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学习》

作者：rose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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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朝神武四十八年六月初七寅时，我初降人世。

我降生的这家姓李，男主人李翰，是当朝有名的文官，现任刑部尚书。

生我的女人名叫刘瑛娘，是李翰的夫人，李家人口简单，只有李翰夫妇二人及一些仆佣幕僚，我是他们头一个孩子。

我的出世，无疑是全府上下盼望已久的，李翰早就给我起好了名字，是男的就叫李浩，女子则名为李漪。

名字虽有两个，但在李氏夫妇二人心里，都认为用得着的，该是前一个名字。

这个年代的风俗是有些重男轻女，但对于李翰和他的夫人来说，倒不全是为了这种原因，而是因为在我还未出世之前，他请来的所有的术士和占婆都众口一致地判断这一胎是个贵子。

然而他们想错了。

我名叫李漪。

怎么会是个女孩？

怎么会是。。。。女孩？

最失望的人不是李翰，不是刘瑛娘，而是。。。。我！

他们虽有点失望，可成婚六年后才有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总是高兴的。他们都还年轻，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但，我只有一次机会。

说我“失望”，不如说我某些数值低落，在降生之前，我曾经计算过附近所有要出生的胎儿的家世背景，父母的外表及智商，家人关系的复杂性，最后淘汰了十几种可能的选择，独留下李家的这个胎儿作为我的肉身。

没想到“我”却是个女婴。

不，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怪之流，用欧博士的话来说，我是一个“具有自学习功能的能量体”，或者说得世俗一点，我就是一机器，会学习的机器。

我会计算，会做评估，会和人的脑波结合（这种机会只有一次），却没有透视的功能。

在这一点上，我比不上X光机。

五个月后。

“漪儿！漪儿。。。。”

刘瑛娘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转过头去看了那东西一眼，意态索然。

我的表现令刘瑛娘叹气，“夫君，这孩子是不是。。。。”

一边的李翰握住了她的手，安慰着，“这孩子只是爱静罢，记得我小时候个性也沉闷得很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我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

他们的女儿，是个痴呆。

我会被认为是痴呆是原因的。自出生以来我就不哭不闹，困来即眠，饥来则食，没有人听到过我的声音，更别说见过我的啼哭或嘻笑。

通常，这样的婴儿非痴即傻，难怪他们忧心。

脸上传来微微粗糙的温热感，我看着李翰轻抚着我的手掌，他目光明亮，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闪烁着微光。

“瑛娘，你看漪儿生得这般可爱，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怎么会是。。。。”

刘瑛娘点点头，抱紧了我，我呆呆地瞧着她，几滴水珠从她眼中掉了出来，摔入我的衣颈里，有点温温的，痒痒的。

这是眼泪么？

欧博士从来没有流过这种东西，他有干眼症，我常常见他往眼里中滴一些液体，他笑说这是人造眼泪，功能是用来保护眼睛。

在我的常识库里，眼泪还有另一种功能。欧博士不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只是选择忽略。

“亲爱的，我是机器。”他常笑着对我说，“而你是人。。。。”

他的笑容多年以来始终如一，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显露出的牙齿维持着四分之一的面积，他的声音平板稳定，“至少，你将成为一个人。”

我来到这个异时空的世界，就是为了“成为一个人”。

“瑛娘。。。。”

李翰把我和刘瑛娘都搂进怀里，声音低沉柔和，象是我听过的催眠曲，这种声音富于变化，全然不似我熟悉了的欧博士。

“无论漪儿怎样，都是咱们盼了多年的宝贝，我会永远疼爱她，。。。。”

刘瑛娘哽咽地埋首在李翰怀中，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无数的温热泪珠掉在我脸上，我分不清这是她的，还是李翰的。

原来，泪水尝起来。。。。是咸的。

他们本是一对众人称羡的神仙眷侣，生活得舒适富足，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概他们绝少这样抱头哭泣，上演这样悲情一幕。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按正常程序办事的缘故。

我原先认为，没有必要无缘无故的变化表情，只为了让人以为正常。我只做最优化的事情，这点也许是跟欧博士学的吧，做为一个会学习的机器，不仅他是我的制造者，也是我第一个学习的对象。

我错了吧？

我伸出小得可怜的手，摸到了刘瑛娘的手腕，突然间，发出了哇哇的哭声。

他们两人都是一震，刘瑛娘抬起头，“李翰？你听见了么？”

“漪儿哭了！”

我啊啊地哭着，眼里没有泪水，实际上并不想哭的我能发出这种类似的声音已是极限，但李翰刘瑛娘二人却没有在意我哭的水平如何，只是一味惊喜地盯着我看。

我停下了哭声，这样他们也该满意了吧？

“好漪儿，再给爹娘哭一个看。。。。”

我很想翻个白眼，没听过这样哄孩子的，但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哭，那哭的就是他们。

所以我只有继续表演着，看着的是两个喜笑颜开的观众。

老莱娱亲，就是我这样的吧。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他们不再认为我痴呆了，就算我三岁才开始走路，四岁才第一次说话，他们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突然而来的惊喜。

我选择在三岁时才走路自有我的道理，以我的体重，这个时候走路才比较稳，不会摔倒，也不会把骨骼圧得变形，毕竟这个躯体是一次性的，无法重生，当然得爱护些才是。

那天刘瑛娘抱我在后花园玩，天气很好，阳光充足，小丫环们扑蝶的扑蝶，采花的采花，大家都很高兴，刘瑛娘指着园中的花木给我认，似乎想通过这种方法提高我的智力。

“这是柳树，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就说的是它了，小漪儿，记住了吗？”

我看着柳树，没多少反应，说实在的，我比较喜欢听刘瑛娘的声音，内容倒不去管它。

一只折好的柳条放在我的手里，我也无所谓地拿着，刘瑛娘又开始了看物教名的学前教育，“看这朵红花开得多好呀，这是月季。。。。”

凭心而论，这个年代的植物要比欧博士时代的好看几百倍，那个时代里动物不象动物，植物不象植物，人不象人，机器不象机器。。。。后面这句不是我的评论，是欧博士常挂在嘴边的。

“跑了！。。。。快抓住啊。。。。”

我抬起头，两个小丫环朝我们这边跑来，被她们追着的，是一只蝴蝶。

一只名为冰雪兰花的珍稀名品蝴蝶，哦，在我来的年代早就灭绝，连标本也是极为罕见。价值昂贵。

也许是条件反射，我从刘瑛娘怀里跳了出来，手向那只比黄金还值钱的生物抓去。

可惜我这具身体的速度远不能和我的思维相提并论。

蝴蝶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三岁小孩就能抓住的，我这突然而徒劳的动作引来在场众人的惊叫。

惊叫此起彼伏，惊叫过后，却是一片奇异的静。

我不解地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原来我竟自己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唉，一个不注意，就露了底，这下再也不能偷懒装着不会走路了。

刘瑛娘高兴不已，迫不及待地向之后见到的每个人宣布我会走路的消息，还特意派了人去官署告诉李翰，李翰那天很早回来，抱着我亲了又亲，夫妇两人如同过年一般。

我不知道，我的一个动作，竟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响。

他们的笑容令我迷茫又喜欢。虽然他们笑起来，不如欧博士标准。

我第一次说话，是在四岁的中秋，那天过节，刘瑛娘应相国夫人之请赴宴，就带着我去了。

这宴会是官家夫人间的聚会，女子聚会自不同于那些高官，内容没有那些美酒妖姬，而是赏花、品茗、听戏一类的活动。

小孩子去的不少，夫人们深闺无事可做，好不容易有这样出头露面的机会，自然要打扮停当，带自家孩子来眩耀一番。

“这娃儿生得好俊，可惜啊，就是。。。。唉！”不会说话的小呆子。

那些贵夫人们常常恩赐似地碰碰我的头发，安慰刘瑛娘类似的话，然后再夸耀自己儿女的聪明，什么年方几岁就会背几首诗啦，唱什么曲儿啦，说了什么名言警句啦。。。。

我看到刘瑛娘暗含受伤的笑容，紧紧拉着我的手微微发抖，我开始后悔我冒充聋哑的行径。

我太想证明我是一个人，有自己的个性，不会按程序行事，却没想到这样的后果。

如果我现在开口说话，会不会惊掉众位夫人的下巴？

“泪眼问苍天，天无语，梦断旧园故乡。。。。”

那天安排的戏班是京里最好的，唱的也是拿手好戏—－世间恨，剧情很象秦香莲，悲情却更甚，因为故事里没有象包青天那样的人物，正旦角最后含恨而终，唯一的女儿又被拐走，流落远方，简直是一悲到底，惨伤无比。

台上的人唱着，底下的夫人们哭着，绣帕不知湿了几条，据我在一边偷偷统计，最高记录是相国夫人的六条丝帕。

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几名和我看来差不多年纪的小童，居然也涕泪什么的糊了一脸，这么小的人儿，难道也能看得懂这样的家庭伦理戏？

我无动于衷地倚坐在刘瑛娘身边，刘瑛娘擦泪之余，也不忘拿些果子点心递给我，想是怕我饿着。

一出催泪大戏终于完结，众位哭得眼睛红肿的夫人互相交流着感慨，什么自古红颜多薄命、痴心女儿负心男、糟糠之妻最可怜等等。

“别说咱们，就连这些小娃娃们，也都掉泪呢。”相国夫人将一个小男孩搂在怀中，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只有那些铁石做的心肠，才忍得住狠心！”

她说着，眼光飞斜，落在了侧面坐的一位年轻夫人身上，那夫人生得十分治丽，却似乎不受众人欢迎，远远地独坐一隅，离她最近的是刘瑛娘，却也有两座之隔。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几乎都带着敌意和轻视。

那位夫人轻轻一笑，声音即软且清，别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这时便站了些来，目光在众人面上轻巧地掠了过去。

“戏也不过是戏而已，怎么当得了真？”

“若说不哭的，就是铁石心肠，那这个孩子也是铁石心肠了？”

我正旁若无人地咬着果子，碎屑糊了一脸，冷不防许多视线都落到我身上，我转动眼珠，一时不知所措。

“看这孩子！”

“真是个小。。。。！”

虽然那白痴二字说得低又模糊，但我和刘瑛娘都明白它的含义，我看到刘瑛娘眼中闪过一丝愠意，脸上浮出了红晕，又转为白色。

“我家漪儿还不到四岁，懂得什么？”

那位夫人微微一笑，“相国夫人的小公子不过也才五岁，就能看懂戏文了呢。。。。小公子，你刚才哭得很伤心，{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是看懂了这出戏了吗？”

相国夫人怀中的小男孩看看相国夫人的脸色，才点头道：“嗯，看懂了。”

“果然聪明，不愧是相国家的。。。。那刚才那出戏叫什么名字啊？”

相国夫人本来正自面带得意，听了这句问话却是一怔。

小男孩看着母亲的脸，似乎想等着被告知答案，相国夫人尴尬不已，试图诱导，“清儿，好好想想。。。。”

小男孩抓耳挠腮，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小公子不会只是看见大人哭，才跟着学吧？”

那位夫人笑声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讽刺，现在轮到相国夫人脸红了。

“依我看，小娃娃们哭，不过是凑热闹罢了，大家有幸来相国府里听戏，热闹一场罢了，把戏当了真，又或者，把真当了戏，那岂不是比小孩子都不如？”

她这样的话，令我突然明白，相国夫人特意安排这出世间恨，原因就在于这位夫人，席间夫人们的窃窃私语也证明了这一点，她是当今最有权势的赵简将军的侧室，赵将军的元配则死于数年前（据说是被她排挤暗害而死）。

“谁说的，我家金凤就听得懂，金凤你说说这戏名给赵夫人听！”

那夫人二字咬得特别重，仿佛带了深仇大恨似的，一名席间的中年女子将自己的孩子推到前方，那小孩子倒也不怕，答得流利，“世间恨。”

“方才那位投水的夫人叫什么名字啊？”

我看见那小女孩茫然摇头，显然不知，其实就连戏名也是她母亲私下告诉的，可怜的小东西，年方四岁就已身处争斗。

“呵，呵，原来王尚书家三小姐确实聪明可爱，不亚于李尚书家的大小姐啊？”

她这样的讽刺，不仅惹来众人的发作，更令我不悦。

李尚书家的大小姐，不就是我吗？

你们自明讽暗刺，且与我何干？

当众夫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战，我拉拉刘瑛娘的袖子。

“娘亲！世间恨不好看，咱们回家去。”

我突然的开口令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刘瑛娘更是瞪大双眼牢牢看着我，仿佛我头上长了角似的。我拉着她的衣服，努力要让她带我离开这无聊的宴会。

大人果然不是小孩子可以拉动的，我放弃地丢开了手，自己朝外走出去，毫不理会后面的动静。

刘瑛娘追了过来，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一霎那间，她眼中的认真竟象在对着一位成人。

她抱起了我，回头一笑，“多谢夫人的招待，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出了相国府，坐上回家的马车，刘瑛娘仍是抱着我，象是怕我跑掉似地，开始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车蓬，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突然发出一声笑。

我狐疑地看着她。不明其意。

“漪儿啊，你这孩子。。。。”

“应该是早就会说话了吧？却却偏偏要爹娘着急，嗯？”

“这种古怪的性子，倒底是从谁身上学来的呢？”

见我不答，一指轻戳到我的脑门，笑声柔和，带着轻嗔，“这样不乖，娘亲以后不疼你了。”

我仍是不答，只是看着她，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我目前的样子，如一只小鹿，戒慎而又娇弱。

“方才不是在相国府说得很好吗，来，叫娘亲。。。。”

我想了想，叫就叫，也不吃亏，听话地叫了。

笑容在我面前绽开，我无法形容那笑容的含义，似乎是慈爱，又似乎是满足，又似乎是释怀，如同春风拂过我的周围，我心头感到温暖，又有点微酸（奇怪，我有心吗？）。

娘亲娘亲娘亲。。。。

我念经似地满口乱叫，惹得娘大笑，伸手捏我的脸，又来挠我的痒。我闪着，却也中了不少招，发出咯咯的笑声。

原来，我不只会说话，还会笑啊！

正文 初长成

“我要走了…”

“去哪儿。妈？”

“…”

“那我呢？”

“你呆在这儿。”

“我一个人？”

“…是。”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不会来。”

“妈，不要丢下我，我会听话…当个好孩子…”

“放手。”

“我会是个好孩子，一定会的，求求你，…”

“没用的，你只是…机器人。”

“妈妈…妈妈…不要！”

“放手！”

“我会变成真人。会变成真人…”

“永远、不会。你让我失望，我不是你妈妈，我也生不出机器小孩…我们不要你了，懂吗！懂吗！”

………

不！

我大叫一声，从恶梦中醒来。

那种全身寒冷冰如刺骨的感觉太过可怕，一时竟让人不知身在何地，四周熟悉的景物令我微微镇定，我僵直地躺在床上，额头上冰凉一片，我伸手擦去恐惧的冷汗，长长吐了口气。

胸中似有什么东西哽着，痛而且闷。

那只是梦境！

但梦境太过真实，痛苦却消散不去，在这个时候，我真想大哭一场。

自成为李漪以来，我从没有哭过，现在就算有这种打算，似乎也没这种可能。

我苦笑一声，坐了起来。

手心里又冷又湿，也是冷汗吧？

摊开的手掌心里是潮湿的血迹。奇怪，我竟没觉得疼。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我边思考着，边起来梳洗，把手放入水盆里时，迟来的痛觉令我的手微微一缩。

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欧博士在创造我之后，为了提高我的智能和情商，不仅用自己做我学习的对象，还让我看了许多人类的文字和影视资料。我很听命令地一部一部地吸收着，直到看到了那个片子。

那个片子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其实是刻意要忘。

那是…可怕的、痛苦的、幻灭的、难受的，一个机器小孩被人类父母抛弃的故事。

“人是什么？”

欧博士这样对我说，作为机器，我无法回答一个人的问题。

“看了这样的东西，你有什么感觉？…”

“只要有感觉，就证明你有成为一个真正人的潜质…”

他正是看了这东西，才有了培养一个人工智能体回到过去的实验的构想，我才会来到这个时空，成为一个名叫李漪的十六岁少女。

这十六年里，我过得很快乐，且满足。

但为何为有今天这般的恶梦？

也许我是在害怕，担心未来的变故。

我常常希望，时光能停止不动，让我们就这样一直下去，在我五岁生日收到礼物时，或在我九岁习画小有所成父母欣然微笑时，又或在我十三岁全家人去春游赏花时，但是时光不理会我心里的请求，我长大了，成了十六岁的少女，父母也快步入老年。

我从我的落云居走出来，见到我的家中下人们都很吃惊，想是从没见我这么早起。

“田嫂，我娘还没起吧？”

这位年过四十的妇人是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人，在李府上上下下都很吃得开。

“没有，昨天夫人睡得晚些，和老爷商量着什么事…”

田嫂圧低声线，象是怕吵着了屋里的人，我也小声说，“那好，我先走了，就说我早上来请过安了。”

“小姐，你不是又要出门去了吧？”

我做着禁声的手势，耳语道：“不是，我昨天下棋输给了爹，今天要替他画空山桂花图，我要在书房赶图，怕是出不来了。田嫂你叫他们都不要去书房打扰。”

我看着她点头，心里暗笑，悄悄出了父母住的怡心阁，朝我的书房走去。

其实我那张图昨天夜里已经是画好了，只是不能这么快就拿出来，不然爹以为我下笔如有神，画一幅工笔有多轻松似的，轻易地就答应他那些同僚好友的索画。

索画本是要李总督的画，却因为我的笔法已和爹不相上下，而被抓来当苦力，再三抗议之下，仍是时不时地因为输棋而代为捉刀。

我爹在四年前已被外放当了两省的总督，这河西、洛原二省在天圣朝属于富庶之地，因此我爹这地方大吏当得还算省心。

“小姐早！”

我在众家人的面前点头微笑为礼，“早啊。”

在他们心目中我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官小姐，我本来自另一世界，某些观念还深深映在我的脑中，仆人也是人，并没什么低下之处，也该以礼待之，在这一点上，我的做法深得父母喜欢，他们也是待人温和，无势利心的那一类人。

“小姐又要用功啊？”

我对着问话的花匠笑了笑，“是啊。有许多功课呢。”

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住的落云居除了我没有别人，一是我不喜欢别人的服侍。二是没有别人，可以方便做我想做的事。比如…

走进书房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小姐，从书房后门无人看到处出来的却是一位青衣少年。

当我穿青衣男装的时候，我是李浩。

总督府设在洛原的第一大城洛京，这里虽比不上帝都繁华，却也别具特色，物价低而且出产丰富，有许多风味小吃是帝都没有的，这正好对我的胃口。

我悠闲地行走在洛京大街上，手里拎着几包桂花糖和三香松仁，食物的可口可以令我的心情改善，昨夜那个梦，早已被我不知扔到那个遥远的国度了。

这里是天圣朝，一个全然不同的时空，这里没有什么机器…哦，以后我要把这个词从我的记忆中删除，而且不可回复。

我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只是路过书局略做了停留。

“浩少，这本兰花梦可真是写得好啊，连我家那只识几个大字的老伴看了都说好，还连看好几遍呢。”

那书局主人拿出我托他刻印成书的兰花梦，连声夸着，“浩少若是有意，小老儿愿意出资买下这部书稿，这样的好书，若能流传，定…”

这不是第一次他游说我了，自从我拿第一部书稿来找他帮忙，他就开始了这种从未成功的劝说。我微微一笑，说，“老板，这些东西虽是我拿来的，却不是我写的，我拿来印，只是因为我娘喜欢看，怎么敢随便做别人的主？…老板你若喜欢，自留一份倒是无妨。”

我娘也是世家出身，虽算不上有才，但也识文断字，平时无聊之余，喜欢看一些坊间流传的小说，但在这个时代，写小说的不多，有时一年多过去了，世面上却还是原来的几本，我实在受不了我娘老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情节平平的东西，于是就利用了从前存在知识库里的东西，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比较符合她看的小说默书出来，写成书稿，拿到这里印成书，再带回去当成是在书坊买来的新书给她。

那些来自另一时空的天方夜谈、再生缘、天雨花啊，倒是讨了娘的欢心，却引起不少麻烦。

比如有亲友来访，我娘说起某书，对方却是一头雾水，大家追问起来，就不免要问我是在哪里买的，好几次都是我插科打浑过去，好不危险。看来以后这种小规模盗版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我把书收好，出了书局，又信步进了天香楼。

这天香楼位于洛京城南，地势较高，一面临山，一面临水，风景是极佳的，喜欢雅致情趣的客人便常到这里光顾。

“浩少您来啦，快楼上请，龙少杰少他们正念着您呢！…”

我是老主顾了，店小二见了我热络得紧，我笑着寒喧几句，跟着上楼。

他说的龙少杰少是我来洛京结识的朋友，有什么打猎游山玩水探险的事儿，都是我们三人搭伴而行的，不然我在外一个人，又有什么趣味？

我上去的时候，桌边的两个人正在捌手腕，见我来了，也不停手。

“李浩，你这小子最近死哪去了，也不出来露露脸。”

“是啊，我们在这里都等你三天了。”

“呵呵。是…吗？”我笑嘻嘻地走上前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赏他们一拳，再悠然落座。

两人惨叫着丢开了手，“李浩好小子，敢偷袭！”

“看我不…”

我端起桌上酒杯，欲饮不饮，目光掠上这正自磨掌的两人，微笑，“怎么着？”

“…当然是敬我们的李兄弟一杯啦…”

龙东海变脸速度之快，常令我佩服之极，我哈哈而笑，望向另一人，方英杰无奈地摸摸头，道：“李浩，你可知道我俩为何比腕力？”

“我们正用这个方法决定该谁付账，没想到李浩你天外飞仙，一拳扫来，令我们甘拜下风，…”

“所以今天这客，就该你请了吧？”

我哼了一声，扔了锭银子出来，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最近过得很逍遥嘛。”

两人互相看看，纳罕，“我们没做什么呀？”

“没做什么？”

我微微眯着眼，凶恶地盯着二人，“不要告诉我，那个郑国舅被打跟你们无关？”

说起这位郑国舅，本是位市井无赖，只因他妹子在宫里做了昭仪，他也沾光得了个官职，专司宫内采买，也就是一肥差，在天圣朝各省四处游荡，收点好处什么的。这郑国舅数月前来了洛京采买，在洛京作威作福，白吃白喝不说，还好色成性，调戏良家妇女，在洛京，一提起这主儿，没有不咬牙切齿的，就连我爹也是为此头疼不已，但却拿他也没办法。

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都是骗骗无知小老百姓的。我深知此理，每当爹爹在书房里发脾气，说要捉拿这郑国舅进班房时，我总是尽力相劝的。

却没想到，一天郑国舅在从花楼回驿馆的路上，被两名蒙面人给痛打一顿，丢在玉湄池边浸冷水…

“这是从何说起？我们与那郑国舅素不相识，…”

“少来装蒜，看看这是什么？”

我冷笑地将一件东西丢了过去，那两人立时就傻了眼。

“做事也不利落些，还丢下个玉佩当标志，怎么不在城头挂上打人者，龙方二人也？”

要不是府里的捕头是相熟的，这东西还真成了把柄。

“其实我们也是实在看那小子不顺眼…”

“是啊，这小子赖在咱们洛京不走，不知还想搜刮多少不义之财…”

我没好气地说，“你们揍了人倒解气啊？”

那两人虽是呵呵陪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猛地一拍桌子，酒水什么的都跳了起来。龙方两个人身子都是一缩。

“你们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送了多少银子给那混账收惊养伤？”

两千两银子啊，我爹一年的俸禄，就这么进了那混账的腰包，而且更令痛恨的是，这小子更有养伤的借口赖在洛京不走了，若非这件事，那小子现在应该已在回京城的路上…我恨呀！

听了我送钱的事，这两个人立时大呼小叫起来，直嚷着要去宰了那小子。

“那小子虽混账，却也是国舅，这么容易给你杀？”

我白了二人一眼，“你们也动用一下脑子好不好，这里可是我伯伯的治下，想害我李家也不用这么委婉。”

用李浩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都自称是早年投靠爹爹的远房侄子。所以这两人熟归熟，也还不知我的身份。

龙东海挑了挑眉毛，很不服气地说，“难道就让那小子这么逍遥着？”

“难道你还能吃了他？”

我冷笑，“可惜你又没有姐姐妹妹什么的当娘娘。”

“你们做事冒失，带累了我，还是想想怎么补偿吧？”

方英杰有点怯怯地问：“李浩，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赔你这笔损失吧？我可没这么多钱，可不可以分期付？”

龙东海挥挥手，“龙老大我就那么个潜龙庄，也还值个几两银子，全赔给李浩你得了，…不过我后园里那几棵树，你老弟可别给我砍了，那可是龙家先祖…”

我好笑地打断他，“谁要你的庄子了，当我是什么人？”

要了他的庄子，还得替他养树？谁有如许闲工夫？

“那你说什么补偿？”

龙东海皱眉看着我，“李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方英杰双眼一亮，“是啊，平日里就数你花样最多，快说！快说！”

这两人都是瞪着我看，一付期盼的样子，我却悠闲地笑笑，并不回答。

“不急，不急。”

“边吃边谈…”伸手招了店小二过来，又添了酒菜。

酒过三旬，龙东海实在忍不住，又问：“李浩你有什么话就说罢，你这样卖关子，我连酒也喝得不痛快。”

我笑笑，“这姓郑的小子，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偏偏他还在咱们洛京晃来晃去，…怎生想个法子，将这尊大神请出去，眼不见为净才好。”

“来个留刀寄简怎么样？”

方英杰表情凶恶地做了个挥手下劈的动作，“吓走他。”

“不好，这小子回去跟他妹夫参上一本，说洛京治安混乱可不妙。”

龙东海拍上我肩头，“老三你这小子定然早有妙计，早早说了便是，何必让大家费事。”

我咧了咧唇角，这龙老大的掌劲还真大，以后坐得离他远点，省得他没事乱拍人，痛死了。

“我倒是想了个法子，还得你们配合…”

“快说快说…”

“附耳过来！”

一阵嘀嘀咕咕过后，只听方英杰迟疑地问：“这可行么？”

“管它行不行，先试试再说！”龙东海性子向来急，“什么时候动手，今天晚上怎么样？”

“也没那么快，明天夜里吧。得准备一下。”

龙方二人点头答应，我又交待几句，三人方才各自分散。

** *

我在高墙边上东张西望，见没有人发现，便几个纵跃翻了进去，我的动作轻车熟路，正是多年来锻练的结果。自从我对自己身为女子这样的事实认命了之后，便一直在想办法弥补这一不利条件。当我六岁时，我就开始做那种体力上的训练，比如举重呀，在腿上绑沙袋呀，绕着园子长跑呀，开始家人还对我的举动感到诧异万分，时加劝阻，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还磨着父亲给我找了武学老师，开始父亲以为我是一时新鲜，但见我努力又用心，便开始支持我学武，可惜的是找不到高手当我的老师。

现在我的身手，可以算得上这个时代的二流水平，要叱咤风云是没什么戏，但自保绰绰有余。

我悄悄回房换了装，拿了爹爹交待的画，向着爹娘的卧居走去。

通常这个时候，爹该从官衙回来了。

“…漪儿…”

“那怎么行？…”

咦，爹娘是在说我吗？最近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啊？

我走近，伏在窗下，偷听着双亲大人的谈话。

“你想漪儿会肯吗？”

娘在说什么？我肯做什么啊？唉，为什么我不早点来呢，听得一头雾水。

“那是没办法的事，不然万一进了那地方，不但漪儿不愿，就是咱们也舍不得啊。”

进什么地方？听来很恐怖的样子。我脑子正飞转着，耳朵伸得老长。

“小姐!”

田嫂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回身对上她不赞同的目光，脸上登时热了起来。

“呵，呵。我只是不想去打扰爹娘而已。”

“小姐快进去吧。老爷夫人也正要找你呢。”

田嫂没奈何地叹着气，想来对我没有成为象娘一样的淑女而惋惜，不过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面对现实了吧。

我冲她嘻嘻一笑，几步进了房门。

“爹爹，娘!”

我笑眯眯地喊着，“我来了。”

“漪儿你过来。”

我听话地依偎到母亲身边，父母二人都看着我，眼光很是慈和。

“刚才我和你娘正说到你呢，…这空山桂花图画好了？”

爹爹接过我手里的画，展开观看，不住赞叹，“好，尽得我真传，我收了几个学生，没有一个象我漪儿这样能学得我李派真意的，哎!”

娘也在一边看着，笑道：“漪儿聪明，画得好，该高兴才是，叹什么气？”

“可惜漪儿不是…”爹爹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望着我微笑，“我真是老糊涂了，这事上的事，哪能尽如人意？我是贪心了。”

我知道他是在可惜我不是男子，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很可惜呀，只是世上无后悔药，我选择了他们做爹娘，也就选择了这样的女儿身。

爹爹收了画，道：“方才我正和你娘说到你的婚事。”

我愕然，“婚事？”

娘点点头，“你爹爹想给你和卢生定亲。”

啊？

噩耗!绝对是噩耗!

突然而来的打击令我半响无言，好一会才呐呐：“爹爹不要吓女儿嘛。”

“这事是突然了些，只是实在是事情紧急，爹才出此下策。”

爹对我解释着，娘搂住了我，安慰地拍拍我的肩，“别怕，别怕，听你爹说。”

“唉，我也知道卢生配不上漪儿，但是，现在也只有他还算个人选了。”

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不定亲会死吗，非要找一位父亲的门生？

“我不懂？爹，出了什么事？”

“宫中有旨，采选秀女。”

爹爹短短的几个字令我全然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果漪儿不想进宫，就只能赶紧定亲成婚了。”

娘抚着我的头发，叹道：“漪儿你不是想进宫吧，娘可舍不得，不过…”

我嘟起嘴，“谁要进宫啊，娘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爹娘啊。”

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年纪为何刚满十六？这可恶的色皇帝，没事选什么秀女？

正文 嫁东风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微风挑动着上面的白色纱帘，光影跳动着，落在窗边人的脸上，仿佛是看此人的表情太过刻板、庄重，才要刻意与他开个无伤的小玩笑。

我倚坐在窗子的另一侧，略有点暗，且隔着道屏风，是光照不到的地方，同样，也是对面的人看不清的所在…就是说，我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我。

我正在与未来夫婿相亲。

他是爹爹的门生之一，我爹门生有不少，这位卢湛算是他比较看重的一位，在爹爹属下作事，据爹爹讲，他为人最是沉稳持重，所以当我不得不尽速出嫁时，考虑的第一个人选就是他。

“唉，都怪早年我眼光太高，挑来挑去才蹉跎至今不得不草率从事…”

呵，千万别以为是我在自伤，这可是我爹爹昨天念叨了不下十次的话，他不停地检讨着自己为何没有从小就给我定下亲事，或接受其它世家的联姻。

我反而安慰，“卢世兄又不比那些人差。您自己的门生，还有不知道的吗？”

“当学生是一回事，当漪儿的夫婿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停地叹气摇头，看得我真是好笑又好气。

今天早上起来，娘还偷着告诉我，爹昨天一夜都没好好睡，两人都是在唉声叹气，我听了真有点脸红，本来最该发愁的我反而坦然无忧，一觉到天亮。

刚才爹娘带卢湛进来后，离去时那依依不舍难分难离的目光简直令我以为接下来不是让我相亲，而是直接被爹娘卖给泯灭天良的人贩子了。

因为有半透光的屏风遮挡，我打量他的眼光无所顾忌：嗯，卢兄生得不错，看起来倒是相貌堂堂，不知道性格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怪癖或不良嗜好？是不是有房有车爱好文学呢？

心头暗笑，因为想起来曾经看过的征婚启事，也不知怎么回事，气氛越是郑重紧急，我就越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旁观感。思想完全不在状态，净是绕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姐…”

“小姐!”

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我坐正了身子，有礼地答应着，“卢世兄。”

前面有一大段话我漏听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问了什么我必须回答的问题，我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卢世兄勿怪，方才那句话我没听清。如果不介意的话，…”

其实倒也不能全怪我心不在焉，这老兄一上来就说起我爹爹如何待他恩重如山，他自己又如何地才疏学浅，出身贫寒，我听得气闷，才…

“在下知道这样是委屈了小姐，但既然事态紧急，也只有从权了，不知小姐可有什么意见，卢某定当遵从。”

“卢世兄何出此言，此次能得卢世兄慨然相助，小妺尚且感激不尽，又何来意见，只是…”

我欲言又止。

“小姐但讲无妨。”

“世兄可曾有意中人？”

屏风那一边的人有少许的沉吟，我又加上一句，“若因小妺之故，累得有情人分散，此等罪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小妺万不敢担。”

人家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就是这个理了。

“实不相瞒，在下几年前曾定下亲事…”

哦？

我静等着下文，果然听见卢湛说：“但对方后来退亲了。”

“听说，那位小姐在三年前已成亲。”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其实我很想八婆地问他人家为何甩他另嫁，不过基于同情，还是算了吧。

“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说得谦和，我也不好罗嗦，“卢世兄为人，小妹常听爹爹讲起，也无须多问什么了…”

我从屏风后款步而出，盈盈拜了下去，“小妹年幼无知，今后，还请世兄多多关照。”

“小姐多礼了，在下怎敢当…”

卢湛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去扶我，却又立即省起此举不妥，只得改为还礼。

我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他目光略闪，似乎震了一下，很快地转了方向，脸渐渐地泛起绯色。

“世兄宽坐，小妹告辞。”

我轻轻笑了一声，便出了那间相亲的屋子，也不知是他在发呆，还是我动作太快，我都走了很远了，才听到他略带慌乱的声音，“送小姐…”

回到怡心阁，我面上的笑容令爹娘都放了心，于是我的婚事就此决定，婚期也由爹爹选在了明日。

两天之内，完成一桩婚事，就是在那个自由开放的时代，好象也是奇异的呢。

若说我一点也不惶恐，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我并没太过忧心，对于未来，我还是有某种程度的自信。

* * *

夜色苍茫，微风拂过我的面纱，路上行人寥寂，我走的也是偏僻小道，自然没有人能认得我这一袭黑衣。

我停在一道高墙之下，四周尽无人声，奇怪，难道这两人失约了不成？

“老三？老三？”

墙头上传来圧低的声音，听起来象是龙东海。

“快上来。”

我跳了上去，“如何？”

“我老大出马，还有不成的？”

龙东海声音虽低，却不掩自大，笑得嚣张，连牙齿在暗中也发着森森白光。

我悄声暗笑，“你动作倒快，老二呢？”

“在里头，守着那小子的门。”

“好，走吧。”

我跳下墙，轻如落叶无声。龙东海在前带路，“老三？”

“嗯？”

“你怎么蒙着脸？”

“…我画了妆。”早就告诉他我要扮女鬼的嘛，还要问东问西。

龙东海呵呵坏笑几声，“我先看看，象不象？”

“…不好吧？”

我很为难地摇头，这个妆可是为郑小子精心准备的。“别吓着了你。”

“我可是有名的龙大胆，会怕你一个假的脸？”龙东海兴趣更浓地盯着我，“嘿，老三，你平时就英俊，不知扮成女鬼，会不会妖媚多姿，夺魂摄魄呢？…没想到以你的身材穿女装，还真是不坏…，”

这家伙!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确定？”

“确定确定，快给我瞧瞧，别小气了!”

我看见他的手跃跃欲拭，似乎很想替我拿下面纱，我点点头，“那好，”

“看仔细了…”我的手蓦地扯下了遮在脸上的纱，我的脸正对着凑近的龙东海，我嘿然一笑。

* * *

“吐完了没？”

我有点不耐地拍拍龙东海的肩，他扭回头来又看到我的脸，象是被打中了胃一样，又捧着肚子大作呕声。“老三，…你，饶了我吧，快，快蒙上…”

我好笑地蒙上脸，看来龙东海的承受力也不怎么样啊，看了一眼就吓成这样。

我现在的模样是从很久以前看过的资料中找出来的，记得那个片子叫什么生化危机的，欧博士说那是集恶心恐怖之大全，我就从里面找了个造型。

龙东海在前面走，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连眼角也不敢瞟过来，“老三，我真是服了你，这么…恶”说到这里，他又开始了作呕，幸好他是男的，否则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有了呢。

“这样的脸也亏你想的出来!”

“要招呼国舅爷，当然要与众不同一些了。”

我笑着作答，眼看着就到了目的地，方英杰那小子正倒挂金钟地吊在窗边，见我们来了，便抬起手来乱招。

我们走上前去，方英杰冲我们点点头。

“动手吧。”

我走到了房门口，这门看来已被方英杰动了手脚，松动地可以推开。

我站在门口，夜风吹起了我的面纱，露出了下面狰狞的面目，我的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内力贯上双臂，大门被我凌空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夜深人静之中，听来格外古怪。

* * *

这个世上的事是很奇怪的，在我十六岁之前，日子过得悠闲之极，平平淡淡，我身为一位没没无名的官家小姐，本来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完成欧博士的实验，但是命运的随机性却和我开了玩笑，让我以后的人生发生突变。

我端坐在一片艳红的新房里，蒙着盖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外面的热闹喧哗传不到我这里，我的房中一片宁静。

因为没事可做，思绪开始信马由缰，我想起昨夜那国舅在见到我的脸时那惊魂欲死的模样。我故意伸出我惨白的冰冷的双手去摸他的头，用最可怕的声音喊着郑郎…郑郎…我是惜惜呀，你不认得我了？我走了千山万水，才找到你，郑郎你别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郑郎…

咱们永远住在这玉湄池边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位魂飞天外的郑小子心里当然少不了亏心的事，据说他曾负过的一位女子名叫惜惜，是坠楼死的，我便扮做了这位惜惜，在半夜里来敲郑国舅的门。

龙东海将驿馆的人迷昏，任他叫破了喉咙也是无用，而方英杰则制造恐怖气氛，一会儿一个萤火鬼灯，一会儿一阵怪风迷雾…

郑小子天不亮就收拾细软回京城了，连和我爹打个招呼都不曾…真是不经吓呀。

这等贱如泥一样的男子，也有人肯为他轻生，殊为难解。

要不是他有个国舅身份，杀他也嫌污我的手，更何况让我喊他的名字？

郑郎？

想起来就恶…

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我咬牙切齿地胡思乱想，我坐的更直了，心里微慌。

卢湛来了？

“小姐…”

我的脸被蒙着，看不到来人，只能看到大红的衣袍下摆和官靴，卢湛的声音听来有点沙哑，是在前厅醉了吧？

头上突然一轻，眼前亮了许多，屋内红烛高烧，华灯通明，而面前的男子，正双目灼灼地盯着我看,好象在做着研究评断，又象在期望着什么似的热切。

那日初见，他的目光并没有这么大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严守礼教的夫子似的人，夫妻相处说不定也要相敬如宾(或如冰？)，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我本能地要躲，后来想起来这不是比武，也不是较量，才忍下不动，看着他帮我取下了头上的珠冠，这个东西和凤冠很象，只稍有点变化…从整体而言，这个时代类于中国的宋朝，许多风俗人情文章典籍都是似是而非，若曾相识。

我一直认为，这是个和宋朝平行的时空。

“芙蓉如面柳如眉，…”

卢湛挨着我坐了下来，却仍面对着我，赞叹地自语，似乎不要我的回答，目光未曾稍离。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看就看，难道我会害怕不成？

据说眼睛为心灵之窗，卢兄呀卢兄，你又能从我的眼中看出什么呢？

你能看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吗？能看出我本性非人的秘密吗？

就连我私藏另一个身份的违背世俗的狂放，你也未必能看得出来吧？

要是你知道你将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也许你就不会因为她的外表而欣喜了吧？

我心里的种种念头在他俯身下来时突然散乱无踪，心跳忽快了几拍，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双手搂住我的肩，动作非常温柔，温柔得我不好意思推拒，只能怔然不动。

我无法平静了，一双大掌帮我解着大红的嫁衣，我的肌肤感到了莫名的热度，我想推开他，但理智阻止着我，我并不讨厌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不解情事的我，似乎也记得这种事要两情相悦才是恰当的…

卢湛吹灭了烛火，黑暗中我被抱得很紧，热力渐渐涌上全身，如同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整个深夜我的意识都是乱七八糟，最后终于昏睡入梦。

* * *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没有人，我松了口气，起来梳洗穿衣，侍女佳芸帮我梳发，这回是将长发挽起，盘成凤髻，在不顾我的反对下，又给我点了胭脂，我的脸在镜中红扑扑的，好象苹果，看来十分可笑。

我的新房在李府里，因为卢湛的家乡很远，亲人也少，所以未来至少在三个月内仍住在我家，据我推测，三个月之后也不会变…卢兄名义上不是入赘，也和入赘差不多了。我很怀疑爹爹当初在和卢湛提亲的时候，是不是利用身为老师的特权逼他答应了不少不平等条约呢？

佳芸笑容满面地检视着她的成果，没口子地赞我的容貌，令我忍不住地有点飘然，仿佛真成了九天玄女下界似的，佳芸走到门边，打开了门，笑道：“姑爷在门口等急了吧？”

原来他在门口等我？

从敞开的门向外望去，我的目光与卢湛相遇，他早已衣着齐整，看来神清气朗，我低下头，竟如情怯般地闪避，我该不会是害羞吧？

这种现象出现在别的新娘子身上，那叫正常，出现在我身上，就…难说了。

“该去拜见爹娘了。”

卢湛牵着我的手，我点点头，礼俗上是该见的，只是换成了我爹娘而已，没想到他倒比我上心。

“娘!”

远远地看见我娘，我甩了手跑过去，照例要象从前那般扭股糖一样粘过去，但我娘轻咳一声，轻轻地闪开了。

丢给我一个带着责备的眼神，我意识到此举的不当，讪然地摸摸鼻子。

“小姐，姑爷，老奴给您道喜。”

田嫂凑上来福了一福，眼角多斜了我一眼，想也是认为我不该在姑爷面前失态，我十分没好气地冲她偷做个鬼脸。

“爹爹呢？”

我四处观望着，这个时候，爹爹不该外出的呀。

“你爹官署有事，说晚上才回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奇怪，但不想多问什么，有些事，爹不会告诉娘，怕她担心，我也一样。

吃中饭时便只有我们三个人，娘不停地给卢湛挟菜，问他许多问题，令我都忍不住有点嫉妒卢兄了，难道说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用过饭娘便赶我们回去，还悄悄地叮嘱我别任性，要好好对卢湛，我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任性过了？

回房也无事可做，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吧，还好屋内有棋盘，我们开始对弈，一边闲聊几句。

“相公早上起得很早嘛。”我还是改了口吧，免得让娘说我。

“是啊，醒得早，怕吵醒小…哦，娘子，我出去散散步。”

他也改了口，不再叫我小姐了，我眼光一转，落下一子，“那相公见着爹爹了吗？”

“…”

察觉到他的迟疑，我抬眼讶然地望过去，终于听到回答。

“见过。”

“爹爹有没有说什么？”

我追问，但卢湛又开始沉默，我又问，“官署里有什么事啊？”

“娘子也会关心官署中的事？”

他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好奇有什么紧急之事令爹爹在今日离开家门，今天也该有宾客上门吧？”

他看着我，象是在思考该不该说实话似的，“其实…”

“今日帝都钦差将至。”

我一怔，“钦差？”

他下了一子，指着棋盘道：“娘子，该你了。”

我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步棋，“是朝中哪位大人？”

我这么问令卢湛似乎有点讶然，“娘子对朝中人事很熟？”

“知道一些，有父为官，怎能不问世事？”

卢湛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奇异，他点点头道：“是内务府司秀监马定国。”

此言一出，我心头打了个突，差一点就坐不住了。

“马公公？”

这个时候，朝中派一名太监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娘子，”他伸臂揽上我的肩，口气是劝慰的温和，“不必担心，老师早知有今日。”

爹的安排是很迅速没错，终于在宫中选秀女的钦差来之前将我嫁掉，难怪要赶这两天的时间。

但是爹爹似乎忘了，那马定国是什么人？

想到这一点，我就恨不能跑出去会会那老太监，但是没有办法，我再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今天溜出府去。我心神大乱，下一局输一局，卢湛看得连连摇头。

正文 心中事

“李大人这也太客气了，呵呵呵…”

马定国肥胖的大脸上推满了令人作呕的笑容，收银票的手却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公公远来辛苦，伯父只是略尽些地主之谊罢了，公公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侄就是…”

我投其所好，恭维讨好的浑话说了一大堆，马定国眯起眼，似乎十分受用的样子，“这个嘛，呵呵，真要谢谢李大人了，…哦，对了，我听说，你家大人最近新嫁了女儿？”

“回公公，是有这么回事，堂妹定亲已久，正好赶上了个吉日，就把这事办了。”

马定国呵呵笑了几声，那种不男不女的声音听来极是骖人，“昨儿，旁人说这事的时候，咱家还犯嘀咕呢，怎么就这么不巧，咱家要是早来一天，不就赶上喝杯喜酒了吗？”

“呵呵，亲事虽办了，喜酒却还多的是，回头小侄就给公公送过来，还请公公品品我们洛京特产玉湄春…”

“那是一定的，”马定国眯起的眼突然睁开，“听说李小姐容姿无双，性情娴静，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看来这老太监是嫌送的银子少啊，我心里暗暗咒着，陪笑，“堂妹生得如何，小侄虽是亲属，却男女有别无缘得见，因此不知。”

马定国白胖的手指在桌上轻扣，“可惜，可惜。”

不知他是说我没见过李漪可惜，还是别的意思，我忙装做不知，“伯父家训严谨，小侄岂敢有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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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是说，李小姐若能进宫，一准也是个娘娘，可惜了…”

渐入正题了吧？

“这也是堂妹福薄…”

“福薄还在其次，这婚事这么急，咱家倒也罢了，只是怕旁人议论起来…”

“公公仁厚慈心，办事公正，哪个不服？小侄虽是身在洛京，也是久仰的很，听说公公雅好玉器，现下有几件东西，粗物不文，还要烦公公慧眼评鉴，让小子也好学些见识。”

我一挥手，手下有人将几口箱子抬了出来，我打开给马定国看。

珠光玉气辉映一室，他贪婪的目光令我明白，这老太监，应该算是搞定了。

* * *

出了驿馆，我大大松了口气，这差事是我要来的，起初爹坚决不肯送礼给所谓的“阉竖”，我再三相劝，他勉强同意，却要亲自来或是要派卢湛来。

我极力反对，我爹为清流砥柱之一，刚正有余，灵活不足，他的得意门生也和他差不多，叫我如何放心让这两人和马定国打交道？

有时想想觉得好笑，别的十六七岁女子谁会操心这么多事？

记得十三岁时，母亲出外上香救回一名叫玉媚的女子，见她弱小无依，便收留在府里当下女，没想到这玉媚起初也还规矩，后来见我爹年纪不太老，又只有我娘一个夫人，便起了它意。

开始只是若有若无的暗示勾引，见我爹无动于衷，我娘无所察觉，就变本加厉，什么夜入书房红袖添香，酒里下药意欲生米煮饭之类的动作全都出来了，我爹我是相信的，他多年来只要娘一个，但是我并不打算让这玉媚来当爹和娘之间的考验者。

我见招拆招，她有花样，我有损招，总之玉媚的每种举动都招致了失败的结局，最后她终于认命，在一个夜里，不告而别。

那个晚上，我等在李府的小门边，将一包银子交给她，她吃惊骇怪地瞪着我，问我怎么知道她要走。

我祝福她最后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失败的直接原因，她冲我大笑起来，笑了很久，拿了我给的银子，离去了，只在临别之际，丢下了一句话。

“我希望我将来，也能有你这样的孩子。”

* * *

这是个充满了温情的时代，也是个充满了冷酷的时代，这是个充满了变化的世界，却也是个死水般的世界…

这，就是欧博士让我来学习做一个人的时代。记得当初我曾对他让我回到过去某个落后时空不解，他对我的回答是只有在这种人没有开始物化的时代，人才是真正的人…

不管是邪恶，还是正义。

到现在为止，我有了自己的父母，还有了夫君，也许很快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这样，我就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集市，我抬头而望，我今天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已在眼前。

“哈呀，浩少来了，快请，…小六子，还不去上茶!”

秋园斋的老板见了我很是高兴，因为我每次出现，都会给他带来不错的生意。

“浩少这回又有什么好东西么？老秋我可等不及要见识了…”

秋老板话虽是这么说，他打量着我空无一物的双手，似乎很疑惑我没有带东西来。以前当我缺钱的时候，就拿一两张字画过来，我爹是当朝名士，画法独创一家，故而他的画在市面上售价颇高，就连仿作也很抢手。我当然不敢偷老爹的东西出来卖钱，只是把自己不大喜欢的习作抛售罢了。

最近才送走了郑国舅那吸血鬼，又来了马公公这个大马蝗，府里的财政真有些紧张，我痛下决心，打算挣点银子花花。

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卷轴，笑道：“只有这个小东西，秋老板瞧瞧如何？”

我把东西递给他，径自喝起茶来。

秋老板好奇地接了过去，“这个是手卷么？…咦？…啊!”

他本来悠闲地坐在大椅上，如今便跳了起来，捧了那卷轴，凑到窗前去看，其实本来屋里已经很亮了。我笑笑，问：“如何？”

“这样的东西，浩少是从哪里得来的？”

秋老板赞叹不已，声音都有几分激动。

“从一个萍水相逢的客商那里，他短少银两，便押给了我。我，不会上了当吧？”

我后一句话是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自己不会上当，因为这东西根本就是我亲手画的。

那是我用光影法画的一幅肖像，一幅美女的肖像。

当然，这不是我的自画像，我还没有那么自恋。只是有一阵，突然想试试另种不同的风格，就画了张想象中的美女图，因为不熟练的缘故，花费了我不少时间，要不是因为等钱用，我才舍不得呢。

“稀世珍品啊，这样的画法，秋某还是头一次见过…”

秋老板看着我，双眼放光，“这件东西，浩少是有意…出让？”

“是啊。”我点点头，“秋老板若中意的话，就让给秋老板好了。”

“中意中意，”秋老板连忙道：“浩少要开价多少？”

我看着画，装做心痛难舍状，终于开口，“秋老板拿主意吧，唉，若不是手头紧，还真舍不得…”

* * *

没有多费工夫，我就得了两千的银票，我把银票放入袖中，向秋老板拱拱手告辞。

临别之际，眼角不经意地扫过我那张画作，那是张明暗对比极为强烈的图画，画中人半隐在黑暗中，身子边缘却透着明亮的色调，如同从刚从夜里走出来的幽灵，白衣长发都是飘散在空中，五官在光线的照射下轮廓分明，她生得很美，是没有界限的那种美，可以是中原人，也可以说是外邦人，可以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可以是另一个时代…

她微微笑着，眼光与我遥远地对望，有如带着某种暗示，…我呼吸微微一窒，让这样的东西流传于世，可是错误？

秋老板见我这样，怕我反悔似地把画收起来，放入了一个锦匣之中，动作之快，令我望而生叹。

“老三，老三!”

听这声音，倒是龙东海的，我回过头去，龙东海已经大步走进了秋园斋，方英杰跟在后面。

“原来你在这里，害我们好找!”

秋老板笑眯眯地看着我被龙方二人拉走，“浩少慢走，欢迎以后常来!”

“这两天怎么没出来？”

“忙着成亲，哪有空出来混？”

我半真半假地说，那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去，堂妹嫁人，你瞎忙个什么？”

“我好歹也算娘家人，地位是很重要的…”我打着哈哈，龙东海笑着拍拍我肩头，“这个我们当然知道，现下亲事也办了，你该有空了吧？走走走，北芒山打猎去!”

“这个嘛…”

说不心动是骗人的，这几天都闷在家里，能出去透气当然不错，…

“走啦，走啦，听说北芒山附近有些大家伙出没，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方英杰的话令我心中一动，“真的吗？”

他说的大家伙只能有一种含义，凶猛的虎或豹。

“怎么不真？才在天香楼听说的。”

我还未下定决心，“我今天没马可用…”现在回去牵马，岂非自找麻烦？

“早给你准备好了，…别啰嗦那么多，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回来的晚饭。”

热情难却，去就去吧，应该能赶上回府用晚饭，爹和卢湛也在那时才回来，想来不会妨事吧。

* * *

北芒山位于洛京近郊，山不高，却绵延纵深，扼着数条来往要道。

我们三人进入山林已有半日，各有收获，马前挂了不少，但却没见着所谓的大家伙。

“方英杰你是不是听错了，哪里有什么大家伙啊，这许多工夫了，连狼也没个一头半头。”

龙东海下了马，东张西望地，似乎很盼着突然窜出点什么猛兽来。

方英杰也有几分失望，笑道：“莫非这北芒山的猛兽怕了咱们三人，都闻风而逃了不成？”

我也跳了下马，解下只猎物，“没有也罢，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们三人都没有吃中饭，现在早饿了，龙东海生火，方英杰收拾生肉，我负责烤，分工合作倒是轻车熟路。

“往后一两个月，我只怕都没工夫出门了，你们也不用找我…”

我吃完了一只烤兔腿，一边对那两个狼吞虎咽的家伙说话，一边拿出丝帕来擦手。

“为什么？”

龙方二人几乎是齐声问，我笑道：“得帮着伯父办些事，难道你们不知道咱们洛京又来了个马钦差？”

“你说那个马太监？”方英杰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就是那个来选美的吗？”

龙东海啐了一口，顺势把一块骨头远远地丢了出去，“这几天洛京上下都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还不就是为了那老太监要给皇帝老儿挑美女吗？”

我失笑，“看你们这态度，似乎对朝廷大不敬呀，人家选美关你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龙东海慷慨激昂地说到一半，却没了下文，我禁不住好奇，“你怎么？”

“呵呵，龙老大是在害羞呐，”方英杰调侃地插言，“老三你不知道前日夜里…呜…”

正说得高兴的方英杰冷不防被塞了一嘴的烤肉，差一点呛住，龙东海一手举肉，另一手去扼他的颈子，表情居然真是恼羞成怒的。

“前日夜里怎么了？”

“他！…”

“不许说！”

一个拼命要说，一个发狠阻拦，我更是来了兴趣，索性飞身过去，在龙东海身上拍了一掌，顺手点了几个穴。“快说。”

得救的方英杰马上开始播报，“前日夜里有家送女儿的到潜龙庄，说为免入宫，要给龙老大当老婆，龙老大开始还乐得坐享天外艳福，正要答应，谁知道…”

“怎么啦？”我追问。

这几日洛京传言很多，那些不愿女儿入宫的人都赶着嫁女，没想到龙老大也有这等迹遇。我看向龙东海，他脸黑沉沉地，一言不发。

“可龙老大知道新娘子是谁以后，跑比飞还快，这两天都躲在我家里，哈哈…”

“是谁啊？”

“就是龙老大家附近的小西施王姑娘…”

“哦，原来是王姑娘啊。”我笑起来，解开龙老大的穴，“那也难怪。”

这王姑娘暗恋龙老大很久了，偏龙老大见了这姑娘就躲，活活是一对欢喜冤家。

龙东海活动着手腕，恶狠狠地瞪着我，“李浩，你敢阴我，我要和你决斗！”

“你确定？”

我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

“算了吧，老大，老三很厉害的。”

方英杰在一边凉凉地说，“五年前你都打不过了，现在只怕也…”

五年前与这两人结识，还是因为打架呢，当时我一打二，小胜。

“我呸，打不过他，先揍你一顿再说，…”

“咦！怎么是我？…好狠！…”方英杰上窜下跳地躲闪着龙东海的掌风，我在一边闲闲地看他们的饭后运动，今天没见着大家伙，也只好拿自已人开刀了。

＊＊＊

“啊！…”

林中另一个方向隐隐传来惊叫声，听起来嘶声力竭，充满着极度恐惧，混战中的二人停了手，朝我望来，“听到了么？”

“看看去！”

着急中我们也不牵马，都是飞奔着朝叫声赶去。

原来叫声是从林中的一条山道口发出的，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飞起直扑的黄色影子，与之相应的还有几声猛兽的吼叫！

“老虎！”

龙东海大叫着，我听着倒是兴奋的意味多些。他跑在最前面，速度如离弦之箭，长臂却飞速地取下背上的弓，拿箭，瞄准，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方英杰也没闲着，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已不知放了几枚袖箭了。

我衣袋里的梅花镖寂寞着，暂时没有用着它们的地方，因为，老虎只有两头。

＊＊＊

山道上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顶轿子，两只死虎，和一个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中年男子。

很明显，这人坐着轿子，却遇见了我们遍寻不着的老虎，轿夫们想是都逃命去了，只有这位跑得慢的。

“真惨！”

方英杰看着浑身是血倒在地的中年人，摇头道。

龙东海俯身去探那人的呼吸，“还没死！”

那人腿上血肉模糊，胸也有一处伤口，伤得很重，我和龙东海两人帮他止了血，简单包扎一下。

“弄醒他吧。”

“别，”我拦住龙东海伸向那人的手，“这伤太重，醒过来只怕疼痛难忍。”

龙东海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转头回去看到方英杰闲在一边，不禁笑骂，“老方，你怎么也不来帮忙？”

方英杰嘻嘻一笑，“我手比脚还笨，还是一边歇着吧！”

他向退着，退到那顶轿子边上，“这顶轿子还满漂亮的嘛，让我来看看，…咦！”

龙东海凑上去看，“啊！”

我正在擦试双手，见这两人一惊一乍的，不禁问道：“轿子里有什么？”

竟然没人吱声，我好奇地走了过去，“看你们这付呆样，难道还有仙女看不成？”

先前只注意那受伤的人，没仔细看轿子，走近了才发现这轿子确实华丽，象是女子用的，

轿帘被方英杰怔怔地拿在手里，露出了里面的情景。

真有美女！

一个淡绿衣衫的美少女倚在轿中，双目紧闭，显然是晕了过去，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一点血色，更显得眉目分明，我见犹怜。

惊艳之下，我转头去看龙方二人，龙东海眼光发直，方英杰呆然怔立。

我用力咳了一声，惊醒了二人，龙东海黑脸竟然泛起了红色，窘笑，“老三，你看这…”

方英杰看了看我和龙东海，坏笑，“这位姑娘说不定也受了伤，待我去看看…”

他还不等行动，就被龙东海一把抓住了后心衣服，抛了出去，“你手比脚笨，一边凉快吧！”

“老三，你去看看。”

我抱着手臂在一边站着，原以为龙老大会亲自借机一亲芳泽，没想到他却点我的名。

“你心细，比我斯文些，还是你去，别吓坏了小姑娘。”

她已经吓昏了，还能吓成什么样？

我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什么时候他也知道怜香惜玉了？

人家小西施王姑娘若能得到同样的待遇，还不得心花怒放感激流涕？

忘了是谁说过，女子越是柔弱，就越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看来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我摸出一支银针，拿在手上。

身在这个时空，医术武学都是极之有用的，我知识库里的医学知识几乎可以超过任何一位专家，不过，理论没有条件，用处大打折扣，难道我可以自己造出那些医疗仪器吗？

在这里，有效的还是中医学。[奇书网 Www.qinkan.net]

所以我经常练习的也只是中医中的法子，而且因为年纪太小，从没有人敢让我治病，练习的机会少之又少，就连田嫂偶然一次着凉，任我如何磨破了嘴皮，都死活不肯用我的药方。

针扎下去的时候，我听到龙老大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是为美女心疼，我也不理他，能有这样的机会试试我的针术，当然不能错过。

可惜我还没试其它的穴位，少女就醒了过来，嘤的一声，缓然睁开了双目。

“姑娘，你醒了？”

“可有受伤？”

“别怕，我们都是好人。”

我退在一边听二人在少女面前献殷勤，暗自好笑，看来今天打猎，倒成就了一段英雄救美，可惜英雄太多，美女只有一个。

＊＊＊

因为救那二人误了时辰，我回家的时候天已黑了，我依旧从老路回到书房，打算先换了衣服，再去给大家解释。

推开书房门的一霎那我就知道不妙。房里有人。

欲退出已然不及，我暗叫不好，强自微笑，“爹！”

“漪儿，”爹站在窗边，负手面对着我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象是在慢慢评鉴，见我进来，也只是随意地喊一声。“进来坐。”

我悄没声息地坐好，大气也不多出一口。

爹是谦谦君子，就算要教训孩子口气也是和缓的。我不怕被骂，但怕爹生气。

我很怕爹爹清廋的面容上又新生的银须，很怕他宽阔前额上加深的岁月痕迹，更怕他深沉慈和的目光凝视我，却带着忧愁。

“爹我今天…”

“马公公没有为难你吧？”

我点点头，“没有，他收礼收得不知多开心呢，这件事应该就算了了吧。”

说实在的，有时候我觉得爹娘忙着把我嫁出去似乎有点自做多情的意味，我的长相并不到能进宫的程度，每县限选十人，每省加起来也就百人，除了家世，我不认为我比其他人优秀，…至少，今天那位美少女就比我强。

“漪儿，那马定国精通权术，为人精明狡滑，我今天一直在为你担心，让你这样一个小女孩去与他打交道，真是不智之举呀！”见我要说话，他作了个手势，示意让我听完。

“你从小习武，身手不错，又聪明机灵，不会做出格之事，所以就算你在外结交朋友，游猎四方，我也很少过问。”

“为父年少时家教极严，每日苦读，要出门还得请示你祖父，有时真想身生双翅，飞出书斋去见识外面的世界。白首穷经，又怎能比得上遨游江湖？当时就想，我若有子，必不教他与我一般，…你这孩子，小时沉默内向，越大反而越见活泼好动，先前在帝都倒也罢了，来了洛京之后，日日混迹市井，居然成了洛京三少之一…”

听到这里，我的脸上一热，呐呐道：“都是乱叫的，爹怎么也听过？”

我们三人，在洛京小有名气，人称洛京三少，虽然不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但偶然为之的助人之举和与众不同的作风，令我们还算受欢迎的公众人物。

“自己的女儿，还有不知道的么？我手下那些差官也不是等闲。”

爹说着，眼中似乎带了些笑意，“爹并不是说你这样不对，有时爹还会以你为傲，不过，漪儿，你既已嫁为人妻，就该尊夫重婿，总不能还一如以往地扮成男子抛头露面，至少，…也该得到湛儿的同意。爹可不希望你因为湛儿是爹的学生，又是下属，就轻慢于他。李家没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家风。”

“没有啊，卢湛是爹的得意门生，我哪敢轻慢啊，只是因为今天有马公公这件事，才出了门，后来又遇见了朋友，一起救了两个人，才误了时辰…下次会注意的。”

我忙着解释，见爹露出笑意，便也笑问，“卢湛今天没说什么吧？他不知道李浩是我吧？”

爹摇摇头，“你娘都不太清楚，何况湛儿？”

“不过我希望你能坦然相告，夫妻之道重在真诚，相信不用为父多言，你自能明白。”

“嗯，”我微笑，“我会告诉他，但是爹，当初，你给卢湛提亲事的时候，怎么不说李浩就是我呢？”

爹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爹不是不想提，”

“嗯？”我眨眨眼，看到爹负手身后，走出房去，丢下朗朗笑意。

“我怕提了，会吓跑湛儿。”

＊＊ ＊

我在书房里换了装，听得有人在叩门。

“进来吧。”

我看着提着一个盒子的卢湛，食物的香气令我心情大好。

“相公是来送食物的吗？多谢相公。”

我接下食盒，抱了他一下，以示谢意，卢湛身子微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却伸手摸摸我的头，象在哄小孩子。

“爹说你刚回来，还没用过晚饭。”

卢湛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我的晚饭，“你一定很饿了，趁热先填填肚子。”

我也不客气，坐下来据案大啖，并没保持什么形象，吃到五六分饱的时候，我才抬起眼，看到卢湛盯着我看，我问：“相公，是不是我吃相太坏？”

卢湛点点头，“是不怎么好。”

我嘟起嘴唇，“那人家就斯文些好了。”

卢湛微笑，“但是我喜欢你这样。象猫在吃鱼。”

我伸手成抓，在他脸前一晃，“猫爪很利，小心被抓。”

卢湛笑容更深，“好小猫只要吃饱了，就不会乱抓人，再说我皮粗肉厚，倒也不怕。”

我站起身来，坏坏地笑，“是吗？那我试试。”

我象一颗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力道很大，似乎都能听到他闷哼了一声，但他笑容却不变，双手搂住我，我真象小猫一样腻在他身上，脸贴在他胸口，心跳声传入耳中，感觉格外温暖。

我们这样坐了不知多久，我才开口，“相公？”

我的声音很低，也亏卢湛听得见，“嗯？”

“今天我这么晚回家，你不生气吧？”

我等着他说不介意的话，没想到却是一片寂静，我讶然地抬头，恰与他俯视的目光对望，“不生气，但是我很担心。”

“我本要出去寻你，但爹说他派你出办点事，叫我不要太着急。”

我吐了吐舌头，“是啊，本来是给爹帮忙的，但是后来在外面逛着，就误了时辰。”

卢湛的手抚着我的头发，“每天在府里，会闷吧？”

我很想点头，但是忍住了，只笑不语。

“明日署中给假，咱们一同出门可好？”

“好的。”我微笑着点头，“去哪里呢？”

我想卢湛这样的提议定然是想让我们多点时间相处，也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定还是爹或娘的主意，断无不同意的道理。

呵，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和一个男子出门呢。

正文 眼前人

“卢世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我穿着一件青衣从内室转出来，笑咪咪地晃到了卢湛眼前，施了个小礼，卢湛惊讶地瞪大了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我长发束起，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手里拿着折扇一把，青袍缓带，素裤小靴，正是少年装束，我穿成这样，就是打算让卢湛渐渐“面对现实”，知道我另一面的行径。

他眼中渐渐地浮起笑意，“好一个英俊少年！”

“娘子要穿成这样与我出门？”

我飞眼笑问，“不成吗？”

卢湛也没答言，执起我的手，“走吧。”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昨天卢湛就卖关子不说，今天坐进了马车，我又一次问他，他仍不肯告诉我，却说，“到了自然知道。”

马车内很舒服，我倚坐在卢湛身边，从开着的窗子向外张望，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天，卢湛是我父亲的门生，学识自然是不错的，经书子集几无不通，见解虽与我爹大同，却不乏独到之处，我虽然也和爹学了一些，比起他来，还是差得远。

但卢湛对我的记忆力很是佩服，凡我看过的，必通篇记得，分毫不差。不过这没什么可以自傲的，哪一个有知识库的学习体不是记忆力超强？

“小姐，姑爷，地方到了。”

当车夫的话传来时，我们正在讨论当今最流行的文风，我们互看一眼，都是微微而笑，因为说话的缘故，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卢湛跳下马车，伸手来扶我，我把手伸给他，他握住我的手，另一手轻扶着我的腰，这样的举动自然而优雅，令我感觉自己象是很久以前看过的西方公主，被一位忠心的骑士照顾，…而我下落的动作也轻盈无比，和卢湛在一起，我好象变成淑女了。

“这里是…？”

我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荒野，我认出这是洛京北边的山地，这里地势最高，却因多山岩沙地，草木稀少，看上去很是荒凉。

卢湛转身吩咐车夫在此相候，便拉着我朝山岩坡地上走去。

这坡地有点难走，而且转折颇多，几乎都是之字形的路线。我们走了一段路，卢湛停下来问我，“累不？”

我摇摇头，“还好。”

其实我已可以猜到他要去什么地方了，有一次我和龙方二人四处游荡时，曾路过那里，但是龙东海和方英杰都对那里的景物不感兴趣，所以我也只好仓促离开，不及细观。

没想到卢湛要来的，居然是这样的地方。

我还以为会是到玉湄池乘船或天香楼那样简单平常的所在呢。

山崖很高，一面几乎是直的，暴露于阳光空气之下的红色砂岩看上去苍凉而诡异，但这并不是我们要看的，引人注意的，是那山壁上如鬼斧神工般的岩画。

“相公，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们立在崖下，正对着那些岩画，我回头去问卢湛，卢湛微微而笑。

“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从家乡初来洛京，正好走这一条路，因为见这里地理奇特，所以就多察看了一番，无意中找到了这处岩画。”

“喜欢来这里么？”

我点了点头，“曾惊鸿一面，今日才有机会细细观看。”

岩画上居中的多是动物，周边的是手里拿着原始武器的人物，想来正在打猎，画风简洁，形象古朴，有一种大拙若巧的美丽，我伸出手抚着粗砺的石壁，心下感叹，随口问：“相公也喜欢这样的画么？”

当今的时代，以精巧华丽别致为美，这样的东西，要有知音大概至少得等五百年之后。

卢湛笑笑，却指向画中一头倒地的猎物，“漪儿，你看这只鹿身上的箭。”

那只鹿倒在地上，边上有一些红色的东西，想来是血了，一只箭射中了它，正在颈部，…但这不是有趣的地方，有趣的是那只箭的画法，作画的人想来是还没有遮挡的观念，直接在受伤的颈部画上了一支完整的箭，射进肉中的部分也赫然在画，看来天真而有趣。

我会意地点点头，“这画象是一个不会任何技艺的人在随手涂鸦，却天姿极高，灵气逼人。画者能达到这种意境，也算是返朴归真了。”

卢湛轻叹，“我在老师门下时间不短，于画道上却实在有限，技艺天姿都不佳，想来这辈子也最多做个能知音赏鉴的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凝视着我，淡淡笑意从眼中流露，如果我以为他这话有双关之意，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

我脸上微微一热，眼光转向地下，那里有不少石头的碎片，我俯身拾起一块大小合适的，大声笑道：“卢世兄，小弟要现丑一番，倒要请你好好评鉴。”

我用石片在壁上刻画着，我用的是一块空着的石壁，这些岩画待到后世定能身价百倍，我可不想成为破坏文物的罪人。

用石片作画真是艰难，石壁很坚硬，我的大作不过是浅浅的几笔…呵呵，反正少少许胜多多许，重在意境嘛。

我看着卢湛打量我的大作的神情，他的笑容越来越深，“漪儿，这画的是小生我吗？”

我笑问，“象吗？”

卢湛伸手过来接下我手中的“画笔”，也学我的样子在壁上留下大作，…线条的轮廓勾出了一个略小的人影，束发长簪，轻衣飘飘，…这便是我啊。

他丢了手中的东西，转身拥着我，也问，“象吗？”

壁上两个人如我们一般相依偎着，象兄弟，也象夫妻。

＊＊＊

时光消磨得很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有点暗了，车夫心急地赶着车，一边不忘好奇，“小姐，姑爷，这里荒无人烟，草不长，鸟不飞，难道还有什么好景不成？”

卢湛笑答，“我们是去看石。”

“咦，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他一付死活也想不明白的样子，我真有点担心他分了心，把车赶错了方向。

“赵叔，小心看路啊。”

我提醒着他，却在这个时候从道路后方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我还来不及回头，两骑人马如飞般地从我们旁边疾驰而去，几乎就挨上了我们的马车，带起的风沙扑面而来，我们坐在车中倒也罢了，车夫老赵吃了不少尘土，不禁望尘大骂。

“赵叔，还是赶路要紧。”

我的劝慰令他停下了骂声，他呵呵而笑，有些不好意思，“小姐，只是他们太冒失了，我才…”

“没事的，咱们不急，你小心赶车就好。”

卢湛安慰他几句，一边拥紧了我，悄声道，“漪儿，看到方才那两个人没有？”

我懒然地靠着他，“嗯？”我问得随意，心中却是一动。

方才那两人骑术上佳，身手矫健，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势更是不可忽视，也不知是何身份。

“好象不是平常人呢。”

我微笑，“是啊，很无礼的人。”

“希望他们不是要到洛京去的。”

“怎么？”我抬眼望着他，笑问，“你这个洛京父母官如此胆小？”

卢湛身为东城守，兼任爹手下书记，按说也是正五品的职位，权力也不小了。

“遇见了郑国舅，马公公，洛京父母官也是束手无策。”

卢湛叹了一声，“多事之秋，不需要一些江湖人马再来锦上添花。”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听马蹄的的，那两人去而复返。

“喂！去洛京是哪个方向？”

声音高昂无礼地传入马车，我要探身出去看，却被卢湛挡下。

车夫老赵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这个盛气凌人的问路者，卢湛掀开车帘，对他指指洛京的方向，“过此山坡向东的路就是。”

那个问路者冷冷地盯了老赵一眼，可能见卢湛气质不俗，便略点点头，长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响亮的声音，又是绝尘而去。

“好大的气派！咱们老爷身为总督，还没这样呢，这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人姑爷理他作甚？”

我皱起眉头，道，“赵叔，这人还不知是什么来头，别要乱说才好。”

卢湛见我面色不佳，问，“怎么了？”

我做个鬼脸，“我饿了，快快回家吧。”说着我做不支状，倒在卢湛身上，卢湛温柔地扶着我，笑着我的惫懒，“真是个不经饿的小懒猫。”

我闭起双眼，面上是微微的笑容。却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暗生的惊疑。

那个去而复返的年轻男子，面容竟然有几分熟悉！

我年纪十六，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每一个人，只要我看到了他的面容，就会过目不忘。这没什么神奇之处，我的人脸识别功能已经相当强大，这种先进的技术来自欧博士，我只是应用而已。我一眼看见他的脸，就有了不妙的感觉，因为这张脸，和当今时代那位最有权势的人，竟有八分相似。

* * *

清晨，才从睡梦中醒来的我睁开双眼，看到卢湛已经在桌边穿衣了，他每天起得比我早，动作很轻，想是怕吵到我，我则睡到自然醒来，所以娘总是说我是个懒媳妇，要是住在夫家，还不被婆婆给唠叨死？

我坐了起来，看到他似乎在找腰带，于是顺手递了过去。

“多谢，”卢湛回头看到我，有些惊讶，“你醒了？”

“嗯。”我应了一声，下了床，卢湛眼光看向我，蓦里脸上泛起红晕，便转开了，“我吵到你了？”

我看着我身上的衣服，其实还是很保守的，只是薄了一点，露出了手臂和脚而已，他就不好意思了？我有点故意地挨上去，“相公，我帮你。”

“嗯，不，…谢谢娘子。”他似乎想拒绝，但是又改了主意，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似的，我暗暗好笑，帮他着好装，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好了。”

嘻，他的脸更红了，而且愣愣的样子，好玩，我笑笑地叫他，“相公？”

突然而来的力道让我跌进他的怀里，落在额头上的吻却是轻柔的，我听着卢湛的叹息，“我该出门了。漪儿，你再睡一会吧。”

我目送着他出门，真的又回被中补眠，呼呼大睡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额上一凉，接着我的脸被捏住了，“哎哟！是谁？”

我大叫着醒来，看到娘坐在床边，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我，“懒闺女，快起床了。”

我搂住娘的腰，撒着娇，“娘亲大人啊，今天我起床很早，卢湛走了我才睡的。”

“嘿，漪儿还进步了啊？快起来，见客人去。”

“客人？”

我坐了起来，转着念头，“谁呀？”

“见了不就知道了？”

娘不肯说，却催着我梳洗打扮好，带我到了家中的花厅。

花厅是用来见亲属或女客的，在没进花厅之前，我就猜着来客的身份，我家的亲戚不多，来了洛京之后更是少之又少，不知会是哪位呢？

我自己胡思乱想，娘已经进了厅内，“漪儿快过来。”

步入花厅，娘旁边站着的纤纤身影立时吸引了我的视线，咦，原来是位姑娘呀。

“这是你爹同年杜伯伯的女儿灵星，比你大着一岁，是姐姐呢，快来见过。”

我走过去笑咪咪地行礼，“杜姐姐…”

咦？

这不是那天在山道上救过的那位轿中少女吗？

杜灵星如水双眸大睁地瞪着我，似乎也在惊奇我如此面熟。“你，你…”

瞬间我已恢复，装作不解，“杜姐姐？”

“漪妹妹你好，妹妹与李公子生得好象，吓了我一跳呢。”

杜灵星也醒过来，同我见礼。

“你杜姐姐来洛京的路上，遇上了虎，仆人们都逃了，管家也被咬伤，幸好你李浩堂兄和他的朋友路过，才能平安到洛京。”

娘看着我，解释着，似笑非笑地，她知道我扮李浩的事，却不象爹，知道我都在外面做些什么，这回杜灵星一来，我有点不大妙啊。

“是啊，多赖李公子他们，不然我们都要葬身山林了。”杜灵星的声音轻柔无比，很是动听，在说到李公子时，我看到杜灵星粉面微红，眼光低垂，…

不会吧？

原以为方龙会有机会的，现在看来好象，…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尤其是我这假李浩。

“姐姐福大命大，堂兄他们只是顺手帮忙，姐姐不用挂心。”

我心虚地笑着，娘的眼睛里也全是笑意，接话道，“是啊，灵星，你将来是贵人，自有神佛保佑的，大难之后，必是大福了。你爹既然送你来洛京，这几日就在府里住下，等马钦差来接你。”

此言一出，我惊问：“姐姐这可是要…入宫？”

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意然是要…

“是啊，灵星是入选的秀女，画像都入了册了，等钦差回京之时，就要一同到帝都去。这段时间，你就陪陪你杜姐姐，别老是心野着不安分。”

杜灵星害羞地低头下去，呐呐道，“李伯母，…”

“你带灵星先去你的落云居坐坐，姐妹们说说话，我去安排灵星的住处。”

“好的。姐姐随我来。”

我答应着，拉起杜灵星的手，一起来到我的落云居。

很久不到落云居了，我成亲后就换了别处，没人住的小院显得有点空寂，还好有人每天来打扫。

“漪妹妹住的地方好雅致。”

杜灵星打量着周围环境，柔声夸奖着。

“呵呵，我喜欢清静，才选了这么个地方，让姐姐见笑了。”

我拉她进了屋，屋里也一样的素净，只是偶然有些令她惊叹的小东西，比如奇怪形状的刀剑，石头，泥人之类的。

“以前我就听说过妹妹，总以为妹妹身为总督独女，应该是锦衣玉食、极尽奢华的，没想到妹妹居所如此素雅，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以李伯伯的为人，又怎么会有凡俗之女？”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杜姐姐过奖了，这里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小妹生性懒散不愿布置而已。”

我请她坐下用茶点，随意聊着，“姐姐家里有几位兄弟姐妹？”

杜灵星笑了一下，看起来有几分郁郁，“除我之外，还有三位姐妹，一名兄弟。”

我绽开笑容，“咦，那可热闹，我家里只有我一个，连个说话绊嘴的都没有。闷得紧呢。”

如花笑容在我面前变得有些无奈，“是啊，可热闹得紧呢。不过象妹妹这样独得众宠，也是很令人羡慕呢。”

“姐姐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呢？”

我看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便转换了话题。

“只习些女红什么的，我爹不爱女子读书，我识字不多，不是睁眼瞎子罢了。听说妹妹从小就跟着李伯伯习文，李伯伯本就是当代名士，妹妹一定文采非凡了。”

杜灵星语气里的落寞令我同情，我拉着她的手，笑道，“什么文采，学了这么久，我仍只会些皮毛，爹还常说我不用功，要把我赶出师门呢。我的女红更是差得很，想给我相公做个荷包都不会，姐姐多住些时日，让小妹好好学学，以后进了宫做了娘娘，要见姐姐可难了。”

杜灵星被我说得笑起来，“好个漪妹妹，如此谦虚。”

“不过妹妹真需要帮忙，我可是义不容辞的，我带着针线花样，妹妹看喜欢哪个，咱们这便动手吧。”

杜灵星倒是个行动派，我也不推辞，就找了布料来，开始学着做东西。

＊＊ ＊

我手里拿着针线布料，有模有样地绣着，忽然想起，那天我们三人救了杜灵星，最后商定是让他们暂时住在潜龙庄，如今杜小姐来了我家，龙老大他们一定很郁闷了。

“杜姐姐，那天堂兄和他的朋友救了你和管家，那，后来你住在…”

“住在潜龙庄，后来管家好了一些，就来府上见李伯伯了。”

杜灵星眼睛抬起，睫毛黑黑长长地，眼眸波光闪动，我暗自轻叹，“好美呀。可惜了。”

“漪妹妹，”

“嗯？”我看向她，见她似乎难以启齿，“有什么事吗？”

“哦，那个，李公子也住在府上吗？”

我右手拿的针差一点扎着我的左手，我忙笑答，“那个啊，我堂兄不住这儿，他另有居所，只是偶而才来小住，我，我也不常见他，只过年过节才能见他一面。”

“原来如此，”杜灵星声音低了下去，“那日一别，后来再没见过李公子，还没能当面致谢…”

我呵呵一笑，“都是亲友，谢什么呀，再说当时的老虎都是龙东海和方英杰打死的，堂兄也没出什么力…”

杜灵星眨眼，“咦，漪妹妹你怎么知道老虎是龙东海和方英杰打死的？”

“嘿，当然，是堂兄说的。”

我笑得有点无力，难道真是我想的那样，杜小姐看上了李浩？

不能吧？虽说我男装玉树临风，但龙方二人也不差呀，何况当时我几乎没和她说什么话嘛。

不过，反正她是要进宫的，应该也是想想就算吧。

我赶忙转移了话题，“杜姐姐，听说皇家这次选秀，是有不为人知的内幕，姐姐你想不想知道，小妹免费奉送。”

“真的？妹妹快说说？”杜灵星半信半疑地问。

“姐姐可知道这次后宫扩充，是十年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

杜灵星点点头，“略有耳闻。”

“当今天子年事已高，后宫早有佳丽三千，所以很多人都推测这次选妃不是为了天子，而是为三王…”

“三王？”

“不错，正是三王，天子有子五人，大皇子锦王，二皇子铄王早已成年，正妃侧妃都有不少，而三皇子沁王虽曾有正妃，但正妃半年前过世，目前王妃位犹自虚玄，秀女们有很大可能被选到沁王宫中，至于四皇子析王和五皇子炤王，他们同年出世，前不久才行过冠礼，正到选妃之时，所以说此次点召佳丽，正为了三王。”

杜灵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妹妹消息好灵通。是伯父告诉妹妹的吧？”

我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我虽身为秀女之一，却是什么也不懂，临来之时，我爹只是要我好好争气，好光彩门楣，却不知…”杜灵星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目笼上忧愁，被迫离开家人，想来是不舍的吧？

“姐姐不必烦恼，听说那三王都是人中龙凤，英俊神武，姐姐若有机会侍奉左右，不知被多少女子羡杀呢。”

我故意逗她，杜灵星果然粉面泛红，“啐，妹妹好坏，拿我取笑，入宫既然这么好，妹妹怎么赶着成亲，不亲自入宫呢？”

“小妹姿色平平，不识礼仪，又定了亲，一条入选的资格都够不上，不然我早入选，要到帝都皇宫去见识一番哩。”

我这样的话引来杜灵星一阵好笑，“漪妹妹别逗姐姐了，李伯伯李伯母疼爱女儿，可是众人皆知的，他们才不象我爹一样，舍得女儿进那种地方呢。”

“杜姐姐…”

看到她说着说着，神色惨变，象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我忙握住她的手，欲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漪妹妹不用为我担心，其实入宫对我来说，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在家里看继母和姨娘们的脸色，不用担心姐妹们的奚落，…命运，至少有了转机的希望。”

带泪的笑容看起来令人心酸，“是啊，一定会有转机，”杜府家里妻妾争斗，子女不和这些事，我也略有所知，我爹常对杜伯伯处理家事的能力摇头叹气，说他大事还可，小事却糊涂得紧。

“姐姐生得这样美，连妹妹看了，都舍不得转开眼，若不能被选为妃，才是怪事哩…”

甜言蜜语我说来顺口，杜灵星的心情看来好了不少，可惜我不是少年，不然…呵呵…

我坏坏地笑着，突然想起来，面对如此的美女，不把她拐来当我的画中模特，实在是可惜呀！

“漪妹妹？”

大概被我看得有点心中发毛，杜灵星瞪大了眼，怯怯地叫我。

我转着主意，极尽谄媚地对她笑着，“杜姐姐…嘿嘿嘿…”

接下来就看我的劝诱功力了。

正文 风波恶

因为是独生女，年纪相当的玩伴很少，后来结识了龙方二人，但这两人都是男子，和他们厮混在一起，只能学些打架胡闹的本事，如今来了杜灵星，我一时兴起，跟着学点女红、烹调什么的，让娘好一阵称赞，说我总算是开了窍，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也好过没有。

我把第一个成品荷包交给卢湛的时候，卢湛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笑问我：“这三个同心的圆是什么含义？”

因为绣花这种事看来轻巧，做起来却很麻烦，不是画出来就能绣得好，我几次失败被杜灵星笑之后，便什么也不绣地做了个素荷包，但左看右看觉得不顺眼，就简单地在上面绣了最容易的三个蓝色同心的椭圆。

我偏头，斜盼过去，轻笑着，“猜啊？”

卢湛皱起眉头，费神地想了一会，笑道，“好娘子，你还是告诉我吧，小生实在资质有限…”

“你往咱们的名字上想啊。”

我斜了他一眼，这个呆子。这不是很明白地代表水波吗？还是我的画法太过简练？

卢湛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原来如此，不过这含义也太晦涩了些…”

我嗔怪着伸过手，“你要是嫌难看，还我好了。”

卢湛嘻嘻一笑，动作飞快地将手上的东西藏进怀中，“给了人的东西，哪有要回来之理？”

我朝他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径自摆弄手上的物件。

“这又是什么？”

卢湛靠近我，声音在我耳后发出，有点热热的感觉，我举起手上的布料，“袜子！”

以我的水平和有限的耐心，也就只能做几样荷包、袜子之类的，要让我做衣服那种高难度的，还不如杀了我爽快。

“好漪儿，这个颜色很好看，多谢娘子…”

我转头，冲他甜蜜一笑，“好看吗？”

他点头不迭，好象恨不能抢过来穿似的，我心里暗笑，正色道：“我爹爹一定很喜欢。”

卢湛一下子泄了气，“哦。”

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声，这个比我大五岁的男子，有时实在很可爱啊。

“那，娘子有空也帮我做啊？”

卢湛在我耳边轻语，我笑道：“我做的活计很差的，你看看这样的针脚，不嫌么？”

“只要是漪儿做的，就喜欢。”

我回过头来盯着他，“真的吗？”

卢湛搂住我的肩，“真的，娘子愿意的话多做一些。”

“要那么多作什么？”

“从此以后，我只穿娘子做的。”

我笑了起来，还好不是让我做衣服，不然就惨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成果越来越多，而且，还连哄带骗地说服了杜灵星当我的模特，我用的是写实的笔法，不然要模特何用？

可惜我才画好了一幅小像，选秀的钦差就要回帝都了，相处了几十天，还真有些不舍呢。

杜灵星对她的画像很是喜欢，我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索性送给了她。

在她要走的前两天，我还送了她几张美容的秘方和我自己调制的美肤露，还有一些我所知道的宫中内幕。

杜灵星很是好奇，问我，“妹妹怎么会知道宫里的事？”

“我也是听说的，好姐姐你将来到了宫里，要是发现情报不准，可别怪我哦。我的意见只供参考的。”

杜灵星点点头，道：“妹妹你虽然年纪比我小，懂得却比我多的多，姐姐相信你说的一定没错的，…”

她拿出一条绣帕给我，“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要送你的，只有这条帕子绣得还算过得去，就送给漪妹妹作纪念吧，”

我也不客气地接了，嘻嘻一笑，“谢谢姐姐，其实我早就看上姐姐这条绣帕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而已。姐姐真是知我心意。”

杜灵星莞尔一笑，“你能看得上这东西，我就放心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解地问，看到杜灵星眼光闪了一下，声音有点扭捏起来，“只是李公子他们这番大恩，不知何时得报，如今我要去帝都了，连道谢都还没有…”

哦…的

我恍然地咧开笑容，故意道：“那好说，我请堂兄带他的朋友来过府一见如何？”

杜灵星眼光一亮，似乎就要答应，“我，我…”

“还是算了，我如今这样的身分，似乎不大好见外人…”

杜灵星取出三个小包，“这三样请转交给李公子三人，聊表我一点心意。”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虽是淡淡的，却似惘然无限。

我知她心意，也不便多说，便收了东西，“好的，我一定转交。”

＊＊＊

送杜灵星出府的那天，我另外换了男装，在驿馆外观望。

近百名美女一同出行的热闹吸引着洛京的百姓，驿馆外人头攒动，黑压压地围了数百号观众，热烈地谈论着。

十几辆大车缓缓从驿馆大门出来，人群的好奇心被引到最高点，但很快又降下来，车帘密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马公公坐在敞开的大轿内，洋洋得意，四处顾盼，仿佛大家都是来看他的一般。

“咦，这不是李浩么？”

望着马公公对我招着的胖手，我实在很想装作没看见。

这老家伙眼倒尖，这么角落的位置！

“公公，小侄特来为您送行，…”我走近了几步，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打着哈哈。

要不是为了送杜灵星，我才懒得来呢。

“呵呵，你这孩子很好，咱家很是喜欢，…”

我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却还要维持着笑脸。隐约里觉得有一道目光投了过来，于是忙里偷闲地瞟了回去。

掀起的一角窗帘后，是那道熟悉的美丽眼神，带着不可言说的意味…唉，一个人生得风度非凡，天下无双，也是一种罪啊…的

“…，有空劝劝你伯伯，别太…呃？呵呵呵…”

马公公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令我立即从自我陶醉中省过来，我看到他的笑眼中带着几分寒阴的意味，我微怔，“公公？”

马公公挥挥手，轿子从我身边抬了过去，我正待追上前，但兵卫们拦下了我。

又有什么事呢？

自问这老家伙在洛京，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我还没少送礼，奉承的话也说了一堆，就算我爹本人对他不太拢络，也该抵了，这老家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怪人家说，这个世界上最不知餍足的就是宦官。

我正在思索着，忽然背后微风飒然，我本能地向旁里一侧，一把抓住来袭的手…

“李浩！”

“几天不见，怎么这么狠啊，疼死我啦！”

方英杰长长叹了一口气，“龙老大正在庄里喝闷酒呢，我叫他出来，他死活也不肯。”

“不是因为杜姑娘吧？”

“你猜对了。”

方英杰说得没精打彩，我哑然失笑，“难道你们都…？不会吧，你们才认识杜小姐多久？不过几天的时间嘛…”

方英杰白了我一眼，“你年纪还小，感情这种东西，你就不懂啦…”

“是是，我是不懂你们这两大情圣，”我忍住笑，拿出杜灵星送的东西，本来今天出门就打算顺便完成这任务的，现在见了方英杰，也省得我去找他们。

“杜小姐托我堂妹给你们的。说是多谢你们救命之恩，略表心意。”

方英杰双眼一亮，声音陡然高了许多，“真的？快拿来我看！”

杜灵星的礼物是一柄绣花丝绸扇子，三人的都差不多，只是我的那把绣的是莲花，而他们的是梅和菊。

方英杰宝贝似地捧着，先是傻笑，后来便是叹气，我拍拍他的肩，“方老二，要发疯回家去吧，别影响了洛京的市容。”

“你这没血没泪的家伙！”他怒瞪着我，“懒得理你，姓方的还是陪龙老大喝酒去吧。”

他一阵风般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一见钟情这种事，这个世上，真有这种突发的，不可预测的，无理性的情绪存在吗？

从接受爹娘到真正恋慕他们，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而之所接受卢湛，是因为爹娘先我一步承认了他，他本身又无让人讨厌之处。但要我凭着几面之缘，就认定喜欢，似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是不是因为我是人工智能，才不能感受和理解这种毫无理由的感情？

＊＊＊

六月初八这天是娘的生日，我们在花园里开了家宴，为娘祝寿，参加的都是自家人，除了守门人，仆人们也开了几桌，大家都是笑语喧喧，一团和气。

爹送给娘一付做工精致的珍珍银钗，我送了一本很厚的传奇（当然是从另一个世界盗来的），而女婿卢湛，则亲手写了祝寿的条幅。

我自然心情很好，一来马公公等讨厌鬼走了，二来我和卢湛之间相处得更为融洽，也许是彼此都熟悉了缘故吧？

“漪儿，别只顾着喝酒，仔细醉了…”

娘看我贪杯，不禁微皱眉头，劝我。[奇书网 Www.qinkan.net]

我摇摇头，撒娇，“娘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大家都这么高兴，多喝一点没关系的，…来，娘，女儿再敬您一杯，愿娘永远如今日容颜常驻，看上去象漪儿的姐姐，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其实方才我已经敬过好几次了，什么祝娘身体一直如此康健呀，二老永远如神仙眷侣般恩爱呀，娘没喝多少，我倒已微醺。

我的胡言乱语令爹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一边陪坐的田嫂都笑出了声。

娘笑咪咪地看着我，“漪儿呀，娘知道你很孝顺，娘有个心愿，不知…”

“娘你说，我一定会让娘愿望成真的。”

我喝得真有点眼花耳热，满口应承着。

“什么时候给娘生个孙子抱啊，”娘说着，笑看向爹，“是不是啊，老爷？”

孙子？

我脸一热，偷眼看卢湛，恰与他暗含炽烈的目光相对，我忙转开视线，觉得脸上更热。

爹这时开了口，“不急，漪儿自己也是个孩子呢，让她带孩子，岂不好笑。”

我忙点头表示赞同。

“没关系，我可以帮着带，”娘说着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景，“府里一个小孩子也没有，很是寂寞啊，…”

我不敢再接下去，假装喝醉了，呵呵傻笑，不停喝酒。

我真的醉了，连卢湛抱我回房都记不太清，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我看着自己象八只爪的生物一样攀着枕边人，不禁又羞又急地收回手脚，找着我的衣服。

全身都在酸痛，提醒着我昨夜记不起的种种，…的

卢湛伸手搂我回怀中，不知何时，他已醒了，正笑笑地看我的慌乱。

“再睡一会，昨夜…”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着余下的句子，我的脸立时如着了火似的烫。

“小漪儿，我只是要你睡一会儿，不是让你闷死。”

我埋首被中，听得他在一边笑我，我仍不肯露脸。

＊＊＊

“小姐！姑爷！”

急促惶然的叫声乍然在门口响起，从侍女佳芸这样急匆匆的脚步和反常的拍门来看，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猛地坐起，正撞上卢湛，我相信我的头和他的下巴一样疼，但是现在没人管这些，“出什么事了？”

“快点，不好了，门外有官兵！”

“官兵来抓人了！”

我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问着佳芸，但她已经吓得只会反复说有官兵和官兵抓人这两句话了，我见问不出什么，便推开她，径自跑了出去。

我出院子的时候一队官兵已经来势汹汹地朝我这边闯过来，仆人们被驱赶到一边，吓得发抖，还有几个正被殴打，咒骂着。

我怒从心头起，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可是总督府，这些官兵怎么敢如此…的

“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

一个象是头目的军官指着我叫嚣，果然一声令下，我身边登时围了数名军兵。

“她是小姐，住手啊！”

也不知是哪位仆人的大喊令这些如狼似虎的人停下要抓我的手，“李小姐？这位就是李大小姐？”

那些人都笑起来，声音邪恶，带着嘲笑的意味。

“跟我们走吧！”

“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何闯入李府？”

身后响起卢湛的朗声质问，他伸手拉过我，自己站到了前方。

“我们是禁卫军，直属于炽王部下。这位一定就是卢书记了吧？也请到前厅去，听候旨意。”

那人说得客气了些，但眼光仍是十分无礼不善的，我和卢湛对视了一眼，卢湛点了下头，“走吧。”

他又对那人说，“军爷，这些下人无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行。”

那人爽快地应了一声，“别理这些人了，找到了正主，一同前厅去！”

我们被众多全付武装的军兵们押着，朝前厅走去，我还听到那人小声的嘀咕，“自已都是泥菩萨难保了，还管这些下人？有病！”

＊＊＊

前厅挤满了拿刀带剑的兵们，当我们走近，众多刀枪闪开一条道路，让我们两人进了中央。

“漪儿。”

娘倚在爹身后，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但看到我来，还是站出来握住我的手。

爹爹看了看我们，叹了一声，面沉如水，冷冷说道：“炽王殿下，李某身犯何罪，请殿下这便赐告吧！”

我抬头看向高踞堂上的锦衣男子，果然面目熟悉，正是那日洛京城外和卢湛见过的那位骑者。

炽王！

年纪十七，为帝五子，年最少，性暴烈，常因细故责人，…的

我脑中浮现出这些句子，不解何时我们李家惹上了这煞星，他不是应该待在京城里，等着皇帝老儿为他选妃么？

“…拥权自重，不敬朝廷，其罪二，欺上瞒下，私减税赋，其罪三，任用亲信，图谋不轨，其罪四，为避入宫，提前嫁女，引起地方效仿，冒犯天威，其罪五，著书攻讦朝政，其罪六，…”

我听着这些罪名，几乎气炸了，根本就是没有影子的莫须有的东西，竟然用来诬害我家，这炽王，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李翰押解入京，等候会审，家产抄没，卢湛流放北原沧城，…”

“什…”我的惊呼被身边的卢湛阻下，握着我的手力道加重，我回头看他，他神态没有什么变化，我爹也是一样。

死寂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一家人的身上，似乎等着看我们惊慌失措、魂飞天外，但是他们失望了。

“李翰，你还不谢恩？”

就算是权力争斗的主角，毕竟还只是十七岁沉不住气的少年，高炽喝问的话听来有些急燥。

“老臣谢主恩典。”

我爹沉声回答着，伸出手欲接下炽王递来的那道圣旨。

炽王却没有松手，冷冷发问：“李翰，你此时可有悔过之意？”

“殿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悔之无益。”

我爹淡淡地看了炽王一眼，“唯一憾事，是带累了家人。”

“好，李翰，既然这样，别怪本王失礼了。”

炽王挥挥手，两边的卫士站了出来，手里举着枷锁铁链。

“且慢，”

我爹朝炽王看去，“可否容李某与家人单独一叙，片刻即可。”

炽王的目光绕过我爹，看了一眼我娘和卢湛，又在我脸上打转，唇边挂着胜利者的冷冷嘲笑，“可以，李大人请交待后事吧。”

他说完就率先出了前厅，笑声虽不大，却听来刺耳异常。

我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掐死他。

＊＊＊

“爹，这是怎么回事？”

我急着探问，爹长叹了一声，抚着我的头，“还不是皇室争权，殃及我这无派无系的池鱼，那马定国曾劝说我为炽王效力，我没有应允，原想过一段时日上本引退就可弥祸，没想到，炽王竟然…”

“老爷！”

我娘忍不住轻声哭泣，爹看着她的眼光变得有一丝柔和，“瑛娘，别担心，这也不是杀头的罪名，关个几天就出来了，大不了咱们回乡种田去。”

“湛儿，是爹累了你，那北原沧城苦寒之地，唉！…”

“爹，没什么连累的，…”卢湛摇头，我看到他眼眶微红，声音微哽，心里也涌上酸酸的感觉，用力抱着他，不想松手。

“漪儿，夫妻一体，你，随着湛儿去吧。”

“那娘呢？”

我心里难受之极，好好的一家人，就此远远分离不成？

“瑛娘，你和福嫂先待在洛京一段时日，我若没有回来，就，就去北原和漪儿湛儿一道吧。”

“老爷，我要和你一道上京，你那些同僚也不少，或许我可以去求他们帮忙…”

“不行，故友若援手，不用求他们也会帮忙，若是怕事避祸，求亦无用，…瑛娘你自己好好保重，我在京里也好安心。”

“好个情深意重，父慈子孝啊！”

突兀的话如不留情的冰刀霜剑，打断了沉浸在愁情悲绪中的一家人，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与我同年的恶魔，他正据在厅口，脸上全是冷笑，“时间到了。”

“这就是违背我旨意的下场。”

“老臣无意投靠任何一位王子。”我爹说得无奈，却是镇定自如，不卑不亢。

“在当今朝堂，不是我的一派，就是我的敌人！”

“殿下这样打击中间势力，难道不怕反而把他们推向相反的方向？”

话一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不禁捏紧了双手，实在是这家伙太过狂妄，就凭他这种态度，我爹也不能依附他。这样的人要当皇帝，差太多了。

“漪儿！”

我爹爹低喝了我一声，挡在我前面，拦阻着高炽突然狂烈的视线。

“这位就是你视如掌珠的李小姐吗？姿色平平，倒还有几分胆量，”

他冷笑着，“若是你的女儿在我手中，李翰你应该会心甘情愿替我卖命吧？”

此言一出，我听到娘倒抽一口冷气，卢湛也紧握着我的手，象是怕我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了一般。

“殿下，老臣的女儿并无任何罪名，且已嫁入卢家，将随夫去北原。殿下此言，实不符我天圣礼法。”

我爹此时的话已经带了几分怒意，我相信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只为保住我…

高炽看着我们，冷冷笑了几声，“最后一次机会，用你的女儿为质，向我效忠。否则，…”

“殿下，李翰愿入京受审，这样不合礼法的话，请殿下小心，不要落别人口实。”

“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高炽拂袖而去，接着涌进来的，是迫使我们一家分散的士兵。

正文 行路难

我拿着包袱从外面回来，经过邻近的客房，那住在里面的四名差官们正在谈着天，隐约可听见卢官人这样的字眼，料得是在说我们，便驻足不动，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卢官人的运气可真是差呀，才娶了总督的小姐，还没到三个月，就要发配到边远地方了。”

“依我看卢官人运气不坏，小娘子人比花娇，到边远地方还是两个同去，两个多恩爱呀，不见拌一次嘴，要是我那婆娘，跟我吃一点苦，就埋怨数落个没完，哪象人家卢家小娘子，还是总督小姐呢，可没见叫一点累…”

“哎呀，这只是头三天，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就不信那小娘子能坚持到最后。”

“我看这小娘子不简单，这一路上，打尖赶路，样样都不露怯，你们可别小瞧了她。”

“你是拿人手软，自从小娘子送了你银子后，你见人就笑，小姐小姐地叫，好象人家的奴才一般，好不笑人…”

“呸！你倒会说，银子你也没少拿，见了小娘子小姐也没少叫，还好意思说我？”

“你们少说几句吧，人家毕竟是总督家的，再落魄也强过咱们这几个穷鬼，没听说过，李大人在京里的门生还有不少，说不定什么时候翻了身，又是大官了，对人家和气些总没错的…”

我露出一丝笑意，这几个押送卢湛的差官似乎还好，没有太难对付的角色，这几天来，待我们还算客气。

“几位大哥！”

我在门口叫了一声，那几人一愣，便有人跑着来开门，“李小姐，有什么事吗？”

“快入冬了，我看几位大哥似乎行李衣物带的不多，便买了几件冬衣，也不知合不合适，几位大哥胡乱收着，也算是我们夫妻一点心意吧。”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

几人推辞了一番，收下衣服时，明显都是暗自高兴的，对我连声称谢。

＊＊＊

“漪儿！”

我刚走到门口，卢湛就已经把门拉开，替我接下手上的物品。

“相公，没想到这里的冬衣比洛京的偏宜好多呢，你来试试这件，我买了五件，老板给我打了不少折扣呢。”

我说得兴奋，拉着卢湛试装，“咦，刚好，看来我的眼力还不错呢。”

“漪儿。”

卢湛按住我不肯空闲的手，“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心一动，对他笑，“说呀，我听着呢。”

“漪儿，你知道北原沧城离洛京有多远吗？”

卢湛拉着我坐下，看着我的目光有着别样的深意。

“我知道，再象今天这样走上几个月就到了。”可惜的是不能骑马，不能坐轿，只能步行，不然倒也算是旅游了。

“漪儿，你回去吧。”

他发出一声叹息，声音虽不高，却清楚地传入我耳中。

“娘一个人在洛京，需要你的照顾。”

我沉默着，卢湛说的，也是我一直担心的，但是，难道我可以抛下他，让他一个人被流放吗？

“如果不是身不由已，我希望我可以去帝都去帮爹的忙…漪儿，不要去北原了，娘那里你放心的下吗？”

“但是…”

我紧抓着他的衣袖，“我也不放心你…”

“漪儿不用为我担心，这只是一个漫长的旅途而已，你在洛京，也许对爹的事还有点帮助，等爹平安回来以后，你再来北原不迟。”

“卢湛，”我把脸埋进他的怀中，声音变得破碎，象是有许多话堵在心头，却一时说不出来。

“好娘子，你一定要来，不许食言。”

他紧紧抱着我，语气是尽量轻松地，但听来却忍不住地心痛。

“那，你要好好保重，要是变老变丑变瘦了，我，我就不认你了。”

我也努力笑着说，但是心里却沉沉的，在这个时代，被流放是有一定危险的，路上横行的盗匪、不可预期的灾祸及目的地的艰苦，对于适应稍差的人来说，不亚于死路。

“不用担心，从前我从南原家乡来洛京，千里万里的路都是独自行的，照样自在逍遥地到了洛京，如今有四名差官相陪，他们又给我的好娘子笼络住了，到沧城绝无什么问题，只要早点在沧城安排好，就等着一家团圆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闷声嘀咕着，和爹娘的分离已经令我难受，如今又得加上卢湛。

他抚着我的长发，说得更是轻松容易，“分离之后，就是相聚，我想老天是看我卢小子幸福过头，要降点磨难和考验了…”

“卢湛，你真的觉得幸福吗？”

我问着这样的问题，有几分心虚。若不是被我家连累，他现在还是中层官员里的黄金单身汉，何至于流落到此。

“你看我象不幸福的样子吗？”他笑着低头，与我对视，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我相信他的真诚，这是个和我父亲为人很象的男子，难怪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他喜欢。

“我爹有几房妻妾，我是庶出，在家里地位不高，但也不算太差。我最厌恶的，就是家里姨娘们争宠夺权，下人们勾心斗角，弟兄们暗自争竞。虽然平心而论，我家至少表面上还是和气的，并不比其它相类的家族更差，但是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亲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该是简单的互敬互爱，而不是掺着许多变了质的东西。”

我搂着他的脖子，头枕上他的肩，静静听着他的声音，我从不知道卢湛过去的心事。

“少年时我就离群索居，与弟兄们不同，我爹并不特别喜欢我，却也没亏待我，别人有的，我也全有，在十几岁时，他给我定了亲，…”

我忍不住想插话，“梅家小姐？”

卢湛微微一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是啊，你还记得？梅家这亲事，是我家家境不错之时定的，后来我爹过世，几房分家，我娘地位不高，娘家又没什么势力，因此所得很少，梅家提出了退亲，我也就允了，但我娘气了很久，要我上帝都去考取功名，好让她扬眉吐气，…”

“你怎么不去？”

“功名这种事并不是想想就可以的，许多人白首穷经，屡战屡败，误已误人。我家境中落，不想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丢下奉养娘的责任。”

“娘过世后，我离乡游学，先到了洛京，听说老师的为人，就厚着脸皮投书求见，蒙老师不弃委我官职，又得入门下，…”

“你可是爹得意门生呢。”

想起爹当初拿着卢湛的文集，向我和娘啧啧赞叹他又发现一个人才的情景，我微微而笑。

“漪儿，当老师向我提起亲事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咦，你幸运什么？不怕我丑怪无比？”

我笑问，他摇摇头，“以老师之不凡，岂有丑怪之女？况且，漪儿，我曾见过你小时的样子，如小仙女一般可爱，…”

“等等，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我眼睛睁大，奇怪地望着卢湛，卢湛被我看得脸上微红，轻咳了一声，“我初上李府等着求见老师时，你不知有客人，冲了进来，见了我在，便对我笑笑，又跑了出去。那个时候你梳着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有这样的事吗？时隔六七年，卢湛的样子应该变了，我才没什么印象。

我心里暗喜，却嗔道：“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以为你也记得，没想到你早忘了我。”他说得暧昧又哀怨。

“人家才几岁，哪能记得？”我嘻嘻一笑。

卢湛轻叹了口气，“我可记得很清楚呢，老师的提议我一口就答应，我答应得这么快，还令老师奇怪地看了我很久，我心里不安，真怕老师就此改了主意，”

“呆子。”我笑得在他怀里乱动一气，多亏卢湛搂着我，不然非跌下地去不可，

“成亲之后，我发现我终于有了长久以来梦想的那种家庭，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

“这样不叫幸福，什么才是呢？”

他说完了这句，深深看着我，眼眸闪着灼灼光华，我绽开笑容，一把搂住他，“卢湛，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没有。”

他说得有点委屈似的，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那你听好了。”

我们，至少，还有一整夜的时间。

＊＊＊

“我不认识你们。快走吧！”

“大婶，我们真的是浩少的朋友，洛京没有不知道的。”

“浩少又是谁？你们快走吧，别胡言乱语的，老娘可不是好惹的！…若是惊了我家夫人，叫你们…”

我只走到娘寄居的巷口，就远远地听到田嫂的大嗓门在和人吵着，我赶着跑过去，见田嫂举着根面杖，象是黑面门神一样地与龙方二人对峙。

龙方二人都是一脸无奈好笑，我忙上去喊了声，“田嫂，他们是朋友。”

此言一出，三双眼睛都看向我，田嫂发出一声怪叫，指着我，“你，你…”

“李浩，你可算出现了。”

“我们一听你伯伯家出了事，就到处找你。”

田嫂扔了手里的东西，“天啊，我要告诉夫人去！”

当我穿了女装，站在龙方二人面前时，那两人惊讶之极，半响回不过神来，直嚷着自己在做梦。

“天呐，我竟然败在一个女孩手里那么多次，龙老大，别拦着我，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方英杰表情夸张地朝龙东海撞去，龙东海呸了一声，躲过他的自杀袭击。

“正经些，先听听李浩家里的事你再疯成不成？”

“成成，”方英杰马上站正了，正色看向我，“李浩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不错，老方这句话还说得象样些，李浩，你家人寄居在这小巷里既不安全又不方便，还是住到我家去吧，潜龙庄虽然老旧，但地方大得很，住起来自在。”

我心头一暖，拱手相谢。

龙东海呵呵一笑，“谢什么，李浩你这样正经八百的说话，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娘和田嫂住到了潜龙庄，安顿好之后，我便向众人辞行准备动身到帝都。

在临走时，娘把手上的金钏褪下来塞给我，抹着眼泪千叮万嘱，叫我自己也要当心，不要逞强。

龙东海拍着胸脯叫我放心娘和田嫂，还丢给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我也不客气地拿着，方英杰这家伙早已经自告奋勇地去追卢湛一行人，说是要千里护送，暗中保护兄弟的老公。

这两人，倒真是够义气的朋友，不枉相交一场。

“爹爹!”

只不过一个月不见，爹爹就黑瘦许多，要是让娘见了，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呢。

“漪儿？”

本来半坐在破木床上的爹见了我，又惊又喜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老夫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呀，爹，我来帝都了。”

初见我的高兴突然降了下来，爹沉下脸，“怎么没去北原？”

“我和卢湛商量过了，要等您案子一了，就接爹娘一起去。”

我忙解释着，“卢湛那里我有一个朋友去保护他，应该没事的。”

爹叹了口气，面色和缓下来，“你一个人来帝都，可有地方落脚？这天牢你怎么能进得来？”

“多亏了柳大人和秦大人上下打点。”

这两人都是爹早年的门生，倒是很热心地帮忙，可惜他们地位不高，没多少权力，也只能帮到这种程度。

“难为他们。”爹又叹了一声，“漪儿，别叫他们作难了。炽王势大，他们如何相抗，平白误了前程。还是等会审过了，给定了罪名，无非让削职为民，充军流放罢，总可以出去的。”

“爹，这样不行的，”我摇头，“您被关十来天了，大理寺和刑部都没有审的意思，分明是想拖着不办。”

他们拖着不办，难道我爹就一直住在这黑牢里不成？

“漪儿不用急，这里倒还好，没人为难，你别冲动做一些傻事出来才是。”

爹反而安慰我，我苦笑，“放心吧，我很小心的，只是去找一些爹的旧友，打听些情况罢了。”

“漪儿万不可露了女子身份，”爹的目光变得忧虑，“那炽王不怀好意，不得不防。”

提起炽王，我就气愤不已，“爹爹放心，女儿也不是好惹的。”

哼，他惹急了我，我会让他后悔终生，大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就是你这样才更令爹担心呐，”爹拍拍我的肩，“这一时的风浪过去，咱们一家远远避居，再不理这些权势浮名了，但你若有事，叫爹娘倚靠何人？切不可冲动。”

“好好。女儿晓得。”

我也不再争论，拿出带来的东西，爹讶然，“咦，这个味道很熟悉，莫非是醉仙楼的太白春？”

帝都醉仙楼的太白春酒正是爹在帝都时爱喝的，爹吸了口气，看上去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我心下高兴，笑道：“既然回了帝都，当然要喝点洛京没有的太白春了，爹，你看，这里还有六福居的点心，杜老九的烤肉，…”

爹爹笑着抚着胡子，“好孩子，知道爹爱好。”

我给爹爹倒了一杯酒，爹接过喝了一口，叹道：“有酒有肉，可惜少了几本册子，不然让爹住个数月半年都成。”

我从袖中拿出几本册子，笑道：“爹呀，这是京里最流行的新诗，您要不要看看？”

“真不愧是我李翰的女儿，”爹更是欣喜，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小心地放到床上，“有诗有酒，不啻神仙。”

我看着爹爹，感觉他的高兴有一大半是给我看的，不禁心下微酸。

我正要说话，就听牢头在赶人了。

“李公子，时间已经过了，再不走可就…”

我向爹告别，随着牢头走出去，等快要到大门口时，我突然听到一个不想听到的声音。

“你，站住!”

我心里打了个突，没道理我才来看爹一次，就被这瘟神碰见，除非他一直守在这里。

我停下步子，身后那人走到我身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傲慢冷笑。

“你就是李翰的侄子李浩？”

“小民见过王爷!”

我低着头行礼，显得很害怕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

“你来看你伯父？听马定国说你是个很识大体的小子，怎么不劝劝你那顽固的伯父啊。”

我心里暗咒，陪笑道：“小子劝了，只是人微言轻而已，…王爷既然有命，那小子以后多来劝劝，还望王爷恩准。”

“哼，他不识抬举也就算了，少不了他的苦头。本王看你倒还是个人才，恰好本王府内还少个师爷，你意下如何？”

我暗自纳罕，连声道：“多谢殿下赏识，只是小民还要照顾伯父，…”

“大胆!”

高炽突然发怒，“你这个蕞尔小民也敢拂本王之意，看来你们姓李的都需要一点教训!”

我的周围顿时多了不少跃跃欲试的侍卫，我左右看看，自忖并没把握脱身，而且就算我跑了，我爹还在这里，难保这昏王不会找爹出气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把我绑成麻花。

这下惨了。

正文 生死局

我看着我面前趾高气场的炽王，心里虽有怒火滔天，也是无可奈何，…我双手被绑着，禁锢在这间屋内的大柱上。炽王手里的长鞭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带着风声落在我身上。

说实话，我几乎快要疼死了，没想到这炽王性子居然暴烈到这种程度，一言不合就能绑人毒打。

“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几分硬气，居然一声不吭。”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出言。

我相信如果我此时激怒他，他对取我这条小命是不会皱一下眉的，但是现在，不到最后一刻，我还不想放弃这付躯体。

高炽停了手，用鞭子柄顶着我的下颌，唇边挂着冷笑，“怎么样？愿不愿意？”

我明白，如果我想活着，就只能有一种选择。

“小民听从大王命令。”

高炽目光阴寒瞪着我，突然发出大笑。

“终于知道识时务了？”

“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但是，为你先前的不驯，你仍然要受完应得的惩罚…”

他冰冷的手掌拍拍我的脸，将手上的鞭子扔给一边的侍从，“记得打够一百鞭子。”

我暗暗叫苦，这可恶的家伙，真是狠毒!的

“打完之后，送他去赵太医那里，让他用最好的伤药。”他临走出去的时候，又转头望着我，眼里流露着嗜血的满足，“这小子可真让我喜欢。”

我头脑一阵打结，忍不住地全身发冷，这高炽，果然是一名变态。

“李公子，在下得罪了。”

手里持鞭的侍从在动手之前，居然还朝我拱一拱手，我点点头，笑了一下，“这位大人，以后都在殿下座前效力，可不可以请你手下留情？”

那人也笑了，“李公子这份气质真是不一般，难怪五王爷看重呢，在下名叫平如山，以后公子若得意了，别忘了在下才是。”他说着放下手上的东西，示意要卖我这个交情。

我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忍不住细细打量他，这人三十上下的年纪，倒是仪表堂堂，目光深沉，想来有些心机。

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李公子可还撑得住？”

我挥挥手，“还好。”就算撑不住我也要撑，难道还要他扶我不成？

“药房在这边，随我来。”

谢绝了赵太医要为我上药的好意，我拿了伤药，躺在为我安排的房内，虽然这样躺着，伤口很疼，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力气站或坐了。

想起自身的处境，我就忍不住地头疼，我陷身王府，爹那里也去不成了，还有被高炽发现身份的危险，…的

“李公子？”

门外的轻柔声音令我微讶，“谁？”

“奴婢是派来服侍公子的。奴婢可以进去吗？”

呵，我这挨打的还有人服侍？我哭笑不得地叫门外人进来，果然来人做侍女打扮，端着热水长巾和新衣。

我略作清洗，换了衣服，坚持着没让侍女帮忙，那侍女只道我新来的怕羞，拾起我换下的血衣，劝道：“公子是新来的，可能不知王爷的脾气，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啊。”

我微微苦笑，“多谢姐姐提醒，我从小自在惯了，哪懂得这些王府皇城里的规矩，以后还请姐姐多提点，小生感激不尽。”

那侍女莞尔一笑，“公子不必客气，秀玉就是来服侍公子的，公子还不知道吧，现在公子已经是咱们王府里的师爷了。”

我笑得有点僵硬，“呵呵，…是吗？”

爹如果知道我竟然担任这样的职务，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

“公子这样的人才，在王府里一定会出人头地，公子放宽心，先好好养伤吧，…”

侍女安慰我几句，出门而去。

一连两天，我都在这房内养伤，伤口疼头更疼，叹气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第三天，平如山来通知我去见王爷，我装作很害怕小心地探问，“平大人，王爷召见小民所为何事，可否透露一二？”

平如山笑容可掬，“李公子不用害怕，王爷今天宴客，心情很好。”

宴客？

我微微皱眉，宴客叫我去做什么？难道我会唱曲娱乐不成？

象是看出我的疑问，平如山接着道：“今天沁王爷和析王爷过府，王爷在花园设宴，除了两位王爷，还有其他的大人们，咱们这些当师爷的，得在一边招呼接待。”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花园里的宾客都已落座，宴席早已开始，一队衣着轻纱的美女正在歌舞着，乐曲很好听，可惜欣赏的人没几个。

平如山指点我在高炽身后较远的地方落座，并悄悄告诉我哪位是析王，哪位是沁王。他们长相都与高炽有几分相似，沁王年长些，可能近三十，析王大约十八九岁。

我游目四顾，发现马定国和郑国舅也在，看到马定国这老小子，我就牙痒痒的。盘算着有机会，非要让他也倒霉不可。

不经意间，看见高炽的眼光朝我扫了过来，突然高声笑道：“三哥，你方才说因为我的缘故，致使李派画风从此失传，是也不是？”

坐在对席上首的沁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声音却是无波无折的淡然，“李翰大人并无传人，若是他不在，李派画风自然就此成为绝响。”

我心头一动，莫非高沁对我爹有同情之意，就算没有，只要他和高炽有矛盾，就可以在这件事上有所帮助…的

另一席上的析王也插话道：“听五弟的意思，是另有转折了？”

他们说话间，乐曲已自动停了，高炽略有得色地一笑，“李浩!”

虽有些心理准备，我还是怔住了，平如山推我一把，我只好站起来，恭敬地答了一声，“小民在。”

“他是李翰的侄子，如今世面上流传的李派画作，大部分都是他代笔的，你们说，李派画还会失传吗？”

沁王哦了一声，眼光打量着我，面色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翰的侄子？”

我微微俯身，行礼如仪。“是。”

“三哥，你不是最欣赏李派画么，以后想要多少，只管和小弟说就是。”

我心里暗自恼火，听高炽说的这什么话，好象我的画是萝卜白菜，轻易地就能种出一大把似的。

“五弟，你既然知道为兄的喜好，何不将他直接送到我府里？”

沁王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从高炽落在我身上，表情虽是微笑，我却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可恶，早该知道王室贵族没一个好东西!的

高炽哈哈大笑，“李浩，沁王也很欣赏你呢，你说，你是愿意去沁王府还是留着呢？”

我低眉顺眼地回答，“蒙两位殿下青眼，小民感激在心，只是身为炽王殿下座下，但凭殿下作主。”

“等等，我也来凑个热闹，这个叫李浩的少年既然这么抢手，那也加我一个如何？”

说这话的是析王，他也笑看着我，不过目光倒没那么令人讨厌。

我啼笑皆非，不再多言，等着高炽发话。

高炽目光转了转，笑道：“好好，这几日无聊得紧，不如咱们就拿这小子打个赌如何？”

沁王目光一烁，仍是平平地问：“怎么赌法？”

高析高声道：“算我一个!”

此时突然有另外的声音插进来，“三位殿下，下官斗胆，也想陪殿下打这个赌。”

我循声一望，原来是郑国舅，这小子在洛京认得我，也和马定国一样，认为我是个“机灵识趣”人，却没想到他也来搅浑水。

其实我此时已经怒火满腹了，若不是怕连累亲人，真想就此发作，至少也能捏死一个半个亲王。

高炽看向郑国舅的眼神是不屑的，但也微微冷笑，“好的，人多热闹。”

“久闻两位皇兄府上能人倍出，身边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我们就各出一人比试，哪个胜了的，他就归谁。”

高沁微一沉吟，点头同意。

“好，宴会只有歌舞而无试剑，未免无趣，就来比武定输赢。”

高析抚掌而笑，其余来客纷纷附和叫好，只是郑国舅显出泄气的样子。想来他手下没什么高手，如有，也不会在洛京被我们吓得那么惨。

我靠着一棵树站着，半隐在阴影里，眼光落在空出来的比武场上，这是第四场了。

郑国舅知难而退，并没派人出来，前三场析王的人落败，所以这一场是最后的关键。

炽王派出的是一名中年剑士，身高八尺，手脚颀长，剑招使得挥洒自如，而沁王派出的却是一名女子，手持双刀，两人看来势均力敌，打了近半个时辰都是难分胜负。

周围的人都是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比赛的结果，不可否认，比武要更吸引人的目光。我看了一会，心头忽然一动。[奇书网 Www.qinkan.net]

我不能任这样的赌局决定命运…爹还等着我救，娘还在洛京担惊受怕，卢湛也不知遇见方英杰了没，…的

一声轻咤打断了我的思考，只见女子双刀横空，那剑士退在几步外，手中长剑已被打飞。显然是沁王胜了。

高炽的脸色难看之极，冷冷笑着，“三哥手下果然人才济济。”

“不敢当，侥幸罢了。”高沁淡淡地泛起笑意，“五弟不必生气，你若想要画，当三哥的也不会吝啬。”

他不说还好，高炽听了这话，更是脸色铁青，道：“不必，我可不象三哥喜欢那些风雅之物，”

“殿下!”

我突然的出言令在场众人都是一惊，我走上几步，对高炽行礼，“既然这是个赌约，小民也想试试运气，不知几位殿下可否恩准？”

我这句话方罢，就见满座哗然，似乎觉得我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高沁眼光一转，没有说话，高析却笑道：“李浩你要参加倒是不妨，但是谁代你比试呢？”

高炽象是才从怒火中醒过来，“难道你要亲自比武？”

我点点头，“正是。”

高炽看了高沁一眼，哼了一声，“你要跟沁王殿下身边的四大护卫比试？真是不自量力!”

“小民不敢，只是想试试身手，但求几位殿下一哂而已。”

我说得谦虚，高析在一边微笑，“好，但是我们打赌，为的是你，你也参加的话，又该怎么算呢？”

“只求各位殿下一事。”

高炽挑起眉，微微冷笑，“什么事？”

“殿下答应了了，小民才敢说。”

高沁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味，“你不说，怎么会得到承诺？”

高析的笑声传了过来，“三哥不是怕他真的胜过你的凤卫吧？”

“哼，就凭这小子？”

高炽冷笑，“李浩你去比吧，你的事只要不是非份，本王就可以答应。”

“小民遵命!”

我走到场中，那个女子冷冷地看着我，有着暗藏的轻视。

“姑娘，请多指教。”

那个女子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用冻死人的眼神示意我可以开始。

“等等!”

高析突然出声，“李浩你还没有武器，…”

我回过头来，无辜地看着他，这时望向我的目光大都是同情的，因为刚才析王派出的人被凤卫打得很惨。

“你用什么兵器？”

我摸摸鼻子，用力地想着，似乎想不起来我用什么最趁手，耳边传来大家的笑声，我脸微红，“给我一枝长枪吧。”

高析最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高炽紧随其后，就连一直沉静的高沁也泛起微微笑意。

只有外行，才会想到用长枪来对付双刀这种爆笑的主意吧？

当众人看到我笨拙地挥动比我还高的枪时，笑声更是此起彼伏。

没想到我还具有这等娱乐大众的本事？此时就连那凤卫的眼中也有几点轻视的笑意，析王更是取下一只玉扳指，笑道：“好小子，你要是能胜，本王将这东西赠你，你可以用它来求本王一件事。”

我举起手中的长枪，向析王致敬，“多谢四殿下。”

沁王也微笑道：“老四这么大方，本王也不能小气，这块玉佩的功用和老四的一样，只要你能胜，我也答应你一事。”

他说着看了看他的手下一眼，“凤卫，你动手时可要小心些，别伤着了李公子。”

那女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却对着我微微皱眉。我冲她一笑，“请…”

“请…”

她虽也说了一声，却身子稳稳地不动，只用目光注视着我，想来是等着我进攻。

我笑容未变，既然她放弃了先下手为强的机会，那我就…的

长枪倏然刺出，快而无声无息，于其说是枪，倒不如说是暗中飞袭的蛇。

枪尖将点上那女子颈部，她哼了一声，身形快速无伦地闪开了，我面前白光闪动，她的双刀已迫在眼前。

本来长枪只是用在战场上的，并不适合近身攻击，我一击不中，变幻招术的时间比起这位凤卫来，自是要慢上许多，然则我又何必变幻招术？

我双手一松，长枪脱手而飞，横在空中打转，我反而猱身而上，穿过双刀的空隙，贴近了凤卫。

凤卫吃了一惊，见我已是一掌袭向她，一手刀猝然回击。

刀气凌厉，这位凤卫的内力，招数均在我之上，我已无物可以抵挡，只觉得肩头一凉，接着颈上也是微凉。

这时长枪从半空跌落，正好枪头向下，我顺手接住枪身。

不过三招之内，胜负已分。

我静止不动地看着架上颈的刀，刀光如雪，映得我眼睛微痛，全场静寂无声，凤卫看着我的眼光有几分异样。

“咦，李浩你输了，真是可惜，还以为会有出人意料的惊喜呢？”

这是高析在说话了，我没有出声，缓缓地抬起右臂，再慢慢地张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很精致的耳环。

“啊!”

发出惊讶之声的不只是凤卫，无数怪讶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恍如不觉，把手伸向凤卫，淡淡笑道：“是姑娘的吧。”

我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凤卫狠狠瞪了我一眼，雪白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收起了自己的耳环，语音更是冰冷，“我输了!”

她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得到，顿时惹起了小声的议论浪潮，我对着她施了个江湖上的礼节，“承蒙姑娘手下留情。”

我奇袭得手，也多是因为笃定她不会伤我性命，她武功胜过我，对于这样的结果自然不会甘心。

凤卫哼了一声，不再理我，径向一边退去。

一阵风吹过，我感到刺骨的寒意，尤其是肩臂处，湿湿地不知是汗还是血。而旧时的伤和方才我在双刀交织下硬闯得来的新伤，此时都开始隐然作痛，大有渐演渐烈之势。

狼狈呀，记得从前看那些江湖传奇，里面的公子和小姐比武，胜者手持对方头上一朵珠花，或是一丝发带，飘然轻松地还了回去，对方含羞收下，而胜利的公子则长身玉立，闲赏落花

…再看我自己，双袖破烂，伤痕累累，手中长枪当拐棍支着，实在是潇洒倜傥不起来。

“没想到李公子还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全才，可惜可惜。”

说这话的是高沁，我走回席间，边客气着，“王爷夸赞，小民实不敢当。”

高炽指着一个座位，“李浩，你坐在这里。”

那是个靠近高炽的座位，位置近前，应是比较尊贵的人才能用的，我微一迟疑，看到高炽充满霸道和得意的表情，便不推辞，大方落座。“谢五殿下。”

高炽笑着拍上我的肩头，“好小子，果然有一套，连凤卫也能对付，说吧，想要什么？”

他拍的正是我伤口所在，我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才能不呻吟出来，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

这时高析高沁给的东西也送到了我手上，我定了定神，看着高炽，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面、圣。”

正文 阴阳镜

灯火昏黄，一室寂静，我守在床前，等着爹爹醒来。

经过了数月的牢狱，爹瘦了许多，我接他出来的时候，他正受着风寒，昏迷不醒，…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庆幸自己的举动还算不晚。

“漪儿？”

爹爹醒来后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惊喜，“你来了？这几日你没有来，爹爹很担心…咳咳…”

我扶起爹，帮他顺气，笑道：“爹呀，你糊涂啦？你看看这里可是牢房？我们出来了呢。”

爹望着四周，疑惑着，“漪儿，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出来的？”

“皇上下旨放爹出来的。”

我端起备好的药，喂给爹。爹摇摇头，“等等，皇上怎么会下旨？”

“漪儿，你做了什么事？”

爹说着激动起来，我若无其事地微笑，“爹别急，我只是向今上献了幅画，令得龙心大悦，特准放爹出来的。”

在高炽的耳目监视下，我见了皇帝老儿，当然不敢象窦娥一样喊冤告状了，只好作久慕天颜状，献上江山万里图一卷，讨这老儿的欢喜。

皇帝老儿见我言语有趣，画作讨喜，自然龙心大悦，问我要什么赏赐，我低头不语，突然泪涔涔而下，引得皇帝老儿的关注，问我何事伤心。

我马上跪地陈情，说明伯父养育之恩，以及伯父如何体弱年迈，家中无人照顾之类的悲情状况，并且表示愿意代伯父受刑，这番言辞果然打动了皇帝老儿，自夸我孝心可嘉，特准释放我爹。

有了圣旨，就是高炽也干扰不得，要不是我爹病了，我就打算连夜和爹回洛京去。

“你，你是怎么见到的圣上？”

我爹仍是惊疑不定，“漪儿，你受伤了？”

我忙遮住颈上的血痕，凤卫这姑娘给我留下的伤痕，没有一两月大概是消不了了。

“没啦，只是不小心，碰的，爹，先喝了药，我慢慢给您说经过。”

我把大致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没提被打和受伤等事，饶是如此，爹还是皱眉忧虑，“漪儿，明天一早，咱们就回洛京去，以免生变。”

“但是爹的病还没好。”

我倒不是不想走，只是爹刚醒，我很担心他能否经得住路途劳累。

“不妨，见到了你，这病就好了很多啦。早点回去，也免得你娘担心。”

我也不坚持，和爹说了会子话，便回自己房里。

我们住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睡的房也是又小又差，床硬得如石板，不过我这几天因为诸事繁多，严重缺觉，倒也昏昏睡去。

＊＊＊

恍惚之间，一阵乐声传入耳中，我睁开眼睛，细细聆听，象是埙的声音。呜呜咽咽，若断若续，隐隐地透着凄凉伤感之意。

我循声而去，也不知走了些什么路径，只是若着了迷般，在帝都城内乱走，直到停在了一处断壁残垣前。

那吹埙的人影背光站着，本来天色很黑，这下我更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觉得他身形清瘦孤直，显出几分萧然。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低吟声听来是如此熟悉，我心下一震，刚要开口，就听他叹了口气，道：“漪儿，你来了？”

卢湛！

我大叫一声，扑了过去，“相公，真的是你吗？”

我紧紧抱着他，心里又惊又喜，“相公，你不是去北原了么？怎么来了帝都，我好想你，爹也救出来了，咱们一同回洛京去吧！”

卢湛微微一笑，伸手抚上我的脸，“漪儿真是能干，比我强多了…”

我笑嘻嘻地点头，“我还有很多优点你没发现呢，岂止能干而已，…咦，湛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不只他的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散发着寒气，冷峭入骨，我打了个冷战，看着他，却发现他的面目模糊不清，怎么也看不真切。

“漪儿，现在是冬天，当然很冷。”

卢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旷虚幻，我笑了起来，“卢湛你怎么这样子说话，走走，回屋里暖和去，…”

我拉着他朝前走，卢湛的叹气在我背后响起，“漪儿…”

“嗯。湛哥你看才几天不见，你的人都瘦了，回洛京后，我要每天亲自做饭，给爹和你补一补，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不是我夸口…”

“漪儿，我很想你，…”

我点着头，“我也是，以前你老在我眼前的时候不觉得，但是你走了，总觉得少了什么一样，嘿，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喂，你怎么不回答？…”

我猛地转回身，笑容却一下子僵在半空。

卢湛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怎么努力睁眼都是无用，他渐渐地消失在空气之中，无影无踪。

“别开玩笑了，快给我出来！”

我惶急地大叫着，一遍又一遍，但，无人应我。

＊＊＊

我猛然睁开双眼，室内仍是黑暗的，耳听得几声鸡鸣，原来已近清晨了。

静静地躺着，思路越来越清楚，我平复着方才的心悸，梦境，只不过是梦境而已。

我一跃而起，梳洗完毕，出门而去。

外面还不太亮，我径自来到城东马市，这地方我小时候也来过的，那时我家在帝都，年纪虽小，却也能想方设法溜出来，因此各处都还认得。

此时五更刚过，市上却已有不少贩马的生意人，见了我都殷勤招呼，我挑了两匹马，一辆马车，又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回店里接了爹，出城的时候，正好城门刚开。

听得马蹄声响，一骑迎面而来，我觉得奇怪，便注目打量来人，这么一大早，就有人进城？

“李浩，是你吗？”

那人也看到了我，惊叫着我的名字，却正是方英杰。

“车里…是？”

异地相见，都是又惊又喜，方英杰下了马，看向车中。

“是我爹。”

我对他笑着，给爹和方英杰引见，寒喧几句，我问：“方二哥，你这是要去帝都么？”

我看着他，想问的话没有说出来，他也看着我，微一迟疑，道：“正是要找你，龙老大叫我来帮忙，既然伯父出来了，就一起回去吧。”

我们一气行了几十里路，停在路边的休息的时候，我找了个空，问方英杰，“你不是…去寻卢湛么？”

“…”

方英杰避开我的注视，“我没找到。”

我笑笑，“他们走的早，你迟了四五天才去，当然找不到了。”

“…是啊。”方英杰笑得有点心虚，“我真是没用。”

我和他都沉默着，我握紧了手，突然间开了口，“方老二。”

“怎么？”

方英杰声音沉闷，又有点小心翼翼，我恶狠狠地挥着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

“李浩你别激动，”方英杰的身子向后缩了缩，“其实卢湛也不是死了，只是…失踪了，跟去的官差三死一伤，那个伤的到当地县衙报了案，说碰上了匪徒。”

我眼前一黑，向后便倒，方英杰扶住我，“老三你别吓我呀，卢湛并不一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你走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

胸口似乎有什么在堵着，呼吸也变得如此痛苦，方英杰接下来的话虽是入了耳，却再也分辨不出它的含义，我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昨夜的梦，原来是恶兆！

蓦里脸上一痛，我清醒过来，方英杰的手掌举在半空，面上满是担心之色，对上我的目光，呐呐道：“我不是有意要打你的，只是你爹他在叫你了，咱们快过去。”

我又吸了口气，转身向回走。

＊＊＊

“方老二，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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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请你送我爹回去。”

“你不是要去平文县吧！”

“是。”

我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的

想着这些，我的手就微微发抖，几乎驾不了车，方英杰察言观色，接替下我，“好吧，你放心，我一定把伯父平安送回去。”

我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这半天来我很少说话，爹奇怪地问我是不是病了，我骗他说是嗓子不舒服，却不肯在车内呆着，这个时候，对着不知情的父亲强颜欢笑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而现在爹服了药睡着了，我才能和方英杰说这些，…我刻意在药里加了些助眠的药物，好让他睡得稳些，以渡过这一段养病的时期。

方英杰忽然一勒丝缰，车子骤然停下，我差一点跌下马车，我抬起头，来不及问方英杰缘故，映入眼帘的是挡在路正中的身影。

是平如山。

我皱了眉头，“平大人？”

平如山望着我的目光高深莫测，拱手为礼，“李公子，王爷有请。”

我在心里咒骂着，口气淡漠，“在下日后定当到王府领教，但现下另有要事，不克前往。还请平大人回禀王爷。”

平如山望了一眼马车，如同没有听到我的回话，“王爷有请。”

我看到他袖子不显眼地扬了一下，从道路两边露出了微微响动，我顺声望去，树丛中利箭的寒光若隐若现，看来至少埋伏着五十名箭手。我眯起双眼，“王爷太客气了，这么多人来，在下受宠若惊。”

“李公子，王爷有请！”

平如山重复着这句话，方英杰握紧佩剑，就要发作，我按住他，沉声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我说着跳下车，朝平如山走去，平如山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多谢李公子不让在下为难。”

我哼了一声，退到路边，平如山也会意地不再当拦路虎。

我看着马车从我面前驶过，方英杰回头看我，尽是担扰之色，我笑道：“二哥，我再在京里玩耍几天，很快就回去，叫大家不必担心，倒是你们，要保重才是啊！”

我说着朝他飞快地眨了眨左眼，方英杰会意地点点头，“那好，我先回家去了，你小子在王府过得花天酒地，可别忘了老家的穷朋友啊！”

他们走得远了，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我闭起了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奔流，胸臆烦闷，气力尽失。

“李公子，请吧！”

平如山的声音令我倏然清醒，我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而两边隐藏着的人马也都显身出来，将我们围在当中，我泛起微微冷笑，看这阵势，只怕京中大员都没我这么前呼后拥地威风呐！

＊＊＊

“五殿下！”

偌大的房间内只有我和高炽仁人，我行礼时的目光是冰冷的，声音也略嫌无礼，对高炽，我已经失去了耐心。

高炽坐在胡床上，身旁几上放着酒壶，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杯，半侧着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表情里除了专横，还多了邪恶诡异。

“你过来，…”

我走近，酒气袭来，我略皱了眉头。

“再过来，哼，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害怕么？”

一等我走近到某种程度，他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右肩。

我没有反抗，只是盯着他看。

也许是眼中的不驯激怒了高炽，加在肩头上的力道倏然变重，的

“这么急着出城，嗯？”高炽的目光无所顾忌地打量着我，“若不是手下的人还算中用，就被你这小子跑了，…”

“敢问殿下何事见召？”

我淡淡地问，眼光并不看向他。

高炽不回答，唇角泛起了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来时的门已关得很严，我心头一紧。

“虽然赢了承诺，又有了圣旨，你还是我炽王府的人，李浩，我并没有同意你的自由，”他的脸越来越近，语气竟然有几分暧昧，“我很喜欢你，…”

他另一手的手指在我脸上滑动，我微一偏躲过这种调戏，“殿下请自重，小民不好男风。”

高炽突然笑了起来，“李浩，你还要装下去吗？”

“你以为经过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李漪？”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又如何？”

不知他是何时知道我是女子的，我心禁不住地往下沉，似乎隐隐想起了什么。

“如果你没有嫁给卢湛，而是选入宫中，现在说不定也是我的妃子了吧？”

“殿下说笑了。此事决不可能。”

“我可以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李漪，我要收你为侧妃。”

高炽的目光转为暗沉，蕴着令人厌恶的风暴。

“我是卢李氏。”

我镇定地说着，一切挑明了，也就无所畏惧。

高炽冷笑数声，“卢李氏，你已是孀妇身份，本王不介意收你，自然没人能阻止得了。”

此言一出，如半空炸雷，我浑身一震，难道…的

难道…的

“是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问出口的，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声音听来极是怪异。

“你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也不必我多费口舌，我派人去找你，但你竟然没和卢湛在一起，那些人办事不力，抓住卢湛想问口供，但那书呆不识抬举，…”

“也幸好你自已来了帝都，不然我还找不到你…”

我咬紧了牙，心突然在此刻停止了跳动，我已到极限。

他杀了卢湛。

他杀了卢湛！

高炽玩味似地看着我的表情，“你在悲愤？”

“我喜欢看…这样的表情。”

他说着已经伸臂搂住了我，“我喜欢看美丽脸上的泪水，我喜欢看明亮眼睛里的怒火，柔嫩红唇边的无奈。李漪，别让我失望…”

我冷笑无声，“高炽。你以为玩火是没有危险的么？”

“我有这个特权！”

我躲开他凑过来的脸，双手如有自己的意志，扼上了他的咽喉，“杀人偿命！这是天理。”

高炽却没有一点害怕担心之色，笑得得意嚣张，“有武功的女人更有意思，你想杀我，不妨奇$%^书*（网！&*$收集整理一试！”

我暗运一口气，却突然感到了异样，手臂虽然用力，却使不上劲，…的

“你用了化骨香？还是软筋散？”

难怪他要喝酒，想心是用酒气来掩住屋内药物的气味。

“聪明的女人，李漪，让我们来看看驯服你需要多少时间…”

他说着，一点点地拉开我的手，突然俯下身，将我困在有限的空间内，眼神灼热，邪邪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不动。

“不是现在就准备屈服了吧？”冷笑的脸俯下来，渐渐地在眼前扩大，他的手在我身上开始狂妄地侵略。

“高炽！”

我带着怒意的呼喊并不能阻止他紧紧压着我的身体，以我现有的力气，的确是不能反抗的，但是，屈服？！

高炽啊高炽，此刻起，我会叫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埋在我胸前的头颅突然抬起，表情是愕然而迷惑的，“你，你做了…什么？”

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止，如同突然石化了一般，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推开他坐起来，他瞪大了受惊的眼，看到我手上的银针，“你敢暗算本王！”

“扎针不需要太多的力气，殿下。”

我冷冷地俯视着他，高炽涨红了脸，“你，敢！…来人！来…”

后半段声音被我另一针的扎落打断，我扬手，在他脸上打了数个耳光。

他目光死死地瞪着我，我知道失了力气的手打的不会疼，但以他炽王之尊，又岂受得了这等羞侮？

我环顾四周，在一张小几上找到了一把剑，当我把剑横在高炽脖子上时，他呼吸陡然变粗，目光第一次流露出绝望和软弱。

“高炽，本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但是你的迷药太厉害，我没什么力气，如果你痛苦的话，只能怪自己…”

高炽嘴唇微微颤抖，脸上沁出汗水，惊恐地看着我，我的手微一用力，血从他脖子上渗出，他尽力挣扎，但在我的银针封穴之下，也只是微微抖动而已。

鲜血流在雪白的丝衫上，对比是如此明显，我一阵恶心，连用了几次力都没有真的杀了他。

本来可以很快结束的事变得漫长而痛苦，高炽脸上的汗越来越多，目光已转为灰败，泪水不争气地在他眼角聚集，这时不再专横的他看起来只是个可怜的少年，而我正是要结束他生命的刽子手。

我在杀人！

我心头浮现起这样的句子，头一次做这种事的我被罪恶感围扰，我缓缓收起剑，我看到高炽瞪大泪眼看着我，明显松了口气，表情庆幸欢欣。

我扔下剑，以我今天做的事，只要高炽能发声叫人进来，足够他杀我十次，再连累我所有的亲友，但是就算我杀了他，我也逃不出这座王府和死亡的命运。

我要怎么做？

高炽已成惊弓之鸟，见我再度拿出银针，目光再度转为害怕。

我拿着针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因为…

我即将做出一个决定，足以改变未来的决定。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从胡床上起来，颈上的疼痛令我怔了一下，我找了块长巾包起伤处，再度踏上地面的感觉有点陌生，如同踩在云端。

脚边倒着的人影仍在沉睡，我注视的目光停留了许久，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当我站在高炽的大镜之前时，镜中出现的人影令我感慨万千，一切都已改变。

我，违反了人工智能第三定律。

耳听得屋内有响动，想是另一人也醒了，我没有回头，就可以听得出那人向我冲过来，风声微动，我转身，正对上一柄沾血的长剑，但剑在刺向我胸口的瞬间冻结，而对面的表情…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这种表情，综合惊恐、骇然、难以置信等诸多因素。瞪大的双眼从我的面容落上了我身后的镜子，我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啊！…”

凄厉的惨叫声冲天而起，甚至压过了长剑落地的声音，我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着，颤抖的手指着我，那手的主人却向后退缩，“妖魔！妖魔！…你是妖魔…”

“王爷！王爷！”

屋外响起紧急的扣门声，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当然听得到了，我咳了一声，大声道：“进来！”

一队人马呼的闯进来，“王爷，您受伤了，属下该死！”

我冷冷哼了一声，“只是遇见了个辣婆娘而已，她疯了，找几个人照料她，小心点，她将来可是本王的侧妃！”

仆从们应声连连，将还在恶梦未醒的女子带了下去。我拒绝了为我上药的提议，再度屏退了众人。

屋内静寂无声。

我看向身前的镜子，我看到镜中人有着浓黑不驯的眉，刚直的轮廓线条，总是象在冷笑的薄唇，与那个最有权力的人有着惊人的相似，十几年后，我终于选择了这个躯壳。

正文 经纶手

“王爷，属下有事禀。”

我在书房检看着高炽的书信文件，听到门外的人声便应道，“进来。”

“回王爷，那位小姐不肯用饭，而且…”

我放下手上的密件，冷然问：“而且什么？”

这份密件是有关宫内库务的，倒是很有意思呐，没想到高炽在宫里的眼线还不少。

“小姐说些奇怪的话。”

听着这欲言又止的语气，我不用想也知道高炽会说什么，比如说我是妖魔，他才是真正的王爷之类的，不禁冷笑，“说。”

“王爷恕罪，小姐说王爷是假的，是妖魔附体…”

我哼了一声，引来说话的人慌忙跪地，“王爷恕罪。”

“疯言疯语的，本王还没空为这些生气。你起来！”

高炽这时候想必后悔惹到我这妖魔了吧，天之娇子也应该尝尝痛苦的滋味。

我拿起手上的几份密件，唇角泛起微微冷笑，已经过了三天，是时候去看看我的“侧妃”了。

“你！你！…”

高炽所居的是王府内一处较幽静的院子，他住的房间也是经过刻意布置的女子闺房，当我走进，看到的是高炽披头散发，光着脚坐在地上，模样粗鲁之极，看到我就象见到鬼一样地激动，表情既是痛恨又是恐惧。

“妖魔！”

我挥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并且关上门不许闲人靠近。

“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妖魔，”

我走近高炽，微微俯身与他平视，哎，他这付模样，还真是破坏我清丽俊秀的形象。

“而你，竟敢妄想妖魔做侧妃？”

我带着恨意的话寒冷如冰，因为他的做恶多端，平白打乱了我的人生，破坏了我们一家的宁静，就是杀他十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你别过来！”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高炽不住地向后退，眼睛透过长发看着我，真有点疯子的味道。

我冷冷一笑，“怕什么，我这妖魔还不打算吃人。”

何况面对的，是我自己的身体。

“不过，你要是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就不保证了。”

见高炽不说话，我扬扬手中的信，“你手下有个暗风盟？”

高炽身子微动一下，却仍不理我，我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随身的银针，他果然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想必他对我的银针余悸尤存，声音也是微微颤抖。

“听说有些穴道会令人产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你想试试吗？”

如果我要逼供，也不会选会留下伤痕的，毕竟，我还是想在某个时候换回自己。

我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但高炽却更是害怕，尖声大叫：“不，不要。”

银针在空气中震颤着，我随手抚着针尖，“暗风盟？…”

“不错，是有这么个组织。”

“你派去平文县的，就是暗风盟的人？”

高炽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是。一共有五人。”

“这五人现在哪里？”

笑声突然响起，“你是想替卢湛报仇吧？”

“不错。”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幕僚，也值得你这样？”

高炽讽刺的话令我怒火陡生，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幕僚又如何，你虽贵为王爷，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垃圾而已。”

也许我说的过于刻薄，高炽竟忘了他的处境，对我露出凶狠的眼光，“你，你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其罪可诛！”

“其罪可诛？高炽，你是不是饿的久了，忘了现在谁才有权力这么说吧？”

“你…，”高炽语气一滞，“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把身体还我？”

我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要我可以换回来，我，我不治你的罪，…也不找你家的麻烦，…你要那五个人的命也可以…”

他说得结结巴巴，却充满盼望地看着我，想来是只要我换回他的身体，我就是要星星月亮，他也会答应的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保证？”

这么没诚意的空话也想让我信，除非我智商也跟他交换过了。

“你还是老实地把我要问的问题全说了，或许等我有一天腻了，会还你身份也说不定呢。”

在他明显绝望的时候，我又抛出这么一句，他似乎又有所期待，我不想把他逼得过急，不然他万一想不开自杀了，我可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行的，不行的，你蒙不过去的，父皇会看穿你的把戏，还有我的妃子们，你不可能骗过所有的眼睛…”

他喃喃自语，似乎是想说服我，也为他打气。

“到了瞞不下去的一天，我自然会有安排，”我打断他，“你好自为之，若是在换回之前，你就饿死了，那我就替你继续当炽王，哼，当个王爷荣华富贵也不错，…”

高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概是气极反而说不出话来，我冷眼旁观，心里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

“王爷！王爷！…”

我暂停脚步，回身看向叫住我的女子，是谁，敢这么大声地对高炽说话？

来人是位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很美丽，很有些大家闺秀的仪态，“王爷，臣妃给您请安。”

哦，原来是高炽的正妃王金凤啊，记得当年我家在京城时，还见过她几次，想不到女大十八变，还成了位美女了，我学着往常高炽的模样微点头，口气冷淡不耐，“有什么事吗？”

专程到这个偏远的小院门口来，若不是有事才有了鬼。

“臣妃是想，想…”

我皱了眉，“有话就说，…”

“听说，那个，府里新来了位…呃，妹妹，王爷要，要纳为侧妃？”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我发怒，我冷冷道，“不错。”

据我所知，在这个王府，任何妃子都是没地位的，这位王金凤也不过是因为家世的缘故，选为秀女后又被皇帝老指给了高炽。高炽除了这位正妃外，还有两位侧妃，几名侍妾。所以高炽要纳侧妃，这位王大姐没什么说话的份。

王金凤似乎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更是呐呐不成言，“臣妃没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看看这位妹妹而已。”

“不用了，你呆在你的宫内即可，这里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我说着提高了声音，让守门的人和王金凤都听得清楚。

“是，臣妃明白了。”

“臣妃…告退。”

＊＊

望着她含泪离开的背影，我微有几分不忍，唉，又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这假高炽，是注定要远离这些妃嫔们的，我绝不能冒任何被识破的风险，虽然这种可能极其微小。

我向手下发出了命令，让他们把那五人都找来，我回到书房继续看那些密件，看了一大半的时候，那五个人已经到了。

我吩咐将他们带到王府内的地牢去等候，故意耽了一会才过去，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几人都是惶惶不安。

“王爷千岁。”

我冷然地听着他们异口同声的请安，傲慢地扫视着五个人的脸，心里盘算着种种狠毒的惩罚，那几个人跪在地上，身子都是异常的僵直，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想来是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炽王，心里害怕吧。

“拿下!”

寂静了半天，我这声断喝如半空惊雷，令得五人几乎魂飞天外，不住求饶。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被绑起来，“你们可知所犯何罪？”

“殿下恕罪，小人只知为殿下效命，却不知何处办事不力，…求殿下明示。”

我看着发话的人，此人倒是伶牙俐齿啊，就先拿他开刀吧。

“让你们在平文县做的事，你们可办得不差呀!”

“回殿下，小人们的确照吩咐去拦截那卢生和李家小姐，但是，李家小姐已不在，我们分出人手去找，…”

我听着他叙说如何杀掉三名公差，又如何威逼卢湛说出我的下落，心头刺痛难当，胸中涌上怒火，“你说你们用了刑，打断了…他的手骨？”

“是，…是，我们，我们本该下手更狠一些，这样卢生也许就会招了，小人办事不力，还请王爷恕罪…”

我冷森森地哼了一声，捏紧了拳头，这几个死到临头尤不知的喽罗!的

“说下去!”

“我们带着卢生往洛京去，路过延清河渡口时，却不料想他竟跳下了延清河…”

我灵光一现，“这么说，他有可能没…”

“不，王爷您放心，那卢生必死无疑，我们事先已下了九转毒，两天之内没有解药，那是活不了的。…”

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灰飞烟灭，我两眼冒火，得强忍着才能不一剑结果了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

“你们可曾见到尸体？可曾找过？”

“找了，但是延清河水流急而且深不可测，找了多日也没见尸体，只在不远处捞到他穿的破衣和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只很粗糙的荷包，…”

“粗糙的荷包？”

我眯起眼，风暴慢慢蕴酿，偏偏那人又接着说，“上面绣了几个圆的那个，我们上次回来就交给殿下了，许是殿下忘了？”

“这些零碎东西，谁耐烦记得？”我双眉一挑，怒道：“你们办事不力，只交些破东西就算了事了吗？来人，先给他们五十板子再说！”

我坐在椅上，有仆人送上香茗，我斯条慢理地喝着，对面前的皮肉挨打声、惨叫和求饶声充耳不闻，两边看着的手下们噤若寒蝉，生怕我一个不高兴，连他们也一起打了。

我一直认为，人命是宝贵的，作为最高形式的生命，人类拥有无与伦比的智能，这种人的智能神秘而复杂，以欧博士这位人工智能的当代权威，潜心研究了数十年之后，也不过才有我这样一个未知结果如何的实验对象而已。做为模仿和学习者，我一直对生命充满了敬意，但这种观念在近几个月来，似乎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在早年的阿氏三定律里，首要的便是人工智能体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伤害人类。但是经过后期修改的三定律里，人类并不是不可触犯的，对于有罪的人，阿氏三定律可以无效。

我的目光在五人身上逡巡而过，心内一个声音在叫我狠下心来，另一个却在不断的求情。我还在做最后的考虑，只听平如山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王爷，宫里来人了。马公公传旨，圣上要见王爷。”

我站起身来，指着那五人，“把他们先押下去，好生看守，待本王回来再审。”

看着五人的狼狈，牢内守卫们的恭敬，身边侍从的小心，我禁不住微微冷笑，特权果然好用，怪不得高炽变成这付嚣张的德性。

我带了几名随从入宫，炽王府离皇宫不远，只不过隔了几条大道，我在二门内下了轿，看见析王和沁王的轿子已经停在那里，“马公公，我皇兄他们来的倒是很快嘛。”

马定国一直随在轿旁，此时便笑眯眯地点头哈腰，“五殿下也不晚呀，皇上可在等着您呢…您才是皇上最看重的…”

我咳了一声，瞟了他一眼，“什么看不看重的，马公公老糊涂了，还是快带路吧。”

马定国忙点头称是，眼光压着惊异，想是没见过这样对他薄斥的高炽。“是是，殿下这边请。”

“炽儿你来了!”

我走进镇风殿之时，当今皇帝和他的两个儿子正围着桌而坐，桌上摊开着一张好象地图的东西。行礼叙话完毕，我也在桌边落坐，听得皇帝高旭对我说：“听说你前几天受了点伤？让朕看看要不要紧？”

顿时三个人的目光都朝我的颈子打量，我面上微红，道：“小事，两天就好，儿臣谢父皇关心。”不经意间看到高沁若有深意的笑容，高析微带好奇的窥探，我心里暗自无奈，想必这两人在炽王府里的暗探也不少，这边风吹草动，他们都一清二楚。

高旭看了我一眼，目光有几分锐利，“朕知你年轻气盛，做事冲动，若是平常的事，朕也不怪你，只是这一回，你似乎有些过分…”

我心下一惊，已是站了起来，低头垂手，“父皇，儿臣…”

“李翰是我朝成名文臣，你强抢他女儿入府，大大有害皇家声名。”高旭的声音深沉平稳，我听不出来有什么生气的迹象。

这是什么话？莫非我爹若是没什么名气，高炽就可以随便抢人家女儿了？而且都过了这么多天才来不痛不痒的说上几句，指望这老儿主持公道，那可真是痴心妄想了。

“以后做事要沉稳些，多向你三皇兄四皇兄学学，…”

“是。儿臣知道了。”我心里不悦，口气冷淡，只听高旭又道：“好了，坐下吧。”

“沁，把那份安远三城的折子给他看。”

高沁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折子递给我，目光里有几分暗藏的轻视，唇边蕴着令人不快的微微冷笑。据我推测，这高沁想是认定了高炽不学无术只会横行霸道，对于公文应是一窍不通才对。

我也不理会他，展开折子观看，我看东西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已然明白皇帝老儿叫我们三个来的用意。但我的视线仍停留在折子中央，象是还没看完的样子，心中飞转着主意。

原来是在北部与天圣朝相邻的北周国发生了内乱，局势未明，有数支乱军到了我朝境内，已占了几个小镇。安远三城是北部重镇，离敌军极近，所以连上数道加急密奏。

这件事看来虽紧急，却不足为虑，高旭叫我们三人来，莫非是想考察儿子们的才智？不然以天圣朝的人才济济的文臣武将，哪还用得着三名王爷来思考这种事？我心里盘算着要怎样应对才好，却听高旭道：“炽儿，你可是看不明白这些东西？沁，你大致给他讲一下吧。”

高炽这家伙不爱读书是有名的，难怪连最宠他的高旭也对他不抱任何希望，我放下手中的折子，笑道：“父皇也太小看儿臣，不就是北周国的乱军扰边吗？哪还用得着三哥讲解呢。”

高旭微微颔首，“好吧，既然你看得明白，那就不用沁讲了，今日找你们三人来，你们可知所为何事？”

既然高炽的智商平平，我也不好争着表现，等着高沁和高析开口。

“父皇是想让儿臣想出对策，考察儿臣等的才干吧？”

说话的是高析，这家伙总是一付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只不知是真是假？经过了这些事，我对所有的皇族都不抱任何希望。

“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高沁说得自信从容多了，想是手中有权，座下有人，自然硬气许多。

我笑笑，“父皇，儿臣性子直，不会猜想，您就直说了吧。”

这样的话惹得高旭一阵发笑，本来威严的表情看来温和了些，高沁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不无深意，想来这样的话也只能深得圣宠的高炽说，别人是不敢的。

高旭瞪了我一眼，“你这不学无术的老幺!你三哥四哥说得都不错，唯有你，志大才疏，只会惹是生非，…”

“父皇，…”

我做惫懒状，“三哥四哥他们都把答案说了，儿臣总不好重复吧？”

“好了。”高旭摆摆手，“朕来问你，我朝与北周国交恶，是自何年起？因何事？”

在这个时空里，天圣朝的历史比北周长得多，那北周不过是近五十年才兴起的一个北部小国，当时还曾向天圣朝纳贡称臣，但在二十年前，却吞并了天圣另一个属国北汉国，发奇$%^书*（网！&*$收集整理展壮大，侵去天圣朝北部四郡，当时天圣朝与北周交战失利，从此北四郡就失去了，两国开始交恶…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高旭微觉讶然，“炽儿还算不让人太失望，总算记得些正事。”

“儿臣记的正事虽比不上哥哥们，但该记的，可不会少。”

说这话的时候，我细心地察觉到高沁眼中一闪而过的利芒，哼，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沁王，这天下，想必他已垂涎很久了吧。

“二十年来，这交战失利的耻辱一直索绕在朕的心头，我天圣朝自开国三百年来，中间虽经过了夺位之乱，但经过元嘉帝时代，天圣朝不仅恢复了旧日元气，还开疆拓土，成为天下最强盛的王朝，但是没想到，到了我高旭的手上，竟然…”

他说得激动，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去扶他，“父皇，小心。”

“竟然败给一个蕞尔小国，教朕如何在九泉之下去见列祖列宗？”

“父皇!如今北周国内乱，乱军竟敢犯我北境，儿臣愿领天圣大军数万，尽灭北蛮军队!”

此豪言壮语一出，三双眼睛都看着我，我面不改色地微微笑着，看着高旭眼中的深思。

“炽儿你年纪还小，如何领兵？莫不是在说大话？”

从高旭的话里我听得出他的惊喜，这果然是一个考察，高旭希望有人能象先祖一样的有文治武功，而高炽这个最小的儿子，有这样的勇气，怎么不让他欣喜？可惜，我虽明白他的想法，却更明白，他的想法是注定要落空了。

“父皇，身为炽王，理当为国效力，为父皇分忧，请恩准儿臣这一请求。”

我说得慷慨激昂，同时半跪着行礼，这样的举动足以表明我的快心了。高析高沁都是愕然，没有人会在天子体弱快要立太子之时，离开帝都去遥远的蛮荒之地与不明情况的敌人作战，我这样的做法，和高炽一向的表现实在不符。

高旭伸出双手扶起我，眼中竟然闪着泪花，“好孩子，朕没白疼了你，当年淑妃宁愿舍命，也要保住你这个孩子，朕就知道她的儿子不会让朕失望的。”

我站了起来，高沁笑道：“五弟，本来我是要去北边的，没想到给你抢了先，也罢，这个立功的机会就让了你罢，当三哥的全力支持也就是了。”

我对高沁笑道：“三皇兄这话我可记下了，正要向你讨一个人呢，你座下的长孙将军给了小弟罢!”

高沁一怔，随即笑道：“好，那还不好办，回头就让他上你府里去报到。”

“炽儿，你但有所需，只管开口，父皇一定尽力满足。”

高旭满意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天圣朝大败北周国的希望一样，我不客气地说：“父皇，儿臣得胜归来，可少不了要许多赏赐。”

“成，只要皇儿得胜归来，赏赐自然少不了。”

“那儿臣听说，内务府天字库里有一把名剑，一套神甲，叫什么百战圣衣的，不如先赏了儿臣吧。”

“朕马上叫他们找来，给皇儿送去。”

我心里暗暗冷笑，侍立门边的马公公面如土色，想来也知末日来临，东窗事发。而高沁高析却是不解地打量着我，不知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回到炽王府，百战圣衣和绝世剑在半个时辰之后，到了我手中，因为这两件东西，高旭得知了内务府天字库的宝物大量亏空的事实，当这两样在马公公的家中被抄出时，马定国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把玩着手中的长剑，剑身寒光照人，有凛然之气，传说中的宝剑果然非同寻常，而那个百战圣衣则是一件可贴身穿的马甲，想来提高防护是绝好的，我试了试，有些大，我闲着也是闲着，找来针线，将它做点改动。

所以当手下人进来报信时看到的就是堂堂炽王坐在胡床上拈针缝补的模样，他的表情就象是见了鬼，不，比见了鬼还恐怖，我冲他冷冷一笑，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王爷!”

“外面在吵什么？”

我侧身倚坐，懒懒地问了一句。

“王妃要求见。”

他不说，我也听得出来王金凤在二门外的声音，我淡淡一笑，“她要见本王，本王就让她见吧。”

其实她的来意我可以猜到一些，不过看到王金凤泪涕涟涟地，我还真有点意外。

“王爷。您要去北原？”

“不错。”我微点下头。看出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一句。

“那，那，听说您要带那位李小姐一同去？…”

她胆怯的表情显出一丝妒意，我冷然道：“你的消息倒也灵通。”

其实我吩咐仆从们为“李漪”做准备也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

“不，”王金凤咬着嘴唇，“那个女人怎么能跟着您去？要去，也该是…我去。”

我看着她，勾起笑容，“王妃，你是在替本王做主吗？身为王妃，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真是个傻姑，我还找不到机会摆脱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一拍桌案，“来人，送王妃回娘家去住几天，请王尚书教导好自己的女儿。”

王金凤被左右人等半强迫的带了出去，我对她的哭喊听耳不闻，对于和高炽有关的一切，我几乎没有多少同情心，何况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拿起那两样东西，信步走到了高炽那里。

高炽可能习惯成自然，见了我倒不象从前那般害怕。

“我今天把你的王妃送回了娘家。”

我这样说着，存心想要让他气个半死，他害我夫妇，我也让他先夫妻失和。

“哦。”高炽却没多少反应，只是随意哼了一声。

“你不生气吗？”

看来这高炽根本不在乎他的王妃呀，我是高估他了，这样自私自大的家伙，会在乎别的人才怪。

“那个假面女人，我早烦了她，你替我送走，正好省我的事。”

高炽不屑地冷笑，“你倒底何时才会还我…”

我摇摇手，“不是现在，高炽，耐心点，别惹我生气。”

说到生气的时候，我冲着他冷笑，高炽缩了一下，果然不再开口。

“今日炽王自动请缨当平北大将军，已经蒙圣上恩准，两天后就要出征北周国了。高炽，我替你争得了军权，你是不是很欣慰啊？”

“出征北周国？!”

高炽的眼睛倏然瞪大，差一点跳了起来，“这个时候？出征？还是北周国？你存心害死本王…唔!”

他的后半段被我一掌打断，“注意你的用词。”

“你知不知道立太子就在近期？你却要出征？”

他降低了声音气势，但仍不甘心地分辨。

我睨他一眼，“高炽，以你的智慧，比起高沁高析来都差得远，难道还真想当太子吗？何况以你现在的状况，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高炽象是受了猝然一击，眼神呆滞了半刻，却突然爆发，“我杀了你!”

他朝我扑过来，凶悍如恶狼。我虽是不怕，却也小吃一惊。

我身子微侧，一掌打倒了他，幸亏我早用银针封住这个身体的气穴，使他无法动用我身体内的内力，不然，还真对付不了这家伙，看着他肿起来的脸，我一阵心痛，这可是我自己的脸啊!

“没有权势可倚，你根本什么都不是，有勇无谋，冷酷自私，高炽啊高炽，还是认不清自己当前的处境吗？”

我压着胡乱挣扎的高炽，他如疯如狂般地瞪着我，声音喑哑难听，“放开我，放开我!还我!还我身体!我要当太子，我才是太子!”

我伸手又重重打了他一掌，想让他清醒一点，心疼归心疼，我下手却也没客气。

“太子？别做梦了。”我揪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得和我一起去战场，离你的王府和太子之位远远的，你该求神仙保佑你能活着，而不是什么破龙椅!”

“你，你! …”他一翻白眼，竟然气晕了过去。

我放开手，站起身来，望着地上的人，冷然微笑。

正文 泪纵横

到了出发那天，我点了他的哑穴，让他坐在我专用的马车内，府里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在他们的眼光里，这位喜怒无常的炽王带着一个女人在路上也不算稀奇吧。

高家父子和文武百官都来送行，至于一直没有见过的高锦，高铄，都远在封地派了使者来，高旭劝勉了我不少话，看着我那紧闭着的豪华马车，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高沁却不阴不阳地打着哈哈，“五皇弟，你对这位李小姐，可真是情有独钟啊。”

“是啊，”高析也在一旁凑热闹，“能令五弟这般心仪，我还真想看看是如何天仙似的人物呢？不知五弟可否…”

我不悦地瞪了高析一眼，这小子纯属搅浑水来着，我又怎能让此时的“李漪”露面？

“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好看？四哥还是回去看你家王妃吧。”

我也是数天前才得知这析王的侧妃竟然就是杜灵星，身为析王侧妃，可能算是比较好的命运吧，至少析王不象沁王般城府高深，也不象炽王暴烈。

我话音刚落，只听车内发出碰撞的声响，一个人影从车内滚了下来，正好跌在我脚边，这人身穿宫装，长发披散，正是“李漪”。

我皱了眉头，这高炽想是听到了他父兄的声音，才迫不及待地挣脱，盼着让人认出他来。但是，他盼望的又怎么可能实现？

高析大乐，“嘿，这位就是李小姐么？五皇弟你也太不怜香惜玉，居然用绳子绑着小姐的手…”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时高炽抬头望着高旭，眼光发直，不能言语地流着眼泪，很明白地流露着求救之意。他倒也聪明，知道找两位王爷无用，只眼巴巴地看着最高位的高旭。

高旭微微震了一下，调转目光，道：“炽儿还不快管好你的女人，没得出来丢人现眼。”

他说的不错，此时此刻，文武百官，出征将士，围观百姓，不知有多少的目光在好奇地盯着这一幕看。而这一幕，事实上是十分荒谬怪异的。高旭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的灵魂，正在这丢人现眼的女人身上。

“父皇教训的是!”

我很恭敬地推了高炽一把，让他跪倒，“见了皇上， 还不行礼!”

还没等别人说话，我已经拉起他，塞回车中，高旭咳了一声，装做没看到“李漪”手上的绳索。

高沁注视我的目光是深沉难测的，我挑衅似地微微冷笑，“让三哥四哥见笑了。”

高析笑眯眯地，“果然绝色，难怪难怪。”

“预祝五弟这次出征旗开得胜，早日班师回来!”高沁微眯的眼带着点笑，声音听起来倒有几分寒意。

“多谢三哥吉言。”

说完了应酬的话，我最后俯身下去，给高旭行了个大礼，“父皇，儿臣远征北原，不能侍于父皇膝下，请父皇多加保重。”

我的语气凝重而诚恳，在这一时刻，我想到了远在洛京的爹娘，其实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只是，在权重位高的家族中，亲情就会变了味道，我相信高旭是真心宠爱着高炽的，所以才对作为父亲的他，有了几分歉然。

高旭扶我起来，感动地看着我，“炽儿…此番远征，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莫让父皇掂念。”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有司礼官在前大喊着开道的声音，我放下车帘，不再朝外观望。

车内，有“李漪”与我对坐。

“你想说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我解开高炽的穴道，也放松了他的手，态度放得格外温和，出了帝京，我就是老大，任何的变化都不可能了。

高炽意态索然，象是被霜打过一样，声音低哑，却也听得出怨恨，“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也不去理会他，径自摊开一张地图看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思绪突然被打断，“还装得象模象样的，…”

我看向发出嘲讽的人，觉得他愤恨的表情很有趣。

“你也懂得行军打仗？哦，我忘了，你是妖魔嘛，什么撒豆成兵，吹气成雨的本事自然是会的。”

我看着高炽，淡淡地道，“我不懂打仗，所以正在学。”

我刚才想的就是过去十几年来我所知道的北周国与他国作战的实例，只要信息够全，总可以从中发现某些致敌死命的规律。

“别笑死人了，有了几万大军，只要歼灭了境内的小股北周军队，就算是得胜了，还有什么可学的？”

我微微冷笑，得胜是当然的，用几万大军去对不到一万的分散成小股的乱军，不胜又怎么可能，只是，胜也要分等级的。

“胜，有惨胜、中胜和全胜之分。”

我扫了他一眼，并不指望这花花恶少能理解。

“一样都是胜利，又有什么分别？”

果然没有高估他，此时我心情还可，就费力教育一下这家伙吧。

“当然有，军兵伤亡少，物力损失小，更重要的是，可建立军威。”

“天圣朝有的是人力物力，哼，说到军威，哪一个国家比得上天圣之强了。”

“你以为平民百姓的生命就可以随意忽视，他们辛苦工作得来的财物就可以随便浪费？哼，天圣之强，天圣强在哪里了，十年前，边境的一个小族起兵，竟花了五万大军，连换三员大将才能平定，这叫强吗？天圣如果强的话，北周也不敢轻易犯境了。只有你们这些只知享乐的王公贵族才会觉得天下太平…”

我一时激愤，竟然滔滔不绝洒洒洋洋地说了一大篇，看着高炽不以为然地呆怔，我知道我是在对牛弹琴，我一摔车帘，跳出车外，不知怎地，眼眶竟然湿润起来。

卢湛啊，卢湛，就是这样一个米虫般的王子，夺走了你的生命!的

“王爷。”

“王爷？”

谁在唤高炽？

我转头去看，睁大双眼好让风吹走微微的泪痕，自从我换了高炽的身体，居然也学会了流眼泪，真是好笑。

“王爷，末将长孙舒，有军情禀报。”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长得极之普通，只有眉目之间暗藏几分英气，面上写满风霜，一看就知阅历丰富。

这位沁王手下的长孙将军，本是很有才具的，也曾有过多次军功，按说这样的人早该被高沁重用，起初高沁也确实对他青眼有加，可惜这种好景不长，因为他娶的夫人娘家是高锦一系的，所以沁王对他有些心结，他也就再也升不了官。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他也曾在洛京驻防过，深得我爹赏识。

我接过他手中的密函，大略看了几眼，他来我这里报到之后，我就让他着手派出斥候密探在前方打探消息，没想到他的动作还满快。

我对他微微一笑，“将军辛苦。”

“是属下份内之事。”长孙舒微弯腰，表情如常，眼光却闪过一丝讶然，似乎认为我不象传说中暴烈无礼的炽王。

“长孙将军对平定这三支异国乱军有什么看法？”

我看完了手上的东西，状似随意地问。

“虽然乱军来势凶猛，但不足为虑，数月北原可安，只是要夺回安远三城就要费一番工夫了。”

我看着他微微而笑，“安远三城已失十几年了，要夺回，怕不只是费一番工夫而已吧？”

当今政坛，不只是以五位王子来分派系的，还有主战主和两种暗流，长孙舒大概也是主战的吧，一提起用兵，就精神振奋多了。

“只要炽王殿下信任末将，三城不过是囊中物尔。”

“呵呵，”我笑了几声，打量着他，“你是我三哥属下，本王岂有不信任之理？”

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听，长孙舒倒也精明，突然对我行下大礼，“王爷既然调小将过来，就是对小将有知遇之恩，只要能为国效力，扫除边寇，小将无有不从。”

我拍拍他的肩，“长孙将军请起，将军的境遇，本王早有所知，可惜一直无缘相识。今日既有此良机，本王又怎会让将军空怀报国之志，却不能一展长才呢？”

我拿出袖中的奏折，给他看上面的内容，“本王正拟上本，请圣上任将军以上将军之职…”

长孙舒并未受宠若惊，不动声色地向我道谢，但从他的目光里，可以看出，这个人，已是被我收买的差不多了。

我这么做是有用意的，有了长孙，北原的战事应该可以无忧，我这个挂名的统帅，可以坐拥最大的功劳，…不过，那已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我上的本很快就得到了批复，在官场沉浮十多年的长孙终于升了官，同时升任的，还有十来名军职较小的牙将，除了长孙，这几人都是我直接下令升任的，一下子有这么多的人加官，军中士气提升了不少，人人都夸奖炽王出手大方，知道体谅下属。

高炽嘲笑我慷他人之慨，我针锋相对地说他只知苛责，不懂激励，难怪笼络人心不如高沁高析。

一路之上，我和他相看两厌，争吵是常有的事，有时我念及前仇，也会扁他满头包，弄得军中传言纷纷，说炽王宠姬只不过是个晃子，其实那个女人是炽王的仇人，炽王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报复。

我对这些传言也懒得去理，在十天之内，又写好了第二道奏章、的

天色微暗，北风吹得正紧，我站在大营前方，看向天边渐渐下沉的落日，心内沉静如水。

“王爷。”

长孙舒在小校的带领下走了过来，对我行礼。

“上将军，”

我扫了他一眼，看到小校退下，“前方二十里，可是延清河？”

“正是。王爷有何事吩咐？”

我从袖中拿出第二道奏章交给他，他微觉讶异，“这是？”

“三日后，派人送上这份奏章。”

他更是讶然，不解地看着我，但我一派淡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风很大啊…”

我的感叹引来关切，“王爷请回帐内歇…”

“不忙，”我挥挥手，“上将军，今夜看来有风雪啊，传令下去，要三军注意防寒取暖。守夜的军兵可减少一半。”

“…是。”

他答应的时候微一踌躇，想是觉得并无必要，但也不好拂我的意。

我辞了他回到帐内，高炽靠着火炉，拥着厚被，正在打着盹。

火光映在脸上，热气熏得腮边碎发轻轻颤动，腮边泛起微微红晕，眼眸半闭，睫毛静静地垂着，看来是昏然未醒，连我走得很近了，都没有丝毫察觉。

我默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看上去就象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梦乡的甜蜜。以前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无论是与不是，我知道，以后这样的恬然放松的心境我是不会再有了。

我，回不去了。

心软只在一瞬，我粗鲁地摇醒了高炽。

“做什么？”

高炽低声抱怨着，我没有回答，点了他的哑穴，拉着他走出了大帐。

我伸手拉上高炽，跳上了高炽专用的坐骑，那是西域进贡的名马，奔驰如风，几十里地，自然不在话下。

高炽一能开口说话，就在我耳边大吼，“李漪！你这个疯婆子，这么冷的天还出来？你到底要去哪里？你想冻死我吗？”

冷风如刀，打在身上真有寒彻肌骨的感觉，风声呼啸，夹杂着高炽的破口大骂，我始终一言不发，心似乎变得如铁如石，一点点地冷下去。

＊＊＊

风略小了些，细如霜霰的雪粒夹在风中飞落，地上已薄有积雪，有淡淡的雪光，所以虽是黑夜，倒也不太黑。四面静寂无人，我听到冰面下缓缓流动的延清河水如呜咽一般的声音，那些水，一定是奇寒无比的冰冷吧？

高炽喊得累了，现在只是呵着冷气，怨恨地瞪着我。

“高炽。”

我突然地开口，虽然没看他，却也听得他的声音略颤，流露出微微忧虑。

“做什么！”

“这里是延清河渡口。”

“那又怎么着，你想看河也不用拉着我一起来，…”

象是突然明白过来，高炽的声音骤然一变，“你说，延清河…渡…口？”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点发抖，我转头看他，他脸色转白，如冰似雪。

“对，卢湛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我的声音很低，吐字极慢，散在风中，如同一个个的冰珠。冷冷的，却又一清二楚。

“你要…”

高炽说得艰难，“杀我报仇？”

我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下头。

高炽将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我必须杀死他。

就在今夜。

高炽身子微晃，我以为他会大叫救命或者歇斯底里地咒骂，又或者痛哭流涕地求饶。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我伸出手去，握上高炽的肩，“如你所愿，我们会换回来。”

换回身体，杀高炽，做成二人同死的假像，然后再潜逃，这个计划早在出征前就已想好。

他直直地看着我，仍然一言不发，我看到他的眼角聚集起泪珠，目光异常湿润，令我心里微微一震。

“为了我的家人，我要斩灭所有可能的危险！”

杀他，并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因为换回身体就势必让高炽得回权力，那就是让家人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我已经失去了卢湛，我不能忍受再一次的打击。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人，我也许会放过他，就象放过那五个人的命，只废了他们的武功和一只手一样。

“你，动手吧。”

他的话在冷风中听起来好象叹息，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得高炽性情大变，居然有了临危不惧的气魄。

我环顾四周，仍然是一片寂然，我的手也仍然放在他肩头，纹丝未动。

“你还在等什么？”

“时机。”

我凝神细听，辨认那细不可闻的一点杀机。

高炽在黑暗中好象笑了一下，大有随你高兴的意思。

“李漪。”

“什么？”莫非是有什么遗言要交待？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卢湛，你会不会…喜欢我？”

这样平和怅然的语调真不象是高炽会说出的话，我沉默着，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不会。”

“为什么？”

“你太专横，又不学无术。”

反正都打击了，再多一点也无妨吧。我说得直接，果然见高炽目光暗了下来。

“如果这些毛病我都没有了呢，你会不会…”

高炽尤不死心，继续追问着。声音却出奇地低。

“…也许吧。”

其实我知道那仍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他是皇族，我就绝不会选择他。

如果我能接受皇族，十七年前选择被附婴体的时候，我就会直接选高炽了。那时我还是组自由飘荡的能量波，在计算出了最佳可能的婴孩后，我本是打算托生在皇宫中淑妃的肚子里，但就在我要下决心的那一瞬，突然看到的阴险一幕令我永远打消了念头，并且决定从此以后离皇族能有多远就离多远。

如果那时我真的附在高炽身上，会不会也变成象他这样的性格？

虽然没有答案，但我知道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因为我的最大特点就是智能地学习，在那种环境久了，想不受影响变得邪恶都难。说实在的，就是这短短的一个月的宫内生活，我都能觉出我的行为方式有了悄然的变化。

“谢谢你。”他闷声笑了出来。

我望着河上的冰雪，没有出声。

“你究竟是什么？”

我微一震，目光对上他的，高炽低低的声音象是在喃喃自语。

“你是会巫术的巫女？还是神怪精灵？…”

“如果你是神怪，那，你告诉我人死了之后，灵魂是不是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真有死后审判，所有的罪恶都会得到清算？…”

“我不是神怪，也非巫女。”看到高炽不信的目光，我淡淡道：“我的确是人类。另一种形式的人类。所以我也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实际上是无神论者，我之所以能有侵入别人意识的力量，是因为我本身具有的强大能量，这种能量并不是无限的，当年欧博士为了要送我来到这个异时空，几乎用光了他实验室里十年的储备能量，时空转换耗去我带来总能量的一半，和李漪身体结合，又耗掉了三分之一，幸好我与人体的紧密耦合后，可以从身体之中获取微弱能量，来维持我的生存，…的

我这心底最大的秘密，本来是打算永远尘封的，今日却和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说了，是因他将死，不会有泄露出去的危险？

“另一种形式的人？”

高炽重复着，“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许多我看不懂，也不明白的事，…”

“我几乎要后悔了，李漪，”

高炽看着我，喟叹，“为我过去的骄傲无知，也为我对你家做过的事…”

“动手吧…”

我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猛然抽出佩剑，剑身发出长吟，在空中亮起一道寒光。

绝世剑，倒也名副其实。

“狗王纳命来！”

寂静的河边突然响起了暴喝，数道杀气凌厉地袭来，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是什么武器，哪个方向的攻击，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埋伏着的暗影，我挥剑格挡，巨震令我虎口差一点迸裂，但我就着这一震之力，飞身而起，同时被我带着的，还有高炽。

我可不能让李漪的身体受到损失。

“什么人敢行刺本王？”

我一手拉着“李漪”，另一手紧握着长剑，在如潮的攻击下暂时找到喝问的时机，其实我已猜到了答案，只是想延长一点时间而已。

此时我们已在河边的大树顶上了，本来高炽体内可用的内力不多，但幸好我早有准备。在树上系了长索，必要时借一下力。

那些人发出怪笑，用另一波的攻击来回答我。

幸好我身在树上，减弱了他们的攻击，而我也才有余力，施行灵魂传输，好换回身体。当我完成之际，就是我独自逃走的良机，而高炽，就让他独自面对这些杀手吧。

这，算是借刀杀人吧？

我只要一秒…

我睁开双眼，胸前突然剧烈地钝痛起来，一支飞剑已经击中了我，巨震令我压折了几支树枝，幸有身上的百战圣衣，才没有真的送了小命，…咦，等等，百战圣衣？

我竟然还在高炽体内？

交换竟然失败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冷汗几乎瞬间冒了出来，

再看高炽，他闭着双眼，双手抚着头，好象十分头痛难忍，“啊…”

“你，怎么回事？”

我一边问着他，一边迎接着众多袭击，脚下的长枝开始晃来晃去，有断裂的迹象。

这回死定了。

我回不到原先的身体，就无法逃过这场刺杀，何况还要带着个几乎没行动力的“李漪”。

看来，我和高炽都躲不过去了。

卢湛死在这延清河渡口，我这卢夫人也死于同样的地方，听来倒也不坏，只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不知他们会怎样伤心…的

哎，不能再想了，…

“放开她！”

我正左支右拙间，突然从另一个方向窜出一个人来，这人衣着与那些杀手完全不同，出手的目标却是我拉着高炽的手。

来不及格挡，我毕竟只有一只手有武器，剑光之下，那只手臂眼看着就不保，高炽却发出一声惊叫，挡在剑的前面。

在这危急的关头，我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动，随即又想到那是他自己的手，他当然要保住了。

“放开！”

呼喝声伴随着我胸前受的一掌，那个人放弃了砍我的手，转而抢过了高炽，却不客气地将我打飞。

这人的武功高明多了，我被打得七荦八素，在空中就喷出一口鲜血，远远地落进延清河中，撞破冰面，沉了下去。

沉下去的时候我听到许多人的惊呼，似乎也有高炽的，不，正确的说，应该是李漪的嗓音才对，这家伙看到他的身体落水，一定是担心之极…

河中水寒冰刺骨，我胸口发闷，喉中腥甜，身体在一瞬间竟然失去了知觉，意识却仍然清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那个人，是来救我的，来救李漪的！…

正文 意踌躇

黑暗无边，四面死一般的寂静，我感觉不到任何的东西，光、影、尘、音，什么都没有，仿佛处身于真空里，这是怎么回事？

我死了吗？

应急程序启动…的

注意，注意，现在是应急程序启动时间，倒计时开始，微秒，微秒，…

应急程序？

突然出现的语言数据令我大吃一惊，我从不知道我这个能量体中，还有应急程序的存在。

四面瞬间光明大作，我如同刚通了电能的老式机器人，所有的感觉都复活了。

我站了起来，朝着光源处走去。

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四面都是银色的金属墙，光可鉴人，墙上人影纤长玲珑，蓝色长发披散在黑色欧式长袍上，我微一愣，低头看我全身的打扮，果然，蓝发黑奇$%^书*（网！&*$收集整理袍紧身上衣蓝格短裙赤足，正是欧博士为我设计的虚拟形象。

“Hi，宝贝，又见面了。”

欧博士的身影在我面前显现，用的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虚拟形象，一名手持竖琴的英俊少年，哼，也不想想他其实已中老年了，每天只会维持着标准的表情，标准的作息，却偏要虚拟成少年维特状，受不了。

“我怎么了？”

见到了这样的景象，意味着什么？我这智能人的实验失败，程序可以销毁？还是欧先生另有机宜相授？

“呵呵呵…”

他的笑声听起来有点恐怖，打量我的眼光更是贼忒嘻嘻的，我回以白眼。

“你死定了。”

我深吸了口气，“为什么？”

实验失败还这么高兴，难道这老家伙疯了不成？

笑声止住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你违反了第三定律。”

自从发生了意识控制案后，人类就制订了这条法则作为第三定律：不得破坏或代替人类的意识、记忆及其它脑部功能。

“违反第三定律的人工智能会有什么惩罚？还记得吗？”

我懒懒地点头，“记得，要我复述？”

“请。”

“违反第三定律者，视同病毒，可清除、销毁、或引发终结程序。”

本质上也是程序的人工智能，在另一个世界里，严守着条条的规范，即使这些规范是人类制定来限制智能人的。

灵光一现，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和高炽换回身体时会失败，原来是规范机制发生了作用，开始了惩罚。难道说，这个场景就是最终ENDING？

“原来你还记得啊，那你为什么还要违背定律？”

我没有多话地把当时的情景传送给他。

屈服或死亡，比较起来，还是违反定律好一些吧。

他抚着手中的琴弦，发出一串乐音，这举动有点可笑，因为实际上他是个没有半点音乐细胞的音乐白痴。

“这样的啊，…”

“你在这个时空待了十几年，果然学到了不少呢，连价值观都变了啊。”

我明白他说的意思，在他的世界，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很随便的，如同吃饭睡觉一般的平常，而且，人们也可以选择自已看中的智能异性，如同在超市购物一样的方便实用。那些智能异性按人的要求定作，无论从外形还是个性记忆，算是智能人里较为低等的一类，人称智能伴侣。他们的存在，满足了人类的欲望，所以基本上使非礼案从此消失。

在没有来这个世界以前，我对那些智能异性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来了这里之后，再回想起那些应人类所需被创造出来的智能伴侣，竟觉得有几分恶心。

“当然，我本来就是最高等的学习型智能人。”

人和一般智能人的最大区别在于，人是不断变化学习的，而智能人则是停滞不前的，无论它起点有多高，存储知识量有多大，计算速度有多快。但我则不，我被创造出来就是要模拟人脑进化的，可以说，我就是人类。

欧博士看着我，笑了，“居然已经受影响到了这种程度，…”

“你怕死吗？”

对于我来说，死指的是全部程序数据的清除，能量的耗尽。

我没好气地说，“废话！”

“在接受最终惩罚之前，你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吗？”

“当然有。”

我回答得迅速，在来这个时空之前，对生死，我如其它智能人一样，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此时我是真正的想要返回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不完美，不公平，不先进也一样。

“请说。”

“人工智能三定律是在你们的时空制订的，在这个时空，它不应具有同等强制效力。”

真理都没有绝对真理，何况是定律？

“而且，作为你研究最新智能成果的我，应该可以有一些特权吧？”

不好，和高炽待了几天，特权这个词居然用得顺溜起来。

“哈哈哈…”

他笑得可恶，那可怜的琴弦几乎快被他扯断，尽管我知道虚拟琴弦是不会断的。

“我没有想到，你的人性化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啊，…”

“说得没错，身为我亲手创造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一点特权呢？…”

“请继续努力吧，…”

“不过，虽然有特权，你还是不能随意违反定律的，每一次的违反，都会为你带来后遗症，至于是什么样的症状，以后你慢慢体会吧…”

“再见了，亲爱的…”

又是一阵音乐响起，欧博士手中的琴弦再一次地受到折磨，我看着他化成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消失，只来得及回一声再见。心下居然一片怅然，即使明知这个影像不过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也有黯然分离的感觉。

＊＊＊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感觉一点点地回到了现在的意识里，胸口闷闷地痛，呼吸难受无比，四肢也如无数细针在扎着似地疼，我平躺着，暂时没有睁开眼。

之所以没有睁开眼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仍处于虚拟境界中，而不是那个我想回去的时空。

笛声悠扬，远远地传来，似有似无地，听来却无比亲切，这正是天圣流行的曲子，看来我还是身在天圣朝。谢天谢地。

我张开眼，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草屋之内，躺在一堆草做成的床铺上，屋内很小，也无窗，所以光线很暗，我勉强看到身边放着一个水罐和一只木碗。我的绝世剑放在一边，身上搭着的，也是一堆草。

难道我被一个乞丐救了？否则何以如此寒酸？

我以手撑地，强自坐了起来，身上的乱草簌簌而下，露出我身上破旧的长袍…并不是我原来穿的那一件！

谁换了我的衣服？

一紧张，呼吸更是不顺，我捧住了胸，剧咳起来，点点血丝溅上手臂，看来我受的伤不轻啊，那人的一掌威力好大，若不是有百战圣衣在，我此刻就真的一命归天，根本用不着什么最终惩罚了。

罢了，反正现在是高炽的身体，就算被人看光了，也是高炽的损失。

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按住身体上的穴道以止咳。

学习医术果然是有用的，一会儿我就平静了下来，胸口也不那么难受，我听到走近的脚步声，便抬头看去。

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衣着破旧而整洁，手中握着一管短笛，慢慢朝我走来。

我睁大双眼，几疑身在梦中，卢湛，他竟然是卢湛！

因为太过激动，头脑里如同有一群金星在飞，我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他，视线很快模糊起来，泪水，一滴滴地打在我的手背上。

“…湛哥…”

我轻声地叫着，生怕这只是个梦境，轻易地就能消失。

卢湛走进了草屋，却并不上前来，离我四五步远地距离，“你醒了？”

他看我的眼光如同在看着陌生人，并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语气是客气而温和的，但听在我耳中，却不亚于怒喝。

我心下一片冰冷，是了，我怎么忘了，我现在是高炽的身体呀，卢湛又怎么会认识我呢？看到害他的仇人，他不怒恨交加就很不错了…的

我摇着头苦笑，蓦里疑云又起，卢湛并不是不认得高炽的，却为何也是这般平静？

我抬起头仰望着他的脸，不，不要象我想象的那样。

“你方才叫我什么？”

卢湛微微皱起眉，问出的话却令我心中一沉。

“你记得我是谁吗？”

仇人相见，该分外眼红才是，卢湛，快快认出我这个炽王吧。

卢湛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终于道：“这位公子，莫非你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身份？”

也？想不起来？

我忍不住惨叫一声，用双手捂住脸，果真是我想的那样，他失忆了。

＊＊＊

“高公子，不嫌弃的话，…”

“多谢。”

卢湛手里的烤鱼散发着香味，我不等他说完，径自抢了过去，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烤鱼手艺和捉鱼的本事还真不坏，难怪能在这荒凉之地过活，想来水性也是不错的，但是他身体的毒素又是如何化解的？还是根本就没化解？

“你！你做什么？”

卢湛甩开我探过去的手，眼中尽是戒备。

我一怔，笑道：“你别多心，看你气色不佳，想帮你诊治罢了。”

就我方才那一探，就知他并没中毒，只是身体有点虚弱而已，虽不知是何缘故，却也令我心情大好。

卢湛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原来公子还懂医术。”

“当然，我的医术可是高明得很呢。”可惜的是很少有人信任，不然我也是一代国手。

我笑嘻嘻地盯着他看，心情高兴，语气自然熟稔，信口吹嘘着。

卢湛哦了一声，悄然地向远处移了位，“公子在此已待了两天，想必家人正在担心受怕，还是早点回去吧。”

咦，赶我走？

我醒悟过来，大概是我老盯着他看，又露出那种花痴似的笑容吓着了他。

“无名公子，你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请让在下有报答的机会吧。”

我打算赖着不走，先想法子帮卢湛恢复记忆再说。

“不用客气，我只是见你躺在河滩上才带你回来，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怎么说得上救命之恩呢？”

我看见卢湛又悄悄向后移了一段距离，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唉，人生之事，不如意常十之八九，好容易他大难不死，我们能见面，我却是换了皮相，还是个男子，怎不教人扼腕？

我叹了口气，走回屋内拾起我的剑，仍是来时一副装束，卢湛疑惑地问：“公子打算走了？”

“是啊。”我拱拱手，“总要回家的。”

“回家？”他面露迷茫之色，似是想起了什么。

“无名公子，你这样依水而居，似乎也非长久之计。”

我趁机劝导，“还是找个大夫治治这失忆之症吧。”

卢湛苦笑了一声，却没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急躁地接下去，“不如让在下帮你诊疗如何？”

卢湛淡然摇头，“不必了，公子还是早点上路吧。”

我挫败地跺着脚，他的不信任令人恼火，我赌气似地迈步而行。他也没有拦我，我就这么无目的地在河边乱走，想着这被搅得乱七八糟的一系列事件。

难道卢湛虽失去了记忆，但潜意识里仍对高炽有敌意？才不肯相信我？

那个高炽也不知被救到了什么地方，救他的又是什么人？如果不是卢湛认识的人，那就可能是我爹娘找来的了，虽不曾见爹和武林中人有什么来往，不过爹官声不错，对许多人都有恩惠，结识几个武林高手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假如是爹娘请来的人，那高炽的去向定是洛京爹娘那里，这小子难道会老实地扮李漪？而不伺机想出什么点子？

别说他使坏害人了，就是他简单地只把真相告诉家人…天呐，一想到我身为特殊人类的秘密会被爹娘知道，心里就是一阵发凉，多年前看过的异类不被人类相容的景象可怕地浮现在眼前，爹娘也会害怕我，不再疼爱我了罢？

我越想越觉可怕，此时倒希望救走“李漪”，是别的什么人派来的，尽管交换回身份又变得困难许多，却至少不会让我有最大的惊恐。

正在头疼之际，突然传来的大喊吓了我一跳。

“王爷！王爷！”

我转过身来，看到惊喜交加的长孙舒，他喘着气，面上颇有风尘之色，想是这几天来一直在心急地找我，“末将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我有一霎那的怔忡,原本我是打算那夜诈死,从此不再见这人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又碰面了。笑容不禁有些僵硬，“长孙将军来得正好，本王…本王正要回去…”

“快来人，扶王爷回去！”

当王爷果然舒服，我立时被扶上了轻软的轿子，我探头出来，指指卫原住的小屋，“那里面的人救了本王一命，带上他同行。”

如果是我去劝说，是磨破了嘴也不成的，还不如省事些，让这些手下去办吧。

我偷眼从轿子中观看，卫原被几名军兵半强迫地扶上马，兀自争辨着的样子十分可爱，我叹了口气，唉，所谓相思相望不相亲，就是这样的吧。

我那日交给长孙的奏折，他还未送出，我要了回来，随手放在火上焚化了，长孙看得有些不解，似乎被我一系列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其实我也不过是在奏折上向皇帝老儿表明归隐江湖的志愿，同时举荐长孙而已。这个东西主要是为了在高炽失踪后不连累长孙想出来的，但如今我身不由已，又回来了，这东西也变成了无用之物。

“那天行刺本王的人可有拿到？”

我试探性地问长孙，看到他面色虽未变，眼神却复杂之至，思虑良久才开口。

“王爷恕罪，属下无能，只捉到了一名，但他已服毒自杀…”

我听着他的汇报，原来那时我走后不久，他听说了炽王夜出，便也带人赶来，只是不知我外出的方向，只好朝各处分头寻找。等他们找到河边时，打斗早已结束，只是误打误撞，捉到了其中一名受伤的。

“这些刺客是何人所派？”

我故意这样问，虽然已经猜到这定是沁王的手段。

“属下不敢妄断。”

长孙小心地回答，我笑道：“算了，不管是谁，这人不止想要本王的人头，也不想让将军你好过呀！”

我若出事，第一个倒霉的人就是长孙了。他脑子灵光，想来也深知此节。

“末将定会全力护卫殿下，请殿下放心。”

长孙面色微变，朝我行着大礼，想是担心我怀疑他的忠诚。

“好说好说。”我拍拍他的肩，他因行礼低着身子，拍得倒很方便，“只要这次出征得胜，就是别人再有什么奸计，也难得逞了。”

长孙连连称是，对我这个王爷更是尊敬，我原来的计划破灭，只好跟着大军前行，每日和他商议些军情，这人确有才智，对于用兵颇有一手，我不着痕迹地用些古今军事学问暗中考较，他也毫不逊色，若加以时日磨砺，难说不会成为一代名将。

这家伙果然没令我失望，在到达边城的第二天，大军就击败了一支北汉军，士气更是高昂，而远在京城的皇帝也下了飞诏嘉奖众将。而我这王爷也得了许多奖励，自不细说。

在我原先的计划中，我是要和高炽换回，再借刀杀人好脱身回洛京，但高炽的失踪，卢湛的出现和失忆使我不那么急于回去了，一来我这付样子也没法回去，二来卢湛的失忆也得费时调治。所以如今我倒象模象样地当起大军元首来了，处理着少量的军务，把实际的作战都放手给长孙，另一边盯着卢湛服药治疗。

但是这后一项工作可实在比前一项要费心费力得多，卢湛固执起来，能把活人气死，他对我仍有很深的敌意，尤其对我强迫他在军中更是气愤，见了我总是白眼相加，话也不多说几句，偶有例外，也是叫我放他走那些话，几乎事事和我作对，根本不肯配合我的治疗。以前和卢湛相处，他总百依百顺，现在情势大变，怎不令人恼火外加感慨？

＊＊＊

“卢先生，请！”

长孙坐在我左面，敬着坐在我右边的卢湛，卢湛谢了一声，端起酒杯饮了，我瞪着眼看，须知方才我的敬酒，卢湛只是举杯作作样子，神态冷淡中透着不耐，仿佛我是他的仇人——虽然高炽真是。

卢湛对于长孙，倒好得多，我常见这两人商谈着战事，对于军事，卢湛也很有些见识，二人倒谈得来，但一旦我试图加入，卢湛就会拂袖而去，几次下来，我也懒得再尝试了。但是今天我做主在大帐中开庆功小宴，邀了二人来享用北方名吃全羊席，他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让我头一次有了吃醋的感觉，尽管这醋吃得莫名其妙。

“这北方的菜肴就是同南方不同，别有一番畅快的风味，卢先生，你说是不是？”

长孙舒对我和卢湛的关系心里肯定早存了怀疑，但他也只能打打圆场，调节一下气氛。卢湛本来不动筷子，此时也尝了一块肉，点头称是。

我挥手让侍从们添酒，“今日高兴，大家不醉不归。”

长孙是个知趣的人，“这大内的酒，果然非同一般，香醇可口，回味无穷，最妙的是绝不上头，今日多赖王爷赐酒，才有如此口福。”

“那就不要客气，请请！”

我微笑地举杯相敬，目光从长孙转向卢湛，卢湛哼了一声，却没动杯子。

“卢先生不喜欢这酒么？”

“山野小民，不惯贵奇之物。”

对于我的问话，卢湛回答的语气平平淡淡，眼角也不向这边扫一下。

我的笑容微僵，随即又笑道：“卢先生不愿饮就罢了，来人，给卢先生上茶，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不必了，”卢湛挥了挥手，“王爷请听在下一言。”

“卢先生…”长孙似乎嗅到了什么异样，忙劝着卢湛。

“就让卢先生讲吧。”我盯着卢湛看，他对着我的目光明澈清湛，霎那间，让人觉得，他是完全清醒的，是那个记得一切的卢湛。

“请放在下离开。”

这样的话以前也不是没听他说过，但是今天听来，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瞪着他，半响方吐出一个字，“不！”

我的话音刚落，卢湛拂袖就走，我气得咬牙，“给我回来！”

在门卫的阻挡下，他自然走不出去，卢湛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而且看样子，打算永远不会再和我说半个字似的。

“你们都下去！”

长孙似乎想劝我，但没成功，只好在众仆人之后讪然退下，大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和卢湛。

正文 连环误

“我有话要告诉你。”

我走到他面前，他背转了身，象在赌气似的动作令我微感好笑，“你先坐下。”

我决定了，要把我的秘密说出来。

卢湛白眼向天，毫不理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我，因为我转来转去，他躲不胜躲，索性只看着房顶。

我吐了口气，“好吧，那你就站着吧。”

“卢湛，你根本没有失忆对不对？”

“你认得我这个炽王，出于你我心知肚明的原因，你装成了失忆，你…”

我还没说完，我的脖子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卢湛本来静立着象一根柱子，突然这根柱子长出了爪牙，向我发动了狂暴的袭击。

“狗王，纳命来！”我被掐住了颈子，愤怒的低吼传入我耳中。

以前我一直以为卢湛是个斯文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大的劲道和速度，咦，好熟悉的语调！

“一…”

我困难地发着音，其实是想发出你这个字的，我的挣扎全然无用，在高炽体内，我的武功差得还不及原来的二分之一，何况旧伤未愈。卢湛又如有神力似地紧抓着我不放，我若硬要发出动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又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

没想到，到头来我会死在卢湛的手上。

头晕目眩的当儿，我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但重压突然松开，卢湛放开了我，低声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和痛苦，我抚着胸口，咳着，呼吸着空气，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

“你！”

我看见卢湛又是激怒起来，双手揪着我的衣领。我忙摆手，“有话…好说。”

卢湛瞪视我的目光是恶狠狠地，似乎很想喝我的血，揭我的皮，却不知该如何问他要问的话。

我心念一转，难道他知道高炽在京城做过的事了？但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公子，何必与这狗王客气，不如让在下来对付他。”

突然在左近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听着略有耳熟，我心中一动，急忙转头。

帐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人，一个是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长相粗豪，最引人注目的是颔下的大胡子，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的脸。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我，凶光毕现。

但叫人吃惊的却是他身后的人。

那是“李漪”！

想来是不会梳理之故，高炽头发散乱着，乱发下一双眼只是看我，而对一边的二人视若不见。目光似笑非笑，微露讪嘲之意。

“是你叫这人抢走了她？”

我指着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从不知道，卢湛也会认识这种高手，随即又想起，他曾独自游历各地多年，能识得几个奇人也不足为怪。

卢湛还没说话，那大汉已经一把抓住我的臂膀，“公子且让在下来教训他！”

我听到我的骨头在发出将断裂前的声音，巨大的疼痛令我咬着牙才能不发出呻吟。

“你这狗王究竟施了什么邪术，害得卢夫人神智错乱，连卢先生都不认识？”

“快说，不然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暗自又是好笑又是气苦，忍痛的同时想着要说的话，眼角扫见卢湛伸手去扶“李漪”，却被断然摔开手，“李漪”朝我奔来。

“喂，臭胡子，快放开…王爷！”

“快点放手！”

高炽努力想拉开大汉捏着我的手，但是徒劳无用，这等高手，就是我身为李漪时，也未必敌得过，何况现在？

“夫人，这是你家的仇人，怎地如此胡涂？”

那大汉气得吹胡子瞪眼，卢湛的表情当然更是寒如冰雪，眼光黯然中带着忧虑。

“漪儿，你别闹了。”

眼下的情形可以说是一团混乱，我不只手臂疼，连头也开始疼起来了，刚才我鼓起了勇气要和卢湛说明真相，但是当着这么多人，我实在是没法开口。

“王爷，末将…”

我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撇了下唇，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来了个凑热闹的。

在长孙看清了帐内的景象后，他和那大汉几乎是同时的抽刀拔剑，只是一个是把刀比在我身前，另一个指着那大汉。

“快放开殿下！”

长孙紧张地大喝一声，似乎想把帐外的众守卫都惊动了，果不其然，我听到脚步杂沓，朝这里奔来。

“哼！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还不放开本王！”

我看着长孙，冷冷道，“还不快叫人进来杀了这几个刺客？”

长孙反而一怔，象是明白了什么，堵在门口，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倒是那大汉哈哈大笑，“都别想进来，不然老子一刀下去，早早送你主子上路。”

长孙面沉似水，却尽力保持着平静，“你们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放了王爷，都好商量。”说着又看向卢湛，“卢先生，王爷待你不薄，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是，又何必弄成这样的场面？”

卢湛拱了拱手，站到了“李漪”前面，“长孙大人，在下这样，也是不得已的下策，只要王爷给我一个答案，在下也未必会对王爷不利，所以还请长孙大人先在帐外等候。”

长孙面有难色地望着我，我哼了一声，“你便先下去，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长孙看了看我，目光是疑惑而忧虑的，终于退了出去，我听到帐外四面都有声响，想是这里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

“这位大侠可以放下刀了吧。有话慢慢说。”

我伸出两只指头捏住了刀背，拉开颈上的威胁。

那大汉看着我的眼光有了几分奇异，似乎我本不该这般镇定。

“好，老子不怕你玩花样。”

呛地一声，大刀穿入地下，刀柄兀自晃动不已。

卢湛抢上一步，指着我，“你做了什么，我娘子怎么会失去了一切记忆？还…还…”

他说着涨红了脸，表情又是愤怒又是焦虑，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见“李漪”适时地靠了过来，一把搂住了我，说出一番令我几乎吐血的话来。

“我就是不要和你们这些穷鬼待在一起，我要陪着王爷。”

“胡说八道！你…”

我反射似地挥开“李漪”，他跄踉一下，脸色难看之极的卢湛即时扶住他，但是“李漪”站直了身子，推开卢湛的手，看着我的眼光有一丝得意，表情却是无辜的。

“王爷你怎么不要漪儿了，先前不是还说要封我为侧妃么？难道都是骗人的…”

他说得哀怨，还配合地流着眼泪，若非我身处其境，是受害者，还真要为他的演技喝一声彩。

我眯起眼，冷冷地瞪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难道不念旧情了么？”楚楚带泪的表情上细微的张狂笑意只有我才能看得见。我大怒，一掌已是挥了出去。

我抚着火辣辣的脸庞，方才是气得忘了思考，竟忘了这二人的存在，结果可想而知，倒霉的反而是我。

死卢湛，竟敢打我，看我以后让不让你跪床头。

“王爷疼不疼？”

“李漪”假意伸出手帮我揉，关切地呵问。

“卢湛，你一定很想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指着再度被拉回去的“李漪”，“那是因为我们都中了一种法术。”

“他其实不是李漪。”

“我也不是高炽。”

“有一种名为换魂的法术，可以让人的灵魂交换。而我和他正是交换过了灵魂。”

＊＊＊

“我不信。”

卢湛脸色猝然大变，虽然力持镇定，但看着“李漪”目光有了几分惊异。

“不错，王爷你就别骗他们了，放心吧，有我在，李漪拼了命也要保护您。”

高炽故意把“李漪”名字咬得极重，存心在气我。

“老实点！别想玩什么神神道道的花样，快说你究竟给卢夫人吃了什么药。”

方才那捏得我很疼的大掌又再度回到了我的肩头，我哭笑不得，在他发力之前，大声对高炽喝道：“你说你以后都只穿我做的祙子，看看你脚上的是什么东西，却是外头哪个女人为你做的？”

“我，我没有，只是这是最后一件，怕磨破了，才在外面罩了另一层…”卢湛条件反射地结结巴巴地解释，差一点就要脱鞋给我看，却猛然省语，指着我，面色更是苍白，“你，你…”

“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体，你就不认识我了？卢兄。”

“你…”

我知道这种事的确很难让人接受，卢湛仍是见鬼般地看着我，又看看“李漪”，“李漪”此时不再故意搅局，却是抱着臂在一边凉凉地看戏。

“如果不是我，你以为高炽这一路上为何对你这么客气？”

我微微笑着说，卢湛神色迷惑地摇着头，发出不可思议的叹息，“你，真是漪儿？”

“卢先生，你可要当心，别中了这狗王的花招，你看卢夫人已经被迷了心窍，你万不能信他的胡说八道。”

大汉捉着我摇晃，“还不老实招来！”

“放开我。”

“我本来就很老实地说，”我瞪了那大汉一眼，微微动气，“以你的智力，当然不会理解这种玄"奇"书"网-Q'i's'u'u'.'C'o'm"奇之事。”

大汉气得正要发力，卢湛伸手阻挡他，“骆大哥…且停手，…”

他这时的眼光与我相对，我坦然对他苦笑，心下微叹。

嗨，以往的默契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我们中间，而我这样的身体，又何时能回复原来？所谓自作自受，就是我了吧。

“王爷！”

如果不是突然而来的惊呼打断，我和卢湛这样的相互凝望还不知要持续多久，我猛地转头，看到长孙已经冲了进来，带着惊慌之态大喊，那大汉立时与他对上，“你不要这狗王的性命了？”

“你们这些人！”

长孙面色铁青，“会误了军国大事。”

“北周叛军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乱声渐起，雷声隐隐，似乎就在不远处。

帐内诸人都静了下来，我看了一眼卢湛和高炽，他们都在聆听着这奇怪的声音。

不，这不是雷声，我心头一紧，这是马蹄声啊！是…不知几千几万的大军铁蹄。

“出去看看。”我飞快地回应着，身随意转，已走向帐外，“你们若不放心，就跟来吧。”

那大汉看了看卢湛，卢湛点点头，轻声道：“军情要紧。”

两人都走在我身后，大汉的刀仍抵住了我的背心，但在我前面却看不出来，他反而倒象是我的护卫一般。

一走出帐外，我看到远处烟尘滚滚，杀声隐隐，气势如雷，不知究竟有多少敌军来袭，我转头扫视众将，都有暗自心惊之色。

“末将已派四营前去阻挡敌军，王爷请随亲卫营先撤向安全之所，末将愿领余下兵马在此与敌决一死战。”

其实很想答应的，我本来出征，就没打算真的为皇帝老儿卖命，但是，让我做这种临阵脱逃的事，又未免…的

我转回头，正与卢湛的目光相对，他倒很镇定自若，全无大敌当前之感，我笑了笑，“本王身为统帅，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看到长孙口唇欲动，似要劝我，我挥挥手，“本王意已决，休要多言，小心应敌就是。”

我看向“李漪”，“你随亲卫营走吧，这亲卫营本来就是你的。”

“李漪”微怔，“那他们呢？”

“没有弄清真相前，卢某不走。”

卢湛的话在我身后响起，“骆大哥，你…”

“卢先生，你可别叫俺先逃，这种丢人的事俺可做不来，放心吧，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我老骆，北周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还想杀两个解解气呢。”

这话说得好笑，我回头冲他们微微一笑，视线与卢湛交会，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光芒，仿佛两下心意再度相通，他也对我一笑，笑容淡淡，却似乎带着信任、关怀、支持等诸多情意。

我看在眼里，心头忽然一轻，这数月来郁积的愁烦委屈，倒似都教轻风吹过，无影无踪了一般，我精神一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地转头，大声调派军兵，分配事务。

＊＊＊

“王爷请忍耐一下，小人要动手了。”

我点下头，目光越过半跪在我面前为我治箭伤的军医，落在对面的二人身上。高炽凑上来问：“会不会落下难看的疤？”

我横了他一眼，示意军医可以不必理会他，高炽嘟着嘴生起闷气，以我的面容做这种表情看起来还真是诡异啊，难怪一边的卢湛露出梦游般的神情。

如烈火焚烧似的痛楚倏然加剧，我深深吸了口冷气，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但没呼出声来。

想来也怪，我在中军坐镇，在场的也不只我一个，偏我幸运地中了敌人的流矢，还好我天生机灵，闪过了要害，不然小命休矣。

处理完了伤口，军医捧着从我身上取出的箭交给守在一角的长孙，长孙细细打量着，皱了下眉。

一边的卢湛见他这般，也接过来看，长孙略一迟疑，便交给了他，卢湛看着，也是面带讶然。

我明白定是箭上有什么古怪，便让军医和闲杂人等退下，帐中只余五人。

这半日苦战，还真有些累了。但是在场的四个人都盯着我，想来我不一一交待清楚，是不可能清闲的。

忍着难受的伤口和倦意，我对长孙说：“长孙将军，这箭就交给你保存，你且下去，我和这几位还有话说。”

长孙怀疑地看向其余几人，“王爷，这…”

“无妨，先前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先回去。”

我的话说得温和，却有不容更改的威势，长孙终于领命而去。

他走了之后，帐中一时无人出声，竟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臭胡子，这里没你什么事，快滚出去!”

我还在思索着如何开口，就听“李漪”已经开始炮轰那姓骆的大汉，那大汉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好个爱慕荣华的恶妇!卢先生，这等婆娘何不给她一纸休书，也省得污了你家门楣。”

我看他们大有越吵越凶的架势，忙劝解道：“骆大侠，这半日你杀敌也辛苦了，不如到邻帐中休息一下，我和卢先生还有事要谈。”

卢湛看了我一眼，也道：“骆大哥，你就先去体息吧。”

“好，卢先生你若有事便唤我，万不可着了这…人的道儿。”

我心里微微好笑，看来这半日共抗强敌，已令他不再叫我狗王了。

“李漪”冲着出帐的背影作了个鬼脸，“可算走了。”

我讶然，不明白“李漪”何以如此兴奋。

“李漪”指着卢湛道：“卢书记，面对现实吧，方才，他…”他又指向我，“说的灵魂互换都是真的，…李漪不是常人，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镇得住的，不如…”

卢湛沉着脸，“不如什么？”

“事已至此，不如你回你的洛京去，就当她已经死了，…我会好好对她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气得忘了臂上的伤，猛地拍床喝问，顿时伤口很快疼得令我说不出话来。

“小心啊…”卢湛捧住了我的手，关切之意自然流露，我心头一热，冲他微笑，“不妨的。”

看来他并没有因我与常人有异而退却啊，我早该知道…的

“哼!”

冷冷传来的声音令卢湛惊醒似地放开了我的手，我顺声看向“李漪”，立在不远处的他懒洋洋地抱着双臂，斜着眼光，表情既气愤又得意，“喂，你们两个，别忘了那可是我的身体。”

卢湛象被针刺了似地朝后退了一步，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苍白，我听到他发出低低的叹气。

我也是心中一震，看向自己年轻男子的身体，伸出的手也不由得缩了回来，脑中此时不由得浮现出两个红色大字。

B、L。

警告性的色彩提醒我要注意的事，我本是情商正常普通性的人工智能，不是惊世背俗的特例，因为我用来学习的前例都是标准的经过欧博士筛选过的，自然也不会让我有这些念头。

当然了，我对同性之爱倒也没什么恶感，不过一想到这身体是高炽的，我用高炽的手去踫卢湛，恶…

抚上胸口的手还不及收回，就听“李漪”开始了怪笑，“呵呵呵呵，李漪，现在的你只能和我这个假女人在一起了，咱们是一条线上的两只蚂蚱，分不开啦！嘿，莫非这就是缘分？”

“缘分你个头！”

我暴跳如雷地冲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了他后颈一个手刀。

“你！”卢湛也冲了过来，反射性地想要拦我，但还是迟了一步，“李漪”已然晕了过去。卢湛看了看他，象是十分怜惜的样子，“唉，你下手也重了些。”

我抿着唇，心里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就舍得？”那可是我自己的脖子啊。

“你先把她放到床上去。”这小子要睡一阵才会醒，在那之前，足够我和卢湛说话的了。

卢湛迟疑着看我，又看看地上的人，“我？”

“难道要我用这双手？”

我没好气地伸出高炽的一双大掌，在他面前一晃，他醒悟过来，忙依言而行。

我坐在床边，“李漪”倒卧在床的侧里，而床的另一角坐着的，是卢湛。

虽只有数步之遥，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唉，当日我激愤之下，可从没想过有今日的为难。

我把自那日分别后总总和他说了，只是将我具有交换灵魂能力的原因归结为自一些玄门术书中习来的法术。

卢湛静静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神情微微变幻。

待我全说完，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他的眼光从我的眼睛转向睡着的“李漪”，幽然一叹，“恍如梦中。”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发现他看我的时候只看眼睛，象是要透过这个他厌恶的形象，看到另一个人似地，他会这样，我并不意外。

“我现在真正相信你是漪儿了，只有漪儿，才会这样的笑。”

我问：“怎样的笑？”

“精灵，调皮，满不在乎，…”卢湛看着我，双眼忽然一亮，“看漪儿这样，定是胸有成竹的，你既然能施术，也能解的了，快快换了回来，咱们有骆大侠相助，当可脱离这里，远走高飞。”

我的笑容微微一僵，声音略有苦涩，“是啊，你说的极是。”

“那好，这便开始作法，可需要为夫做什么，你要什么法器？黄纸？桃剑？清水？…”

我望着在地上紧张地走来走去的卢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个，…”

“我…湛哥，我…”

“怎么？”他的声音一滞，“难道，你不打算换回来不成？”

我不敢看他，叹了口气，“那天在渡口，我曾试过换回来，结果…”

“那，…怎么办？”

卢湛呆住了，模样如同霜打过似的，“难道就永远这样？”

我不语，这样的问题何尝不是我担心的。

爹娘在洛京不知如何念着我呢，而我这样子可要怎么回家去？

静默了半响，我终于道：“…给我点时间，总，能想出法子换回去，但是，卢湛，你会不会因为这些嫌弃我？”

卢湛转头看着我，“嫌弃你什么？”

“你不会因为我做过这些怪异的事，就认为我…有异常人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揪成了一团，在高炽面前我可以大声地承认我就是妖怪，但是对着卢湛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漪儿，不管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总是我的娘子，…”

看着卢湛清澈的目光，我心情骤然放松，却也泛起微微酸涩。

“怎么哭了，这段时日，受了不少苦吧？”

他温柔地给我拭泪，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掉，自会了流眼泪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在宠溺的呵护下流泪，其实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嗯…”

床上传来的模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看来是高炽要醒了，我睁大眼，看见正对着的卢湛的脸，卢湛怎么好象低了许多，记得我以前只能对着他的下巴的，…哬！

我惊醒过来，卢湛似乎在同时醒悟，反射性地推开我，我跌坐在床上，心里又羞又气，脸上一阵发热。

我看到卢湛的表情也是尴尬万分，他向后退了几步，咳了一声，半响才叹了口气，涩声道：“…呵，两情若是久长时，…”

我苦笑地接下去，“又岂在朝朝暮暮，…”

卢湛也苦笑，“漪儿，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他临走之际，不忘看一眼床上的高炽，我知他心事，便也出去，换了一处大帐，吩咐了随身侍卫们几件事，特别强调了看住“李漪”，不可让他出来或见其他人。

＊＊＊

我的伤不轻不重，过了两天，除了受伤的手臂不能剧烈运动外，一切都如常，长孙把伤亡报告上来，倒真是令我一惊，原来我带来的几万大军，竟折损了十之二三。

没想到北周国的几支乱军会这么厉害，还有这等后着。

但是，那天来袭，看他们声势浩大，准备充分的样子，完全不象是乱军这么简单，莫非这里还有什么文章？

我把怀疑对卢湛说了，卢湛想了想，道：“难道我军中有内奸？记得那天敌军来袭，伤你的那支暗箭，就是从后方偏处射来的。”

我点了点头，“那箭是我军的吧？”

自长孙拿走了那支箭，就整天忙得不见影，很少能看见他。

“长孙将军虽曾是沁王手下，却是个正人，应该不会…”

“我也是这么想，说实在的，要不是怕连累这长孙，我真想带着‘她’，咱们大家一走了之算了。也省得今天一个刺客，明天一支暗箭的。”

我正自不平，却见长孙远远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殿下，末将找到了那天放暗箭的内奸。”

长孙忧虑重重地对我报告着如何发现这内奸的经过，那名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的内奸身穿着土卒的服色，看上去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而已。

“可问出什么？”

看这内奸身上的伤痕累累，也知长孙已费了一番工夫。

“这厮口风甚紧，只是咬定了跟…殿下有仇。”

“有仇？”我眼光一转，和卢湛交换了眼神，卢湛微微一笑，道：“你这小王爷得罪的人可真多。”

“喂，你和本王有什么前仇？”

我俯身望着地上的人，心里暗自苦笑着。

高炽啊，看看你素行不良，惹来天怒人怨了吧。

可怜身为同样和他有仇的我，却已为他挡了两次刺杀了。

这是他命好，还是我倒霉？

正文 变幻心

“放他走吧。”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是一惊，就连跪在地上的当事人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全然忘了方才痛说被炽王迫害的血泪家史时的悲愤。

“你，你，这又是什么害人的花样？”

我皱起眉，看着他，缓然叹了口气，“以前本王年轻无知，做了许多错事，可惜过去的不能再回来，你走吧，本王不为难你。”

在我的示意下，这人被松开束缚，愣愣地站了起来，向后退却，两边人等为他闪开一条道路。

“但是，你要记住，家仇不等于一切，你选择在两军交战之时行刺，仍然是不忠不义的罪过。”

我这句话令他奔跑的身形微微滞了一下，他回过头望向我，“受教了，请炽王以后要多多小心三王爷，保重生命，好等着小人来取。”

“大胆！”

长孙怒目大喝，几乎就要挥剑相向，我适时地大笑起来。

“哈哈，有骨气，本王等着你下一次的行刺。”

等你下一次来，我应该已经换回去了吧，那就是高炽头痛的事了，呵呵呵。

“殿下，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我对长孙淡定自若地一笑，“不妨，他不过是受人利用的棋子而已，真正令人担心的，是我那三哥啊。”

长孙面色阴沉地走近，看了看边上的卢湛，欲言又止，“殿下…”

“有话请讲。”我挥退了左右的亲兵，只留下卢湛，卢湛本来也要退下，我开口道：“卢先生不用回避。”我这么做，全是为了省事，反正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和卢湛商议的，可免我一番口舌。

长孙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殿下，原定送来的粮草已是迟了三天。”

“…”我思考着，“没派人去催么？”

该不会是想里应外合，断送我这炽王吧？

不能不说沁王这一招够毒辣，但是他和敌国合作，未免过了些。

“这个自然，但是尚未有音信。”

“长孙将军，那我军粮草还够维持几日？”

卢湛替我问了要问的话，长孙略一思忖，答道：“只够半月。”

我与卢湛对视一眼，卢湛微皱起眉头，我知他的心意，便又问：“那北周军可有什么动向？”

“只有小股敌军在左近，那日的大队人马不知所踪。末将已多派人手去查探。”

我隐隐感到了阴谋的味道。

“长孙将军，我认为此时不宜再向前进攻，退回安远城方为上策。你的意见呢？”

“…殿下言之有理，属下这就去安排。”

我点点头，看向卢湛，“卢先生，你去给长孙将军做个帮手吧，…长孙将军，你放心，卢先生掌理粮草物资是做熟了的，这点事还难不倒他。”

卢湛和长孙都有点意外，但也没异议，卢湛无可奈何地笑笑，看了我一眼，低头应承。

我冲他挤挤眼，心里想着：若不给你找事做，你每天和我大眼瞪小眼，岂不更是难受？

大军开始后撤，卢湛每天对那越来越少的可怜粮草精打细算，好让大军暂渡难关。长孙也忙着找敌军的动向，每夜警戒。只有我得了空，便琢磨着如何跟高炽换了回来。

其间我也实验过，但是都到半途就失败，高炽现在见了就我白眼以对。

“你这什么破法术？每次害得我头疼得要死，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高炽气呼呼地瞪着我手中的药，“这是什么鬼东西？”

“仙家妙药，放心，不会害你的。”

我每每反思，知道这灵魂转换离不开强大的能量，每转换过一次就会损失上许多，想是我的意识波在高炽体内并不能很好的适应，所以能发挥出来的能力就减弱了。所以我配了些大补的药来提高体能。不止我用，也给高炽用。

我看着他烦恼地吃下去，不一会儿就哇哇大叫，“我的肚子，哎呀!好热!…你你，最毒妇人心，你想害死我呀!”

他抱着肚子滚来滚去，额头上冒着汗，一边大声诅咒着我，我不为所动地袖手旁观。

等他静下来，我说：“你不是想换回去吗，我这是成全你的意愿。那些药我也用了，又不是毒药，忍一忍就好。”

高炽泪汪汪地看着我，“你不难受吗？”

我摇摇头。

高炽盯着我看，突然破泣为笑，“不难受，你流什么鼻血？”

我一愣，伸手果然摸到两道血，嗨，补得太过了。

“我早说换不回来也罢，就当我吃些亏好了，你替我当王爷，我当你。…不过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

我大吃一惊，“我…我负什么责？”

这家伙倒似转了性子一般，和当初的态度全不一致，莫非他因受到大刺激，导致精神有疾了？

高炽嘿嘿冷笑，“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如此这般，可不只是授受而已，夫妇之亲，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我一口气差点就哽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时代，礼教虽不象古代宋时那样严格，但也影响不小，我和这家伙互换身体，自然是大大的不妥，可不只是…看到而已，当时怒火之下，并没考虑这些，但后来偶尔想到，便忍不住地耳热心慌，很有做了坏事心虚的感觉。

卢湛心里对这件事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电光火石间，转过了无数的思虑，我甩甩头，正色对高炽斥道：“你又不是玉树兰芝，谁稀罕看你了，告诉你高炽，比你身材好的人我见得多了，…”

听到我这句话，高炽惊怪地指着我瞪眼咋舌，“你，你，你这个不守妇道水性扬花的女人，枉当日还装出一付贞节烈女的模样，…”

说着又转为冷笑，“可笑那老卢，早就戴上绿帽子了吧？”

我也懒得生气，伸出手去准备开始转换程序，高炽反射性地把头一缩，双手护在前面，想是会错了意以为我要扁他，我暗自发笑，却听帐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响动。

“什么人？”我喝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王爷。”

在帐子的一侧突然裂开了一道大口，一柄剑伸了进来，同时也传来了低沉的回答。

接着剑的主人全身着黑，也从那道裂口中跃入。

不会又是刺客吧？

这位不速之客有一张非常陌生的脸，我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握紧了衣袖中的银针。

高炽却叫出声来，“咦，高忠，你怎么来了？”

高忠？

我曾在高炽的密信和日记中看到这个名字，他是高炽信任的手下之一，我在都城的时候，因他外出没有见过他。

高忠冷然地瞄了高炽一眼，却半跪在我面前。

“属下见过王爷。”

高炽朝我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生闷气。我忍着笑，“罢了。你为何此时突然出现？”

记得我离京之时，因为怕被识破，高炽的心腹一个都没带，却又为了不让他们起疑心，所以每个人都派了点差事做，那个平如山，便被我差去监视沁王了。而这高忠又为何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属下有紧急密报！”

高忠说着，又看了高炽一眼。

我挥挥手，道：“不妨，且说来听听？”

高忠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皇，上，驾，崩，了。”

“啊？”

我大吃一惊，却听咚的一声，高炽已经摔倒在地。

“此前沁王已被立为太子，下月十九就是登基之时。”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胡说八道这些逆言！”

高炽指着高忠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也透着惶然。

高忠看也不看他，向我俯首，“沁王封锁了所有的消息，连在京的析王和锦王听说都被囚禁了，属下探得这些，便星夜拚"奇"书"网-Q'i's'u'u'.'C'o'm"死来报。王爷可要早作打算啊！”

“此前沁王已被立为太子，下月十九就是登基之时。”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胡说八道这些逆言！”

高炽指着高忠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也透着惶然。

高忠看也不看他，向我俯首，“沁王封锁了所有的消息，连在京的析王和锦王听说都被囚禁了，属下探得这些，便星夜拚死来报。王爷可要早作打算啊！”

“你且细细说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暗自思索着这消息背后的含义。

一国无首，势必生乱，而这沁王，若是明正言顺倒也罢了，但若是阴谋夺位，不能服众，那将国无宁日，祸患丛生，何况还有北周国在一边虎视眈眈？

高忠点头道：“是。那日属下听说皇上已经半月没有早朝，便向宫中相熟的杜公公打听，没想到却发现那些平时常出宫的太监们也没有一个出来的，觉得有些奇怪，就在深夜时分潜入皇宫，…”

说到这里时，高炽急问：“怎么样？”

我看到高炽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颇觉不忍，也说：“你继续。”

高忠长长叹了一声，“王爷要节哀啊，…那夜，属下来到太祥宫前，…”

我沉着脸，其实心里虽觉惊异，却是没什么可节哀的，但在高忠面前，倒不得不装出沉痛不已的模样，高忠说得这样断断续续不利落，真是令我心烦。

“属下…”

那高忠叨念着，蓦里抬起头，手上精光闪烁，我的胸口突然如受到巨石重击般的剧痛，身子向后便倒。

电光火石间，我起初以为是高炽暗中联系心腹来除掉我，但高炽随后发出的惊呼声告诉我猜错了。

“你！你！”

高炽指着高忠，“你敢弑主？！”

高忠拔出几乎全被染红的短刀，血珠从刀尖上急速地滴落，他冷笑着的面容格外狰狞，“沁王即将登基，识时务的都知道去投靠，我高忠又不是傻子！”

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手指已经被染成血红，只能发出虚弱的呻吟。

高忠打量着地上的我，手上刀再度朝我颈中袭来。

“王爷请借尊头一用！”

“来人！来人！有刺客！”

高炽尖叫着，已是冲了过来，抓起身边的东西朝高忠丢去，阻止他第二次的袭击。

身为炽王器重手下的高忠自然身手不凡，轻易地就躲过去，冷笑道：“卢夫人这么快便心向着炽王了？看来妇人水性杨花这句话，果然不假。”

高炽气得涨红了脸，大骂：“你这厮背主求荣，比水性杨花还不如…”

高忠阴恻恻一笑，“卢夫人何必生气，皇上也对夫人喜欢得很呢，跟着皇上不是更有前途么？”

“放屁！”高炽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高忠却无心和他纠缠，怪笑着飞身离去。

“你怎么样？李漪！李漪！…”

我躺在地上，任高炽摇晃我的手臂，在我耳边大吼大叫。

我缓然张开眼，回过气来，声音微弱地几乎只有我能听清。

“我…要死了。”

高炽脸色惨变，哽咽道：“你，你不是神仙妖魔么，…怎么这么容易就死？”

“神仙也有劫难的时候，况且，…在你的身体里我的…法力…大不如前…”

我轻咳着，断断续续的话说得艰难无比。

“你不能死，…”高炽激动地大叫起来，“我和你还没有换回来，你死了，我不也死定了？”

“来人！来人！该死的，这些人都死哪去了！”

“我是…不成了的，”我吐出一口血，“你的身体…对不住，…是换不回了，幸好，…你也不太想换回去，那，…那，就这样吧，你以…李漪的身份活下去…我们之间恩怨，就这样了了吧…”

高炽几乎哭出声来，眼泪在眼中打转，“我才不要做女人，我要换回去，我也不想让你死…”

“你不是…痛恨着我，…希望我下地狱吗？”

我尽力挤出一丝微笑。

“早就…不了！”高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要换回来，就换好了，不管你让我吃什么做什么都好，全都听你的。”

我又是轻咳了一声，“你是说真的？”

高炽忙不迭地点头，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轻声对他说：“握住，我的手…”

两只来自不同主人的手握在一起，越来越强烈的麻涨感和电击感在手与手之间传递，我看到高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表情越来越象做梦似地不可思议…的

＊＊＊

我从帐中走出来，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

卢湛！

他就站在近十米处，正和我遥遥对望。

包含着焦虑、期待、迷茫的目光复杂万分，我来不及细细辩别，只是朝前走近。

直到快要只有一步的距离时我才停下，凝目注视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猜，我是谁？”

我突然笑了，说出了一句明显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卢湛目光一亮，笑意从眼角眉梢间透出来，一扫尽日来的阴郁，表情是轩朗明亮的，他朝我张开双臂。

我欢呼一声，向前扑进了这个久违的怀抱！

“一切…可顺利？”

卢湛用力拥紧我，半象是感叹半象是担心地问了一句。

我嗯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发出一声叹息，突然放手，我纳罕地抬头，“怎么了。”

卢湛的声音低沉却是急切兴奋地，“咱们快回家去！”

我还没回答，卢湛已经拉着我急匆匆地朝营外走去，士兵们都离这个帐蓬很远，远远望着我们，都露出讶然的神色，却没有人来阻拦。

我们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营边的树林，一边跑，一边对望着傻笑。

“高炽什么时候醒？”

“半日之后吧。”

“时间足够了，”卢湛一边说，一边朝林中张望，“骆大哥！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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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姓骆的大汉从一棵大树上跳了下来，“俺在这！”

他怀疑地瞄了我一眼，向卢湛问：“这便走么？”

“是啊，骆大哥，马弄到了么？”

大汉撮唇为哨，果然有三匹马应声而来，我们也不多话，各自上了马，策马挥鞭。

我骑在马上，骏马奔驰如飞，风声呼啸而过，吹得衣衫头发都在空中飞扬，我挥着手中的长鞭，感到久违的轻松。

在自己的身体里，感觉就是不一样呢…的

我终于又是我了！

不知不觉地，唇角又向上扬起，我又忍不住地傻笑起来，惹得前面的二人都是回头看我，只不过骆大侠是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卢湛则报我以微笑。

“几位要去哪里？”

当骆大侠突然扼住马缰时，我还以为他受不了我的傻笑，要停下来抗议，一个人的声音从路边树丛中不紧不慢地传来，我心下立时一紧。

是长孙舒！

正文 平生志

我们三人都是一怔，只见长孙从树后转了出来，又问：“几位要去哪里？”

我看到骆大侠手放在背后，握紧了他那把大刀。

“奉王爷令，往京城一行。”

卢湛亮出我事先给他的令牌，镇定地对长孙拱了拱手。

长孙冷笑一声，“卢先生，既然是公务，为何带着李姑娘？”

“军营居住多有不便，王爷着卢先生送我回家。”

我无奈地辩解着，没想到长孙这家伙为人倒精细，连“炽王”先前交待过的事也要盘问究竟。

说实在的，我非常不想和他动手。

长孙是一员难得的武将，能否挡住北周国，这数万士兵的命运如何，有很大程度都是靠他的，若他伤在我们几人的手上，后果难以想象，更何况，他既然来挡我们的路，想必也有所准备，能不能闯过去还是未知。

“李姑娘，王爷现下身体不适，还需人手照顾，请回去见王爷吧！”

长孙直视着我的眼睛，语调虽不算高，却是不容拒绝的肯定。

“你！…”

骆先生不耐地叫了起来，我赶忙说：“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不知何故，昏睡不醒，还要问李姑娘，半个时辰前发生了何事？”

真是个八卦的家伙，我瞪着他，十分没好气，“你真想知道？”

“这可是王爷的大秘密呢，…”

看着长孙丝毫不为所动的固执神情，我叹了口气，微微向前，压低了声音，“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说了…”

“请说。”

长孙戒备地看着我，我低声道：“王爷只是小睡一会，时辰到了自然就醒，…长孙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李家和王爷的事，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如今我们夫妻只不过是想远走高飞而已，将军要愁的事尽多，何苦为难我们？”

长孙别有用意地哼了一声，“我倒不知，本将军有何事要愁？放过你们，我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长孙这人不象个贪财的啊？

我一愕之下，随即想到，长孙这家伙话中似乎有话啊。

“将军所愁者至少有三，一则京城形势不明，二则敌踪不定，三则内无粮草。将军若肯高抬贵手，我愿献一计，可渡眼前之难。”

长孙眼光一烁，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我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朝他抛了过去。“相信将军早已深知眼下形势，在下所有的计策都在这里，请将军考虑周详。”

长孙打开信，我看到他看那封信时，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惊异地挑眉瞪眼，最后表情"奇"书"网-Q'i's'u'u'.'C'o'm"归于严肃的沉静。

“没想到李小姐还有这样的智慧，以往真是失敬了。”

长孙朝我拱拱手，别有深意的说。

“好说，好说。”

我打着哈哈，“将军可愿高抬贵手？”

长孙哼了一声，“李小姐把我们这数万人带到这数敌环伺的地方，难道就此撒手不管了么？”

“将军何出此言？”

我心下一惊，却仍是笑问。

“砍了我的头也不相信，这些天来统领全军的是那个只会蛮横胡来的小王爷。”

长孙声音极低，却足以让我听到。我笑了几声，“…人是会改变的。”

现在的高炽，应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吧？

“事实究竟如何，只怕只有小姐才知道吧？”

长孙看着我，目光是探询研究的，“当今时局大乱，正是我辈英雄一展身手的时候，小姐学究天人，又身怀异术，而卢先生亦是治军良材，何不留下共创一番功业？”

“这，…”

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不禁心下犹豫起来，回头朝卢湛看去，卢湛微微一笑，却并不说什么，倒是骆大侠掂着刀，见没有架可打，百无聊赖地说：“那炽王还在，你倒叫他们怎么留下？”

长孙笑了一声，“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炽王，…又岂能奈何得了两位？”

“多承将军青眼，”我拱拱手，“可惜我夫妇自在惯了，恐怕难以适应这种争斗生活。”

长孙有些失望，转而问卢湛：“卢先生，大丈夫生当建不世之功郧，立一代之威名，难道卢先生甘愿终老乡间，默默一生吗？”

呵，长孙还真是锲而不舍，我心里喑自好笑，目光落向卢湛，等他回答。

“卢某不才，胸无大志，唯愿守着林下田园，陪妻伴子，做些碌碌之事，遣此有涯之生。”

卢湛也对长孙拱了拱手，语气淡然，我挽起他的手，忍不住地微笑。

长孙自然更是失望，似乎还待劝说，我抢先道：“人各有志，将军也不必失望。”

长孙不甘地沉默了片刻，忽然眼光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李小姐，卢先生，我今日放行，你们可算欠我一个人情？”

我和卢湛相望一眼，卢湛答道：“正是。”

“若是将来有一天，我有求于两位，两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我们又是对看一眼，仍是卢湛点头，“当然。”

这长孙，可真是做生意的料。

我喑自嘀咕着，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长孙满意地笑笑，指指一个方向，道：“你们都是信人，谅不欺我，…”

“除了这个方向，其余路径都有我的伏兵，各位走好，在下就送到此处了。”

果然，这家伙真是有够狡猾，看着他的笑容，我很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哎，现在后悔只怕迟了。

只能希望将来他要我们做的，不会是什么极难的不可能的任务。

＊＊＊

我们三人纵马出奔出几十里，又换舟而行，连夜赶路，终于离洛京越来越近，眼看着再有一两天就到家了，骆震向我们辞行。

“卢先生，卢夫人，再往前应该平安得多，骆某就不多送了。”

近十来天的相处，我已渐知这位骆大侠的事迹和性子，他可真算得上是一个游侠，无门无派，无家无室，四处流浪，估计职业就是不时地行侠仗义，原来我对这些江湖中人并没太多的好感，不过自从知道是这骆震救了卢湛，我的印象就大为改观了。

“骆大哥，既然快到家门了，怎么不来家里坐坐？”

我大力相邀，骆震连连摇头道：“骆某是个粗性子，不识礼仪，还是不要见官家人的好。”

因为这几天来的“正常”表现，骆震也不再对我敌视，有时我请教一些武学上的事，他也非常大方地教我。

“什么官家，我们家现在一个官都没有了，骆大哥不必担心，我家没有那许多烦人的规矩，我爹更不是那些迂腐老儿，…”

“再说，我们还想让骆大哥尝尝家里珍藏的玉湄春…”

“玉湄春？”

骆震眼睛一亮，“三年陈的玉湄春很是稀罕，俺只在前年喝过一坛。”

“三年的玉湄春怎么体现这种酒的风味，至少也得二十年的…”

看到骆震立时精神一振的样子，我不禁暗自好笑。

“二十年？”骆震忙问，“真有二十年的玉湄春？”

“跟我们走，保管大哥能喝到。”

我吹着大话，果然骆震兴高采烈地和我们一同前往骆京。

卢湛得空悄悄问我，“漪儿，我怎么不记得家里有这种酒？就算有，抄家也抄没了。你不是在骗骆大哥吧？”

“我这叫善意的谎言。”

我笑嘻嘻地回答，卢湛却担心不已，“但是到家我们拿不出来如何是好？”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弄到，咱们全家团聚，也该来点好酒庆祝。”

在洛京城里，能有二十年玉湄春的实在少之又少，但秋园斋的秋老头却有好几坛珍藏，好几次他要用酒和我换光影画法的画，我都推说没有拒绝了。

大不了，我用画和他换就是。

＊＊＊

＊＊＊

望着大门紧闭的潜龙庄，我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这么静呢？

“要不要俺先潜进去查看一番。”

骆震自告奋勇，我忙阻止，“不用，我知道有个小门可以进去。”

我们绕到了小门，小门也是关着，我轻车熟路地翻过墙，从里面开了门，三人都悄然进了庄，我一边带路，一边东瞧西看，潜龙庄倒没大变样，只是比以往更为安静了。

龙东海这所庄院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规模还不小，不过经过了几代，倒荒了大半，能住人的地方不多，龙东海常住在东侧的院里，院侧有个大的空场，这家伙就是为这块场地才特意住到这里来，用他的原话说，就是为了练武方便。

我和龙东海分别的时候，曾托他照顾母亲和田嫂她们，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近了东院，听得院中隐有人声，我对着卢湛和骆震打了个手势，便悄悄地隐身院外花窗下，细听究竟。

只听一个男声说：“…明月，这些天多亏了你，…”

“这没什么的。”

一个女声接下去，“再说我和李伯父伯母也很投缘。”

我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这二人的身份，不由微微一笑。

是龙东海和小西施王明月。

咦，这两人莫非有戏？小西施终于得偿所愿？

从小窗中偷眼觑去，果然看见龙东海和王明月二人在谈话，却离得有八丈远，龙东海一脸正气，王明月欲言又止，看来还差得远啊。

本来还想多听听的，但一来这二人尽在那里客气客气去，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内容，二来卢湛也不赞成地看着我，在他的目光下，我只好咳出一声，引起二人的注意。

“谁？”

龙东海警觉地喝问，一把推开窗子。

我站起身，呵呵笑道：“龙老大，是我回来了。”

“李浩你终于回来了！”

龙东海一见是我，立时兴奋地大声叫喊，“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

“这几天我们可担足了心，又得帮你在伯父伯母面前隐瞒，现在你回来了，大家就放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掌，看样子是要拍我肩头，我早有准备，忙躲在卢湛身后，只露出头来说话，“龙老大，这些日子辛苦你啦。”

“卢先生，你…没事，真是老天保佑，…”

龙东海一拍落空，只好收手，看着卢湛笑道。

“我爹娘他们呢？”

我急着问，也没空多礼。

“在中院，你爹娘可不知道你被炽王捉去的事，我们都帮你瞒着，说你去了平文县找卢湛…对了，你这家伙是怎么逃出来的？我请了江湖高手去救你，你遇见了他们没有？”

龙东海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听得晕头转向，“多谢你照顾我爹娘…”

还好他替我瞒着，不然他们还不知如何着急担心呢。

“…咦，等等…”

“你说你请江湖高手去救我？”

我一愕，睁大双眼，看看骆震，骆震摇摇头，双手一摊，“嘿，不是俺。”

“是啊，我和方老二东拼西凑了些银子，还向地下钱庄借了五千两，请了七杀堂的杀手去暗杀那个狗王爷，你见到他们没有？那狗王是不是已经上西天了？”

愕然之后，我苦苦思索，想起在延清河边那一夜，在骆震出现前一刻的那些杀手，我一直以为是沁王派来的，却原来是龙东海他们请来的杀手！

我看向卢湛，卢湛轻轻摇头，四目相视，都是无可奈何的笑意。

“虽然没见着，但那高炽也确实为刺客所伤，想来就是你们派的人喽，…嘿，这次真的多谢你们这些好兄弟，…这笔钱自当记在我名下…”

我含泪谢着他，一方面感动于这二人的心意，另一方面想到我不知得画多少张画才能凑得齐这五千两银子，就有想哭的感觉。

＊＊＊

“爹，娘，我们回来了！”

我拉着卢湛的手，一踏进院子，就大喊大叫着，听得屋内一阵惊喜的忙乱，还不等他们出来，我就已冲了进去。

爹娘都瘦了许多，精神大不如前，不过看上去还好。令我稍觉放心。

“漪儿！”

我娘抱着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声音都是哽咽着的。

我爹则拉着卢湛坐下，细问别来情况。

“湛儿，你们是怎么回来的？那北原沧城官府如何肯放人？”

我和卢湛交换了个眼色，我笑道：“爹呀，这次真是万幸，北原那里在和北周国交战，局势乱得很，湛哥趁乱逃了出来。”

我爹叹了口气，“罢了，从此咱们一家隐姓埋名，再不理这些官家之事便是。”

“是啊，这次好不容易一家团圆，可要离那些恶人们远远的，…”

我娘搂着我，看看卢湛，又看看我，一会嫌我黑瘦了，一会又发现卢湛脸上哪儿多了伤疤了，久别重逢，劫后思痛，一家人哭哭笑笑，自不多说。

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的迅速，我在家里闲了几天，唯一的举动大概就是下下厨，做点花样古怪的菜式点心出来，那位王姑娘也常来闲聊，居然和我满投缘，一来二去，也算得上闺中密友。

在我不在的这段时日，我娘曾经因忧心过度而病倒，龙东海家里没有女眷，田嫂一个人也显得人力不够，就去请王明月帮着照看，幸亏王明月为人热忱，送药看护，很是出了不少力。

这天我在厨房烤着点心，正巧王明月过来，笑问：“漪姐姐，你做什么呢？这么香？”

“明月你来尝尝。”

我端起手上的盘子，笑眯眯地请她品尝，王明月尝了一小块，惊问：“咦，这是什么点心？好奇怪的味道。”

“味道如何？”

我紧张地问。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种…的

“好极了，这是怎么做的，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有苹果的味道呢？漪姐姐可得教教我啊。”

“这个啊，叫苹果派。是这样做的，…”

我放下了心，听到夸奖，不由飘飘然起来，热情地给她示范，王明月也聪明，很快就领会了，我们二人边说边做，苹果派炸了一大盆。

“漪姐姐，你真能干，怪不得大家都那么喜欢你。”

王明月望着我的眼光充满了崇拜，我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呵呵，你也很能干啊。”

年纪只比我小一个月的王明月，已经掌管着家里的两间店铺了。

“我哪里比得上姐姐。”

王明月说着，眼光忽然一黯，低下头去。

咦，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拍拍王明月的肩，软语安慰，心里已经明白她难过什么了。

“…没有的，…”

王明月摇摇头，看来是不肯说的了，我心里暗笑，说：“明月你人才好，心也好，又能干，可惜我也没个亲兄弟什么的，…”

王明月脸上泛起红晕，“漪姐姐…”

“不然娶了你来当我的弟媳或者大嫂，岂不妙哉？”

“漪姐姐就爱说笑。”王明月脸更红了，“又来取笑人家。”

“我这可都是真心的话啊，”

这么好的女孩，我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让她得偿所愿才是。

我端起盘子，拉着王明月，“走，让大家尝尝咱们的手艺去！”

＊＊＊

“嘿，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先给我试试。”

先见到的是龙东海，自从他见到了骆震的武功之后就缠着骆震要教他几招，也亏得骆震也是个坐不住的，所以在潜龙庄，三天倒有两天半的时间这两人是在比划着。

龙东海看来刚和骆震比了一场，大汗淋漓地过来抓东西吃。

“呵，这东西味道真不错，骆大哥，来接着。”

骆震接过来，“方形的饼子啊？…”

他边说边大大的咬了一口，我待要劝阻，已是不及。

“哎呀，好烫！”

看着他呵着气被苹果派烫得大呼小叫，我禁不住好笑，“热馅烫口，请小心食用！”

龙东海笑嘻嘻地说，“咳，你这点心还有暗器的功能哩？…”

“不过味道还真是不坏，你的花样可真多，都可以去开店做生意了。”

开店做生意？

卖苹果派，在这个时代？那岂不成了M…国际连锁？

我正为这个想法微笑，龙东海又道：“听骆大侠说你要请他喝二十年的玉湄春？是不是真的啊？”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是真的了，放心吧，也少不了你那份。”

看来秋园斋的玉湄春放不了多久了呢！

正文 且徐行

“秋老，这件东西如何？”

我端坐在椅上，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可比得上先前那个？”

秋老板眼里闪着精光，自从我出现在他的店里，他就用这种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我，好象我身上镶着金钻似的，让我很有压力啊。

“李公子开价多少？”

秋老板手里拿着我的画，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急切地探问。

“开什么价，秋老板言重了，这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不值什么钱的。”

我又呷了一口茶，淡淡地笑道。

“哦？”

秋老板神色闪过惊喜，“那公子的意思是…”

“也想和秋老换点小东西…”

“不知公子想换小老儿何物？”

“不知秋老可还有那二十年的玉湄春？”

我终于说出了目的，但见秋老板一怔之下，马上满脸堆笑，“这好办，李公子要几坛？”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直令我微吃一惊，“就，两坛可好？”

“公子少待，小老儿这就着人去取来。”

秋老板笑呵呵地捧着画出门而去，我独坐空室无聊，便望着满屋的字画观望。

呵，这些字画里，还有一两张我早年的大作呢，没想到秋老板还挂在这里。

该不会是出不了手吧？

我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原本闲适放松的心情突然隐隐紧张起来，似乎感到一种潜在的异样。

他去的时间太长了！

我从椅上一下子站起来，朝门边走去。

也许我该看看这老头在磨什么？

我伸手欲推门，门却霍然自外开了，一个人影立在门口，正对上我的视线。

我的心跳登时停了一拍，右手反射性地探向袖中银针。

面上却带了笑容，轻松自若地招呼，“凤卫小姐，很久不见啊！”

天啊，居然是凤卫！

那沁王手下的得力高手，几个月前，我还取巧胜了她一场，如今她出现在这里，不会是要找我报一箭之仇吧？

其实如果只是为私忿而来倒还好，怕就怕的是，她的后台老板，那个阴险之至的高沁。

凤卫没有答话，面色冷冷，眼光如刀盯着我，好似门神一样地挡在了门口。

“那个，凤卫小姐，你可见到这里的老板？我有点事要找他，…”

我讪讪笑着，胡乱说着话，眼角边扫着屋内可以逃跑的出口。

“就不陪你聊天啦！…”

我一把甩出手上的银针，身子飞速地倒纵向一边的窗子，方才我注意到窗子不小，应该可以容我出去，只是窗子关着，只怕会撞得很疼啦…

＊＊＊

“凤卫小姐，在下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这却是为何？”

我十分无辜地好言相求，眼巴巴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冷面美女，凤卫手上把玩着我方才发去的银针，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寒冷笑意，令我毛骨悚然。

唉，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我的黑霉日，本以为可以逃去的，没想到窗外早有十几个弓箭手伺候着我，早知道不逃也罢，窗棂硬得要死，我的腰背一定青紫一片了。

凤卫已经挨得很近了，我几乎可以听得到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哦，不，这是我的心跳声才对。

我紧张地绷紧了神经，她要做什么？

凤卫盯着我，缓缓伸出了一只手，感谢老天，是没拿针的那只。

这是一只白细如玉的手，只在指间微有薄茧，指甲很久没有修了，关于这点，我正在深刻地体会。

冷冰的手指象吐着信的爬虫类欺上了我的脸，我立时寒毛倒竖，头皮阵阵发麻。

这种动作，一般而言是邪冷恶少们的最爱，没想到这凤卫居然也，…

真是，什么不好学偏偏学这个。

她的手继续在我脸上游动着，神情十分奇怪，眼睛几乎是和我平视着相对，就这么瞪着我看，几乎眨也不眨一下。

做什么？这女人难道有病？

我的笑容变得僵硬，心里七上八下。

遇上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遇上疯子。

“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她喃喃地念着，双手抚上我的眼眉，手中的针几乎触及我的眼皮，我心头骇然，手心里满是冷汗。

天啊，她不是想要我的双眼吧？

但见凤卫的神色变幻不定，忽而惊喜，忽而愤恨，忽而沉吟，如同陷入了梦游。

我咳了几声，想引起梦中人的注意。

“咳，呵，…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呵呵，…这个休息不够？”

所以导致梦游？

凤卫蓦然睁大双眸，厉芒迸现，“都是你！都是你！”

她疯狂地大喊着，双手用力掐住我的脖子，被点了穴道的我无力挣扎，只能闭目待死。

唉，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居然在这小河沟里翻船？

老骆啊老骆，为了你的酒，可要撘上我一条小命啊！

要说机会还是有的，我如果开始转换程序，倒不是全无可能，但经过了高炽一事，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换了。

凤卫却在我想要放弃时松了手，盯着剧烈咳嗽的我，自己也是微微喘息，眼角居然还有两道泪痕。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被整的人还没哭呢，她倒先来这一招。

“小姐呀，你倒是为什么要抓我啊？求求你告诉我，我也好死得暝目，含笑九泉…”

“这难道不是你的？”

凤卫从衣袖中扯出个画轴，用力一甩，在我面前展开。

我定睛一看，几乎晕倒，原来画面正是我当年卖给秋老头这老东西的西洋画，只是这明显是幅临幕之作，用色之丑，处理之差，令我绝倒。

“是我售出的，那又如何？”

卖画难道还犯法了？再说我又没盗版。

“哼，你把自己的肖像流传于世，难道不是等着有人赏识吗？”

凤卫冷笑道：“我家王爷是爱画之人，看了你这画，自然就会起了思慕之心，想要找到真人…”

“小姐呀，我画中人是虚拟想象出来的，哪里有什么真人？更不会是我的画像了，任谁也看得出来，我可不是如此形象啊！”

我忍无可忍地叫了出来，开什么玩笑，画中人是…的

明明更象是最终幻想的女主角嘛！

“你现在狡辨无用，我奉王爷命找到画像上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又来了，才摆脱了一个高炽，又冒出来了阴险更高段的高沁，莫非我流年不利，命犯王爷？

我无力地叹口气，“凤卫小姐，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忠心啊，你就当没等着我不好吗？”

“王爷愿意青眼有加，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凤卫哼了一声，“想让我违抗旨意，绝不可能。”

我又好气又好笑，“小姐，王爷没让你把我掐个半死吧？”

说什么忠心，我看是痴心才对。

以我缜密的推理，我早看出凤卫这傻女人的那点心思，无非是迷恋主人罢了，想想也怪，为什么每个有点姿色的女下属都会单恋英俊冷酷的主人呢？

原生人类真是奇怪啊？

“你！”

见她恼羞成怒，为免她又来迫害我，我忙说，“小姐听我一言，再怒不迟。”

凤卫冷冷地看着我，“说吧。”

“王爷是不是看中了画中人，想要画中的人变成现实？”

凤卫恨声道：“不错。”

不错就不错，好端端地干嘛要瞪我一眼？

我又不是她的情敌画中人，只是画中人…是我创造的而已。

“要把画中人变成现实，就要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装着没看着凤卫的杀人目光，我嘿嘿一笑，“肯牺牲自己，变成这一付样子。”

凤卫眼睛一亮，“你…你说什么？”

我暗自发笑，“我说，你可以找个女子来，只要不超过…三十，我就能把她变成画中之人，然后你带去交差，也好放我回家。”

凤卫看样子不会超过三十吧，正好愿者上钩。

“怎么变？”

“你若敢花言巧语，看我如何收拾你！”

唉！真是期待又怕受伤害啊！这凤卫虽然对我疾言厉色，心里想必只怕早就跃跃欲试了吧？

“这是我的独门秘术，当然不能告诉…，好吧，好吧，透露一点给你还是可以的。”

看她脸拉得那么长，眼光凶狠，我及时地改了口。

＊＊＊

“…就是这样子的了。”

我拿着笔在纸上乱画一通，天花乱坠地给她解释着几千年后的整容学，看她不自觉地露出悠然神往的样子，不由暗自好笑。

“这得多长时间？”

凤卫怀疑地问。

“三天足矣。”

可惜的是，在这里没有基因药物，不然用一个时辰就可以搞定。

“你说动手的时候要在我昏迷中？我如何能相信你？”

“这好办，你让侍卫们守着这里，送水送饭，三天后你没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进来杀我好了。”

凤卫思索良久，正要开口时，忽听外面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呛呛啷啷地，由远及近，声势如飞。

凤卫脸色一变，一把抓过长剑，正要往我颈上放，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叮的一声，她的剑已被什么东西击中，跌在地上。

房里多了一人。

骆震！

我从来没有象在此刻看到这位骆老兄一样高兴。不由得欢呼：“啊，骆大哥！”

骆震冲我点点头，“别怕，看我的。”

＊＊＊

“这女人怎么处理？”

骆震指着被制服的凤卫问，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凤卫胜过我，骆震却远超过她，我该庆幸沁王没有派个象骆震一样厉害的来。

凤卫不可一世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惧色，却强自道：“要杀就杀，…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怕，我不会杀你的。”

我看到骆震露出讶色，冲他笑笑，又对凤卫说：“方才我的提议仍然有效，你现在同意还来得及。”

凤卫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就是帮我。相信凤卫你心里清楚得很。”

有了凤卫这个画中人，高沁就不会来烦我了吧？

凤卫眼中闪过决断，“好，我同意！”

我露出笑意，这下就两全其美了吧？

高沁呀高沁，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让你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地向骆震道谢，“骆大哥，你真是我们的救星，要不是你，我可就回不去啦！”

“呵呵，是卢湛看你出门，他不放心，让我跟来看看的。”

骆震不经夸奖，黑脸透出红色，两坛玉湄春差一点都拿不稳。

顺便说一句，那没义气的秋老头早就逃之夭夭，我们也就不客气地自己抱了回来。

那天夜里，除了爹娘以外，我们几个人开了一席，大啖大饮，好不痛快。

喝到耳花眼热时，我举起酒杯，对骆震道：“骆大哥，你是当之无愧的大侠，我们夫妻俩的命都是你给救的，请受我这一拜。”

骆震哈哈大笑，“不用这么客气，卢湛也还是俺的救命恩人呢？”

“咦，我怎么没听他说过？卢湛卢湛！…”我转身回去找卢湛，却不见影儿。

王明月拍拍我的肩，指指地上，“卢先生醉啦！”

果然，卢湛卧倒地上，醉态可掬。

唉，终于被我带坏了。他从前可没有这么不顾形象过。

“…，就是这样啊，俺就对卢湛说，以后有用得着骆某的地方，只管开口，咱水里来火里去，两肋上都能插刀子…”

骆震也喝高了，不然平日可没这么能说的。

咦，方才他好象说什么官司什么的，什么卢湛给谁平反来着…

我的思维也不太清楚了，果然好酒呀！

耳边传来呯的一声，龙东海也倒下了。

“龙大哥！”

王明月着急地推他，龙东海摇摇晃晃地挣了起来，“没事，我没事，来，继续喝。玉湄春没了不要紧，我家里还有玉湄夏，玉湄秋，玉湄冬…”

话音未落，又是一跤跌倒。

王明月担心不已，“漪姐姐，我去喊人来扶龙大哥他们回去。”

我灵机一动，“不用，现在人都睡了，咱们自己来吧。明月你扶龙大哥回去。”

“我扶卢湛。”

我努力撑着卢湛，对王明月眨眨眼，“好妹妹，幸福是自己把握的。”

王明月一愣，随即会意似地点点头，脸红红地扶住龙东海，两人跄踉地向东院行去。

方英杰正醉眼朦胧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听到了哪一句话，冲我们叫道：“他们都有美女送，就我没有哇，呜…”

呵呵，这么大的人，还会哭鼻子，都是玉湄春闹的。

我扶着卢湛走了很远了，扭过头来看他，只见骆震拍着他的肩，“他们是临阵脱逃，…来，咱们…继续喝！”

方英杰呀，你就自求多福吧！

＊＊＊

经过了这一连串的事件，我们一家决定搬到更远的地方去。后来果然平平安安，再无大风波。

龙东海和王明月终于成亲，方英杰后来也讨到了老婆。骆震自是浪迹天涯，只是每年偶来家中做客喝酒。

对于高炽和高沁这些皇室，我本来不想再提，但是他们毕竟是皇族，消息四海皆知。

先是高炽在征北大军中遇刺，传言身亡，长孙将军占了安远城，隐然不听皇帝号令。

而高沁夺位之后，自立为新帝，施行新政，却重用苛刑，排除异已。

其余诸王除锦王为高沁所杀外，都在封地起兵，号称讨逆，经过几年的争战，众皇族死伤惨重，高沁死于他最宠爱的画妃之手，听说那画妃是高沁在出游时一眼就看中的，亲口封为画妃，称其为画中人。又听说画妃身怀武功，后来高沁不知为什么冷落了她，她由爱生恨，竟然谋杀亲夫，真是令人叹息啊。

而高炽，所谓傻人有傻福，在纷争过后，高炽重现人间，长孙将军一扫乱局，奉高炽为帝，才算平了这天圣国之难。

高炽在位数十年，也算得太平天子。

长孙舒封候拜相，成为中兴名臣，传说他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官变成国之梁柱，除了有炽王慧眼识英才之外，还因为他曾梦中得一老仙长授书，方得知天下大势，习得经略奇才。

在传闻里，老仙长如何授书，那天书如何神奇，长孙每遇困难，就焚香默祷，老仙长总有仙机相示等等这些情节，我就不多说了。

反正，卢湛和我，一度的戏称是：他叫我仙婆，我叫他仙长。

番外之一　新生代

“湛哥，再过些日子，咱们家就会来一位客人啦。”

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我笑着对卢湛说。

“客人？”

卢湛纳罕，“是哪位？”

“你猜猜？”

我勾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嘴角不自禁地弯起欢喜的弧度。

卢湛见我这样，更是纳闷，试着猜了几个人名都是不中，便伸手轻点我的鼻子，“好漪儿，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我吧。”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突然张口咬住他的手指，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

卢湛费力思索，“这人是男是女？我怎么不知还有这样的客人？”

“是男是女，要到七八个月以后才能知道哩。”

“七八个…月，…”卢湛念着我的话，突然明白过来，目光瞬间一亮，激动得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漪儿，你是说…”

见他眼光看向我的腰腹，我脸上一热，点点头，“是啊。”

“天啊，太好了！”

卢湛抱着我几乎跳了起来，随后似乎又想起我不适合运动，又马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象是抱着瓷娃娃似的动作轻得可怕。

“真的吗？真的吗？哈哈，我要当爹了，哈哈哈，爹娘知道这个好消息吗？我去告诉他们…”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句话，他就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那天卢湛几乎见到一个人就要兴奋地宣传这个消息，让大家见了我都是窃笑不已，害我三天之内都不好意思出门。

娘笑说：“卢湛这样还是好的，当初你爹知道我有了你那会儿，他就和痴呆了一样，好几天只会傻笑，有时候半夜还会做梦笑醒，总说是梦见一个非常可爱的娃娃管他叫爹，他这样还真让我担心了好几天呢。”

我暗自脸红，我爹这样的期盼我，偏我还故意拖到三四岁才开始说话，真是罪过罪过。

希望将来我的孩子不要象我一般别扭才好。

在全家人的期盼下，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日子也养尊处优起来，吃得多，动得少，活象一头小猪，每天唯一的运动就是在花园里散散步。象什么拿剑呀，动武呀，出门呀，都被三位尽忠职守的监督者给禁止了，就连有时候我想绣绣花什么的，卢湛也不许，说是怕我扎了手。

天呐，我的技术没那么差好不好？再说就算扎着手，我又不是睡美人会长眠不醒吧？

这一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终于在八个月后结束了。

当我怀抱着一个白白胖胖长相如天使一般的男婴时，我觉得这一段黑暗的日子是完全值得的。

我儿子集中了我和卢湛二人的优点，总是笑嘻嘻的，人见人爱，爹娘疼外孙自不用说，就连不大喜欢小孩子的龙东海和方英杰也爱抢着抱，我这个当妈的，反而常被晾在一边。

只有趁大家都不在时的空档，我才能独自享有和小家伙玩的权利。

“宝宝好乖，来，让妈妈亲一个！”

这小子吃饱了以后特别有精神，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一边手舞足蹈，一边伊伊呀呀地叫。

我很响地亲了一下他的小脸，小家伙楞楞地看着我，我呵呵一笑，“好宝宝，你妈妈我是不是天生丽质、慈和善良的美女妈妈呀？”

小家伙仍然楞着，张大了小嘴，发呆的样子更是可爱。

呵，这不是缩小Q版的卢湛吗？

我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卢小湛，看着妈妈发什么呆啊？是不是还想让妈妈亲一个？嗯…”

小小的身体又软又香，卢小湛的脸更是象苹果一样，啊，好想啃一口。

就在我嘟着唇亲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讨厌！”

咦？

我抬起头，纳罕地四处张望，哪里来的人声？

四周无人，只有远处卢湛和爹爹安静下棋的丁丁落子声。

“妈妈好烦！”

这第二声让我差一点打跌，惊异不能自已，“卢小湛？不会吧？是你在说话？”

天啊，五个月的小娃儿会说话？

只见我怀里的小娃娃瞪起圆眼，小嘴张开，真地发出了话音，“是我啊。”

“你，你怎么会说话？”

我语无伦次地问，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和听力有问题。

“我早会说啦。”小脸上竟然显示出得意洋洋的神气。

“可是你才五个月呀，你怎么能，…五个月的孩子不该会说话的呀？”

“五个月前我就会说啦。”

小家伙神气得扬起下巴，好象我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你，你你！”

我又惊又疑地打量着我面前的小娃娃，脑中隐隐想到了一个答案。

但这却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答案！

“A型你好，我是A＋型，你的改进型，我们共同的创造者，名叫欧…”

我再也忍不住发狂地尖叫一声，“哦！不！…”

“知道为什么我是改进型吗，因为我的学习不是渐进式的，而是突变式的，所以我更先进，更接近人类的现实，…”

“停！停！”我一阵头晕，几疑自己在做梦，用力甩甩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不会这么巧的，我儿子怎么也是人工智能？欧老头还有完没完？

“漪儿你怎么啦？看看宝宝都被你吓着了，真是，越大越疯，没有当妈的样儿！”

我还在喃喃自语，我娘从一边过来，抱走被我松开的卢小湛，爹和卢湛也中止了下棋，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如梦初醒般地指着卢小湛，“他，他…”

我还没说出话来，卢小湛早先下手为强，张开小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好象我欺负了他似的。

“宝宝不哭，都是你娘亲不好，吓着宝宝了…，好宝宝，没事，没事，有外婆呢。”

我娘好言劝慰着卢小湛，一边训斥我，“今天禁止你抱宝宝，下次给我注意点。”

我张大了嘴，一口气噎着，说不出话来，看到卢湛和我爹都投来责备的目光，而卢小湛半躲藏在娘亲怀里，在没人注意时，咧开没有牙的嘴，对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这笑容像极了…

小恶魔。

我眼前立时如有黑云飘过，…

苍天啊！…

番外 番外之二 炽梦

暮色苍苍，他行走在昏暗中，看不到前方，也听不到动静，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行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他，让他在迷茫中维持着动作。

我在做什么？

他伸出自已看不清的手，上面似乎还有麻痛的针刺感，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落入这般的境地？

远处，渐渐有了一丝光茫，他抬头望去，那光淡淡的，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里面闪过。

是出口吗？

他走上前去，欲待细观，那光却在他接近时倏灭了。

短暂的梦境一样的黑暗只如一瞬，天地一下子大放光明。他反射地眯起眼，霎那间意识一阵浑乱[奇`书`网`整.理提.供]，就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

当他目能视物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手。

这是一双白皙圆胖的手，样子很小，好象是五岁孩童的。

哪里来的的小孩子？

他这样想着，想要站起身来，在他脸前开着一株玫瑰，开得正艳，香气有点呛人。

象这般花前柳下，好象不是他爱来的地方呀，…

莫非他一时酩酊，居然会醉卧花丛？

他冷笑着，伸手去拍打身上的尘土，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

天啊！

原来那双孩子一样的手居然是自己的，而自己也正是站着的！

他现在是个孩子！一个只有五岁，还不如花丛高的男孩！

突如其来的发现令他陷入了震惊，呆立片刻后，他渐渐接受了事实，慢慢地朝花园外走去，一边思想着。

我原来是个孩子么？

好象不是的，那么，原来的我又是什么样呢？

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是梦吗？

是我做梦变成了五岁男孩？还是五岁男孩在梦中变成了我？

他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依稀穿过有着雕花描金的拱门，经过碧玉彻成的亭台，一幕幕景物都恍然相识，在他破碎不全的记忆里拼凑着往事。

他停在一处池水前，伸出头去，打量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清洌的水面上映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浓眉，大眼，头上扎着冲天小辫，锦袍皮靴，象是刚从民间年画里走出来的小阿福，…

水面上的男孩影子对他瞪着眼，张大了嘴，看起来还真有点呆呢。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玩着水，水中影儿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高炽，他叫高炽，是父王最疼的小王子。

“小五…”

突然发出的男子声音吓了他一跳，差一点跌进水里，幸好另一只手还抓着水边的栏杆。

“不在书房读书，怎么在这里玩水？”

半带着斥责半带着玩笑的口气并不令人害怕，他偏过头去，正好看到一个锦衣少年，面相极是熟悉，他还在思索着这人是谁，却如不受控制一般地冲口而出，“三哥哥，可别告诉父皇啊。”

虽然他受尽宠爱，但是父皇对他们几个皇子的功课却是管得极紧，常见四哥哥受罚，他也心中惴惴。

“小家伙，三哥什么时候告过你的状啊？”

对方修长白皙的手捏捏他的小脸，有点疼，但还能忍受，他咧嘴一笑，搂住来人的手臂，“好啊，三哥哥，咱们坐船去。”

岸边就停着精致的木兰舟，小而轻便，正好可坐两三人，可惜对于五岁男孩来说，仍是无法驾驭的困难。他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少年，三哥哥对他很好，总是笑眯眯地，但凡他有所求，总能如愿的。

少年微微一笑，抱起他跳上了小船，他兴奋地在船上跳来跳去。

“好玩好玩。三哥哥，快划快划。”

少年应了一声，挥动手中的桨，小船驶离池边，几乎快到了大池的中央。

“鱼！鱼！”

一只锦鲤轻轻跃出水面，打个水花又钻了回去，仿佛也在游戏似地。

他指着池面喊着，伸出的小手想要触及那精灵古怪的生物，惹得小船晃来晃去。

“别乱动，船要沉了！”

少年警告的声音传来，他只是略一偏头，瞧见少年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有生气的迹象。

“不会的，有三哥哥在啊。”

他笑得无赖，继续玩捉鱼的游戏，三哥哥是大人了，大人的能力都很大的，一只小船自然不在话下。

“我带你划船，若是叫父皇知晓，定要责骂一番了。”

耳听得少年的叹气，他头也不回，“不会的，我今天跑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人看到。没人知道咱们玩划船啊。”

“是吗？”

听到这句微带冷意的问话，他仍是傻呼呼地点头答应，还把一双脚也伸进水里去乱踢一气。

“哈哈，我踢到了一条大鱼。三哥哥你看！”

此话未落，他忽然身子猛地一滑，全部没入水中，凉凉的水漫过了口鼻，极是难受，他在水里挣扎着，“唔…三哥…”

救我，救我，他伸出的小手在空中挥着，眼前水光弥漫，看不清事物，但隐约看见一船一人，竟是渐行渐远。

“救我！…”

我在这里，不要走啊！

毫不留情的池水淹灭了他的呼喊，有一种比水更冷的的东西侵入了他的心头，他渐渐地，沉了下去…

“笨蛋笨蛋！”

他看着沉在水中的小小影子，又是气愤又是震惊又是恼火地跺着脚，“高沁那只狐狸也能相信吗，真是笨死人了。”

“你是在说自己笨吗？”

突然而来的声音令他蓦地转身，他转身的速度太快，几乎和意念同步，瞬间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这人和他差不多身高，雪白的脸，眉目如画，着一袭缃黄丝衫，梳着两个小辫子，黑亮的头发上绑着粉色的丝带，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冲着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嘴角微微上扬，显得神气活现。

“臭丫头，你又是谁？”

这个宫里的宫女吗？意敢这样和他五殿下说话？

“你别管我是谁，你先看看水里的是谁吧？”

“水里的不就是高…”

高…炽？

高炽！

后知后觉的他突然停住了，沉在水里的是高炽，那站在这里的又是谁？

水中倒影中，一个五岁男孩震惊迷乱地看着自己。

“别奇怪啦，淹在水里的是你，站在这儿发呆的也是你。”

唯恐他想破了头，女孩好心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你的灵魂出窃了。”

＊＊＊

“母亲！您找我？”

少年冷清中蕴含自得的话在空旷的屋内响起，屋内半卧在锦榻之上的宫装女子缓缓开口，优雅无比的声线是怡人的动听。

“是的。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不知。母亲请说。”

“五皇子昨天落水了。至今仍未苏醒”平淡的口吻听不出情绪。

“是啊，真是让人担心。”

少年叹了长长一口气。

低低的笑声带着些嘲讽意味，“沁儿，你跟你五皇弟的感情一向很好的吧？”

少年挑起眉，“就象母亲和当年淑妃一样。”

淑妃，是五皇子的生母。

“不错，”声音顿了一下，“你很象我…不过，毕竟还是年纪太轻，做事总是不让人放心。”

“母亲？”

少年疑惑地叫了一声。

“听说请来的这位太医医术超群，能有起死回生的的本事啊。”

少年脸色一变。

“放心吧。小皇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醒来了以后说不定什么也记不得了呢，…”

红唇边勾起微笑的弧度，“说不定，还会性情大变，如痴如傻了呢。”

一个小小的白玉瓶落在少年面前，少年双手接过，眼中闪过光芒，“谢谢母亲。”

“谁叫你是我的孩子呢，去吧。”

听得少年的脚步渐去了，她逸出一声叹息，“淑妃妹妹，你们母子最终还是走上了同一条路啊，当初，我只是不想让你腹内的皇子成为沁儿的威胁，谁知你竟会不惜自己的生命也要让他来到世上，然而这孩子也不过只有五年的命，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

“她在说什么？”

他疑惑地问，“她的意思是她害死了我的母亲？”

“…”

答对了，她耸耸肩，“看来你还有一点推理能力。”

“这该死的老巫婆！”

他暴跳如雷地冲了上去，对着躺在床上悠闲养神的女人乱打一气，然而女人似无所觉，甚至还打了个优雅的哈欠。

“走了走了。”

她看不下去，伸手拖走他，“你现在只是个灵体，怎么伤得着活人？”

“我这就回魂去，我要告诉父皇这对蛇蝎母子做的好事，让她们下地狱去！”

他怒冲冲地朝自己的宫殿跑去，因身体轻灵之故，竟如飞驰一般。

“算了吧，你父皇哪会信一个五岁小孩的胡言乱语。”

那个女孩跟在他身后，继续泼着凉水。

他猛地转回头，朝女孩抓去，“你这个讨厌鬼，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女孩的身体在他触及的一瞬间变成了光影的碎片。他吃惊地停下动作，看到所有的碎片飘浮到另一处凝结，重现出五岁女童的笑脸。

“我带你来的，就要带你回去。”

“你带我来的？”

他不信地嘲笑，“你以为你是谁呀，神仙吗？”

女孩绽开笑容，“在你这个梦里，我就是神仙。”

“呸，你既然是神仙，怎么不见你施展法力，把恶人天打雷劈？”

他愤愤地咒着，心里有个地方生起了疑问，梦？他只是在梦中吗？

这个有点熟悉的女孩是谁呢？

女孩咭的一声笑了出来，“恶人？你什么时候也恨起恶人来了？”

这算不算是乌鸦笑猪黑啊？

他气得小脸都变了形，狰狞地喊叫，“你这个骗人的臭丫头！”

还说什么自己是神仙，哪听说过有五岁的神仙的？

女孩见他这样，便正色道：“你看好了。”

他顺着女孩的小手看去，只见天边忽然黑沉了一片，一道狰狞的暗电极快地闪现，接着是一声炸雷，雷电正击中远处的宫殿。但见尘烟弥天而起，整个宫殿化做灰烬。

“他们都住在里面。”

他喃喃自语着，如同沉浸在梦中。

“你的愿望实现了。”

女孩淡淡地说了一句。脸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神情。

“哪有这样的？”

他如同突然苏醒过来，有些恼怒地嚷着，“快收回你的妖法。”

这样的报仇，还有什么意思啊？

“真是五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女孩不耐地挥挥手，将一切都恢复成原状。

“反正是你的梦，你说了算啦。”

梦，这真是梦？

他有些半信半疑，但面前这个小女孩有神力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小女孩看着他，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唉，好梦一日游，免费大赠送。

“那我要当皇帝，让高沁母子跪在我脚下！”

看着突然精神焕发的男孩，小女孩打了个响指，“OK。”

转瞬间移形换位，他身子抽长，衣服变成了锦绣龙袍，他端坐在大殿的龙椅之上，面前是山呼万岁的百官，有身着金甲的武士推着两个破烂囚服的人上殿而来，他定睛一看，正是高沁母子，不由哈哈大笑…

“喂，喂，你。”

小女孩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啊？”

这厮当皇帝正美着，怎么会舍得过来找她？

“我要娶皇后。”

“好啊。”这种小事，也来问我。

“你要变出个世上最美丽的皇后给我。”

变不出来，就你这小丫头倒是也能凑和。他心里这样想着，看到小女孩眉毛一挑，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双手轻轻相击。

“皇上…”

一个集世上所有想象力才能想到的美丽女子，用着世上最动听的语调从远处亭亭而来，他用目光迎接着，在弹指间已醉了七八次。

小女孩望着他们携手而去，低下头去继续打盹，梦中温厚男子正教她新词。

“喂，小神仙。”

“又有什么事啊？”

这家伙太是烦人，刚刚才和他的皇后走了，这还不到一微秒的时间啊？

“小神仙，我不想当皇帝了，也不想娶皇后。”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见她…”

一向张扬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怯意，小女孩坐直了身体，奇怪地问，“谁呀。”

“我的母妃，你能让她活过来吗？”

小女孩怔了一怔，才微微笑道：“你跟我来。”

＊＊＊

温柔的歌声从屋内传到院外的小径上，日光洒落在窗前，半掩着的纱帘下隐隐透出一个柔和的身影。

“她，…就是淑妃吗？”

他问得竟然有些困难，那个影子映在眼底，有些亲切，还有些疼痛。

“是啊，去吧，她正在给她没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呢。”

她没出世的孩子，就是我吗？

他心跳得突然快了。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感觉大地都在摇晃。

身后，是若有所思的小女孩。

＊＊＊

高炽睁开双眼的时候，见到的是正在打包一副准备开路的李漪。

“多谢你的梦。那个小女孩就是你吧？”

除了她，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小女孩象她这样神气活现的。

“不客气，算是还了你一个小人情。以后各不相欠啦！”

他苦笑了一下，“至少在死前，我还见到了她的模样。”身体终于换回来了，他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什么死前？你真以为你要死了么？”

李漪背好了包，在他身边蹲下，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句话提醒了他，他明明记得，这个身体受了重重一刀，血流不止来着，怎么这回，却没觉得一点痛呢？

“这是怎么回事？”

伸手去探查的结果，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破了口的水袋，红色的液体仍在继续流着，看来颇为吓人。

“唉，身为王爷，当然要小心那些别有用心的刺客了，…”

李漪嘿嘿一笑，身子退向帐外。

那高忠演戏的段数还欠点火候，正好拿来利用一下。

“你，你又骗人！”

渐渐明白过来的高炽从地上跳了起来，“别想跑！”

怒吼声突然停在了半空，半响帐内再无声息。

没有人知道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李漪探身望了望，帐外仍是无人，便闪身出来，一路急行而去。

从此军中，再无人见过这位炽王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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