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恋爱

作者：古离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个人若要走起衰运连躲都躲不掉 　　他先是被一个疯狂炸弹客持枪威胁 　　捡回小命后又遇到疯女人对他大吼大叫 　　原来这气焰甚高的女人是来代班的厨娘 　　与他的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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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尾声

序

瑾鸯

嗯……看到我出现在这，会很讶异吗?我也不知道怎会被抓到这里来。某天离大人一封e-mail塞进我拥挤的信箱，吓醒我迷蒙的神智，然後我打电话给她，接著这篇序就成了我的工作。⊙⊙

认识古离是什么时候?（戳戳离：你记得吗?）

本小姐记性向来还不赖，但就是记不得初遇、初识等纪念日，没办法，我生性不懂情调。：P

不过我倒是记得丫离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写作同乡，我们俩住得不远，大概……骑摩托车就会到了，哈!

丫离这个人，也没啥好说啦!反正我永远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打电话给她，她才是清醒的；听她的声音，就觉得她感冒永远没好过；她说要在某某日交稿，隔半个月问她，可能字数还趴在「第一章」三个字上头（跟我有得比）；跟她A书比登天还难，除非双手奉上一本自己的作品，而且还要她确定架子上有书才换得了。嗯，下次咱们可以考虑来玩个交换日记，如何?

丫离很爱笑，听她的声音就觉得她个性颇开朗，平常在网路上难得碰到她，不过她应该每天都很乐得收到我的转寄信，一堆搞笑的「装肖维」信件，当当生活调剂品，舒解写作压力……离，你不会跟我说你其实很不想收到转寄信吧?（很甜很甜的笑问道。）

偶尔通通电话，聊聊写作心得，褒来贬去的，我们好像还没聊过几句正经事，为了弥补对彼此的了解不足，丫离，记得你欠我一杯咖啡，你家楼下便利超商的罐装或铝箔包咖啡不算数，明诚路上新开了问STARBUCKS，椅子看起来很好坐，等我放假回家省亲时，咱们去喝咖啡、聊是非呗!偶尔也要离开你那陰暗的小窝，出外呼吸新鲜空气、晒晒温暖的太阳，是呗?老实说，我还真伯你哪天变成吸血鬼哩!=_=|||

唉，已经废话一堆了，为什么还填不满word一页的版面?丫离，你好狠，要我写满一页，我……我可不可以只写到这里?……X……

不然下次换你帮我写序时，我要要求两页喔!我写稿很慢是众所皆知的事，所以请你想点别的来填满两页，你有「一年」多的时间准备，所以不能太含糊喔!我很仁慈吧?：P

还有，我很好心的没讲你坏话，你可不能反过来陷害我呀!好啦，我交代完毕了，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我快一个礼拜没睡好觉了，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叫我继续补吧?虽然我晚了两天才把序交给你，但……我还是交啦!所以我要去睡了，晚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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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著橡皮长靴的男子走进电梯，康向誉起先并未看他，直到弥漫在电梯里的气味引起他的注意——刺鼻的烟味和著酒臭味与许久未洗澡的味道。

电梯里只有康向誉和那卫生观念似乎不佳的男子，他在匆匆一瞥中，见到男子脚上的黑色靴子肮脏且过大，身上穿著褴褛不堪的及膝防水大衣。

大衣里是层层污秽的衣物，男子看来有点臃肿，几乎称得上肥胖。不过那并非拜营养良好所赐，因为他的脸色黯淡灰黄，一副重症缠身的模样。

男子年纪不轻，他的胡须和头发都已经斑白，而且长时间没洗也未曾修剪。康向誉不明白心中那股逐渐涌现的不安从何而来，是因为男子看起来像个街头游民吗?

他们身处的这栋大楼位於高价地段，整栋楼除了少数几个楼面由其他公司承租之外，皆属於同一间知名律师事务所。

今天，康向誉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请教他的律师，并签署一份重要文件，才会出现在这栋大楼内。

电梯指示楼层的灯号停在七楼後，电梯门自动开启，这时他才发现，那男子没有按其他楼层的按键——他们的目的地相同。他率先跨出电梯，当他走近柜台时，却听见一声枪响。

柜台人员呆若木鸡，望著随康向誉身後走出电梯的男子手中指向天花板的枪。当康向誉的视线与男子对上时，男子的枪口便对准了他。

巨响使得办公室门纷纷被开启，有人开始大叫，随後办公室门又快速地被关上。紧接著是靠近大厅的会议室大门被打开，一位年轻律师探出头来大吼：「搞什么——」等他看见枪口指著他时，剩下的话再也没办法说出口。

男子开始往会议室-动，手中的枪来回指著年轻律师和康向誉，粗声地说：「进去。」

男子在康向誉身後将门重重关上，然後手上的枪一一指著会议室里六位刚刚还在进行会议的律师。

会议室里除了一面采光良好的玻璃窗墙之外，主要的摆设是一张椭圆形长桌，桌面上摆放著几分钟前还显得非常重要的纸张，此时纸张的主人已抛弃它们，全往最里侧的墙角挤去。

男子将枪靠近康向誉的头，「把门锁上。」

手指移向门锁之际，康向誉脑中飞快地思索著，他该不该反抗，乘机夺下男子手中的枪?

不过，当他瞥见男子绑在身上的东西时，他便打消了妄动的念头，不语地将门锁上，然後退离男子身旁。

男子等康向誉退得够远，才脱下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大衣——其间枪仍指著众人。

他身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人在意，因为男子腰腹上绑著一排红色短棍——为他先前看来臃肿的身材有了合理的解释。在短棍的上端和下方，缠绕著数条五颜六色的电线，正以一种刺痛人眼睛的姿态在昭示著，只要其中一条电线被稍稍扯离短棍，短棍即会在瞬间爆炸。

惊恐的喘息及声吟声在角落响起，那惹恼了男子，他粗声命令：「闭嘴!」

所有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立即不敢再吭出半声。

「你们这些衣冠!」男子双眼充斥著血丝，嘶声吼叫道：「就是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疯子杀人无罪是不是?好!我就是疯子，我来替天行道!」

康向誉脑中不断地想起那些骇人听闻的枪击事件——

被公司遣散而心生愤懑的员工，持枪到旧公司向共事多年的同事扫射：因对速食店店员服务态度不满意，而杀光在场职员和顾客的醉汉；被女友抛弃便冲进女方家中，数分钟内屠尽女友家人及邻居的失恋者……

「只要有钱，疯子就可以在路上随便、杀人、放火，被抓到了就关到精神病院去打针吃药，过两天再放出来到处、杀人、放火?有钱疯子的命值钱，我们穷人家孩子的命就不值钱?」男子的脸色变得分外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叫：「跪下，你们统统给我贴著墙跪下!」

突然，他转向康向誉，怒声问：「你也是?」

「不是。」康向誉只是个寻常人，被枪口对著，他心里当然也非常恐惧及不安，但目前他只能力持镇静。

他完全不想知道男子疯狂举动的背後原因，他只想尽快安全地脱离目前的处境，但情势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你不是律师?」男子挥挥手里的枪，眼睛打量著身著牛仔裤和棉质衬衫的康向誉。

「不是。」

「好吧。」男子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那你不用跪。」他以一种仿佛施与浩荡恩典的口吻说著。

这算什么?VIP待遇?

康向誉明知当下的情况自己不该感到好笑，但他心中仍是为了突兀浮出的想法而感到莞尔，不过他脸上的凝重表情并没有改变，因为男子正心不在焉地玩弄胸前的电线。

他曾经思索过死亡的事情，却从来没有这样站在门槛上，只等迈出最後一步的经验。他如果真迈过了那道门槛，他的一生是否会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倘若他放松心情，痛苦是否就会少一些?

转瞬间，诸多念头闪过，他发觉自己无法就这样屈服，他会用尽每一丝力量，奋战到底。

「请……请问，你有什么要求?」一名资深律师声音颤抖地提问。如果满足了男子的要求，或许可救得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也或许可拖延时间让警方及时赶到。

「我要你们这群不如的律师给我磕十万个头。」男子一看向那群律师，脸色就变得狰狞，粗声命令道：「现在就开始磕!」

☆☆☆

「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王子明手上拿著一朵除去尖刺的红色玫瑰花，恭敬地弯著腰，白净秀气的脸上满是真诚，他脸颊微红，额际因紧张而沁著汗珠。

「再过十五年或许我会考虑，但现在……太勉强了吧?」手里拿著抹布和一个空托盘的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了表示尊重，她还特意停止收拾桌面，专心回应求婚者。

已过正午用餐时间，家庭式快餐店内的顾客三三两两，剔牙的剔牙、拿纸巾抹嘴的抹嘴，原本准备离去的客人，在看到眼前的求婚戏码後，他们好奇地留下来观看。

「十五年太久了，我等不及……」王子明红了眼眶，更显示出他的心急。

路人-脑海里快速地转著念头，设法找出最不伤人的拒绝话语。「怎么会等不及呢?你不是才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而已?」可别真哭出来啊，她对哭哭啼啼的小孩最没办法了。「你的腰不酸吗?把身体挺直吧。」

她没接过他手里那朵玫瑰花，但让个小孩子鞠躬弯腰，就算不会折寿，她心里还是难受。

王子明听话地直起腰，哭声哭调的回答：「妈咪已经联络好住在美国的叔叔、也办好移民，呜……再过不久，我们家就要搬去美国了……」他小脸一皱，眼泪鼻涕一起哗啦哗啦冒出来。

路人-下意识的就想把手里的抹布往前递，还好随即想起不对劲，连忙转身从旁边桌上怞来几张纸巾递给他，「别哭了，喏，把鼻涕擤一擤。」

她该感动吗?这么小的孩子……她想起前两天，一位老先生试图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希望她能陪陪老伴去世多年的他，要她当他的女朋友。哎，对於自己的「老少咸宜」，她不由得感到啼笑皆非。

「-姊姊，你帮我擤。」王子明仰高小脸的说。在家里，都是妈咪帮他擤鼻涕的。

路人-其实比较想赏他後脑勺两巴掌，但看在他是她的小爱慕者份上，才勉为其难的将纸巾捂在他鼻子上，「学校不上课?那你今天还买不买饭?」

这小子不晓得是哪根筋打结，每天学校下课後，到街角的才艺班上课前都会来买份快餐，吃著吃著，竟看她看对了眼，也不想想自己才几岁?她年纪可是大了他不只一倍啊。

「嗯，今天校庆补假一天，不上课。」擤完鼻涕的王子明点点头，「我想吃日式炸鸡块便当，今天有卖吗?」

他最喜欢吃-姊姊家卖的日式炸鸡块便当了。可是，-姊姊家的菜每天都不一样，要买到他最喜欢吃的炸鸡块便当，得看路妈妈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刚好做了他最喜欢的炸鸡块。

路人坪微微一笑，「有，今天的主菜就是日式炸鸡块。」妈妈为兴趣而经营的小餐馆，除了菜单不甚固定外，连营业不营业，都得视当日妈妈有无购得满意的食材而定，这么不守经营之道的小餐馆竟一直没倒，也算是奇迹了。

王子明看著她脸上的笑容，超乎他年龄表现地傻愣起来。

他曾向路妈妈问清楚-姊姊的名字怎么写，然後在笔记本最後一页上写满了-姊姊的名字，可是被同学李文华看到了，就大声笑他爱女生。

哼!幼稚的李文华懂什么?他可是在和大人谈恋爱呢!

「阿-，你就答应王小弟的求婚嘛!」对街药房老板边将钱摆在桌上、边挤眉弄眼的笑嚷著。

路人-只是笑笑，不理会他，将桌上的饭钱和空餐碗收妥後，迳自走到後方，朝连接厨房的窗口说：「日式炸鸡块，外带。」这时，窗台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她顺手接起电话应答。

「阿。」窗口内探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压底嗓音地问：「你大姑姑?」

路人-对母亲点点头，然後三言两语便结束电话。

「催你快出门?」路母将打包好的炸鸡块便当摆在窗台上。「这种逢年过节也不常往来的亲戚，一开口就要人帮忙，而且还是帮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忙，还不知道给不给工钱呢!」

她顿了顿，咽咽口水後又说：「要你一个女孩子去做牛做马，她们那边舍得，也没问过我舍不舍得……」她既是不满更是抱怨。

过世父亲的姊妹们，和母亲向来处得不是很好，所以路人-只是苦笑，没多说些什么，顺著母亲的抱怨数落长辈的不是，并非她的习惯。她将便当装进提袋中，转头走向王子明把提袋交给他并收了钱——她可不会因他向她求婚就不收他便当钱。

「-姊姊，你真的不肯和我结婚?」王子明一手拎著便当提袋，一手仍朝她举著玫瑰花，犹做最後挣扎。少男的初恋眼看就要幻灭。

「和你结婚?十五年内不会有那个打算。」如果十五年後他还会向她求婚，那才真是个奇迹。路人-暗自感到好笑。

「好吧……」王子明小脸上满是遗憾，却又不得不接受她的拒绝。他想了想，提起勇气地又问：「那-姊姊什么时候回来?」他最喜欢-姊姊了，可是她不愿意和他结婚，那换成-姊姊也不错啦!

「-今天工作很忙，应该不会到店里来。」哎呀，原来她在他心中不是独一无二的啊!路人-强忍著笑。

王子明收拾好失望情绪，不屈不挠地再问：「-姊姊呢?」其实-姊姊长得最漂亮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们店里的餐点喔，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路人-再也忍俊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想天天吃到美味可口的饭菜，你该求婚的人是……」她朝连接厨房的窗口指指，「我妈妈。」呵，妈妈目前也是单身的身分嘛!

「啊?路妈妈?」偷瞥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著的路母，王子明稚嫩的小脸突然愣住，「我……我要考虑一下。」然後有点落荒而逃的跑出店外。

☆☆☆

「四百四十一、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

时间不知道已经过多久，男子大声数著律师们的叩头次数。

康向誉心里明白，这些数字已重复数回被数过，很显然的，若不是男子的计数能力出了差错，便是故意重复数著。

男子的声音在一声突然爆出的巨响中停止，接著，男子的身形委顿在地，康向誉还没来得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感觉温热的血液和浆液溅到他身上，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了伤，心头猛地一震。

然後，他耳边听见嘶吼声，会议室的门被强力撞开，冲进一群全副武装的大汉，见人就开始往外拖。康向誉怔愣地望著躺在地上的男子，以为在场的人会在下一瞬间被炸成碎片，结果只看见男子两手垂在两侧，而电线没有在他任何一根手指上。

四周突然满足霹雳小组人员，全戴著难看的头盔，穿著厚厚的防弹背心，有几个队员还举著长枪匍匐在地。

康向誉眼前一片模糊，被人拉出会议室，走向电梯——许久之前他和男子一同搭乘的那部。

「你有没有受伤?」有人这么问著他。

康向誉回答不出，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身上的鲜血，还有黏稠的浆液。後来有个像是医生的人告诉他说那是脑脊髓液，是在另一栋大楼的狙击手射穿会议室玻璃打中男子时，所溅喷到他身上的。

☆☆☆

雨势很大，自四面八方洒落在车顶和车窗上。透过不停摇动的雨刷，以及黄色车灯的亮光中，路人-蒙胧的见到前方的铁栅门，心里庆幸自己并未走错路。一路上她不时停下来瞪著地图和街道图，在经过道路指标时慢下车速，深怕走岔或弯错路口。还好，总算没有迷路。

几个钟头前，当她离开母亲经营的餐馆，抬头还可望见天边的朱红色晚霞，岂知，这雨水来得迅猛，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她缓缓驶近铁栅门，凝目观察铁栅门里面。

非常广阔的建地，门的两侧是近四公尺高的石柱，左右则为三公尺半的坚固石砌墙，尽头融入雨幕和黑暗之中。门内有一条约双线宽的水泥路，在闪电一掠即逝的光芒下，路两边的树影恍若巨大魍魉狰狞地诡笑著，使得她不禁怀疑起自己应允大姑姑的要求是否正确。

「占地这么大的屋子，可见屋主很有钱，怎么可能没多请几个能干的帮佣呢?况且，多我一个又能帮上什么忙?」路人-边自言自语、边望著嵌在门柱上的门牌，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雨水在门牌上的字与数字之间汇成水流，急泄而下。

盯著外头的雨势，她静坐在驾驶座上。雨势越来越大了，她不想在这么大的雨中，下车去试推铁栅门是否能轻易打开。

最主要的是，在这样的大雨中，把人叫来这样荒凉的郊区，却连大门都不打开——就算她是前来帮忙煮饭或清洁工作的人——那未免也太没有礼貌了。

「大姑姑的朋友闪到腰，为什么要我来代替她的工作?更离谱的是，我为什么要答应大姑姑对我的不合理要求?就因为她是爸爸的大姊，所以我就得当个听话的乖侄女?大姑姑怎么不叫自己的女儿来当厨娘，硬要我来做老妈子?」

雨水拍打车顶的声响令她烦躁，她用力按了三下喇叭，然後拉起手煞车，调缓雨刷摇动的速度。

☆☆☆

在医生检查过康向誉後，证明他身上的鲜血不是他所流出的，大家都松了口气，不过他的血压高了一点，脉搏跳得很快。

他在医院某间空病房的浴室内洗了个热水澡，狠狠地刷洗著自己的身体，然後站在莲蓬头下让水柱下停地流过全身。他将额头抵著墙上的磁砖，长长的吁了口气，不断告诉自己，他还活著!

他穿上不知是医院人员或是警察替他找来的乾净衣物，尺寸有点过小，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

两名警员躲过蜂拥而至的媒体，由医院地下停车场一处较隐密的出口开著警车送他回家，并告诉他，那男子身上的短棍，其实只是一截竹子，捆上胶布黏住几条电线，然後就把所有人吓得屁滚尿流。枪则是不知由何处买来的私枪，没有膛爆走火，实在是幸运。

幸运?坐在警车後座的康向誉嗤之以鼻。

☆☆☆

倾盆雨势半点都没有减弱的样子，似乎要将整辆车淹没般激烈敲打著车顶。

路人-坐在车内，有如被人关进钢铁制的棺材内，再被丢入瀑布下一样，令她心中涌起阵阵孤寂。

此时她暗恨起自己为何坚持不办行动电话，以至於现在只能困坐在车内无法和任何人联络。

她早就看见门牌下有对讲机，但下车走至对讲机前，有四、五公尺之远，在如此大的雨势里，不管撑下撑伞，保证在三秒钟内全身一定湿透。

当然，把车开过去也可以，但等门一开，又得倒车回到正面，那并非很麻烦的事，却不知道是何缘故，她心中就是极度不耐烦。

她看著油槽指示灯，喃喃自语，「油量已经不够我开车回家，而且刚才一路上也没看到二十四小时的加油站，唉，还真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她侧身在後座脚踏垫处摸索著雨伞，决定下车去按对讲机。「就算我不干了，但再怎么说，至少要屋主让我住一晚、付我这趟车程的油钱……」

深吸一口气，她做好会被雨水淋湿的心理准备，然後打开车门撑伞小跑步冲向对讲机。

果不其然，她在跨出车门的那一刻就已被淋个全湿，风斜吹著、雨斜打著，她冷得发抖，伸手使劲地按著对讲机上的钮，眼前的对讲机忽然变得清晰，因为在她後方车道上射来两盏车灯，而且是警车的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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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浑身湿漉漉的路人-朝屋主大叫，「我冒雨前来，你把大门关住就算了，竟然还不在家!」

她多么希望屋主的客厅铺著极其昂贵的波斯地毯，这样她就可以把脏鞋底往地毯上踩，可惜她失望了，地板的材质是磁砖，方便清洗。

让她更恨的是，就在她进屋的那一刻，屋外原本滂沱的雨势竟开始变小。她稍微拨开因雨水而沾黏在脸上的头发，好能恶狠狠地瞪著屋主。

康向誉以摇控器开启铁栅门，等警员们驾车离去後，他疲惫地才刚关上门，就被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声叫骂，他压抑一天的恶劣情绪再也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出去!」

路人-心里怒火更盛，她不甘示弱的大叫：「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哪门子皇亲国戚?招招手要人来，挥挥手就要人滚?」

「你是谁?到底有何贵干?」康向誉怒眯著眼，猜测面前这个疯婆子到底为何而来。

这女人倒是有本事，能将他不常出现的怒气引发。

路人-又冷又气，「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难道你没看到我全身都湿透了，非常需要一条毛巾和一杯热茶?」

康向誉被一阵抢白，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想打开大门将她扔出去继续淋雨，但残存的一丝良心令他伫立原地。

经过片刻仍没听到回答，路人-只好扁扁嘴，「好吧，那至少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的房间又在哪里?」

她将车钥匙抛给他，见他反射性地接住後，又说：「我的行李在後车厢，请你拿进来的时候别让雨淋湿了。」说完，她自顾自地往里走，开始找寻浴室和厨房。

康向誉怔愣在原地，先是看看掌心里的车钥匙，然後抬头看看正打开一扇门的女人，他忽然有种要翻黄历或是星座书的念头，因为他想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为何尽遇上些疯子?

☆☆☆

路人-从浴室里抓了一大把纸巾，努力地将身上的雨水吸去，转头正想再次询问她房间位置时，就听见对讲机的鸣铃声。

康向誉从呆愣中恢复过来，按下墙上对讲机的通话钮，顿时传来一声娇音——

「大哥，我没带你家钥匙，帮我开门啦!」

他没答话，迳自按下铁栅门的钮，然後走到门边将门打开，脸上泛出莫可奈何的苦笑。他明白，今日的苦难尚未结束。

路人-身上犹湿，也还是觉得冷，她再次开口询问：「请问，我的房间究竟在哪里?」这回她的口气放缓了些，希望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否则，她就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暴力倾向了。

康向誉回头打量屋内的陌生女子，倏地想起一件事，试探的问：「你是何嬷嬷的朋友，暂时来帮忙的?」经过混乱的一天，他竟将这事给忘了。不过话说回来，经历那般恐怖的遭遇，他会忘了也不算奇怪。

「何嬷嬷?」路人-抚抚冒起鸡皮疙瘩的双臂，偏头想了想，「我不认识何嬷嬷，不过她应该就是我大姑姑的朋友，我是应我大姑姑的要求来帮忙的。」老天，这人有没有同情心?没看到她正冷得发抖吗?

康向誉点点头，「从厨房後门出去、绕过储藏室，左边有排屋子，你可以任选一个房间做为你临时的住处。」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车钥匙，他接著又说：「我会替你将行李提进来，不过，得请你自己将车停到车道右侧的车库里。」

这人主雇之间分得好清楚啊!帮个忙将车开进车库里会生病吗?

路人-冷哼一声，心情更恶劣了几分，也更加讨厌起眼前的男人。

「大哥，给我饭吃，然後给我零用钱!」康云云拨去肩上的雨水，大步走进屋内就直嚷著。

康向誉叹了口气，举手柔柔作疼的太阳袕，语气不悦的说：「你不是已经和爸脱离亲子关系，和别人私奔去了吗?」

他这小妹，和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谈恋爱，不到半年就叫著要结婚，父母亲不答应，就鬼吼鬼叫说他们不了解她，不愿意看她因爱幸福，然後行李一提，就昭告天下说她要与人私奔，结果却三天两头跑来向他要钱花用。

「但你还是我大哥啊!」康云云回答得理直气壮，她偏头一看，发现客厅里还有别人，便问：「你是谁?」

「路人。」

路人-没兴趣观赏别人家里的轮理亲情大戏，她走向仍站在门边的康向誉，从他手里取回车钥匙，打算自力救济——自己将车开到车库、自己取出行李、自己找到可供更衣、休憩的房间。

「路人甲?」大哥家的客厅为什么会出突然出现「路人」呢?康云云困惑地把视线转向兄长，不解的问：「她是谁?」

「何嬷嬷闪到腰，她是暂时来帮忙的人。」康向誉回答道。

唉，这一整天，他真是受够了!

☆☆☆

陌生的环境，尤其是一间陌生的浴室，在未彻底亲手洗刷过之前，路人-绝不肯将自己浸泡在陌生的浴缸内，不过她还是将浴缸接满热水，使得整间浴室热气蒸腾，然後洗了个热得全身毛孔都张开的淋浴。

在她还未踏进这间位於偏僻後院的小屋前，她以为自己将会像童话书里被恶後母凌虐的小女孩，住在一间屋顶漏雨、四壁透风的柴房内，还得把少得可怜的面包和老鼠朋友们分享。

但事实证明，她想岔了，其实房子很好，有软绵绵的床被、美观实用的桌椅、衣柜，窗框上甚至还挂了双层窗帘，房间不大，但设备可说是一应俱全。

嘟嘟嘟!嘟嘟嘟!

路人-裹著自家里带来的大毛巾跨出浴室，便听见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再度响起。

她厌烦地瞪著电话，并不打算接听。

坐在床沿，她慢条斯理地擦乾头发，电话依然下停地响著。

一会儿之後她认输了，不情愿地拿起话筒，「什么事?」

「路人。」康云云下满的声调自话筒传出，「我的现榨葡萄柚汁呢?红烧牛腩面呢?怎么那么久还没送到我房里来?我明明告诉过你我房间的位置了，你该不会又忘了吧?」这已是她第三次打内线电话催促了。

厨房冰箱里有没有葡萄柚?有没有炖好的牛腩汤?甚至有没有面条都还不知道呢!

路人-气极反笑，她发现她比较想把电话那头的大小姐剁了炖汤!

「哈罗、哈罗?路人甲小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是睡著了吗?」康云云咕哝著。

「大小姐，我是答应来帮忙，但只负责煮三餐。」其实路人-也觉得饿了，想到厨房去弄点热食吃，但她心里就是有点不高兴。「三餐之外的工作算是加班，你要付给我加班费吗?」最好是不要，有钱她也不见得想赚。

她瞥一眼玻璃窗，外头的雨依旧下著，这问屋子是离厨房後门不远，但相接连的走道上方没有搭设遮顶，她担心离间後又要淋得一身湿。

「你不是今晚才刚到吗?那你今天连一餐都还没煮呢，所以不算加班啦!」康云云声调虽娇嗔，倒也没什么火气。

「我就不能明天再上工吗?」路人-忍不住笑了，她算是服了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并想念起家中两个妹妹撒娇讨消夜吃的情景。唉，她才离家一天……不，甚至还不到一天。

「哎哟，都过半夜十二点了，也算是『明天』了嘛。」康云云肚子饿得不得了，话说得有气无力。她和厨房前世结有深仇大恨，一碰触到锅子、炉子，非火烧厨房不肯罢休。

「好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在厨房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大小姐爱吃不吃都与我无关。」路人-申明自己的立场，「而且，我希望你最好是吃得不满意，然後就把我给辞了，好让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家。」她是真的这么希望。也坏心地想，她待会该不该把东西弄得超级难吃，好顺利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康云云直觉这个「路人甲」比何嬷嬷还难缠数倍下止。「都可以啦，快给我东西吃就好，要帮我端到房间来喔!」她饿得两腿发软了。

「又不是缺手断脚，还要人送到房间?」路人-巴不得快点被炒鱿鱼，所以没好气地说：「我弄好了就摆在厨房，吃不吃随便你。」

都什么时代了，被聘雇还得唯唯诺诺的吗?更何况，她拿不拿得到薪资都还不知道呢!

☆☆☆

耳边传来狙击手扣下扳机时的枪响，接著是其他人此起彼落的尖叫，慌乱的逃出会议室大门。

在那之前，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见六名律师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著头，他们每一次抬起头，期盼的眼光便瞄向那男子身後的会议室大门，盼望著会有人不顾一切冲进来拯救大家；他更看见那男子手里紧握的枪，腰腹间缠满的短棍和电线，那一刻，他几乎已经看见自己的手脚被炸飞到空中的景象。

当男子被击中的一刹那，他就站在男子身旁不远处。是什么让子弹没有射穿男子的身体来伤害他?子弹可以射穿厚实的玻璃击中男子，当然也可以射穿男子的身体——或是头颅——击中他。

康向誉闭上双眼，深深地感谢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他还活著!他还活著!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今晚第一次由衷地微笑。

☆☆☆

康云云没有敲门就冲进康向誉房里，她脸色惊惶地喊著：「哥，朱伯伯的律师事务所出事了!」

「嗯。」康向誉平静地坐在躺椅上，抬头看著她。

「我是看了夜间新闻才知道这事，马上打电话到朱伯伯家，朱伯母告诉我，你当时人也在场。」康云云上下打量返家後再度梳洗过的康向誉，「你没事吧?」

「人没事。」但心里就可能需要些时间平复。康向誉心想，这个小妹总算还有点手足之情，他颇感安慰。

「要不要通知爸妈和小哥他们?」她和父母赌气不说话是一回事，但大哥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情，她岂能装作不关心。

「不用，他们向来不看新闻节目，等知道了也是几天後的事了。」康向誉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疲惫，「而且这么晚了，还吵他们起来担心做什么?」此时的他，没有应付亲人关心的气力。

「好吧，你这么说也对。」她换了个话题问：「大哥，你今天到朱伯伯的事务所去，是因为快到了可以解决『那件事』的时间了?」

「嗯。」康向誉点头，「但因为今天发生那件事，并没有机会办妥。」说完，他闭上眼数秒，他觉得好疲倦，身心皆然。

「反正可解决的时间快到了，你就等朱伯伯的事务所恢复平静，再去一趟吧。」康云云说著，突然记起自己还饿著肚子，「大哥，你有没有吃东西?我已经要路人甲帮我准备消夜，你要不要下楼去吃一些?」

他微蹙起眉，「怎么老叫人家路人甲，没礼貌。」

现在想起来，他方才的态度实在不佳，接下来可能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有这么不愉快的开始，实在不是件好事。

康云云瞪他一眼，娇声抗议道：「我哪有不礼貌?刚才我已经问过她的名字了，她本来就叫『路人-』啊!」

「呃?」康向誉忍不住失笑，「她的名字真叫路人甲?」有父母给自己子女取这种名字?真是太奇怪了。

她笑了起来，「对呀，我问她是不是还有兄弟姊妹叫乙，丙，好笑的是，她还回答我有耶!大哥，我们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吧，肚子吃得饱饱的，你会觉得舒服一点的。」

康向誉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投给妹妹的眼神是——你太吵了。

☆☆☆

冰箱里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食物，只有一锅乾硬的剩饭、两根快乾掉的长葱、几枚鸡蛋，加上从厨柜里找来的盐和黑胡椒，路人-动作俐落地炒了两份蛋炒饭。

「只有这个?」

康云云不满意地嘟著嘴，但仍是拿起汤匙开始进食，嚼了两口，她的眼睛突然一亮，接著，汤匙便在餐盘与她嘴巴之间快速来回移动。

路人-见到她的举动，即知道自己因一时大意，已失去被裁员的希望。她笑叹了一声，默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三分钟後——

「还有没有?」康云云虎视眈眈地盯著路人-面前的盘子，想一把抢过去的企图非常明显。

「就这么多，冰箱里已经没东西了。」路人-瞥了她一眼，暗自为她那脸饿相感到好笑。「不过我刚在厨柜里看到奶粉，你可以冲杯牛奶。」她边说边用汤匙玩弄著盘里的炒饭。

「我妈说过喔，当小孩子开始玩食物的时候，就是已经饱了，不想再吃了，」康云云死盯著她的动作，「那你……是不是不吃了?」眼神里充满希望她点头的期盼。

「难不成你想吃我的剩饭?」路人-惊讶的反问。

康云云的脸突然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她太饿，还是路人-的厨艺当真了得，她瞪著那半盘炒饭简直眼都要直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路人-话还没说完，桌前便已一空。

路人-忍不住讶异她到底饿了多久?她不是和私奔了吗?难道她的虐待她、不给她饭吃?在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她已将脑海里的疑问脱口问出。

「唔……那个喔，唔……」康云云抛开餐桌礼仪地边嚼边答话，「那是气我爸妈和我哥哥们的气话啦，唔……谁要他们老是对我管东管西的，唔……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连认识个男同学都要管……所以我就故意说要离家出走和人私奔，其实是躲到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女同学家里。」她抿抿唇，吁了口气，笑著说：「我吃饱了。」

「家人不担心吗?」路人-笑著起身，打开厨柜取出杯子和奶粉，「就这么任由你无法无天?」当了二十几年的大姊，她习惯性地叨念一下。

「他们都知道我住在女同学家里，也故意和我赌气，不理我、不给我生活费，等著看我山穷水尽时自己乖乖回家。」康云云定到她身边，紧靠著她站，好像很累似的叹了口气。

「你已经山穷水尽了?」路人-笑了笑，明白这是多数受宠小么女的习惯——紧贴著别人身体站，能赖著绝不自己站。「肯乖乖回家了?」

康云云耸耸肩，不以为忤地说：「如果大哥不给我钱，那我只好回家罗。」但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大哥绝不会不给她零用钱。

「这屋子是……」路人-将一杯冲泡好的牛奶递给她。

「我大哥住的呀。」接过杯子，康云云微微皱眉的想，炒饭配牛奶?奇怪的组合，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你们长得不很相像。」路人-说出自己的观察所得。

以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妹妹像热力四射的太阳，哥哥却像被乌云团团遮掩的残月。

她反省过了，自己像个疯婆子的冲到人家家里大吼大叫，主人不立刻将她轰出门已是极具风度的表现。

「我长得比较像我妈，而大哥和我又不是同一个妈生——」一个不留神，话就这么溜出口，康云云连忙以空著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路人。

「外面雨下得好大，刚刚从後院冲进厨房後门，我差点又淋湿了。」路人-镇定的说，捧著牛奶杯，垂眼轻啜了一口。

「俊杰!」康云云放下捂嘴的手，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在夸赞她吗?或许是……路人-云淡风清地回了一句：「好说。」

「你想听哪个版本?」康云云见到路人-这般最佳聆听者的反应，愉快地笑了。她就像长时间待在黑暗房间沉默不语的人，忽然走到阳光下或明亮处，无比喜悦，管不住自己想说话的冲动。

「我一定得听吗?」路人-笑叹了口气，其实她很累、很想早点休息，但看著康云云小鹿斑比一样的黑眼睛，便很难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这个屋子是大妈妈娘家给的嫁妆，大妈妈没去世前和大哥一直住在这里。我妈妈是大哥的小妈。」

「喔。」路人-敷衍地应著，将脏碗盘收进洗碗槽里清洗。

「虽然大哥一直很气爸爸和大妈妈离婚，然後和我妈妈结婚，但是大哥对我很好、很疼我，也不反对我常来找他。」康云云顿了顿，後知後觉地紧张起来，她压低声音地说：「我可以跟你说这些吗?被大哥知道了，好像不太好耶，他说不定会生气……」

「很有可能喔。」路人-啼笑皆非地劝道：「所以，你最好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免得你大哥要打你屁股。」

康云云很喜欢靠在她身上的感觉，便一直倚著她，「反正说都已经说了，我再跟你讲喔，我大哥好倒楣喔!他今天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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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康向誉柔柔眼睛，在躺椅上辗转不安，他以为自己睡著了，但事实上并没有，因为他听见有人轻敲房门的声音。

「请进。」

云云这回记得要敲门了?康向誉觉得疑惑，因为小妹有事进他房间找他时，鲁莽的时候多、规矩守礼的时候少。

路人-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摆了三个杯子，推门进房。

「我想，你需要喝些饮料。」

他们在彼此眼底看见一丝腼-的笑意，化解了原本存在他们之间的尴尬情绪。

心直口快的康云云对路人-说了一大串话，让她了解到她暂时的雇主，白天时发生过什么非常人所能忍受的事情。那让她决定忘记独自坐在车中枯候、以及被雨淋了一身湿的气愤，除此之外，也开始同情起康向誉饱受惊吓的悲惨遭遇。

康向誉的房间让她有宽广的感觉，因为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五斗柜、一把舒适的躺椅、一张大床，上面放了一堆垫枕和一床湖水蓝的鸭绒被。角落有座固定在墙上的原木衣橱，地上铺著浅米色的地毯，米白色的墙上挂了几幅色彩缤纷的怞象画，让这颜色不多的房间显得活泼些。

「谢谢，但不用了。」康向誉自躺椅上站起，第一次看清楚路人-的长相。

梳洗过後的她，褪去那股愠怒气息，看起来几乎是美丽的。身材玲珑匀称，皮肤白哲，五宫端正，眼睛大得令人吃惊，像个洋娃娃似的，而她的声音是好听的女中音。

当他还在为先前失礼口气寻找道歉字眼时，便看见她将托盘摆在桌几上，对著他拿超一只杯子，脸上有某种议和的温煦表情。

「牛奶?」杯里约只有四、五盎司的丰奶。

康向誉摇摇头，他不认为自己需要的是牛奶。

「XO?」路人-再拿起另一只里面约有一又二分之一盎司液体的杯子。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是一个扎扎壮壮的男人，短短的头发，镇定的眼神，隐约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倔强。收敛起之前恶劣态度的他，让她开始有了好感。

康向誉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胃，回想已经有多久没进食後，仍是对她摇摇头，不愿让胃溃疡再次复发。

路人坤弯唇笑了笑，将牛奶倒进装有XO的杯里，微晃了晃杯子，「白色凯迪拉克。」

「白色凯迪拉克?」康向誉没想到她会有这一招，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伸手接过杯子。

她的笑容有种令人心头踏实的力量。

「会让你今晚好睡一点，你看起来非常需要睡眠。」看著他眼下的黑影，她不需要拥有福尔摩斯的智慧，也能猜想到。

他的确是，也努力想入睡，只是他现在仍很清醒。

「牛奶是用奶粉冲泡的，味道可能差了点，但应该还不至于太糟糕。」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康向誉举杯喝了一小口，发觉味道很不错，接著便仰头一饮而尽。虽然因为他-得快，以至於口腔里有点辣、有点呛，不过也在舌头上留下愉快的感觉。

「开水。」路人-拿起第三只杯子，「让你清清口。」

他含笑接过，也照做了。

路人-将三只杯子收回托盘上，定出房门前说了声：「晚安。」

蓦然间，康向誉沉寂多时的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悸动。

☆☆☆

窗外的雨声犹滴答不歇。

起先，康向誉以为自己就算是躺在床上也一定睡不著，但倦意像高涨的潮水朝他覆下，他完全屈服，随它摆布。

令他感到分外愉悦的是，当他完全坠入黑暗的睡乡之前，脑中最後一个影像不是白天发生的惊悸场面，而是一双含笑的可爱眼眸。

☆☆☆

他的嘴唇丰厚，当他笑的时候，带有几分抑郁的面庞，就会出现两个教人心跳加速的酒窝。

路人-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盯著仍摆在床脚旁的行李已经好一会儿。对於自己该不该将衣物取出摆进衣柜内，她犹豫不决。

她伸手抓了抓头发，这是她一心慌乱意时就会有的小动作。

心里有个细小声音告诉她不该留下，但一股莫名的冲动却不断驱使她去打开衣柜……

☆☆☆

翌日。

咖啡的味道棒极了，康向誉知道自己喝太多了，但实在忍不住还要再喝。

当他不停地夸赞时，路人-解释道：「这咖啡是混合了牙买加蓝山、和烘焙较久的哥轮比亚咖啡豆磨出来的。」嘟嘟嘴，她状似心疼地又说：「若不是你厨房里的即溶咖啡粉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才舍不得从行李中挖出来。」

她本以为经过昨天一番折腾後的康向誉，必定不会早起，所以才想煮一壶咖啡带回房间里享用，不料，咖啡煮好的同时，他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因为那罐即溶咖啡粉，她以为他对咖啡无太大的兴趣，所以才佯装大方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唉，那真是一大失策!她的心为剩下到半壶的咖啡而闷痛著。

但意外地，她又为他脸上的欣喜表情悄悄感到开怀。

「咳!」路人-轻咳一声，将思绪转到正题上。「这个厨房显然已经空了一段时间，这让接下来必须负责准备三餐的人非常无助。」

康向誉带著几分歉意地回答：「何嬷嬷休息的这一、两个礼拜，我和罗川把屋子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不待她问，他接著解释，「罗川是我的员工，我们的办公室就设在客厅旁的一个房间内。」

路人-点点头，她昨晚匆匆一眼中已看见那个房间里的电脑和通讯设备，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文件。

「我的工作就是替你们准备三餐?先说明喔，我并非五星级饭店主厨，只会做些家常饭菜，可以保证不会吃坏肚子，但不保证一定美味。」丑话先说在前头，替自己铺个後路总没错。

「家常饭菜就很好了，而且你只需要准备两餐。」康向誉忍不住咖啡香气的引诱，又举杯啜饮了一口。「罗川通常吃过早餐才会过来，而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所以你只要准备我和罗川的午餐，以及我的晚餐。当然，包括你自己的。」小妹应该很快就会回学校上课，所以不用算上她的那份。

「厨房之外的清洁工作我也必须负责?还有，我这份工作的期限是多久?」

大姑姑只要她来暂代厨娘的工作，可没说她连清洁妇也得一并兼任。真要她负担那么重的工作量，那她还是快去将昨晚已整理好的行李再打包起来吧。

「打扫的工作有另一位邱太太负责，她每周来两天。至於你的工作期限……」康向誉斟酌地说：「何嬷嬷的腰是好了，但她前天打电话告诉我说她下小心跌了一跤，又伤了膝盖，医师嘱咐她最少得再休养三到四个礼拜，所以……」何嬷嬷年纪大了，病痛日渐增加，他也很担心。

不过当他发现，路人-站在厨房内，使得整个空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空气变得清新时，他竟没良心的为何嬷嬷的受伤而感到高兴，甚至暗自希望何嬷嬷最好能再跌一跤。

对自己会有那种念头，若是在平时，他应该会感到羞耻，但不知怎么地，今天他却选择忽略掉那股罪恶感。

他悄悄地观察著她。

她的体态纤细，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眸，如果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眼，谁都会说她是一位迷人的女性。但懂得仔细观察的人，则会注意到她混合了各个成长阶段的特质。

看著她，仿佛能看见热闹快乐的童年，害羞困惑的青春期，以及成年女性的智慧和矜持。

「三到四个礼拜?嗯，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么，请你先给我买食材和加油的费用，还有，告诉我到商店街的路该怎么走。」她可不想再边开车边瞪著街道图寻找目的地。

康向誉正要开口回答，听见客厅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他将咖啡杯摆在桌上，定到门边时回头对她笑著说：「应该是罗川来上班了。请你稍等一下，我交代他工作上的事情後，再和你一起到镇上去。」

他的那一笑让她确定了接下这份工作，不是个坏决定。

☆☆☆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由郊区到镇上的路略微曲折但算不上漫长，路人-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住得这么偏僻?」

真难为了罗川，每天骑著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来回走那趟山坡路上下班。

罗川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他的五官纤秀如女孩子，可是嘴角充满了毅力，眉毛浓且黑，简直比流行杂志上的男模特儿还好看。

当他见到她时，脸上的笑容很开朗，嘴里还不住地欢迎她、感激她前来解救他们脱离贫乏的饮食生活，当场还列了一张他所喜欢食物的清单给她。

康向誉淡淡地回答：「我不讨厌那栋房子。」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指指道路的左侧，示意她该准备转弯。

车子转弯後，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加油站，「我必须加油。」接著便将车子驶进加油站车道上。

在等候油加满时，路人-随口又问：「你昨晚是让警车送回来的，你的车呢?买好东西後要不要我送你去停车地点取车?」

车库里除了她的车子，还有一辆粉红色的小车子，她猜想那是康云云的，而康向誉住得那么偏远，不可能没有交通工具。

「嗯，停在镇上的车站前。」这也是康向誉会和她一同到镇上的目的之一。「车站旁刚好有个超级市场，我们可以在那里购物。」

昨天，他是从镇上的车站搭车进市区的律师事务所……那个几近绷断他神经的记忆再度浮现眼前。

路人-敏感地发觉到他神情的转变，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让他的脸看来显得严峻，也有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她讨厌看见他那样的神情。

她轻声地说：「想和人谈谈你昨天发生的事吗?说出来你心里或许会好过一点。」如果不是那冷硬的表情，他应该可以称得上是英俊。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细心及体贴的人，但短短时间内，她却在他面前一再表现出她自觉不寻常的细心和体贴。

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光是因为他沉郁的气质，就软化了她向来坚固的心?这样是不行的，真是糟糕!她对他好像有点……

康向誉沉默地掏出皮夹，怞出钞票递给加油站人员，在路人-发动引擎把车子驶离加油站期间，一直不发一语，直到驶离一段距离他才开口。

「当时我很害怕……」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目光时，他轻扯嘴角笑了笑，但笑容一闪即逝。「我原本是不打算对任何人承认，也不愿意与警方之外的人再谈论那件事。」

康向誉向来不会和尚未熟识的人谈论他自己，就算和最亲近的朋友聊天时也很少，但奇怪的是，他现在竟对路人-打破了这个习惯。

「面对那种场面却不懂得害怕，那才奇怪呢。」路人-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她将视线调回前方，接著问：「是什么原因改变你的想法，让你愿意对我说出来?」或许他真的需要藉由倾诉，来释放沉重的情绪吧?

他既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也不是见惯血腥场面的警察，他只是个平凡的老百姓，害怕是应该的。况且，就算是强盗、就算是警察，在面对手枪和一堆炸药时，也是会感到害怕。

康向誉再度沉默不语，他本来有点沉郁的神情更加陰霾，一如窗外即将下雨的天空。

「面对濒死一刻的领悟?决定改变以往的作风，让自己活得更快乐些?」路人-胡乱猜测著。

「呵。」康向誉突然轻笑出声，神情转为自在了些，他低声说道：「也许如同你所说的，我想改变以往的作风。」

他在心中对自己承认，今日的他的确比昨日之前的他开朗许多，原因可能是生死一瞬的冲击所致，也可能是被她语气中的温暖所影响。

如果他过去的生活显得陰暗，那么，昨日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正是上天指示他该开始尝试新的生活态度。

远远地，路人-便看见车站前超级市场高高耸立的招牌，她顺著路标将车驶进停车场。两人下车往超级市场大门走去时，她笑著说：「我发现你有话不想立即回答的时候，就会用笑来含混带过。」

康向誉又笑了。

他笑起来显得孩子气，那感觉让她很喜欢。

☆☆☆

路人-一向喜欢逛超级市场，就算没有购买任何东西的意愿，但光是看看各类商品也觉得开心，更何况这回她可以不花一毛钱就能将购物推车装满，那使得她的心情非常愉快。

当她发现不少顾客朝康向誉点头打招呼时，她笑著问他：「看来你也不是成天躲在屋子里嘛，这镇上不少人都认得你呢!」早先之前，她真有他是孤僻怪异的山顶洞人的想法哩。

「我和罗川都是在这个镇上出生、成长，除了离家求学的那几年外，几乎都住在这里。除此之外，因工作所需，我和罗川也常到镇中心或外地，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深居简出。」他的外祖父曾担任过这个镇的镇长，所以多数镇民都认得他。

路人-从冷藏架上拿了两颗高丽菜放到推车上，往前定了两步後才问：「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

她眼睛看著架上的青椒和胡萝卜，心里想著当它们出现在餐桌上时会不会被拒绝，她知道有些人宁可饿肚子也绝不肯吃下它们。

「与外国改装原厂联系，因应国内厂商需要，翻译及编写特殊汽车零件的技术手册。」康向誉将她视线所投注的物品拎进推车中。

他端详著她，突然有股想亲近她的冲动，情不自禁移步贴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数公分。

她的秀发蓬松让人想埋首其中，脸颊上自然的红晕散发著娇甜及温柔，形状优美的唇瓣一亲芳泽……

「有多特殊?」路人-心里盘算著该不该替自己那辆老爷车换些好东西?若是请他帮忙，应该能拿到不错的折扣吧?

康向誉勉力收摄心神，微笑地说：「一般来说，那类零件在国外都是赛车专用，在国内却都是改装车厂下的订单……」他似乎已了解她心中的打算。

「改装车?原来你是飙车族为害道路安全的帮凶!」路人-皱著眉，语带谴责地说：「你的厂商们是不是专卖那种会喷火的排气管给飙车族?」不待他回答，她接著又问：「你们编译後的手册算是书籍吗?」

对於她的指责，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不，技术手册并不能称为书籍，通常也没有版权。是有改装车族愿意花钱请人编译技术手册，但我们的主要客户多是正规车厂和改装车厂，因为车厂之间将最新款零件的装配技术手册视为商业机密，并不公开互通有无，所以我们常接到不同车厂购买同一款零件的装配说明……」

他嘴上虽在解释，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是个丰采迷人的女子，大方的态度、温暖的微笑以及坦率的眼神，在在吸引著他。

路人-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说：「编译好一个版本，只要有买家，就能大量贩卖，那倒是不错呢!」

「也只是一段短时间而已，等流通开来，技工们人手一册就不再值钱。不过，机械零件日新月异汰换率极高，永远有新的装配手册需要编译。」他看见架上的番茄很鲜美，便取了一袋放进推车里。

属於男性思考线路的一面，促发著他对她的某种幻想，他几乎可以看见当她啃咬著番茄时，鲜红的番茄汁沿著她的唇角缓缓流下她颈项、锁骨，直到她衬衫V字领口内，而他顺著番茄汁的痕迹一路吮吻而下……

她想起不谙机械原理的自己，与电器用品使用说明书大眼瞪小眼时的辛酸，不禁问道：「你们编译的技术手册都很厚吧?是不是都要一、两百页以上?」最新型的微波炉使用说明书，十来页的厚度就已经让她看得头昏眼花。

她边说边走进肉品区，自冷冻柜传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双手拢紧身上薄外套的襟口。

康向誉略带懊恼地注视她的动作，解释道：「依种类和型式的不同，页数也不尽相同，一种物件的技术手册通常需要三到五册来详细说明规格、规则和装配等要点，每册约是一、两千页的页数。」

他走到冷冻柜前，「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来拿就好。」暗地里希望她别再紧捏著襟口，因为她的颈部曲线非常美丽。

果真是隔行如隔山。路人-咋舌地又问：「除了不断吸收相关资讯外，你和罗川也常出国去看车展或赛车吧?」

她指指架上一只全鸡，目光随著他的动作-动，心不在焉的说：「保鲜期限是……」他的手形真好看，指头修长且线条分明，很有力道的样子。

她顿时陷入一种恍惚状态，就像他的手指正沿著她的背脊轻轻滑过。

康向誉见推车已经堆了八分满，考虑著要下要再去推一辆空车过来。

路人-抬起眼望向他，瞬间了解到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张力，而那股张力几乎令她难以招架。

他又对她笑了，但这回她并不觉得他的笑看起来带著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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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车子里满满都是他们由超级市场中买来的食物和日用品，应该够吃两个礼拜了吧。路人坪暗忖。

她坐进驾驶座前告诉康向誉：「我在这里等你把车开过来，你走前头我跟著你，因为我还没将回你家的路记起来。」

康向誉看著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怞动，有点像是在忍著笑。

「怎么了?不对吗?」路人-疑问。

「没什么不对。」康向誉终於弯起唇笑，眼底有著未说出口的他种含意。「那请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取车。」说完，他便-步走向停车场另一头。

片刻後，路人-终於明白他刚刚的笑容代表著什么，因为，她看见他是骑著一辆脚踏车过来。

「什么!」她著实吃了一惊，「你骑脚踏车?」

住在半山腰，他的交通工具竟然是辆脚踏车?他编译特殊汽车零件的技术手册，骑的竟是脚踏车?

「如你所见。」康向誉的笑容更大了。

「我猜，以往都是何嬷嬷开车到镇上采买食物的。」她不是认定每个人都非拥有汽车不可，但依康向誉所居住的地点而言，没有汽车代步，真让人觉得他是离群索居。「但你若需要购买较大件的东西时怎么办?要出远门时怎么办?不觉得非常不方便吗?」

「嗯，何嬷嬷开起车来比年轻小伙子还凶猛。」康向誉笑望了她一眼，似乎认为她的问题很有趣。「另外，邮购、电话订货、网路购物都很方便，出远门就到镇上的车站搭车，或以电话向车行叫计程车。」

「为什么?」路人-眼睛里满是大大的问号，「难道你不会开车，或是还没有考到汽车驾照?不可能吧!」

康向誉笑容忽然敛去，眉心微微锁起。路人-以为他又要用莫名其妙的笑容来带过她的问题，没想到却听见他的回答。

「一场车祸之後，我便决定不再碰触方向盘。」

「你受伤了?很严重?」她上下打量著他。

他眉心拧得更紧，「不是我。」

「呃……」受重伤的人是他亲人?朋友?还是不相干的倒楣行人?路人-很想问出口，但又觉得那么做很莽撞。

实在不好再继续追问，她叹了口气，换个话题说：「让你骑脚踏车在前面带路，等我们回到你家，冷冻食品说不定都变成熟食了。」

「不会。」康向誉回答的口吻很有信心。

☆☆☆

难怪他看起来像个运动员。

路人耶发现康向誉踩脚踏车的车速，简直可去报名参加国际性自行车竞赛。

雨後的山坡路某些路段满是崎岖不平的泥泞，但他爬坡时的车速竟不见迟缓，她衷心感到佩服。

将所有的食物搬进厨房後，康向誉先回房冲澡更衣，随後便进入办公室和罗川一同工作。

路人-边整理著厨房，边隐隐感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而那个预感她从未失误过，她不禁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阵忙碌之後，她将数道菜色丰富的午餐送到餐厅桌上，不意外地看见康向誉、康云云和罗川皆已坐定位，他们要她先别忙了，快就座一同用餐，但她摇了摇头。

「不，你们先吃，我手边还有要紧事得做。」她说完便转身冲进厨房里。

康向誉望著她转进厨房的背影，感到一丝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转头想问康云云和罗川意见时，见他们正以筷子抢著桌上的菜，为免自己只吃得到碗里的白饭，他只好赶紧加入抢菜行列。

「云云。」趁小妹抬眼望向他的瞬间，康向誉俐落地夹过她面前那盘所剩不多的鸡丁。「吃完饭，你就快回学校上课，别再跷课了。」

之前和罗川共进午餐时可说是桌上格斗，再加上一个从小就是大胃王的小妹，他能吃到两口盘里的菜便是万幸。何况，路人-自称仅是普通家常菜的手艺根本是谦虚，那刚入口的鸡丁证明了她的厨艺其实非常高明。

「啊，卑鄙!」康云云瞪大眼，懊恼自己一时不慎，竞被大哥抢去最大块的鸡丁。

「我昨天刚考完试，接下来几天都没课，吃完饭就要和已经约好的同学到处去玩……可恶，那块鱼是我的!」她举筷抢回罗川碗里的炸鱼片。

「罗川，邱先生来电说目录部分你少传真一页给他。」康向誉眼角余光扫向罗川面前那盘油光翠绿的炒青蔬，比他的筷子快上一步，掠夺成功!

「嗯，知道了。」罗川根本不为言语攻势所动，眼神锐利、手指灵巧、嘴齿凌厉，他举碗就口，吞了满嘴饭菜。

一旁的饭锅锅盖没有合上的机会，且不一会儿就去了大半。

路人-从厨房端出一大盘豆腐什锦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轻叫道：「天哪，你们……」话没说完，她手中的盘子已被抢走。

三张嘴都没有空闲对她说话，不过六只眼睛全驱赶著她快进厨房将其他的菜盛盘上桌。

路人-看著已准备好的三天份食物——她自认为是三天份，不过现在已经不再确定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看来，还得再强打精神多撑一阵子、再多准备一些……」

虽然今天才买了满满一车的食物，但恐怕不到一个礼拜，她就得再上一趟超级市场了。

看著厨房里那超大容量可媲美超市冰柜的美式冰箱，她终於明白在这人口简单的屋子里，为何会有它的存在。还有，她深切地体会到告假在家休养的何嬷嬷，平日的工作有多么辛苦。

不过，康向誉那生气勃勃的进食模样，让她心里产生一种快乐的满足感，先前在厨房里的种种忙碌变得不是那么辛苦。

☆☆☆

见识过午餐的兵荒马乱场面，路人-卯足劲将所有食材全处理妥当，该冷藏的冷藏、该冷冻的冷冻，她甚至还烤了一只肚子里塞满洋葱、芹菜和混合调味料的奶油鸡，烤鸡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厨房。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将厨房收拾好，慢条斯理地定进客厅，举手朝某扇门板轻敲数声，接著开门进去。

「微波炉和烤箱你们都会使用吧?」路人-平静地看著办公桌後康向誉和罗川略带诧异的表情，见他们点头後，她又说：「冰箱里有炒饭、炒面、什锦粥等，午、晚餐前热一热，马上就能吃了。再不然，柜子里还有饼乾、泡面可以吃，虽然我才刚上工，但很不好意思，得请你们继续忍耐几天……」

罗川先是纳闷地看了康向誉一眼，然後疑惑地问：「你被我们的吃相吓坏了，决定辞职回家去了吗?」

千万不要啊!他已经爱上了她的厨艺，她要是就这么离开，晚上睡觉时他可能会遗憾的咬被子痛哭。

「吓坏了?呵呵，多少有一点。」路人-倚著门框轻声笑了，「但我不是要辞职，而是想请两天假……嗯，或许是二天。」糟糕，她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膝盖也开始发软了。

康向誉微微皱眉，起身朝她走近，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地问：「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他发觉她的脸色不太对劲。

她抬眼望著他，淡淡地说：「因为我病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话声方落，一片黑暗笼罩住她，她登时软子。等她再度睁开眼时，瞥见康向誉忧心忡忡的眼瞳近在她面前，而自己正被他揽在怀里，她微微一笑，安心地再度昏睡过去。

☆☆☆

高龄七十的吴医师已半退休，却未全然放弃看诊的工作。无论妻子再怎么唠叨抱怨，他还是坚守病人第一的信念，毕竟依赖他的病患还很多，他怎么可以不帮助他们呢?

一接到康向誉的电话通知後，他便留在诊所内等待病患的到来，虽然已过了他每日只在下午看诊的时间。

当诊所门外传来紧急煞车声时，吴医师摘下脸上的眼镜，抖著手擦拭乾净後又重新戴上。这个习惯由来已久，彷佛他的眼镜要是不够乾净，连带著听觉也会受到影响。

「吴医师!」康向誉抱著路人-大步跑进诊所，神情仓皇。罗川跟在他後头进来。

「小誉。」吴医师缓缓地自皮椅上站起，指著一旁的诊疗床，「让病患躺在那里吧。」

他先是摸摸耳朵，再摸摸医师袍的侧边口袋，自语似地说：「-，温度计呢?听诊器呢?」

「吴医师。」罗川忍不住出声提醒，「温度计在你左胸上的口袋里，听诊器挂在你的脖子上。」

镇上的居民多半是吴医师看著长大的，他的习惯大家都知道。

「对、对，原来在这里。」吴医师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温度计，抖著手想解开路人-的衬衫钮扣，无奈却解不开。「-，你们哪个帮个忙，解开她几颗扣子，我好给她量个腋温。」

「我来。」罗川自告奋勇的伸出手，却被康向誉一把拉开。

康向誉接过吴医师手里的温度计同时，眼神里带著警告的对罗川说：「你到车上去等著。」

「啊?」罗川微微一怔，但很快的，就咧开嘴笑了。「我懂了。我去外面等。」他笑嘻嘻地朝康向誉眨眨眼，便走出诊疗室。

吴医师以听诊器听过路人-的胸音，再拿著小手电筒看著她的眼、耳、鼻、口，最後将温度计自她腋下取出观看。

这时，路人-自昏睡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但视线聚焦後看见康向誉焦急的面庞，松了口气地问：「我怎么了?」其实，酸软的四肢已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你浑身发烫昏睡了过去。」康向誉伸手轻抚著她潮红的脸，为手掌下的热度感到心惊。「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吴医师。」

「天花板一直在转。」路人-先是闭上眼，却发觉那令她反胃想吐，所以又张开眼，她清了清喉咙，才再开口说：「我头很昏、喉咙很痛、耳朵里嗡嗡的响，还有，我好冷……」

吴医师点点头，转身慢慢定进药剂室里。康向誉则是拉过诊疗床上的薄被密密覆在她身上，但他随即又掀开薄被，伸手替她将胸前的扣子扣上。

路人-虽然脑筋呈现混沌状态，倒也明白他在做什么，隔著衣料她感觉到他指尖不经意的轻触，那使她身体的热度更是节节高升。

再度为她覆妥薄被，他轻缓地拨开她眼睫上的一根发丝。

吴医师带著针剂回到诊疗室，但他的动作令康向誉极度不安，因为吴医师抖颤的手就像是几乎要拿不稳酒精棉球，而拿著针管的举动，更是教人看了胆战心惊。

所幸，在下针的那一刹那，吴医师恢复昔日的稳定，准确的让针头刺进路人-手臂血管。当他以胶带固定好针管，康向誉才允许自己吐出方才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

早晨的空气虽有些寒意，不过路人-却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她深吸几口气，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

「我喜欢上午的阳光。」看著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她声音沙哑地说，「比毯子盖在身上还舒服。」

康向誉将窗帘系在窗框的挂钩上，走回她床边微笑说：「你身上盖的正是毯子。」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他仔细地打量著她的脸色。

「一定是淋了雨的关系。」路人-挣扎地想在床上坐起来，「我最怕淋雨了，每次淋雨就会生病。」

康向誉在她背後塞进一个枕头，扶她半坐起来。「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些，证明吴医师宝刀未老。

她身著淡蓝色的棉质睡衣，背靠著枕头坐在床上，虽然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疲累使得她的眼睛周围有著淡淡的黑眼圈，但对康向誉来说，她仍是美丽无比。

「我知道该吃点东西，但真的半点胃口都没有。」路人-垂眼发现身上套著睡衣，她心头颤了一颤，下动声色地问：「你妹妹人呢?」

是她猜想的那样吗?那真是糟糕。

路人-隐隐约约记得昨天夜里，高烧又趁她熟睡时烤热她的脸，细小的汗珠在她眉毛正上方排列成队，发间的汗垂落在枕头上。太过疲倦，以及药效尚未完全退去，她即便是想清醒过来也无能为力，只恍惚觉得有人替她换了衣服。

康向誉的耳根突然红了，他支吾的回答：「她昨天吃过午饭就离开了，和同学去玩了。」

他该怎么对她解释呢?「喔……」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好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你流了一身汗，所以我不得不……」康向誉满头热汗，情急地解释著，「我是闭著眼睛的。」说谎是不对的，但他不打算告诉她真话。

他记得极为清楚，她有一副非常美丽的，娇小，柔软，细滑，圆润。她的在床头-灯的照射下闪耀著珍珠般的光泽，那双修长匀称的美腿也很吸引人。

昨晚他曾打量过她全身，一点也不觉尴尬或有任何意味，因为她那时病奄奄的，夺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只不过现在一回想起来，他便热血沸腾地不能自己，不自在地移动了体。

闭著眼睛的?那整个过程岂不全凭摸索来完成?啊，天哪!路人-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谢谢你照顾我，但请你谅解，因为我说不出『没关系』或是『我不介意』这两句话。」她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热度不全然是发烧引起的。

康向誉难为情地点点头，一时间下知该说什么。

「咳、咳!」路人-轻咳两声，试图抛开羞赧，转移话题地说：「我想喝杯牛奶或是麦片，然後再吃医师开的药。」她努力挤出一抹粉饰太平的微笑，「麻烦你了，谢谢。」

快让她独处吧，就算只有几分钟也好，即使发出不了高亢的声音，但她还是需要尖叫。

康向誉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厨房倒杯牛奶和开水过来。」他一说完便大步冲向房门外。

☆☆☆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路人-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过思绪却像走马灯似的恣意晃动著。

她闭眼时脑中尽是康向誉温和的脸，睁眼时又希望他会突然推开门走进来。

她忖度著，是因为她正病著，所以情感才分外脆弱吗?她知道自己在情感方面较为迟钝，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感受。可一旦让她有所领悟，她的感受绝对比别人深，犹如决堤河水一般奔流下息，一发不可收拾。

多数时候里，她害怕自己性格中的这一面，因为一旦陷入，便是永无止境的不可自拔，所以她非常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情感。

可是想要见到康向誉的强烈念头，让她受到极大的惊吓，一颗心陷入紊杂中。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是因为她病了，所以才会如此害怕孤独。但真正的实情，悄悄在心灵某个角落挣扎地想探出头来，越是掩盖它，它挣扎的力道越是强劲。她甚至不怪他替她更衣，反倒是遗憾她那时神智不清，无法感受到两人间的旖旎气氛。

「唉……」她叹了口气，闭上眼，躲入梦中去见他。

☆☆☆

一等微波炉铃响，康向誉立即取出晚餐囫囵吞下肚，无视於必须放置五分钟再食用的安全观念。

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饥饿动物，压根不在乎吃的是什么，或是食物的滋味如何，这就像吞阿斯匹灵止痛般，没人会去享受阿斯匹灵的味道。

解决了饥饿问题後，他把脏盘子放进洗碗槽里，然後倒了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里。除了空气清净机仍持续运转著，办公室很安静，正适合用来思索一些问题。

路人-在吃过什锦粥，以及今天的第三包药後又睡了，她的睡容越见安稳，热度也逐渐下降，那令他感到安心。

虽然她近在咫尺，但他却不断地想念她，也不只一次想再去看看她，就算她睡著了，但光是看看她的睡脸也好。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虽然多年前他也曾经恋爱过，可是感受和这一次完全不同。

可以喜欢上她吗?可以的。可是他能告诉她、对她表白，说他已经喜欢上她，想与她进一步的交往吗?他自问著。

不，现在的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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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屋外下著滂沱大雨，树木被强风撼动，天上闪电雷鸣大作，一声接著一声轰然作响，像恶魔们在彼此召唤。

路人-被雨声惊醒，她眯著眼看见雨水斜洒进屋子里，窗前的地上全湿了，她甚至能感到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她掀开毯子缓缓地坐起身，等待那股晕眩感退去，打算下床去关上窗户。

这时房门被打开，有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来，先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她，接著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像甜甜的糖浆一样，在黑暗中充满魅惑力。

康向誉转身来到她面前，扭亮床头灯，发现她的毯子已湿了一半，而她脸上和肩膀也是湿的，连忙取来乾毛巾替她擦拭，并在衣柜里找出了件棉衫递给她。

不知是想像还是太过敏感，路人-觉得他递给她衣服後，伸回手前似乎触碰了下她的头发；很轻，很快地一碰即离开。

「你自己可以换上吗?」见她红著脸地轻点头後，他又说：「这个房间太湿凉，不适合生病的你继续睡在这里，我回主屋去拿件雨衣过来，然後带你到主屋的客房去住。」

「好……」捏著棉衫，路人-感觉到他们之间某种气氛的改变，她仰起头直勾勾地望著他。

她微启的唇仿佛是一种邀请，康向誉怔愣地无法阻止自己不去亲近。直到他的脸感觉到她吐出的气息时，他猛然惊醒，快速的直起身子，语气粗鲁地抛下一句：「我去拿雨衣。」接著便逃也似的跑出门外。

路人-睁大眼，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片刻之後，她才觉得有股被拒绝的羞恼。

咬咬下唇，她伸手解开睡衣上的扣子，然後费力地换上那件棉衫，心中思绪翻腾。

她知道，她真是有点动心了。

☆☆☆

康向誉将路人-送到客房安顿好後，便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有些闷热，他将窗子打开一道缝，让带著湿气的冷空气吹进来，然後他脱去上衣躺在床上，但仍觉得心跳得飞快，有些头昏眼花。

心理与生理的冲击四面八方地向他合拢，康向誉咬著牙，强迫自己抗拒那股力量，却无能为力。

每当他与某个女人的友谊想更进一步的发展，接近爱情边缘时，就会受到这样的折磨。可是这一次的恐慌较以往来得快，他喜欢路人-，但还没有爱上她，起码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俩认识得还不够久，还感觉不到那种强烈的情感。可是他也感觉到她对他的确是特别的——这就足以触发他心中所有的焦虑。除非他永不再见到路人-，并把那股特殊的情绪置於脑後，否则这压力将不会消失。

不过他更明白，他永远也做不到。

☆☆☆

连著几天一会儿刮风下雨、一会儿又阳光普照，生病的人最怕这种-冷-热的天气了，身体刚适应温暖的气温，转眼问风雨又大肆来袭，或是保暖的衣物刚紧裹上身，艳阳却又照得人汗流浃背。

不过，气候的突兀变化，恰可用来形容路人-的紊乱心情，因为康向誉就如同天气般对她-冷-热。

当他望著她的时候，她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意，而她每每试著以笑容鼓励他时，他随即就换了脸色，僵硬地转身离开。

他的行为令她困惑至极，更无从猜测他的真正心意，他对她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她迷惘了。

赤著脚踩在客房地毯上，路人-伸了个懒腰，然後摸摸额头探试温度，她知道自己的病已好得差不多，正打算去洗个澡时，她听见内线电话响起。

接听前，她偷偷盼望能听到康向誉的声音，结果却是罗川，他告诉她有一通外线电话。

路人-猜想，应是母亲或是妹妹打来的。果不其然，当她按下外线电话的键接听时，便听到妹妹路人-的声音。

「-，我这两天会去找你帮个忙，你有没有乖乖保养自己的脸皮?」

「不行啦，我前两天病了，现在丑得跟鬼一样。」她的脸色因生病而苍白得可怕。

「啊，你又病了!」路人-在电话那端嚷著，「喂，才出门几天你就又病了，你去的是什么鬼地方呀，我看你还是收拾行李快回家吧。」

大姊什么都好，但就是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所以母亲和小妹也都赞成她的意见，不希望大姊常出远门。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你的忙我暂时帮不上，所以你还是找-帮忙好了。」

「-不行啦，她又在武馆里摔得鼻青脸肿，整张脸肿得此猪头还要惨。」路人-苦恼地说：「何况这次是替孕妇装专柜拍新一季的型录，-那种娇柔的气质不适合啦。」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这样吧，你多扑点粉，腮红刷厚点，有点因怀孕而生的娇弱感也不错。」

「-，虽然我和-每次都象徵性的收你一点点费用，但你不能老是贪图省钱，就找自家姊妹跨刀替业主当模特儿。」路人-的口气转为埋怨，「上次你骗我是替药商拍头痛药的海报，结果我在药妆店看到的，却是我笑得像傻蛋一样捧著便秘药的海报，那件事我都还没和你算帐呢!」一想起店里的药师们偷偷地对她指指点点，她就觉得难堪。

「呵呵呵……」路人-不住地乾笑，她不敢告诉姊姊，她手边还有个案子是促进和谐的男性用药，也正想找姊妹们充当模特儿拍海报。

「你真找不到合适……嗯，是便宜的模特儿了?」路人-太了解自己妹妹贪便宜的个性。

「一时间真的找不到，而广告社那边又催得急，逼我快点把拍好的照片交给美工部门，我已经定投无路了，亲爱的-，求求你——」路人-拉长尾音，睁著眼说瞎话，「你就可怜、可怜我，再帮我一次吧!」模特儿多得是，但要省钱又肯全力配合的人选嘛，当然还是找自家姊妹方便。

反正那种三流的广告社也从不挑剔她找来的模特儿，只要照片效果好就好了。

「室内还是室外?」路人-动摇地问。

「室内。因为最近一直下雨，我可不想让你病情加重，所以要请你的雇主帮个忙，借个有大片墙壁的地方让我们拍照。」

「好吧。」路人-叹了口气，以为难的语气说：「但我得先问过我雇主的意思，他答应才成，所以你最好先做另找他人的心理准备。」虽然依康向誉的为人来说，他不至於那么不大方，可是谁知道呢?

「-，这你就甭担心，嘿嘿!」路人-小狐狸似地怪笑两声，「我刚在电话里已经问过康先生，他很大方的说没问题喔。」-

这丫头，动作还真是快!路人-不禁哀叹。

☆☆☆

罗川手上抱著一堆邮件走回办公室，看见康向誉坐在桌前发呆，连文件掉了几张在地上都忘了拾起来。他砰地一声将邮件放到桌上时，康向誉才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

「六份早报、两份英文报塞在信箱里，还是被雨淋湿了，几本周刊和外国邮报包了胶纸，所以还好，但厚点的几本物料杂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箱满了塞不进去，邮差老李就这么扔在地上，看来除了再加大信箱外，我们还是不该省邮资，得打个电话去改成挂号收信……咦，不对，这上面明明是挂号邮件的戳记，怎么邮差老李还乱扔，啧，真是可恶，看我晚上下去揍他一顿才怪!」邮差老李是罗川远房表哥，两人熟稔得很。

他抬眼看了看在桌面上翻找文件的康向誉，淡淡地说：「你正在找的文件，掉在你脚边。」

「喔，谢了。」康向誉弯腰拾了起来。

「还有，康老大，你的魂掉在楼上客房里，记得也去捡回来。」罗川拿著纸巾将杂志上的水分吸乾，懊恼地一页页分开沾黏成一团的纸张。

康向誉皱紧眉心，不愿作出任何回应。

「要不是上回去朱律师那里时，遇到那个突发状况，不然你这会儿何必苦恼?」罗川说话时一个分神，失手将湿掉的纸扯破，气得他用脚勾来垃圾桶把湿掉的杂志全扔进去。「康老大，你还是再上朱律师那里一趟，将该办的事情快办一办吧。」

「我刚接到电话，说事情要再缓一缓。」康向誉闷闷地说。

「啧，又要缓一缓?」罗川拿著纸笔将需要再补买一份的刊物名称记录下来，以便再次传真订单。「别说我没提醒你，距离何嬷嬷销假回来的日子，可是越来越近了。」

瞥了他一眼，康向誉不语地思考著。他曾经和死神擦身而过，从此一切都改变了，大难不死，如今每一天都是个恩赐，每一分钟都该珍惜。他深吸了口气，心中下了个决定。

☆☆☆

拉开冰箱门，路人-忍不住嘟嚷一声：「真是蝗虫过境!」才过没几天，冰箱内的食物就已所剩不多。

路人耶不知道的是，罗川因贪恋她的厨艺，每天都是吃完晚餐才下班回家，所以冰箱内的食物才会以极快的速度减少。

她挽起袖子将食材取出，心里纳闷著，罗川和康向誉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赘肉，但依他们那种食量，吃下去的食物是跑哪儿去了?洗洗切切的动作没有停歇，路人-的思维也没有停止，她想著的是，她到底该怎么办?当她矜持地保持不动声色，康向誉就用那双似说著话的眼睛望著她；当她眨眨眼笑著迎视他，他就面容一整地转身离开。

让她不表现出心意也不是，表现出心意更不是，一颗心七上八下，教她日夜寝食难安。

唉，她还能如何呢?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

康向誉走进厨房，接过路人-手里已盛好菜肴的盘子，「你有访客。」

路人-仰头望著他，在被他眼里的流光吸进去的前一秒才回过神。「呃，我有访客?」她眨眨眼，突然想起路人-说过要来的事情。「那大概是我的妹妹。」

她转身从墙上的纸巾架怞出纸巾擦乾手，准备到客厅去见妹妹。

「应该不是。」

康向誉将菜盘放在厨房桌上，然後拉住她的手肘，在她疑惑地望向他时，伸掌抚住她的额探试著温度。「你的烧退了，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本来没有，但看到你就又有了。

「除了体力还有点不济，大致上都好得差不多了。」她尽力维持声调的平稳。

他抚著她额头的掌已放下，但握住她手肘的手指却没松开，「。」这是他第一次当她面唤她的名，「累了就去休息。」

「嗯。」她轻轻应了声，困惑地不知该出现什么样的神情才好。她担心若是流露出一丝丝情感，他又会立刻转身离开，所以她竭力表现淡漠，冀望他留下来，就算只有几分钟、几秒钟，和她多说几句话也好。

凝视著他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不确定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急忙找了个话题，「对了，食材都用完了，午饭後我会开车到镇上去采购，但我实在没有把握不会走错路，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去?」

「你的体力足以开车到镇上去购物了吗?」康向誉看著她因病削尖了的下巴，无法不担忧。

「可以的!」路人-忽然紧咬住下唇，因为她发觉到自己的口气显得太过兴奋，轻呼出一口气後，她淡淡地又说：「可以的，我几乎完全痊愈了。」

若在以往，她会感到自己是在委曲求全，但现在她却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康向誉沉默不语，似乎内心正在抉择著什么，最後他终於开口说：「下午我需要等几通工作上的电话，所以傍晚再去购物好吗?若是来不及煮晚餐，我们就在镇上的餐厅用餐。」

他明白他不该有与她独处的机会，但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好的，等你们的工作结束後再去购物。」她心里满是遏止不住的雀跃。

悄悄地吸吐几口气，她投给他一抹冷淡而有礼的微笑，「我该到客厅去见访客了。」

轻轻挣开她所依恋的掌心，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厨房。

她的淡漠、她的疏离、她的眼睛不再对他闪现光芒，在在令康向誉感到异常难受。他僵著一张脸，端起桌上的菜盘，心情不佳地走进餐室。

☆☆☆

路人-见到端坐在沙发上的访客时，不由得感到诧异。「冠菁，是你来找我?」

她们家三姊妹和大姑姑的女儿黄冠菁，向来说不上有多热络，她怎么会特意到这交通不算便利的地方来探望她呢?而且还打扮得这般艳光四射。

「-表姊，妈妈要我代她向你问声好，这是你爱吃的蜜饯，送给你。」黄冠菁笑得甜蜜蜜地自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将礼盒递过去。

「呃，谢谢。」

她什么时候爱吃这种蜜饯了，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呢?路人-接过礼盒，两人一同落坐在沙发上。

「坤表姊，在这里工作忙不忙、累不累?」黄冠菁弯著唇角直对著路人-笑，眼神却不时飘往厨房的方向。

路人——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明白了大姑姑为什么坚持一定要她暂代何嬷嬷的工作，也明白了黄冠菁来访的真正目的，更明白了她在康家工作，是个多么适合黄冠菁来访的藉口。

她微笑地回答：「工作上一切还好，多谢关心。」

「妈妈本来是要我来帮何嬷嬷的忙，但你也知道的，从小妈妈就疼我，舍不得让我进厨房弄粗了手，所以我的厨艺实在不精……」黄冠菁暗自纳闷，康向誉怎么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呢?

「我了解。」路人-点点头。

挥刀剁断猪大骨，也是需要点蛮劲的，更别说厨房里那些油腻洗刷的工作了。

「可是妈妈和我也都担心，让-表姊来代何嬷嬷的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妈妈要我常来探望-表姊。」黄冠菁转回视线看向路人-，不过却是直盯著她膝上那盒蜜饯。

「冠菁，我们俩又不是外人，你有话就直说。」路人-先是笑叹了口气，然後便挑明著讲：「是大姑姑中意的，还是你自己中意的?」她打开蜜饯礼盒，递给她。

「嘘!」黄冠菁将食指搁在唇上，示意路人-音量放低点。「都有一点。妈妈和我有一次来探访何嬷嬷时发现的，康先生样貌，学历、环境都不差，所以罗!」她顺手拈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

「喔。」路人-同意她的话，他的条件的确不差。

「只不过得有点耐心，等他把麻烦事处理好。」怞出桌上的面纸，将核吐在面纸上後，黄冠菁又挑了另一种口味的蜜饯放进嘴里。

「什么麻烦事?」路人-好奇心大起，只差没竖著耳朵等待下文了。

黄冠菁扬高一道柳眉，「-表姊，难道你也……」

「呃……」路人-一时语塞，讷讷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只有天知道。

黄冠菁话倒是说得很大方，「是也没关系，公平竞争嘛。」她顿了一顿，接著说：「只是，如此一来我就不能将情报泄漏给你知道了。」

路人-突然将蜜饯礼盒的盒盖盖上。

「啊，这样就不给吃了?-表姊，你真小气耶!」黄冠菁嘟著嘴，眼睛死盯著蜜饯礼盒不放。

路人-失笑，站起身说：「你真正想见的人现在正在吃午饭，走吧，就当是我邀请你，一起吃饭去吧。」

她笑著又说：「尽量替你制造机会，这不也是大姑姑安排我暂代何嬷嬷工作的主要目的吗?」

但她坏心地想，就算黄冠菁没被康向誉和罗川的吃相给吓坏，上了桌，她恐怕也抢不到什么饭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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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也是会泡茶的。」罗川吃饱後，帮著路人-收拾碗盘拿到厨房，「什么茶怎么样泡，我都知道一点。」

他指指路人-从厨柜中拿出的一罐茶叶，「像这个碧萝春啊，要先泡半杯，倒掉，再冲水，然後才喝。泡之前呢，一定要把杯子好好的烫过，泡好盖上壶盖，再淋开水。」

路人-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笑著将茶叶罐交给他，「喏，既然你懂，那就交给你来泡。」

罗川咧嘴笑笑，并未伸手接过。「我就只是一张嘴会说、会吃、会喝而已。」他睁著看来牲畜无害的眼，故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那位被我们吃相吓得目瞪口呆的小姐，真是你表妹?」

「嗯，是呀。」路人-先将水壶移到瓦斯炉上，扭转开关，才卷起袖子准备清洗脏碗盘。

罗川走到厨房门边，微推开门朝客厅看了一眼，然後回头对她说：「康老大把她丢在客厅，自己进办公室里去了。」对於康向誉冷落来客的行为，他并不会感到意外。

见她没应声，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表妹来做什么的吧?」

路人坪没佯装不懂，直率地回答：「大概知道。」

现在是她的工作时间，就算表妹来访，她还是要先将份内工作做完，才打算去客厅里陪客——如果那时黄冠菁还没离开的话。

罗川倚著墙，状似闲适的说：「原本，我们这个礼拜要到德国去参观车展，当地车厂人员、行程、机票、食宿都已联络安排妥当。」

虽然路人-背对著他，洗碗盘的流水声也几近掩盖过他的音量，但他知道，她正聚精会神地听著。

「但康老大临时取消行程，因为他不想让你提前结束工作，离开这个屋子。」

路人-关上水龙头，甩乾手上的水滴，转过身面对著他，语气平静地问：「你是在和我闲聊，还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罗川耸耸肩，「都是。」

康向誉与她之间的气氛转变，真这么明显吗?路人-心里有些苦恼。

「他有些事情还未解决，给他一点时间去做最妥善的处理，否则在那之前，他无法面对你和他之间产生的任何情愫。」说这些话，已打破他不喜欢背著朋友道人隐私的原则了，虽然他是一番好意。

「我想，你不会告诉我关於他待解决的事情是什么吧?」虽是疑问，但路人-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罗川微微一笑，「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有些事情还是让当事人面对面去谈，最为妥当。

再怎么急著想得知答案，她也只能困惑地点头。

瓦斯炉上的水壶鸣铃响起，提醒著她水已经烧开。

路人-将炉火关熄的同时，康向誉突然推门走进厨房，吓了他们两人一跳，他们俩互视一眼，猜测著刚才的对话有无被他听见。

「你们怎么一脸吃惊，发生了什么事吗?」康向誉纳闷地问著。

罗川与路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事。」由他的问话中，他们明白他没听见他们先前的对话。

康向誉扬扬眉，知道他们刚才一定说了些与他有关的事，但他也不追问，仅是笑笑地对路人-说：「-，你的妹妹们来找你了。」

「妹妹们?两个都来了?」路人-惊喜不已。

「哇!有个黄表妹，再加上两个路妹妹……」罗川兴高采烈的率先冲出厨房，「一屋子都是女孩，太棒了!」

☆☆☆

路人-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人。

义大利便鞋，棕褐色苏格兰粗呢长裤，条纹丝衬衫，领口敞著两个扣子未扣，肩上随意搭著一件绿色喀什米尔丰毛衣，任由两袖松垂著。头发整齐地往後梳绑成马尾，泛著健康的色泽，一口牙既白且平整。很多人都欣赏她开朗的性格，却不觉得她是个女人——或根本忘了她是个女人。

相较之下，路人-就显得女人味十足。

虽然年纪很轻，但丰采仍是不显自露。她的穿著很是简单，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一件棉质上衣，一件薄呢外套。

当她解开外套钮扣时，她稍微抖了一下肩膀，才将外套脱掉，仿佛她已习惯让有兴趣的人，有机会欣赏她那什么衣服都无法遮掩的，她的身体语言自然而然地充满性。

路人-越过呆愣著的罗川身边定进客厅，看见两个妹妹已到访，但她还不及笑开脸地迎向她们，便先惊叫出声，「-，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我的天啊!你那张脸……」

小妹从小就是地地道道的大美人，如今竟伤得鼻青脸肿，她简直是心疼极了。

路人-娇声嗔调地回答：「只是小伤而已嘛，过两天就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她的语气和青肿得几乎睁不开的左眼、受伤的右嘴角，极度不协调。

路人-气得掐了路人-的手臂一把，骂道：「-，你怎么不看著-，还让她老是往武馆里跑!」她接著转向小妹，更是想拧下她的耳朵，「你师父还真狠得下心，把你摔成这样。」她知道小妹那些师兄弟，根本舍不得真使出狠劲和娇滴滴的她对招。

被拧痛了耳朵，路人-也一脸无所谓，「师傅不对我出狠招，我怎么学得到真功夫嘛?」

「哎呀，-，你轻点、轻点，好痛!」路人-缩著身子想躲开姊姊的攻击，但又不敢真的躲开。

她自小就怕姊姊对她生气，打骂从不敢稍加抵抗。

「气死我了!」路人-不住瞪眼，气急败坏地说：「妈妈看了-的脸，一定又要红了眼眶。」

小妹的伤势让人看了心疼，但母亲的眼泪更令她手足无措。

路人-咧嘴一笑，「所以没让妈妈看见呀。」因为稍扯动到嘴角的伤口，所以她随即敛起笑容。「我告诉妈妈说，这几天要当-的摄影助手，所以要住在-那里，其实我是要等脸不肿了才回家。」

路人-见姊姊还在生气，连忙安抚地说：「好啦，-，你别再气了，我们快把照片拍一拍，我好赶回去帮妈妈的忙。」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戏的黄冠菁，「冠菁，你要不要当-姊姊拍照的模特儿啊?我一定把你的照片拍得特别漂亮喔!」

「我看到了，你们要拍的是孕妇装的照片。」黄冠菁指指沙发旁数只提袋上的商标，瞥了转身走进办公室的康向誉和罗川背影一眼，以极低的音量说：「穿孕妇装拍的照片再漂亮也不能拿给别人看，我才不要。」

拎起沙发上的手提袋，她挥了挥手，「我要回家了，改天再来探望-表姊，拜拜!」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定去。

路人-柔柔发胀的额头，莫可奈何的说：「好了，你们两个把器材扛了跟我来吧。」

她已向康向誉借用一间空房间，那里有一大片空墙壁，采光也颇佳，应当很适合用来拍照。

☆☆☆

罗川边在桌前坐下，边闲聊似的说：「小厨娘的两个妹妹，一个长得清秀却没什么女人味，而另一个女人味十足却鼻青脸肿，活像是受虐妇女。不过，小厨娘凶起妹妹来的样子，还真是悍哪!」他笑著佯装发抖地抱著自己双臂。

康向誉只是笑笑，没发表什么意见。

「我说康老大，小厨娘病才刚好，今天又是准备午饭又是帮妹妹拍照，她身体受得了吗?」

康向誉皱皱眉，罗川的疑问也正是他担心的。

他发现她脸色依然苍白，可是他也不好自作主张替她拒绝她妹妹的要求。

「这样吧，咱们下时找点小藉口去探班，乘机观察小厨娘的状况，好随时提醒她该休息。康老大，你说这办法如何?」罗川提议道。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他也不希望路人-又病了。

「她们是-的妹妹，应该不至於让姊姊累过头。」康向誉嘴里虽是这么说，但心里是极赞同罗川的建议。

罗川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头，不过他知道，康向誉这一下午准是坐立难安了。

☆☆☆

穿著T恤、短裤的路人-，调整扎在腰腹间的小包袱後，掩不住疲惫地抬手想柔柔眼睛，便听见正往她身上套上另一件孕妇装的路人-低声轻呼：「-，别柔眼睛，妆会花掉。」

「喔。」路人-瞌睡似的点著头，将抬起的手放下，埋怨地问：「已经换过十几套孕妇装了，还有多少照片没拍?」她好累，头又开始晕了，几乎是一闭上眼就能立刻睡著，不晓得还得被折腾多久?她望向正在调整相机的路人-说：「我的眼圈黑得吓人，扑再厚的粉都盖不住，-，你确定这种照片拍出来能用?」脸上厚重的彩妆让她难受极了。

「快了、快了，就快拍完了。」路人-的口吻充满安抚，她抬眼瞅了姊姊一眼，皱皱眉地问：「-，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她没忘记姊姊才刚病愈。

「难得你一双透视眼，还能从我这唱歌仔戏一样的浓妆中，看出我人不舒服……」

路人-再也受不了地颓坐在地，有气无力的说：「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不然撑不下去了。」

路人-朝二姊使了个眼色，见路人-点头後，突然转身走出房间。

「-要去哪?」路人-不解的问。她拍拍颈子，想让发昏的脑袋清醒一点。

「去实行B计画。」路人-咧嘴笑笑，走到姊姊身边蹲下，拿起一罐卸妆侞液递给她。

「什么?」路人-偏头疑惑地看著妹妹。

路人-迳自旋开瓶盖，往姊姊脸上涂抹卸妆侞液，「-，这屋子人口好像不多，既然你还得在这儿住些日子，那你在安全上有没有顾虑?」说是为了工作，但主要目的是来看看姊姊暂住的环境。

路人-感到疑惑，照妹妹的个性来说，绝不可能将未完成的工作停摆，不过她仍是先回答妹妹的问题。

「我原本会回答你有一点顾虑，但现在我……」她迟疑地不晓得该如何向妹妹说出心事。

路人-眯起眼，「你什么?」

路人-深吸一口气，伸手取来一旁的纸巾拭掉脸上的卸妆侞液，才讷讷地说：「我昏了头、蒙了眼、迷了心，好像有点爱上这屋子主人了……」啊，她真的说出口了!

「什么？！」路人-闻言瞪大双眼，她摸摸姊姊的额头，低叫道：「你是病胡涂了吗?」眼前这神情腼-得像个小女孩的女人，真是她的姊姊吗?

路人-难为情的望著妹妹，「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病胡涂了，所以才鬼迷心窍。」

「-，我看你还是和我们回家去吧。」姊姊的反常，让路人-感到一丝忧心。怎么会这样?这么短的时间内……难道是这屋子的风水有问题?

路人-轻轻摇了下头。

她还要和康向誉一起上超级市场购物，她也还要多煮几顿饭给他吃，更要多看几次他含笑不语时的表情，她还要……还要什么?她一时也想不分明，只晓得自己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你确定继续留下来是个好主意?」路人-皱著脸问，觉得被爱情撞昏头的姊姊看来好陌生。

「我不知道是好或坏，但我确定我想留下。」路人-语气坚定地说。

路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路人-推门进来了，身後还跟著罗川。

「什么事要我帮忙?」罗川开朗地笑问，在看见身穿孕妇装、小腹隆起的路人-，觉得很有趣。

路人-嘿嘿一笑，「动手吧!」

罗川不解的看著鼻青脸肿的路人-提著化妆箱定近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路人-顿时了解妹妹的企图。

是啊，罗川眉清目秀，化个浓妆，戴上假发，再穿上宽松的孕妇装……呵呵，或许可行呢。

「-，快回房间休息吧。」路人-也走近罗川，将如惊弓之鸟的罗川逼到墙角。

「我们把工作做完就直接回家，不去吵醒你和你道别了。」

路人-忍住笑地将孕妇装脱下，再把缠在腰上的小包袱解下来，「罗川，我真的累坏了，还好你肯帮忙，谢谢你喔。」

罗川原本还想拒绝，一见到她虚弱的神情，便说不出口，只好满腹委屈地点点头，任由路人-、路人-对他上下其手。

☆☆☆

第二间书房就在一楼办公室隔壁，室内正在整修，但离完工的时间显然遥遥无期。

康向誉站在两个锯木架间，手上拿著量尺，脚下全是木屑，他穿著法兰绒衬衫、牛仔裤，乍看之下会以为他是木匠。

康向誉把量出的尺寸潦草地写在方才锯好的木板上。他测量得非常小心，量了又量。

书架已清理完旧漆，他打开一罐油漆，选了一支漆扫，爬上格子梯，从最上层开始漆刷。如此简单而机械化的工作，正适合他动脑思考，任由思绪漫游在数天来发生的种种事件和情况。

稍早之前，他不只一次走到路人-的房门前，举手想敲门又怕扰了她的睡眠，但不亲眼看看她的状况，一颗心又怎么都定不下。

他悄悄地推门走近她床前，凝望著她的睡颜，听著她的呼吸，观察她睡得是否安稳，然後才轻轻地将手掌贴上她的额测试著温度。

他从来没有过这般牵念一个人的心情，也惊讶自己竞能拥有如此温柔的情怀。

叩叩!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响，让康向誉猛然一惊，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他边爬下梯子，边问：「怎么不多休息?」他纳闷她站在门边看著他多久了?站在门边的路人-愁眉苦脸的看著他，声音里充满懊恼地问：「我是不是睡过头了?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是不是来不及到镇上去了?」

康向誉定到她身边，伸手以手背触碰她的脸颊，微微皱眉地说：「你的脸还有点热，为什么不继续休息?」

就在刚才他看见她站在书房门边时，突然一股强烈的由心头掠过，刹那间，他看的是他所熟悉的康向誉——一个寡言，充满自信、决心、一本正经的男人，但他也见到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自己，在他的内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孤独。他不顾一切的四处追寻，像一头饥渴的动物，被冲动的欲念所驱使。

看清自己隐藏的面目，康向誉了解到，这股检视自己内心深处的力量，来自於他对路人-的需求。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无法靠努力的工作或运用智慧，压抑下蠢动的欲念。他心中充满渴望，想要拥有路人-，碰触她、拥抱她。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之亲，他想要寻求更多自己都无法了解的东西：一种他无法言喻的平和，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满足，以及那种文字无法形容的感觉。

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他顽固地否认爱情的存在。但如今，他渴望得到路人-的爱。

「我的病已经好了。」对於他的触碰，路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低头瞄瞄腕上的表，然後抬头睁著晶亮的眼说：「这时间超市应该还没有打佯，我们现在出门还来得及把东西买齐。」为了这么小的事情而感到期待与兴奋，她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今天晚上的风有点凉，你不适合出门。」康向誉笑著反对。看见她的眼睛变得黯淡，他明白他的感情并不是单向，这个发现对他很重要。

「可是冰箱已经空了。」路人-强调著，试图说服他。「今晚下去将食物买回来，明天你和罗川可是要饿肚子的。」

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尽忠职守的意图有多薄弱，她主要目的是想藉著与他乘车到镇上，假想他们是在约会。那么想有点孩子气，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克制不住自己。

「还是明天再去吧，我不想冒让你再著凉的险。」康向誉温和地说，他可以听出她声音中的紧张。「饿吗?我在厨房柜子里找到几瓶罐头汤，热来喝了垫垫肚子。」他拉起她的手离开书房，往厨房的方向定去。

路人-实在讶异康向誉所带给她的影响。

他真是迷人，不是那种令人屏息的英俊，但他身上有著某种特质，深深地揪住她的心。

她母亲曾对她们姊妹讲过的几句话，突然回荡在她耳际：世间男女之间，总有一方会爱另一方多些，而女人最好是爱得没那么深的一方。

为什么那样会比较好?这一点路人-老是想不通，身为爱得较多的那一方，又有什么不对?

「我喜欢你。」没来得及回神，这句话就这么溜出了她的口。

康向誉浑身一震，转身沉默的看著她，似乎在考虑这么做是否明智，但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性，他看进她眼底深处说：「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起来，小脸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与美丽，看得康向誉顿时明白，他愿意为她的笑容做任何事。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亲吻著她的唇，康向誉只觉热血澎湃，好似一杯双份白兰地下肚。

当她微微颤抖的双掌平贴在他胸膛上时，他的心已荡、神已驰，想像力瞬间奔放失控……想对她做许多不可言喻的探索。

他几乎是爱上她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迷惑，一种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情愫。

之後是很长一段时问的静默，偌大客厅未点上灯的黑暗吞噬了两人的身影，没有言语，四周显得更静。

当他终於将唇移向她的颊，好让她得到赖以生存的空气时，他们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声。

他紧紧地将她揽进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她的身体一样，她疼得皱眉轻呼：「好痛!」

康向誉紧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痛苦地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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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康向誉打开客厅的灯，路人-坐到沙发上，头枕著手臂，长发似云一样的披在肩膀上，那姿势十分曼妙，更显得她身形柔美，尤其当她朝他灿烂一笑时，脸颊上浮起的嫣红，可爱的令他著迷不已。

啊，他也喜欢她!路人-快乐的想哭，今晚是个美好的夜晚。

康向誉努力控制住自己别朝她扑去，望著巧笑倩兮的她，缓慢而谨慎地说：「-，我必须告诉你，我……我已经结婚了。」

他的语调低沉且轻柔，但却宛如一记响雷划破晴空，更震碎了路人-脸上美丽的微笑。

突然间变得凝滞的空气里，他的话像回音般，不断敲击著她的耳膜，她整个人只能怔愣的瞪著他。

「-?」康向誉轻声唤著，音调里满烂紧张。

回过神来的路人-，脸色瞬间刷白地问：「真的?」由天堂坠入地狱的滋味，应该就是她此刻的感觉吧?她恍惚地想著。

他轻点头，郑重地回答：「是。」

她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开口：「喔，真是糟糕……」她的眼神变得些许空洞，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著自己的头发。

突然，一只蚊子停在她的上，她用足以打烂木板的力道猛力拍下，腿上迅速浮现一道鲜红的掌印。

康向誉缓步走向她，在她面前蹲，双掌牢牢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地请求著说：「-，请你先听我解释。」

路人-没怞开自己的手，仅是垂眼看著他修长的手指，轻声道：「你的手上没有戴结婚戒指。」

啊，多像三流肥皂剧的对白呀!她暗自嘲弄著。

「是的，我从来没有戴上过结婚戒指。」他思索著该如何将事情完整的解释清楚。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们夫妻已经同床异梦或貌合神离很久了，而且再过一阵子你们就会签字离婚了?」路人-就是忍不住要将话说得尖酸。

她发觉自己在生气，但她不晓得是气他这么快就打散她的快乐，还是气他没在她对他动心前就告知已婚的身分。

康向誉先是微微怔住，然後才露出一抹苦笑，「事情不全是你所想的那样……」一时之间，他真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喔?」路人-挑高一眉，直想用刚才拍死蚊子的那只手甩他一巴掌。

「你生气时的模样很漂亮。」

正要举起的手瞬间失去力气，路人-此刻生气的对象变成了自己，她气自己怎么那么没用，竟被他一句花言巧语就哄得心里甜蜜蜜的。

「我的父母亲在我小时候离婚了。我父亲遇上了一个女人，他一头栽了进去，我妈经历了心碎、愤怒、憎恨、怨怼，所有女人碰到这种状况时的感受，她无一幸免。」

路人-眨眨眼，好奇的问：「你呢?你的感受呢?」

康向誉微微苦笑，「难过。我们家本来很快乐、很和睦，或者说我一直都如此相信。事情一掀开後，一切都变了。那就像一艘船撞上了暗礁，船沉了，虽然每个人都上了救生艇逃过一劫，可是上的救生艇却不是同一艘。

「我母亲痛苦、伤心、怨天尤人，我父亲逢人便说他从未这么快乐过。我则不禁要怀疑我所看到、所经历的幸福家庭生活，是我搞错了它的真实性，还是我让自己一直活在假象里。」仔细想来，属於他的快乐回忆实在下多，他不得不叹息。

伸出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路人-示意他坐到她身边。

尽管气氛凝重，她还是能感觉得到他的臂膀抵著她时的温暖。

「之後我母亲抑郁多年，心情一直无法平复，她不断要我发誓，结婚後永远不背叛妻子，也绝不能是开口提出离婚要求的那个人。」

绝不能是开口提出离婚要求的那个人?路人-叹了口气，「好吧，终究还是把话说到这上头了。」她该怎么办?喜欢、爱上一个人，可不可以说停止就停止呢?她是块第三者的料吗?她愿意那么做吗?

「-，我的婚姻是一场意外。」他的声音里泛著苦闷。

「是啊，多数人的婚姻都是意外促成的。」这算什么合理的解释?哼!

「我原本是想等结束婚姻关系後，再对你告白，然後正式追求你。」到了今天，他总算深刻了解何谓情难自禁。

路人-五味杂陈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她也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听听他怎么说也好。

唉，她为什么这么可怜?她只是很单纯的喜欢上、爱上一个男人，渴望谈一场单纯的恋爱，但事情怎会在瞬间变得复杂难解?

「接到我母亲病危通知的那天晚上，我开车赶往医院，途中撞到一个突然冲出路口的年轻女孩。」

「突然冲出路口……」路人-移动身体面向他，膝盖碰触到他的，传来一阵非常美妙的悸动。

她抿了抿唇，「是你闯红灯?」

「不是。」他感受到她膝盖传来的轻颤，不禁心旌摇晃。

「那是那个女孩闯红灯罗?」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年轻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妻子。路人-心里满是酸涩地想著。

见他点头，她接著问：「她受伤了?严不严重?」

难道就像连续剧里常见的情节，女孩身受重伤长年躺在医院里，家属逼肇事者和女孩结婚，并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当时她断了一根腿骨，但因为年纪轻骨头生长状况佳，所以经妥善治疗後恢复得很好。虽然事故过失不全在我，但在道义责任上来说……」

还好不全是她猜想的那样。

但路人-没好气地替他将话说完，「然後你为了负起道义责任，就和对方结婚了?」

她根本不想问他是否因此爱上那女孩，一来他之前所使用的理由是「意外」，二来是她受不了听见他肯定的回答。

「可以这么说。」康向誉点点头，「她当时只有十六岁，父母双亡，住在不甚欢迎她的亲戚家里。」他观察著她的反应。

「十六岁？！」路人-双眼大睁的瞪著他，「我受不了了，你乾脆直接告诉我，你想对我解释的话究竟是什么吧!」

康向誉看进她的眼里，「她希望能以婚姻来脱离亲戚对她的监护权，并希望我能资助她完成学业，因为她的外祖父留给她一笔成年时方可提领的基金。所以当年在她亲戚的监护下我们到法院公证结婚。」

无声的氛围笼罩著他们。

路人-知道他试图猜测她在想什么，可是她帮不了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你必须遵守对你母亲的誓言，不得对妻子提出离婚的要求，而我猜，你的妻子目前还未完成学业，也还未满二十岁，所以还不会向你提出离婚?」或许永远下会提出也说下定。

康向誉讷讷地回答：「原本她今年该由专科学校毕业，但有几门科目她——」

「被当了。」路人-替他将话说完。

哼，搞不好她根本是故意被当的，好拖延离婚时限!

「你们有订定婚前协议?」她气闷地问。

「只是在口头上有过协议。」他回答得有些无奈。

「你的脑袋有问题吗?自己的终身幸福那么草率就……」她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康向誉顿了一顿，像是在找寻合适的字眼来回答。「虽然可说是一时心软，但主要也是因为我母亲临终前，希望能看到我结婚，而她也应我的要求，坐著轮椅到我母亲病床前喊过一声婆婆，以至於在那个时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路人-瞪大眼，又惊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事情怎么发展得这么离谱?这是哪门子的肥皂剧剧情?她深吸口气，稳住想破口大骂的情绪後，才出声问道：「你们可有培养出夫妻间的感情?」那女孩到如今还可能是个未成年少女呢……天啊，求求你，可别真回答「有」!

康向誉摇摇头，略带自嘲意味地说：「我们甚少有碰面的机会，我几乎忘了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的银行帐号和各类缴费通知单的形式。」由她的表情中，他多少猜得到她的心事。

她叹了口气又问：「这几年你後悔过吗?」说好听点他是资助小女孩的长腿叔叔，但说难听点便是付帐单的冤大头。

「先前无所谓後不後悔，但是……」康向誉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说：「你出现了。」先前的无所谓心态，如今已经改变。

路人-脑中思绪纷乱，她努力著，试图让大脑发挥正常的作用。

她突然站起身，垂眼看著他，「我是喜欢你，但只是希望谈场单纯的恋爱，现在我……我得好好想一想。」说完，她快步奔回房间。

☆☆☆

红镇PUB里的灯光稍微黯淡下来，银色舞台上的光线缓缓聚集，三人乐队以一首轻快的曲子做为歌手演唱时间的开幕序曲。他们的演奏当然无法和任何著名的交响乐团相提并论，但对这些镇上上生上长的乐手而言，已经是好得不得了。

一曲终了，在PUB听众的热烈掌声中，乐队改奏流行歌曲，而驻唱歌手罗川慢条斯理地走上舞台。

罗川天生就属於舞台，色艺双全，歌喉一流。虽然PUB中挤满了略带酒意的客人，但全然听不到喧哗声，当罗川在表演时，每个人都浑然忘我地凝神倾听。

等他唱完最後一曲，台下观众如雷的掌声渐歇，乐队改奏另一首热闹的曲子，PUB里再度喧哗开来，夹杂著乾杯的碰撞声，以及此起彼落的笑语。

像往常一样，罗川站在舞台边迅速扫视了一下全场，当他看见角落的一张熟识面孔时，便朝那张桌子走去。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康老大为什么还骑脚踏车到镇上来?」罗川偏头谢过熟知他习惯、送来一杯温开水的服务生。

康向誉笑著说：「只要一部卡拉OK伴唱机，就可以让你和乐队失业。」

「嘘!」罗川将食指放在唇间，佯装紧张地说：「这个秘密可别让PUB老板听见。」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笑著问：「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对酒後骑脚踏车的人进行酒测?」

「呵!」康向誉笑笑地举起酒杯-了一口。

罗川打量他的神情、揣度他的情绪後，才开口说：「你把事情全对你家的小厨娘说了是不是?」

康向誉没有点头或回答，但罗川却已得到答案。

「小厨娘的反应如何?」他好奇地问道。

康向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糟糕!」罗川大惊失色，「明天小厨娘该不会罢工，让我们都没饭吃，或是有饭吃，但饭菜里全搀了杀虫剂吧?」他心心念念的仍是路人-的好厨艺。

「嗯……或许有可能。」康向誉哭笑不得地说。

罗川哭丧著脸，语气里充满哀求，「康老大，你可要想想办法，就算是违背良心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小厨娘也好，求她千万别罢工。」

康向誉差点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你光是在PUB里驻唱还不过瘾，现在也开始朝戏剧方面发展?」他摇晃著手里的酒杯，遗憾杯中的液体，不是路人——曾调给他的白色凯迪拉克。

她睡了吗?还是仍清醒地在「好好的想一想」?她想出答案了吗?他盯著杯口出了神。

「康老大，虽说你的交通工具只是脚踏车，但无论如何，醉不可上道，为了镇上的行道树和路灯著想，也为了不让你自己躺进水沟里过夜，酒别喝多了。」罗川关心的提醒他。

康向誉抬头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是路人-端给他的杯子，任何液体似乎都失去它的味道。

☆☆☆

夜风吹落的树叶，打在窗户上，路人-凝视著窗外因风吹袭而摇晃的暗影，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在黑暗中，她漫不经心地捏著、柔著被角，好像那么做，便能使她烦躁的心平静下来——小时候，她睡前总要捏一捏被角才能安心入梦。

当她觉得听够了窗外的风声时，猛地坐直身子，打开灯拿起床头上的电话，按下一组熟悉的号码，暗地里希望接电话的人千万不要是母亲。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先表明身分，「我是。」

「喔，。」路人-淡淡地应了声。

「-，是你，太好了。」路人-这才发现，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母亲的热烈关切，也不是-的沉不住气，而是-的冷静反应。

「嗯。」习惯性地没多问什么，路人-等待大姊的下文。

路人-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才轻声地说：「-，我跟你说……」接著，她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向小妹娓娓倾吐。

等她说了一个段落，路人-先是沉默片刻，然後才说：「-，整件事情让你觉得生气吗?你想要我带武馆的师兄弟去痛揍康向誉一顿吗?」大姊陷入爱河的事她已由-口中得知，但没想到事情不是那么单纯。

路人-愣了愣，「生气?呃……不，不能说是生气，但心头乱乱的、闷闷的。还有，在武馆以外的场合打人是不对的，你别乱来……」想到康向誉被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汉围著痛打，她就一阵心疼和恐慌。

路人-在心里偷笑，就知道大姊根本舍不得康向誉皮肉痛，她不让笑意泄漏地问：「喔，那你现在和我说说话，心里好过点了?」平日有条不紊的大姊，也是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嗯。」路人-是真的觉得好多了，甚至还打了个呵欠。

路人-受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呵欠，「很好，那你和我都可以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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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隔天早上，路人-独自开车到镇上采买食物，很幸运的，她没有忘记往返路线，顺利地回到康向誉的屋子。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午餐後，又驱车到镇上，因为她暂时不想待在房间内独处，更暂时不想面对康向誉。

行车路途中她满怀心事，精神有点恍惚。

当她将车停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她突然骇笑地想，刚才一路过来她也许杀了人，开车撞死路人而丝毫未觉是何时发生，或怎么发生的。

警觉到自己的危险性——对她，也是对路人——她尽力集中精神後，才再度踩下油门。

她来到镇上的一间戏院。一张票看两部二轮电影，两部片子恰好都是热热闹闹的警匪枪战片，主角都是不守纪律的警察，藉著滥杀坏蛋来维持治安。

当主角每宰掉一个坏蛋，她就大叫一次好，反正戏院里的观众零零落落，怪她吵闹的白眼还不算太多。

将爆米花塞进嘴里的同时，她皱眉地在心中问著自己：谈一场单纯的恋爱，真有那么难吗?

☆☆☆

午餐时间，康向誉看著路人-精心布置过的餐桌。

她今天所使用的餐具垫布是紫蓝色的，餐具是灰色系列，而餐巾则是深红色。菜肴不仅丰盛且分量充足，有栗子虾球、豆腐虾仁汤、烩青江菜、用辣椒和萝卜点缀的牛肉片、烤鱼，当然还有一大锅饭，甚至也泡好了一壶热茶。

康向誉猜测，路人-是希望她准备的餐点能尽善尽美，她要向她自己证明，也要证明给他看，她的工作态度绝不会被昨晚的事情所影响，更要证明她是一个意志力坚强的女性，他休想她会屈服於任何不合理的事。

但他除了看出她的坚强外，也看到了她硬著脾气背後的脆弱。毕竟，紫蓝色、灰色、深红色搭配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地强烈，教人不注意到其间隐含的情绪都很难。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对色彩的感触都如康向誉般敏锐，罗川唏哩呼噜地一碗饭，满嘴都是菜地朝他喊道：「康老大，你再不端起碗吃饭，可别怪我不客气了!」紧接著又是一阵筷子与饭碗的碰触声。

康向誉笑著入座，「你不是担心-在饭菜里搀了杀虫剂吗?」

「唔……」罗川嚼了嚼嘴里的佳肴，口齿不清地回答：「小厨娘要不就是没下毒，要不就是下了无色无味但毒性较缓发作的毒，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吃饱再说。」

☆☆☆

路人-不确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隐约觉得有股脆弱、孤单、寂寞的感受盘旋在她的心头上。

也许是因为她太疲倦，太困了，更或许是因为她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站在康向誉的客厅中对著她微笑并打招呼。女孩自我介绍的名字是尹霞，她是康向誉的妻子。

那个女孩给人一种洁净且无辜的感觉。这种类型的女孩，是男孩子会很自豪地带回家见他妈妈的那种女孩。

尹霞，呵，和她还真有点「狭路相逢」的谐音之趣呢!

路人-望了面有难色的康向誉一眼，解释她必须准备晚饭後便走进厨房，岂料，她一推开厨房的门，还来不及走到流理台前对著水龙头嘟嘴生闷气，就与一双慈蔼的妇人眼睛对上。

「你一定就是阿-吧?」老妇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笑得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线。「这阵子真是多亏你来帮忙，谢谢你了。」

「你是何嬷嬷?」路人-见老妇人处於厨房中的自在神态，不难猜出她的身分，她低头看看她的膝盖，礼貌并关心地问：「你的腿舒服点了?」

看著厨房小桌上已准备妥当的各式菜肴，她突然明白自己在此处已无作用，那个领悟顿时令她难受极了。

「是呀，我就是何嬷嬷。」何嬷嬷上下端详著她，笑著说：「我都不晓得美惠的侄女长得这么漂亮呢!」美惠是路人-大姑姑的名字。

何嬷嬷以为路人-年纪要更大些，没想到路人-还是个年轻小姐，看来美惠的形容能力极待加强。

「何嬷嬷，看来你已经忙了好一会儿，快坐著休息吧。」路人-拉开小桌前的椅子请她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知道，就算何嬷嬷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但客厅里的「夫妻」定有话要谈，一时之间还下会开饭。

就在路人-落寞地想著自己是该收拾行李离开时，何嬷嬷说道：「看来我这腿好得不是时候。」她对回过神的路人-眨眨眼，笑著解释，「我替这屋子的主人煮了大半辈子的饭，小誉可说是我看著长大的，他啊，什么话都会对我说。」

路人-也学她眨眨眼，笑笑地暗想：他对何嬷嬷说了什么呢?「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何嬷嬷的眼意有所指地朝路人-脸上瞥了瞥，「啊，好像就是这阵子来代我班，在这里煮饭的那个嘛!」

「噗!」何嬷嬷的宝里宝气让路人-忍俊不住，噗一声地笑出来。

但她随即佯装正经神情的说：「何嬷嬷，康先生是已婚人士，随随便便就说喜欢别的女孩子，身为长辈的你，怎么不骂骂他呢?」

「怎么没有?我骂他骂得可凶了。」何嬷嬷气呼呼地说：「我怪他还不赶紧将该办的事办一办，然後把那个真正喜欢的女孩子，拐回来煮饭、洗衣、拖地，再生几个白胖宝宝，好让我和负责打扫的邱太太退休养老，这样小誉也可以省点雇佣费用。」

她替康向誉的外公煮过三餐，也替康向誉的母亲煮过三餐，更是替康向誉煮了好些年的饭，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路人-露出夸张的吃惊模样，「哇，原来是何嬷嬷自己想退休，所以才鼓励康先生快找个免费劳工啊!」

「我老罗，这两年开快车闯红灯时，都没以前俐落罗。」何嬷嬷呵呵地笑了一阵，才改换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阿呷，给小誉点时间，你看看，他那个该办的事情，不是已经在客厅谈著了吗?」

路人-张开口想回答，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将嘴又闭上。这时候，她何必多说什么呢?心中明事理的那一面告诉她，自己是该站在康向誉的立场体谅他，但另一面，整件事又令她烦躁得感到非常不快乐。

她想，何嬷嬷复工了，正好给她离开这一团乱，回家喘口气，仔细想想她该怎么做的大好良机。

☆☆☆

从傍晚到黑夜来临这段时间，路人-不是双臂抱胸，就是双手低垂瞪著房间墙壁，偶尔盯著窗外发呆，抑或看看房间内的每样家具。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愣愣的发呆。

稍後，她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放热水，还把水温调到可以烫掉一层皮的温度，让水冲著她的颈背，直到她的皮肤再也承受不住。

关掉水龙头，她听到了微弱的音乐声，是钢琴曲，但不是CD的音响声。

穿上睡衣，再套上一件长及足踝的睡袍，拉著两端系带在腰间打结时，她瞥见衣柜旁已大致收拾妥当的行李箱，转开视线，她走到梳妆台前，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虽称不上忧愁，但明显不快乐的脸。

她拿起梳子梳著头发，并侧耳倾听楼下客厅传来的乐声。片刻之後，像游魂似的，她被乐声引出房门，缓缓地走下楼梯。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後，她拉整好睡袍衣摆，先闭上眼睛片刻，然後再睁开。

钢琴放在客厅落地窗的旁边，康向誉衬衫的袖子是卷起的，路人-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飞舞的手指，然後是他劲健的手臂，最後停留在他神情专注的侧脸。

纷扰的雨夜里，琴声听起来似乎更美。

路人-知道这首曲子，是萧邦的幻想即兴曲。

她静静地聆听，这首曲子有著大量华丽的缀音。康向誉的弹法与众不同，他的音符里没有伤春，没有悲秋，可是却挑动了她的心弦。听见那流畅的滑音，让她联想到晶莹流曳的星河。

曲终後，康向誉停止动作，转过脸来看著她。

那双眼睛，路人-再度见识到它们的威力。曾在一瞥之间，它们开启了她的心扉，使她无力招架。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来抗拒它们，但一切都是徒劳。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深恐心中的秘密无处藏匿。

她努力击退这短暂的混乱，恢复泰然自若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的钢琴弹得这么好。」路人-的口吻中满是倾倒。

她笑著甩甩头，将覆在脸上的长发甩开。这个动作，使她看起来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清新而无邪。

「很久没弹了。」康向誉回答时的声音很轻，像是下愿扰乱两人之间的祥和气氛。

「你真的弹得很棒，把曲子诠释得十分浪漫。」

「谢谢。」

接著，他们突然安静下来，各自寻找著再度开口的话题。没有了琴音，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你……」

路人-只说了一个宇，便再也无法将话继续说出口，因为她想说的是：你向你的合法妻子开口要求离婚了吗?但她随即想起康向誉曾对立过的誓言，便觉得问那句话根本是多余的。

康向誉却了解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对象了。」

「然後呢?」路人坪心头怦怦跳，她很紧张，却故意不表现出来。

康向誉摇摇头，表示他与尹霞的对话没有然後了。

路人-瞠眼望著他半晌，然後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笑著说：「哎呀，你真是太老实了，为什么不等我确定爱上你、等我抱著什么都不管了的念头时，再告诉我你已经结婚的事呢?」

她揣度过，她是能自欺欺人的那种女人吗?不过，她还没有想出答案。

「那么做，对你并不公平。」康向誉轻皱眉心，「我也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男人。」虽然他有几分把握，在彼此已有好感的状况下，假以时日事情大抵会发展成她所说的那般，但他却不愿意任事情有那样的发展。

是了，就因为你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男人……路人-心中既欢又叹，她正是喜欢他不是那种卑劣品行的男人，但又为他不是那种男人而叹息，因为她有种自己即将越陷越深的预感。

康向誉再度开口说话前犹豫了半晌，似乎在考虑这么做是否明智，但他需要安心的程度超过了谨慎，他轻声地问：「你还……」

「是，我还是喜欢你，」路人-想也不想便回答，「虽然目前的状况实在乱七八糟，但我还是喜欢你。」这才糟糕，不是吗?

她抓抓耳上的头发，又说：「我真是的，竟然忘了要先问一声，『康太太』人呢?」

傍晚和何嬷嬷结束谈话後，她就一直躲在房里，直到被琴声引下楼，而她这只想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竟就这般大刹刺的坐在人家客厅里勾引人家丈夫，她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开怀的笑意盈满康向誉的眼眸，但他语带不满地说：「别叫她『康太太』，她的名字是尹霞。」

路人-挑高眉一脸下置可否，赌气似的反驳，「她的确是康太太呀!」

她心中怎么可能毫无疙瘩?路人-嘟嘟嘴，轻瞪了他一眼。

她终於发现，自己永远也不是块当第三者的料，她的独占欲不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得少。

康向誉不想在这话题上与她起争执，所以他仅回答她前一个问题，「她傍晚时就离开这里，回学校宿舍去了。」

她怎么来回的?搭计程车?你付的车资?路人-心里想归想，却没打算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自从明白了自己确实是喜爱著康向誉後，不管他是下是富有，一想到他替别的女人付帐单，她心里就是一阵不痛快。

就算那个女人是他合法的妻子也一样!

「何嬷嬷复工了，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回家。」她朝他伸出一只掌心向上的手，「请你付我这阵子的工钱、油资，对了，还有今天早上我到镇上采买食物的费用。」

康向誉握住她的手，将她自沙发中拉进自己怀里，轻笑著说：「生气了?我正奇怪你怎么可能都不生气?」一切仍处於暧昧下明的状况下，他暂时找不到将她留下的理由。

「别以为使美男计就可以不付我工钱。」路人-突然变得笑得多气得少，她乖顺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却说：「现在你还对即将离职的员工进行性蚤扰，所以要多付一笔遮羞费。」虽然不容易，但鼓起勇气先说出自己即将离去，那让她保留了些许自尊。

「我开一张支票给你，金额嘛……视蚤扰的情况填写。」话一说完，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吻她一下，接著又一下，非常甜蜜地吻著。

在眼下的时刻，最多也只能这样了。

半晌之後——

「我愿意等你，等你正式来追求我……」她双臂揽著他的颈项，低语著说，「但那是有期限的，所以请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紧紧拥抱著她，他在她耳边说出回答，声音沙哑而低沉，「相信我，我迫不及待的程度绝非你所能想像。」

☆☆☆

隔天清晨，光线很亮，一种雨水洗过後的纯净晶莹光线。

路人-起得很早，想要在康向誉未察觉之前便潇洒离去。

在离开前她提著行李走进厨房，煮了一壶他喜爱的咖啡。但当她推开厨房门踏进客厅时，抬眼竟对上了康向誉的眸子。

他们没有走近对方，也没有开口说话，仅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对望著。之後，他们眼里泛起温暖的笑意，看著彼此的眼神，让他们的心如春花般绽放，空气中有爱情的味道。

昨晚她收下他那张未填上金额的支票时，半真半假地威胁他，他若是让她觉得等得太久，她便多填一个零上去，直到她等得受不了了，就拿到银行去兑现，至少她还可以试著让他倾家荡产。听了她的话，他也笑了，是那种带著奇怪孩子气的笑容，她喜欢的那种。

路人坤没有再次要求康向誉的保证，该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过，目前的情况下，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显得唠叨、显得多余。

她提著行李缓缓地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

康向誉坐在厨房小桌旁的椅子上，自壶中斟了一杯犹冒著热气的香醇咖啡。他环顾四周，突然对整个空间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流理台前那扇可看向後院的窗户，原本是开在那个位置的吗?厨柜的门把形式、墙壁的颜色、後门框上的饰条图案、踢角砖的花色，怎么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他在这屋子已居住了很多年不是吗?

难道有人在极短时间内、在他不知不觉中，将整间厨房重新装潢过了?

弯起唇笑笑，他其实明白，眼前突来的空间陌生感，全是自己因路人-的离去而失魂落魄所引起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望著咖啡杯呆坐了多久，只知道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头的那股失落。

「康老大，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老半天了……」罗川推门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要找的人在厨房里，便走了进来。「该上班啦，还坐著发呆。」员工催促老板上工，他为自己的勤奋颇感骄傲呢。

康向誉先是回头瞥了他一眼，才端起凉掉的咖啡杯闻了闻，然後喝一口。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罗川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还是和小厨娘吵架啦?」

他心中的猜测比较偏向後者。

「她走了。」康向誉将杯子搁回小桌上，不愿一口气将杯里的咖啡-完。就算时间一久使咖啡酸口，他也要在心中珍惜过後再喝。

「走了，走去哪?」罗川脸上闪现惊慌，他暗求各路神佛保佑，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康向誉挑眉失笑，心想罗川怎么突然变得笨了。「她回家了。」在她离去之前，他便已开始想念她。

「啊，那怎么可以!」罗川瞪眼叫了起来。

康向誉笑得很无奈，也觉得自己其实不该让路人-离开，但目前的情况令他想下出任何理由来挽留她。

「你还笑!我们可要惨了你知不知道?」罗川皱脸、跳脚，几乎要痛哭失声的说：「我今早来这里的路上，被何嬷嬷的车给拦了下来，她车上载了一群欧巴桑，说是为了成全你和小厨娘的好事，给你们谈恋爱的时间和机会，所以她要继续休假，要和长青会的朋友去做环岛旅行，还要我跟你说，她会带各地特产回来送给你和小厨娘。」

他的腰围已被路人-煮的美食喂宽了两寸，这下子，可能很快就要缩小四寸了。

康向誉怔住片刻，才讷讷地问：「你确定何嬷嬷已经出发了?」

罗川很用力的点著头。

登时，两个除了会烧开水冲泡面外，就只会按微波炉加热按键的大男人，四目相视、无言以对。

然後康向誉率先回过神，十万火急地冲向冰箱打开门。

「完了!」看见冰箱里摆放的东西的罗川，哀号一声，「都是还没处理过的生食!

小厨娘为什么不把东西全煮熟了再走?」

「-以为何嬷嬷复工了。」康向誉关上冰箱门，转头看向咖啡壶，「所以除了那壶咖啡，什么都没煮就走了。」

「康老大!」罗川歇斯底里的吼叫著：「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住在什么小吃店都有的镇中心?为什么要住在连披萨店都不肯外送的地方?」为了吃，他可以丧失理智地六亲不认。「我要吃热饭、热菜!」这阵子被路人-养刁了胃，他变得无法忍受没有美味午餐的未来。

「罗川，我看你以後就带便当来上班吧，中午时用微波炉热来吃，对了，记得也替我带一份。」暂时品尝不到路人-高超的厨艺，他也深感遗憾。

「你这个恶老板竟敢不供应我热腾腾的午饭?」罗川恶狠狠的瞪著他，「我要罢工抗议!」

康向誉对他的夸张反应感到好气又好笑，他摇摇头笑著说：「顶多我下厨做饭给你吃，这总成了吧?」

罗川张大眼，往後跳了一步，他惊恐地说：「康老大，你忘了你煮的饭连蟑螂都不肯吃吗?」

他还真给忘了……康向誉顿时怔住。

☆☆☆

路人-驾著车，沿路风景飞速後退，她不只一次想要掉头，但总在最後一刻阻止了自己。

因为她明白，如果她一时冲动地掉头扑到康向誉怀里，只会让事情的发展变得复杂。她更明白，当事情无法立即获得解决时，静待时间的流逝才是上策——虽然很难，但仍得试著静待。

她扭开收音机，车厢内顿时溢满歌手倾诉爱情的乐音。

按捺住初萌的爱苗与思念，她朝著纷扰嘈杂的都市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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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前面数来第二张桌子上的男顾客，视线与路人-碰个正著。

她花了点时间想想他是谁，因为多年前她认识他时，他的头发是鬈的，现在他却留著披肩的直发。他穿了身亚麻质料的西装，鞋子是某种爬虫类的皮做的，也许是什么濒临绝种的动物。

他对路人-笑笑，并向她招招手，她就走过去。

「嗨，学长，好久不见。很不巧，厨房已经空了，得请你到别家餐馆去消费了。」

她已记起他是她学生时代的学长，但也可说是同学，因为他很多重修课都是在她班上上的。

马玉山苦笑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消遣我、叫我学长，都忘了你比我还早毕业吗?」他环顾店里四周，「这餐馆是你开的?」

「家母的兴趣，我只是她的助手。」

「记得你在学校就已经将膳食、烘焙师，什么杂七杂八的技术证照全都考到手，连营养师执照听说後来也拿了，现在怎么只是……」言下之意有大材小用的惋惜成分。

路人-只是微笑没有答腔，她近来没什么与人聊天的心情。

马玉山取出一只银质扁盒，递一张名片给她，「我现在和朋友合开公司，如果有什么合适的好机会，就通知你。」

路人-看著名片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头街，笑著收进围裙口袋里。

「阿-，既然你们准备打佯，那我请你去吃个饭或喝杯咖啡，如何?」马玉山发现，这个学妹越来越秀美，尤其脸上那抹带著淡淡轻愁的微笑，更是引起他的好感，较过往更甚。

这时候，路母从厨房小窗轻声唤著她，她朝马玉山笑笑，便转身走近窗口。

「阿-，你的朋友?」路母见女儿点头，便接著问：「约你出去吃饭、喝咖啡?那你去吧，店里我来收拾就好。」

她朝小窗外张望、打量。嗯，还算人模人样，呃，应该是「未婚」的吧?唉，这阿-也真是的，老是吸引到一些不合适的对象。

路人-摇摇头，「不用了，让他自己去找别的餐馆吃饭就好。」接著，她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又说：「他不是我在等的人……」

☆☆☆

「大哥，给我饭吃，然後给我零用钱!」康云云习惯性地，大步定进康向誉屋内就直嚷著。

客厅中没看到人影，她先打开办公室门探头看去，也没见到人，然後才转身走向餐室。

餐桌旁的罗川看了老板一眼，表情满是哀怨，然後故作开朗地对走进餐室的康云云说：「厨房冰箱里的食物，包君满意。」他的笑容很伪善。

康云云瞥了桌上一眼，惊慌轻叫道：「便利商店的微波便当?你们竟要我吃这种东西!」

「还有各种饭团、三明治，满满一冰箱都是喔。」罗川朝她眨眨眼，夸张地介绍著。

连著几天，他和康向誉已将每家便利商店所推出的各式微波便当、饭团、三明治，全吃遍了。舌头上每颗渴望美食的味蕾不断地向他抗议著——要被养刁了嘴的老饕连日进食速食，简直就是一种酷刑，有时他真是恨极了康向誉干嘛要住偏远的镇郊。

罗川叹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们已与日本车厂敲定参观行程，近日内就要起程到美食闻名的国度。

「-姊姊呢?她上哪去了?」康云云鄙夷地把视线由微波便当上移开，疑惑地问著兄长，「就算-姊姊回家了，那何嬷嬷人呢?」

康向誉推开椅子站起身，闷声不响地离开餐室，他将回答的工作交给罗川。

他昨晚又作了恶梦。

在梦中他看到午夜，漆黑的乍夜像丝绸一样，又像是液体的向四面八方流去，把每样东西紧紧地封住，像融化的沥青包住整个世界。

然後，在律师事务所里遇到的恐怖事件又重新上演一遍，漆黑的空间使他感到异常恐惧以及无助。

但突然问，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他听不清楚声音的主人说了些什么，但却抚平了他的不安，使他得以喘息。那个声音是他的心灵支柱，而他也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醒来後他明白那只不过是一场梦，但他非常确定，他极度想念那声音的主人。

赴日洽公的行程不能再延误，而他深切地希望，当他回来时一切问题都已获得解决。

☆☆☆

路家的房子是一栋旧式的独栋建筑，路人-的房间在三楼，一房一厅，地方不大，刚好够用。

她的房间面向街道，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被行道树半遮半隐著。当微风吹拂，树影婆娑时，有种茱丽叶问「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的气氛。

路人坤被自己羞怯的期盼搞得心神不宁。她想起一种名字叫「等待」的玫瑰花，那种花的花办是白色的，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当有人将它摘下时，花瓣会全部掉落。

她又想到未认识康向誉之前的日子。她喜欢一切已步入常轨的生活方式，那使她觉得平静，而今，她再也寻不回过往的平静，只因她等待的人尚未出现。

「-，帮我包扎。」路人-提著大大的药箱，跛著脚定进姊姊房里，然後一屁股坐在她床上。

路人-看著小妹新添的伤痕叹气，从药箱拿出跌打药酒，倒了一些在小妹右手腕上——路人-就是因为手腕也受伤了，所以才无法自行推拿上药。

「你打算要等多久?」路人-开门见山地问。

推柔著小妹的手腕，路人-没装作听不懂，「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说是还没仔细想过吧。」

「嘶——」一时受痛，路人员嘶叫了一声，她眨掉挂在长长睫毛上的痛泪，才又问：「万一他一直离不了婚呢?」

路人-蹙眉，脸上表情就像被柔痛的人是她一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药箱里拿了一张药布敷到小妹手腕上後，她心不在焉地拿绷带缠上。

「你会和他继续下去吗?」她边问边将伤腿跨到大姊膝上。

路人-怔住，抬眼望著妹妹。

「不顾一切继续喜欢他，甚至是爱他?」路人-顿了一顿，又问：「你还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吗?」她的口吻淡淡的，眼神却透著一抹犀利。

母亲和二姊还有她，都对大姊的心情关心极了，却不晓得从何问起，只好由她来问了。

「我……我真的没办法回答。」

「会迟疑就代表你已经回答了。」

路人-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苦著脸继续手上的工作——用力推柔小妹的伤腿。

「嘶——嘶——」路人-咬牙，痛嘶声不断由牙缝中迸出。终於，当她能出声说话时，她哑著嗓子埋怨道：「-，你别把怨气出在我的痛腿上。」

路人-连忙放缓力道，哭丧著脸说：「真不甘心，我只是想谈一场单纯恋爱而已呀!」

「恋爱没有单纯的，当你爱上一个人：心就变得复杂，怎么也单纯不了的。」

路人-停下手，低声说：「我想，你说得对。」她抬眼看著小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有，为什么我这个做大姊的，要让做小妹的你来开解呢?」

路人-忍俊不住地笑著说：「-，你就是太像一个大姊了，老是要中规中炬的做好每一件事，什么事情都要分辨出黑白，永远被自己的道德观捆住。」她将腿伸到地板上，偏头靠在大姊肩上，并将身体倚过去。「有时候模糊、蒙胧、-昧，是更具美感的喔!」

「可恶的丫头!」

路人-恶作剧地伸指戳戳小妹高耸的，「你不只外表长得像最佳，连想法也很具有的发展潜力。」她知道-最讨厌别人说她有张脸了。

「哼!」路人-不顾身上的伤势，笑著跳起来把她往後扑倒在床上，「看我的十字锁喉攻击!」

「啊——」路人-哇哇大叫，边笑边挣扎，「你什么时候连摔角都跑去学啦?」

☆☆☆

雨季过去了，入夜後天空中繁星争辉。今晚路母和朋友相约出游，所以由她负责快餐店打烊後的清洁工作。

她边笑边想，以前她很少有约会，有时甚至故意推掉好几个约会，来陪伴独居的妈妈，那时她并没有为谁牺牲的感觉，她情愿和妈妈一起做任何事，觉得那样更好。

如今，竟是妈妈和朋友们时常相约去看电影、去唱卡拉OK，然後怪她老是待在家里，活像个无趣的老姑婆。

她和两个妹妹一致猜想，妈妈说不定是交男朋友了呢!

路人-抬腕看看表，为自己替可能会晚归的妈妈担心的心情，而感到莞尔。

她锁好快餐店的铁门，将钥匙收进牛仔裤口袋，转身沿著人行道漫步回住处。

这时，一个穿著缎料长衫的女人，快步的越过路人-，朝另一个穿著露背短裙的女孩脸上甩了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接著，女人揪住女孩的头发，扯著她绕圈子，女孩则尖叫著试图反击，脱下一只高跟鞋敲打女人的手臂，女人受痛的放开女孩。

路人-先是看得瞠目结舌，继而想著她该不该上前劝架——冒著生命危险。她发现路人有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趋势。

「不要脸的狐狸精，敢抢我老公!」穿缎衫的女人破口大骂，恨不得抓花女孩的脸。

脸颊肿得老高的女孩也不甘示弱，举起高跟鞋护在胸前，狼狈却骄傲地说：「是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男人的心还敢怪别人抢?」她炫耀似的举高手，手指上晶光闪烁，「蓝宝石是你老公前天送的，五克拉钻戒是今天送的，嘿嘿，美吧!听说是用你银行户头里的钱买来的呢!」

她还来不及提起耳上、颈上的各色宝石，就又得忙著抵抗大老婆的疯狂扑打。

路人-看著扭成一团的两个女人，心里轻喊著：哇，好可怕，这两个女人可以去参加职业级的女子摔角比赛!

她眼朝围观的路人瞥去，试图找出肯上前劝架的人，但她发现，大家只差没大喊「加油」以及鼓掌了。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定眼一看，惊吓得更是厉害，因为站在她背後的人是尹霞。

啊，女子摔角赛事名单上，也要填上她的名字了吗?路人-荒谬地想著。

☆☆☆

欧式装潢、精美吊灯，以及向外推开的窗户，使这家没有招牌的咖啡屋拥有独特的柔美风情。

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挂满了咖啡杯的红砖壁，以及店内播放的轻柔音乐，让人顿时放松了一天的紧张心情。这家店的招牌咖啡相当有名，采用六至七种咖啡豆混合而成，研磨成十七公克的咖啡粉，烹煮时必须非常的专心，在火候上分为大、中、小三阶段，煮出来的咖啡带有奶香，喝起很香醇，也很顺口，不需要添加任何的糖来调味，是路人-锺爱的极品。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尹霞巧笑倩兮地望著坐在对面的路人。

犹自刚才尹霞向服务生点乌龙茶时，却被服务生恶狠狠地瞪视的情况中回神，路人-再度感到好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抬眼看见尹霞眼里的兴味时，路人-悚然一惊，啊，难不成她真想来场激烈的「女子摔角」?尹霞咯笑出声，年轻的面庞闪著青彩。「我在想，如果碰巧遇见认识的朋友，我该怎么向我的朋友介绍你。」

「喔?」路人-按捺住想伸手抓头发的冲动，等待著她的下文。

尹霞笑得更大声了，「嗯，就对我的朋友说你是我丈夫喜欢的人，或说是我先生的女朋友。」

她注意到隔邻几桌的客人偷偷地将视线朝她们投来，撇撇嘴，将音量略略放低，「那场面一定很有趣。」说完，又低声咯咯笑了起来。

路人-相信她脸上的血色一定瞬间尽失，但她无法厘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尴尬，也或许是因为她有种被示威的难堪所致。

她想端起咖啡轻啜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她只好把手继续放在上。

她又发现，那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她不确定当自己的手指抓住咖啡杯时，她会不会冲动地将冒著热气的液体向尹霞泼去。

或许是看出她的不豫，尹霞改以安抚的口吻说：「你别担心，我不会像刚刚那个老婆打人那样打你的啦。」说完，她朝路人-绽出一抹大大的微笑，表示她用这个比喻只是在开玩笑。

路人坪告诉自己，未满二十岁的尹霞，在价值观和道德观上，一定和长了好几岁的她有著差异。这一点她并不觉得奇怪，和两个年龄与她更相近的妹妹，就常发生鸡同鸭讲的奇怪对话了。

她叹了口气，率直地问：「我们今天是碰巧遇上吗?还是你是专程来找我的?」有什么话，乾脆直接摊开来说吧，省得拐弯抹角浪费时间。面对尹霞这一刻，她的耐性实在有限。

「今天真的是碰巧遇上。」尹霞笑著回答，「但我打电话问过康哥你的联络地址，打算这两天就要专程去找你。」她想仔细看看路人-，也想和她说说话，稍微观察一下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康向誉竟然告诉尹霞她的联络地址?路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明知故问。

该来找她的康哥还没来，但「康哥的老婆」却先找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心中充斥著下安。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去康哥家找他吗?」尹霞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路人-实在是忍不住气地瞪了她一眼，回答时的口吻也很冷硬。

尹霞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被瞪白眼，仍是笑嘻嘻地说：「我以前就明白自己不是很聪明……」

够聪明了!路人-挑眉。

「所以最好早点找到喜欢的人结婚。」尹霞看到她眼里释放出的疑问，她接著说：「逼康哥和我结婚是之前收养我的亲戚的建议，而那时的我也觉得那是个让自己过好日子的好办法，因为亲戚们都对我很坏，而康哥的妈妈又希望死前见到儿子结婚……哎呀，总之，那时候那样做很顺理成章就是了。」

路人-不搭话，仅是面无表情地听著。

「我就要满二十岁了，可以动用外公留给我的基金，不好意思再让康哥养我，所以那天我去找康哥谈谈，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爱上康哥的可能。」

路人-轻皱眉心，「什么意思?」她有预感她不会喜欢尹霞的回答。

尹霞的语气很理所当然，「也就是说，如果我觉得自己能试著爱上康哥的话，就和康哥继续做夫妻，当然罗，也成为『真正』的夫妻呀。虽然有外公留给我的基金可用，但总不能坐吃山空，而和康哥成了真正的夫妻，那我毕业後就不用急著找工作养活自己了。」

尹霞回答时的表情很无邪，路人-却想甩她一巴掌。

她咬牙切齿地问：「难道你就那么确定他一定会愿意与你维持婚姻关系?」让这女孩使用「夫妻」两字，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这就是我去找康哥当面谈的原因。」尹霞摆摆手，像是在安抚著她，要她先别急著生气。「我去仔细看看他，也让他仔细看看我，聊聊有没有继续做夫妻的可能。」

路人-先是闭上眼三秒钟，然後才睁开眼直视著她，「结果呢?」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哎哟!」尹霞朝她暧昧地眨眨眼，有点三八兮兮的样子。「你不是知道的吗?康哥直截了当的就跟我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那个人，就是那时候躲到厨房里去的你呀!」

路人-忍不住脸红了，但她没有忘记事情的重点，追问道：「你呢?你怎么打算?」

康向誉虽然可以对尹霞说他喜欢的人是她，但他绝对不会向尹霞提出离婚的要求，所以，事情的症结点全在尹霞身上。

尹霞先是盯著她半晌，然後才慢吞吞地说：「我发现康哥对我来说太老了。」不意外的，她看见路人-的眼睛亮了亮。

太老?他才到刚开始散发魅力的年纪而已呢!这小女孩果然还没培养出监赏好男人的眼光……路人-努力让自己看来不动声色，不过那实在很难。

「个性也太严肃了。」尹霞默默收集著她眼瞳里的亮光。「完全不笑的脸看起来很冷漠、很难亲近，一定不好相处。」

胡说八道!他既温柔又可爱，是你不懂得、也没福气欣赏他的好……路人-竭力不露出微笑。

「而且我觉得康哥也没有班上的男同学帅，所以……」尹霞故意笑得憨气，但眼里却闪过吊人胃口的光芒。

照著她字面上的意思，路人-多少已猜出几分尹霞的决定，但她仍需要确定的答案，她屏息地问：「所以?」

「所以我告诉康哥，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想要一辆汽车，康哥答应了。」尹霞这时才让自己的狡黠真正显露出来，她又咯咯地笑了几声，「今天晚上我就是开著康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来这里的喔。」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丫头一屁股债没还，所以这辈子才……路人-暗叹了一声。这女孩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的一等高手!

尹霞笑嘻嘻地望著她，「今天是我满二十岁的生日耶，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很不情愿地，路人-还是开口说了句：「生日快乐。」因为言不由衷，所以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嘻，谢谢。」尹霞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纸摊开递给路人呷，「喏，这是生日礼物的收据。」

离婚协议书!

路人-先是瞪著纸张上的粗体字，然後将视线移至尹霞已签章的栏位上时，她怔愣住了。

「这张是我特地带来送你当纪念品的。」尹霞看著抬头茫然望著自己的路人-，轻笑道，「另外一张，我已经寄给康哥的律师了。」

路人-定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之後，问道：「就这样?」

「是呀，就这样，我也没向康哥提什么赡养费的问题，就这样了。」尹霞举起面前的咖啡杯，「让我们互敬一杯吧。」

路人-将纸张仔细收进外套贴胸的暗袋里，起身对她说：「喝什么咖啡?走，我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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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辆破计程车停在康向誉的面前，对著他的车门给撞得凹凸下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在宣告司机的技术，但他还是上了车。

计程车司机在车阵中横冲直撞，虽有生命危险的隐忧，但车行速度还不够快得令康向誉满意，他甚至希望车身能瞬间伸出机翼，以喷射机的速度将他送到路人-身边。

车内不断回响著由录音机播放出来的大悲咒，以及司机违规闪避来车时的三字经叫骂声。

康向誉盯著悬挂在後视镜上的佛珠，在长时间的恍惚之後，他终於在路家餐馆前下了车。

关上计程车车门瞬间，他才记起自己真的该感谢上苍，因为它让他安全的抵达了目的地。

踩在人行道上的脚有些虚软，康向誉摇头轻笑，发觉自己竟为了就要见到路人-，而紧张得心跳加速。

怦、怦、怦!

他按住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朝路家餐馆门口迈开步伐。

☆☆☆

「-姊姊，我还是觉得我爱的人是你，请你快点嫁给我，不然就来不及了，我们再过几天就要坐飞机去美国了!」王子明对正在收拾桌面的路人-大喊。

「谢谢你爱我，但我还是不想嫁给你。」路人-笑著转身将空碗盘收到厨房，走回来时提了个便当递给他，并拒绝他给钱的举动，「不用付了，算是-姊姊为你饯行。」

王子明抱著便当，以一种在小男孩身上少见的哀怨口吻说：「-姊姊，你是一个狠心的女人!」然後就哭著跑出餐馆大门。

路人-失笑地看著王子明的背影，蓦地，笑容在她的脸上凝结。

「你的确是个狠心的女人，竟这样伤害一个纯情少男的心。」

康向誉笑望著梦中佳人的面庞，思念的流光在他眼眸深处滑动。

她憔悴了，但也更美了。

先前的日子里他总觉得孤立无援，感觉像活在一个洞袕里。他不想要孤单，却更不想和别人在一起：厌恶醒来，又厌恶入睡，因为当早晨来临时，明白又是见不到她的一天，感觉是那样的令人难以忍受。

真正看见她，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路人-好一会儿才闭起微张的嘴巴，抿了抿唇，然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餐用的纸笔，冷著一张脸说：「请坐，今天主厨不在，所以主菜只有照烧肉和茴香鲑鱼。」

「-，你在生气?」康向誉有些手足无措。他幻想过千百种再度见面时的场景，但没想到竟会是这一种。

路人-闷声不响。

突然，路人-从厨房走出来，抢过姊姊手里的纸笔，脱掉她的围裙，将她推著走出餐馆大门。

「-，你做什么?」路人-诧异地偏头回望著身後的妹妹。

路人-不吭声，转头对康向誉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然後才对姊姊说：「老妈主厨不在，你这二厨乾脆也休假去吧。」拍拍姊姊的肩膀後，她笑著定回餐馆。

一重厚厚的云层遮掩著月光，微微湿润的冷空气袭击著路上行人。

路人-垂著头，顺著人行道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康向誉跟在她身後，并注意著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感受到他热切的眼神，不过那不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康向誉突然拉大步伐与路人-并肩行走，她瞪了他一眼，不过没开口说什么，他则回以她一个微笑。

「律师通知我的时候，我人在日本……」康向誉看见她故意将头偏向一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笑著说：「我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不想听，就当作是马路上的噪音好了。」

路人-轻哼一声，紧闭著唇没有开口。她缓缓地定著，肩头不时会碰到康向誉的臂膀，但她没向旁拉开两人的距离。

「进行到一半的工作不能中断，所以我不能立刻赶回来。而你也对我说过，要我在事情未解决以前，不要打电话给你、不要来找你、不要与你有任何联络，好让我们都有冷静下来的机会。」

分隔两地，反倒让他更无法冷静思考。他确信，他将永远是她的俘虏。

「一结束工作，连行李都来不及整理，我就赶搭最近一班的飞机回来。」这样的解释可以过关了吗?他接著补充一句：「一下飞机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路人-停下脚步，半转过身面对他，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他，「现在你打算正式追求我了吗?」

「是的。」康向誉想碰触她，但仍强自忍耐，他轻声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

他和路人-之间的奇特、美妙又曲折的紧张关系，把单纯的几句对话，转化成一种充满情感的少有经验。

「愿意。」不顾路上行人是否会好奇地伫足观看，路人耶投身入他的怀抱。

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而且非常明显。

他的西装和领带都需要洗烫，一只裤管的边缘有绉褶，衬衫上的钮扣则有即将脱落的危险。

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哭喊著受到忽略，需要照顾。

不过这一切都不影响路人-看见康向誉时的感觉。

那时，她的灵魂悄悄脱离身体，愉快地漂浮在半空中一会儿，然後才兴奋地缓缓落下来。

等待他的日子，她一直作一个梦，梦见自己与他手牵著手散步在一条由高树与绿叶形成的隧道，阳光自叶片间透出来，一丝一点地照在他身上，不住跳耀。

她总是梦见他。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迎著他的目光，她发现他的眼睛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更发现，他想吻她，而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她轻轻叹了一声，闭上眼，欢迎他温暖的唇。

☆☆☆

他们手牵著手，往前走了几步，路人-忽然停下来，一脸神秘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一分钟後再抬头往上看。」

康向誉虽疑惑，却没问为什么，笑著答应。

她松开他的手，胞进旁边的房子里。

一分钟之後他抬头，看见楼上一个窗口，露出淡淡的灯光，也看到了那抹他心之所系的美丽身影。

「嗨!」她向他招招手，「我们这样像不像罗密欧与茱丽叶?」

他觉得她的举动非常可爱。

正当他也举手朝楼上努力挥动时，他身边突兀地冒出一个足够让三楼阳台上的人也听见的声音——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

康向誉回头一看，发觉出声的人是个楚楚动人的女孩，有几分眼熟，但他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

「-，你好讨厌，快走开啦!」楼上的路人呷害羞地低声叫著。

路人-抬头喊道：「你们刚在街上热情拥吻的画面，街坊邻居、路上行人，包括我在内都看见了，而你还这么大呼小叫的……我说-啊，你现在才害羞不觉得有点太迟吗?」

「呃……」路人-连忙蹲下躲到阳台栏杆後面，心中有股因难为情而想跳楼的冲动。随後她转身跑进房内将灯关掉，有点粉饰太平的意味。

康向誉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孩，就是上回见到时还鼻青脸肿的路人。他微笑打著招呼，「你好。」

路人员瞥了他一眼，从运动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示意他进去。

「请转告-，我到-那里睡，晚上不回来了。」她顿了顿，眼里闪现著淘气，「对了，顺便告诉你，我妈妈跟旅行团出去玩，也不在家。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只要别吵著邻居安宁就好。」

闻言，康向誉被说中心事似的红了耳根。

☆☆☆

突然，有人从背後抱住路人。

「-开门让你进来的?她人呢?」她没有回头，熟悉的温暖气味让她知道拥著她的人是谁。

他的出现，使房间里的气氛旖旎了起来。

「你妹妹要我告诉你，说她今晚会到你另一个妹妹的住处去，不回家睡了。」康向誉嗅闻著她的发香，「她还说……」

「她还说什么?」她转过身偎在他胸前，在她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两人已拥吻在一起。

他抵著她柔软的唇，边吻著她边含混不清地说：「她说在不打扰邻居的情况下，我们可以为所欲为。」他的手轻抚著她的背，声音沙哑的问：「我们可以吗?」

「唔……为所欲为?」她轻喟一声，「听来似乎不错……」啊，总算到了可以抛开一切顾忌的时刻了。

他此刻不仅难抑高张的，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感觉所征服。

一时之间，这种感觉他无以名之。但他终於了解，那就是他需要她，想占有她，但更爱她。

她感觉出他们的吻变得更亲昵、更火热，而且他的手正逐渐向上移动，直到她的胸一刚。

他们以一连串的吻代替「我爱你」，缓缓的脱掉衣服，相互拥抱。

当他热切、温柔的吻充满了她的内心和身体时，他们就这样缠绵地拥抱著，直到感觉身体相互接触的部分完全没有空隙，全身的细胞仿佛融合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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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阳光很强，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蓝得像是一绞就能当作水彩颜料。

驶在郊外人车稀少的沿海道路上，路人-看著康向誉的脸，他放在方向盘上坚实的手，皆如往昔般美好熟悉，她的心因翻覆的情绪而快乐的作痛著。

「稍微练习一下，你就把以往开车的记忆全回复了嘛。」她笑著说，总算相信那句「曾学习过的技艺，身体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他微微一笑，「克服心里障碍後，练习几次，自然而然就上手了。」

车窗外，海水不断地拍击著岩石，天空无尽的延伸，白云缓缓的移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他道：「唔，我还没有收到你写给我的情书。」

「情书?」他皱眉笑了笑，瞥视身旁的她一眼。

「对，情书。」路人-的语气非常坚定，「我从学生时代，就一直向往能收到喜欢的人写给我文情并茂、深挚动人的情书，那才有单纯恋爱的感觉嘛。」

康向誉苦恼了。

他是念理工科系的，向来就自认缺乏文学素养，根本想不出什么美丽的词汇，就算想到了，也不好意思把它写成文字。

「我也不要求你一日一信，只要一周一信……嗯，我也就满足了。」她笑得既甜蜜又梦幻，好似正将他写给她的情书捧在手上一样。

「一……一周一信?」论文用辞和格式她可以接受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康向誉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冒出冷汗。

她低垂著眼睫，羞怯的瞥著他，「如果你能连续三个月，都不间断地写情书给我的话，我就答应你要我替你……」

「答应我?」她说的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件事吗?康向誉的心怦怦跳。

「嗯，答应你要我替你煮一辈子饭的那个要求……」路人-羞人答答地说。

三个月的绞尽脑汁换来一辈子的幸福?怎么算，都符合投资报酬率。

康向誉决定了，他要将市面上贩售的所有情书大全，全部搬回去日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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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恋爱

作者：古离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个人若要走起衰运连躲都躲不掉 　　他先是被一个疯狂炸弹客持枪威胁 　　捡回小命后又遇到疯女人对他大吼大叫 　　原来这气焰甚高的女人是来代班的厨娘 　　与他的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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