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香师

作者：邪教教主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魅香天下】魅香阁中魅香师，倾国亦倾城。——“想要得到你所求的香，你便需要付出代价”。她制香卖香，却是为了收集灵物，来做一个人。那一日，墨石板上，美人如画，那是景吾第一次遇到她。他看着她一步一步集齐灵物，再看着她扑入那个少年的怀里，笑靥如花……他是翻云覆雨的朝堂天子，而她，是妖娆入骨的魅香师。爱恨情仇，交织成网。到了最后，却成陌路。犹记那日红烛下，他眉目温润，她冰肌玉骨，他淡笑问她：“我要一味销魂香，你可能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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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以寿求香1

- 以寿求香2

- 功名与她1

- 功名与她2

- 功名与她3

- 安魂香尽

- 师傅赋止

- 宝珠如血

- 易容求心1

- 易容求心2

- 易容求心3

- 忘情之香

- 以香换眼1

- 以香换眼2 {改}

- 以香换眼3 {改}

- 以香换眼4 {改}

- 以香换眼5 {改}

- 以香换眼6 {改}

- 以香换眼7 {改}

- 以香换眼8{改}

- 以香换眼9

- 以香换眼10

- 再次偶遇

- 通缉之令

- 前往临安{推荐满百加更}

- 杀戮婚嫁1

- 杀戮婚嫁2

- 杀戮婚嫁3

- 杀戮婚嫁4

- 杀戮婚嫁5

- 杀戮婚嫁6

- 时空调转1

- 时空调转2

- 时空调转3{感谢未央姑娘的红包}

- 时空调转4

- 时空调转5

- 时空调转6

- 时空调转7

- 时空调转8

- 时空调转9

- 故事说尽

- 墨绝王府

- 因果代价

- 请求同行

- 俊俏男子

- 离开临安

- 是谓终局

- 药王世家

- 龙血之树

- 子敬求香

- 青梅竹马1

- 青梅竹马2

- 青梅竹马3

- 青梅竹马4

- 青梅竹马5

- 青梅竹马6

- 青梅竹马7

- 青梅竹马8

- 新婚新魂

- 灵魂调转

- 求果之因

- 薛瑶一生

- 云生和苏晚1

- 云生和苏晚2

- 云生和苏晚3

- 云生和苏晚4

- 云生和苏晚5

- 完结语

以寿求香1

“求求你，我求求你，”此时正是漫天大雪的寒冬腊月，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正对着一大红木门，手中不停敲打着，声音含恨又绝望，“求求你，再帮我制一味香，一味能让他爱上我的香——”

外面的大雪越下越大，这妇人的手早已冻得通红，可她却好像毫无察觉，依旧不只疲倦地拍打着大门。

而这大门的顶上，正中央，有一块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三个镀金大字：魅香阁。

魅香阁中魅香师，专门制香和卖香。忘情香，动情香，幽梦香，绝命香…无论什么香，只要支付相对的代价，她便都能满足你。

只是魅香阁却有一个规矩，一位客人只卖一次香。除非他用巨大的代价来换，否则一概不会再卖出第二味香。

满目雪白的寒天，这妇人的脸色早已被冻得通红，却依旧不放弃得继续拍打着：“我，我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制一位香……你要什么，我都，我都给你……”

她的嗓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浑身上下毫无一丝暖意，好似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瘫软在地上，甚至散了瞳孔。

“吱呀——”却在此时，红木门却轻轻打了开来，露出一双精致的腊梅绣花鞋，婷婷袅袅得立在她面前。

年轻妇人双眼瞬间发了光，好似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顺着这鞋往上看去，入眼依旧是一抹妖娆的红，火红的裙摆在寒风飒飒中微微摆动，黑发白肤，朱唇冰肌骨，美人妖且闲。她总是这般模样，面无表情，脸色白得好似透明，宛若冰雪，美得惊人。

只是，此时，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略眯起，打量着妇人，唇边似有冷意。

妇人心中莫名一虚，好似心中所有的不堪与狼狈全都被她看了去，眼神不禁有些闪躲，嘴上却依旧倔强哀求道：“玉骨，我，我求你，求你再为我制一味香吧……”

她依旧冷冷看着她，一言不语，只是许久之后，蛾眉方微微一翘，眼角露出一丝讥诮：“魅香阁从不接待同一人第二次。”

妇人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伸手就去紧紧抓住玉骨的裙摆：“不，不，玉骨，你说，你说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我全部都可以给你！”

“哦？”玉骨唇角的笑意渐渐放大，白皙的青葱玉手顺了顺身上红衣，她亦慢慢弯下腰去，身上那股浓郁的美人香将那年轻妇人尽数笼罩，她轻轻托起她的下颚，幽暗的双眼与她四目相对，她看着她许久，方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要……你的寿命。”

甘冽冷空，寒气肆虐。魅香阁前，冰肌玉骨。

妇人浑身一颤，剧烈的寒意猛地袭上她，她的瞳孔猛烈一缩，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玉骨唇角笑意绽放，好似枝头傲然挺立的腊梅，她眯眼一笑，模样天真又烂漫，道：“我要你二十年寿命，你可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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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寿求香2

“二十年……寿命吗……”年轻妇人愣愣得某处，双眸没了聚焦，唇边却傻傻得笑了，“呵，呵，二十年寿命算什么……没有他的宠爱，活得再久又有何意义……”

玉骨重新直起身，面无表情看着她，黑色长发随意散在肩上，宛若垂垂坠下的瀑布。

“好，我答应你！”年轻妇人终于下了决定，将话说得沉坠。

玉骨轻轻点了点头，亦没有吃惊，张开大门将她一路引了内院。

踏过九曲廊，路过寒梅香，玉骨身上的红衣曳地，裙尾在地上拖得及长，不显累赘，反倒像那坠落凡尘的妖孽。红衣黑发，妖气环绕。年轻妇人跟在她身尾，对她的容貌不可谓不嫉妒。

“一月前你对我求了一味绝命香，想来魅惑你相公的那女子已命绝，”玉骨的声音清冷，好似冷冰落泉，“既然她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再来求香。”

“哼！”闻此言，年轻妇人的脸色立马变得狰狞，配上那浓厚的妆容愈显可怖，“那狐媚子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竟让相公对她死心塌地！可我却偏生不信，为何我便无法得到他的宠爱！”

语毕，她的脸色又一软，语气委屈又绝望：“我花了这许多年供他完成科举，从一十三岁嫁给他，到如今一十八，足足五年，我花了足足五年时光，供他读书进京。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为何他却不愿再正眼看我一眼，为何他眼中只有那个下贱的狐媚子，我有哪点比不上那贱人，我这样爱他，为何他却从未对我摆过好脸色……”

这话包含了大量委屈，字字句句，深入心扉，大抵是真的寒了心，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

玉骨面无表情听着，一路将她引入了最西边的厢房中。

厢房之内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让妇人开始犯了晕。

玉骨却毫无反应，自顾走到一处，‘嗤’的一声，火花亮起，她点亮一盏红烛，衬得室内一片诡谲的幽黄。这才看清房间内摆设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却都是最上乘的质地。

她侧头，白皙的脸庞此时亦染上了一层柔和色，伸手指了指那床榻，对妇人说：“躺上去，我先取了你的二十年寿命。”

妇人依言躺下，也不知是什么缘由，才刚碰到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而等她转醒，已是三日之后。

只是她已换了一处厢房，冬日的暖阳正透过窗户斜斜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微微一抖，她终于睁开了眼，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一抹艳丽的红瞬间跃入她眼中。玉骨正坐在桌前，手中茶杯被她握得绝代风华。

她也不看她，冰冷的嗓音就传了过来：“这是你的香，带着它离开。”

妇人望向桌面，果然在桌上看到了专门装魅香的瓷瓶。她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眸色亮得出奇，喃喃自语：“夫君……夫君……”

只要让夫君闻了这抹香，他就可以爱上她！

只要让夫君闻了这抹香，她就可以常住他心间！

只要让夫君闻了这抹香，她和夫君，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分开！

她握着这抹香，傻傻得笑了，离开魅香阁的时候，尚回首，对玉骨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而她亦不会想到，这是她与她，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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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与她1

正是雪如鹅毛的寒冬季节，天气阴沉，地上万物一派荒凉色，只有那枝头腊梅娇艳欲滴，傲然盛放。

魅香阁内魅香师，魅香师制百魅香。

红墙高楼，小桥冰泉。院中三四株梅花，九曲回廊，四壁小阁。整个魅香阁一派精致的布局，却毫无人气。

只有在那最大间的客房内，才隐约可见一抹昏黄烛火。

不出片刻，“吱呀”一声，开了门，她依旧一席红衣，踏雪而来。冰肌玉骨，朱唇娇艳得好似能滴出血来，眼角略上翘，黑发若瀑。筋脉分明的白皙手指提着一壶暖酒，瓶口尚徐徐冒着热气。

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下，她抬头，看着天际不断飘落的雪花，眸子愈加幽深。许久，方轻声说：“这雪，只怕停不了了。”

这雪，停不了了……

三日后，清晨，寒气愈刺骨。魅香阁前，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要求香！请师傅开开门！”这次站在门口却是个男子，五官虽俊朗，可未免太过瘦削，眼角眉梢都透着浓烈的疲倦之气，下巴上也冒出了点点青茬，添了不少狼狈。

许久之后，魅香阁大门总算被打开，空中突兀得多了一抹艳血红，玉骨半眯着眼睛，倚靠在门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俊朗男子显然未料到魅香师竟是这般貌美的姑娘，略微有些一愣，可也很快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说：“姑娘可是魅香师玉骨？”

“嗯？”玉骨依旧靠着门边，声音清冷又慵懒，“所谓何事？”

这男子闭了闭眼，声音似带哽咽，片刻再睁开眼，眸子竟泛了红：“都说魅香师可调制千百种香，那，那……可有能起死回生的香？”

玉骨终于睁开了眼来，看着他：“起死回生，逆天改命？可我还想多活几年。”

男子对着她就跪了下去，脸色更是白得可怕，眼中薄泪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流下，哑声道：“只要师傅能帮我制成这抹香，任何代价我皆愿意！”

“代价？”玉骨伸手拂平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逆天之事，恕无能为力。”

“可我的妻子死了，她竟比我先死了！”男子终是控制不住心绪，满目疮痍，泣道，“我早该休了她的！我早该休了她，让她走的……”

“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她……”他的眼神空洞，凹下的脸颊满是荒凉，“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

玉骨也不语，看着他自责，等他平复了些，才将大门打开一些，将他引进院来：“你且进屋来，将故事慢慢说给我听，我好为你制香，减轻你的痛苦。”

他说，她还未到及笄时，就嫁给了他。

那一年，她一十又三，而他，已年过十七。

那一年，她甚至还未曾来过月事，不过是个孩子。

那一年，不过新婚后三月，他便背井离乡，背着书框，进京赶考。

他是书生，穷书生，他什么都不会，除了念古书。可她却对他说：“夫君，你且安心赶考，兰珍会接些手工细活，为您筹银子。”

他看着她灵动的双眼，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亦在心中暗道，——不得功名，誓不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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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与她2

可他终究还是落榜了。

当年的他，年少气盛，总觉得自己的文章才是一流，自己的见解才是独特，自己的构思才是最好，彼时他不过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可他亦日日努力到半夜三更。他想快些考上功名，快些官服加身，快些赶回家，让他来养活她。

可惜事与愿违，他越心急，笔下的文字便越浮躁。第一年落榜，第二年，第三年，竟是次次落榜。

又到一年放榜时，他依旧落了榜。那一日，秋意盎然，他站在在京城角落租来的小屋内，将这四年来兰珍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十日一封，共一百四十四封，他一边读着，眼角薄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同他说，她的手工活越来越好，只是这手越加糙了，让他莫嫌弃她；她又说，因她的手工活最好，老板总给她最多的赏钱；她还说，夫君，我好生想你，等你回来，我定要带你去看七里山上的桃花，真美……

他一封一封细致读着，连一个字都不愿跳过。

越读，心中越觉苦涩；越读，便越心痛。

他已经二十一岁，可他却一事无成。甚至还要靠家中小妻来养活他……他不敢想，更害怕去想，他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竟全是靠她的一双手织出来的。

那一日，他颓败坐在角落，浑浑噩噩呆坐了一夜，浑身无力。

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最后再努力一次，若是中了，他便回乡，让她风风光光再嫁一次，若是，若是未中……他便回乡，哪怕是种些稻子解决了温饱，也是好的……

又是一年早起摸黑时，大抵是上天怜悯，他终是中了进士。

可第二日，他便昏倒在了房中。

等他转醒，已是五日后。医馆里，大夫对他道：“这位公子，在你左腹处有一癌瘤……只怕，只怕……”

症积，一向无药医。

他踉踉跄跄出了医馆，在房内呆坐许久，终是反应过来。

等到日后领了封赏，他终于官服加身，衣锦还乡。只是一同回府的，还有一名叫婉婉的女子。

他终于又看到了她，五年前的她尚娇艳如水仙，五年后的她，却是纯洁如百合。

她看到他，笑得漂亮极了。可她又看到他身边的婉婉，脸上的笑意终是渐渐凝固，双眼变得绯红。

他准备了休书，可在看到她的瞬间，却如论如何都递不出去。

只是等到第二日，她便换了打扮，浓妆艳抹了起来。

她开始处处与婉婉针锋相对，可她却始终不敢对他说一句重话，就连打招呼都会羞红脸。

可一个多月前，婉婉却莫名死了。

三日前，她给他闻了一抹香，她看着他，泪流满面：“肖尘，这五年，我自问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可你却带了那狐媚子回家，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他哑口无言，看着这般浓妆艳抹的她，只觉心中越疼，疼得他连说一句话都无法。

“呵……现在，你，你终于爱上我了，可对？”她看着他，双目灼灼，语气哽咽，“我等了你五年，可你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一眼！为了你，我日日女红刺绣到子时；为了你，我日日粗茶淡饭补丁衣，五年未曾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裳；我日思夜想，总担心你在京城吃不饱、穿不暖，不愿你被别人家瞧不起，五年心血，我全都给了你，可你却连一个笑，都不愿施舍给我……”

话到此处，泪流满面。兰珍伸手胡乱一抹脸颊，突又破涕为笑：“不过，幸好，幸好全都过去了。你终于爱上了我，夫君，我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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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与她3

说话间，她走了上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这是他第一次距离她这般近，他亦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他闭上眼，一次，就一次，就让自己抱她一次吧……

他这般想着，终是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那一夜，软玉温香，他终于和她圆了迟来五年的房。情到浓时，她趴在他的胸口呜咽哭泣，断断续续道：“夫君，夫君……我终于等到了你，真好，真好……”

她盼了他这么多年，为他付出这么多年，她把最美的时光全都给了他，现在他终于也爱上了她，她的生命在也无憾！

肖尘将她紧拥在怀，心中却早已苦涩一片。

第二日，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淡妆，兴致高昂得带他去了七里山。可惜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天，否则若是等到三月初春景，想来介时翩翩桃花飞过之景，定是异常漂亮。

七里山顶，兰珍和肖尘并肩坐在凉亭内，看着漫天飞雪，冰天寒景。

她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唇边挂着满足的笑意，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他：“肖尘，你定是喜欢我的，可对？”

肖尘闭了闭眼，片刻后，方睁开眼，满目柔情：“我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兰珍满足得笑了，只是眼角，却不自觉得留下了泪。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俊朗的脸颊，目光好似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你能回来，还能回来我身边，真好……肖尘，你可知我有多爱你……五年前，我成为你的妻时，我便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

肖尘手忙脚乱得擦去她眼角的泪花，急道：“别哭，哭了便不好看了。”

兰珍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让我看你一眼……再多看你一眼便好。”

远处雪花越加烈了，大片大片，下个不停，似要将整个世界全都淹没才罢休。兰珍的鼻头被寒风冻得通红。

肖尘有些心疼，低声说：“天寒地冻的，我们回府可好？”

“不，不回府。”兰珍依旧定定看着他，许久后才轻声说，“我要在片桃林中，将你的脸刻在我心底，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我都要嫁给你。”

肖尘被她逗笑了：“傻瓜。”

兰珍眼中一闪而过一抹痛苦色，可很快就隐去，她暗暗深呼吸几次，才又柔声说：“夫君，闭上眼睛，可好？”

“嗯？你要想做什么呢。”肖尘闭上眼，有些无奈。

兰珍的脸色终是变得破败，连抬手抚摸他的脸的力气都已经没有，她慢慢闭上眼，将脸埋入了他的胸膛。

然后，再也没有了动作。

一刻钟后，肖尘晃着神将兰珍的遗体愣愣得打横抱起，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先离开的他，明明得了症积的是他，对不起她的人也是他，可为什么到了最后，连先离开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宛若天崩地裂，海枯石烂。

他想，他是注定，要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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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香尽

她死了，亲手死在了他怀中。

所有人都说魅香师能制作各种香，所以他才找上门来，求玉骨为他制一抹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香……

回忆毕，肖尘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故事听完，玉骨依旧面无表情，她本清楚那求香的女子寿命不过三十八年，为了求香，给了自己二十年寿命，大致算算，归期确实是这几日没错。

压下心思，她道：“我可为你做一抹忘情香，让你忘了她。”

“忘情香？”肖尘看向她，苦涩得笑了，“不，我不想忘记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玉骨略一沉思，又道：“抑或为你做一抹幽梦香，让你在梦境之中与她永远在一起，可否？”

肖尘依旧摇了摇头，问：“可有能延长寿命之香？”

玉骨一愣：“延寿？”

“对，延寿。”

“有。安魂香，你要延长多久寿命？”

“两个月。”

“好，三日之后，给你双月安魂香，代价乃是你的三滴泪。”玉骨的声音依旧清冷。

肖尘虽疑惑，却并未问出口，滴了三滴泪到她递过的瓷瓶中，方离去。

三日后，他又来到魅香阁，取走了那抹魅香。

时光飞快，转眼两月过去，已是三月天。

地上冰霜早已融化，春风徐徐，刮得整个世界草木初生，清溪绿水，山叠翡翠。

慵懒了整个冬季的玉骨终于出了门去，一袭红裙，径直去了那七里山顶。

七里山顶，落英缤纷。那一大片的桃树全都开了花，抽了芽，放眼望去，美不胜收。杨柳吹绵，桃花翠柳。

零零落落的细碎桃花瓣从空中飘下，玉骨走在其中，好似误入人间的妖孽，周身似有妖气环绕。

她转头望向桃花深处七里亭，亭中，果真坐着一人。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肖尘坐在亭中，看着眼前桃花景致，果真如她所言那般，确是美得惊人……

“我要在这桃林中，将你的脸刻在我心底，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我都要嫁给你。”

耳边，似乎又想起了她的声音。

他闭上眼，浅浅笑了。

落花之中，玉骨再看了他最后一眼，亦回头，离开。

所有的爱与恨，悲与欢，终究是在这片桃花林中，做了最后的结断。

春意依旧，半月余后，魅香阁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玉骨正躺在院中，喝着一壶去年埋下的果子酒，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便响彻了整个魅香阁。

起身，开门，只见站在门口的，却是一名浅笑倩兮的女子，佳人如玉。比起玉骨的冰肌，亦毫不逊色。

“猜我此番会为你带回什么消息？”这女子红唇微勾，笑得甜腻。

“为何？”玉骨将门打开，将她引入院中来。

“栖梦已调动时空逆转，拿到了失传的鲛人泪。”她唇角的笑意更大了，妖娆的眸子不醉自迷，“阙久亦打听到临淄西南王府有一颗麒麟眼，你想些办法，得到麒麟眼。”

玉骨挑了挑眉，重新坐回躺椅上，问道：“婳（huà）七，那你呢？”

“我？”她眯了眯眼，“自然是多接些易容活，多赚些银子，好等师傅复活后孝敬他。”

玉骨，魅香师，专制百香；婳七，易容师，修补容貌；

栖梦，灵空师，更改时空；阙久，入殓师，画魂妆，定死魂。

她们各司其职，如今却在为同一件事而努力，——集齐灵物，让师傅复活。

【此为系列文，四师，四本小说，此文乃是系列之一，魅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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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赋止

玉骨想，她此生，都不会再遇到一个人，能像师傅对她那样好。

她的命是他给的，她的手艺是他传授的，她是他亲自抚养成人的。六年，九年，十余年，时光飞逝，她一日日长大，可他却依旧是少年的模样。

可后来的某一天，他却死了，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他的遗体安静得躺在玉床上，瞧上去就像是入了睡。

明明是那么年轻的少年，明明是如此俊俏的少年，明明只是睡了一觉，他为何就死了？

她不信，却不得不信。

栖梦说：“师傅只是容颜不老，可他，却已经很老很老了……”

他的内在早已衰竭，尽管他的外貌是十七岁的少年。

那一日，入殓师阙久帮他画了魂妆，定了死魂，三日之后下葬在了骊山之上。

下葬当天，天阴，有风。玉骨洒了一路的纸钱，亦落了满脸的泪。

师傅赋止，在那一年离开了她。再也不会有人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再也不会有人会为了帮她熬补粥，而亲自入深山摘灵芝；再不会有人会将她圈在怀中驱寒；再不会有人对她说：“阿骨，我想和你酿的果子酒。”……

“你却永远不会知道，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想喊你师傅，”又是一年师傅忌日，玉骨一席红衣，斜斜靠在师傅的墓碑边上，她仰头喝了一口浓郁的果子酒，泪眼婆娑得继续说，“我并不想要师傅，我想要你，赋止，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她仰头将瓶中果子酒一口饮尽，眼泪打在红衣上，晕染出一朵朵暗如血色的花。

而如今，她终于不用再忧愁。只因为栖梦发现了上古秘术，她找到了能让师傅复活的办法。——只要集齐灵物，她就可以让师傅重新复活！

只要能让他重新复活，就算逆天改命又如何，就算遭了那天谴又如何，只要他回到她身边，只要他能回来，就算是让她死，她亦无二话！

等他回来，等他重新回到她身边，她定不会再叫他一声师傅，她要喊他的名字，她要站在他身边，做他的人，她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陪着他……

送走婳七，玉骨又重新走到里屋，伸手按了暗室按钮，‘吱呀’一声，机关门开，露出了一扇门。

室内昏暗，玉骨手中提着一盏烛蜡，走了进去。

虽是暗室，却暗藏玄机。

只见室内，东南西北四角各放了一颗夜明珠，散发着莹润光泽。而室中央，摆着两只红木柜。

她走到柜前，又清点了一遍自己这两年所搜罗到的灵物：一瓶千人泪，六十年的寿命，龙树血些许，天山雪水若干。

她的眼睛眯了眯，眸中露出凛冽之色，转身走了。

魅香阁内魅香师，魅香师制百魅香。

又是一年阳春日，魅香阁的庭院中，那几株桃树已开出了大片桃花，春风拂过，香粉扑鼻。

玉骨走到一株桃树下，挖出一坛去年今日埋下的果子酒，倒了一些到酒杯，方重新躺回躺椅中，握着酒杯慢慢来喝。

冰肌玉骨，黑发如瀑。她望着远处昏日的盈盈柔光，许久，方醉意朦胧道：“赋止，分别多年，你可曾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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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如血

春山暖日和风，小桥流水飞红。

此时正是清晨，官道之上，三两行人，步履匆匆。两旁绿树伫立，郁郁葱葱，尚挂着还未干透的雾气露珠。

沿着官道一路向前，有一处茶摊子。由一名年过古稀的老人，和一个年纪青涩的小二在打理。一老一少，配合得倒也默契。

“给我一盏茶。”须臾之间，耳边响起一道女音，清冷又凉薄，宛若珍珠落盘。

小二一愣，抬眼望去，却见一道红色身影，立于薄雾迷蒙中。黑发白肤，冰肌玉骨，周遭似有妖气环绕。

早春天，清晨景，红衣美人，若不是那一抹纤细的影子，他当真以为自己是遇到了深山中的妖孽。

走得近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飘到了他鼻腔中，这香不像平常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味，只觉得让人心旷神怡，分外好闻。

粗椅粗桌粗茶，她倒也不为意，随意寻了处位置坐下便拿起大碗来喝。末了，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素色手帕抹了抹嘴角，扔下几枚铜钱，方走了。

魅香阁中魅香师，魅香师制百魅香。而，五日前，玉骨已离开了魅香阁，打算途径升州，一路前往临淄西南王府。

眼下繁华城，正是升州无疑。

在城口喝了一碗凉茶，玉骨站定在升州城口，抬眼望了眼碧蓝天，踏进了这座优雅古城。

清晨时分，街道之上还未有许多人。玉骨继续自顾赶路，打算再租一辆马车。

升州城内，墨石板路，街道两侧稍长草木。

她走在路上，正想转身进入一家车行，可眼角余光一瞥，却望见身后有一男子，身着月白锦服，亦走在街道之上。

那是一个俊俏的男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细挑眉眼，面如冠玉，气质出众。只是那双眼睛，幽暗深沉，望不到底。

可吸引住她视线的，却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左手戒指上，有一枚暗红如血的珠子，在朝阳下散发着莹润光泽。

玉骨止了脚步，站在车行门口，眯了眯眼。春风拂面，她伸手拂过眼前发丝，干脆走到他身边去，又对他作了揖，方道：“打扰。”

他果真止了步伐，亦打量着她，可那双幽暗的眼依旧波澜不惊，回道：“所谓何事？”

她看着他，他亦看着她。过了许久，玉骨唇边带上一抹淡笑：“敢问公子名讳？”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这俊俏男子挑眉，好似没有料到玉骨会这么问他，似笑非笑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为何要告诉你。”

说完，绕过她，径直走了。

玉骨唇边的笑意迅速消失，侧头看着他的背景渐行渐远，直到街道上已没了他的身影，她才收回眼神，须臾，嘴角又慢慢勾起。

那珠子，分明便是定魂珠。是她要收罗宝物的其中之一。

她眯了眯眼，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世间如你这般俊俏之人，可不多。”

转过身，玉骨收了心思，在车行租了辆马车，直奔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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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求心1

又过四日，临淄城内。

原以为要想法子接近西南王府，需要好好下一番心思。可未曾料到，就在玉骨在临淄城附近的小院住下的第二日，她便迎来了一个顾客。

阳春三月，梨花似雪。这座小院虽不大，风景却独好，院中种着两棵杨柳三株梨树，杨柳间有一秋千架。而此时梨树枝头的梨花已冒出了点点花骨朵，煞是好看。

耀儿进了门来时，玉骨正赤着玉足，蜷缩在秋千架上，轻酌一杯浓茶。那大红裙摆顺着秋千架挂下，随着清风微微摆动。如是女子，黑发如瀑，冰肌玉骨，当真美不胜收。

晴天白日，耀儿伫立在门口，脸上好似有火再烧，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骨眯了眯眼，将杯中浓茶尽数饮尽，嘴中发生一声满足的叹息声。这才收回放空的眼神，从秋千架上下了来，直接裸着足站在地上，问他：“可有事？”

她的声音清冷动听，就像山涧中的冰泉滴石声。

耀儿这才回过神来，脸色越红了，低垂下脑袋，说：“姑、姑娘可是魅香师玉骨？”

玉骨只是看着他，并不接话。

他便自顾自得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定是魅香师……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魅香师身带异香，爱着红衣。想来定是姑娘无疑了的。”

“玉骨姑娘，我想向你求一味香。”耀儿看着她，目光灼灼，明明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坚定又绝望，“我要求一味忘情香。”

“可以。”玉骨伸手拂过额头一缕发丝，眯了眯眼，“只要你愿意支付代价。”

“什么代价？”

“我要你的寿命，二十年。”玉骨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眸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耀儿咬紧下唇，双手掩在袖口下早已握成了拳，许久后，终是颓败得垂下了肩，低下头去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玉骨眼睛眯了眯，面容依旧无缓无急，只是一路将他引进了内室，又在桌上点了一抹桃花香，方道：“既要忘情香，就需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也好下对药引。”

室内一片幽静，耀儿的眼眸倒映出两团徐徐燃烧的烛光，他静静发呆了许久，终于娓娓道来。

他是沈府管家的儿子，自幼和沈府千金沈瑜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伴在她身边，看着她一路从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成长到了亭亭玉立的妩媚女子。他陪她玩，陪她闹，甘愿替她抗下所有过错。

这却只是因为，他喜欢她，从小便喜欢。可他更明白，在她心中，不过是将他当做了哥哥罢了。

他是下人的儿子，她是尚书府的千金。他又如何能配得上她。

可感情这门事，岂是理智控制得了的？他越是阻止自己去想她，这心便越疼，越是忍不住想去找她。哪怕是躲在暗处远远得看上一眼，也是天大的幸福。

他总是想，要是，要是他不是下人的儿子，该多好；要是他能娶她，该多好。

他以为自己能陪在她身后一辈子，却未曾想到，在沈瑜十五岁及笄那年，老爷便帮她确定了门亲事，要将她嫁给西南王府的小王爷，南仲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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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求心2

出嫁前夕，沈瑜还来找他，眨着明亮得出奇的眸子，双手托在下颚上，侧头对他说：“耀儿，听说那一位熟读四书五经，亦生性风流倜傥，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她的嗓音柔柔的，脆脆的，口吻中夹着忐忑与彷徨，可那眸中，却又满满的全都是期待之色。

耀儿努力忽略心中漫天而来的疼意，佯装镇定得笑了笑，才说：“小姐不必担心，未来姑爷，他……他定会爱上你，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只宠你一个人，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看着她，将话说得及缓，及慢，渺小如他，就连告白，也只敢以此种方式来表达。

半月之后，沈瑜出嫁，那一场婚礼，办得风光大体，举城欢庆。他作为随嫁仆人，跟着她一同来到了西南王府。

那一路上，十里红妆铺尽，可她在轿内，他在后随行。他看着她一身嫁衣，比任何都美，可她却是别人的了，永远都是别人的了。

队伍一路进了王府，可是，拜堂之后的洞房花烛夜，南仲伦却消失了。沈瑜独坐在洞房内，傻傻得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身上的凤冠霞帔都还没换下，她脚步虚浮得出了房来，愣愣得看着雾气朦胧的天，浑身再无一丝力气。

等耀儿发现她时，她正瘫坐在院外回廊间，她红着眼睛，伸手攀住他的袖子，颤声说：“仲伦，仲伦为何没来找我？”

耀儿咬牙，想说什么，终却无言。

后来，老王爷派人出去寻，竟是在那芳月楼里找到南仲伦的。彼时，他正窝在那青楼烟花地的厢房中，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各个下人们把他扶起，才勉强把他扶回了王爷府。

南仲伦长得当真好看，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可他自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便没有对沈瑜放过好脸色。

南仲伦对沈瑜说：“本王此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所以，也请你莫要爱上我。”

“今生是本王对不起你，沈瑜，你若愿意，本王可以与你和离，可好？”

“沈瑜，本王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你莫要再对我付心血。”

南仲伦一遍又一遍得重复他不会爱上她，又一次又一次得拒绝沈瑜的心意和示好，就是为了让沈瑜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

可耀儿知道她每晚独自在房中都在痛哭，也知道她日日都躲在南仲伦的书房门外偷看。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什么都不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又是一日，黄昏时刻，沈瑜竟然来到了下人房，来找他。彼时，整个下人房除了他们二人，再没别人了。

她的手中还抱着一副卷轴，神色有些惊慌。她的气息及喘，哽咽着对他说：“耀儿，耀儿，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耀儿心中一急：“大小姐？”

“耀儿，你帮帮我，帮帮我可好……”沈瑜泣不成声，抖着手将手中卷轴递给他，“这是仲伦，这是仲伦他心上人的画像，我，我要变成画像上人的模样……”

“大小姐？！”耀儿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是！”沈瑜的脸颊被泪淹没，冲花了她脸上的妆，她咬紧牙，一字一句道，“只要能让他爱上我，只要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换个容貌又有什么！我爱他！耀儿，我这般爱他！为什么他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定是因我长得不如这画中女子好看，定是如此！”

她突又止了眼泪，愣愣得看着他：“只要你帮我找到易容师，只要让易容师将我的容貌变作画中女子的模样，仲伦他便是我的了，他便能爱上我了！耀儿，你帮我，你帮我可好？”

她的目光哀求又绝望，耀儿闭上眼，听见胸腔中传来心破碎的声音，他侧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泛红的双眼，哑声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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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求心3

他从沈瑜手上接过卷轴，第二日，就对王府管家说家母重病，以此批来了一段时日的假期。他整理了行囊，走遍了那几个传闻中易容师存在的城池，却始终不见易容师的身影。

他越来越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沈瑜还在等着他带易容师回去，可他却连一丝头绪都没有，甚至连每晚睡梦，他总是一遍遍梦到沈瑜哭泣的模样，无助又绝望，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那么响，破碎时的模样就像一朵残败的花。

转眼，他出府已经月余。他在江都一带反复徘徊，却依旧找不到易容师。

又是一日过去，他从破旧的小客栈中走出，却发现客栈门口，竟站着一个女子。

五官精致，琼脸丽人。竟是这般好看的模样。

他愣愣得看着她，思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却对他露出一个笑意，一双漂亮的眼睛便变作了两道如钩的新月模样，她说：“这几日总有人对我说有个俊俏的小男子在找我，可是你？”

耀儿被这声‘俊俏的小男子’给叫红了脸，他呆呆得站着，低声说：“我，我在找易容师。”

她仰头笑了笑，模样分外俏皮：“我就是易容师。”

她说，她是易容师婳七，易容师，亦叫整容师，专为世间男女排忧解难。以刀为笔以脸做纸，刻一笔入眉眼，划一刀易骨肉，以此来更改容貌。

“婳七姑娘，我要易容。”耀儿对她说。

“好。”婳七沉沉看着他，“只要有银子，一切好说。”

当日，耀儿便领着婳七，一路回了临淄。

七日后，二人到了西南王府，耀儿回了府，当天晚上，沈瑜从府中偷溜出来，去了婳七处。

半月之后，等沈瑜再上王府门时，却已无人再认得她，王府守卫将她堪堪一拦，便挡在了门外。沈瑜也不恼，干脆守在门外等着南仲伦。

一直从傍晚等到月上中天，南仲伦才冷着脸，从远处缓缓踏步而来。

沈瑜一颗心急促得好似要从心脏中跳出来，她的双手紧紧握住袖口，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得迎了上去。

月色光辉，衬得街道分外幽静。

南仲伦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只会在睡梦中才会出现的脸，竟真真正正得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不是幻觉，不是幻梦，而是真实得，出现在了他眼前……

一时间，他浑身呆滞，只是那双眸子，竟是瞬间变红。

沈瑜淡笑着看着他，亦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的笑，目光之中，满是爱恋。

一颗薄泪从南仲伦眼角滑下，他终是抑制不住，跌跌撞撞得大步冲向她，将沈瑜紧紧抱在了自己怀中。

他在她耳边一遍又遍得叫道：“月妆，月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每唤一声，他的眼泪便掉一颗，那一颗又一颗的滚烫眼泪，便尽数落进了沈瑜的脖颈处，烫得连皮肤都发了红。

沈瑜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道：“夫君，莫要难过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可好？”

可，此话话音刚落，前一刻尚紧抱着她的身体，竟是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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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之香

然后，下一刻，他一把将她狠狠推了出去，分外可怖得吼道：“原来是你！你不是月妆！为何要假扮成她的模样来骗我！贱人！”

而被她狠推出去的沈瑜，脑袋却不偏不倚，撞在了王府门外的石狮之上。

而后，沈瑜疯了。

她的脑袋狠狠得撞击到了石狮上，引了脑部错乱，在床上昏睡七日醒来后，她便疯了。

她的目光痴傻，嘴中咿咿呀呀不知是在叫唤着什么，嘴角总是呆呆地笑着。只要是南仲伦略微靠近她一步，她便神情害怕得往后缩去，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好似看到了什么洪荒野兽。

南仲伦看着沈瑜顶着月妆的脸，却成了眼前这副不堪模样，心中百味陈杂，而后面容苦涩得转身离开。

等到南仲伦走，躲在角落的耀儿终于寻到机会接近她。他握着一盆清水进了房来，看到曾经的娇俏女子变作了这副痴傻模样，双手一滑，这一盆清水便重重落了地，染湿了一地。

阳春三月，几缕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房内，他看着她这般陌生的模样，看着她痴傻如幼儿的举止，再看她头顶被纱布厚厚包裹的额头，终是忍不住失声呜咽。

他为何要答应她的请求，为何要出府寻找易容师，为何不阻止她去易容！他明明只是喜欢她，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幸福，可却是他亲手毁了她。

南仲伦自那天离开后，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眼。耀儿便日日都跑去照顾她，生怕她再出了什么差池。可他明白，沈瑜定是爱着南仲伦，所以才会害怕看到他。

爱到极致，便有了惶恐。所以，他应该想个法子，让她忘记他。永远得忘记他……

“所以，你要找我求香，求一味能让沈瑜忘了南仲伦的香。”内室幽暗，玉骨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

“对，正是如此！”耀儿回望着她，神情有些激动，“二十年的寿命，你取走吧。只要能让小姐不再痛苦，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玉骨也不接话，垂下眼帘，白皙的手指握起桌上的茶杯把玩。

耀儿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得反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玉骨却依旧沉默。一直过了许久，她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耀儿，我取你二十年寿命，可我却会给你另外一味香。”

“什么？”耀儿一愣，“姑娘想要给我什么香？”

玉骨眯了眯眼：“和忘情香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味引。”

耀儿却未在意，只是道：“只要能让小姐忘记南仲伦便好，其他的还请姑娘随意。”

“如此，”玉骨点了点头，示意道，“你躺在塌上，我来取你寿命。”

耀儿了然，躺在了室内的床榻上，也不知是从哪里飘来一阵浓郁的香气，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等他转醒，已经是五日之后，只是脸色略显得苍白，这才离开了小院。

只是这次，随他一起走的，还有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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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1

西南王府附近，有一处客栈。客栈装修甚雅致，墙壁上还挂着古时的山水墨画，搭配着好听的诗词，倒也算是别致。

玉骨便独坐在客栈大堂内不起眼的角落里，又向小二要了一壶茶，兀自等着人。

一刻钟前，她对耀儿说：“要想做成这味香，我须看一眼这南仲伦是何模样，才好下引。”

耀儿点头，向她保证，一定会将南仲伦引来见她。

眼下，玉骨便坐在这，等着南仲伦出现在这里。可她却是骗了耀儿。制作这抹香，不需要刻意见南仲伦一面，她之所以这般要求，只是因为，她要通过耀儿，来见他。

她见他，自然是为了那一枚麒麟眼。

恰在此时，客栈门口出现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男子，他踏进门来，身形笔直修长，剑眉星目，五官硬朗。长得确实是好看。

玉骨眯了眯眼，唇边浮上一抹笑，却也很快便隐去，伸手握起茶盏，轻酌了一口清茶。

南仲伦在大堂之内环绕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了玉骨身上。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眉目之中亦透着些许不耐，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倒是依旧向着她而来。

他站定在她的桌前，问道：“姑娘找我？”

尚未说完，一股奇异的香将他尽数笼罩，说也奇怪，原本烦躁的心却莫名得静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缓缓神，再睁开眼来时，眉眼间已染上了一层柔意。

玉骨抬起头来，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是，我找你。”

她的声音冰冽如泉，分外清冷，却又是说不出的好听。

“不知姑娘寻我，是为何事？”

玉骨的眼神幽暗，定定得注视着他，面无表情。雪白肌肤好似透明，瞧上去脆弱又冰冷。她说：“魅香师，玉骨。”

南仲伦心头突得重重一跳，看着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幽深：“能制百香的魅香师？”

“是。”

南仲伦一愣，却又不说话了。须臾，方又问：“你找我……是为何故？”

“呵。”玉骨嘴角慢慢挑起一抹笑，眸色却依旧幽深，“我能为你制一抹香，能让你和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他的手下意识握紧，眼中渐渐燃起了希翼之色：“当真？”

“从不打诳语。”

“代价？”

“代价……”玉骨稍作停顿，冷冷吐出三字，“麒麟眼。”

“你要麒麟眼？”南仲伦眉头又皱起。

玉骨又拿去桌上清茶来喝，然后才道：“不急，你且好生考虑。”

语毕，她站起身，走人。只是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又说：“我便住在梨花小院，你若想好了，可去那里寻我。”

语毕，她缓步离开，徒留南仲伦一人在原地，将手中茶盏握得死紧。

三月的天，空气依旧带着凉，杨柳树枝头有三两春燕衔春泥，叽叽喳喳，倒也热闹。

玉骨依旧窝在秋千架上，手中握着一盏浓茶，眼神望着天际，却并无焦距。

又是一年阳春时，再过几日，便又是他的忌日。

她仰头，将手中浓茶一饮而尽。脑中反反复复萦绕着的，却全是五年前，赋止带她去临都花海看景的情形。

鹤立花边玉，莺啼树杪弦。彼时的他尚站在她身边，求她多酿些果子酒。

眼前这个季节，想来临都的花海又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等了结了眼前事，她定要去看上一看。

她站起身来，红裙又滑落了到她的裸足处。转身回屋，到红炉上煮上一壶新茶。柴火噼啪作响，一时引她出了神。

而，片刻之后，院外则响起了一道有力的敲门声。玉骨眯了眯眼，将煮透的新茶拿下，这才起身去开了门。

南仲伦寻上门的时辰，比她预想得要早得多。

她将院门敞开，将他引进院来，又给他备了茶杯倒了茶，方道：“来得正好，新煮的茶。”

他依言拿起茶杯，浅酌两口，顿时满口芳香。

“我已经考虑好了。”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明亮似繁星，“玉骨，我会给你麒麟眼，只要你能让我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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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2 {改}

南仲伦第一次看到月妆，是在一个烟雨飘散的日子里。

那一日，烟雨朦胧，锦绣花飞，她正撑着一把好看的油纸伞，走在大街上。淅淅沥沥的雨透过伞尖而下，衬得伞面上的点点樱花栩栩如生。

她着一袭白裙，眉目精致，目光冷清，那张脸蛋长得竟及其别致。

于是，他便一路跟着月妆，想瞧瞧这女子究竟是谁家的小姐。可却不想，三拐又两弯，这女子竟一路走去了烟花巷。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她，踏入了芳月楼中。

原来是个妓子。

南仲伦收回眼神，心中不可谓不失落。只觉可惜了这么一位秀气的女子。

他呆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正想收回眼神，可就在此时，听到芳月楼中传出一道冷笑声：“你想要这头牌的名号，你拿走就是了。反正那些官人们来这芳月楼，点的还是我的牌子，听的还是我弹的小曲儿，赏钱还是给我的最多，头牌这种摆设，对我着实没什么大用处。”

这声音虽冷，却很好听，好似暖春里盘旋在枝头的春燕啼叫声。

“你，你……”另外一道女声响起，好似被堵得说不出话，可又听她话锋一转，道，“谁知道你月妆每日每日那么多的赏钱都是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你私底下做的是些什么见不到光的勾当，听说那陈员外想将你赎身，你的狐媚子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南仲伦挑了挑眉，原来是两个妓子在吵架，心中便不想再搭理，可不等他脚步迈出两步，就听里头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唔，能拿到那么多的赏钱，那是我的本事。陈员外算什么，西南王府的小王爷说要帮我赎身，我都拒绝了他。那小世子我尚不放在眼里，何况区区一个陈员外。”

芳月楼内，月妆正冷着脸面跟对面那艺妓吵架，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子嗓音：“本王倒不记得，何时同姑娘说过这种话。”

此话一出，月妆站在前方，浑身一僵。许久，才僵硬着身子转过头来，望见站在身后脸色阴晴不定得南仲伦，脸上慢慢褪去了血色。

她的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白，呆滞得看了他许久，才勉强将唇角勾起，僵硬得笑道：“呵，呵呵……奴家是在和姐妹说笑呢……”

由此缘故，南仲伦认识了月妆，这个脾性同长相截然不同的女子。

而，又是一日，南仲伦照例出门散步，却又在街上遇到了她。

依旧是细雨绵绵的小雨天，依旧是一袭素裙，她的脸上着淡妆，素雅之极。

可，这次，她却站在胭脂水粉铺里，大声得还着价，毫无女子该有的温婉气质。

“一共三钱五，就算我三钱三儿如何，下次我定还来你这买！”

“哎呀呀，月妆姑娘，小店赚些辛苦钱也不容易，您还价还得也忒狠了些……”

月妆也不理会，径直从荷包中拿出钱来，就转身出了门去，从门口拿过那把樱花油纸伞，便走在了雨中。

只是，尚走不出多远，她的脚步徒然顿住，而后，她侧过身来，将伞斜倚在脖颈边，伸手从荷包中拿出些许碎银，扔给了路边的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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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3 {改}

那乞儿一身脏污，愣愣坐在屋檐边，大半的破黑衣裳已经被打湿。看到这清丽女子给他扔了银子，不禁急忙道谢。

南仲伦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眼中带上了兴味，干脆走上前去，问道：“方才在胭脂铺里还了这么久的价钱，怎得又将这好不容易省下的银子给了这乞儿？”

月妆诧异得侧头，发现原来是小世子，当即脸色柔和了下来，道：“奴家只是觉得，这银子让脂粉铺的老板白白赚了，还不如这让乞儿吃上一顿饱饭好。”

南仲伦诧异得看着她，片刻后才淡笑一声，道：“姑娘倒是好心。”

月妆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公子谬赞。”

“还不知姑娘名讳？”

她说：“我早已忘了自己名讳，倒是众人皆唤我月妆。”

他反问：“名讳是双亲所赐，如何能忘？”

她却云淡风轻道：“我没有父母，唯一算是亲的人，便是芳月楼的妈妈。”

语毕，她便向他告了辞，一路走了。

南仲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随即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有父母，莫不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

当日夜晚，他便去了芳月楼，又指名道姓得直接点了月妆的牌，而后在下人的带领下，直接去了二楼雅间。

月妆进了房门，看到是他，亦是一愣，对他略一颔首便将坐在房间内凳中。

月妆是为艺妓，卖艺不卖身，芊芊玉手将那琵琶弹成了青楼一绝，四弦千音，余音绕梁。

南仲伦坐在圆桌前，眯着眼，兀自把玩着手中茶杯。

直到一曲罢，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灼灼：“为何入了青楼？”

月妆一愣，显然没有料想到他这么问，许久，才自嘲一笑，垂下眼去，说：“自然是为了赚银子。”

“哦？”他眉头一皱，“当真？”

“奴家何必骗小王爷，”她又笑了笑，“人生苦短数几载，奴家自该抓紧时间多赚些银子，否则等到门前冷落车马稀，只怕连温饱都解决不了了。”

“你好像很喜欢银子。”南仲伦眯了眯眼。

“自然是喜欢的，”她又干笑了声，“奴家此生最喜欢的……便是银子。”

南仲伦眼中闪过一抹反感，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目的明确，挺好。”

月妆点了点头，垂下眼去。

室内一时之间陷入冷寂，安静得可听到由大堂传来的轻微细碎声。

当夜，南仲伦回了府来，老王爷已在书房内等他。

他刚踏入门来，王爷威严的声音已响起：“伦儿，小皇帝只怕已经按捺不住。”

“此话何解？”

“众所周知我已将那三分之一的兵符传给了你，他若想要收回兵符，必会从你入手，这几日你小心些，我会多派几个暗卫守在你身边，定要将兵符护好。”

南仲伦点头应是，又听老王爷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只是没过几日的夜晚，他果真就遭人偷袭了去，跟着他的暗卫全都丧了命，那杀手一路追杀，好巧不巧得，竟将他逼到了烟花巷附近。

遂，南仲伦干脆隐身一闪，就闪入了芳月楼后院。

他逼着那杀手现身，而后同他正面对决，等到他将手中剑刺入杀手胸膛时，他的背上亦被划了一刀，鲜血潺潺，染湿了他大半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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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4 {改}

饶是南仲伦怎么想，也决计不会料到，出手帮他的，竟然是那个贪财的月妆。

她将他搬回了自己的房间，又帮他处理了那杀手的尸首，且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问他。这倒是让南仲伦感到诧异。

又是一次她进门帮他背上换药，南仲伦才慵懒着嗓子，道：“说吧，想要多少银子。”

月妆帮他上药的手徒然一顿，过了许久，才咬牙道：“奴家不要银子……”

“嗯？”他侧眸，这才正眼看她，也不问，等着她说下去。

她的额头有些薄汗，许久，才又说：“放奴家一条生路，那夜，奴家确实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他挑了挑眉，当真是兴味了，看着她：“哦？那你倒是说说，本王背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呵，呵……”她干笑两声，脸色越来越苍白，“定是王爷贪玩，被什么利器不小心刮伤了吧……”

南仲伦眯了眯眼，不说话了，看着她的双眸深沉，瞧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才轻笑一声，让她走到他身侧来，又伸出手指去将她的脑袋抬起，才望见这女子眼眸深处满是骇意。

他贴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这般聪慧的女子……杀了岂不可惜？”

月妆浑身一颤，背上早已遍布冷汗，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着他连连道谢。

南仲伦又从怀中掏出银票来：“好好拿着，今日之后，忘了所有一切。”

当日夜晚，他便离了芳月楼。可他却未料到，五日后，他却又糟了暗算。而，这一次，他是在那郊外梨花林中的埋伏。

可等他拼了命打退那几名暗算的杀手后，猫着腰从角落出来的女子，竟然又是月妆。

彼时，她从那棵梨树下冒出头来时，头顶还沾着一瓣洁白的梨花瓣，衬得她脸色越好看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来，二话不说就将他一路半拖半抱得向不远处的寺庙而去。

寺院虽陈旧，倒也五脏俱全，厢房皆完整，空中依旧弥漫着股清幽的香火气。且寺内还住了一名婶子和三四名孩童，见着他留了这么多血，全都愣住了。

月妆差那名婶子买药，自己则烧热水为他整理伤口。

等到一切忙完，她才站在床头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小王爷，这一次奴家也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未听到，您再饶月妆一命吧！”

南仲伦的脸色更加不好看，许久才勉强点了点头。

可诡异的是，往后的四五六次暗杀受伤挂了彩，全都能碰到月妆，全是月妆出手救得他。

一次两次倒还好说，这四五六七次却也未免太巧合，让人不得不生疑。

又是一次挂彩，又是月妆出现他身边，南仲伦终是忍不住了，目光沉沉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月妆面如死灰，咬紧下唇，许久才道：“我果然知道得太多了……可我当真只是个艺妓，我也不知为何每次都这般凑巧，总能让我遇到小王爷被人偷袭，可，可……”

她垂首，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可怜。

南仲伦望着她许久，突又眯了眯眼：“想要我不杀你，倒也不是不可能。”

闻言，她果然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双眼带着亮。

南仲伦勾唇一笑，只是明显得不带好意：“只要嫁给我，让你成为我的人，我便不杀你，如何？”

月妆呆滞许久，才反应过来：“你，你是说，你要赎我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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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5 {改}

“怎么，不愿意？”南仲伦故意又沉下脸来，阴郁道，“不愿意，我便杀了你。”

月妆不接话了，面无表情得呆立许久，才又抬起眼来，看着他，声音已淡了下去：“王爷，您还是杀了我吧。”

这回换作他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已带上了怒气：“你说什么？”

“您还是杀了我吧，”月妆又说，“我是贱籍，入不了王府的，不能给王府的门楣沾了灰。”

南仲伦心中莫名一紧，语气僵硬得别开眼去：“本王自会想办法。”

“不用了。”月妆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得说，“王爷若是信我，便放我一命，若是不信……即便杀了月妆，月妆也不敢有何怨言。”

南仲伦的第一次求婚，竟被拒绝了，对方还是个青楼艺妓。这不免让他感到颜面无光。

这次伤势痊愈后，他在府内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浮现出的，竟全是她眉目温顺的模样。

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青楼艺妓，胆敢这般拒绝他，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南仲伦不禁越想越是气愤，越想便越恼怒，干脆又穿戴整齐衣物，一路走去了芳月楼。

照例点了月妆的牌，他冷怒看着怀抱琵琶半遮半掩的她，怒极反笑道：“我到底有何处配不上你，还是说这不过是你欲擒故纵的把戏！”

月妆当即摇了摇脑袋：“不不不，是我配你不上，若是娶了我，城内难免会流言蜚语，坏了王府名声便不大好了。”

“哦？”南仲伦一声冷哼，双眼却愈加锐利得看着她，“你倒是为我着想。”

月妆眼神飘忽得闪了闪，沉默不语。

他走上前去，面色愈阴沉，而后伸手紧紧握住她的下颚，厉声喝道：“你可是皇上的人？”

月妆被他吓得一呆，脸色瞬间惨白：“什，什么皇上的人？”

“若不是皇上的人，为何要拒绝嫁给我？”他声色俱厉得看着她。

“……”月妆神色痛苦得闭了闭眼，“好吧，我说，我说……”

“说！”

“是，是因为，陈员外说她会娶我做小妾，而且，而且会给我一百两银子做嫁妆……”她的声音在南仲伦的注视下，终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淡了下去。

南仲伦的脸色依旧很差，但总算没了杀气，“就为了那一百两银子？”

“不是就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月妆咽了咽口水，“而是为了那足足一百两的银子啊……”

“……”

“诶，王爷，王爷，你怎么就走了……”月妆不停得叫着，一直等到南仲伦的背影消失不见，她才收回神色，垂下眼去，自嘲得笑了。

只是第二日，那家陈员外家便传出了噩耗，好端端的家产，竟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没收了。

当晚，南仲伦又来了芳月楼见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这是一千两，现下嫁给我，你可愿意了？”

月妆双眸一亮，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她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却又摇了摇头：“不嫁。”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看着他，轻声说，“我是贱籍，配不上你的。”

南仲伦有些烦躁，语气更不耐了：“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呵呵，”她垂下眼去，“我……我虽出生青楼，可这一生都未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若我嫁入王府，只怕也不会安心，王爷若真的担心我会泄露，不如，不如……”

南仲伦一愣，突然便生了些恍惚，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怕她泄露了秘密，还是，还是对眼前这女子动了情，生了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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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6 {改}

南仲伦在府内思考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只知自己这几日心心念念的，全是月妆，甚至有时连做梦都会梦到她。

他在府内纠结许久，干脆不再多想，又一路出了府，直接去了芳月楼。等他冲进门来时，月妆正在练琵琶曲儿，婉约的曲音在房内萦绕，动听之极。

南仲伦站在她面前，双目灼灼得看着她，道：“月妆，本王要你嫁给我！”

月妆一愣，随即又是一阵摇头，拒绝道：“王爷，不行的，我不能嫁给你。”

“为何？”

“因为……”月妆又垂下眼去，“我配不上你。”

“你这个女人！”南仲伦总算怒了，“当真是不识好歹！本王都未嫌弃你，你却总是妄自菲薄，本王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临淄城内谁敢有异议，我便杀了谁！”

月妆的脸色不大好看，许久，才又说：“可我已有喜欢的人了……”

南仲伦脸色一变，神色瞬间阴郁，冷声道：“你说什么？”

她这才敢抬起头来正视他：“我已有喜欢的人了……他长得很俊，比你还俊，他让我在这里等他，等他来接我。”

南仲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尚不自知，许久，他才听到自己说：“所以，什么陈员外，什么一百两，什么配不上我，全都是借口……”

“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果决，“全是借口，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呢，小王爷。”

“呵，呵！”南仲伦冷声大笑，双目看着她，凌厉之至，“不过是一介青楼艺妓，你有什么资格谈爱！”

语毕，转身，最后消失。

月妆的脸色惨白，跌坐回凳子上，她的五指紧紧扣住琵琶四弦，许久，一声苦笑溢出，轻声说：“不过是一介青楼艺妓，我有什么资格谈爱……”

日子继续有条不紊得向前划去，只是，五日后，南仲伦却又在郊外遇到了埋伏。

这一次，小皇帝显然是已沉不住气，竟一口气派了十个杀手来杀他。

又是一场激战。而，等他身边的四名暗卫全都倒在身下时，他的对面，却还站着三名杀手。南仲伦眯眼，浑身爆发出强烈的杀气，提起二十分的精神以一抵三。

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他的身上，很快便多处挂了彩，入眼尽是剑痕血迹。

便在此时，对面仅存的一名杀手又举起长剑向他而来，他想避开，奈何身体已经无比迟钝，他便只能眼看着这枚长剑朝着自己心脏而来。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飞快奔出，向着他猛地一扑，便将他扑到了一边，只是那长剑便划破了她的背部。

南仲伦眯眼一瞧，竟然又是月妆！

他却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猛地从脖颈间拔下一圆形脖坠，递给她，急道：“快！将这兵符交到西南王府，交给我父王！”

月妆浑身一滞，伸出去接兵符的手都带着颤抖。

“交给他，带救兵来，我等你……”他的双眼绯红，看着她，坚定，隐忍，决绝……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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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7 {改}

只是，还不等月妆跑远，那刺客的动作却顿了下来。

南仲伦伸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看着他的目光寒如冰：“你以为，我会让你主子得到兵符？”

哪知那刺客却仰头一笑，道：“我们已经得到了。”

“你说什么？”南仲伦面容一紧。

“哈哈，”那刺客仰头一笑，得意得说，“那个臭娘们，我给了她一万两银子，她便什么都答应了，哈哈，若我没有料错，此时她应该已经把兵符交给皇上了吧，哈哈！”

南仲伦咬紧牙，双拳紧握，心中徒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怎么忘了，他怎么忘了月妆是个贪财的女人，他怎么忘了她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青楼艺妓，他刚刚竟然把兵符交给她，交到了那种女人的手上！

南仲伦双目一片赤红，他只觉浑身热气逆流，一股杀气猛地爆发而出，他挥动手中剑，竟不顾身上因功力逆转而潺潺流出的血液，将对方一刀致命！

而后，他双目愤怒得冲着月妆离去的方向而去，身上流出的血液越来越多，他眼前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黑，终是体力不支，晕倒在了路边。

而，等他再转醒时，只觉朦胧之间，看到的正是月妆的身影。

他体内不可遏制得涌起一阵气血逆转，虚弱又愤然道：“贱婢！你，你竟敢背叛我……”说话间，他扬起手臂，就要对她拍出一掌。

月妆一愣，唇角边因他转醒的喜悦瞬间散去，她看着他眼中的愤怒，终是自嘲一笑，转身离去。

一直又过了三日，南仲伦才完全清醒过来，他亦知晓月妆并未背叛他，已经将那枚兵符交给了老王爷，可他却依旧生气。直到时间又过半月，身上伤口全都痊愈后，他才又来到了芳月楼。

伴琴吹笛声，夜半笙歌时。芳月楼内依旧歌舞升平，灯火通明。

他一路去了月妆门口，可不等他敲门，就听里面传来月妆温柔的嗓音，而与她说着话的，分明是另外一个男子的嗓音。

“公子若喜欢月妆的琵琶曲，我定每次都弹给您听。”

“不知公子有何忧心之事，不妨说给月妆听，好为您分担解忧。”

他站在门口，听着月妆一句一句得说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这般驾轻就熟得对着另外一个男子重复说着，伸手要去敲门的手，便又紧握成了拳。

他猛地直接踢开了门去，将她室内的那男子直接赶走，这才冷怒着脸，走到她身边去，直接握住她的下颚，诡异冷笑：“接客赚钱，你很开心吧？”

“为了银子背叛我，你很开心吧？”

“看见我一次次低声下气来寻你，你满意了，嗯？”

他一句一句说着，每说一句，手中力道便紧一分，双眼中的恨意便浓一寸。

月妆竟也不喊疼，咬紧下唇看着他，只是脸色越加苍白。

“说话啊！为何不说话！”他又猛得将她的身子狠狠甩开，愈加怒不可遏。

月妆跌落在床上，冷笑一声，才转过头来，将视线对上他，冷怒道：“我就是爱银子！我早就同你说过，我这一生，最爱的便是银子！”

她愤怒看着他，只是双眸却越来越红。

“你怎会了解，如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会了解！”她浑身颤抖，道，“我三岁时便被父亲卖进芳月楼了，就是家里穷，他养不起我！我娘亲病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钱买，只有家里的破草席，将她一卷，在山上随意挖了个坑便埋了！还有我妹妹，她每天都被我爹毒打，又一次打得凶，瞎了一只眼……”

“所以，所以爹才把我卖到芳月楼来，卖到的钱，就是为了给妹妹治眼睛……”月妆双拳握紧，双眼被泪雾所盖，却也不敢眨眼睛。因为一眨，这眼泪就会掉下来。

“向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理解呢。”月妆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爱银子，因为它能救人命，能让我吃饱饭，能让我买药，能让我不那么早死去……我没做错！”

“所以，”她伸手捂住双眼，“你走吧，我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配不上你，你也看不起我，不是么……”

南仲伦浑身呆滞地看着她，只觉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他想走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可他的双脚却宛若千金重，竟是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去……

片刻，他终是转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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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8{改}

距离上次离开芳月楼已过半月，南仲伦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闭眼，眼前浮现的竟全都是她双目泛红落泪时的模样，那般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他明明这般喜欢她，明明已经爱上了她，可为什么连去芳月楼找她的勇气都没有……

日子一日日过去，不料，某日，老王爷却为他谋了份亲事。

可他心中反反复复绕来绕去的全是月妆的身影，他如何能接受去和另外一个女人结成连理。

三日后，他终是又踏进了芳月楼的大门。

月妆依旧眉目精致，一袭素裙。

他站在她对面，许久，心中明明有百般话语，可终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月妆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面目平静。

“咳，”南仲伦的脸色有些别扭，“上次……上次你对我说你有个俊俏的心上人，可是当真？”

月妆的神情淡淡，轻声说：“是真是假，有何意义？”

“自然有！”南仲伦抬起眼来，目光灼灼看着她，“若是假的，我便为你赎身，娶你过门，我……我定会对你好的。”

“是么……”月妆的目光静静得看着他，许久，才又说，“小王爷，你是个好人。”

南仲伦心中一慌，继续追问：“月妆，你可愿意答应我？”

“你走吧，小王爷。”她又说，“不要再来了，这种龙鱼混杂的地方，不适合你。”

南仲伦眼中的神彩慢慢灭去，片刻后，才又自嘲一笑，道：“我要娶亲了，”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她是尚书府的小姐。”

“是麽……”月妆垂下眼帘去，片刻后，又重新抬起头，惨白的唇角勾了勾，看着他坚毅的五官，低声道：“真好……还能看到你有个归宿，真好……”

只是她的眼眶，却带了湿意。

“自然，”南仲伦一声嗤笑，又说，“只有官家小姐才配得上本王身份。只是本王瞧你脸色不大好看，既要赚钱，也该保重身子才是，莫要接客接得太勤，将身子弄垮，便不值当了。”

话一出口，他便愣了。

他怎会说这般恶毒的话？他明明是想告诉她，他爱上了她，爱得每日每夜都心口泛疼，可为什么一站在她面前，除了冷嘲热讽，其他一切竟都说不出口……

他跌跌撞撞得转身离开，可却终究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站在他对面，可他却总觉得他离她，已越来越远了……

月妆伏在床前，一直等到他离去，方吃吃得笑了。

她笑得及缓，及柔，脸色惨白，双眸却绯红一片……

两月之后，西南王府大婚在即，众人皆在紧锣密鼓得筹备之中，南仲伦亦在书房处理公事。

只是一日，却有下人来报，说府外有个姑娘，一定要他带话给小王爷，说是三日之后，未时，郊外梨林，请他前去见面。

郊外梨林……南仲伦手中尚执着羊毛笔，只是停下了笔尖动作。他侧头看向窗外枯黄落叶，恍惚之间，他又想起当初春雨潇潇中，她缓步走路的模样。

许久，他轻声一笑，略带自嘲：“约我见面，莫不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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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9

此时已入冬，天气也越来越冷，迎面刮来的风，已带了略显刺骨的寒气。

三日后，南仲伦站在院中思忖许久，终是披了披风，驽车去了郊外。

此时郊外的那片梨树早已干枯，泛黄落叶铺了满地，只剩那干枯的树枝孤零屹立着，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死气。

他从马车上下来，略一抬眼，便看到站在前方树下的月妆。

入目皆是枯土色，唯有她一袭桃红长裙，在一片草木枯荣中，分外夺目。

他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这般明亮的裙衫。他走上前去，站定在她面前后，却一愣。

平时一向寡淡的她，今日却画了精致的妆，峨眉淡扫，眼角微翘，挺鼻红唇，娇艳欲滴。这妆配上这桃红的裙，当真可算是艳绝。

他从来没见她打扮得这般漂亮过。

“你这妆画得倒是漂亮。”南仲伦看着她许久，轻声说。

“是吗……”月妆笑得有些得意，他已许久没有看到她露出这般狡黠的表情了，不由得一呆，耳边又听她说，“南仲伦，我就是为了让你再好好看我一眼，才特意打扮给你看的！”

南仲伦心中莫名一空：“何出此言？”

月妆望着远处，半晌，才说：“南仲伦，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

阴郁天色下，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双眼明亮，“我只是想好好打扮一番，让你再看一眼我的模样，若是日后，在某个瞬间，你还能够记得我此时的模样……”

“一派胡言！”南仲伦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他靠近她一步，又放柔声音道，“你要去哪，我去找你便是。”

她摇头笑了笑：“不，我要躲起来，你找不到我的，南仲伦，你一定要和那个尚书千金，好好得过日子，不然我一定饶不过你！”

说话间，她已转身，一步一步，离他而去。

时间飞快，又过半月。那日，烟花巷口却响起了异常萧瑟的唢呐声，划破了寂静的清晨。

正是冬日清晨，空中寒风宛若利刃，刮在皮肤上便泛出一阵生冷的疼。南仲伦身着披肩，正要出府置办些物什，可还未踏出门，王府便想起了一道敲门声。

下人开了门来，出乎意料的是，来人一身黑衣，却是个面容娟秀的女子，只是那双眸子透着悲悯与寡淡，浑身透着股凉气。

她看向南仲伦，又对他作了一揖，方道：“在下入殓师阙久，此次前来，是为请王爷去芳月楼一趟。”

她的人瞧着冷，她的声音愈冷，就像天寒地冻中的冰雪碰撞声。

“入殓师？”南仲伦愣了几愣，瞬间反应过来，急忙问道，“谁……谁死了？”

“芳月楼，月妆。”她淡回，又摆出手来，“请。”

等南仲伦跌跌撞撞得冲到芳月楼内，看到月妆的遗体后，他终于明白，她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

怪不得她说，她要走了。

怪不得她说，他找不到她的。

怪不得她那日，会来找他告别。

恍然之间，天旋地转，胸口的钝痛铺天盖地向他涌来，宛若利箭穿过，万蚁噬心。他瘫坐在地上，脑中反反复复掠过的，都是那日她浅笑倩兮对他说的话。

“南仲伦，我就是为了让你再好好看我一眼，才特意打扮给你看的！”

“我只是想好好打扮一番，让你再看一眼我的模样，若是日后，在某个瞬间，你还能够记得我此时的模样……”

“南仲伦，你一定要和那个尚书千金，好好得过日子，不然我一定饶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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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换眼10

饶是他千般设想，也决计不会料到，他再看到她，竟已是天人永隔的距离。

那样灵动之人，怎会说死就死？！

那样贪财之人，怎会说死就死？！

她是赚够了银子，还是赚足了声誉，贪婪如她，怎可能说死就死？！

芳月楼的妈妈双眼通红，披着白麻，走到他身侧来，哽咽着道：“小王爷，月妆她……她已去了，您若还牵挂她，日后可去她的坟头，为她祭上一只香，也是极好……”

“月妆？去了？”南仲伦突而又平静了下来，只是那脸色，惨白得可怕，“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自小心口便不好，”妈妈又拿出帕子伸手抹了把泪，“她三岁时被父母卖到芳月楼来，我瞧她这般水灵，便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授她艺技……她总跟我说，她这一生活不过一十八岁，可我却不信，可她终究还是去了……”

说话间，妈妈几度哽了嗓子，泣不成声。

抽噎许久，她又说：“所幸入殓师阙久就在临淄，今日黎明时分，她赶来芳月楼，为月妆定魂，可她的魂魄却还有未了之事，不愿安定下来，阙久这才去了王府，将你请来，还请小王爷莫要怪罪。”

阙久一身黑衣，站在房间角落，不语，那双眸子依旧寡淡。

南仲伦突又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阙久身侧，目光灼灼得看着她，道：“我府上有一颗异域进供的上古神物麒麟眼，都道上古神物可复活性命，阙久，我将那枚麒麟眼给你，你帮我复活她！”

阙久一愣，眸中极快划过一抹复杂色，才道：“可麒麟眼并不能复活她。”

南仲伦眸中光亮一点一点全都散去，终是化作了一片死灰，而后，只能眼睁睁得看着阙久为她化魂妆，定死魂，最后，又将她的遗体移入棺木之中。

芳月楼的老妈妈说：“她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见到你了，她的魂魄便无憾了……”

“小王爷可还记得那一日，”老妈妈深呼吸许久，又说，“那一日她穿上那桃色的裙衫，又画了漂亮的妆容去见您，我养育她这么久，还从未见她打扮得这般漂亮过。那日出门前，她跟我说……”

那日，天色阴寒，临出门前，她对她说：“我不想让他看到这般憔悴的我，我虽然配不上他，可我还是要让他记得我好看时的模样，如此，日后他若偶尔能想起我，我的模样也是好看的……这样，便足够了。”

街外，曲调寂寥的丧魂唢呐曲已响起，众人披上白麻，扛起新棺，去往新坟。

寒冬腊月天，天气愈冷。

他好似才回过神来，如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冲到那木棺边上，想要再看一眼那棺中所躺之人。

可身体被人拦下，他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他终究是错过了她。

恍惚间，他又想起那日郊外梨林，小心翼翼得对他说，“我只是想好好打扮一番，让你再看一眼我的模样，若是日后，在某个瞬间，还能够记得我此时的模样……”

他闭上眼，眼角薄泪顺着脸颊而下。许久，才哽道：“你的模样，我从未忘记过，又何来……记起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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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偶遇

梨花小院中的梨花飘落得愈厉害了，纷纷扬扬，宛若飘雪，偶有几片落入早已凉透的茶杯里，浮在水面上，宛若轻舟。

南仲伦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双眼略泛红。他自嘲笑道：“当初年轻气盛，到底是做了错事。如今回头再看，才知彼时的自己有多荒谬。”

玉骨收回眼神，伸手去拿桌上已凉透的茶，浅饮一口，方低声说：“这茶……真苦。”

“冷茶味苦，”南仲伦看着她，“姑娘再暖一壶吧。”

玉骨不理，只是又抬头，望着从梨树婆娑间透出的点点光亮，光圈斑驳，略显刺眼。偶有凉风刮过，吹动树叶摩擦，响起沙沙声。

梨花小院，魅香之师。

“我能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许久，玉骨又开口，声音飘渺又寂寥，“魅香师擅长制幽梦香，想来你应有所耳闻。”

“是。”南仲伦回得坚定，“我知你定有本事能让我达成心愿，所以我才来找你……”

“三日后，来取幽梦香，”玉骨终于回望他，只是眸色幽暗，看不真切，“这三日，你可将未了之事做个了断。”

南仲伦应了是，站起身，走了。

玉骨又拿起方桌上的冷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复又进屋去，换上新的一壶。

傍晚时分，梨花小院，染上暗黄色。玉骨将长发随意绾成一个松垮得髻，露出一段白雪的脖颈，肌理细腻，玉骨玲珑。

她踏门出去，打算到附近的客栈，买杯薄酒喝。

临淄街道，甚是热闹。石板路上，些许小贩卖着稀奇物什，引得路人驻足停留。

放眼望，前边远处便有一家客栈卖着杏花酒，酒香绵延，引人熏醉。

玉骨正要向那客栈而去，可眼角余光一扫……她侧头，看向身后不远处。

——竟又是那个俊秀的男子。

仍是月白装束，他站在不远处，依旧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幽深，看不真切。

且，他的左手食指上，那一枚暗红宝珠，流光溢彩，夺人眼球。

玉骨生生停下脚下步伐，眉头微皱，片刻，干脆转过身去，走到他面前。

“又见面了，”玉骨唇边挂上一抹淡笑，只是略显敷衍，“倒是凑巧。”

天色愈暗，已瞧不真切远方的路。周遭店铺小摊，皆已亮起火红烛，那烛辉之色，将人影子拉得极长。

“哦？是麽。”明灭火光中，这男子看着她，微颌首，唇边亦浮起一笑，又道，“可我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你，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

玉骨一愣，方回过神来，自嘲道：“想来公子记性不大好。”

他的眸色幽深，看着她，唇边笑意却愈加明显起来。

而后，绕过她，走了。

玉骨皱了眉，侧头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全没了喝酒的心情。

徒手回到梨花小院，院内已是一片黑暗静谧。

摸索着走到房内，点燃一根蜡，玉骨坐在桌边，脑中又浮现起那男子略带恶劣的笑意。

烛火跳跃，她注视良久，方道：“若我拿拾忆香换你的定魂珠……不知这交易，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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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缉之令

三日之后，南仲伦如约上门来取香，并同时带了麒麟眼来。

只是他的脸色，却不大好，眼角眉梢都透着疲色。他站定在梨花小院间，看着正懒散倚靠在秋千架上的玉骨，笑得苦涩。

他闭了闭眼，说：“我……赐了一封休书给她。”

玉骨睁开眼来，目光淡漠得看着他，并未接话。只是雪白的皮肤愈加了无血色，大红的裙色衬得她脂如白玉。

“这一世，是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愿离开王府之后，她还能有个好归宿。”

玉骨依旧无言，只是起了身，接过他手中的麒麟眼，方进了里屋去，再出门时，手上多了一瓶魅香。

她将魅香瓶递给他，说：“这是幽梦香，闻下之后，你便会在梦境中，和她永远在一起。”

他伸手接过那抹香，目光灼灼：“好！”

送走南仲伦后，不下一个时辰，梨花小院的门又响起。

将门打开，只见门口所立，乃是耀儿。

他看着她，神情似带几分紧张，忐忑许久，方问道：“玉骨姑娘，忘情香……可曾做好了？”

玉骨的眼神愈加幽暗，看着他，瞧不真切心中所想。

暖光从身后铺天盖地而来，她逆着光，浑身好似被镀了一层金色。

她将眼神移向别处，片刻后，才说：“我已做好，你随我来。”

耀儿随他进了屋，又看着她进入内院拿出一瓶魅香来，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

可，玉骨将手中魅香递给他时，又说：“此乃忘情香，只是，我多加了一味引。”

他点了点头，依旧无甚在意：“只要能让她忘了南仲伦，就好了。”

“是麽，”玉骨眯了眯眼，眸色愈幽深，望着他，将话说得及缓，“我多了一抹……让她对你动心的引。”

耀儿脸色一变，呆在原地，咬紧下唇，再无言。

“你走吧。”玉骨转回身去，“如何处置，你自随意。”

梨花小院，瞬间一片死寂，除了那风刮过时方可听闻的树叶摩挲声，再无其他。

又过许久，只听身后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声，而后，脚步声起，他终于离开。

玉骨闭上眼，正待煮一壶新茶，却不想，耳边便又响起了一道清脆的笑声。

“哈，”那声音分外悦耳，还带着几分揶揄，“玉骨，我倒不知，你何时这般心软，竟还主动帮起客人来了。”

玉骨倒也不侧头，又止了泡茶的动作，干脆坐在秋千架上，斜斜倚靠着身子。

大门再次被推开，只见来人巧笑倩兮，美人如玉，一身淡白衣裙，衬得她眉眼灵动，皎洁如月。

她快速进门来，这才收了脸上笑意，肃道：“小王爷陷入了梦中，老王爷发现了那只魅香瓶，已下了通缉令抓捕你。”

语毕，脸色又一松，唇边露出得意的笑来：“你该庆幸我正巧也在临淄，我刚接了门生意，得到了不菲的银子。来，带上这副人面皮，你我尽快出城即可。”

玉骨应了声，接过那面具，片刻间，她便化作了面容清秀的小姑娘。

大致收拾一番，玉骨和婳七一齐离开。

只是，走在路上时，婳七侧头问她：“为何要帮那小公子多加一味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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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临安{推荐满百加更}

玉骨兀自低头，赶着路，声音平静：“取了他二十年的寿命，我本该为他做些什么。”

“呵，”婳七低笑一声，“那你觉得，他可会将那香给沈瑜闻下？”

“他的选择，与我无干。”

大街之上，果不其然，开始出现了士兵在一家家得搜寻魅香师，玉骨婳七堪堪躲过，终于平安出了城来。

只是，官道前方，二人却又遇到了耀儿和已经痴傻被休的沈瑜。

半途中休息，耀儿看着坐在身边呆呆吃着桂花糕的沈瑜，轻声说：“大小姐，你可愿意回尚书府？”

正在吃桂花糕的沈瑜却浑身一滞，随即浑身颤抖，眼中透出强烈的骇异，拼命得摇头。

耀儿垂下眼去，苦笑着自言自语：“大小姐，我想让你忘了他，忘了那个人。所以，我找到了魅香师，用二十年寿命换了一抹忘情香。”

语毕，他抬头，望着苍茫辽阔的蓝天旷野，又说：“可……可这忘情香里，还多了一抹能让你对我动情的香，呵，大小姐，我虽愚钝，却一直都有自知之明，我一介下人，如何能配得上你。”

他自顾感慨，未看到身旁沈瑜眼中闪过的复杂之色。可这神情，却被躲在暗处的玉骨看得清楚。

只是片刻，那抹复杂神色便消失了不见，她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呆呆得问：“那抹香，那抹香在哪……”

耀儿这才收回眼神，又伸手摸了摸沈瑜的脑袋，佯装欢乐得哄道：“无事，等小姐不累了，再赶路不迟。等走到前方的车行，小姐便不用再受累了。”

“什么是香，好奇哦，给沈瑜看一眼可好？”沈瑜眨着眼睛，一派天真模样。

耀儿拗不过她，只好从口袋里拿出那瓶魅香，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沈瑜一把夺过，她极快得将瓶口打开，将那抹香尽数吸入肺腑之中。

手中魅香瓶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看着他，笑得欢颜，好似先前所有悲戚不过过往云烟。

她轻声说：“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配得上我。”

耀儿呆滞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双目慢慢变得绯红，终于将她紧拥入怀。

关于这枚麒麟眼的所有事终于全都做了了结，玉骨收回眼帘，亦和婳七一起，调头绕路。

一枚麒麟眼已经到手，且同时还得了二十年的寿命，这次的收获已经相当不菲。

马车徐徐，一直到了临安与江州分叉路上时，婳七方神情神秘得对玉骨说：“你可有多久未见到栖梦了？去吧，临安，她在那等你。”

“哦？”玉骨略眯眼，“你怎知她在临安？”

“大抵月余前，我在临安接了笔生意，那客人还要找栖梦调转时空，”婳七道，“她说她知道另外一枚麒麟眼的下落，想来为了帮你打听麒麟眼，此时栖梦也应是在临安无疑。”

掀开窗帘来，入眼一片茫茫碧青松，头顶暖阳略刺眼，两侧高峰长怪石，暖春景致，风景独好。

婳七下了马车，与她告别。玉骨继续指挥车夫，一路向着临安而去。

此时暖春，临安花海，想来已是绝色。

她靠在马车壁，闭上眼，又想起赋止面容倔强得向她要果子酒时的模样。

彼时，临安花海，姹紫嫣红。可他的面容，却顷刻将那花比了下去，那般妖娆的花海，还比不过赋止一个随意的笑。

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她脑中反反复复掠过这句词，又在心中将赋止二字反复写上千百次，一席回忆毕，四五日去，马车终是徐徐停在了临安城下。

只是，方一找到落脚处，她便收到入殓师阙久薄信一封。

信上说，西南王府的通缉不知是被何人给压了下来，对玉骨的通缉令已经解除，她不用再靠易容度日。

放下手中信纸，玉骨凝神细想，却想不出，究竟谁能为她出面，挡下这道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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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1

等玉骨前往那一片傲然盛开的花海之时，已是她到临安后的第三天。

这两日她自顾躲在新盘下的小院中休息，一直到了今日才悠然自得得出了门，一路来了临安郊外享誉在外的花海。

花海附近，人潮不断。全都是闻名而来的观赏顾客，此时皆围着这一大片望不见尽头的花，啧啧称奇。

玉骨依旧一袭红衣，自顾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望着千娇百媚的花束，眸色幽深。

依旧是四面芙蓉花开的景色，有春风过，暗香盈袖。

可她的身边，却再没有了那个浅笑着的少年了。

片刻，她垂下眼去，嘴中似发出了一声轻叹，终是转身，离开。

可，还不等她走出多远，人潮涌动，天色明媚，她又一眼看到了那个俊俏的男子。

头顶束冠玉，黑发如丝，眉眼愈加俊朗，依旧是一袭月白的华服，衬得这七尺男儿俊俏世无双。

他侧对着她，远远望去，只见他面容俊朗，眸色幽深，瞧不真切。只是他手上的那枚定魂珠，在日光下愈显得流光溢彩，光泽诱人。

玉骨眯了眯眼，也不走上前去搭话，只是看着他，眉头微蹙。

可不等她收回眼神，他却已转过了脸来，与她四目相对。略带凉意的薄唇对她露出一个轻微的弧度，只是那眼却依旧幽暗，深不可测。

唇角的笑淡去，他看着她的眼神愈加复杂，片刻后，他才离去。

玉骨眉头蹙得越深，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才收回视线来，慢慢回了刚盘下的那方小院。

临安特色，便是花。遂，这方小院之中，也种着些许姹紫嫣红的花，在日头下傲然绽放。

她便窝在院中，闭着目光晒太阳。

只是，不多时，院门响起了敲门声。

玉骨迷蒙着眼神去开了门，此时上门的，却是个瘦削的小姑娘，脸色清秀，衣着简单，只是那双大眼，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坚忍。

她咬紧下唇，看着她，问道：“魅香师玉骨可在？”

“我就是。”

她的眼中流露出错愕，可又很快反应过来，对她拱了拱手，便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求香的。”

“什么香？”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浓郁的痛苦与不舍，可更多的，却是绝望。好半晌，她才低声说道：“我要求的是……忘情香……”

玉骨点了头，将她一路引到内室。又在桌上点了一抹桃花香，方清冷道：“既是忘情香，还请说出你的情缘，我也好对症下引。”

室内的空气一片死寂，她瘦削的手掌握得死紧，连关节处都发了白。

许久，她方轻声道来，只是语气已带哽咽：“我……我大抵，这一生，都逃不开他……”

“我甚至找易容师变了自己的相貌，又找了灵空师回到过去，可我还是……躲不过他这道劫……”

她说，她自小最崇拜的人，便是隔壁王府的南墨绝王爷。

后来，他娶了她。

可娶她的那一日，他亲手杀了她的父母。

只因为，他说她像极了他的心上人，可他的心上人个是孤儿，所以为了让她更加得像她，他手起刀落，便杀了她的双亲。

她始终记得那一日日头刺眼，他站在她面前，宛若神衹，狭长的美目里满是戾气。沿着手中长剑不断往下滴落的，正是她双亲的鲜血，比她身上的嫁衣还要暗红。

空中瞬间满布血腥之气，她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可他却轻挑得抬起她的下巴，唇角挑起一道嗜血的笑，在她耳边轻言：“现在，你终于完全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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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2

离墨绝王府不远，有个包子铺。皮薄肉厚，鲜美多汁，味道出了名的好。

包子铺的老板有个女儿，叫小曲儿，好听又好记，还容易养活，小曲儿的爹娘一直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三岁那年，小曲儿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俊美的小王爷。那是一个刺骨的冬天，她蹲在街道边喝着热气烘手，眼看着远处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子迎面而来，一身华丽锦服，都是顶好的绸缎，一袭毛茸茸的黑色披风将他包裹得严实，瞧上去就很暖。

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漂亮，狭长的眼睛微眯着，眉眼间就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卫，垂着首，毕恭毕敬得与他保持几尺距离。

小曲儿仰头望着他，不禁呆了，只觉得这小娃娃真好看。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强烈，小王爷经过她身侧时，却突然低下头来，与她四眼相对。

他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眉目间已经初显戾气，他伸出手来指着她，冷声道：“王府附近，为何会出现这种乞丐？”

侍卫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又听他说：“给本王拖下去，给她些教训，本王不想再看到她。”语毕，他阴沉着脸走了。

那一天，小曲儿就这般没有缘由得受了一顿好打，只因为她站在王爷府边上，碍着了他的眼。

包子铺一天天经营，小曲儿一日日长大。

她总是能看到南墨绝经过他身边，只是个头一日比一日高，脸上的婴儿肥逐渐褪去，最终变得棱角分明。

真的是很好看呢。小曲儿偷眼打量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才将眼神收回来。

她只知道他长得很好看，走路的模样也极优雅，昂首挺胸，器宇轩昂。所以每次都忍不住偷偷看几眼。

这么漂亮的男子，自然只有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他。这么一想，小曲儿突然觉得，自己三岁那年也的确是污了他的眼睛，所以他才派侍卫来对她一顿好打。

这么一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小曲儿一边洗刷着手里的碗筷，一边在心里大方得原谅了他。

他就好像是天上的太阳，不论走到哪里都散发着耀眼的气场，她总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只要能远远得看着他就好了，她在心里乐呵呵得想，只要不要被他发现，不要再被他的侍卫用棍子打，就很好了。

那一年，小曲儿十五岁，她有一个小秘密。她仰慕隔壁的南墨绝王爷，仰慕了很多年，很多年。

因为他长得很好看，不管是笑着，还是冷着脸，还是走路的模样……就算是生气发时的样子，都很好看呢！

可是在小曲儿及笄后的第二天，父亲却拉过了她的手，对她说：“小曲儿，父亲为你寻了门亲事，王嫂家的王二，踏实能干，肯吃苦，你嫁过去肯定能过好日子。”

王嫂是做桂花糕的，她家的桂花糕很香，她从小就喜欢吃，王二每次都会多给她一些，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哥哥。

可她嫁过去了，还能再看到王爷吗？

小曲儿想了想，心里突然有些不舍和难过。

可没人在乎她的想法，很快，两家互相串了门，下了聘，将成婚日子定在了一月后。

日子过啊过的，就在大婚前一星期，小曲儿家却出了事。

那一日，日头很大，正是炎热的七月，绿树荫浓。

包子铺口，一切如常。

可，不过片刻间，一队列侍卫却莫名其妙得将包子铺围了个水泄不通。且，每个侍卫身上，都带着刀，在日光反衬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侍卫队的尽头，缓缓走出一人。

狭长凤眼，眉目染墨，南墨绝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唇角尚带着一抹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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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3

侍卫一个接一个从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墨绝从中间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他盯着她，眸色阴郁。

小曲儿站在家门口，恍惚之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他来做什么？她没有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眼看他，也没有再到王府边上去，他为什么还会来呢，还是说，王爷吃包子的仗势都是这般大的……

她睁大眼，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影像，从中透出的满是不解。

最后，他站定在她面前，低头注视她许久，唇角缓慢开出一抹笑意。

这笑竟是极柔，极软，带着无法名状的呵护之意，他伸出手去揉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说：“阿真，别闹了，随本王回府，那株山茶已经开花，你应该去看看。”

他的眼神很温柔，他的动作也很温柔，就连他对她的说话声，都很温柔。

小曲儿从来没见到过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满脸戾气的王爷，竟然也会有这般温和的一面。她呆呆得仰起头看他，只见他逆在光里，刺眼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愈衬得他眉清目朗。

“跟我回去，嗯？”他又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中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可……可我不是阿真，”小曲儿怯怯得开口道，“我不叫阿真，我叫小曲儿。”

闻言，墨绝脸上的温柔竟悉数没了踪影，他沉眼看着她，眼中好似有暗潮涌动。小曲儿双眸清澈见底，目光中透着畏惧，却并无半分情愫。

他狠狠得闭了闭眼，退离她一步，最终又恢复了往前的戾气模样，他冷笑一声，道：“看来是本王……”

正说话间，墨绝身后又响起两道惊吼声，带着畏惧与骇意，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他侧头看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妻正诚惶诚恐得走上来，手中还提着大红的布匹。

小曲儿侧头看去，原来是为她置办嫁妆的双亲回来了，瞬间轻声叫道：“爹，娘，你们回来了。”

南墨绝眉头紧皱，眼中煞气愈浓：“你有双亲？”

小曲儿一愣，随即很快得点点头：“小曲儿一直都是有爹娘的……”

话音未落，墨绝略侧眼，看到他们手中的红布，突又冷笑了声，指着那手中物什问道：“这是什么？”

小曲儿爹娘诚惶诚恐得对他跪下，跟他说明了小曲儿一个星期后的婚事。

南墨绝面无表情得点点头，随即竟一言不发得走了，所有侍卫全都随他撤离而去。

只是一个星期后，就在小曲儿大婚那一天，他竟又来了。

依旧是那一列侍卫，只是不同的是，今日的他竟也穿了一身的大红锦服，那夺目得颜色配上他的面容，倒是相得益彰。

当是时，小曲儿正在坐在内室，等着王二家的人来接她。

可是，等了许久，她也没有等到。她朗声叫着爹娘，可爹娘全都没有回应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小曲儿不禁有些焦急，她掀开红布盖，走出门来。可刚打开内室的门，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心口好似有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她跌跌撞撞得冲出门去，入眼的，却是双亲的尸首，和手中握剑的墨绝王爷。

墨绝王爷也穿着红色的新郎服，黑发红衣，真是好看。

可这么好看的她，手中握着的剑却这般森冷，刀刃上还潺潺留着血。

而旁边，就是她父母的尸体，伤口都在脖颈处，皆是一刀致命。

南墨绝又对她温柔得笑了，只是这笑，让小曲儿遍体生寒。

他对她说：“你瞧着倒是像极了本王的心上人，特别是这双眼睛。”

“只是阿真是个孤儿，所以为了让你更像她，本王特意除了你的双亲。”

“现在，你终于完全像她了。”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情意，“来，随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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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4

他说，让她随他回家。

可小曲儿依旧呆滞在原地，惘若未闻，入眼一片血红之色，那是她双亲的血液，染红了她的眼帘。

她想大声尖叫，可她的嘴唇中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发出来，她徒然跪倒在地上，跪倒在双亲身边，可她却始终不明白，明明是这样慈祥的爹娘，为什么就这般死去了。

她感到心口泛出的痛意一阵大过一阵，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去缓解。

墨绝王爷就站在她身边，依旧如同那高高在上的太阳，高贵不可亵渎。

片刻，他也蹲下身来，又伸出手去抚摸小曲儿的脑袋，而后在她耳边柔声道：“随我回家，我会代替你的父母照顾你。”

又是这样温柔的语气，可为什么会让她感到可拍……

她浑身不由自主得颤着抖，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满是骇意，可依旧坚定得摇头，颤声道：“不，我不走！是你，是你杀了爹娘……你杀了他们……”

墨绝竟也不恼，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侍卫，那侍卫当即走上前来，将小曲儿整个背在肩膀上，将她牢牢禁锢。

墨绝又说：“将他们以予厚葬。”

然后，小曲儿终究是被墨绝带回了家。

王府很大，布局大气，到处都透露出王者之气。若是之前的小曲儿看到，一定会感慨这样豪华的府邸，果然很配如墨绝这样的人。

可是，这个很漂亮的高贵王爷却杀了她的父母亲。

对墨绝这么多年来的仰慕，便以这种绝决的催化，在一夕之间，尽数转化成了恨。小曲儿想，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来为父母亲报仇。

墨绝果真对小曲儿很好。给她最质地最好的衣裳，给她住最明亮的厢房，还派了很多侍女来照顾她，日日给她吃山珍海味，就连最普通的烧豆腐，都能变化出好几种做法。

可她却再也没有穿漂亮衣服吃好吃食物的欲望了，因为她有了更坚定的目标，那就是杀了墨绝。

父母亲一直到入土，都没有定过魂。因为入殓师阙久在距离临安很远的地方，等她赶来，只怕已经太晚。可小曲儿心中却明白，父母亲的魂魄一定会有未了之事的。

大仇还未报，魂魄又怎会安息？

下葬的那天，天挂着阴风。小曲儿身披白麻，瞧上去愈加单薄。她大力得挥着纸钱，看着一张张白纸在空中打着转，就像在诉说父母的冤屈。

那一晚，她在坟前站了一夜。而墨绝，就在她身边陪着她。

墨绝面无表情得看着墓碑，一丝难过都没有。

小曲儿黑白分明的大眼中突然便爆发出强烈的阴郁和愤怒，她咬紧牙，趁墨绝不注意，就冲到他身边去，想要将手中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可，就在她靠近他的那一刻，墨绝却突然转过眼来，神情自若得看着她，又瞥了眼她手中的匕首，唇角又翘起一道温柔的笑意，对她说：“你总想杀了我。”

小曲儿突然便恨极了他这样的温柔，假模假式的温柔，她高举起匕首，双眼通红得看着他，愤吼道：“我要替爹娘报仇！你不是好人！你根本就不是个好人！”尽管……你长得很好看……

墨绝依旧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却蔓延得更大：“阿真，你杀不了我。”

他的目光中，满是自信与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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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5

她下意识紧了紧握着匕首的手，眸色依旧通红，语气愤然：“不！我现在就杀了你！”

墨绝眯了眯狭长的眼睛，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他嗤笑一声，说：“如此，你便杀了我吧。”

“什、什么？”小曲儿一愣。

“杀了我，”他与她四眼相对，口吻中还带着宠溺，“来，杀了我，为你爹娘报仇……”

他的声音好似带着蛊惑，妖孽又清冷，怂恿着她将手中匕首刺入他身体。

“我……我要杀了你……”小曲儿咬紧下唇，痛苦得闭上眼，而手中的匕首，终是颤抖着，刺进了他的胸膛。

浓稠的血腥味瞬间从空中四溢开，她猛然睁开眼，只见墨绝的血正潺潺流出，将她的手染红。

她杀了人，她杀了自己仰慕了十多年的那个少年。

一股不知是惊骇还是报仇后的空虚猛然袭上了她，她愣愣得倒退两步，突然胃中一阵反胃，便吐了一地的酸水。

“呵……”墨绝高大的身体向后倒去，可唇边，却依旧带着自负的笑意，许久，他又说，“阿真，你逃不开我的……逃不开的……”

小曲儿仰头，发出尖锐的哭喊声，她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父母和信仰，便全都离她而去。

她明明没有做错事，可为什么，她却变得一无所有。

当天夜里，她和墨绝都被侍卫带回了王府，而墨绝并没有死。

小曲儿想，她一定要再刺杀他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刺偏了！

又是一夜，他偷偷潜入墨绝房内，那把匕首依旧掩藏在她的袖口里，并不易被人察觉。

墨绝却好似料到她会来，半躺在床上等着她，双眸之中，一片幽深与寂寞。

她推门进去，墨绝便侧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轻笑：“果然来了。”

小曲儿恨极了他的笑，这种好似能窥破她所有心思的笑意，真是讨厌至极！

“我要杀了你。”小曲儿站定在他的床边，苍白着脸色，将话说得坚定。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直直得注视着她，可目光却又好似在看更远的地方，“阿真也说，要杀了我。”

小曲儿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我不是阿真……王爷，你找错人了，也杀错人了！我的父母都是好人，卖的包子都很好吃，皮薄馅大，他们都喜欢吃我家的包子……可你却，却杀了他们……”

她伸手胡乱又粗暴得抹了一把脸颊上的眼泪：“现在，我再也吃不到娘亲做的包子了……再也吃不到了……”

墨绝垂下眼，许久，才轻声说：“我府上有一颗麒麟眼。听闻上古神物能复活已逝之人。”

小曲儿一愣，黑白分明的大眼中迅速燃起希望：“真的可以复活？”

“谁知道呢。”他突又低笑一声，继续说，“若是你能帮我找到我的阿真，我便将那麒麟眼给你……如何？”

“好！”小曲儿点了点头，眸中透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你将阿真的画像给我！我现在便出府为你去寻找！”

“她的眸子，长得和你一样，黑白分明，漂亮又清澈……”墨绝定定得看着她，“我给你她的画像，你去帮我找，若是找到了她，我便将麒麟眼给你。”

第二日，小曲儿接过阿真的画像，便出了王府门。

可她徒步走过很多座城池，找了许久的人，却都不曾找到那个叫阿真的少女。可她却不愿意放弃，她想，就算当真找不到阿真，她一定要想办法得到麒麟眼！

而，偏生凑巧的是，就在她回到临安城内的第二日，她便遇到了易容师婳七。

易容师可易面容……突然，她便生出一个计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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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婚嫁6

易容师婳七就住在临安城内。

此时的临安城内，已是百花凋谢的萧条模样，入眼皆是枯槁之色，甚是冷清。

小曲儿去了婳七所在的那片院落，敲了门，不出片刻，便有个姑娘将门打开。她才知道，原来易容师长得这般好看。

她的笑容带着别样的俏皮，她将她领进门去后，对她说：“我是易容师婳七，只要你有足够的银子，我便可帮你易容成任何你所希望变成的模样。”

她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脑袋，双眼亮晶晶的，瞧上去美极了。

小曲儿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而后从身后包裹里拿出那画卷来。将画卷张开，只见那画卷上是一个面容倔强的少女，一袭素衣，发髻简单，只有那双眼睛，漂亮又灵动。

她指着画卷上的女子，对婳七说：“我要易容成这个模样，我要变作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样子……你可能帮我？”

“自然。”婳七有神的大眼睛弯作了两片月牙，“酬劳是五百金。”

小曲儿脸色一白：“可，可我没有这么多银子……”

“哦？”婳七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既然没有银子，那便要用其他东西来同我交换哦。”

“你要什么？”她看着她，目光中透出乞求，“只要我有，我便都能给你！”

她但笑不语，只是一路将她引到了内室，这才浅笑着对她说：“我的划皮骨刀坏了，所以我需要你的一截指骨，重新做一把。”

小曲儿脸色苍白，却依旧坚定得点了点头。

而后，她躺在内室床中，任由婳七在她脸上涂抹麻药。

“为何要易容成这女子的模样？”大抵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婳七决定与她闲聊。

小曲儿听着耳边传来的刀割声，心中不免心悸，手掌握得死紧，一边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只是，在说到自己是为了得到麒麟眼时，她却感到婳七的手中动作顿了顿。而后，才又继续割划。

自己的遭遇讲完了，小曲儿干脆让自己陷入睡梦，也好过听着这满室让人毛骨悚然的刀刃摩割声。

等到半月之后她完全康复，她已是完完全全得另外一幅样貌，此时的她，真真正正得变作了阿真。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却发觉十指皆完好，婳七并没有取走她的一截指骨。

她不禁有些好奇，却见婳七已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手中尚端着一碗药。她走上前来，又将汤药递给她，对她说：“这是最后一剂汤药，喝了它，你的伤口才算是完全痊愈。”

小曲儿点了点头，仰头喝下后，问道：“你并未取走我的指骨。”

“是呢，”婳七笑了笑，“既然你是为了麒麟眼……唔，我却该提醒你一件事。”

“何事？”

“麒麟眼并不能复活已逝之人，”婳七的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区区麒麟眼，又怎会有复活人的功效，你莫要被那个坏心的王爷所欺骗。”

小曲儿手中瓷碗应声而落，瞬间，被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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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1

她的脸色惨白，眸中所有神色又一点一点变作了死灰。许久后，才嗫嗫道：“你说……什么……”

婳七叹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轻声说：“这次易容的代价，不如改作你二十年的寿命好了。再过些日子，魅香师玉骨会来长安，介时你交给她即可。”

小曲儿不知是如何离开的小院，她顶着一张阿真的脸，却不知，易容成这样对她又还有什么好处！

就算得到了麒麟眼，她也不能救活他父母，如今她还换了个长相，为何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偏生所有的惩罚都要她去承担！

空中不断吹过寒冷的风。她脚步踉跄得走在大街上，却不明白，她究竟应何去何从……

她想起曾经每次都给她很多桂花糕的王二，若是还未易容，她本还能去找他。可她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没有人还能认出她，是她亲手抛弃了小曲儿的生活。

浑身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她混混噩噩得跌坐在地，终是掩面痛哭。

再也没有人会对她好了，这个让人绝望的世界……

可，不过须臾之间，她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努力支撑起身体，一晃一摇得重新回到那个小院里，敲开了门，而后，直接开门见山得向婳七问道：“我，我要找灵空师回到过去！我要冒充阿真的身份回到过去！我要报复他！我要亲手杀了他！婳七，婳七，你可知道灵空师在哪？！”

婳七挑了挑眉，再次将她迎进门，反问道：“你要找栖梦？”

“是！我要找她，我要回到过去，我要杀了他……”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溢仇恨，大抵是已坠入了魔障。

“好，我帮你联系她。”婳七笑得娇艳，好似含苞欲放的水仙花，“不如你便在此处歇下，等她来找你。”

于是，接下去的一个星期，小曲儿便为婳七做些杂事，以此作为报酬。

而等到第八天，灵空师终于来了。

依旧是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彼时已过了晌午时分，小院门口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小曲儿走上前去，打开门，但见站在门口的却是个目光凛冽的女子。此女一袭宽松乌袍，黑发随意得被一根发带束着，略显凌乱，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姣好面容。只是那双眸子甚是凌厉，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意。

也不等小曲儿将她请进门来，她便已分外主动得踏门而来，一边问她：“要找我的人，可是你？”

她的声音很懒散，毫无情绪，大抵是见惯了世间百态，早已学会冷眼相待了吧。

小曲儿垂了垂脑袋，应道：“是。是我。”

栖梦走进内院，见到婳七也无什情绪波动，只是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只玉簪，递给她，方道：“给你买的。”

小曲儿站在门口，看着栖梦笑意吟吟得伸手接过，显然她的心情因为这只簪子变好了不少。

“你过来，”栖梦突又回头，对小曲儿说，“你想回到几年前？”

“我……”小曲儿咬紧下唇，皱眉想了想，“两年前……两年前好了……”

她点了点头：“我会发动时空逆转，让你回到两年前。”

“好……”她点了点头，又忐忑问，“你想要……什么代价？”

哪知，栖梦却摇了摇头：“我不要代价。”

“不要？”

“嗯，”她继续说，“我为天命办事。因缘际会，看客人造化。有人死在过去，有人误入时空间隙，有人即便平安归来，亦是白发苍苍……有所求，有所得，无需我横加干涉，因果循环就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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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2

当日夜晚，栖梦便调动了时空逆转。

一阵猛烈浮沉袭向小曲儿，身体好似在迅速下坠。等到片刻之后，异样消失，周围一片静谧。她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王府门口。

头顶圆月明亮，空中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想来她确实已经到了两年前的冬天。

此时四周皆无人，她站在门口，只觉有些紧张，她的手掩在袖口内，下意识得紧握住那把匕首。她皱眉想了想，还是决定第二日再来找南墨绝。

只是她正巧转身要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这道步伐她太过熟悉，她曾偷偷仰望了他十余年，又如何能不熟悉。

她转过身，果真，在她背后，正徐徐走来一人。

五官精致，眉间染墨。凤目之中略带戾气。只是脸庞相比两年之后的略显青涩。

他与她四目相对，而后，眉头开始皱起，眸中也透出不耐来。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小曲儿已分外主动得走上前一步，目中夹着冷意，对他说：“我是阿真，我来找你，要一样东西。”

哪料南墨绝眼中戾气更浓，竟理也不理她，径直侧头去，对着空中冷怒道：“王府附近，为何会出现这种乞丐？”

须臾之间，便从他身后飞出一个暗卫来，对他恭敬下跪。

只是不等那侍卫说话，又听他说：“拖下去，给她些教训，本王不想再看到她。”

语毕，他便又阴沉着脸走了。

竟然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说词，小曲儿掩在袖口下的手握得愈加紧，只觉胸腔中有把火在烧，将她的理智烧了个透彻，情急之下，她径直对他的背影喊道：“南墨绝，我迟早要杀了你！”

南墨绝的身形一顿，月色下，他缓缓侧过脸来。看着这般瘦削的她，唇边便绽开一抹冷笑：“哦？杀了我？”

“既然如此，”南墨绝又将视线扫向那暗卫，声音如冰，“就让她明白，是谁杀了谁。”

那晚，小曲儿被暗卫划了十余剑，然后被带到了乱葬岗去。

乱葬岗上，鬼火横飞。那暗卫大抵是有心放她一命，虽将她划得满身伤痕，却并无致命伤。他将奄奄一息的小曲儿背靠在一棵树下，又嘱咐她不要再出现在王府附近，这才离开。

只是他却没有料到，等到第二日南墨绝打开王府门，竟看到浑身是血的一个人影，横亘在王府门口。那拖了一路的血迹，甚是触目惊心。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也已干裂，只有那双大眼，幽暗又倔强。她又抬起头来，定定得看着他说：“我要杀了你……”

南墨绝愈加暴戾，侧过头去，冷怒道：“十七，你没有杀了她？”

身后暗卫脸色铁青，不可思议得看着她，好似看到了鬼。

“呵，”他又突然笑了，只是这笑顷刻消失，他伸手拔出那暗卫身上的剑，便走到小曲儿身前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想杀本王？”

“我要……杀了你……”小曲儿的声音幽怨，带着刻骨的恨。

南墨绝面无表情得将手中长剑刺入她的左肩，瞬间，那鲜红的血从伤口溢出，染深了本便被血染红的衣裳。

“还想杀本王？”他又冷笑，看着她又问。

小曲儿一声闷哼，可双眼依旧倔强。许久，才从嘴中发出一个字来：“杀……”

他眯了眯眼，便将手中长剑又刺入了她的右肩，那血从中流出，染红了他的视野。

“还杀不杀？”他将长剑拔出，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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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3{感谢未央姑娘的红包}

“杀……杀……”她的声音越加微弱，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血色和雾气，目光开始变得迷离，终是低下了头去。

墨绝再一次从她体内拔出剑来，锋利的剑身向着她的心脏位置移去，对准，然后说：“当真还要杀？”

这一次，她隔了许久，才呐呐回道：“杀……”

意识逐渐离她远去，她只知自己要重复说嘴中的这个字，不能忘记，这是她如今的信仰，支撑她活下去的信仰。

她已听不清楚墨绝都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是嘴中下意识得在重复嘴中的这个字，一遍又一遍，哪怕到死，也不愿停下。

寒冽的天，空中密布大朵暗云，压得人喘不过来。

墨绝手中的剑悬浮在她的心脏上方，却没有刺下。他看了她许久，眸中色彩意味不明，片刻后，却将手中长剑往别处一扔，面无表情得侧头吩咐道：“把她搬进来，救活她。”

暗卫浑身冷汗，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当即将她抱进府内厢房，又找了大夫来医治。

等小曲儿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之上，入眼的是陌生的环境，掩藏在袖口的匕首已经消失，且浑身上下都泛着疼。

她皱眉，脑中飞快回忆起昏迷前一刻所发生的事，心中暮然一沉。尝试动了动身体，可一动便是一阵入骨的痛意，让她不禁倒吸口气。

她木然地卧在床上，尽管自己不愿意，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太过鲁莽。

眼前的情势便是如此，他是主子，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乞丐，也许她应该换一种方式，否则只怕还未接近他的身，她便已经死了。

又在此时，门边进来一人。她侧头看去，正是墨绝。

他的面容依旧冷漠，走到床榻边，方道：“为何要杀我？”

小曲儿沉下眉眼，那双大眼此时望不清神色，只是许久之后，她才又抬起头来，嘴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说：“我只是用这种法子来吸引你的注意罢了……王爷。”

南墨绝脸上闪过一抹诧异，显然未料到她会这么说话。随即皱了皱眉：“为何？”

“呵，”她低笑一声，“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真好看，就好像天上的太阳。”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曲儿的心不知是何缘故，竟漫过一阵压抑的痛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此时的撒谎，还是因为那十余年来渺小又悲哀的憧憬岁月。

南墨绝越加诧异，诧异于她的大胆。可不过眨眼便又恢复了冷静，只是唇边露出一笑，还夹杂着些兴味：“是麽？既然如此，不偌做本王侍妾，如何？”

小曲儿亦回以一笑：“阿真不做侍妾，只做正妻。”

墨绝嘴边的笑意扩大，眸中的鄙夷一览无余，只听他说：“你可知天底下想入我王府的女子有多少，凭你区区一个乞儿，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他却未曾料到，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的不多时，他便爱上了她，爱得……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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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4

月余之后，小曲儿身上的伤口才算是完全好了。

这段时日以来，墨绝隔三差五便会来找她，看上一眼她的伤势，再嘱咐一些按时用药的话。有时又会拿一本古籍来她的房间看，坐在桌边一坐便是一夜。

时日久了，总算有些相熟了起来。小曲儿也会故作憨态得对他说一些集市之上的趣事。她说，他听，这便是他们最多时候，的相处模式。

只是等她身上伤势逐渐痊愈时，墨绝却总是偷眼打量她，目光亦是越来越炙热。这不禁让她感到疑惑，面前则依旧不动声色得保持平静，只是在心中偷偷起了戒备。

而，就在她痊愈后不久，在一日深夜，南墨绝又入了她房间来。

窗外的空气愈加寒了，月上杨柳，透出森冷的白。

他步伐沉沉踏进门来，那一双凤眸又如之前那般定定看着她，许久后，才道：“你当真……喜欢本王？”

小曲儿皱了皱眉，干脆反问：“王爷这是何意？”

“你若当真喜欢本王，那便嫁给我，做准王妃，如何？”他的目光幽深，一眼不眨得看着她，“本王定许你物质充沛，衣食无忧。”

“哦？是麽……”小曲儿垂下眼帘，“只是，王爷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要娶我做正妻？”

南墨绝唇角又露出一道冰凉的笑来，干脆走上前一步，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才柔声说：“本王要你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许你十里红妆，嫁衣红霞。”

“何事？”

他唇边的笑意愈大，伸手从胸前拿出一样物什，这物什乃是一块断玉，玉身通透，一瞧便知是顶好的质地。

他把这枚断玉交给她，又说：“这是南周三分之一兵符，你且帮我保管妥当，莫要将它落入他人之手。”

小曲儿正要伸手接过，闻言，那手便又缩了回去。她睁大眼看着他，语气有些吃惊：“这般重要的东西，为何要交给我？”

“因为，”他回得波澜不惊，“皇上已经按捺不住，大抵过些时日便会找上门来。介时只怕本王会有生命危险，无瑕再顾上这枚兵符。若是将兵符放置在你这，则相对安全许多。”

“没有人会料到本王会将这般重要的兵符，放在一个侍妾手中。”南墨绝的语气满是笃定，好似已经料定了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一般。

他手中的半截玉，在月色笼罩下散发着幽光，瞧上去美极了。小曲儿咬牙许久，始终犹豫不决。

“可是，”小曲儿又问，“皇上要这玉，你给他便是，为何要同他作对？”

哪料，他却眯了眯眼，口气带了抹寒意：“若是交给他便可解决问题，本王倒还省了心。就怕他拿了兵符，又要取我王府上下百余口人性命……”

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透出浓烈的戾气，这般阴冷的眼神不禁让小曲儿抖了一抖。

“最多两年，这两年将这枚兵符保存在你处，”他看着她，继续说，“两年的今日，我娶你。”

小曲儿心下一抖，脑中又浮现出两年之后他手刃双亲的模样。她的脸色发白，声音带上了丝颤意：“好，成交……”

这是接近他最好的机会，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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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5

小曲儿想，两年时间已经足够她做很多事。只要赶在真正的阿真来到他身边之前杀了他，她的谎言便不会被识破。

可她并不知道真正的阿真是在何时出现在南墨绝身边的，所以她应该尽快寻到机会下手，否则等待谎言揭穿，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他一定不会饶了她。

小曲儿小心翼翼得将那枚兵符放置在一个小盒子中，再将这小盒子放置在一个上了锁的大铁盒内，最后又把这大铁盒小心翼翼得推到床底最深处去，心想着这般藏匿，一定不会再被人夺走才是。

眨眼之间，已过月余。这几日南墨绝虽不时来看她，可她总没有机会能靠近他一些，暗杀则更是不可能。她总算是想自己应该如何才能接近他，如何才能让他放松警惕，可久思无果，只好搁置，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天气越加寒冽，放眼望去尽是雪白之色，笼在苍茫大地上。

这日，南墨绝又来找她，只是脸色有些莫测。

他对她笑了一笑，目光深邃，而后问道：“阿真，本王交给你的兵符可曾看好？”

原来是来询问兵符的。小曲儿了然，将他一路引进房内，而后又让从床底挖出那只铁箱来。可，待看清楚眼前景象，她不禁一愣。

只见这箱子上的铁锁已经消失不见，里面的小盒子亦已不翼而飞。

她浑身呆滞，大脑空白。她闯祸了，她竟弄丢了南周的三分之一兵符。

“嗯？”墨绝眯了眯眼，又说，“呆立着作什麽，本王要看到兵符。”

“我，我……”小曲儿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我明明，明明放在这箱子里的……”

闻言，他低头，伸手翻了翻铁盒盖，才道：“为何本王看不见？”

小曲儿脸色愈青，再不敢多言。

“呵，”墨绝突又一笑，眸色愈显复杂得看着她，“人在符在，人亡符消。本王只是想让你明白，这兵符还是随身携带为好，莫要这般幼稚，竟将兵符藏在床底下。”

说话间，他便从怀中掏出一条红绳来，而红绳的末端，系着的分明便是那兵符。

小曲儿心中一腔惊骇悉数化作了愤懑，她低下头去，掩去眸中的恨意。

墨绝则走到小曲儿身后去，将手中红绳绕过她的脖颈，而后，帮她系好。这块玉符便稳稳当当得停留在了她的脖颈中间，白肤润玉，瞧上去漂亮极了。

“如此，你便不用再担心兵符被人所窃了。”他看着她脖颈间的玉，满足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变寒，户外白雪皑皑，寒气渗骨，尽管是大白天，也鲜少能看到人影。

墨绝也成天在书房和卧室两头窝着，看她的次数愈加少了。

小曲儿只好继续等，可，她却未曾料到，好不容易等到冬去春来、空气转暖时，墨绝却又突然说要去江州一趟，处理公事。

而这一去，便花了足足三月有余。

等到他回来时，身边还多了一个奇怪的男子。此人成天沉默寡言，她只知他唤名云生，自江州一行随墨绝一齐回来后，便在王府内做些杂事。

彼时已经是炎炎夏日，再加上墨绝因舟车劳顿而休养的时日，两年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半年。

而，三日之后，墨绝终于又来找她。

他对她说：“为了补偿这段时日的空白，明日本王带你去赏荷。”

此时正值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季节，的确是赏荷的最佳时期。

于是，小曲儿终于迎来了刺杀他的第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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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6

第二日，墨绝果真带上小曲儿一路去了湖边赏荷。

江南景致，婉约柔美，暖风十里，湖水泛烟。临安湖边有繁华似锦的各色花种，湖内荷叶接天莲叶，荷花映日，分外赏心悦目。

墨绝和小曲儿沿着湖边一路走，走得极慢。头顶日光正好，偶有微风吹过，引动衣袂。

而她的右手正握紧一匕首，藏在袖底。

她从未和墨绝这般宁静祥和得相处过，记忆中从认识他开始，她便一直都在遭受苦难与折磨，如今日这样的安宁当真可算是第一次。

可是，这种安宁也很快就要被她打破……她垂下眼帘，心中突觉有些苦涩。

“阿真。”墨绝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她。

小曲儿侧头看去，但见墨绝已停下脚步，正望着这一处碧绿湖面。

对，就是现在，小曲儿，杀了他，为爹娘报仇！她在心中这般对自己说，一边将手中匕首握得死紧，而后慢慢走近他。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真可算是老天赏给她的！

可，正当她要将手中匕首挥向他时，他却又突然转过头来，低声问她：“阿真，你家在何处，双亲可好？”

小曲儿心中猛地一疼，脸色亦发了白。她在心中冷笑一声，方道：“阿真不过是孤儿，无父无母。王爷何出此言？”

墨绝依旧望着远方辽阔湖面，不知在思量什么。小曲儿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犹豫该不该在此时挥舞出去。

“无父无母麽？”墨绝侧头看她，突又笑了笑，说，“本王亦从小没了父母，你我到有几分相似。”

语毕，他又看向她的脖颈，脖颈间的小断玉在日光下愈显晶莹剔透。不等小曲儿说话，他又命令道：“朝中势力分流愈加尖锐，只怕安平日子不会太久。本王将兵符交予你，你须好好保存。”

“是，阿真明白。”小曲儿低下头去，万分后悔方才没有将那一刀刺出，就此错过一个良机。

可不等小曲儿后悔，墨绝突又眯了眯眼，伸手指着放着前方凉亭，说要过去瞧瞧。

凉亭内，环石桌而坐。湖面凉风袅袅袭来，分外舒服。墨绝便用手支着，闭目休憩。

小曲儿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得释放自己的恨意，她高举起右手匕首，对着墨绝狠狠刺去！

可，不等匕首接近他的身，他却突然睁开眼来，眨眼间便握紧了她的手腕。

墨绝的目中尽是冷意，道：“本王一直好奇你会在何时出手，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要杀了你！”小曲儿的双眼瞬间泛红，对他恨声道，“我要杀了你，为爹娘报仇！”

墨绝眉头一皱：“爹娘？”

“是！爹娘！”还有，那十余年的……倾慕时光。

“可我却不记得何时杀过你的爹娘，”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脖颈间的断玉，他的唇边突然漾开笑容，继续说，“听说让女子臣服的最好手段，便是让她成为自己的人。如此，不如今夜便为本王侍寝。”

“你说什么？”小曲儿一愣，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墨绝伸手拂过她的脸颊，说：“正是如你所想那般。”

而当夜晚上，墨绝果真来了小曲儿房内，让她侍寝。

小曲儿不愿，适死反抗，可不论她如何闹，墨绝皆是置若罔闻，将她压于塌下，强要了她的身子。

而后，小曲儿躲在床尾，瑟缩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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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7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日光打在她身上，炙热的高温终于让她恢复了意识。

茫然之间，她低头看自己身体上的痕迹，终是再忍不住心中委屈，她将脸埋在双手内，哭得伤恸。

她没有了父母，没有了信仰，而如今，连仅存的自尊也没了。

她终于变得一无所有。

时间一刻不停划过，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掌心中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得看着被阳光洒进房的木窗。

室外分明日头正烈，夏日炎炎风景独好。可为何她却仿若置身九尺寒天。

而，她却未曾看到，此时门外，却站着墨绝。他倚在门后，偷眼打量她。他的双眸幽深，看不清神色，亦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过了许久，方收回眼来离开。

三日之后，出乎他的意料，小曲儿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彼时，他正在书房处理公事，她敲门而入，手上还端了一碗鸡汤。她浅笑吟吟得走近他，将鸡汤放在他面前，才柔声说：“王爷辛苦，不如先喝碗鸡汤补补身子。”

墨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看着面前汤碗，却并不动匙。

小曲儿又笑了笑，说：“王爷莫非是担心我在里面下毒？王爷当真是多虑，阿真是真心想对王爷好呢。”

说话间，她伸手就舀起那汤，往自己嘴中送去。

可不等她送到嘴中，他已伸手抓住她的手，目中有怒气翻滚：“玉石俱焚？果真是个好计谋！”

小曲儿脸色慢慢变得颓败，那双眸中的倔强终于慢慢消散。她颤声说：“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哪怕我死……我也一定要杀了你！”

墨绝心中毫无缘由得一阵抽痛，他皱紧眉，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明白为何突然会心悸。

小曲儿挣扎开他的禁锢，转身便想走。

可他却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许久，才沙哑着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小曲儿一声冷笑，“好一个身不由己。”语毕，大步离开。

接下去的日子又过得飞快，小曲儿总是变着花样想要杀他，可每每总能被他一眼看破，这让她感到很气馁。

眼看时日一日日过去，她却始终没有能力杀了南墨绝，不知真正的阿真又会在何时到来，待到谎言揭穿，只怕她会命丧黄泉。

她越来越心急，布的局更是漏洞百出，南墨绝好似只是陪她玩耍，任她打闹，甚是大度。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又临初冬，距离当初约定，时间已过了足足一年。

这日，南墨绝似乎心情甚好，将她叫到了书房内，而房内书桌上，放置着一盆茶花。

他心情大好得对她说：“此茶花种甚是金贵，养花人培育三年都未曾开花。”

小曲儿冷眼看着，回道：“不会开花，如何可算是茶花？”

墨绝不以为意，耐性得将花盆放在窗口，而后方侧过身来，神色复杂得看着她。

“朝中势力已越加激烈，”他轻声说，“阿真，定要护好断玉。”

“你如何能断定，我不会背叛你？”小曲儿问他。

“因为，”他又笑了，笑中透着自信与了然，“王府上下百余口性命，皆在你手中。”

她颓败低下头，他说的没错，这么多人命，她不敢，亦不舍……尽管她始终不明白墨绝为何敢把兵符交给她。

墨绝又走到她身侧，将她紧拥入怀：“此事过后，十里红妆。这是本王的诺言。”

她冰冷侧眸：“我不要红妆，我要你的性命，你可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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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8

转眼之间，又过半月。屋外天气愈寒。这夜，小曲儿正要熄灯睡觉，可墨绝又破门而来。

他的身上酒气带着一股酒气，他的脚步略虚浮，往日漂亮的凤眸此时已染上一层醉意， 见到一袭素衣的小曲儿，便向她而来。

夜色旖旎，他又将她压在床榻上，不顾她的挣扎，同她欢好。到了最后，她已没有力气在反抗，面如死灰得听之任之。

事后，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黯哑着声音对她说：“阿真，本王觉得你的眼睛当真好看。”

“阿真，本王当真身不由己……”

“不知本王是生了何病，近日总觉得有些心悸，”他摇了摇迷茫的脑袋，只见红烛迷离中，小曲儿黑发素衣，双眸空洞。心中又是猛地一痛，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开，轻声道，“阿真，待本王为你执笔画像。”

片刻后，他果真取来笔墨纸砚，在白纸上，对着小曲儿的模样，一笔一划细细勾画。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下羊毛笔，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想来应是酒醒了大半。小曲儿走到他身边去，看到画中像，不禁一愣。

这一幕她着实太过熟悉，这个一袭素衣面容倔强的少女像，正是她曾经所看到的那一副。

猛然之间，有道思绪袭上了她，她惊骇于自己的想法，可事实发展却不得不让她这般想！

是不是从一开始，阿真就是她，她就是阿真……墨绝爱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她？

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表明只要和他说明一切，在一年之后他便不会杀了她的父母？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一切又都将从头开始！

念及此处，豁然开朗。小曲儿激动得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因情绪而颤抖起来：“王爷，王爷，我不杀你了，再也不杀你了！我要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你！”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可她却浑然未觉。仔仔细细得将他的杀戮，她和他的成婚，以及出门寻找易容师等等经过说给他听。

墨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愣怔。许久之后，他总算消化完毕，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你从何处看出，我喜欢了你？”他的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声音更是冷冽。

小曲儿一愣，难道是她会错了意……她并不是阿真，阿真确有其人？

“本王不会爱上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字一顿道，“不过约定而已，莫要坏了规矩。”

可，待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却分明感到胸腔之中一阵怪异的痛意袭来。他伸手扶胸，却始终不知是为何故。

二人又相安无事度过整个冬季。而，就在来年初春时，异样终于来临。

彼时，小曲儿尚在睡梦中，可不过须臾间，她只觉脖颈间一凉，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交出兵符，否则——死。”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墨绝为何三番五次交代她要保管妥当兵符。脖颈间的匕首散着幽冷的光，她深呼吸，方道：“什么兵符，听不懂。”

“还狡辩？”这刺客又将刀逼近她一分，“众所周知南墨绝已将兵符交给你，若不交出兵符，我便杀了你！”

众所周知？何谓众所周知？南墨绝明明对她说，将兵符交给她保管，不过是为了方便他更无顾虑得对付对手，为何他会和她说众所周知？

然，就在她分神之际，耳边却传来一声闷哼声，她睁大眼看去，之间这刺客的胸前竟已流血潺潺。她歪头一看，才望见这刺客的身后又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她认识，正是当初放过她一命的暗卫十七。想来应该是南墨绝派他来保护她。

然而，不过下一刻，十七却目光狠绝得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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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调转9

小曲儿心中一紧，瞬间翻身下了床来，一边向着房间门口退去，一边问：“十七，你……”

“抱歉，多有得罪。”十七的声音冰冷，目光诡谲，手中长剑挥舞着便向她而来。而后他挟持着她，一路向门外而去。

出乎她的意料，门外，南墨绝已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夜风依旧透着寒，他面无表情得看着十七，说：“终于出手了，不枉本王等你这般久。”

十七冷道：“何时发现的？”

“已一年有余。”南墨绝眯眼，盯着十七，“十七自幼同本王一起长大，他从不会忤逆我，让他杀，他定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此时，小曲儿总算发现了不对劲。思绪又回想起一年多前她刚来到时空中时，彼时南墨绝说要十七杀了她，可他并没有。

“大内侍卫从不滥杀无辜，”南墨绝紧紧盯着他，眸色阴沉，“所以你将阿真划至重伤，却不想要了她的命，可你未曾料到，第二日她竟又回了王爷府。”

“说得在理，”十七的声音阴寒，“真正的十七已在皇宫密牢，而我的面容乃是易容师所变。”

“潜伏这般久，倒也算沉得住气，”墨绝说，“只是你有所不知，方才房内那刺客，乃是本王的人。”

“什么？”十七一愣，声音明显有丝惊愕。

“你在本王身边潜伏这么久，怎能让别人抢去你的功劳。你以为你那是皇上的人，所以你能出手，亦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继续说，“既然是皇上的人，想来定是为了兵符。”

“交出兵符，我可留这姑娘一条命！”

“哦？是麽……”南墨绝突又笑了笑，“如此，你杀她，我随意。”

小曲儿脸色一白，突然有些想不明白，兵符明明在她身上，“十七”亦是知道此事的，他完全可以对兵符触手可得，为何要大费周章得找南墨绝要？

“你看她脖颈间，”墨绝突又伸手指了指小曲儿，“兵符就在这红线上，你取走即可。”

“南墨绝，你疯了不成！”小曲儿心中一抖，不由自主得大声喝出。

“十七”冷笑：“你以为我会上当？废话少说，交出真兵符，否则莫怪我无情。”

南墨绝面无表情笑了笑：“随意。”语毕，竟当真转身，姿态从容得走了。

“十七”脸色更沉，猛地甩开小曲儿便尾随南墨绝而上，可不过眨眼之间，南墨绝突又转过身来，同他相互厮杀。

刀光剑影间，二人殊死搏斗，徒留她呆立在旁边，消化方才的一切。

他说王府上下百余条性命，全都掌握在她手中，让她务必保管好兵符，莫让他失望；他说要让她变作他的人，才能完全臣服他；他说她的眼睛真好看，所以亲手为她画了像。

可原来，兵符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局罢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敢随意将兵符交给她，不是因为信任她，只不过是拿她当诱饵，引对方上钩罢了。

夜风徐徐，吹得小曲儿一身的寒。她愣愣得抬头，看着在空中翻飞的男子，心中泛起阵阵空洞。

他利用她试探，利用她做掩饰，最后，又利用她出头，险些做了替死鬼。

而她，是在心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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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说尽

最终，“十七”败下阵来，被南墨绝关押在了地牢内。

而南墨绝，再站到她眼前来。

她面无表情看着他，而后将脖颈上系着所谓兵符的红线放在桌子上，才轻声说：“南墨绝，你果真……不愧是王者。”

“你赢了，赢得彻底，”她的大眼中一片沉寂，再没了一点神彩。隐约之间，她感到脸颊上一片湿润，却始终没有伸手去触摸，不愿相信那是眼泪，“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我都斗不过你，我永远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早该明白的……”她收回眼神来，后退一步，喃喃道，“我早就该明白的……从一开始，我便赢不了你，更不该出现在这里……如今，什么都没了，真的什么都没了……”

南墨绝心口又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呢，他想解释，可他无话可说，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他利用了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利用，没别的了。

“再见了，南墨绝。”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心如死灰。

而后，她跌跌撞撞得冲出府去，再顾不上身后南墨绝对她的叫唤，径直咬破左手食指，将血珠挥洒在空中。时空之境瞬间被拉开，小曲儿进入，终于结束了这场荒诞又无意义的旅行。

再睁开眼，她已重新站在了婳七的小院中。

依旧是深夜的天，冷寒的风，院中景色萧条，前方房内烛光闪烁，看上去很温暖。

她走到门前敲了门，片刻门开，露出婳七略带妩媚的脸。她将她引进门来到桌边，栖梦便递给她一杯暖茶。

她伸手接过，眼前情景和她回到过去时的那一刻一模一样，栖梦依旧在喝茶，婳七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根栖梦送给她的簪子。

“我在过去呆了两年，”小曲儿看向栖梦，“这边的时辰过了多久？”

婳七对她笑了笑，解释道：“你从何时回到过去，就会回到何时。对我和栖梦而言，刚送你过去，你便回来了，顶多存在一炷香时辰的误差。”

小曲儿了然，低头笑了笑，正要对她们道了谢离开，可刚站起身，一阵天盖地转的晕眩便传了来。

她的脸色分外惨白，只觉呼吸都开始困难。晕眩之中，她想，或许这便是栖梦所说的因果循环了吧……

等她再转醒，已是三日后。灵空师栖梦已经走了。婳七依旧笑意吟吟得站在她的床头，对她说：“恭喜，你有喜了。”

她一愣：“你说什么？”

“你有孕了，”她笑着说，“已经两月有余。”

“这，这不可能……”她浑身呆滞，大脑空白。只是双手还是下意识得抚摸上了小腹，动作轻柔。

只是婳七又说：“只是这孩子是在历史中造就的，只怕命格会比较特别。”

努力许久，小曲儿终于接受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可孩子的父亲却是她的仇人，也许，这就是天命给她的报应。

不，她不能让自己一辈子活在他所带给她的阴影中，既然杀不了他，那么就让她忘记他，忘记所有的一切，找个村庄，好好养育孩子，过平静的生活……

耳边，婳七说：“我会让魅香师玉骨来临安，你介时可以去找她，然后给她二十年的易容代价。”

小曲儿脸色苍白得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果真，不出一月，魅香师果然来到了临安，于是，她去找她，恰好能求一味忘情香。

所有回忆全都结束，桌上的烛芯已经烧得很长，小曲儿瘦削的手握紧桌上茶杯，对玉骨说：“这便是全部的经过，麻请您取走我的二十年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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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绝王府

烛火辉映，玉骨的脸带了一层朦胧色。她看着桌上红烛，拿起桌上剪子剪短焰中烛芯，这才重新看向她。

玉骨避而不答，问她，“你打算用何交换忘情香？”

小曲儿一愣，脸色有些赧然：“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玉骨注视她许久，才说：“我要你的三滴泪。”

“仅此而已？”她惊讶。

“仅此而已。”

玉骨让她躺在房内床上，取了她的三滴泪，以及二十年的寿命。

在小曲儿昏迷的几天内，她完成了忘情香的制作，所以等她醒来时，玉骨已将忘情香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手接过，径直拉开口子将瓶内魅香尽数吸入，动作决绝，毫无留恋。

“终于解脱了……”小曲儿笑得空洞，“我终于解脱了……”

一个时辰后，她面带笑容得离开，欢喜得跟玉骨告别说：“玉骨姑娘，我走了。我要找个小山村，将孩子抚养长大，虽然我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可是……可是我觉得我不是很想知道呢……”

玉骨亦同她挥手，以示告别。

小曲儿一路走远，玉骨便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了眼前。

呆立许久，她才收回眼神来，看着眼前姹紫嫣红的花色，心中却莫名空旷。

她要尽快收齐灵物，让师傅复活。

她别无选择。

玉骨的双眼莫名变得冷漠起来，她峨眉微皱，径直关了房门，便一路向着墨绝王府而去。

墨绝王府门口，她敲了门，让小厮去通报，不出片刻，那小厮便将她领进了屋去。

亭台楼阁，花楼水榭。几个路转，她终于见到了南墨绝。

南墨绝的脸色憔悴，躺在病床上，瞧上去很不好。

他的唇色苍白，伸手咳嗽了了声，狭长的双目看着玉骨，说：“你找本王？”

“在下魅香师，玉骨。”玉骨略颔首，禁止开门见山，“你在找一个叫阿真的女子，可对？”

他眸色一亮，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唇边的咳嗽越发厉害了，咳得连脸色都泛起了红。片刻之后，他才皱着眉头，眼中现出痛意，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我一直都知道阿真就是小曲儿。”

玉骨一愣，显然未料到他的话，不禁问道：“既然知道是她，为何还要杀了她的双亲？”

他的身体重重靠在床沿，仰头大笑，笑声悲怆至极。他说：“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若我不杀了她的双亲，她可还会去找灵空师回到过去？若我不杀了她的双亲，我记忆中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可还存在？若我不杀了她的双亲……我又如何能让她明白，失去至爱之人，是何等痛苦……”

说到最后，他的双眸一片绯红，就连双手，也在颤抖。

“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漂亮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若陷入了回忆中，“我从小就认识她，她的眼睛很特别，就算她换了个模样站在我面前，我也能一眼认出她。我以为他是皇上所派的奸细，所以我才把她留在府中。可她却是为了杀我，不是为了兵符……”

她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纠结该如何杀了他。各种幼稚的手段让他啼笑皆非，他突然觉得，似乎这样任由她闹着，也不错。

而他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利用她来观察假‘十七’利用她来转移视线……一个女人罢了，他想，就算她真的死了，又如何呢，一条贱命，又如何能与兵符相提并论。

可，真正到了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不是贱命，泥潭早已深陷。如果她死了，那么他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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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代价

最后，他便只能看着她这般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宛若一只枯叶蝶，决绝又单薄。

他在她身后大声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再也没有回头。他想冲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可他却发现自己竟不敢。那一刻，他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阿真就此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个一向冷傲俊朗的南墨绝王爷，便在一夕之间，颓败了下去。

他躲在地窖中，酗了整一月的酒，再不知白天黑夜。他只知道，偶尔恍惚从醉梦中转醒，心口便总是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空洞，这样疼。

他自小便是孤儿，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早已习惯了偌大一个王府，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可大抵正因如此，所以他才害怕再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孤单日子罢。

他没日没夜得喝酒，眼前总能浮现起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瞧着便让他觉得心疼。

他这般想念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的吴侬软语……他想和她在一起。

一直到了月余后，他才走出地窖来，浑身邋遢得不像样。其后，他派出无数的人，在各个城池村镇反复寻找阿真的身影，可却毫无进展。

又过几日，寻找之人依旧一无所获。他恍惚间想起，曾经阿真同她说的那些话，她对他说她其实是隔壁的小曲儿，她求他不要杀了她的双亲，求他不要再干涉她的生活。彼时他喝醉了酒，记得不太真切，可印象中确实有这样一段对话。

思及此，当下他便率领了一对带刀侍卫，去了隔壁的包子铺，团团围住。

他终于看到了此时的小曲儿。依旧是这样的眼睛，尽管容貌不尽相同，可那双眼睛……确实是她。

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似乎也曾见过她的眸子。他厌恶她这般明丽透彻的眸子，才让十七将她打了一顿。

他心中瞬然泛起一阵柔软，他想，他可以把她带进王府，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这个想法让他微微安下了心，打算等小曲儿七日后的婚礼上将她抢回王府。如此，所有的一切便都圆满。

可，三日后，他的府上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是时，墨绝正在院中舞剑。

刀光剑影间，他看到一个姿态绝色的女子迎风而来。她着一袭宽松裙袍，黑发随意得被一根发带束着，面容虽妍丽，却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意。

她对他说：“我是灵空师栖梦。此番前来叨扰，是为一件事。”

他停下手中剑：“请说。”

“王爷还记得两年前的阿真姑娘，”栖梦的声音冷清，“按照发展，她会在三月之后，找我调转时空，回到两年前。想来此事她已在历史中同你说明。”

“是。”墨绝皱起了眉，“所以？”

“是以，你仍需杀了她的双亲，由此，她才能去找易容师修改容貌，再找我调转时空，一切按照历史发展。”她面无表情得看着他，声音宛若冰石落盘。

南墨绝眼中爆发出杀气：“若我不杀，当如何？”

她的声音依旧冷漠：“你若不杀，她便不会回到两年前。遂两年前的一切，将从你脑海中抹去。你不会再爱上她，从此同她再无交集。”

“放肆！”他眼中戾气愈重，“四日后，本王会娶她入府，怎会同她再无交集？”

“天命如此，所谓因缘际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不信，我亦无法。”栖梦转过身去，“支撑这段孽缘的根源，乃是你弑杀她双亲。无根源，何生缘。”

话音消散在空中，她走了。

手中长剑颓败落地，他赌不起，亦不敢赌。

最终，四日之后，他还是手起刀落，杀拭了她的双亲。

而小曲儿一直在猜测的、这段时空逆转的代价，正是她父母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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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同行

往后一切依旧如历史那般，展开得不疾不徐。

他杀了她的父母，又给了她阿真的画像，而后，小曲儿果真去找了易容师更改样貌，又找了灵空师回到了过去。

这便是所有一切的因果。因缘际会，有始有终。

南墨绝重新将目光扫向玉骨，唇角依稀可见一抹自嘲。他说：“这便是我为何要杀她双亲的原因。”

他不愿只成为她命中的过路人，所以他在赌，赌这一场杀戮爱恋，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即便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也比彼此成为陌路人强上一些。

“即便是恨，我也不后悔。”南墨绝侧头看向窗外，“如此，她一生都不会忘记我。”

玉骨垂了垂眼，轻声说：“是麽……”

“即便是孽缘又当如何，她逃不开我。”他的眉宇间似又染上了抹冷傲之气，尽管嘴唇苍白。

“可是，”玉骨看着他，“却在方才，她从我处求了一抹忘情香，她已经将你忘了彻底。”

南墨绝面容瞬间僵硬，看着她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如今，你同她，还是成了过路人。”玉骨继续说，“兜兜转转，你同她的结局，或许注定只能彼此陌路。”

“不！”一声怒吼从他嘴中发出，他狠狠得看着她，“我已派出侍卫去将她请回府，她很快就能回到我身边！”

玉骨眼中带着一抹怜悯，说：“可她终究还是忘了你，她再也不会再爱上你。”

“不，不会的……”他眸中的慌乱愈加明显起来，片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她急切道，“对了，动情香，魅香师可制动情香，你说你想要什么，一切我都能给你！”

玉骨眸色微不可闻的一道起伏，而后说：“是，我可制作动情香。而代价……我要麒麟眼。”

当日，南墨绝便拿出那枚麒麟眼交给她，而三日后，她上门，将那抹动情香交给了他。

而彼时，小曲儿已被南墨绝请到了王府中，只要南墨绝给小曲儿闻了那抹动情香，那么一切都已结束，他们终于能过上平静生活。

彼时，玉骨从王府中走出时，心中甚是平静。此行终于得到了麒麟眼，且还有二十年的寿命和三滴泪，这个结局可谓圆满。

只是，正当她要出王府中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年的叫唤声。

“敢问，可是魅香师玉骨？”

她侧头，只见身后王府门边，正站着一个少年，瞧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着下人打扮，只是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外表格格不入的沧桑。

她微颔首，答：“正是。”

少年低垂眉目，走到她身边，对她说道：“我叫云生，年余之前，被墨绝王爷从江州带回王府，专门做些杂事。”

而后又说：“玉骨姑娘，在下想同您一起走。”

玉骨不禁有些诧异：“同我一起走？”

“是，扫地擦椅，做饭洗衣，这些活我都能干。”他顿了顿，又说，“只求姑娘能将我带身边。”

玉骨眉头微皱：“可我已习惯一个人。”

“我不要报酬。”

玉骨想了想，唇角便绽开了一抹淡笑：“如此，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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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俏男子

于是，云生和玉骨一起回了小院之中。

云生果真是个不错的仆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亦很懂玉骨的心思，早晨便将桌中花束换作昨夜新开的花苞，平增室内一抹幽香。

他泡茶的手法亦是娴熟，泡出的浓茶甚得玉骨的心，如此这般，她便不需再自己动手做杂事，日子便过得愈加慵懒。

距离玉骨将动情香交给墨绝，已过了五日。而这几日，她正是在等栖梦来找她。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栖梦，甚是想念。遂之前便同她写了信，说明自己在这处小院等她。

今日，日头愈好，空中已隐隐有了闷热的意味。小院之门便这般被敲响。及规律的三声敲门声，透着久违的熟悉。

玉骨神情一亮，眸中便透出喜色，正要走上前开门，在身后拂桌的云生已抢先一步，一路小跑到了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的女子果真是栖梦无疑。依旧是略显凌乱的长发，面上总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意。只是，在看到云生时，眸色却极难得地变了一变，而后对他说：“竟是你。”

云生亦同她笑了一笑，方将她请进门来，姿态恭敬：“栖梦姑娘，玉骨姑娘已等候你多时。”

玉骨倚靠在门边，略挑了挑眉：“你同云生相识？”

“无事，”栖梦又恢复了冷漠，一路走到她眼前来，“不过是以前的一名客人。”

而后，她伸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方盒来，又说：“许久未同你见面，此番终于可以将这鲛人泪交给你。”

玉骨伸手接过，将盒子打开，一道耀眼的光芒便从中盛放而出，刺得她双眼微眯。鲛人泪乃上古鲛人族之泪所凝成的珠子，晶莹剔透，分外漂亮。

她将栖梦拉进屋来，给她倒了刚煮好的新茶，这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些日子你可安好，我很想你。”

栖梦伸手抚了抚她的如瀑黑发，说：“灵物定能集齐，师傅也定会回来。”

“是，他定会回来。”玉骨的神情有片刻的恍然，片刻，终是勾起了唇角。

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栖梦方告辞，只是站起身来时，又对她说：“凤羽和龙爪接在皇都郑城，可我打听许久，却仍不得具体行踪。或你可先去洛阳寻龙血树，龙血树在洛阳药王薛家。”

玉骨应了是，最终将栖梦送走。

既已得知龙血树在洛阳，玉骨决定同云生一起，趁夜离开临安。

可，就在云生收拾细软之际，小院门，却又响了。

此时已是傍晚，天际浮出大片火烧云，天际被渲染得好似火幕。院中花香弥漫，花粉盈袖。

玉骨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却见此时门口所伫立的，竟是那个男子。

他依旧着一月白衣襟，唇角含笑得站在门口。只是看着她的双眼，幽暗深邃。

此男子模样可当俊美二字，气度从容，而更为重要的，却是……

玉骨从愣怔中恍过神来，下意识得看向他的手掌，果不其然，只见他左手上的定魂珠，甚是迷人眼。

亦不等玉骨说话，他唇边的笑意似愈加放大，对她说：“姑娘可是魅香师玉骨？”

玉骨愣了愣，方道：“正是……”

“如此，”这男子笑意盈盈得看着她，又说，“我是来求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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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临安

玉骨略一挑眉，看了眼远处怒放花苞，方道：“哦？求香？”

末了，又伸手抚过耳际一缕乱发，继续说：“不知公子所求何香？”

他的唇边依旧有笑意浅淡，可看着她的眸色却始终深邃，他说：“在下景吾，所求…”说及此处，却又停下，转而道，“姑娘待客之道果真特别，此番说来话长，不知可否让在下进屋喝一杯茶？”

耳畔有清风拂过，玉骨脸色略微一红，方将他迎进门来，一路到了内间桌边，又给他倒了杯茶，只是这茶已凉，瞧上去不甚好。

景吾头顶以冠玉束发，眉眼之间自带傲气，倒也不以为意，径直坐下，拿起茶盏来喝，青葱手掌骨节分明，将手中茶杯握得风情，而后，他说：“此事有些复杂，我想请你随我走。”

玉骨眯了眯眼，坐在他对面去：“何处？”

“皇都，郑城。”他唇边的笑意慢慢散去，桌上熏香漫出散散烟雾，缭绕在空中，将他与她的脸衬上一层朦胧色。

玉骨心中一动，想起灵空师栖梦对她说的话，凤羽与龙爪皆在郑城。念及此，她问：“代价？”

“呵，”他又浅笑一声，双眸幽深看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给你。”

恍惚之间，她又看向他左手上的定魂珠，这是她要搜罗的灵物之一，这桩生意，她必须要做。“好，何时启程？”她垂下眼帘，心中已有了得失计较。

“如此，”他站起身来，“此事不急，你可先完成你的事，再来为我制香办事。”

“或许我可跟你们一起走，”他看着她，又说，“此番出门，我本想游玩些日子，再回皇都解决那堆麻烦事，如今倒是正好不过。”

由此，当日夜里，云生收视好细软之后，一同跟随在他们身侧的，还多了一个极俊的公子，唤名景吾。

第二枚麒麟眼已经到手，玉骨已不想再临安多做停留，遂才打算连夜赶出城去，径直去那洛阳薛家。

可，就在一行三人经往墨绝王府时，却见王府上下一片灯火通明，好似出了事。

头顶夜色深沉，整个天幕只有一两颗枯星在无力闪烁，黑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气。偶有凉风吹来，亦带着恼人的燥意，玉骨的心亦沉了下去。

她停驻在王府不远处，双眸之中带了抹凉。身侧景吾看了她一眼，方轻声说：“魅香师玉骨，你不应是多管闲事之人。”

玉骨脸色无波无澜，声音冷清，却答非所问：“不过是个可怜人。”

而远处墨绝王府中，隐隐传来一阵尖锐哭声。

万事皆有因果，所谓因缘际会，逃不开，避不去，唯有承受。

迎面凉风愈盛，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大步离去。

而，其后的故事，亦是很久之后，从易容师婳七处所得知。

彼时，小曲儿闻了动情香，果真对南墨绝生了情愫，南墨绝待她更好，日日温声细语，又用许多良药保胎，若故事到此结束，这当真是美满结局。

可，不过几日，却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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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谓终局

那日，不知为何，小曲儿定要南墨绝将从前事说给她听，南墨绝便随意撒了个谎话，可不想，小曲儿当场便变了脸色。

她对他说，你果真欺骗了我，南墨绝。

她又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一切。

她的眼中透出刻骨的恨来，又从衣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对他说，南墨绝，我的父母，果真是被你所杀的，我说的可对？

一字一句，步步紧逼。她的双眼绯红，手中匕首紧紧握住，生生将他逼向了绝境之中。

南墨绝眼中露出慌张，他说：“不，你听我说，”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已将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间。她又伏在他耳际，明明是软语温香，可那双眼中却尽是杀意：“你如何将杀戮赠予我的，我便会如何回赠给你。”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此时却已被仇恨所染，她又想起曾经她躲在暗处仰望他的那十余年岁月，那般纯真而温馨。

她一向将他奉为心中的神，只想远远瞧上他一眼，便能心满意足得高兴一整天。

她只是觉得他长得这样漂亮，比九天之上的仙君还要俊朗三分。

可这一切，终究成了梦幻泡影，被命运亲手打碎成了碎片。

墨绝想将她拥入怀，可他不等他伸出手去，小曲儿又将手中匕首逼近了他一寸。这段孽缘，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这是他欠她的，他注定无法逃脱。

小曲儿的脸上带了几分颓败，她又说：“南墨绝，再见了。”

他闭上了眼，等待刀刃划破自己的皮肤，夺取自己的性命。可，恍惚之间，耳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哭声，霎时之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从房中弥漫开来。

南墨绝猛然睁开眼，可不过一眼，便浑身如遭雷击！只见小曲儿手中的匕首，已狠狠得刺入了自己的腹部，那鲜艳的血从伤口处喷薄而出，生生染红了那一袭素雅的长裙。

南墨绝心中漫过噬骨的痛，狭长的双眸中倒映出那一片血染的红，他不敢置信得倒退一步，终是不愿相信，她竟对自己残忍至此！

她慢慢滑倒地上，脸色苍白。而那双眼中终于带上了一抹解脱，而后，她轻声说：“你杀我双亲，我弑你骨肉，南墨绝，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杀了她的父母，所以，她杀了他的骨肉。

她终究还是杀不了他，只因他是她的信仰，她是他的信徒。

到了最后，她和他，终究还是……成了陌路。

她往这边走，他往那边走，两条伤痕累累的生命，最终，还是成了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无人得知，小曲儿究竟是如何回忆起了那往事，又是从何处看出了破绽。

一直到了后来，玉骨才慢慢发现一些端倪，可一切已然太迟。而那时的玉骨，已被困在了自己的命运中，无法自拔。

这便是小曲儿和墨绝的故事，而当是时的玉骨，正和云生景吾一起，走在洛阳途中。

只是，就在三人到达洛阳的当日，玉骨便收到了一封来自灵空师栖梦的信，说墨绝王府，一夜之间颓败了下去。

在信末，栖梦还说，景吾此人身份不明，要她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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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世家

洛阳之内，经济昌盛，来往过客不乏能人异客。而最具盛名的，则当属药王世家薛府。

薛家世代制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几辈传下来，制药本领已享誉国内。遂洛阳城也因薛家而出了名。

而眼下，玉骨三人行行走走，最终停在了薛府门前。

大街上人行人往，颇是热闹。卖糕点售玩具者皆有之，瞧上去便是十分热闹的景致。其中最出类拔萃的，自是停驻在薛府大门前的这三人。

玉骨仰头，眯眼打量。但见薛府二字在日光下散发着略刺眼的光，门外两只石狮亦是显得威严。可，关键之处却在于，此时的薛府府门大开，里头可见已经汇集了数位人士，瞧上去甚是热闹。

景吾站在玉骨左侧，唇边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眸色亦是莫测高深，侧头对她说：“薛家有一传统，唤名药试。算是对弟子们一年学习的考核。想来此番应是恰好碰到了罢。”

所谓药试，即各自弟子都需拿出一味亲手研制的药，再让当家人选出最好的那一位来。

而细细看去，确实能看到府中的些许人，此时皆弯腰伏桌摆弄着什么，而身边则围绕着几位长辈，想来应是评比的长老无疑。

玉骨点了点头，以示明白。只是随即又停住脚步，回问他：“既是在比试，只怕此时上门不甚方便。”

“你瞧，”景吾却轻笑一声，用眼神示意玉骨瞧向更前方，打趣道，“当真要走？”

玉骨眯了眯眼，目光透过人影，依稀可见最前方的方桌上，正摆放着一花盆。

而盆中所盛之物，却赫然正是龙血树。

“可还要走？”景吾嘴边调侃一笑，眸色却幽深，伸手及其自然得拉过玉骨的手，便要往前走去。

玉骨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轻轻一挣便摆脱了他，而后侧头看向云生。这才发觉云生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玉骨轻轻叫唤他的名字，他好似才反应过来，勉强对她笑了笑，这才跟上她的步伐，一路踏进了薛府中。

等到玉骨三人在角落站定，恰好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着嫩黄裙衫的姑娘出来，长相甜美，可那双眼睛却甚阴冷，与她的面容格格不入。

玉骨看着她的面相，心中瞬间闪过一道异样，不由自主得皱了皱眉。

她一路走到正中长桌上，方朗声说：“女儿薛瑶，特来呈现这一年所研究之药，还请爹爹与各位长辈长老过目。”

可也不知是否为玉骨的错觉，她分明看到正中上座的老人，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沉重与失望，随即便又化作了疲色，浓浓得笼罩于眼底，挥之不去。

话音刚落，薛瑶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出来，小心翼翼得放于桌上，又将这方盒打开，露出盒内一白色米粒大小的药茧来，方继续说：“此药唤名相思蛊，又名情蛊。中此蛊之人经此一生，都只能爱恋下蛊者一人，否则则每月月圆夜都要经历万蚁噬心之痛，生……不如死。”

薛瑶说此话之时，双眼便一直注视着人群中的某处。玉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望见那处正站着一个长相清秀双目澄净的男子。

他的神情淡淡，瞧不出情绪。只是玉骨却对这人感到莫名的眼熟，好像在何处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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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血之树

薛瑶眼中划过一抹讥笑，又说：“女儿同依依姐妹情深，自她走了之后，女儿更是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心中总替她感到不平……遂女儿才代她研制了这味相思蛊，又将依依的气息注入，让依依成为下蛊者。只求这一生，付子敬都能记住她，此生都不会将她忘记……”

她的语气说得诚恳，可那双眼中却分明透着讽刺之意。而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响起无数细语之声，亦不知在讨论什么。

玉骨却不禁皱眉越深，这位薛瑶姑娘的面相太过诡异，面容与气质相斥，甚至眉眼间依稀可见一抹死气。只怕此事不会太过简单。

景吾亦是兴味，又在此时侧过头来，低头对她解释道：“药试上的药物尚不稳定，通常只适用于鼠虫之上。”

玉骨回望他一眼，面无表情：“见多识广，玉骨佩服。”

他唇角慢慢挑起：“我早已有此认知。”

她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又觉得今日的云生太过安静，便又侧过脑袋去看他，而他的脸色已经愈加苍白，双眼垂下，瞧不清在想什么。

“瑶儿，莫要胡闹！”此时，高座之上的当家已威严发话，眸中透着隐忍的怒气。

“女儿并未胡闹，女儿只是为依依感到不值罢了……”

“我服。”话音未落，一直站在角落未曾出声的男子却已发了声，而后，他面无表情得走到薛瑶的身边，拾起那药茧，便吞咽下了腹。

他的动作果决，连一丝停顿都无。只是他的眼神，却向着玉骨望了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缕波澜。

薛瑶看着他，笑着鼓了鼓掌：“不愧是副子敬，不愧是近年来最出色的药师，想来你此生定不会辜负依依才是，倒是我多虑了……”她的嘴中发出一串带着寒意的笑声，听上去刺耳又可怖，末了，亦不顾薛当家的铁青脸色，她便径直离了场。

而后的药试一切继续，而最后的结果，果真如薛瑶所说的那般，付子敬乃是这几年来最出色的药师，遂这株龙血树，终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一切结束，薛当家才转向玉骨三人，可嘴中话语，分明是对着景吾所说的。他对他恭敬作了一揖，方道：“不知公子此番前来，是谓何事？”

景吾亦笑了笑，回道：“途径洛阳，甚是难得。打算在此处休息几日，欣赏一番景致也是极好。”

原来是旧识。玉骨心中了然，莫怪方才进门时，未曾有人来阻拦。

薛当家连连应是，当即便为他们排了客房居住。由此，玉骨三人便住进了薛府之中。

安顿之后，景吾又来找她。云生将新煮的热茶倒入杯中，又在客桌中央换上一束新鲜的花束，又对着玉骨恭敬点了点头，便一路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显得极萧索，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之感。玉骨看着他许久，才收回眼来，轻声说：“云生似有心事。”

“何人都有心事。”语毕，景吾眸色一转，唇边又浮起略显轻挑的笑意，说，“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得到龙血树？”

玉骨面容又恢复淡漠，面容在徐徐蒸腾的茶雾中越媚三分。她说：“付子敬……不急，等他来寻我即可。”

而，果真不出玉骨所料，当日夜里，付子敬竟当真来到了她的院中，找上了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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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求香

彼时，玉骨正在房内同云生下棋。

云生虽瞧着年纪不大，可懂的东西却极多，亦甚懂相处之道，不聒噪，不嚼舌根。遂不过短短几日，玉骨已分外放心他，何事都愿意交给他去做。

今日一整天，他的脸色都不大好，玉骨手中落下一枚白棋，见云生又望着棋盘出了神，心中生出几分诧异，正待开口问他，门边却响起了敲门声。

云生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站起身去开了门，而站在门口的清秀男子，赫然是付子敬无疑。

他和他面对面站立着，月色萧索，将二人的黑影拉得极长。云生看着他，便又恍了神。付子敬对他作了揖，态度恭敬，才道：“晚辈子敬，特来见魅香师玉骨姑娘一面。”

好似一语惊醒梦中人，云生这才点了点头，说：“玉骨姑娘在，请进。”

他将他引进门来，又给他沏了杯热茶，又说，“茶水甚热，小心烫口。”

玉骨坐在圆桌边望着他们，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微不可闻得皱了皱眉，便又很快隐去。

付子敬对他微微一笑算是道了谢，这才转向玉骨，对她略一颔首，便径直道：“玉骨姑娘，此番冒昧前来，乃是想求一味香……”

他看她的眼神悲清，眸底疲惫之色尽显。她看向他的双手，才发觉他将手中茶杯卧得死紧，连指关节都发了白。

玉骨闭了闭眼，看望房内不断跳跃的烛火，清冷嗓音在室内轻幽传开：“不知公子所求何香？”

余光之间，她又将目光扫像站在角落的云生，却见云生的脸色愈加不好，白得可怕。

她收回眼来，心中已有分析。她的唇边挑起一抹清笑，又道：“既是求香，便需付出代价。不知公子打算用什么来换香？”

“听闻魅香师玉骨在收集寿命，”付子敬看着她，“姑娘要多久的寿命，我皆可以给你。”

“我不要寿命，”她的目光愈加幽深，“我要龙血树……你可能给我？”

付子敬一愣，显然未曾料到她会出此言，片刻后才怔怔点了头：“好……只求姑娘给我制一抹幽梦香，只要有幽梦香，让我和她在一起……龙血树，我随时都可给你。”

“如此，”玉骨点了点头以示了然，“你需告诉我你要一个怎样的梦境，我好将你制作这抹香。”

付子敬双眼凝视杯中起起伏伏的漂浮茶叶，唇边溢出了一丝苦笑。他说：“这个故事，需从我三岁时候说起……”

而，玉骨和付子敬皆未曾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云生，双手已然掐进了皮肉之中，脸色颓败。

室内烛影朦胧，将所有物都染上一层血色，他的声音黯哑低沉，回荡在耳际，听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他说，他的娘亲是个贪图钱财的女子，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念过七旬且身有顽疾的有钱人家，这才有了他。

大抵是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个老人，所以娘亲在他三岁时，便将他送到了洛阳薛府学医。

而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印象中父亲的脸，已经成了一个极模糊的淡影，唯一在脑海中留下的印象，不过是脸上遍布的沟壑和不足五尺的身高，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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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1

而故事的开始，正是由薛家说起。

薛家乃是全国著名的药王世家，因着，薛家皆每隔几年皆会招一些出色的孩童来学药术。而那一年，付子敬正是这几个孩童的其中之一，而与他一同入府学习的，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唤名柳依依。

自懂事开始，周围同龄孩童都在对他说，说他的母亲是个贪图钱财之人，父亲是个身患顽疾的老夫，因此，每每有人搬出他的爹娘来嘲笑他时，他便已学会冷着脸走开。而柳依依则是名孤儿。她自小没了爹娘，若不是薛家收留她，只怕她此一生注定凶多吉少。

幸而，后来他入了薛家学药，她也入了薛家学药。大抵是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付子敬对这位小师妹分外照顾。

而薛家家主薛自城，育有一女，唤名薛瑶。

薛瑶自小天真浪漫，虽然药术功课总是做得一团糟，可她总是扬着小脸，对谁都笑得开怀，明眸大眼弯作两道如钩新月，瞧上去温暖极了。

付子敬第一次见到薛瑶时，她正拉着一位老师的手撒娇，软糯的一团趴在老师腿边，撒娇得好不乐乎。彼时，他五岁，薛瑶四岁。

他只是觉得，薛瑶长得真好看，如她这般受着千宠百爱长大……真幸福。

可他却未转回头看，因此他不曾看到他身后的柳依依，看着薛瑶的目光透着冷寒。

岁月如梭，年年岁岁，他三人一同长大，转眼已过八年。

付子敬总帮柳依依寻找药材，因为她是孤儿，除了自己再无人会帮她了。薛瑶亦总是找他，想让他帮她做功课，付子敬却总是笑笑，不曾对她帮过一次。因为他觉得，薛瑶自小便在宠爱中长大，即便做错了功课，也只需撒撒娇便能掩过去，即便自己不帮她，她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

付子敬总是跟在柳依依身后，而薛瑶，总是跟在付子敬身后。

而这种相处形式，便解释了往后所发生的一切。

付子敬天赋异禀，任何草药药性和功效他皆能过目不忘，似乎他天生就该成为一个药师，他的出类拔萃总能引老师们的夸赞。而柳依依亦不赖，女学生达到她这等成都已算得上极其不易，而付子敬又自小对柳依依相亲，众人便都传言，这二人若能在一起，当真可算是天造低设的一对。

可只有付子敬自己清楚，他一向将柳依依视为妹妹。处处照顾她，只是不愿见她吃亏。若当真要寻一位意中人……他仰头望着天边圆月，眼前又浮现出薛瑶笑若朝霞的圆脸。他低头一笑，心中已有定数。

只是薛瑶最近的功课一日比一日糟糕，大抵是太过贪玩而忘了复习功课，忘了去药草坊翻查药物……他眉头皱了皱，望着窗外月色，想了想，还是出了门去，打算去找薛瑶帮她复习功课。

月沉如水，薛瑶房内烛火通明，窗户半掩。

付子敬透过缝隙不经意望去，出乎他的意料，她竟并非在贪玩，而是皱着眉头，分外专注得望着手中的药草，嘴中一遍又一遍得念着它的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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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2

薛瑶出落得一日比一日水灵，娇俏模样惹人疼爱，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瞧上去漂亮极了。

付子敬站在窗外看她此时皱眉模样，心下泛起柔意，片刻后，才收起脸色神情，走到她的屋前，敲响了她的门。

很快，门开，薛瑶将门打开，望见是他时，双眼一亮，随即笑意吟吟得将他领进房来，笑着道：“付师兄怎么来了？”

她的脑袋微斜着，双眼一闪一闪望着他，眸色天真。

付子敬面带肃色得看着她，说：“这几日你的功课愈加差劲，遂来督促你努力复习功课。”

闻言，她脸上的雀跃慢慢散去，缓缓低下了头去，好似做错了事般，轻声说：“是阿瑶太笨，总是记不住草药药性……”

“要是我能向柳师姐那样聪明就好了……”她低下头去喃喃，“那样的话，付师兄一定会愿意和我一起玩的吧。”

付子敬皱了皱眉，一路走到书桌前，翻开药书，为她标记了要点，又吩咐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等到她完全理解之后，这才走出门去。

此时的天色已深，夜空明月愈圆，周遭环境已是极其幽静。不想，正等付子敬出了房门，便瞧见前方不远处的小院里站着一道人影，赫然正是亭亭玉立的柳依依。

这几年过来，柳依依已长开，眉目之间依稀可见一抹妖娆。夜色里，她迎着柔风站得笔直，双眸却目不转睛得看着付子敬，一眼不眨。

付子敬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不禁皱了皱眉，当即大步走到她身边，斥责道：“夜中风凉，你站在此处做什么？”

柳依依看着面容俊朗的他，眉眼中终于溢出笑意，嗓音柔腻地对他说：“我只是在等你……子敬，我方才制了一味治伤风的新药，我想让你瞧瞧。”

而后，柳依依便拉着付子敬的手，一路去向了她的房内。

再过几日便是药试，老师们对这次药试都看得极为重视，付子敬自会竭尽全力帮柳依依过关。彼时，他闻过柳依依的新药，拿过药方看过成份后，为她指出了几点不足之处，又给了些许建议，这才离去。

而过了几日，薛瑶竟找上了他。

彼时，天色正好，她的脸上还挂着忸怩的笑，对他说：“付师兄，这次药试我也想参加，我已和爹爹报了名。我想做七心散，可是，可是……”

她的脸色愈红，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付子敬皱了皱眉，这七心散极难合成，只因这配方中需要一味蚀心草，蚀心草通常长在毒蛇堆旁，极难获得。只怕她来找自己，也是为了这味蚀心草吧。

念及此，付子敬心中已经明了，干脆反问他：“可是为了蚀心草？”

薛瑶这才抬起头来，目含敬佩得看着他：“付师兄，你怎知道的？”

付子敬失笑，无可奈何得看了她一眼，干脆又问：“可是想让我去摘蚀心草？”

“不，不是，”哪知薛瑶却分外坚定得摇了摇头，又说，“我想和付师兄一起去！”

“摘蚀心草，可是可，但你不能去，我一人去足矣。”

那料薛瑶却分外倔强，一定要一同跟随，他依旧不愿答应，可哪料，薛瑶自此之后便生生求了他连续几日，眼看药试之日一天天逼近，付子敬无奈，只得由她。只是事先同她约定好，万事都要听他的话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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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3

付子敬又说，因着蚀心草长在毒蛇堆中，摘取风险太大，此事若是让薛自城和老师们知道，恐怕会出事，所以此事必须对别人所隐瞒。

薛瑶一边听着付子敬的吩咐，一边连连点头应是，发誓定不会让长辈们知道此事，亦不会告诉其他人。

于是，第二日，他们便一起上了路。

可，饶是付子敬千叮咛万嘱咐，在摘取蚀心草时，却还是出了事。

当日，日头正好，正是暖阳高照日。付子敬将工具准备好，便去找了薛瑶，打算一同上山。

来到薛瑶房内时，薛瑶亦已经准备妥当一切，见到付子敬前来找她，便对他扬起一个欢快的笑脸，迎上他去，打算和他一同出门。

付子敬又对她说了一番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与她并肩出了门。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柳依依却已等候在门口，敲上去好似已经等了些许时候。

付子敬正要皱眉，就见柳依依对薛瑶笑了笑，这才转向付子敬，对他说：“我知你们今日会去摘蚀心草，此事是我事先猜测到的，不关薛瑶的事，你莫要念她。”

语毕，她又眯着眼睛甜甜得笑了笑，双眼好似饱含深意得看着薛瑶，又说：“加油，好好把握。”

薛瑶脸色微红得点了点头，随即便侧过了头去，脸上依稀可见一抹羞红。

付子敬抬头望了眼天色，道：“天色已经不早，我们早去早回。”

语毕，便大步走了，薛瑶急忙跟上，二人一路向着城外的九重山而去。

九重山上，毒物甚多，灵物也多。自古毒和药相辅相成，越毒之地，药也便越珍贵。而山腰之处，有一蛇窝，那一窝蛇，皆带剧毒，这蛇窝还是曾经当年，薛自城带着付子敬出来采药时无意中发现的。

而此番，付子敬的目标便是那蛇窝。

蚀心草的采集，说难不难，可说易，却也不易。只要在身上洒上驱蛇水，毒蛇便断然不敢靠近身子，可凡事皆有例外，若是让毒蛇感受到对方的攻击性，免不了会激怒它们，同对方一起同归于尽也极有可能。

因着，付子敬在带薛瑶到了山脚处时，便命令她道：“你在此处等我，两个时辰内若我没有回来，你便回薛府让老师们派人来找我。”

薛瑶又不肯，苦着脸说：“付师兄，让我随你上山吧，我一定好好听话，绝不会干扰到你的！”

付子敬当即冷下了脸来，冷斥道：“你对我保证过会听我的安排，眼下你可曾遵守？”

薛瑶无奈，只能看着付子敬独自一人上了山。

付子敬将自己包袱扔在一边，又从头到脚都喷上了驱蛇水，这才小心翼翼得走进蛇窝之内。

蛇窝之内，毒蛇狰狞，望见有异物闯入，皆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来，奈何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驱蛇之气，众蛇皆不敢随意靠近，只能任他走到蛇洞深处。

再往深处走了许久，那一株蚀心草赫然映入他的眼帘。他面上露出一喜，赶忙走上前去，抓住哪株蚀心草，拔下，哪知，却在此时，山洞口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正是薛瑶的声音。

而就在那一瞬间，在付子敬腿边不远处的一条毒蛇，便张大了嘴，对着他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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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4

尖锐的疼痛感从他的小脚一路蔓延而上，子敬甚至能感受到体内毒素在随着经脉开始涌入五脏六腑。他皱了皱眉，一路飞快得飞奔出蛇窝，手心依旧紧握蚀心草。

而一出了山洞口，他便看到薛瑶手中拿着淌着鲜红血液的匕首，而她的脚下，是一条已经死亡的毒蛇。见到子敬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惧意，瞧上去让人想要怜惜。

付子敬正要冷斥，可恍然之间，眼前徒然一黑，脚下一个趔跌，险些就要摔倒在地。他的脸色惨白，可嘴唇却呈现出了青色，眼窝亦已成黑色，薛瑶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得冲到他身边，勉强接住他昏沉的身体，她看着他，焦急问道：“师兄，你中毒了？”

付子敬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连话都已说得不利索，许久了也只能断断续续道：“你……回府……找人……”

话未说完，他终是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这期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而窗外的天色已经很黑，想来已过了子时。而在床头边心急如焚等着他苏醒的，正是柳依依。她的脸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大抵是熬了许久的夜，此时见他终于醒来，当即眼前一亮，看着他兴奋道：“你终于醒了，真好，真好……”话未说完，她的眼中便泛起了湿意，某种泪光点点，好不凄婉，她又说，“子敬，子敬，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若你当时不答应帮她去摘蚀心草，那么也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的。小师妹她怎能如此任性……”

他皱了皱眉，问：“薛瑶可有事？”

“她可好了，依旧吃得香睡得饱，连一眼都未来瞧过你呢。”柳依依说及此，又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此事并未让组长和老师们得知，你且放心。”

付子敬眉头皱了皱，但又很快隐去，只是随口说：“没事就好。”

末了，在柳依依搀扶下喝了药，这才又躺下。

等到完全痊愈已是一星期后，而等他出来时，再见到薛瑶时，却发觉薛瑶瘦了许多。他虽诧异，却未过问。只是等到了药试那日，薛瑶却依旧没有做成那道七心散。药试之后，付子敬又去见她，可她却避而不见，将付子敬隔在了门外。

他对她果真生出了几分失望，也许她只是仗着自己是族长之女，便不愿对药学下苦功，想来当时说要做七心散，也不过是突然来了兴致而已，想到便做，想不到便不想做了。当夜，他闭上眼，眼前出现的，皆是他在蛇洞之外晕倒时，她看着他的那道目光，夹杂了担心，害怕，惶恐，她为什么要怕，是怕自己出了事，族长和老师会找她质疑吗？

念及此，他不禁失笑，也许从一开始，他和她便不是一个阶层之人，他确实不该妄想去教导她如何为人处世。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曾主动找过她，而她亦然。

只是从那时起，付子敬每日早晨去后山抓药时，都感到身后有道人影在跟随他。日复一日，从未停过。彼时，他觉得好奇，故意躲在角落等那道人影走上前来，可总是无处可觅。而时间一久，他便感觉出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便也才慢慢放下了心。

一直到了有一日，他在后山中走得有些深了，那道人影大抵是将他跟丢了。想了想，他干脆原路返回去寻，而刚走出后山，便见不远处站着婷婷袅袅的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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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5

付子敬心中微微一动，好似隐约之间心中莫名涌出一丝失落之感，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心中会作此感觉。他别过眼，再次看向柳依依时，脸色已带上了一丝柔意。他对她说：“原来一直跟着我的人，是你。”

柳依依脸上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便笑着迎了上来。她的声音柔柔媚媚，很是动听。她说：“子敬，我只是担心你再次遇到什么危险，若是，若是向三年前那样，又不小心中了蛇毒，可该如何是好……”

她的眼神柔弱，看着他的时候满是担忧，瞧上去便让人觉得心疼。

付子敬看着她许久，看着她此时的如花美颜，看着她眼中的担心，双眼久久都没有移开。他一直都明白柳依依对自己是抱的什么心思，可他却从未给过她回应。男女之情非儿戏，他不愿轻易对谁许下诺言，可柳依依，确实待自己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薛瑶的模样，这三年他和她的交流极少，见面不过点头一笑，他的唇边挑起一个似自嘲又似放开的笑，有缘无分，不过如此。

他让柳依依先回府中，自己则继续转身进了后山中。

这一年，乃是柳依依和薛瑶的及笄之年。按照习俗，学习药术的女子必须要在及笄礼上献出自己亲手做的一味药，得到老师和长老们的肯定后，才可将名字刻入主谱中。

这是祖辈上几代流传下来的规矩，无人能破例。

因此，为了在及笄礼上拿出好药，薛瑶和柳依依皆是卯足了劲收寻药草和古书，研磨记录，好不专心。成人礼甚是重要，若是交出的答案长辈们不满意，那是极丢脸的事，更重要的是名字无法记入主谱，相当于是被薛家所抛弃。

付子敬去柳依依处看望了许多次，见到每次柳依依皆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便对她放了心，而脑中便控制不住得浮现出了薛瑶的模样来。他想，薛瑶是否已经收集齐全了药材，是否已经再开始研磨，是否已经一切都打妥当……

月凉如水，他皱紧眉，脚步下意识得再次走向了薛瑶的房间。尽管夜色已渐深，可她房中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他皱紧眉，想要走上前去，可双脚却不听他的使唤，好似被固定在了原地。

只是如凑巧般，薛瑶的房门恰在此时打开来，于是就这般，薛瑶的双眼对上了他的，四目相对间，时光好似刹那间停止了流逝。

薛瑶的模样越来越灵动，她的眼睛很好看，明亮中灵气婉转，让人难以忘记。那是内在灵魂的光芒，透过心灵的窗户向外散发，迷人极了。

可此时，她看着他，眸色却暗了下去。片刻后，才又对他强颜欢笑一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付子敬望见那眸光，自嘲一笑，语气亦变得僵硬：“无事，巧合路过。”

语毕，再不顾薛瑶是何模样，他转身离开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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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6

时间流逝，转眼月余。距离及笄礼已经越来越近。

这期间柳依依来找过他几次，她说她的那味药已经制好，只等及笄礼上拿出给长老过目即可。付子敬点了点头，以示赞赏，可心中却又不自觉得想到了薛瑶。

她自小都不愿好好用功，此次及笄礼关系重大，只愿她不会再任性用事。不要再随自己的小性子乱来才好。此次及笄礼若是出了差错，只怕连薛族长都无法再保护她。

而出乎付子敬预料，这一日，薛瑶竟已主动找上了门来。

这日，付子敬正要出门去药房一趟，可不想刚打开门，就看到薛瑶欲语换休得站在他的屋前，手中还握着一个瓷瓶。

这让他感到分外诧异，他看了眼她的手中瓶，方问道：“可有事？”

薛瑶的脸色有些别扭，连握着瓷瓶的手指关节都发了白。她看着他的眼眸又充满了羞涩，说：“大师兄，我，我近日都在筹备及笄礼上所需呈现给老师看的药。我想调制百草香，尽管药已调制好，可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翻阅了许多古籍，却都未曾找到原因。遂才来找你，想请你帮我瞧瞧。不知你可方便？”

付子敬点了点头，回道：“好，你且将药丸和配方给我，我帮你查。”

她的脸色徒得一亮，唇边便上翘了许多，露出三分俏皮来，眼睛弯弯的，好似两道月牙儿。她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遍布黑字的宣纸，连同瓷瓶一起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后，薛瑶又对他道了谢，这才离去。

而当天晚上，付子敬便打量着她的配方，又一手对照着古籍，仔仔细细得对照起来。而果然如薛瑶所言，所有配方皆是正确，可偏生做出的药丸，却是呈的褐色，而非暗红色。

真正的百草香色暗红，味腥甜，同薛瑶做出来的这一味，相差甚远。付子敬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其中确实是少了一味药。他皱眉冥想，直到看到桌上烛蜡潺潺往下滴着蜡水时，才恍然间回忆起来，在百草香调制之前，还需一抹血引，才算是完成了所有工序。他笑了笑，想来薛瑶定是忘了这一道才对。

当是时，他便拿起配方和瓷瓶去了薛瑶屋中，同她说明一番之后，她果然一副恍然大悟状，她不好意思得伸手摸了摸脑袋，对他反复道了谢，这才让付子敬离开。

只是，他走在回房路上时，却好似感觉到身后有谁在看。他转头望去，赫然望见身后不远处的树下，柳依依正双目凄楚得看着他，眸色黯淡。付子敬皱了皱眉，走到她身边去问道：“夜黑风凉，你站在此处做什么？”

月色下，柳依依的脸色带着无法名状的愁绪与凄婉，她静静得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子敬，你可知我有多羡慕她……”

付子敬眉头愈深：“羡慕？羡慕谁？”

可她却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去，片刻后再抬头时，脸上已不见了悲伤，她又如往常般对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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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7

时间又过半月有余，这日，及笄之礼终于开始。

薛家的及笄礼办得异常庄严，薛府门前操场上已搭建了一个大主方台，方台旁一圈都插着写有“薛：字的锦旗。今日日头甚好，光束打在地面上，散发着强烈的温暖。空中有风不断拂过，这面面锦旗便在风中簌簌作响，愈显肃穆。

此时台下已坐满了师兄弟们，皆在讨论今日的及笄礼如何隆重，发出一片的窸窣低语声。

而方台正前方，则坐着四个人，分别是薛自城和其余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此时皆是满目肃色，目光炯然。

片刻后，吉时到，柳依依和薛瑶从远处缓步而来，身着曳地齐胸裙，头带繁琐假发冠，面容皆画了精致妆，峨眉淡扫，红唇微润，浑身皆散发出强烈的成熟女子的气息。

今日之后，她们便算是长大了，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相夫教子的女子了。

付子敬坐在台下前排，望着薛瑶产生片刻的失神。她当真是个模样灵动的一个女子呵。

台上举行仪式的老嬷嬷嘴中喊着一句句吉利话，将所有成年女子最好的期许全都赋予给她们，又在她们的眉间，用朱丹色墨笔染上一点朱砂红。朱砂红如是妖冶，瞬间便将她二天人的模样衬得妖娆三分。

一娇艳，一灵动，二人美貌不分上下。

付子敬别开眼去，心中又莫名泛起一阵空旷之意。他下意识伸手抚过自己的胸口，不明白心中究竟在失落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刻之后，台上传来薛自城威严的声音。只听他道：“薛门之后，制药为本。瑶儿，依依，将药呈上给老师过目。”

薛瑶和依依皆望着他，而身后已有仆人手中端着两个托盘，而上面正是放着她二人装着药的瓷瓶。

老师们分别将瓷瓶打开，而后细细查看。

片刻，柳依依的便过了关，老师们又仔细查看了薛瑶的。可时间慢慢过去，老师们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付子敬皱了皱眉，这味百草香是他亲手教导的，决计不可能有纰漏，为何老师们的表情却这般严肃。

台下众人见到老师们这般反应，皆低声细细议论了起来，顿时之间，整个场地便显得有些哄乱。

薛瑶的脸色亦变了变，她的眼中流露出紧张来，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师们依旧没有说话，只顾看着手中药，脸色却愈加严肃起来。身旁的薛自城的脸色亦变得不大好看，他深深得看了薛瑶一眼，望不透眸中是何意，而后才转向老师们，沉声问道：“如何？”

其中一位老者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眼薛瑶，又看了眼薛自城，这才道：“这味药确实像极了百草香，可气味又同千草毒相似，只怕……”

此话一出，薛瑶和薛自城皆变了脸色。

薛瑶的脸色煞白，摇头道：“不，不会的，千草毒乃是剧毒之药，我制作的乃是百草香，又怎会平白便做了千草毒……”

而话音未落，付子敬已然从台下站了起来，径直便往台上走去，嘴中却道：“子敬愿以身试药，百草香抑或千草毒，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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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8

而这一试，便试出了祸。

当是时，付子敬面无表情得上了台，径直走到老师桌前，拿起桌上摆放着的药丸便吞了下去。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他手中瓷瓶赫然已成了空瓶，里头盛放的药已悉数落在了他的腹中。他将空瓶放下，眼中带了抹如释重负，对薛自城说：“如今我已吞下了药，并未有何不适。可见此乃是百草香无疑……”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嘴角便流出了一抹暗红的血来，以艳阳相衬，显得分外触目惊心。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躯便这般直直向后倒去，甚至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薛瑶此时是怎样一副震慑的表情，便已闭上了眼。

昏倒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已无从得知，只知在他醒来之后，已是月余之后，柳依依告诉他，薛瑶最终还是没能通过那场及笄礼，反而因她制错了药，薛自城将她关押在了狱中，刑期三月之久。

而这月余之间，一直是柳依依寸步不离得照顾他，为他的身体打理着一切。柳依依双目深情得看着他，好似在看世间最尊贵的宝物。

她的眼中含满热泪，哽咽许久，又说：“我爱了你这么久，爱你爱得如此辛苦，为何你总不愿接受我？”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她对他的喜欢，直白真切，透着绵延无尽的爱意，将付子敬尽数包围其中。

他的闭了闭眼睛，却还是拒绝了她。

可他却未料到，第二日，薛自城却亲自将他叫入书房之中，径直便将柳依依许配给了他，丝毫不给他反驳机会。

这桩婚事，终究还是无法避免。付子敬苦笑，唯有答应。

又过两月，薛瑶出了狱，脸色惨白得可怕。再过几日便是付子敬同柳依依的婚期，薛瑶竟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从原本的娇俏模样，变作了魅惑妖娆之女。

她开始涂抹艳丽的妆，开始穿华丽的衣裳，双手抹上丹蔻红，眼角眉梢尽是浑然天成的妩媚。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竟已不再明丽。

她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女了。

而他，亦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他即将迎娶柳依依为妻，他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

大婚之日，婚房之中，入目皆是胭脂红，将头顶日暮都衬上了一份喜色。付子敬一席大红新郎服，瞧上去愈加清俊。他站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凉风，仰头看着闪烁无垠的繁星，心中竟觉莫名荒芜。

许久，他方推门而入，望见她坐在婚床之上，体态端庄。付子敬走到她身边，轻轻挑起她的锦绣红盖头，四方红布下，柳依依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便一下子跃入他的眼中。

这眼睛，这双眼睛呵，竟是这般明艳动人，动人心弦！

付子敬望得呆了，一直到柳依依一声轻轻的“夫君”，他方回过神来，心中不觉已泛起几分柔软，对她柔声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

柳依依望着他，突然便落了满面的泪，颗颗粒粒宛若珍珠落盘，叫人怜惜。她伸出手去，一点一点抚过他的脸颊，他的五官，他的面部轮廓，好似要将他这张脸，永久得留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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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新魂

付子敬心中突然便涌现出无数得心痛与惶恐，他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颤声说：“依依，莫再哭了，此后我必会好生待你，定不会让你再伤心一次！”

他直到此刻才恍然间明白，原来他是爱她的，他是应该爱她的！

“不，子敬……”依依的声音透着满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今日一夜，已经足够了……于我而言，能在此时被你抱在怀中，便已是足够了……”

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臂膀，声音哽咽，可他却始终不明白，为何她要如此伤心，为何她的眼神这般死望！

“子敬，子敬，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如今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失去了，我只剩下了你呵，可我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子敬，子敬，我明明这般爱你……”她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得念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宛若一条条缠绵的丝线，将付子敬的心紧紧缠绕，让他此生都无法挣开。

付子敬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大，他俯身去亲吻她娇艳的嘴唇，口舌交缠间与她相濡以沫，他甚至想将她紧紧揉入自己的体中。可，等红烛泪下她在他怀中入睡后，她便再也没有醒来过。

柳依依，便这般没有缘由得，死在了新婚之夜，死在了他的怀中。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和她喝上一杯合卺酒。

那个夜晚，她在他怀中悄无声息得断了气，她还如此年轻，如此貌美，可她却这般不明不白得丧了命。

他宛若失了魂魄般将她的尸首打横抱起，脚步踉跄得出了大红婚房门，而后紧紧抱着她，望了一夜的星辰。

直到启明星尽，直到朝阳升起。

后来，薛瑶成了这般模样，他成了行尸走肉，而她成了一抔白骨，长埋地下。

青梅竹马三人，竟无一人拥有完美结局。

一道故事说完，桌上红烛已快要燃尽，玉骨眯着眼看着桌上不断跳跃的烛蜡，双眸微眯看不出是何情绪。

付子敬双眼已泛了红，哑声道：“我大抵是爱她的吧，只求魅香师给我做一抹幽梦香，否则她一人在那边，该有多孤单。”

玉骨却依旧不语，眉头微蹙。双眼却已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云生，但见云生脸色亦是苍白，眼帘垂下，看不清其中神色。

她心中一动，已有思量。便对付子敬道：“你七日之后再来取罢。”

付子敬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而就在付子敬离开之后，玉骨便对灵空师栖梦执信一封，请她前来洛阳一趟。

彼时栖梦便在离洛阳不远的江州，收到魅香师的信后，不出两日便来寻她，而等栖梦进门的那一刻，玉骨正在同景吾下棋。

栖梦的脸上尚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也不稍作休息，便对玉骨开门见山道：“我本早该来薛家一趟，否则那死魂若继续留在人间，只怕会出了乱。”

玉骨一愣，暂且在心中压下云生的事，不禁皱眉反问：“死魂？”

栖梦脸色愈加凝重，对身边一下人道：“薛瑶现在何处，劳烦帮我请来。就说灵空师栖梦有事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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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调转

栖梦又说：“薛瑶不该制作相思蛊害人，她的心执念太深，只怕会沦入心魔之中。死魂应一心向善才能抵消罪孽，她却做了这许多错事，只怕会不得善终。“

四月天本是繁华季，院中翠柳拂红袖，本是舒适宜人的季节，可栖梦的话却让众人都生了寒。

玉骨望了眼眼前黑白棋子互不相让的棋局，脸上已带了分凛冽。她站起身来走到栖梦身边，道：“薛瑶的面相确实诡异，眉眼之中似有死气萦绕，我方觉得诧异，不想原来她体内的竟是死魂。”

景吾挑了挑眉，坐在身侧饶有兴致得看着，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出戏。

栖梦眯了眯眼，望着日头热烈的远方，片刻之后，便见薛瑶拖着华丽长裙妖娆而来。她的脸妆画得越浓，好似带了一个精致的面具，毫无人气。

她的目光轻挑，望见栖梦时先是一愣，随即竟吃吃得笑了，望不真切眸中情绪。她一直走到她身边才停下，冷笑道：“不知灵空师栖梦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你不该如此，”栖梦的眸子愈冷，神色之中却带了抹怜悯，“因果循环，逆天改命注定不得善终，因缘际会已是注定，莫要执迷不悟。”

“因果循环？因缘际会？”薛瑶挑了挑峨眉，讽刺得笑了一声，“既然一切早已注定，那便是老天爷怜悯于我，不忍将我带向彼岸地宫，不忍让我孤独受死，遂才给我了阳寿，让我多活些日子，体验人生悲喜。”

“用上古秘术控制魂魄，乃是禁术，你不该如此。”栖梦又说。

玉骨眼皮一跳，看向薛瑶的脸庞，只见那抹死气已从眉眼扩散到了整张脸，只怕她此时的身体也该是冰冷的温度，她竟是强行将自己的魂魄，留在了这具身体中！

“为何执意要如此呢，”栖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口吻之中还带着疑惑，“你如此这般，是为了付子敬，是为了这个千金身份，抑或是为了万贯家产？可无论是哪一样，都不值得你用魂去抵。你可知擅自使用禁术，下场乃是魂飞魄散？”

薛瑶的脸色终于呈现出破败之色，连脸上厚重的水粉胭脂都已无法掩盖。她的双眸泛红，仰头爆发出一声尖叫，眼中泪顷刻就弄花了她的妆，她浑身都散发出强烈的怨气来，望了一眼在场众人恨恨道：“逆天改命又如何？魂飞魄散又如何？只要有人陪在我身边，只要有人能多看我一眼，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幼时家乡发涝灾，为了活下去，我那所谓的爹爹想将我煮了吃，若不是我娘将我带出来，我早已成了他的腹中餐。当时我不过三岁，一个人在荒郊野外逃了五天五夜，不敢停下，我怕一停下，爹爹就要来抓我，把我烤了吃。

“后来，后来啊，我便遇到了付子敬，他对我真好，处处都帮我。可为什么还要派薛瑶来折磨我！所有人都在讨论她，议论她，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就算我再努力，再辛苦，也总不会有人看到我。还有付子敬，他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以为帮我便是在对我好，哈，可我不想要他的帮忙，我只想让他像看薛瑶那样的来看我，我想拥有那种爱慕的眼神呵……

“为什么，为什么从一开始，我便同她相差这么多，我明明比她努力，比她漂亮，比她聪明，可所有人都只关注着她，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让你们也能多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尖锐，一字一句，说得伤感，眼中泪花一朵一朵沿着脸色的曲线落在地上，打出一道道残败的水花。

所有人都静静得看着她，看着她发泄心中怨念，看着她眼中一点一点扩散的绝望，连整个空气，都被渲染上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哀伤。

她狠狠得闭了闭眼，突又自嘲得笑了起来：“你们怎会理解，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会理解……我只是，太羡慕。我羡慕她有一个好爹爹，每次犯了错，只需撒个娇便能掩过去；我羡慕她有这么多疼爱她的师傅，就算不认真听课也无所谓；我还羡慕……我爱的人也在爱着她。付子敬，此生，注定是我的劫难，而我已经，在劫难逃……”

她仰起头，望着头顶云卷云舒的湛蓝天空，任由眼泪模糊她的视线。

“栖梦，其实你说得对，我擅自动了禁术，逆了天改了命，我已注定不得善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说不尽的荒芜，“这几日我的身体越来越冷，只怕再过几日，我便要走了……”

她突又侧头看着玉骨，对她说：“魅香师玉骨，我知付子敬对你求了幽梦香，只怕直到现在，他依旧以为新婚那夜，他爱上的是柳依依。呵，只求你将这抹梦，做成薛瑶的模样吧……多可笑，我即便我和薛瑶换了身体，他爱上的，却依旧是她。”

玉骨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给付子敬服的情蛊，只不过是千草香。”她又说，“不过是，最后再试他一回，看他爱的，究竟是我，还是她罢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散在了空中。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背影孤单寂寥，好似随时都将散开。

而，一切真相正如她所说那般，薛瑶和柳依依曾请求灵空师栖梦，互相调换了灵魂。

栖梦说，那是一个严寒的冬日。薛瑶找上门来时，外面正飘落着大片雪花，冷风严寒刺骨，透过缝隙不断吹入屋内，只有桌上徐徐散发热气的火炉，将室内增添了抹温度。

那一日，是薛瑶和柳依依一齐找上门来的。栖梦犹记薛瑶那双灵动的眸子，那样清丽绝伦，好似幽莲。

栖梦说，凡事皆道因果，调转魂魄乃逆天之事，因此她需要一个因，否则她亦无力调转。

薛瑶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说，好，我便给你一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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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果之因

她仰望了他十余年，爱慕了他十余年，钦慕了他十余年。他永远走在她的前方，这般夺目，而她只能偷偷得站在远处，看着他对依依那么好。

这份感情来得如此炙热而热烈，热烈到她只敢卑微又渺小得，躲在角落里偷看他，连跟他说一句话都要先思考一个没有漏洞的理由。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多久之前呢，她已记得不真切，只记得从小到大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鲜少有大喜大悲的时候。这份将万事都看开的淡然与超脱，全然不似一个少年该有的。

时间似水，他们三人慢慢长大，付子敬一年一年得对依依越来越好，帮她复习功课，帮她摘取草药，哪怕是依依做错了事，他也会站出来，主动承担错误。

她总是很笨，总是记不清各种草药的药性，哪怕苦背百遍也总是记不住，即便今日记住了，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也便忘得差不多。而依依不同，依依总是一副聪慧模样，任何口诀与性状，她总能记得完美，可即便如此，薛瑶却好几次撞到柳依依将已经完成的功课偷偷撕掉，转身对付子敬说有些地方不懂，让他教她。

薛瑶看着自己手中全然不懂的功课，默默得转身走了，她其实也想请教他功课，可她却不敢叨扰他。她也想像依依那样自然地站在他身边，同他说笑话，可她却始终没有勇气。

一直到了十二岁那年，她被柳依依撞见自己在偷偷留意付子敬的一举一动，她便对她说，你是不是喜欢付师兄？

十二岁的薛瑶脸色瞬时涨得通红，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得顾左右而言他。

柳依依做出了然状，说，再过几日便是药试，小师妹，你可做一抹七心散，如此，你便可以去求付师兄，让他带你去摘蚀心草。

薛瑶皱了皱眉，心中觉得有些不妥，奈何柳依依却掩唇一笑，又说，小师妹，这可是你同他相处的好机会。

她被她说得动了心，当夜便去寻了付子敬，对他说明了来意。后来，她果真和他一齐去摘了蚀心草，可他却不让她同他一齐上山，可蚀心草极难获得，她心中担忧，还是偷偷得跟了上山。彼时，山上毒蛇成窝，眼看付子敬已在山洞内走远，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此时却来了条巨蛇，比普通毒蛇都要粗上许多，大抵是感觉到有人入侵蛇洞，那巨蛇表现得极其焦躁，嘴中红信不断发出嘶嘶声，显然是被付子敬所激怒了的。只见那蛇向着蛇洞处极快滑动，只怕付子敬会受到它的攻击。当是时她已顾不上多想，拔出随身所带的匕首便冲着那蛇而去，奈何那蛇却反映极快，似乎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杀气，当时便转了蛇身，对着薛瑶就要咬，说时迟那时快，她将手中匕首挥斩向它时，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她的手腕上被那蛇咬了一口，她控制不住尖叫了身，手起刀落，她将那蛇断了七寸。

她将手中毒血逼出一些，努力装作安好的模样，不出片刻后，付子敬阴沉着脸从山洞中走出，而他的手中，赫然已握着一株蚀心草。她知自己没有听他的话，甘愿被他所斥责，可还不等他斥责，他便晕了过去。

他的身体全都压在她的身上，她竟也不觉得重，拖着他一步一步远离了那蛇窝，一直拖得离那蛇洞许远，她的脚一软，这才惊觉自己已将近虚脱。她从未干过什么粗活，一直没什么大力气，体内蛇毒她分外清晰得感到此时已在体内扩散开。她的脑袋开始犯沉，脚步好似有千金重。可她却不能就这样晕过去，付子敬中了蛇毒，她还不能晕。她蹲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口，只见伤口处已边做了黑色。她俯身去吸他的蛇毒，末了又拿匕首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她伸手去抚摸他的侧脸，心中竟觉得有片刻欢愉。这是她第一次距离他这般近，能这样静静看着他，真好。

随即她站起身，脚步踉跄得往薛府而去，好几次想要倒下，她便用匕首划一记伤口，她已记得不真切是如何坚持着回到了薛府，她只记得，等到她倒在薛府门前时，她的手臂已被血染得深红。下人们看到大小姐这般模样，均被下得一跳。可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狼狈，她只是想让人去救他，去救还在山中昏迷的付子敬。

薛瑶昏迷在床足足大半月。也由此错过了药试。

而在她昏迷的时候，梦中一遍又一遍得回忆起在山中他昏迷的模样，她想，或许她此生都逃不开他了吧，有些事，乃是命中注定。

可等到她转醒，柳依依来看她时，却说：“小师妹，付师兄很生气，他对你已生了失望，不希望你再去打扰他。”

一切是她的任性所犯的错，是她对不起他，不该拿性命开玩笑，所以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她不怪他。

于是接下去的日子，她便更怯懦于找他说话。只敢每日清晨偷偷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让他发现。她其实很喜欢他走路时的背影，坚韧挺拔的身姿，瞧着当真好看极了。她偷偷跟在他身后，一晃便是三年。直到那日他走得急了，她不小心将他跟丢，等到她转回身来时，便看到前方不远处柳依依婷婷袅袅得和付子敬站在一起，花开碧影，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缘分向来不能强求，她笑着安慰自己，只要能远远看他一眼就好了。只是她转身离开时，鼻子却莫名酸得厉害。

再接下去，便是及笄礼。她终于鼓足勇气去找了他，她总害怕他会责怪他三年前的那段任性事。当时她害得他险些丧了命，是她对不起他。不过幸好，幸好他没有再提及，只是神色平静得教导她该如何制作百草香，她一一按照他的遵嘱做了，最后果真做成了这味药。她开心极了，这是她在他指导下完成的第一味药，总算了了三年前七心散的遗憾。

及笄当日，天气晴好。可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事将发生，心中惶惶不安得厉害。她的预感一直很准，果不其然，在及笄礼上，最终还是出了事。

可她却始终没有料到，付子敬会为了他走上台来，他明明可以不用那么做。可他却对她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意，而后朗声道：“子敬愿以身试药，百草香抑或千草毒，一试便知。”

烈日之下，她眼睁睁得看着他仰头吃下那颗药，又眼睁睁得看着他偌大的身躯缓缓倒在地上。所有人都惊慌起来，全场乱成了一团。柳依依大哭着冲了上去，将他的身体抱在自己的怀中，薛瑶依旧傻傻得立在原地，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父亲薛自城走到她面前，狠狠得甩了她一个巴掌，她的脑中终于有了反应，——是了，是了，她制了一味药，一味及笄所需的药，可她却做成了毒药。

她愣愣得看着父亲，耳窝被这一巴掌震得发疼，可她只注意到了父亲看着她时，眼中的失望与决绝。父亲其实从小都对她极好，可她却一次次得让他失望，她真是个罪人。

所有人都围着昏迷的付子敬，赶去了救治房，很快的，偌大一个操场，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浑身虚脱得转过身去，是她害了他，也是她让父亲这般失望，不，不能这样，她要补救，她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她薛瑶是可以为薛家做些有益的事的。

她想起治疗千草毒需要雪莲蕊，而药房已经没有了雪莲蕊。她心中终于升起一股信念来，她匆匆得换了套便捷的衣裳，随意收拾了些细软，便驾着汗血宝马向着汴州而去。汴州有座雪山，山顶常年积雪，盛产雪莲。只要拿到这朵雪莲，付子敬一定能原谅她！

她朝着汴州没日没夜得奔跑，她也不知跑了究竟有多久，她只知道只要一停下，她便会想到付子敬脸色煞白的模样，都是她害了他，她怎能再浪费时间去休息睡觉。她被梦魇所困，每日只匆匆小憩一个时辰，便又埋头赶路。等到她终于站在了雪山地下，她方松了口气，那匹宝马更是累及，可却好似能感到主人的焦急心情，更是拼命奔跑，直到了目的地后，四条腿才一软，倒在了地上，累得再也站不起来。

薛瑶吃了干粮，换上厚袄，独自一人便进了山，翻过那么多的陡坡，越过那么多的尖峰，她总算站在了山顶，摘到了雪莲。她握着那朵雪莲喜极而涕，哭成了泪人，她终于能救他了，他一定会原谅她！

等她下山时，却在山底遇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出乎她的预料，那人的脸竟是长得极俊，与他的乞儿装格格不入。她将自己的袄子给他穿上，他却突然看着她，目光灼灼：“婉婉，你终于回来了。”

可她不是什么婉婉，她将身上银子给了他许多，这才策马，重新往薛府赶去。

等她再回到薛府，已是半月之后。到了门前，她紧闭的神经终于放下，连日来的疲惫在此刻悉数爆发，她只觉头疼欲裂，浑身都散发着剧痛。隐约之间，她似远远看到柳依依迎面而来，她终于放了心，将雪莲递给她后，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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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瑶一生

隐约之间，她似远远看到柳依依迎面而来，她终于放了心，将雪莲递给她后，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从昏迷中转醒时，却发觉周围环境潮湿阴沉，空中还弥漫着一股腐湿之气。只有墙壁上一盏幽暗烛火勉强将这四方之地照出一抹亮。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明白，原来，她被关入了暗牢中。

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痛意，肚子更是饿得厉害。

大脑一片混沌，直到许久她才回想起来，她去了汴州摘了一朵雪莲，前后赶了十天十夜的路，汗血宝马已经快坚持不住。不过幸好，幸好她做到了，她终于成功摘到了雪莲，雪莲蕊可以救大师兄的命，是她害他中的毒，所以这个过错该自己去弥补，那么大师兄呢，大师兄究竟有没有被救活？

这个问题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她已顾不得去探究为何自己会身处牢笼，她走到监狱旁，对着看守监狱的小师弟问道：“付师兄怎么样了？”

那小师弟见薛瑶醒了，赶忙一路跑过来，看着她脸色困难的说：“大小姐，付师兄吃了柳师姐送来的药后，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就是……”

闻言，薛瑶心中生出了几分冷，她愣愣得看着小师弟，脑中一遍遍回放的却都是当时自己策马奔腾去摘雪莲时的模样，是不是没有人会关心这雪莲是从哪来的，大家只关心这雪莲是由何人所呈上的吗。

“就是大小姐您，你的境况很不好呢。”这小师弟又说，“上次及笄礼上，您犯了大错，而后还畏罪潜逃了半月之久，前几日师伯下令要将您关入暗牢，三月之后才能放您离开……”

畏罪潜逃，原来，她这般努力得去摘雪莲，是在畏罪潜逃啊……薛瑶呆滞了半晌，许久后，才低下了头去，吃吃得笑了。只是笑声，倍感荒凉。

她以为只要她努力，就一定能得到大家的认可的，所以从小到大，她无时无刻不再努力；她以为只要真心得对待一个人，他一定也会发现自己的好，所以她才愚蠢到想要制造独处机会，好好表现，妄想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她以为古训所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乃是真言，所以犯了错，她便努力去补，哪怕再难、再苦，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可是，可是为何所有的她以为竟全是错误的，为何上天要对她这样残忍！她以为她努力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可却是如何如何努力，那些功课任务她依旧是一知半解；她以为只要对他好，他便能多看自己一眼，可却是自己每次都让他陷入险境，生命垂危；她以为自己犯了错，努力弥补总能得到大家谅解，可到了最后她才知道，原来，没有人在乎她是怎样努力得在弥补过失，没有人在乎她究竟是怎样的自责与伤悲，更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了多少，他们只知道，你犯错了，你犯了大错啊薛瑶！你就是一个罪人，罪无可恕！

那一日，天气阴沉得可怕，她浑身剧痛得缩在牢房中，目光呆滞得望着墙壁上闪动着微弱光芒的烛蜡，静静得出着神。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呢。她在心里默默得想，至少不会再有人嘲笑她记不住配方，老师们也不会因为不耐烦而嫌她总是一个问题问十遍。她知道从小到大大家都在议论自己，议论自己总是撒撒娇就能将过错掩饰过去，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只不过是老师们不想再为难自己罢了。她从小时候起记忆力就极差，全然不像父亲或是母亲那样聪慧。

她每天都静静得坐在牢狱角落，透过天窗看着头顶日头东升西落，一天一天，眨眼间便过去了。偶尔看守监狱的小师弟也会来对她说些外面的新鲜事，大抵是瞧她这样闷，便好心来开导开导她。

一直到了三月之后，她才出了牢，外面的阳光刺眼，她刚踏出地牢时，双眼忍不住刺痛了一阵，眼泪便毫无预警得留了下来。她不动声色得用袖子抹去，这才挺直背脊得走回了房间。可当天下午，付子敬将和柳依依大婚的消息还是通过下人之口传入了她耳中。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脚步跌跌撞撞得重新回了房间，只觉浑身都好似浸入了九重冰天中，冷气直透骨髓。这场婚事，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若是她晚出狱几日，那么是否等她出狱时柳依依已成了付夫人了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好累好累，累到连心跳都缓了下来，累到她连去向付师兄说声新婚欢喜都这般困难……她再也不要喜欢他了，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一个人了，原来喜欢是这般痛苦之事，可笑她还苦苦期待了十余年！

她愣愣得坐在梳妆台前，隐约之间感到脸上有湿意弥漫，透过铜镜方恍然惊觉，竟不知何时，她已落了满脸的泪。她静静得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又会想到三年前在九重山时的情景。付子敬就沉睡在她的身边，她甚至还伸手抚摸了他的脸庞。——那竟是她与他相隔最近的时刻。

“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薛瑶，答应我。”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字一句说得刻骨铭心，仿若只要这般说了，她便当真能将他忘却一样。

她以为她与付子敬就此再无交集，可哪料，当天晚上，柳依依却来找她。

此时的柳依依已学会化精致的妆，她的模样敲上去便愈加娇媚，眉目之中横亘着的，竟皆是媚意。

柳依依说：“阿瑶，我知你喜欢喜欢付师兄，可对？”

不等薛瑶反驳，柳依依又说：“阿瑶，无妨，其实我一直都知晓，你从小便喜欢他，大抵已经喜欢到了骨子里了罢。”

她脸上开始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来，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来，阿瑶，跟我走，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永远呆在他身边，再也不分开……”

薛瑶看着她的脸庞，她突然觉得柳师姐好似变得陌生了许多，她不知所措得问她：“柳师姐，你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太懂呢？”

柳依依笑得愈加凄艳，她不管不顾继续说：“阿瑶，及笄礼上你制药失败，薛瑶这个名字不能计入主谱，如今你已是薛家所弃之女，否则，为何你出了狱，族长都不曾来看你一眼？”

“别说了！别再说了！求求你！”薛瑶痛苦得将双手捂住耳朵，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在她的话语中尽数爆发，她如何能忘，她如何能不知道？！及笄当日父亲甩给她的那一巴掌和那失望的眼神，她此生都忘不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是她一直比寻常人笨，才总是做不好药，甚至还把百草香做成了千草毒，她那般努力却收效甚微，她究竟还能如何，还能如何啊！又有谁能来教教她！没有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就真的无人愿意帮自己一把的了！

她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当薛家的大小姐，也没有资格再继续呆在薛府中，她已是孑然一身的可怜人。

柳依依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柔声道：“阿瑶，莫哭。我知世间有个可调转灵魂的灵空师，你若无异议，我愿意与你一同去找她，调转你我灵魂，如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能和付子敬在一起，而我，能用你的身子，请求薛城主再给一个制药的机会。你是他的亲生骨肉，届时他定会答应……阿瑶，这是你我改变命运最好的方式，你可愿与我一起去寻灵空师？”

薛瑶一愣，随即摇头反驳：“不，柳师姐，我知你对我好，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柳依依吃吃一笑，嗔怪着又说了许多自愿之话，薛瑶终究还是被她说了动心，而后当夜，她二人便去找了灵空师栖梦。

彼时，薛瑶对栖梦说：“这便是我的因，所以我此番来找你求一个果，调转灵魂的果……”

栖梦面无表情得点了点头，眸中依旧夹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又例行公事般得说：“灵空师为天命办事。因缘际会皆由天。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即便平安无事，却需承受生命不可承受之痛……有所求，有所得，因果循环乃是代价。调转灵魂极其伤身，消耗阳寿极快。未来如何，权看个人造化。”当夜，她便调动了时空逆转，将她二人互换了魂魄。只是临走时，栖梦又说：“此后你二人命格已相连，若是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亦不会太长久。如此，好自为之。”

回到薛府，薛瑶回了柳依依的房间，打量着镜中本是柳依依的脸，觉得原来世间竟还有这般神奇之事，不过一夜之间，她便成了柳依依，柳依依便成了薛瑶。

而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得穿上了凤冠霞帔，带上了锦绣红盖，一身皆是芙蓉锦，花钗九钿压云鬓。往常之间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竟真真实实得发生在了眼前。

她竟真的成了付子敬的妻，从此以后他便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往后，她还能替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一切，竟是真的发生了，不是幻觉，更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真正正得发生在了她的生命里！

薛瑶坐在婚房中，十五年的生活，不及这短短一日所带给她的喜悦。

喜房外，喇叭唢呐，曲小腔大，周遭鞭炮声热闹，前来围观婚礼之人更是多不胜数。薛府前，八抬大轿，高头大马，身着新郎服的付子敬当真是好看，见新娘迎面走来，脸上表情淡淡，看不清情绪，他将她抱入花轿，而后队伍沿着薛府绕了八圈。

而后入了薛正府，踏过火铜盆，牵住红花彩，入了正堂门。先一拜天地，再二拜高堂，第三拜夫妻，后送入洞房。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前院尽数欢闹，各位来宾皆挂着灿烂的微笑，衷心祝愿一对璧人新婚燕尔，百年好合；花开叶散，儿孙满堂。

可，就在薛瑶入了洞房那一瞬，她却分明感到自己的魂魄竟然脱离了身体，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却让她惊起满身冷汗。她小心翼翼得坐在床上，耳边又回想起灵空师栖梦的话来，“调转灵魂极其伤身，消耗阳寿极快……”

其实，她不怕死，她真的不怕，她只是贪心得平安度过这一晚，只要过了这一晚，只要让她成为他的妻，哪怕是一日，她也已心满意足了的。所以，能不能多宽限她一日，她要的不多，只是洞房成亲这一日而已。

后来，后来啊，薛瑶感到身体内的热量一点一点流失，她的手脚逐渐变得冰冷，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得感受着生命的流失。不知过了多久，付子敬终于推开门来，他慢慢走到她身边，身上好闻的幽香夹杂着浓郁的酒气便将她尽数笼罩其中。

他将她的盖头打开，她望着记忆中自己用生命去喜爱的少年，眉眼眉梢都染着俊俏的温润气，这般近得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终于，梦想成真……

“夫君。”她轻轻得叫他，双眼那般明亮得望着他，一眼不眨。

付子敬对她笑了笑，柔声说：“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

这么柔软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在他口中听到过。所以，果然，她只有变成柳依依，才能听到这般好听的声音的吧……

她定定望着他，突然便落了满面的泪，颗颗粒粒宛若珍珠落盘，叫人怜惜。她伸出手去，一点一点抚过他的脸颊，他的五官，他的面部轮廓，她要将他这张脸，永久得留在心间，即便去了忘川河，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也不会将他的脸所遗忘。

付子敬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对她说：“依依，莫再哭了，此后我必会好生待你，定不会让你再伤心一次！”

不，子敬，”她哽咽道，“今日一夜，已经足够了……于我而言，能在此时被你抱在怀中，便已是足够了……”

“子敬，子敬，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如今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失去了，我只剩下了你呵，可我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子敬，子敬，我明明这般爱你……”她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好似永远都不会厌。

魂魄消散前的那一刻，她想，老天待她终是不薄，至少在最后一刻，她还能拥有他；至少这一生，她遇到了他；至少在所有人都离开她时，他还能站在她身边，——尽管，她是以柳依依的身份模样。

从小到大，她就一直期望他能够正眼看她，哪怕仅仅只是一刻，她也已经很满足。她最终死在了大红喜房中。而临死前，他终于正眼看了她，她终于如了愿，成了他的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他陪在身边，真好。

这便是薛瑶的故事，尽管这个故事，短暂而伤悲。

空中迎面徒然挂起一阵凉风，微微扫开了空气中的闷热。门口处莫名传来一阵脚步凌乱的声音，玉骨皱了皱眉，正要站起身去开门看看状况，而一旁的云生已先行一步，走到前方去打开了门来。

而门外，赫然站着付子敬。——那么，方才的一切，他应是全都听到了罢。

他的脸色果真难看至极，看着院内的栖梦，一字一句道：“她们果真……换了魂？”

栖梦沉默无言，只是点了点头，付子敬便仰头，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脸色颓然，骇人至极。本是那般温润的少年，此时竟变做了这副模样。他将双手掩盖住眼睛，许久之后，才颤声说：“我以为是她贪玩不努力，才总是做不对功课；我以为她是仗着自己是家主的千金，才肆无忌惮得躲过各种考核；我以为她不过是心血来潮才想做的七心散……我不知道她为了我竟默默做了这般多，我一直都以为，她不过是个天真任性的女孩，不懂人情冷暖，只知耍小姐脾气……我竟然错得这般离谱！”

玉骨闭了闭眼，道：“如此，我会将幽梦香中的女子做成薛瑶模样，你可与她在梦中永远不分开。”

付子敬这才抬起头来，只是双眼赤红，他对她投以感激，方道：“子敬谢过姑娘，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将这抹香制好？”

玉骨皱了皱眉，望了栖梦一眼，随即将目光扫向站在角落垂首静言的云生，这才说：“三日后，来取即可。”

一席人就此散开，当夜，玉骨与栖梦坐在房中桌前，二人谈话。

栖梦说：“我知你定是有事要问我，遂才留我过夜，可对？”

“是，”玉骨直接点头，“我且问你，云生当初是因何找的你，这段故事你可否讲给我听？”

栖梦却一愣：“原来你是要问云生之事。可他其实算不上是我正式的客人，彼时他找到我要求调转时空时，却又临时变了卦。因此算不得是我的真正客人。”

她接着说，“只是云生这段故事太过特别，给我留了甚深的印象。至于故事……还是由他亲口说给你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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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和苏晚1

三日后，玉骨依言制成了那抹幽梦香，而当日晌午，付子敬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泛红，浑身充斥着疲惫之气得来到玉骨的房中来，手中尚抱着那一株龙血树。

彼时，正是云生去为他开的门，只是他望着他的目光，愈加幽深难辨。

他将他请进门来，而后重新站在玉骨身侧，垂首静立。

而房中圆桌上，赫然已摆放了那一个专门用来盛放魅香的瓷瓶，日光透过窗户斜斜得打在瓶身上，便将它衬得仿若镀了层金色。

玉骨的脸色依旧白得仿若透明，她看了眼瓷瓶，道：“幽梦香便在此处，烦请将龙血树放置在窗沿之上。”

付子敬闭了闭眼，依言将龙血树放置好，这才转回身来，定定得望着那抹幽梦香，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双眸便又泛了红，热泪盈了眶。

他痴痴得望着瓷瓶，自嘲得笑了笑，说：“不过是我自作聪慧，才与她这般错过。她算是被我所害，可我竟全然不知……”

他重新走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拿这抹幽梦香，可就在这刹那间，身旁却出现另外一只白净秀气的手掌来，堪堪挡住了他。

付子敬皱了皱眉，顺手望去，竟是一旁的云生出手阻拦得他！他皱眉，问：“敢问小先生为何阻拦我？”

云生亦回望着他，却许久未接话，只是静静得看着他，眸色愈加难辨。

玉骨坐在一旁，眯了眯眼，却只是看着云生，决计保持沉默。

“小先生，这抹香对我意义重大，还请小先生高抬贵手，成全子敬！”付子敬眉头皱得愈深。

云生的脸色亦是难看，他闭了闭眼，许久，却哑声道：“子敬，你，不该如此。”

“子敬？”他一愣。

“你若闻了这抹香，你可曾为你的娘亲考虑过……”云生看着他，说话及缓，声音却是越来越沙哑，“你娘亲已年过六旬，除了你，再无人能为她养老送终，除了你，还有谁能为她尽孝。闻了这抹香后，你将只能睡在幽梦之中，与她就此两隔……你如何能忍心？”

付云生的脸色生生变了几变，愈加的难看起来，他的脚步虚浮得后退几步，却依旧摇着头，神情痛苦道：“不，不会的，娘亲她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人家，如今家财丰厚，自会有许多仆人会照料她！可我却只有薛瑶，薛瑶亦只有我！她甚至已为我丧了命……我怎能留她一人在那边，我该过去陪她，我一定要过去陪她！”

云生唇角挑了挑，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眼中已有点点泪光，那目中沧桑，全然不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所改拥有的。他看着他，说：“你只知你的娘亲为了钱财嫁给了一个老人家，可你又如何清楚，你娘亲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所有人都同我说我的娘亲是个贪财的女子，不想让我再被流言所迫，她便将我送入了薛府学药术，有时一年我也难以见她一次……我有时想她的厉害，想去见她，可我却总是无法。她大抵是个狠心之人，否则，她为何总不来看我……”子敬闭了闭眼，声音冷了下来，“多说无益，小先生，我意已决，你莫要再劝说我，薛瑶她，还在等我。”

“如此，你可愿听我说一个故事？”云生侧过身去，声音却平静了下来，“之后，是去是留，任你所选。”

玉骨坐在一边，却弯了弯唇，她又想起栖梦临走前对她说的话。她说，“云生的故事……若不出我所料，大抵三日之后，你便可知晓。”

而如今，她果真如了愿，听着云生缓缓道来。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

大抵是四十年前罢，又或者是更远，远到他已记不太清。那是个大雪飘扬白雪皑皑的冬季。

那年冬天格外冷，空中下着很大的雪，整个升州都已无人愿意出门。

升州有个付府，是当地出了名的富甲，那日，付当家的第八任小妾柳氏终于诞生下了一名男婴。

可谁曾想，那名男婴竟是个怪物。他的皮肤褶皱如枯叶，手脚萎缩，就连头发都是花白的，苍老得宛如七旬老人。

小妾本是丫鬟出身，怀孕之时生过一场怪病。本就是看在腹中孩儿的份上，府中才花了些许财力物力来勉强救她一命，如今她却诞下一名怪胎，府中再也无她地位，付老爷一声令下，她便只能抱着男婴去了下人房。本该是一生荣华，可如今却被自己怀胎十月所诞下的孽子所连累，小妾心中漫出无尽的恨，天寒地冻之日，径直就将自己的孩儿扔到了假山中，打算任其自生自灭。可大抵是上苍保佑，他终究是没死，奶娘秋萍恰好路过，将他救了下来。自此，这个婴孩便一直跟在秋萍身边。

那个冬季，大雪皑皑如云，秋萍将他抱在怀中，轻声说：“既是这般岁月中出生……不如，就叫云生好了。”

云生，付云生。这是他的名字。

他喝着奶娘的奶水长大，亦从未出过奶娘的房间，他的外形枯槁，头发花白，和平常的孩子那般不同，可他却整日呵呵傻笑，瞧上去好似快乐极了。

三岁时，他依旧不会走路，不会穿衣，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一个被家族所抛弃的孩子。每当夜晚，奶娘总会摸着他花白的稀疏头发，然后沉沉得叹了口气。

时光匆匆，转眼五岁。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他开始尝试站起，可脆弱的骨架让他难以维持平衡，每一次的站立换来的皆是一次次的跌倒。

境况一直持续到八岁那年，奶娘告别了付府，打算回乡下养老，她带着云生一路回了横水镇，而后随意开了茶铺，打算安度晚年。

云生便每日都在茶铺里练习走路。他已经八岁了，可他却连路都走得不稳，尽管他更明白，自己的白发与苍老的皮肤更让人厌恶，可他总不愿意这般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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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和苏晚2

云生便每日都在茶铺里练习走路。他已经八岁了，可他却连路都走得不稳，尽管他更明白，自己的白发与苍老的皮肤更让人厌恶，可他总不愿意这般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他所求的并不多，只要能学会走路，不要再让奶娘为自己操心，就已经足够了。

那日午后，瘦小又佝偻的云生依旧在扶着栏杆练习走路，却听身后就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你在练习走路吗？”

云生回头去看，便看到一个肤白玉润的小姑娘站在他的身后，如玉的双眼定定得看着他，眸中不含一点恶意。那是个多么漂亮的小女子啊……云生看着她，心中漫延出无尽的羡慕，他一直明白自己是一副怎样丑陋的面目，明白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愿意与自己玩耍，更明白那些小伙伴一见到自己都是一副怎样嫌恶的神情，可眼前的小姑娘却这般温柔，就连对自己说话时的口吻都夹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云生第一次见到苏晚，他想，她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自那日后，苏晚每日都来找他，搀扶着他走路，教他整理物品，教他穿衣，教他如何使用筷子。

云生是个苍老的孩子，手脚总是不灵活，苏晚不像其他坏孩子那样嘲笑他，在他背后扔小石子，她总是鼓励他，夸赞他。她和别人不一样。

苏晚说：“云生，走慢一些，莫要跌倒了。”

苏晚说：“云生，其实你一点都不丑，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

云生仰着苍老的脑袋，浑浊的双眼看着她，目中却开始散发出了希望的光。他一直都这般自卑，不敢走出门，更不敢同人说话，也许苏晚说得对，他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他应该尝试着更勇敢一些。

慢慢的，云生终于学会了慢步走路，他可以一个人沿着屋沿走上两圈，也开始和苏晚一起结伴出门看郊外桃花，甚至偶尔与他一起结伴，去郊外的山上赏日落。

昏黄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苏晚侧过头，笑着对他说，云生，云生，你看，你终于学会了走路，你这般勇敢，比谁都要勇敢。

云生也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好似一朵苍老又残碎的花，他内心突然燃起了无尽的希望，他对着远处的夕阳大声喊，付云生，你定能成功的！

他和苏晚一起大笑，笑声在山顶漫延，就像一片清脆的风铃声。

云生十岁那年，奶娘给他买了甜糯的桂花糕和一只喷香的烤鸡来给他庆祝生辰，还给了他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上刻‘云生’二字。这是云生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日子日日过去，云生的身高已开始拔长，尽管依旧是老人的模样，可他的步伐已越来越稳，就连小跑也足够应对，到了十七岁后，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苏晚。

而此时的苏晚，已到了十五及笄。

当初的如玉小女子终于长开，蜕变成了修长又漂亮的女子，宛若婷婷袅袅的玉莲，傲然绽放光芒。

这两年来，苏晚爹娘已越来越不愿让苏晚和云生一起玩耍，男女终有别，尽管苏晚依旧会偷溜出门，可若是被苏晚爹发现，总免不了一顿好骂。

及笄的那天晚上，苏晚又偷溜出家来找他，云生照例在她家不远处的小河旁等。可这日的苏晚却双眼盈红，抽噎得对他说：“云生，我大抵已不能再继续照顾你。爹爹已帮我定了亲。”

云生愣怔半晌：“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苏晚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呆呆得看着波光鳞鳞的湖水，许久才哽咽着轻声说：“可我其实不喜欢那户人家，云生，那户人家的少爷是个痴儿，我若是嫁给了他，我大抵，这一生都出不来了。”

云生心口漫出无尽的酸涩与疼痛，可他却不懂，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他想安慰她，却始终无法开口。

他只是不想和苏晚分开，他想和苏晚一起，这辈子都不分开。春天一起看花种树，夏天一齐赏荷采莲，秋日便去郊外山头看落日，冬日还可一同赏雪堆雪人。他不想让她嫁给那个傻子，不想看她眼红哭泣的模样，这会让他感到心疼。

可是他却没有银子，听说那一户人家给了苏晚爹很多的银子，所以苏晚爹才答应把苏晚嫁出去。若是，若是他也能有那么多的银子该多好，他一定会去苏家提亲，让苏晚爹把苏晚许配给自己。

云生很难过，比当初意识到自己与别人是如此的不同时，还要难过三分。在他苦涩悲切的童年里，是苏晚给了他希望与亮光，她是那般善良的女子，怎能白白让她嫁给一个傻子呢。尽管自己长得苍老又丑陋，可若是苏晚愿意嫁给自己，他一定会待她好的，至少不会让她伤心得掉眼泪。

眼看苏晚的订婚之日越来越近，云生愈加心急，恰巧镇上要修筑新路，他就去帮镇上的衙门抗郊外的大石头，一日下来便能赚到五百文，他想，只要能坚持到苏晚订婚前的那一日，他便能存到好多好多的银子了。

那日之后，云生便日日都去做苦工，可他终究是六旬老人的身体，那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可他不想让苏晚嫁给那个傻子，他应该为了苏晚而努力，否则他一定会后悔的。

如是这般坚持了三天，第四日，他终究是出了事。他的肩膀早已被石头压得紫黑，肿得可怕，他觉得自己定能坚持下去，可他的身体已不允许他这般自虐，大石再次压在他背上的那一刻，他的双脚一软，连人带石便重重得倒了下去，压折了他的小腿。

等奶娘和苏晚感到郊外时，奶娘和苏晚皆红了眼眶，却依旧什么话都未说，只是分外默契得扶着云生回了家。

迷糊之间，云生似乎又听到苏晚在叫他。“云生，云生，我不想走，我不想嫁人……我宁可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也好过嫁给那个痴儿，不是吗……”

云生的眼角滑下眼泪，他想睁开眼看一看她，却始终徒劳。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沉，等到他醒来，已是三日后。这日，苏晚又来看他，云生从枕下拿出那三日赚得的钱，共一千五百文。他看着她，双目浑浊又忧伤，“这已是我赚得的所有银子，我已经尽了力，可我还是无法娶你，我真没用。”

苏晚哭着摇了摇头：“云生，云生，为何你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其实我可以嫁给他的，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这样，你可知我会心疼……”

她的眼角被眼泪所覆盖，瞧上去，真美。

然而不出几日，事情便出现了转机。只因远在升州的付府出了事。

彼时，当家的不知是因何原因得了怪病，找遍名医皆束手无策，后不知从何处找了个道士来做法。那道士说，是府上做了孽，老天爷才这般报应在当家的身上。众人一急，纷纷询问此孽何解，那道士说，唯一解法便是找到孽根，才好对症下药。

于是，众人百般回忆，终是记起了在十七年前，那个被抛的弃婴。

十七年过去，当初的苍老弃婴已长成了七旬老人的姿态，付家人来到横水镇时，云生正拄着拐杖练习走路，他折了腿，需要将养一段时日。付府来人甚多，一见到云生，心中虽嫌弃，可面上依旧表现出一副热泪感慨的模样来，说要将他接回府中。

云生看了眼沉默的奶娘，是她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他不想离开她。那天夜里，云生对奶娘说：“我不会离开你，决计不会。”

奶娘却笑了笑，说：“不，你应该和他们走，云生，你明日便和他们走，付府是大户，如此，你才能取到晚儿那丫头，你懂吗？”

云生一愣，他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奶娘将他搀扶回房，月色凄清，她看着他的侧脸许久，双眸在月色下泛着亮光，许久，又听她对他说：“只要你偶尔能回家看我一次，奶娘便已心满意足。”

她的面容宁静祥和，她是这样慈祥又心软的好娘亲，她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又给了他新的转机。

只是第二日临行时，奶娘拉着他的手，说：“云生，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娘亲，莫要再恨她。”

云生的脸色凝固下来，随意应了是，便随着付家人离开。

相隔十七年，他终于重新踏进了这处四方大院。

付家人此回待他倒是极为客套，云生对高座上的人冷硬得喊了一声爹，便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要想让他认祖归宗，必须得先去苏家提亲。

付家人的动作极快，不出七日，苏晚便已送到了云生房中。此时的云生已换上了锦衣华服，尽管他的皮肤依旧老皱，尽管他的头发依旧花白，可他的眼睛，那样神彩飞扬，灿若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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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和苏晚3

付家人的动作极快，不出七日，苏晚便已送到了云生房中。此时的云生已换上了锦衣华服，尽管他的皮肤依旧老皱，尽管他的头发依旧花白，可他的眼睛，那样神彩飞扬，灿若宝石。

云生将苏晚紧拥入怀，他在她耳边激动得说：“阿晚，我做到了，你终于可以不再嫁给那个痴儿！从此之后你皆能和我在一起，看日升月落，春秋冬夏，真好！”

可他却未注意到苏晚的面容，她只是冷冷得看着他，道：“所以，你便私自替我做了决定？莫非你认为，你又能比那痴儿少爷好上多少！强上多少！付云生，我与你，不过是同情罢了！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那日，付云生终是明白，原来苏晚于他不过是同情，而他却错以为那是爱情。他浑身僵硬得放开她，他嘴上依旧朝她开心的笑，可双眼却那样红。

他说，是我的错，苏晚，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他低下头去乞求她的原谅，姿态卑微。第二日，他便放她离开付府。可苏晚却未曾回家，而是一路飘荡，姿态孤傲。

说来也怪，云生爹的怪病果真不出便好了。云生自知自己已没了存在了必要，便对府上要了一笔银子，便一路跟在苏晚的身后，用这样一副佝偻的姿态，自以为是得去保护她。

抵达临安之后，苏晚终于对云生有了好脸色，尽管语气依旧尴尬，却已开始照顾起了他的生活起居。而云生干脆做起了药材生意。

万事开头难，药店开张后，云生一日日开始越来越忙，陪伴苏晚的时日亦越来越少，时日久了，苏晚竟听到有人偷偷议论自己，说她这般不知廉耻，为了银子而嫁给一个六旬老人。苏晚生气，却更是无奈，是她遇到了那个叫云生的傻瓜，让她放不下，舍不得。可她却迷惑，倘若自己不喜欢他，那么究竟为何要呆在他身边？

莫名的，眼前又浮现起当年云生为了她不嫁给那痴儿少爷，去郊外抗石头时的模样。是啊……他那样纯粹的真心，又有谁舍得践踏？

等到云生的生意趋向稳定，他们终于过起了安稳日子。

临安有片灿烂的花海，每年春季他们总会去看上一看，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花种树，一齐赏荷采莲，一起看落日，一起赏雪堆雪人。

日子过得愈加平淡幸福，他与她依旧相敬如宾。苏晚想，这果真是她最正确的归宿。那个夜晚，苏晚第一次拉住了云生的手，她的脸色泛红，轻声说：“云生，云生，当初我不过只是气话。我是这样骄傲一个人，我只是不允许别人擅自为我做决定罢了……”

而现在，她终于自己为自己做了决定，她决定要留在这个纯粹的男子身边，一辈子。

云生兴奋得傻笑许久，一个月后，他们终于结了亲。他们还把奶娘从横水镇接了过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两月之后，苏晚怀了身孕。十月之后，她诞下一个孩儿，取名子敬。而亦是同年，奶娘辞世。

便是在这不知不觉间，云生的长相却慢慢变了。一年过去，他的模样变得年轻了稍许，眉眼之中开始隐现五六十岁中年人的神态；又一年过去，他的脸色再次年轻几分，头顶的苍苍白发已慢慢褪成了灰色。而此时，身边已开始有人注意到了他，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开始趋于诡异。

又是一日入了夜，卧房内，云生将三岁的付子敬拥入怀中，对苏晚道：“阿晚，我的模样开始起了变化，或许我们应该离开。”

苏晚靠在他身侧，乖巧得轻声道：“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在你身边一辈子。”

“可敬儿尚小……”云生闭了闭眼，低头与天真烂漫的付子敬对视着，无奈得叹息一声，“这样小就要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委实不当。当初经过洛阳时，我无意中得知药王世家每年都会招收新弟子入学当药师，阿晚，我想将子敬送去洛阳学医术，以后也好有个手艺傍身。”

于苏晚商量妥当后的第二日，苏晚便硬了心肠，将云生送去了药王薛家学手艺。而后，她便跟着他，在世间辗转了一座座不同的城池，过上了漂泊的生活。

三年又三年，云生的模样从白发苍苍的老者，渐渐变作了成熟稳重的中年之姿。

而苏晚却与他截然不同，她的脸上已出了细纹，她的美貌已隐有颓态。她开始变得焦虑起来，她总是一遍遍问他：“云生，云生，你可会嫌我老？你会离开我，去寻更漂亮的女子吗？”

云生将她抱在怀中，姿态轻柔，他说：“阿晚，你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任谁都比不上你，你且安心。”

日子安稳，又过五年，云生已长成三十而立的模样，姿态成熟，面容俊朗，他竟成了这般好看的男子，周遭围绕着他的小女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许媒婆找上了府来，看到面容憔悴的苏晚，便径直笑着对她说：“大娘，我是来为你家公子说亲的。”

那媒婆将苏晚当做了作长工的下人，她的美貌已逝，而他却正值青春。苏晚开始害怕，每晚都做着诡异的噩梦。她将云生紧紧拥入怀中，黑夜里，她又一遍又一遍得叫他的名字，“云生，云生，我已经老了，可你却这样年轻……我已经配不上你。”她蜷缩在他怀中哭泣，姿态脆弱。

云生总是笑着揉搓她的长发，拍打着她的脊背轻声说：“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配得上我。阿晚，你才是最美的姑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黑夜里，她抚摸着他年轻有力的脊背，她与他悲伤地缠绵。三月之后，苏晚便又怀了身孕。

云生说：“这处已经不能再留。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去一座新的城池。我的面容变得这样年轻，已经开始有人怀疑我。”

在周围所有人都在缓慢苍老的同时，他却变得越来越年轻，这样的他太过引人注目，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天夜里，云生收拾好细软，便带着怀有身孕的苏晚连夜离开。可终究是迟了一步，远处依稀能听见有官兵和乡民的杂碎脚步声，朝着府宅疾步而来。

远处，火光已漫了天。云生面容冷峻地将苏晚抱上马车，当即驱车赶路。此时的他，面如冠玉，七尺儿郎，俊朗无双。

这样一个人，只怕是个妖孽。若是不除，后患无穷。

身后官兵追得极紧，隐约能听到一声声‘怪物’的怒斥声。云生抿紧薄唇，浑身紧绷，双眸之中隐约可见一丝煞气。他将马车驱到偏远的山边，将包裹系在背上，再从马车内将面容憔悴的苏晚紧抱在胸前，便进了深山之中。

苏晚的脸色惨白，她紧紧抓住云生的手，颤声说：“云生，云生，你不要再管我，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能再拖累你。”

云生的臂膀早已不是当年颓老衰败的模样。他的手臂宽阔有力，轻松得把苏晚笼在胸前，他对她笑了笑，一边疾走，一边轻道：“如今所有人都叫你晚娘，可你在我心中始终是那个穿着花裙的小姑娘。”

他避开边上的枯枝，又说：“你没有拖累我，你为我奉献了一生，你为了延续了香火，如今你又怀了我的孩儿，阿晚，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你才是我的救赎。”

身后，漫天的火光已离云生二人越来越近。苏晚越加着急，颤哭道：“云生，云生，放开我罢，我可自己赶路，定不会拖离你的。”

云生却不理，抱着她的手紧了紧，面上面容寒如冰霜，嘴上却继续柔声说：“阿晚，这一生我最对不住的便是你和敬儿。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去看他。我怕他被同僚所议论，说他有个怪物爹爹……”说及此处，他的眼眸泛上了波光粼粼的红。

而就在此时，身后侍卫却已快步冲上前来！眼看就要抓到他，苏晚却奋力挣扎开他的怀抱，从他的胸前下来，转而拉住他的手，与他一齐奋力奔跑。

那一夜，仿若头顶的月亮都已染上了一层血红之色，她与他双手紧牵，好似要跑到天涯海角。

小时候，苏晚爹总觉得是他拖累了她，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这一生，从不后悔遇到他，哪怕他不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她亦无悔。

哪怕他被人当做了怪物，哪怕他被邻里向衙门举报，哪怕衙门果真听信了谗言，觉得这个怪物，应该被绞杀。

哪怕，奔跑到了最后，她能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哪怕，这一夜，她与他的第二个孩儿，就这般消失在了她的下腹中。

可是，只要他好好得活在世上，只要他能好好得，一切便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那一次的逃亡的结果，便是她和他一路逃到了汴州，开始新的生活。

汴州是座古城，整座城池遍布青石板，下雨天时，雨水重重得打在地上，瞧上去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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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和苏晚4

那一次的逃亡的结果，便是她和他一路逃到了汴州，开始新的生活。

汴州是座古城，整座城池遍布青石板，下雨天时，雨水重重得打在地上，瞧上去美极了。

又一个五年过去，云生的眉眼间已抹上了一抹青涩，他已变作了十七八岁的大少年的模样。而苏晚的发髻之中已染上了点点白丝。自从上次她滑了胎，她的身体便一直不见好。

眼下，又到了离开汴州的时候了。这日夜晚，云生与苏晚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直到很久之后，云生才对她说：“阿晚，我已经不能再待你身边了……我不能再拖累你，我是个怪物。你在这处好好生活，有空便去薛家瞧瞧子敬……我要走了。”

苏晚双目泛红得看着他收拾行囊，眼看他要迈出家门，她终是哭着叫住他：“付云生，你当真忍心……留下我一人？”

付云生背对着她，双手掩在袖下紧捏成了拳，头也不回得道：“你我二人，总要留下一人去照看敬儿。我这副模样，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他……阿晚，若有来生，若是有来生，我定会与你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语毕，他终是踏着月色，离开了家门。可人生总是充满未知。那夜，云生正走在汴州的青石板路上时，“等等。”突然之间，身后凭白响起了一道女声，堪堪叫住了他。

他侧头看去，却见身后女子身着一袭宽松乌色长袍，密长的黑发随意得被一根暗色发带束着，虽略显凌乱，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姣好面容。只是那双眸子狭长又凌厉，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意。

那女子对他道：“你是何人，何以有如此怪异的命格？”

云生一愣，赶忙道：“鄙人付云生，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灵空师，栖梦。”她的声音干净利落，“你的命格崎岖，呈返老还童之相，这才心生好奇，多嘴一问。如有叨扰，莫怪。”

语毕，作势她便要走。可付云生却双眸一亮，赶忙冲上前去，拦在了她面前去。他双目泛着亮光得看着她：“你竟是事间传言中的灵空师栖梦。”

“传言说灵空师可调动时空逆转，让人回到过去，此言可真？”云生的眸中爆发出了希翼来，既然如此，你可否让我回到过去？”

--只要他能回到过去，他便可已如今的模样站在苏晚身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将他当做怪物！

栖梦却皱了皱眉：“你要回到过去？”

“正是！”

“调动时空逆转乃逆天之事。我无法保证时空调转之后，你的人生轨迹会变成什么模样。有人死在过去，有人误入时空间隙，有人即便平安归来，亦是白发苍苍……”栖梦道，“有求就有失，因果循环乃是代价，你可想好了？”

云生坚定点头，似是下定了决心。栖梦望着他，却皱了皱眉：“不如，你先将你的故事说与我听。”

闻言，他当即将自己的故事说与了栖梦听了一遍。可栖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望着他的目光愈加冷肃：“你的娘亲，我大抵知道你为何是这般命格了。”

云生一愣，不敢置信得看着她。

栖梦道：“五十年前曾有一贫穷女子来寻我调转时空，回到过去。后来她如愿嫁给了一名门富商，虽是小妾却也算是逆转了自己的命运。”

云生心中徒然生出一股冷意：“此话何意。”

“那女子是你的娘亲。”栖梦面无表情道，“我同你说过，调动时空逆转乃逆天之事，有求就有失，因果循环。我不知那女子的代价是什么，可我知道，在调转的时空之中怀上的孩子，命格都会极其特别。比如你。”

顿了顿，栖梦又说：“你若不信，不如我陪你回升州。”

于是，那个夜晚，云生和栖梦连夜踏上了回升州的路程。

时光匆匆，付府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富甲的四方大院，如今已是一片萧条模样，空中透着沉沉死气。付老爷早已入土为安，如今的当家乃是当初的大少爷，大少爷告诉他，三十年前父亲死后，所有姨娘都已回了老家。

云生和栖梦反复打探，终于弄清柳氏的家乡。又是一路快马疾走，他们终在江州的桃花镇上，寻到了她。

而看到她的刹那，云生便明白了一切。--只因她明明应是老妪的年纪，可她的模样，却依旧年轻貌美，珠圆玉润，连一丝皱纹都不曾有。

因为她的娘亲因调转时空，成了个不会死的怪物，所以生下的他，注定也是个怪物。

彼时，柳氏正半躺在家中院前躺椅中，半闭着双眼晒太阳。不经意间，她便看到不远处的云生和栖梦，她的脸上现出慌张，颤颤巍巍得站起身就想逃走。

云生大步走上去，紧紧抓住柳氏的手，颤抖道：“原来如此！原来你真的不会变老！”

柳氏浑身颤抖，眼神闪躲，嘴中反复重复道：“不，不是的，不是的……”

云生闭了闭眼，开始冷硬质问：“难道当初你将我所抛弃之时，便从未想过要给我一个解释麽！”

他质问她一遍又一遍，柳氏却始终没有解释给他听，她只是一味的颤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未曾对他讲，从头到尾，她一直都是这样懦弱的一个人。

云生失望至极，他转身正打算离开，身后柳氏却突然叫住了他：“云、云生，你且等等……”

他闭了闭眼，总算停了脚步，柳氏一路小跑到他身前，怯懦得看了眼云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栖梦，她咬紧唇，目中夹着祈求得对栖梦说：“灵空师栖梦，你，你可否随我来一趟……”

栖梦看了眼云生，终于点了点头，随柳氏去了她此时的家中。所谓家，不过是个简陋木屋。柳氏从衣橱底拿出尘封已久的一个木箱，而后郑重得递给栖梦，她眼眶开始泛红，轻声说：“当初我请你调转时空，起初我尚不懂什么是报应，直到我诞下云生。呵，原来我的代价是夫离子叛，孤独终老……我亏欠他的，都在这里，烦请你代我交给他。”

栖梦接过，是个沉甸甸的箱子。

那日，栖梦和云生一齐离开。只是行至半路，栖梦将箱子转交给他，又问道：“你可还要调转时空，回到过去？”

云生却摇了摇头，苦笑道：“逆天而行，终究不妥，还是罢了吧。”

告别栖梦后，云生打开木箱，却见里面摆放着从小到大的衣裳，和众多被孩童所欢喜的礼物。原来这是柳氏在他每年生辰时给他备下的礼物。

可惜这份礼物又有什么意义，又能改变什么呢。

云生正打算将这木箱扔了，可斜眼一瞧，便望见底下藏着一封信。他将信抽出，翻开，--这竟是一封遗书。

月夜凄清，他连夜赶回柳氏房前，敲了许久的门，却始终无人应答。

云生脸色越加难看，他猛地一撞，终于将门撞开。他走进屋内，却见房内木床上，她正闭目笔直躺着，只是胸口再无呼吸起伏。

他站在门口，迎着头顶凄寒的月色，仔细阅读着她给他的这封信。

她说，她其实很后悔当初那样对待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彼时她才十七岁，第一次做娘亲，可生出的孩儿却被人唤作怪物……她做了那样的错事，事后她心中很难受，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她好几次都偷偷跑去横水镇看他，看他扶着栏杆练习走路，看他被人扔小石子嘲笑，云生十岁生辰那年是她给奶娘钱，让她买了桂花糕和烤鸡，以及那块刻着云生二字的玉佩。亦是她偷偷给老爷下了村中偏方，再让所谓的道士上门做法，用事先串通好的理由来接云生回付家，如此，云生才得以顺利让苏晚逃过和那痴儿少爷的婚事。

她并没有错过他的成长，可她始终不敢出现在他面前，是她酿下的祸根，她没有颜面来见他。

老爷死后，她被遣散回老家，日子过得极苦。

因为她不会变老，所以她被人当成怪物泡过猪笼，险些丧命；所有的银两全被村民抢走，靠刺绣辛苦攒了两月的银子也被村上恶霸给夺了去；她总是在睡梦中叫云生的名字，每个夜里，辗转反侧到痛哭出声……

她害怕看到他仇恨的眼神，所以一直都不敢面对他。可终究，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最后一面，她的一生已是无憾。

云生的手颓然落下，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瞬间翩然飞远。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十七岁那年，奶娘送他离开时对他说的话：“云生，你要去看看你的娘亲，莫要再恨她。”

可他却始终没有去看她，他甚至连一声娘亲，都未曾叫过。他重新走到她的遗体前，对着她重重得跪了下去。

第二日，他将她厚葬之后，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去三江当过雕刻艺人，也去过大宛做擦桌洗碗的客栈小厮。一年之后他才又回到江州，看望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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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和苏晚5

第二日，他将她厚葬之后，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去三江当过雕刻艺人，也去过大宛做擦桌洗碗的客栈小厮。一年之后他才又回到江州，看望苏晚。

只是在离开江州时，他却无意中遇到了染了怪异风寒的墨绝王爷。云生出手相帮治好了他，墨诀见他孤身一人流浪，干脆便将他一齐带回了王爷府，做一个打杂的小厮。亦是由此，他才在机缘之下遇到了玉骨，并得知她的下一站会是洛阳。

而他之所以跟着玉骨来洛阳，不过是，为自己寻了一个顺当的理由，好去洛阳偷偷看上付子敬一眼……

窗外的日头越加毒辣，斜斜得透过敞开的窗户打进房内，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极长的光影来。玉骨和付子敬静坐在桌子两端，一声未出。

云生闭了闭幽深的眼眸，对付子敬哑声道：“这便是我的故事，子敬，你若是还要坚持己见，闻了这抹香……为父，就算死，也要阻拦你。”

这一声‘为父’，终于让付子敬惊醒过来。他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向后退去，嘴中却慌乱道：“不，不会的。我的母亲是个贪财之人，我的父亲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才不会你，怎么可能会是你！你骗我，你在骗我！”

说及最末，他已是对云生怒吼而出。旋即，他转身便夺路跑出，消失在了视野中。

云生愣怔得看着付子敬消失的方向，仿若如鲠在喉。

“原来这就是你的故事。”玉骨终于发了声，她慢慢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看了眼被付子敬撞开的门扉，又道，“付子敬不会闻下这抹香。你且放心。”

云生侧头，姿态恭敬得垂首道：“破坏了姑娘的生意，还请姑娘责罚。”

玉骨轻摇头，提步便迈出了门去。云生见状，恭恭敬敬得跟随在她身后。她清丽的嗓音不疾不徐道：“龙血树已经是我的了，你无需自责。云生，我喜欢你的故事。或许你也应该向我求一味幽梦香，好在百年之后，在梦中和你的苏晚永远在一起。”

“谢姑娘美意。”云生轻声回道，“可我却不想再缠着她，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值得更好的男子陪在她身边，与她白头偕老。遇到我，是她命中的劫难，我不该再继续自私下去。”

玉骨脚步瞬间顿下，冷凉的眸子之中迅速闪过一丝迷茫。她望着眼神一片姿态正好的鹅黄野花，许久，才怔怔得轻声道：“师傅，玉骨费尽心机想救活你，这对你而言，是否也算是一种自私……”

“玉骨姑娘，”云生在她身侧轻轻唤她，“此时已快过晌午，云生去为您备些饭菜。”

而云生前脚刚走，另一道人影便踏进了屋来。“玉骨，此事可了了？”景吾踏阳而来，站定在她身侧停下，低头笑看她。

玉骨回神，目光冰凉看他一眼，道：“龙血树已经到手。随时都可离开。”

“如此甚好。”景吾挑唇一笑，俊俏脸上瞬间变增了三分邪气，“明日你我出洛阳，回郑城。这行不急，你我可以慢慢赏玩。等到了郑城，有的是让我们操劳的事。”

“可以。”玉骨应是，旋即微侧着脑袋看着他，眯眼道，“可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倒是花费了一片苦心。”

景吾唇角的笑意加深，眸中亦染上了点点笑痕。他略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想知道是我谁？可我却仍不想告诉你。”

玉骨冷冷看他，不发一言。

可他却又笑道：“不过是时机未到。撇开我的身世不谈，我能帮你集齐所有灵物，让你得偿所愿。”

她的眸色一凛：“当真？”

“从无二话。”

玉骨垂首看了眼他左手上那颗流光溢彩的定魂珠，半晌，终是凉凉一笑。她复又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此乃君子之诺。”

当日夜晚，玉骨收拾了细软包裹，正打算与云生作别。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她走至前厅，却见前厅灯火通明，已是被布置成了灵堂。

‘薛瑶’，也便是更换了灵魂之后的柳依依，死了。

玉骨垂首瞧了眼自己身上的艳丽红衣，转身欲离开，可迎面便撞见了面如土色的云生。

他从远处颤步而来，一直走到她面前停下，方哽声道：“子敬他，皈依佛门了……”

玉骨静静得看着他，目光之中泛着点点柔意，轻声道：“我料你定不会留在我身边太久。眼下，你打算留在此处，还是……”

云生将脸埋在袖中，口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说：“我打算要回江州，去看看苏晚。”

第二日，玉骨与他，就此别过。

玉骨背着细软随着景吾一路南上，踏上了前往郑城的路。而云生，则一路南下，回到了江州。

江州有座桃花镇，镇上有片桃花林。桃花林中，夜色甚美，十八岁模样的云生依偎在半老的苏晚肩头，二人一齐仰头看着夜空繁星，姿态从容，一如当年。

而三日后的夜里，云生便又收拾了包袱，踏着月色，静静得离开了她，离开了他深爱一生的女子，继续开始自己的漂泊。

苏晚已经完全老了，她的身体越来越颓败，时光匆匆间，她已是垂暮古稀，他不能再在他身边太久，以免让别人起疑。

那年之后，每年三月桃花开时，云生便会回来桃花镇，与她陪她一起看桃花。而桃花凋谢之日，便是他离去之时。

两年后，十六岁的云生回来看她，她缓步走着，与他一起去桃花树下喝果子酒。

六年后，十岁的云生又回到她身边，他的个子和佝偻的她变得一样高，他的双手变得稚嫩，但依旧挽着她的手，就像三十年前她挽着他时的那般模样。

时光匆匆，又过五年，他已是幼童模样，他又来到桃花镇，可看着苏晚那张垂目古稀的脸，他却已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要来见她。他慢慢走到她身边，轻拉住她的手，稚嫩又轻声说：“我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来见你，可我知道，我一定要来见你。”

苏晚闭上眼，脸上皱纹舒展：“云生，云生，今年桃花又开了，不如多呆几天再走罢……”

又是一年桃花开，晚娘佝偻着身形来到桃花林，却见远处有个漂亮的女子，怀中正抱着一个新生婴儿，像是在等人。

这女子模样秀丽，眉眼之中带着一股别样的俏皮，气度很是不菲。

晚娘慢慢走到她身边，看到怀中婴儿的双眼，她浑浊的双眸笑了笑，心中已了然。她从这漂亮女子手中抱过他的身体，就像许多年前，他抱她时那般的温柔。

只是正待离开时，这女子却对她道：“晚娘，你可想漂漂亮亮得走？我是易容师婳七，我可帮你重新易容成你年轻时的模样，不收你银子。你看如何？”

晚娘却对她露出一笑，明明是这般苍老的模样，可这笑却夹着一份天真，一如当年。她笑着拒绝了她，并与她挥手作别。

她走在桃瓣路上，一步一步，这样缓慢。她想起她与他此生的痴缠，想起他对她的这份隐秘而伟大的爱情，轰轰烈烈，却又细水长流。

而她将他抱置在床上，自己亦上了床，她侧眸看他，浑浊眼中便流出了泪。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终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是隐约之间，她似乎又听见他在他耳边轻声叫她。阿晚，阿晚……一声一声，这般温柔。

纵然生离别，却能死同穴……她终于又能他在一起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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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往南行，便愈繁华。南方自古鱼米肥沃，环境怡人，一些娇艳的花儿都乐得赏脸，在南方之内盛开得恣意傲然。

洛阳与皇都郑城相隔四座城池之远，路途甚远。玉骨左肩背着细软，与景吾一齐进了洛阳城内的一间车马行中，要了一辆马车之后，方才一齐上了路。

这一路上，便如景吾所言，行得甚慢。每经过一处城池，景吾便要驻足，欣赏够了当地的景色再走。玉骨虽无心停留看风景，却拗不过景吾的固执，也便只好耐着性子陪在他身侧。

眼下，玉骨坐于马车之内，景吾赶着车，不知觉中便又到了一座新的城池。

景吾抬首，眯眼望着高墙正中那两个苍劲的篆体，终是挑唇一笑，侧头对车厢内的玉骨道：“马陵已到。‘果萼野酒出马陵，细风浓香醉光阴’，马陵产的果子酒乃天下一绝，玉骨，你会喜欢这里的。”

马车内，玉骨伸出白嫩柔荑，轻提起马车窗布，透过那隅向外望来。只见马陵城门口间，来往众人皆身着丽服，各个皮肤白皙。她闭上眼，轻嗅鼻尖空气。竟觉鼻尖都似有淡淡果酒香味萦绕。

马陵的果酒果真名不虚传，果真是飘香十里，甚是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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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语

《魅香师》已完结、定稿，只等三四月份全国上市了。

而剩下的几万字，我会在新书上市半年之后，再发布在网络上。各位看官若是想要看到后续的故事，看到魅香师和景吾、师傅的故事，介时购买实体书即可。

这本书是花了心思写的，入手一本实体书，绝对值回票价。

依旧是老样子，《魅香师》完结之后，我已在准备新文之中。有关于新文题材，思考良久，最终决定着笔写一篇暖虐仙侠。

或许有虐梗，却绝对温暖；或许有情仇，却绝对治愈。

就是想写一篇温暖的、治愈的、笑中带泪的故事，来给你们听。

或许因为笔锋不够，写不出心中所构思的形状，——没关系，我始终执着。

或许因我犯了懒症，写写停停，完结无期限，——也没有关系，我心中还有爱。

我在此处停停转转几年间，过往客人来来去去，留下的，错过的，擦肩而过的，萍水相逢的，已是数不清楚。

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写书人，只要还有一个客人停驻脚步，蹲下身，听我说着书，我便会一直写下去。

不为名利，只是信仰。

新的故事，取名为《西香记》，再过些时候，便可说给你们听。

简介如下：

她本是一截白玉，却修成了精、炼成了形，成了个袅袅婷婷的小姑娘；

他本是一块大圆石，却吸了日月精华，涉了天气灵气，破石而出，成了个清俊的小男子。

她说：“你我都是无父无母的小妖精，不如一起凑合着过日子罢。”

她说：“天空，我们一齐努力修行，待修炼成了仙，便可一齐做个潇洒散仙。”

修炼成仙是她此生目标，可兜转之间，迎接她的却是命注天劫。

可天空却道：“劫难于你我，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抱以一笑，明眸皓齿：“说的在理。”

——虐缘，孽债，情根，前因总有后果。

——相遇，相恋，相偎，聚散总有时候。

——我所求的，不过是大劫过后，你倚着树，我倚着你，手中一壶薄酒微醺间，在你耳边轻言道，

“没关系，你我之间有爱情。”

萌教教主 留

201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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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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