，无眠的云霏坐在窗前，对月闭目析祷，求老天保-让她的虎子哥哥醒过来，求老天不要让她的虎子哥哥再忘记她……

“菲儿！”

声音随着门板开启声响起，她震惊地睁开眼，桌上的灯火随风摇曳。

她迟疑地转头，门口高大的身影令她心头为之一紧。

“虎子哥哥？”她迟疑地喊，犹豫地站起身，她害怕这只是她的幻觉。

“是我，菲儿……”

“虎子哥哥，你想起我了吗？”

极度的喜悦冲刷过她的全身，令她虚弱无力，除了流不完的眼泪，她竟无法做任何事，甚至连走到他身边的力量都没有了。

“是的，你是我的菲儿，是虎子的菲儿！”峻虎大步走过来，像儿时那样抱起她，紧紧地搂住，滚烫的眼泪点点滴落在她身上。

他们在泪水中相拥，紧紧地抓住对方，再也不愿放开。

紧贴着熟悉的怀抱，云霏终于确信她的虎子哥哥回来了！

她用力抱紧他，哭喊着：“虎子哥哥，不要再忘记我了！”

“菲儿，菲儿……我好抱歉，上一世为牛，我记得你却不能喊你，有手脚却不能抱你！今世我竟然该死地忘了你，忘了自己的承诺……”

他的眼泪沉重地落在她的心上，令她悲喜交集。

“生死轮回盼相见，飘渺孤影皆堪怜？”

她将自己新作的诗句改了一个字后低声吟诵着，杷脸埋进她久违的怀抱，任前世离别的悲伤和今日重逢的喜悦，化作颗颗晶莹的泪珠，浸湿了他的胸襟。

“菲儿，原谅我，原谅我忘了我们的约定，让你受了这么多痛苦和委屈……”峻虎在她耳边低声说，他的唇辗转于她的鬓角耳垂，表达着他无尽的忏悔和爱。

云霏没有说话，此刻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爱，她知足了。尽管她的心里依然有无法解脱的隐忧和痛苦。

“菲儿，说话，跟我说话呀。”见她始终只是流泪，峻虎急了。“难道你不愿意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云霏吸了口气，痛苦地说：“孟婆汤夺走了你的记忆，忘忧河将你变成我今世的姊夫……命运的轮盘不是由你掌握，我又怎么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太迟才找到你。如果、如果今生不能相守，那么来生，来生请你等我！”

她颤抖的语调和流淌不止的泪深深震痛了峻虎的心。

他托起她的脸，与她泪眼相对。

“菲儿，今生我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紧绷。“无论是今生今世还是来生来世，你都是我唯一的新娘！前一世你为了与我共赴下一个轮回而放弃生命；上一世，你为了信守我们的诺言拒婚而死。今世，你想毫不抗争就放弃我了吗？”

“不，我不想放弃，也不愿放弃，可是今世你已经不是自由身……”

“我是！”峻虎猛地打断她。“我既然已经记起了一切，就不会再放开你！”

“可是，姊姊……”

“不要担心她，我不会娶她！”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低下头深情而急切地亲吻她，先是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然后他的嘴覆在她微微分开的唇上。

她的红唇依然柔软，气息依然芬芳，有着他熟悉的温柔，还夹杂着生涩和一丝焦虑。他想起他们前世的初吻，那时他们是多么年轻，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的吻伴随着他的宣誓，紧密地将云霏的嘴唇覆盖，也将她的理智冲毁。

她与他深情拥吻，忘了前世今生的磨难，忘了前途仍然不平。

峻虎在她的唇边低诉着：“菲儿，你知道吗？最痛苦的事是看着你却不能抚摸你、拥抱你，甚至不能保护你，那简直就是酷刑！”

“虎子哥哥……”

“菲儿，我们再也不要分离，再也不要！”

“是的，我们不分离，永远不要分离……”

这是一个充满喜悦的重逢之夜，也是一个充满泪水的悲伤之夜。

他们含泪紧紧拥抱，在无言的中舒解着彼此的思念与伤痛。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云霏把脸蛋偎在他的肩上，想确定所有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她感到有些晕眩。“虎子哥哥，我们真的找到彼此了，是吗？”

“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峻虎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那为什么我觉得像在作梦？也许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时，你又会忘记我，我再也找不到你……”

“傻菲儿！”峻虎心痛地将她抱紧，她是如此明艳动人又楚楚可怜，他如何能遗忘她？“相信我，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再分开！”

“你也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对吧？”云霏追问。“孟婆汤在我们的爱情面前失去了效力，可是我们能突破世俗这一关，真的得到彼此吗？”

“是真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

“可是，姊姊不会放走你的。”

云霏脑海中浮现了今天下午姊姊醋劲大发的神态，她无法不对他们的前景感到担忧。因为她太了解她的姊姊了，她是绝对不会放弃她想得到的东西，更不会允许自己夺走她自以为是她私有物的未婚夫！

峻虎看看她疲惫的神色，没有回答她。

“来吧，你得先睡觉。”

他抱着她一齐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睡吧，天亮前我们都不要再考虑这个问题，等休息好了再说。”

“可是我姊姊不会放过我们的，你毕竟是我的姊夫……”

“不、我不是！”峻虎在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坚定地说：“你不用担心你姊姊，我会处理一切。”

然后他搂紧她，不让她再说话。

像小时候一样，云霏靠近他，将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仿佛他们并没有被分开达两世之久，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拥睡了一百年，两人之间配合得自然而有默契。

“啊，跟躺在阿黄身上一样舒服。”云霏闭着眼睛说。

峻虎理顺她的头发，自得地说：“因为我就是阿黄。”

云霏没再开口，脸上露出依然带着悲伤的微笑。

不久，她在峻虎的注视下睡熟了。

峻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睫毛上的眼泪，感慨二世轮回，她依然如此纯洁美丽和痴情。看着她，他心里充满了感恩之情，感谢她没有喝孟婆汤，没有忘记他们前世的誓言，想到她所受的苦，他更决心要好好地珍惜她、保护她，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将他们拆散！

同时，他也在思考着当自己提出娶云霏时，可能在彭、林二府引发的后果。

作为大清武将，他自然知道当今皇上及许多皇族大臣始终对袁崇焕在宁远之战中，重创高皇帝努尔哈赤，并使其伤重而亡一事不能释怀，至今袁崇焕依然背负“逆贼”之名，因此他们的前世绝对不能宣告于人。

至于林云璎，他也明白云霏的担心绝非虚言。就他的了解，她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别看她平常打扮得体，言行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可是一旦触及她的利益，她绝对会为了睚訾小隙，而做出恶毒之事。

而且她那个颇有心计的母亲也会是他重新安排婚姻的一个障碍，要保护云霏，就得先处理好她们。

他低头看看熟睡的云霏，对她的怜惜更甚以往。她是那么单纯弱小，过去十几年来，在那对刻薄的母女身边一定没有少吃苦。今后，他会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决定无论林云璎的反应如何，他都要先与她解除婚约，然后提出娶云霏。

不过，他得先回家一趟，向爹娘据实相告。他知道母亲是十分开明乐观的人，有勇气，有智谋，有母亲的帮助，他一定能保护好云霏。

对，尽早安排好这里的事，带云霏回趟奉天。让她与爹娘见面，也当着林夫人和林云璎的面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

打定主意后，他的心踏实了，最主要的是找到了感情的归属，他整个身心都轻松了，于是，拥着他生生世世爱恋的女孩，他沉入了甜蜜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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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之下回到奉天将军府的林云璎，并没有将峻虎与妹妹“勾搭”的事当众说出来。因为她并不笨，在路上她已经冷静地想过，明白峻虎无疑正受她妹妹吸引。如果这件事惊动的人越多，也会激得峻虎更快地远离她，而她是绝对不愿意看到那种状况的！

她知道该怎样吸引男人和如何征服他们，可是对彭峻虎，她似乎越来越被他迷住却越来越难以掌控他。他与她过去接触过的任何男人都截然不同，他有权势却不张显，有功名而不倨傲，待人接物冷静有礼，行事自律严谨，对这样的男人，绝对不能激怒他，只能用计。而论及用计，她必得向她娘请教。

况且现在她的对手是柔弱又无靠山的妹妹，只要把娘搬出来，就能镇住他们，起码能将妹妹那个惹祸精先赶走！

以她的观察，彭林两家联姻并非峻虎本人的意愿，而是彭老夫人做的主。但是彭老夫人又是十分尊重孩子意愿的人，如果当她知道峻虎真的不想娶她的话，恐怕会站在她儿子那边，因此她不能让彭府内的人知道。

“傻瓜！既然这样，你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呢？”

当她私下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后，林夫人怒气冲天地责骂这个不动脑筋，只会耍大小姐脾气的女儿。

“如果真像你说的，彭将军看上了云霏那小蹄子的话，你这一走，不是更成就了他们的好事吗？”

“可是他那样对我，我怎么能忍气吞声留下？”林云璎委屈地说。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娘早就告诉过你，要想得到那样强壮的男人，有时候你就得忍气吞声！驯服一头猛虎，哪能不被它踢两脚或是咬几口的？否则你就甭玩那头虎，去玩一只小羊！”

“可是……”

“别可是了，明天一早你立刻回去，给将军认个错，表现得温柔点，男人都爱柔媚的女人，就像云霏她娘，那点柔柔媚媚就迷住了你爹！”

“不要，那样多没面子！”

“面子？这时候了还顾什么面子？”林夫人斥道。“你真是蠢笨，把所有下人都带走了，只留下那小蹄子，你要不赶紧回去，云霏那小蹄子就真的得手了。到时候，就算将军不娶她都不行！那你就等着与她共事一夫吧！”

母亲刻毒的话语提醒了林云璎，也将她心里的醋海掀得波涛汹涌。

“我当时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嘛？”她恼怒地说：“如果她敢动我未婚夫一下，我就要她死！”

“闭嘴！”林夫人低声骂道。“你明天就赶回去，随后，我也会去。”

“娘真的会去宁远吗？”林云璎眼睛亮了，如果母亲出马，云霏那小蹄子是绝对不敢乱动的，就是峻虎也得对自己的母亲礼让三分。

林夫人转玩着手腕上的手镯，冰冷恶毒地说：“我当然要去，趁你爹不在，也该好好教训那小蹄子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云璎甚至没有向未来的公婆辞行，就匆匆带着下人离去了。

当彭翔老将军夫妇得知，昨天夜里才从宁远赶来说“要看看娘”的未来二儿媳妇，突然今天一大早又匆匆离去了，均深感不解，但毕竟还没有进门，尚不是一家人，也没好多问。

催促着四轮马车紧赶慢赶，林云璎赶回宁远神武府时已经是下午。

守门的卫士见她回来，也没太在意，她这几天本来就常进常出。

府内与昨天离去时一样整洁雅致，没有任何异常。于是她稍微放了心，留下丫鬟们在房间里整理东西，自己则独自去找云霏，她得私下先给她个严厉警告。

院子里很安静，云霏住的后罩房空无一人，连她的东西也不在了。

她又往花园去，仍没看见人，倒看见搭好的花架。正纳闷时，突然听见树后有说话声。

轻轻地绕过去一听，正是她的妹妹和那个可恨的老花匠。

“……茂叔，虎子哥哥真的不会再忘记我了，对不对？”

云霏那小蹄子的声音似乎充满忧虑，不过她觉得与往日似乎有点不同，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了令她大为震惊的对话。

“不会，大人既然已经想起了前世的事，就不会再忘记小姐了。”老花匠说。

显然，树后的两人丝毫没有想到，此刻正有一双不怀好意的耳朵竖得直直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云霏帮助茂叔整理着要用来挂枝的藤蔓，一面仍不放心地说：“可是他能用什么理由说服我这世的爹爹同意他与姊姊退亲呢？”

“别担心。小姐忘了，当年督师大人可是最器重他的智谋和勇气呢。”茂叔竭力安抚她。

“我知道，爹爹一向喜欢虎子哥哥，可是我还是无法放心。”

“小姐，你从小最信得过的人就是虎子，现在转世为人就不信他了吗？”

云霏勉力一笑。“我当然信他。唉，算了，我们还是先来接枝吧。”

“没错，看来今晚会下雨，现在是接枝挂蔓的好时机。等老仆去取梯子来。”

茂叔匆匆离开花园往花房走去，根本没注意到花园另一端的灌木后藏有人。

“爹爹？督师？袁崇焕？！”林云璎大感震惊，虽然还不能将无意中所听到的事情完全连接起来，但已经猜出了大概。没错，这里正是前朝逆贼袁督师的旧宅，如果袁贼是云霏前世的爹，那她可是逮着了小蹄子的致命把柄！

哈哈，这下可好玩了！她得意地想，正想走出去抓住企图坏她姻缘的妹妹时，却听到花园另一头传来峻虎的声音，于是她只好继续留在原地。

“菲儿，你在干嘛？”峻虎进了花园，对着手捧藤蔓站在那里的云霏喊。

“‘霏儿’？他居然喊她‘霏儿’？！”灌木边的林云璎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虎子哥哥！”小蹄子的嗓音突然清亮起来，还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快乐。“我在等茂叔取来梯子挂藤蔓呢。”

“要什么梯子？来吧！”峻虎的声音里充满了令她嫉妒的笑意。

“虎子哥哥——”云霏笑着大叫。

她忍不住拨开挡住视线的树叶循声看去，当即仿佛被人揍了一拳，动弹不得。

花园内，那个面对她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彭峻虎，正抱着那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让她往树枝上挂藤蔓。

“虎子哥哥，我长大了，你放我下来吧”

“不放，你长得再大，还是虎子哥哥的小菲儿。”峻虎抱着她说。

这时茂叔扛着梯子来了，见到他们抱在一起居然还乐呵呵地笑。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有一双妒火燃烧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云霏接过茂叔递给她的另一截藤蔓，一边串过树木挂到另一棵树上，一边说：“虎子哥哥，你抱我背我还驮着我，我好像一直都在欺负你，是不是？”

“没错，我很高兴让你欺负。”峻虎抱着她移动，以配合她的动作，又说：“不过现在你最好赶快把手中的活做完，很快会有一场春雨，而且，我们也还有话，要跟你姊姊谈。”

“姊姊？！”云霏一惊，停住了手里的活，低头看着他。

“怎么，难道你和茂叔不知道你们有个旁观者吗？”其实他进门时便已经得到通报了，并在茂叔离开前发现了她的行踪。

“旁观者？！”云霏和茂叔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抬头往四处瞧。

与虎子相逢相认的巨大喜悦减低了他们的警觉性，何况他们压根儿没想到昨天才气冲冲离去的林云璎会这么早就赶回来。奉天到宁远可是一段不短的路呢！

“大小姐，出来吧，你不需委屈自己躲在那儿。”峻虎头也不回地喊。

见自己的行踪被拆穿，林云璎也就拍拍身上的草屑走了出来。

茂叔看见她时，心里大叫不好，嘴里却应付着：“大小姐回来了？”

“姊姊？！”云霏急忙想从峻虎身上下来，可是峻虎却将她抱得更紧。

“你还没弄好呢，继续！”好像没看见那个正用眼睛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女人，峻虎依然紧紧抱着她，坚定地说。

茂叔也不说话，将手中的藤蔓递给云霏。

云霏无奈，只好继续手中的活。

“将军，你抱着我妹妹做什么？”林云璎记起娘昨晚的警告，强忍着心里的恨意，故作不知地问。

峻虎侧头看了看她。“大小姐不是一直看着的吗？”

他的镇静和冷淡激怒了她，而他紧紧抱着云霏的样子也刺激着她，她失去了理智，狂吼道：“你们背着我勾勾搭搭，还想在我面前装正经？！”

“我不知道大小姐在胡说什么？”峻虎依然口气平淡。

“你、你堂堂大将军，竟然勾搭小姨子，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小心你的嘴巴！”峻虎声音不大，但十分有力地警告她。

此时云霏已经将藤蔓挂好了，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放她下来。

峻虎抬头看看搭挂好的青藤，慢慢将她放下地，等她站稳后才放开了双手。对老仆说：“茂叔，你照顾二小姐，我想跟大小姐谈谈。”

“谈？谈什么？想跟我解除婚约吗？”

“既然大小姐已经知道，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想都不要想！”

“喔，你这么有把握吗？”峻虎斜眼看她。

“当然。如果你胆敢提解除婚约的事，我就揭穿你们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峻虎心里微震，但面上毫无波澜。

林云璎得意地说：“转世为人的逆贼之后，怎么样，是秘密吧？”

她的话一出，峻虎依然沉着镇静，可是云霏和茂叔当即脸色大变。

看到云霏霎时面色如土，林云璎顿时明白自己没有猜错，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只有在说中她的心事，抓住她的短处时，她才会有如此惊惶的表情。

同时，她也为这番发现深感震惊，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太惊世骇俗了！

“一派胡言！”峻虎斥责她，拉着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的云霏，走出花园。

本来他是很想为解除婚约的事跟林云璎好好谈谈，但此刻看到云霏的模样，为了灭少她的痛苦，他不想现在与林云璎纠缠。

可是面对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他无法如愿。

“你不能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云璎狂叫。

“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峻虎冷冷地看着她，迳自牵着云霏往外院走去。

林云璎自然不愿放过他们，她紧随而来，不管卫士和总管的劝阻，固执地跟在他们身后。

峻虎对阻挡她的人说：“让她来吧。”

于是她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峻虎书房旁边的一间厢房，林云璎看到云霏的东西都在这里，于是明白昨晚她是睡在这里了。

心中的妒火顿时高涨。臭男人，居然让这贱蹄子睡在他的身边！

“林云霏，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一进门，她便破口大骂。

“我说过小心你的嘴巴！”峻虎猛地回身提高了声音，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他带着怒气的威严令林云璎哑了口。

峻虎见她安静了，便不再理她。对总管说：“取盆热水来，让二小姐洗手。”

荀简遵嘱而去，很快有个小厮抬了水盆来让云霏洗手。

云霏从看到她姊姊突然出现在花园里，便陷入了迷乱中。她的脑袋乱如飞絮，她不知道她姊姊是否听见了她与茂叔的对话？也不知道虎子哥哥是否能对付得了她姊姊？但她知道她的忧虑变成了现实。她恶毒又志在必得的姊姊绝对不会让她与虎子哥哥如意，她将再次失去虎子哥哥！

感觉希望与快乐正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落，她心里充满了无助感。

极度的痛苦攫住了她的全部感官，对外界她失去了应有的反应能力，于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厮将水送到她的眼前。直到双手被人捉住，放进温暖的水里，她才看到是虎子哥哥在替她洗手，再擦干净。

而峻虎的温柔体贴看在在场各人眼中却有不同的感受：茂叔是欣慰；荀简则是惊讶。

跟随主子多年，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叱吒疆场的主子竟有如此柔情细腻的一面，由此可知，善良美丽的二小姐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已非同寻常，不由心中暗喜。

林云璎则是震惊中又深感妒忌，同时也非常愤怒。

“我不过离开了一夜，你们就勾搭上了吗？！”

对她口无遮拦的胡言乱语，峻虎隐忍未发，他可不想跟她胡扯。

“茂叔，你在这儿陪二小姐吧。”他让云霏坐下后对瘦小的茂叔说。

茂叔点头，走到云霏身边。

看到云霏的眼神不再那么惶然，他才转头对林云璎说：“你要怎么说都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会解除我们的婚约！”

他的话令林云璎大惊失色，指着呆坐在椅子上的云霏问：“你想娶她吗？”

“那不关你的事。”

峻虎的回答令她发泼地骂道：“休想，你休想叫我为这个贱女人让位！”

寒芒在峻虎眼中一闪，但瞬间就被他压下，淡然说：“你不让也得让！”

“不可以！我们已经定亲十年，你不能这样无情！”林云璎大叫。

“那是一个错误，我会补偿你。”

“补偿？什么补偿？”

“随便你。”峻虎说着指指门口。“走吧，到书房去。”

“不要，我不要任何补偿，我只要你！”孤注一掷的林云璎挡在他身前吼叫。“我要你，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可是我不要你！”峻虎声音平淡，语气坚决地说。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林云璎恨声说。

看着她一副市井悍妇的嘴脸，峻虎厌恶极了，冷声道：“在我神威府内，还没有可以威胁我的人！”

“没有吗？相信皇上一定会很乐意知道刚才我听到的故事。”

“不，没有故事，大小姐听错了。”

他的冷静令狂怒的林云璎无法忍受，她一指云霏，说：“我不会伤害你，可是我会让她像她前世的爹一样被千刀万剐！”

峻虎双目一凛，厉声说：“你敢做出任何傻事的话，我发誓会先毁了你！”

他的语气与他的眼眸一样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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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虎子哥哥，姊姊她会怎么做？”

稍晚，在峻虎的书房，云霏蜷缩在他的怀里，担忧地问。

从姊姊忿忿不平离开时的表情，她确定她自私又残忍的姊姊一定会做出伤害峻虎的事情来。

峻虎抱着她坐在椅子上，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头，安慰她：“别担心，她翻不了天！”

“可是她一定不甘心你解除婚约，会用偷听到的事做文章的。”

峻虎轻吻她的眉心。“只要我们坚持说她听错了，她还能怎样？大不了把她母亲搬来，那又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娶她的。”

他的自信与冷静稳住了云霏紊乱的心。她抬头看着他。“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峻虎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笑着问她。

“姊姊做事很不可理喻，也很可怕。”云霏余悸犹存地说。“几年前，有次聚会时，有人称赞一个女孩的头发漂亮，她很不高兴，那个女孩就回了她一句不太好听的话，她居然叫人用剪刀剪了那个女孩的头发，还威胁要毁她的容。那个女孩哭着跑回家了，从此没有再见过。”

“她的家人也不替她出头找你爹爹吗？”

“谁敢？大娘的表妹是受皇上宠爱的皇贵妃，没有人敢得罪。”

“她也会这样折磨你吗？”想到初来那天，因茶水颜色不对，林云璎就用茶壶烫她的事，竣虎问道。

云霏点点头。“小时候，我如果不听她的话，她就用针扎我，抓我的头发往墙上撞，还用指甲掐我。”

“你爹娘都不管吗？”她的遭遇令峻虎心惊，对林云璎更没了好感。

“娘总要我忍着，教我尽量躲着她们；爹爹总是忙，而且也惹不起大娘。我原来有侞娘，可是也被她们赶走了……”云霏喃喃地说。

“这就是你吃饭睡觉都要远离她的原因吗？”峻虎心痛地问她。

云霏郁闷地说：“可还是躲不了，大娘总能猜出我的想法，然后就教姊姊来整我……我喜欢的东西她们就夺走……”

看到她仿佛冷似地缩在自己怀里，峻虎摩挛着她的臂膀，把她呵护地抱在自己胸前安慰着。“以后你不用害怕，有我保护你，她们不敢再伤害你。”

他的话确实给了云霏很大的安慰，这一世轮回中，她从来就没有安全感，爹娘的懦弱，大娘姊姊的强悍，总让她生活在恐惧与担忧中。

现在找到虎子哥哥，她可以安心了。可想到今天的事，她又无法真的安心。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云霏发愁地说。“你现在的地位身分不同了，我们不能逃跑，不然一定会连累到这一世你我的家人。但是等着也不行，姊姊一定会闹出乱子来的。”

“别担心，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就行了。”

“你要怎么办呢？”云霏还是很担心，她坐直身子，张大眼睛问。

峻虎拉回她说：“原本我想带你回家先见过我爹娘，可是现在林云璎既然已经回来了，我想暂时就在这里，我先跟她好好谈谈再说。”

“你还要跟她谈吗？”

峻虎抚摸着她的手掌，皱眉说：“她实在是个蛮横无理的小姐，再不愿意，我还是要设法劝她。但是无论能否说服她，我都不会娶她！”

云霏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忧虑地说：“也许，为了两家人的平安，你还是娶她吧，就当我们今世没相遇，来生再做夫妻……”

“不！”峻虎激烈地反对道。“不可以！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不能再等。我不要其他女人，今生今世我一定要娶你！”

“可是姊姊会阻止你的。”

“那她就试试看吧。”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变得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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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彭峻虎还是低估了林云璎。

她不仅有强烈的占有欲，更具有残忍的破坏力和报复心。

当峻虎第二天找她简单但很认真地谈了一次话，告诉她就算没有云霏，他也会取消他们的婚约后，她对云霏的恨达到了极点。

“死丫头，居然真的抢走了我的男人！”她在心里愤怒地骂，决心要报复。

可是整整一天，她都见不到那个令她恨入骨髓的死丫头。

她到前院去找，可是无论想进哪间房，都被卫士拦住。

“对不起，大小姐，将军大人交代了您不可以进去。”

“放屁！前几天本小姐不是都可以自由进出的吗？”她破口大骂。

“但是从现在起，不行！”卫士毫不让步。

林大小姐的撒泼脾气在这里可是一点都起不了作用，毕竟，士兵们所受的训练是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内院，可是心里却是越想越气。

那一整天，云霏不见，将军也不曾出现过，虽然总管荀简仍如往日般时时出现在她左右，但什么都问不出来。她脾气暴躁地将气全出在丫鬟们的身上，弄得丫鬟个个战战兢兢。

不行，我一定得找到那小蹄子！

次日日头西沉时，林云璎才看到云霏与老花匠在花园里说说笑笑地浇花弄草。

看到冷峻威严的峻虎不在时，她稍感踏实，从内心来说，她还真有点怕他。

“云霏，你过来！”她站在花园外大声喊云霏。

听到她的喊声，云霏急忙回头，看着脸色不豫的姊姊。“你、你要说什么？”

“你过来，我们姊妹俩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云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向她，隔着迎春花望着她。

“你很爱彭峻虎吗？”云璎忍住气问她。

云霏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点点头。

“你与他早就认识了？”林云璎克制地问，但眼里的愤怒和不服已表露无遗。

“姊姊，请你不要伤害他……”

“闭嘴，贱蹄子，你抢了自己的姊夫还有脸要求我不要伤害他，作梦！”

听到云霏的哀求，林云璎再也无法忍受心里的恨意，她大声骂着，伸手想抓云霏，可是隔着一大排迎春花和新栽种的植物，她没有抓到，不由更加恼怒。

“你把他还给我，我自然不会伤害任何人，否则，你等着瞧！”她威胁道。

茂叔来到云霏的身边，将她拉至身后，怕失去理智的林云璎伤害她。

见她退后，林云璎喊道：“你出来，我们到房里去说话。”

云霏看着她姊姊涨得通红的脸，知道她正在火头上，自然是不会出去的。

她摇摇头，说：“不要，我们没有什么要说的。”

“那你与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一声冷漠而充满霸气的声音响起，令云霏和林云璎都惊跳起来。

荀简正陪着一个仪态傲慢的中年女子从前院门厅处走来。

“娘，您来了！”林云璎兴奋地迎着来人喊。

“大娘？！”云霏的脸色在见到这个女人时变得苍白。

个儿高瘦的林夫人，高颤骨，杏仁眼，梳着插满簪花的高髻，绷得笔直的身上穿着蓝色大镶边长袍，外罩镶宽边绣花背心。

看了女儿一眼后，林夫人在丫鬟的扶持下慢慢走入走廊，对云霏说：“怎么？见我来了，你还不愿从那个该死的花园里出来吗？”

“是……”云霏走出花园，与其他丫鬟一起，向她行礼。

林夫人毫无笑容的脸上带着鄙弃的神态对她说：“现在你先去忙，等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是，大娘。”云霏黯然道。她知道大娘此刻出现绝非偶然，一定与林云璎回了趟奉天有关。

看着大娘跟姊姊的背影，云霏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小姐，别担心，大人会处理这事的。”茂叔走到她身边安慰她。

“可是我担心虎子哥哥会吃她们的亏。”云霏的忧虑实在难以消除。

就在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猜测着会有什么事发生时，大厅里的林夫人已经遣退丫鬟下人们，听林云璎讲述她昨天回来后发现的所有事情。

“想不到前世轮回的事当真是有的。”林夫人震惊地自语。

“是啊，刚听到时我也被吓了一大跳。可是他们不承认，说我听错了。”

“你总是有勇无谋，这件事他们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林夫人撮起胸前的手绢，轻擦沾了茶水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说。

“娘的意思是——要帮我夺回将军吗？”林云璎惊喜地说。

“当然。”林夫人将手中的手绢一甩，眼里透着凶狠的光。“这门亲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云霏娘俩欺负我们太甚，她娘抢了你爹，她又来抢你的未婚夫，我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当即，母女俩自有一番算计。

正在前院书房内等着峻虎的云霏听到有力的脚步声，知道是他回来了。

“虎子哥哥！”她急切地奔向他。“大娘来了，你要小心她。”

峻虎握着她微冷的手，关切地问：“我就是听说她来了，怕她对你不利才赶回来的。怎么样，她有没有为难你？”

见他一心只是想着自己，云霏很感动，眼睛湿润地说：“没有，可是我觉得她来者不善，你要多留意她。”

“我知道。”峻虎轻捏她的手心后放开了她。“我现在就去见她。”

“虎子哥哥……”云霏在他身后犹豫地喊。

峻虎转身看着她，以眼神询问。

“你不要与她们硬碰硬，如果不行，我们还有来生……”

峻虎二话不说，猛地一把拉过她抱住，用一个激切的热吻惩罚她。

在她几乎快窒息时才放开她，在她耳边说：“不许再胡说，我只要你！去吧，去跟茂叔在一起。”

看着他大步往正房走去，云霏的心依然七上八下。

剩下的时间，云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满脑子都在想：不知峻虎在里面跟她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久？

她看见丫鬟与下人们不时地来来回回往里面送茶点，但是并没有听到任何争吵声，这应该是好兆头吧？

可是她一直都不见虎子哥哥回来，反而看见下人们不断将酒菜送进去。

再接下来，她看见总管也不停地奔忙，好像还在安排什么似的。

那么说他们在里面应该谈得很平和，所以才会没有争吵又安排酒席的。

但是……大娘会心平气和接受虎子哥哥退婚的要求吗？或者是虎子哥哥并没有提出？

看着下人们来回走动的内院，她不断地问着自己。

跟茂叔吃过晚饭后，她仍然觉得心里不踏实。很想到大槐树那里去走走，可是茂叔不允，说大人交代的，在这段时间，除非他陪着，她哪儿都不能去。

于是她只好留在房内，趴在窗口仰头看着深邃的天空。

她的心里很烦躁。虎子哥哥跟大娘和姊姊在里面已经很久了，该说的也应该都说完了，为何还不回来呢？

明月从远处的山顶上升起，四周宁静而温和，暖暖的春风吹得她烦躁的心渐渐平静。

她趴在窗台上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菲儿在吗？”

“在。”是茂叔的回答。哦，这位忠心的老仆一直守在门边保护着她。

门开了又关上，她没有回头，直到身子被来人的双臂抱住。

“菲儿，为什么不理我？”峻虎浓重的呼吸吹拂在她耳鬓间，带着酒气和淡淡的异味。

“你喝酒了？”云霏讶异地问。

“没错。”

“是她们要你喝的？”

“没错。”

“以后你不要喝她们给你的任何东西！”

也许是云霏突然提高的声调令他吃惊，峻虎垂在她肩上的头抬了起来，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们能奈我何？我的酒量大着呢！”

云霏在他的怀中转过身来，看到他面颊通红，目光也有点涣散，便生气地说：“虎子哥哥，你要听我的，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们，她们可以伤你于无形！”

“不会。”峻虎抱紧她，安抚道：“她们伤害不了我……最重要的是，她们同意退婚了！”

“她们同意了？！”云霏吃惊地问。

“是的。”峻虎微微一笑，在她的眼睛上亲了一下。“你姊姊还哭了，她说她是真心喜欢我，想嫁给我。把那么美丽的女人惹哭了，我心里很不好受。何况我与她定亲十年，也耽误了她的青春，所以就陪她们喝了酒。”

他的话、他的神态令云霏的心里一痛，同时也觉得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她了解的虎子哥哥从来都不是个爱说话，能喝酒的人，更不会赞美另外一个女人，起码不会在她的面前这么做。可是此刻他不仅喝得醉醺醺，还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赞美她姊姊，表示对她的同情，这令她很难接受。

“你可怜我姊姊吗？”她僵硬地问。

“不，只是有点内疚。当初……当初就不该跟她定亲……”

云霏沉默了。

察觉到她的沉默和僵硬，峻虎张开迷蒙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啦？干嘛这么看着我？你大娘和你姊姊一直挽留我住在内院，那里本来就有我的房间，可是为了你，我坚决不同意，可是我回来了，你竟不理我，为什么？”

“你遗憾与姊姊退婚吗？”她吃味地问。

“不，菲儿，除了你，我不想要别的女人，我只要你，生生世世只要你！”

云霏看着他反常的面色，不祥的预感愈甚。“也许，为了林、彭两家，我们不能只顾自己。你的兄弟们都有大好前程，难道我们忍心毁了他们吗？”

她的话似一记闷棍打得峻虎喘不过气来，他面色赤红、头痛欲裂地看着她。

“虎子哥哥，我好怕失去你。”云霏紧紧抱着他。“怕你再也不回来，只留下我单独一个人，可是……”

这些话一出口，原本极力忍着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随之而来的是她原想控制着不流出来的泪水。

“菲儿，为什么哭？”看到她流泪，峻虎急忙摇晃着她，可自己却站不稳了。

“虎子哥哥！”看到他倒下，云霏急忙抱住他。同时对着门外大喊：

“茂叔！”

茂叔闻声而来，与她一起将峻虎扶到床上。

“没事，我可能真是喝多了，头好痛。”峻虎躺下，喃喃地说：“其实你姊姊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她向我道歉了，还说明天会向你赔礼，说她有时候就是脾气不好，对你严苛了点，要你别记恨……”

“茂叔，你快看看虎子哥哥，他很不正常，我姊姊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大人的本性！”看着峻虎的表现，茂叔当即断言。“一定是她们在酒里做了手脚。”

“做手脚？大小姐不会对我做手脚。”躺在床上的峻虎嘟囔。

“菲儿小姐，你不要介意，她们一定下了药，虎子才会一时迷糊了。”茂叔一边替竣虎解开衣服领口，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一边安慰云霏。

“不管有没有中毒，得替他解毒。”听茂叔提到下药，云霏焦虑地说。

“甘草，我那屋有甘草，可解百毒。我这就去取。”茂叔说着往门口走去。

“我没、没有中毒。”峻虎脸色更加赤红，眼睛也在，他看着黯然落泪的云霏，语无轮次地说：“菲儿，我不会离开你，我生生世世都要娶你！”

“虎子哥哥，她们一定对你做了什么……”云霏既惊又惧地抱着他，想到她恶毒的大娘可能在虎子哥哥身上重施用于她亲娘身上的毒计时，她害怕了。

“生生世世”是个多么难守的誓言，一世错失，何时再聚？

她永还不会忘记娘毒发身亡的那夜，六岁不到的她也是这么抱着娘，看着先是满脸通红，最后苍白如纸的娘死在她怀里。

“老天！大人，你真的是中毒了。”赶回来的茂叔一看到他的脸色和青紫的嘴唇，即警觉到事情不妙，急忙将甘草塞进他嘴里。

可是才吃下去不久，他就开始呕吐，将甘草全部吐了出来，呼吸更加急促。

“虎子哥哥！”云霏急忙用盆接住，让他吐，然后抱着他，喂他喝水，再替他擦去嘴角的草药。

茂叔凑近他吐出的秽物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遽变，立即再将甘草捏碎塞进他嘴里，大声喝道：“虎子，吞下去！”

他突如其来的点名一喝，峻虎一愣，仿佛回到了当年，初入袁府与茂叔同住时的少年时代。不管多难吃，他也听话地吞下了大把甘草。

不让他喘气，茂叔一个劲地往他嘴里塞，还让云霏不断地喂他喝水。

“茂叔，慢点……”看着峻虎痛苦的模样，云霏不忍地喊。

“不行，他喝下的是搀了信石粉的迷魂草，若不赶快解毒，他会变成白痴！”

“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云霏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们一定是想让他迷失本性，听她们的话。好在虎子吃得不多……”

话还没完，云霏已经跳了起来。“不行，她们不可以这样害虎子哥哥！”

“菲儿小姐！”茂叔一把抓住她。“你不能独自去，更不能现在去！”

“菲儿，你要去哪里？”峻虎茫然地间，甘草已经开始起效，与先前的毒草搅和在一起，使得他意识混沌。

“为什么？”云霏不理峻虎，望着拉住自己的茂叔。

“连大人都栽在她们手里，你如何对付她们？何况现在大人需要你啊！”

云霏迟疑地看着床上的峻虎，他正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当他们的视线相交时，他对她伸出双手微笑道：“菲儿，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虎子哥哥！”她扑过去紧紧抱着他，伤心地哭泣。此刻，她明白了，这一世他们还是有缘无分！

“菲儿不要哭。”峻虎迟钝地举手替她擦拭眼泪。虽然他意识模糊，可是对她的眼泪依然敏感和心痛。“我会回来娶你，等着我，虎子只要菲儿做娘子……”

他喃喃低语，眼睛沉重地闭上。

“茂叔，他怎么了？”云霏惊惶地问。

“睡着了就好，毒性一除，人的体力会衰弱，让他好好睡吧。”茂叔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痛惜。他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哀伤地说：“几番轮回，小姐苦，虎子也苦啊！前世，他千里回乡血尽而亡，上一世为小姐触石而亡，今世又遇小人使诈而受苦……上天呐，你们这苦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呢？”

茂叔的话令云霏伤痛不已。

她轻轻擦去峻虎唇角衣襟上的草屑水渍，默默流着泪。

不行，她不能容忍她们对虎子哥哥下毒手，她得制止她们！

为了让他睡好，茂叔唤来两个卫士，将峻虎抬回他的房间。

看着昏睡中的峻虎被妥当地安置在床上睡好，又有忠心的老仆伺候着，云霏放下了心，她大步往内院走去，知道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软弱，更不能再看着虎子哥哥在她的面前受到伤害！

“说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样？”不顾丫鬟们的反对，她大力推开了正房偏厅的门，直接了当地问。

她没有猜错，林夫人正与林云璎坐在一起得意地说笑着，房间里仍然可以闻到浓浓的酒菜味，想必刚才她们就是在这里“设宴”的。

当看到云霏贸然闯入时，她们脸上都出现十分惊异的神色。

“云霏，你今天吃错药了，居然这么没规矩！”林云璎站起身来不满地说。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竟敢在神武府内下毒害人！”

一听她点出“下毒”二字，林云璎一惊，而林夫人当即一拍桌子，怒骂道：“臭丫头，你在教训谁？”

这时总管荀简进来了，看来是有人去通报，他特意赶来的。

“很抱歉，夫人是否有何需要？”他谦卑地俯身对怒气冲天的林夫人说。

“不，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一看到他，林夫人忽然脸色一变，换上了一副慈母般和蔼可亲的样子，说：“荀总管辛苦了，只是我们母女有了一点点误会而已，没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对将军下毒还是小事吗？”云霏大声问，不容大娘掩饰。

然而她的言语并没有激怒林夫人，她依然和颜悦色地对荀简说：“总管放心去休息吧，今晚将军只是多喝了几杯，有点醉了而已，倒是我们母女好久不见，今晚要多说会儿话了。”

听她这么说，荀简自然不便留下。他看了云霏一眼，可是后者只顾怒视着她巧舌如簧的大娘，没有注意到他忧虑的目光。

等门在荀简身后关上后，材夫人立即脸色一变，凶狠地对云霏说：“算你狠，敢在外人面前顶撞我！你可不要忘记是怎么死的？要是敢忤逆我，管她是谁，我绝不放过！”

“可是将军并没有忤逆你，你为什么要毒杀他？”云霏愤怒地质问她。

“毒杀他？”林夫人不屑地冷笑。“不，我并不想毒死自己的女婿，只不过是想让他顺从一点，告诉我们真实的故事而已，只可惜他太固执，又太精明，刚有了个开头就溜了！”

“你们……”云霏震惊地看着她们。“你们不是答应解除婚约了吗？”

林云璎一瞪眼，不甘地说：“答应？谁答应了？如果不是他突然警醒，坚决走掉的话，今夜我就会成为他的女人……”

“不，我们当然可以答应。”林夫人打断了女儿的话，陰阳怪气地插嘴道：“等我们要你爹，当然是今世的爹——将你们的故事奏报朝廷后，这个婚约自然是要解除的，要不然我们不是也在诛九族之列了，想想看，袁崇焕可是与当今圣上有杀祖之仇的喔！”

一听“袁崇焕”三个字，云霏当即面如死灰，她明白这个威胁是真实的，现在在她眼前的贵妇人，并非如外表看来那样雍容华贵，而是一个手段毒辣、心胸狭隘的泼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见她面色骤变，林夫人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冷酷地说：“怎么样？你是想继续站在这里，为保护你的虎子哥哥跟我斗，最后让朝廷来制裁你们呢？还是赶紧缩回你的壳里保住你的小命？”

云霏无法回答，她的身躯在颤抖，心里充满了苦涩。

她的娘就是被大娘用毒药害死的，可是由于爹爹的软弱和大娘家庞大的势力，没有人能为冤死的娘伸张正义，更没有人可以惩罚她。

而她的女儿也像她一样狠毒，对妨碍她们的人和事毫不留情。今天她们对虎子哥哥施用迷魂草，下次她们就可能用更毒的……

她们的力量实在很大，她们的手段实在太可怕！

不，她斗不过她们，可是她也绝对不能看着虎子哥哥受到伤害。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她无力地问。

“要你远离彭峻虎！”林夫人坐下，用手轻敲桌面，目光狠绝地看着她。“你立刻回家去，保证从此不见彭峻虎，我就不将你们的秘密说出去，让你们平安地度过这一生。”

“那你们能保证不伤害虎子哥哥吗？”心在泣血，可是这结果本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为了虎子哥哥和他的家人平安地活着，她无法再坚持自己的爱。

“当然，他是我中意的女婿，我又怎么能伤害他，让我的女儿成为寡妇呢？”林夫人仿佛将一切都计画好的神态和自信的语言，令云霏颓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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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阳光渐渐照进房间，将黑暗驱逐。

峻虎从迷茫中醒来，他坐起身，感觉头晕目眩，赶紧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大人，你醒了？”门板轻响，茂叔端着一碗汤进来了。

“茂叔，我头好晕。”他打量着四周，纳闷地问。

“大人昨晚喝醉了……”

“什么？我怎会喝醉……”

“大人先将这碗汤药喝下，听小的仔细告诉你。”茂叔将碗递给他。

看到茂叔不同以往的审慎并带着责备的目光，峻虎没有多说，端过碗来猛地喝了下去，同时脑子里渐渐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里变得很不安。

将空碗放在床边的台子上后，他靠在床头，看着茂叔，等着他开口。

茂叔也不迟疑，坐在床边，将昨天他与林夫人和大小姐会面回来后的经过，一一告诉了他。

茂叔的话直听得峻虎浓眉紧蹙。他已经完全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包括他对云霏说的那些混帐话。

那时他是有意识的，可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真是一种令人惊骇的感觉。

“我真是该死！”他一拳击在自己头上，愤怒地骂着，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上了两个贼女人的当！

“大人不该轻信她们的。”

峻虎懊恼地说：“昨天当我提出退婚时，林云璎就哭了，还一再向我道歉，林夫人也没有太刁难，反而大度地说，云霏虽不是她亲生但也是她的女儿，我要娶云霏也是可以接受的。我一高兴，更加觉得对不起她们，就放松了警觉性。后来林夫人提出陪她们喝酒，我想自己酒量一向不差，也就答应了。谁知道她们竟敢在我的地方布陷阱呢？”

“大人是否记得有没有泄露出什么？”茂叔担心地问。

“应该没有。”峻虎想了想，最后肯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喝了几杯，我感到头晕时就有了警觉，于是我告辞了……菲儿呢？”

“应该在她房里睡觉吧，从将大人从她屋里移过来后，我就没有离开过，不知她睡得好不好？”

“我得去看看她——”峻虎说着掀开被子起身，不料脚才落地就一阵晕眩，身体无法控制地倒回了床上。

“大人还是先休息吧，毒性虽除，但你体内还会有些余毒，得休息三、五个时辰才行，我去瞧瞧吧。”

看着茂叔出去，峻虎无力地闭上了眼，因药效和余毒的关系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直到正午时，他终于完全清醒了。

“茂叔！”他喊了一声，房门立即被打开，进来的不是茂叔，却是荀简。

“大人，茂叔一大早就追赶二小姐去了。”

荀简的话当即令他大惊。“追？二小姐到哪里去了？”

“天才亮守卫就来通报，说林二小姐要出去，我赶去时，她已经离开了。”

“这么早，她去哪里？”峻虎迅速穿上衣服，匆忙地问。

“没人知道。守卫说，二小姐只说要他们好好保护大人就走了。”

“一定是林夫人母女的杰作！”峻虎咬牙，心里恨自己昨晚大意失荆州。

“大人，小的有事禀报……”

“等我回来后再报。”峻虎匆匆打断他，披挂好自己的腰带、佩剑。

“是关于二小姐的……”

“快说！”峻虎一把抓住他慢条斯理的总管，不满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来这套？”

对他极其罕见的粗暴，荀简反倒一脸满意地笑了，说：“昨夜二小姐去找过林夫人和林大小姐，后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于是，他将丫鬟来找他，说林二小姐去找林夫人说理，可能会被伤害，然后他赶去后看到的和听到的一一告诉了峻虎。最后，他又将一只酒杯和一个酒瓶取出来说：“大人，这是您昨晚喝的酒和用过的杯子。”

峻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查出了什么？”

“听了二小姐关于下毒的指控后，小的留了个心眼，到厨房去将这还没有清洗过的酒瓶和酒杯取来，送到军医那儿验过，酒里没毒，可是酒杯里却找到了信石粉的残渣。而茂叔也确定酒里有迷魂草……”

“该死的娘们！”峻虎愤怒地夺过酒杯。“你留守府中，除了那些不该让她们去的地方外，无论那对母女想干什么都由她们去，不用阻拦。我会叫夏雷来这里守几日。”

荀简俯首听命，道：“大人放心，府中一切小的自会料理好。只希望大人早日找回二小姐。”

峻虎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愣，无论在军营还是府宅内，他从不与人讨论个人私事，大家也都知道他的个性，而从没有人敢问他私人问题。想不到总管今天竟敢破了他的规矩。

“你喜欢二小姐？”他愣愣地问。

“没错，我们都喜欢二小姐做我们的将军夫人！”荀简坦率地回答，并纠正了他的说法，令峻虎当即咧开嘴笑了，但很快愁容又覆盖了笑容。

他不再说话，转身出了门，往马厩走去。

当他牵着战马走出马厩时，看到林夫人正与林云璎站在侧门洞前看着他。

他也没有与她们打招呼，迳自上了马。

“将军连早饭、午饭都没吃，急匆匆地要去哪里？”林云璎笑容勉强地问。

“去办事！”

“有什么事重要到连饭都顾不得吃？”她挡在门前，笑容变得恶毒。

峻虎无法再保持平静，他勒紧手中的缰绳，挺直身子，马开始在院内踱步。

“没错，找回二小姐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我无暇顾及其他。”峻虎递给她一个极其冷峻的目光，然后一抖缰绳，引导马儿缓步向前走。

林云璎不得不恼怒地挪开身子让马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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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小小的马车正沿着毫无人烟的小径艰难地奔行，因为昨晚半夜里下了一场不小的两，道路变得泥泞。车内坐着面色憔悴的林云霏。昨晚，她被强制性地留宿在正房，度过无眠的一夜。此时，任何人见到她，都一定会以为她是重病在身的病人。事实上，她确实感到筋疲力竭，似乎生命已到了尽头。

失去了虎子哥哥，她不觉得自己还有生存下去的。

整整一夜，她已经将前尘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就是今生今世，她与虎子哥哥必定还是悲剧收场。她放手，他们两个人痛；她若不放手，痛的就不懂仅是她跟他，还有许许多多这一世的亲人，无论爱她的或不爱她的，她都不想因自己而造成他们的死亡或痛苦。

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她的头猛地碰在车板上。

她并没有觉得很痛，随手一摸却摸到黏呼呼的液体，低头一看，手掌上竟是鲜红的血迹。

这时，她的身子再次随着车子猛烈摇晃了几下，随后车身歪歪斜斜地停住了。

她推开车门，看到赶车的男人正在用力挥动鞭子打马。

“这位大哥，你不要那样怞打它。”

“小姐，这马虽是好马，可是不打不行，它们不动呐。”

云霏看看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见他满脸急色，便说：“昨夜下了大雨，地上积水多，可能是轮子陷进坑里了，我下车帮你推车吧。”

“不行、不行，小姐是富贵命，哪里能干这等粗活！您还是坐着吧，我来就好了。”车夫说着跳下车，又用力地鞭打那两匹瘦马。

马儿嘶鸣，低着头很用力往前拽，可是车子文风不动。看着马努力的样子，云霏想起上一世阿黄被逼拉大树的情景，于是心里非常不舍。

“大哥，别打它，这路不好走。”说着，她跳下了马车，踩着泥泞的路，走到车后用力推车，车夫一见小姐是说真的，立即用劲儿地在前头拉马前进。

在两人的努力下，马车轮子终于从泥坑里被拖了出来。

“呼，租车的夫人说过小姐虽是千金之躯，但也是能吃苦之人，没想到还真说对了……啊，小姐，你的头……”车夫这时转过身来，声音即刻变了。

“没关系，擦破了点皮。”云霏无所谓地说着，用手袖擦擦头。“咱们走吧，这里距离山海关还很远呢。”

“山海关？”车夫愣了。

“你不是要送我去山海关吗？”云霏问。昨晚大娘说爹爹会派人在那里接她。

“不，不，那位夫人是让小的送小姐去乌拉城。”车夫赶马上路后回答她。

“乌拉城？为什么去乌拉城？”云霏一惊，转瞬明白了。“呃，纳兰公子？”

“正是，正是，夫人就是要小的将小姐送去纳兰公子府上。”

“不！我不去那里！”

云霏的抗议远远无法将她心中的愤怒表现出来。纳兰公子是乌拉城最有名望的大商人，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风流公子，曾到林府做客认识了林氏姊妹，对云霏一见钟情，屡次托媒人说媒均遭云霏回绝。

怎会这样？爹爹早已回绝了纳兰公子的求亲，为何今天要送我去那里？！

看着马车往那个未知的方向奔跑，云霏的心狂跳。

一定是大娘和姊姊搞的鬼！她们这样先斩后奏就是为了断了虎子哥哥对她的念头！

不！她忿忿不平地想，无论如何她不会去那里。

“快！快带我转回去，我得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急切地离开座位蹲在车夫身边要求他。她们竟然敢欺骗她，她得回去找虎子哥哥！

“小姐，你快坐好，路不平……”车夫急忙对她说。

“你快调转车头回去！我死都不要去乌拉城！”云霏迎着风大叫。

“不行，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不！我不去乌拉城！”云霏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你若不带我回宁远城，我就自己赶车回去！”

“小姐，不要抢，这样很危险。”车夫怎会轻易将自己的马车交给旁人，而且还是个看起来没长大的小姐。

云霏见他如此固执，便说：“那我就跳下去。”

“不可以，那样你会摔死的。”车夫不说话，反倒加大劲儿甩着马鞭，策马快跑。

云霏看着飞速后退的景物，绝望地想：难道自己今天没有出路了吗？

她看看远方，在一片荒原的尽头有一队车马在移动，看不清他们是往这里奔来呢，还是往其他方向去？

“大哥，我求求你调转车头，不要送我去乌拉城。”云霏含泪央求他。

“小姐，我也是拿了那位夫人的钱，不得不替她办事啊。”车夫为难地说。

“我可以还你钱……”

车夫急忙说：“不行，那夫人还等我回话，她也知道我家在哪里，如果我出了差错，我的家人就完了，求小姐行行好去乌拉城吧，纳兰公子是个好人呢。”

云霏没话说了，她理解受制于人的感觉，她怎么可以再逼迫无辜的车夫呢？

“那位夫人何时向你租的车？”她安静了，也许今天就是她在这一世的最后一天，可惜无法与虎子哥哥道别，可是她宁死也不会嫁给其他男人！

“昨天，昨天晌午。”见她安静了，车夫略微放了心，但车速一点没减。

昨天？！那么说，大娘在见她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心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哥，知道宁远城的神武府吗？”

“知道，那是武显将军的宅子，谁人不知？”

“请你去见武显将军，就说菲儿在下一个轮回等他，求他不要忘记她！”

“小姐……”车夫急忙喊她，但马车刚好经过一处小丘，他只好专心赶车。

云霏继续交代：“你去告诉那位雇你的夫人，就说林二小姐摔下马车死了。”

未等车夫明白，她已经站起了身，从飞奔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小姐！”车夫一惊，赶忙勒马，可是缰绳过紧，反而惊吓了马匹，两匹马忽然嘶鸣，放蹄狂奔。

“该死的马，站住——”车夫的声音里充满惊慌。

前方突然出现几骑快马。领头的一个身手矫健地跃下坐骑，直奔这辆失控的马车，迅速勒住了狂奔的马。

“为什么如此横冲直撞？看不到前头有车吗？”那人将马缰绳交还给车夫后，不悦地问。

“大人，小、小姐跳车，惊了马，求大人救、救那位小姐吧！”一见帮自己拦马的是位二品将军，车夫惊恐地跳下车，跪在这位仪态不凡的男人面前。

“小姐？什么小姐？！”男人瘦削的面上露出惊异的神态。

“那、那里……”

很快，车夫将那个将军和他的士兵带到山坡下，只见草丛里俯卧着个女子。

“大人，就是她、她不想活了，跳、跳车……”

那将军不语，蹲在女人身边，将她轻轻翻过来。

她的头上有血，脸上泥水与血水混合，一时间看不出伤在何处。

“虎子哥哥……”就在他探手试她的脉搏以确定她的生死时，她睁开了眼，沾染了污血的眼眸闪过一道明亮的光，但很快就暗淡了。她的声音虽小，但仍能听分明：“虎子哥哥……你、请你带我找、找峻虎，宁远、彭峻虎……”

话未说完，她就晕过去了，没看到男人震惊的表情。

男人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往正向他们驶来的另一辆马车走去。

“猛子，她是谁？”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准备下车接应。

“雁儿，你别下来，这女孩受伤了，还要你照顾一下，她认识虎子。”

原来，拦马的将军正是携妻带子准备回家看望父母的辽阳总兵彭峻猛，车上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周雁翎。

一听有人受伤，还是与二弟峻虎认识的女子，雁翎连忙退回车内，腾出更多的地方让丈夫将受伤的女孩抱进车内。

“啊，她怎么弄成这样？”雁翎一边帮峻猛把女孩放好，一面讶异地看着满身泥浆血迹的女孩问。

“不清楚，好像是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我会去查问那个车夫。”

“你去吧，帮我把车门关上。”

“需要帮忙的话，你就喊我。”峻猛跳下车对她说。

“别担心，去吧，宝宝醒来我才需要你，现在快离开，我要为她检查了。”

“是，大夫！”峻猛在她鼻子上亲匿地捏了一下后，关上了车门。

雁翎把窗户上的布幔打开，令车里有足够的光线，然后她取出药品衣物，开始细心地为女孩更衣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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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奉天将军府，彭老将军夫妇是既欢喜又好奇。

欢喜是因为长子峻猛带着妻儿回家了，可爱的孙子带给他们无比的快乐；好奇的是他们还带回一个据说是想寻短见，却又似乎与峻虎有些渊源的受伤女子，和一个满心惶恐的车夫。

可是除了从车夫口中知道一些零碎的事情外，其他的毫无头绪。

“这姑娘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彭夫人问丈夫。

彭翔摇摇头。“猛儿已经派人去宁远找虎儿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来的。”

其实云霏来过将军府，他们都见过她，只不过那时她总与丫鬟下人在一起，林夫人和林云璎又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加上此刻云霏满脸血迹，一来就被抱进了东楼四合院，雁翎原来住过的一楼厢房，所以他们没能仔细看，自然没认出来。

然而，这个谜团很快就被从兵马司回来的峻威解开了。

“爹娘，您二老一定是见到孙子高兴得忘了一切，这不就是林家二小姐吗？”当看到躺在床上的云霏时，峻威立即认出她来了。

“林二小姐？她怎么会被带去乌拉城，还跳车想自尽呢？”盈盈夫人大惊，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这女孩如此年轻就要轻生。

雁翎安慰她道：“娘，您别担心，这位姑娘的伤不会有危险，等她清醒后会告诉我们的。”

“可是她的胳膊？”盈盈夫人还是不放心地看着那条被木片绑住的右胳膊。

雁翎擦拭着云霏头发上的泥，说：“她的胳膊断了，要些日子才会好。”

“唉，可怜的孩子，这么年轻漂亮，竟不想活了，为什么？”盈盈夫人怜惜地坐在床边叹息，彭翊走到她的身边轻揽她的肩。

此刻，大家以为依然昏迷不醒的云霏突然发出一声怞泣，眼角滚出串串泪珠。其实她早已清醒，可是她希望自己死掉，不要连累这些好心人！

见她流泪，盈盈夫人更加难受地替她擦拭着眼泪。“不要哭，不要哭，你大娘和你姊姊不在，但我们都在这里，我们会照顾你的。”

云霏的眼泪流得更多，她的身躯也在剧烈地颤抖。

“娘，您不要提那两个女人，她们对她一点都不好！”峻威提醒道。

“都统大人！老夫人！小姐啊！”

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苍老的声音，接着一个瘦小的身躯踉跄地跪在彭翊和盈盈夫人面前。

“阿茂？你怎么来了？”彭翊关切地问。

“茂叔，快起来，二哥呢？”峻威弯腰欲扶起他。

可是他却哭泣着扑向床喊：“菲儿小姐，你让我们找得好苦，虎子快疯了！”

“茂叔……”

云霏再也无法保持缄默，她猛地从床上跪起来，抓住茂叔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直滚。

“茂叔——”她哽噎着用诗词传递不便说出口的话：

“往事幽幽别过，无言独上危楼，休累无闲人，此难怎堪忍受？莫说莫说，来生自有新酬！”

“不，我要来生新酬，更要今世相守！”

门外传来峻虎沙哑的声音，没有人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他已经将跪在床上的云霏紧紧抱在怀里。

屋内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是最熟悉他，与他最亲的亲人，可是除了茂叔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如此感情外露，更没有想到他会抱着一个女孩泪流满面。

过了许久，盈盈夫人轻拍她这个最内向也最冷静的儿子道：“虎儿，能告诉我们，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母亲的声音，峻虎低头轻轻托起深埋在他怀里的脸，抚摸着云霏受伤的额头，含泪说：“爹，娘，她就是我生生世世寻找的姑娘。我们的故事很长，得先从一首词说起。”

他看着云霏，在她的眼里得到了默许，于是他背诵道：“‘天涯流落催人心。残梦醒，泪难尽，风影月光，何处觅真迹？为问郎君意何在？上穹茫，天地惊。风云骤起巨浪兴。良厦倾，妾伶仃。奈何桥头，何患离魂停？荡荡乾坤千重恨，最难舍，相思情。’这是菲儿写给我的，茂叔可以把所有一切讲给你们听。”

他沉痛的话语令房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那诗词深深撼动着大家的心。

彭翊首先扶起夫人，示意大家到外面去。

峻威扶着茂叔跟在大家身后。

“林小姐胳膊刚接上，要小心。”临出门前，雁翎提醒峻虎。

“菲儿，你还痛吗？”看着她身上的伤，体会到她所受的惊吓，自责、懊悔与愤怒充斥峻虎的胸间，令他如万箭穿心。

云霏摇摇头，用没受重创的左手笨拙地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虎子哥哥，是大娘和姊姊……”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峻虎用唇轻轻盖住她的嘴，在她唇边说：“我已经从丫鬟口中知道了所有的细节，也问过那个载你的车夫，幸好你遇见了大哥。”

“可是，大娘和姊姊不会放过我们。你的家人……”

“你不要担心，在这里你安全了，我所有的家人都会保护你。”

保护她？是的，他们会！

想起在泥地中峻猛小心地抱起她，在马车里雁翎细心地护理她，那位尊贵的夫人怜惜地安慰她，就是俊美得不可思议的峻威也处处替她说话。更让她欣喜的是，在经过痛苦煎熬之后，能够与虎子哥哥相拥，实在令她有如置身于天堂。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头，让自己的唇与他的更紧密相接。

峻虎小心地护着她绑着木条的胳膊，辗转地亲吻着她，令她发出惊喜的喘息，狂猛的火焰燃烧着他们，将他们的痛苦和泪水蒸发。

尽管他们知道明天也许还有很多艰险，可是在彼此的怀抱中，在家人的呵护下，他们在爱的激情中期待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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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令大地遍染新绿。雨水冲刷后的草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空气非常的新鲜，连蓝天都好像刚刚在雨水中洗浴过，也染上了万物的芳香。

晨光似霓幻的色彩，静静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弧，久久不去，随着天空越来越晴朗，光辉也越来越鲜明。

东楼厢房内，峻虎坐在床上为云霏梳理着长发，刚刚洗过的发丝光亮而柔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焕发着清新的芳香。

“虎子哥哥，好安静啊！”

“这是激战前的宁静。”

云霏明白地说：“大娘和姊姊一定从车夫那里知道了一切，正往这儿来。”

果真，晌午后的将军府再也不宁静。

“林、彭二府的婚约不可解，否则我就去求皇上指婚，令贵府依约迎娶！”

大厅内，林夫人声势迫人地怒吼，完全没有了几天前作客彭府时的雍容气度。

“彭、林二府的婚约依然在，只是新娘略微改动。”彭翊平静地说。

“不可改动！叫林云霏出来见我！”

“休提二小姐！”彭峻虎厉声喝止她。“你们对她的伤害还不够吗？如果不是遇到我大哥，她恐怕已经死了！”

林夫人被他一顿抢白，心里恼怒，可看看他身边的峻猛、峻威，不由被他们相同的冷冽所镇慑，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耍泼道：“那是我林家的事，你管不着！”

“只要扯到二小姐，那就是我的事。”峻虎站起来走近她们。他高大的身躯充满一触即发的张力，紧攒的拳头仿佛随时会给他的敌人致命的一击。

“你、你枉为功名显赫的将军，不守承诺，私自毁婚，不怕我揭了你的老底，让你彭家祸及九族？”林夫人色厉内荏地大喊。

“啪！”堂上一声巨响，众人回目，竟是一直安静坐在丈夫身边的彭夫人盈盈拍了桌子。只见她面色沉凝，柳眉深蹙，铿锵有力地说：“林夫人错了！我彭府尊你是客，一直不曾怠慢于你，可你实在太猖狂，太目中无人！”

见林夫人要张嘴，她一抬手，阻止道：“慢——让我把话说完。”

她站起身，注视着林氏母女，条理清晰地说：“第一，男婚女嫁，本当以你情我愿为本，强扭的瓜不甜。可你们竟敢为逞私欲而对朝廷守将施毒……”

“没有！夫人不可胡说！”林夫人尖叫，下毒谋害朝廷要员可是一大死罪！

盈盈夫人将双手背在身后，沉声说：“那酒杯自是罪证，当晚仆佣自是证人，我们会妥善保护以备查验。林夫人是否想当场验明此事？”

林夫人讪讪无语。

盈盈夫人眸光一闪，接着说：“身为娘亲，难道你愿意看到你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的男人而终生受到冷落吗？其二，且不说彭、林结亲并无改变，就算是彭家改了主意毁了婚约，又何罪之有？其三——”

她突然提高了声量：“你想威胁彭家就大大地错了！彭家满门武将，当今就有十四位在职将领，他们个个是叱吒风云的大将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若想无凭无据，将自己道听涂说的虚妄之言，当作救命稻草去皇上面前鼓捣的话，那么你就去吧，我彭氏一族随时奉陪！”

“娘，您说得好！”峻威在母亲的话音才一落下，就跃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崇拜地说：“您说的太对了，我们都会支持二哥，绝不受威胁！”

此时，峻猛、峻虎也走到母亲身后，像山岳般将她护住。

林氏母女见此情形，当即泄了气，她们本是欺软怕硬之人，也明白自己手中并无真凭实据，仅凭林云璎一人的说辞，如何能让人相信那惊世骇俗的前世轮回之事呢？反倒是人家掌握了她们下毒、害人的真凭实据，又是朝廷倚重的将门虎子，这样闹下去，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于是林夫人气焰全消地说：“彭夫人误会了，林府再大胆也不敢威胁将军府。已经打扰多日，事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彭翊赞赏地看看妻子，对显然已经失去方寸的林夫人和林云璎说：“本帅已于昨晚差人送信给林大人道明原委。不日，本帅还将亲自带犬子峻虎登门求亲并致歉。至于二小姐，鉴于她目前的伤势，还得在敝府小住数日，暂不能离开。”

至此，一场危机化解了。

当晚，彭府东楼热闹非凡。

云霏从峻威和茂叔处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高兴极了，她终于可以心无忧虑地与虎子哥哥团聚了！她激动地说：

“千次万次盼相见，春风乍过云雾开。”

彭峻威立即接上她的话：“妒女大闹彭府院，慈母一怒定尘埃！”

“哈，咱家才子这下真的遇到才女了。”正在替云霏换药的雁翎大笑，峻猛则抱着儿子站在她身侧。

感染到大家的喜气，云霏也露出顽皮的一面，她笑着问：“峻威哥哥，几年前就听说奉天都统府出了个当今文武双科状元郎，没想到你还有赛潘安的容貌，这是不是也该算一个状元呢？”

“算，当然算，可惜当朝不设此科，也许我也求个来生吧！”

众人哈哈大笑，其中夹杂着可爱的宝宝在他爹爹怀里的稚嫩笑声：“求来生！求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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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乘精美的花轿停放在奉天将军府大厅前的大马车上，一群打扮美丽的丫鬟站在车旁唱着：

“抓一块石头，哥把妹挂心头；抓二块石头，妹妹跟哥哥走；抓三块石头，天落下红绣头；抓四块石头，喜鹊它叫枝头；抓一把石头，哥抱妹上轿头！”

这时，身穿红色喜服，头盖红绣头的新娘被高大俊美的新郎抱出了大厅，走向花轿。

他将她放在花轿内的座位上，贴着她的耳说：“菲儿，哥抱你上了轿头，今天你是哥最漂亮的新娘！”

“虎子哥哥是菲儿最漂亮的新郎！”云霏用没有伤的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傻丫头，男人可不喜欢人家说他漂亮。”

听到他说的是他们前世儿时说的话，云霏掀起盖头一角，欣喜地看着他。

峻虎急忙阻止她。“不可掀开，要到洞房里由我来揭！”

“现在就是洞房！”

峻虎轻笑。“现在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耐心等着。”说完快速地吻住她张开的小嘴，给了她一个喘不过气的吻。

然后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将她的盖头拉好跳下车，关紧了车门。

喜乐响起，花轿摇动，羞涩的新娘静静地安坐着，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孤独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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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陰阳界上奈何桥，依然是风凄凄，雨丝丝。

白雾环绕的“搜魂镜”将凡尘俗世浓缩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呵呵，这对苦命恋人总算是二世成姻-！”

注视着红灯挂彩，烟花飞溅，喜乐声声的神武府，孟婆总是愁苦冷漠的脸上展开了笑靥。

“是啊，王母娘娘爱那痴情女的纯美，特将其收入宫阙仙班，颁予她下凡签。不过你那点小手段也帮了他们不少忙，不然他们还有得苦吃呢！”

“崔府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嘻嘻，你以为你故意只让那小子喝了半碗汤的小动作能瞒天过海吗？不只是我崔判官看得分明，就是阎王爷也心中有数呢。”

“真的？那惨了，又要挨罚了！”孟婆哀号，顿现哭相。

“你可别哭，阎王要罚你的话，还会三番两次准许仙侍下凡助阵？况且，你已经没有什么好罚的了，怕什么？”

孟婆一听，总是半闭的浊目精光一闪。“噢，那个仙侍上世为牧童，今世为忠仆，没过忘忧河……没错，原来是阎王爷在玩我们呐！”

“现在才明白？晚-！”

天堂地府响起众多数不清的神仙笑声，其中最惊天动地的，自然是阎罗王得意无比的笑声。

“哈哈哈，若不玩你等小仙，本王朝朝暮暮岂不寂寞至极？”

原来，神仙也怕寂寞，无怪乎凡夫俗子们要苦苦寻觅心灵与身体的伴侣，以求得之而心欢。

正像此刻洞房内的那一对，他们紧紧相拥，合而为一，将生生世世的爱恋浇铸到对方的身体里，此后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全书完】

◎编注：

⒈欲知彭峻猛父母——彭翊与黄盈盈的奇妙姻缘，请见花裙子335“宿命恋人”！

⒉欲知彭家老大——彭峻猛与周雁翎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362“冷面相公”！

⒊敬请期待彭家老三——彭峻威的爱情故事——“状元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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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生一世有多久华甄

“二世相公”在华甄的泪水中结束了。

然而故事落幕，华甄的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静，很想借着后记来与朋友们聊聊，以求化解心中不散的陰郁情绪。

在追寻爱情的过程中，正常人大多寻求一生一世的爱，希望与心爱的人永结同心，生死相守。

可是，一生一世到底有多长？永远到底有多远？

乍看之下，人的一生似乎很长很长。如无意外，活一百岁不算长，活四、五十岁不算短。特别当我们年幼的时候，总怨日子怎么过得那么慢，那么慢。

幼稚如我者，是那么地渴望快快长大，急于像那些大哥哥大姊姊们一样闯荡社会，笑谈人生。记得在我童年的时候，最喜欢跟比自己年长的孩子在一起玩，那阵子，为了当姊姊的“跟屁虫”，可没少讨好姊姊，并不惜挨她“粉拳”，以多做家事为交换。

而当我们真的长大后，才发现，人生竟然如此短暂。浑浑噩噩中，蓦然一回首，生命已经去了一半！

既然人生如此短暂，那么爱情的寿命能有多长？

有人说（据说是科学分析后的结论），爱情的保鲜期是七年。

七年？！我不相信！

只能维持七年或更短时间的感情，是爱情吗？

不，那绝对不是爱情。充其量只能算是或是简单的吸引力，真正的爱情应当更加深沉，有底蕴，能与生命同在。

若非如此，就不是爱情，那我宁可不要它，无论它有多么迷人绚烂，富有激情。

爱情是既平凡又高贵的情感，它既滋润着别人，又滋润着我们自己，当爱情与生命同在时，生命便更加灿烂。

情窦初开时，我们渴望找到一生一世的爱，找到寄托终生的幸福。那时我们每每呼唤着自己的另一半：你许我一个未来，我愿跟你走遍天涯海角！我许你我的一生，愿成为你欢笑时的同伴，哭泣时的手帕，寒冷时的火炉，烦闷时的开心果，干渴时的矿泉水，饥饿时的营养餐……

平凡如我者，谁不渴望获得一生不弃的怜惜与爱恋？

峻虎与云霏，他们生生世世的爱折射着我对爱情的理解和企盼。

青梅竹马时，他们对彼此许下了终身，并信守着他们的誓言，直到生死轮回也不能将他们分隔，直到神仙的超能力都无法战胜他们。

云霏，在凄冷孤寂的等待中，她坚守着自己的爱情，等了多少个日月，等了一世又一世，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她坚守信念未曾有过动摇，若非今世相遇，她还会等下去，百年？千年？那是一定的。

“两小无猜情初奠，相逢不识痛煞人；生死轮回盼相见，飘渺孤影谁堪怜？”

这是在刻画这个人物形象时，我大脑里不期然形成的诗句，用了个“奠”字是为了突显她前两世的悲剧结尾。这诗概括了她的不幸，但是她还是比峻虎幸运，因为她知道她的孤寂是为了谁，知道与她有百年、千年之约的峻虎定会践约，所以她等待，为了他们的预约而等待，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除了思念，毫不倦怠。

彭峻虎，他在无奈与痴迷中寻觅，他寻觅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一种缠缠绵绵的情感，因为他的记忆已经在神仙们的魔杖中被切割了，他的不幸更甚于云霏。

在他的生命中，爱情对于他来说是不见人迹，梦入天涯的意境，他痴痴迷迷地在纷乱的人世间寻找他记忆的碎片，在记忆的最深处坚守着前世的残思。就是凭着这种痴迷与坚守，他的真情终于感动了天地鬼神，令孟婆汤失效，令鬼府判官让道，令阎罗王开恩……

这是不是惊天地，泣鬼神？

得爱如此，夫复何求？！

不要说“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那只是玩弄感情者的托辞。也许是我偏激，但是高度进化后的人类，早已有了高于原始冲动的自我控制与调节能力，放纵的不是爱情！生命会因为爱情而辉煌，却会因为纵欲而颓废糜烂，这已为千百年来的历史所证明。

问题：一生一世又有多久？

答案：与生命同长，与岁月同久！

情感狂肆，信笔而至，难免有失客观，谢谢读者朋友们容我在这小小的篇幅里放纵情感。

我们很快会在彭家三公子——峻威的《状元相公》的故事里相遇。

最后，冬季到了，提醒朋友们添加衣物，注意保暖，健康平安！

各位朋友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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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相公

作者：华甄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他，是林菲菲魂牵梦萦，许下来世相守誓言的挚爱男人！ 　　怎知，这世好不容易相遇，他却早已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甚至还……成了她的准姊夫！老天为何对她如此残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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