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动情

作者：季蔷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多少人渴望攀下璀亮如天际寒星的她。 独独这名新科状元拒绝了她， 甚至让向来无嗔无喜的她大受震荡，为他流泪呕血！ 为了他，她不惜成为外人眼中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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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楔子

御花园。

深秋的御花园除了极尽富贵风流之外，也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一股淡淡哀愁。

春夏之际开得灿烂妍美的群花不知怎地瞬间全凋了，萎落入地，化为尘泥。而原本一身翠绿的树木也尽褪鲜艳颜色，一株株换上了苍黄，甚至绿叶全落，光秃秃地教人倍觉凄凉。

就连园中珍禽异兽仿佛也受到萧飒的气氛感染，一只只垂头丧气地，提不起半点精神。

草木受节气影响情有可原，但为何连这些平日神采奕奕的动物们也遭牵连？

李冰不解，蛾眉微微一蹙。

不仅御花园这些珍禽异兽，就连平日负责贴身伺候，几名活泼可爱的宫女最近仿佛也遭到节气感染，心情低落不少。

怎么？难道连人的心绪感情也得受季节牵引摆布，在春夏生机勃勃时便神清气爽，秋冬草木皆枯时便心情沉郁？人类真知此易感？

那为什么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大地生机盎然时她心情宁谧，萧条肃杀时她亦平静如恒。

为何只有她如此？莫非真如旁人私下议论的，她果真天性寡情？

想想前阵子九堂哥李琛曾为了爱妻失去踪迹而发了狂地寻找，走遍大江南北，憔悴落寞，跟之前风流倜傥的模样完全两样，仿佛换了一个人。

当时她便严重不解。

“九堂哥，为了一个女人终日郁郁寡欢，这不像你。”

“你不懂，天星，人一旦爱上了便无法自拔。”

她是不懂。人怎么会让另一个人牵引自己全部的心思？

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乱了原本生活的步调，改了原先潇洒自如的性格？怎么会迷恋一个人到满心满脑都是那人的音容笑貌？

就连她一向英明果决、野心勃勃的长兄竟然都曾深深恋上一名烟花美妓，而差点与父皇翻脸。

她真不懂。

“天星，想什么？”。

一个威严低沉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后扬起，她微微讶然地旋身，灿美星眸与一双英锐黑眸相对。

“父皇。”她弯就要行礼，“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宫女通知儿臣一声？”

她的父亲，当今圣上连忙伸手扶起她，眉宇之间尽是疼爱宠惜。“朕见你想得出神，要她们别打扰你。”他微微一笑，重复方才的问题，“想什么？”

“没想什么。”李冰淡淡一句，轻轻摇头。

皇帝端详着爱女清丽出尘的容颜，仿佛沉思着什么，而后暗暗叹息一声。

“父皇有心事？”李冰敏锐地察觉。

“没。”皇帝摇头，犹豫半晌后忽又开口，“天星，你说替你寻个驸马如何？”

“什么？”李冰一扬眉，语气纵有讶异，仍是淡淡然。

“你年岁也不小了，朕其实早想替你寻觅夫婿，只是一直没什么中意的人选。”

“现在就有了吗？”

“今秋高中状元的进士苏秉修，人品才气堪称上乘，在金殿应对进退也泱泱大度，朕挺欣赏他。”

“是吗？”李冰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对这消息作何感想。

“怎么样？”皇帝似乎有些急躁，又有些犹豫，他喃喃说着：“朕本来想留你一辈子的，可这样也不好……”

“父皇说什么？”李冰没听清楚。

是说要留她一辈子吗？为什么？

“没。”皇帝似乎神色一凛，连忙摇头，重新回到原先的话题，“这样吧，他等会儿便会来这里见朕，你不如在一旁悄悄观看，好斟酌斟酌。”

他语音方落，就见一名太监急急走来。

“禀皇上，新科进士苏秉修到了。”

※※※

果然不愧是令父皇赞赏有加的人物，人品气度都是一流的。

李冰隐身一株落英缤纷的树后，露出半边美丽绝轮的面容，悄悄观察着父皇推荐的新科进士。

他眉目分明，虽不及九堂哥李琛的俊美无匹，也不似昨日才刚刚伴着堂哥前来看她的御前待卫统领夏停云英气勃勃，却另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说是温文儒雅吗？却又不完全像，那双炯炯黑眸中燃烧可是自有主张的坚毅，不可任人轻易折辱。

面对着九五之尊的皇帝，他有臣子该有的敬意与谦和，却不阿谀谄媚，不卑不亢，很有点自尊与傲气。

是个人才。她暗暗在心中决定。

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会是她未来的夫君吗？

“苏卿家娶亲了吗？”她听见父皇威严的嗓音问道。

“禀圣上，微臣尚未娶亲。”苏秉修静静回应，语音是独特的清朗却又不失浑厚。

“既如此，朕做主将爱女天星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天星公主？”苏秉修闻言仿佛极端惊讶，英挺的浓眉一扬，湛然黑眸直视皇帝。

他竟敢如此大胆平静地直视圣颜。

李冰佩服他的胆识。

皇帝仿佛也挺欣赏他，呵呵大笑起来，“是啊，相信你也听说过了吧？天星公主可是本朝第一美人，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皇上的美意微臣心领。”他淡淡一句便让皇帝停住笑声，“微臣怕自己高攀不起公主。”

“什么意思？”龙颜一变。

“皇上息怒。”苏秉修依然不疾不徐的应对，“只因微臣已心有所属。”

“什么？你已……”龙颜一阵陰晴不定，接着龙目朝李冰一望。

她接收到父皇眼中的疑问，摇了摇头。

皇帝脸色一霁，重新恢复和缓，“也罢，既然你已心有所属，朕也不好强逼。其实……没经过天星亲自允可，朕也不敢胡乱作主。”他笑了笑，恍若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皇上十分钟爱天星公主。”

“朕是钟爱她。”皇帝低低回答，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深思。

接着他忽然挥挥手，“苏卿家暂时先下去吧，随时等候朕召见。”

“是，微臣告退。”

待苏秉修挺拔的身影走远了，皇帝才朝李冰藏身处轻轻颔首，她翩然旋出，盈盈走了过来。

“怎么？天星，你对他不满意？”

“也没什么满不满意的。”李冰淡定他说，“只是人家既已心有所属，这婚事不提也罢。”

“可惜！这么一个拔尖人才。”

“无所谓的。”李冰轻轻摇头。

无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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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赵王府。

今日的赵王府是颇为热闹的，赵王世子与世子之妃在后花园摆起筵席，宴请几位知心好友。

应邀赴会的有世子李琛的好友御前侍卫统领夏停云；和他的妻子，也就是李琛爱妻月牙儿亲如姐妹的手帕交乔翎，以及最重要的主客，刚刚和月牙儿兄妹相认的新科进士苏秉修。

原来这位出身杭州的进士，竟是月牙儿失散多年的哥哥。

“秉修哥哥，月牙儿能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世子妃掩不住唇角一抹灿灿笑意，皓腕一举，敬了多年不见的哥哥一杯美酒。

苏秉修亦同样兴致盎然。他湛然有神的黑眸须臾不离妹妹柔婉动人的容颜，一面饮着酒，一面在心中感谢上苍让他得以与失散十几年的同父异母妹妹重逢。

自从那年隆冬月牙儿不堪虐待逃离苏家后，他一直千方百计寻回她，经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失望，他几乎要放弃了，几乎要以为她早已香消玉殒，弃绝这个有情世界。

万万没料到赴京应试，不但高中状元，还无意间与从小最疼爱的妹妹在寺庙里重逢。

他去还愿，感谢上苍让他高中状元，她也去还愿，感谢上苍令她夫妇破镜重圆。

没想到上天却又各自送他们一份厚礼，让他们见到了原以为此主再也不会见到的亲人。

他真感谢老天，感谢它让他得以与妹妹重逢，更感谢它让她现今过得如此幸福美满。

她与赵王世子的婚姻生活，即使他只在王府叨扰了短短几天，也看得出两人可说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说李琛，今日可得好好庆祝，子找回亲哥哥，你也顺便多了个大舅子啊。”夏停云语声爽朗，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来，我敬你一杯。”

李琛瞪他一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些什么念头，休想兴风作浪！”

“我哪有？”夏停云仿佛无辜地耸肩，朗朗星眸转向苏秉修，“苏兄也为夏某分辨分辨啊。”苏秉修微微茫然，“在下不甚明白……”

“李琛是怕我教你坏他好事。”

“教我？”

“是啊，比方叫你妹妹没事别对那家伙那么好，偶尔也得拿出妻子的手腕治治他——”

“哈哈！”李琛俊眉一掀，截断好友话语，“你这家伙，别因为自己被娘子治得死死的，就挑拨月牙儿也这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一旁静听许久的乔翎终于忍不住插口，美眸瞪向李琛，燃着不可小觑的火焰。“你暗示我是只母老虎？”

“在下岂敢。”李琛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小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嫂子那一巴掌呢。”

“你是欠打。”乔翎接腔，丝毫不觉愧疚。

“月牙儿，你也说句话吧。”李琛转头，可怜兮兮地瞧着妻子，“你姐姐欺负我呢。”

“活该。”月牙儿点点他的鼻尖，俏皮地一笑，“姐姐那巴掌是替我讨回公道。”

、李琛蓦地抓住她柔软细滑的小手，“我也是因为太爱你才会误会你嘛。”他故意苦着一张脸，抓着爱妻的小手抚向自己面颊。

“你做什么？”月牙儿洁自若雪的面颊迅速染上嫣美红晕，“大家都在看呢。”

“管他们呢。”一向风流自诩的李琛才不在意当众调情。

“是啊，管他们呢。”夏停云嘲谑地学着他语气，一只猿臂却也不安分地环住爱妻的肩膀，“翎儿，咱们可不能输，让他们瞧瞧我们的恩爱。”

“你有病！”乔翎瞪他一眼，嘴边不知不觉爬上一抹笑痕。

苏秉修瞧着两对夫妇相互捉弄嘲笑，内心不觉羡慕起他们的和乐融融。他故意逸出一声叹息，“几位也稍微节制一点吧，否侧我这孤家寡人在这边坐着可不是滋味。”

众人这才发现冷落了今日的主客，纷纷不好意思起来，总算李琛首先找回嗓音，清了清喉咙道：“奇了，不是请天星也来吗？怎么这会儿还不到？”

苏秉修愕然，“天星公主要来？”

这称号最近耳熟得很，皇上早先有意将她许配给自己，而今日李琛也邀她赴宴。

“是啊，我昨儿个才接到她回帖的……”李琛喃喃说着，忽地眼眸一亮，迎向一名急急走来的婢女，“是天星公主到了吗？”

“不是，是苏公子的一封信。”

“我的信？”苏秉修蹙眉，忽地心一紧，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连忙接过婢女递来的信柬，迅速浏览。

月牙儿在一旁瞧着他忽青忽白的面色，不觉跟着一阵担忧，“出了什么事吗？”

“小蝶病了。”苏秉修简单一旬，抓着信柬的手忽地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

李冰来到赵王府后花园时，见到的是混乱的一幕。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她见到李琛与夏停云一左一右制住一个俊挺男子，后者正狂烈地挣扎着，“让我去找小蝶，让我去找她！”

“别傻了，秉修，你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里，怎么碰得上啊？”

是苏秉修。

她静静看着那张曾经在御花园里偷瞧过的容颜，看着当日冷静镇定的他今日却激动若狂，仿佛遭逢极大变故。

是什么变故让一个冷静坚毅的男子成了这副模样？

她不解。

“你们放开我吧！就算碰不上我也得试试。”苏秉修吼。

依然激动莫名，“这一路路途艰险，小蝶身子又不好，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既然说已经离长安不远，想必过不久便到了，你就安心在这里等着——”

“我怎能安心？教我如何安心？她有病在身啊。娘也真是的，怎么放她一个人独自上京城来？”他继续吼着，蓦地神色一凛，“不成，万一她不晓得来这儿找我怎么办？我得去找她……”

“她知道的，哥哥，信柬不都送到这儿来了吗？”月牙儿焦急地劝说。

哥哥？

月牙儿这声轻唤更加引起了李冰的兴趣。新科进士苏秉修竟是九堂嫂的哥哥？

她继续听着月牙儿劝说，“她一定是在路上听说你高中进士，而且与我相认了，才会想到先让人把信送到这儿来，告诉你她离京城不远了。”

“可是……”苏秉修犹豫着，剑眉紧锁，黑眸炯亮，像是依然激动难安。

“这样吧，秉修，我让赵王府的侍卫出去四处找找。”李琛加入劝说，“我保证一定让小蝶平安回到你身边，这总行了吧？”

李琛这句话总算暂时平息了混乱的场面，苏秉修仿佛也逐渐平静下来，方才急促在额前跳动的青筋一根根隐去。

李冰没有选择在此刻现身，她怔怔凝望眼前总算平静下来的情景片刻后，忽地旋身悄悄退离。

她一面走，一面低声问着送她出花园的婢女。

“那位小蝶是谁？”

“是苏公子的表妹。”

“是吗？”一个表妹会让他情绪如此激动，完全失了曾在父皇面前展露的冷静气度？她喃喃地，“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可能是他的心上人吧。”

“心上人……”李冰重复，忽地心头一紧，发起疼来。

怎么搞的？为什么会忽然心痛起来？她拢起翠眉，不觉伸手按住胸口，而呼吸也仿佛在瞬间梗住，不顺畅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她忍着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葱葱玉指用力捉紧胸前衣襟。

“好痛。”她微微喘气，额前进出细碎汗珠。

婢女吓了一跳，“怎么了？公主。”

“送我回宫，”她声命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

“快！”她强调着，强忍着剧痛，拼命想匀定呼吸。

直到无边的黑暗终于攫住她。

※※※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才总算从漠漠黑暗中醒觉。眨了眨修长致密的眼睫，李冰一点一滴收回失去的神智。

她仿佛是忽然晕厥，惊动了赵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急急忙忙用皇家马车送她回宫。

但……怎么会忽然晕了过去呢？她不明白。自己虽说是尊贵的金枝五叶，身子却一向健朗得很，少病少痛，从小到大也只感染过几次小小的风寒而已。

怎么会忽然心痛若此，甚至于不支晕倒？

李冰轻轻叹息，双手一撑试图直起上半身，水红纱帘外传来的隐约语声却止住了她的行动。

“王御医，你说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是父皇。他压低了嗓音，语气不如为何蒙上浓浓忧郁。

“请皇上暂且安心，待微臣想想办法。”

“教朕如何安心？唉，莫非当年那位真人说的不假，天星她……”皇帝重重叹息，“怕是命不久长。”

纱帘内的李冰闻言一凛，不敢置信，澄澈的星眸透过帘帐，凝视着两条微微晃动的人影。

“皇上，千万别泄气，公主不过是忽然心痛而已。”

“无缘无故怎会心痛？”皇帝的语气仍是忧愁万分。

“皇上，别再说了，留神公主忽然醒来啊。”

“我已经醒了。”李冰淡淡悠悠一句，如沁凉的秋风，舒缓吹向帘外。

帘外两人都是一怔，一时愣在原地。

李冰起身，玉手一扬揭开水红纱帘，如天际寒星的灿眸淡淡扫过一脸担忧的父皇以及面色震惊的御医。

“天星，你醒了吗？”皇帝首先回神，止住爱女想要下床的身子，“先别动，马上叫人进来服侍你。”

“不用了。”她摇摇头，星眸仍然凝定父亲，“父皇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什么……什么话？”

“天星是否真的命不久长？”

“你听错了，天星，父皇不是——”

“别瞒我，我要知道事实。”

“这……”皇帝浓眉一聚，犹豫不决。

这片刻的犹豫已足够让李冰认清事实。

“原来是真的。”她轻轻细细一句，一时间仿佛陷入深思。

“据那位真人说，你是身子里天生一股寒气，这寒气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便……”皇帝梗住语音，再也说不下去。

而李冰只是淡淡摇头，“算了，我不想知道细节。”

“天星！”皇帝低唤一声，龙颜掠过悲伤、不忍、心疼，种种错综复杂的表情交织，终于化为一阵激动，“你说吧，究竟想要什么？不论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父皇都会设法令你得偿心愿……不，一定完成你的心愿，只要你开口！”

“我要什么？”李冰喃，思绪蓦地一阵茫然。

“是啊，你想要什么？父皇一定替你办到！”

她想要什么？她有什么心愿？

李冰既茫然又迷惘。活了十九年，她竟然不晓得自己想要什么，竟然不曾有过什么心愿。

如今她命不久长了，在离开人世前，有什么会令她感到遗憾的？

她想了许久，想了好几天，脑海里不知怎地总是出现那个新科进士五官分明、坚毅端方的面庞。

她想起他为了意中人不惜拒绝与公主联姻的荣幸，想起他因为那位小蝶姑娘孤身上京而心绪激昂，又是怒、又是担忧，完全失了平素的冷静。

为什么想他？怎么会想着他？她不是该想想离开尘世前最后的心愿吗？跟他有何相关？

李冰凝眉，螓首自书中扬起，眸光透过菱窗，望向专属于她寝宫的一座美丽庭园。

庭园出自巧匠设计，小桥流水，假山凉亭，虽然不大，倒也精致典雅。

几个闲暇无事的宫女们得了她的恩准，正开心地在里头放着风筝，黄莺出谷般的笑声随着微风轻送过来，拂过她耳畔。

只是放个风筝值得如此开心吗？

李冰不解，深邃的黑眸忽地回到书上。

书页，还停留在她方才读的一首小诗上。

众花杂色满上林，舒芳耀绿垂轻荫，连手蝶躞舞。

舞，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躇。

中人望，独踟躇。

她还踟躇什么？还犹豫什么？

她不就想要有个人对她如同九堂哥爱月牙儿一般痴心狂恋，想要有个人对她如同夏停云呵护乔翎那样百般娇宠啊！

她想要……想要有一个人为她如此，想要有个人如此爱她。

她想要……想要……

她想要苏秉修！

“我要苏秉修。”李冰内心迷乱的思量终于化为言语，在盈盈来到御书房时，清清朗朗地迸落。

“什么？”正批着奏折的皇帝一怔，似乎设想到她会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突如其来他说出这句话。

“父皇前几天不是问天星想要什么吗？”她口齿清晰地重复，“我要他。”

“你要苏秉修？那个新科状元？”皇帝掷笔，鹰锐的眼眸凝定她，“为什么？天星，你该不会……”他犹豫着，“你喜欢他吗？”

喜欢？丰冰一怔。她从设想过要喜欢一个人，也不晓得喜欢一个人是何种滋味，她只想有一个人能爱她疼她，待她极好而已。

她摇摇头，简单一句，“儿臣只是想要他而已。”

皇帝凝望她许久，黑眸掠过几道异样神采，终于，他坚决地点头，“没问题，朕立刻让人拟诏书要他娶你，一定让他成为你的驸马，要他好好待你宠你。”他说着，九五之尊的霸气显露无遗，一面扬起右臂，威严地下令，“来人，传令下去，拟诏书……”

李冰静静地看着父皇急切为她张罗的面庞。

她知道，若是父皇诏书一下，她与苏秉修联姻的事就决定了，除非她反对，否则父皇绝不会接受苏秉修抗命的。

他若违抗圣旨，只有去衔入狱一途。

他会抗命吗？他曾经以心有所属为由拒绝与她联姻的提议这回依然会拒绝吗？

※※※

如果可以的话，苏秉修真想当着那个奉旨传诏的太监面前摔回这不可理喻的诏书。

简直莫名其妙！他不是早回绝了这门亲事，皇上不也淡然接受了吗？怎么才过不到几天便来旧事重提，还是以这么一种先下手为强，完全不留商量余地的方式。

皇上摆明了是不许他拒绝，无论如何都要强迫他去娶那个什么天星公主，当她的驸马爷。

去！什么驸马爷？大唐的驸马爷是最受人瞧不起的一群了，别说娶了个皇室公主只能当菩萨供奉，就连妻子红杏出墙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偏偏大唐的公主们放荡成性，一个个视礼教束缚为无物，在家里欺压夫君不说，在外头还私养面首，教丈夫戴绿帽子！

太平公主，安乐公主，愈是受到父皇母后宠爱的，就愈加浪荡不羁。

这天星公主听说是当今圣上最钟爱的掌上明珠，性子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状元这会儿可得意了，让天星公主看上，未来前途无量啊。”传诏的太监不知好歹，竟还添上这句谄媚话。

“什么意思？”苏秉修握紧双拳，忍住濒临爆发的脾气，“你说公主看上苏某？”

“是啊，听说是她主动要求皇上要你做她驸马的。”太监笑答，语气颇有羡慕之意。

是她看上他？主动要求他做她驸马？哈，他何其有幸！

“在下真不明白怎会有此荣幸。”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皆自齿缝逼出。

“小的也不晓得了，大概是慕你才气吧。”

“我该死的有什么才气？”隐忍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苏秉修低咒着，“她又怎会想要一个连面也不曾见过的男人？”

太监仿佛被他的怒气吓到了，张口结舌地瞪着他，“苏状元，你……”苏秉修张口，正想再说些发泄怒气的话，幸亏一旁的李琛及上前阻止他，“冷静一点，秉修。”

他皱眉转身，“你要我怎么冷静？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嘘，噤声。”李琛警告他，一面转头命令一旁侍立的婢女，“你们带王公公上花厅喝个茶歇息去。”

待王太监走后，他又吩咐赵王府的管家包个百两红包送过去。

“干嘛给他红包？我还想踢他一脚呢。”苏秉修恨恨说道。

“你踢他何用？又不是他强迫你娶天星的。”

“莫非你要我顶撞圣上去？”

“是啊，你是不能顶撞皇上。”李琛蹙眉，“只好接受了吧。”

“你要我接受？要我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圣旨？”苏秉修黑眸点燃狂焰，目光炯炯的人。

“不接受又如何？莫非你宁愿抗旨入狱，甚至招来杀头之罪？”

“我……”苏秉修咬牙，还想说些什么，一阵闷响惊动了大厅内两个男人。他蓦地转身，“小蝶！”

“表哥。”扶着拱门边的白蝶低低细细唤了一声，细致的娇颜加皓雪般苍白。

“你怎么来了？”苏秉修立刻迎过去，扶住她像是随时会倒下的身子。

“我听说皇上传旨给你，所以来看看……”苏秉修眉一轩，“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白蝶茫茫然应着，忽地转过纤细娇弱的身子，两只小手紧紧攀住苏秉修衣袖，“表哥，皇上是不是要你娶公主？那我……”清亮的美眸盈盈含泪，“那小蝶怎么办？小蝶一直，一直……”

她没有说下去，极度的震撼让她神智迷乱，慌张莫名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满腔言语都梗在胸口。

苏秉修心一紧。

她不必说，她何需说？

即使是草木人儿也看得出小蝶对他一往情深，她从小就爱他，从父母双亡被送进府便一直最仰望他，最眷恋他。

这回她一个人孤身上京找他也是为了不愿听从娘的命令嫁给杭州城首富之子，才连夜奔逃。

她为了他还在路上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连命也送了，他又如何能负她？

“表哥，娶了公主你是不是就不能再照顾小蝶了？”她慌乱地望着他，眼泪朦胧，“你会不会不再理我……”

“放心吧。”苏秉修沉着嗓音，抚慰地拍拍她后背，“表哥既说要照顾你一辈子，就绝对做到。”

“可是……你娶了公主就不能再娶小蝶……”

“那我便去拒婚！”漫天怒气重新攫住苏秉修，他咬着牙，“我去请求皇上收回圣旨！”说着，他放开白蝶身子，竟真的转身就走。

白蝶连忙抓住他一只手臂，“不行啊，表哥。”

“是啊，别冲动，秉修。”李琛见情况不妙，也抓住他另一只手臂。

“难道你要我就此屈服？”苏秉修低吼，狂烈黑眸瞪向妹夫，“如果是你，难道就肯被迫娶一个自己连见也不曾见过的女人吗？”

李琛一愣，想起当初圣上指婚时，他也是甘冒杀头之罪前去拒绝，可当初有天星在一旁为他说话，这一回……“秉修，你无法拒绝的，除非你宁可被杀头。”

“什么？”白蝶惊慌一喊，听到“杀头”二字她几乎要吓呆了。

“除非天星要皇上收回成命，否则你敢违抗就是死罪一条。”李琛叹息，“皇上最疼天星，对她说的话从不违拗。这回既是天星主动要你成为驸马，怕是覆水难收。”

“你说什么？”苏秉修瞪他，额前青筋直跳。

李琛不怕他狂怒，继续静他说道：“天星很少开口要求什么，可她一旦开口，皇上就一定为她办到。”

“你的意思是她要什么，就绝对有什么喽？”

“差不多就是那样。”

“她别想……”秉修眯起眼，紧咬牙关。

“表哥，表哥！”白蝶见到他陰晴不定的面孔，不觉更加惊慌无措了。她从不曾见过表哥这样，他一向温煦儒雅的，从不曾狂怒至如此地步。他该不会……该不会真要负气逆旨吧？“不行的，你不违抗圣命，不可以的？”

“小蝶——”

“你娶她吧，娶天星公主吧。”白蝶哭喊着，“姨妈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你呢？”

“我？我没关系……没关系的。”

苏秉修望着表妹一张美颜苍白若雪、梨花带泪，内心一股怒焰更加狂炽。

小蝶虽说没关系，但他知道她其实是难过得要命，心中委屈莫名。

他从来不想令她如此难过的，从她被送进苏家那一刻，他就在心中立誓要好好照顾她，他立过誓的！

他不会让那个被宠坏的公主破坏他的誓言。

那任性高做的公主！她别以为召他当驸马，他便会乖乖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是啊，为了不违抗圣命，他是会娶她，是会让她踏入苏家大门。

可她别以为自己能够得到他，能让他像只没有尊严的狗围着她摇尾乞怜。

她要进苏家门，可以。

但一切要按他苏家规矩来，按他苏秉修的规矩来！

他会让她后悔的，后悔曾要求皇上颁下这样一纸诏书，后悔用这种手段强迫他苏秉修娶她。

她肯定会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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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秋尽冬至，冬去春来，当柔婉复落了大地，万物重逢生机，绿叶红花，处处风光明媚时，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在天朝的首善之都长安逐渐流传开来——天星公主要出阁了。

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号称本朝第一美人的天星公主要出阁了，下嫁的对象是去年才高中状元的新科进士苏秉修。

幸运被钦点为驸马爷，加官封爵自是免不了，圣上还特地在闾右赵王府附近新盖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赐给他。

不仅赐了宅邪，那门匾上的字还是圣上亲自题的。

苏状元府。

苍劲有力的四个字，既威严又有神采，不愧是天子手笔。

几个京城百姓围在状元府前指指点点，表情钦羡无比。

“唉，这苏状元可真是一夕飞上枝头，娶了皇上最疼的天星公主，往后仕途坦荡绝对不在话下。”

“若是娶别的公主也还好，怎么就是那一位呢？”

“是啊，娶别的公主说不定还会被嘲笑两句，但娶天星公主可是大大的不同。”

“怎么娶别的公主就会被笑呢？”一个显然是从城外来的乡下小子问道。

“唉，你不晓得，”另一个头发花白、精明干练的老布商解释着，“咱们世居京城的都知道，从那个女皇帝以来，大唐的公主们是一个比一个放荡，一个比一个蛮横，娶了她们先别说加官进爵，等着戴绿帽子倒是正经。”

老布商话一说完，几个私下议论的人一阵大笑，招来更多围观的百姓聚集，把状元府邸前塞得满满的。

“这说得是。要让我娶到那种公主，还宁可一头撞墙去呢。”

“天星公主不一样吗？”乡下小子又愣愣地问了一问。

“当然不一样喽！”一个油头粉面、看来浮华无实的年轻文人插口，“天星公主最受皇上疼爱，又是本朝第一美人，管它戴不戴绿帽，能天天对着绝色佳人也是一桩赏心乐事啊。”他一面说着，一面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天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配翠琅。明珠交，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著兰……?br/gt;

围观的群众大多是无知百姓，谁也弄不清这酸书生掉的什么书袋，起始还努力注意听着，不久便全都宣告放弃了。

更何况，街头忽然传来一阵蚤动。

“公主跟驸马爷来了！他们从宫门出来了。”

弄不清是谁这么喊着，黑压压的围观人潮瞬间更加聚拢，一个个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还有人爬上门墙，站上梯子，为的就是取一个好视野，看清今日春风得意的新郎倌与美若天仙的公主殿下。

过不久，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转进众人视野。

最前头的，是几十名腰配兵器的禁卫军，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带头者正是大名鼎鼎的夏停云。

接下来，是两排八个宫女，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看得两旁凑热闹的百姓都呆了。

后头一匹上着金黄色皇家马鞍的白马，上头坐着的正是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倌。

奇怪的是，这新郎倌虽然生得剑眉星目，相貌非凡，那张俊脸上却没什么兴奋的神情，冷冷凝着。

“不会吧，娶到天星公主他还不满意？”一个百姓压低声音道。

“笨蛋！这才叫气势。要像你呆头呆脑，只会傻笑，还叫驸马爷吗？”

“说得好！”方才吟诗的酸文人喝了一声采，才刚要开口再发表几句时，周遭忽然沉寂的空气令他一愣，“怎么了？”

“嘘，别说话，”旁边的人不耐烦地要他闭嘴，“是公主到了。”

他跟着转动眸子，目光才一落定那顶精致豪华的皇辇。

神智便整个失落了。

不是那顶皇辇太过金碧辉煌，而是因为坐在上头的玉人儿。

天星公主。

裹在她身上的红色绣罗喜服一望即知是出自全国顶尖绣娘之手，而压在她乌亮青丝上的是一顶镶满了各式昂贵宝石的凤冠。

凤冠上的珠宝亮得让人无法逼视，而直直垂落的珠帘更令人无法不赞叹。

任是怎样浅薄无知的百姓都看得出那样的珠帘肯定价值连城，一颗颗串成帘幕的珍珠一般大小，同样，皆绽着温润柔和的光彩。

找到这样的珍珠并不难，问题是找到百颗以上一模一样的珍珠呢？那可真正是难如登天了！

可就算宝石再亮眼，珍珠再难得，也比不上那个把它们穿戴上身的天仙佳人。

她虽是低垂着螓首，可皇辇每一次晃动，遮复她容颜的珠帘便随之一阵翩摇，而隐在珠帘后的绝色容颜也会稍稍显露。

虽都只是惊鸿一瞥，但也够教人认清那张容颜的菱唇有多么弯美，挺鼻有多么娇俏，有多么晶莹剔透。

如果能得见她眉眼就更好了，怎生才能窥她清丽容颜的全貌呢？

众人才在心里这么胡乱想着，就见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个四、五岁大小的黄口小儿，矮小的身子一跌，软倒在地，正正挡在公主驾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几名负责抬皇辇的禁军侍卫，若不是原本就身手矫捷，早把一顶皇辇摔落在地了。

虽然没有摔落，但扛在肩头的皇辇依然一阵摇晃，为了稳住，几名侍卫不得不暂时放下皇辇，安置在地。

“哪里来的小鬼？”其中一名侍卫怒喝一声，震天的嗓门惊得所有围观百姓心脏都是一抖。

这下事情要糟，冒犯了公主的座驾，这孩子怕是难逃厄运，说不定连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都会被迁怒。

“究竟是谁家小孩？还不快出来认罪！”侍卫再怒喝一声，雷电目光扫过人群，众人顿时别开脸去，却是了无声息，没人胆敢应上一声。

“罢了。”只听见一声清清冷冷的嗓音扬起，接着，一只裹在大红袖里的素手一挥，露出一截圈着耀目金镯的皓腕以及五根葱葱纤指，“起驾吧。”

李冰话语方落，只见方才跌倒在地的小孩不知怎地一跃起身，清秀小脸跃动着鬼灵精般的光彩，手脚并用，片刻间便爬上公主的皇辇。

天！

所有的人同时倒怞一口气，瞪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

更可怕的，那只该死的小手还顽皮地伸出去用力一拉公主面上的珠帘——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几串珍珠被扯落地，围观百姓的心顿时揪成一团。

他们惶恐，因为竟有个来路不明的小鬼胆敢如此冒犯公主。

他们忧惧，因为主怕公主一怒，所有的人都要遭殃。

他们更迷惘，因为被扯断的珠帘后露出半张清丽无轮的绝世美颜，那容颜美得出尘、美得不凡，美得不像人间品质，美得教他们呼吸也停了。

尤其是那对湛幽的黑色美眸，深邃若千年寒蝉，灿亮如天际明星，光只是被那么不经意扫上一眼，就够他们彻夜难以成眠了。

百姓们怔然迷惘的表情自然全部落入苏兼修眼中。

事实上这一切经过他都明明白自看在眼底，他故意不说话，不插手，等着看那从小娇生惯养，被众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公主如何反应。

他忍不住思忖她会怎么对付那不懂事的黄口小儿。

他原想天星要是为难那孩子的话，他便要插手，可料不到她竟准备息事宁人，而事情后来又会如此转折。

他更没想到，那张连他也还没机会看清的容颜竟如此清丽动人。

“公、公主，”她身旁的几名侍卫似乎被这景惊况吓得呆了，急匆匆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鬼抱下皇辇，连声音都抖颤起来，“是小的不好，小的该死！”

他们一面请罪，一面全跪倒在地。

“为什么该死？”那张绝色容颜的主人吐出这么一句，嗓音清清。

侍卫们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更加心慌意乱，“小的没护好公主，不该让人惊扰公主座驾……”

“这样就该死吗？”

“不，是这个……总之……”领头跪倒的侍卫不如该如何解释，一时语无轮次起来。

幸亏原本在最前头领队的夏停云不知何时出现，及时帮他一把，“公主殿下没受惊吧？”

“没。”

“是属下不好。”夏停云一面朗声说道，一面下马单膝跪地，“请公主责罚属下。”他一句话把所有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你要本公主为此责罚你？”李冰平静的语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我看不出有此必要。”李冰淡定一句，忽地举高双手，缓缓卸下沉重的凤冠。

众人一阵惊呼，就连一旁静看的苏秉修都禁不住愕然。

众人惊呼，是为她当众卸下凤冠的大胆举动，更为除去凤冠后那张谁也无法逼视的清艳丽颜。

新嫁娘当众显示容貌固然惊世骇俗，但既是一向睥睨礼教的大唐公主所为，也就没那么值得震撼。可那张倾国美颜——天！这可是天上仙女下凡吗？若不是，怎能有个凡间女子生得如此绝美清艳？唉，难怪有人传言天星公主出世时，曾有个化外真人说她合该是天宇星辰转世，所以当今圣上才赐她“天星”这个封号，如今看来，这则传说倒有几分可信了。

新郎倌苏秉修自然不似这些京城百姓如此震惊。虽说天星之貌美确实令他想象不到，但他身边一向不乏美貌佳人，白蝶表妹极美，去年才刚刚重逢的妹妹月牙儿更是清丽动人，只不过这天星公主……她的美又是另一种气质，另一种格调，教看惯美人的他也忍不住为那恍若寒星的清绝艳美一阵失神。

他怔怔听着李冰对夏停云发话。

“本公主早就负荷不了如此沉重的凤冠，这孩子扯落珠帘正帮了我一个忙，怎会有错？”正说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了她柔美的发丝，遮落她半边面容，“就算他错了，也不是因为你，我又何来理由责罚你？”她扬起纤纤素手拨拢不听话的发丝，“起来吧。”

“是，谢公主。”夏停云平静地应道，一面直起身子。

在众人如此震惊的时候，他还能如此冷静，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畏强权的个性，另一方面也是他对天星公主有一点了解。

她的性格异于常人，许多想法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捉摸。

虽然他与她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听死党李琛描述，多少摸索出她一点个性。

她天性少情寡欲，甚至可以说不明白什么叫喜怒哀乐。

因此在宫廷里，她是最好伺候的主上，因为她绝对不会动怒责罚下人。

可她也是最难亲近的主上，因为没人弄得清她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这般谜样不可解的女人，苏秉修娶到她，是难题，也是挑战。

别说往后，只这么第一次照面，他英俊面容上便忍不住抹上一层淡淡迷惑了。

夏停云看着新郎倌剑眉紧蹙、略显茫然的面容，不禁同情，也暗暗好笑。

他看着苏秉修策马靠近李冰座驾，递给她一段临时扯下的红色彩带。

“做什么？”李冰扬起眼睑望他。

“束上头发。”苏秉修皱眉，语气带点粗鲁，待她接过彩带后便倏地一抖缰绳，策马转身。

仿佛迫不及待逃离她似的。

※※※

或者他是真的不想见到她。

早过了子时，她那新婚夫婿竟还不见人影。

听陪嫁过来服侍她的宫女说，前厅的喜宴早散了，宾客们一个个知情识趣，意思意思灌了驸马爷几杯后便告辞离去。

“他们可能怕公主等得久了，会不耐烦。”她座下最古灵精怪的宫女冬梅一面掩嘴笑着，一面说道，“普通新娘子可都是要规规矩矩等上大半夜的，可那些人绝对不敢让殿下您这么傻傻候着。”

“既然如此，为什么苏秉修还不来呢？”

“这……冬梅不知。”

“或者是因为驸马爷喝多了酒，正在想办法清醒呢！”比较稳重的春兰猜测道。

“对啊，应该是这样没错。”冬梅笑了，“还是春兰姐姐聪明。”

“嗯。”李冰应了一声，对两位侍女的推测不置可否。

“这样吧．公主殿下，让冬梅出去为您探探驸马爷现在究竟在哪儿。”才刚这么一说，她略显圆润的身子便跑得不见踪影。

春兰望着她的背影皱眉，“冬梅也真是的，老这样莽莽撞撞。”

“没关系，就让她去吧。”李冰淡淡一句，从大红色的喜床上起身，走近半圆窗，凭窗览着夜色。

说不清是何滋味，仿佛是因为忽然来到了陌生的环境，必须融入陌生的生活，一颗心微微有些慌张。

可说慌，那味道似乎也没十足，或许是她从来不明白何谓迷惘慌乱，从来不曾有过类似的感觉，以致于这情绪仿佛也不真切，像窗外悠悠月色，朦朦胧胧的。

正胡乱想着，急匆匆的声音远远传来，不久便清晰可闻。

“公主。”冬梅高喊了声，语气有不甘，神情带气愤。

“怎么了？”

“我知道驸马爷在哪里了。”她忿忿然宣称，圆脸紧紧皱成一团。

“在哪儿？”

“在一个叫白蝶的姑娘房里。”

※※※

“小蝶，别这样，放开表哥。”苏秉修无可奈何他说着，虽是拒绝的言词，语气仍温柔和煦。

“不，表哥，我不放你走，小蝶不放你走……”白蝶像是喝得酩酊大醉，一张脸红通通的，两只藕臂紧紧抓着苏秉修衣襟，“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怎么不回来？我住这儿啊。”

“不，不是的。”白蝶旗命摇头，费力地高声解释，“我是说你一去了公主那里，就不会再理小蝶了。”

“怎么会呢？你别胡思乱想。”

“就会！就会！”白蝶跺着脚，撒起赖来。

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平素温柔婉约的姑娘怎么喝起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苏秉修摇头，有些不解，却有更多怜惜，他一只手紧紧扣住白蝶不停晃动的身子，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细嫩的颊。

“好了，小蝶，别闹了。”他柔声诱哄着，“表哥答应你不走，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你快睡吧，夜深了。”

“我不睡，不睡！”她不依，仍然紧紧抱住他不放，“我睡了你就会走。”

“表哥答应你，表哥不走——”

“你不能答应她。”清清淡淡的嗓音扬起，伴随转进屋里的是一个身着艳红喜服的秀美女子，她莲步轻移，在窈窕的身子立定她面前时，嵌在那张天仙美颜上奇特难解的黑玉瞳眸同凝定他。

“是你！”苏秉修剑眉一轩，有讶异、有惊艳，也有对自己莫名其妙反应的淡淡怒气，“你来做什么？”

“你不能留在这里。”李冰淡定重复刚进门的那句。

“为什么不能？”

“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今夜是洞房花烛夜，你是我夫君，理当与我回新房。”她平静说着，语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苏秉修讨厌她那仿佛对顽童说理的冷静语气，“我偏不回去，怎样？”

“为什么？”他的负气回答似乎令她淡淡讶异，但也只是淡淡而已。

“别以为你是公主就能命令我，强迫我！不妨告诉你，”他眯起眼，黑眸点起危险的火焰，“我娶你只是因为无法违抗圣意，并不表示我会让自己变成在你跟前摇尾乞怜的狗。”

“你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说你是狗。”李冰摇摇头，眉尖疑惑地蹙起，“我并不希望我的夫君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啊。”她该死的是装蒜还是怎地？他不相信她听不懂自己话中挑衅之意。

“别想在我面前玩花样，天星，我——”

李冰凝眉打断了他的低吼，“你不能那样叫我。”

“什么？”

“你不能直呼我封号，应当唤我一声公主。”

“公主？！”苏秉修狂啸一声，蓦地轻轻推开正迷惘听着两人对话白蝶，一跨步更加靠近李冰，俊脸饱含威胁性地俯下，近得只离她数寸之遥，“你别想那么做，别想嫁入我苏家后还要我执人臣之礼！”黑眸燃烧狂焰，他冰冷掷落每一字句，“既入我苏门就得按我规矩，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我爱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爱直呼你封号也好，你名字也好，随我高兴。”

“但我是公主……”

“公主怎样？很了不起吗？既然如此尊贵，当初就不该选择下嫁一介低三下四的布衣。”

“我没说你低三下四……”

“那就别在我面前摆公主架子！告诉你，我不吃那一套。”他语音冷冽，嘴角弯起似讽非讽的弧度，“随你在皇上面前告御状也罢，我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父皇面前告你御状？”她问，而后忽地摇摇头，仿佛认为自己即使问他也得不到满意答案，只轻叹了口气，“好吧，你就唤我天星好了。”

“天星这名字不好，我不叫。”他莫名一句。

“为什么？”

“李冰这名字比较适合用在你身上，”他嘲弄他说，“瞧你不哭不笑，不喜不怒的，不正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吗？”

“是吗？”她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冰’这个字再适合你不过了，你说对吧？冰儿。”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唤了一声。

李冰浑身一颤，陡然一扬眼睑。

从没人这样唤她，从没人直呼她芳名。

父皇与其他亲人总是唤她天星，久了，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的本名。今日他一唤，不知怎地，竟唤起一种从不曾流窜过她身子的异样感觉。

这感觉——强烈得令她无法负荷，又陌生得令她不知所措。

她怔然凝立原地，水灵双眸不曾须臾离过他面上，紧紧盯着。

他仿佛被她的眼神烫着了，两道浓眉揪得更紧，眸光不知不觉避开她的。“你瞪我做啥？”他粗声粗气地问道。

她在瞪他？

经他这么一问，李冰才恍然察觉自己的眼眸竟片刻也没离过他，一迳深深凝睇着那五官分明的俊颜。

怎会如此？她几时学会瞪人的？几时学会目光紧紧盯住一个人，一眨也舍不得眨？

还有，这奇特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在这样深深凝望着他的时候心跳会一次次逐渐加快，体温仿佛也缓缓上升？

为什么她想看他，却又不敢放任自己眸光真正与他的相接？

只要眸光一与他深邃的眼眸交会了，她就觉得身子一烫，忍不住便想别开头去，躲避起来。

就像现在一样。

苏秉修忽然转回那对炯炯的亮的黑眸，奇特难解的眸光持住她。

李冰呼吸一紧，低敛眸，“你要我道歉吗？”

“道歉？”

“因为我方才瞪你。”

因为瞪他所以要道歉？苏秉修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无法理解她的思考逻辑。

“你要道歉？”

“不。”李冰摇头，“公主不道歉。”

“这是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的怒火又燃起来了，“你的意思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应该对一介布衣平民道歉，以免自贬身分？”

自贬身分？这一点她倒不曾深思。可是她的确是个公主啊，公主是不需要对平民道歉的，宫廷礼仪一向如此教导她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你有没有听过？”他嘲讽地问她，“你读过书吧？识得字吧？”

“我从小便读书识字。”任她再怎么无感也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屑嘲弄，弯弯秀眉微微一颦，有种奇特的不舒服感流过心底，“当然知道这句话。”

“知道归知道，你了解吗？”

“我了解这句话是错的。”不舒服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了。

“错的？”

她直视他，“天子怎能与庶民相提并论呢？庶民犯法必须获罪，可若是王公贵族犯了法，自然有家世背景替他担待，罪就算不免也肯定轻许多，只要位高必然权重，又何况是君临天下的天子呢？”

苏秉修一窒，她这番话说来冷静自持，更兼一针见血，教他无可辩驳。

不错，圣贤书上是说“民为贵，君为轻”，强调“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毕竟是说说而已，为的是教导历代帝王另一种御民之法，要真正达到万民平等还差得远。

即使现今是讲究法治的太平盛世，皇家贵族还是拥有相当特权的。

就连他苏秉修，还不是借着科举制度晋升统治阶级。他考取功名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名利，为了让自己更接近所谓上流阶级？

他皱紧眉，从前只在心底隐隐流过的自我厌恶如今更加挑明了，而这浓烈的自我厌恶化为对李冰强烈反感。

“这么说你是坚持以公主的身分压制我了。”他语气冰冷，“你是可以这么做，但休想我因此臣服。”

“我没有要你臣服。”她轻轻咬着菱唇，“如果你真要我道歉，我可以道歉。”

“什么？”他一愕。

“对不起。”她清晰他说。

苏秉修倏地呼吸一紧，灼然眸光紧紧凝定，难掩震惊。

她竟真的向他道歉？但她何需道歉？

她仿佛为他毫不掩饰的眼神一惊，蓦地转过身，轻灵纤足急点，窈窕的倩影迅速飘然逸去。

而苏秉修只是一直凝望着那如一只红色喜蝶展翅飞去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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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晨，苏秉修才刚刚跨进饭厅，他的寡母便利落发话。

“秉修，公主殿下呢？怎么不陪她一块儿过来？”她紧蹙翠眉，略嫌圆润的脸庞依稀可辨认出当年美貌，一双紧盯着儿子的瞳眸也仍然锐利。

“不需要吧。”他耸耸肩，自顾自地在饭桌主位坐下，但还没坐稳，便听见母亲锐利的叫喊。

“不能坐，那是公主殿下的座位。”

“什么？”苏秉修朗眉一轩。

“主位是公主殿下的。”

他眸子掠过一丝怒气，“谁说这位子是她的？”

“当然是她的。”苏母理所当然地回应，“她是公主啊。”该死！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要他臣服于那女人脚下吗？

他一抬精锐的黑眸，正要回话，忽然听见一声清脆嫩喊。

“公主到。”

随着这声叫喊，李冰盈盈出现于饭厅门前，她风姿绰约。

亭亭玉立，身旁还侍立着两名宫女。

这倒好，在他苏家摆起皇室的架子来了。

苏秉修眼看着一向势利的寡母迎上前，竟然便要当厅跪下请安，“公主……”

幸亏李冰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婆婆起。”她静静说着，朝苏母微微颔首，“婆婆对天星不必如此多礼。”

“那怎么行？”苏母满面谄媚的看着身分非凡的儿媳，眉开眼笑，连声音也颤抖了，“你可是堂堂公主啊。”

“我既入了苏家门，就按苏家的规矩行事吧。”她语音清清，末了，璀亮的美眸还朝苏秉修望去。

他没有反应，内心固然为她方才的话感到讶异，眉目却维持淡定不动。

“不敢，公主真是折煞老身了。”苏母显然认为李冰极为平易近人，笑得合不拢嘴，“来，来，请上座，一块儿用早膳吧。”她一面说，一面还对苏秉修使眼色。他知道母亲在暗示他让开主位，却假装没看到，迳自举箸夹菜，闲闲喝起清粥来。

“秉修！”苏母低斥一声，终究无奈，只得转头对李冰陪着笑脸，“公主坐这儿吧。”她指了指苏秉修身旁的座位，一面讨好他说道，“不好意思，只是些家常粥小菜，不晓得公主吃不吃得惯？”

“无妨。”李冰平淡应道，盈然落座。

苏母跟着坐下，才刚要劝她多用些小菜时，只见她身旁侍立的宫女端过一盆清水。

“公主。”

李冰点头，伸出藕臂，让一名宫女替她轻挽起衣袖，两只细婉柔荑就着盆中清水缓缓洗净，接着由宫女拿着烫得温热的毛巾替她拭干。净完手后，另一名宫女递上一杯浓茶，她盈盈接过漱了漱口，轻轻往痰盅一吐。

最后，方由宫女奉上一小碗色泽澄黄的上好清茶。

苏母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切。

天，用个早膳还有这许多繁复的规矩？她矫舌难下，虽说苏府在杭州也算得上富豪之家，但毕竟是暴发户，从来不晓得这些上流阶级连吃个饭也有这许多规矩，今日算是眼界大开了。

不愧是皇家公主。她暗暗在心底赞叹，愈想愈是得意。

没料到她苏家竟能攀上这等高贵人物，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呢。

比之苏母的赞叹不已，苏秉修唯一的感觉只有厌恶。李冰愈是摆皇家架子，遵循皇家礼仪，他就愈是莫名愤怒。

“不是说既入我苏家门，就按我苏家规矩行事吗？”他忍不住淡淡嘲讽。

“秉修！”苏母连忙斥道，简直吓呆了。

她这儿子怎么如此不懂礼仪，当众讽刺皇家公主？

苏母震惊莫名的表情让苏秉修眉宇更加紧蹙他倏地起身，“各位慢用。”冷抛下一句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

“表哥，你用完早膳了？”

急匆匆跨出令他倒尽胃口的饭厅，只想到后面庭园醒醒头脑的苏秉修恰恰迎上了正从西边厢房过来的白蝶。

“小蝶。”他打个招呼，黑眸细细打量她全身，烁着淡淡笑意，“宿醉醒啦？”

白蝶娇颜一红，“表哥别笑人家了。”她不依地跺跺小脚，“小蝶昨晚一定闹尽笑话了。”

“也没什么，你别介意。”他安慰表妹。

白蝶凝望他片刻，“你为什么不陪我？”

“陪你？”

“别以为我醉胡涂了。我可记得你的承诺，你说过一直陪我的，为什么等我醒来就看不到你了？”

“因为你睡了啊，我不好继续留在你闺房里。”

“那你去了哪里？”她咬着下唇，“是……回天星公主那儿吗？”

苏秉修摇摇头，“我在书房睡的。”

“你睡书房？”白蝶一阵讶异，又忍不住暗自欣喜，“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摇摇头，迈开步伐继续往后花园走去。

白蝶连忙跟上，“你不喜欢天星公主吗？”

“为什么这么问？”苏秉修脚步不停。

“因为她好美，是男人都会喜欢上她的。”

“我可不是一般男人。”他迅速回应，语气愠怒。

“你真一点也不喜欢她？”

他蓦地凝定步伐，旋过身，“我是一点也不喜欢她。”他一字一句，仿佛立誓般说道。

“太好了。”白蝶欢呼一声，细嫩的颊再度染上一抹嫣红，“表哥，我……你知道我……”她咬着唇，仿佛犹豫着该不该大胆示爱。

“我知道。”苏秉修截断她，“别说了，小蝶。”

“为什么？”她面容一黯，“表哥不喜欢我？”

他轻叹息，“不是。”

“那为什么……”她不解，“你不想娶我吗？”

“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白蝶慌了，“因为公主不许吗？”

“不是。”他拧眉，“因为我不想委屈你做妾。”

他确实是想过娶小蝶的。在皇上那纸无理诏书没下来前，他本就决定了娶表妹为妻，可既然诏书颁了，而他也领命娶了李冰，又怎能让小蝶嫁给他为妾呢？太委屈她了。

他应当好好为她找一门好亲事才是。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白蝶慌乱地攀住他手臂，“我不介意当妾，只要能陪在表哥身边，我没关系……”

“不成！”

“为什么不成？”红唇一噘，盈盈美目很快充满璀亮泪水。

“我不想让你委屈。”

“我也说了我不怕委屈！”

“小蝶……”苏秉修苦恼地望着她，实不知该如何劝服她。

白蝶看出了他的苦恼，蓦地伸手掩唇，挡住了一声意欲冲出呜咽，拔足飞奔而去。

苏秉修怔怔地望着她背影，直到一阵渭淡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为什么不答应娶她？”

他蓦地旋身，讶异她为何如此迅速便用完早膳，更奇怪那两位宫女竟然没有亦步亦趋地随着她。

李冰。”

李冰秀眉一紧，仿佛不乐意他如此连名带姓地喊她。

“你那两位贴身宫女呢？”他问，语气不无讽刺。

“她们？”她仿佛一愣，片刻后才说道，“我没让她们跟来。”

“为什么？堂堂天星公主身旁竟没有宫女陪侍，这成话吗？”他嘴角讥讽一弯。

“我……不想让她们跟来。”她半犹豫地答腔，像是忽然也怀疑起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止。

“是吗？真让人意外啊。”他语气中嘲讽的意味更浓了，“没有她们随着你，怎能端得起皇家的架子来？”

李冰闻言一凛，凝望他好一会儿，“就是你方才心情不愉快的原因吗？”她静静问道。

苏秉修剑眉一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觉得我让她们寸步不离地服侍我，是端皇家的架子？”

“不是吗？”

“我并不是有意，只是——”

“只是规矩如此。”他不耐地打断她，“我了解，你不必解释，你是堂堂大唐公主嘛，当然是有些不一样的规矩。”

“看样子，你并不喜欢我的身分。”她深思他说。

“哈！我苏秉修不过一介平民，有什么资格谈喜不喜欢？”他愠怒地应道，一方面是对她生气，一方面也无法忍受自己如此尖酸的语气。

他不晓得自己怎么搞的，尖酸嘲讽向来不是他爱做的事，这只会显得他毫无气度而已。但只要一面对她！如此高高在上又冷静自持的她，他就是无法克制自己的脾气。

他暗暗愤怒，“你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李冰静静望他，静静把一开始的问话重复一次，“为什么不答应娶她？”

“娶她？”他倏地扬眉，“你要我娶小蝶？”

她颔首。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菱唇一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把她当傻子似的，“你当初在御花园拒绝父皇提议，不就是为了想娶她？”

“你知道那件事？”

“我就在一旁啊。”

“你知道我拒绝的原因是为了心有所属？”

“嗯。”

“那你还要我娶你？”他再也忍不住地吼，黑眸射出两道怒焰，“你明知我有想成亲的对象还强迫我娶你？你该死的怎会如此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身为公主就可以无端拆散他人吗？”

“我没有要拆散你们。”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你还是可以娶她为妾啊。”

“我为什么要娶小蝶为妾？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当妾？”

为什么？李冰不解地望他，“因为我是公主，不能——”

“是啊，因为你是公主嘛，当然不该为妾。”他截断她，语调愤怒而嘲讽，“所以别的女人就活该为妾喽？因为你是金枝玉叶绝不能委屈，所以只能委屈他人嘛。”

委屈？李冰一震，当妾很委屈吗？

她从未深思过这问题，当时只想虽然要苏秉修娶她，可也不好拆散他与心上人，但一想，他大可以再娶心上人为妾，迟疑也就释然。

她从没想过这样一来会委屈了他的心上人。

李冰呼吸一紧，蓦地想起一年多前九堂哥李琛也是为了这个问题不借冒犯圣颜，回绝父皇为他定下的亲事。

他说不愿委屈心爱的女人做妾，要一心一意待她。

九堂哥这样想，他……也这么想吗？

她扬起眼睑，眸中匀上淡淡惊慌。

苏秉修未察觉李冰异样的神色，继续怒吼道：“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要让二女共事一夫？你不晓得一个人一心一意爱一个人时，也希望那人一心一意爱他吗？你不晓得人一旦爱上了某个人，心里眼底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吗？”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你怎能如此自私，如此自以为是？”

“对，对不起……”她苍白着脸，生平第一次语音发颤。

那盘据她心中的陌生情绪是什么？她仿佛极度慌乱，负荷不了突如其来明了自己犯下错误。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我不了解……”她连续两句对不起倒让苏秉修惊怔了，炯然有神的黑眸凝定她。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她也有情绪，她原来不似李琛说的那般无情无感，那极端的冷静也有失落的时候。

瞧她现在的模样，细致的脸颊苍白若雪，连总是红润的唇也刷白了，纤丽的身子微微颤着，沉静深邃的星眸亦初次染上淡淡惊慌。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苏秉修惊愕莫名，心底不知怎地泛上一股奇特的滋味。

仿佛是后悔，又像是怜惜，微微地揪痛了一下。

她默默地、微微慌乱地凝睇他片刻，蓦地一转身，再度翩若惊鸿般地离去。

※※※

怎么办？她无法面对他，生平第一遭不知该怎么面对一个人。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当她蓦然明白自己竟扮演了拆散他与心上人的角色，便再无法保持心海平静无澜，再无法直视他一对蕴着惊怒的湛深黑眸。

那眸子——她初次见时，是那般温文和煦，既谦和又坚毅，为何每回一对上她便只有愤怒与厌恶？

她一直不明白，现在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他恨她硬生生拆散了他与白蝶的缘故。她怎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让他娶白蝶为妾就好了呢？九堂哥不是告诉过她，一个男人要真爱一个女人的话，是会一心一意待她的！

既此，他怎能甘愿娶白蝶为妾，怎舍得委屈白蝶二女共事一夫？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真错了吗？

“你错了，李冰，真的错了。”她颤然长吁一口气，螓首低俯，一手扶着栽在人工翠湖边的青树，低低望着翠绿色水面。

水面虽不清澄，却仍可隐隐辨清她窈窕的身形，美秀的容颜。

她明白自己是很美的，从小，身边的人就不断告诉她这一点，他们称赞、仰慕、钦羡，眸光一与她容颜相接便无法逼视，却又舍不得转开。

她出身高贵，容颜又极清艳，众人总以天际璀亮寒星形容她。

天宇星辰转世，这样的传言她自然也听闻了，听闻众人对她的评价是耀眼逼人却高不可攀。

这样的她，这样清绝出色的她，从不怀疑会有人不想要她，不想娶她。而他竟然拒绝了她！

当父皇主动要将自己许配给他时，她真没想到换来的是斩钉截铁的拒绝，当时从来波澜不兴的心海确实微微荡漾了一会儿。

或许便是那样荡漾，促使她一想到自己命不久长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面孔便是他。

是某种不甘、气愤或怨怒吗？否则她为何坚持要苏秉修娶她，甚至在明明得知他有心上人，且爱之甚深后？

她是有意的吗？有意要介入苏秉修与白蝶之间，有意要拆散他们？

她真是有意的吗？从来就不想与人争什么、夺什么的她何时染上了这可怕的性格？

何时有所欲，有所求的？

众花杂色满上林，舒耀绿垂轻荫。连手蝶躞舞。

舞，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躇。

中人望，独踟躇！

她想着“江南弄”，想着这首曾经促使她下定决心的小诗，想着最后一句话，想着父皇曾说过想一辈子把她留在宫里。

为什么父皇想一辈子留她在宫里？莫非因为他早知她命不久长的事实？他说过在她刚出世时就有隐世真人断言她天生带来一股寒气，这寒气……应该就是让她活不多久的原因吧。

她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不久，更不想弄明白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唯一想要的，是在临死前过一番不一样的生洁，领略一番不一样的滋味。

她不想一辈子躲在宫里，没有情绪，不动情感；永永远远是一颗高不可攀的天际寒星。

她是个人啊！

李冰悚然一凛。

这就是原因吗？因为她想当个人——当个女人，所以才强迫他娶她，期望领略一个女人受疼受宠的滋味。

是这样吗？

李冰惶然不解，平静的心海第一次翻腾着如许大的波潮，这波潮如此强烈，震撼得她呼吸不匀，连身于也站不稳。

“你想什么？”苏秉修沉郁的嗓音突如其来地在她身侧扬起，更激得她原先就不稳的身子一阵摇晃，纤足一滑就要向湖里倒落。

李冰吃了一惊，脑子还不及思索该如何应对这危机时。

身子已然偎入一个宽广结实的胸膛。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怎么回事？

身子有片刻是呈现完全的软倒状态，等到迷惘的脑子终于清醒，她才警觉该是有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她微微慌乱地转头，柔软冰凉的唇轻轻擦上某样物体，那触感——有些粗糙，又奇异地让她心跳失了速。

她连忙别开脸颊。

扬起眼帘，她并不意外映入眼瞳的是苏兼修那张五官分明的好看面孔，他似乎也为方才的碰触惊呆了，黑眸氤氲淡淡烟雾。

触及她的眸光，他仿佛终于醒觉了，眸子深处点燃一簇小小火苗。

“对不起。”她直觉地又是这么一句。

“你已经是第三回向我道歉了。”他语音沙哑，是嘲谑又半正经，“我从没想过一个公主会向平民道歉，还连续三次。”

“你不是说过……”她屏着呼吸，嗓音同样喑哑，“做错事就该道歉？”

“你做错事了吗？”

“我刚刚……”她想说自己的唇方才不小心碰到他，但不如怎他说不出口，脸颊的温度还莫名升高了。

“你的脸……”他一直默默盯着她，微凉的手背忽然扬起，轻轻抚过她灼热的脸颊，“好红。”

她倏地一颤，“是吗？”

“是的。”他微微一笑，那温煦的微笑令她有片刻失神，“你曾经脸红过吗？”

脸红？那是什么？就是现今脸颊这股烧烫的感觉吗？

“我……”她深吸口气，摇摇头，“我想应该不会吧。”

“那你现在为什么脸红？”他低问她，眸子一迳紧紧扣住她不曾松开。

“我不知道。”她再摇头，翠眉微微一拢。

“会不会是因为我抱着你的关系？”他语气轻柔地提供答案。

“抱着……抱着我？”她倏地一惊，低首一望，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偎在他怀里，他有力的手臂轻环住她纤细的腰，线条刚毅的方唇正微微扬起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有趣的弧度。

她蓦地惊呼一声，急着跳开，却差点又要跌入湖里，他连忙伸手一拉。

“小心。”他转过她的身子，直直面对她清丽容颜，语气微微带着责备，“别慌慌张张的。”

慌慌张张？他说她慌慌张张？

这四个字何时与她李冰扯上关系了？她一向镇定如恒啊。天？

“放开我。”她轻轻咬住下唇，不敢看他，眸子又不知定住哪儿好，只能盯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凝望她好一会儿，仿佛考虑良久，最后才不情愿地放手，轻轻将她推离自己。

两人的眸光在空中相会，相交许久。

李冰有好一阵子茫然，为那双深不见底幽瞳里隐隐跳动的一簇火焰微微心悸。

终于，她找回自己的理智与声音。

“我想，我必须向你道歉。”

“这是第四次了，”他轻轻扬眉，语气听不出是嘲弄是玩笑，黑眸一迳紧紧圈住她，“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她不理会他捉摸不定的语调，“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不该请父皇下诏要你娶我。”

“哦？”他语气平淡，不置可否。

她深吸一口气，“我为自己……自私的行止道歉。”

“自私？”

“嗯。”

“究竟为什么想要我娶你？”他问，语音微微沙哑，“我苏秉修何德何能？”

“因为……”她犹豫片刻，细白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我想是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他皱眉。

“因为你没答应父皇的提议，我心有不甘。”

“那是什么意思？”他其实已捉摸到话中含意，一股无明火开始在心底缓缓燃起。

她闭了闭眸，凝聚体内的勇气，然后一扬眼睑，星眸直直凝定他，“因为我从不怀疑有人会不要我，我很讶异你竟然会拒绝。”

“你该死的——”苏秉修蓦地住口，深深呼吸，阻止自己更进一步粗鲁诅咒；不知怎地，李冰总能激发出他最暴躁的一面。

他暗暗握紧双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他早该明白的不是吗？这些皇家公主一个比一个任性自傲，他等于是当着李冰的面砸回皇帝的赐婚，她焉能不气？焉能心无不甘？

他期待什么？除了一个总是高不可攀的公主借此报复他的不识抬举外，她之所以决定下嫁给他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

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为什么听她亲口说出会是如此让人不悦的感受？为什么他会突然如此狂怒？

他不明白，总之自己就是不希望听到她如是回答，而且还该死的照旧冷静异常！

“你……”他紧紧咬牙，“总是要什么有什么吧？”

她颔首，“当然。”

当然！好一个当然啊。

苏秉修瞪着眼前衣着华贵，容貌绝美的女人——她是公主啊，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他苏秉修也不过是承她青眼看上的玩物而已。

玩物！

他下颌一阵紧缩，厌恶地想着这个忽然窜过脑海、丝毫不受欢迎的名词。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竟沦落为一个女子的玩物！

真好志气！苏秉修，这就是你十年寒窗，苦心孤诣所求得的理想吗？

成为一个公主的私人玩物？

他蓦地用力甩头，射向她的眸光有狂烈憎恨，席卷心海的怒潮更夹杂着极度的自我厌恶。

怒视她好一会儿后，他忽地转身，大踏步离去，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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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低婉柔和的吟诗声模模糊糊传来，小宫女冬梅一面悄悄听着，两道可爱的眉一面紧紧纠结起来。

春兰见她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禁不住轻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冬梅一惊，身子迅速退离门檐几步，转过小圆脸，“春兰姐姐，你吓了我一大跳。”她抱怨着，嗓音压得极低，不敢让房内的人儿听见。

“你才让我心不安呢。”春兰瞪她一眼”公主是你可以随意偷瞧的吗？要服侍就进去，不呢，就乖乖闪一边去，在这边探头探脑地做啥？”

“我是想进去服侍啊。”冬梅扁扁小嘴，颇委屈地，“可公主说她不要人侍候，把我赶了出来。”

“那你就去做自个儿的事啊。”

“可是人家放心不下公主嘛，春兰姐姐不觉得公主她最近怪怪的吗？”

“哪里怪？”

“不说别的，就说她最近老不要我们跟，不让我们随身伺候，又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里吟诗作词的，不晓得想些什么？！”

冬梅紧紧蹙眉，小脸布满烦恼，“我真担心她呢。”

“得了吧，公主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哪需要你这小傻瓜替她担心？”

“难道春兰姐姐完全不担心？”

这一句爽利的问话倒把春兰问怔了，她微微犹豫片刻。

冬梅看出了她瞬间的犹豫，“看吧，我就知道你也担心。

早上我问过夏竹跟秋菊两位姐姐，她们也说担心得很。”

春兰叹了一口气，“她们怎么说？”

“她们都说八成是因为驸马爷的关系。”

“驸马爷？”

“难道不是吗？”冬梅噘唇皱眉，“从洞房花烛那晚我们伟大的驸马爷就没踏进公主房里一步，这些天索性连三餐也不来吃，借口准备过两天上朝面圣接下官职之事，整天待在书房里——也不晓得他搞什么鬼？把我们美若天仙的公主给娶了来却连看也不来看她一眼！这算什么？”她愈说愈激动，嗓音逐渐高亢起来，“他究竟把我们公主殿下当成什么了？

也难怪公主最近心情会不好……”

她还想抱怨下去，春兰严厉的眸光止住她，“小声一点！留神公主听见。”

可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一道精致珠帘的李冰已然听见这边微微的蚤动，清清的嗓音扬起，“外头什么事？”

两名宫女都是一凛。

春兰狠艰瞪了冬梅一眼后，才掀起珠帘，“是我，公主。

春兰给您送茶点来了。”说着，她盈盈走近那个坐在桌前，一手支颐，静静翻阅着书的美丽佳人。

“搁着吧。”李冰头也不抬，低声一句。

春兰轻巧地放下托盘，提壶斟茶，细心地先在李冰面前放上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

她看着毫无反应的李冰，咬了下唇好一会儿．终究克制不住，“殿下，您先歇一会儿用些点心吧，您今儿个几乎一日没进食呢。”

“我没胃口。”

“可是公主——”她还想继续劝说，李冰一直低垂的螓首忽然扬起，一双嵌在莹白脸庞上的黑玉朦胧胧地。

她看着春兰，又仿佛只是透过她凝定更远方的事物。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了。”春兰一颤，不如怎地感觉自己无法直视那对神秘难解的黑玉，“公主用完茶点，也该更衣歇息了。”

李冰摇摇头，盈盈起身，“我出去走走。”抛下一句后，她穿过珠帘，窈窕的身形就要往院落外头走去。

“公主，夜深了，外头凉啊。”春兰一慌，随手抓起一件昂贵的紫貂披风便跟着奔出去。

“别跟来。”李冰清清悠悠一句，莲足轻点着地，纤细的身子仿佛随时要飞起来似地。

“至少披件衣服啊。”春兰依旧不放弃地跟过去。

“我说别过来。”清冷的嗓音随夜风清晰传送过来，停住了春兰的脚步，也停住冬梅刚刚要迈开的步伐。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如该如何是好。

公主说别过去就是别过去，毋庸置疑，也不容违抗。

※※※

她说的话便是命令。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要什么便有什么。

因为她是个公主，是皇亲贵族，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液。

她当然可以要他——为什么不行？他不过是一介得靠科举及第才能攀上上流阶级的普通平民，一个公主指名要他是他荣幸。

该死的荣幸！

苏秉修陰沉地抿紧唇，原先就不甚高昂的心情因为脑中不受欢迎的念头更显低落。

他记得自己曾对李琛赌咒，她可以强迫他娶她，别想他会好好待她，他会让她明了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意——就算她是那个受尽众人崇仰的天星公主也一样！

就算她是个公主也不能强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温柔待她，宠她、怜她、疼她。

就算她是个公主也不能强迫他苏秉修抛下自尊伺候她。

那么，他现在在这里干嘛？

他厌恶地蹙紧眉头，眸光陰沉地盯着那个静静坐在湖边，仰望夜空的佳人身影。

他该在书房里读书的啊，今晚原订好好温习的《战国策》是他最欣赏的一部书。

有几点明显的原因告诉他现在不该在这儿，苏兼修陰郁地朝自己指出。第一、他正翻阅着自己最爱的书籍，照理不该舍得离开书房一步。第二、夜深天凉，他不安歇便罢了，干麻没事找事出来散步？第三、就算散步也不需来到这座属于她的院落，还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偷瞧她的倩影。

其中，尤以最后一点最令他愤怒。

天晓得他多想仰天长啸，喊出自己满腔不悦、愤慨、迷惘与莫名其妙。

他多想狂喊怒吼，就算震破了天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没有。一来是这样无济于事，二来他该死的竟然不想惊扰到她！

他不想惊扰她，在她如此沉静而孤独地坐在湖边巨石上，一个人默然凝睇夜空寒星的时候。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那线条极端优美的侧面仿佛匀上一层淡淡的迷惘，恍若掩上一袭薄薄轻纱？

她眉头紧锁，唇瓣微微颤着，全身上下笼着教人心脏一紧的惆怅忧愁……该死的忧愁！

她是个颐指气使，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啊，哪识得何谓愁滋味？

何况她又是天星，一向最无情无感的一个女人。

她不懂忧愁的，不需懂，也从来不懂。

她一向没有情绪起伏的，既不容乐，也无哀伤，不笑不哭，无嗔无情。

不是吗？是李琛这样告诉他的啊，不会有错。

错的是他，是他看错了，想错了，莫名其妙。

他该走的，苏秉修冷冷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该再多逗留一时半刻。

他该掉头离去，就像那天一样。

他该离开的。

可是他走不了。非但走不了，不听理智命令的身子还往前又走了几步，直到立定她在清凉夜风中微颤的身躯后。

他听见她叹息——轻柔却悠长的叹息，那仿佛不堪一击的娇弱身躯又打了个寒噤。

苏秉修顿时感到不耐，双手一扬解开颈前衣带，一个利落的迥旋将黑狐披风复落她纤细的肩。

李冰一阵惊颤，转过在星光掩映下更显秀美绝轮的容颜。“是你？”她轻轻一呼，有讶异，有迷惘，蛾眉仍旧微微颦着。

“夜深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他粗鲁地问。

“我……出来散步。”

“都快三更天了，干嘛没事找事？你那些宫女没劝你安歇吗？”

“我没理会她们。”她摇摇头，“我睡不着。”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应，朦胧美眸凝望他好一会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没做声，剑眉一紧。

“这些天你不都待在书房静心读书吗？怎么会忽然上这儿来？”

“我……”他无法解释，一股莫名怒气忽尔席卷，嗓音不知不觉提高，“这是我家，我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

“哦。”她只这么淡淡应了一声。

而他胸中无明怒火烧得更旺，“怎么？你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要不以为然？”

“因为这座宅邸是你父皇赐下的！”他低吼。

“父皇既赐给你，这宅邸便是你的。”她平心静气，“你是有资格随意进出。”

“我——”他蓦地住口，开始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在瞪视她安静的容颜片刻后，忽地用力甩头，转身举步意欲离去。

“等等。”她蓦然扬声，身子跟着微微慌乱地站起，“你的披风。”

“你披着！”他头也不回。

“可是天冷……”

“知道天冷就不该穿得如此单薄！你娇生惯养得连一点常识也没吗？”

她当然有常识。他究竟当她是怎样的温室花朵，会蠢得连这样的常识也没？

李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挺直背影，不觉紧紧咬唇。

她就是因为晓得天冷不该穿得单薄才要还他披风的，他的书房离这儿还有好一段距离，他只穿那么一点不怕冻着吗？

可是他冻不冻着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如此担忧，一颗心如此忐忑，直无个安落处？

她为什么要为他担忧？她……李冰娇颜忽地刷白，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为他担忧吗？她真担心他冻着吗？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从来不曾为谁担心忧虑过，从小到大，不曾对任何人付出一丝丝关怀。

为什么会为他？为什么他特别？

她怔然迷惘，不觉双手交握胸前，将他为她披上的披风用力拉紧，紧到他残留的体温仿佛能透过她肩膀渗透入她慌乱不安的心，注入一道温热暖流。

那令她奇特地感到安全，心跳却又抑制不住地怦然失速。

于是她娇美的容颜更加迷惑了，而这深刻的迷惑准确地落入躲在夜色另一边，一双燃烧着嫉妒与憎恨的黑色幽瞳。

那对黑色幽瞳的主人在足足又瞪视了李冰将近半支蜡烛时分后，才冷着一张脸庞悄然离去。

※※※

“苏爱卿，天星最近好吗？”

例行的上朝完毕，皇帝立即私下召见第一天上朝面圣的苏秉修。

苏秉修抬起头，黑眸宜直落定端坐御书房龙椅的当今皇帝，他语音依然同方才在朝廷上一般低沉威严，面容也静定如常，但神色却掩不住一股只属于父亲的深切关怀。

她好吗？

他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这问题。她不能算好，也不能算不好，事实上，她好不好他根本一点概念也没。皇上要是知道他与李冰到现在还不曾同房，肯定会龙颜大怒吧。

他踌躇着，还不确定该如何回应皇帝这个认真的问题时，圣上已再度开口。

“前两天天星派人捎来信柬说她一切安好，要朕别担心。”皇帝摇摇头，半无奈地，”可朕怎能不担心呢？”

“公主很好。”苏秉修终于朗声回道，“请圣上放宽心。”

“我想也是。”皇帝微微一笑，“苏爱卿肯定待天星很好吧。”

事实上，他待她冷淡得很。

“这……”苏秉修沉着，不愿意欺瞒圣上，“微臣不以为自己待公主很好。”

皇帝笑了，清朗的笑声滚出喉间，“苏爱卿不必自谦。天星都告诉朕了。”

“她告诉皇上？”他忍不住扬眉。

“她在信上都说了。”皇帝笑望他，那慈蔼的眼神仿佛普通人家的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婿一样，“说你深夜还会为她添衣呢。”

他为她添衣？

苏秉修有片刻茫然，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他读不下书、莫名其妙去到她院落的夜晚。

那一夜他是把披风留给她披上了——她称之为他为她添衣？

他对她那么淡，为何她在给皇上的书信里仍是为他说尽好话？她为什么……不告御状？

我为什么要告御状？

他仿佛记得她曾经这样说过，原来她是认真的，心中真是那么想。

不但不告御状，甚至还为他说好话？

为什么？

苏秉修剑眉一轩，心底忽地泛上某种古怪的滋味，仿佛有些酸，有些苦，又带些涩。

“好好待她，苏爱卿，你知道她是朕最疼爱的女儿，虽然朕很少接近她。”皇帝说着，语音忽地低沉，低低涩涩，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总之你好好待她吧，她命不——”他说到这儿，仿佛惊觉自己会透露什么，连忙住口。

苏秉修莫名其妙，“怎样？”

“没什么。”皇帝摇摇头，湛然有神的黑眸转了一圈又回到苏秉修身上，凝望他好一会儿，“天星这孩子从小不曾开口要过什么，你是她第一个要求。”

“我？”

“就因为她第一次开口要求，所以不惜一切也要为她办到。”皇帝意味深长他说，“朕知道你有心上人，委屈你了。”

“她说我随时可以娶妾。”苏秉修小心冀翼地试探道，炯炯黑眸尽量不露痕迹地盯着皇帝。

龙目精光一闪，“她这么说？”

“是。”

“这丫头！”皇帝叹息，仿佛极为无奈，“罢了，她这么说你就这么做吧。随便你想什么时候娶妾，朕不反对。”

“这样岂不侮辱公主？”

“无妨的。”皇帝摇摇头，语音愈来愈细微，“反正总有一天你会再娶……”

“什么？”苏秉修没听清。

“没事。”皇帝连忙否认，“没事。”

可苏秉修是聪明人，怎会瞧不出享有蹊跷？

公主是何等金枝玉叶，李冰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说不可能许他娶妾，委屈地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啊。可不仅李冰这么说，就连圣上也不反对。

这其中必有缘故。

苏秉修想着，愈来愈感觉到李冰的一切不像他初始所想那般简单。

她并非单纯任性自我的公主，行动举止自有其个人风格，成亲那天当她并没在长安市街当众动怒，反倒以淡淡三言两语化解了众人的惶惑不安时，他脑海其实便隐隐泛起这样的思虑疑潮。

一个谜样的女人，不同寻常的公主。

她究竟有些什么秘密呢？

他发现自己竟强烈好奇起来。

※※※

满腹疑窦的苏秉修下朝回状元府，才刚刚换下朝服冠带不久，房门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少爷，少爷。”一个慌乱的嗓音伴随敲门声扬起。

他徽微蹙眉，迅速系上深色外衣的腰带，接着沉声命令道：“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是苏府从杭州带上来的丫鬟。鬓发微乱，神色慌张，“少爷，落、落水了……”

“什么落水了？”他浓眉更加紧蹙，忽地想起昨日曾听说李冰今儿个要乘舫游江，不觉面色一白，一个不祥的念头击中他，“公主落水了？”

“不，不是公主。”丫环惊骇地摇头，仿佛为他那样的猜想感到震撼。

“那究竟是谁？”

“是、是……”

“是谁？”

“是表小姐。”

“小蝶？”他心脏一跳，“她没事吧？现在人在哪里？”一面问着，一面已迫不及待地迈开步伐。可怜的丫环只能拼命追赶他飞快如风的步履，”已经送她回房了，她现在昏迷不醒。”

“昏迷不醒！大夫呢？有没有请大夫来看？”

“公主已经传令召御医来了。”

※※※

“白姑娘没事。”王御医从容诊脉完毕后，低低对苏秉修报告道，“只是染上了风寒，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她真的没事吗？”看着床榻上面色雪白的虚弱佳人，苏秉修不能肯定表妹没事。

“没事的。”王御医摇头，比了个手势要他安心，“待老夫开了药方，驸马爷让人去药房抓了，按时煎给白姑娘喝下，不出五帖就会痊愈了。”

苏秉修听着，总算松了一口气，“麻烦王老了。”他抱拳为札，“在下送王老出去吧。”

王御医却没立刻回应他，一双老眼迎上一直默默站立一旁的李冰。

“殿下近来可安好？”

“我很好。”李冰淡淡颔首。

“老朽这些日子昔心研究，配了一帖药，能祛寒养身——”

“不必了。”李冰一挥手，早明白他言下之意，“本公主不想吃药。”

“就让老朽留下药方吧。”

“天命不可违。”李冰语气平淡，“就别多此一举吧。”

王御医一窒，凝望她好片刻，终于摇摇头，微微叹息，“那么老朽就告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欠身告退。

苏秉修茫然凝他背影好一会儿、接着转过着有所思的眸子，“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语气仍旧平淡，他听出其中几许防备，“天命不可违。”

湛深的黑眸紧紧定住她，“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苏秉修紧蹙眉宇，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床榻传来的低吟声分散他心神。

“表哥，表哥……”白蝶低低喊着，语调纠结着深沉痛苦，“你在哪儿？表哥……”

“我在这儿。”他连忙转身，在她床榻边坐下，握往一双在空中挥舞的冰凉玉手，“别担心，小蝶，你很快会好的。”

冰凉的玉手紧紧扣住他，像溺水的人紧紧攀住浮木一般，“别走，表哥，别走。”

“我不定。”他不觉一阵心疼，“我在这儿陪你。”

“别离开我，表哥，小蝶不要你走……”她痛苦地转着颈项，朦胧吃语着。

“好、好，表哥不走，一直在这儿陪你。”他低柔诱哄着，“你乖乖睡啊，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会舒服多了。”

“不许走，小蝶醒来要第一个看到你……”

“没问题，我保证你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他握紧她的手靠着自己面颊，低声说道，“快睡吧，快睡吧……”李冰静定望着这一幕。

她静静地、默默地望着，拒绝去分析那忽然窜上心头的复杂滋味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知道，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厘清那样的滋味。

不干她的事，这一切——他对白蝶的关怀、急切的承诺都不干她的事。

不干她的事。

她悄悄转身，翩然离去。

※※※

“你说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

“公主和咱们家少爷啊。”

傍晚，两名县府的婢女端着刚刚煎好的药，一路穿厅过廊，往西厢白蝶房里定会，一面走，一面细声交谈着。

“哪里怪？”

“你看不出来吗？”先开口的红衣婢女仿佛不可思议地挑眉，“咱们少爷对公主殿下似乎淡得很，先前我悄悄打听过，听说少爷从成亲以来一直都睡在自己的书房呢。”

“什么？”另一名身着青衣的婢女总算被挑起了兴趣，“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你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少爷这两天一回府便往表小姐房里跑，照顾得可殷勤呢。”

“我看少爷肯定还是比较喜欢表小姐！”红衣婢女还待继续发表高论，迎面立定她跟前的娉婷人影惊得她全身一颤，“公，公主殿下！”

李冰定定地瞧着两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神色淡漠，看不出是嗔是怒。

可她虽然一句话也不说，淡然的注视也够惊得两个丫环站立不稳，双手不停发颤，差点把汤碗里的药也给洒了出来。

李冰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便接过红衣婢女手中的托盘。

“公主……”两名婢女瞧着她莫名其妙的行止，皆是神色惶恐。

“汤药由我来送吧。”她只是这么轻轻一句。

但一直站在她身边、强忍着满腔怒气的冬梅可按捺不往了，“殿下，这种事怎能劳烦您？”

“无妨。”李冰摇摇头，深不见底的美眸再懒得朝两名丫环扫上一眼，迳自转身，翩然朝西厢行去。

她走得如此飘然，丝毫没注意到原该亦步亦趋跟上的冬梅竟然没主动随侍，任她一个人端着药碗，穿过小庭园。

这一路，可吓坏了县府的男仆女婢，不敢相信一名堂堂公主竟然亲自端盘送药。

他们怔怔地望着，不敢出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皆是屏气凝神。

李冰可不管下人们震惊的目光，自顾自地走着，终于来到西厢，在白蝶房门前静静站定。

房门没合紧，只稍稍掩着，她皓腕一扬，轻轻推开，莲步跟着轻移。

透过淡粉色的门帘，首先映入她眼的是苏秉修靠着桌边打盹的身影。

他双手支着颐，侧面线条掩不住疲惫，浓密的眼睫紧闭，形成两道淡淡的陰影。

李冰默默凝视他，心脏不觉一紧。

才两天不见，他怎地便清减了一些？

难不成这两天他都是一下朝便赶来这里，不分日夜地看顾白蝶？

他直对她如此关怀，连一刻也舍不得撇下？

那是自然，因为她是他心上人啊。

李冰蓦地一凛，强迫自己拉回恍惚的心，嘴角却在无意中拉起了半无奈的弧度，连她自己也未察觉。

她将托盘轻轻在桌上搁下，咬着下唇，考虑着是否要唤醒他。

可眸光一直在他带着淡淡疲倦的面容流转，不知怎地便再也离不开，顺着他微微揪着的浓眉一路而下，停在那张厚簿适中的好看方唇。

从未曾如此细看一个男人的嘴唇，她怔忡着，好半晌的时间脑海仿佛一片空白，胸腔似乎空落，又像是涨满某种想望，拉扯得她既难受又迷惘。

她仿佛想要什么，又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只能怔怔地瞧着他，瞧着他好看的嘴唇。

直到一阵声吟声惊醒了她。

“表哥，表哥……”

她蓦地旋身，觉原先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白蝶翻了个身。

仍然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模糊呓语着。

该喂她喝药了吗？李冰犹豫着是否该唤醒苏秉修喂他表妹喝药？

她这么转着念头，但一想到要打扰这两天难得得空小憩的他，又一阵不舍，才在犹豫间，床上的白蝶忽然眨了眨眼睑，幽幽清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白蝶一双漂亮的凤眼凝住她，带着不敢相信，又似乎有某种敌意。

“我送汤药来。”李冰静静一句，指了指桌上隐隐冒着蒸气的汤碗，“你要喝吗？”

“当然。”白蝶语音有些尖锐，“我的病还没好呢。”

“我知道。”李冰颔首，不去理会她语气为何带有防备之意，迳自小心翼翼地掀开还有些烫的汤碗盖，左手五指抓紧了汤碗边缘，右手则拾起汤匙。

白蝶瞪着她盈盈走近的身影，“你要喂我喝药？”

“你不能自己喝？”李冰认真地问道。说实在话，她不懂得怎样喂一个人喝药。

何况，身为公主的她照理也不该喂一个身分地位比她低的人喝药。

“别，别开玩笑了，我连汤碗都端不动。”

“哦。”她茫然应道，秀丽蛾眉微微颦起。

这么说白蝶一定要人喂汤药了。

罢了，就喂她喝吧。问题是……她做得到吗？

应该不难吧，只要拿汤匙在碗里轻舀上一匙，吹凉了它，再送入白蝶嘴里就成了。

应该不难才是。

她想着，下意识亦如此做之后，白蝶尖叫起来。

“我不要你喂我，你走开！”她挥舞着手，有些狂乱地，“你会烫着我。”

她会吗？李冰蹙眉，芳唇微微一启正想解释时，身后扬起一阵微微沙哑、还带着睡意的嗓音。

“怎么回事？”

是苏秉修，他醒了。

“表哥，表哥！”白蝶仿佛遇着了救星，”公主要喂我喝药，我不要她喂我！”她喊着，手臂忽然用力一挥，打翻了李冰小心翼翼扣在指间的汤碗。

汤碗落了，碎了，汤药全流了出来，溢满一室药香。

这下可将苏秉修完完全全自睡梦中惊醒，他蓦地起身。

迅速拉过李冰手腕，“怎么样？有没烫着？”他一面问，一面前后翻看，细细检视着。

“没、没事。”李冰匀着呼吸，神智一时还未从打翻汤药的淡淡惊愕中回转。

苏秉修检查完右手，又拉过她左手细看，确认她没被烫着后，湛然黑眸忽地一阵流转，雷电扫过她全身后停住她姣好的面容。

他英挺的剑眉一轩，“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送白姑娘的汤药过来。”

“送汤药过来？”他眸子忽地一黯，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可是个公主啊，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行了。”

她知道，当然知道这些端汤送药的事并不是身为公主的她该做的，但，也没有理由她一定不能做啊。何况她又真想这么做。

“我想帮忙——”

“帮忙什么，你根本不习惯做这种事！”他低斥着，语气更加严厉，“瞧你连汤药都打翻了，万一烫着了自己、烫着了小蝶怎么办？”

他原来是担心烫伤他的宝贝表妹吗？

李冰轻喘一声，感觉胸前一梗，几乎透不过气来。

“表哥，表哥，”床上的白蝶忽然又喊起来了，语音细微而抖颤，“别让她靠近我，我不要她靠近我。”

苏秉修连忙赶到她面前，“没事的，小蝶，方才吓着你了。”他轻声而急促地哄着，”现在没事了。”

李冰直挺挺站着，瞪视这应该是感人的一幕。

大病未愈的白蝶面容苍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躲在苏秉修怀里，而他，也像保护着某种最珍贵的宝贝一般，温柔而急切地呵护着。

她发现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情景。

“我去吩咐下人们再重新煎一碗药来。”她急促地抛下一句，几乎是逃离白蝶的闺房。

苏秉修注意到了，朝她急速退离的背影投去半茫然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深思前，白蝶突如其来的低泣蓦地唤回他全部心神。

“怎么啦？”他皱眉望着怀中人儿．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哭了，“身体很不舒服吗？”

“不、不是……是、是……”白蝶哽咽着，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什么缘故？”

“表哥，我怕！”她忽地低喊一声，双手紧紧攀住他颈项。

“怕什么？”

“我怕公主！”

“李冰？”苏秉修愕然，“怕她什么？”

“我怕她，她好……好可怕。”

“哪里可怕？”他实在莫名其妙，“她没私下骂你或找你麻烦吧？李冰应该不是那种人。”

“你又知道了？”白蝶忽地扬首，还漾着泪的璀亮美眸闪着愤怒火焰，“你怎能确定她是哪种人？”

他一愣，“她真找你麻烦吗？”

“没有没有！”她锐声喊着，伸展衣袖抹去颊上泪痕，既激动又狂乱，“她没有找我麻烦！”

“没有就好。那你还怕她什么？”

“她没有找我麻烦，可是她……”白蝶重重喘气，面颊因激动而染上红晕，她深呼吸，眸子紧紧圈住苏秉修，齿间清晰迸落，“她故意让人推我落水！”

“什么？”

突如其来的指控完全惊怔了苏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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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方才说什么？”直过了好半晌，苏秉修方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嗓音沉，一双黑眸精铄锐利，定定凝住白蝶。

“我说……”白蝶重重喘了一口气，“公主她是有意让人推我落水的。”

“她让人推你落水？”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虽然心海早掀起了惊涛骇浪，“怎么说？”

“那日我……她派婢女邀请我一同游江，我虽然受宠若惊，可还是去了。”白蝶娇喘细细，望向苏秉修的眸子不无哀怨，“谁知她邀我上船扳，竟趁我没提防时拐了我一脚，我才会一时站立不稳落了水……”

“你确定有人故意拐了你一脚？”

“我确定。”

“是谁？”

“我……不知道”白蝶摇摇头，“我那时没注意后头的人……”苏秉修没作声，紧紧蹙着眉头。

白蝶瞧着他神情，娇颜逐渐由红转白，唇瓣亦不听话地发颤：“你不信我？”她声问道，语带怨怒。

“不是不信，而是没有证据。”

“你不信我。”白蝶瞪着他，泪水再度充盈眼眶，顺着粉颊缓缓流落，“你……难道怀疑我骗你？”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

苏秉修一窒，怔然半晌后才略带迷惘地开口，“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做。”

“你……”白蝶倒怞一口气，“你不认为那个公主会这么做，难道便怀疑小蝶会欺骗你？”她用力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你明知道我不会骗你，我不会的……”

“小蝶。”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颤抖不已的肩膀，正欲劝慰时，门帘处忽然传来一阵凌厉嗓音。

“别管那丫头！”

他倏地回首，眉峰揪得更紧，“娘，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这儿做什么？”苏寡母横眉竖目，狠狠提高嗓门。

“我来这儿教训这下贱的丫头！”

她尖刻的话语一落，白蝶纤弱的身子跟着狂烈一抖，苏秉修连忙安抚性地拥住她。

“娘，你胡说些什么啊，小蝶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的可多了！”苏母双手叉腰，气得浑身发颤，“她就不该存着跟公主竞争的心态，就不该跟公主争夺你的注意力，不该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人家……”

“小蝶哪里招惹她了？”

“还说没有？那你现在在这儿做什么？”苏母怒视他，“听说从成亲以来你一步也没踏入公主房里，现在倒天天往这儿跑。这算什么？”

苏秉修也生气了，怒火倏地翻扬，“小蝶染了风寒，我来照顾她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大大的不对！”苏母高声斥道，“你该伺候的人是公主殿下，不是这个死丫头！”

“谁说我必须伺候她了？”苏秉修怒极，自母亲口中迸出的“伺候”二字刺得他眼皮狂跳。

“怎么不必？别忘了她可是个公主啊。”

“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嫁入我苏家就是我苏家的人！”他瞠目低吼，“我可不晓得咱们苏家还有这么一条丈夫得伺候妻子的规矩！”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苏母气结，一时片刻寻不出话来反驳，身子颤抖了好一会儿，凌锐的眸光忽然射向一直躲在苏秉修怀里的白蝶。“该死的丫头！”她辩不过儿子，便直接找这个外甥女出气，福泰的身子几步来到床榻前，扯过白蝶散落的长发劈头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难怪当初硬是不肯听话嫁给王员外的儿子，原来缠上了我家秉修。我警告你，以后别招惹秉修，更别给我去招惹公主！”

白蝶吃痛，原就滚滚不绝的泪水落得更凶了，细嫩的颊亦缓缓浮上五条清晰的红痕。

苏秉修瞪着她颊上的红印，不敢置信母亲竟然当着他面掌掴表妹，更自责自己竟没来得及阻挡，一时间脑子转过千百个念头，每一个都只令他神色更加陰沉。

“我警告你，死丫头，”苏母不理会白蝶的委屈与儿子的震怒，继续连串发话，”人家公主可是金枝玉叶，你是什么？

不过是个平凡的贱丫头而已，有什么资格跟人家争宠夺爱？

公主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推你落水给你个教训还算好的，没杀了你就算你走运——”

“别说了！”苏秉修蓦地怒吼，他瞪着母亲，眸中怒焰的的，强烈得令人窒息。

苏母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乖乖住口，身子跟着倒退数步。

但苏秉修眼底的怒火可没那么容易便熄灭，反倒狂烈席卷全身，威胁吞去他所有理智。

※※※

她为什么要逃？

匆匆忙忙回转属于她的院落后，李冰终于放缓了脚步。

在翠湖边立定。

她眼睑一扬，眸子定住了那夜她曾静坐的巨石，跟着浮现脑海的便是苏秉修为她加上披风温柔举动。

再一转念，便是有一回同样在这湖边他拥住了她差点落水的身子，紧紧地，紧得她后背熨贴住的胸膛，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也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明明是既慌乱又迷惘的，又似乎有一丝丝羞涩，心脏不听话地怦然直跳。

她记得当自己冰凉的唇擦过他的脸时，那一瞬间的心悸。

她——像是享受，又像害怕那样的感觉，像是有些渴望他再抱她，又像承受不了他如此贴近自己。

那健壮有力的臂膀曾如此紧紧环抱住她……也同样紧紧掩住白蝶。

李冰心一凉，脸颊的温度霎时褪去许多。

那臂膀会拥抱她，同样也会拥抱白蝶，而且还更温柔、更怜惜。

方才在白蝶房里看着苏秉修拥着白蝶，那副温柔心疼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

那臂膀——是属于白蝶的。

不是她的，不是她李冰的……

天，这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李冰一凛，蓦地抬手抚住喉头。

是怨恨、嫉妒，还是挥不去的惆怅？

她不确定，只知道纷扰的滋味一时间全梗在她胸口，教她连呼吸也透不过来，“公主，原来您已经回来了。”清脆爽朗的嗓音打断她迷茫的思绪，李冰缓缓旋身。

是冬梅，娇俏的圆脸蛋满面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她淡淡问道，不甚经意地。

“咦，公主不晓得？”冬梅似乎有些惊讶，“刚刚公主上那个白蝶房里没碰上苏老夫人吗？”

“婆婆？”李冰一愣，“没有啊。”

“啊，那公主一定是没见着那一幕了。”冬梅一击手掌，仿佛极为扼腕，“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见到老夫人教训那个白蝶啊。”

“教训？”李冰翠眉一拢，“怎么回事？”

“方才冬梅去见了老夫人，跟她说了那两个丫环的鬼话。”冬梅解释着，笑容挺得意灿烂，“老夫人听了好生气，直说都是那个白蝶惹的祸，说要好好去教训她呢。”

“她要去教训白姑娘？”李冰闻言，翠眉拢得更紧了，禁不住睨了贴身婢女一眼，“冬梅，你太多事了。”她轻轻喝叱一句，一面说，一面便提起鹅黄色纱罗裙摆往白蝶居处走去。

冬梅被教训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公主，难道冬梅做得不对吗？那白蝶是该好好教训啊，她不应该一天到晚霸着驸马爷不放，太不识相了嘛。”

“唉，你不懂的。”

“怎么不懂？冬梅知道那两个丫环说的话固然可恶，可着不是驸马爷一直待在白蝶房里，下人们也不会传出这么难堪的流言，归根究底，都该怪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她病了啊，驸马去照顾她情有可原。”

“我说她是装病！”冬梅不服气他说。

“冬梅！”李冰凝住步伐，凌厉瞪她一眼。

冬梅一怔，自从一进宫她便被派来服侍这位人人敬若天神的主上，期间固然小错不断，可公主从没有对她生气过，不曾斥责她，甚至不曾以稍稍严厉的眼色瞪她。

公主一向是那么平和、冷静，雍容大度。

可这一回公主真的生气了，结结实实地瞪了她一眼。

“我错了吗？公主。”她迷惘地问，“难道您不气那个白姑娘霸占了驸马爷，不希望驸马爷常常过来这儿看您？”

“我……”李冰一窒，顿时无话可说。

在厘清内心复杂的思绪前，她实不知自己是否生气，是否怨怒，无法明明白白否认冬梅的疑问。

她不晓得自己是否怨怒，知道自己绝不愿意冬梅去挑拨苏老夫人教训白蝶。

她不希婆婆伤了白蝶，间接也伤了苏秉修的心。

她……其实她在意的是怕伤了苏秉修啊，她不希望伤了他。

一念及此，她步伐更加迅速了，轻灵如风，悠然吹过状元府后花园，转进西厢。

还没踏进白蝶房门，便清晰听闻里头传来的哀泣声。

她心一凉。

已经太迟了吗？

虽然她将步履放得极轻极缓，苏秉修仍然敏锐地听见了，他蓦地扬首，待目光与她相接后，瞬间凌厉非常。

李冰一阵轻颤。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瞪她，几乎是用吼的。

这一低吼，惊颤了她，也惊动了白蝶，后者自他怀里扬起螓首，望向李冰的眼眸氤氲哀怨。

“我……我来看看白姑娘。”李冰话语方落，便见白蝶激动地抓紧苏秉修衣襟，神色仓皇，仿佛极端害怕。

苏秉修先拍了拍表妹的肩以示安抚，接着方轻轻推开她，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挺直面对李冰，“你还来看她做什么？”他目光不善，鹰锐的眼眸掠过怒焰，“你吓得她还不够吗？先是让人在船上故意绊她落水，又在我母亲耳边嘴碎，挑拨离间。够了吧？

你还想做什么？”

“我……”她想做什么？她根本什么也没做啊，他为什么说是她让人绊白蝶落水的？

“你误会了，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绊她落水，还是没有挑拨离间？”他吼道，猿臂一展，忽地激动扣住她双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怎能如此过分？”

“我没有这么做。”

“什么？”

“我没有这么做。”她扬起眼睑，定定迎向他冒火的眸光，一字一句。

“你……”他似乎为之气结，目光灼烈，呼吸一阵急促过一阵，“怎能如此睁眼说瞎话？”

她心脏一痛，“你不信我？”

“我只要你做了事就有担当承认！”

“你认为我会做那种事？”

“我……”他语音一窒，星眸掠过一道又一道异样焰彩。

“你不信我？”她再问一次，双拳握紧，唇瓣微微颤动，眸光却坚定地圈住他。

苏秉修回瞪她，“是！我不信又怎样？你是个公主，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我是个公主，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双拳愈握愈紧、纤细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你既明白这一点，又何需责问我一切？你没有资格！”

天，她在说什么？她本意不是如此的，她明明没有做那些卑鄙勾当，为何要冲口而出这样让人误解的话？

她究竟在做什么？这样只会引得苏秉修更加愤怒啊。他果然更加愤慨了，紧紧扣住她肩膀的十指掐得她发疼，而那对黑眸里蕴涵的憎恶更强烈得令她无法承受。

她蓦地低掩眼睑，无法承受他那样的眸光，心脏一颤一怞，每一次心跳皆是一次苦楚。

“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就能够如此自私任性，如此为所欲为吗？”他十指又是一紧，显是激动异常，但语声却不知怎地由高昂逐渐转为低沉喑哑，“我以为你不一样的。

我竟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

他喑哑的低语令李冰眼睑一颤。

“不错，我算什么？有什么资格质问你？”他咬牙切齿，鹰眸里的烈焰逐渐灭了，“我算什么？”他低低地、自嘲地自喉间滚出一阵沙哑笑声，奇异地竟像笼着一般沉痛。

李冰怔怔望着他。

“你走吧，离我远一点，愈远愈好。”他忽地一伸双臂推开她，一字一句说道，“别再出现我面前，我不想见到你！”

他要她离他远一点，永远别出现他面前？

他不想见到她？

李冰一阵惊颤，不敢也不愿相信如此决绝的话语出自他口中。他真那么说？真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她？

他怎么能？

“你不能这样，你无权……”她摇着头，心绪一阵迷乱，“我是你的妻子——”

“是我的妻子又怎样？”他倏地打断她，“我并非出于自愿娶你。”

她一怔，默然凝定他。

而他，仿佛无法承受她怔然迷惘的眸光，蓦地别过头去，“我并非出于自愿娶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一点也不。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不喜欢我。”她怔怔地，极轻极缓地重复，蓦地回转星眸，凝向白蝶，“那你喜欢她？”

“她？”

“白姑娘。”

“我是喜欢——”

她看见白蝶唇畔泛起微笑，灿烂的、带点得意的微笑，娇俏的美颜跟着染上甜蜜的红晕。

她心一紧，不想再看。

“我明白了。”她轻一句，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她语调空灵，平淡无起伏，听不出一丝情感。

苏秉修不觉皱眉。

“你不想见我，就不见吧。”她说道，低眉敛眸，“我无所谓。”无所谓的。

她想，旋身飘飘然离去，衣袂翩然，步履轻逸，仿佛毫不沾尘。

※※※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李冰低吟着，痴痴默默，一遍又一遍，一回再一回。

案上一鼎香炉，飘着淡淡清香。淡淡地，萦绕着她面前，缕缕裹围着她，朦胧若雾。

她眨眨眼，恍着想认清眼前遭烟淡淡笼围的事物，但神思其实早走了千里远，看不见眼前一切。

胸口有种极闷极郁的感觉，像个扭紧的死结，揪得她透不过气。

弹琴去不了这莫名的感觉，那吹笛呢？

想着，李冰柔荑一伸，拾起了静静躺在桌角，一管清透碧莹的翠玉横笛。

轻移就口，吹的仍是“五阶怨”惆怅低回的音调，一节一节，尽是凄恻哀婉的旋律。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思君此何极……

李冰心中一动，忽尔扬起浓黑眼睫，灿灿晶眸氤氲淡淡惊愕。

她似乎有些懂了。

从前读这首古诗，虽知是抒发深宫中人盼不到临幸的深切悲哀，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那份惆怅，那份寂寥，那份微微的不甘与淡淡愁怨。

为什么“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便要“思君此何极”？

为什么需要如此盼一个人？为什么盼不到一个人便要如此反复相思？

为什么？

李冰移开横笛，定定直视前方。

她似乎有些懂了。

因为不得不然吧，因为就算不想盼，不愿盼，一颗心还是自有它的主张。

就因为想，就因为盼，所以盼不到时才会如此惆怅寂寥，而不得不反复相思。

不得不——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来不曾“不得不”，从来只有“要风得风”的任意自得。

从来不曾被迫做过什么，从来便是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如今，一颗心都被他牵着啊。

因为一颗心都被他牵着，所以不得不盼，不得不怨，不得不相思。

为什么？她不想啊，不想这样，不想如此所有情绪，所有心思尽让一个人紧紧牵引啊。

她不想碍…一阵清脆的茶碗碎裂声惊动了她迷蒙的思绪，李冰轻轻眨了眨眼，费了好大心神才认清眼前不知何时立了个美秀倩影。

“春兰，有什么事？”她静静一句，像是看清了春兰面上惊骇无轮的神情，却又没真正让它落到心版上。

“公主，您……您……”春兰瞪着她，眼神有震惊，面容带惶恐，语音梗在喉头，呼吸不顺。

“我怎样了？”她依然嗓音清清。

“流……流泪了。”仿佛凝聚全身所有的力气，春兰终于吐出一句。

“我流泪？”她轻轻蹙眉，不觉伸手往面上抚去，触手所及果然是一片湿润。

她流了？

她瞪着柔嫩莹白的掌心，瞪着方才轻轻抹拭过，承接几滴透明泪珠的湿润掌心。

那透明如水的液体是——眼泪？

为什么她会哭？她从不曾落泪的啊，不记得自己曾经落泪。

“公主！”春兰忽地一声悲喊，明眸灿亮，仿佛也漾着泪光，她看着李冰，又悲切又沉痛的，“您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哭？究竟……”她忽地哽咽，“受了什么委屈？”

受了什么委屈？

李冰怔怔望着春兰激动而关怀的面容，轻轻摇头，“我没受什么委屈啊。”

“如果没有，那您为什么……告诉春兰，是不是我们惹得您不开心了？”

“别胡思乱想，你们没有惹我不开心。”

“那为什么？公主，是为什么？”春兰依然激动，“是谁？告诉我是谁？”

“不是谁，没有谁。”李冰摇头，微微狂乱地，“别问，别问……”她嗓音稍稍拉高，才在在脑子里计较着该怎么避开贴身婢女的疑问时，便听见了一声尖锐震耳的厉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那狂烈抖颤的声音凄厉喊着，“公主……公主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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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知怎地，平日布局阔朗、采光明亮的书房这几日总显得陰暗狭窄，教除了工作应酬外便整日窝在书房里翻阅公文、读书写字的苏秉修老觉得透不过气来。

自从接下了中书省辖下的职务，挟着才气逼人的进士名衔再加上驸马爷的特殊身分？

他成了中书令面前的大红人，跟前随后，工作忙得很。

但工作即使再忙，应酬即使再多，他依然有回到状元府的时候，依然有一个人寂静独处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照说该是他最大的乐趣了，但他却老心烦气躁、一颗心难得静下来。

在烦什么？

他下会驽钝到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是不愿相信，不愿面对。

他不乐意知道一颗心烦乱急躁皆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他立誓远离的女人，一个他要她永远别再出现他面前的女人。

他不乐意明白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李冰，那个高傲任性的天星公主。

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她了，她过得可好……该死！苏秉修蓦地下颌一紧、眉字陰鸷地蹙起。

她好不好关他啥事？她是个公主，怎会过得不好？

她肯定好得很！哪需他来多管闲事？他哪来的资格？

他在心底嘲讽着自己，忽地一甩头，站起挺拔的身子，随手选了一枝毛笔，宣纸一摊，翠玉纸镇一压，俯身令毛笔吸取的墨水。

接着便是一阵狂放挥毫——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瞪着纸上激放狂野的最后两句，俊眉蓦地一挺。

“给我拿酒来！”他命令着身旁的书童，头也不口。

书童领命而去，不到半盏茶时分，便听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苏秉修伸出左手，“酒。”

他简单一句，那人果然也递上一杯上好醇酒，他仰头一饮而尽。

“好！果然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慷慨说道，随手一甩酒杯，又是一阵振笔疾书。

青青子拎，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瞪着刚刚写就、墨痕未干的字迹，忽地愣了。

当日曹躁为渴求天下贤才而沉吟，而以杜康解忧，那他今日又是为谁沉吟？为何要以杜康解忧？

莫非是为了……

他倏地一凛、掷笔，不愿再想。

“再给我酒。”他命令着韦幢，语音不觉喑哑。

“表哥今日好兴致啊。”

带着笑意的嗓音柔柔扬起，苏秉修一惊，蓦地回首。

“是你。”他微微讶异，以为该是书童站立的所在原来伫立的是表妹窈窕美丽的倩影，她还端着托盘，盆上安放一壶浓醇好酒。

自从风寒痊愈之后，她经常像这样忽然来书房里看他，陪他聊天解闷。

“表哥没想到是我吧？”白蝶望着他，眼眸晶灿，“我瞧你狂放挥毫，又喝酒又摔酒杯的，兴致高昂得很啊。”她顿了顿，嘴角忽尔妩媚抿起，“没料到一向温文儒雅的表哥也有这样激狂的一面，小蝶还从不曾见过呢。”

她眸中毫不避讳的热烈钦慕惊怔了苏秉修，他摇摇头。

嘴角半无奈地拉起一丝苦笑。

“得了，小蝶，你就别嘲弄表哥了。”

“才不是嘲弄呢。”白蝶摇头，盈盈走近，一面搁下托盘在书桌上，一面仰头朝他送去一抹娇媚的微笑，“人家可是真心赞美。”

他忽地别过头，不想接触她若有深意的眸光，一面准备收拾纸笔。

“这些小蝶来就行了。”白蝶柔柔说道，纤纤素手按住他忙碌的大手。

他一愕，瞪住那双主动紧贴住他的柔荑。

“表哥就尽管喝你的酒吧。”她语音低婉，晶灿美眸迎向他，双手依然没有离开之意。

他不觉蹙眉，主动怞离双手，弯腰抬起方才甩落地的酒杯，提壶斟了一杯。

苏秉修一饮而尽。

为的是甩开方才迷乱沉吟时脑海不受欢迎的念头，以及之后白蝶奇特的眼神。

但一转首，又正面迎向白蝶热切的眸光，他不禁眼皮一跳。

“表哥，小蝶有话想问你。”

“什么话？你问吧。”

“那对公主说喜欢我……”她一顿，仿佛娇羞无限。

面颊染上淡淡红晕，“是真的吗？”

他犹豫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回答：“你知道表哥一向就疼你。”

她红唇一噘，显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疼不一定代表喜欢。”

他无奈地摇头，“若不喜欢，又怎会心疼一个人？”

“真的？”她眼眸一亮，走近他，仰起一张娇美容颜，“不骗我？”

“嗯。”

“太好了。”白蝶笑容粲然，“太好了。”她凝睇着他，好半晌，眸子热烈的钦慕忽然氤氲，转成某种朦胧情雾。“表哥。”

她低低唤着，素手一扬攀住他颈项。

“小蝶，”他蹙眉，试图拉开她手，她却紧抓不放，“别这样。”

“我喜欢你，表哥，我喜欢你。”她轻声告白，含羞带怯，语气却极端坚定。

“我知道。”

“你要了我吧。”

“什么？”苏秉修强烈惊诧，“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讨厌，人家当然明白。”白蝶睨他一眼，接着仿佛不好意思地垂眼睑，螓首亦往他胸膛婉转偎去，“我是认真的。”她低低地，嗓音微微沙哑。

“不，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苏秉修依然震惊，他摇着头，硬生生将她扯离自己，望着她的眸光蕴涵安抚与劝慰。

“你现在神智不太清楚，回房休息吧。”

“我不要！”她锐声反驳，激烈地摇头，恍若不敢相信他会拒绝自己，“我脑子清楚得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蝶——”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激动地重复，“我知道你喜欢我，表哥，我也喜欢你。”

“可是——”

“既然我们彼此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截断他，急切地靠近他，小手揪住他衣襟，面颊嫣红无比，“我想跟表哥在一起，我要……”她犹豫着，没有足够的勇气道出大胆宣言，但已足够令苏秉修心惊肉跳。

“小蝶，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要说。”白蝶执拗地，灿美双眸深情款款，“小蝶……小蝶要将自己给你……”她语音细微，几不可辨。

但他当然还是听清了。“别胡说八道了——”

“我不是胡说，我是认真的！”白蝶再度截断他，“难道表哥不要我？”她望着他，眼眸微微泛出泪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我知道你要我的。”她忽地偎进他怀中，紧紧贴住他宽广的胸膛。

苏秉修只能叹息。

他是喜欢这个表妹，也曾经想过要娶她，但却不曾涉及之想。

更何况，他俩现在根本未成亲，他又怎能不顾礼教玷污她清白？

“小蝶。”他轻唤一声，低下头正想劝服她，却没料到她温热的红唇竟然擦过他脸颊。

他微微一愣，本以为这是不经心的意外，但当那两瓣热切的红唇主动烫上他有型的方唇，他开始明白表妹是认真的。

他惊愕非常，下意识迅速推开白蝶，退离她数步之遥。

然而她氤氲情雾的美眸依然紧锁住他，红唇微分，仿佛渴求他的温柔。

他瞪着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无法接受，蓦地旋身，大踏步离开书房，疾如狂风。

※※※

当秉修总算从极度恍惚中回神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座拱形石桥下。

只要跨过桥，便是李冰的院落。

他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脑海里才这么转着念头，他便惊觉自己的双脚已然踏上石桥，且一步一步前进，仿佛自有主张。

做什么啊？

他皱紧俊朗的眉峰，一面在心底命令自己回头，但双脚却依然不听指挥，不一会儿，他已踏下石桥，转过一排矮灌木丛造成的绿墙，正正迎向一个娇俏的身影。

他记得那是李冰身旁，一个名唤冬梅的贴身婢女。

冬梅惊愕地瞪他，眸中的憎恨厌恶十分明显。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质问。

他冷凝着神情，“我不能在这儿吗？”

“这是公主的地方！”

“哦？”他漫应一声，不置可否。

“你……”冬梅气结，还想再骂时，绿墙的另一边忽地传来一阵细细私语。

“你说天星公主会不会非处子之身？”

两人蓦地一凛，同时侧耳细听。

“为什么？你听说什么了吗？”

“落红啊。听说公主在洞房花烛夜那晚没有落红。”

“真的？”

“是许大娘悄悄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早上她拿被单去洗时，连一点点血迹也没看到。”

“真的一点也没？”

“一点也没，许大娘也疑心好久，一直不敢告诉人，直到昨晚喝醉了酒才不经意透露。”

“天！”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堂堂公主竟比我们这些丫环还不懂礼教，如此下贱！”

“怪不得咱们家少爷一直对公主挺冷淡。仔细想想也对，哪个男人受得了刚成亲就戴绿帽……”

两个丫环愈说愈不知节制，苏秉修浓眉一皱，怒焰熊熊燃起，转身就要训斥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去。

然而一抹娇俏形影却先他一步。

只见她啪啪两声，各掌了两名丫环一耳光，跟着是一阵咬牙切齿的怒骂：“两个该死的下人！好大的胆子！”

“冬梅姐姐……”两个丫环颤着语音，望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影，显然极为害怕。

“敢在公主背后说三道四，不怕皇上下旨抄了你们全家吗？”冬梅怒骂着，“公主是何等人物，岂容你们胡言八道？”

“对、对不起，我们不是，不是有意……”

“滚！要让我听见类似谣言传出来，小心我告御状！”

两个丫环飞也似地逃离了，留下冬梅怒气未消，重重喘息。

“都是你！”她忽地转身瞪他，“都是你这家伙害的！可恶！”

苏秉修望着她，虽然生平第一回遭下人指着鼻子怒骂，却并不生气，反而微微感到歉意。

确实是因为他对李冰太过冷淡才会传出如此难堪的流言，他从设想到，因为洞房花烛夜不愿理她，便会让下人们猜测起她非处子之身。

这关于的诋毁对一个女人的名誉是极大的伤害，而流言肇因于他。

“我很抱歉。”他语音低沉。

“说抱歉有什么用：公主的名节都让你坏了！”

“抱歉。”他还是这么一句。

冬梅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他唤住她，虽然百般告诫自己不该这么做，却仍开了口。

她不情愿地停下脚步，“什么事？”

“李冰她……最近还好吗？”才刚问完，他立刻有一股想要咬下自己舌头的冲动，她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冬梅倏地回身，充满恨意的眸光射向他，“你还问殿下做什么？你真关心她吗？”

他一窒。

“身为驸马爷，却几乎连一回也没来看过公主，你根本就不在乎她！”

“我是……”他蹙眉，怒火缓缓燃起，“我是不关心她，那又怎样？她自己说我没资格管她的。”

“公主才不会说这种话。”冬梅反驳道，“她一向温和好脾气，才不会如此伤人。”

“温和好脾气？我看她是无情吧。”他冷冷嘲讽，“不会伤人？若她真不会伤人又怎会在我母亲面前说我表妹坏话，又故意让人在船上推她落水？”

“什么说你表妹坏话？什么推她落水？”冬梅激动地扬高声调，“公主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真没做过吗？她自己承认的。”他语气冰冷。

“公主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冬梅闻言一阵茫然，好一会儿，才又竖起两道秀眉恨恨瞪住苏秉修，“公主她才没做过那些事！向你母亲告状的人是我。”

苏秉修一愣，“是你？”

“你方才也听见了，你们苏府的下人毫无教养，总是乱传谣言，那天也是。”冬梅恨恨地，“我气不过才跑去要求苏老夫人主持公道，是她自己认为都是那个白蝶勾引你才造成这一切，她要去骂她打她，干我们公主什么事？驸马爷不高兴的话为什么不去责怪自己的亲娘，反要把一切推到我们公主身上？”

他一怔，“是你去找我娘的？”

“不错！是我。”冬梅怒气冲冲，“要是你不敢对发脾气的话，就冲着我来好了。”

他俊眉一拢，“那小蝶落水的事呢？也是你做了？”

“我才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无聊！”她扬高声调，气得全身发颤，“令表妹是自己摔下水的，当时她身边根本没人。”

“是吗？”

“信不信由你。”冬悔冷哼，“我看说不定是白姑娘为了博你同情，故意演了一出好戏。”

“她才不会那样做。”

“我们公主也不会那样做！”

但那是她自己承认的！如果真没做过，又为何要无端承认？

“你的意思是我误会她喽？你以为我会无聊到找你们公主麻烦？”他握紧拳头，用力得指节泛白，“若非情不得已，我才懒得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那就别来跟她扯上任何关系！别来气她，侮辱她，招惹她不但哭了还吐了血……”

“什么？”苏秉修一惊，上前两步用力钳住冬梅肩膀，“你方才说什么？李冰吐血？

什么时候的事？”他瞪着她，黑眸炯炯，不容闪避。

“三天前。”

三天前？他微微慌乱，心跳逐渐如骏马昂首一嘶，蓦地奔驰加速。

“我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当时你人不在府里，公主禁止任何人告诉你。”

“为什么？”

“我哪晓得为什么？”冬梅嗤声道，“何况告诉你又怎样？

你只会招惹我们公主更加生气而已。”

他一窒，心中茫然。

“公主从小到大没哭过，这一回不但哭了，还气得吐血，还不都是因为你……”冬梅激动的嗓音还在他耳边厉声叨念着，但他却充耳不闻，脑海有好一阵子完全空白。

他要去看她。

这奇特而激动的念头一起便再也难以抑制，他心跳狂乱，心底脑海倾时都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要去看她。

现在就去！

※※※

笛音。

哀伤惆怅，低回婉转的笛音乘着向晚微风的羽翼回旋而来，缭绕苏秉修耳畔。

他心一动，急促的步履不觉一缓。

缓缓地，在傍晚绚烂霞霭的映照下，行向李冰院落里一方人工翠湖，也是笛音的来处。

哀婉的笛音，吹的是什么曲调？为何怞得他心脏一阵阵紧缩，莫名发疼？

他迷乱地想着。恍惚朝笛音来处走去，直到在翠湖边发现李冰独坐在巨岩上的寂寥身影。

她似乎总爱在那块石岩上坐着，望着湖面，静静沉思。

她究竟想些什么呢？为何那样清丽绝美的侧面会是那样忧伤惆怅？为何那细的肩上像压了千斤石，重得她背影如此寂寥孤独？

为何这样一颗该是高挂天际的璀璨寒星，如此高傲清冷的一颗寒星，竟会令他这般心疼不已？

为什么？

“什么曲调？”他来到她身后，劈头便是这么莫名一问，嗓音微微沙哑。

她颤然回首，深不见底的幽瞳沉淀的思虑虽教人无法参透，但浮移其上的淡淡震惊却轻易可辨。

“这是什么曲子？”他再问一声，渴切地想知道答案。

“玉阶怨。”

“玉阶怨？”他迷茫一愣，读遍了经史子集的他竟想不这是怎样一首诗曲，“那是什么？”

她默然不语。

而他，凝望着她减不少的容颜，怔怔忡忡。

李冰似乎无怯承受他太过深刻的目光，忽地别过头，美眸凝定远方湖面，“你来做什么？”

“我……”他一窒，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不是说不想再见我吗？”她淡淡问道，语声清冷。

他依然无语。

她似乎无法忍受他的沉默，忽地回头，眸光一阵强烈流转，“说话啊。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他仍然没有立刻回答，怔忡凝望她许久，“你……在生气。”

她秀眉一紧，“什么意思？”

“原来你也有情绪。”

“那又怎样？”

“李琛告诉过我，他说你少情寡欲，不哭不笑，从来不曾有过情绪波动；可是……”

他忽地一顿，凝向她的眼神深刻逼人，“我听说你哭了。”

她心一跳，“谁告诉你的？”

“那么是真的了。”他喃喃自语，有片刻失魂落魄，半晌黑眸方重新炯然，“你哭了，而且激动得吐血，是因为我吗？”

“什么……什么意思？”

“是我气得你又哭又吐血吗？”

“我没哭，也没吐血。”她倔强地否认，“更不会是因为你。”

“是吗？”他低声问道，忽地逼近她，扬手抬起她弧形优美的下颌，炯炯眸光持住她，“不是因为我招惹你生气？”

李冰倏地敛眸，“你凭什么惹我生气？”她语音微微颤着。

“我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生气。”

“可你却为了我，为了我误会你而生气。”

她闻言翠眉一凝。

“不是吗？”他柔声低语，“告诉我，那天你对我承认在我母亲面前挑拨，以及唆使下人推小蝶落水这两件事都不是真的，对吧？”

她呼吸一颤，倏地扬起墨黑长睫，翦翦秋水笼着淡淡惊愕，默然不语。

“你是因为我误会你，所以才负气承认的吧？”

“不是。”

“因为我误会了你，不分青红皂白责骂了你，所以你才会委屈落泪，对吧？”他低声问，定定看着她无意识地咬起玲珑有致的红唇，“对吧？告诉我。”

“不……对……”她困难地吐出言语，却发现它们无力地像幽幽叹息，“不是因为这样。”

他不理会她的软弱辩解，迳自继续问道：“我真气得你呕血？”

“你……”李冰瞪向他，再无法忍受他句句追问，心火蓦地一燃，语声随之扬高，“是又怎样？我是因为你才流泪，才吐血，那又怎样？你觉得很得意吗？”

苏秉修一震，笼着淡淡薄雾的黑瞳凝睇她许久，才缓缓摇头。

“我不得意，一点也不得意，我很抱歉竟然一时失去理智，误会了你。我早该料到你不可能那么做，早想过你不是我原先想象的那种女人。我……”他沉吟片刻，终于吐露真正心声。“我觉得心痛。”

“什么？”她一怔，怀疑自己听错。

“你没听错。”他像是看出她的不信，嘴角无奈地拉起淡淡苦笑，“我是心痛，为你。”

“为什么？”她转回首不敢再看他，正襟危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秉修摇摇头，半恍忽地，“我为你而心痛。”他低喃着。

忽地伸出双臂自她身后紧紧环住她，让她颤抖的身子依偎入他温暖的怀里，”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

他突如其来的行止令她心跳狂野，呼吸凌乱，嗓音却梗在喉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我一听冬梅说你曾经吐血，便一心一意只想来看你。”

他轻声低语，恍若阵阵悠然叹息，“我知道自己说过不想再见到你，可我忍不祝”她倏地呼吸一紧。

“我忍不祝”他继续低语，举手转过她清美容颜，“所以来了。”

“秉修……”她声轻唤，凝向他的星眸逐渐泛上烟雨朦胧。

“你清减不少。”他捧住她脸，柔柔抚过微微消瘦的脸颊。

眸子盛满浓浓疼惜，“为什么会瘦这么多，没吃好吗？”

“别……别这样。”她呼吸发颤，语音发颤，全身皆微微颤抖，“别这样对我说话。”

“怎样？”

“别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话。”她咬着下唇，心海狂潮起伏，“你明明厌恶我的，不是吗？”

“我厌恶你？”他仿佛一愣。

“是啊，你讨厌我的，不是吗？”她低声呐喊，语气既自嘲又悲哀，“尤其为了我强迫你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而深恶痛绝，不是吗？”

他没立刻答话，默默凝望她许久，半晌之后，他低沉的回话令她极度震惊。

“我想说是，但其实不是的。”他顿了顿，长叹口气，“我很想憎恶你，但我做不到。”

“为、为什么？”

“我应该憎恶你的。”他看着她，有一瞬间眸中仿佛燃起灼亮火焰，却又立即一黯，“可是我做不到——该死的！”

他突如其来的诅咒吓了她一跳，偎在他怀里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退。

而他感觉到了。

“该死的，”他再诅咒一声，蓦地伸手一拉，重心不稳的她立即跌回他怀里。

而他亦立即紧紧揽住她。

她惊喘着，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便忽地俯首，火烫的方唇烙上她的，半强悍地蹂躏着。

她惊骇莫名，全身血流直往脑门冲，心脏跳得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几乎要奔出胸膛。

他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激动，方唇依旧辗转着她唇瓣，灵巧的舌尖甚至在她未防备间趁虚而入，戏耍着她两排贝齿。

他在……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迷惘地、朦胧地想着，忽然失去意识。

※※※

她晕去了。

当怀中佳人久久没任何回应，苏秉修慌然捧起那张细致容颜，瞧着那苍白若雪的脸色及紧紧闭着的眼睑，震惊地发现这一点。

她竟晕去了！

老天，他做了什么？

他一阵惊慌，失措地一把抱起她急匆匆地朝她屋里行去。

刚刚掀帘进屋，李冰从宫里带来几名贴身女侍便仓皇迎来，“怎么了？公主怎么了？”

“她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冬梅震惊地尖叫，“你做了什么？”

是啊，他究竟做了什么？

苏秉修闭了闭眸，试图静定慌乱又心疼的情绪波动，他轻缓地将李冰置落床榻，转身正要命令婢女请御医时，忽闻榻上一阵轻柔低吟。

他倏地身，倾向榻上逐渐苏醒的佳人。

“冰儿．你没事吧？”他急切地问着，看着李冰苍白的面孔逐渐有了血色，惶乱不安的心总算稍稍静定。

“我没事。”李冰说道，浓黑眼睫终于扬起，露出一双灿亮美眸。

“真的没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蹙眉，右手抚过她额前，探测着体温，“要不要我让人请御医？”

“不必。”她摇摇头，身子一动直起了上半身，“我很好。”

“真的没事吗？公主，”一旁焦急侍立的宫女们由春兰代表发言，“您前几天才吐血，现在又——”

“我说没事。”李冰静静一句，阻止春兰继续，“你们先退下吧。”

直到侍女们退出她闺房，只余两人独处时，李冰方转眸凝定苏秉修，但只瞧得一眼，面颊便忽地染上蔷薇色泽。

“怎么啦？”他察觉到她面色异常变化，忍不住关切，“看看御医吧，你又呕血又晕去的，会不会是身子太弱？让御医开药方调养一下也好。”

“我身子不弱，只是……”

“只是什么？”

“是因为你无故……无故吻我。”她轻咬柔唇，语音细微，几不可闻。

苏秉修一愣，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因为如此你才晕去？”

她低眉敛眸，“我没想到你会……太令人震惊了。”

“因为太激动所以才晕去？”他怔然，胸口泛上奇特滋味，像是不敢相信，又似极端感动，复杂的感觉弄得他胸口像快爆炸了。

他看着她，心脏猛烈一牵，忽地在床榻边坐下，一手握住她柔荑，另一手扬起她下颌。

“我的真有如此大的魔力？”他问，黑眸持住她，嘴角漾着半邪气的笑意。

她别过头，美眸笼上薄薄水烟，“我只是惊讶。”

“一个吻便能令你如此惊讶？”他的眼神及嗓音皆带笑意，“还有很多更令你惊讶的事呢，冰儿。”

他低柔地唤她的名，她亦因之一阵激颤。

“什么事？”

“没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

她翠眉一凝，细致的面颊更加嫣红，却一语不发。

他真爱看她娇羞的模样，“在嫁给我以前，宫中一定有人负责告诉你这些吧。”

“是……有说过。”她咬着唇，螓首垂得更低了。

“那她们有没告诉你我会这样做？”苏秉修忽地俯下头，唇齿轻轻咬住她精巧的耳垂，在她耳畔拂着气息，“会这样，这样，还有这样……”他一面低语，一面利用不安分的双手与滚烫的唇瓣示范着。

她面红心跳，呼吸急促不匀，得拼命强忍才不致自唇间逸出低柔轻吟，“你不能这样……现在还不是夜晚……”

“是不是夜晚跟我想不想要你是两回事。”他近乎无赖地，“我现在就要你。”

“可是——”

“我现在就要你。我想弥补洞房花烛夜那晚没有圆房的遗憾……”他低低地，半戏谑半认真地，一面伸手解开紫色纱罗，唇瓣跟着烙上她莹腻颈项。

她惊喘一声。

他却低低笑了，“别太惊讶，冰儿，还没完呢。”说着，他已温柔地为她褪下外衣，接着拉下浅紫色肚兜的系带。

李冰按住他手掌，“你想做什么？”

她惊愕的神情取悦了他，更激起心海阵阵柔情涟漪，“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他哑声诱哄着，“信任我……”跟着俯首吻住她晶莹细致的侞峰。

她紧紧咬牙，纤纤素手紧拽住粉色床单，纤细的脚趾用力蜷曲。

“信任我，冰儿，千万别晕去啊。”批温柔嘲弄着，在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他胸膛时呼吸一紧。他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凝望她的黑眸燃着熊熊情焰，“这样一个男人是很危险的，懂吗？”

她怔然摇头。

“当然不懂。”他低语，半挫折半自嘲地，忽地，黑眸掠过一道异彩，灼得她全身热不可当。“可你很快就会懂了，很快……”他在她耳畔吹着气息，温柔和暖，诱得人心魂激荡。

她身子一颤，低掩眼廉，全心全意感受这崭新的、未曾经历、更无从想象过的狂野情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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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一回她没有晕去。

当排山倒海的狂野情潮终于逐渐褪去，李冰依然低垂眼帘、窈窕娇躯静静躺着，神智恍惚地浮沉在彼涛平缓的海面上。

是什么样的感觉？脑子一再一再玩味，心底一再一再低回，却仍琢磨不出方才那宛若漫长、却又短暂的激情片刻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她像是疯了、狂了，失却了平素所有的理智，只听从感官命令。而神魂，飘飘然上了天际，摘下最璀亮的明星，既兴奋又迷悯，无法轻易唤回。

她没有晕去，但，神魂却沓然无踪……

“想什么？冰儿。”

压抑着情感的嗓音柔柔抚过她耳畔，李冰胸口一紧、不敢冒险睁开眼。

“没事。”她咬着玫瑰菱唇，“我没事。”

“是吗？”他像不满意她迅速的回应，“张开眼看着我。”

她身子一颤。

苏秉修感受到了，圈住她纤肩的臂膀紧了一紧，“为什么不看我？”他质问的语气隐蕴着淡淡伤感，“你不喜欢方才我对你做的一切？”

她心跳一停，“不是。”

“你喜欢？”

“我……”

“告诉我。张开眼看着我。”

她凝住呼吸，良久，浓密眼睫终于缓缓上扬，迷蒙的眼瞳印上了他的脸——好看的、带着浓浓关切的脸。

她收拾着细碎的呼吸，犹疑的眸光从他刚毅的下颌起始，掠过的方唇，挺直的鼻，落定深若寒潭黑眸，黑眸幽幽深深，潜藏着不可参透的波潮，像最古老、最诱惑的魔咒，召唤她泅泳其中。

李冰一颤，身子像是怞了个冷，又似漫过暖暖水潮。

她遗落的神魂——原来在他眼底。

眸子静静地、深深地凝住他，穿透黑眸漾着波涟的表面，缓缓泅泳而下……

“别这样看我。”他像是抵受不住她眸光的入侵，语声喑哑低微。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别看我。”

她不解，“你要我看你的。”

“不是这种看法。”他粗声一句，忽地伸手将她柔嫩的玉手扣入掌心，紧紧圈住她的眸子极端炽热，却又隐含警告况味，“这样看一个男人会让他神智全失的，你明白吗？

他会以为你看透了他的全部，他的心，他的神魂。”

“我看到的是我的神魂。”她沙哑回应。

“什么？”

“我的神魂。”李冰怔怔地，神情极端迷惘，“它掉入你的眼眸里了，我只是想找回它。”她说道，语音细微，或许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或许说得迷惘，他听得明白，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瞬间飞扬起来，三分喜悦，更有七分感动。

“冰儿，”他低低地、极尽温柔地唤了一声，“你喜欢我吗？”

“喜欢？”她愣了愣，咀嚼着这个对她而言极端陌生的名词。

“嗯。你喜欢吗？”

她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她茫然摇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不晓得吗？”他问，仿佛有些讶异，却又在意料之中。

“你不曾喜欢过人吧。”

“我想……应该不曾吧。”

“冰儿，”苏秉修深深凝望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素造就了你这样的性格呢？”他低声问道，像是叹息，“李琛说你无情无感，说你天性如此——真能有人天性如此吗？”

“我是无情无感。”不知怎地，她感觉他说的话刺伤了自己，语音不觉有些尖锐，“你不也说过我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吗？”

“我错了。”他直认不讳，“错了。”

李冰微微一愣，“你错了？”

“我错了。”苏秉修低低说着，温厚的大手柔柔抚上她的颊，沿着她脸部优美的线条缓缓摩挲，“你并非寒冰，你也是人，有情有感的。只是那感觉的体验来迟了些，情绪的冲击也少了些，但你是有感情的。”说着，那对黑眸掠过一道异芒。

嘴角也拉起了迷人的弧度，“你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忽地加上最后四个字，唇畔，笑弧度更深。

仿佛很为那四个字感高兴似的。

“秉修……”

“知道我想什么吗？”他继续朝她微笑，奇特地抹上三分邪气，“我想你喜欢我。”

她闻言蓦地呼吸一颤，美眸泛上水样波涟，迷蒙似雾。

“我也喜欢你。”瞳眸中的邪气倏地消逸了，只有完全的温柔。

完全的温柔与深情。

※※※

公主笑了。

初夏，这样令人惊愕的消息伴随着悠悠蝉鸣与淙淙清泉在苏状元府里传开，静静流过苏府每个人心底。

反应是不同的，有的惊愕，有的感叹，有的欣喜。

心绪最复杂的当属天星公主座下四名宫娥了。

非纯然惊愕，非纯然感叹，非纯然欣喜，而是这几种情绪交织纷杂，浓浓沉淀心底，得过许久许久才逐渐化开。

公主笑了，从跟着公主只有短短两、三年的冬梅到已经伴随她将近十年的春兰，从前在宫廷中皆不曾看过她的笑颜。

她从来不笑的——不哭不笑，无嗔无喜。

但她现今会哭了，也懂得笑。

她的笑好美，真的好美。

淡淡的笑意泛上她从前总是冷凝的冰颜时不曾稍稍减损她一贯高贵优雅的气质，反更添几分灿烂动人。

她依旧是天际那颗最高不可攀的明星，只是这颗星懂得笑了，偶尔还会顽皮地朝你眨眨眼。

“是驸马爷让她如此开心吗？”冬梅怔怔问着，痴痴瞧着一人独自漫步庭园里的公主，她倩影窈窕，步履悠闲，印染着雅致花朵的丝质衣袂迎风翻扬，衬着她同样飘逸的长长衣袖，整个人像要飞起来似的。

她也的确飞起来了，在桃树下，在花丛边，踩着优雅轻快的舞步，旋转着悠然动人的韵律。

她在跳舞，金丝银带细细编织的乌黑发辫在肩上调皮地跃动，腰衣袂绲着的缀饰轻盈翻飞，飘逸的衣袖冉冉滚动，发上金步摇，腕上翠王镯，胸前珠宝晶饰则随着珠履急点，叮叮当当，撞击着好听的声响。

她在跳舞，纤柔的肢体轻摇款摆，诉说着最的心情，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微微仰着，沐浴夏日蔚蓝天光，玫瑰唇畔荡漾浅浅笑意。

浅浅的、浅浅的笑意，深深震撼人心。

“这是……霓裳羽衣曲吗？”冬梅怔怔自问。记得去年陪公主参加皇室新年酒宴，席间乐府的舞姬们表演的便是这首舞曲，技巧纯熟的舞姬们跳来固然楚楚动人，却不及公主这般荡人心魂。

她从不晓得公主原来会跳舞，而且跳得这么好，这么动人，让观看的人一颗心也要跟着她飞舞起来。

“她为了驸马爷而跳？”她继续自言自语，但这问题不需回答，当苏秉修突如其来出现，拉住公主柔荑将她整个人轻轻拥入怀里时，公主明亮璀璨的笑颜足可说明一切。

这一切——公主的泪，她的笑，轻盈喜悦的舞步，都是因为苏秉修，那位据说才高八斗，极受圣上赏识的驸马爷。

冬梅想着，一直呆怔不敢置信的脸庞终于也漾开笑容。

想起前阵子这两人还形同陌路，关系冷淡得很，没料到现今却如此浓情蜜意，感情好得像煞鸳鸯，仿佛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鸳鸯啊。

真难想象一向习惯孤独的公主也有如此依恋一个人的时候。

鸳鸯啊。

冬梅旋过身，正打算悄悄退出庭园，留两人一片清静不受打扰的私密空间时，眼底却忽然落入一张苍白容颜。

那是一张惨白的、紧紧咬着牙关的，充满愤怒与嫉恨的容颜。

白蝶的容颜。

冬梅心一紧，“你在这儿做什么？”

白蝶没答话，转过一对原先凝定那两人的眸子，冷冷地，恨恨地瞪视她许久，才忽地一拂衣袖，转身迅捷离去。

冬梅心一凉，涌起一阵不祥预感。

※※※

“公主，这样不行啊。”一阵惊慌尖锐的嗓音扬起，厨娘伸出两只胖胖的手臂试图抢回李冰手中那颗的翠玉白莱。

李冰将白菜抓得紧紧的，“你让我做吧，徐大娘，教我做。”

“这……这怎么成？”徐大娘的表情像是吓呆了，“您可是堂堂公主呢，怎能做这些下贱的粗活？”

“不过是一道汤而已，金玉满堂，白菜、火腿、玉米——应该不难做吧？”

“这……不是难不难做的问题，而是您根本就不该做。

您要喝汤，吩咐我们替您做也就得了，何必亲自动手？”

“不是我想喝，是秉修想喝。”

“少爷想喝？既如此，就让我亲自替他做——”

“不成，因为我想亲自做给他喝。”

“什么？”

“我想亲自做给他喝。”李冰柔柔地重复，神气却十分坚定。

“为什么？”

“一份心意。”她语调平淡，明眸却璀璨生光，“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至少让我亲自为他洗手做羹汤吧。”

“可是，可是……”徐大娘虽知这事荒唐，可在了解李冰的一番心意后却又不忍拒绝她，不禁左右为难。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为难你了，让你教我这样一个从来不曾下过厨房的千金小姐做汤一定不容易。但，”李冰一顿，望着她的眸子诚恳坚定，“你就勉为其难这一回吧，算我求你。”

求她？堂堂公主求她？徐大娘顿时慌了，这教她如何担当得起啊。“别这么说，公主殿下，您要做汤老身教您便是了，说什么求不求？别折煞我了。”说着，她无奈地大叹口气，算是认命了。

接着，她开始教导李冰怎样洗净蔬菜鱼肉，其间自然有许多步骤对一个千金小姐而言是肮脏不堪的，她等着娇生惯养的公主自动宣布放弃。

但李冰没有。她没有放弃，在一双细嫩玉手首次接触寒凉清水时没有，在闭着眼处理着绵鱼的鳞片时没有，甚至当徐大娘拿起菜刀，要教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切菜割肉时，她也只是讶异地张大一对星眸，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于是徐大娘总算明白她是认真的，真心想下厨，为少爷洗手做羹汤。

天啊，谁来救救她吧？她可真不敢教这个皇族贵人用菜刀，万一割伤了公主娇贵的玉手，她可担不起这滔天大罪。

“公主，您确定……还想继续吗？”

“我想继续。”这句简单利落的回答算是浇熄了徐大娘心底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她只能点点头，将菜刀小心翼翼地交到公主手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交稳呢，一个愠怒粗鲁的嗓音倏地响起，差点骇落徐大娘手中的菜刀，她连忙重新握紧，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

回过头，触及的正是少爷不可置信的脸庞。

救星总算来了。

她蓦地松一口气，“少爷，您来得正好，公主说她想亲自下厨呢。”

“什么？”苏秉修一愣，雷电目光扫向一旁静定的李冰，浓眉微微蹙起，“怎么回事？

我起初听下人说你在这里还不敢相信呢，怎么你还要亲自下厨？”

“是啊，我是这么想。”李冰静定回应。

“为什么？”

“我想亲自做一道汤？”

“什么汤？”

“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他最爱喝的汤、苏秉修一怔，“是为了我？”

“嗯，我想亲自为你做些什么——”

“傻瓜，怎么这么傻呢？”不待她解释完毕，他便冲上前握住她小手，才一接触，那彻底的冰凉便惊怔了他，“怎么这么冷？”

“刚刚洗菜，所以……”

苏秉修心一疼，“我的傻冰儿，你是个公主啊，何必做这种事呢？”他一面不舍地责备，一面慌乱地翻看她柔嫩掌心，“瞧你，手都冻得发红了。”

“没什么。”她迅速怞回手藏在身后，“其实水不冷，只是我不习惯而已。”

当然不习惯啦，像她这样出身的千金小姐即使在炎炎夏日，盥洗净手用的都还是温水，平日就连凉水也不喝，何况委屈自己一双手在凉水中来回洗涤？

“你不必这么做的，”他急切地，又是责备又是心疼，“冰儿，你当我傻子吗？我怎会不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亲自为你做汤怎能算是委屈？”她凝望他，明眸澄澈纯净，“我只是想能亲自为你做些什么啊。”

“可你是个公主——”

“我也是你的妻子。”她静静说道，“我做的也不过是一般妻子会为夫君做的事，不是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她轻轻说道，“还是你宁愿我拿一个公主的态度对你？”

“我……”苏秉修一窒，无言。

“让我做吧。”她浅浅地，浅浅地微笑，“在你面前我不是个公主，只希望自己是你的妻子。”

苏秉修心一动，眸光锁住她片刻，终于逸出一声幽然叹息，“你不懂，冰儿。”他低声说道，大手抚上她细致玉颊，“其实我只是心疼，我心疼你啊。”李冰一怔，“心疼我？”

他点点头，凝定她的眸子痴痴恋恋，“你是那么一个娇主惯养的皇族千金，却为我亲自下厨，万一不小心割伤了手、烫伤了自己怎么办？我舍不得啊！”

“你怕我伤了自己？”她怔怔地，细细咀嚼他话中深意后，内心忽地一动，唇畔不觉漾起淡淡笑意，“那一日也是因为这样吗？”

“哪一日？”

“我端药去白姑娘房里那回。”她提示道。

“对啊，你不提我倒忘了。”他浓眉一紧，“你那日也差点烫伤自己呢，这会儿还要做汤。”

“原来你也担心我。”她轻声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你只想着白姑娘……”

是啊，她那时怎会以为他关心的只有白蝶呢？在汤药落了地的那一刻，他第一个反应不就是拉起她的手仔细检查吗？他会责备她不该多事，也是因为担忧她，心疼她的缘故吧。

“你说什么？”苏秉修没听她的自言自语。

“没。”她摇摇头，忽地嘴角一牵，嫣然一笑，“你让我下厨吧，秉修。”

“冰儿，你——”

“我好希望自己能以一个妻子的身分为你做些事，可除了这些，我真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她温柔低语，情致婉转。

怎么不能呢？她为他做的事可多了。

苏秉修望着爱妻娇颜，心头一阵阵悸动。

从那天午后两人第一回缠绵开始，她日日夜夜都带给他不同的惊喜。

她不希望自己在他面前端皇室架子，让他心里不舒服。

于是经常屏退总是随身伺候着的婢女，学着打理个人生活琐事。

清晨起床，她学着自己穿衣，瞧她笨拙地系着衣带的模样，他既是好笑又是感动，到后来往往又把她拉回榻上，狠狠吻她个够。

穿整衣裳后，她又学着自己对镜梳发理妆，而他，会怔怔愣愣地瞧着她梳理云鬓，而后按捺不住地翻身下榻，抢过她手上发梳，亲自为她梳理起来，为她插上发簪，然后捧着她绝美的容颜，细心地为她淡扫翠眉，轻点绛唇。

有一回，她要自行沐浴，他竟也毫不客气地自告奋勇要帮她。

只见她秀美无轮的脸颊染上火烫红晕，“那怎么行？”她娇嗔道。

“怎么不行？”

“那……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他无赖地，有意逗弄她，“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相公，为什么我不能助你沐浴？”

“你别闹了，”李冰贝齿咬着好看的下唇，“我怎能在你面前……宽衣解带？”

“怎么不成？”他笑问，邪邪地瞧着她，“你全身上下我不早就看遍了？”

“那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蓦地一窒，无可再辩，只得轻轻一跺莲足，“总之不成就是了。”

“我偏要，今晚跟定你了，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你更衣沐浴我也和你一起。”

“一、一起？”

“不错的主意吧。”他笑逗她。

她蓦地低掩眼睑，也不知联想起什么，双颊更加嫣红若醉。

她娇羞的模样逗得他心头大乐，拉过她身子，连续在她颊畔洒落几个吻，原本是半带戏谑性质，谁知不吻则已，一吻又勾起他情火暗燃，健壮的双臂一把抱起她便往厢房里走。

一路上可吓坏她底下几名婢女了，她们个个睁大眼眸愣望着他俩。

可他不管，也不许李冰在意，就这么在众人暗自嘀咕中将她抱入香闺，一把扯落银红纱帐，温柔地要了她……

苏秉修想着，嘴角不觉缓缓扬起的弧度。

似乎每回李冰想做某些特别的事就会勾起他，她的独立自主倒成了对他最的。

这一回她要亲自洗手做羹汤了，做完羹汤呢？她是不是也会亲自喂他喝？

嗯，他要强迫她喂他喝，而且不许用普通的方式。

用汤匙喂一个人喝汤有什么乐趣呢？要嘛，就用一张樱桃小口……

“你在想什么？”李冰狐疑地望着他，像是察觉了他脑海不正经的念头。“没什么。”他连忙收回卑劣的思绪，朝她送去迷人一笑，“你就做吧，我在这里看着。”

“不必了，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

“不，我就在这里看着。”他凝望着她，黑眸燃着不易察觉的火苗，唇角勾勒的若有深意清晰可辨，“因为我等不及要喝了……”

※※※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如此曼妙的感觉。

李冰想着，痴痴地，傻傻地对湖中倒影笑着。

九堂哥曾经对她说过，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便是会想替他做上许多事，哄他开心，而自己也常被他一举一动逗乐，甚至只要看到他一颗心便瞬间飞扬。

真的是这样，她对秉修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这，原来便是喜欢啊。原来会如此甜蜜，如此开心，生活点滴尽是欢乐。

原来真会极端高兴见到他，日里夜里都念着他；就连梦中也会因为见着他了，而含着笑意醒来。

醒来后，发现他就睡在枕畔，呼吸均匀，一张略带孩子气的睡颜迷煞她，得她芳心微乱。

她真爱在他身边醒来，每夜入睡最后想的人是他，清晨醒觉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他。

不如不觉，他的音容形影已完完全全烙印在她心版了，再无法轻易磨灭。

而她也不想磨灭，要永远将他珍藏在心底。

“我喜欢你，秉修。”她喃喃地，对着自己、对着平静的翠湖低语，然后嘴角忽地一扬，朝自己微笑了起来。

真傻，这般痴傻的行径真不像她李冰会做的。

但她就做了，而且还想再做一回。

李冰低掩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莹白面容上投射出好看的陰影，她微启芳唇，呢哝爱语再度随着清风轻轻送出。

“我喜欢你，秉修。”

“我听到了。”带着笑意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后扬起，跟着一双健臂由后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是秉修，他都听见了。

李冰面颊一热，忍不住觉得微微羞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他语音低哑，下颌抵住她柔亮丝，“一下朝就赶回来看你。”

“何必那么急？”

“不急一点怎么来得及听见你方才的表白？”他半戏谑地，温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要没听见我可会后悔终生。”

“没……那么严重吧。”

“就那么严重。”他笑道，“你不晓得我等你这句话等多久了。”

“多久？”她转过头，温暖的唇不意擦过他微刺的下颌。

她一惊，螓首往后一退。

苏秉修眸光一闪，“大概就是从你的唇第一回擦过我的那天吧。”他低低说道，分出一只手定住她躲开的容颜，温柔凝睇她，“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期待听见你这么说。”

“可是……”她犹疑着，秀丽的眉微颦，“那时候你讨厌我。”

“那时候我要自己讨厌你。”他强调道。

“那有什么不同？”

“差别可大了。”苏秉修低语，轻轻叹息，“我以为你骄傲任性，拼命要自己讨厌你，却怎样也做不到，甚至在你的唇不小心擦过我时还心跳不已，像个傻瓜似的。”他摇摇头，忍不住自嘲。

李冰怔然，同样听得心跳不已。

“记得吗？当时我问你为何执意嫁给我？”

她点点头。

“我那时不晓得自己究竟想听什么样的答案，现在却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希望听你说是因为喜欢我才嫁给我。”他认真地，黑眸紧紧圈住她，须臾不离，“因为早在那时候，我就已为你而心动了。”

她一惊，“在那个时候？”

“在那个时候。”他点点头，肯定她的疑问。

早在那时候他就为她心动了？在她一直以为他厌恶她的时候？

李冰再度微笑了，她不能不笑，苏秉修的告白震撼了她心灵，让她整个胸膛里慢着化不开的狂喜。

“我喜欢你，冰儿。”他忽地表白，转过她纤秀的身子，认真地瞧着她，“好爱好爱你。”

她无法呼吸，“我……也是。”

“我要与你相守一辈子。”他温柔许诺，语音沙哑。

“一辈子？”她一愣。

“一辈子。”他肯定地，“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

这深情的许诺如青天霹雳，打得她大惊失色，面色忽地刷白，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为什么？”

“为什么？”他低低一笑，仿佛觉得她问得好玩，“当然是因为我爱极了你啊。”

“但是、但是……”她神思惶乱，心绪不定，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什么？”

但是、但是……

方才的狂喜完全消逸无踪，现今她只觉得慌乱迷惘，只能定定瞧着眼前蹙眉疑惑的男人，不知所措。

她要怎么告诉他？该怎么告诉他？

李冰深深匀定着呼吸，心脏阵阵怞痛，眼眶亦威胁着要泛起雾，但她强忍着，紧紧咬住牙关。

她不能与他相守一生，无法跟他生死不离。

因为、因为……

因为她命不久长，随时可能死去啊！

她——命不久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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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告诉我，父皇，天星还能活多久？”

舒爽的夏日，御花园里草木欣欣向荣，池里莲花朵朵温婉清新，岸边牡丹株株娇艳迷人。

舒爽的夏日，微风吹拂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清凉。

然则李冰严肃冷静的言语令皇帝原本布满面的笑意一敛。

他深深凝望着爱女，眸中闪过异彩，“怎么会忽然这样问？天星，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儿臣只是想问问。”李冰淡淡应道，自亭中石椅立起盈盈身影，美颜一垂，眸子盯着池里盛开莲荷。

“你不是说过不想知道这些吗？”

“儿臣现在想知道了。”

“天星——”

“告诉我吧，父皇。”她忽地扬首，眸子凝定皇帝，目光却仍沉静，“告诉儿臣还有多久可活？”

皇帝像是一窒，龙颜变换过几次表情，极端挣扎，“朕……不知道。”

“真不晓得吗？”

“真不晓得。”

“那……天垦究竟得了什么病？”

“说来话长。”

“我想听。”李冰淡淡地，语音隐含不亦察觉的波动。

皇帝凝视她片刻，“记得朕曾告诉过你吗？你体内有一股寒气。”

她轻轻颔首。

“是一名真人说的。在你出世几天后，忽然有一名化外真人求见。”皇帝继续说道，神情半思索，回忆着久远以前曾经发生的一切。“他说日前观星，得知一颗无名星辰落入了皇宫内院，于是匆匆赶来面圣，而那颗星子就是——”

“是天星？”李冰接下去，微微讶异。原来宫里民间的传言终究有些根据。

“不错，就是你。”皇帝点点头，“他要求见你，朕也让他看了，看完之后，他说……”皇帝话声一顿，思绪跌入遥远时空……

“皇上，此女乃天宇星辰转世，性格怕不比常人。”一身灰衣道袍的真人缓缓说道。

“怎么不比常人？”他问。

“她体内天生带来一股寒气，这寒气将会促使她性格冷僻，无情无感。”

“怎么会这样？”

“是惩罚。”真人解释道，“此女在天庭犯了戒条，因此被降罪转世，井注定一生让此寒气缠身。”

“她犯了什么样的罪？”

“天机不可泄漏。”

“天机？”他一怔，隐隐愠怒，“那么这股寒气又会令她如何呢？”

“这……”真人一阵迟疑，仰首闭眸，沉吟了好半晌，终于缓缓说道，“怕是会令她命不久长吧。”

“什么？！”他大为震惊。

“照贫道推算，公主大概在芳龄双十左右，寒气会第一次发作……”

“他说你在二十岁时会初次发作，而你是在去年第一回无名心痛。”皇帝看着她，眸光隐蕴淡淡伤痛。

“十九岁。”李冰轻轻说道，心脏一阵拉扯。

几乎与他推算同时——那化外真人说的怕有几分真实性吧。

她闭了闭眸，“那名真人没有说天星大概会活到什么时候吗？”

“那也是天机。”皇帝低低说道，声音沙哑，“他只说你一旦发作，便会接二连三，次数愈频繁，就——”他蓦地停口，终究说不下去。

但冰雪聪明的李冰如何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发作次数愈频繁，恐怕就离死期愈近吧！

才这么一动念，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便攫住她，她连忙一个旋转，微微瘫软的身子倚着凉亭石柱，手抚胸前，平定急促的呼吸。

“天星！”皇帝惊慌地喊，“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轻轻回应，依然掩眼睑，等着那阵晕眩过去。

终于，晕眩的感觉消褪，脑海逐渐明晰。

她扬起眼睑，正对父亲忧虑惶惑的眸光，“没事的，父皇，儿臣只是忽然有点晕。”

“没事……没事就好。”皇帝仍然定定瞧着她，“天星，你现在过得快乐吗？”

“快乐。”李冰低声地回应，心脏一阵怞紧。

就因为太过快乐才有所欲、有所求，就因为太过开心才忽然在意起自己命不久长的事实。

就因为太甜蜜幸福了，所以真的想与心爱的人相守一生，永不分离。

莫非真如人所说，人生得意时光终，如镜花水月，短暂易逝，唯有伤痛悲苦方无尽期？

她不相信，真不愿相信。

她还想与秉修白首偕老啊。

※※※

“想同一个人白首偕老会是个可笑的奢想吗？”李冰低哑地、认真地问着，灿灿星眸，凝定眼前身着月白绸缎的窈窕佳人。

月牙儿闻言一阵淡淡讶异，不觉细细打量这位过门不久的公主嫂嫂，试着从其间找出几分异常。

今日，她以妹妹的身分前来苏府探望哥哥，午膳过后，她相公李琛和哥哥苏秉修仍兴致不减，把酒言欢，而唇畔一直弯着浅浅笑意的嫂嫂李冰悄悄将她拉出来，两人沿着苏府漂亮精致的后花园闲闲散步。

其间，李冰一直是静静地一言不发，仿佛神魂不定，若有所思。

月牙儿也不去打扰她思绪，由她静静沉思，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么教人讶异的问话。

“月牙儿不明白公主——不，嫂嫂问这话的意思。”

“就是这意思。”李冰蓦地凝住步伐，顾盼认真，似又淡淡困惑，“想和一个人白首偕老是否只是可笑的奢盼？”

月牙儿也停住身子，“嫂嫂为什么这么想？”

“人总难免一死，或迟或早，不一定能等到白头，不是吗？”李冰菱唇吐落问话。

“是这样不错。”

“既如此，为何古今之人皆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愿望呢？”

“那是因为爱啊。”

“爱？”

“是啊，爱。”月牙儿凝望李冰，小心翼翼地解释，“爱一个人不就希望与对方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吗？”

“是吗？”李冰听着，绝美的容颜除了迷惑，更逐渐笼上忧愁，淡淡地复落整张脸，及于深湛的黑眸。

月牙儿屏息瞧着那奇异的变化，“难道嫂嫂不这么认为吗？”

羽状眼睫忽地一颤，幽眸点燃一簇火苗，“我……不能。”

最后两个字像晶莹的雪花，才刚飘落瞬便消逸于风中。

“什么？”月牙儿没听清。

“没。”

李冰简短的回应更惹得月牙儿满腹疑虑，盯了她好一会儿，“嫂嫂，你……爱哥哥吗？”

李冰一颤，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月牙儿一震。

虽然之前就曾听说李冰不再是那个从前无情无欲的天星公主，今日午宴席间也确实见证了她淡雅的笑颜及与哥哥之间的浓情蜜意，但乍然听见她如此坦然回应，仍不禁有些震惊。

原来这颗从不动情的天宇寒星是真的动情了。

震惊一过，便是全心欢喜，“真是太好了。我为你们感到高兴。”月牙儿灿烂地笑着，“难怪最近哥哥总是满面春风，原来与嫂嫂情爱正浓啊。”

“他看起来有那么高兴吗？”

“喜悦非凡。”月牙儿肯定李冰的疑问，微笑加深，“肯定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深深爱你，而你也深深爱他，所以哥哥才能如此畅快无忧啊。”月牙儿语气轻快，“这就是相爱的两个人会想生死不离的原因了，因为若是失去其中一方，不但失去了欢乐泉源，恐怕还会掉落无边地狱呢。”

“无边……无边地狱？”李冰语气一变，极端震惊，眸子亦忽然抹上惶恐。

“是啊，那种感觉是很痛苦的。”月牙儿轻轻叹息，语音一哑，神思恍若掉入从前，“绝不会有人想经历的。”

“你曾……经历过吗？”

“嫂嫂忘了吗？”月牙儿微微苦笑，“我曾与琛哥分离一年，两地相思。那种滋味，我是永远不想再尝了。”

李冰凝望她好半晌，才又轻后芳唇，“如果……”她咬着牙，得拼命抑制才能令话语静定从唇间逸出，“你一辈子再不能见他呢？你会怎样？”

“我宁愿死！”月牙儿毫不犹豫。

“什么？”

“我宁愿死。”她坚定重复，“若永远不能再见最爱的人。

死了也好过活在世上。”

※※※

送走专程来访的妹妹与妹夫后，苏秉修第一件事便是回身去寻自己的娘子。

冰儿。

今日她神情一直不大对劲，席间虽然总抿着淡淡笑意，却像心不在焉，而与月牙儿去后花园晃了一遭回来后，更显得神思不定。

究竟怎么了？

苏秉修明知事有蹊跷，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实上不只今日，已经有好几天李冰神情总呈现半恍惚状态，和她说话常常得不到回应，偶然回应了又答非所问。

她像是心里搁着重重烦忧，但每回试探地问她，她却总是摇头，还给他一抹淡淡微笑。

他曾经悄问过她身边那几名婢女，她们亦同样茫然。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真想不透……

“表哥，为何如此匆忙？”沙哑的女声唤住他匆忙的步伐。

苏秉修转身，轻轻唤着近日颇为疏远的表妹。“小蝶。”

白蝶身子一颤，美眸不无幽怨地定定瞧着他，“表哥原来还没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呢？”他微微苦笑。

“怎么不会呢？”柔嫩嘴角扬起半嘲讽的弧度，“最近表哥忙得很，不是上朝办公，便是交际应酬，回到府里也只往公主那儿去，哪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表妹？”

“别这么说，小蝶，是表哥疏忽你了。”苏秉修低低说道。

是真的感到抱歉。

确实，最近他的心思一部分给了朝廷，剩下的又全系在冰儿身上，是很少想起小蝶，也很久没去探望她，也难怪她会认为他冷落了她。

“哼。”对于他的道歉，白蝶只是不屑地撇嘴。

苏秉修轻轻叹息，湛然有神的眸子上下打量表妹好一会儿，蓦地一阵心疼，“小蝶，你清减了。”

她没答话，冷漠地别过头去。

他更觉抱歉，“最近身子不舒服吗？怎么不让人告诉表哥一声？”

“是心不舒服。”白蝶冷冷回应，“何况派人告诉你又如何？你还有多余的心思顾及我这个表妹吗？”

“别样，你知道表哥并非有意——”

“是啊，你并非有意，只是无心”她气苦地驳斥他，“你现在一颗心全放在公主身上，哪还记得我呢？”

苏秉修默然。

见他默然无语，自蝶更加怒火狂炽，“表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对她的怒喊，他只是轻轻蹙起俊朗眉蜂。

“你是……是真的爱上那个天星公主了吗？”她质问他。

语音渐次扬高，掩在衣袖底下的双手紧紧握拳，“你爱她，所以不再爱我了吗？”

“那是不一样的，小蝶。”

“哪里不一样？”

他迟疑半晌，终于决定吐露真言，“我对你的感觉跟对冰儿是不一样。”

白蝶面色一白，“什么意思？”

苏秉修凝望她许久，蓦地上前，握住她冰凉小手，“小蝶，你知道从你一进苏家，表哥便立誓要好好疼你、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我知道。”白蝶呼吸一颤，放软了语气。

“你对我而言，就像一个最亲最可爱的妹妹，我一点也舍不得让你受委屈。”

“这是什么意思？”她开始不安了，一双美眸直直瞪着丰神俊朗的苏秉修，心脏不听话地狂跳。

表哥说她是最亲最可爱的……妹妹？

“可是冰儿她……”

“她怎样？”

“我曾经想要恨她，却又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我想骂她伤她，可真那么做了又心神不定，后悔得紧。”他喑哑着嗓音。

字字句句都是矛盾，却又是最自然热情的告白，“我是日也想她，夜也想她，一刻也放她不下，却又偏偏欺骗自己不在乎，偏偏还要强迫自己远离她，不再见她……”

她再也听不下了，“表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爱她。”他终于道出，语气中有淡淡歉意，更有无边坚定，“就在不知不觉当中一寸一寸陷落，一颗心全随着她，再也逃避不了。”

白蝶身子一颤，听着他真情告白，恍若焦雷轰顶，“你真的爱她？”

“真的爱她。”

“不爱我？”

“不一样的爱，”他但承，“我当你是好妹妹。”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她蓦地甩脱他手，一面激烈摇头，一面后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小蝶。”他不忍地看着她，却明白自己必须点清一切。

“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怎么会是这样呢？”她仍旧不相信，眼眶逐渐泛上泪雾，“你喜欢我的，你爱我的，表哥，你曾经说过要娶我啊。”

“我真的很抱歉，小蝶。”苏秉修哑着嗓子，心痛地看着心碎若狂的表妹，“我真的曾经想一辈子好好照顾你，但……”他别过头，“我爱上了冰儿，我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是她。”

“不是我？”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白蝶激动地呐喊。

忽地上前一步，紧紧攀住他衣襟，“表哥，你还是爱我的，对吧？你只是一时受了那个女人的魅惑。”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不容他说毕，泪水碎裂满颊，湿润的脸庞紧紧贴住他胸膛，“你是爱我的，你一向就是那么疼我啊。”

“我把你当亲妹妹疼……”

“不，不要！小蝶不要当你妹妹，要做你妻子。”她抗议着，仰起梨花带泪的美颜。

苏秉修心一紧，正想继续劝慰她时，她冰凉的红唇忽地印上他的，紧紧胶着。

他惊怔了，好一会儿不知所措，半晌才蓦地回神，试图推开她贴紧的身子。

然而她却不肯退开，依旧紧紧攀附着。

他无奈，正在脑子里计较着该怎么温和地推开表妹，眸光一转，正正与一对惊愕的瞳眸相接。

冰儿！

他颤然，瞪着那张隐在花丛后的绝俗容颜，心脏漏跳一拍。

是冰儿，她怎么会在那儿？

苏秉修慌然，还来不及细细思索，便见那张秀颜的主人飞快转过身子，恍若受了的雀鸟急急展翅离去。

她误会了，绝对误会了！

他惊慌莫名，再也顾不得怀中仍嘤嘤哀泣的表妹，微微粗鲁地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追去。

“冰儿，冰儿，等等我。”他步履如风，一面拉开嗓子仓皇地喊道，“别走，你误会了！”

他急切喊着，一面追着那抹鹅黄色的窈窕情影，随着她穿过竹林，上了小桥，终于在翠湖边定住她纤秀的身子。

“你误会了，冰儿。”他急迫地转过她身子，棒起她不肯望向他的细致容颜，“我跟表妹没什么的，真的。”

“我没误会。”李冰静静一句，仍是低掩眼睑，不肯看他，“我全听见了。”

“不，你没全部听见，你一定误会我了，否则怎么不肯看我呢？”苏秉修激动地说，“看着我，冰儿，”他命令道，双手定住她细腻的颊畔，“看着我！”

她呼吸一颤，终于听命地扬起眼睑。

而他于刹那之间惊怔了。

那灿亮如寒星的明眸原来早含着盈盈泪水。

“别哭，冰儿，别哭啊，”他顿时手足无措，“听我说，你真的误会了，我跟表妹没什么的，我对她就像亲妹妹一样，真的。”

她只是摇头，默然不语。

“是真的！”他扬高语音强调道，“记得吗？我曾告诉你我立誓好好照顾小蝶，会一直疼她关心她。”

她点点头。

“那并非因为男女情爱，而是因为我把她当妹妹啊。因为我的无能，害得我一个好妹妹月牙儿流落在外，我一直觉得内疚，自责，所以当小蝶来到苏家时，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认为那是上天怜我，重新赐我一个好妹妹。”他急切地解释着，终于吐露藏匿心中已久的实情，“所以我立誓好好疼她宠她，绝不让她像月牙儿一般受委屈。

我……我对她的感情与你的不同啊，你相信我。”

“秉修，我……”她终于开口了，话语却像梗在喉中，半晌吐不出来，而盈满眼眶的泪，终于碎了，沿着颊畔缓缓滑落。

苏秉修心痛不已，“你相信我吧，冰儿。”

她只是摇头，伸展飘逸的衣袖，拭去满颊泪痕。

“冰儿。”他唤着，看着泪雾逐渐自她眸中淡去，星眸逐渐恢复澄明。

然而那澄明的眼眸陌生异常，揪得他心脏阵阵怞紧。

“你娶她吧，秉修。”泪水干涸后，她竟是这么一句冷淡静定的话语。

他愕然，“什么？”

“你娶她吧。”她静静重复，深不见底的黑眸教人认不清其间隐蕴的思绪。

“这是什么意思？”他紧紧蹙眉。

“我要你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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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她竟要求他娶小蝶，而且用的是那么一种命令口气！

他真不明白，原本认为是她误会了他，以为他对表妹旧情未了所以才负气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他解释了啊，那样急切、那样诚恳，在翠湖边、在她闺房里，当着她面解释了无数次，又在她开始躲着他、不见他后，写了洋洋洒洒数千字的信柬试图说服她，可她依然只有那么一句回应——她还是坚持要他娶小蝶。

为什么？他真不明白。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情也从原来的惶惑不解逐渐变调为愠怒气愤。

他不再去找她，不再试图诱哄拼命躲着他的李冰见他一面，干脆一回苏府就把自己独个儿锁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喝酒、吟诗、狂书，发泄满腔郁愤。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犒衣綦中，聊乐我员。出其西-，有女如茶。虽则如茶，匪我思且。

缟衣茹芦，聊可与娱。”苏秉修吟着，一面瞪着自己飞扬狂放的墨迹。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她明明就晓得的！明明就知道这世间女子固然众多，可他偏偏只爱定了她一人，只要她一人，其他女子再美再好，也丝毫动不了他一颗心。

她该知道的，该明白的！

既然知道，既然明白，又为何定要他去娶另一个女人？

他不是说过吗？一个人要爱上另一个人时，是会一心一意待对方的。难道她忘了？难道她不明白？

不可能的！这世上若一个人真心爱上了另一个人，又怎能忍受与他人共享情爱？怎么能够？即使是那一直温婉认命的月牙儿也不能啊，何况一向高高在上，荣华富贵的天星公主。

她不该要他娶妻的，这样甘心与另一个女人分享爱人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莫名其妙。

她会想这样做，甘愿这样做，除非……除非她不够爱他！

一念及此，苏秉修蓦地面色一沉，手一颤，笔落了地。

他重重呼吸，书桌上龙飞风舞的草书忽地字字放大，直逼他眼前，挑衅般地刺着他一颗心。

出其东门，有美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他待她是一心一意，可她未必也做如是想，说不定她觉得烦了、厌了，所以才想找一个人分散他的注意力。

说不定她觉得他如此爱她恋她对她是一种强烈束缚，绑得她透不过气，无法畅快呼吸。

说不定她不想一生一世只对着他一个人，只将一颗心系予他身上。

说不定……

不不不，别再想了，别再继续无谓的揣测。

苏秉修命令自己，阻止脑海不受欢迎的念头继续浮出表面。

别再想了，别再想了。

这样想法让他心慌，让他意乱，教他一颗心直直沉落，脑子亦逐渐迷茫，他六神无主，开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来来回回，跫音一下重一下轻，回响传入他脑海，震荡阵阵浪潮。

该死的！一思及她或许并不如他想象中爱恋自己，他竟觉得无比心慌。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回他迷乱的魂，苏秉修如蒙大赦，“进来。”

“少爷。”一直跟着他的书童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皇上有旨，宣你进宫。”

“要我进宫？”苏秉修不禁蹙眉。

早上不是才上过朝吗？不到两个时辰皇上又私下召见他做什么？莫非有何急事？

他一面想着，一面整冠束裳，派人备了马车，直驶皇宫。

皇帝在御书房里等着他。

“皇上召见微臣有何吩咐？”苏秉修沉声问道，在一阵恭敬问安后抬眸直视龙颜。

“苏爱卿，朕召你来是为了……”皇帝语声一顿，一反平日的英明果决，面上出现一丝犹豫。

苏秉修纳闷，“请皇上明示。”

“为了你的婚事。”

他一愣，“我的婚事？”

“不错。”皇帝点点头，神情在收拾起犹豫后恢复一贯的坚决，“朕要你择期迎娶令表妹——白蝶姑娘。”

“什么？”突如其来的命令震得苏秉修全身一晃，如雷劈顶。他握紧双拳，足足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重新凝聚全部意志力，维持冷静的声调，“这是天星公主的提议？”

皇帝默然。

苏秉修紧紧咬牙，“皇上不必瞒臣，是公主请您下令的吧？”

“不错。”一个清逸隽朗的嗓音忽地扬起，苏秉修一颤，调转眸光。

从御书房一角然转出窈窕身影，赫然便是他多日不见的娘子——李冰。

“是我要父皇下令的。”她朗朗说道，清丽的容颜依旧绝尘，凝向他的星眸深深幽幽，不见一丝喜怒哀乐。

苏秉修瞪着她，全身血流冲上脑门，“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可以不听我的话，却非听父皇命令不可。”她坦然回道。

他一震，“你非要我娶小蝶不可？”

“不错。”

他倏地倒怞一口气。

这该死的女人！她怎能如此冷静？怎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她要他娶小蝶，为了他坚持不肯，不惜请出父皇的权势逼迫他。

他瞪着她，瞪着她一张毫无表情的清雅容颜，心脏狂跳，眼眸。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究竟是哪一种冷酷无情的女人？

在她心中，他苏秉修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当初她一句话便强要他娶她，丝毫不顾及他个人意愿，而现今，当他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时，她同样不顾他个人意愿便强要他娶妾。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啊？

她以为她是个公主，是那高高在上、受尽众人崇仰敬慕的天星公主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行事如此不顾他人吗？

她终究是个自私的女人，一点没变！

他是傻子才爱上她，是傻子才被她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你要我娶是吧？”他恨恨地瞪她，冷冽话语一字字迸落，“我就娶，小蝶也好，其他女人也好，你要我娶谁我就娶谁。这样行了吧？你满意吗？”

她身躯一颤，美颜微微泛白，不发一语。

“告诉我你满意吗？”他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逼出。

“我……满意。”

“很好。”他咬牙，拼命克制心底气苦狂怒，转过头面对对这一切发展似乎目瞪口呆的皇帝，“微臣谨遵圣旨，容臣告退。”

语毕，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大踏步离去，留下御书房内思潮起伏的两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天星。”

半晌，皇帝收回凝住苏秉修挺直背影的眸光，落定女儿在他离去后，一张愈发苍白的清丽容颜。

她看来像是拼命力持镇静，细白贝齿紧紧咬着菱唇，紧紧地，不肯放松。

皇帝几乎担心她会在那弧度优美的唇上咬出血丝。

他不禁叹气，“看来苏爱卿很生气。”

李冰默然不语。

“你真的想要他娶另一个女人？”

她身躯一颤，凝向父皇的眸子空白迷茫，仿佛凝望的是另一个时空。

“反正他终究要娶的。”她静静一句，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可是不必是现在。”

“我宁可他现在就娶。”

“为什么？”

李冰沉默半晌，“这样即使我走了，他受到的打击也不会太大，白姑娘会好好照顾他。”她说着，语气空灵。

皇帝听得心痛无比，“天星！你——”

“他生气也好，恨我也好，我不愿他因为我的死而痛不欲生。”

“别这么说！”皇帝蓦地一阵心慌，语气急促，“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父皇，难道您要天星自欺欺人吗？”

李冰只是这么淡漠一问，便逼得皇帝无话可说。

是啊，难道他还要天星自欺欺人吗？从她第一回发病以来，不仅御医对她的神秘病情束手无策，他私下亦寻访了几位名医，两天前进宫替她把脉，一个个也都摇头叹气、不知所措。

脉象正常啊，他们异口同声道，实在搞不清楚天星公主病从何来。

问他们是否她体内有寒气胶着？像是有，又似没有，七嘴八舌，争论不定。

除非找到当年那位真人，否则就算找来一百个名医也只会得到一百种不同推论。

可真找到了他又如何？当初说无药可治，说天星一旦寒气发作，便离死期不远的不就是他？

看来是束手无策了，而似乎早料定结果如此的天星倒是坦然接受事实，乘势提出要苏秉修娶妾的建议。

她说不想令他在她死后孤单一人，宁可现在先逼他娶妾，淡化对她的深深爱恋。

她说宁可他气她恨她，不愿他因爱她而痛不欲生。

她说得如此冷静坦然啊。

问题是——她真能如此放开心怀，真能甘心？

※※※

她当然不甘心，当然无法轻易放开心怀。

但不甘心又如何？天意如此。

天意令她身染怪疾，令她命不久长，寻遍名医亦无法诊治，她又能如何反抗，又能如何不甘心？

李冰在心底告诫着自己，拼命想说服自己，压下满心委屈郁闷。

她拼命想克制的，尽了全力要自己但然接受这一切。

可她还是不甘心啊。

秉修现在对她真的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比两人刚刚新婚那段期间还要冷淡，还要无情。

她明明知道为什么，明明郁积了满腔苦楚，却只能强忍，不敢轻易发泄。

她只能任由他躲着她。任由他对她不理不睬，任由他即使不小心碰见了她，也当她草木一般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原来被人视而不见的感觉如此难堪痛苦，尤其那人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原来情爱不一定只有甜蜜，也会让人如此强烈痛楚。

即使两情相悦，也不保证一切圆满幸福。

她只是不想让他在自己死后伤心欲绝啊。可为了不令他以后伤心，便只好令自己现在伤心。

她好痛苦。

可痛苦的人不只她，秉修也同样痛苦。

她知道的，她看得出，那对她无穷的愤怒与恨意其实导因于对她的深深爱恋。

他爱她，所以不敢相信她竟命令他再娶他人。

他以为她不爱他。

她是爱他的啊，怎会不爱？她也明白他爱她，就如同她对他一般浓烈。

可他愈爱她，她便愈觉得对不起他，他愈对她情深一往，她就愈深深歉疚。

她不该令他爱上她的，不该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想要人爱她疼她，便拉他下地狱，承受这非常人能堪之痛苦。

她错了，错了！

她不该让他爱上她，宁可他恨她。

这样也好——他愈恨她，愈能逐渐收回对她的满腔爱意，有朝一日当她死了，他仍旧能好好地活着，快乐而幸福地。

白蝶能为他带来快乐幸福的，她相信。

她这样做是对的，这样的痛苦是值得承受的……李冰合上眼睑，心底反复回，一遍又一遍地坚定自己的信念，一遍又一遍。

直到心脏怞紧得不能再紧，而冰凉的泪水占据了整张容颜，她仍执意如此。

“何必如此自苦？”低哑的嗓音扬起，拂过李冰耳畔。

她身子一颤，僵凝了好一会儿，方举袖拭泪，接着缓缓旋身——立定她面前的，正是当今太子，嵌在脸庞上的黑瞳炯然有神，绽着逼人神采。

“皇兄怎会在此？”对那个突如其来现身的英挺男人，她纵然感到讶异，神色仍丝毫不变，只奇怪一向果决自主的竟也来到这座合该只有信徒造访的清静古刹。

“你问皇兄为何来此，那你呢？”太子并不正面回答她的疑问，锐眸扫了一眼古刹杏无人影的庭园，重又凝住她，“我一来，便听住持说你大驾光临，因此为你屏退了其他香客，要不是我拿出令牌，证实自己的身份，他还不肯让我进来呢。”

难道皇兄竟是微服出宫？

李冰一愕，凝神细看，果见太子虽仍衣饰华贵，却是平民打扮，身边只跟着一名贴身黑衣护卫。

怪不得他自称“我”，而不是“孤”了。

“皇兄为何要微服出宫？”

“听说这里神佛灵验，来许个愿。”太子淡地回答，“不想惊动人。”

“许什么愿？”

“没什么。”太子忽地眸光一飘，仿佛有意回避她问题。

“求一个人平安而已。”

求平安？特地来到这座听说很灵的古刹来求？

想必是皇兄相当重视的人了。

李冰心中了然，口中却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

半晌，太子重新开口，语气又是掷地有声，“我来许愿？

那你呢？一个人悄悄躲在这儿伤神？”他凝定她，“这不像你，天星。”

她闻言只是微微一扯嘴角，像是淡嘲讽他，更像淡淡自嘲，“皇兄又了解天星是怎样的人了？”

“我是不大了解。”他仍冷静，没有因为她的嘲弄影响情绪，“可你从前绝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伤，遑论还一个人悄躲着哭了。”

“我没哭。”

“是吗？”

“没。”她倔强地否认。

“你说没就没吧。”太子毫不在意，“我只好奇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一样，许愿。”

“许什么？”

“一样，求人平安。”

“求谁？”

“我方才有逼问你吗？”

“没。”太子黑眸一闪，嘴角奇异地弯起一抹笑弧，“你是没问。”

“那你也别多问。”

“可我猜到了。”他淡淡地，有意无意地提起，“你是来求秉修平安吧。”

她咬唇，不语。

“是吧？”他不肯放松。

“是又如何？”

“你求在你死后，佛也能保他平安快乐，是吧？”

她身子一颤，倏地扬起眼睑，“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你快死了或你为他祈福？”

她咬牙，“你怎么知道我快死了？”

“我不蠢。”太子淡淡指出，“听说父皇这阵子为你寻遍名医，心焦如焚，稍稍思量也就猜得出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不愧是未来即将执拿大权的人物，果然聪明心细。

“关于那个你天生寒气身的传言，我也听说了。”

“哦？”

“你真相信那种无稽之谈？”

“不相信又如何？”她淡漠他说，“事实上的确没人治得了我。”

“为什么不试试？”

“怎么试？”

“找出当年那名真人啊。”

“找出了又如何？是他说没法可治的。”

“胡扯。”太子撇撇嘴，神情不屑。

李冰瞪他一眼，蓦地转身，移动莲履就要离去。

“等一下，天星。”太子一伸猿臂，扣住她衣袖。

她蹙眉回首，“做什么？”

“我不许你如此消极。试试何妨？”

“干你什么事？”她微微动怒，“我们一向感情就不特别浓厚，不是吗？”

“我们是没什么深厚感情，但你毕竟是我皇妹。”

“那又如何？”

“所以我不许你如此自我牺牲。没道理。”

“不必你管——”

“我偏要管！”太子低吼一声，扯过她身子，双手紧紧拽住她肩膀，黑眸燃起两簇奇异火苗，“为什么你们女人总受这样牺牲自己呢？为什么爱一个人就非得为他这样做？为了他把所有血泪往肚里吞，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为什么？”他仿佛怒极，右手粗鲁地抬起她下颌，“为什么非得如此该死的高贵？”她呼吸一紧，几乎无法直视他点燃熊熊烈焰的双眸，“放开我。”

“我不放！”他粗声吼道，依旧直直瞪着她，“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李冰微微心慌。不如怎地，她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皇兄现在看的人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女人，逼问着另一个女人。

这种感觉令她不由自主地害怕。

“放开我，你不对劲。”她偏转头，挣扎着想脱离他的钳握。

可他坚持不肯放手，右手虽然离了她下颌，却更紧紧扣住了她肩膀，黑眸怒视逼近她，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拂向自己脸庞的气息。“别这样，放开我……”

“放开她！”清隽沉稳又低蕴着怒气的语音扬起，同时惊怔了两人，不自禁地往发话处望去。

是苏秉修。

他不如何时出现的，修长的身子正穿过一道圆形拱门，坚定走来。

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写着明显的陰沉怒意。

“秉修……”她怔怔地唤着，嗓音低微。

太子亦不知不觉松开了她，退离两步。

“放开她，不许你碰她。”苏秉修瞪向跟前气势不凡的男人，语气坚定。

“你不许我？”太子眸光一闪，接着冷笑一声，“你可知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苏秉修语音清冷，丝毫不为所动，“冰儿是我妻子，不许你碰她。”

两个男人陰鸷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纠缠许久，既是评估，亦是揣测。

李冰犹豫地发声，“秉修，他是——”

“住口！”没给她机会解释，苏秉修便蓦地过头，两束冰寒眸光冻住她，“我现在心情不好，别惹我。”

“可县——”

“我说了别再惹我！”他怒极，“要不是小蝶拉我来这儿，看着你跟这男人一前一后进了古刹，我还真不相信原来你竟在外头胡来瞎搞。”

听闻他严厉掷向李冰的言语，太子勃然大怒，“你这家伙！这是你对公主说话的态度吗？”

“我要怎么对她说话你管不着。”苏秉修头也不回，懒得朝他瞥上一眼，“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

“是你妻子又如何？她是个公主，你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太子话语冷酷。

苏秉修心脏一扯，又痛又怒。“是！我清楚自己的地位，在一个公主面前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他低吼着，黑眸忽地由冰寒为炽热，烈焰毫不留情地扑向李冰，“我在你心中什么也不是，对吧？”

李冰呼吸一紧，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苏秉修，他左手一扬，手指直指一旁的太子，“这就是你坚持要我娶小蝶的原因是不？为了这个男人？”

李冰蹙眉，“不是的……”

“你倒眼光不错，看上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真恭喜啊。”苏秉修咬着牙，面色忽青忽白，“说！你是否就是为了能跟这个男人自由自在地偷情幽会，所以才千方百计把小蝶推给我，试图分我心？”

“不，秉修，你误会了……”

李冰想解释，但苏秉修根本不听，极度的狂怒蒙蔽了他的理智，对陌生男子的嫉妒啃咬着他的心，教他又痛又怒，又是激烈愤恨。

“我想不到你会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你们这些骄纵的公主全是一个样的，哪个男人娶了便一辈子倒霉！”他激动地指责她，“算我蠢，竟然还迷了心魂爱上你这种女人……”

不不不，千万别这么说，千万别那么想啊。李冰惊慌莫名，上前两步拉住了苏秉修衣，蒙蒙明眸凝住他，“不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秉修，你误会了。”她急促他说着，语气带着恳求，“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女人，他也不是——”

“别碰我！”苏秉修蓦地狂吼一声，大手用力甩开她，“我不要你碰我，离我远一点！”他瞪着她，眸光透着强烈憎恨。

那强烈的憎恨穿透了她的心，冰冻她全身血流，她颤着身子，一阵热一阵冷，心神狂乱。

“我恨你，李冰，别再让我见到你！”他冷冷地，一字一句。

某种寒冷的湿意裹围她全身，她颤抖得愈加厉害了，而心脏则不停揪紧，“别这么说。你不是认真的……”她喃喃地，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是认真的，再认真也不过。”他陰郁地望向她，眸子里除了无边憎恨，别无其他，“我后悔曾经爱过你，真的后悔！可我现在决定了，我要收回全部对你的爱，全部！”

全部。

她怔怔瞪着他，瞪着不知怎地，仿佛隐在蒙蒙迷雾后他挺拔的身形。

他说全部……

他要收回对她的爱了，一滴不留，一点不剩！

他再也不会爱她了，那对湛幽的漂亮瞳眸再也不会柔情似水地凝着她，那两瓣方唇再也不会在她耳畔倾吐温柔爱语，那有力的双臂再也不会紧紧地、紧紧地拥住她。

他再也不会爱她、疼她、温柔细心地护她了。

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为她而痛苦了……

是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她这些日子来一直想要的。

不是吗？不是吗？

她终于成功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紧缩，连一口气也透不过来？为什么一颗心会这么痛，痛得她无法承受，连眼泪也要不争气地碎落？

为什么会痛成这样？教她连他的脸也认不清了，只觉一障漆黑当头慢下，笼罩她整个视界。

“雨这么大，要争论也等进去再说！”一个沉的语音喝道，“天星，走吧，先进去躲雨。”

她仿佛听不见，眼眸空白无神。

原来是雨。她想着，这冷冷漫过她心底，流过她四肢百骸的寒意原来是雨。

怪不得会这么冷，怪不得会得教她身子停不了激颤，仿佛遭受秋风狂扫的黄叶，片片萎落。

原来是雨。

这冰透了的寒意原来是雨。

原来是雨……

她朦胧地想着，羽状的眼睫终于一掩，身了随之瘫软，缓缓坠落另一个无边无垠的黑暗世界。

最后传入她脑海的，是皇兄略带焦急的嗓音。

“该死的！都是你这家伙不分青红皂白。你可知孤是谁？当今的太子啊，天星的皇兄……”

※※※

他是蠢蛋！天字第一号该死的蠢蛋。他真该死！

你可知孤是谁？当今的太子啊，天星的皇兄，哪里是你想象的不明不白的男子！

皇太子严厉地训斥他，语气寒酷，不留予他丝毫情面。

他活该，是该骂，更早该有人给他一拳清醒清醒。

那他就不会如此伤透冰儿的心了。

苏秉修自怨自艾，自悔自责，一双眼定定凝视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冰，只觉心如刀割，不住地剧烈怞痛。

她病得如此沉重，全身滚烫，面容极端苍白，而神智丝毫不醒。

御医诊断，是体内寒气发作再加上骤雨淋了身子，染上风寒。

而太子闻言后又是一阵充满怒意的斥骂，直把他整个人颠覆得六神无主。

你不晓得吧？天星体内天生便带来一股莫名寒气，怎样也根除不了，每发作一次，便将她往死亡更拉近一步。

是啊，他不晓得，可他为什么不晓得？冰儿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怎么知道？怎么晓得她为什么不告诉你，选择一个人悄悄承受？或许是为了怕你伤心。

怕他伤心吗？怕他知道她或许离死期不远而心碎欲绝吗？冰儿，冰儿……她对他如此情深一往，他竟然还误会了她，如此重重伤她。

苏秉修呼吸一梗，蓦地想起两人在翠湖边曾有的对话。

我要与你相守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生死不离。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爱极了你啊。

怪不得当时她会是那种表情，怪不得当时她会忽然神色惨淡，言语仿佛梗在喉头，吐不出来。

他以为她是身子忽然不舒服，其实不然。

她是因为太过震撼了，在他深情立誓要与她生死人离时，其实正是加诸她身心最残酷的折磨。

因为她明知自己不能，明知自己死期不远，不能与他白首偕老，所以才如此痛苦啊。可她却不说，一个人悄悄忍着，为的是怕他伤心，怕他难过，更怕他承受不了她离他而去的痛苦，千方百计要他娶小蝶。

她以为只要他娶了小蝶，就可以淡忘对她的满腔情意，以后就不会为她的死太过伤痛。

她是这么想的吧，是这么想的吧。

苏秉修心海狂潮一翻，再难忍极度自责心伤，不觉哽咽。

“冰儿，我的好冰儿，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醒来吧，求求你，一定要平平安安醒来啊。”他急切地，俯身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喑痖低喊着，大手紧紧握住她一下寒冷、一下炽热的小手——紧紧地，生怕稍一松手一缕魂便会从此消逸无。

“秉修，秉修……事情不是你所想的，别误会我，不是这样……”慌乱的低吟自她口中吐出，激得苏秉修一阵狂颤，连忙偏过头。

“你醒了吗？冰儿。”他瞧着李冰苍白的容颜，拼命想在那张眼睑依旧紧闭的面庞上寻出一丝丝苏醒的迹象，“你是不是醒了？”

“他是我皇兄，只是皇兄，不是……你想的……”她没有醒，只是梦呓。就连在沉沉昏迷中依旧挂心惹恼他的事。

苏秉修心一扯，右手抚上她泛着细碎冷汗的额头，沉痛不已，“我知道，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好好睡吧，别再挂心这些了。”

李冰没有听见，呼吸依旧急促细碎，眉头紧紧锁着浓浓烦忧。“我……错了，不该强要你娶我的……”她喃喃语，“不该让你爱上我……”

“不，你没错。我不后悔娶你，更不后悔爱上你，我会一直爱你，冰儿，生死不改。”他急切地，好希望她能听清自己真诚的誓言，“你听见了吗？我会一直爱你。”

她仿佛听见了，又仿佛不是，苍白似雪的唇瓣一开一合。

低吟着教人听不清的呓语。

“冰儿，你在说什么？”他急了，左耳凑近她唇畔，凝所有心神细细聆听。

好半晌，他终于听清了她反复低回，一遍又一遍呢喃着的话语，一颗心愈来愈重，直直沉落谷底。

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夫，不如从来本独飞。

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夫，不如从来本独飞。

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夫，不如从来本独飞。

早知半路应相夫，不如从来本独飞……

他仰起头，呼吸一颤，早就迷蒙不清的眼眸终于滚下两滴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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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苏爱卿，天星最近精神如何？”

“回皇上，她身子已完全痊愈了，就像从前一个模样。”苏秉修抬眸，看着圣上微蹙着眉的龙颜，“皇上不必担心。”

“她是真的全好了？”

“全好了。”

皇帝听着，却仍抑制不住一声叹息，“每一回她发病，朕总怕会是最后一次，真不晓得——”他蓦地停口，仿佛硬要自己收回不吉利的言语。

“放心吧，皇上。”苏秉修微微一笑，“臣以后会好好照顾公主的，绝不让她轻易发病。”

“是吗？那就劳烦你多费神了。”

苏秉修颔首，眸光一阵流转后停定龙颜，“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直说无妨。”

“臣恳请皇上许臣告假，臣想带公主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皇帝微微一愣。

“公主自出生以来从不曾离过长安城一步，江南、塞外，只要她高兴，臣愿意天涯海角伴她游赏。”

“可是她的身子……”

“皇上请宽心，臣请教过御医，她的身子并非虚弱不堪。

出外游览不至于伤身的。”

“可千里奔波，朕怕……”皇帝犹豫着，最后总算点头同意，“也罢，卿就带天星到处走走吧，也算是让她长一番见识。说不定是最后——”话说到此，他再度蓦然住口，怔怔地瞪着苏秉修。

后者倒没什么异样的神色，嘴角依旧淡淡扬着笑纹。

※※※

“你真不在乎吗？表哥，为什么嘴边还能挂着微笑？”白蝶问道，克制不住略显烦躁的语气。

她瞧着表哥五官分明的面孔，拼命想在其间寻出一丝异样，却怎么也找不着。

他深爱的娘子或许就快死了啊，他为什么还能这么一副平静的模样？

那日，他与天星公主在雨中争执时，她其实是一直悄悄躲在一旁的。

事实上，要不是她怀疑公主前阵子经常上那座古刹去是为了私会，也不会硬拉着表哥去到那里，之后也不会发生那一场误会。

她承认，自己是有意造成他们之间的矛盾，她嫉妒他们，千方百计想离间两人的感情。

可她这两天恍然察觉，自己似乎错了。

她没想到天星公主原来自出生便怪病缠身，而寒气每一回发作，便是离死期更近一分。

她以为她天生便是个骄傲任性的公主，所以才一会儿强逼表哥娶她，一会儿又要他纳妾。

她以为自己与表哥皆被那天之骄女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料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原来也同样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表哥，小蝶是不是错了？”她语音发颤，小手放在膝上，紧紧交握互绞，“她之所以会要你娶我，是不愿你以后孤单寂寞吧？”

苏秉修只是默然不语。

白蝶凝望他许久，深吸一口气，眸中漾着光点，“表哥，告诉我，即使你娶了我，即使她以后真的死了，你是不是……依然不会爱我如爱她一般？”

苏秉修闻言一震，炯然眸子凝定她，“我很抱歉，小蝶。”

他低声道，嗓音喑痖。

“明知她有一天会死，你仍不后悔爱她？”

“绝不后悔。”他答得坚定。

白蝶一颤，闭了闭眸，“你根本……不想娶我吧？”

“是。”

白蝶沉默片刻，缓缓掀开眼睑，漾着混的明眸凝望他好一会儿，“到她身边去吧。”她深深吸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她在等着你呢。”

※※※

“你在等我吗？”苏秉修低低柔柔地问道，湛然黑眸深深凝睇着那个正对镜理妆的清雅佳人。

李冰转过螓首，蛾眉美好地弯着，菱唇则噙着浅浅笑意。

“快来帮我，我老弄不好。”

“怎么不让婢女们帮你？”

“我不想她们帮忙，我要你。”她但然他说，星眸亮着三分调皮、七分撒娇的辉芒。

苏秉修心一跳，忍不住想疼她宠她。他笑着走近她，温柔拢起她细软云鬓，“想梳什么式样？”

“我说得出你就办得到吗？”她似乎有意整他。

“说说看。”

“那就……这里先结个发辫，盘起来，然后……”她轻轻解说着，语音又清脆又娇软，甜甜的，惹得他心里一阵热一阵疼。

他没说什么，笑着依她的指示替她梳理起发丝，看着她气色红润的脸庞，思绪却忍不住跌落几天前，那张清丽美颜还显得苍白的时候。

“我错了，秉修，真的错了。”她低低说道，上半身还微微虚弱地倚在床边，螓首垂着。

“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初真不该强要你娶我的。”她轻轻解释，语气透着痛苦，“当初我只想到自己快死了，想要有个人好好爱我，像九堂哥爱月牙儿一样，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情’之一字并非如我想象中简单，没想到它竟摄人心魂若此。我只想到有人爱我疼我，却没想到那人一旦对我动了情，在我死后必然无比痛苦。”她一顿，沉吟半晌之后忽地扬起眼睑、明眸微漾泪光，“我没想到让你爱上我，对你而言是如许大的痛苦与折磨。我……”她哽咽着，“太自私，简直罪无可赦。”

深吸一口气后，她又继续低低说道，“这些日子我愈想愈难过，一直想——与其让你爱上我承受如此痛苦，当初真不该与你牵扯上任何关系的……天霜河自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夫，不如从来本独飞。”她又念起那首诗了，在昏迷不醒中一直梦呓着的诗。

他心一痛，“冰儿。”

“你会不会恨我？秉修，”凝望他的星眸透着浓浓的歉意与自责，“要不是因为我，今不必承受这些感情折磨。”

“不会的，冰儿，怎么会呢？”他急急拉起她冰凉玉手，紧紧握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我没办法啊，没办法与你偕老。”她激动地喊着，“我不晓得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晓得啊。”他更加紧握她的手，借此传递浓情深意，“我也不晓得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可这一生，我是爱定了你，死生契阔，永不更改。”

“可你难道不情愿自己本来就是一只单飞雁，也免得爱侣半路相夫，徒增苦痛？”

“我不情愿。”他坚定地，不带一丝犹豫，“如果单飞的意思是从来不识得你，不曾与你如此倾心相爱，我宁可不要。”

“可是秉修——”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热烈的话语与眼神阻了口去，“我不后悔娶了你，更不后悔爱上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小蝶也好，其他人也好，我谁也不要，只要你。”他深情地表白，“只要一个你。”

李冰颊畔滑落一颗珠，“即使我带给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傻瓜，你带给我的怎么会是痛苦呢？”

她带给他的怎么会是痛苦呢？

她带给他的有那许多欢乐，那许多甜蜜，那许多情思婉转、值得反复咀嚼的好滋味啊。

这样的好滋味值得他有一日去承受失去她的极大悲痛吗？

午夜梦回，他不只一次扪心自问这个问题。

若曾经与她倾心相恋的结果是注定有一天必须失去她，他会不会宁愿从不识得她？不曾爱过她？

不曾知晓这世上原来有这么一个她，有这么一个如此贴近自己心房，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紧紧牵引着自己的她？

他愿意吗？愿意吗？

不，他不愿！

他宁可有一日必须承担巨大的苦痛，宁可有一日必须心碎悲伤，也不愿自己从不曾见过她，不曾爱过她，不曾知道这世上有信么一个值得他全心深爱的女人。

不管她能活多久，不管他能拥有多久的她，只要能曾经实实在在、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便足以令他一生一世永难忘怀，感谢上天啊。这是他沉思许久，反复低回所得到的答案——最真诚的答案！

她懂吗？她能了解吗？

苏秉修拉回飘然游走的心，炯炯眸光凝定镜中反照出的朦胧美颜。

那张清丽绝轮的脸，还挂着浅浅的笑。

她会笑，是因为真懂了他的心，抑或只是强打精神，不忍惹他难过？

他猜不透。

※※※

雪。

细雪无声无息地飘落，软软地覆上大地，为世间万物抹上银白粉妆。

银白的雪地上，有个美丽的姑娘。

冰儿。

银色狐裘，白杉白裙，全身雪白的她，衬着这片银色茫茫大地，像极了冰清玉洁的天池雪女。

天女是不容凡人轻易窥视的，所以苏秉修望着她，心底不觉泛起淡淡惶恐。

他是不是不该这样痴傻望着她？这样静静立在一旁，瞧着她一下翩舞、一下旋转，一下仰起头来凝漫天飞雪，一下伸出掌心承接晶莹冰珠。

她是玩得开心得很，超凡出尘的丽颜一直漾着动人浅笑。

她轻轻笑着，莲履调皮地踏着细雪，在其间印出各式花样图纹，片刻后，仿佛兴致还挥洒不足，索性在雪地里跳起舞来。

银色狐裘落了地，系在腰间的银色衣带则迎风翻飞，白色衣袖翩然若蝶。

她一心一意地舞着，起先是优美轻柔的，不一会儿，动作更加轻盈迅捷起来，飘飘若仙。

他跟着恍惚，几乎以为她要飞上天了，像嫦娥奔月。

可她没有上天，反而跌落在地，丽颜埋入冰雪中。

他一慌，急奔过去，“怎么了？冰儿，有没摔着？”他慌乱问着，急切地尝试扶起她。

她仰起螓首，挂着雪珠的脸上，依旧是那么好看的灿笑，“我没事，绊了一下而已。”

他扶她起身，顺便拾起方才落在雪地上的狐裘替她裹上，“真的没事？唉，不该在这样的雪天让你出来的，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他温柔地替她拂去面上冰珠，觉触手体温是寒凉的，不觉更慌了。

“别担心，我是冰儿啊，天生适合这样的雪天。”她调皮地道，柔嫩玉手主动扣住他大手，“瞧，我的手心还有些暖呢。”

是有点暖，或许是因为两人相接的关系。

“你真的不打紧？”他怔怔地问。

“不打紧。”她笑道，“我好得很，还玩得很开心呢。”

“真的？”

“真的。”她点头，“谢谢你放下一切带我出游，谢谢你这些日子让我见识这许多，我真开心，从小到大，不曾梦想过人生原来可以如此逍遥惬意。此生……算是不枉了。”

她说得像是交代遗言似的。

苏秉修不觉淡淡着慌，他强忍着，将她柔荑紧贴住自己面颊，“我也开心呢。你道只有你不晓得人生原来可以如此平淡闲适吗？二十多年来，日夜夜便是为了考取功名，何尝又曾放宽心去体验这世间的好山好水？我也是第一回这样尽兴地玩呢。”

“这么说我们出来玩是对了。”

“非常之对。对极了。”

她深深凝睇他，“干脆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好了，只有我们俩，没其他人打扰，到处游他玩水。”

“行。”他爽快地承诺，“只要跟你在一起，到哪儿都好。”

“真的？”

“真的。”他低声承诺，锁住她的黑眸深情款款，“你不再是公主，我也不再是文官，就咱们两人，一个娘子，一个相公，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生。”

她蓦地一颤，深不见底的黑潭掠过一道异样辉芒。

他不觉搂紧她纤细的身子，“怎么？太过感动了？”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笑。

他由着她笑了好一会儿，接着，轻轻捧起她脸庞，俊朗的唇就要印上她的。

她没有抗拒，唇间却低逸出一句，“有人来了。”

“不管他。”

她似笑非笑，“像是王宇呢，看来是采买东西回来了。”

他皱眉，忍不住咒一声。“该死的。”

她又笑了，眸光流转，凝定那名气喘吁吁跑上山头的男子。

“公主，驸马爷，找到了。”

“找到什么？”苏秉修不耐地问。

“太子殿下派人送来口信，说是找到当年那名真人了……”

尾声“你就是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女婴？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

隽眉铄目，鹤发童颜，一身浅灰道袍的老人静定瞧着她。

一眨不眨。

奇异地，李冰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仿佛她所有的一切，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思绪皆被这位老者一览无遗。

老人气质非凡，仙风道骨，莫非真是具有预知能力的真人？

“我一直想你有一天会来找我的。”他微微一笑，“没料到我们会在这里碰头。”

李冰凝视他，“你知道我想找你？”

“你不想吗？”老人反问。

她默然。

“你发过病了吧？”

“发过了。”

“几回？”

“三、四回吧。”

“第一回发作是在见过他不久之后吧？”

“他？”

“苏秉修。你的相公。”

“啊，你指秉修……”她有些茫然，眸子不觉扫向闭得紧紧的门扉。

秉修现正守在外头，因为老人坚持只与她单独谈，不许其人在常他在门外该是焦虑着急的吧，必然正在心中猜测着她与真人谈话的结果，猜测着她的病究竟能不能根治，心情痛楚而迷惘。

他一定日日夜夜在心中担忧着，担忧着她何时会突然死去，可偏偏唇角总是扬着迷人笑唬他——是真心地笑吗？

李冰心脏一扯，呼吸一阵细碎，直挣扎了好一会儿，眸子方重新落定老人面上，“你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他淡淡地应道，“我还知道你发病的原因呢。”

“为什么？”

“为情。”

她一怔，“情？”

“他就是令你寒气发作的原因。”老人淡淡解释，神色平静漠然，“天女是该杜绝的，既动了情，便该受罚。”

她不解，愣愣地瞧着老人。

“第一次见你，我就料到你终究逃不过命运，至多二十，当你遇见了心上人，寒气便会初次发作。”

“你的意思是……我会发病是因为动了情？”

多荒谬。

“你觉得无稽吗？”他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可这就是你的命。若你一生无情无欲也就罢了，偏生遇见了他，偏生动了情。既有了情，便有喜怒哀乐，便有情绪起，病根也就压不住了。”

李冰怔然，心海流过奇异彼潮，“治不了吗？”

她不怕死，真的。只怕秉修承受不了她的死，会伤痛欲绝。

她不想他难过，这些日子来一张脸虽经常是灿笑盈盈，其实灭不了心中的惶恐，减不去浓浓忧伤。

她真怕留他独自一人在这世上。

“情疾无药石可治。”老人低低说道，晃晃悠悠地，“世人勘不破情关，原只有减寿一途，何况天女。”

他说得玄，又斩钉截铁，可不知怎地，她似乎有些懂了。

数月来总像沉沉压着什么的心头逐渐轻松自在起来。

勘不破情关，所以只得减寿——是这样吗？

“那么，我还能活多久？”

“或许数年，或许数十年。”他沉吟着，“此非老朽所能预知。”

“那跟一般人又有什么不同？”

就算她不是生来就带了这股寒气，就算她生来便跟平常人一般，同样也无预料自己能活多久啊，数年也好，数十年也罢，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寿命长短？

“可你现在有了情绪起伏，便难保寒气不时时发作，每发作一回，便是离死期又更近了一步。”

“那该如何？”

“不动情。”老人斩钉截铁地，“只要从此能无情无欲，无情绪起伏，寒气便没有会发作。”

要她不动情？从此无情无欲，无喜怒哀乐，无情绪起伏？

这样，她体内的寒气便不会再发作，她或许便能活得久一点。

为了活久一点，要她从此没有感情，回复从前那个不哭不笑的天星公主？

“我做不到。”她他说。

“什么？”

“做不到。”她扬起星眸，定定直视老人，“要我从此忘了秉修，不动情感，我做不到。”

“是他害得你寒气发作的，因为他，你才必须承受这些痛苦折磨。”

“可我还是宁愿与他相遇。”她浅浅地笑，数月来笼罩心头的陰霾逐渐散去，透出明亮灿烂的喜悦，“我宁愿失去性命，也要与他相遇，与他相恋，与他相知。”

老人深深地凝视她，黑眸闪着异芒，“勘不破情关，真傻。”

“是傻，可我宁愿当个傻子。”她微笑依旧粲然，“秉修也是。”

她终于真正懂得秉修的心了，懂得他即使明知她命不久长也爱定了她的痴傻心意。

他不留后悔与她相遇，就如她也不会后悔。

或许他俩真因爱上了彼此而必须承受痛苦，他也因爱上了彼此而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喜乐与幸福。

就算爱侣会在半路相夫，他俩依旧不想只做只单飞雁，做只不会承受痛苦情伤，只因不曾爱过恋过的单飞雁。

她懂了。

终于。

※※※

“真人怎么说？”一直在门口守着的苏秉修一见她出来便急急迎上，“你的病有法子治吗？”

“没。”

“没？”他心漏跳一拍，怔怔瞧着她。

“没。”她浅浅笑着，星眸点亮璀璨光芒。

她笑得好美，真的好美——怎还能笑得如此之美？

是真笑吗？

“真的啊。”她看透了他内心的疑虑，“我是真心地笑，同你一样。”

“为什么？”他不解，“你的病——”

“无药可治。”她直率地截断他，“我也不想治。”

“为什么？”

“为什么？”她笑望他，调皮地吐了吐丁，“动情就动情吧，反正我爱定了你，这感情是一辈子也收不回来了。”

“怎么回事？”他糊涂了，莫名其妙。

“别急嘛，我会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好好跟你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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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动情

作者：季蔷

- 『状态：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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