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宠之帝女驾到

作者：公子妖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彼时，公主傲气。 “驸马就是他吧！” “子衿病膏之躯，实在当不得公主的厚爱。” “放心，你死后本宫自会为你守孝三年！” “臣、遵旨...” 后来，女帝威严。 “你来干什么？” “来给吾妻送上大燕的城址与国库的钥匙。” “滚出去！” “朕既拆了城墙还得不到妻子的临幸，便来自荐枕席。” 大泱帝国唯一的嫡公主百里思青，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九重深宫的清华绝色。 本欲做安详一隅的深宅人妇，却未料江山如弈，覆手乾坤便可拨乱繁复棋局。 亲自挑选的驸马身份扑朔成谜，百般信赖的皇叔深沉难测，甚至于那曾死在怀中之人... 当激扬沉淀，不可一世被洗掠一空，坚定不移地遵循命运早已铺设好的轨迹！ 从帝女到女帝—— 一步：灭了那表里不一的妃嫔。 二步：除了那尔虞我诈的皇子。 三步：斩了那心怀不轨的朝臣。 四步：.... 看她踢开那些个痴缠恩怨，摆平那些个阴谋错乱。一步一步踩出个复国征途，康庄帝路！ 待指端染血，袖底枯荣，重塑一阙顺我者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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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001.回京

- 002.高阳

- 003.回宫

- 004.探望

- 005.胡闹

- 006.见过

- 007.不曾

- 008.心思

- 009.怀疑

- 010.讨教

- 011.废了

- 012.上官

- 013.妹妹

- 014.足迹

- 015.雷池

- 016.郡主

- 017.夜枭

- 018.海涵

- 19.不该

- 20.自好

- 21.子衿

- 22.开口

- 23.想多

- 24.羡慕

- 25.尽兴

- 26.雷击

- 27.带路

- 28.羡慕

- 29.脸色

- 30.呛到

- 31.打断

- 32.讨好

- 33.粉墨

- 33.砍了

- 34.月光

- 35.踪迹

- 36.没了

- 37.相邀

- 38.分清

- 39.喜欢

- 40.客气

- 41.来了

- 42.在吗

- 43.寻常

- 44.情绪

- 45.命垂

- 46.别死

- 47.刺目

- 48.昏迷

- 49.规矩

- 50.替补

- 51.表哥

- 52.马车

- 53.奚寒

- 54.舒坦

- 55.甜的

- 56.及笄

- 57.大好

- 58.纳了

- 59.骇俗

- 60.聘礼

- 61.成全

- 62.不甘

- 63.公平

- 063.代替

- 64.娶你

- 65.打听

- 66.一轮

- 67.双人

- 68.奏完

- 69.二局

- 独弈

- 承让

- 可怕

- 亲昵

- 不能

- 惊叹

- 乱神

- 夫纲

- 冲突

- 惊马

- 杀意

- 推敲

- 证据

- 推舟

- 太闲

- 离开

- 多久

- 撑住

- 为重

- 挂念

- 不散

- 为夫

- 轻薄

- 婚事

- 大婚

- 洞房

- 急色

- 温柔（一更）

- 二更

- 美味

- 二更.

- 意外

- 等你

- 未卜

- 专属

- 欢喜

- 热忱

- 糟心

- 入朝

- 亲近

- 千娇

- 折腾

001.回京

章节名：001.回京

阳春二月，温情还未延伸，离离心草已冲破尚覆着薄雪的土壤吐出新芽，潮湿的山路混合着新季特有的清香，在踏踏马蹄声中扩展成诗。

如果此时有人在山间走动，可以看见三匹颜色各异的骏马在宽敞的大道上急速地奔驰着。最前方的白色马背上，纤瘦的红色身影宛如一团烈焰，带着席卷一切的凛冽，烘干了蹄下的潮湿，将周遭的所有炬之一空。

“驾”后方一棕一黑的马背上，两道同样娇小瘦弱的粉色身影奋力地追逐着前方的白马，嘴里不时发出清脆似莺啼的笑声，鲜活了朦胧的春色。

随着马匹的远去，翻卷的尘土慢慢消退，山间又恢复了以往的空寂。

飞燕绕画廊，点翅即篇章。

疾驰的马蹄声压盖不住京都的喧乐。泱京的城南湖畔，风帘翠幕中，才子佳人相携成行。舫舟轻拨间，荡漾的春水倒影出城东的市列珠玑，勾勒出一派民风开明的繁华盛世。

本该烟柳画桥，户盈罗绮的和睦，偏生被吵杂的哭泣声打破。

街贩的争停顿，睁大了眼前看着路中央的几人。

“让开！让开！”家卫打扮的十多名男子凶神恶煞地将路过的人推搡到一边，而后在道路上隔成一个包围圈，方便里面的男子肆无忌惮地行动。

长期浸淫美色的面容有些暗黄，配合上轻浮的动作，将纨绔子弟的恶性发挥地淋漓尽致，“哟，这哪家的小娘子，竟生得如此俊俏？可惜这一身打扮，啧啧”

“朱公子，求您放过小女子…”被夹在圈里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躲着男子手掌袭来的同时，不忘拽紧了粗麻布制成的衣裳。

猥琐的淫笑却显得格外兴奋，“跟了本公子，保管你绫罗绸缎穿戴不完。”

不顾女子的躲退，略显粗糙的大掌在嫩滑的面颊上恋恋不舍地摸了又摸，这肤质，这手感，真想就地给办了啊！“来福，还不快替本公子将小娘子请回府里！”

得到吩咐的家卫立即上前，笑眯眯道：“小娘子，请吧。”

来福的鼠眼打量着被自家少爷看上的小妇人，暗自赞叹不已。越王府的小王爷说得果然没错，这平民家的俊俏女子比官家小姐别有一般韵味。

“不、不要！”在人上前时，女子疯狂挥舞着手臂。

可抗拒是无效用的，甚至于非礼都叫得苍白无力。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却人人噤声，足以说明了此人嚣张的身份。

京兆尹家的公子，谁敢上去找死？

京中百姓谁都知道京兆尹的二公子朱有俊，之前经常与一帮混混赌博戏耍横行京都，近月来又频频带着一帮家卫流连于京街调戏平民女子，但凡入眼的，不管是否婚嫁皆强行抢入府中。

以前不乏有人忿然制止，可在京兆尹的包庇下，那些敢开口的人下场甚是凄惨，其中当场被朱蛮打死的多不胜数。

面对这恶霸的行径，众人皆敢怒而不敢言，眼下只能在心里怜悯如花似玉的小妇人。

隐忍的百姓让朱蛮愈发肆无忌惮，望着不断挣扎的女子和静默的人群，另类的欲念刹那间涌上心头，他扭头对着家卫阴笑道：“你们，背过去给爷围好了。”

家卫们尚不明白他的意图，只管照吩咐转过身子。来福也快速退了下去，与其他人一起将后背留给朱蛮。

外围的众人正面面相觑，只听“刺啦”一声，伴随着女子的惶恐尖叫，“啊！你要做什么？”

四周的百姓皆惊呆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说，还要当街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简直天理不容！

而正对着街道客栈，一扇半开的精致木窗后面，有人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精致的玉折扇盖着脸，只留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醉非醉，潋滟生辉。

低沉如玉的男音自扇底呼出，“啊呀呀，许久不出门，这泱国的民风竟然开放到了如此田地！”这京兆尹家的公子够大胆！够豪放！

听着隔壁竞相关窗的声音，上挑的丹凤眼愈加妖冶魅惑。

身后简装的随从一脸不自然地低下头，凭他们的角度正好可以将下首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男子卖力撕扯女子衣裳的一幕尽收眼底。

“主、主子，我们要不要也…”随从吞了吞口水，做了个关窗的动作。

哪知盖在脸上的玉折扇摇了摇，原先还半掩的窗户一下子全部敞开，那人以噎死人不偿命的口气道：“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百姓们这下都不淡定了，怒不可遏的目光令凶神恶煞的朱府家卫也不禁有些寒意。听着小妇人被捂住嘴的呜咽声以及撕扯声，他们不用猜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少爷在这街道上…

不过想到有朱府和越王府撑腰，他们立刻持着手里的棒子对着人群瞪了过去，“看什么看！没看到我们少爷在办‘正事’！识相的通通滚开！”

“畜生啊！你们会遭天谴的！”有人骂道。

“天子脚下胆敢这样丧心病狂，咱们一起上！打死这帮禽兽！”有人怒道。

眼见百姓抄着东西朝他们扑来，家卫们都慌了。可碍于要替主子遮住里面的光景，只能气急败坏地叫嚣，“你们说什么！看谁敢！”

里面的朱蛮自然听见了这些人的话，一把丢开扯了半天只扯掉了外袍的女子，骂骂咧咧地起身道：“都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管爷的事！都给爷上！弄死他们！”

十多人立即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让一让！”混斗在即，却被突来的马蹄声打断。

有马匹急速飞奔而来，聚集的人群连忙退让，朱府的家卫也拥着朱蛮撤后，眨眼间路中央只剩那名小妇人。

“吁”眼见马蹄就要踩到人，白马上的红衣少女拼命地勒住了缰绳，白马嘶叫着高扬起前蹄，少女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身才不至于令自己在巨大的冲力下从马背上摔下去。

身后的两匹马也惊魂未定地停下。

棕色马匹上，娇俏的莺啼声带着难以言明的盛怒冲口而出，“何人如此大胆，敢惊了”

“怎么回事？”不待她说完，红衣少女皱着眉头望着坐在路中间的女子，清亮的嗓音里夹了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见她的目光呆滞无神，外袍似被人撕扯般的零碎，遂向四周扫望。

与家卫躲至一旁的朱蛮痴痴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女，三魂早已去了七魄。

只见少女左手拉缰，右手执银鞭。一袭火红的披风将纤细姣好的身体包裹住，紫黑色的短靴垂踏，墨色长发高高竖起，小巧的耳边几丝碎发随风飘扬，滑过她白皙的脸颊，肤若凝脂，眸如点漆。阳光自头顶洒下，为她的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火红与金芒相交，张扬热烈，绚烂夺目。

百姓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高贵绝俗的红衣少女，神情一片恍惚。这样精致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面客栈紧闭着的那些窗户复又被人打开，有人驻窗而立，眸色清冽若雪。

“姑、姑娘，小生朱有俊，请…”朱蛮双目放光，急忙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奔上马前，对着少女作了一揖。

熟料红衣少女不去看他，对着仍坐在路中央的妇人缓声道：“你还不起来？”

朱蛮见人对自己不理不睬，脸色蓦然阴沉。来福懂他的心思，朝家卫们使了记眼色，三匹马顷刻间便被他们围住。

朱蛮抬手抓住了马缰，哪还有刚才的装模作样。他色眯眯地望着红衣少女，张口就唤道：“小美人。”

几时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了，直教他小心脏“扑通”个不停。印象中，京城的官家小姐们还没一个会骑马的，想必是哪名商家未出阁的少女…若是带回家

余光扫向她身后同样骑着马的两名粉衣少女，虽为婢女打扮，但那水灵灵的模样连自家的小妾们都比不了。今日果然是大吉，他朱有俊的艳福来了！

“放肆！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黑马背上的粉衣婢女娇叱道。

朱蛮“哈哈”一笑，“那你又可知本公子是谁？”

“实话告诉你们，家父乃京兆尹朱大人！”说着，他将身体凑近，绕着红衣少女的红色披风嗅了又嗅，佻笑道：“若跟本公子回家，荣华富贵且不提，本公子定教你体会到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后面的婢女大骇，背上的剑瞬间出鞘。

红衣少女面上一冷，抬手制止住她们的动作。墨色眸光阴霾凛冽，仿若波涛骤涌，海啸顿生，“京兆尹的公子？”

朱蛮没有望见她眼中的冰寒，只当她对自己的身份动了心，一颗淫心高涨不已，“正是。”

地上的女子见状慌忙叫道：“姑娘，你快走啊！莫要”

朱蛮一脚将她踹开。何谓明月与珠尘之差？自个儿怎么会瞎眼看上这粗鄙的民妇！

将妇人踹晕后，朱蛮眼角邪邪地眯成一条线，“小美人，咱们快走吧！”

红衣少女眸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手中的银鞭扬起，挡在马前的朱蛮就被利索地甩开，身体随即重重地砸在了路边的贩摊上。

“少爷！”来福等人仓惶地奔向朱蛮，“少爷您没事吧？”

红衣少女眨了眨染冰的墨玉眸子，话中带着致命的轻蔑，“没想到本宫离京不过两年，一介小小的京兆尹的公子也敢在京城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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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高阳

章节名：002.高阳

本宫

离京两年

刚想叫嚣着给她点颜色看看的朱蛮顿时面如死灰般瘫软在了地上，“高、高阳公主”

闻言，四周那些本为红衣少女担忧的百姓脸色剧变，连忙丢掉手中的东西跪下。

他们虽没见过高阳公主的容貌，但泱国唯一的嫡公主百里思青，京城谁人不知是陛下心头最爱？与其他出嫁的公主不同，自出生起便有“高阳”封号。

怪不得先前觉得眉眼熟悉，再偷望红衣少女的身上，分明就有先皇后的影子。

一瞬间，不少人开始怀念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国母。

但凡说到“巾帼不让须眉”，大泱国的百姓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先皇后。当初与陛下一同平定四藩之乱，保住了大泱江山。当年从泅水班师回京后，也是这样的白马红衣，凛冽如风。

而人们对于百里思青的印象，只模糊记得这位荣宠至极的公主两年前去了莱山行宫居住，离京的缘由似乎是与城北那场血案有关…

前不久他们才听说，因为及笄之礼快到了，这位公主即将回京。可没想到回京的第一日，他们便见到了真人，还是在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下。

不知是福还是祸。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高呼的请安声霎时响彻京街。

因声音太大，不一会儿便惊动了正在巡逻的禁卫。

“发生了何事？”习惯张牙舞爪的人傲慢地走了过来。

起初他们还未看清局面，但瞧着一地的百姓和马背上的少女，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立即明白了少女的身份。

再扫望到那衣衫破烂的女子以及面如死灰的朱蛮，禁卫们的横行嘴脸卸下，一个个惨白着脸唤道：“公、公主？”

该死！这朱公子行事怎么就好巧不巧地被公主给撞见了！

不待百里思青吩咐，有人就自动将昏迷的小妇人给搬到了一旁，而后垂耷着脑袋跪下请罪道：“卑职等救驾来迟，令此刁妇惊了公主的马，请公主恕罪！”

“你们！”百里思青目无波澜地指着瘫软在地的朱蛮，声冷若冰，“将此人给本宫扒光了挂在城门上，三天后再交由大理寺处置！”

银鞭甩了甩，留下一骑轻尘，“至于其他人，回去告诉你们朱大人，若是不服尽管去父皇那里参本宫！”

……

京街发生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传入皇宫内，歌舞笙箫的繁闹仍在继续着，大气端庄的宫殿无一不在彰显着大泱王朝的国富民强。

初春的空气格外新鲜，即便是午时，阳光依然温暖平和地散洒着，为人们扫清冬季的严寒。御花园的花朵也如各宫美人一样，开始了早期的争妍斗艳。

新晋不久的嫔妃们聚在一起欢颜笑语，没有起争端的导火线，看起来格外和睦。姐妹情深地相携着手，走过一道又一道殿墙。

只是经过某座宫殿时，从内不断传出的属于太监专属的尖锐嗓音，震惊了外面一众妃嫔的脚步，令她们好奇而又嫉妒。

“对！玉珊瑚就放那儿！别动了！”

“水晶帘子挂高点！公主自小就喜欢睡在床上看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公主养的鱼今日换水了没有？死了一条你们也别活了！”

“哎呀！前几日嘱咐御膳房做的紫芋糕呢？怎的还不摆进来！脑袋都长猪身上去了吗！”

……

大太监的官服穿在身上，长期在帝王身边伺候沾染的气息令陈正不怒而威，即便捏着兰花指，瞪着八字小撇胡子，也无人敢嘲笑挑衅。

他满意地望着殿内的宫人在他的指令下认真地忙活着。听莱山那边的人来报，公主前日晌午就出发回京了，不出意外明日早晨就能回宫。

可也保不济今夜就能到，“给咱家通知下去，小厨房的人今晚都守着，一个不许偷懒！”

站在宫外的女子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颇为不敢置信道：“哪位主子这么金贵？”

皇宫大内上下人口众多，上至帝王下至宫人，各人的平常饮食一日三餐都是由御膳房供应。自古除了陛下、太后和太子，还从未听说过谁有设私小厨房的权利。

而太后早就薨逝了，陛下又迟迟未立太子，谁能有这样的荣宠？

她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宫殿漆金牌匾上的三个字宝仪宫，这才恍然大悟。

她们早就听说过宝仪宫的这位主子是陛下的宝贝疙瘩，连里面的宫女出来都能踩死一名采人。以前她们还不信，如今陛下身边第一红人亲自来为小公主布置宫殿，其荣宠足见一斑。

月前才升了位份的倪美人咬了咬牙，“向来只听说过母凭子贵，没想到这宫殿内的一条鱼都能借着主子成了龙！”

一旁纤弱的习婕妤赶紧捂住她的嘴，“呸！倪妹妹，这话你在姐姐面前悄悄说也就罢了，若是被人传到陛下耳里，十个倪府都不够杀的！”没脑子的东西！什么都敢比作龙！

方才还恨意寐寐的女子立马变了脸，“姐姐说得极是，瞧妹妹这张嘴，该打！只不过”

窈窕的美人皱了皱眉，不甘心又道：“这小公主怎么就这般得宠？”

习婕妤扶了扶发髻上的朱钗，“谁知道呢！本以为端妃娘娘生的蕊公主够得宠了，没想到比起这高阳公主竟是小巫见大巫！”

“唉！”她几不见闻地叹息了声，“许是陛下念旧情罢！”先皇后都去了十几年了，后宫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却也没能挤上后位，就连操持后宫多年的端妃到现在也…

妃与后，仅差一步，却隔了天！

算了，不提也罢。

“都给咱家麻利点，敢碰坏了殿内任何东西，仔细你们的皮！”随着女子的远去，殿内的陈正仍旧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虽说一切都进行地有条不紊，可似乎他还忽略了什么。

望着殿内洁白光亮的地面，他猛地一拍脑袋，“哎唷！你，去内务府将那盘金丝毯取来！”

高阳宝贝从小便喜欢赤着脚在寝殿内玩耍！这天还寒着，若是冻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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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回宫

章节名：003.回宫

三匹骏马驰往皇宫的方向后，昏迷的小妇人被好心的百姓抬去了医馆，禁卫不敢迟疑地将朱蛮给带了下去。

街道的人群开始恢复流动，小商贩们整了整自家的摊位，复又吆喝起来。

就这样没了？

对面楼上的人眯着的丹凤眼里尽是不痛快。好容易出来一趟，方得了点乐子就这么被搅了局，真是可惜。

百里思青。

想起之前倒映在眸中那抹刺目的红色，玉折扇“啪”地一收，懒的声音瞬间换成了温吞暗哑，“铜子，回府。”

随之阖紧的窗户遮住了光线的探测，只余背对着黑暗的唇线，生硬薄凉。

这方落窗，隔壁却大肆敞亮，那临窗而立的人盯着渐行渐远的白马红衣，冠玉似的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忽而又隐去，落上淡淡的哀愁。

端坐在茶楼内观看到京街所发生的一幕的客人们立即找到了新的话题，高阳公主刚回京就惩治了朱蛮的行径让他们抚掌称快，完全忽略了少女自始至终的冰冷。

而显然禁卫没有完全领悟到“扒光”的含义，毕竟城门可是一国的门面，每日经过的人川流不息，各国的商贾更是来来往往，无人敢真的让朱蛮辱了国貌。

于是，被小心吊在城门上的朱蛮勉强被留了一件亵裤。可在久不见大事的泱京，此事还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京兆尹家的公子在回京的高阳公主手中栽了跟头，朱大人闻讯带人赶来时不过两盅茶的时间。

围观的百姓暗自吐了口怨气，真是该！

养不教，父之过。这朱兆尹就不是个好东西！

指指点点的目光让朱威老脸气得充血，接近城门的腿硬是退了回去。

大理寺卿素来就与他不对盘，俊儿落在他的手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何况这次还是调戏高阳公主的大罪！

孽子！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了那位主子！可想而知，陛下会如何震怒！“赶紧随本官去越王府！”

……

守在宫门前的侍卫眼尖地望见远远有马匹朝他们奔来，向来记忆过人的他们一眼就认出那是上驷院的专属良驹，一个个赶紧单膝跪下。

马上的人利索地落地，随手扔出的黄金令牌让侍卫不敢多问一句便快速放了行。

“小白累了，涮洗喂食。”百里思青将手中的银鞭扔给跟在身后的人。火红的披风扫过脚边的紫黑色靴子，每迈出一步都令人胆战心惊。

大脑慢了半拍的人瞬间回过神来，“快去派人通知陛下！”

眼睁睁地望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消失，侍卫赶紧将留在原地的马儿牵走。

蝶香与蝶衣目不斜视地跟在百里思青身后，努力地吸纳着自家主子从进了城开始就透出的冷意。

从前朝走到后宫，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宫人见了突然出现的少女皆慌了手脚，但宫内长期训练出的奴性令他们的身体比思想动得快，“公主千岁。”

百里思青面无表情地穿过软了一地的膝盖，经过御花园时，愣是惊了膳后出来散步的嫔妃。

“那是？”不明所以的美人睁大了眼睛。怎么连在崇政殿伺候的宫人都变了脸色？

再一转头，连前不久被拨来身边伺候的老嬷嬷也跪了下去。

纤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宝仪宫时，陈公公正尖声地训斥着小太监。

“什么？！新赶制的盘金丝毯被清芷宫的万昭仪提前给取走了！”谁给她的权利！各宫的份例都是规定好了的，谁敢越过他去内务府要东西！

刚生了小皇子有什么了不得？以为他当年铁了心思进宫做太监总管是摆着看的？！敢动他为高阳宝贝准备的东西，看他不去拆了清芷宫的墙！

“陈正！本宫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

谁？谁敢这样大声与他说话？怒气正盛的陈公公立刻扭头看向殿外。

想捏死人的心在见到满脸写着不悦的少女后骤然软化。眨眼间，他的脚步就移到了百里思青的面前，鬼魅的身手直教蝶香与蝶衣瞠目结舌。

两年不见，这老太监的功力见长啊！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传消息的都是死人吗？竟弄错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陈公公眼含热泪，再三打量着面前的人儿。两年不见，高阳宝贝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与当年的皇后娘娘何其神似。

殿内的宫人听到动静后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涌到殿外，“公主。”

“还不快去让御膳房准备膳食！”陈公公将离得最近的宫人踹开，继续哽咽道：“奴才收到消息，还以为您明儿才能回京。”

“咦？怎么只有蝶香与蝶衣这两丫头？护卫呢？”

百里思青被陈正眼中的泪花搅得颇为不自然，面上终于浮了丝少女该有的稔色，随即解释道：“那些人明日才能抵达京城。”

陈公公立马不干了，收起眼泪板着脸道：“您怎么能独自提前回京？若是路上出了闪失怎么办？”

“陈公公，有我们保护”蝶香受不了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你闭嘴！待会自个儿去领板子！”陈公公狠狠地瞪了她两眼。不靠谱的丫头，赶明儿就扔出宫！

蝶香立马噤口不言。

“好了，你们下去吧！本宫想歇息片刻。”百里思青扔下小题大作的陈正就往殿内走去，连日的策马令她有些疲倦。

两年未居住的宫殿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

檀木作梁，玉璧为灯，水晶作帘幕。宽大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流苏烟罗帐，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

软纨蚕冰簟铺在榻上，墙边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成花，朵朵成海棠与玉兰的模样，取“玉棠富贵”的意境。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都细腻可辨。暖玉生烟，赤足踩踏也只觉温润舒适。

待撩开水晶帘幕走进内殿，百里思青褪下靴子，脚随意地踩在了地面上。

陈公公心疼地望着她赤脚朝床榻走去，转身对蝶香她们道：“你们两丫头也下去歇会儿吧！”

吩咐好其他宫婢守在殿外伺候，而后他风风火火地带人闯进了清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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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探望

章节名：004.探望

万昭仪抱着才六个月大的百里恪在清芷宫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有什么错？身为正三品昭仪还受不起一张毯子？！可陈正那恶奴竟敢不顾她的身份和小皇子的啼哭，硬是命人将恪儿身下的盘金丝毯给卷了带走！

在一旁的宫人连声劝慰下，她抹了眼泪，美艳的脸上尽是恨意：“给本宫去请陛下来！”

有她这样一个连太监都能随意欺负的母妃，恪儿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过是一位公主罢了，陛下前两日还夸过，诸子之中恪儿最像他！

“娘娘，且听奴婢一言。”知事的大姑姑却是手疾眼快地拦住了要往外走去的宫女，对万昭仪宽慰道：“虽说娘娘进宫才一年多就诞下了小皇子，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陈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多多少少能在陛下那里说得上话，您犯不着与他交恶。更何况，您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与刚回宫的高阳公主计较，何不借此在陛下那里落个大度的名声？”

末了，她意味深长道：“这宫里可是有不少人见不得娘娘的好，巴不得娘娘您…”

万昭仪心蓦地一惊，论资历论母族势力她确实不如其他人，恪儿如今又还小，她们母子尚未在后宫站稳脚步，若她贸贸然为此事得罪陛下的心腹与心头好…

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要为恪儿的将来考虑！“姑姑说的是，是本宫浅薄了。”

“来人！将陛下前几日赏的云翠给高阳公主送去，算是本宫对无意‘拿了’公主的东西赔罪。”再金贵也要出宫嫁人，保不济还可能会远离他乡。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崇安殿内，年过不惑的靖安帝百里奚齐正对着龙案上所摆的国书陷入了沉思。

泱国国土广袤，巍然矗立在九州大陆平原的中央，乃整座大陆的政治中心。虽不若燕国军事强盛，但政治文化和谐安泰，各国商旅更是竞相往来，勾成昌盛繁华的京旅。

这些自然是湿南之地的晋国与荒凉偏远的北方漠国所比不了的。

而下个月便是青儿的及笄之礼，漠、晋两国遣皇子此时前来泱京的目的再明了不过。

“启禀陛下，高阳公主已回宫。”

一道欣喜之音忽然惊扰了他的思绪，靖安帝抬起头，便见到小太监恭敬地站在下首，神色一派喜然。

青儿提前回了京？靖安帝捏着国书的手猛然一滞，那稚嫩浅笑的眉眼立即代替了脑中的纠葛。

几乎是一瞬间，倚坐着的身子站起，威厉的面上因激动产生了淡淡的晕红，“摆驾！”

出了崇政殿，靖安帝素来稳重的步伐竟有一丝颤抖，在走至宝仪宫时，面对千万雄兵不曾变色的帝王对着宫殿的朱漆大门居然产生了踌躇之意。

身后的小太监主动上前扣了扣门，宝仪宫内的人应声而开，待见到靖安帝后大惊失色，“参见陛下。”

“起来罢！”靖安帝摆摆手，随着脚步跨进，紧张地问道：“公主呢？”

他的声音过于急切，目光似要穿过整个宝仪宫，第一刻将心念已久的女儿找出。

宫人连忙回道：“回陛下，公主一回来便进寝殿歇着了。”

靖安帝方想进殿的脚步霎时停下。从莱山回京，青儿定然十分劳累，他是不是来得太急了？

他犹豫不定地伫立在外院。

两年未曾听见的熟悉声音响起，百里思青缓缓地睁开眼睛，只一歪头便瞧见了那道被高高挂起的水晶帘幕。

通透明澈的水晶一串一串地垂坠着，在细碎的阳光照射下，如夏夜天穹的繁星，晶莹而璀璨。

……

“你的眼睛好亮，就像就像”语言的匮乏让她陡然找不出词语来形容所见到的那双眼睛，只能暗自急恼自己为何不像其他皇姐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初阳殿内读书，总爱找借口逃学出宫。

余光瞥到一旁的商铺，她恍然指着里面摆放的水晶灯盏道：“对！就像它一样！”清澈明净，不带一丝杂质。

她羞愧地垂下头，这东西多平常，而她多没有学识。

“是吗？”城北没有风，那人却若鸿羽飘逸，眼角弯弯的笑意将繁华尽掩。明明不是皇族贵胄，却又是那么地优雅从容，一举一动，令自小接受宫廷礼仪的她也自愧弗如。

……

“你放心，从小到大，但凡我想要的，父皇都会满足！”

……

百里思青忽然攥紧了床边的黄金佩剑，剑身上所镌刻的凹凸不平的龙纹硌在掌心，却因有薄茧而感受不出一丝疼痛。

许久，殿外的靖安帝终是又迈开了步伐，压低着声音吩咐道：“你们都守在外面，朕进去看看。”

百里思青立刻松开佩剑，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

靖安帝的脚步走得很轻，生怕吵醒里面的人，甚至只隔着水晶帘幕静静地望着榻上的少女。

还是同以前一样，靴子早早被脱下，距离床榻那么远。睡觉时依旧不喜欢放下床帐。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清楚地瞧见她的睡颜。秀鼻高挺，红唇绯然，白皙的脸庞绽放出海棠的娟丽。

水晶折射出的光亮轻轻打在她的脸上，为初显成熟的面容平添了一分凌厉。

靖安帝眼角微润，莱山行宫传来的画像到底及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他紧紧地望着百里思青，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在脑里在心里，刻上一千遍一万遍。透过这张娇嫩的脸庞，他仿佛又看到了很远。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又太过飘忽，本平躺在床上的百里思青忽然翻了个身，将单薄纤瘦的后背留给了他。

靖安帝一怔，唇边宠溺的笑容还未溢开，随即便看到了被安静地放在床边的那柄黄金佩剑。他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所有人都看见帝王一脸喜悦地进殿，又面色难看地出来，纷纷低下头不敢探究。

“走吧！”靖安帝无力道。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百里思青慢慢地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黄金佩剑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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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胡闹

章节名：005.胡闹

百里思青起床后，琢花玉石地面上已经被铺上了毯子，柔软吸附住她的脚掌，绣着飞龙花纹的盘金丝毯被踏落成云。

陈正耳朵灵敏异常，在她起身时便亲自端了盆清水进殿。

百里思青并没有换装，大红的披风被脱下后，里面是杏红色的紧腰长裙，高束的长发简洁而清爽。

她接过陈正递来的毛巾，简单地抹了把脸就向外走去，“你怎么还不回父皇身边伺候？”

陈公公笑了笑，抢先为她掀起了帘幕，“奴才伺候您用完膳就回去。”

蝶香与蝶衣则换回了一等宫女服，一改在外面的散漫，端庄而谨慎地为她布菜。

百里思青坐下方吃了两口，就听清芷宫的人来拜。

蝶衣只出去了片刻就捧回了一只匣子，“万昭仪命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公主赔罪。”

陈公公不屑地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有心计！

讨好给谁看呢？他巴不得她闹到陛下那里，然后咔嚓扔进冷宫！

见百里思青蹙眉，他立刻挑重拣轻地道出事情始末，不忘将万家的祖孙八代也给刨了一遍。

百里思青讥诮，“县丞之女，父皇也咽得下口。”

之前宫内的女人哪个不是京中要臣之女？没想到两年前她前脚刚离宫，父皇就大肆选秀，纳了一堆身份低微的女子，甚至还为她添了一位小皇弟。

百里思青毫不犹豫道：“将东西送回去。”

蝶衣立即将匣子甩给了外面的小宫女。

百里思青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却又听人言禀，京兆尹朱威正跪在宫门外向她负荆请罪。

“呸！照奴婢来说，公主应该当场杀了那登徒子才是！”蝶香忿然道。朱兆尹现在跪在宫门前，不用猜便知他是在变相地为朱蛮求情。

陈公公弄清原委后顿时火冒三丈！什么狗东西也敢调戏皇家公主！也就他高阳宝贝心善，只罚他吊在城门上。当时他若在场，非得将那狗东西五马分尸！

他踢了踢脚下并不存在的尘土，“咱家去瞧瞧！”

熟料他刚一出门，却得知靖安帝已经将人召到了南书房。同行的小太监还奉了皇喻来请百里思青。

百里思青本不想前往，但想起方才来看她的靖安帝，还是扔下了筷子，“带路！”

朱威离开越王府后就跪在了宫门前，直到被靖安帝召到上书房时还一脸惶然，膝盖还未站稳就又跪在了地上，“罪臣该死！都是罪臣管教不严，才让孽子冒犯了高阳公主！求陛下降罪！”

宫外发生的事情只要有心就能查出，靖安帝此时面色十分难看，可一见到朱威的直认不讳，一时也无法对他作出处置。

“罪臣该死！求陛下降罪！”南书房的地面是由最坚硬的大理石铺就，朱威的头磕在上面，一声一声，发出沉重的声响。

百里思青来到南书房时，朱威的额头已经染了一层血。

靖安帝眼见她进来，宁静的光线下一袭水缎般的长发垂落在腰畔，勾勒出修长缈曼的身姿，短靴一路走来，无声亦无息。

“儿臣参见父皇。”百里思青停在黄色的书案前，生硬道。

低沉僵硬的请安声落在靖安帝耳中，却令他欣喜若狂，他忍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异常，只和颜悦色道：“高阳，朕得知朱兆尹的公子出言冒犯了你，你便命人将他扒了衣服挂在了城门上，可有此事？”

朱威立即面向百里思青，磕头道：“罪臣管教不严！求公主恕罪！”

他状似磕得真心实意，垂下的脸却是极其阴郁。

百里思青淡然颌首，“是。”

朱威立即道：“实不瞒公主，其实是场误会”

陈正站回靖安帝身后，死死地瞪着地上的朱威，“藐视公主乃诛九族的大罪！依奴才看，可直接拖下去斩了！”

朱威霍然抬头瞪向他，“陈公公，别忘了你的身份！”宦官涉政，该杀！

陈正抬了抬下巴，“奴才忠于皇室！”敢调戏公主，灭族！

“你”

“都给朕住口！”靖安帝面色不虞道。

而后，他不咸不淡地望向朱威，“朱爱卿，你口中的误会又是何意？”

朱威立刻伏地，快速整理好语言道：“孽子自幼听闻高阳公主贤仁圣德，憧然间便生了仰慕之心。得知公主近日归京，便终日徘徊于京街想一睹公主圣貌，而今日乍见公主回京，欢喜之余，这才举止失了分寸。罪臣自知此事有损公主清誉，因此斗胆替孽子求罪。若公主不弃，孽子定愿对公主负责，罪臣也愿携全府跪门相迎，日后必当尽心侍奉…”

他刚才已经调查过，百里思青到达京都时，并未亲眼见到俊儿非礼女子。禁卫已被他打点妥当，陛下收到的消息也是经由越王处理过，那些个刁民向来不足为惧。而那名小妇人在出了医馆后便跳湖自尽了，如今死无对证，罪大不过是俊儿言语上的冒失。

越王说的对，世间女子最看重的就是闺誉，即便是公主也逃脱不了俗世的枷锁，只要有心加以渲染，还怕不能折损她的名节？

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知连同靖安帝在内，南书房内所有人的脸一应变黑。

百里思青冷笑着听他的信口雌黄，顺手抄起龙案上的印玺砸了过去，“朱兆尹说得真轻巧，是个人借由仰慕的名头就敢调戏本宫，那本宫岂不成了那人尽可欺的妓子！再者，逶迤京土，汤汤大泱，你朱家又算哪根葱！”

朱威没料到高阳公主会当着靖安帝的面对自己动手，脑袋瞬间被印玺砸懵了，出口的话也不能再继续。

他吃痛地捂住脑袋，刚抬头，另一方砚台也直直地朝他的面门而来，锐硬的砚角恰好砸在他的额头上。漆黑的墨水淋淋地浇湿了他的整张脸，将流淌下来的殷红血水也染成了黑墨。

眼皮一翻，人便晕了过去。

“胡闹！”靖安帝猛拍龙案。

守宫门的侍卫却匆忙来报，“启禀陛下，晋国的二皇子正于宫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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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见过

章节名：006.见过

靖安帝颇为意外。

如今不过二月初，他以为晋、漠的人起码过些时日才能前来泱京，没想到晋国二皇子的脚程这么快。

他立刻招人将朱威给带了下去，随即又命人先将晋国二皇子安置于云浮殿。

负责洒扫的宫人很快进来将洒落一地的墨汁和血迹清理干净。

靖安帝压了压不适的眉心，起身走到百里思青面前，扯开略显干燥的唇角，和声问道：“青儿，你这两年在莱山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避开他欲抚向自己的手，淡然回应，“甚好。”

她退后一步，疏离道：“父皇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儿臣就先回宫了。”

“你就这般不愿意见到父皇吗？”靖安帝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又颓然地收回。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父皇多虑了。”

靖安帝苦笑，复又蹙眉道：“你方才的行为有失妥当。”

百里思青一脸坦然，“是吗？儿臣并没有觉得不妥。”若重来一回，她仍旧会动手。妄想让她进朱府？也要看配不配！

靖安帝被她这般傲然不驯的语气所噎，想了想，还是循循善诱道：“朱威是臣子，不管如何，你也不该当着父皇的面打人。”

百里思青轻笑，“这样的人也配做臣子？”

靖安帝有些头疼，“他行事素来规矩，任职期间并无出错。”

百里思青盯着面前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帝王，不欲多加解释，“也是，父皇在高位待久了，被蒙蔽太深，自然无法分辨出下面这些鱼肉百姓脂韦偷安之流。”

靖安帝脸色微变，他承认身为帝王难免会有处理不周之事，但他还没有昏庸无能到被人蒙蔽而不自知！

朝政不是她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缓了缓口气，平静道：“你以后要改一改脾气，不能让臣子认为我们以皇权压人。”

百里思青毫不退让，“父皇素来不是最喜用皇权压人吗？”

“高阳！”靖安帝心被刺痛，在她心里，他难道就是这样的帝王？

说到底，她还在为那件莫须有的事情怪他！

“朕说过，朕没有”

“儿臣告退！”百里思青却不想听他再继续说下去，径直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

“奴婢告退。”蝶香和蝶衣对着靖安帝行了一礼，急忙跟上。

靖安帝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杏红色离去，刚有些生气的南书房瞬然又恢复了冰冷。

他俯身咳了咳，直到面颊通红才抬起头，

陈正无奈地上前，体贴道：“奴才去宣太医。”

“不用了。”靖安帝摆摆手。

他叹了口气，伸手搭上陈正的肩膀，“她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用砚台砸伤京兆尹，成何体统！

陈正不以为然，可惜没能当场砸死！

靖安帝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责备道：“还有，你怎么能随意带人乱闯清芷宫？”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后宫做的好事！

陈正垂头，“奴才心里只有陛下和高阳公主。”

靖安帝头疼，“那也不能肆意欺压昭仪和小皇子！”这是一名太监总管能做的吗？也不怕落人口舌！

陈正讪笑，“奴才这不是还没拆了清芷宫吗？”

还想拆了清芷宫？靖安帝瞬间厉色，“陈正，你别太放肆！”横行也要有个度！

陈正低眉，“陛下教训的是，奴才以后定任昭仪娘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见他表面应了，话里却丝毫没有悔意，靖安帝终是怒道：“朕看平日是太惯着你了！才让高阳被你宠成了现在这副目空一切任性妄为的模样！”还差点弑父！

“又不是奴才一人宠的。”陈正撇了撇嘴，嘟囔道：“再说，任性点有什么不好？”

靖安帝掀桌，“你给朕滚出去！”

陈正立即挺直了腰板，滚就滚！当他稀罕这太监总管的名头！

以前还不觉得，可现在他看着这百里奚齐就觉得恶心！兑现不了承诺，当初有本事就别夺人所爱！

可太过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陈公公只是瞪着小八撇胡子，一甩臂弯里的尘拂，头也不回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

南书房内其他伺候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都下去吧！”靖安帝想起这两人的所作所为，无力地坐回龙椅上。

是！公主可以任性！可是一国之君需要贤明、仁德、体察臣民！要懂得顾全大局！必要时还需暂时性的妥让！

他们怎么就不能明白，朱威虽然只是一介京兆尹，身后却牵连着千丝万缕？

如今高阳这样，怎么令他放心将大泱交给她…

靖安帝眉心微收，对着后面庄重辉煌的画壁唤道：“来人！秘密彻查朱威这些年所有的活动，事无巨细一应呈上。”

他缓慢地提起案上的笔，新添的墨汁散发着浓郁的墨香，不一会儿就铺染了一张浅黄色信纸。

差不多该回来了。

百里思青寒着脸出了南书房，蝶香和蝶衣跟在她身后亦不敢多言。

公主一回来就与闹陛下不快，被有心人收到还不知怎么编排。

她们正思忖着逮到这种人，撕嘴还是打板子时，却与晋国二皇子一行人相碰了。

从高台拾下，穿过漫长的回廊，百里思青一眼就见到了那抹白。

乍起的春风中，他只着一身白衣，便似一袭淡墨轻烟，浸染了周围的蔓蔓青葱。怡然间，素色如海，华魅流泻。廊檐飞起挑破天空，丝缕云光穿透重雾悄然而落，于那白衣素颜之上淡淡倾洒，渐作一片纯色似雪。

百里思青定定站着，任那些人慢慢向自己靠近，脚下如生了磐石，一动也不动。

“公主。”蝶衣小声唤道，十分疑惑她的反常。

百里思青全然没有听见她的话，盯着这张从没有见过的脸，恍惚生梦。那些尘封的记忆如霎时如洪水破冰，自远山的深谷挟着一路尖石碎屑汹涌而来，生生撕裂她逐渐痊愈的血肉，将她重新卷入绝望与恐慌之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陡然开口问道，长裙下裹着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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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不曾

章节名：007.不曾

领路的宫人在见到百里思青的一瞬就弯下了膝，“公主千岁。”

百里思青没有让她起来，只盯着她侧身后的男子，固执地问道：“有没有？”

晋国的人惊愕这被称作公主的少女突如其来的问话，他们初来乍到，这小公主不问身份，却只问他们二皇子有没有与他见过，真是

楚离晔回望她，如初见之人的寻常打量。

高束的墨发随风轻漾，未施粉黛的脸白皙透亮。头顶盘缠的翠绿与她身上杏红色的长裙映衬在一起，蓬勃了整个春天。

然而，她的神情中并不见少女飞扬的笑意，落落的淡漠使得她全身浮有迷离与幽凉的美，掩盖了少许英姿。

百里思青向来不喜与陌生人相缠，这次却难得地执拗，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眉眼，比在南书房时更多了几分逼迫。

疑声轻语飘入耳中，楚离晔眸色不变，心头却似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握住，一瞬间呼吸停滞。莫名苦涩抑在喉间，令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随行的晋人面面相觑了会儿，见他们二皇子一直沉默不语，便抢先行礼道：“见过公主，这是我们晋国的离晔皇子。”

楚离晔？百里思青以迫人的目光看着他，似乎等不到他的回答就不罢休，“二皇子为何不回答本宫的话？”

方才在南书房时，她清楚地听见侍卫的通禀，不用猜也知道他的身份。

晋国的、二皇子。

她的掌心里忽然溢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悄悄地缩躲着，无人能瞧见。

楚离晔努力压下心间那汹涌澎湃的浪涛，终是浅浅一笑，摇头正色道：“不曾。”

百里思青身子一颤，这声云淡风轻的否认就如同一道细薄利刃，倏地划过心头，既快且痛。

楚离晔面色浮上适当的微忧，“公主怎么了？”

百里思青抬头看他，那丝隐痛带着强烈的酸楚直冲眼底，模糊了面前颀长的白影。

他的回答却一点都不模糊，清晰无比地落在她的耳里不曾。

她乍然松开了紧握的手，任风吹干掌心的细汗，漠然道：“想来是本宫认错了人。”

蝶衣瞧出了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咱们先回宫吧。”

楚离晔立即侧让过身子，“公主请。”眉宇间竟似有一丝松缓。

百里思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下去，随即快步走过他的身边，脚步也不再停留。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楚离晔克制住想伸手拦下她的欲望，身体不着痕迹地移开半寸。行举中谦恭有礼，不见逾矩。

百里思青走后，领路的宫人立马松了口气，起身对楚离晔他们解释道：“刚才就是我们泱国的高阳公主。”

晋人闻言讶然不已，那便是高阳公主？想起此行的目的，他们皆下意识地看向楚离晔。多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浪费了。

不过，他们想到百里思青方才对楚离晔的态度，来泱前的担忧纷纷减掉不少。

待走至拐角处，蝶香不解地问道：“公主，您见过晋国的二皇子？”为何她们对楚离晔全然没有印象？

百里思青回眸，那道修长的白色锦袍随着楚离晔优雅的步履轻缓飘曳，渐渐没入了幽深重叠的宫墙内。

她静静地站在石阶上，举目处，云淡遮日，巍峨宫殿连绵似海，广袤天宇浩瀚无垠。

“本宫不知道。”

除了那份优雅从容的气质，完玩全全陌生的一张脸，连望着她的眼神也是十分地陌生。

也是，天差地别的身份，怎可能是同一人？

蝶衣有些怔忪，她们终日跟在公主身边，但凡出现过的人都会记得一二。而那二皇子面若冠玉，气质出众，她们更加不可能忽略。

莫非是公主以前独自出宫时碰见的？

一路上，她们苦苦地思索着哪些被忘却的细节，暗悔着怎么会错过这般重要的事情？

回到宝仪宫时，殿内已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坐在椅子上啜茶的雍容女子见到她们回来，立即放下茶杯起身。头上插着的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

女子的声音异常和煦温柔，“高阳，来给本宫瞧瞧，可是变化了没？”

“端妃娘娘安好！”蝶香和蝶衣收起心思，立刻弯身行礼。

端妃身边的福禄笑意盎然，“奴才等见过高阳公主。”

“免了。”端妃执起百里思青的手，欣喜不加掩饰，“本宫午时就听说你回宫了，原想着早些来宝仪宫来看你，可又想着你一路回宫定然十分劳累，便先搁着了。这不，一听宫人说你休息妥当，本宫就立马过来了。”

不等百里思青避让，她就松开了手，莲步绕着她行了一圈，霎时玉香弥漫，满殿生芳。

“确实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与皇后姐姐当年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仔细地摩望着已然高出她一个肩膀的百里思青，眼眶倏地转红，“自你离宫后，本宫就一直挂念不下，每日忧忖着莱山的人伺候得是不是周到，你过得是不是顺心。如今你回宫了，本宫能日日见着，心也甚是宽慰。”

百里思青平静地看着面前轻轻拭泪的端妃。逶迤拖地宝蓝色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岁月似乎从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然年过而立，粉嫩妩媚依如二八女子。

她的这些话也挑不出半丝毛病，既向自己表达出了关切之心，又不显得太过刻意，全然一派处处为她着想的大气端庄。

可是

“端妃娘娘，装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累吗？”

她看着都累了！

端妃脸上的关切有那么一刻差点挂不住，手微微一顿，正在拭泪的帕子也随之放下。

百里思青出口的话就如一根锋利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她。似是要将她的“险恶用心”放大在台面上，剥出她多年的处心积虑，叫她这后宫第一妃的尊严尽数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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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心思

章节名：008.心思

这样锋利的话令殿内的每个人都听出了浓浓的讽刺意味，连同蝶香和蝶衣在内，宫人们统一变了脸色。

百里思青平静地看着不变声色的端妃。从小到大，除了靖安帝之外，这宫内的娘娘们就属端妃对她最好。每日嘘寒问暖，几乎从不间断。

她恼了，端妃会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病了，端妃会不眠不休地照顾她。但凡有关争执，事无大小，执掌凤印的端妃都会站在她这边，甚至为她数次忽略责备亲生的百里茜和百里蕊。

母后自生下她就薨逝了，她时常在想，端妃娘娘为什么会愿意对她这样无私的付出？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好似出自最本能的呵护。

有时端妃对她偏颇的程度，都令她怀疑自己的生母是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只是父皇弄错了而已。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人心都是自私的，就像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出了事，总会抢先维护自己宫内的婢女，哪里做得到外人至上？

她在莱山待了两年，整日对着连峰碧水，落霞孤鹜，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

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所有的好里都会参杂着各种各样的因素。或许有怜悯同情，却不可能是超越血亲的纯粹。

就连父皇都不可能事事都依着她，与她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妃嫔更不用提。

她见惯了这宫里的娘娘们为了自己和子嗣的勾心斗角，没有人舍得踩着自己孩子的躯骨去衬托百里思青的高贵与尊荣。

可是端妃舍得。

这种舍得让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然而，二十几年的皇宫生活早已将人的心态练就地无坚不摧。被百里思青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端妃的神色只恍了一瞬，得体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她好似没有听出百里思青话里的意思，仿佛刚才的那句只是迷茫的少女对着空气的自言自语，那尖锐的锋针，对准的不是她。

她依旧浅淡地笑着，声音也愈加温柔，听不出半分伤心与恼意，“本宫方才听说陛下召你去南书房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落尾，微红的眼圈甚至泛起了怜爱担忧的泪光，“你刚回来，可不能再和陛下怄气了。”

还是如往常般的无懈可击，百里思青的眉间浮现不耐，“蝶香！送端妃娘娘。”

见她突然撵人，端妃捏了捏手帕，叹声道：“两年未见，高阳与本宫竟生分了似的。也罢，你且歇着，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轻轻摆手，福禄立即将身后的一名小宫女手里端着的蒸笼内捧出一只玉碗，巧笑道：“公主，这是端妃娘娘亲自为您熬的参汤。”

百里思青只偏头瞧了一眼，便听端妃温和道：“本宫走了，你记得趁热喝。”

再回头，她果真带人施施然向外走去。

“端妃娘娘，这汤你还是带回去吧！”百里思青却在她还没走出殿门内时，冷笑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的这些心思应该放在父皇身上。”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端妃足下一跄。

福禄快速将她扶稳。

百里思青视若无睹，兀自进了内殿。

端妃面上一直维持的庄雅迅速龟裂，一丝厉光溢出。

她没有想到，从莱山回来的百里思青竟然对她变成了另一种态度。那她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一回到云秀宫，她就屏退了众人，隐忍多时的怒火瞬间爆发。

想起她一直以来对百里思青的退让和维护，有什么比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来得痛心！

“端妃娘娘，你人真好。明日我就让父皇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她狠狠地摔碎了被退回的玉碗，脸色青白不定。好不容易收服了那丫头的心，若不是紧接着出了那件事，她现在何苦只是二品妃子！

后宫空置了这么多年，百里奚齐就连贵妃的位份都不愿给她！

“母妃，我听说百里思青回了宫，您刚才去见她了？啊”

一身粉紫色百花褶裙的少女带着青葱的朝气飞奔而来，却始料未及地踩上了一地的碎渣。蹁跹若蝶的身形顷刻间收起了轻盈的翅膀，惊慌地抱着脚蹲下。

端妃连忙消了火气，急切地上前问道：“蕊儿，有没有受伤？快让母妃瞧瞧！”

百里蕊眼底氤氲，“母妃，你不是去见百里思青了吗？”以往母妃从宝仪宫出来哪次不是笑盈盈的模样？为什么这次回来就摔东西！

她委屈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却见到端妃的脸倏然变冷。

余光悄悄环顾了四周，怎么不见父皇接踵而来的赏赐？

端妃扶起他，对应声而入的婢女淡然道：“本宫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你们快收拾一下。”

百里蕊讶异地盯着端妃，对她变幻的脸色有些把握不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莫非…刚才在百里思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原本委屈的面庞换上微微的窃喜，眼角的嫉恨一闪而过。

从小到大，父皇一向偏宠百里思青，这后宫里的人几乎都对她唯命是从。可以这般讲，她要星星，那些人绝不敢摘月亮。

吃穿用度，她更是凌驾于众公主之上，甚至高过于任何一位皇子。

最令她不甘的是，自己的母妃也掏心掏肺地向着她！这下母妃应该知道，百里思青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吧？

要知道，她和茜皇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女儿！

端妃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内心陡起悲凉。她之所以做了那么多，完全是想让她的女儿如百里思青一样拥有嫡公主的身份！

她不是不知道蕊儿和茜儿的不满，可她的苦处要与何人说？

难道要她告诉她们，她们母妃就是恬不知耻地想通过百里思青来讨好她们的父皇？

她万千瑶无能到要靠讨好司空青儿的女儿才能获得荣宠？

是，她是做了，将自己放得这样低微，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儿埋怨，被百里思青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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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怀疑

章节名：009.怀疑

端妃不愿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失了仅剩的自尊，仔细检查了百里蕊的腿脚，见她并没有受伤后立即扶她起了身。

百里蕊已瞧出地上泼洒的汤渍，她眨了眨如端妃一样的秋水眸子，无辜笑道：“母妃到底怎么了？午时急赶着为高阳皇姐熬的汤，为何就这么糟蹋了？”

端妃强撑着没有被她气到，却不欲与她再谈及百里思青，“蕊儿，你今日的琴学好了吗？”

闻言，百里蕊立刻嘟起了嘴，“整日练那些琴啊舞的，都烦透了！”

端妃帮她撩了撩因奔跑而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女儿家不学这些学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你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便要及笄嫁人，多学些女子家的技艺，总归有好处。”

下个月便是百里思青的及笄之礼，她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诸国已经有不少皇子前来泱京。大泱国的嫡公主是人人想争的香饽饽，可陛下的宝贝疙瘩只有一个，大部分人难免会铩羽而归。

而她如今的念想，除了后宫最高的宝座，便只剩下百里蕊的终身大事。

最令她放心的茜儿在三年前已经嫁入了越王府，而且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不让她这母妃操心。她只盼着到时候蕊儿能在众皇子面前露脸，日后嫁得也能富贵顺心些。

见百里蕊嘟着嘴，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训道：“怎的这般孩子气性？还有，宫内的教养嬷嬷怎么教你的？你看你，走路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威仪。”

百里蕊表面上乖巧地听着，心中却极其不耐烦。为何百里思青就不用学这些破规矩，想习武便能习武，想出宫便能出宫？她却只能终日像一只鸟儿被困在这宫墙内，还要受各种烦人的礼仪折磨？

可这样的心思断不敢在端妃面前表现出来，从小受的板子让她长足了记性。在端妃训话时，她吐了吐舌头，连忙乖正地朝她行了一礼，“谨遵母妃教诲。”

“你啊！”端妃无奈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自己十月怀胎生的，怎么会读不懂她的小心思？但不管蕊儿如何怨念，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的女儿将来一定要比百里思青过得好…

百里思青从不会去惦记别人过得好不好，在她眼里，每个人幸福与否，一半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自己所争取得来的。而她的生活与自己的地位相匹配，无需费心去考虑其他。

晚膳后便无人来扰，梳洗沐浴后，她拈着陈正一早送来的紫芋糕，正安稳地坐在浮雕宝椅上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兵书。

手臂粗长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壁国进贡来的玉珊瑚安静地摆在一旁，精心雕刻的那些高长的茎条似沾了雨意般，呈现出淡雅沉润的色泽。

蝶香和蝶衣坐在她不远的地方，正拆分着各宫送来的礼品。

白日里公主回京后，各宫的娘娘们前后派人送了礼过来。刚开始她们还一个个退了回去，可后来退都退不完，便懒得再废口舌，索性一股脑全都收下了。

百里思青向来都会将各宫送的礼品交由她们处理，是以，她们挑拣东西挑得不亦乐乎。

陈公公进来时，正好撞见她们“分赃”的一幕。

双目放光的模样就像从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极其鄙夷地唾了她们一口，“你们这两个小蹄子，不伺候公主就知道在那里偷懒！待会儿记得一人去领二十大板！”

蝶香“嘻嘻”一笑，并不将他的话当作一回事，继续挑着合自己心意的朱钗。

百里思青刚咬了口糕点，听到陈公公的声音后，立即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

陈公公走到她身边，却是摇头低声道：“奴才没能近他身。”

百里思青嘴里的糕点突然咽不下去了。

没能近身多在情理之中。

她垂下头，等了一晚上，现实还将她心底唯一的期盼击得粉碎。

若说这宫里还有值得她信任的人，除了蝶香和蝶衣，便只有陈公公了。如果不是碍于她和楚离晔的身份，她宁愿亲自去云浮殿探个究竟。

陈公公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她的武艺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所教授的。若是连他都没能得手的话，那么可想而知，楚离晔的武功何其了得。

想起那人的手无缚鸡之力，她的一腔臆念被彻底推翻。

陈公公心里也不是滋味，话说出口之时甚至有些羞愤。前一刻，他带着茶和糕点去了云浮殿，谁知一切都没有按照他的设想进行，那二皇子居然躲开了他‘不小心’泼洒出的茶水，让接下来的作为胎死腹中。

当年赫赫有名的战将竟然连一个皇子的身都近不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打击人的？

他轻咳了一声，快速转移百里思青的失神，“您怎么会想着让奴才去瞧他的手臂？”

陈公公一双眼睛贼亮地观察着百里思青的面色，迫切想从她的神色中寻出一丝异样来。百里思青虽然没有告知他缘由，但男女向来授受不亲，此番令他去窥探人家的身子，莫不是对那晋国的二皇子起了兴趣？

百里思青只用侧脸对着他，沐浴后的她换了一身浅素色睡服，睡服上只有袖口处绣了几朵梅花，尚未干透的长发披散开来，显现出少女的清雅与柔和的一面。

她不去看陈公公眼底的好奇和促狭，默默地将噎在嗓子里的紫芋糕咽下，而后漫不经心道：“本宫只是觉得他十分眼熟，想证实他是不是旧识。”

她丢开指间剩下的半块糕点，询问道：“对了，为何晋国的人会突然来我泱国？”

果真除了她自己，谁都不会将楚离晔和那人联系在一起。

那她又如何告诉陈公公，她的怀疑和…笃定。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固执什么，白日里碰见楚离晔时明明得到了他的否定，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通过查验他的手臂，来找寻出属于他们两人的标识。

有点精简了，看得懂吧？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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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直陪伴的亲们，爱你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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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讨教

章节名：010.讨教

“哦。”陈公公虽然不相信她的搪塞，却还是失望地移开了眼睛。

为高阳公主挑驸马的事情早已被陛下提上了日程，只是百里思青才回宫，还没来得及与她说。

思及此，陈公公眼底忽然有了一丝伤感。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高阳宝贝已快及笄长成，同样也意味着司空皇后已经去了十五年。

时间最容易摧毁万物，不论你是否愿意，它都会将往事翻篇，新华盖定。

就像对眼前的少女，残忍地收离了她灿若阳光的笑容，将她的心刻烙成坚硬的塑铁，只余下满身的清冷与孤傲。

他最是知晓百里思青的性子，顾忌到她的心情，不欲将陛下的打算说出，只含糊道：“奴才也不知。”

可瞒着又能如何？生活还是得过下去，少女也总归要嫁人生子。如果可以的话，陈公公宁愿她忘却过往，将目光投放到其他人的身上，就如同她突然对那二皇子起了兴趣一样。

至于其他原因，他并不想去追寻。

百里思青从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得了陈公公话，也只了然地点头。他毕竟是太监，又不能干涉国政。楚离晔来泱的目的，她也没太多兴趣知晓，“好了，你下去吧。”

“哎！”陈公公应了声，想到白日里小太监私下的禀告，脸上的笑褶深得快嵌到了肉里。

这宫里最不缺笑面虎，以往他明里暗里提醒了数次，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跳出来道一句‘居心叵测’，他的小公主依然一根筋地粘着那端妃。

为此他可是苦恼了很久，也不知道万千瑶下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让高阳宝贝卸了所有戒备，还一心想让陛下扶她上位！

这下终于让他放了心，赶明儿他定要去莱山拜拜，感谢山水仙灵净化了压在他主子身上的妖魔邪气。

百里思青斜睨了他一眼，猜不透他忽然自喜的来源。

蝶香和蝶衣挑拣得差不多了，笑眯眯地从中取了一串佛佩递给了陈公公，算是他不辞辛劳的“跑腿费”。

“算你们有良心，还想着咱家！”陈公公笑逐颜开地拿了东西走了，将先前说的二十板子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百里奚齐虽然让他“滚”出南书房，但他还得“滚”回崇政殿伺候不是？

“你们也都下去吧！”百里思青收起书从宝椅站起，转身命人灭了一殿的烛火。

点点月光透过窗牖洒进，光辉铺嵌，水晶帘幕摇曳，一室流光璀璨。

云浮殿有别于宫外驿馆，是专门用来招待大国皇族的憩息所。整个大殿除了正殿外，分东西两侧，各房间依次排序，可容纳数百人。打发走了伺候的宫人，晋国的使臣和侍从们，都自发地下去歇息了。

正殿内，一身青甲的侍卫尽职地站在楚离晔身后。看着他轻轻地拂起了袖子，随着白袖的推进，如玉的肌肤上逐渐显露出一圈淡淡的粉色印记。

侍卫从没见过楚离晔的臂上会有这样的印记，似曾被人用力咬过落下的牙痕一般。

想起先前泱宫的太监总管不怀好意的试探，心下恍然大悟。但他不敢多言，自动将自己化成了隐形人，任自家主子对着手臂发呆。

烛火映照着那圈淡粉，在其上涂了层昏黄，映在楚离晔的眸中，明亮与暗沉交替，仿佛沧海桑田，陌上变迁，落下万年光阴遥远的痕迹。

两年未曾踏足的泱土，两年未曾见到的人，带来的是情怯还是澎湃，只有楚离晔自己知道。

……

初阳再升，新鲜的一日来临。各宫的嫔妃公主们刚开始享用早膳，百里思青便已经去了皇家教练场。

百米外就可以看见猎猎飘扬的旌旗，明黄色的绸布一字排开，分插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从圆拱门进去，整个场地虽不及城西麓山下的演武场宽敞踏实，却更显皇家标志性的恢弘大气。各训练部利落分明，高台与跑马场屹隔数米，最中央的兵镧上摆着各种矛戟刀剑、长弓箭。

教练场的师父们多为历届的武状元担任，督升皇子的武艺。而作为陪练的世家大府的嫡子们各怀着敬畏的心绪，更是尽力地收敛自己的实力，来突显皇家高人一等的底蕴。

大皇子百里明和四皇子百里正在热身中，冷不防看到了百里思青的身影，齐齐定住了身形。

大泱国的皇子们在靖安帝的征战功绩影响下，每个人都崇尚武艺。十八般兵器不求样样精通，也能攻克一二。而与其他公主不同的是，百里思青自小就与他们一样，日日也来这教练场练武。

在百里思青出现的一瞬间，百里明脸色有些阴沉，但顷刻间又恢复如常，“高阳，没想到你去了莱山两年，却依旧勤如当初啊！”

四周原本还在训练着骑射的人群纷纷把目光投注过来，待见到百里思青，连忙过来行礼。

百里明哂笑，谁能想到喜欢逃书课的金贵娇嫩的公主，却雷打不动与他们一起来这里习武？还是说，司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地异于常人？

就如那先皇后，不安于掌管后宫却喜欢随军作战，真是奇了！

百里思青对他嘲讽的话置若罔闻，抬步就上了高台。

一旁的百里却调笑道：“大皇兄，你可还是咱们高阳的手下败将呢！”

听到这样明显的挑拨，百里明的脸“刷”地一下变黑，“老四，父皇曾多次教导的‘兄肥弟瘦’，你都忘到你母妃的肚子里去了吗！”

迫于百里明身为长皇子的威望，百里即便不满也不愿与他相冲，只能讪然一笑，“也对，高阳可是父皇的宝贝，大皇兄自然得让着她。”

百里明这才暂缓了脸色，当是承认了百里的话，顺着他的意思道：“这世上哪有男儿与女子争高低的？”

百里思青眉头不皱，迅速从兵镧里抽出了一柄长剑，不提醒一声便往百里明的身上招呼，“是吗？那我就来和大皇兄讨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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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废了

章节名：011.废了

百里明还没能来得及与她闲话，却见长剑笔直地朝自己的面门袭来，剑锋若芒，闪闪银光令他的眼睛晃睁不开。

他慌忙跳躲到一边，落地便吼道：“百里思青！你想干什么？！”

见他躲过，百里思青却不打算住手，“大皇兄不屑与女子争高低，可我却想跟大皇兄一较高下怎么办？”

她说着话，手中的动作也不停，长剑回刺，人就逼到了百里明的脚前。

百里明气恼，忙不迭再次躲开，“你疯了吗！”

什么叫怎么办！一回来就像个疯子般对他出手，毫无女子半点的贤良淑德可言！

为免受波及，百里在百里思青出手的那一刻就移到了高台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百里明不停地躲闪，不忘推波助澜道：“高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比划，你好歹也给大皇兄一件兵器嘛！”

泱国的皇嗣不多，连同刚出生不久的百里恪在内，才五位皇子。加之五位公主，不过十人尔。这两年没了百里思青压着，长幼有序，大皇子的优势逐渐显现出来。因父皇对百里明多了些关心，整个皇宫现在都成了一边倒的风向。大皇子的母族更是趁机揽权，为将来的太子之争造势，暗地里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若是百里明不小心死了…

他盯着一旁的兵镧，继承了靖安帝炯亮的眼睛闪了闪。

无论他报了何种心思，躲避不暇的百里明心里还是升起了感激，赤手空拳的他在百里思青的剑下绝对讨不了好，他便也紧跟着叫道：“高阳，你就是这样持剑与我讨教吗？”

下首的众人连忙点头，对！高阳公主即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

百里坚定地朝兵镧内的长枪伸出了手，“大皇兄，接着！”死了最好！死了，他就是长皇子！

百里思青收了攻势，留缝隙让百里明接过兵器。

场面立刻升级，许久不曾见过百里思青身手的众人，一个个似打了鸡血般的聚精会神。方才大皇子只是赤手相躲，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以往这些公子们对百里明的身份多有忌惮，即使日常陪练也是应付居多，哪里敢多加冒犯？更不用提全力以赴了。时日一久，百里明的傲慢便被养了出来，有时甚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将他们当作了靶子！

不被教训，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有了兵器在手，百里明轻松了许多，应对起百里思青的长剑也格外地便利。

他挥开百里思青的剑，抬起枪身，“皇兄昨日公务繁忙，没能去宝仪宫看你。高阳，这两年你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盯紧他的脸，从一回来，每个人开口便问她过得好不好。可她过得如何，他们不都心知肚明吗？

“不是大皇兄挑刺，堂堂泱国最尊贵的公主，怎么能放低身份与那些人搅和在一起？”百里明对上她的目光，翻枪迎向利剑，笑道：“你也别怪父皇，他也是为你好。”

“听说你及笄后，父皇就要为你挑选驸马了。”见百里思青神色微变，他笑得更欢畅了，“昨日你见到那晋国的二皇子了吧？喏，他就是其中一个。说起来，皇兄还没见过他，这两日得空定要去云浮殿瞧瞧，指不定他日后就成了我们泱国的驸马。你知道的，晋国与我们泱国的关系素来不太和，一旦你嫁过去，两国就成了连襟，定能化解以往的恩怨…”

趁百里思青失神，他立即抓住机会绕开她手中的剑，如之前对自己出手般，袭向她的门面，“高阳，大皇兄说到你痛处了吗？比武走神可不好！”

百里思青眸中厉芒闪过，瞬间又恢复了应有的冷静。手腕陡然下沉，斜挑而起，长剑顷刻幻做一片炫目银光，准确无误地砍断了面前锋利的枪头，又将长枪劈成了两段。

百里明被剑气伤到，脚底不受控地疾退数步。他原以为稳操胜券，未料到百里思青竟然能够快速回神提剑劈开了他的长枪，剑尖且正朝他的喉间刺来。

百里的眼睛随着百里思青的剑光转了又转，见她按自己所设想般劈坏了百里明的长枪，心下狂喜。指间藏捏着的石子已然悄悄地打向了百里明正后退的腿，阻止他避开百里思青刺向喉间的剑。

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就要达成心愿了吗？

可在百里明身体倾向剑刃时，百里思青持剑的手突然下移，目光也从他的面上移到了他的右手上。

脑中有画面急速闪过，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放大，“就是这只手！就是它将你阻拦在了城北外！就是它害的！废了它！废了！”

这电光石火的一幕令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高阳公主的身手果然不负司空皇后的威名！

素日依附大皇子的人有些心急，会不会出事？要不要上去帮忙？

可腿刚迈出了一步，就被其他人给拉住，“只是比划而已，收起你的‘忠心’，别搅了高阳公主和大皇子的兴致！”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何凡，听他开口，顿时谁也没了上去帮忖的心。有心思复杂的，看到了台上立着不动的百里，更是打定主意不插手。

被剑气震慑到的众人，无人注意到百里思青不正常的眼神。带着嗜血的戾气喷薄而出，似被魔鬼附体般，她毫不犹豫地砍向了百里明的右手！

能清楚地读出百里思青意图的百里惊愕，下一刻却愈加兴奋起来，废了好！废了比死了更好！

自古至今，有哪个帝王人选是残废的皇子！

而且，有什么比废了更容易使人产生怨恨？嫡公主与长皇子，司空家与兰家，斗吧！斗得你死我活吧！

最好他的父皇遵循一直以来的包庇！坐大兰家的怨愤，为太子之争添一把薪火！

眼底的光芒跃跃欲试，蛰伏于内心的阴暗喷涌，他恨不得代替百里思青的手，亲自砍掉百里明往常在他面前所有的自大与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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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上官

章节名：012.上官

百里青筋微突，呼吸也变得紧促。脑子里已经自动补上了后续的处理，见了血后一定要先去找兰嫔娘娘！

众人顿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尤其是事情的发展好似与他们所猜测的大有出入，已经不单是切磋这般简单。

“大皇子！”

“高阳公主！”

众人同时惊呼。若百里明真的受了伤，就算是百里思青所为，他们这些陪练也难辞其咎。

百里明全身的血液倒流，脸色已极度惨白颓靡，百里思青眸中的森寒震慑了他，他想躲避，奈何小腿似被断裂的碎木击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再想挪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思青挥剑砍向自己，强烈的银光降若寒冰，冻彻了他所有的思绪，将他笼罩在伤亡的惧怕中。

千钧一发间，一点金光若电掣星流，在那银光之上骤然暴涨，仿若流金烁火，日盛长空。

只听“哐！”的一声，金芒飞落，绞散万千光雨，洒向四周。

百里思青的神智被这清脆响亮的声音唤醒，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再凝神，长剑已经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匕击断。

“哎呀！本小王爷的手一滑，竟不小心弄断了青妹妹的剑。”轻佻夸张的年轻男音突然响起。

听着这大咧咧的声音，百里眉心一跳。

百里明靠坐在地上调息，被短匕擦伤的肩头缓缓渗出血痕，逐渐淋漓而下。可饶是这样，他依旧带着一份庆幸，循着声音看向来人。

玄色的衣袖，上织精美的暗墨云纹，无声无息地拂落在众人面前。

四周静谧压不住男子的朗声，“今日起兴来这教练场转转，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百里思青扔下手中的断剑，不咸不淡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越小王爷。”

何凡率先醒悟，连忙领着众人行礼，“小王爷好。”

百年前，正值天下天下战乱，越王府始祖上官懿与始皇百里屠苏并肩作战，共同开建了如今的大泱国。后来百里屠苏登基，上官懿被封为异性王，赐越王府邸，子孙世代承袭，永享王位荣华。

靖安帝继位后，越王府已传到了第五代子孙上官弛耀手中，而面前的玄衣男子便是上官弛耀的嫡次子，上官。

百里收起先前的紧张，妥当地处理了心底的失望，笑道：“越小王爷今日怎么过来了？”

越王府在泱京的势力一直稳扎不倒，每一场储君之争，但凡有越王府支持的皇子，必然成为下一任帝王。他们的父皇靖安帝也是因为获得了越王府与司空家的支持，才登上了皇位。

他们也曾绞尽脑汁想求得越王府的支持，可无论他们怎样许之以利，上官弛耀却不为所动。是以，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上官的身上。

但上官与越王府的严谨家风不同，算得上是历来最散漫最无所事事的子孙，不在各机要中担任职位，却在泱京的纨绔子弟中占了一席。可就这般纨绔懒散的性子，偏生又是越王钦点的继承人。

他们即使想笼络上官，也没有攻克的门路。美酒美人，越王府向来比皇宫还不缺。

上官“呵呵”一笑，目光熠熠锁视于百里思青，“这不是昨日听说青妹妹回宫了，本小王爷想着今日也许能在这里碰见，果然被本小王爷给猜中了！”

他半丝也没有打断百里思青砍人的尴尬，玄衣轻撩，人就踏上了高台。

低沉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暗惑响起在空中，“青妹妹这两年可是越发明丽了，方才我远远望着，还以为看到了赤霞仙子。瞧这身手，挥剑飒爽，当真是宛若惊鸿呐！”

百里思青看着他慢慢走近，眉宇间带了分不悦，“若论身手，我恐怕远不及越小王爷，百米之外就能击断我的剑，论这份功力，整个泱国也找不出几人来。”

上官在她身前停驻，盯着她眼底似有波光重影，漾入那无底的幽然，嬉色丛生，“口口声声越小王爷，你就不会唤一声哥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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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妹妹

章节名：013.妹妹

百里思青站在高台中间，看着他稳稳地落在身前。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镶玉金冠高高挽起，眉目洁净而明朗，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带几分疏狂散漫，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玄衣靠近，百里思青蹙着眉退后了一步，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没想到越小王爷日上三竿而起的习惯居然改了？”

百里也十分诧异，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人，居然为了百里思青来了皇宫，容不得他不去思量。

上官却是抬起下巴，微微俯视百里思青，勾唇笑道：“人总要变的嘛！”

他眯了眯明倦的眸子，面前这赤衣冷颜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初那灵肆乖张的小女孩。

他忽地伸出臂膀，环上了百里思青的削肩，“就像青妹妹，只两年不见，竟是与你哥哥生分了。”

慵懒的声音夹着一丝哀怨传入众人的耳中，令人不禁头皮发麻。

百里思青恶寒，紧绷的脸色难得一改，使劲推开他道：“上官，本宫看你是皮痒！”两年不见他，竟然还是这副德行！

上官一乐，“这才是我青妹妹嘛！”

他刻意将尾音拖长，忽视掉百里思青眼中的嫌弃，痞笑道：“你不在泱京的日子，你哥哥连玩乐都提不起劲了。这次回来可有给你哥哥带什么好玩的？”

百里思青打掉他欲摸上自己头发的爪子，“上官，你有完没完！”

见他们视若无人般打闹，百里明捂住伤口，咬着牙从地面上站起。右肩的衣衫已经被划破，原本高束的头也发零开来，惊吓过后颇有些狼狈。

百里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大皇兄，我扶你回去看太医。”

百里思青转头看向百里明，方好转的脸色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百里明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百里思青，你刚才什么意思？”

百里思青淡淡一瞥，“刀剑无眼，既然切磋总会有意外发生，大皇兄这不也没事吗？”

百里明目染阴鸷，“我看你是存心的！”先前只顾着惊吓，回过神后他才意识到百里思青竟然想废了他的右手！

上官挑眉，嬉笑道：“大皇子也不用恼青妹妹，胜败乃是常事。就算输了也无人敢笑话大皇子。”

百里明一噎，对他方才相救的感激之情也淡了下来。如今他胳膊只破了皮，确实没有大碍，再与百里思青计较，倒显得他成了输不起之人。再落到父皇耳中，也只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了。

这些年来他做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才博得了父皇的好感，定不能被这件小事毁了他在父皇心中的宽厚之名。

至于百里思青，好坏不过一个女子罢了！除了身为嫡公主身份高贵些，其他的拿什么与他争？待他日父皇驾崩，他荣登大宝之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是以，他将怒气尽数吞下，只浅笑着对上官道谢，“越小王爷今日相救之恩，本皇子记下了，来日定当重重报答！”

百里敛下眼中的晦色，越王府不曾偏帮他们皇子中任何一人，百里明此言却是有意将上官给拖到了他这一边。有救有还，再私下弄些风声，任越王府再如何回避，也难保能与大皇子一脉撇除干净。

传入父皇那里，免不了会被父皇认为越王府看中了大皇子。兴许就会…

百里越想越郁闷，早知道上官会来，他应该抢先将百里明救下，也好过他借机盘算！

可上官却不似他们所想的那般客气地应承，他只懒散笑道：“大皇子严重了，什么救不救的？本小王爷只是手滑而已，大皇子好走。”

说着，他不顾百里明倏然转青的脸，斜过头与百里思青继续嬉笑，“青妹妹，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来着？银花迸溅，差点折瞎了你哥哥的眼睛！”

他的语气极为随意，仿佛刚才只是因为百里思青的剑光刺到了他的眼，他才出手掷断了百里思青的剑，并没有真正想救百里明的意思。

百里的心情这才松缓，上官这样不给百里明面子，无疑是对大皇子一族看不上眼。有什么比这种认知让他来得开心？

在百里明发作前，他抢先道：“大皇兄，咱们还是快点回宫宣太医吧。”

百里明虽然被落了面子，却也知道不能与上官相冲，只能顺着台阶道：“无论如何，本皇子感激小王爷这次出手相救。以后但凡有需要的地方，本皇子自会鼎力相助。老四，我们走。”

从百里思青的身边离开，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隐隐觉得她目带寒光紧紧盯着自己。

待他们走后，百里思青一言不发地拾起地上的金灿灿的短匕，蓦然朝上官掷去，“为什么要救他？！”

什么手滑？这样的借口骗谁也骗不到她！

上官轻松将短匕接住，余光环视不远处一脸愕然的众人，压低声音道：“你当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百里思青的身子瞬间定立住。她刚才只是一时入了魔怔，又何尝不知道若真是废了百里明的手会引来什么后果，就连百里暗地里的动作也一清二楚。

皇家的阴暗一幕一幕的逐渐暴露在她面前，容不得她再做天真的美梦。

她硬声道：“那又如何？”哪怕被人当做棋子，她也宁愿做那个行刑的刽子手！

上官抬手叩了叩她的脑门，“说什么呢！”他知道她只是一时气话。无人比他更清楚高阳公主的傲性下藏着怎样的一颗玲珑之心，她只是被恨意蒙蔽了眼睛，定然不愿牵连到司空家。

似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忽然将话锋一转，不怀好意道：“听说，你昨日被朱蛮给调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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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足迹

章节名：014.足迹

百里思青斜睨他，实实在在地讨厌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在她看来，昨日之事只不过回京时再微小不过的开端。若不是后来朱威闹到南书房，此事压根不值得她上心，“上官，你很闲？”

上官被她这份云淡风轻搅得有些不自在，好似他倒成了那多舌的八卦之人。不过此事他也算有责任，若不是月前的某日，他随口对那朱有俊赞了一句平民家的女儿娇嫩多姿，就不会诱发京兆尹的公子强占良家民妇之说。现在想来，他竟是那罪魁祸首。

不过，他才不会让百里思青知晓这件事。

见百里思青不理会自己，他将指间的短匕扔下，凑近她的脸庞道：“青妹妹，你离京那么久，城东的湘江楼已经出了许多新食，今日何不与你哥哥一起去尝尝？”

以前两人时常结伴打马游戏京城，泱京的哪一块土地上没有留下越小王爷和高阳公主的足迹？方才他说的话有一点是真的，这两年没了她在京，他连消遣也没了兴致。

玄衣轻拂过脸颊，男子身上淡淡的紫罗香沁入鼻翼，带来莫名的舒心。

百里思青快速推开他俯低的笑脸，应道：“好。”

听她应了，上官喜不自胜，连忙拉着她出了教练场。

众人都知道上官的随性，但见他就这般拉着百里思青出门，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说，越小王爷与高阳公主会不会”

“谁知道呢！算起来，小王爷与高阳公主也算青梅竹马，我私下听父亲说，陛下似乎也有这意思。”

“我看未必，说到青梅竹马，司空小将军与高阳公主才是名副其实。二人又是表兄妹，我猜司空小将军的机会更大，听说陛下前些日子还特地恩准他回京述职了。”

“可不是！据说也就这两日就能回来。这一前一后的，说不定陛下早就打算好了。”

“说得有道理，可我听说，公主的心上人是玉轩园的那位…”

“拉倒吧！那样低贱的身份若能成为驸马，我回家就让我爹向陛下求亲！再说，那个破园子早被烧得干干净净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留。难道我大泱国的嫡驸马是鬼魂不成？”

“哈哈！也是。不过就你这熊样也敢削想高阳公主，刚才公主可是瞅都没瞅你一眼！”

“那样怎样！你生得好看，公主怎么也没正眼看过你？”

“好了！圣意难揣。五皇子和七皇子今日不来，大皇子和四皇子又回宫了，咱们还是收拾收拾早些回府吧！”

“嗯！”

“走！”

……

百里思青先是与等候在教练场外的蝶香和蝶衣回了宝仪宫，换洗了一番后才随着上官出了宫门。

双脚踏上熟悉的京土，百里思青顿时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感觉。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每个人的脸上都漂浮着恬淡惬意。无论她的内心是否抵制，她的父皇确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泱国在他的统治下一直蒸蒸日上。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蝶香跟在后面四处张望，欢快道：“还是京城好玩。”

百里思青在前方慢慢走着，轻巧地避开周围陌生的人群。听着蝶香的话，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上官转身朝蝶香逗笑道：“怎么？难道莱山不好吗？”

蝶香想了想，还是回道：“莱山好归好，就是太闷了，整日对着山啊水啊！是个人都烦了！”

蝶衣不若她这般活泼好动，默默地跟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时不时地帮她隔离开攒动的人流。

上官用胳膊捅了捅旁边一言不发的百里思青，幽幽道：“你看，连你的婢女都觉得莱山闷，你怎的在那一呆就是两年？”

街道很宽敞，奈何人太多，百里思青再一次避开差点撞上的人，淡淡道：“好坏有分别吗？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在那里呆上一辈子。”

上官拉过她，笑脸也冷了几分，“出息！百里思青，你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话落，明显地觉察出臂间骤降的温度，他连忙收了冷语陪笑道：“不提了，咱不提了！你饿不饿？我可是闻到了湘江楼的味道。”

蝶香仔细嗅了嗅，“有吗？”她怎么什么都没有闻到？

百里思青撇下上官，大步往前走去，渐渐地街道变得空旷起来，人群也减少了许多，没了之前的拥挤。

“青妹妹，你瞧你，走那么快干嘛？”上官快速跟了上来，埋怨道。

百里思青不怪他说错话，只是怪自己的无能。有些事情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看似被时光掩盖，挖掘出来却依旧血淋淋。

上官紧跟在身侧，百里思青忽视掉他后面说的话，径直往湘江楼的方向而去。

每走一步，她才发现，脚下的路依旧那么实，丝毫不会为任何过往所撬动。雨打风霜过后，只有她一个人在原地困守、虚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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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雷池

章节名：015.雷池

神游太虚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湘江楼的门口。

上官五指张开，在百里思青眼前摇了摇，“青妹妹，你在想什么？再不进去，你哥哥得饿死了！”

百里思青早习惯了他的这份夸张，默不作声地随他进门。

蝶香“扑哧”一笑，捂嘴道：“越小王爷若是被饿死的话，不就成了街巷最大的趣闻？也算为那些说书的作了贡献，一准儿明日就会编成戏哎唷！”

她回头望着蝶衣不满地问道：“你掐我做什么！”

蝶衣狠狠地瞪她，低声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蝶香立即噤口，偷偷拿眼扫望前面的主子。咬唇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就说错了话？

上官笑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百里思青的表情，果不其然，她的脚步一滞，寒波生烟的眸子霎时蒙上了层轻雾，霭沉地教人看不清晰。但一瞬过后，她又若无其事地往内走去。

上官一颗心直沉到底，脸上已转不出笑来。

想当初，若不是被那人插足，他何至于最后落到了形单影只的地步？京土内外，高阳公主不再陪着越小王爷策马扬鞭，每天出宫净蹲在城北的那破旮旯地…亲疏她倒是分得清清楚楚，守着心尖上的人，就不会体谅别人的一片心意！

有心与无心，总在人的一线思量。以前他们来这湘江楼哪次不是无忧无虑的？哪里须得这般慎言慎行！时隔两年的见面，他从一开始就得顾忌言行，生怕哪句不对就踩了雷池。

真是死了也不让人痛快！

他忽然有些懊悔，怎么就不能按捺下想见她的心思？一早就巴巴地进宫带她出来，哄着逗着，却愣是给自己找不舒坦！

是以，从不与奴婢恼色的他也回头睇了蝶香一眼。再乱说话，他不介意点了她的哑穴！

蝶香的身子不禁往后缩了缩。

柜台前的掌柜在四人进门时，就已经推开小二抢先贴了上前。

上官的脸就是活招牌，在泱京混的人，但凡有些资历的都知晓他的身份。

而走在前端的百里思青并不像普通少女装扮，只着一身短儒红裙，头发上没有任何钗饰，用同色丝带高高扎起，露出一张没有涂抹任何脂粉的脸，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靴子，浑身透着不可侵犯的高贵，置身人群中，格外引人侧目。

湘江楼的人虽然知道高阳公主已经回京，但并没有见到她的容貌。加之她今日的装扮低调了许多，虽然不掩周身的气势，却无人联想到其身份，只当是越小王爷带来的贵客。

掌柜搓了搓手，尚未老浊的眼中透着精明的光芒，“越小王爷驾到，草民有失远迎…”

“老规矩，三楼天字雅间。”上官打断他的热络，淡声吩咐道。

话语间，百里思青已很熟稔地登上了第二个楼梯。

小时候，她与煜表哥还有上官经常来这，只因馋这里的冰凌鱼和翡翠饺子，后来嫌麻烦，便由着他二人买了带送进宫。算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过来了。

湘江楼是整个泱京最大的酒楼，总分为三层，阁层连绵相接，飞檐画角。从外面看去，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进了酒楼内，里面甚是明亮宽阔，各层楼的雅间可以从不同方位俯瞰到烟波缥缈的东灵湖，三楼天字号房的景色更是极佳。环境与装潢的享受，令天字雅间供不应求。

可从不敢拂了上官面子的掌柜这次却为难道：“启禀小王爷，天字、天字号房已经有客人了。”

百里思青在楼层间停住，回身望向上官。

“哦？”上官眼梢微微扬起邪魅的弧度，似笑非笑道：“是哪家公子？”早前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没想到连素来的地盘都被人抢占了先。

见上官脸色不好，蝶香本想叱呵掌柜几句，但想到先前的失语，不敢再造次。

掌柜的弯腰，赔小心道：“那些贵客看起来，不是我泱京的人。”

楼下坐着的人纷纷停下了进食，诧异地看着低眉顺眼的掌柜。待见到阴着脸的上官，便不再敢管闲事地自顾自饮酒。

百里思青倒是无所谓，她来这里是吃饭又不是抢劫，只是房间而已，何苦摆脸色，“那就地字号吧！”

说着，迈开脚步继续向上走去。

掌柜的十分诧异，能在上官面前做决定的女子，他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来头。

见百里思青不在意，上官也不再计较，对还愣着的掌柜冷声道：“听见了没？”

掌柜的连忙点头，“是，是！小王爷请。”

然而，几人方走到地字雅间门口，却听到隔壁传来盘碎的声音，巨响充斥了整个静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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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郡主

章节名：016.郡主

掌柜抹了一把冷汗，局促不安地瞄望着上官，生怕这突来的声响坏了他们的兴致。

做生意的会碰到找茬闹事的人再正常也不过，想必是手下哪个伙计惹恼了里面的客人。他捏了捏衣角，连忙推开手边的彩漆银雕门，对着上官笑道：“小王爷，这种小事让草民处理就好了，您先进去坐着，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呸！让你上最好的酒来，居然弄来了这么难喝的东西！就这货色也是你们的镇店之宝？听说这里还是泱国的第一大酒楼，本郡主看也不过如此！”

冷嘲热讽的女音不期然传来，掌柜的身子一僵，未说完的话也吞入了腹中，开门的手紧跟着放了下去。

“这您”湘江楼伙计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已然不知所措。

“快给本郡主重新上好酒！不然砸了你们这湘江楼！”而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盘碎，彻底粉碎了雅间独创的幽静。

百里思青等人将对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正欲往踏进房门的脚也往回收。

听着这些声响，掌柜只觉得心惊肉跳，为客人对湘江楼的贬低恼色的同时，肉疼地在心里默默数着银子。

百里思青抿唇不语，这娇蛮的口音带着北漠之地明显的特征，甚为阔亮。想起早时百里明与她说的那番话，她的胸口忽然有些闷烦。

上官饶有兴致地偏头对着百里思青笑道：“脾气还挺厉害的。”郡主？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

百里思青白了他一眼，感情先前嚷着快饿死的人不是他，“你不是说带我来这里尝新花样的吗？那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听青妹妹的，咱们先进去吃东西。”上官展颜一笑，上挑的眉眼说不出的风流魅惑。

“姑娘请。”掌柜立即弯腰做出请势。他早就等着百里思青他们先进屋，然后再亲自去天字号房处理。

可百里思青的步伐刚迈出，那边的女声又拔高了一重。

“还有这菜，哪里是人吃的！这叫什么冰凌鱼？不就是外面包了层冰块？也亏得你们泱国人将它当做上品，我大漠的沙子都比这好吃！”

这下不只是百里思青冷了眉，上官也寒了脸。

蝶香和蝶衣更是怒不可遏，她们主子曾经的最爱到了此女子嘴里竟成了如此不堪。

掌柜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湘江楼自开营以来，天字号房还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能包下这房间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有时出些差错，贵族的涵养也会让那些客人们压下狂躁的情绪，往往的结果都是赔礼道歉，然后小事化了，像今日这般刻意挑剔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许是伺候的伙计的容忍到了尽头，只听他不甘示弱道：“您倒是去吃沙子啊！”

“你说什么！”女子显然恼羞成怒，“是不是想找死！”

随后“哐当”一声，以往最华丽的彩漆金雕门破成了两半，带着满身酒菜的人体从半空摔出，重重地落在了百里思青的脚下。

蝶香和蝶衣顿时戒备地站在百里思青的身前，快速将人拨开。

被打出来的伙计蜷缩着扑腾了好久才勉强撑起身来，可还没能够撑稳便又滚落到了地上。咳嗽过后，一口鲜血吐出，双目一闭便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掌柜大惊失色，慌忙地俯身查探他的气息。待感觉到他还有呼吸，这才稍稍安了心，随即惨白着脸叫人将伙计带走。

百里思青微微冷哂，对面的雅致与精巧入目，清若寒潭的眸子里仿若映了一泓潋滟光影。

天地相隔一脉人间，湘江楼的雅间便依此设计，天字号的彩漆金雕门与地字号的彩漆银雕门本是静静相对，而如今宽敞的走廊上，孤零零地躺着大块大块的碎木，讽刺着精致雕琢下的不堪一击。

上官俊眉微拢，从他们的角度可以将天字雅间的一切收容。

与百里思青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对着他们杏眼圆睁，白皙的瓜子脸上散发着淡淡的艳戾之气。一头乌黑的秀发分成几绺编结成细细的发辫，除了用红纱丝挽起外，无多余发饰。可能因为刚才摔打的举动，头发微微有些散乱，额间垂挂着的弯月银饰，熠熠闪烁。她的右手上执着一条蛇鞭，左腕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银铃，身着的橙色衣裙几似夕阳织就，明晃耀目。

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本该攥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百里思青和上官却不约而同地透过她看向坐在最里面的一个紫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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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夜枭

章节名：017.夜枭

微风穿过窗牖，卷起雅间内氤氤氲氲的轻烟，幽幽雾气若聚若散。浓烈的紫色深沉如墨卷铺就，渲染了金碧辉煌的盛景，从白日里分割出属于黑夜的幽暗。

杯盘狼藉的雅间内站满了形色各异的侍卫，百里思青和上官却只看见被那张紫色所包裹的轮廓俊冷的侧脸，以及细碎的额发下那垂敛的眸子。

那人就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坐着，默许着橙衣女子所有的举止。

在百里思青他们打量对方时，那些身着异服的侍卫也警戒地打量着他们。橙衣少女见状，随意地踢开脚下的碎片从里面走了出来，杏眸瞠瞪道：“看什么看！”

一早就对她心存不满的掌柜率先打破百里思青这边的沉默，语气虽不善却也还是循礼道：“可是本店招待不周，才会令姑娘如此恼怒？”

橙衣少女傲然道：“素闻你们湘江楼是泱国第一酒楼，本郡主看也不过如此。”

掌柜忽略她的自称，只冷声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姑娘。”

橙衣少女哼道：“浪得虚名算不算？”

“姑娘是刻意想生事端？”见她这般张狂无理，掌柜也不再与她虚以为蛇，直奔主题道。

橙衣少女一鞭子将他抽开，腕间的铃铛叮叮作响，“是！”

掌柜吃痛地捂住胳膊，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异族女子。

橙衣少女轻蔑地扫视四周，待看到蝶香等人的护主行为，她慢慢走向百里思青，对这突然出现的比她还要明媚夺目的红衣少女，目光中充满了敌意，“你是何人？”

百里思青对咫尺近的人似若未闻，甚至连眼角都不曾一动，漆亮的黑眸如星沉大海，一片泠泠，“先前也都是你所为？”

橙衣女子叉腰，美目陡张，“是本郡主又怎样！与你何干！”

她神情倨傲地扬起蛇鞭，在百里思青面前示威性地甩了几下，“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百里思青蓦地攥住在空中甩动的蛇鞭，“不管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既然来了我泱国，就要恪守规矩。你打算如何为刚才的行为负责？”

橙衣少女当听到这世上最好听的笑话般，夸张道：“负责？本郡主做事从不计较后果！更加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教训我？”

她用力拽了拽，想从百里思青的手里将蛇鞭夺回，却发现蛇鞭被百里思青紧紧地握着，任她如何用力也纹丝不动。

漠国的女子练武毫不稀奇，但她还没听说过以温柔娴雅著称的东方女子居然也会习武，而且这红衣少女的内力绝不亚于她。

她随即薄怒道：“放手！”

未待百里思青出声，上官却上前一步，轻轻拂开她的手，眸光一闪道：“青妹妹，既然人家让你放手，你便放手就是，握着这东西，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橙衣少女面上的怒气还未完全蔓延开，却发现陪伴了自己好些年的宝贝竟断裂成了好几截，随着上官收回衣袖，“啪啪”地掉落了一地。

她的脸色被气得通红，手掌瞬间成风，凌厉地劈向上官。

然而，还没等她近上官的身子，却听一道暗沉的男音传来，沉稳的声音中隐含着威势，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口气，“合欢，住手！”

橙衣少女闻言恨意未消地住了手，委屈地朝天字雅间的方向撒娇道：“枭哥哥，他们毁了我的蛇鞭！”

百里思青眯眼，只见那人抬头，蛰伏于紫色中风姿焕然如鹰，一双魅眸中透现出异芒，银光若月，邪魅丛生，“回来！”

他一开口，方才还嚣张的少女立刻狠狠地瞪了上官与百里思青一眼，脚底泄了气般地往回走。利爪尽收，听话地如同一只小猫咪。

在橙衣少女唤出男子的名字后，上官挑了挑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漠国的夜枭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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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海涵

章节名：018.海涵

雅间内的人一瞬间都警戒起来，在他们看来，能知晓主子身份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再打量上官等人的目光已然有所不同。

夜枭嘴角忽地噙上一缕淡笑，桀骜的容色幽瞑了四周的华彩，泛着银光的眸子在上官身上停顿了片刻，便在百里思青的身上来回流转。

百里思青眉心微锁，星目漫过一丝清冷。小时候，无论她听不听得懂，靖安帝每日最喜欢抱着她提一些诸国之事，族类治策都要与她说上几分。即便她从未见过夜枭，也知道这个从十二岁便开始随大漠骑兵到处征战讨伐的太子威名。

她平静地站在上官身后，与夜枭四目正对，半分也不避讳。

夜合欢的脚步倏地定住，转过身望向上官，讶然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枭哥哥身份的？”

她盯着上官顾盼神辉的笑脸，俏丽的容颜上染了丝迷惑，“你是谁？”

上官用一种近乎看白痴的眼神望着她，眨了眨眼道：“不是小郡主自个儿告诉我们的吗？”

他这散漫又无礼的模样再一次激怒了夜合欢，眸中的迷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盛焰燃烧，“你！你休得胡说！本郡主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了！”

不要以为生得好看就可以对她这般狂妄！方才被夜枭喊停住的杀机蠢蠢欲动，她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不能给个合理解释的话，本郡主就杀了你！”

上官觉得好笑，没想到蛇鞭毁了，这小郡主的脑子也变得不灵光了。余光察觉出百里思青与夜枭之间的暗流，他状若无意地移了移身体，将二人对视的目光阻隔开。

蝶香也忍不住，暗自笑了声，而后正色道：“无需小王爷，奴婢就能够为郡主解释。从上楼开始，奴婢等人就听见郡主大声提到‘漠国’二字，饶是奴婢等人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枭太子的名讳。”

夜合欢吃噎，却更加羞怒，她未料到居然连一介贱婢也敢笑话于她！手掌高抬，竟是欲往蝶香脸上扇去。

蝶香本就心思敏捷，见她扇来也不躲。若是宫里的一般贵人，她或许可以仗着自家主子的身份对抗一二。可是夜合欢不同，她是漠国的郡主，就算真被她打了，她也不能反抗。而且百里思青就在她身后，她就更加不能躲开。

蝶香已经做好了挨夜合欢一巴掌的准备，身侧却不防出现了一只手，替她拦下了夜合欢的动作。

百里思青面色不善地推开了蝶香，平时狐假虎威的劲头去了哪里？这会儿却愿意受人欺负了！

夜合欢的手臂被她紧紧抓着，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抓住了自己的蛇鞭，才导致被身边那不知名的男子毁了。两怨并济，想也不想便与百里思青动起手来。

未待百里思青出手，上官俊眸淡挑，迅速截下了她的招式，“蝶香不过说了实话罢了，合欢郡主又何必动怒？”

夜合欢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挣扎道：“既知道本郡主是谁，竟还敢如此无礼，这便是你们泱国的待客之道吗？”

百里思青冷笑，“我泱国不欢迎像你这样蛮横无知的客人！”

“你这贱”夜合欢怒目骂道。

“合欢！你与我出来时，我曾告诫过你什么？”方才还坐在里面的夜枭如一道肆没万物的紫光乍现，面上威冷若霜。

“越小王爷。”他缓缓立在了上官面前，紫袖微微一抬，下一刻，夜合欢便脱离了上官的桎梏，落回了他的身侧。

“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够在这里碰见枭太子。”上官潇洒颌首，睨笑道：“不过，合欢郡主实令本小王爷大开眼界。”

夜合欢脸色一白，她在漠国自然也听说过上官的名声，谁能想到今日会碰到他。

夜枭淡然一笑，“越小王爷客气。”

银眸再次落在百里思青身上，渐渐凝作一片粼粼深湖，“刚才合欢多有得罪，还请公主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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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该

章节名：19.不该

话音一落，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的掌柜连连抽气，漠国的侍卫纷纷交头侧目，就连一直针锋相对的夜合欢也不禁愕然地看向百里思青。

“她是公主？”

哪位公主能值得她枭哥哥这般好声好语地道歉？

见夜枭双眸精芒隐现，夜合欢一瞬间想起她们来泱国的目的，心道不妙。

对视之际，百里思青眼中闪过淡淡清光，“夜枭太子真是好眼力，不过本宫量小的很。”

夜合欢仰头，不屑道：“本郡主也不稀罕你的度量！”

“合欢！”夜枭敛眉，霎时寒意噬人，“还不快向高阳公主道歉！”

夜合欢咬唇，“我才不！我又没做错什么！”

百里思青星眸半眯，眼尾轻微上挑，“既然郡主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本宫就告诉你。”

“蓄意闹事，诋毁湘江楼名誉，此为一；仗武行凶，欺辱我泱国子民，此为二。”

她绕过夜枭的俊颜，逼近夜合欢，漠然道：“郡主现在知道了吗？”

蝶香和蝶衣早已退到了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随她走到夜合欢的面前。

夜合欢避开她的迫视，强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毁了我的鞭子。”

上官唇畔微扬，若无其事插于二人之间，“郡主这话可说错了，毁了你鞭子的人是我。而且”

他踢了踢琉璃石地面上的碎木，“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你毁了这彩漆金雕门也不能抵赖吧？”

夜合欢本已十分恼恨上官，眼下又见他将矛头对向自己，杏眸恨不得将他灼烧成灰，“什么叫众目睽睽之下？越小王爷当真亲眼见到本郡主毁了这破门吗？”

上官忽然痞痞地搭上百里思青的肩胛，笑道：“郡主莫非忘了，刚才我青妹妹曾问过郡主‘先前之事也是你所为？’郡主可是亲口这样回答的”

他略张大嘴巴，将夜合欢的狂傲语气学了个十足，“是本郡主又怎样！与你何干！”

见夜合欢神色一变，他继续笑道：“况且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只待那伙计醒后与郡主对峙便可。”

夜合欢指间发颤，是她又怎样！她就是纯粹看这湘江楼不舒坦！不！是看这泱国哪儿都不舒坦！

夜枭却先一步拦住了她欲宣之于口的赌气之言，“本太子想越小王爷是误会了。合欢只是因为酒菜不合胃口而发了些脾气，伤人者实乃本太子的属下，因父皇一向看重合欢，临行前都再三叮嘱他们要好好保护合欢郡主，因而他们才失了分寸。”

银眸凛然飘向其中一名侍卫，那名侍卫立即出列，跪禀道：“伤人者和毁门者确实是属下，与郡主无关。”

夜枭冷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那侍卫点头，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刀，快速砍下了自己的一只手臂，不顾鲜血淋漓直下，忍着剧痛道：“求高阳公主和越小王爷恕罪。”

百里思青心蓦地一沉，上官也收起了痞笑。蝶香与蝶衣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侍卫说完这句后就低着头，连吃痛的呼声也没有。

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仿佛一个动作就能将这平静击破。

隔壁雅间恰好有人出来，见这场景不由地尖叫出声。掌柜愣了许久才反应回来，连忙四下安抚遣散。

百里思青深深地盯着夜枭，她曾隐隐听闻过夜枭的手段，百闻却不如一见。

可是她没兴致观赏夜枭他们的表演，瞥了眼流淌一地的鲜血，眉心淡锁道：“夜枭太子治下倒是严厉。”

吃饭的闲情也荡然无存，百里思青不再看任何人，提步转身道：“回宫。”

“枭太子再会。”上官面色冷峻地对夜枭行礼告辞，也跟着下楼。

夜枭见他二人离去，玄服和红衣错层交叠，于楼尾清冷飘曳，魅寂的眸中掠过一丝凌光。

浓重的血腥味漂浮在空中，他径直地绕过夜合欢，对尚且跪在地面上的侍卫淡淡吩咐道：“下去找人替你医治。”

“枭哥哥”夜合欢眼神闪烁，心底升起不安来。

夜枭没有回头看她，只背对着她冷冷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该来。”

夜合欢落寞地望着他的背影，眼角不禁湿润。

她是有错，可不就是联姻吗？为什么非得千里迢迢来泱国求娶所谓的嫡公主？百里思青能像她一样全心全意地对他吗？

她刚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竟旁若无人地和那越小王爷勾肩搭背。真是不知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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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好

章节名：20.自好

出了湘江楼，百里思青便带着蝶香和蝶衣往回走。

上官连忙拦住了她，可怜巴巴道：“青妹妹，难道你就这样狠心地撇下你哥哥？”

百里思青哭笑不得，可在见到夜枭等人后，她早已没了胃口。

虽然饭菜吃不了，但是上官却不希望她真就这么回了宫，一只手紧拉住她不放，恳求道：“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你回宫又无事，倒不如我陪你四处逛逛。”

百里思青拗不过他，只能暂时放下了回宫的念头，跟着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湘江楼外的云翠湖慢慢行走。

上官好整以暇地沿着岸堤散步，一副悠闲模样。沿途兴致勃勃地指点湖畔风物，笑谈闲洒，玄衣飘举，别具一番风流。

周围但凡经过的女子，无一不望之羞红了脸，频频送秋波。

百里思青侧首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这招蜂引蝶的坏毛病？”

上官挑起岸堤旁的垂柳，散漫淡笑，却不带半分得意，“放眼泱京，除了青妹妹你对我有所误解之外，谁不知道我上官一向洁身自好？”

他说的一本正经，目光在百里思青的脸色逡巡游移，诚挚地仿佛自个儿真如他所说的片叶不曾沾衣。

百里思青难得溢出一丝笑容，“以前是谁拉着我去投竞千娇阁的花魁来着？”

上官随即摸了把鼻子，嘀咕道：“有吗？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素来稳重的蝶衣笑着替他回忆道：“奴婢和蝶香还因为公主进那种地方，第一次受了罚。”

蝶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补充道：“记忆犹新。”

上官猛拍额头，“本小王爷记起来了，还不是司空煜那小子听别人说那花魁的长相和他的茗秋有些相似，才非要领着我们一块儿去的？可怜我回家后也被父王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事与我洁誉无关，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啊！”

听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控诉着，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鄙夷道：“当年放出风声的那个人就是你！才十四岁就开始垂涎花魁的美貌，还故意拉着我们一块儿下水。你别事事都赖在煜表哥身上，当心他回来后找你理论！”

她尖削的下巴略略上扬，衬得玉颈愈发优美修长，纯净明耀的笑容看得上官愣了又愣。

微风一过，手中的柳条纷纷扬起，上官忽地别开了脸，眸光闪烁道：“百里思青，其实，其实…”

百里思青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却又见他蓦地仰起头，继而慢吞吞地问道：“那什么，再过一月你便及笄了…嗯…我听说皇伯伯已经在为你…我知道你不想…嗯…那什么，你觉得我…”

他支支吾吾地说着，耳颊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层晕红，与以往的落拓不羁大相庭径。

百里思青闻言笑意尽褪，骤然打断了他，“我的人生以及所要走的道路，谁都不能决定，父皇也不行。”

上官被她眸中的寒意唬住了，不由地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这么认真作甚？”

他突然忆起了九岁之前的百里思青，那时多单纯无知，连诱拐她去千娇阁也是那么地容易。

怎的现在一点都不讨喜！

他心烦意乱地将手中的柳条扯得七零八落，潇洒翩然的身影一瞬间变得分外寂落。

百里思青看着他恨不得将身旁柳树扯光成秃子，不禁皱了皱眉，“你好好的发什么病？”

上官睇了她一眼，却不经意地瞥见到一抹灰色的袍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立即盯住了那人。

百里思青随着他扫视过去，非常普通的百姓装扮，随时能淹没在人群中。

见上官目光在那人的身上游离不定，她疑惑地问道：“你认识？”

上官一改散漫神情，眼底精光微露，“有点眼熟，瞧着像慕王府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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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子衿

章节名：21.子衿

百里思青满脸狐疑，“你什么时候和慕王府的小厮也相熟了？”

“见过几面。”上官答得有些敷衍，他随手折下手心里没了叶子的光条，“我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百里思青果断否定，“不去！”

上官扭头冲她一笑，“难道你就不好奇？”

百里思青拧眉，“好奇什么？”

见人越行越远，上官将柳条叼在嘴边，懒洋洋道：“我从他身上闻到了翡翠包子的味道，那他定然是刚从湘江楼里出来。可是方才我们从进去到离开，却始终没见到他。你说奇怪不奇怪？”

百里思青不以为然，“这有何稀奇？或许他之前一直坐在楼下的人群中，只是你没瞧见罢了。”

上官扯了扯她落在颈间的发带，不满道：“你是在怀疑你哥哥过目不忘的本领？”

“除非他一直待在雅间里，不然不可能没看到他。单身只影出府，手上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去湘江楼会见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见百里思青神色愈发凝重，他忽然贼贼一笑，“许久不曾去慕王府了，正好你也刚回京，我们何不趁今日去拜会拜会慕王叔？”

百里思青没好气地扫开他的爪子，“我看你是闲得慌！”

她自幼与慕王府无交集，更别提没事前去拜会。

上官捉住她的手，声音忽然放低，“我听太医说，慕世子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极有可能熬不过三个月。”

百里思青闻言一怔，脑子里浮现的影像却十分地模糊。

上官吐掉唇边的柳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了，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何况是你！”

他俊眸半眯，喃声道：“慕子衿好像都有六年没出过门了吧？”

百里思青这次没有打开他的手，心底直为他刚才说的话感到震惊。

她虽然鲜少见过慕王爷，却也知道整个泱京内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莫过于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就算十五年前阴差阳错下救了父皇的性命后被带回泱京赏赐封王，也没有再娶过任何一位王妃。

只凭着这份痴情不悔，京城内哪个男儿都及不上。

百里思青素来也对他敬佩得很。若是先王妃所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再不久于人世，那么可想而知慕王爷的心情将会变作怎样。

“你不在的这两年，慕王叔曾数次向皇伯伯提了带慕世子归隐，可皇伯伯一直念着旧日恩情舍不得让他离京，还派了太医每日跟诊，这才勉强留住了他。”

百里思青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突然怀疑地盯着上官，“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事搁谁都知道，也只有你从不关注这些。”上官笑了笑，悠然道：“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在他热切的目光中，百里思青缓缓低下了头，独自沉思不已。

二人商量之间，那人绕过云翠湖上的木桥，一眨眼就变得无影无踪。七拐八拐后，最终闪进了一道不起眼的后门内。

一片寂静无声中，灰影不急不慢地穿过慕王府内院的某处。

微风带动檐上透质明亮的琉璃瓦，发出清脆的声响，优柔的余韵徐徐回荡在空中，徒留下数道婉转的吟叹。

一缕光线从窗缝内泄进，一位衣着华贵，清魅孤冷的男子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稍嫌幽寂的眼眸凝聚于桌上的淡黄色的纸张上，紧抿的双唇让温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寒意，狭长的丹凤眼微敛，虽然不发一语，但是身上隐透一股摄人的威严。

青幕曳过书案，人影幢幢，将本就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隐没在光照不及的邃暗中。

感谢大家的花和打赏，泪崩，真心破费了，我爱你们！

改日再题外逐一谢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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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口

章节名：22.开口

灰影在外轻叩了叩房门，半晌后才听到里面的人淡声吩咐道：“进来吧！”

开门的一瞬，灿光逮到机会跌跌撞撞地蹿照了进来，将踩着金光的人影完全暴露在白阳之下。

只粗略一看，小厮的模样竟与那日在客栈高楼上的侍从相差无几。

螭鎏金青铜炉中一缕沉香缈缈弥散，缭绕书案。削薄的唇角绘出一弯高傲的浅弧，有别于低沉的戏谑，开口的男声若寒风灌入遂道，磁音浓重，“出去和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看见你？”

“启禀世子，无人。”再普通不过的面貌，吞咽口水的动作也与昨日那名叫‘铜子’的人如初一辄。

慕子衿淡然放下了手边的信穗，继而道：“可有何收获？”

银子从怀中掏出本状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高阳公主和越小王爷去了湘江楼。”

慕子衿接过翻了翻，不以为意道：“他们感情倒是很好。”

“公主和小王爷碰到了漠国的夜枭太子。”

慕子衿的手一顿，随后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薄唇轻轻咧开，事不关己的碎言想也不想便哼出了口，“估摸着知晓可能是自己日后的驸马，就这般迫不及待地去见了面。”

银子诧异地抬头，这样的话怎么会出自于主子的口中？

他不由地想起昨日主子的异常，向来足不出户的人忽然无征兆地带着铜子一块儿去了离西城门最近的客栈，还兴致盎然地与看起了热闹。他便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家的主子是哪里抽了风。

察觉到头顶上突来的冷意，他立即停止猜测，垂下头作一无所知。

“世子！关太医求见。”门外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通禀声。

银子连忙抬头，果然见面前座椅上的人已然成了另一副模样，速度之快直叫他瞠目结舌。

等门再次被打开，老迈的沧桑带着一分恭敬和一分关切乍然响起：“说了常开窗透气有利于世子的病情！怎么老夫的话你们都不听！”

银子忍受不了他的咋呼，秉持着尊医重道的心理，立刻打开了窗户，“关太医说的是！是银子疏忽了。”

关太医看向座椅上面色苍白的男子，温笑道：“世子还宜多通阳换气才是，常言道，气顺而脾安，若整日闷在这屋子里，难保不会病上加重。”

慕子衿却是咳了又咳，片刻才好似缓过气般，“烦劳老太医每日前来为子衿诊治。”

关太医连忙摆手，“世子客气，老臣不过是尽本职而已。”

说着，他一手诊上慕子衿的脉，“老臣看世子今日的气色有些好转，该是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的那只千年灵芝起了效用。如今世子行走无虑，还是多出去转转为好。”

银子不敢相信道：“关太医所言当真？”连大街小巷都传言他家主子最多活不过三个月，可这关太医之言怎么给他了一种能起死回生的错觉？

他偷偷瞥望嘘咳的主子，轻垂的额发盖住了他的眉眼。褪下了孤寒与威冷，全然一副孱弱的病态感，那种苍白无血甚至于让人忽视了他那清冽傲世的容貌，满眼只剩下羸弱的霜姿。

关太医瞪了他一眼，“怎么？难道怀疑老夫之言？”能有力气从那么远的卧室走到这书房，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国医圣手说着违心的话也实属无奈之举，然而碍于陛下的嘱咐，打死他也不敢当着慕世子的面说出：“你的时日不多了，赶紧趁最后的光景出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吧！花草绿树多娇，日出夕阳多美，再不看就没机会啦！”

云云。

无论是出自皇命还是医者之心，他都开不了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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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想多

章节名：23.想多

慕子衿苦笑着低头，勉强道：“关太医说的是，子衿定当咳咳”

银子立即递上药汤。

淡淡的药香味霎时弥漫，塞满了原本就有些潮湿的空间。

见慕子衿的脸色愈加苍白，关太医心中颇为不忍。他自少年起便从医，虽不敢说尝百草，却也辨识不少药材。太医院更是堆砌了无数孤本典藏，填充了他对疑难杂症的空乏。然而，丰富的行医经历与国医圣手的名誉在慕子衿的病上并没有给他太大的帮助。

他甚至无从得知慕子衿的病因。

但很明显，慕子衿绝不属天生孱弱之流。舞象之年的意气风发，文武双全的才情曾风靡过整个泱京。可短暂的盛荣后，即如一颗璨星陨落，因突如其来的重病而失去了所有的光耀。

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从随行的医侍手中取了靖安帝御赐的雪参递给了银子，“细磨煎药，可补气延缓咳嗽症状。”

银子忙不迭地将东西收下。

慕子衿轻咳，“多谢太医。”

“这药都是陛下的一片圣恩，老臣也只是代为传达罢了。”关太医收了诊盒，见他墨发垂散，目光盯着桌上的散开的书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智看起来也有些涣然，便连声劝慰道：“世子还需宽怀，静心安养才是。”

末了，又关切道：“适当的散心，有利于病情。老臣告退。”

关太医虽然不敢托大，但医者本就父母心，当对病症束手无策时，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慕子衿的病情已经到了石药难医的地步，他只能言尽于此。

慕子衿服了茶水后气色略有些好转，挣扎着起身却又颓然无力，只能虚弱道：“关太医慢走。银子，送太医出门。”

关太医摆手，“世子客气。”

待出了门，在无人可查的背光之角，关太医连连摇头。

这一幕却被两人收入眼中，青墙上的呼吸忽地凝了一重。

上官弹了弹衣角上沾染的灰尘，惋惜道：“看来京城不久后便要举白事了。”

百里思青的角度正对着那片琉璃砖瓦，微风吹拂过所发出的铃铃音响听在耳里却格外地寂寥。

被人打开的窗子里，慕子衿倚坐轻咳，零碎的发丝散乱地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敛眉时的一抹幽凉，然冲撞进她的视线内，竟令她产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恍惚。

好似有什么摸不清的东西，伴随着上官的惋惜声在咫尺人距的墙角被无限放大，她的心跳蓦然停滞了一拍。

“青妹妹，你在想什么？”

百里思青似被矍然惊醒，茫然抬头，一张俊脸几乎快凑上了她的鼻尖。

“你凑这么近干嘛！”百里思青吓了一跳，若不是念在他们此时藏身于墙头，她定然将上官给踹下去。

她拨开上官的脸，“你可是解了心底的疑惑？”

上官悻悻然摇头，“没有。”

百里思青直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突兀，自个儿是犯了傻才真受了他的蛊惑来到这慕王府窥探什么秘密。

且还是做了一回墙上君子。

上官眯眼，自言自语道：“你说慕子衿身边的人，不从正门回府却偏偏走了后门…”

百里思青白了他一眼，“我看是你想多了！小厮走后门有何稀奇的？”

蝶香与蝶衣刚才被他们抛下，想必这会儿该是着急了，“你若是愿意待在这里就继续待吧！我可走了。”

如血的红衣轻飘飘跃下，上官抓她不住，只能跟着一跃而下。

青墙一如既往地缄默着，仿佛不曾因为之前的动静而产生什么变化。

屋内，狭长的丹凤眼遽然爆发出凌厉的冷光，锐利地射向刚送走关太医回来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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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羡慕

章节名：24.羡慕

慕子衿的目光似竹叶般割人，霎那间溢出一道浓浓煞气，惊得银子一身冷汗。

“主子，您怎么了？”他眼神闪烁，怯生生问道。

慕子衿抿了抿唇角，面庞慢慢褪去适才的苍白，涌上几许光泽，“你先前出去时，当真无人见到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听在银子耳中却心惊胆寒，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惶恐，毕恭毕敬道：“属下很小心，应当、应当无人…”

在慕子衿强大的气势压迫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声若细蚊，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起口中的笃定。

也不能怪他，他的确已经很小心，寻常的小厮装扮内敛而低调。非平日极相熟之人，绝不可能将他识出。况且岸堤那茂盛的柳条遮住了百里思青和上官，就算一时不察也是无心之失。

见他眼底流露出的疑惑与不安，慕子衿移开目光看向窗户对面的那堵青墙。

墙下高拔的细竹随风摇曳，苍翠欲滴的枝叶不染其他色彩。凤眸似闪过迷离的光影，慕子衿看了好一会儿，在银子的苦苦思索中，最终神情倦淡道：“算了，你下去吧！”

“是。”银子如临大赦般松了一口气，应声退下。

出了慕王府，自城东逛到城西，待暮色四合，缠了百里思青一整天的上官亲自将她送回了宫，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越王府。

百年王府，整个泱京内最气派的华宅。翠檐连绵，屋宇错落，巨大的宅院几乎占了寸土寸金的盛街的半卷地皮，层层叠叠的屋瓦所堆砌的繁华，比起皇宫内一般的小主殿宇亦不遑多让。

上官一脚踏入府门，府内德高望重的周管家立即迎上前来，“小王爷，王爷让您一回府就去南小苑找他。”

上官面色不改地“哦”了一声，便踢蹬着脚往南小苑而去。

行至半路，只见一人自苑门步出，锦袍华贵玉带生辉，他轻轻抬眉，清俊的脸上略带询问之色，“阿，今早大哥在府中寻你不得，才知你原是进了宫。你可否去见高阳公主了？”

他春风和煦地问着，语气却只当陈述。

上官咧嘴扬笑，“不错，我确实去见了青妹妹。”

上官顼也和善一笑，较上官灿烂的桃花脸多了几分含蓄，“我就说日上三竿不起的人为何一反常态地早早出了门…打小你和高阳公主就亲近，至今这份情谊依旧不变，倒真叫大哥羡慕。”

上官懒散抬眸，却是往他的后方瞧去，笑道：“大哥与大嫂的鹣鲽情深才是教人羡慕。”

上官顼回首，便见一梳着高高云髻的美貌女子款款向他走来。

双蝶云形千水裙逶迤拖地，精美的凤蝶穿花垂玉步摇颤悠悠轻晃在乌发之侧，秀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美得丝毫不犀利张扬，却又处处透着温婉秀丽，“小王爷，你又拿本宫打趣了。”

她的身后站了三四个美婢，个个聘婷袅娜豆蔻芳华，一字排开静守在一旁。但与女子站在一起，明显逊色暗淡许多。

上官嘻然作笑，“岂敢岂敢。”

“茜儿，你不在屋内歇着，怎的出来了？”上官顼连忙携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的玉指嫩白如葱，但其上透出的淡淡的凉意直入到了他心底。

百里茜对上他的目光，温柔笑道：“不过是一场虚寒而已，在房里歇了好几日，早就痊愈了。”

她看向上官，玩笑似地埋怨道：“我原打算今日进宫的，却不曾想被你抢了先。”

秋水眸瞳内盈光流转，百里茜复又关切道：“高阳妹妹可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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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尽兴

章节名：25.尽兴

她言笑晏晏，唇边绽放的笑容似软了一勺丽光，暗暮也跟着攒亮了起来。

上官灿灿一笑，阔气地收下她对百里思青的关怀，“甚好。”

得了这两个字，百里茜面色愈加柔和，一派长公主的雍容与大雅，“那便好。我昨日听说她与父皇在南书房闹了别扭，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既是无恙，那我也就放心了。”

上官捋了捋袖袍，爽朗道：“大嫂多虑了，不说青妹妹才回宫，皇伯伯疼哄还来不及。她在皇伯伯心里可金贵着呢，便是罚谁也舍不得罚她。”

闻言，百里茜的气息稍稍不稳，发间的步摇也跟着轻颤晃动，“说的也是，着实是我多虑了。”

“知道茜儿疼惜皇妹。”上官顼捏了捏她的手掌，感受到掌心里的纤白的玉指冰凉，“高阳公主刚回来，父皇定然十分欣喜，你也不用整日愁惦了。这会儿起了风，我还是扶你回屋歇着吧。”

百里茜莞尔点头，对上官温和道：“父王已在书房等了你许久，你还不赶紧过去？”

上官指了指路，“正是要过去。”

随即又对二人笑道：“大哥大嫂，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百里茜让礼，玄衣自她身边而过，狂肆若风，眨眼便融入暗沉的暮色里。

上官顼携着她的手，步履沉稳地向前迈去，只不过羊脂玉冠下的那张温文的面孔此刻看来却含冷诮。

越王府整座府邸占地极广，聚水成湖、山石穿叠。内苑更是高阔深进，斗檐重壁，颇具沉雄之风。日落归西，点点星月自重云的背后悄然露出，迤逦散入淡薄的夜色。府院两侧连排装饰的青铜销金纹卧兽灯早已燃起，照得四下亭阁明暗沉阔，一片影影绰绰。

上官越过通往书房的大理石石廊道，走到房门前，突然间脚下一停。

玄衣快速翻闪，一件锐器恰从他的脸颊边堪堪飞过。

待落地，上官抱住铜扇门，脸色一垮，朝内哀怨道：“父王，您想谋杀亲儿吗？”

半晌，里面却没有声音传来。他试探性地伸出了脚，确认再无危险后立即闪入了屋内。

厚重的书房并不似古朴沉香，墙壁上挂满了各式的佩剑与宝弓，巨大的虎皮平铺在沉香雕木椅上，眦裂的虎目并未挖空，压抑的血腥和戾气扑面而来。

“还知道回来？”上官驰耀平静地坐在上首，炯炯有神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梭的岁月没有带走年轻时泱国第一美男子的威凛与俊美，反而为他平添了一抹沉酿的韵魅。

上官收起了轻佻，恭恭敬敬对上首坐着的人行礼道：“父王。”

卧蚕眉轻皱，上官弛耀淡淡问道：“去找百里思青了？”

清冷的空气并不热燥，上官心中却陡增压力，燥闷异常，“是。”

“玩得可是尽兴？”

“还…行…”

上官诧异地看向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除了给他这小王爷身份外，从不关心他生活起居的人竟然破天荒地问他玩得是否尽兴。

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非比寻常。

果不其然，“本王早就与你说过，离百里思青远一点！你都将本王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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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雷击

章节名：26.雷击

上官的脸色一僵，随即略带迟疑轻轻出声：“父王何出此言？孩儿不懂。”

“本王看你是不想懂！”

上官弛耀慢慢从椅子上起身，高大的身子挺拔如山，在上官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睥睨咄人的气势打消了他心中暗藏的侥幸。

他冷峻地看着上官，他的儿子出落得如此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浑身上下却充斥着散漫与惰性，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连这份叛逆的心性也与他少年时如出一辙，无知无畏的洒脱，令他欢喜又同样担忧。

“以后别去见她了。”他忽然伸手搭上上官的肩膀，没有任何缘由，第一次以这般软顺的口吻对他开口。

肩膀被他轻柔地握着，上官蓦地睁大了眼睛，心弦扣紧，不解道：“为什么？”

上官弛耀移开目光，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嗜血的寒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你只需知道，以后与她保持距离即可。”

他冷硬地开口，如古井深沉的眸子透过铜扇门，跃然飘向夜幕。一模一样的父子关系，一模一样的书房，他终究说出了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话，两个不同的开端，不同的过程，却是一样的结果。

上官轻笑，毫不退让道：“我不知父王为何对青妹妹有偏见，可是，让我与她疏远，却是我万万做不到的。”

他慢慢从上官弛耀的手臂间退出，“既然父王从来都不曾正视我的心意，也从不给予任何解释，那又何须规劝于我？”

他淡淡地朝上官弛耀行了一礼，“孩儿告退。”

他的左脚踏出房门的一瞬间，上官弛耀的脸色足以冻煞天地，黑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冷哼道：“你以为本王看不穿你的心思？”

他淡漠地开口，将上官的无所畏惧彻底地踩在了脚下，“本王告诉你！即使天下所有的男儿都死绝了，她的驸马也绝不可能是你！”

上官的脚步立即顿住，回身看向他。

长风灌入书房内，青云色墙壁上的长弓晃了又晃，上官弛耀的薄唇一张一合，若锋利的刀片执行着罪不可赦的凌迟之刑。

上官埋藏在心底的那根弦遽然崩断，他已经听不清楚他的父王后面说了什么，与上官弛耀相似十分的双目仿若雷击涣散，抽离了往日所有的风流，再无一分生机。

……

百里思青被上官送回皇宫时，却见楚离晔不知何时站在御花园内，四周的宫人穿梭如云，来来往往皆羞红着脸向他请安。他却看也未看一眼，只是抬头静静看着遥远空的天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照落在他的脸上，白色颀长的身影翩然乘风，清俊的脸上似涂抹了胭脂的晕红，却更显得一张玉容缥缈出尘。

百里思青在离他不远处停下，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像是一泓幽深的潭水，里面好似装载着红尘万丈的悲伤，铺天盖地的窒息袭来，令人一眼望进，便再也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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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带路

章节名：27.带路

清潭幽幽，白衣如诗，楚离晔站在那里宛若雾山撬开的仙境画卷，引人窥探神往。

“哎呀呀！不去忙活正事，都死在这里做什么！”

那远的天光雕笼的悲春伤秋还没有完全舒张，就被压死在了膛腔内。

陈公公吹着小胡子，恨铁不成器地瞪骂着正停驻在楚离晔周围的宫女，“你们哪里来的这些花哨的衣裳？！真以为挤个眉弄个眼就成了孔雀？还不快给杂家滚下去换了！”

他就说蒹芳殿里的人手怎么少了？感情都在这里守着楚离晔呢！泱国的美男子遍地都是，平时小王爷进宫也没人敢这般搔首弄姿，也不怕在人家晋国二皇子面前贻笑大方！

果真宫里人一多就会变得乌烟瘴气，这帮心思不正的东西，净做些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正变着法子向楚离晔请安的宫女一个个煞白了脸，弯着的腰在惊乍声中差点闪断。

曼妙的腰肢几乎都要贴上了脚趾，宫女们哭丧着脸惴惴不安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这就下去！”

四周的芳草散尽，楚离晔盯着面前的一株迎春自始至终没有转开视线。直到陈公公捏着笑惊喜的声音传入耳内

“您回来了？！”

他轻轻抬头，大束大束的迎春花层层渐洒，波浪翻滚似星河铺照。而不远处那张俏丽的容颜与这片金黄辉映，赤红如火的身影瞬间浇灭了他眸间的惆怅，头顶渐沉的天色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忘却向楚离晔行礼，陈公公轻垫着脚走向百里思青，方才还冷板着的脸立马变得乐呵呵，“在外玩了一天累不累？”

百里思青却不看他，目光与楚离晔相交汇，遏抑住心底起伏不定的波澜，“二皇子。”

楚离晔勾笑，薄唇翕动，“公主。”

风间拂起的秀发丝丝飘扬，两人皆礼貌而疏离。

陈公公眉梢一动，自觉地退到一边，不阻碍高阳宝贝与楚离晔的交流。

然而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二人只是相互问候了一句，便再也无话。

眼见暮色已降，陈公公立即上前，低声道：“公主，陛下一早就吩咐奴才今晚在蒹芳殿设了宴，这会儿端妃娘娘早就带了人过去，就等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也一字不漏地入了楚离晔耳里。

百里思青听他说设宴之时，就已经皱起了眉，“你去告诉父皇，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去蒹芳殿了。”

她明白靖安帝的意思，在她离宫的两年里，后宫添了那么多张生面孔。如今她回来了，她的父皇自然是想要她“认识”一番。

只是

他的女人与她何干！

见百里思青拒绝，陈公公笑眯眯地转头，他就说那些个庸脂俗粉怎配污浊高阳宝贝的眼睛，不去便不去！

“二皇子，那咱们走吧！”

百里思青忽然顿住，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陈公公。

楚离晔注视着百里思青，玉容浅笑道：“陛下先前就已派人相邀，是离晔贪恋御花园的风光，一时观赏竟入了迷。”

他面颊清漾，目光飘向远处，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前方那些站在高木下的晋国侍卫的身影。

“离晔早慕泱国风土，此番前来尚未有机会四处观光。离晔听说公主时常出宫，想必对泱京十分熟悉。不知改日是否可请公主作陪？”

临离前，楚离晔玉眸温润，一脸诚恳地问道。

“好。”百里思青不假思索地回答。原本朝向宝仪宫的步伐却也跟着改成了蒹芳殿的方向。

见她突然改变主意，陈公公愕然睁大了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思青睨了他一眼，脚步不停，“还不好好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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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羡慕

章节名：28.羡慕

蒹芳殿内出席宴会的也只是皇室子弟与几位得宠的嫔妃，靖安帝上座，左侧是端妃，右侧是抱着皇子的万昭仪。下首的两旁依次排开数个席位，高份位的嫔妃居前，后面是几名皇子和以及还未出阁公主。

丝丝乐曲萦绕在空中，随着箜篌声响，宫女细软的腰肢在大殿中央摆动着，一颦一笑皆灵动妩媚，一举一动都极尽妖娆。

靖安帝心不在焉地瞧着，偶然接过万昭仪递来的酒水，抿一两口，视线便频频投往殿门外。

端妃瞄了眼最前端的两个空着的位置，亲自倒了茶水将靖安帝手中的酒换下，温柔道：“陛下，这还没开宴您就喝了这么多酒，待会儿身体受不住怎么办？”

万昭仪一边逗弄百里恪，一边扬笑，“瞧端妃娘娘这话说的，陛下正值壮年，只不过饮了几杯酒而已，怎么到了端妃娘娘口里就变得这般严重？”

当初刚进宫时，万千瑶暗地里的打压让她没齿难忘。她也曾怨怼过，同是姓万，为何她是太傅之女，自己却只是县丞之女？

不过现今那些都成了浮光掠影，就凭她生下了十皇子，就比占据后宫多年却只生了两个公主的端妃娘娘强！

她逗着百里恪，鲜红欲滴的唇瓣扬得更高，粉嫩俏丽的面颊如飞霞红润，刚过十九芳华的她有的是资本笑傲后宫。

端妃眼皮也未抬，依旧一脸温和地为靖安帝添茶，任她讥诮着为自个儿寻求满足感。

靖安帝似对这些习以为常，妃子间的暗涌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心情，他静静地坐着，眼神穿过中间尽力舞动的宫女张望着殿外的动静。

百里明阴郁地坐在下方，殿内的席位排次压根不论出生先后，只依照身份尊卑，那空着的位置就像针般扎在他的眼中，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早晨在百里思青手下所受的屈辱。

他的下首是百里，对面是五皇子百里晓和七皇子百里成。二公主百里茜和三公主百里菁已经出嫁，九公主百里蕊和六公主百里茉规矩地坐在他们的后方，自顾自地喝着桌上的果饮。

百里晓等人同样盯着前方唯一阻隔他们靠近靖安帝的位置，在他们印象中，嫡公主百里思青永远理所当然地占居那个最高点，一怒一笑都能牵动着父皇的心。

不过，他们都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拥有争夺皇位继承人的机会让他们不屑对百里思青产生膈应，继续你来我往地进行着平日里的分庭抗礼。

百里茜扯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看向眼下太子之位最炙手可热的百里明，“大皇兄，听说你和八皇姐又比武了？结果是谁胜了啊？”

她眨着水亮的大眼睛，一副不察诸事的无邪，粉色的朱钗与身上的粉褶裙衬得她如瓷玉动人。曾是京城双姝之一的端妃的美貌自然毋庸置疑，承袭了她所有优点的百里蕊将端坐在后方的六公主百里茉秒盖地一滴不剩。

化人心房的咛咛嘤语却公然将百里明的面子撕开，百里明憋下心头的怒意，强笑着回道：“自然是高阳。”

百里蕊也不错愕，继续笑眯眯道：“没想到八皇姐还是这般厉害，大皇兄你可要努力啊！今年的秋猎别叫八皇姐又赢了去！”

“哈哈！大皇兄确实是要努力啊！”百里晓和百里成相视一笑，幸灾乐祸道：“不知道大皇兄的伤好得如何了？”

百里明阴鸷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你们都在说什么？”靖安帝兀然插进了一句。

褪下明黄色龙袍的他只着了一身褐色便服，不怒而威的面容比平时添了一抹和悦，“有何趣事也说来给朕听听。”

百里晓和百里成立即收了笑，正襟危坐。

百里明连忙起身，“回父皇，适才在说儿臣和八皇妹今早比武之事。”

靖安帝摆摆手示意他座下，眉间闪过一丝自豪。

他咧开嘴唇，亲切地对百里明说道：“明儿，你肩上有伤，要注意饮酒才是。”

靖安帝的这份开怀和早知深深地刺痛了百里明的心，他暗自长呼了口气，才不至于在靖安帝面前失了分寸，“儿臣谢父皇。”

万昭仪想起昨日之事，看着靖安帝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愉悦，心中虽不喜却也附和道：“臣妾久前便听说高阳公主巧捷聪颖，希望恪儿长大也能像他皇姐一样。”

端妃抿笑道：“高阳自然是最好的。”

“是么？”靖安帝勾起唇角，盯着面前的歌舞也多了分关注，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许：“朕颇为怀念端妃当年进宫时跳过的霓裳舞，潋滟盛妍，当真美不胜收…”

靖安帝不加吝啬的赞美令端妃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喃喃出声道：“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眼眸不经意地扫过万昭仪的微僵的侧脸，她端淑一笑，“这般想起来，臣妾竟是多年不曾跳过舞了。若是陛下喜欢，改日可去臣妾处，待臣妾再为陛下献上一支。”

靖安帝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假思索地应道：“好。”

万昭仪快速整理好神色，将怀中已经昏昏欲睡的百里恪丢给身后嬷嬷，“臣妾也听说过端妃娘娘的舞姿，改日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端妃大方回笑，“妹妹客气。”

上首的气氛一时变得和乐起来。

观察到靖安帝等人的笑颜，百里蕊忽然觉得自己开了个蠢头，她狠狠地啜了口杯中的红果水，而后故作疑问道：“八皇姐怎的还不来？”

百里接过话，“许是与小王爷玩得太过尽兴而忘记了归宫的时辰吧！”

他捻起桌上的一瓣桔子，塞入了口中，含糊道：“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四皇兄莫不是嫉妒八皇妹？”百里成也学他，拈起一片苹果咬吞下，指了指出现在殿门前的那抹红色身影，“瞧，咱们的高阳这不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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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脸色

章节名：29.脸色

“高阳公主到！”

陈公公拖曳着长音，声线转了十八个弯，舞姬勾着的脚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赫然熄声的箜篌叫停。

亏得伺候皇族的舞姬反映能力够快，曼妙舞姿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公主千岁！”靖安帝尚未开口，殿中央的人便“唰”地一声倒了一地。整齐划一的叩拜令人叹为观止。

“好大的排场！”低低的不屑声在角落响起。

陈公公耳尖地扫过去，一眼便锁定了目标。跟班的小太监亮了亮嗓子，“晋国二皇子到！”

投放在百里思青身上的视线霎时转向后方。

雪白锦衣随着淡黄色的暖光袅袅露出一角，与百里思青错开了半个身子的楚离晔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眉若画，亮眸如晶，俊雅的飘逸在一瞬间掳获了百里蕊的芳心。

似有什么在心底拔芽而起，百里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忘记了翕合。纯白已然填充了她全部的思绪，教她不能自已的面红耳赤。

即便隔了些距离，端妃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瞧出了自己女儿的反常。百里蕊那双葱白如玉的手指正扭捏在一起，本就粉嫩的面颊爬满了晕红，好似要将她的五官燃烧殆尽。

她下意识地蹙眉，平静的秋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百里思青抬足踏进，没有梳洗换衣的她带着宫外沾染的烟尘，如一股清新的风吹拂进了蒹芳殿。

楚离晔紧跟其后，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纯粹与热烈的色泽瓜分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座的谁都知道百里思青的随意，但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近，只朝上首微微俯唤了声“父皇”，便自顾自地落了座。

靖安帝也不恼，神态柔和，目送她入了座才移到了楚离晔的身上。

楚离晔淡淡一笑，朝靖安帝行了一礼，“陛下安好。”

靖安帝的眸色漾了漾，心里即使再不舒服，也没有拂了楚离晔的面子。但也毫不客套地漠然笑道：“二皇子请入席吧。”

谁都知道十五年前泱晋于桐城一战，抛弃了折损的兵力不提，没能来得及回宫见难产的司空皇后最后一面，是靖安帝最大的缺憾和心病。

也是那时，靖安帝对晋国生了恨，泱晋两国针锋相对的战火延长了许久，还是因隔山观斗的燕国趁机出手，两国才暂时放下了纠缠，慢慢地关系才有所缓和。

但这种不喜是生了根的，以至于靖安帝见到晋国的人就郁沉闷燥。

楚离晔不计较靖安帝对自己的淡漠，他此番前来是晋国递了国书的，即使靖安帝不愿私下见他，美曰其名设宴而扯了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会在意。

他扬唇一笑，在场的无一人是臣子，不管是不重视还是涵盖了其他意思。这场“家宴”，他有点喜欢。

坐在对面的百里思青捕捉到他的笑容，放在桌上的手掌微微蜷缩起。

舞姬早就退下，没有杂音的蒹芳殿格外地安静。

万昭仪盯着百里思青媚眼流转，率先打破了平静，“百闻不如一见，高阳公主这通身的气度果然像极了陛下。”

端妃帮靖安帝拾了双筷子，笑盈盈道：“高阳和小王爷两人从小的情分还是半分没改，这不一回宫就结伴游京，竟是蕊儿她们也不及。”

她的话极富技巧，明里谈笑闲话，暗里却指百里思青顽劣成性又无规矩，这样的话放在女子身上，确实不大好听。

百里蕊却羞愤地低头，母妃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拿她与上官作比？她与百里思青可没有什么情分！

百里思青喝了口蝶香递来的汤水，“端妃娘娘未免管得太宽。”

没想到现在当着满殿的人，百里思青竟如此打她脸面！端妃脸上的笑容迅速冻结，昨日在宝仪宫所遭受的冷遇已经让她落了下乘，现今在陛下面前也被驳了颜，以后还如何指望母仪天下？

还有，什么叫管得太宽！以往她哪次不是兴高采烈地抱住自己谈笑出宫遇到的趣事！

她的眼眶倏然转红，却一言不发地继续为靖安帝布菜。

靖安帝皱眉，“青儿。”

百里思青看向他，“父皇有何指教？”

靖安帝想斥责的话被她这般冷漠的神色给憋了下去。

他叹息了声，“玩了一日想必你也饿了，多吃些菜。”

他顿了顿，又道：“就快到你及笄的日子了，你这几日就别再出宫了。”

百里思青放下汤碗，淡声道：“父皇说什么便是什么。”

见百里思青在御前能这样地毫无顾忌，一时间众人对她或敬或畏、或羡又或嫉。

七皇子百里成与百里思青年龄相仿，以前两人也随意惯了，见她一回来就似转了性子般愈发地目空一切，也就不管楚离晔在场，张口就囔道：“八皇妹，端妃娘娘只不过谈笑之语，你这摆脸色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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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呛到

章节名：30.呛到

殿内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百里成的叫嚷声给吸引了过去，惊诧之余又为他的话暗自鼓掌。有前卒替敢向来怒不敢言的他们声讨百里思青，何乐而不为？

百里成而今才不过十七岁，没有皇位竞争实力的他完全是被皇室放养状态，尚未成熟的性子即使在尔虞我诈中也没见得有多懂事。他口里咬着苹果，对百里思青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一心更是想要为从小到大对他照拂有加的端妃讨个公道。

“也真是奇了，七皇兄那只眼睛看到本宫对端妃娘娘摆脸色了？”

百里思青望着他，神情淡而清，没有夹杂任何情绪，“本宫有说错话吗？本宫与何人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与其他人有什么干系？端妃娘娘操劳后宫不暇，又何必将精力放在本宫的身上？”

百里成被她的话呛到，一口果肉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不一会儿就将他的脸憋得通红。

“八皇姐何必如此不近人情？这宫里谁不知母妃最为关心你？何况母妃也算是长辈，你这般…”百里蕊咬唇，娇艳的面容夹着一分忿然和九分隐忍，将百里思青的目中无人烘托地格外明显。

余光却又偷偷勾着前方的楚离晔，委屈的侧脸愈发楚楚动人。

陈公公不满地荡了荡脚步，碍于场面，他就算不爽也不敢爬到主子们的头上。

早前在宝仪宫外被嫡公主的尊贵打击到的倪美人忽然笑道：“以前就闻高阳公主性情直率，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百里思青循声望去，挑眉道：“你又是何人？”

倪美人捏了捏帕子，因她的直接白了脸色。

交好的习婕妤款款一笑，替她回道：“回高阳公主，这是倪美人。”

百里思青别开脸，朝上首的靖安帝寡淡一笑，“儿臣还没来得及恭喜父皇纳了这么多美人。”

她的眼中并没有鄙夷和不屑，如一汪清泉倾泻。

靖安帝的脸色却闪过一丝尴尬。

倪美人捕捉到帝王的异常，不明所以地与习婕妤对视。怎么了？难道陛下纳妃也要顾忌自己的女儿？

楚离晔的面容上似抹了温玉的柔软，始终只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百里思青，并不掺和泱宫的波澜内。

本该欢声笑语的宴会气氛却出奇地冷了下来，百里成被呛咳地上气不接下气，伺候的宫人吓得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

百里成吐出喉间的果肉后，通红的脸颊似充了血，愠怒的眸子昭示出主人于大庭广众下失礼的坏心情。

百里思青漫不经心道：“连吃苹果都能呛到，七皇兄可要小心了。”

“你”

“好了！”靖安帝敛了笑意，警告道：“也不怕在晋国二皇子的面前闹了笑话！”

“七皇子与高阳公主皆是真性情，离晔自愧弗如。”

楚离晔微微一笑，举杯起身打破蒹芳殿的冷清，“这杯敬陛下，谢陛下款待。”

靖安帝沉稳如山，“二皇子客气。”

陈公公立刻为他将面前的空杯添满。

待二人一饮而尽，楚离晔捋开袖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而后面向百里思青，温笑道：“此杯敬公主。”

百里思青转了转指间的白玉杯，看向他的目中透了抹冷清，“哦？不知二皇子以何缘由敬本宫？”

她云淡风轻地问道，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含着他人不懂的灼色。弘然一点，便可照亮人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计划赶不上变化，首推很危险！又要控制数啦！不过，下面会加重感情戏！求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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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断

章节名：31.打断

相较之下，百里思青对楚离晔的态度比之刚才对端妃等人温和太多，她的眉间若有冷月般的清郁，声音清淡无痕，又夹着分不为人知的熟稔。

若在以前，端妃定会插笑几句，询问探究一番。可现在只能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百里思青。她的变化太大，她不敢再拿自己的位置作赌。

靖安帝的脸色不大好，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二人，却也没有出声。

楚离晔的亲近目的是这样的明显，带笑的目中隐隐透出的温切连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他把握不准他的女儿是真不知楚离晔前来的目的，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以前什么心思都会放在脸上的单纯少女，现在在心里设了堵墙，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就连他这父皇也看不明白。

他不禁有些恼，天下臣服的一国之君，作为一名父亲却是这么地糟糕。他最爱的女儿如今与他面和心离，明明他们拥有这世上最深最亲的血缘，如今却仿佛隔了道天堑，他不停试着往前迈，她却避犹不及，生生将他这父皇变成了洪水猛兽。

几人的心思不停地转换着，气氛愈加诡异。

百里思青不看别人，只看着楚离晔，柔和的侧脸如精心雕琢般地完美，微弯的薄唇饱满红润，呈现出生命的盎然。

面前的白衣健康鲜活，她忽然想起那活不过三月的慕子衿，虽然身着云锦织就的衣衫，由里到外却散发着死亡的苍白。

她轻轻吐了口气，星眸望着他一刻也没有移开。

曾经她那么怕闭眼，因为一闭眼就那铺血的画面，眼睁睁看着那人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不断地流逝，她却无能地抓也抓不住。

她有太多话想问楚离晔，那些话却一直哽在她的喉咙里，不能如刚才被果肉呛到的百里成，只用拍打就能够轻松地吐出。

她的勇气，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挥霍光了，只因他那句“不曾。”

无比清楚地告诉她，他们的身份，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仅此而已。

心房，楚离晔眉梢轻松，掩埋在最心底的冲动有了那么一丝松懈，不期然就让他这般轻易地摊开了最原始的意图，“不瞒高阳公主，离晔久闻公主婉丽高雅，心甚…”

“陛下！”

高昂愉悦的声音忽地响起，楚离晔的话顿时被迫止住。

他握着酒杯，两年来曾私下演练了一千遍的当面求娶之言，就这么被人堂而皇之地打断。

捧着沉香宽木匣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进了殿，原本欢喜的神色在置身殿内时不由自主地消散。压抑的气息令他的小心肝颤了颤，尤其是高阳公主射向他的冷光，颇有一种想将他扒皮抽筋的意味。

尽管楚离晔的话没有说完，众人却都已心知肚明。

早被楚离晔气度折服的年轻貌美的妃嫔们无一不羡慕起百里思青来。凭着她的身份，只需她点头，晋国二皇子的正妃之位便谁也夺不走，将来更是有望母仪天下。

一众的皇子公主中，除了百里蕊之外，其他人都巴不得她远嫁晋国，早早离了他们的视线。

百里思青稳稳地坐在那里，忽略掉他们投来的那些或喜或妒的目光。无人知晓她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楚离晔开口的那瞬，她整个人犹如在汪洋大海飘浮，泛着她也不晦辨不明的涛浪。

靖安帝拧眉，不悦道：“何事？”

“奴才…是…是…慕世子…”

殿内聚焦在小太监一个人身上，将他忽地变成了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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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讨好

章节名：32.讨好

听闻与慕子衿有关，靖安帝脸色才微微好转，目光盯着小太监手里的东西，催促道：“还不快说！”

小太监一个激灵，啜啜低语道：“回陛下，慕世子差人将此物送进宫来，言谢陛下的恩典。”

陈公公提脚下了殿阶，轻巧地将匣子从他手中取过。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这足不出户的病世子给陛下呈了什么东西。

刚打开，一阵清新馥郁的墨香传来，一方上好的紫翠石雕琢的砚台赫然呈现在靖安帝面前。下首的众人隐约只能探得一块硬角。

小太监去了结巴，话语也变得顺溜，“启禀陛下，慕王府的人说此物是慕世子亲自雕成，感念陛下素日的恩德。”

墨砚并不稀罕，难得的是慕子衿的心意。精细的纹路可以看出雕琢人的用心，更何况上好紫翠石所做的砚台能呵气成雾，储水不涸，发墨又细腻，可谓千金难求。

靖安帝“呵呵”一笑，“送东西来的人呢？”

小太监低眉顺眼回道：“正在外候着。”

靖安帝点点头，示意陈公公将东西带下去，又嘱咐道：“将国库内的那支血燕给世子送去。”

万昭仪出身于远县小城，对京内的世家贵胄知之甚少。每月也只偶尔听下面的人提及陛下对慕王府世子的关照，真正对慕子衿并没有上过心。

端妃则不同，她几乎是看着上官等人长大的。此时眼见慕子衿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感怀道：“说起来，臣妾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慕世子了，也不知他的身子好些了没？”

她自然打听过，从慕王府传来的消息含蓄地道出了他日益的枯朽。慕王府虽无实权，却因靖安帝的在意而变得举足轻重。而偌大的府邸只慕子衿一支血脉，若他真的去了，慕王府怕是迟早会隐没掉，就是不知陛下为何会将慕王爷强留在京。

在她看来，若是慕子衿没了，最终只会令慕王爷徒增伤悲罢了。

提到慕子衿的身体，殿内的众人不由得沉了心，再无人追究楚离晔方才没说完的话。

楚离晔安静淡雅地站在那里，将百里思青的失神收入眼底，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泛白。

百里却笑得隐讳莫测，宫人昨日将南书房内的动静都细细与他说了一遍，没想到才毁了一方墨砚，慕子衿今日就送了亲自雕刻的来讨他父皇的欢心，究竟是凑巧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倪美人见陛下因为一方墨砚而欢喜异常，吐纳了气息便在稍嫌清冷的殿内缓缓起身，看着靖安帝含羞带怯的花容绽了抹妩媚，“陛下，昨儿个高阳公主回宫，臣妾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相迎。恰好前些日子闲趣时编排了个节目，臣妾今日便献丑了…”

她顿了一顿，唇角勾了些许得意，“臣妾想，高阳公主应当会喜欢。”

闻言，百里思青扭头看向她，见她一副为自己费心的模样，视线却半分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嘲讽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陈公公也颇为意外，他在后宫待了十多年，自然深谙妃嫔常言的“恰好”之意，料到倪美人定然是精心准备了良久。

他思忖着，不知道倪美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虽不屑这些女人的刻意讨好，但若真能搏他的高阳宝贝一笑，也算谄得其所了。

习婕妤心一紧，她怎么不知道她这姐妹竟然在私下有安排？

她悄悄扯了扯倪美人的袖子，以眼神询问她想做什么。她实在是担忧她的智商，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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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粉墨

章节名：33.粉墨

众人的胃口一时被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倪美人给刁了起来。

前年一道圣旨下来，数以百计的秀女将泱国后宫给填充了实，可靖安帝除了独宠万昭仪之外，其余的只挑了几个尝了一时鲜，便都弃在了后宫。

此时听这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出的倪美人毛遂自荐，陈公公眯着眼睛翘了翘手指头，迫切地想要知晓她接下来会带来什么样惊喜。

靖安帝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点头当应了。

倪美人立即欢天喜地地扬起了眉梢，忽略习婕妤的无声询问，给身后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得了她的暗示后，小宫女连忙退了下去。

须臾间，众人只听见“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传来。

锣鼓响了三声，便歇停了下来。

有软软的伊哝声飘进殿内，“进花园顿觉得心怡神爽飒，果然是艳阳天万芳齐发。海棠红茶麽白春光如画，飞燕啼鹨莺啭鸟声喧哗…”

众人头皮一麻，心突突一跳，睁眼就见到两名浓妆戏子扮相的人甩着云袖而来。

见到这两人，靖安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陈公公老脸一僵，来不及阻止，两人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大殿。

水云袖扬起，卷着一色的粉墨，其中一人伊哝唱道：“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一阵香风，送到林园…”

百里明等人不约而同看向静坐在那儿的百里思青，深沉的，不屑的，窃喜的，讥诮的，可怜的，道道各异的目光穿过狭隘的空气，通通投放在了她的身上。

百里思青心口骤觉冰冷的抽痛，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浑身的每个毛孔都似被人堵着。看似一动不动地坐着，颤抖的手指却已然溃败了她的情绪。

中间的两人卖力地唱着，一众皇子公主和资历最高的几个妃子都哑了声。

画面缱绻，戏文嚼绕，如火纯青的演技带着吸人的力量，将百里思青的思想悉数放空。

对面的楚离晔身体紧绷，隔着青衣粉袖看见了百里思青那张清绝的面容遽然变得苍白。此刻他眼中的她就如被拔了刺的刺猬，卸了不可一世的伪装，再瞧不出之前的盛气凌人。

握在手中的杯子陡然一滑，酒水洒在了他的白袖上，不一会儿就将那一块湿透。

晋国的人乍然被面前的两名戏子给迷住了，无人看见他们二皇子的失态。

唱词唱景里没有人生说教，有的是惊天的情爱，冲破世俗的热情，那份旖旎与缠绵令他们也不禁动容。

连带着也勾起了那些平日里被深埋后宫的嫔妃们伤怀与渴慕。

偌大的蒹芳殿很是空敞，两名戏子的动作被细化，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长长的云袖抛在空中，软软的弧线划过，蛰起一圈圈涟漪。

百里思青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桌子！

“哐！哐！哐！”只听得几声巨响，连排的桌子皆受到殃及，酒水杯盘瞬间四下飞溅，殿内白玉石铺就的地面被砸出了数道裂缝。

《邪王绝宠狂妃》作者，潇隋缘

简介：彪悍重口的人生不需要解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强强联手，渣人贱人给我跪下唱征服！

邪王表示，爱妃太狂太拽，作为相公的他，在榻上总是要吃点亏！

萌宝表示，爹娘太不靠谱，做事不关门窗，为人子觉得鸭梨山大！

狂妃表示，相公儿子傲娇，整日无病呻吟，为人妻母很手痒难耐！

她是杀手界第一高手，杀人放火，装神弄鬼，心狠手辣，不畏天地，穿越而来的狡诈腹黑诡计多端小女子。

他是七情六欲不懂，三刚伦常不在，阴狠、霸道、铁血而残酷，却独独宠她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狂傲邪王。

她对他说，“善良是最廉价的奢侈品，咱要不起，就丢弃，做最恶的人，走最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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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砍了

章节名：33.砍了

“啊”

桌子倒地发出的巨大轰鸣，压盖了金杯玉盘磕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一众女子的尖叫声。

“百里思青，你这是做什么！”百里明和百里的桌子猝不及防也被碰倒，原本安坐的二人狼狈地退到了一边，先前的笑意被愤怒所取代。

缠抛在空中的云袖软软地耷落，两名戏子为这突来的一幕所惊骇。

一直得意含笑的倪美人也瞬间被吓得花容失色。

碎渣碎片四处迸溅，离得近的妃嫔和皇子们无一幸免地被砸到，有几块甚至越过台阶飞到了靖安帝面前。

万昭仪在第一时间抱住了身侧的奶娘，唯恐襁褓里的百里恪受到波及。

陈公公在端妃挡在靖安帝身前的前一刻便已将那些秽物扫开，看向下首的百里思青，神色充满了担忧。

楚离晔抿唇看向突然发难的百里思青。见她隔着乱糟糟的场面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那双幽亮的眸子灰暗一片。

腿脚不知不觉便离了座。

“高阳！”靖安帝的整张脸都黑了。待下面的动静一消失，立刻怒叱道。

楚离晔的身子猛然一震，拔出的脚步也收了回去。

百里思青盯着他的动作，良久后也跟着收回了目光。

而后却是看也不看靖安帝，冰着脸一言不发地抬步离开。

“你给朕站住！”靖安帝气急。

即便是这贱人的错，她也不该如此嚣张跋扈，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摔桌子不提，还更加不将他这父皇放在眼里！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闻言，百里思青脚步在倪美人的面前停驻，但未转身面对靖安帝，只死死地望着呆若木鸡的倪美人。

星眸淬光，眉宇冷冽。通身所散发的寒气令倪美人不由自主一颤，“娘娘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本宫确实很！喜！欢！”

“臣妾、臣妾…”倪美人愈加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她费尽了心思才打听到百里思青的喜好。进宫两年，后宫内不管谁的生辰之喜，却从未响过戏乐之声。她以前并没放在心上，可数月前她偶然听下面的人说起百里思青从小便喜欢听戏，还曾蛮横勒令不准其他人听。而陛下因为爱女之心，才在后宫颁布了旨意…

那小宫婢的窃窃私语还历历在耳，怎么如今却大相庭径？

她咽了咽口水，颤着声回道：“臣妾听闻这两人曾师从过玉轩园…”

“住口！”

百里思青唇角一白，还未有所反应，靖安帝已勃然大怒地摔了面前的东西，动静比之百里思青方才还要剧烈。

端妃垂下了头，白皙的脖颈弯低。陈公公也煞白了脸，手心捏着汗大气不敢出。

“来人，给朕将这二人拉下去砍了！”

“陛下饶命！”一直愣着的戏子“噗通”一声跪倒于地，脸色盖着的粉也倏倏剥落。

“还有，将这个贱人打入冷宫！”

“陛下”倪美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没想到事情居然变得这么严重。听着靖安帝的声音，她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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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光

章节名：34.月光

百里思青不再理会这哄闹的场面，大步朝外走去。

这些人的死与活，都捏在她的父皇手里。他是泱国之主，谁都不可违逆，管你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

只需他一句金口玉言，通通都成了铁板钉钉。

她无权干涉帝王的命令，又再一次见识到了那人的从容与沉静，留在这里已是毫无意义。

这殿内许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以为她发了怒，使了性，就能拿捏住她的心思。

大泱国的嫡公主喜欢过一个戏子又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她允许他们将它暴露在光华下，随便他们嘲弄，刺激。

但也要承受得了最后的代价！

她只是掀了桌子，他的父皇就这样恼羞成怒，以为杀了人，打入冷宫，就能堵住其他人的嘴。他坐在那个高位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的杂碎。

两年前能做的事为何现在不做？有本事他将知晓那件事的人都屠尽，包括他的宠妃和皇儿们。

也好昭示天下，他们仁德贤明的陛下，只是因为皇家面子，曾做过多么龌蹉阴暗的事！

禁卫很快就进殿将人带走，无论倪美人如何挣扎，叫嚷，都于事无补。

靖安帝不听她逻辑混乱的解释，龙袖一挥，连同那两名在内，三人都被拖了下去。

殿内的混乱早让众人没了用膳的兴致，靖安帝压了压眉心，无力地吩咐道：“都散了吧！”

楚离晔站在一边，颀长不迫，敛下的眼睑却稍稍迷离。

“让二皇子见笑了。”靖安帝不咸不淡地唤回他的神智。

稍显俊酷的面容夹了丝不耐，他对晋国的厌恶已不是一朝一夕，眼下也没有招待楚离晔的精力，“今日实属意外，朕改日再为二皇子设宴洗尘。来人，送二皇子回去歇息。”

楚离晔半点也不为靖安帝的态度所恼，他的修养与耐心比常人好太多，只浅笑道：“谢陛下，离晔告退。”

百里蕊见他这副由始至终都淡然风度的模样，急忙摆正自己的身姿，脸颊愈加晕红。

她刻意忽略端妃临走前的数次呼唤，没有提前离开这乱糟糟的地方，等着楚离晔从她身边走过，注意到她。

楚离晔却并未看她一眼，任她醉了万花盛展的心田，带着晋国的人缓缓离开。

经由他走动的空气似乎变得格外清新，百里蕊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直到百里明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劝九皇妹还是莫要芳心错付地好，就算是想要得到，也得先由高阳挑，等她挑剩了的，才可能有机会变成你的。”

百里蕊的脸倏然变青，贝齿轻咬着瞪望百里明，“大皇兄的话未必作准，许是不用八皇姐挑呢？”

她忽地柔媚一笑，粉嫩的脸颊如剥了壳的珍珠，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八皇姐的品味向来独特，二皇子怎能入得她的眼？”

百里明却是意味深长一笑，“九皇妹的话就不大中肯了！谁说不能入眼？能扮青衣，唱花旦的头牌已经没了，上哪里再去找那一个白粉儿郎？高阳妹妹退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高阳对那二皇子上心地很，方才席间可是一直…啧啧…算了，与你多说也无益…”百里明抛下脸色又变得青肿的百里蕊，大笑着离去。

只余下百里蕊一人在原地跺脚。

“好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本皇子想一个人静静。”楚离晔出了殿内便将身边的遣散。

侍从们虽不解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依他所言离了十丈之远。

身边再无一人的时候，楚离晔的眉心终于紧紧蹙起，脚步踉跄，一步一沉，几乎是拖曳着前进，体内气息逆冲带来的痛楚也比不上心头的痛。

步履慢慢移动，侍从躲得远远的，无人打扰。可没走几步，他却累了，脚停在熟悉的宫廷一角，遥望着唾步可达的宫殿。

头顶上的月亮弯曲成线，点点星光压住了它的光辉，只剩那微弯的一弧，明明灭灭，比即将燃尽的蜡烛还要黯淡。

他一直记得，她的眼睛是暖的，她的手是暖的，她的笑也是暖的。他曾轻轻穿掠她的发稍，轻抚多年之前的安河桥上，那个用娇嫩怀抱温暖他冰冷身体的女孩，在冷夜无措的黑暗，用柔软低语缓解他迷茫踌躇的垂髫少女。在江山筹谋下，用纵肆的笑容陪伴他孤独前行的少女……

可是，靖安十三年那倾泻如霜的月光，再也照射不到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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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踪迹

章节名：35.踪迹

深夜，从莱山行宫出发的队伍踏过重重山雾，浩浩荡荡抵达京城。

乌云遮住头顶上的弯月，仅洒的光芒瞬间被掩埋，团团黑影悄无声息地自队伍上空飞掠。

“谁？”最前方佩刀的宽武男子敏锐地抬头，却只捕捉到一丝泠泠的剑光，像极了火把燃溅出的星点。

全队原地停驻了半晌，除了风声不见任何动静。

男子狠吐了口浊气，“没事！继续走！”

九重宫门打开，燎亮的宫灯成排高挂。陈公公亲自领了人出来迎接，兰花指顿时翘成了妩媚的姿态，“死鬼，你总算回来了！”

“陈正，两年不见，你恶心人的本事又长进了不少。”男子厌恶的声音飘荡在宫门前。

“哪如韩统领，威风更甚当年？”陈公公收了笑脸，没好气道。

“就你这死太监舌灿生莲！”宽武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难不成陛下苛待了你，怎的瘦成了这样？”

他摸了摸下巴，啧啧叹道：“瞧这气势，果然做了太监后就不一样了，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彪武大先锋？”

“韩元，咱家总有一天要弄死你！”

“哈哈！我等着！”

“哼！”

……

宫门复又紧闭，人迹疲堪，车马遣退，黑暗掩饰下的一切又开始了原始的蠢蠢欲动。

午时穿过慕王府廊檐的清风已被打碎，琉璃失语，青竹哑声。

书房的厚重压盖不住后院的鹤唳，湿寒之气夹着清冷的夜露疾灌进某处屋内，床上和衣而睡的男子蓦地睁开了眼睛，潋滟的丹凤眼瞬如寒烟生波，凉薄的唇角溢上一丝嘲讽。

空降的黑影脚步还没落稳，四周便出现了数道人影。

不一会儿，难闻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充斥了整个狭隘的空间。

待外面的声音小了些，慕子衿慢吞吞地坐起身，拂手点亮了屋内的蜡烛。

细长的眸子隐隐泛起寒亮的光，“带进来。”

最后两个挣扎着想寻死的人被控制住，手脚被绑，穴道被封，藏于牙缝间的毒囊也被搜罗出扔了，缱绻的跪下的身子再无半点死士的风貌。

即便地上的人不得动弹，铜子也不敢掉以轻心，边盯着他们边汇报道：“启禀主子，身上并无半点线索。”

和之前的数百次暗杀一样，无令牌，无任何表露身份的东西，摸不清他们的来历。

榻上的男子披了件暗灰色的外袍，襟口的金丝线所勾勒出的腾云若龙盘旋。隔着轻暗的光线，迷蒙波光之下点点荡漾的幽凉，映衬着不断跳动的炽热火光，令人陡生敬畏。

慕子衿眯了眯眼睛，地上的人似毫无生机，挺直的背被打成佝偻，如暴露在朗天下的小丑，再无丝毫阴暗的气息。

他仔细端详了这两张寻常的面孔，凝思了一会儿，忽地低抑地咳嗽一声，幽然道：“让本世子猜猜，这般锲而不舍地欲取本世子的性命，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春光并未被尘世的不快所影响，当太阳再次冉冉升起的时候，本以为会在教练场上见到上官的百里思青，直到艳阳高照，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她擦了擦手，将沾满汗水的帕子扔给身后的皇家第一教练，“越小王爷呢？”

即便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总会拖着最后一刻在她面前晃悠的人，怎的今个儿似随着灿日蒸发了般，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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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没了

章节名：36.没了

今日的教练场格外清冷，百里明伤了胳膊养在了府里，其他人便告了假，整个场地稀稀落落不足二十人。

罗鸣接过百里思青扔过来的汗巾，搅干后放到一边。抬头数着前方靶子上那些密密麻麻正中红心的箭，内心十分欣慰，“回公主，臣不知。”

越小王爷的随性是出了名的，他又不可能差人到越王府盯梢。

百里思青淡淡琐眉，不假思索地就招了人过来，“去越王府看看。”

昨日他拉着自己在京城逛了一天，指不定挨了越王叔的训。

思及上官驰耀，百里思青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们见面不再少数，每一回那位冷峻不可测的王叔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明的神色。

似恼，似恨，似念，又似其他…百八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入目朦胧难辨，令人不禁望而生畏。

罗鸣心思一动，收拾弓箭的手也放慢了些，望着百里思青纤瘦却挺直的背，年长的眸子里染上关切。

京中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都知道高阳公主与越小王爷自幼青梅竹马，不过其中有几分可能性却是无人可猜，此时他也不敢端上师傅的架子询问。

嫡公主的终身大事，总比其他公主要重要地多。想到百里思青日后一旦嫁作妇人便不能再来这里，他就心生不舍。

放眼泱国，还有哪个女子能习到百步穿杨？

他将新鲜的茶水递给百里思青，“公主莫要担心，许是今日小王爷有事。”

百里思青“嗯”了一声，喝完茶水就拾掇着出了教练场。

皇宫内的人因着昨夜的气氛，面对百里思青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瞧她走来就争相避让，自动清了场。

蝶香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今晨她们便隐隐听到一些风声。

京兆尹的公子被人从城墙上放了下来，不过只两日，朱府便出了事。朱威被查出贪污受贿。靖安帝在朝殿上勃然大怒，当即颁发了革职抄家的圣旨。

虽然事出有名，却还是有不少人默认了陛下的私心。否则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惹了高阳公主后就…

铁证之下，所有人统一默契地噤了口，只呼万岁圣明。但背地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添了昨夜之事，整个皇宫都在传高阳公主的煞戾，刚回京就亡了朱府，又害了无辜戏子的性命。还听说不少娘娘被高阳公主的霸道蛮横吓得染了轻疾。毕竟从未见过，有哪个敢这样不将一国之帝放在眼里。

……

“公主，您可不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蝶香忿然不已，拖着蝶衣跟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怒述着。

才一个晚上就传得沸沸扬扬，摆明是想毁了她们主子的清誉。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恶毒的心思昭然可揭！

百里思青听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耳朵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朱府没了。

她蹙了蹙眉，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蝶香正抱怨地起劲，蓦然间被她打断，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回道：“今、今早…”

回过神后不禁热泪盈眶，她说了这么多，终于引起公主的注意了！

要怎么处置那些人？

百里思青盯着前方的路，当没看见她眼中迸发的神采。

为何会这么快？大理寺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两夜便审出了那么多东西。何况是从调戏公主之罪一跃跃到了贪污受贿之上。

其中的门道她不清楚，但确认了一件事，必定是她父皇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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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相邀

章节名：37.相邀

禁卫副统领抬着从朱府抄出的东西回宫复命，流放估州的圣旨同一时间下达，快速洗没了以往的门庭若市。

靖安帝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快，没有给朱威半点喘息的功夫，门生幕僚一应阻绝，连大理寺的程序也没有走，直接逐出了京都，更别提翻案的可能。

朱威从没有觉得二月的风这般料峭冻人，靖安帝的折子摔在他的膝盖边后，无人在殿上替他求情，之后更是袖手旁观，不敢参合这趟浑水。就连素往对越王府的忠心卖命似乎都只是狗尾乞怜，他之于上官弛耀来说，连一枚棋子都不算。

可即便主人无情，他也不敢胡乱攀咬，只要留得性命在，总归有翻身的一天。

他贪污受贿的银两还不至于被砍头，牵连出的人也好想被人刻意处理过了，口径统一地很，矛头终结在他这京兆尹一人身上，似乎重臣中唯有他这一只蛀虫，其余的尽是小罗小虾们在前铺路。

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他从来不怀疑第二个人。

此时，官道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以前耀武扬威的朱蛮蔫吧成了一团软肉，一直缩躲在父亲的身后。

押送的官差好似与他格外有仇，稍不经意就一鞭子就挥上了身，打得他皮开肉绽还不敢叫唤，否则换来的是更厉害的折磨。

他忽然想起那日白马上的百里思青，盛气凌人的姿态如睥睨如神，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有些明白了朱家如今的处境拜谁而赐，他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再次躲开迎面而来的鞭子，蹒跚的脚步踩着硬石，一步一仇恨，如星火燎原，蔓延至整个心间。

官差并没有因为他躲开而放弃，早就得了上面打点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弄死他的准备。

流放的一路艰辛地很，什么疾病啊都有可能生。娇生惯养出细皮嫩肉熬不过去也是理所当然。

……。

上官自那一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百里思青除了每日去教练场之外便安稳地待在自己的宝仪宫内，再没有出过宫门。

早在前几日，漠国的夜枭太子携着合欢郡主递了手册，被安排进了紫云殿，与楚离晔的住处仅一墙之隔。

晋漠两国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在来泱的这一事上有了计较。但这也并没有影响到两国的礼仪，楚离晔与夜枭见面时彼此都十分地客气。

听说还连着几日把酒言欢，相谈甚和。

无人来扰，百里思青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只等着及笄礼的到来。

这一日，两份游湖的请帖却送到了她的宫殿。

雅致的帖纸上，两种不同的笔迹一如龙飞凤舞，一如流水潺潺。语气各异，所表达的相邀之意却都是一样。

蝶衣掂着两份请帖，询问百里思青的意思。

百里思青想起她曾答应过楚离晔的话，淡淡回道：“去告诉夜枭太子和二皇子，本宫明日会准时赴约。”

宝仪宫的宫人同时将她的话传递给夜枭和楚离晔。

楚离晔清然一笑，赏了东西后便无它话。

夜合欢得了消息后却是一脚踢翻了座旁的凳子，对着邪魅冷傲的夜枭直生闷气。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铛铛”作响，昭示着主人烦乱的情绪。

她心情虽极度不悦，却因夜枭之前的警告也没有太过出格，只是憋屈地难受。

她没有去过晋国与大燕，直觉得泱国的礼节十分繁琐，在她看来，两国之前递了国书即可，哪里用得着一递再递？

入关的文书，入宫的手册…就连邀请一名公主游湖，也需要郑重地写了请帖差人送去。即便是这样，还唯恐显得不正式。

而那位高阳公主，自上次一别就如乌龟般躲在了壳中，听说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便只待在宫里，矫情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百里思青怎么也能受得了？着实让她难以和当日那个嚣张的绯衣联想在一起。

她虽然不喜百里思青，却也知道她绝不是寻常那种安分守己的女子。

不过，应了她枭哥哥的邀请也好！她早就摩拳擦掌想与这高阳公主一较高下，让她枭哥哥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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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分清

章节名：38.分清

暖阳高照，明媚的春光勾起人的游兴，城南的落玉湖的数区域早被大小不一的画舫里三层外三层填满，水波沉沉叠染，映得到处华彩缤纷。

不管哪个朝代，阶层总会划分地如此清晰，宽流的水道被划成两块，泾渭分明，给足了贵人区恬静的空间。

百里思青从很远处就看到那艘最大的彩色画舫，雕梁画凤，精致绝伦，屹立于众舫间，将华贵彰显地淋漓尽致。

前方不断有悠扬的笛声与婉约的琴音传来，湖光生景，令人心旷神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楚离晔，后者白衣修逸飘曳，眸心深处清芒隐若星子，散落玉湖。

见她望来，楚离晔朝她淡然一笑，刹那间似一川清辉泠泠流淌。

百里思青别看眼睛，却见夜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银眸里的窥探欲一览无余。

他忽而开口，“公主与二皇子认识。”

夜合欢听他用的是陈述口吻，好奇地打量过去。她今日梳了两个发辫，长长的穗带绑在其上，橙色的衣衫在这青山碧水间格外地醒目，端的是清亮明艳。

大而明亮的杏眸在百里思青与楚离晔身上不停流转。

百里思青则淡淡地回道：“若算上之前在皇宫见过的几面，算是认识。”

闻言，夜合欢刚松了的心又绷紧。初见楚离晔时，她也惊叹于世上怎的有这样俊逸的男子，若是百里思青真与他有什么，便是皆大欢喜。可现在百里思的回答却让她又琢磨不定。

毕竟她枭哥哥的魅力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

湖边的风轻柔散漫，如游人的诗句怡然畅脾，夜合欢扫了扫四周，继而疑惑地问道：“越小王爷怎的还没来？”

昨日他们给上官也递过请帖，也曾得到他会如期而至的回复，可直到现在都不见他的只片身影。

杏眸眨了眨，“高阳公主可是知道其中缘由？”

百里思青蹙眉，她也好几日没见到上官了。前几日差去越王府的人回来禀告她说，越王府并无异常，“本宫如何知道？”

她也想很问问上官，最近在忙什么大事。

夜合欢却不放过，“我还以为公主与越小王爷就像我和枭哥哥一样形影不离。”

百里思青只是应邀出来游湖，不想揣度夜合欢的这些心思，“本宫不知太子和郡主的感情。但越小王爷自有他的府邸，本宫居于皇宫，又怎会有形影不离之说？”

夜合欢感觉到一道冰凉刺骨的目光射向自己，咬唇再不多言。

“合欢自幼养于皇宫内，就如本太子的皇妹一样，自然会亲近些。”夜枭解释道。

话语间，那只巨大的彩色画舫慢慢向几人飘来。

楚离晔温笑，“之前离晔差人打听过这里，便提先租了这画舫，不知公主可否喜欢。”

百里思青看着他，目光沉静，“是本宫的差错，未能尽地主之谊，倒让二皇子费心了。”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蝶香立即上前，“记得待会儿将租这画舫的银子还给二皇子。”

楚离晔含笑，“也没有花费多少银两，公主不必如此客气。”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主客本该分清楚。”

楚离晔便不再坚持。

在离岸还有数米的时候，夜合欢纵身轻跃，如虹光划跃湖面，脚下不沾任何水滴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画舫上。

待落稳后，她回眸一笑，朝百里思青催促道：“高阳公主，你也快上来才是。”

夜合欢的眼里带了分挑衅，在湘江楼时吃过百里思青和上官亏的她，自认敌不过上官，今日便想试试百里思青的深浅。

百里思青毫不迟疑，足尖轻点，从岸边飞掠而上。可刚落于画舫，脚下却遽然一晃。

本想放男主的，要明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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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喜欢

章节名：39.喜欢

画舫平平稳稳地移动着，后方有细微清曼的风声流动，百里思青立即侧身抽足，踩着的硌人硬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原是粗长的锚绳竟不知何时滚到了她的脚下，正欲缠上她的足裸。

百里思青目光凌厉一扫，“郡主偷袭人的本事倒是高强。”

夜合欢得意挑眉，却是不屑道：“怎么？公主自个儿脚站不稳也要怪到本郡主头上吗？”

百里思青望着她洋洋得意的脸，冷声吐道：“幼稚！”

夜合欢瞬间收了笑容，袖畔生疾，如一道橙光骤然扑向百里思青，“你说谁幼稚！”

夜合欢而今不过十四岁，确实比百里思青稍显年幼，但傲娇如她，怎能允许别人嘲笑自己幼稚，何况对方不过较她虚长一岁而已！

然而她的手掌还未伸到百里思青面前，就被人轻松拦下。

抬头，湖光朗朗，有清风掠过衣襟，掠过发梢，一张淡到极致的容颜含着笑倒影在她的瞳孔里，修眸横波，清逸若素，“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画舫已然停至岸边，发出微微的碰撞声，陆续有人登上。

夜枭站于夜合欢身旁，唇边绽开一缕魅笑，滋味莫测道：“二皇子速度倒是快。”

他们都是耳力极好的之辈，自然清楚百里思青与夜合欢之间刚发生的事情。

见楚离晔但笑不语，夜枭银眸微眯，继而对夜合欢责备道：“就算公主笑你幼稚，你也不能如此冲动。”

不过一瞬，她又开始惹祸。

他眸子里的寒光如此明显，夜合欢忖思着收了手，心虚道：“不过是与高阳公主闹着玩罢了。”

楚离晔瞥了眼被扔在角落的锚绳，淡笑道：“郡主玩闹也不该是这般，若是高阳公主没有习武，指不定现在就已经落了水。本皇子觉得郡主还是不要随意玩笑地好。”

他的话不重不轻，却隐透着指责。夜合欢忽地心生委屈，那一日，上官也是这般地拦下她，如今换成了这晋国的二皇子，而她的枭哥哥也只会跟着数落她的不是。

她清楚楚离晔这样委婉讽笑她的意图，无非就是为了讨好她对面的少女。可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更加不甘，这说明了百里思青的价值远在她之上，在泱国的土地上，无论她做什么，也不能撼动百里思青的地位。那她还要继续给她使绊子做什么？好似她成了那阴险的小人！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生了胆气，对着正失神的百里思青大声道：“百里思青，我也不瞒你，我从小就喜欢枭哥哥，见不得别人和我抢他…”

百里思青此时被楚离晔拦在身后，只能瞧见他的侧脸，那温和的轮廓润泽如玉，使她轻微分了神。乍听见夜合欢的声音，她诧异的看向她，神色却愈加恍惚。

无视夜枭铁青阴寒的脸，红润的唇瓣正一张一合地向自己表示着对喜欢之人的占有权，“我从小就立志要嫁他，成为他的太子妃…”

我从小就立志要嫁他，成为他的太子妃…

从小就喜欢他…。

远处的长帆如鲫，顺着湖面飘浮着，百里思青心情也随着它们不断地起伏。

那年城北的莺绿芳草中，有年轻女子粉钗罗裙，娇羞如画，拦住了刚刚卸了妆容的男子。

“奴家仰慕公子风姿…”

不等那女子说完，她立即从后边的高台跳下，忘记了自己还束着男子的发冠，一脸的傲怒，“我很早就喜欢他，见不得别人和我抢！”

“你…你不是…”女子惊骇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年，为他的惊天之语诧异。

“什么不是？！”明亮的眸子璀璨若星，竖着的清秀的眉宇里满是笃定和不容置喙，直说得那年轻女子羞愤难当，“等我再过几年就能及笄了，到时候就会嫁给他了！你现在喜欢的是别人的相公！喜欢错了人知道吗？！”

……。

楚离晔察觉到身后异常的气息，立刻转眸望向百里思青。

双目对视，墨发徜徉，眼前的白衣忽然朦胧一片，与那记忆里的人不断地重叠，百里思青手掌猛地缩紧。

画舫悠悠然离岸，夜枭邪魅的紫衣染上盛怒的气息，夜合欢心不禁颤了颤。

来时，漠国皇上的话不期然浮现在耳边，令她的不管不顾忽又渐渐失了声。

“合欢，即便是漠国的铁骑也有到不了的地方，我大漠想开拓疆域，脱离西北大燕的掣肘，就势必要争取泱国的支持，而联姻就是最好的办法…”

“依着泱帝对她的在意，只要将她娶回我大漠，漠国必然会得偿心愿！你此行一定要助你太子哥哥娶回高阳公主！”

“放心，不管将来枭儿的后宫进多少人，你终将是最尊贵最荣宠的一个！”

……

在夜枭愈来愈冷的寒光中，夜合欢方才的勇气一挥而散，脆亮的声音蓦然停止。

她小心翼翼地将目光从夜枭身上挪开，而后又看向百里思青，这才发现后者的思绪竟然没有与她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正怔怔地凝视着晋国二皇子，神情缱绻晦暗。

夜合欢松气之余，却又不知道百里思有没有将之前她的话听进去，胸膛处的火苗蹭蹭直冒，但不敢再挑战夜枭耐心的她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只睁大眼睛望着诡异的二人。

舫内预备的琴棋书画，妙歌雅诗通通没有派上用场，几人站在舱外，连同侍卫等人一甘面面相觑，眸中尽是不明所以。

另一侧，有青色画舫缓缓飘淌，装饰精致，格调优雅。只见低低的船桨划过湖面，舱窗外四周幔帐密遮，不见人影露面。

透过那重重幔帐，一双凤眸正注视着不远处的彩色画舫，幽深的眸里染上淡朦的黑雾，暗沉中夹着愠怒，极细又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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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客气

章节名：40.客气

夜合欢止了声后，彩色画舫在一众袅袅妙音里便显得尤外静谧。

在与百里思青的对视中，楚离晔率先移开了眼睛，而后看着湖面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有碎絮逐风飘过舫上，轻轻淡淡，映入那寂静的气流中，愈发变得无重量。

百里思青眸转微凉，她适才从楚离晔眼中读出了一丝隐忍，沉如雾霭，却又如那碎絮，只悬绕了一瞬，便消泯无痕。

湖中央有鱼跃起，激起水花重重。夜枭走至百里思青身边，笑道：“公主，虽说这湖色雅致，可难道我们只在这外面干站着吗？”

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湖面上的船舫不知何时多了起来。丝竹滔滔，绮梦浮歌，甚至有淡冽酒香不断飘来。再看他们这里，冷冷清清，一众人等只站于外间瞪眼吹风，充分体现出她作为东道主的不尽责，“是本宫的错，太子请。”

夜枭不动，礼让道：“公主先请。”

百里思青颌首，抬步先行，行至舱门却听见四周有咳嗽声隐隐传来，她下意识地偏头。

“八皇姐！”

一声极快的欢悦声打断了她的探寻。

定眼，身着粉褶流仙裙的百里蕊正立在隔壁的船上朝她挥手，她的身旁站着上官，百里茜和上官顼也在。

夜合欢也看过去，顿时不悦道：“越小王爷，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没想到你竟是与佳人有约。”

那四人皆是姿容上层之辈，放在一起美如一副上好的画卷，

两船逐渐相靠，上官先一步跨了过来，笑盈盈道：“这船是从哪里租来的？我还想着先租了船等你们过来，原是多此一举了。”

近了，百里思青才见他眼角有淡淡的黑影，“你这几日都忙什么了？”

上官笑道：“不过一些琐事罢了。”

他轻描淡写揭过，而后与夜枭等人一一打了招呼，“枭太子，合欢郡主，晔皇子。”

楚离晔收了神，“越小王爷。”

待见到后方的百里蕊，他礼貌颌首，“蕊公主。”

百里蕊面颊瞬间染上与衣裙一样的粉色，语气也放柔，不复刚才的激动，“晔皇子。”

见夜合欢的视线扫来，她立即笑道：“这位就是合欢郡主了吧？”

夜合欢也不讶异，听百里蕊唤百里思青时便知道她也是泱国的公主，又与上官在一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奇怪，“是本郡主。”

“这两位是？”

她没有见过百里茜和上官顼，打量下发觉百里茜与百里蕊二人长相有五分相似，只不过一个端庄婉约，另一个娇柔鲜丽。而身旁那陌生男子也是仪表清俊，气度非凡，较之上官，多了分温文尔雅。

上官散漫一笑，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哥，上官顼。”

他又指了指百里茜，“这是我大嫂，也是我朝的茜公主。”

夜枭眼底一丝流光划过，“原是茜公主与茜驸马。”

上官顼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这样唤他，但对方是漠国的太子只得另当别论。他的神态遂不温不火道：“枭太子，久仰。”

百里茜款款走向百里思青，“高阳妹妹，好久不见。”

百里思青神情没多大变化，淡淡道：“茜皇姐，别来无恙”

百里茜却是亲昵地携住了她的手，“知道你今日出宫，我们便与阿一块儿来了，高阳妹妹不会怪我们不请自来吧？”

百里思青将手抽开，“怎么会？人多也热闹。”

百里茜不为她的疏离所影响，掩嘴一笑，“你这喜欢热闹的性子还是和当初一样。”

她的目光是极亲近之人才有的亲昵与宠溺，像极了端妃的温婉模样，百里思青蹙眉，“不然呢？将皇姐你们轰下船吗？”

夜合欢“扑哧”笑出声，没想到百里思青竟这般直接。

自百里蕊等人上了船，她就不大舒服。从小她就对这种脂粉堆里的女人生厌，而百里茜的温婉在她看来就是矫揉造作，令她着实不喜。

上官顼见状，上前揽住百里茜，含笑道：“高阳公主一向率直，要真变得客气才令人不习惯。”

百里茜并没像他们所想的那样计较百里思青的话，眼中的笑意半丝不减，将贤淑的品质尽显无遗，“确实。”

上官抬了抬眼皮，懒散道：“我说大嫂你们客气什么？青妹妹又不会撵人！再说，这船大得很，就算再多几人也容得下。好了，都杵在外面当标杆吗？赶紧进去吧！”

抬头，百里思青已经先入了舱。

“哎！我说，青妹妹你有没有礼貌？人家太子和晔皇子还没进呢！”

他话虽说着，脚步却比嘴巴先行，紧跟着百里思青进入了舱内。

楚离晔与百里蕊错开脚步，“蕊公主，请。”

百里蕊羞怯一笑，谦让道：“晔皇子先请。”

夜合欢不耐烦，不就是走几步路？让来让去有什么劲！“枭哥哥，我们进去吧！”

上官顼轻轻放开百里茜，“太子请。”

夜枭也不推迟，带着夜合欢跟上。

落玉湖最大的画舫不负其盛名，外面看着华丽气派，里面更是精致，三层的高度足够将广袤的湖景一览无遗。

各式的船舫从身边飘过，潺潺的流水别样动听，让人舒心不少。

上官松了筋骨，也不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嘴里扔，“枭太子可真会挑地方，这落玉湖可是我泱京的一大盛景。清风飒飒，烟岚缭绕，湖色绵延，美哉啊妙哉！”

夜枭抿了口茶，“是本太子给小王爷递了请帖不错，可这地方却是晔兄提议的。”

“之前与晔兄探讨过泱国的风景，他便与我说了这一处。”银眸闪转，他看了看楚离晔，又看向百里思青，微微一笑，“果真是好地方！若不是知晓晔兄是第一次来泱国，本太子还当他常来这里呢！”

某衿（咬牙切齿）：蜗牛妖！本世子是来打！酱！油！的吗？！

某公子（讪笑）：嘿嘿，当然不是了！

某衿（拍桌）：那还不快上本世子的戏！这些人横在前面，实在让人不爽地很！

某公子（扶凳）：息怒息怒！他们都是浮云，你才是老大！

某衿（斜眼）：赶紧把他们都撵走！速度！马上！特别是这个什么二皇子！想当年本世子…

某公子（一把捂住他的嘴）：低调！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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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来了

章节名：41.来了

楚离晔温泽一笑，点到即止，“来泱京，怎能不做些功课？”

顺手召了召舫内伺候的人，说了句什么，霎时清泠琴音萦绕在偌大的空间内。

夜枭早知他会有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只抿着手中的茶，也不再多言。见他又有安排，便凝了神听那娓娓道来的琴音。

那琴音极悦耳又不张扬，若山间清泉淙淙流淌，并不影响众人的说话。

夜枭中肯地赞道：“这曲子不错。”

随即转向百里思青，笑道：“素闻高阳公主聪慧敏锐，想必琴技也甚是卓越。”

“她才不会这些雅致的东西！”也不管会不会惹怒百里思青，上官兀自截了他的话。

自进了舫内后，上官就如没了骨头般，只斜倚着惬意地磕着瓜子，如今又聆听到美妙的琴音，清明的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享受中。

除了夜合欢暗暗惊奇外，众人似习惯了他这副样子，默许着他的“没规矩”。

百里思青瞬间抬脚踢向他。

上官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避开了她的攻击，不忘证实道：“喏，我说吧！她只会舞枪弄棒，动则打人。哪里会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百里思青忽地住了脚，不咸不淡道：“越小王爷说得极是。”

“生气啦？”上官一挑眉，将身子凑近她，嬉笑道：“青妹妹，你也不用自卑，若是实在觉得自个儿拿不出手，不如待在…”

“哎！青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说便是了！”他快速翻身，险险地躲过了百里思青泼来的茶水。

“好好说着话，动什么手？”上官身子移到夜枭旁边，目光诚挚道：“嘿嘿！枭太子若是喜欢温良的女子，想将来弄个琴瑟和谐什么的，不妨瞧瞧我们的蕊公主。”

百里蕊紧挨着百里茜而坐，大而亮的眼睛时不时瞄向对面的楚离晔，但见他举止投足间姿态高雅，洒逸风流，双目渐染上痴迷，完全未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百里茜不动声色地扶袖，亲手给她拈了块糕点，“蕊儿，难道你也被这琴音给迷住了吗？”

她抬头，嗔笑着瞥了眼上官，“阿，你好好地为何拿蕊儿笑闹？”

上官顼也敛了温和，严肃道：“阿，九公主好歹也是女儿家，你怎能这样不知遮拦？”

百里蕊茫然地看向他们，“皇姐，你们在说什么？”

上官却不理会，又顺手拍了拍楚离晔的肩胛，一本正经道：“晔皇子也不妨可以考虑考虑。”

百里思青见他左右戏佻，此刻又抱着楚离晔套近乎，实在碍眼地很，“你这样为九皇妹的终身盘算，何不去与父皇掏了媒官来？”

上官立即瞪她，怎么就不懂他的好心！

这下子百里蕊听出了他们的意思，顿时羞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是晔皇子的话，她也…

呸！她在想什么？百里蕊本就晕红的脸彻底成了红萝卜。

见她目光时不时瞄向楚离晔，娇羞之态似满园姹紫。百里思青蓦地将手中的空碗掷向上官。

上官低头，那碗就越过头顶，倏然旋飞向了后方重帘后抚琴的人。

“哎呀！”琴音戛止，只听见有脚步匆忙奔到后方，不一会儿就将人带出。

“青妹妹，当着枭太子和晔皇子的面，你就不能收敛些？”

“闭嘴！”

……

不远处那青色的船舫悠悠地漂浮着，那彩色画舫的闹声传入了舱内，里面的人眉尖蹙成了川山。

瞧这热闹的，太子皇子，妹妹哥哥的，不相干的人凑成了堆，闹成了片，外人只听着，便不由地羡慕里面的和乐融融。

慕子衿又咳了一声，直认为自己的病又犯了，平日里的装模作样好像成了真，隔一段时间不发作一下就好似浑身不舒坦。

他嫌弃地捻了捻手，闻着自己的一身的药味就觉得作呕。

“主子，我们还要等下去吗？”铜子看出了他的不高兴，往一旁的香炉里又添了几块香料，直到药香味被尽数掩盖，才硬着头皮问道：“许是他们知道枭太子等人也在这里，便改了主意呢？”

慕子衿冷笑，潋滟的丹凤眼里透着凉薄的威仪，“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再说，本世子也不想再坐以待毙。”

前方的画廊里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百里思青冷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本宫不会！”

慕子衿颦蹙地更深了，想起以前那天真蛮横的少女如今只余下冷情和高傲，心口好像隐隐被人割了一道缝隙，凉意灌入，又细微如蚊叮，不知是痒还是痛。

算了！与他有何干系！凤眸紧闭，将其他排出思绪之外。三个月也罢，提前也罢。今日过后，泱国便再无慕世子。

咳嗽声止住，舱内愈发静得令人焦虑难安。

银子环视着只有主仆三人的船舱，压低声音道：“王爷说后面的一切他都准备好了，让主子多加保重，无需为他担忧。”

那安静坐着的人似没听到般，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少顷，脚下的船板传来微微的咯吱响，铜子紧张地捏着手心，哑着声音兴奋道：“主子，来了。”

……

百里思青对上夜枭殷切的神色，僵硬地推开了适才摆上的棋盘，“本宫确实不会。”

煞风景的话一出口，夜合欢立即鄙夷地看着她，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想不到名动泱京的高阳公主只是个空会打架的草包！真是徒有其表！

“高阳公主难道是怕输给我枭哥哥后没了面子，这才谦虚装作不会？”她随意地拨了拨棋子，骄傲道：“那我与你下便是了！”

百里思青蹙首，“郡主听不懂人话？”

夜合欢蹭地起身，“你！”

然而，她刚一站起，整个身子便被百里思青扑倒。横在中间的桌上翻倒，摆在上面的棋盘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两人就地滚了几圈，夜合欢还未来得及大怒，只见一只烈箭堪堪错开了她的身体，掉落在了一旁舱板上，而后便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蛮有意思的文，正在首推，亲们喜欢可以去收个哦！

空间农医毒妃【洛王爷】

农场突然升级，系统非常坑爹。

苏苏一觉醒来，正赶上全村暴动，而暴动的对象，便是光明村有名的泼妇钱苏苏！

和傻哥哥偷情？！她还是强迫的一方？！她要不要这么禽兽啊！

不过特么别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欺人太甚！

既然看不起她一家，那就别怪她将“泼”进行到底！

坑爹系统，功能变异，不懂药理？咱也能做最好毒医苏妹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懂打仗？咱也能做最好军师苏妹纸。

求医？看她心情。

放毒，看你不爽！

挖才？NONONO，私人军师，概不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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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在吗

章节名：42.在吗

因靠近后方的帘幕，火苗快速地蹿高，一下子便将那些纱布吞噬干净，大片的木质船板也不能幸免，很快只剩下灼糊的黑色。

好在他们此刻就在湖面上，伺候的人赶紧拎了备用的桶去提水，好一会儿才将火扑灭。

突来的这只烈箭让夜合欢瞬间呆住了，再看着趴在她身上的百里思青，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

上官第一时间将百里思青捞起，焦急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楚离晔的脚不着痕迹地收回。

百里思青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裳，摇头，“无碍。”

“哪里来的箭？来人！立即去查！”夜枭沉着吩咐道。

夜合欢也被人扶起，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窗外，忽地惊呼道：“你们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百支燃烧的劲箭不知从何处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道道炽烈的弧线，火雨般投向不远处的一座画舫，四周离得近的船舫纷纷遭殃。

火光将方圆数里的暖玉湖照得惨红如血，一瞬间，漫天箭雨纷落湖面，爆起冲天烈焰。

“那是谁的船？”百里茜一惊，见那火焰直逼视线，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上官顼。

百里蕊也害怕地退后，“快！赶紧将船移开！”

上官放开百里思青，眯眼望去。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那画舫中间好似要被烧裂般。而船尾被火包围的桅杆处，只隐约飘着半个字，不确定的熟悉感。

“世子！”

岸边忽然出现大批人马，数人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看脚程来得十分急促，不少人的汗水都直接黏贴在了面上。

上官顼惊诧道：“慕世子？”

上官瞳孔微缩，那被烧掉的半个字，是“慕”！

贵人区漂泊的船只上面一般都会挂有自家的身份标志，为了别人好相认，也为防彼此之间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而他们这艘画舫是楚离晔租来的，才未在画舫挂上标志。

只是，慕子衿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明显被人当作了靶子…

然而，眼下却容不得他细想，因为百里思青已经下令道：“快靠近！”

百里蕊尖叫，“皇姐，你这是想做什么？那么大的火，烧到我们船上怎么办！”

百里思青不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船，岸上慕王府的那些人已经开始焦急地找船救人，他们离得这么近焉有不救之理？

上官皱眉道：“怎么里面没有人出来？”

百里思青一怔，想起不久前见到过的男子模样，忽然毫无预兆地从窗户跳下。

“百里思青，你回来！”上官抓她不住，眼睁睁见她穿过箭雨，跃向那艘危险的画舫。

他立即准备跟着跃下，身后却有一只手蓦地将他的腰给扯住了。

他回头，只见歪倒在上官顼怀中的百里茜正满脸羞愧地看着他。

见上官看来，抓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缓缓抽拿开，百里茜歉意道：“阿，本宫、本宫刚才没站稳。”

她慢慢垂下头，发间玉钗的流苏垂搭在耳际，衬得她愈发地温婉柔和。在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算说假话，越靠近那条船，越多的箭雨向他们飞来。整座船都在晃动，她刚才不小心摔倒也在情理之中。

上官冷了脸，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再看向外面，那漫天通红的火光里，已然不见百里思青的踪影。心下一紧，他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楚离晔也寒着眸一把将上一刻扑进他怀里的百里蕊给丢开，跟着他一起跳下了船。

漠国的人却是拉住了也要跟去的夜合欢，“郡主，您不能去！”

夜合欢咬唇，百里思青这架势明显是在去救人，而她刚刚才救了她一次…

她才不要欠别人！

她首次放下心中的芥蒂，一脸焦灼不安道：“枭哥哥，你快去帮高阳公主！”

在她的心里，夜枭是无所不能的，救个人对他而言是绰绰有余。

奈何夜枭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般，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笑，邪魅姿态下透出一丝阴冷的气息，“合欢，你别急。有越小王爷和二皇子在，本太子去了也无用武之地。况且高阳公主齐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夜合欢一愣，听了他的话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挣扎着的身体也逐渐放平。

青色画舫内，银子负责阻挡那些不断射来的箭雨，铜子利索地撬开了船板，朝稳坐在一侧的慕子衿憨厚一笑，“主子，咱们快走吧！”

船已经被大火包围，热气四下弥漫，势如破竹般扑噬着阻挡在前方的一切。慕子衿手指动了动，抬首，凤眸里尽是安和平静。墨色的锦服被包裹在赤红之光中，那跳跃的焰火映照在他幽黑的眸子里，染上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美。

刺杀练习地多了，那些人也变聪明了很多，借着远岸上的高树灌林做掩护，连面都无需露一个。

岸边慕王府的人在变着法地提醒他快走，铜子也在催促着。可他在等，既然想到将他堵死在这落玉湖里，怎么可能没有下文？

火越来越大，他静静地坐着，耳边不断传来“哔哔”的木板被烧断的声响，那浓滚的烟雾直呛得人眼睛发酸。

直到水下有浓烈的血腥气飘来，他才满意地起了身。锦服上金丝线绣着的云形随着他的动作好似长了眼睛般不断地飘浮着，仿佛只要他再踏上几步，就能飘向回家的路。

在铜子的殷殷期盼下，他慢慢走至他的身旁。被掀开的木板中间空出了一大块，混着血和水的腥气瞬间扑向他的鼻翼。

铜子压下心头的激动，迫切地讨好道：“主子，忍一会便好了。”后方那飞舞着烈火已经快舞到他们跟前，再不走便迟了。

慕子衿叹了口气，一只脚便向下迈去。

忽然一声咳嗽让他倏然又定住，那咳嗽声不似平日里自己的干咳与虚弱，似被掩着鼻口所发出的闷闷声响。

而后，那清朗中带着吃力的询问声让他整个人如受到了电击一般，失了语的震惊与木然。

“慕子衿，你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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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寻常

章节名：43.寻常

是谁在叫他？

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的声音再一次穿过烈焰火海飘向他的耳畔，“慕子衿，你在不在里面？”

那压低的呛咳声击溃了主人碎玉落珠般的声线，有几分暗哑，又有几分浓烈的迫切。好似只要他一回应，那人就会立即冲进来。

薄黑的衣衫抵挡不住奔腾的热血，慕子衿的心有一瞬间忽然跳得厉害，幽深似井的眸子完全凝住，嘴唇也跟着斗颇起来。

可也只是一瞬，待那莫名的惊悸消失，顷刻间他便恢复了往常的冷傲与不可侵犯的高贵。

只是，微微弯起的眉毛令他觉得连这妖娆似血的烈火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铜子惊愕，被突来的人声搅得茫然不知所措，再看主子迈下的脚已经重新收回了木板上。

银子则清醒地多，即便听到百里思青的声音也无动于衷地踢开旁边燃烧的东西，尽责地规劝道：“主子，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慕子衿却如雕塑般站在那里，脚下生了根般地不能动弹。所有的精明在这会儿都成了空，前一刻的算计通通丢到了下面的湖水里，连同那些血腥一齐旋进了湖底。

怎么办？

大泱国最尊贵的少女就站在外面，是他从没想到过的，在担忧他的生死。

铜子也醒悟了过来，“主子，咱们赶紧”

有浓烟翻滚而来，瞬间堵住了他的话。

“咳咳！咳咳！”

银子顿时恨不得闷死他才好！或者将他直接扔埋在这片火海中，焚骨挫灰才有可能阻止他犯二！

铜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勉强承受住银子投来的剐人目光，还算清秀的脸委屈挤作了一团。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外面的人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已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一袭红衣在铺天盖地的焰火里如同正燃烧着的赤凤，翻卷的裙摆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金色带血的翅膀，飞欲冲天！

铜子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乍然忘记了哭泣，双手抱着直躺在地上的慕子衿不停地颤抖。

百里思青撩了把耳颊旁被烧焦的几缕发丝，扫了眼面色惨白瞧不出生气的慕子衿，被熏得通红发黑的脸上满是震怒，“你们两个蠢货不带着你们家世子冲出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想陪葬也要看自己够不够资格！”

四周皆是火，她的衣衫已经被烧毁了大半，素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无人知道她方才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拨开那些障碍物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门前又被火死死地堵住，他们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快抱着你们世子跟本宫一起冲出去！”

银子对她的斥责毫无反应，沉若秤砣的眸子匆匆打量了眼盛怒中的百里思青，便听她所言让铜子将慕子衿抱起。

待四人冲至门前，船舱的木门已被火烧裂倒塌，横阻了能够出去的空间。

漫滚的浓烟和凶猛的火势，无一不在挑战着人类的脾气和极限。

百里思青几乎都要暴走，若是手中持有兵器，她绝对会将慕王府这两个奴才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水还是浆糊！

早前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逃生的机会，为何偏偏像两根木桩子只困守在原地？生怕少了一点儿能够给他们主子披麻戴孝的机会！尽他们的所谓身为奴才的孝道！

银子读出她满腔不得发作的怒气，不怕死地将手中的剑递给了她，“公主，可以用这个！”

百里思青诧异地看向他，会武功？

但情况容不得她再深思，她立即接过剑试着将横在前面的障碍物弄开。

可那舱门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被火包裹着，愈发显得坚硬无比。除了剑身变得滚烫外，并无多大改变。

千年檀香木！

铜子这次是真的急了，他怎么就忘了他们这艘船的身价！

眼见大火不断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铜子不敢再为慕子衿的暴殄天物心痛，闻着彼此身上沾染的焦灼味，眼眶中适才酝酿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

“给本宫收起你这不值钱的眼泪！也不怕辱没了你七尺男儿的身份！”

百里思青瞪了他一眼，快速地扫开掉落在她肩膀上的火星，神色坚定，没有一丝一毫被困火海的狼狈，“赶紧找其他出口！”

铜子被她训斥得快无地自容，连忙抹了眼泪，抱着慕子衿四下寻找出路。

这般临阵不危的声音落入耳中，慕子衿的眼皮掀了掀，薄薄的唇角微翘起一道不可查的弧度，瞬间又隐了下去。

银子纠结地看了看中间那块被封好的木板，上方虽然也被大火掌控，但若是再费些心思撬开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难保不会被高阳公主怀疑。

他可没忘了，刚刚百里思青望着自己的眼神已然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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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情绪

章节名：44.情绪

百里思青用剑挑开四周被烧坠的东西，在身边形成一个包围圈，暂时护着四人的安危。

“公主，这里也被堵住了。”银子迅速从舱窗旁跳开，不让烈火有机可趁，吞噬掉自己。

慕子衿双眸紧闭，好似将众人的努力隔绝，昏睡在自己的世界内。火光映跳在他的脸上，为苍白的容颜添上一抹血色。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百里思青等人汗透重衫。额间的汗顺着面颊蜿蜒而下，脸上的色彩化分成两级，白得莹润，红得绝艳，如火焰里的海棠花，绚烂夺目。

此时却无人欣赏这样的美，铜子抱着慕子衿不时避让，不知何时起了东风，张牙舞爪的火龙更卯足了势头追击焚烧，大有将活人与死物都付炬一空的架势。空间一缩再缩，直到四人被呛滚的浓烟缠住，退无可退下，上官狂躁的声音传来。

嘶吼与暴怒如焰盛开，挥尽了所有的散漫与不羁，“百里思青！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百里思青听到他的声音后苦笑，吼叫有什么用？她也想出去！

“上官！这里危险，你不要进来！”

上官直想骂娘！

知道危险还去救人！百里思青，你的脑子被驴踢了！

楚离晔跟在他身后，漫天的火光灼然映照，将他的白袍殷染成血。修长白皙的手掌爆上青筋。

方才，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光是火箭根本带动不起这么大的火势，分明是参杂了其他东西。

是谁布置了这一切？为何针对这病弱的慕世子？

抑或又是谁故意为之？借力而行达到何种目的？

他的一颗心被高高提起，素日清晰的思绪被里面的人搅成了一团。令他想也不想地就往火里冲去。

上官在他之前就已经试图冲进去，可一如里面的人，入口出口被堵得死死的，似被人计划好了般，每一毫一寸，毫无空隙可循。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除非等整座船都烧干净。

可这船围似雇了钢铁，只里面烧得痛快，却久不能烧透烧脆，每一根木头都在旺盛地绽放着最后的生命，奇迹般地与火相抗，拼命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铜子没有法子了，只能求救地垂下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怀中人的每一寸呼吸，生怕错漏任何一个指令。

这样的情形如果在高阳公主没有冲进来之前是最佳的，因为无人可以前来阻止他们的计划。

可万事总归有遗漏，高阳公主成了百密一疏，更糟心的是她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大概，这就叫做天意。

百里思青的脸上不见慌乱，横竖不过一死，十五年的鲜衣怒马，她不信她的命这么薄！

“百里思青！”

她听见上官在唤她，一声比一声急促，时而还夹着另一道声音，敬词不改

“高阳公主…”

温和的男音里夹杂了丝微不可闻的颤抖，那人的声音如此有辨识度，即便压得再低她只一声便知道了他是谁。

没想到楚离晔也来了。

百里思青凝视着缱绻难缠向她扑来的大火。她看不见外面的动态，也不知晓楚离晔现在是何种神情，那份从容不迫的淡然可有换上另一种情绪？

她很想出去看看，手脚忽然就生了勇气。她抬手捂住口鼻，举剑就往旁边的木头砍去。

铜子耷拉着脑袋，别人还未瞧见昏迷着的慕子衿使了何动作，他便大喜着抬头给银子使了个眼色。

银子会意，那被覆盖住的机关如今成了他们唯一的逃命点。

只须臾间，画舫在众目睽睽之下遽然炸开！

正孜孜不倦与入口作斗争的上官和楚离晔只觉得耳朵轰鸣作响，爆炸的气流与飞溅的水花瞬间便将他们冲出了数丈远！

“百里思青！”

浓重的赤色，烈火焚尽晴空。船只在眼前轰然撕裂开，上官俊目眦裂，心神似被抽干的呆若木鸡。

楚离晔修眸陡张，喉间霎时如哽了刺，剔骨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白小青…”

被染红飘黑的湖面上，无人回应他，心尖仿若破了滴出鲜血来，痛楚在悄悄浸放。他的整个身子泡在水中，白色的衣袍在碧水下膨胀铺散，柔软飘逸，灵动如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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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命垂

章节名：45.命垂

那一刻，落玉湖中极其安静，岸边的丛木“沙沙”的声响听在众人耳里，似在呜呜哽咽。

有尖锐的哭泣划过，“公主！”

蝶香和蝶衣瞬间扑入了水中。

湖水没过心神，慢涌，慢落，若起，若伏，无尽的反复……

楚离晔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心间蛰伏的刺痛翻搅，寒意卷涌深潜，体内的血液却似被冰冻，于四肢百骸停滞不流。

没有惨叫，没有呼救，没有绝望的挣扎。爆炸将一切光影声息都隔绝于苍穹外，只余这一方空旷的湖面，就连阳光也照不尽的黑暗。

泡在稍嫌冰冷的水里，身上却有灼热的感觉，薄汗隐隐渗出，沁入微凉的衣衫，更深更冷的寒意翻浮涌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透过衣衫与流淌的湖水融为一体，白日里淡然的眉目龟裂，脑袋似窒息又似炸开，独留晕晕沉沉。

数不清的时光飞逝，仿佛回到那寂冷的夜里，将自己深深地灌埋于安河桥水下，却又清醒地望着自己沉沦。

醒后无边的浑浊与灼热中，有清凉舒适的感觉覆上额头，手指纤瘦，细长柔润，漾着水般的温柔，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他的肌肤。

担忧的：“头还痛不痛？我担心你实在睡不着……”

安慰的：“没关系，我把他们都骗去睡了，然后悄悄溜出来找你，谁也不知道……”

讨好的：“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来就是泱国的公主，这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缘由不见我，那我明日就让父皇废了我的公主身份可好……”

固执的：“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我，那我就藏起来，远远地看着你。就算你看到了，装作不知道就行了，不用理我……”

……

那一声声稚嫩而又隐忍的话语，像一只柔软的爪子挠在他的心间。泛起的浩渺烟波于心底浮浮沉沉，恍若行驶在冰冷的深海，满目的幽暗里忽然亮起的塔灯，用光与暖撑亮起了他前方的路途。

“青……”温润的嗓子如同被滚烫的铁烙过，干哑破裂地再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上官霍然看向他，“告诉我！是我们刚才眼花对不对！”

百里思青在他面前一直张牙舞爪地如一只猫！而猫有九条命，她怎么可能会出事！

楚离晔避开了眼睛，然而其中闪烁着的晶莹在金光灿日下愈发显得无处遁形。他连摇头都变得吃力，只能以无尽的沉默来回应他的希冀。

上官的面容刹那间变得支离破碎，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下一刻，他猛地钻入了水中。

楚离晔愣了愣，也跟着他一同钻入水下。

灿烈的火沉入水中立刻偃旗息鼓，翻不起浪涛来，只少许木闪着微弱的光芒，湖面霎时平静，一眼望去，尽是碎木的残骸，轻轻飘荡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不断远去。

慕王府的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在意料之中又有所偏颇的一幕，待见到上官和楚离晔争先钻入水里，一个个立刻醒悟了过来。

有人痛哭，有人哀叫，“世子！”

“快！都快下去找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若炸成了碎片怎么办？”百里蕊扶着船上的桌子惊魂未定地脱口而出。

成了碎片

百里茜眸子微亮，有不明东西快速飘过，而后秀美的脸上忧伤沉沉，“高阳妹妹…”

上官顼赶紧揽住她，不确定地劝慰道：“高阳公主和慕世子未必…。”

夜合欢也呆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夜枭，“枭哥哥~”

夜枭望着零散无几人的湖面，银眸旋上晦暗的神色。

湖面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无数人落入水中，呼喊，叫唤，哭泣，逐渐嚷成了一片。

而被重重人影遮住的另一边，百里思青带着慕子衿等人已经游到了岸上。

被差点烧毁的衣衫凌乱不堪，花费了太多气力的百里思青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但还是用力地将叠靠在她腿边的铜子给一脚踹远。

被踹开的铜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谁能想到那机关居然那么大的威力，他的经脉差点都被气流震得断了！

上天保佑！他铜子的小命没有被搭上…。

银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慕子衿有没有受伤。

他的主子现在可是“虚弱”地很，拖着一张病入膏肓的身体，历经了火烧水淹，蹬了腿是理所应当，能活蹦乱跳才真的是鬼神作祟！

慕子衿也不负他的担忧，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气，被额发覆盖住的那张惨白无色的脸正偏对着百里思青，向她展示着什么叫作命垂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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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别死

章节名：46.别死

四周沾满湿气的草丛上挂着颗颗水珠，阳光一晒，有少许随即蒸发。

百里思青偏头，慕子衿苍白脆弱的面容映入眼中，但见他凌乱的长发覆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目一直紧紧闭着，唇色十分惨淡。

虚弱无力的呼吸隔了好久才落在她的耳朵里，轻短，缓慢，像极了脱了水的鱼，延迟着最后的奄奄一息。

她仔细观察着慕子衿，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立刻坐起身。身上的衣衫湿透了，耀眼的赤衣被水浸成了黑褐色，湿哒哒地黏贴在皮肤上，令人极其难受。

她捋了捋头发，手指扣放于慕子衿的腕处，凝思片刻后，抬掌便压向了他的胸口。

地上的人被她压着，胸膛因突然涌进四肢的内力而颤了颤。

“主子。”稍稍恢复了气力的铜子瞬间滚到了慕子衿身侧，一只手飞快地拦下了百里思青的动作。

百里思青正好奇她输进去的内力好似被吐了出来，手臂却不妨被他拦住，弄得内息差点紊乱。

铜子捏了把汗，连忙低头摇了摇慕子衿的身体，啜泣道：“主子，您醒醒啊！”

“别动他！”百里思青瞬间将他掀开，“他的情况不对劲，你们赶紧去找人过来！”

见他们脚步不动，只愣愣地望着自己，百里思青怒道：“还不快去！想给你们主子收尸吗！”

她不懂医理，只从习武者的角度来看，慕子衿的精神似损耗过多，他的脉象也甚是虚弱，刚才手指扣上去，她几乎没感觉到脉搏跳动，完全是一副濒死的现象。

百里思青也有些慌，按目前的情形来讲，慕子衿绝不能被移动。她抬头看向呆愣的二人，顺手解下腰间的金牌扔给铜子，“进宫找关太医！”

铜子回神接过，入手的烫金令他心绪不宁。

该！又得折腾！

在百里思青的催促下，他不敢再耽搁，拿了她的金牌便向皇宫而去。

见银子还留在原地，百里思青蹙眉，“还不快去通知你们王府的人过来！”

船就这么被炸开，想必此时一大堆人都陷入了惊慌里。

她想了想，又道：“顺便也告诉越小王爷一声，本宫无碍。”

上官的嘶吼声至今还在她的耳边回荡，她可以猜到他接下来的举动，依他的脾性，定然是捞光这条湖也要将她们找到。

“算了，待会儿他肯定会自己找来。”她的眉目软了几分，“你只需通知你们王府的人就行。”

银子有些踌躇，不过想到自己留在此处也于事无补，他的主子怎会应付不了高阳公主？他只用这般躺着，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任谁都找不出破绽。

他终是扔了瞎担忧的心，也如铜子般撒开腿找人去了。

计划有变，赶紧通知王爷！

百里思青在慕子衿身边坐下，一边用手搭放在他的脉上，一边冷着下巴端视着他。急躁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生死有命，若是他挨不过，也是天意。

她舒然凝神为他顺气，可温热的掌心却陡然生寒。再探去，慕子衿的呼吸似乎停止了。

上一刻的淡然与顺应天意顷时荡然无存，她慌乱地摸了摸慕子衿的脖子，手中的温度却是不减。

不断输入的内息一如之前般受阻，倔强冰冷的脸上这时候才有了些少女的无措，她的脊骨瞬间发凉。

百里思青狠狠地咬着下唇，不知不觉竟有血丝沁出，猩红染满了唇角，星眸里的光芒也渐似幻灭，“慕子衿，即便是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仿佛眼前有鲜血堆砌的骸骨不停地从她面前飘过，她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

她急切地伸出手抱住慕子衿的身体，两人的衣衫相黏，冰冷的水渍将她的神智快要击溃。

“求求你，别死…”

慕子衿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似听懂了她的话，墨色泼成的俊眉紧紧蹙起。脖子被她越勒越紧，他能感觉到她的脑袋伏在自己胸膛的地方，有炙热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浸透过衣衫，将他的心烫成了焦土。

无需他再动作，无边的寒气自发地从身体溢出。他的心明明炙热如火烤，却又从头凉到了脚底。

多开心，临死前还有人抱着你，恳求着你不要离开。

也多可悲，这个人明显神智不清，不知将你当做了谁。

突然间，百里思青猛地抬起了头。

呼吸！没了呼吸，再多的内力有什么用！

身体的潮湿与四面的湖水令她豁然开朗。

对！他定是溢了水！

一定是这般！

思及此，她立即不假思索地覆上了慕子衿的唇。

解释一下，人工呼吸急救，不是近现代才有。中国古代，东汉医学家张仲景的《金匾要略》里就最先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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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刺目

章节名：47.刺目

火光燃尽，湖面上的焦黑色不一会儿就被水融冲，靠近出事点的船越聚越多。

上官与楚离晔于水下逡巡了数圈也不见人影，刚从水底扎上湖面，便听到银子利落的嗓音。

“咱们世子被高阳公主救了，可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你们几个，快把马车弄过来！你们几个，快回去禀告王爷！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走…”

水中的两人皆是一震，呼吸跟着加重。

上官一瞬间从湖中跃起，溅起的水花淋洒在每个人的身上。他飞快地冲到银子跟前，手掌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情绪颇为激动道：“他们在哪边！”

银子的衣襟被他牢牢地抓住，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见上官目眦欲裂，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神色如同刚从水域里爬出的鬼魂，透着森冷和狂躁的气息，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那里…”他刚指了个方向，只觉得脖子一松，有凌厉的风从身边刮过，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

再定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上官的半点人影。

他愕愕然地眨了眨眼睛，心道，越小王爷果真对高阳公主无比上心。

他连忙摇了摇脑袋，对着身旁的人说道：“快！我们也跟上！”

楚离晔在距离百里思青数米远的地方站定。在银子道出方向之时，他比上官先一步找到了她们。

他望着前方那具纤瘦的身影，艰难地动了动唇。周身的力气似被抽空一般，整个身体像是要碎作一片齑粉。

他拼命地忍着，忍了好久，才勉强控制不让自己冲上前去将她拥入怀里。只盯着前方，目光分寸难移。

四周静悄悄的，只见背对着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俯身，不厌其烦地为身下躺着的人渡着空气。

她的呼吸促地厉害，即便离了数米远的距离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楚离晔眼皮动了动，目眶里从一开始就闪烁的晶莹悄无声息地落下。他很想上前将百里思青从地上拽起，却无从下手。

苍白如霜的脸色，短暂的缄默，却久得仿佛已历经过千年之帆，天地虚无，万劫成灰！

虽然只是背对着自己，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软润的唇瓣落在别人的唇上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眼前少女的影子逐渐模糊。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边莫名奇妙就多了一名少女。张扬明丽的笑容总是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绽放。

从城北追到城南，数不清多少次，无论他如何想摆脱也摆脱不掉。她的精力实在好得很，与他玩追踪似乎永远都是乐此不疲。

直到他厌烦了的那次，发了狠躲进了千娇阁。

烟花之地，皇家的人最注重的就是面子和身份，本以为她不会再追来。

“啊！”一阵尖锐吵杂的声音过后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怎么比你们玉轩园的人还多？”那抹焰火般的身影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朝他嘻嘻作笑，大大的眼睛眯弯成了月牙。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来这了里…”

“是啊！头一回见到有人来这儿还带孩子的…”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恩客们像找到了新玩具，丢下怀中的姑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顿时有种被自己搬倒的石头砸到脚的感觉。

他怎么忘了，她才是个九岁的孩子，皇宫里的人又如何会教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得意地指了一旁的房间，“喏，就是那里面的窗户！”

隔着地面，她抱怨道：“那么高，我可费了好多功夫呢！”

他一噎，大脑瞬时空白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只见那一团火从空中落下。

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霎时被温暖扑了满怀。小小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柔软地不成样子。她的笑容愈发灿烂，清脆的笑声绕在他耳边如铃作响。

心如鹿撞，他抱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刚才看见了…”

他的心跳乱得很，偏偏她还一脸神秘地凑在他耳边唠叨。

他淡着脸将她放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那种地方，她能看见什么？

想起刚才那阵吵杂的尖叫声，他不觉有些心烦意乱。

“有两个人，抱着在亲嘴。”她眨着眼，天真无邪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他们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啊？”

星眸里闪烁着的好奇和跃跃欲试，令他一个趔趄。

他狼狈地避开眼睛，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她靠近，长而密的睫毛快贴上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脸红？”

见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他立即抬手将她拉低，不自然道：“记住，以后只能和最亲密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她懵懂对上他的目光，清亮的眼底尽是迷惘之色，“最亲密的人？父皇？”

他闷了声，“你以后的相公。”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而后簇然抬起，白皙的脸颊布满了羞涩的红霞，星光满目，“那你以后做我相公可好？”

……

眼前的场面刺目难忍！灼痛满眼满心！

无边的倦意洇散开来，楚离晔似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地向百里思青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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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昏迷

章节名：48.昏迷

楚离晔的步履依旧走得不急不缓，却多了一份坚定，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想要靠近她。

人生总有许多不得已，他的不得已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之前的结局。

想起她前些日子的那些问话，又想起陈公公不明所以的试探，他的步履就更加坚定。苍白的唇也慢慢溢上了一点笑意。

哪怕你换了一张面容，换了另一重身份，有人还一直将你记得，这样就够了。

无论她现在如何地不可思议，他总会让她知道，自己的情非得已。而此番来泱的目的只有一个，不为家国，不为利益，不为任何其他东西，只为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仅此而已。

他颤颤地伸出手，不敢想象，那份遥远的盼了许久的幸福仿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好似他只要伸手揽上她的肩膀，便可以再次听到少女那清脆的悦耳的，喋喋不休却温暖心房的声音。

他几乎敢肯定，她会丢下地上的男子，扑入他的怀中，软糯糯地唤他的名字。然后再次笃定不移地告诉他，她一直念着他，想着他……

“小……”

可还没等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后方冲上来的人便一把扣住了她手腕，骤然将她从慕子衿身上拖起。

带起的力道令他向来有条不紊的身形也不禁有些晃动。

他的拇指只来得及勾到百里思青破损的衣衫，红艳艳的那道希望之光生生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好似在提醒着他，过去的岁月就像这般，已经消逝，便不可能重新再回头。

他再也不能握住。

一瞬间，楚离晔的脸色百测难辨，神色恍惚到甚至于没看见地上的人眯张开了眼睛。

“百里思青！你真是有种！”上官拥着百里思青气急败坏地吼道。

百里思青被他勒地紧紧的，听着他混着浓重鼻音的训斥，压在心头的惶恐破膛而出，竟是松了一口气，“我没事。”

想起地上的慕子衿，她急切地推开他，却在见到他阴沉冷峻的面容后失了声。

她还没见过上官这副锐利冷漠的模样，往日的嬉笑漫骂散去，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里似淬了团毒火，令之前没被烧死的她感觉快要被他的目光焚尽。

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自是有分寸。”

上官冷笑，“有分寸？救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母后拼死生了你，结果到头来你却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丢了性命！你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百里思青一僵，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上官有些不对劲。

她冥思片刻，直认为他应当是太过于关心自己才会有如此反应，是以，声音放软道：“我下次记着了。”

“还有下次？”上官瞳孔放大，落在百里思青眼中竟有一分狰狞感，“百里思青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只此一回，下次即便是你父皇遇了险，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你这说的什么话？”百里思青也不禁动怒，饶是她再讨厌靖安帝也不可能真的置他的安危于不顾。更何况，上官的话本身就存了大不敬之意，显然没有摆正一国之君的应有地位。

银子匆忙跟来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闻言惊愕不已。

见她这般模样，上官心底的寒意直冒，瞳眸中犀利一闪而过，却是忽然缓和了面色，替她理了理破乱的衣衫，而后认真道：“你是大泱国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凡事切记不可冲动，如若性命丢了，还能拿什么来弥补？”

听他又恢复了寻常的口吻，百里思青神色也有所转缓，“我知道了。”

以前不是没有听他说过相类似的话语，可此刻她总觉得上官哪里不一样了，却来不及细细琢磨，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立在一旁的楚离晔。

楚离晔迎上她的目光，阒黑无垠的眸子风息云退，那一刹那，仿若初阳照升海面，折射出浩瀚的波澜，万里如金。

见百里思青瞥望过来，楚离晔温凉一笑，那笑里夹了苦，又夹了些甜，前些日子的疏离仿若一扫而空，和着惑人的气息，以致命的方式吸引着她堕入无底的深渊。

百里思青的脑袋忽地一沉，后面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只感觉模模糊糊中有好像许多人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而她最后不知倒在了谁的怀中，头疼得厉害，眼皮似压了千金铁，想睁也睁不开。

……

匆匆赶至城南的关太医汗涔涔地搭着慕世子的脉搏，心里又惦记着百里思青的安稳。

纠结了半天后，他终是定下心来，与陛下的宝贝疙瘩相比，他更应该遵循医律，重病先治。

最后在他的安排下，慕王府的马车载着他和慕子衿静静离去，而百里思青则被上官送回了宫。

夜枭一行也因为种种意外而失了游湖的兴致，待百里蕊与百里茜话别后，一齐跟着百里思青的脚程离开了落玉湖。

天际彤云无边，灿烈如歌。然而这份美景却无人欣赏，外面的人忙碌不停，宫中更是搅成了一团粥。

得知前因后果的靖安帝立即摔了龙案上的折子。

“给朕查！彻查！看谁有这份胆子竟敢对我泱国慕王府的世子下手！”

他唯一的女儿若是有个好歹，所有相干系的人必须通通跟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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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规矩

章节名：49.规矩

慕王府的大门被人打开，有窄袖长服，华带束腰的中年男子正等候在外，肃穆平和的脸上微微布了丝焦色。

马车伴随着“踏踏”的蹄声愈来愈近，待停至跟前，中年男子一捋长袍就朝它走去。

“王爷。”刚下马车的关太医立即行礼道。

慕尹昶顾不得受他的虚礼，“关太医，衿儿可有大碍？”

“回王爷，世子…。”关太医为难地低下头，慕子衿的情形实在让他不好说。有咳症之人最是不能沾寒，而慕子衿分明在水中泡了些光景。脉象时虚时浮，叫他把握不准。

见关太医这般犹豫的模样，慕尹昶反而一扫焦色，“来人，快将世子抬回府里！”

“关太医，请。”

……。

上官心急如焚地抱着百里思青回了宝仪宫，一路上，从百里思青身上传出的似露非露的幽香有意无意荡漾在鼻尖眼底，却无法让人心猿意马。

怀中人滚烫的温度让他的心一沉再沉，早就得到通知的太医竞相跪在海棠石地板上，战战兢兢地替百里思青把脉。

反复探了三次才撤了手，绷提着的一颗心落下，“公主只是染了寒气又费了些心神才导致的昏迷，眼下最为要紧之事还是先备热水为公主梳换衣衫，待微臣下去配一副方子，差人煎药喂公主服下即可。”

好在高阳公主身体底子好，若是换成其他公主，落了水指不定就伤了根本。太医们为能够向靖安帝交代而纷纷松了神，也没细想上官以外男身份进入宝仪宫有何不对，告了退之后便赶忙着下去吩咐煎熬事宜。

宝仪宫里的奴才和宫女不敢耽搁，在太医诊断之前就已经在内殿准备好了热水，太医一走，他们连忙上前准备伺候百里思青梳洗。

上官望着昏睡中的百里思青，不假思索地抱着她往里走去。

可他刚一动脚就被人拦了下来。

小宫女的脸色涨得通红，身体牢牢地挡在上官面前，“小王爷，您，您不能进去……”

上官蹙眉，蝶香和蝶衣脚程没有他们快，这宫殿里的人在他眼中大多都是生面孔，“本小王为何不能进？”

说着，脚步继续前行。

宫殿内的人一应惶恐，“男女有别，还请小王爷放下公主……”

他们本想说外男无诏进入后宫已是逾了矩，只不过事发突然才暂时抛下了那些礼规。但现在太医已经瞧过了，也说了公主无大碍。如果他现在就这样抱着百里思青进去泡热水，让她们公主以后还怎么做人？

拦在前面的小宫女有些恼怒，她不信越小王爷连这点最基本的礼教都不懂，“越小王爷，还是让奴婢等伺候公主吧！”

上官一愣，怀中的少女的衣衫虽然有些干了，但依旧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因之前受了火烧的缘故，仅剩的大半片赤衣中隐隐露出白色的里衣，为沉睡中的人添了分柔弱的媚感。

然而，他只是平静地端视着百里思青，面上半丝晕红也无，淡淡地仿佛看一件珍贵的物象，再也激不起心中的旖旎。

“好。”他轻轻将百里思青放到他们手中，“本小王就在外面守着便是。”

宫人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小王爷，您这样不合规矩。”

他们的公主自有他们照看，越王府的小王爷留在宝仪宫里算什么事！

上官似听不懂他们的催撵，厉声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带你们公主进去？本小王爷等她醒了之后再出宫。”

宫人们被他的戾色惊了一跳，忙不迭抱着百里思青离了他的视线。

百里思青刚一离开，陈公公就匆匆地走了进来，平常还算平整的脸瞬间压上了道道褶皱，“在哪呢？在哪呢？咱家的公主现在如何了？”

他才被派去清点国库，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蝶香呢？蝶衣呢？通通给咱家死出来！”

“回公公，公主正在里面泡热水。”小宫女捧着百里思青的湿衣衫走了出来。

陈公公没寻到百里思青的人，陡然看见这破损不堪的衣衫，只觉得一道惊天霹雳下来，他瞬间炸了毛，“谁干的？是谁干的！查出这贼胆包天的人没！看咱家不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说着，他就要往内间闯，却被上官一手阻拦了下来。

陈公公好似这才看见上官般，怒气升腾道：“越小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他一脸怀疑地盯着他，“咱家如果没记错，今日您也去游了湖？”

据下面的人说，夜太子，楚皇子，蕊公主当时都在，为何他们都没事！偏偏就他的高阳宝贝出了事！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完了！一定要彻查！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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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替补

章节名：50.替补

上官不理会他的炸毛和怀疑，再勇武的将军成了深宫的太监，难道还能带兵端了皇城？

他抖了抖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袍子，淡定道：“嗯，高阳公主为救慕世子才落了水。”

他全然猜得到陈公公的心思，“公公若是喜欢，大可去慕王府找慕世子寻理。”

陈公公哼笑，毫不客气道：“小王爷太抬举咱家了，难道咱家还敢找慕世子的晦气？”

他傲娇昂头，“公主心善仁德，自是有许多人见不得她的好！今日之事咱家记着了！”

什么狗屁夜太子，楚皇子？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抱着不纯的目的来大泱，明里是打着联姻的算盘，指不定私下相勾结，趁游湖之时对他们公主下手！然后制造大乱！否则那么多人在，怎么可能只让一名弱女子去救人？

他一想起刚才那件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衣衫，心肝就绞痛得不行。

隐匿多年的煞气在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陈正一扫安逸和松弛，胸膛里的战火熊熊燃燃，当年驰骋沙场的杀伐威凛顿时充斥了整个宝仪宫，愣是看呆了一众宫人。

若高阳宝贝落下病根，一个都别想跑！即便以命相抵，也要废了那两个小崽子！

“奴才看您衣衫也湿透了，不如先移驾前往他处换洗一番，以免染上病寒。”陈公公蹙着眉吩咐道：“来人！带越小王爷下去梳洗更衣。”

怎么就不知道避嫌！

外面的人立即进殿为上官带路。

上官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便随人离开。

陈公公不停地想进去看百里思青的情形到底如何了，但碍于身份只能干守在外面，等着她驱完寒出来。

期间，他心口的闷气实在膨胀地厉害，妥妥嘱咐宫人服侍好百里思青，便拔腿去了太医院那边。

百里思青头晕地厉害，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任凭宫女们剥下衣衫。浴池里蒸腾的热气弥散开来，将她白玉般的肌肤染上胭脂红。

温烫的水慢慢起了作用，不一会儿，她便觉得身体开始舒畅，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等泡完热水，在宫女的服侍下穿上新衣没多久，陈公公亲自从太医院捧回了汤药，见她醒来，颇为激动地命人将她扶到了床榻，“赶紧捂着！来人，为公主再添一床被！”

百里思青对此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只要她一受伤生病，他便是这副天塌了的模样。

她就着陈正的手喝下汤药，蓦然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可有慕世子的消息？”

陈正拿勺子的手一顿，没好气道：“奴才只知道关太医现在在慕王府为世子诊治，具体如何还无人知晓。”

好好的不在家躺着等死，非出来作什么怪！被烧死也活该！

他趁空抹了把眼泪，又回到之前的絮叨，“我的公主哎！您说您为何这么傻哟…”

百里思青头更加痛了，没再听清楚他后面的喋喋不休，喝了药之后意识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之间，不一会儿又沉沉地入了眠。

期间，上官回了宝仪宫看过她一次，见她服了药睡下，这才出了宫。

夜暮苍凉，云浮宫内灯火尽熄，一片黑暗混沌。

更过数声，百里思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沉影压面，好似有人静立在她床前，梦中雾霭茫茫，遮蔽了她视听，教她分辨不出前途。

良久，有温润若水的声音缓缓流淌，如白日里见到的青葱灌木，苍翠饱和。待她想侧耳细听，却又换成了另一种低沉的笑声，远如凉薄夏夜里的菡萏盛开，寂静而又撩人。

翌日。

早朝的气氛有些压抑，诸臣子都竞相沉默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自从京兆尹被流放，京城的安危便得不到保障，谁也不想为落玉湖那场诡异的大火分担责任。

更何况，这事本就与他们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无人敢触靖安帝的晦气。

此事关乎的两人中，高阳公主染了寒疾，慕子衿至今生死未卜。

慕王爷早在两年前便闲散在王府无需上朝，而各府的探听又仿佛都失了聪般。是以，无人能查晓其中的内幕。

万众沉默中，吏部尚书顶着靖安帝不太温和的面色，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找人替补京兆尹一职。”

差点就能写到我家蜀黍了o（□）o猜猜他的名字呢先？

提示：靖安帝，百里奚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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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表哥

章节名：51.表哥

靖安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无表情道：“爱卿可有好的人选？”

吏部尚书倾身，毕恭毕敬道：“臣举荐越小王爷。”

他话刚落，满殿皆哗然。

且不说上官生性散漫，放浪不羁，就京兆尹一职身兼重任，统筹维持京城治安。而上官幼年资浅且毫无建树，岂可贸贸然便将偌大的京都交给他来治理？未免也太信口开河了些！

靖安帝眯了眯眼，锐利的光芒射在吏部尚书身上，无形中给他陡添压力，“哦？爱卿推举越小王爷，可是有何缘由？”

陈公公也瞬间严肃地看向他。

上官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吏部尚书，又扫了眼最前方的上官驰耀，眸中带了分隐忍之色。

满殿的质疑中，吏部尚书不卑不亢道：“臣之举荐，其由有三。其一，越小王爷少年时曾就与慕世子并称京城双杰，文韬武略无人可比。其二，小王爷生长于京，熟知京都之事，处理事务必然能够游刃有余。其三…。”

他顿了顿，道：“其三，虎父自然无犬子。”

殿内的喧哗之音顷刻间风消云散，按照吏部尚书所言，他们若是再对上官任京兆尹一职有所置喙，便是质疑上官驰耀的能力。

而又谁敢诟病这位当年仅带八万兵马军击退了晋国二十万大军，又平定南藩之乱，保全稳固了整个泱国国土的异性王爷？

细细再思量，众观上官多年无为，可又谁能相信上官弛耀只会教出一个毫无本事的儿子？

靖安帝望向上官驰耀，眼角浮上一层不明的笑意，“越王爷以为如何？”

上官弛耀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臣无异议。”

他这般当是肯定了吏部尚书之言，仿若对上官的能力成竹在胸，闲淡的态度让诸臣也似吃了颗定心丸，一时间，竟再无人腹议。

“准奏！”靖安帝沉声道。

宽厚的手掌拍了拍灿壁辉煌的龙椅，“此次落玉湖一事，便全权交由越小王爷处理！半月之内，朕必要一个结果！退朝！”

……

回王府的路上，一向温和有余的上官顼也忍不住黑了脸。

他努力了这么久，沾着所谓的驸马之光，也才不过是一个编修！在朝中连话都说不上的翰林编修！

京兆尹？父王也好意思开口应承！谁不知陛下忌惮他们越王府？上赶着将上官塞进京兆尹一职是何居心！

平日里虽说只是管理京中大小事务，可一旦京中风向有异常，京兆尹当仁不让会成为众矢之的！

父王这是想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地掀开车帘，却见外面人头攒动，百姓竞相奔跑。

上官顼不解地看过去，方要询问轿夫发生了何事，却听熙熙嚷嚷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司空少将军回京啦！”

这是从军五年，司空煜第一次载誉归来。

泱京的百姓们早就听闻过这位少将军英勇的战绩，从数日前得知他要回京述职开始，便纷纷期待不已。

未曾亲眼目睹过他的英姿的人更是翘首以盼，希冀能够瞻仰少将军的风姿。

东城门前，在一众震慑人心的敬礼和呼喊声中，数队烈风骑铁卫拥护着英姿风发的少将军缓缓而进。

再听见京城百姓的口音，在亲人热烈的呼唤下，饶是铮铮铁骨铸就的汉子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但是身为将士的责任与纪律，让他们无人敢抛下盔甲，拥抱亲人。

司空煜正视前方，马上扬起的披风烈烈地划过掩在盔甲下微微发涩的眼睛，清风缠绵衣袂，冰凉的铁甲下，被风霜雕刻的刚毅面容染上了一分踏回故土的柔和。

“煜表哥”一声沉静又清朗的女音忽而传来，越过重重人海蓦地撞入耳中。

听见熟悉而又经隔多年的声音，司空煜转眸扫视，神情微微一动。

他循着人声望去，城墙上，那袭红色的身影如烈日飞扬，数不清的阳光在少女的眉梢投下轻浅细利的光影。

刀鞘般冷冽的眸子瞬间一亮。

先上一盘表哥，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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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马车

章节名：52.马车

队伍本是徐徐而进，众人忽见司空少将军策马，正酝酿着情绪的将士们立即追上，尘土乍掀起，惊了四周夹道欢迎的百姓。

司空煜控制着心神，手紧紧地握住缰绳，在未伤到任何百姓的情况下将马速提到最大，如风的身姿似利箭出弓，笔直地朝百里思青的方向而射。

百里思青在他飞马的一瞬就下了城墙。

“吁~”司空煜勒住马，沉重的盔甲压在马上，令马儿原地转了好一圈才停下。

他飞快地脱下头盔下了马，俊朗的身姿落地时越发显得挺拔。

“小青！”他像五年前一样神采奕奕地朝百里思青张开双臂，等着她扑入自己怀中，沾着无限笑意的眉目疏朗飒爽。

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只见到他们在战场上喋血冷情所向披靡的少将军显露这副少年憨厚纯良的模样，一个个惊跌了眼睛。

可百里思青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缠抱上他的手臂，一脸没心没肺地与他撒娇讨闹。

她只是弯了弯眉毛，仔细打量过后朝他淡淡一笑，“表哥。”

然后她一只手将身后站着的人给拉了出来，“赵姐姐可是等了你一上午呢。”

待见到被她拉出来的女子，司空煜微微一愣。

女子嘴角浅笑，粉白的面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身穿一袭素锦，外披银杏色轻纱，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浑身都散发出淡淡灵气。

见司空煜愣愣地望着自己，赵茗秋羞涩低头，眼睛也不敢直视他，“阿煜。”

被她这般一唤，司空煜脸上的笑陡然消失，面色也尴尬了几分，“你，你怎么来了？”

不难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的勉强。赵茗秋脸色一白，猛地抬头望着他，慢声道：“难道你不愿意我来？”

司空煜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赵茗秋，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五年未见，她出落地愈发娉婷，容貌只增不减，只是

他突然不敢去望她的眼睛，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百里思青身上。

近了才发现她脸色稍显苍白，就站在与他咫尺近的地方，眼底蕴含着寡淡的情绪。当年的谈笑恣意，好似被太多情绪压制了。

司空煜皱眉问道：“小青，你脸色怎的这样差？”

“昨日落了水。”百里思青轻描淡写地揭过。

听她这样说，司空煜连忙拉过她的手，责问道：“落水？怎么回事？”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莽撞？

他的掌心变得宽大无比，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铿锵，给予人异常安心的感觉。

“已经没事了。”百里思青笑着抽回手，“表哥现在可是赫赫有名的少将军了！”

“若不是赵姐姐今早派人进宫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今日回来呢！”她拉过一旁神情明显不对的赵茗秋，抱怨道：“还是表哥面子大，我前些日子回来，赵姐姐可是从未进宫看过我呢！”

见她三两句又将话题引到了赵茗秋身上，司空煜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呵呵，是吗？”

赵茗秋脸皮薄红，娇嗔地瞥了百里思青一眼，“哪里来得这么夸张？前些日子我正巧陪祖母去寺庙里斋戒，直到昨儿个才回来，这不一回来就向公主您赔罪了么？也是恰巧得知今日…”

百里思青中肯地点头，“嗯，确实很巧。”

“哎~”赵茗秋跺了跺脚，羞红着脸不再接话。

谈话间，一辆青帘素帷的马车穿过井然成排的将士，朝三人缓缓地驶来。

马车渐行渐近，沾满尘土的平坦大道上顿时留下的长长辙痕。

百里思青凝望而去，马车已在十步之远的地面停下。从外观来看，它并不起眼。清帘将里面的一切遮蔽。车顶的四角系着精致的垂铃，除了略微宽敞之外，看起来与普通马车并无不同。

清风拂过，车角上的垂铃摇曳作响，如清雅的箫声般悦耳动听。

猜到是谁出来了吧？啊哈哈！赵美眉就是之前小王爷提的茗秋，还记得不？嗯，她其实很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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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奚寒

章节名：53.奚寒

马车停下后，司空煜收了复杂的情绪，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看着百里思青，嘴角微扬道：“可知那里面的人是谁？”

百里思青凝神思索。

若按之前得到的消息，司空煜在她回宫的后几日便该归京，可脚程却推迟到了今日。

莫不是与这马车里的人有关？

她表情严肃了一分，不知是何方神圣能够让煜表哥亲自护送。

司空煜抬手敲上她的脑袋，“你忘了哪座城池离边城最近？”

望着他对百里思青不加掩饰的亲昵动作，赵茗秋翠眉一蹙，随即又消平。身为太傅府的嫡长女，她自幼熟知泱国地理，这些年更是因为司空煜的缘故关心边城之事。若说距离最近的，便是泅川无疑。

整个泱国最贫瘠的地方，泅川寒城，终年荒芜凋敝，草木不生，每到秋冬季节环境更是恶劣不堪，处处大雪倾覆，滴水成冰。

赵茗秋忽而掩住了嘴，讶异地看向那辆马车。

百里思青的眸子一瞬间变得灼亮无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是说…”

司空煜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内的柔软让他舍不得放开，“表哥会跟你开玩笑吗？”

百里思青胸脯不自觉起伏，一时间竟失了声。

微风捎过深垂的帷帘，将帘幕一角掀起。众人好奇探去，惊鸿一瞥过后，却只余下痴茫和呆迷。

那端坐在里面的人明显是一名年轻男子，长长的墨发俊只用玉冠竖起，精致的俊颜如鬼斧神工雕琢，淡青色的长袍拢着恬然的身躯，隐约地勾勒着飘渺的线条，似于云海中若隐若现，令人神智恍惚，仿佛眼前出现的是山谷中升腾的朝雾，有形无质，握不住的绝尘翩然。

司空煜的手忘了从百里思青发上拿开，即使一路上见过多次，还是被这张容颜微微闪了神。

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赶车的人轻轻将垂帘掀起，那人低身下车，如墨的青丝自肩头滑落，一丝一缕皆在人心头荡漾。

百里思青脚步动了动。

待稳稳落地后，那人缓缓向百里思青走来，衣带随风，步步生尘，淡淡的木枝清香顷刻间漂散于空气里。

他漆黑的眸子如盈闰之月，眉如桂树绵泽。朝着百里思青淡淡一笑，仿佛能够包容人心中一切情绪，即便三月的春风也无可比拟的清明和煦，“小青。”

百里思青眼角酸涩，许久才听见自己艰难地发出声音，“十三皇叔。”

靖安九年，那场动荡朝野的藩乱中，尽管他并未在里面扮演任何角色，却依旧受了连坐之罪，一去泅川便是七年。

百里思青对上他的视线，时隔多年，她还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凄冷离京的身影，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九岁的皇叔究竟是何种心情才会自贬泅川？

赵茗秋立即向百里奚寒行礼道：“十三王爷。”

就算他是带罪之身，也不能改变他是皇族血脉的事实。更何况，如今他能够回京，必定是靖安帝所下的旨意。

百里奚寒轻扫了她一眼，颌首暖笑道：“赵小姐多礼了。”

赵茗秋心头浮上一丝讶然。

百里奚寒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忽然抬手，清冷的手指碰了碰百里思青的脸颊，而后嘴角含笑道：“小青，多年不见，一晃你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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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舒坦

章节名：54.舒坦

他的手指很是冰冷，不似慕子衿的那种温凉，似从骨子里溢出的寒冷之气。一经触及，百里思青脸上的温热便自动散去。

只经了一夜，她的病还未完全好，百里奚寒一靠近，她便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脸色更苍白了一分。

百里奚寒察觉出她的异常，慢慢地将手指撤回，关切道：“小青，你生了病怎么还出来？”

靖安九年前，这样卓雅温煦的声音充斥了她的整个童年。以至于她在第一次见到那人后，便情不自禁地对那人产生了亲近和依赖。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宽兮绰兮，清兮扬兮。

世上除了她的十三皇叔，谁当得了“清逸卓绝”这一说。

她也曾数次念过百里奚寒何时回来，未想今日是归期。

百里思青眼底波光转闪，“我没事，若是知道十三皇叔回京，就算只剩一口气在，我也会爬出宫。”

百里奚寒弯了弯嘴角，声音清冶如云水，“傻丫头。”

“说什么晦气的话呢！”司空煜脸瞬间拉下，手刚想拧上百里思青的耳朵，却在触及到她平淡沉敛的眼神后停住。

他左右张望，直到确认来的只有百里思青和赵茗秋，才不友善地开口问道：“丫头，你的忘年呢？”

古铜色的肌肤上微露出一丝不痛快，五年前他跟随大军出发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拉着那小白脸送他出征，仿佛只要他一离京，两人便甩掉阻碍他们双宿双栖的包袱。

百里奚寒眉心微挑，淡淡流光轻染眸色，和声别蕴幽致，“皇叔也想见见那被你念叨了好几年的人。”

那传说中名动泱京的压台柱，多少次被墨香韵染过的名字，在信笺中被她夸赞不下千万遍的男子，口口声声要作驸马的人，他总该一睹尊荣。

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述的，天人误堕俗尘。

他们殷殷切切地望着百里思青，目光熠熠锁视于她，期许在下一刻就能见到她那所谓的心尖人，好似归京只有这件才是正事，他们的目标统一的很。

赵茗秋古怪地看着二人，压下心中的疑惑。

说不上什么感觉，她总觉得司空煜不知内情情有可原，可百里奚寒却教她看不清楚。

莫非真的是天高路远？

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担忧，果然见百里思青的步履后退了半步，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

百里思青心头仿佛有冰冷感觉骤然攫遍全身，她勉强侧首，干涩一笑道：“是吗？恐怕要让表哥和皇叔失望了。”

她回京就已经做好了伤疤被撕的准备，可从未想过这么直白地被心目中十分重要的人剥开，让她连嚣张睥睨的勇气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当初留在京城的不是他们？

百里奚寒看着她，仿佛在凝注夜空，月色般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小青，可是发生了何事？”

司空煜骤觉不对，“上官呢？怎么没见他出来！”

他临行前千叮聆万嘱咐上官见缝就拆，莫非是成功了？

一想到如愿以偿，他眼角染笑，立即眉飞色舞地上前揽住了百里思青，丝毫不觉得冰冷的铁甲贴上人的肌肤有多不舒服，“表哥早就说过有些人靠不住，乖！我泱国万千好男儿…”

人群中有凌厉眸色射向拥着百里思青的那只手臂，狭长的凤目里皆是不舒坦。

他早就想到司空煜回京，不省心的某人定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出宫吹风。

果然，落玉湖的水还不够寒，不能将她给困冻住。

也是，连泅川的冰块都能被人打碎融回京城，还罔顾什么湖水？

皇叔，表哥，风景美得很。

“沙沙”的脚步声忽然如蚁堆砌，围观的百姓被突然而至的禁卫军给拦住，数人自发形成一个坚实的壁垒，将攒动的人群隔绝。

司空煜住了嘴，扭头望去。

选驸马啊选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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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甜的

章节名：55.甜的

熙攘的四周顷刻间只剩下靴子踏步的声音，不一会儿又都静止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出。

韩元单手持在别在腰间的剑上，指挥着禁卫军成四排散开，严守住东南西北四个角后，才恭敬地退至到了路边。

百里思青与司空煜等人看去，被扫清的道路上缓缓出现了靖安帝的身影。

阳光透出厚重的云层淡淡地洒落下斑驳的光影，点缀着他身上的金色龙袍，彰显出龙跃天际的威严。皇宫在他身后，通过层峦叠嶂的宫殿，远处的江山更显莽苍旷远。

“陛下万岁！”自龙袍出现的那刹，百姓惶惶然跪地。

隐匿在其中的男子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公公和上官亦步亦趋地跟着靖安。

上官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似是刚起床般，即使站在帝王身边，浑身上下也透着无精打采。他只在见到一身盔甲的司空煜后饶有兴致地一笑，随即又耷下了眼皮。

靖安帝的视线先是在百里思青身上停了会儿，随后便掠过百里奚寒转移到了司空煜的身上。

“臣司空煜拜见陛下。”司空煜单膝跪地，微倾身道。

“好好好！”靖安帝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笑容洋溢，透着一分别于君臣的亲昵，“煜儿起身，让姑父看看我泱国的少将军如今长成了何等顶天立地的模样。”

而后，他示意随行的将士们一同起身，“众位守卫我大泱，都辛苦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忙不迭谢恩。

说是扶，靖安帝的手也只是碰到了司空煜的袖子，但是其中蕴含的份量足够让众人日后仰视这归京的司空少将军。

司空煜就着他的手起身，冷硬俊朗的轮廓随着抬头逐渐清晰，“谢陛下。”

靖安帝端详了他良久，忽然叹息道：“都说外甥像姑姑，果是如此。”

“陛下谬赞，臣之陋颜岂可与先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司空煜头脑十分地清醒，并没有恃宠而骄到真的与帝王攀附亲情。

见他进退有度，靖安帝满意地收回手，“煜儿没事多进宫走走，你与高阳表兄妹多年不见，也好亲近亲近。”

此话就等于无形中给了司空煜随意进宫的权利，司空煜冷毅的脸松动，“臣遵旨。”

跪在地上的赵茗秋身子陡然一颤。

靖安帝察觉出她的异常，皱了皱眉。

被他的眼神扫过，赵茗秋心头暗暗惊凛，只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眼见龙袍衣角飘近，她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臣女赵茗秋参见陛下。”

“起来吧！”靖安帝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并不追问她为何在这里，转身走到了百里奚寒面前。

他的眸子里闪动着无人可解的情绪，似温非温，似寒非寒，“十三弟。”

“皇兄。”百里奚寒俊美的容颜仿佛是天然玉石雕琢，绝无半点瑕疵。

他轻轻扬唇，笑意自那向来平静温润的眸心散发出来，宛若吹过幽幽山谷的轻风，淡而缥缈，“谢皇兄赦免臣弟重罪。”

靖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已经命人将你的府邸收拾妥当，你既然回来了，就搬过去住吧！”

百里奚寒微微俯身，“谢皇兄。”

百里思青眉心一动，看向靖安帝的目光多了丝异色。

靖安帝回身看向百里思青，见她脸色苍白，责备和心疼交杂，“高阳，既然见了你表哥和皇叔，便与朕一同回宫吧！”

百里思青没有推辞，点头道：“是。”

靖安帝心底浮起一丝欣慰，又道：“众将士一路辛苦，都回去与亲人好生团聚吧！待朕过几日再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感恩之余听出靖安帝要回宫的意思，连忙道：“恭送陛下，恭送公主！”

刹那间呼岁声响彻天际。

百里思青携住赵茗秋的手，将她带到司空煜的面前，“表哥，赵姐姐就劳烦你送回府了。”

碍于靖安帝在场，司空煜将心中的情绪压下，点头道：“好，你快些回宫吧！”

百里思青转身，“十三皇叔，我先回宫了，改日再出宫见你。”

百里奚寒颌首笑道：“好。”

待百里思青跟着靖安帝离开，上官一瞬间恢复了生机。

他先是朝百里奚寒恭敬一拜，“十三王叔。”

而后张开的手臂似要囊括整个天地，身子骤然朝司空煜扑去。

却未想一下子扑了个空。

他摸了摸鼻子，斜睨躲开他的司空煜，“本小王爷还以为你小子死在了战场上，没想到命挺大啊！”

司空煜冷哼，忽然拔脚就踹向他。

上官一时不防受了他一脚，顿时痛得龇牙咧嘴，“你做什么？刚回京就动手，当心本小王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司空煜不屑道：“我且问你，小青如今为何似换了一人？”

上官抱脚，淡声道：“本小王爷看她挺好的，能吃能喝，四肢健全。”

他忽然放开脚，神秘一笑，“昨日还成救了慕世子的女英雄，你是没见到那场面！呵…唉！你拉我干嘛？”

“去湘江阁，好久没与你喝酒了！”

“赵小姐怎么办？”

“来人，送赵小姐回府！”

“哎！本官今日第一天任京兆尹，还有要紧事在身…”

“耽搁不了多久！”

……

“十三王爷，臣女告退。”赵茗秋虽然心中有恙，依旧温婉地朝百里奚寒行了退礼。

“赵小姐慢走。”百里奚寒见他们散去，施施然入了马车。

不远处屋顶上的人眯眼扫量着下方的一切，视线直到完全见不到那抹绯色身影，才收了回来。

有雄鹰于啸唳九天之上，他倏地抬头，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略微细起的凤眸中有着丝丝闪动的光影。

他抚了抚唇瓣，颌思了半晌，忽地低低一笑，双唇霎时好似染了蜜般的润泽，而后无限怀念地呢喃道：“好像是甜的呢。”

声如棉絮，风吹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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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及笄

章节名：56.及笄

百里思青回宫后便应靖安帝的吩咐于宝仪宫内休养，等着及笄之日的到来。

期间司空煜进宫探望过她几次，只是回京的愉悦心情好似骤然被打破，每次见了她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百里思青也不戳破，照例问候百里奚寒的情况。

靖安帝为免她又出事，特意在宝仪宫四周加派了人手，名为照顾，实为监察，就怕她再出了事端。

有关她的任何动静，事无巨细，每日一应上呈。

她实在是烦透了靖安帝的做派，索性闭了门不出。

司空煜却一脸严肃地纠正她，“小青，陛下也是为你好。”

不是所有的公主都能教靖安帝这么上心，他从上官的口中听说了落玉湖那日的情形，心惊之下狠捏了把汗。

总以为她长大了变得沉稳，却不想依旧那般莽撞。

百里思青不欲与他争辩，便细问他这些年在边关之事。

司空煜一应俱答，说起自己才入伍时的青涩无知到后来在战场上的游刃有余，神色中不免带了几分自豪。

百里思青不得不承认，有一种人是专为战场而生。司空煜熠熠闪耀的眸子，远比盛阳还要灼人。

她忽然抿唇道：“表哥，如果有一日我能够与你一起征战沙场便好了。”

金戈铁马，金枪血衣，每一分荣耀的来源都是经由喋血的实战，一步一阶，毫无虚假。

司空煜只当她是说笑，想着像小时候一般将她揽抱在怀里，却发现她的个子已经远超出了他的设想，两人只坐着，目光也只有细微偏差，“说什么呢？哪里有一国的公主上战场的道理？”

百里思青却盯紧他，不赞同道：“我母后当年不也是随军出征？”

星眸里噙了丝骄傲，“听陈正说，怀我三个月时，母后还以一人之力斩杀了敌将。”

司空煜叹了口气，“那时与今日不同。”

此时的泱国算得上是国泰民安，就连他也只不过参与了几场小规模的战争，可饶是这样也甚觉危险，“这样的念头，你以后还是不要有了罢。”

有他在，怎么可能令她去那遥远的边关受苦？更何况，陛下是绝不会让她涉险。

百里思青不置可否地沉静了下来。

照例留了司空煜用完午膳，蝶香捧着一瓶疑是香露的东西走了进来，“公主，晔皇子又派人送来了这个…”

百里思青却看也不看一眼，“随你处理吧！”

见她脸色有一瞬异常，司空煜锁额，问道：“晔皇子每日都送这些东西来吗？”

“不止晔皇子，还有枭太子。”蝶香偷偷瞧了司空煜一眼，见他蹙颦，心中一喜却又惋惜。

按理说，公主和少将军才当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凭着血亲关系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少将军与那太傅府的赵小姐…

算了，她只是婢女，操不了主子们的心。

司空煜得了回答，心境一时纷乱。

……

三月十七一早，百里思青便被宫人唤起，梳洗完毕后换上了华丽而庄重的礼服。

典仪女官原本欢喜地站在宝仪宫内，可望着她淡不见底的脸色，出口的吉言也不自觉减轻了许多。

被选作及笄典礼招待诸国宾客的乐姗阁建于十二座精巧楼阁之上。雕花彩石铺成的阶梯缦回相连，飞檐高低错落有致。层光叠玉，美不胜收。

乐姗阁上更是装饰一新，当中以整块翡玉砌成祭天礼台，朱红之色烈烈，象征着泱国的神鸟图腾在阳光下振翼欲翔，与当空雍容的王旗相互呼应，四周五色羽旌簇拥招展，煌然不可逼视。

往来的宫人络绎不绝，以彩盘盛托了从御花园采摘的新鲜的奇花异卉送入阁中，并添置美酒珍果。

诸国俊彦锦衣华冠，扈从如云，每有到者都有训练有数的宫人引领至一处阁楼，态度亲切，招待周到。

早早进了宫的百里茜立于阁楼外的檐下，举目眺望，那乐姗阁的台前琼阶，台下御道，皆尽香花丛簇，铺玉倾珠，举目望处璀璨生辉，奢华铺张到了极点。

她几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收起目中的讥诮，转身进了云秀宫。

雅乐四起，钟磬丝竹，繁丽悠扬，渐渐渲染出欢悦的气氛。

夜枭与楚离晔本就住在皇宫内，因而比他国的使臣都要来得早，两人毗邻而坐，品着各自桌上的果酒，时不时说一些话。

刚入内的人便见到两人谈笑生欢的场景，二人都是人间至尊俊美，一个内敛沉静，一个邪魅妖冶，坐在一起仿若斑斓画卷，将满殿的花卉折损比下。

诸国的人对各自的到来皆心知肚明。

素日只听百里思青的美丽灵秀，并不足以令人神魂颠倒。但其背后的嫁妆却能给任何一国带来特殊的地位和巨大利益。

尤其是野心勃勃想争一席春晖的小国，更是对这次的及笄之礼虎视眈眈。大泱帝国的连襟，足以打破私下相对平衡的格局。暗地里已经演练过上万次讨好这位嫡公主的法子，搏佳人一笑，换举国富饶，有何不可？

只是，见到上首的两人，还是免不了自惭形秽一番。但又抱有希冀之心，高阳公主喜武，对男子的喜好有所不同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枭太子身边还坐着一位妙俏佳人。

诸国来的人哪位不是年轻显贵？或已登基为王，或正身为储君，无不在本国权重势威，给足了高阳公主的重视，当得起泱帝的考量！

众人一时间撇开了计较，在百里思青到来之前都敞开了心胸，呼兄唤弟，一派融融。

阁内气氛正在高涨时期，一身轻袍软甲侧佩银鞘长剑的司空煜入了内。深目薄唇，面貌朗毅，神容威武。

再见他的身旁挂着另一张面容，玄色的衣袖，眼底波光重影，流转间慵懒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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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大好

章节名：57.大好

诸国的人原先的信心不由落低了几分，素来便知泱国华胄俊彦多不胜数，此刻得望司空煜与上官的气质风度，更加惊羡。

只看两人的装扮，众人便知晓此二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司空少将军与越小王爷。

再见宫人美婢对二人敬畏的态度，一时间把握不准二人是否也对百里思青抱有别样的心思。

毕竟成为驸马后，将带来数不清的荣华。依照靖安帝对百里思青的宠爱，只怕日后手握重权是轻。

司空煜见到满座俊俏的男子，鼻孔轻哼了一声，大掌所握的银鞘长剑也发出轻微的鸣音。

上官扯了扯他的衣赏，嬉笑道：“哎！我说，你板着一张臭脸干嘛？”

他压低了声音，“指不定其中就有你未来的表妹夫，不给人家先留个好印象？”

司空煜听着他的话，脸色愈加阴冷。他的目光在阁内游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离晔和夜枭身上。

楚离晔和夜枭在他们进殿的时候便停止了交谈，正目不错珠地盯着二人。

四人视线交汇，上官笑道：“枭太子，晔皇子，我们又见面了。”

自上次百里思青落水之后，他被封为京兆尹，便再也没有时间进宫。倒是司空煜在入宫时见过二人一次。

司空煜稳稳地坐着，随着上官与二人不疼不痒地打了声招呼。

说不清为何，他对楚离晔相当不喜。只一眼，就自动地在心中为彼此划了一道阂线。

楚离晔礼貌地回道：“越小王爷，司空少将军。”

夜枭也颌首回礼。

只有夜合欢紧紧地坐在夜枭身边，有些心不在焉。

于礼来说，她应当与女眷们处一阁才对，可她受不了那些脂粉味，便还是紧跟着夜枭。

泱国的宫人碍于她的身份，也不敢多加阻拦，只能在夜枭身旁为她添了座。

而今日是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也是摆在台面上的驸马竞选。

要将枭哥哥拱手让人，是她万万做不到的，可是漠皇与她清清楚楚地分析过利弊，她若是阻拦，便是弃国之大义于不顾。

并且，更糟糕的是，自从上一次百里思青在画舫内救了她，她在无形中对百里思青已改了些观，此时百种思绪压在心头，令她难受不已。

她正思索着，骤觉满殿的笑晏停下，抬头便见到上官的笑脸，还有前不久曾见过面的司空煜。

她忽然想到有上官等人在，夜枭也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心情便一下子豁然开朗。

刚想神色轻松地与他们打招呼时，却听见了几声低低的咳嗽，但见阁帘徐徐一掀，有男子徐徐入了内。

司空煜见到百里奚寒时，面色暖了些，“十三王爷。”

座上的人无一不将目光投放在了百里奚寒身上，俊美温润的男子数见不鲜，还无人如这般的春风化雨。他只需站在那里，便给人清风拂面杨柳丛生之感。

飘渺俊逸的气质，就连惯以雅致盛名的楚离晔也不能及。

慕子衿虚弱地扶着银子的手，气息完全被百里奚寒所掩盖。

待他又咳了咳，众人才似觉察到了他的存在。直感觉空气里浮了层寒意，连桌上的果酒也凉了三分。

夜枭和楚离晔不约而同地盯住百里奚寒身后低垂着头的男子，上官一瞬间收了嘴角的笑容，司空煜也讶异地看向慕子衿，脑中对他的身份一时未作出任何反应来。

百里奚寒在宫人的指引下入座，解释道：“我出门时正巧碰见慕世子，便与他作了伴。”

司空煜恍惚，半晌才想起百里奚寒的府邸与慕王府相邻不远，只是乍见到慕子衿，不免有些惊讶。

上官把玩着面前的空杯，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哦？慕世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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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纳了

章节名：58.纳了

慕子衿慢慢抬起头来，平淡无奇的面貌立刻撞入了众人的眼中。

他今日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头发以墨冠箍束，额发顺从地覆住一小半脸颊，特意梳洗过的一丝不苟。瘦削的脸上几无血色，依靠着银子身子，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无气力。

他望着上官似想回答些什么，一张口却又是咳嗽。

身旁的银子连忙为他顺气，不忘替他回复上官，“回越小王爷，我们世子已经好多了。今日是高阳公主的及笄礼，我们世子特意前来祝贺一番。”

听到如此牵强的回答，众人都不免暗自讽笑。他们临来时将所有的竞争对手的底细都摸了个一清二楚，独独没有将慕子衿算计在内。

看来这驸马的位置还真是个香饽饽，还能让一只脚即将踏入棺材的人也敢来此争上一争。

就是不知道这位慕世子安的什么心，难不成将高阳公主娶回家后只观赏供着？也不怕折了自己本就浅薄不堪的寿！

果然啊！这权势富贵总会让一些自不量力的人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慕子衿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多谢越小王爷关心。”

上官眯了眯眼，感兴趣道：“上次落水后青妹妹可是养了数日才痊愈，没想到慕世子这么快就能走路了，还能进宫。看来关太医的医术又精湛了不少，不知道给世子吃了什么仙丹妙药，赶明儿本小王爷也去向他讨一颗来尝尝。”

慕子衿被银子扶入座位，虚浮的脚步落入众人眼中又是一阵讥诮。

听了上官的话，他淡淡一笑，寒波无烟的眸子竟生出了一分魅惑，“小王爷说笑了，治病的药又不是什么佳肴，岂能说尝就尝的。”

上官眨了眨眼睛，赞同道：“慕世子说的也对，那仙丹还是世子自个儿留着吃吧！说不定哪天就真能羽化登仙修炼成佛了，哈哈！”

满阁的人皆讶然地看上官，对他的狂放不羁和口无遮拦又深入了解了一分。

司空煜再瞧不出他对慕子衿的敌意，就真的不用混了。

他微微侧身，不解地低声问道：“好好的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慕世子哪里得罪了你？”

上官给自己斟了杯酒，“纯粹看他不顺眼，算不算？”

司空煜见他一口饮尽，忽然笑了，“莫不是还对人家以前赢了你的事耿耿于怀？”

上官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满道：“你当我是那么看中虚名的人？”

司空煜愈发不解了，“那是为何？”

上官面色不改，注视着对面端坐的慕子衿，掀了掀眼皮，“哪有为什么？喏，还不就跟吃菜的口味一样？不喜罢了。”

司空煜汗颜，怎么就与吃菜联系到了一起？这信口拈来本事，上官当得第二，无人当得第一。

慕子衿回望他，嘴角翘了翘，片刻又垂下了头。

众人只看见他的肩膀不停地颤动，便知他的咳嗽又剧烈了些，不免又唏嘘不屑。

楚离晔和夜枭二人紧紧地盯着慕子衿，神色不一。

百里奚寒坐在慕子衿的上首，始终含笑着应对晚辈们上前的攀谈和敬酒，注意力没有过多的放在慕子衿身上。

为方便观礼，阁楼四面的帘幔都早已被人高高挂起，随着礼乐声响，阁内的人都停止了一切动静，定眼间，一道妍丽的身影翩然而至。

满地花香中，百里思青缓缓踏上台阶，面容迎耀天光，泼墨般的长发随风肆虐地飞扬，轻衫展动，裙带飞舞，宛如九天玄女悄然降临。

夜合欢见夜枭眸里闪过的一丝惊艳，眉心高高蹙起。楚离晔手指握紧，肌肤触到袖中所藏的冰凉东西，面容有一瞬间失神。上官和司空煜皆凝视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诸多记忆在脑中快速划过。

百里奚寒嘴角的笑容也凝住，整个天地间，清眸里只容下了一个少女。

慕子衿却是坐直了身体，眯眼扫望着阁内的众人，寒气冒盛，只差将身旁的银子冻成冰雕。

趁众人失神的空档，他悠然地支起了下颌。这么多双眼睛，怎样挖才好呢？

再一一扫去，嗯，表哥，皇叔…

皆是他动不得的。

怎么办呢？

凤眸不由地又转到了慢步上移的百里思青身上，这么多年轻才俊，他又如何凭着这具破败的躯壳将人抢回府？

真是头疼。

百里思青在数不清的惊艳目光中沉静地登上了乐姗阁。

早就等候在上方的靖安帝霍然站起，在百里思青进来的一瞬，他以为是青儿踏着百花耀光向自己走来。

直到百里思青跪下冷淡的地唤了声父皇，他的神魂才重新被勾回。

司空皇后薨逝已久，宫中嫔妃愿以为为百里思青梳发之礼会落在端妃身上，却不想靖安帝弃了礼规，要亲自为她加更。

端妃和百里明等人陪在靖安帝身边，内心颇不是滋味。

百里思青随着典仪官的悠长的唱赞声跪拜如仪，祭谢天神，按部就班地完成那些繁复礼仪，而后便由靖安帝为她梳发加更。

古往今来，哪里有一国之君做这些事情？诸国的人暗暗称奇，心中越发肯定了百里思青在靖安帝心目中的份量。

百里思青任他的手指颤巍巍地绕上自己的发丝。男子的手指不若女子的手指灵巧，靖安帝折腾了许久才为她挽好发，最后用一支海棠花玉簪将象征着公主身份的鸾凤金冠束好。

良久后，百里思青听得靖安帝的喟叹，“青儿，终是长大了。”

百里思青默不作声地站在祭台上，鸾鸟之上精致的步摇在她额前摇曳晃动，宽大的礼服罩住她的身体，一重又一重的宫纱覆在身上，直到及笄礼成，昭示着她已成人才作罢。

“谢父皇为儿臣执此大礼。”

靖安帝从陈公公手中取过为她准备的及笄礼物，紫檀色的盒子庄重无比，“你是父皇的女儿，父皇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百里思青接过他手中的盒子，靖安帝的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时，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曾多次不厌其烦地哄着不听话的自己梳发穿衣。

宫中伺候的人那么多，哪里由得上帝王做这些？可只要她一开口，靖安帝永远都会放下九五之尊的地位和繁琐的朝事，陪在她身边。应承着她所有的要求，包容着她所有的无理取闹。

他对她的宠爱一直都是如此地真心实意。

只是…

百里思青忽然想问问他，他是以何种心情做了那件事情？有没有考虑过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他将自己一直对他的敬仰与孺慕置于了何地！

可她还没有开口，靖安帝便又说道：“你且看看下面的男子，可是有心仪的？”

百里思青冷笑，手里的盒子也跟着沉重起来，“父皇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儿臣扫出宫去？”

靖安帝无奈道：“父皇自然是舍不得你，可你已过及笄，总归是要嫁人的。”

他沉吟道：“父皇私心里最属意煜儿，兵部尚书之子也不错，还有韩老将军的孙子…这些你都可以考虑。”

他说了许多人的名字，皆是在朝廷举足轻重之人，多为元老世家。

百里思青嘲弄一笑，“父皇属意的人这么多？莫不是要儿臣全纳了不成？”

补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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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骇俗

章节名：59.骇俗

她的话听着无礼，从女子口中所出更是惊世骇俗。

离两人最近的有司差点将掌中的托盘摔落，端妃等人更是不敢置信。

百里明抢先以长皇兄的身份规劝道：“高阳，如今你已成人，当要遵循女子的德言容功。”

百里思青袖摆一振，昂头与他对视，“德言容功只是世人用来约束女子的借口，为何男子能堂而皇之地娶妻纳妾，女子就不行？还是说女子生来就比男子低贱，由着你们随心摆布？”

“你”百里明顿时恼羞成怒，“身为女子就该本分！嫁人生子，相夫持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父皇好心为你操心终身大事，你却这样地无礼取闹，岂不是寒了父皇的一片心？”

若不是出生高贵，就凭她的脾性，哪里配得上底下那些好男儿！

真是不知所谓！

“好了！”靖安帝威严地开口，“你如今已经大了，不可再如以前那般任性。父皇何尝不想让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可纵然不舍，你已到适龄，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婚姻不是儿戏，父皇自然会以你的心意为先，可你也要考虑到你的身份。”

他的话里虽有轻微的苛责，然而看向百里思青的目光中竟是含了分欣慰和赞许，“父皇没有任何想摆布你的意思，你也知，我泱国不需要那些所谓的联姻来固守地位增加砝码…”

他轻轻抚了抚百里思青的衣衫上的花纹，“父皇不愿你远嫁他方，不希望有生之年与自己的女儿时难相见，你明白吗？”

一旁的百里蕊死死地咬着唇，大而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自懂事起，靖安帝从来没有以这样温柔的口气与她说过话！同样都是他的女儿，为何她与百里思青的待遇如云泥之别！

众人只知今日是百里思青的及笄，可有想过，明日就是她的生辰！同为一国公主，她与百里思青只相差一岁，却时刻被她压着，好容易在她离京后过了两年舒坦的生活，为什么一回宫后又固态重萌？

之前她忍了，可一年才一次的生辰，令她岂能不在意！被人忽视的滋味，如置身火烤，简直生不如死！

嫉恨流露，百里蕊的表情不自觉有些狰狞。

百里茜察觉出她的失态，悄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

而后嘴角噙笑，温婉上前，湖蓝色的蝴蝶随她雅致的华袖上下翩飞，“父皇多虑了，我泱国江山怡人秀美如画，高阳皇妹眷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远嫁他乡？”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柔和地递给百里思青，“这是皇姐的薄礼，希望高阳能喜欢。”

见百里思青没有伸手，百里茜也不恼，转手递给她身后的蝶衣，落落大方的动作令人在心中不免又赞上几分，更不喜百里思青的骄纵。

百里明也收了恼色，将准备的东西拿出，当表了兄长的心意。

顾念到下方的观客，典礼一结束，靖安帝便领着百里思青下了乐姗阁。

百里思青一身灵决，如来时踏花而下，熏香的礼服散发出袅袅清香，通过空气传递给一众观客，霎时香溢重阁，清绝窈婉，更添陶醉。

乐礼献奏声中，靖安帝开怀道：“朕在此多谢诸位前来观我高阳及笄。”

夜枭回笑，“陛下客气，能得见高阳公主笄礼，实乃三生有幸。”

其余人皆跟着附议。

靖安帝的心情明显愉悦，带着百里思青等人在宫婢准备好的位置坐下，“诸位不要拘瑾，饮酒随意。”

西阶位置已经摆好醴酒席，百里思青微微抿了一口，便见到夜合欢向自己走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捧着红遮布托盘的漠国侍卫，二人停于阶下，“上次高阳公主救了本郡主，本郡主无以为谢，此礼请高阳公主收下。”

她一挥手，身后的漠国侍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遮布取下，一对纯金雕花手镯展现在众人眼前。

手镯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上品。百里思青莞尔收下。她从数日前便知夜合欢的心性，表面虽娇蛮，却是难得的磊落女子。

夜合欢在她的笑中别开脸，不再多说就回了座。

夜枭指尖玉盏轻转，唇边飘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方才只是合欢个人之礼，本太子这儿还另备了一份重礼。”

他击了击掌，“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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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聘礼

章节名：60.聘礼

很快有人将东西呈上，众人伸长了脖子观看夜太子口中所言的重礼。

只见侍卫将与之前一样的红遮布掀开，从里面露出一支嵌宝金凤簪来。

簪尾金片雕刻的凤凰昂首展翅，翅羽成刀，火焰形冠，尾锤成十一朵花形，花瓣均匀厚重，通体以红色石榴石和蓝宝石镶嵌，华美而大气，较夜合欢所送的那对纯金雕花手镯明显要贵重得多。

夜合欢刚落座的身子顿时不受控地站起，杏眸里蓄满了不可思议。

明明为百里思青所准备的礼物不是这个！

无人比她更清楚，此簪上所用的金片是大漠百年的金沙淘成，多名人工巧匠花费数时而制，是漠国始皇当年聘娶皇后之物，对于漠国的皇室来讲，意义非凡。

这东西一旦送出，便等于送出了皇后之位。她不清楚夜枭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将它拿出，一时间心乱如麻。

夜枭斜睨了她一眼，起身的同时轻轻将她拂落回座。

他略走了几步，在靖安帝面前驻足，躬身道：“枭慕高阳公主聪慧绝色已久，今愿以太子妃位及将来的皇后之位，向陛下聘娶高阳公主，恳请陛下恩准。”

诸国的君臣莫不忐忑，虽说他们也能抛出同样的高位，可毕竟不如大漠的富饶强兵，高低立见。

司空煜的手骤然握紧，杯中有酒微微洒出。

百里奚寒身形不变，楚离晔淡然如初，上官一脸早料如此的神色，“啧啧，皇后之位啊~枭太子倒是诚心。只是世事无常，将来的事情还是莫要说得太满的好。”

“万一太子以后…”他抚了抚额，对着百里思青忧心忡忡道：“太子要让我青妹妹如何自处？”

百里思青瞪了他一眼，“这么多美酒佳肴，怎么也堵不上你的嘴？”

上官眨眨眼，不满道：“我这可是为了青妹妹你着想，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靖安帝拧眉，看向上官的目光不大赞同，话虽如此，可夜枭是漠国的太子，好歹也应给予些面子。

百里思青冷声道：“太子要娶之人是本宫，怎么不先询问本宫的意见便直接向父皇求娶？”

她的眼睛从面前的金钗划过，“还是说，太子认为只需父皇点头，一切便可水到渠成了？”

慕子衿以手掩唇，薄角溢出一丝笑意，眉染春风的窃喜，看傻了身侧的银子。

先询问她的意见？除了这愣丫头，还有哪位公主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样有悖伦常的话来？

真是可爱地紧。

夜枭扬眉，邪魅之光点瞳而出，“枭岂可不尊重高阳公主？然自古婚姻父母作主，枭即便对公主捧上一颗赤心，也要先向陛下请娶不是？”

靖安帝微晒，“太子说的是，婚姻大事当不得马虎，然高阳是朕心头之爱，自幼宠溺惯了，凡事都需她自己拿几分主意，即使是朕也不能勉强。”

他的话一出，众人的神色瞬间放松了许多。

夜枭银眸闪烁，望向百里思青笑得越发邪媚，“那依公主之意呢？”

百里思青对上他的目光，但见里面隐隐酝藏一丝腥血厉气，不由得想起在湘江楼里他狠戾果断，再扫向紧张失落的夜合欢，脸上扬起讽色。

“离晔也有薄礼相赠。”楚离晔忽然起身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流。

晋国侍卫随即呈上一支玉簪。簪为扁平形，罕见的纯白玉质，上端镂雕房屋、花草和蝴蝶，下端簪柄尖细，琢刻精细剔剔透。

楚离晔端视百里思青，鬓角如墨，清俊的眸子里带着浅浅温柔，“离晔虽无太子妃位相许，然诚挚求娶高阳公主为妻。”

他的眼底倒映着百里思青的身影，再无其他人的存在，“死生契阔，与之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高阳公主愿下嫁给离晔，离晔承诺终生只高阳公主一人，后院无妃。”

清冽的男音响彻整个阁楼，众人神采纷纭，就连靖安帝都微然一惊。

他目色黯淡地看向西侧的百里思青，神色飘忽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子桂树旁的女子，火荼纷渺中的决然身姿。

曾经许诺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终究败给了光阴。

慕子衿眉心微微一蹙，方才还沾染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上官身子坐直，直勾勾地审视着楚离晔，似要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假。

良久后，他却突然笑了，眼底蓄满了惊愕后的了然。

晋国的二皇子，丰神俊美，雅致如玉，一见忘年呵~

难怪啊难怪！

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呆愣住司空煜，慢慢地垂下了头。

“晔皇子的诚心真教本太子感动，只是若越小王爷所说世事难料，晔皇子今日的信誓旦旦，或许明日就成了镜花水月。”夜枭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但凡帝国的继承人，绝不可能一生只一个女子，无论是巩固皇位，还是牵制朝堂，后宫绝不可能只有一位皇后。

楚离晔许的承诺很美却很又轻，除非他为了百里思青抛却皇储之争。

只是不免笑话，若他真的只是注重情爱之人，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泱国求娶高阳公主？

诚然，百里思青色丽性直，连他也不免动心。可要他相信一见痴情道独一无二，除非明日漠国大军能攻破燕国皇城！

怎么也不可能的事情！

楚离晔想以深情打动佳人芳心，那也太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若是日后违背诺言，不提遭受全天下人的嗤笑，便是靖安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他究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想做什么？

上官悠然品着酒，他没想到自己的话成了箴言，被夜枭拿来反堵楚离晔，真是

百里思青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离晔，星眸里清烁幽莹闪动，越发明亮夺人。

楚离晔含笑，在她看来之时优雅欠身，如一枝雾霭深处飘落的云桂，“若太子不信，离晔可歃血…”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将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子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银子身上，单薄的身形愈显孱弱。

见众人视线投放在自己身上，遮覆的发丝中凤眸寒烟四起，却被他快速地隐匿了下去。

靖安帝立即吩咐道：“来人！快给世子上茶！”

慕子衿扶袖，就着银子的手臂饮了茶水后慢慢坐直，虚弱一笑道：“谢陛下。”

靖安帝包含关切道：“子衿身体既是不适，何必要进宫来？”

慕子衿缓声道：“今日乃公主及笄大礼，奈何父王事难脱身，子衿一是来替父王庆贺，二是特来谢公主救命之恩。”

他吃力地扬起手，银子会意，立即将他扶起。

靖安帝示意，他的身后立刻又添了几名宫人，

在众人举目注视下，慕子衿一步一歇，终是站在了百里思青面前。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白，只微弯的薄唇带了一丝血色。削瘦的身姿对比楚离晔和夜枭如风雨击落过的残叶，萧条而又孤寂。

他慢慢摸索了许久，才从青色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件物什，“请公主笑纳。”

待见到他手中之物，众人不明白只一块未经雕琢过的墨玉，如何拿得上台面？

他的手指如他人一般羸瘦，苍白得惊人，指间隐隐可见淡淡的青光萦绕，焕发着不健康的色泽。

百里思青抿唇凝望着他，眼底里闪耀着无人可解的色彩。

众目睽睽之下，她毫无征兆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从他的手里将东西收下。

墨玉在她白皙光滑的掌心内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冰冰凉凉的触觉，丝丝寒气浮动，就像慕子衿给她的感觉。

她突然扬唇一笑，一张一合的唇瓣有着别样的美，“这也算世子给本宫的信物吗？”

慕子衿眸瞳微张，赫然绽放出微不可见的奇异。

楚离晔手掌微敛，春水轻风的目光也一瞬变幻。

他太熟悉百里思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眼底滋生的盎然兴趣令他心惊。

“本宫很喜欢。”可那轻微的字节尚未清晰，便似坠落风中的星火，绰然飞跃，明灭成灰，“若这是世子求娶本宫的聘礼，本宫就收下了。”

她的话遽然将底下还没有展露的一众心思击得粉碎。

靖安帝蹙眉，司空煜震惊握剑，百里奚寒俊逸的面容蓦然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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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成全

章节名：61.成全

慕子衿以袖掩唇，压下翻滚的心潮，慢吞吞道：“一块俗物而已，公主喜欢将它当作什么便当作什么罢。”

百里思青摇头，“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星眸微澜，“那本宫就将它当作世子的聘礼了。”

她突然转身，未看楚离晔一眼，甩下一众的惊愕，面朝靖安帝朗声道：“父皇既是说凭儿臣心意，那么，驸马便是他吧！”

楚离晔心头一刺，夜枭恍若被无声扇了一巴掌，司空煜完全不能笃思，就连上官也陡然摆直了身体…

除却所有心思勃勃的男子，间或有宫人的抽气和惊呼突兀地响起。

靖安帝蹙眉，“高阳，你别胡闹！”

百里思青肃然抬起了下巴，“父皇以为儿臣在说笑吗？”

她忽又转身拉住了慕子衿的衣衫，“儿臣既已收了慕世子的信物，此生便是他的人了。”

她的语气认真到令人觉得她已经深思熟虑了千百回才下定了决心。

慕子衿连忙俯身，“子衿病膏之躯，实在当不得公主的厚爱。请、公主三”

可是他这个丝毫没有份量的世子，在百里思青面前根本无任何反抗性可言，他的话骤然被打断，“放心！等你死后，本宫自会为你守孝三年！”

她出口的斩钉截铁似容不得人拒绝，隐隐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慕子衿对上百里思青的眼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一双星光般的眸子，在那样近的距离间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清澈得令人心软。

只是

纤瘦的身影倒映玉楹珠帘，满室的酒香遮不住心底浓重的苦涩，慕子衿轻咳了一声，泄出一身的药香。

他如果再看不出百里思青带着与少女怄气的心理想要嫁给他，便真是瞎了。她尽可能及的温和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情非得已，及那变相的对皇权的抗拒和逃避。

而他只不过是她孤注一掷下的挡伞。

当真不公平。

可只凭他如今的模样，除了迎合，还能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反正他的目的也是如此，如今还省了诸多气力。

他乐意带着三分惶恐七分怜爱俯首称臣，“臣遵旨…”

路是她选择的，何不却之不恭？

见慕子衿敢应，诸国的君臣皆哗然不已。

夜枭银眸冷光一现，手指捏紧，脸上透出冰玉般的寒意，“公主挑驸马的眼光真令本太子大开眼界！”

靖安帝猝然起座，双手斜撑在桌沿，浑身颤抖，“高阳！给朕收回你的任性！朕可以事事依你，独这一件朕绝不同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关怀臣心，慕子衿再好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他的女儿要毁了自己，他怎么可能允许！

百里思青冷笑，“父皇方才还当着天下人君臣的面说过凡事都需儿臣自己拿主意，怎么现在就出言反尔了？”

她握住掌心内的墨玉，眼中冷漠如霜，“父皇，儿臣想，即便是盖世倾权，风华绝代，也终不过一朝魂散，白骨成灰。父皇不愿儿臣远嫁他方，时难相见，那儿臣作此选择有何不可？”

她带着决绝的心思跪下，“求父皇成全！”

靖安帝脸上所有颜色扫落，他仿佛从来没见过百里思青似的，直盯着她吼道：“你给朕闭嘴！朕绝不答应！”

百里思青笔直地对上他的怒火，强硬着重复道：“求父皇成全！”

见百里思青跪在前方，楚离晔顿时如坠冰窖。只觉心口气血乱窜，胸膛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剜心剔骨的痛楚，随那寒意越来越重，窜入血脉中冰冷的煞气几乎连呼吸都要冰封冻死。

他忽然想发怒，在寻常人面前，太多的时候，他都是贴着一副微笑的假面清雅的笑，平静的笑，淡然的笑…

以至于，令他忘了自己还有其他情绪。

唯仅的几次，便是对着她蹙眉暗恨，羞恼无言。

他缓缓地仰面闭目，竭力抑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稍后睁开眼睛，眼底的清冽已然褪去，唯余深潭般的墨色。

阳春三月的柳条吹拂，城北安河桥下的水潺潺流淌，少女每次临别前都笑靥灿烂地使劲朝他挥手，却如同现今站在这咫尺大殿，终究越行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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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不甘

章节名：62.不甘

百里思青依旧稳稳地跪在前方，倔强如她，除非靖安帝答应否则就绝不起身。

靖安帝双手撑桌，金色龙袍随着胸膛起伏不定，嘴角蠕动着已气愤地说不出话来。

再看一旁的慕子衿，气虚神衰，脚步飘浮，便更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未想过百里思青执拗到不惜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反抗于他，她果真就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他的瞳色涌上一丝悲哀，属于帝王的孤傲几乎快要被剥干净，勉强只余下表面维持的一分威严。

端妃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体，朝百里思青责劝道：“高阳，你快起来！瞧你父皇已经”

上官自百里思青接下慕子衿的墨玉便再未说过话，这会儿也只是静靠在座位上，观看着殿内的场面。过了片刻，他的唇角忽然一掠，似是溢过一丝略带讥诮的笑，而后半垂眼帘，目光淡淡掠过自己手中的杯子，“世子倒是置身事外。”

慕子衿慢吞吞地转望向他，仿佛才被人惊醒似的，面色立即局促不安，“呃…”

众人目光对视间纷纷猜测揣摩，慕子衿的孬在上一刻便已经深入人心。千古以来，哪有女子这般为婚配身先士卒，而男子只傻傻地观望着，全然一副懵懂的接受？

他们在心底瞧不起这人品和身体一样懦弱的慕世子。

然而慕子衿并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靖安帝与百里思青之间的矛盾他无法插足，他不需要顶着大义凛然的姿态为了帝王的面子回绝百里思青刚刚抛的“绣球”，也不需要为了空降的驸马头衔兴奋地陪着百里思青一块儿激怒靖安帝，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其实一切很简单，只要百里思青坚持“要”他，靖安帝不管现在如何不痛快，最终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妥协。百里思青的倔犟，他从小便有深刻的体会。除非靖安帝最后愤然将自己拉出去砍了，绝了她的念头。

可他毕竟是慕王府的世子，仅因为不和帝王心中的驸马人选而遭斩杀，那么帝王的决策未免也太轻率了些。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他喜欢越简单越好，无所谓过程，他只需要一个结果，他愿意背负懦弱被人嘲笑。

但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而不愿委屈了自己的膝盖。

比如此时此刻。

他重重地咳嗽了声，便立刻蹲跪在了百里思青身旁，既不求罪也不回驳，只沉默地陪她一同跪着。

两人的衣衫隔得很近，他隐隐能闻见百里思青身上的熏香味，那浓郁的味道对他这样一个“病人”来说，有些刺鼻难受。

他迟疑了片刻便稍移开了腿脚。

他可没忘记这可爱的丫头方才还说，待他死后，她自会为他守孝三年。她想得那样长远，那样周到，教他不开心也不行。

夜枭神色阴沉变幻，“本太子不知慕世子身上哪点吸引了公主，令公主对我大漠的太子妃位和晋国的皇妃之位不屑一顾？”

银眸深挑，渐生冷澈之意，“还是说，公主本身就看不起我漠国和晋国？”

听出他话里施加的压力，百里思青骤然看向他。

慕子衿低垂的目光抬起，压着嗓子缓缓开口道：“咳咳太子此话何意？只不过是公主个人的抉择，经由太子一说，竟好似上升到了另一种高度…咳咳”

“慕世子说的是，看不起漠国和晋国之说，可教我青妹妹承担不起啊！”上官举手斟酒，突然接口笑道：“还是说，太子不喜被青妹妹拒绝，羞怒之下才有了如此借口？”

靖安帝气急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握着桌案的手松开，他顺着端妃的扶就重新坐稳，“高阳，你且起身，此事容后再议。”

可夜枭并不打算掀过，面前的宝石金钗折射出的璨光已然侵蚀了他的银眸，他忽而邪魅笑道：“本太子确实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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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公平

章节名：63.公平

夜枭负手立在中央，神情倨傲。若换成楚离晔抑或是上官，再或者刚刚见到的司空煜，无论他们其中哪个，他都不会有这般受辱性的挫败不甘。

“感情之事本是你情我愿，对于公主的选择，本太子着实不该勉强。然而，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他瞥了眼慕子衿，浓浓的不屑盛满眸间，“输给慕世子。”

话语间，他笑着看向楚离晔，“想必，晔皇子的想法与本太子是一样的。”

楚离晔原是静默地站在他身旁，闻言毫不迟疑道：“不错。”

百里思青起身，漠然望着二人，厚重的衣裳将她的身形拖长，庄重中无形带了丝魄力，“本宫很感激枭太子和晔皇子特意远道前来参加本宫的笄礼。可挑选驸马是本宫的私事，枭太子和晔皇子的想法，又与本宫何干？”

她撇开夜枭，当着所有人的面兀自专注地盯着楚离晔，“或是说，晔皇子与本宫相熟？”

她突然握紧手里的墨玉，仰起头道：“本宫再问晔皇子最后一遍，只此一遍，我们从前是否认识？”

慕子衿先前所有的镇定突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待靖安帝吩咐，便自顾自地起了身。

银子暗觉不妙，紧跟在慕子衿身后，唯恐他失了分寸，做出什么异端来。

慕子衿胸膛充斥着满满的怒火，他才刚觉得她可爱，这会儿，她便准备收起他的欢喜？

认识抑或不认识，有那般重要吗？

好似只要楚离晔应了，她就会立马将手中东西扔还给他。

隐藏在袖中那错骨分明的手指轻微作响，只待楚离晔应了，他便捏碎他的喉咙。

楚离晔抿唇，逐渐幽深的眸底似有某种异样的情绪轻微涌动，仿佛深渊之下急遽遄飞的暗流，刹那席卷而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百里思青的话，突然对着靖安帝，坚定地开口道：“若是陛下不愿公主远嫁他乡，离晔自愿赘泱为驸马。”

晋国的随从大惊失色，诸国的君臣也皆觉不可思议。

靖安帝一怔，定定地观察楚离晔良久，才从他的神色中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夜枭蹙颦，再一次审视出楚离晔对百里思青的上心。原是想将他一起拉下水，却没想到他仅为了区区的驸马之位，竟连男儿的自尊全抛回了晋国。

司空煜愈发觉得身下如坐针毡，从百里思青莫名其妙钦点慕子衿为驸马起，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再无意偏头，发觉百里奚寒的温润的脸色也变成了冷玉。

上官轻笑，深眸之中生出些许兴味和赞许之意，“晔皇子的诚心真是叫本小王爷感动。”

慕子衿气息骤然一变，理智顷刻间荡然无存，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叫嚣，“杀了他！”

可他还未出手，百里思青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陡然仰身笑出声来。流云长袖掩住唇角，凤簪一颤一颤，笑得几乎透不过气。

众人不免又觉匪夷，直认为百里思青变得不正常。

百里思青笑够了，才平静道：“晔皇子这又是何必？本宫既然收了慕世子的信物，便已是认定了他。天下之大，美貌贤淑女子多如过江之鲫，晔皇子定能觅得好佳缘。”

慕子衿翻涌起的心潮骤然平复，可心中又突然对自己产生了莫名的厌倦。

这些话本该由他说出才是。

果然，懦夫不是谁都能当得。

他不禁惋惜，以后定要用尽世间甜言给补足回来。

为配合百里思青的话，他特意离她近了些，苍白的脸上一派隐忍与宽容。仿佛坐实了楚离晔对他这未婚妻的窥觑和大国皇子输不起的狭隘气度，甚至看着楚离晔的眸子染上一丝同情和安慰。

求而不得，他懂的。

真的不必伤心。

凤眸闪了闪，慕子衿已然在心底开始计划如何尽快地将百里思青娶回慕王府。她虽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敲定了他，但他可不想她只是暂时借用自己来应付这些“居心不良”的男子。

唉！这才是真真切切的一大难题。

楚离晔的脚步有些站不稳，自从两年前作出的那个决定开始，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是真正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来泱时的信筹满满，却没想到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白小青，比他想得还要固执。

心头一空，他全身陡生乏力，却强做最后一丝争取道：“公主虽言认定慕世子，晔却与太子一样甚觉不甘。世间万事无非求一个公平，但求公主给予晋漠两国一线合理争取的机会，也不免晔和太子千里迢迢来泱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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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代替

章节名：063.代替

慕子衿并未说话，只是唇边隐约有一缕笑意淡淡漫开，眼中的冷色越扩越大。

百里思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种神情，楚离晔眼底的微光仿若深潭月色，令她看着心头轻轻一颤。

万事想求一个公平，但是哪里又有绝对的公平？所有的事物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它的高度和之后的不得已。

正如此刻她不愿面对他们，不想挑选所谓的驸马，可是谁又给了她机会来否决？

夜枭赞同地颌首，“晔皇子之言实乃道出了本太子的心声，本太子也正是此意。”

靖安帝沉吟，“那两位想如何？”

夜枭笑了笑，跨了几步，对靖安帝道：“不管何位，自古都是能者居之。公主既是选择了慕世子，想来慕世子定有不凡之处，那枭在此恳请陛下给我二人一个比试的机会。”

比试？百里思青面色不善道：“太子想比试什么？”

夜枭回眸一笑，投美人之喜好，“但凡比试，皆逃不过文武之争。公主喜武，那便比武可好？”

百里思青扫了眼慕子衿，皱着眉刚想出声拒绝，却被靖安帝给阻截，“夜太子说的是，可单纯比武于慕世子也不公。这样吧！既然两位提了，为免有失公允，但凡适龄男儿，朕在此都给他一个机会。三日之后，文争与武斗”

他目向四方，威色道：“不管是谁，只要赢了这两项比试，便是我泱国的驸马！”

靖安帝自然有自己的思量，百里思青方才闹的那一出将他的盘算悉数击破，夜枭与楚离晔的意思也十分地明显，他如果不给二人机会，终究会拂了晋漠两国的面子。

他不怕晋国和漠国，但富足民安下的和平若能一直保持稳定，是再好不过。

他严厉地扫了眼百里思青，警告她莫再自我下去。

他不相信以和为贵这点基本的道理她都不懂。

更何况

倘若夜枭因此事而对泱国产生什么不满，回去后再执意发兵，百里思青必然要承担起臣民的议论苛责。

这才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慕子衿修眸隐约一挑，丝缕冷色于那淡笑之下倏然流闪，仿若一刃剑光乍现，激得身后的银子发丝凛凛。

而这一闪而过的刃光却被一直注视着他的百里奚寒与上官悉数收入眼中。

上官弹了弹酒壶，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百里思青抿唇，忽然看着慕子衿道：“父皇既然已经决定好，但关于比武，儿臣要代替世子比试！”

她此言一出，众人不免又是一阵惊叹。

见众人虽然面觑，却无一反对，靖安帝气塞，“随你！”

……

笄礼一过，众人散去。

三千宫殿如云，侍卫宫人穿梭不停。百里思青幽直往前，四周有连绵不绝的花苑琼海，一重重殿阁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的肩头忽然一暖，有人伸出手臂将她笼住。

男子身上干净利落的气息，臂弯里深沉淡然的温暖，如同山川河流脉脉流过。

“皇叔。”百里思青紧绷的身子不意一松，百里奚寒在她身旁站定，气息十分地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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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娶你

章节名：64.娶你

百里思青偏头，夕阳逆风洒落，仿佛在百里奚寒唇畔勾勒出淡淡笑痕，修眸映衬下恬若橘海，一片清冷无垠。

百里奚寒袖手从她的肩上落下，转而握住她的手，浅色衣衫被夕阳染得艳沉，冶生一种别具萧魅的风情。

百里奚寒听她唤自己，眉梢动了动，清冽透彻不见一丝杂质的眼中闪过如雪的深冷。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溢出，他轻轻牵住百里思青的手，并不追问她在笄礼上那莫名奇妙的决定，目光只一瞬不瞬盯着前方，“皇宫真是一点都没变。”

蝶香蝶衣立刻将身后的宫人打发走，而后自己也隐退了下去，给两人独处的交流空间。

百里奚寒携着百里思青慢慢行走，穿过阁楼高宇，琼花树海，越过那些瑰丽堂皇，奢华耀目，“我曾想过，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足泱京半步，可心里终是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忽然在一处石座旁停下，抬头凝视着周围的景色，久久地出神。

百里思青被他握住手掌，与他并肩同行，见他停下也立即停住了脚步。

她顺着百里奚寒望去，数棵海棠花随风飘飘荡荡，娇柔红艳。远望犹如彤云密布，美不胜收。

小时候她只兴起说了句喜欢海棠，不知是谁传入了百里奚寒耳中，第二日他便特意寻人将这些送进了宫，“我还以为皇叔专程为了我的笄礼才回来的。”

“为什么不这样认为？”百里奚寒摊开手掌，有单片花瓣落入他的掌心，孤泠留香，“这便是当年那些海棠花吗？”

百里思青怔忪，突然玩笑道：“莫非皇叔放不下的是这些海棠？”

百里奚寒将花瓣拂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她的脸颊边，柔声道：“当初我走时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百里思青思索片刻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透过这些海棠，依稀可见当年在树下哭鼻子的她，“皇叔说，人生别离是常态，不必太过悲伤。”

百里奚寒轻轻点头，分明是轻扬的唇角，分明是笑容淡然，但他的眼中却了丝笑意也无。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百里思青，“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总会牵扰人的思绪，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人的判断，令人时常失去理智。就算、有时候明知道选择是错的。”

他抬手折下一枝海棠，斜插入她的鬓发中，衬得秀脸比金钗银饰更为鲜嫩娇美，“小青，为什么不试着放开？”

他的目光澄静柔和，似乎有着某种宁静的魔力，可以涤尽所有的不快与烦恼，令人感到无比地信任和安心。

百里思青愣了一愣，秀眉微蹙，露出思索的神情。可不多时，她又摇头，盯着百里奚寒的眼睛道：“皇叔，不一样的。”

百里奚寒张了张口，正欲问她有什么不一样，有宫人匆匆而来，“十三王爷，陛下正差人到处找您，请您速速前去南书房。”

百里奚寒松开百里思青的手指，“皇兄寻我，定是有要紧之事。小青，我们改日再聊。”

百里思青扶了扶发间的海棠花，“好的，皇叔且快去吧！”

百里奚寒迈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将一直笼于袖中的小方盒子递给她，“笄礼差点忘了给你，虽比不得皇兄等人的贵重，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百里思青莞尔接过，“皇叔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见她收了东西，百里奚寒温雅一笑，这才转身随宫人离开。

方盒从外表上看并不算贵重，做工却十分地精细，纹理分明，一看便是人精心镌刻。

百里思青正端详着，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出，将盒子给抢了过去。

“嘻嘻，青妹妹，这是什么？”

百里思青应声而望，果见上官那张嚣张欠扁的脸。

似怕百里思青恼般，他立刻抱着盒子跳远，不忘嘟囔道：“我先帮你看看，寒王叔出手定然是好东西…”

百里思青正欲发怒，便见一旁司空煜英气勃勃的脸，只是眉宇之间明显留有一抹孤寂，唇角勉强勾起，比平日多了重深沉与冷酷。

“表哥？”百里思青讶异，“你们为何还没出宫？”

司空煜有些踌躇，“唔，来看看你。”

“小青，你…你完全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如果…如果…”他端详着百里思青，神情闪烁，似乎不知该与她说什么好，纠结了半晌才鼓足勇气道：“表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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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打听

章节名：65.打听

俊脸涨得通红，不难看出司空煜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上官手不禁一滑，方盒“啪”地一声落了地。

百里思青微怔，瞬时扑哧笑出声。

司空煜一时被她笑得没了方寸，一颗心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吐不出，慌乱地很，“表哥不是开玩笑。”

百里思青拢起繁琐的衣袖，拍了拍他的银色铠甲，正色道：“表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你放心，这世上有谁敢让我委屈？”

司空煜犹豫，“可…可你与慕世子…”

想起慕子衿，他立即有了说下去的动力，“表哥虽然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小青，你不该如此偏执，更不该明知他的情况还要强自嫁与他…”

百里思青淡笑，“不然呢？”

“就算日后做了寡妇，也总比整日对着不喜的男子强。”她抬手拔下发鬓上海棠花，无谓道：“反正总归要嫁人，既能顺父皇的心，又能随自己的意，有什么不好？”

司空煜的脑子完全被她的逻辑搅混乱了，“你…”

百里思青眸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打了个转，复轻垂眼睑道：“难不成表哥要让我和赵姐姐为早已定好的少将军夫人争个你死网破？”

司空煜一愣，“谁说少将军夫人早已定下了？我娶你又与赵姑娘有何关系？”

他紧张道：“小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百里思青猝然望向他，厉声道：“表哥，若不是你入征前的一句话，赵姐姐何至于耽误芳华，等了你好几年？”

她这般声厉色荏的模样令司空煜百口难辩，他焦躁着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急了便只能吼道：“谁与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

百里思青目不错珠地盯住司空煜过分激动的脸，星眸里溢满失望。

他们一同长大，司空煜年少挂于口中最多的便是赵茗秋如何如何，却未想到他建功立业刚回来就急于与赵茗秋撇清关系。

这便是他所谓的“爱”吗？

她的目光那样深，那样冷，因着某种无疑的决断，使得连以往面对自己时温和的容色也不再保留。司空煜第一次觉得上阵杀敌都比现在的处境来得轻松。

他突然一手将浑然未觉的上官拉至身旁，“好！就算我不行，那阿呢？”

上官被他大力扯了过来，顿觉难堪。

好好的，为何要拉他下水？

百里思青见状晦涩一笑，不作一言便抛下他们转身离开。

司空煜颓然地松开手。

上官叹着气拾起落在地上的盒子，却再没了打开的心思。

他将方盒掂在掌心，朝递给司空煜，“喏，给你个机会，还不快跟上。”

司空煜接过，远远地望着那一袭雍容华贵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但并没有追上去。

他失落地盯着上官，陡然问道：“阿，我记得从前你对小青…”

上官绕开海棠树，自旁边随手掰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淡笑，神色不明，“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了。”

……

金日未消，花木影重，似被热闹抛弃，慕王府一片冷寂。

书房偏转三十步，铜子在高矗的假山边敲了敲，两边的假山立即让开出一条道路。

他弯腰往内走去，不一会儿便豁然开朗。

但见里面别有洞天。有亭台楼阁层层错进，曲水成溪移木为林，自有一番清幽别致。北面一处小榭四面垂帘，轻纱飘荡之下，令人只见得依稀人影，却看不清其中情形。

“主子。”铜子低声唤道，可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任何反应。

没得里面的人准许，他不敢随便入内，只听轻纱内不断传来咳嗽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里面的人低声叫道：“进来。”

他走近，慕子衿正假寐着眼睛倚坐于一方高石上。

石头形似桌凳，古拙质朴，因经年的风雨与长期的触摸而泛着莹润的光泽，触手其上，温凉舒适。

一旁摆放着一副青竹棋盘，盘上棋子散落如星，纯粹的黑与洁净的白。轻纱拂起后，隐约倒映着竹林翠影。

凤眸未睁，“全都打听好了？”

“回主子，是。”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靖安帝所说比试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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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轮

章节名：66.一轮

比试地点特意被设于城东处的崇阳山上，三日前便由靖安帝下旨传递了出去。

因其无身份地位的局限，除了吸引全泱京的男子，便是偏远的青年俊杰，也抱着激动而又侥幸的心理入了京。

这天早晨，但凡有心的适龄男子早早便来到了地点，等着靖安帝的圣驾和百里思青的凤鸾。

崇阳山风景悠然，举目眺望，但见山绕碧水，芳台盈立，云带远峰无尽，扁舟绿波茫茫。是比文斗武的绝佳之地。

文武文武，首当为文。

众人这几日连夜准备了诸多佳言妙句，以期在靖安帝面前搏个出彩。靖安帝上位后一直广纳良才的贤明早已深入民心，即便他们最后不能被召为驸马，也能给一国之君留一个好印象，为将来的入仕占得先机。

激动的人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带着万般忐忑而又荣幸的心理无怨无悔地等待着。

从疏朗晨曦直到烈烈晌午，翘盼了数个时辰，才迎来了同乘帝撵的靖安帝和百里思青。

同行的还有夜枭与楚离晔等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振聋发聩的呼唤声穿透整座高山，于山谷间久久回荡。

靖安帝在陈公公的搀扶中下了帝撵，回望了眼从出宫开始便一脸冷色的百里思青，不悦地收回了目光，“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随即在帝撵后见到一座素雅的黑色轿子。

须臾间，轿帘被人掀起，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纤瘦见骨的手指，而后有两名小厮扮相的人上前，将一名身形羸弱的男子给扶了出来。

因百里思青在笄礼上的举动，慕子衿的名字一夜之间便在底下流传了开。

他虽淡于众人视线多年，但其幼年的聪颖绝伦，资质非凡还是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舞象那年，当着满朝百官的面击败了当时的文状元，令当年参加科举的许多才子都折服不已。

同年又将向来文采斐然，血气方刚的越小王爷给比了下了去，以至于在慕子衿突染疾病，深养慕王府不出后，上官再无了读书的兴致。

时下，众人见到了销声匿影阔别已久的慕世子真容，不免唏嘘。然一个个却又在心底万分警醒，虽然靖安帝不愿意，但是被高阳公主钦点的驸马，自然比他们更具竞争力。

更何况，谁知道这慕世子淡出视线多年又这般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冲击？

虽说他苍如孤霜，但被人搀扶着步履还算平整，并不似那般一只脚已踏入棺材的人。

由来便有冲喜之说，难不成得了高阳公主的亲睐，这病也好了几分？

思虑反转间，陈公公已草草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在靖安帝象征性的致辞后，便开始了今日的比试。

与科举笔试殿试等不同，选驸马自然拼的是琴棋书画，经纶才学。

比试的规矩很简单，便是逐一相拼，直到最后胜出之人。

自古从一个人的奏音中可以观察出这个人的品行。靖安帝惯喜乐律，这第一轮便是乐器相搏。

高山流水中最是使人心境祥和，也能让人将才能发挥到最高层次。

山上早已被人清理布置过，上设高台，下方四面圈绕，形成一个小型的竞技场地。天然石台与皇家的摆设相融合，朴质与奢华相冲撞，却又呈现出别样的韵彩。

因夜枭等人身份特殊，宫人一一为其安排好了座位。

慕子衿被安排在上官身旁，夜枭和楚离晔坐于他的对面，目光时不时从他的身上扫过。

慕子衿任由他们带着各种探究的目色扫望自己，只凝视着座上清澈的茶水不出声。

望吧望吧，即便望出一朵花来，他还是他。

不，只消待会儿赢了他们，他便是她的他。

只不过，他何曾落到需如伶人献艺才能赢得美人归的地步？

他缓慢饮下杯子的茶水，轻咂了咂舌头，友善地朝夜枭与楚离晔笑了笑，目中一片澄澈坦荡。

上官慵懒卧坐，将身体转对向他，“世子今日气色不错。”

“都是沾了陛下的福祉。”慕子衿虚咳了一声，这才发现四周不见司空煜和百里奚寒的身影。

百里思青端坐在靖安帝身边，今日还是着了简单的衣裳，简洁中不失大方，女子的曼妙身材勾出，引得一众青年男子心驰荡漾。

然而见她始终冷着一张脸，众男子的兴奋之色不免压了去了几分，却又在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斗志，发誓定要全力以赴，让她臣服于自己的风华。

众男子怀揣着最美好的愿望，保持着最佳的精神状态，开始了没有硝烟的相搏。

除了靖安帝和百里思青之外，在朝中有正直威望的赵太傅和文阁老今日也担任主考官，力求达到最大限度的公正公平。

比赛令下，不断有自信者竞相上台，琴萧笛箜篌…更有甚者将钟鼓搬上了台。

可在多年聆听精伦歌乐的靖安帝耳中，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再见百里思青，眼波就未曾起伏过。赵太傅与文阁老频频摇头，给予了适宜的评价。

在先后几人平淡的奏乐后，夜袭与楚离晔做了一个请势，楚离晔便颌首而出。

天光倾洒，轻风拂衣，只见楚离晔单手执箫，随意吹奏，一缕箫音便自那温淡薄唇徐徐逸出。

分明是极简单的萧声，曲调亦极柔和，但刹那之间，在极致的清澈与优雅中偏生出极其痴缠的靡靡之音。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百里思青，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刻在骨子里，以箫乐镌画出她的一颦一笑。

一腔痴缠，满腹眷恋，随着箫声缓缓泻出，仿若素海横波，云卷天舒。

四下的人群全部安静了下来，逐渐沉浸在楚离晔的音律中，脑海里所勾勒的无一不是年少初心萌动时那份最美好的回忆，秋夜烂漫，佳人厮磨，风花雪月，连枝共冢…

上官眯目而望，一众的心驰神醉，靖安帝神动，就连百里思青也在其中荡漾了神思。

“~”一声似被磨锯过琴音蓦地闯入人耳之中，堪堪打破人们旖旎涓流的幻想。

刺耳的魔音令众人惊惧回神。

楚离晔唇从箫上移开，动人心绪的音律缓然消失。

迎上众人的目光，慕子衿手指轻轻捻着衣袖，耳侧微染红霜，“不好意思，手滑。”

他轻慢地调整姿态，面向楚离晔直赞叹道：“晔皇子的箫声婉转高超，实令子衿钦慕，便是仙乐也不过尔尔。”

微红的面颊与淡稔的神色，仿若因为痴迷箫声才无意碰到了琴弦，从容到让人挑不出半点虚假，无从责怪。

夜枭目光盯着慕子衿的侧脸，又落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袖下的木琴，眸光闪过一丝阴鸷，“世子既然打断了晔皇子的箫声，何不奏一曲来作赔罪？”

慕子衿略沉吟，双袖便遮放于琴上。无人瞧见他宽袖下的手指如何拨动，铿锵有力的音调如狂风骤雨来袭，四野渐渐弥漫上肃杀的冷凛之气。

溪水倒流，厚云遮空。方才的风花雪月下的痴缠柔婉完全被所奏的热血如沸的激奋所代替，众人无不震惊地紧盯面前这孱弱的男子。

翱翔空中的飞鸟在强烈的下惊恐地忘记了扑腾，山下丛林里的野兽无不收敛了威势低头俯首。也不过片刻，山周鸟兽的气息尘羽般悄然远去。空谷无垠，转眼只剩人的呼吸。

众人在震惊的同时，亦都从心灵最深处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慑，仿佛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就那样不动声色渗透肺腑，令人无从抗拒。

这样极具侵略的琴音，摄人心魄的压迫力量，却出自慕子衿之手，那天光下平淡的神容，苍白冷冽，莫测如斯。

铜子站在慕子衿的身边，瞳孔微张。他虽然不懂音律，却见众人犹如丧魂落魄一般，自豪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这样是不是不大好？他要不要建议主子收敛些？胜了晔皇子一筹就算了，别让人家输得太难堪。

百里思青蹙颦，惊讶与澎湃在内心相撞，转而变为浓烈的怀疑。

这样雄浑肃杀的曲目，若无内力的支撑，根本不可能强大到拥有震撼人心的效果。

银子瞧着百里思青的神情已然不大对劲，暗咒不好。于是悄悄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当作提醒慕子衿。

双指轻翻，慷慨激昂瞬间转换为温柔雅致，直击人柔软的心脏。

山池旋淌，闻者便觉置身于鸟语花香的世界，杀戮压迫不再，心田处处平和…

本想着简洁些，结果一看删得太过分了，现在把缺的补上，这就是传说中不作就不会死啊！

虽然比武处是重头，这边应该也还行，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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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双人

章节名：67.双人

清音似流水淋漓不绝，一丝一弦，清和通透。

百里思青的眉宇舒坦，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沉静，双眸流落了点点柔光，晶灿清净。

慕子衿微微勾唇，只待宽袖下的手指划落最后一道音符，便可将指间的泼墨山水，风光霁月化作巨大浮萍，收容人心间最温软的悸动。

随着琴声逐渐消弱，万籁俱寂之感如潮水翻涌，唯见淡淡辉光倾洒。

缓和尾音下，忽有埙音低低响起。有淡淡的悲凄和感伤骤然袭击，刹那间升起秋风扫落叶般的萧瑟。

埙声低沉，大片大片的金黄铺散，于凛冽寒风中遥遥送来。花好月圆不再，唯剩悲离无常以及世事凋零的无奈。依稀又见忽明忽暗、似真似幻的背井离乡和颠沛流离。一瞬间悲凄、哀婉、绵绵不绝。

埙音少了箫声的悠扬，多了几分幽深，少了琴音的清亮，多了分独有的怆然。使人平添万般愁绪，闻者感怀，涕零若雨。

夜合欢痴然地望着出列的夜枭，寂静的竞地上，他那挺拔颀长的身姿犹如大漠里的孤鹰，那份孤单和寂落令她不由自主地心疼。

大漠皇宫里血腥只少不多，崇尚武力的国度的皇储争夺没有嫡庶之分，远比文明之都来得更加残酷，无人比她更懂夜枭多年在宫廷风雨中的跌滚，太子之位对于他来说，不仅是荣耀的基石，更是保命的护身符。

漠皇的野心勃勃从不吝啬与儿子们共享，夜枭此行若是得不到百里思青的亲睐，不能借此敲定漠泱两国的联姻，回去等待他的定然是重重的惩罚。

她能懂他的心情，因此更为他埙声中暗藏的孤注一掷感到揪心。

百里思青对上夜枭的银眸，面前孤傲的紫色身影在一众的温雅平和中显得极为突出。

夜枭嘉然一笑，唇瓣轻贴在翡玉雕成的埙上，如荷叶上的光珠，灼灼魅诱。

慕子衿神色微动，本欲停下的手指忽地又勾起，霎时层层流瀑垂泻如幕，飞流直下溅珠玉，错层铺泻，澄澈晶莹。

潇洒极静，宛如明水净沙过山溪，抚平这骤起的凄凉悲怆。

见百里思青转目，夜枭眸子闪过冷光，手指捏埙，几许膨胀的内力按捺不住倾泻。

可心中又不免掂量，他没忘了百里思青也是行家，只故意伤人这一重，便会令她对自己心生不满，谁叫这比试打着公平的旗帜，不让任何人钻空。

但是如此一来，他却能探得这病世子的实力究竟如何…

到底做还是不做？他一时有些犹豫。

然在他犹豫间，已有几点鼓声和着丝缕琴声自溪潭轻舟之上远远传来。

隔着烟波浩淼，强烈的震动自山谷而出，转眼雷鼓铮鸣，锵锵激昂的音色穿空破日，透过鼓声，仿佛可以见到那战马悲嘶，热血飞溅的画面。

饮血的杀气，震耳欲聋的声响横溢长空，冲杀相搏的激烈感使得众人耳膜惊裂，眼前仿若出现战场上那长剑劈胸、利镞穿骨的场景。

无论是潺流飞瀑还是哀婉凄凉，在这般震击人心的鼓声中，渺渺销匿。

崇阳山地势虽高却不崎岖，上有山石空地，下有清池丛林。大大小小数道瀑布四挂，潭上亦有石桥浅搭，平日时有轻舟泛上，穿行于水帘潭水之间，可渐往高处游来。

众人应声望去，隐约见一道青衫立于舟头的鼓前，双臂挥舞，鼓声敲动。因有琴声辅助，似如千军万马而来，震天蹄声卷起万里黄沙，瞬间便如乌云蔽日，急没漫山遍野，其势滔滔，一发不可复止。

见诸人疑惑，靖安帝忽而盯着渐行渐近的轻舟笑道：“那不是煜儿吗？”

众人睁大眼睛，果见那站立在舟前的人影便是司空煜。阳光下，那冷毅的侧颜，木檀色发箍在柔亮的线芒中清光流转。

然而，慕子衿和百里思青却同时从那青衫处，移望到了舟尾那片洁白的衣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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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奏完

章节名：68.奏完

白色原是最朴质简单的颜色，非但简单，且最为素净。但那个人，只安静垂首坐于船尾，衣袖不过随意轻动，便将这样简单的颜色溢染万千风流，连那素净的衣衫也似炫灿夺人。

鼓琴相交，似于这流水瀑间化作片片利刃，水击三千的壮阔，黑云压山的珂重…透过耳畔更显音色激荡，细密如织。

司空煜有多少斤两，百里思青自是清楚的，不谙音律，便是其中一重。

可他只用了短短三天便达到如此境地，是她不曾预料过的。唯一的可能便是百里奚寒的特意相帮。

重鼓击着，辅助的琴音虽然刻意低调却始终清晰异常。她的眉心隐不可察地略过一丝蹙痕，扭头再看靖安帝脸上明显满意的神色，心顿如明镜。

慕子衿一瞬轻挑的凤眸很快恢复了慵然的平静。

有意思。只凭内力，不带任何技巧的敲打，其他皆由琴音相助，再加环境的精心挑选，气势随之浑然天成

当真是煞费苦心。

他勾了勾唇，指下泻出的戾气瞬间阻挡那山川震荡，血肉横飞。却又描绘另一副惊沙扑面，江河崩流的杀戮…竟渐有压过鼓声之势。

那方刻意收敛的琴声不得已提高，很快便与之相逐，似两方兵马相交，刹那间昏天暗地，风滚云涌。

司空煜有些抵御不住，持棍的手心浅浅溢出一曾汗珠。

“稳住。”后方传来清寒如玉的安抚声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轻舟已慢游到了最高处，更见清潭潺亮，飞瀑流曳。澄澈的水光中，百里奚寒与他侧对而坐，玉容俊面，恍如谪仙。

“效果已经达到，切莫自乱了阵脚。把剩下的鼓音全部敲完，不出差错即可。”百里奚寒朝他温温一笑，眸中夹着一丝鼓励。

这样进尾的情况下，前面的渲染铺垫已经达到了足够的效用，眼下再出众的音乐反倒成了其次，他们只需持稳不出错，便不会输。但前提是

安然无恙地奏完。

司空煜会意，立刻静下心来不再受其他干扰，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鼓上。

眼望轻舟行近，百里奚寒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映入百里思青微晒的目光中，便如化入了水中一般，令她视觉朦胧，对靖安帝的不满也消了几分。

轻舟流水加之与其截然相反的雄阔浑厚鼓声，竟产生了别种惊心动魄的视觉与听觉享受。

正当众人全身心投入在高昂的乐曲中，几丝破竹的内力忽然袭向了凤眸暗敛的男子身上。

慕子衿讥诮扬唇，并未以力阻挡。纤骨三两下，只琴弦轻拂，骤增的内力便转向了舟头司空煜。

“咚咚~”预想中的破裂声并没有到来，巨响的鼓乐依旧激奋人心。

见百里奚寒轻风化雨般消减了攻击，慕子衿内心惋惜，面上对夜枭报以一笑，眉宇却无一丝变化。

夜枭邪面一沉，好一个沉疴已久！

自慕子衿突然出现后，他曾派人查探过他的根底，得到的消息却是无用。就与众人所知的一般无二，挑不出一点异处。

但是此刻，他彻底对慕子衿改了观，除了好奇便是戒备，只怕这病世子不简单！

也更担忧他接下来的计划，会不会被他搅了局？

若真如此，他必当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他！

似觉自己再纠缠下去无益，慕子衿索性弃了琴，双袖轻收，低眉的瞬间一派坦荡。

余光瞥望到百里思青，她正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片刻，便见司空煜凌空飞起，弃舟上岸。

鼓声不再，霎时琴声转宫过羽，流畅起伏，袅袅余音，绕梁不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我欺！”上官捏了杯酒，朝司空煜挤眉作笑。

“陛下万岁！”司空煜行至台中向靖安帝行礼。

“煜儿快起！”靖安帝心情显然很好。

转眼间，百里奚寒也收琴上了岸，“皇兄。”

“十三王爷千岁！”众人立即与他问安。

靖安帝赞许地看着他，直让人将他招坐于自己身边。

因为百里思青的要求，他身边并未带任何嫔妃，便只有百里明等人。一目望去，皆是英姿俊朗，再添百里奚寒，十分惹眼。

琴鼓奏完，其余男子皆自惭形秽，便不敢再上台。

是以，这一轮结局便定，只等靖安帝公布最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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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二局

章节名：69.二局

见众人的目光或胆怯或期待地落于龙袍之上，靖安帝微微一笑，“赵爱卿，文爱卿，心中可是有何评判？”

赵太傅和文阁老立刻令身边的人将手中的短笺呈上。

靖安帝接过短笺后仔细审查，岁月刻拢的眉峰却越聚越深，他抬头扫视了二人一眼，目光又于夜枭等人身上逡巡，最后重新又落回了百里思青身上，神情上颇有些举棋不定。

见他的眸色犹豫，百里思青静声道：“儿臣相信父皇最是公平之人。”

闻言，靖安帝随手将短笺递给她，“你自己看看吧。”

百里思青草草瞥了眼，上面囊括了赵太傅与文阁老二人所有的意见与评价，态度十分中肯。

只是，结果也出她所料地中庸。

密密麻麻的笔墨上，有对慕子衿琴技的肯定，有对司空煜取意的赞赏，还包括了楚离晔和夜枭的音律卓绝…

大体综合下来，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取舍。

各有各的好，在他们心中皆无可挑剔。

“高阳，依你看胜出者当为谁？”靖安帝索性将决断扔给了她。

百里思青扬眉，“父皇又不是不知儿臣不懂这些。”

她答得干脆，底下却一片茫然。

众男子怔忪，既是高阳公主不懂乐律，那日后如何能琴瑟相和？那今日比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直接比武来得痛快。

“不过，儿臣虽然不懂，却大体还是能听出优劣之分。”百里思青话锋一转，盯住慕子衿的方向，“儿臣觉得世子的琴弹得甚妙，听了十分喜欢。”

听她这样讲，本该有偏袒嫌疑，但偏生众人都挑不出毛病来。方才那雄昂激烈的琴音，即便对上后来的鼓琴相交之音，也未落半成下风。

在场的男儿或多或少都是有那么些抱负的。胸怀之宽阔，眼界之高瞻，自然大多都倾向于热血奔腾的乐声，而对婉转悠扬的箫声和凄凉冷瑟的埙音便稍稍显得有那么点不取。

慕子衿微微一笑，不枉费他还算“尽心尽力”，只是心底总有那么分不自在。

若不是在此情形下顾虑良多，他早早便能将司空煜打落河中，得他威风地借船使力，还能渡上了岸？

然而少顷，他就自发地消了心底的这份不痛快。

日后百里思青过门，妇唱夫随，合情合理，他总该随她唤司空煜一声“表哥”的。

他可从未忘了，“表哥”自始至终便对他不怎么待见，若是再结下这个伤面子里子风头形象的梁子，于他可是不利地很。

司空煜被慕子衿不期然投来的灼灼目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凤眸带情，殷殷含笑…莫非这慕世子今日出门吃错药坏了脑子？

他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颤，恶寒顿生，他坐直了脊背，也更加坚定地这样一个药罐子，根本配不上百里思青。

上官将楚离晔微不可查的失落尽收眼底，不禁生了些惋惜。

他终是明白百里思青的用意，怪不得不许靖安帝带任何妃嫔，只需这一来，便将众人的选择性简化了。

但凡有血性的男儿，在铮铮铁音下，谁会喜那软绵的腔调？

他冲百里思青欣然一笑，便又兀自饮酌起来。

靖安帝见下方噤声，竟无一人辩驳，于是朗声开口道：“朕倒是更喜煜儿的鼓声，波澜壮阔…”

百里思青突然打断他，“究竟是父皇选驸马还是儿臣选？”

底下哗然不解。

靖安帝面上一晒，“自然是你。”

百里思青掀了掀眼皮，“那不该以儿臣的喜好为先吗？”

赵太傅立刻起身，抹了把汗，“臣以为，少将军与世子不分上下。”

文阁老也起身，“臣附议赵太傅之言，此局少将军与世子二人同胜。”

靖安帝神色暂缓，“那便如二位爱卿所言吧。”

百里思青也不再反驳，当默许了此结果。

这才第一局，就被慕子衿等人压得如此难堪，众男子汗颜的同时，却还是抱有侥幸的心理，不停地劝说自己还有机会，琴棋书画，总不会有人能够全部精通。

可当靖安帝宣布第二局开始，棋盘摆上后，一个个又都傻了眼。

紫端木雕成的巨大的棋盘上，白子如玉，黑子如墨，错落分布而成的赫然是一道已成的棋局。

一百零八子密密布列，纵横纹枰，或反扑，或尖侵，或治孤，或杀气，劫中有劫，死中见生，攻守变化无处不是玄机，妙不可言。

众人观摩着，那棋中繁复变化越发凌乱，黑白双子纠缠散落，全然不成规矩，令人久思难解之下，心中又不禁生出一阵难言的烦躁。

陈公公笑眯眯地望着下首一干激动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男子，“一个时辰为限，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了此局，便是谁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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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弈

章节名：独弈

陈公公话一落，众男子便争先恐后地围聚到大棋盘面前，偌大的空台一晃就已人满为患。

“慕世子，是否心中已经有解法了？”夜枭忽然走至慕子衿身边，笑吟吟道。

其余的人顿觉稀罕，这才一会儿功夫，连棋盘上棋子的摆法都尚且不能看清，又怎会一下子便有了解法？

慕子衿果然摇头道：“太子抬举子衿了。”

见众人惊异之余又料到如此的失望，夜枭继而笑道：“漫漫一个时辰，总该做些事情来消遣才好。”

他招了招手，将漠国的侍卫唤了过来，轻轻耳语几句，便见那侍卫绕过众人朝靖安帝的方向而去。

楚离晔与司空煜本坐着未动，见状霎时移转了目光。

那侍卫不知说了什么，靖安帝立刻朝下首望来，随后唇角扬带着笑意，吩咐陈公公下去取东西。

百里思青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侍卫张口便是向靖安帝求一副正常规模的棋盘。

眼下众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解棋，可夜枭与慕子衿却有闲情逸致想单独下一局，令她颇为意外。

待陈公公捧了一副新棋盘出来，她略思忖便弃了座，与他一起来到二人身边。

“枭太子好闲情。”百里思青亲自从陈公公手中结果棋盘，摆放在二人中间。

夜枭见将她出现，笑了笑，“本太子若未记错，落玉湖当日公主可是说不会下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百里思青不以为然，“本宫也想见识太子能否胜过本宫的驸马。”

陈公公嗔了她一眼，低声提醒道：“杂家的小祖宗，可先莫要乱称呼。”

甭管他心底乐不乐意慕子衿成驸马，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唤出去，若是最后慕世子赢不了，不就平白惹了笑话？

他没好气地瞪向慕子衿，与他的视线相对后却愣了神。

短短二字令慕子衿眸中乍现深澜笑意，那狭长内辉映的流光潋滟，煞了漫山的色彩。

“陛下还等着公公回去伺候呢！”慕子衿烟波如幻道。

陈公公不由地抬了腿，待走了几步才醒悟自己好似受了这病秧子的蛊惑，不禁懊悔。

可想到靖安帝那里确实需要人伺候，便放弃了计较。

楚离晔心一紧，随即起身大步迈向与几人相背的棋台上。

台上不少人正痴痴地研究着棋局，可不管如何却是琢磨不透，凭他们怎样研究摆弄也不过是一盘死棋，其上的黑白子凌乱已近残局。

盏茶时间过去，大多数人依旧一筹莫展。

见楚离晔上台，于是纷纷让了道。

动静落在百里思青耳中，却仿若未闻，她只盯着慕子衿与夜枭中间的棋盘，“你们何不开始？”

下首的座位早被固定好，不好再添。所幸的是他们处在崇阳山，到处都是山石，她便随意在就近的地方找了石块坐下，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二人。

见百里思青这样不拘小节，夜枭凝神，对着黑白棋罐做了个请示，“世子请。”

慕子衿却侧头瞥向银子，银子会意，立刻恭敬地捧出一张软垫走到百里思青身旁。

百里思青一怔，立即看向慕子衿。

慕子衿与她颌首，孱瘦的脸上满是笑容。

心底升起一丝暖意，百里思青受了他的好意，由得蝶香将软垫放置身下。

慕子衿这才将注意力放于棋盘上，不假思索地捻了枚黑字，于中心天元落下，“太子请。”

“世子好心思。”夜枭随即拈了枚白子放下。

慕子衿抬手，“太子谬赞。”

夜枭冷笑，紧跟其上，“本太子一向自认为识人之力非凡，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两人说话时手指不歇，似对彼此的棋路了然于胸，思索的时间极短，随着接连不断的落子之声，不一会儿竟完全复原了台上黑白子的模样，一子无差。

夜枭噙笑，“世子着实深藏不露。”

他反手再落一子，死局隐有复苏之意。

慕子衿随手又落一子，棋盘黑白子逐显兵锋，攻伐重启。

百里思青眼神不移，再望慕子衿，渐染一丝异色。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上官神鬼未知地出现在她身边。

百里思青吓了一跳，上官啧然叹道：“青妹妹，有时真羡慕你的眼光。”

“知道那是什么棋局吗？”不等百里思青回答，他自顾自地又说道：“这便是珍珑棋局。”

似有些怀念，又似有些不甘，他嘟囔了声，“没想到病秧子这些年没死成，反而更长进了…嗯…不过枭太子也不差…”

他的声音不大，又若隐若闻，落在百里思青耳中犹如幻听。

是不是慢热了些？其实想细腻点。争取明天把文试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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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让

章节名：承让

“嗯？你在说什么？”听他喃喃自语，百里思青凑近。

她的身体倾下来，瞬间笼上一层轻柔的浅影，遮住了上官头顶的阳光。

几缕青丝落在颈边，鼻尖传来幽冶的香气，上官抬首，与一双点漆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上官目光复杂地盯着她，光线射在她白亮的脸颊上，好似印染了胭脂，圈出鲜艳的绯色。

慕子衿余线淡淡扫过，手指轻慢地放下一枚黑子，白子陡然被戾气包抄，棋盘一瞬间变得错综起伏。

夜枭漫不经心动肩，白子立即抵住汹涌的杀机，危险骤减。

他气定神闲道：“棋象随心，世子如今可是被不快之事困扰？”

慕子衿一身黑衣，三分弱骨，七分病容，看起来形容苍白，言语淡然，但身上却似有种深凛入骨的尊贵之气，此刻面沉若冰，浮动的冷意愈加强盛。

夜枭玩味道：“说来也好笑，本太子第一次见到小王爷与高阳公主时还当二人是鸳侣。”

他的唇畔掠过一丝笑意，“世子难道不奇怪吗？”

慕子衿却似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之意般，目光放于棋盘上，“太子胸有韬略，奇谋至上，虽观表面布局松懈，心中必然步步为营，可是”

夜枭顿时警觉。

慕子衿将手中的棋子一放，悠然笑道：“其实很简单，不属于自己的，强争有何意义？子衿倒是钦佩小王爷心性洒脱，来去无拘，不为任何俗物地位牵绊。”

夜枭视线凝固在他的指尖，“世子这般说来，那你我岂不是皆俗不可耐？”

“俗人有何不好？子衿可是眷恋红尘地很。”宽袖滑下，将慕子衿的手指遮住，霜白的脸色溢上一抹玉彩，“生时短暂，应当抓住欲抓住之事，把握想把握之人。”

黑子已破白中腹，夜枭冷笑，即刻封其攻势，“世子好心怀，可若欲抓住之事与想把握之人有其他人阻扰又该当如何？”

薄唇浮起不易察觉之笑，慕子衿侧手一子，攻其不备道：“若有阻扰者，屠之。”

夜枭眯眸，棋盘上乍然显现出的胜劣令他轻微蹙首，“若屠之不得呢？”

慕子衿悠悠含笑，一字一顿道：“若屠之不得，便是技不如人，既是技不如人，那还有何面目相争？再勉强困斗，岂不是贻笑大方？”

似想起什么，他忽又笑道：“虽说合欢郡主对漠国的沙子情有独钟，可高阳公主更喜欢冰凌鱼，不是吗？”

夜枭脸色遽变。

执棋者无声厮杀，上官神思微闪，被裹在鼻翼间的香气搅得有些燥烦。

他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远离了百里思青的身体。

百里思青怪异地睨望他，上下打量着似要将他的脸瞧出一个洞。

前些日子的那份古怪感又冒了出来，她总觉得上官变了似的，可始终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上官不再看她，倚靠在山石上，双手垫到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眼扫望全场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才短短半个时辰，这棋局便被四人给破了。”

百里思青一怔，不自觉问道：“哪四人？”

从方才慕子衿与夜枭不看棋台便摆出棋局，她便多少知道二人胸中已有成竹。

她虽记不清小时候在哪里见过这珍珑棋局，大致看来竟也忆得轮廓。此局自古虽堪破者寥寥数几，却也不是没有，百年前有奇士解棋后特意留了孤本，在其中设了玄机与有缘人绘赏心得。

九州大陆幅员辽阔，能者不在少数。在百里思青看来，智高者将其参破实属正常。

更何况，她的父皇只是依葫芦画瓢摆了棋表，未动其他。

上官指了指棋台，百里思青便又觉得自己所问是多余的。她从头开始便没有关注那里，不为其他，只为其中那道俊逸的身影碍她的眼睛。

思虑一番，猜出的结果再一次打破她的意料，却也因有了上一局的奠基而不至于神情太过变幻，她几乎肯定道：“表哥也破了局。”

上官晃了晃脑袋，“棋局虽然被破了，但你猜最后谁会先赢？”

百里思青不得已循望过去，下首夜枭与慕子衿不提，果真见台上楚离晔与司空煜凝神执棋，二人你来我往斗气若潮。

不时有人发出呼声相对。

再看向端坐于靖安帝身旁的百里奚寒，正目不错珠地观摩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时而抿唇，时而狭思。

在旁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观棋之势，可百里思青还是从百里奚寒频动的眉心看出了异端。

百里奚寒几乎从不轻易显露心绪，更不用说频繁蹙眉，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背着众人在给司空煜提示。

百里思青一想到这样的认知，心蓦地凉到了底层。见靖安帝瞥来闲适的目光，她的手指不由得拽紧了身下的软垫。

果真是她的好父皇，好皇叔！

她毅然起身，向棋台迈去。

觉察到慕子衿的视线微微起伏，夜枭忽地暂缓了脸色，回笑道：“人的喜好总会变的，就算现在高阳公主不喜漠国的沙子，难保将来不会。”

“是吗？”慕子衿隐隐一笑，右指轻扬，黑子便已尘埃落定，“子衿的想法恰恰与太子截然相反。”

“漠国的沙子或许哪天就成了空埋死人的垒墓，从九州上消失也说不定。”

他慢慢起身，看似孤瘦的身形却有着摄人心魄的凛迫，“太子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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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

章节名：可怕

之前相缠的局面，如今断、连、飞、立，步步都是死生既定的落子。胜负已分，夜枭眸心隐泛起异样的精芒。

他本就摸不透慕子衿的实力，却没想到自己输这么快。那一片被黑子包裹住的白，如被困死囚笼，任凭如何费尽心机也逃不过被吃定的结局。

黑衫从容不迫地自他身边经过，带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鬓发，凝重的墨，淡淡的药香，如同棋盘上的黑子，不由令他心生忌惮。

百里思青走至台上，楚离晔与司空煜还在继续缠斗，落下的每一子都经过深思熟虑，无不郑重。

大棋盘平立于竞台中央，从四面皆可以观看其上局势，百里思青不期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混合着淡香的清冷的气息令一众男子回首，见她从身旁走过，一一避让。

百里思青在司空煜身前顿足，纤柔的背影恰好将百里奚寒的目光阻隔开，“三日不见，表哥不仅琴技卓绝，连棋技也大长。”

她犹似怀念道：“我记得，表哥从前与我一样，皆是不喜这些”

见司空煜看着她，她似笑非笑，“没想到表哥去了边关后，征战练兵之余，还将这些闲散玩意儿也学了个精通，倒真叫我佩服。”

司空煜俊朗的面上犹如充了血，涨得通红，“我”

她笑了笑，紧盯着司空煜的星眸中果真充斥着钦佩之色，露出一脸的天真，“表哥愣着干嘛？不继续吗？我看着也能学上一二。”

她大而亮的瞳孔里无半丝讽意，却给予司空煜最大最无声的难堪，她的笑仿佛是一把剑，生生划破他面上的虚假，叫他辩解不得。

司空煜不善于撒谎，当百里奚寒那日亲自找上他时，他也觉得诧异。

他知道这样的比试之于别人来说不公平，也曾不止一次地挣扎过，就算赢了也不光彩，百里思青比谁都清楚他的底细。

大泱国所向披靡的少将军，战场上永远以最光明堂皇的姿态，以最明丽干净的鲜血踏落的地位，却在内朝的驸马之争上使了不光明的手段。

他比谁都难受。

可那三日三夜里，每当他犹豫的时候，眼前总会闪现她的身影，时隔几年的相见，他以为只会是单纯的激动欢喜，但就如在边境的每个夜晚，他的梦里总能出现那个经常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唤他表哥的少女，她的笑容比永夜还要幽隽漫长，他的梦里只有她。

他又如何能不争取？

“我”知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他弄虚作假的事实，他索性闭了嘴，掌心里的棋子也被捏得粉碎，

百里思青就那么站在他身边，望着他的羞愧难言，想起不久前赵茗秋泪眼婆娑与她说的话，心寒下又陡生无力。

将军府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归属，她的家。他们又在妄图改变什么？

他们知晓就算她戳破他们作假的事实，她也不会拿他们怎样，甚至为了顾全他们的颜面，对此视若无睹，或许她还有可能会帮着他们一起隐瞒。

谁叫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他们除了会拆散别人的姻缘，就不能做其他吗？

楚离晔在她出现后，捏棋子的手已停住，清澈的眸子泠泠散发出流墨样的微光。百里思青离得很近，身上的淡香仿若要溢出来似的，铺天盖地地钻入他的毛孔中。

他突然就想扔了棋子，这样不顾一切地将她带走，任他人如何看如何猜，可他到底没有了勇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她回头，可她现在就连望他一眼都已经不屑，他徒然发觉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从她在及笄之礼上拒绝开始，他便一直在挥霍着仅剩不多的尊严。可现在他的勇气几乎已经用完了，只强撑着以最后的气力陪她玩这场选夫。

可结果，她对其他人笑，对其他人恼，就算明知司空煜的弄虚作假，还依旧笑晏盈盈，却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他。

多可怕，她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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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昵

章节名：亲昵

。　在场的人无不诧异三人之间所流转的气氛，百里思青独自笑着，司空煜死寂一般的沉默。就连楚离晔也宛如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纹丝不动地站着。

方才的热闹一扫而空，四周一片无底无尽的静默。

靖安帝肃然，连忙招手让陈公公下去将百里思青劝回座。

“我去吧。”百里奚寒不急不徐地起身，宽松的衣袍飘逸华美，视线放在百里思青笑靥上，平和的神色微微夹带歉意。

百里奚寒的白袍一出现在台上，百里思青指甲紧扣掌心。

慕子衿在离百里思青三步远的距离停驻，深眸幽黑。

铜子在百里奚寒之前，先一步将自家主子与枭太子的战况呈上，不留余力地搅和着场上已浑浊的氛围。

大小不一的棋盘上，一模一样的棋局里，光滑的黑玉棋子散落如星，吞没了所有的白色。人群乍然躁动，起伏声不绝如缕。

百里奚寒一怔，面上隐现凝重，再看向慕子衿，眼中尽是欣赏之色。

靖安帝思绪微晃，眉心紧锁，嘴角动了动又快速隐没了下去。曾几何时，他比谁都看重慕子衿，只可惜…

世上任何父母都是无私且又自私的，他不能拿百里思青的终生做赌注。更何况，他想给百里思青的东西，慕王府承受不了。

“小青。”百里奚寒踱步上前，面容如月色温柔。

百里思青莞尔，“看来表哥还是白费了心力，皇叔，你说是不是？”

百里奚寒颌首，“确实是慕世子棋高一筹。”

靖安帝眉峰蹙挑。

陈公公立即笑道：“虽说世子以白子之力尽断棋局，但之前也有规定，一个时辰为限，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了此局，便是胜出。奴才可是见少将军等人也都解了局。”

靖安帝威色，点头道：“确有此理，朕方才见煜儿与晔皇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同时解了局，赵爱卿文爱卿，你们说呢？”

言语间只差直接挑明慕子衿画蛇添足，刻意卖弄。

赵太傅顶着莫大的压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陛下说的是。”

文阁老随即清了清嗓子道：“依臣看来，此局应由慕世子、晔皇子、枭太子以及司空少将军同胜。”

虽然这样于慕子衿着实不公，但按规矩确实也是如此。泱国的其他男子不敢挑错也挑不出错来，晋漠两国的人由得靖安帝为自家主子添了赢机，便齐齐噤了声。

“父皇真是贤明！”百里思青掌心内的指甲扣得更深。

夜枭轻笑着来到慕子衿身旁，悄声道：“啧啧，看来相比于慕王府，陛下似乎更偏爱于将军府啊！”

再瞧不出靖安帝心思的人，除了傻子便是瞎子了。

慕子衿修削的手指向内一收，铜子心知不妙，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可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愠怒却没有到来。

但见慕子衿缓缓迈向百里思青，步履虽然虚浮，但毫不迟疑。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方丝帕，然后在百里思青诧异的目光中，微俯下身子，轻轻地将她的双手抬握起，仔细而又郑重地替她拭去掌心溢出的血迹。

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似捧着世间最尊贵的宝物般的小心，神情真挚地令人动容。

他的动作又太大胆，令人动容之际不免惊骇。

楚离晔的脸色由白转青，拼命地扼制，才勉强控制住想出手的欲望。

被捏碎的棋子粉末从司空煜的掌心滑落，百里奚寒清淡的笑容在垂眸的瞬间收敛。

他的手一如落水的那日冰凉，掠入他清静的目光，百里思青心湖深处骤然漾起清波，隐隐又有莫名的惆怅迷惑。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没想过去琢磨慕子衿的心思。她之所以会选择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份远离皇宫远离是非的平淡日子。

那样的生活，司空煜给不了她，在场的其他一心想要博得功名抱负天下的男子也给不了她。

以她的身份，自然更不可能嫁给一无是处的平民。若她真的选了那样的人，几乎不用想，她的好父皇定然会在拜堂成亲前第一时间了结那人的性命，就如两年前那般。

可如今，自认为最适合她的慕子衿，却突然让她不安起来。

他是这样地细心，这样地观察入微，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小伤口都能洞悉，他的体贴令她困惑，也更加令她惶恐。

她想抽手，却好似被施加了法术般地不由自己。

那帕子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将她的手掌里里外外都擦拭地干干净净，连那浅浅的指甲伤口都变得一目了然，粉嫩的皮肤上那微红的一点，愈发显得碍眼。

“怎的这么不爱惜自己？”他轻慢地开口，声音有些沉哑，毫不掩饰其中的痛惜。

百里思青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她虽偶尔思考过日后与慕子衿的相处模式，可前提也是在她能够风平浪静地嫁入慕王府后。

生平第一次，诡异的场合下，当着她父皇的面，彼此尚且陌生的男子，对她作出如此亲昵的举止。

难以掌控的变化，不谙线路的关心，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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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章节名：不能

慕子衿细细地为她擦拭到满意，这才直起了身子。

两人离得很近，可以闻见彼此绵长的呼吸。

慕子衿的瘦削往往令人忽略他的身高，百里思青抬头竟发觉自己只能够到他的下颌。

他的脸虽然苍白，但却很干净，胡渣修整得平平齐齐，看着非常舒服。嘴唇薄薄的，鼻子高高挺立，一小半头发垂下来遮住额鬓，只余下一双狭长的凤眸，望着你的时候平添了一丝魅惑，清爽平淡的面容也跟着焕发出奇俊的光彩。

他将帕子收回去的时候，百里思青发现他的手指也十分干净，不同于其他病入膏肓人的瘦黄褶皱，修长而又白皙，指甲也很是光滑圆润。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流畅，那一方普通的帕子经由他的手也似乎变得贵重了起来。

慕王府的世子一直足不出户，人们总是记得他的病情，而忘了他的尊贵。百里思青从前不曾注意到的地方，这一刻，争相着从四面八方涌至她的视线内。

她陡然发觉，他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一棵墨松，松的直，墨色的浓烈，让她不能忽视。

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气度，她的父皇这样地过分，连她都想甩袖离开的可笑的比试。他的脸上却无半分恼色，连一丝不耐烦也没有。在她望着他的时候，还朝她淡淡笑着，某种含着她不懂的包容。

最要命的是，她的心里宛然升起了愧疚。慕子衿之前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她却任性地将自己的下半生强加给他，而从没有考虑过他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因对父皇和那人的不满与怨恨，却将无辜的他也扯了进来与她来一起承受。就如同已经溺水的人，还非要拉着另一个人陪葬。

怎能这么自私？这么过分？

她的情绪一瞬间变化多端，慕子衿暗觉不善。

只不过是提前行使了作为“夫君”应有的体贴，却不想竟吓到了他未过门的小妻子。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来挽救才好，便见百里思青已将他撇下，孤自飞身下了台。

人来得太快，上官正惬意地躺在原先的石块上，嘴里哼唱的小曲就生生被断了腔。

“哎哎！怎么了你？”他莫名其妙得打量着眼前的这团风火。

那一出羞煞旁人的脉脉郎情，他看着正欢实，没道理突然出了岔子？

他急忙坐好，拉过百里思青的手，上下检查道：“我来看看，是不是那病秧子悄悄给你下了毒？”

百里思青端视了他半响，深吸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娶我？”

什么？

上官闻言，不由地松了她的手。

其他人离得远，不明白百里思青到底说了什么，竟令越小王爷目瞪口呆，全然成了傻子。

慕子衿抿唇，面色不清。

电掣雷鸣从经脉一一而过，上官仿佛可以听见里里外外经脉断裂的声音。

“那什么，再过一月你便及笄了…嗯…我听说皇伯伯已经在为你…我知道你不想…嗯…那什么，你觉得我…”

那一日，得闻她回京时，岸堤旁的垂柳下，丢尽落拓的羞稔尚记忆犹新。

弹指时光，却如尘荒往事，随风而逝，触之不得。

口腔里溢满了苦涩，他故作轻松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如既往地玩笑道：“哎！没有发烧啊？”

百里思青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上官，我不是与你说笑。”

许是她太过急切，语气快得让上官的脑袋更觉飘忽，“你若想娶我，父皇定然不会多加阻扰。就算我嫁过去，越王府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吃饭而已…我不会干涉你任何事情，你喜欢流连花丛夜不回府，我保证都不会过问，你喜欢娶平妻纳小妾我都由着你…哪怕几年后，你看我厌了烦了，随时都可以休了我…”

只听了前面几句，后面的话上官便没有继续再听。

除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次，百里思青很少央求人，更遑论在他面前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一时转不过神来，这些啼笑皆非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诚恳而又滑稽。

话里行间尽是求他娶了她，若是前方的那些男子听了，不知道该多伤心，万人争相求娶的嫡公主，竟好似没人要的弃妇，只为求得一个栖息地，任凭他掌握种种筹码。

可他从不喜什么寻花问柳招蜂引蝶，也不用娶什么平妻纳什么小妾…曾经他的满心满眼里只存了一个人，即便是现在也都一样。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的心思只能够埋藏于古老荒漠里，注定不得再破土。

她的低声下气，他无能为力…

他将手从她的掌心内慢慢抽出，靠在她先前所坐的软垫上，静静道：“对不起，青妹妹，我不能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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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叹

章节名：惊叹

百里思青一瞬间内已经想过数种结果，依上官的性子，大体会调侃她几句，然后或委婉地应承，或果断地接受…最不济也是当面嫌弃，转身便去向靖安帝求了旨。

没有一种，如现在这般，连一句骗她的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丝毫余地也不留。

他的脸色淡淡的，破天荒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沉静地可怕。

百里思青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丝笑来，可最后什么表情也扯不出来。明明他的拒绝应当是令她难堪的，可是她却发现在上官的坦白下，她没了任何伤心难受的矫情。

她陡然发觉自己大概是世间内最失败的公主，上赶着要求别人娶她。

从前是那样，现在也如此。

只不过如今一个平静不带欺瞒地拒绝了她，而另一个，约莫也是因在及笄礼上，为了顾全泱国的面子，不想她在全天下人的面前丢了脸面，才勉强接受了她的逼迫。

由此看来，她是多么地刁蛮霸道，连婚姻都要靠咄咄相逼才能得来。那么，她与在心底怨恨的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她是这样地一无是处，连人家的死生都不屑一顾，嚣张且狂妄，所仰仗的不过只是嫡公主的身份罢了。

血色尽落，脸颊上的光彩慢慢消失，百里思青最终弯了弯嘴角，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前说的不作数，我确实在与你开玩笑，你别当”真…

从牙缝内挤出的最后一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上官心口一冷，骤觉抽痛。

他很怕她开口与他索要理由，可现在看来，她残存的理智没有让她再开口问出那些毫无价值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娶她呢？

他捂住了胸口。

事实上此刻百里思青也在扪心相问，可那仅剩的可怜的一点尊严容不得她再次陷入尘埃般的卑微状态。

她吸了吸鼻子，绞尽脑汁努力地想着与他再说些什么能够打破这万分尴尬的气氛时，却在一名官差装扮的人匆忙朝他们走来后蓦地停下了思考。

“参见公主、小王爷。”

那官差脚步匆匆，可能是在山路上跑得太快，靴子也有些磨损了。他一走到二人身边，就忙不迭地行礼。

上官狠狠地松了口气，哪怕现在是一只兔子跑来，他也会无比感激地将它逮住。

他立刻有了离开的理由，“呃，京兆府或是有事，我先行一步。”

话落，他便从石块上跳下，拎过官差边走边说话，“查到什么了吗？”

只听得那官差小声嘀咕了几句，俊秀的脸色微微一变，而后整个人就如同被火燎烧了尾巴般，只草草吩咐了那官差替他向靖安帝禀告一声，便快速地从后山跃了下去。

他离去的方向与众人所在的位置截然相反，蝶香与蝶衣从石头后面跑了出来，见百里思青默默地背对着她们，两人面上尽是忧色，“公主。”

百里思青望着孤零零平躺在石块上的软垫，苦笑道：“本宫很幼稚对不对？”

以为不管如何都能够随心所欲，却不想其他人是不是愿意迁就。

真够…愚蠢的。

蝶香与蝶衣互相对视，没有接话。

其实她们也觉得越小王爷异常奇怪，明明对自家主子的情意无需刻意探索，只消一眼便能瞧出…。

但不明白的事情，她们也不敢随意论断。

其实司空少将军也挺好的。

……

比试并没有因为靖安帝的偏袒而中止，前方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最后两局。

琴棋过后便是书画，此两项人才辈出，其中不乏有一些酸腐秀才之流，数次名落孙山且家境贫寒者平日更是勤拙苦练，因为有时也会依靠卖字帖画作得以补贴家用。是以，诸男子一扫之前的无措与憋屈，都积极地参与其中。

笔与画最是能反应一个人的素养。人间奢华，浮世喧嚣…万千世象但凡有形的物体都能够通过其中展现出来。

而无论是神妙高古抑或苍润沉雄，淡远朴拙，都能折射出执笔之人的眼界与心怀。

最为热络的比试开始，胜出与否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通过前两局，不少人基本已经面见现实，不再空抱驸马高位的幻想，转而更加看重才华的展露。

歌功颂德的词句，繁华昌荣的盛世跃然于薄纸之上，大多数人竞相在唯剩不多的时机中竭尽全力地博取靖安帝的欢心。

就算夹有阿谀奉承之嫌，靖安帝仍旧享受其中。碰到几个合心意的，便令侍从将人记下来，择日再行任用。

这是属于所有统治者的爱好，哪怕再亲贤远佞的君主，依然不能免俗。

胜负无非是那样，已经没了再待下去看结果的必要，远远就听着人群互相的夸赞，百里思青眼底渐渐染上疲倦，“我们走吧。”

“哇”

可下一刻，前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过了身。

紧接着，那些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其中的几道尤为幽深。

我是公小妖的存稿代发银O（∩_∩）O，主银米网，暂不能回复，祝大家每天开心，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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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

章节名：乱神

灿日下，慕子衿凤眸闪着清莹的微光，寂寂漂浮。

身后铜子的手里拿着一幅画，青色的画轴被侧捧着，阳光照射在画面上，映出道道光亮，依稀可见墨迹未干。

百里思青望了眼慕子衿，便见已移驾至场中的靖安帝朝她招手道：“高阳，你过来。”

百里思青迟疑，却又听他催促道：“你且来看看。”

攒聚的男子们通通散开，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百里思青便依言前行，赤红的衣袂飘曳若云，转落一路清淡的墨香。

“父皇唤我何事？”她生硬问道。

靖安帝笑，“你们都将画呈上来。”

铜子这次没有一马当先，由着陈公公先将另外两幅捧上了前。

画一递到百里思青眼前，乍见上方所画的事物，饶是她也愣了神。

两幅画虽然作画手法不同，却都画了同一个人。

其中一幅清绝女子雍容拾阶，流墨的长发，缤色繁杂的宫裙，衣袂凌虚，无风若舞…赫然是她当日及笄时的模样。

另一幅则是城郊溪畔的花树下，少女一脸的天真无邪，绿萝色简衫随风飞扬，笑容洒脱而又明亮，漫天清光花雨，纷然坠没其间。

两幅画的年龄时段有所差别，共同之处便在于那画中人都拥有惊鸿一瞥的眸以及绚丽动人的容。

众人瞅瞅百里思青，又瞅瞅两幅画，不时发出啧啧赞叹的声音。

画卷就摊放在她面前，触指可摸，百里思青望着其中一幅，思绪渐渐恍惚。

她的灵魂仿若穿过阵阵轻云淡雾，越过如影如幻的丛丛簇簇花树，三三两两时光。有那么一刹那，那些明媚的韶光倏然成片，玉指伸出，指间上的绿衫少女就生动灵活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天地四周只见满眼的绿意，由远及近，由淡及浓，深碧浅翠，郁郁葱葱。

画里画外如出一辙的眸子柔魅生光，花落满襟，“以前呢，我总是担心长大了会和谁在一起，其实我也老担心将来是和谁在一起。”

“那你现在不担心了？”

“嘻嘻，当然啦！因为我现在遇上了你。”

……

遇见有时真不是一个美好的词，尤其是新奇下的诡谲难测。

劫还是缘，隐藏的时光讳莫如深，当时总教人分不清，看不穿，便应了那样一个语境享受当下。

享受当下，随性而为，不去想日后的变数，或是痛彻难安，或是幸福如故。

百里思青摩挲着画卷，“花事了…”

慕子衿眼中射出难以形容的复杂之色，冰冷的激荡与深刻的遗憾交汇成流，逐见沉厉。

陈公公顺着上面的诗句笑吟吟地念道：“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夭棘出溪墙…”

“好画好诗。”靖安帝倜然一笑，语峰却又一转，“晔皇子怎会见过高阳幼年时的模样？若是朕未记错，晔皇子此前可从没有来过我泱国，莫非其中另有玄机不成？”

他的话里充满了怀疑的意味，目光也逐渐冷寒。

一言惊醒，众人心中也狐疑不解。

“不瞒陛下，此画是据离晔少年梦境所作。”楚离晔不慌不忙回道。

“第一次见到公主时，离晔也曾难以置信，可继而却是无比欢喜。”

他温柔地凝视着百里思青，“自那梦境之后，公主的丽容无时无刻不萦绕于离晔脑海中，上天宽宥，经年悄逝，如今梦竟成真。由此可知，离晔遇见公主实乃命中注定。”

司空煜死死地盯住他俊美的脸，双手紧攥，只差一拳挥出，打碎他的满口胡言！

百里奚寒不动声色地压制住他奔腾的血液，晶莹澄澈的眸心里染上朦胧的情绪。

“有意思！”夜枭哈哈大笑，随手扔开自己笔下描绘的壮丽山河，“本太子说先前怎会觉得晔皇子与高阳公主是旧识，原来冥冥中竟是神旨。怪不得啊怪不得！”

他心情不错地望向慕子衿，“若真如晔皇子所言，那我等岂不是在与神明作对？世子，你说呢？”

“子衿不敢苟同。”慕子衿振袖，正色道：“若说梦境之事，虚虚实实，由来也不过人的一张嘴。”

“太子之言，倒让子衿想起曾听闻过民间有不学无术的游士，时常以怪力乱神来诓骗世人…”

话说一半，他恍然回悟，笑着与楚离晔抱歉道：“子衿唐突。晔皇子光明磊落，怎会行那些术士的骗人伎俩？咳咳…晔皇子画笔明净、诗言精谨，实令子衿望尘莫及…”

就是就是！铜子低头腹诽不已。

难不成只要是梦见过高阳公主的人，就与她是天作之合？

就前天，他还梦到百里思青着凤冠霞帔，与他那笑得一脸花枝乱颤的主子并肩而立。母仪天下，瑰艳无双…

那他还能将自家主子给排挤下去成为嫡驸马吗？真是笑话！

啊呸！想什么呢？！

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为了小命着想，他发誓绝对不会让慕子衿知道一丝一毫！

赶紧通通忘掉！

银子冷眼旁观，像这样的画，他们慕王府要多少有多少。

他捅了捅正走神的铜子，示意他可以呈上主子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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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纲

章节名：夫纲

铜子尚在自我的鬼祟小世界里忐忑着，被人捅了也不知。

银子见状，一只靴尖朝他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咝”他吃痛龇牙，手中的画一时未抓稳，“哗啦”一声便铺平在了地上。

众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过去，连靖安帝也停了品论前两幅画的兴致。

偌大的地方顿时安静地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够听见。

那画十分简洁，数笔便勾出了一人一马。

没有多余的修饰，马上赤红飞扬的披风烈烈如焰，上面的女子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身侧的银枪，蹄下风卷尘埃，一片飞扬。

女子的面容与百里思青有七分相似，却较她多了经历风霜的韧色，娟丽的眉眼映着凛冽寒光，绚亮夺人。

那般炫目的光彩，竟刺得人不敢再这样看下去，不少人已快速低头，唯恐亵渎了上面的人。

“奴才该死！”铜子心脏颤了颤，刚想弯腰将那画拾起，已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了一步。

慕子衿欠身，亲自将画捧到了百里思青眼前，“子衿少时曾有幸见过几次皇后娘娘，只可惜画技拙劣，不能绘出娘娘的一分风姿，还请公主笑纳。”

他这话本就是一种谦逊，若画技真是拙劣不堪，便纵是有十万条胆子也不敢拿司空皇后作样。

尤其是当着靖安帝的面，未曾请示圣意便私绘皇后丹青，原是重罪，可从靖安帝面上的失魂就能够瞧出慕子衿押对了宝。

没有一丝问责，更无半分怒意，靖安帝嘴角嗫嚅，微浊的眸子没了帝王的威厉，气势一下去了大半。

陈公公也犹如被人点住了穴般一动不动，完全忘了去搀扶靖安帝的本分。一直在不远处维持秩序的韩元，见场面情形不对立即火速赶到了靖安帝身旁，但一见到画像，沉着有力的步伐骤然停住，护驾的初衷也远远抛到了脑后。

见靖安帝等的形容，夜枭指骨轻响，暗自轻笑，“道高一尺。”

“姑、姑姑…”司空煜喃声。

围观的男子纷纷屈膝，对着画像行敬礼道：“皇后娘娘千岁！”

百里思青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画像移开，自慕子衿的手指再落到他所递来的画上，视线便似被黏住了般，凝视着画上的女子直愣神。

她从出世起便没有见过司空皇后，幼时从许多人口中得知她最多的便是以女将军的身份随军作战的事迹。她对司空皇后的钦慕早已在心中深种，也时常以有此母后为傲。

大抵是与从小缺失的母爱有关，但凡涉及到司空皇后的东西，百里思青总会对其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她的寝宫内也收藏了司空皇后生前不少画像，也曾照着上方临摹过数次。可那些画里大多都是她温柔娴和的模样，眸中或是含着一分淡淡的愁绪。

没有哪一幅如慕子衿所作的活泼生动，精细到连一眉一动都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最为重要的是，慕子衿将她一直在脑中所设想的母后形象完全勾勒了出来。

梦里梦外，她的母后就是这样，没有半片繁琐的宫服，不加一点朱钗的装饰，银枪骏马，乘风而行。

不拘于后宫狭隘的天地，飒飒戎装，自由驰骋。

“这真是你画的？”百里思青心头一悸，先前所有的情绪尽扫。

慕子衿颌首，“是。”

百里思青感激一笑，郑重地从他手里将画接过，“谢谢你。”

慕子衿微微倾身，脸颊瞬间晕上浅淡的粉，“能让公主心悦，是子衿的荣幸。”

铜子一个趔趄，为他所露出的羞涩感到惊恐。

但见慕子衿眸含秋色，似乎只要能博百里思青一笑，便欲赴汤蹈火的决然。银子的脑袋里忽然不经意地飘出一个词来夫纲。

此时的他尚且不知，一念成畿，不久的将来竟日日为这二字忧虑。

“世子画作才是精妙，离晔甘拜下风。”楚离晔温润的眸色下渐浮轻暗。

百里奚寒目光从各人的面上划过，继而了然。

此画攻得岂是百里思青一人？

慕子衿细腻的心思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盯着慕子衿细细思索了片刻，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扬了丝笑意。

“摆驾。”靖安帝一刹间似抽干了气力，想离开独自静一静。

“陛、陛下…”

赵太傅与文阁老连忙上前，以眼色询问结果该怎样判定。

见百里思青小心翼翼收着画，不假于他人之手。靖安帝审了审慕子衿，而后喟然轻叹，“该如何便是如何吧。”

此言一出，慕子衿已然取了胜。

闹心的平和差不多结束了，准备热血沸腾吧筒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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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

章节名：冲突

之前被靖安帝挑上的人卷了画，喜气洋洋地结伴走了。

慕子衿在一片恭贺声中平静地落下了轿帘。

轿帘一落下，他就沉了脸。

不过是胜了这场不动干戈的无聊之试，有什么值得恭贺的？一想到百里思青或会因他涉险，心头一阵燥又一阵甜。

他正烦忧着，便听见了口哨声。掀开帘角，有一匹黑马疾如闪电地擦轿而过。然后，不喘不闹地停在了司空煜身边。

慕子衿索然无趣地弃了手。

他认得这马，北方小国曾进贡来的纯种小良驹，一匹白，一匹黑，多少人垂涎不得，却被百里思青都要了去。

数年不见，长大了不少。

听着轿内传来轻哼，铜子连忙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慕子衿阖眼，“没事。”听说马肉鲜美得很。

马儿突然躁动踢蹄，司空煜连忙摸了摸它琮亮的毛作安抚，“小黑，乖！”

当初百里思青将幼马牵送给他，他就亲自照料着，后来舍不得将它带入战场上，便一直圈养在了将军府里。

这几日回府后，他便重新与它联络了感情。

待它乖了下来，他正要骑上，却发现它哧了口鼻气，竟又跑到了楚离晔身边。

楚离晔怔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毛，“这马倒是温顺。”

司空煜冷脸过来牵它。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自己挑了烈马，却将脾性好的丢给了他。

不过也奇怪，就算小黑的脾气再好，平常也不会与陌生人亲昵。

他狐疑地盯着楚离晔，发现他脚边有稀落的苜蓿，这才了悟。

楚离晔淡笑着收回手，司空煜当然不知道他曾骑过它，有一段时间百里思青心血来潮要教他骑马，便去将军府将它牵了出来。

一晃已物是人非。

司空煜骑上马背，“晔皇子，先告辞了。”

楚离晔轻拢长袍，抚了抚袖中的画卷，“少将军走好。”

……。

风云流荡，夜色浮挂，崇政殿内灯火初燃。

百里思青进殿的时候，靖安帝正独自凝神，案桌上放着的膳食一筷未动。

听到动静后，他立刻收拾了思绪，“高阳，你用过膳没？要不要与父皇一起？”

百里思青未应，直盯着他道：“父皇，你欠我一个解释。”

知道她在为白日里的事情生气，靖安帝也不急，“父皇是为你好。”

百里思青眉一皱，“父皇为何总喜欢一意孤行？如果真为了我好，何不下旨让我老守宫中。”

靖安帝也生了怒，“一意孤行的是你！”

不愿与她再争执，他忽地软声道：“好了，算是父皇的错。事情既已过去，你就别再念着了。”

他唤宫人进来，示意再添一双筷子。

乍听他低了声气，百里思青一腔反感却无从再泄，方想离去却又听他略带迟疑地轻轻出声，“那幅画，能不能借父皇几日？”

他不擅丹青，青儿遗存下来的肖像大都是宫廷画师所作，最多不过七八分形似，他很久没有再见到她那般肆意飞扬的模样。

他的眼底尽是央求与渴望，百里思青却淡淡道：“儿臣觉得母后应该更喜欢待在儿臣身边。”

靖安帝闻言极度失落，却仍不放弃道：“一日也可。”

百里思青反问，“父皇当真喜欢母后吗？”

靖安帝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

“既然喜欢，为何宫里还会有那么娘娘？”百里思青嗤笑，若他心里真念着母后，后宫怎会进了一个又一个妃子？

抱着新人念旧人，这就是所谓的帝王爱吗？

有着那样性情的母后定是不屑这种喜爱的。

靖安帝苦笑，他何尝没有努力过只执一人之手，“不是你所想的这样。”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的烛火，摇坠不定，“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百里思青摇头，“不，是父皇对母后的心不够坚定。”

“若是父皇真心喜欢，便是倾尽后宫只母后一人又何妨？所谓的做不到，只不过是父皇的借口。说到底，是父皇的私欲作祟罢了。”

冷不妨被她的话慑住，靖安帝心跳渐急，渐急渐空。

“儿臣虽然从未见过母后，却从以往的那些画中看出母后不开心。”

百里思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开心呢？儿臣一直想，母后应该不喜欢待在这如囚的后宫内，或是说不愿待在父皇身边。”

靖安帝从未想过有一天，他最疼爱的女儿会将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痛处剥露出，如被人踩了痛脚般，君威尽失，他猛地跳起掀了膳桌，“住口！谁说她不愿待在朕的身边！是谁与你乱说的，朕要砍了他的脑袋！”

百里思青未想到她的随口之言会让靖安帝有这样过激的反应，她立刻退后，“不过是儿臣猜测，父皇无需动怒。”

靖安帝再也听不进她的话，他双目赤血，面色骇人，“再敢胡言乱语，朕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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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马

章节名：惊马

百里思青微微蹙眉，自她出生起，便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靖安帝。哪怕当年她满是怨恨地用他赐给她的黄金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差点取了他的性命，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狂怒。

汤汁滚了一地，白玉地板上瞬间泼满污渍，延伸到百里思青的脚下，散发出属于帝王的浓浓的狼狈味道。

靖安帝吼出了声，便受不住地直喘着粗气，胸膛大肆起伏，脚下也颤巍巍，站不稳似的。

刚刚添了筷子的宫人匍跪在一旁瑟瑟发抖，陛下连高阳公主都说要杀了，更不用说其他人。他将身子埋地低低的，唯恐因听到不该听到，见到不该见的而丢了性命。

靖安帝喘够了气才发现吼骂的对象是百里思青，眸子缩了缩，不禁生了一分愧疚。可见她一点也不害怕地与他对立着，心头的怒气又蹭蹭往上冒。

从小他最欣慰的便是她毫不畏惧的胆气，可年龄越长却让他越来越头疼。

发觉她蹙眉凝思，不想再令她窥出任何异常，他生生将满腔怒意压下，“朕累了，你下去吧。”

疑问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百里思青未如他般失了仪，冲口问出来。听他撵人，便告了礼大步离去。

百里思青一走，靖安帝所有的情绪都泄了一空，身子也颓然无力地歪坐在了椅子上。殿内的狼藉也不让宫人收拾，便将人全撵了下去。

很快就又只剩他一人，他坐在那里，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方才稠白的汤汁溅在他的鬓上，宛如染了一层霜。

许久不曾感受的痛彻心扉又回来了，以为刻意忘记就从不存在，却在某一天以措手不及的方式重新唤醒。

这便是惩罚吗？

夜晚的马房很安静，白日的奔腾让多数马儿已然进入酣睡状态。看守的小太监清扫完最后一间马厩，便收了帚刷准备回隔壁的歇院休息。

“让你们别跟着本宫，都聋了吗？”

突来的女声令小太监止住了脚步。

“公主！这么晚了，小白估计都睡了，您就别练了吧！”

“哧~”

偏生马儿听到声音后，很不给面子地欢快叫出了声。

百里思青听到马的叫唤，静声道：“这些天它好吃好喝的待在这里，想必也寂寞了，正好本宫带它出去溜一圈。”

听出百里思青的声音，小太监不敢耽搁，立即掌了灯。一瞬间，马房四周亮如白昼。

“参见公主！”小太监弯腰道：“不知您这么晚来这里有何吩咐？”

百里思青兀自走向了其中最宽敞的马厩，指挥道：“将门打开。”

会意的小太监连忙劝阻道：“这都入了夜，您还是明日再练吧！”

百里思青皱眉，“要本宫再重复一遍吗？”

见她意决，小太监再不敢阻拦，忙不迭打开了马厩将她的白马牵出。

“你们先回去吧！”百里思青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鞭向黑暗里奔去。

可蝶香和蝶衣却不敢放任她一人在夜间骑马，只得紧紧跟在后面小跑。

凉风适时地将人脑中的浑浊逐散，一人一马围着马场飞快打转。

从回京以来，百里思青便没觉得一天痛快过。方才靖安帝的反常更是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

明明不想去在意的，却还是入了心。

“驾！”耳畔有风声刮过，她反复想着靖安帝的话，手底无意识地又落了一鞭。

然而下一瞬，虽一直飞快奔驰着但始终绕着马场轨迹的白马却陡然抬蹄惊嘶！

在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下，百里思青靠着敏锐的反应力，一手紧勒住马绳，另一只手死死地抱着马头才没被甩出去。

可未等她定神，向来听话的小白却带着她失了疯般地狂奔乱闯了起来！

猜猜是谁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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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意

章节名：杀意

马在场内横冲直撞，黑云恰好遮住了天上的弯月，本就黯淡的夜色顿时漆黑一片。百里思青看不见场路，只能凭感觉从风声中辨别方位。

身下的小白犹如在油锅中被炸了一般，一直疯狂地抬蹄摆头，边跑边甩身，剧烈的颠簸好几次差点将百里思青给甩出去！

“停下！”她厉声喝道。

可无论她怎样叱喝甩鞭，都不能让马儿摆脱嘶鸣狂躁。

冲击毫无间隙，尤其是摸不清道路的时候更不能盲目跃起，百里思青只能勒紧马绳，双腿死死地夹紧马肚，才勉强不让摇摇欲坠的身体落下去。

虽然看不清前方的动静，但马的嘶吼和百里思青大声勒停将蝶香和蝶衣吓得魂不守舍。

“公主！”

“快来人啊！”

叫声将巡逻的侍卫给招了过来。

火把霎时照亮了整个马场。可马已经全然陷入了癫狂，见人渐多，便直朝拥挤的地方冲了过来。

立即有侍卫拔刀。

“你们都让开！不许杀它！”百里思青五脏六腑都快被颠空，但一见侍卫拔刀准备砍向马蹄，便急声吼道。

她飞快地思索能够让马停下的办法，然而马已经到了人跟前，见到明晃晃的刀光和火光更加疯魔，九十度的高抬跨一瞬间将快脱力的百里思青从背上摔了出去！

脑袋一震昏天旋地，尽管以内力缓冲，被甩出的散痛依旧让她四肢震麻。

马还在发了疯似地奔跑，众人迅速围在了暂不能动的百里思青身边，“公主受了伤，快将公主送回宫！”

蝶香和蝶衣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动静早已惊动了各处。

太医院的大门快速被人踹开，不待里面留守的太医反应，人和药箱就被扔进了宝仪宫。

靖安帝闻言抛了父女上一刻的冲执，血气翻涌，差点昏厥过去！若不是得知百里思青尚且清醒着，皇宫立即会血溅三尺！

关于落玉湖的事情上官还未给他一个交代，没想到竟衍生进了皇宫！好一个戒备森严！“命人仔细检查那马！将近日所有接触过那马的人全都给朕抓起来！”

“不！但凡进过马房的，通通抓来！”

他不相信马会无缘无故地失控！百里思青的身手他也知道，若不是情形万分危急，她怎么可能从马上摔下来！

皇家御马出的事，凶手绝非外人！这一次他要亲自审问！

知内情的人战战兢兢地禀告，“回陛下，不久前进了几匹新马，四皇子、七皇子昨日还曾进去挑过…”

“将他们都叫进宫！”

“是！”

大内侍卫即刻倾巢而动。

有宫人吞吞吐吐，“可…奴才听说合欢郡主也曾进过马房。”

靖安帝还未完全失了理智，“派人好生去探口径。”

不排除晋漠两国人动手的可能，但目前马惊的原因还不明，他便不能轻易恶了邦礼。

他狠狠纳了口气，脚步走出了殿门却又折回。

罢了！待她好些再去看她！

未就寝的楚离晔顷时跃出了云浮殿，待到了马场，百里思青已经被人抬走，余下的侍卫正望着疯马一筹莫展。

足尖轻点，飞掠的身影便跨近了马身，只隐约见他袖手动了几下，原先狂奔的马便猝然栽倒在了地上。

跟着落地后，他全然不顾侍卫的诧异，仔细地翻检起了马身，素来明净的眸子骤然聚满了杀意。

嘻嘻，英雄救美不可能的。大晚上没事跑到马场肯定惹人怀疑啊！看了一下答案，只有亲猜对了半个，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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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敲

章节名：推敲

往素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后宫，立即高燃起了灯烛。

云秀宫。

端妃迅速披衣而起，推了百里蕊无聊的探问，“替本宫更衣。”

如此好时机，她怎么能放过？

清芷宫。

万昭仪哄着怀中久哭不止的百里恪，讶异问道：“摔了马？”

死没？

宫人猜出她的心思，声音压低道：“听人说太医诊了说无大碍，只手脚擦破了皮。但是…皇上连夜召了四皇子和七皇子进宫。”

万昭仪闻言失望地继续安抚着自己的儿子，兴师动众了一遭，竟然没摔残！

召进宫有什么用？陛下难不成因为一个女儿受伤就能拿自己的亲儿子开刀？

“挑些好药送去。”

算了，好赖不过一个女儿家，死活也于恪儿的前途无影响。

陈正火急火燎地冲进宝仪宫，早前回宫后他就与靖安帝告了假，此时刚从皇陵处奔回，身上的素衣还未换过来，面上一片灼色。

凉气扑殿，一踏入宫殿他二话没说，重重地赏了蝶香和蝶衣一人一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惊得其余的宫人连忙跪倒在地。

“宫内的规矩你们都懂，咱家的眼里从来就容不得一粒沙子！从今天起，甭管什么理由，公主若再伤了一根汗毛，咱家立刻要了你们的命！”

他的整个胸腔被狠狠地挤压着，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上一刻，他都对皇后发了誓的！除非他死，否则会拿命护好百里思青！

可转眼的功夫，她便受了伤。他就算撞死在这里，也难以向九泉之下的皇后交代！

适才那一巴掌下手毫不留情，蝶香和蝶衣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唇边染着鲜艳的血丝，却跪在低上一字未辩。

她们忍着，百里思青却受不了，“你别怪她们，是我自己执意要骑马的，她们拦也拦不住。”

也没想到会有人在小白身上动了手脚…

拦不住就死谏！陈正目光喷火。

主子任性的时候，正是体现奴才作用的时刻！若是现在她们一人给那疯马踩上一脚他便不咎！

想起那疯马，他立刻踢开地上的人准备前往马场。

百里思青却拦住了他，“你先等等，那马已经被人制服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想让你去做。”

她的双眼无肆地睁开，身上的小伤对她一点儿也造不成影响。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水晶帘幕，那里有东西在一闪一灭，“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

百里和百里成在崇政殿已经站成了标杆，靖安帝毫不委婉的盘问令他们异觉难心寒。

好似认定了他们其中有人会对百里思青下手，这般赤裸的怀疑令他们直怒气斥膛！

从前便是如此，一旦百里思青出了事，他就恨不得将整个皇宫都倾覆过来，冷漠无情地审视着他们，唯恐他们对他的宝贝女儿心怀不轨！

“你们去马场时可有留意到什么不对？”

见他二人咬口说不知，靖安帝立即换了另一种语气问道。

百里成到底年龄小些，血气方刚压不住情绪，“父皇如果认为儿臣与四皇兄有谋害八皇妹之嫌，不如直接给儿臣定罪！是杀是剐，儿臣受着！”

“哼！不要说儿臣没那份闲心，就算儿臣再如何看八皇妹不顺眼，也不会对一介女流下手！”

又不是大皇兄，他害了百里思青有什么好处！值得父皇你一再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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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章节名：证据

“放肆！”靖安帝一巴掌甩了过去。“何时起，你胆子长进不少，竟在朕的面前也敢大吼大叫！”

他这巴掌下足了力气，百里成被打得眼冒星光。嘴里噙了血，却死死地咬住牙关，不吐出来。

百里偏了头看百里成，只见百里成的脸上立刻留下了一个五指印记，半边脸红肿不堪，格外明显。

他的目色一沉，若是方才开口的是他，是不是这一巴掌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靖安帝打完了，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好受。

可他面上没有半点显露，神色淡淡的，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内疚，“以后切记好好说话，别辱没了我大泱国皇子的颜面。”

百里成脸上顶着五指印，敛下眼皮回道：“是。儿臣谢父皇教诲。”

这边说着，已经有宫人匆匆进殿，请了安后便禀告道：“陛下，马场那边的人来报说晋国晔皇子制服了那疯马，还在马医之前对马进行了检查……”

百里脑中不禁可疑地联想到毁灭证据。

可话落，那宫人便摊开了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枚银针，“这是晔皇子从马穴处得来的，上面好似被涂了什么东西。马医暂且也未查出……”

查不出涂了什么……靖安帝微怔。

“不止如此。”

说曹操曹操便到，楚离晔在另一名宫人的带领下进了殿，他的手中还捧着小白用的马鞍，“启禀陛下，这上面也被人做了手脚。”

靖安帝眼神一凛，“马房可有人招供？”

宫人摇头，“暂无人招供。”

靖安帝袖手一挥，对殿内的人道：“晔皇子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百里成早便不想待在这里了，便躬身行了退礼，“儿臣告退。”

百里也紧随着离开。

一出了崇政殿，百里成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七皇弟，你还是消消气，气坏了身体可没人心疼……”

百里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又不是不知，在父皇的心中，恐怕只有高阳这一个女儿，而我们都是可有可无。”

“唉……只可惜高阳不是皇子，否则”

百里成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否则太子之位也不会悬之又悬，早就成了百里思青的！

适才那一巴掌已经将他心底对靖安帝仅存的尊重打落干净。此刻又听百里这添油加醋的话，便无限恼恨道：“可惜父皇的心愿终究落了空！待五哥他日荣登大宝，我定要将今日这一巴掌尽数讨回来！”

打得百里思青再也不得嚣张！

百里瞥了他一眼，嗤之以鼻道：“你就心甘情愿地拥护老五？”

百里成哼笑，“难不成像四皇兄一样整日围着大皇兄转？”

他一拂衣袖，甩手离开道：“奉劝四皇兄一句，就大皇兄那阴晴不定过河拆桥的性子，就算得了高位，指不定哪日就忘了四皇兄的功劳，恩将仇报也是未必。”

“这就不劳七皇弟挂心了。”百里淡笑，直到望着他没入黑暗的夜色中才变了脸色。

哼？那样的蠢货也配他拥护！

别以为私下里的动作能瞒天过海，倒不知曝光在朗朗乾坤下又会如何？

想起他那对待他们这些皇子从不心慈手软的好父皇，他就迫不及待要看百里成的下场了！

至于百里思青

既然生来为女子，便注定了卑微的结局。若是有一天她敢阻了他的路，他不介意用惩治府中那些不听话的女子的手段来对付她！

……

端妃再一次被百里思青下令拦在了宝仪宫外后，终是不咸不淡地吩咐身后端着药膳的宫人，“倒下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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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舟

章节名：推舟

陈正回到崇政殿时，正好与楚离晔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并没有行礼，脸色沉地跟一方砚台，连楚离晔从身边走过都未注意到。

倒是楚离晔回头盯他看了又看，心里一瞬间浮起连他自己都困惑的情绪。有点慌，还有点忐忑，说不清到底是何原因，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从心底溜走了一般，让他捕捉不了，也无从去捕捉。

出了崇政殿，在无人可查的地方，他跃上了一处宫檐上。

站在高高的宫檐上，他清楚地看到宝仪宫内灯火未熄，里面的宫人显然惊魂未定，纷纷围站在殿外守着。

透过黑压压的人影，他一眼就看见了卧坐在床榻上的百里思青。不同世间别的宫殿，她的寝室内外只用一道水晶帘隔着，里面的情形让人一目了然。

她的状态显然很好，此时正坐在床边翻看着书籍，神情十分地专注，看上去没有半点疲倦。

从来没有人活得像她一般坦荡，世间一切的鬼祟与黑暗都似与她无关。她永远不需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一切摆在光华之下，由得其他心中有鬼的人来窥个究竟。

就比如他。再比如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对面的夜枭。

月光黯淡的夜晚，那双银眸混入了黑暗的鬼魅，妖娆丛生，其间还散发出一丝饶有兴味，“晔皇子好兴致。”

楚离晔淡淡而笑，“枭太子彼此彼此。”

淡笑很快便收敛，斗转星移间他便逼至了夜枭身前，凌厉的掌风蓦然劈上夜枭的门面，握在指间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而闪耀着荧荧的微光。

夜枭的发丝被带起，却肆意一笑，衣袖堪堪拦下他的攻击，“晔皇子莫不是以为对高阳公主下手的人是本太子？”

楚离晔唇逸轻挑，不带感情道：“难道不是吗？”

“非也非也，本太子不过是恰巧来了个顺水推舟。”夜枭眼中光芒迸射，“那人连本太子都惊讶地很，晔皇子就不想要知道是谁？”

楚离晔手指攥紧，也许凶手另有其人，但他同样不可饶恕！

楚离晔杀意凛凛，夜枭却没有与他纠缠的兴致。他瞥了眼灯火通明的宝仪宫，盯着楚离晔指间的微弱荧光惋惜道：“其实本太子来此的目的与晔皇子一样，只可惜”

他飞快地跃下了瓦片，“算了，夜深露重，本太子就不打扰晔皇子了，但愿高阳公主能够早些安寝…”

楚离晔捏了捏手中的蓝玉瓶，目望夜枭消失，又将视线投放在了靠着灯烛的纤细身影，臂间的绷带格外地刺目。

许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百里思青猝然抬头。楚离晔一愣，随即也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

宫内的消息传得很快，外面但凡是有心的，同样能够很快知晓。

慕王府的女眷极少，除了正常该用到婢女的地方，其他都不会见到人影，因而愈发显得清幽安静。

此时，慕子衿眉宇间清浅淡漠，薄唇习惯性地抿着，表情似无悲无喜。

可铜子却知，他的主子心中已是盛怒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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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闲

章节名：太闲

“这便是你们的万无一失？”慕子衿把玩着掌心里装着一小块脂露膏的盒子，不露心绪道。

“西麓山已经布置妥当，没想到会有人提先动了马。”

铜子也很费解，比武的日期定在后天，就算动手也该是在前一天或是当日，哪里会想到竟提先了两日。

期间的变故，动手的人明显没有考虑进去，还是说那人也自信到认为会万无一失？

但是忽略了便是忽略了，不管过程如何，就是他们的过错，“请主子责罚。”

“下去一人领五十板。”

慕子衿将盒子在掌心中轻抛，梦醒低眉妆，红烛夜成双…

等不及了呢…

看来有些人太闲了，“呵，漠皇与晋皇最近应该是太高枕无忧了，才会放任自家的儿子在他国逗留…你们觉得呢？”

“主上英明！”

……

夜合欢一脚踢飞了跑过来低声下气“盘问”她的侍卫，她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天，之前夜枭怕她继续惹麻烦，所以禁了她的足，连崇阳山那日的比试也未让她去。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找不到人发泄，没想到泱国的狗奴才自发送上了门！不将他们打残就对不起靖安帝的栽赃陷害！

她甩了甩夜枭新送给她的鞭子，银色的光芒就像枭哥哥的眼睛一般迷人，“本郡主好歹是漠国的郡主，岂能容你们泱国这般随意污蔑！”

简直欺人太甚！

她的性子一向直来直去，数次对付百里思青也是当着她的面，哪里可能会对她的马下暗手！真是太抬举她的卑鄙品格了！

殊不知她的举动在侍卫眼里就是做贼心虚！只不过放低姿态的“例行公事”，何必恼羞成怒？

夜合欢才不管他们心中如何想，“回去告诉你们陛下，本郡主光明磊落，若是他不信，大可以来搜查，看看本郡主有没有藏那些针啊毒啊之类的东西！”

“还不快”

“滚”字还未出口，便被夜枭给拦了下来。

一日未曾见到他，此时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夜合欢心情不由得高涨，冷硬的话也放软了几分，“枭哥哥。”

夜枭不看她，只命人将地上的侍卫扶起，“烦劳你们回去告诉陛下，郡主那日只是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去参观你们泱国皇宫，未曾见过高阳公主的那匹马。”

夜枭面色带笑，又与他们好言好语，侍卫们压在心头的恼火也慢慢消了下去，“枭太子客气，属下会如实禀告给陛下。”

“那便好。”夜枭颌首道：“来人，送大人们出去。”

那些侍卫平日都被使唤惯了，身份且低下，哪里经得了“大人”之称，听夜枭这般称呼，一个个不由惶恐，“太子折煞属下了，告辞。”

待这些侍卫离开紫云殿，夜枭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看来关了你几日还不够！”

夜合欢见到他这般模样，不禁有些后怕，“我我只是生气他们竟然将这等卑鄙之事算到我的头上！”

见夜枭面容更加难看，她立即移开了话题，眸色里也带了分担忧，“高阳公主可有大碍？”

乖，表嫌慢嫌少哈！就快V了，策马奔腾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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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章节名：离开

“她好得很！”夜枭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轻哼道：“收起你这廉价的关心，还是将自己管好再说！之前我曾说过，若是你再敢惹是生非，我便命人将你送回漠国，如今看来，你完全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夜合欢委屈地咬唇，这次又不是她主动招惹的是非。她可以容忍其他，但是清白怎能遭人污蔑？

然而听了夜枭的话还是生了慌恐，“是我气急了才一时失了分寸，枭哥哥你别赶我走。”

“那你好自为之！”夜枭眸底泛出澹澹杀意，眼角不再抬望她一眼便抽身离去。背影间的寒意越来越重，浑身的煞气也越发冰冷。

妇人之仁！

只是一次的相救便忘了自己是谁！原想着她跟来泱国还能有所作为，可眼下却让他再不放心将虑心的准备托付于她。

见他毫不掩饰的嫌弃，夜合欢颜色逐渐凋零，手中的鞭子也再也握不住，软软地掉到了地上。

从小她便学着揣摩夜枭的每一道神色，也深知他的野心和行事的杀伐果断，可数次见到的事实还是难以让她相信夜枭的不择手段。

竟然是她枭哥哥做的…

她的心顿时慌不成骤，下唇快被咬破了，却毫无知觉。

……

翌日早朝，靖安帝接了朝臣上奏查明真凶的折子，却是冷着脸将其放在了一边，“京兆尹呢？”

司空煜从回京述职后便已每日上朝，此时听靖安帝问起上官，不由捏了把汗，却是硬着头皮上前道：“启禀陛下，越小王爷为追拿谋害慕世子的凶手，昨日便出了城。”

百里思青昨夜落马的事情已经让他心急如焚，熟料今晨便收到了上官差人递来的已经出城的消息，素日他来去无拘，不曾想担了京兆尹一职还不见收敛。未加请报便私自出城，其罪名可大可小。

靖安帝闻言，面上果然升起了薄怒，“谁准许的他擅离职守！”

上官弛耀迈出一步，弯腰请罪道：“臣教子不严，请陛下恕罪！”

见他出列，靖安帝瞳孔微闪，怒气却蹭地一下消去，“罢了罢了！越王也不必自责。朕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何不能了解他的性子。想来他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来不及通禀，朕便不予追究了。”

“谢陛下！”上官驰耀虽然弯着腰，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丝毫不为靖安帝的怒气和宽赦有所动容。

见下首寂静一片，靖安帝道：“高阳之事朕会亲自着人调查，诸位卿家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除去司空煜之外，众人听靖安帝之言却是松了口气，百里思青的事情最好不插手为妙，陛下亲自调查，他们自然乐得轻便，“吾皇万岁！”

……

因为百里思青受伤，比武一事便往后拖延了五日。而靖安帝下令将所能用到的兵器通通交给了百里明等皇子，令他们验检材质，确保再无差错。

教练场上，百里明掂了掂手里的刀，阴笑道：“难不成婚后互相砍着玩？”若是不小心划到小脸多可惜。

虽然他不喜百里思青，也不喜欢全天下的女子，却也承认她确实生得好看。

百里成拾起一支箭，难得附和他道：“还可以比射对方的人头。”

“哈哈哈哈…”

“咳咳！陈正那死太监来了。”百里晓严肃提醒道。

“怕他作甚！”百里成嘀咕道。

百里不怀好意道：“七皇弟莫非还惦记父皇的巴掌？”

“哼！”

见他们忙着，陈正却主动走了过来，轻飘飘地打碎了他们的辛苦，“各位殿下无需再忙活了，刚刚得了消息，枭太子与晔皇子恐怕就要离开我大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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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章节名：多久

百里成捏着箭羽的手一滞，“什么？”

感情他们辛苦了大半天，却是白忙活了一场？

陈正无视他喷火的眼睛，面色不改道：“具体奴才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晋、漠两国已经来了信。”

不止是两国给他们的皇子递了信，边境传来的军报让他也大吃一惊。好多年没有踏足过边关，都快忘了风沙尘土的味道。

他确实不清楚安然沉默了几年的大燕为何突然开始又有了新动作，无缘无故往边关增派了十万大军不说，每日操练完便围聚在领土临界点上吼上一吼。犹如沉睡的雄狮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肚子饿了想要疯狂猎食般的前奏，震得各方心惊肉跳肝胆欲裂。

“奴才只是来告诉诸位殿下一声，可以回去歇着了。”他挥了挥手，仿佛在撵小猫小狗。

百里明立即扔下了手中的刀，提步往南书房的方向而去。

发生了如此大事，身为父皇最看重的儿子，他理所应当为父皇分忧。

百里拍拍手，随即跟在了他的身后。

百里晓猛地拍掉了百里成还紧紧捏在手心的箭矢，“七皇弟，还愣着干嘛？”

“哦。”百里成这才后知后觉地跟上。

陈正对他们的殷勤不置可否，转身便出了宫门往慕王府而去。

慕尹昶对他的到来很是意外，不消片刻便随他入了宫。

朝臣这一天里都知道了这件大事，竞相结伴面圣时才发现靖安帝将久不入朝的慕王爷给宣进了宫。

慕尹昶从南书房出来时，面色一脸的凝重。几乎让人误以为靖安帝已经下了旨意让他领兵镇守边关。

“慕王爷…”昔日交好的朝臣一个个围了上来，想要从他的身上嗅到第一手消息。

慕尹昶怔了怔，随即了然。在紧迫的军情下，无人更去在乎那些小打小闹的儿女情长。

他并未多说一句，便拱了手与热络拥上的朝臣告别，徒留一地的迷茫。

回到王府后，他慢慢走到了书房处，慕子衿正坐在里面研究着桌上那些不知名的花，见他回来后依然安稳地坐着，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他的态度甚是不恭敬，反倒是慕尹昶规规矩矩地立于他的对面，中年发福的脸上挤出一分恭敬，“他问您还能活多久。”

这个“他”慕子衿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他的身子不动，却放下了指间艳丽的花朵。

靖安帝对高阳公主的宠爱全天下的人都有目共睹，种种的纵容，全都是别的皇嗣无法企及的。

可那是发自肺腑的宠爱，还是仅仅因为司空皇后？谁也不清楚。

慕子衿不晓得靖安帝将百里思青究竟放在了什么位置上，最后竟退让到真的要将她嫁给自己这个病秧子，之前的反对都不作数，金口玉言也成了出尔反尔。

慕尹昶站在他的面前，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存了份小心，哪里还有寻常的父亲威严。慕子衿不说话，他便等着，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只盯着男人沉思的脸忖度着他的所思。

能活多久？

慕子衿漫不经心一笑，“自然是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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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住

章节名：撑住

听慕子衿这般说，铜子与银子对视一眼，忽然无征兆地跪下，“主上万寿无疆。”

只区区俗人的儿孙满堂怎能配得上主子的身份？

慕子衿微微敛下眼眸，盯着一旁被扔下的花朵似乎在欣赏人世间最美的风景，削薄的唇角带出一弯高傲的浅弧。

千岁万岁，哪里真的有人能活到那么长久？

慕尹昶浑身一震，连尊卑都已顾不上，霍然抬眼看向眼前漫不经心的男子。

他完全听出了慕子衿话底的意思，他似是已打定主意在这绝非久留之地的泱国成婚生子。

可这怎么能够？！

他半担忧半责虑地问道：“难道您不要启程回去么？您应当清楚我们的踪迹早就被暴露了，那些人碍于是泱国的地盘才不敢有大的动作。可若是我们再勉强留下，恐怕会生出更多的事端。”

当年他侥幸救了靖安帝，才能暂时得到靖安帝的庇佑藏在了泱国保全了性命，而今再多留于泱京一日便多一日危险。

落玉湖之事已经引得一些人怀疑，他这段日子便一直忙着善后，生怕一个处理不妥当，整个慕王府便将万劫不复！

他继续苦口婆心道：“若是您真的喜欢高阳公主，完全可以等回到”

“好了，你无需再说什么。”慕子衿不以为然地阻止他再言。

想要得到不付出怎么能行？他是太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才更加确定不能够在此时抽身离开。

慕尹昶见他不为所动，随即敛眉沉声道：“可…摄政王已经快撑不住了…”

幽然暗锁，狭长的眸中微澜一漾。

慕子衿缓缓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底涌动的波澜渐渐恢复一片凝静，“告诉南之，就算是寻遍天下的圣药，也要拖上一拖。”

见他果决不变，慕尹昶终是闭上了口，不再劝说。

……

夜枭握紧了漠皇差人送来的急函，字里行间表示可以暂且放下百里思青之事，火速归国商讨该如何应对燕国的反常。

不同于以往有目的的疆域开辟，谁也猜度不出燕国大帝此刻的心理。强盛的雄兵白日吼完，夜间也让人不得安宁。嘹亮的燕歌穿透重重深露，寐寐云端，散射在边关的每一座城池，每一道营帐内。将本就惶惶的人心搅得愈发难安。

他攥紧了急催不停的书函，银眸寂冷。即便是要走，也绝不空手而归！

云浮殿内此刻同样是一片焦虑。

“二皇子，这是皇上刚刚又传来的书信。”侍卫压下心头的忐然，紧紧地望着紫檀摇椅上的男子，将一封红泥未裁的黄色信封奉上。

随着抬手接过的动作，殿内的紫檀椅轻微起伏。晶眸缓睁，霎时竹风曳冉，华清流彩。

楚离晔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的亲笔提字，而后却将那信原封不动地扔下，让它与另几封重叠在一起。

如鬼斧神工雕琢的精致俊颜微微勾唇，随着躺椅静摇的身子看起来似摇摇欲坠，却又偏偏纹丝不动，神容亦无映幻，“皇兄皇弟足智多谋又才略过人，父皇又何须我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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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重

章节名：为重

见楚离晔对这些加急信无动于衷，侍卫斟酌道：“殿下怎能这般妄自菲薄？朝中谁人不知殿下您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皇上素日也对您信赖有加，若您此番无故留于泱国，难免有心人会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到时候于殿下您十分不利…”

他诚恳地规劝着，紫檀椅上的身影仿佛是山谷中升腾的朝雾，只隐约地突现出飘渺的线条，于若隐若现中恍惚不清。

侍卫怔了一下，继而不甘心道：“您牺牲了那么多，怎么可以在此事上被人拿了把柄，让多年的隐忍毁于一旦？”

虽然他不懂楚离晔为何会在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上做出那么反常的决定来，好似沾染了百里思青的任性，连入赘泱国这等荒谬的想法都能宣之于口，哪里还有往日的处变不惊？而今更是破天荒地对一封又一封的加急信弃之不理，二皇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楚离晔向他侧瞥，眼底里闪过一丝寒色，那眸光森利如刀，惊得侍卫立即噤了口。

虽然住了口，但侍卫心中愈发不甘心。他在楚离晔两年前回宫后便代替了兄长留在了他身边，渐渐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属下。

十五年来，泱国对晋国的不喜，完全得源于靖安帝憋于心底的怨气。

古来君主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例多不胜数，正是因为司空皇后在靖安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产女薨逝。是以，那个男人将一腔怒恨发泄在了晋国身上，生生将战场变成了恐怖的炼狱修罗地。

而原本综合国力便不如大泱的晋国便在男人疯狂全力的报复下动了根本，很长一段时间内连周边小国都敢时不时挑衅一二。

犹记得那段兵马凋零的，瑟落不秋的日子，各国的虎视眈眈，晋国的四面楚歌…即便私下与大燕签署了丧权辱国条约得以在九州上苟延残喘，但为了防备靖安帝再次挥兵来关，无人得知他们二殿下的隐忍与牺牲。

时光将古土化为了长河，始龀的孩童慢慢弱冠长成，那屈辱的过往仍旧被朝中各方势力不断地拿出来攻击，在晋皇的健康日益枯朽的这几年尤甚！

拥护其他皇子的那帮人已经用不尊圣意为理由，开始对楚离晔进行了弹劾。而他兄长的生命，族人的一切都压在了楚离晔身上，他又岂能容忍楚离晔输！

他忽地跪地拔出身侧的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苦苦哀求道：“殿下，回宫吧！”

诸国的君臣已经陆续辞行，他们再待下去又有何意义？

楚离晔望着他脖子上的佩剑，仍然未松口，“你们且先回去，本皇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侍卫不信，佩剑压深了一分，隐隐沁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来。

临来泱国之前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楚离晔费尽心思阻扰了其他皇子前来泱国争夺驸马已经让人恨之入骨。他们不在晋国的这段时间内朝廷定已发生了一些变动，若是大燕再毁了私约对晋国下手的那便晚了！

他将佩剑又逼进了一些，“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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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念

章节名：挂念

他是在以命相胁，楚离晔清冷地扫他一眼，下一瞬间手中的佩剑便完全脱离了他的脖颈，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哐当”脆声。

佩剑离手，侍卫卧趴在他的脚边，哀戚道：“殿下！”

“本皇子心中有数。”

楚离晔起身背对着他，细密的睫毛寂然憩敛，“还有，停止你的擅作主张，本皇子不想让你的下场和你的兄长一样。”

摇椅随即晃动个不停，一下一下轻轻地搁在玉石地面上，却重重地落在侍卫心头，紊乱了他的思量。

“你的兄长比你聪明，但太自以为是。以为做什么都是为本皇子好，便瞒着本皇子一意孤行，以至于…”

清眸朦胧深幽，就如幕遮上无止无尽的斑斓色彩，任它光鲜绚烂，却永久的抹不去那一道墨色印记。

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便能将有些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事情掰开，露出里面沉重而又荒唐的秘密。

不愧是他曾经最得力的臂膀，被砍断的最后一刻还能替他算计好一切，给予敌人最有利且最沉重的一击。

却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破碎的那份纯粹。

命运总是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世间万物的造化，由得人在它的手上无果地挣扎彷徨，最后再嘲笑其的愚昧无知与自不量力。

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循着自己渺小得可怜的心意把握住一次而已，却让最不应当承受罪恶的人历经绝望。

上位者的坚持已经动摇，只待他们一走，便能大笔一挥将婚事敲定，由得边关的兢兢紧况钳制所有的不满与怨怒。

而属于他的，不该也不能，落于不相干的人手里。

一辈子很长，他宁愿用后半生来慢慢弥补，也不要在最后的审判之前做了逃兵。之前的那些拒绝都不作数，他不允许也不答应！

……

九重宫门前，有轿帘掀动，玉指如葱，精致的点翠垂玉步摇颤悠悠轻晃在乌发之侧，摇曳动人。

轿内美人移步，袅娜而出，扶了丫鬟的手对守门的禁卫军转眸流笑，臂间的腕钏贵丽闪亮。

禁卫被美人的笑容晃花了眼睛，木讷地接了太傅府的信物后木讷地放行。

赵茗秋入了宝仪宫时，百里思青正在殿外的院中活络筋骨。

拜陈正所赐，难得有人如她般将区区皮外伤养成了似断胳膊断腿的重症。接连起跳了好几下，因卧床而僵硬的身板才恢复了松软。

一见到赵茗秋含笑而来，百里思青立刻停止了活动，欢喜迎道：“赵姐姐，你来了。”

小丫鬟瞬间放开自家小姐的胳膊，跪道：“公主千岁！”

“好了，莫要行这些虚礼了。”百里思青制止欲向她行礼的赵茗秋，示意丫鬟起身。

赵茗秋捏着手帕，将她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红润，完好无损，才柔声道：“听下人说你受伤时，真真把我给吓坏了！好在你命贵无碍，才放了心。我本想进宫来看你，但陛下下了旨不允许任何人来扰你，我就只能日日在家里祈祷你平安。这不，一等到陛下撤了旨，我便赶忙着进宫来了…”

百里思青心头一暖，难得她真心实意地替自己，“是父皇太小题大做。”

“陛下是为你好。”赵茗秋嗔了百里思青一眼，握住她的手忧心道：“也不知是谁竟存了这么大的胆子对你下手！不过，下回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些，再不能那般大意了。”

百里思青笑着应道：“烦劳赵姐姐挂念。”

说着，她将赵茗秋领进了殿内。

可她很快发现赵茗秋虽然唇边含笑，眸色却隐隐含了一分愁绪，俨然望着她欲言又止。

大家中秋节快乐！欢乐地蹦啊蹦！晚上可以和家人一起赏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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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散

章节名：不散

百里思青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赵姐姐，你怎么了？”

赵茗秋愁绪不减，望着她声音也低了些，语气里包含了无数的忧虑与不舍，“阿煜、阿煜再过几日就要回边关了。”

百里思青乍然听她这么一说，勉强笑了笑，“表哥要走？什么时候的事儿？”

赵茗秋眼睛微闪了闪，“难道他没有与你说？”

百里思青沉默，不止司空煜，就连身边的人都未与她提过此事。她这几天待在宝仪宫内，竟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她稍蹙颦，从来对她事无相瞒的表哥竟然连去边关都不曾告诉她，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

赵茗秋立即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你别多想，指不定他还未想好如何与你说。”

蝶香正好前来奉茶，遂接口道：“司空少将军最重视公主了，怎么可能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来宝仪宫打声招呼？”

前朝传来的消息不多，她们也大致也听说了边情紧急，司空煜作为少将军，此时回边关也是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不满地瞥了眼赵茗秋，虽说赵小姐与公主交好，可也不该明知司空将军的心意还…阿煜阿煜，听听叫得多亲热！便是她们公主平日也只唤了声表哥。

她在心底又不禁埋怨起了司空煜，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要成为驸马的人，转身却还与其他女子有牵扯…

这都算个什么事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惯常以温雅示众的赵茗秋有些刺眼，也不知道自家公主喜欢她哪里，竟从不生防备之心。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百里思青感受到她对赵茗秋莫名的敌意，怕她心直口快说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便让她和蝶香都退了下去。

“我想明日去灵国寺为他求一道平安符…”待没了人，赵茗秋将心思完全在百里思青面前剖开，眼眶也不自觉有些红。

许是怕百里思青乱想，话刚说出口她便别了开了眼睛，声道：“公主，我只是关心少将军而已…你别…。”

百里思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严肃道：“赵姐姐，表哥只是怕我与父皇置气轻易嫁了不知底细的人，他打小心底便只有你，你又何必这般不自信？”

赵茗秋袖中的帕子攥得死死的，面带忧伤道：“你们自幼青梅竹马，陛下也一心想将你托付于他…况且与你相比，我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百里思青打断她，“我只是空有公主的身份罢了！琴棋书画我样样不如你，你相貌出众，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泱京哪个男儿不喜欢？”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赵茗秋不免羞红了脸，却没了原先的伤怀之色，“那…你要不要与我一块儿去灵国寺？”

她本是随口一说，百里思青却干脆道：“好啊！”

赵茗秋怔了一下，连忙阻止，“不行，之前对你下手的那人还未找到，若是知道你出了宫，再…”

“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百里思青神色如常道。她在宫里反正也闷了好几日，倒不如陪她一起去灵国寺。

赵茗秋为难道：“求佛求的是诚心，我此次只去求一个平安符，不想那么兴师动众…”

神佛喜清明，若是她跟着，难免靖安帝不会派禁卫军一路相护，到时清了街道和佛寺也说不准。

百里思青想想也是，“我不惊动父皇就行了。”

这皇宫从来都困不住她，只要她愿意，再多的监视也是摆设，“你明日只管在城门外等我。”

赵茗秋也不能再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咬唇应下，“那到时我让父亲再多加派些人手。”

她眼眶内的微红消褪，乌发间的点翠垂玉步衬得眼睛灼灼有神，“你也别骑马了，怪让人不放心的，我们就坐轿子去。”

百里思青觉得有道理，她最怕别人为她担心，因此点头道：“好的，就依赵姐姐所言。”

见时辰差不多了，赵茗秋起身与她告辞，一扫眉间的愁绪，笑靥灿烂道：“我明日在城门外等你，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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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

章节名：为夫

因燕军于边境不断骚动，诸国的君臣一下子走了七七八八，夜枭也向靖安帝告了辞，领着夜合欢迅速离开了皇宫。

很快，所有宾客中仅剩下了楚离晔一人。

靖安帝招了慕尹昶进宫后，紧接着又宣了司空煜和百里奚寒进宫。

一整天，南书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外面守着的臣子谁也不捉摸不透帝王的打算。

靖安帝拎着折子也十分地困惑，同一时间里，大燕秘密派人送来了无数重礼，还附赠了一封足以令人安心的国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燕国半点动大泱的心思也无。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愈加诡异。

他从未忘记过，十五年前泱国与晋国于桐城那场战争中，泱国大的军快要攻破桐城一举占下晋国的经济枢纽从而重创整个湿南之境时，正是燕国出兵援晋，才打乱了他的计划，覆灭了泱军的破竹之势！

这些年，两国明面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却时常为附属城池闹些不大不小的纷争，这次燕国的投诚，在他看来更觉得是一场积蓄已久的阴谋。他宁愿相信这是该死大燕的惑敌之计！

百里奚寒静静地站在一边，对军机要情始终保持缄默。

司空煜则干脆地多，“不管燕国究竟有何目的，陛下，请允许臣暂回边关！”

如果连家国都保护不了，他还拿什么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靖安帝当即允了他的请求，“煜儿，你是我泱国的少将军，守好边关方不辱没我大泱的威名。朕将所有的期盼都放在你身上了，无论燕国是否虚情假意，定不要让它有机可趁！”

“臣遵旨！”司空煜掷地有声道。

他领了旨出去后，靖安帝便将视线投在了百里奚寒的身上，“十三皇弟，可有查出了什么？”

他虽也想亲力亲为，奈何朝务烦不胜烦，便将百里思青摔马事件交由了闲散在京的百里奚寒来查。

百里奚寒敛色，“不负皇兄所托，臣弟寻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事情的始末有些棘手。”

“但说无妨。”

“回皇兄，与漠国有关。”

“果然！”靖安帝额前青筋突跳，一拍龙椅，冷厉喝道：“以为我大泱不敢在此时动他漠国？竟敢如此嚣张！”

百里奚寒拱手，“皇兄息怒，臣弟还未得到准确证据。”

陈公公脸色一寒，在他看来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直接从关卡截了人再秘密扔进大理寺，量他敢不招！区区一个太子而已，在泱国境内杀了简直易如反掌！

靖安帝面上的怒火忍了许久才消褪，此事毕竟牵扯太多，不好妄加了断。可动了他的女儿休想全身而退！

夜枭虽已请辞归国，但他绝不能就这般算了，“来人，严密监视漠国太子一行！”

书壁后瞬间有人影飞出。

他看着百里奚寒，语气缓和道：“朕好久未与你单独相聚了，你这几日暂且留在宫内。”

靖安帝摆手让宫人领他退下，“想必高阳见到你也会开心些。”

“臣弟遵旨。”

长信殿外，百里奚寒一身清光白衣，负手闲步，自那夜色浓处慢行慢深。恍若淡淡月华倾泻殿宇，在深沉无边的墨色里落下极不真实的幻影。

其后隐有另有一人黑衣缓缓相随，就如前方人的影子，步履无声，“枭太子有异常。”

百里奚寒的脚不停驻，“有皇室影卫盯着，你们先勿动。”

“是。”影子立即消失。

云浮殿院，楚离晔在淡月之下静静坐着喝酒，暗云遮顶，风过长天。任四周飘落的海棠花瓣盈满襟袖，更深华香添一重。

有人走近时，他不看也不动。手中的酒杯未扔，一口一口地灌着，好似要将那些苦涩灌进腹中才痛快。

那人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坐下来直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晔皇子若真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说出来或许会舒服些。”

楚离晔歪头侧望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心里不痛快的事情难道就必须要说出来吗？”

那人一怔，随即笑着摇头：“不一定。”

恰好头上的月光泻下来，照得那人的眼睛熠熠灼耀，面上如生了一层玉光，白色的衣衫与月同辉，愈发柔亮，“所以，晔皇子宁愿解借酒消愁？”

楚离晔不置可否一笑。

有时候，酒是一个好东西。醉酒后，可以让人顺理成章地忘掉很多事，相对应地，心里也会轻松许多。

那些无人可说、不必说，抑或不能说的话便能随之沉消心头，无需痛苦去想，去面对。

他抓着酒壶，忽有璀璨的烟花于头顶绽放，刹那间星火漫天。

楚离晔抬首，布满整个天空的烟火，一次比一次炫耀，一次比一次夺目。炫亮的色彩不断地冲起、上升、暂停、绽放…前一朵随着后一朵朵的升绽而慢慢销声匿迹，再不见踪影…

指间握着的酒再也喝不下去，他突然觉得累了，就想这样随心所欲地随意找个人，随便说一说，发泄一下。

活了二十多年，却又从来没有好好地活一次，他忍得太难受。

他宁愿毫无芥蒂地放纵自己，哪怕哭诉一场，也无所谓。将那真真假假的面具丢掉，不遮不掩地做回一次自己。

“我与她第一次见面，是六年前的上元节。”

他忽然指着天上的烟花，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懂，便无限怀念道：“那时我刚刚唱完一台戏，卸了妆后，望着无尽华焰相映争辉，突发奇想地想去人多的地方看看。”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抵我是太寂寞了。”

有多寂寞呢？他也不知。

只清楚地记得除了必要时在众人面前卖唱卖笑之外，余下的时间便是独自待在玉轩园的小院子里，谁也不近身。

人生如戏台，却不能如戏台透明。台上的哭笑未必走心，多时不过添一层面具，惑人惑己罢了。

习惯了孤寂，即便是穿梭在汹涌的人潮内，也无法体会出热闹的温馨之处。亦更不明白为何只简单的一个日子，却能够溢生出那么多的欢喜。

有什么可值得欢庆的呢？

从前晋国的皇宫冷得像一座冰窖，十多岁后他被送来泱国，更是从来没有过过一次该有的节日。

所以，他走了几步就腻了，可是被堵在人海中，却又抽不出身来。

拥挤中，有小孩子碰倒了，从而引起了小范围内的混乱争吵。啼哭声、斥骂声顿时从拥堵的人群里传出来的，与节日的欢喜气氛相冲突，尖锐又刺耳。

他有些不悦，世上就是因为存在太多人，才会出现这么多无聊的纷争。

他蹙着眉想尽快远离这些混乱，不防有人踩了他的脚。他侧身避让，一只猫头鹰却倒在了他的怀中。

准确的说，是一个梳着双髻戴着猫头鹰面偶的少女。

阑珊宵火中，矮小的柔软的身子依靠在他的怀里，边与他道歉边眨巴着眼睛。

他常常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呢？

明明是天真活泼的少女，另类的喜好却教他百思不得其解。放着那么多美丽的可爱的面偶不挑选，偏偏选了只丑陋的猫头鹰。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讨厌这类在暗夜里活动的生物。它们阴邪、可怖…就如他一般地不见天日。

他冷着脸推开她，她追着非要与他道歉，盯着他的脸，伶牙俐齿的模样却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你、你…那个，对不起…是不是我撞了你，你便不高兴了？”

她还记得她踩了他的脚，见他不理会便一直围蹦在他不停地问道：“你是不是被我踩得痛到说不了话了？上官刚刚还说我力气大…呵呵。”

他有些无语，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口中名字。越王府的小王爷，他早就有所耳闻，她能如此无顾虑地唤他的名字，显然出身非富即贵。

天真无忧的千金小姐，戏文里唱了太多遍，他一下子为她定了性。

可他并不是那落魄书生，从不做缔结良缘的虚梦，繁华一场，再好的相遇也会落得飞灰湮灭的下场。

他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她却一把将脸上的面偶摘下塞到了他的怀里，跳步笑道：“送你了。”

丢了外面丑陋的面偶，他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会长了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生这少女还一副浑然无知的模样，咧着嘴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毫无教礼地朝他笑。

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对着那双星光般的灿眸和一只面偶失了神。也从未料到，只不过一次冲动的行走，只不过被踩了一脚，从此便开始了刻骨铭心的纠缠。

一生难忘。

那人静静地等着听他继续下去，可楚离晔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兀自神游了太虚。那人也不急，耐心地抚了抚衣袖，附和道：“她小时候就喜欢溜出宫玩，最喜欢热闹。”

楚离晔唇畔那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渐渐扩大。是啊！闹腾的性子，一刻也消停不了。总喜欢拽着他到处跑，每次还有数不清的理由：什么不晒太阳会生病，花开了，没人看会伤心…云云。

与上官待在一起，将他诌话的本事学了个精通。

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许是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尽管不是他喜欢的，每次却都会在她的殷盼中丢盔卸甲。

也是拜她所赐，丢掉的稚气时光一点一点地被寻回。第一次看清原来世间可以这么精彩，每一朵花每一颗草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他的那些孤独与寂寞实在不值一提。却也更加发现，同她相比，他的人生太过黯淡微薄。

“有时聒噪得很。”楚离晔笑着抿了口酒，转手替那人也倒了杯，“像个说书的先生，叽叽喳喳没有一刻闲着。”

想不通哪里来得那么多新奇与欢乐。学了首新诗，射了几根箭，都会兴致勃勃地拿来与他讨论半天。

那人接过酒杯，感同身受地笑道：“是有点吵。”但又莫名地让人生不了厌烦之心。

“嗯，从没有人与我说过那么多话。”楚离晔展了展眉，随手捏了朵衣襟上飘落的海棠花瓣，“不过，与我在一起时，她提到次数最多的人便是她的十三皇叔。”

他将目光投放在那人的身上，不出所料地捕捉到他微动的神色。

“她总是这般地爱憎分明，对她好的人会一直记挂很久。”楚离晔嗅了嗅手边的海棠，“她曾不止一次地与我念叨，十三皇叔去了泅川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儿终年冰雪，人迹罕至。没有京城暖和，也没有京城热闹。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闷…”

那人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似问非问道：“是吗？”

“当然。”楚离晔点头。

寄往泅川的信里总会夹着一枝海棠，信末总会满怀期待地问及十三皇叔的归期。百里思青所做的一切，从未瞒过他。

“十三皇叔”他捏着花又为面前的人斟了杯酒，“我能不能这样唤你一声？”

“可我却不能应你。”百里奚寒如实道。

“我知道。”楚离晔不以为然。

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无人不懂，百里奚寒若真应了，才是奇怪，“可我很早前便已经随她唤过。”

斟酒时有酒水滴洒了出来，他的手掌有些湿。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知道他孤苦伶仃后，便红了眼眶将自己的亲人尽数塞给他。

“因为我在泱国举目无亲，她便时常自做主张地宣告道”

许是有些醉意，他一反常态地学起百里思青从前的口气来，“我的不该就是你的吗？我的父皇、表哥，还有十三皇叔…也都是你的！”

他干脆弃了酒杯，提起酒壶便生猛地灌入了口中，往常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都是你的！哈哈！十三王爷，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百里奚寒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而后莞尔道：“确实很傻。”

他突然想起那些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的信笺，坦言道：“她很喜欢你。”

从小便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喜欢就会闹得人尽皆知，说不清是可爱还是可恨。

喉咙被烈酒呛得生疼，楚离晔忽然哑了声，“我知道。”

太过单纯无畏，又有天生的保护欲，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一旦喜欢上便会死心塌地，奋不顾身。不论你的身份如何卑贱，背后如何遭人诟病，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只是…为什么不一直喜欢下去呢？

“听说你此次动身来泱国之前，晋国皇宫内便起了事端。”百里奚寒突然问道：“你就不怕太子之位被人捷足先登？”

楚离晔眼底流光一闪，盯了他半晌才回道：“我曾答应过，等她十五岁时一定要陪她过及笄之礼。”

百里奚寒淡声道：“这便是你不顾一切来泱国的原因？你就不怕自己多年的隐忍和布署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离晔抬望天上的弯月，清俊的眸中寂落满满，“我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城北灌木中的那抹肆意笑容，令冰冷深夜化作一片洁白的宁静，那是轮回不休的黑暗里的唯一曙光，他即便是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纯粹。

百里奚寒很想与他说，就算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她终究还是会嫁，连他的皇兄都松口的婚姻已是铁板钉钉。

从前只瞧出她是一头脱了缰绳的野马，却是未看清她的性格有多倔，心就有多狠。对别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便更是残忍。

连他这皇叔都极其容易窥破的情意，她却毫不留情地将它斩断成空，抽身抽得干干脆脆，不惜乱点他人。

“那晋皇的勃然大怒晔皇子也置之不理？”

楚离晔不假思索道：“谁也没有她重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他的坚持让百里奚寒无话可说，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多舌的人。

不过，他还是轻轻笑道：“你与我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

“我此次回京的目的便是来瞧瞧你，想不到…”

谁曾想已经死了的戏子一转眼便成了晋国的二皇子，果真是造化弄人。

楚离晔凝视头顶的月色许久，才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虽然不知十三王爷为何会这样说，但我却清楚，你绝对不会。”

百里奚寒轻笑，“何以见得？”

楚离晔一瞬间将他从俊眉看到发尾，最后定格在他澄澈水亮的眸子，“母族被诛，自贬泅川六年的仇，要亲自来报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低低的反问似一汪温润的山泉，琮琮流淌于清幽的月夜。百里奚寒也撩起一朵海棠，笔直的目光似要望进他心的最深处去，“不过晔皇子好像还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

他并不否认那些一直被牢牢锁在记忆里。但不管是母妃被杀，抑或是被困泅川，在他心中都未留下太多仇怨。

人的一生有许多选择，既然选择错了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母族被诛的原因，追溯到底不过源于人心的贪婪。落到那样的下场，他从不怪任何人。

他捏着海棠花，指间悠然散发出泠泠的清香，“曾经这宫里是最热闹的，海棠花落的时候，总会有人小心翼翼地将它兜收好，可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

百里思青为了不引人注目，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衫，可人依旧如清晨最耀眼的一滴露珠，散发出蓬勃的艳丽，比折了世间所有的芬芳。

赵茗秋掀开轿帘见到那抹浅碧色时也愣了愣，眼底如失了渊海的潮水，空荡起伏。

百里思青虽然自我贬低不如她，可她又何尝知道自己无需做任何努力便已占尽了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与她之间，永远有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见赵茗秋与她招手，百里思青随意便钻入了她的轿子内，“我让蝶香和蝶衣看好了宝仪宫，就我一人陪你去。”

赵茗秋闻言有些不大自在，眼神也闪躲了一分，“是吗？”

百里思青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只觉得出了宫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启程！”

那些轿夫和家卫似乎没有看穿百里思青的身份般，未曾行礼便兀自继续抬轿向前。

灵国寺建于城郊外的一壁陡峭的山崖之外，下连泱水，中通山脉，先帝在时曾敕封其为泱国第一国寺。寺庙最出名的便是那菩提姻缘树与高佛妙灵签，寻常时节前来进香火的百姓络绎不绝。

而灵国寺最有名的盛景便是那通天玲珑塔，人眼从千里之外望去，碧色如海连绵起伏，群山逶迤中隐见那辉煌金灿的一点，如佛光洒度，煞是圣灵。

百里思青一路望去，远山的金塔落在她的眸里分外地耀眼。

她眨了眨眼睛，忽地拉下了轿帘。

赵茗秋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隐隐感觉百里思青的心情陡变，便关切道：“怎么了？”

百里思青轻轻地弯起唇角，“没什么。”

赵茗秋捏紧手心，垂首喃声道：“那就好。”

山路崎岖，两人还算无阻地到了灵国寺山脚。

一下了轿，赵茗秋便拉着百里思青往寺庙而去。

寺庙门前有一棵菩提树，上面正挂着了千万根彩带，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和儿童围在树下，嘴角含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百里思青驻足抬头望了最高的树枝上的一根黄色彩带，许是经历过雨打风霜，那根黄色彩带的颜色已经变浅泛白，完全瞧不出本来的本来鲜艳的模样。

大泱国民风开化，女子无需轻纱敷面也可出门。她和赵茗秋二人皆着了简单的衣衫，绝色姿容却还是压不住，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见望着她们的人渐渐增多，赵茗秋红着脸扯了扯百里思青，百里思青这才收了眸光与她一道拾级而上。

行至到大雄宝殿门前，却又见百里思青又突然停下脚步。

她不由地循着百里思青的眼睛望去，只见前方的殿堂有人独立，正负手看着大雄宝殿上的佛像，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回头，露出雅致的一张脸。

百里思青凝眸相视，翩翩英姿倜傥，湛湛牙色锦袍，无论是无情被拒，亦或是边情险变，楚离晔总是一副温雅笑容，仿佛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是月朗风清。

赵茗秋不敢直接凝视，玉足稳稳踏上石阶，弯腰向楚离晔请安道：“晔皇子。”

楚离晔也回望她们，“高阳公主，赵小姐。”

赵茗秋的脸上浮现一丝异色，可还是望着楚离晔笑道：“真巧，晔皇子居然也来了这里。”

楚离晔颌首，“听说灵国寺的神佛很灵，我想看看它有何与众不同。”

百里思青抬头，面对眼前一尊尊佛像，星眸无波，“本宫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虽说神佛能够拯救万物苍生，但世上最终的神其实是自己。”

赵茗秋讶异，“那岂不是亵渎了神佛？”

百里思青点头，“可不是吗？凡人便是凡人，怎么可能与神明相提并论？本宫以前不懂，可现在懂了，说出那番话的人本身就是魔鬼，狂妄自大到以为能一手遮天，殊不知神明的存在昭示着世间还有因果报应。”

楚离晔淡淡蕴笑，目光投向大雄宝殿正对面的玲珑金塔，“那人确实是个混帐。”

百里思青漫漫转眸，侧头与他一同望去。

都说九九归一，玲珑金塔共有九九八十一层，可那时她数来数去也只数到了八十层。是不是就因为缺少了那一层，所以那些执著于心底的东西才会轰然坍塌，让所有的过往都变得面目全非？

可若是神佛都能信的话，哪里还有那么多是非曲直，阴差阳错？

两人太过专注，都未发现赵茗秋已经从丫鬟身边取了香，正拜跪于蒲团上祷告。有沙弥取了平安符，在一旁陪念了许久的经文，最后才将符交由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寺庙的钟声传入耳畔，百里思青回神道：“泱国的寺庙太小，容不下晔皇子，还请晔皇子好走。”

楚离晔盯紧她，“若是愿意砍断头颅和手脚，总归能住得下。”

百里思青心头一凛。

此时赵茗秋走了过来，捏着掌心里的平安符笑道：“公主、晔皇子，你们在说什么？佛门最忌杀生，可别再说什么砍头砍脚的了。”

她殷殷地看着百里思青，“公主，你要不要去求一支签？”

百里思青抿唇，“不用了，我们走吧。”

楚离晔不徐不慢地跟上，“离晔正巧也下山，可以送二位。”

“不必！”

“晔皇子留步！”

百里思青与赵茗秋竟同时出了声。

对上楚离晔的俊颜，赵茗秋勉强一笑，“不过片刻脚程，哪里敢烦劳晔皇子相送，茗秋告辞。”

百里思青已先一步出了大雄宝殿。

又经过山门前的菩提树时，赵茗秋无意回头，发觉楚离晔正盯着树上的彩带发呆，视线与百里思青先前的高度一模一样。

一上山一下山，虽然中途并未耽搁太久，但天色依旧逐渐暗下。

深浓的雾气早已将日光封锁，使得整片山岭都陷入一片幽暗迷离的昏瞑之中。

百里思青不知不觉有些倦意，赵茗秋见一副她星眼朦胧，不住打哈欠的样子，不禁笑道：“想睡便睡，等到了我叫你。”

百里思青想想也是，“好。”

轿子缓缓行在山间，浮光游荡，幻影万千，周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不知又过了过久，迟迟等不来赵茗秋的唤醒声，百里思青兀然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轿子内。然而入目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她躺在微微潮湿的石面上，身旁燃烧着一簇火堆，有人正俯身盯着她看。

透过火堆，那眸中含带银魅之光，声轻却邪冷，“公主可是醒了。”

百里思青心中微微一动，待发觉身子不能动弹，又蓦地一惊，“枭太子，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京城，怎么竟然会在此处？

全身不自觉有些僵麻，百里思青连忙左右环顾，“赵姐姐呢？”

“公主还是担忧自己的处境吧！”夜枭淡然一笑。

百里思青厉声道：“说！你将赵姐姐怎么了！”

夜枭微怔，却不屑道：“公主倒是将她放在心上。”

“赵姐姐一定在你手上！”百里思青瞪他，“若是你敢动赵姐姐一根头发，本宫绝不放过你！”

小时起她的性子就如男孩子一般纨绔，成日里又只喜欢与司空煜和上官混在一起，因而极少有女伴，更遑论性情合得来的。

她还记得当初她瞒着父皇隔三差五地逃课，夫子不敢管，只能由着她去。下面的宫人更是怕父皇责怪下来受牵连，便时常替她打掩护。

可有一次父皇竟亲自来初阳殿督查他们的课业，她和上官被先一步得了风声的司空煜从外面火急火燎给寻了回来。

恰好夫子昨日布置了功课，百里明他们都规规矩矩地拿了各自的功课给父皇检查，就剩她与上官傻傻地缩躲在一旁互相干瞪眼。

她不交功课早已成了习惯，平常都是事后夫子帮忙誊抄一份了事，如今父皇亲自来检查，自然谁也不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弄虚作假，

“高阳，你的功课呢？”看遍了其他皇子公主的，父皇终是将目光锁定在了藏在角落的她身上。

她偷偷瞄了瞄司空煜，后者正一脸为难地捏着自己的业纸，隔着空气也能看清上面与她差别太大的字迹。

她又心虚地瞄了瞄夫子，彼方已然汗流浃背地跪在一旁，身体颤抖着，只差一瞬便要向父皇坦白请罪。

正当她一筹莫展等着挨训的时候，赵茗秋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份课业，稚声道：“回陛下，臣女驽钝，昨日夫子所讲的内容尚有不明的地方，所以特意向高阳公主借了课业揣读…”

她呆呆地望着她，赵茗秋却在无人可视的地方朝她笑了笑，让那些原本等着看她受罚的人不甘地失了望。

也是自那一日赵茗秋帮她起，她便将她当成了唯一的闺中好友，更不用提她日后是司空府的少将军夫人，她的表搜。

赵茗秋不同于她，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保护自己，自幼又受了最正规的教导，怎么能容忍被男人困于山中！

若是她再一时想不开…

百里思青无法再想象下去，“放了赵姐姐！否则本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夜枭却嗤笑道：“真是愚蠢！说起来，本太子还要感激她。”

百里思青还未猜透他话中的含义，便又听他道：“公主别期待会有人来了。此处的左右石壁以及道路前后，甚至本太子脚底下都有机关埋伏，触动任意一处都会牵发其他所有机关，如果有人敢来，那便等着被箭矢毒针射成刺猬吧！”

“你究竟想如何？”百里思青努力平复了心情问道。

夜枭抚了抚百里思青的脸，如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白玉，珍惜而怜爱，“公主猜猜呢？”

百里思青心底一颤，刚清醒的头也不禁有些晕沉，“卑鄙！”

夜袭张狂笑道：“公主谬赞。”

“看来公主也不像本太子想得那么愚蠢嘛！”夜枭的手滑到了她的耳后，银眸中溢出一丝幽暗。

“本太子诚意向公主求亲，公主却不愿意，本太子只好出此下策了。”他俯下身子，在百里思青耳边暧昧一笑，“放心，本太子不会碰你，只是想拿一件东西罢了。”

他边说着，一只手挑开了百里思青的外衣衣带，向里衣滑去。

触到最里面那片细腻最柔软的薄薄绸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要不要本太子猜猜，是什么颜色的？”

忽有电光划照过洞壁，女子清亮的双眸仿若火焰一般，盛放着决绝炽热的光彩。即便是在头晕无力的情况下，亦那般清晰慑人。

“你就不怕我宁愿不要这名节，也与你玉石俱焚？”

夜枭手一顿，盯着她半晌，倏然笑道：“就算要死，有公主陪着，也是一种幸事。”

他撩了撩百里思青的发丝，卷起其中一缕放到鼻翼下轻嗅道：“而且，本太子自信会好好地活着。”

身形微微一抖，百里思青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双眸利如寒星，“那你就试试，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从泱国离开！”

夜枭凑近，百里思青身上那股少女的清香有意无意荡漾在鼻尖，教他一时心猿意马，他情不自禁地将百里思青压在身下，“怎么办呢？本太子原想着只拿了东西就走，可现在竟舍不得了。”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处，心醉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本太子今日总算明白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涵义。公主便是那枝头的牡丹，惹人采摘，令本太子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夜枭！”百里思青狠狠地咬了咬下唇，才让自己又清醒了些。

夜枭“唔”了一声，“为夫在。”

“你无耻！”

“对，你刚才还说我卑鄙。”

百里思青冷笑，也不再咒骂他，“你还真是可悲！”

真是可悲…只会使用这些卑劣手段来达到目的，满足私利…

夜枭不为她的话所动容，手掌细细地摩挲着百里思青凝脂般的肌肤，流连不舍地在上面咬了一口，“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没有野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嘶~”百里思青吃痛，清亮的眸中尽是怒火，“夜枭，本宫誓要杀了你！”

“别这么粗鲁，杀了为夫，你岂不是就成了寡妇？”夜枭吻上她喷火的眼睛。

外面突然有倾天暴雨淋漓溅洒，轰隆雷声中，他眯眼挑起了百里思青的下巴，邪魅的容颜盛满了不满，“对了，或许这一会儿，尾随而来的晔皇子已经中了本太子的埋伏…啧啧，娘子你还真是会招蜂引蝶…”

百里思青心口一痛，却有一道冷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是吗？太子埋伏的机关也不过如此。”

那声音极寒极冷，似自远天的雷霆而来，挟着屠灭万物的凛冽，生生将人冷冻成冰。

夜枭缓缓回头，瓢泼大雨沿顺进洞口，火光中，有潋滟光华徐徐流荡，随着扑面而来的凉意，尽数敛入一双精光隐隐的凤眸。深邃狭长的幽黑中，毫不掩饰地折射出无与伦比的威厉霸气。

来人俊美的面容背对着火光，只余一双漆深的眼睛，仿佛沉在这洞穴深处幽暗的一隅。凝视着地上的百里思青时，眸中的炽热与愤怒似乎也如这幽暗一般更深更浓。

被那样的目光照射，百里思青的脑袋一空，身体愈发软地厉害，如同落入无底的深渊，恍惚、迷眩、刺目…

她看不清来人的脸。

没网，手机弄了半天（>lt;）猜到是谁吧？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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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薄

章节名：轻薄

“瞒着所有人玩暗度陈仓的把戏，太子真是好算计。”那人的语气很慢，一字一句却都扣在了夜枭心上。

夜枭自嘲一笑，他向靖安帝辞行后，便悄悄隐匿在了此处，伺机对百里思青动作。而与夜合欢离开的那名“枭太子”，则是他的一名属下所扮。

那属下是由他精心挑选过的，身形与他所差无几，又因整日待在他的身边，将他的一切都学得惟妙惟肖。

他原以为暂时能瞒天过海，不曾想竟这么快就被人给识破了。果真不是自己的地盘，再自觉天衣无缝也终究百密一疏。

百里思青的眼中有一瞬间闪过浓烈的失望。她被夜枭制在身下，气息有些不稳。乌云般的青丝零散着，衣衫也十分地凌乱。她的面颊上微微上仰着，呈现出怒红的色泽。她的心潮飘荡地厉害，先前被人所下的东西依旧残留在体内，将她置于清醒和迷糊之间。

不远处正燃烧的火堆被来人身上的湿气惊得灭了一大半，让本就幽暗的地方显得更加黑沉。夜枭的身影将她的视线遮了一大半，她努力睁大了双眼也不过瞥见到来人投射的炙目一角。

虽然她看得不大清晰，却感受到了其中蕴散出的怒气，比她的只少不多。

夜枭没有动，也没有离开百里思青的身体。他摸不清此人的来路，并不打算轻易妄动。更为重要的是，他方才估略了一下，此人的气息轻飘，站在身后居然让他都未觉察出来。

可想而知的是，此人的身手绝不在他之下，他若与他交手，没有太大的胜算。

山洞有点狭隘，那人走近一步，空间便缩窄了一些。慑人的威凛随之扑面而来。

在他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夜枭瞬时醒悟，立刻启动了脚下的机关。

数只淬了毒的短箭同时射出，来人却仿若不知般继续向前，那些短箭还未碰到他的衣衫便失了力般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众多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夜枭惊愕，须臾间如闪电般地拂掌，抢先袭向身下的百里思青的面门。

无论如何，百里思青若就这么被人带出去，他的行踪必定暴露，靖安帝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宁愿杀了百里思青也不能让人将她带走！

可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拍上百里思青的时候，意外地收获了百里思青的平静，因怒意而染红了的眼眸在那样近的距离间静静注视着他，好似他直接将她拍死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面临死亡却毫不畏惧的眼神，令夜枭有一瞬恍惚。

为什么不惧怕？她的清白差点折辱在他的手里，若是寻常女子早就露出恐惧绝望的神色，她却只除了玉石俱焚的愤怒没有一丝怕意。如今他又想杀了她，她却奇怪地平静了下来，先前的愤怒也消褪了个干净。

仿佛是宿命的迷离，在这样紧张对他不利的情形下，他居然因为她不同寻常的情绪而感到奇怪，甚至起了想剥开她的外壳往内探究的心理。

夜枭的迟疑清晰无比地落在了来人的眼中，那人的瞳孔渐缩，幽深的眸光骤然化作冰刃，转身间衣袖一拂，一股奇寒无比的戾气扫过点点火光，卷起片片冷雨，飞逼夜枭而去。

夜枭猝不及防地摔退了几步，这才恢复了心神。他危险地眯起了银眸，绝不承认自己刚刚受到了诡异的蛊惑！

他迅速从地上而起，颀俊的身姿无半点摔出的狼狈，“你究竟是谁？”

近了才发现那人的脸上戴着薄薄的黑色面具，方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过分耀眼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蓄满了浪涛，让夜枭生了欲将自己撕裂的想法。

陌生诡异的男人。

男人冷笑一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瞥中酝散着极致的冰冷与浓浓的不屑。

洞穿肺腑的目光蓦然插在了夜枭心头，这样极淡且轻蔑的一瞥，似乎比架在脖子上锋利的刀剑更加摄人。

这样的神色…夜枭皱眉，无意识开口道：“慕…”

他刚吐出一个字，男人的身形即如幻影鬼魅飞移，刹那间扼向他的咽喉。

夜枭眼睁睁望着他向自己袭来，竟发觉自己未能躲过，由得男人的手指顺着他的咽喉往下，随手挥袖，指尖透入他身上几处要穴。

身子被定住，夜枭出乎意料地安分，就在方才他还是刀俎，这一下却变成了别人的鱼肉，果然世事无常地很。

不过，只是试探性的开口，却因男人的虚心举动变成了笃定。

他笑，却发现喉咙说不了话，只能用男人与自己都明白的唇语无声道：“莫非你想杀了本太子？”

男人立于他的身前，唇角微动道：“怎么会呢？”

那声音宛如微风，与洞外的大雨泾渭分明。

有闪电急趋，将明明灭灭的空间遽然照亮。男人的薄唇边突然出现一缕阴寒的笑痕。

他还没有将他的手脚全都砍下来，还没有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怎么会就这般轻易地杀了他？

未免太痴心妄想。

夜枭又笑，似乎对未知的处置格外地感兴趣，继续无声道：“堂堂慕世子为何要戴面具，难道怕她发现是你？”

他几乎可以肯定，慕子衿身上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慕世子大可放心，本太子刚才在那火堆里加了点料，如今应该是起了作用，一时半会她的神智也清醒不了，慕世子不必担心会被认出。”

“可之前她的好姐姐已经听从本太子的吩咐给她下了迷药…”银眸轻轻闪烁着，露出一丝担忧，“怕就怕她的身子娇弱，承受不住接连的药性…唉！谁叫高阳公主武艺非凡呢？本太子不得不做双重的防备…”

慕子衿瞥了眼地上双目逐渐迷茫的百里思青，抛开他直接向人走了过去。

正在此刻，原本静立在原地的夜枭忽然脚下一动。下一瞬，身形如幻影飞掠而出，随即没入了漆深的雨夜。

慕子衿神色不变，似是默许了他的狡诈逃脱。

他缓缓俯下身子，手指轻抚百里思青的脸庞，眼底融有这世间最深的怜惜。

呵呵，逃吧！碰了他的心肝宝贝，他会如他所愿地让他碎尸万段。

见百里思青迷茫地望着他，清亮的眼睛浮起了一层水雾，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人心叵测，怎么就这么笨呢？”

毫无防备地信任，有时便是一把利器，非要被插一刀，落得鲜血淋漓，才会学聪明。真是傻子。

百里思青仿佛听清楚了他的话，明白对方是在说她蠢，她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可原该狠恶的眼神却因为夜枭口中所加的料而变得虚弱无力。

慕子衿慢慢理顺了她的乌发，似是舒心一笑，伸手将她从冰凉的石地上抱起。

火不如燃烧得之前旺盛，洞内愈发显得阴冷潮湿，不时还有雨滴打落了进来。

百里思青眼神朦胧地被他抱在怀中，感觉到外衫散开的衣带被轻柔地系起，颈处裸露的肌肤也重新被遮盖住。

好似相信抱着她的人不会伤害她般，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慕子衿抱着她走向洞口，有冷风灌入，百里思青不禁打了个哆嗦。不妨有水滴上发丝，面庞上也沾了斑驳的湿意。痒痒的，令她分外不舒服。

她无意识地皱眉，抬手就要拂开脸上的水滴，却在刚刚触及自己的脸时被人握住了手腕。接着，有人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的唇。

慕子衿本想将她带出去，可走到洞口时脚步却舍不得迈出。百里思青抬手时无意触碰到了他的胸膛，那处仿佛生了火焰般，迅速地燎烧了开。他想也不想地便俯身吻住了她。

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刚刚将她抱在怀中，望着她衣衫凌乱的模样，他便差点把持不住。可一想到方才夜枭的举动，他硬生生地将体内的那股欲火压下。

她再坚强再无畏也是只是一名女子，他未曾错过她坚厉下的颤抖，若是再趁她之危，那他与夜枭的卑鄙无耻有何两样？

嗯，尽管他现在也“卑鄙无耻”了一把，可谁叫他是她钦点的夫？

他碰他未来的妻，是理所当然。

他索性抱着她往回走，在距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坐下，然后俯身吻住她。

他细细地吻着，吻得很认真，好似在做一件最神圣的事情，丝毫瞧不出一丝猥亵与轻薄。

他一点一点地吻着，似要将百里思青慢慢吞入腹中，掌下滑过娇柔细嫩的脖颈，触手处只觉得玉肌雪肤如丝绸般滑腻娇软。

无意识地被人用心地吻着，百里思青只觉得如置身烈火熔炉里一般，热度几乎要将全身融化。

她的额头不知何时渗出冷汗，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与刚才的决绝和素日的清冷大不相同。

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慕子衿的吻骤然停了下来。

他望着百里思青绯红的小脸，无奈一笑。而后强自调动了内息，才未让自己丢了所有的自制力。

他正想放开她，却又听她呜咽了一声，突然伸手抱住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埋首于他的胸前。

他的心一时跌宕起伏，方才消下去的欲望又浮涌上来，撞得他的脑子七零八落，只差要将她给“就地正法”。

可他的心刚升起了一丝喜悦，从她口中吐出的呢喃不清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将他脸上的笑容全数击溃。

“忘年…”

慕子衿的脸色倏然转沉，胸膛蔓延着无边的怒意，语气也冷冷地回道：“他死了。”

对方显然不买账，非要将他的怒火悉数挑起，不断地呓语，“不、不…他没死。”

慕子衿闻言直想掐死她。知道那人没死，她何苦再来招惹他？

他又听她带着哽咽的声音道：“为什么要骗我…这两年来，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触不到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看不到、听不到、触不到…啧啧，多刻骨的相思。

听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对旧情人的挂念，慕子衿很想就这么将她从怀里扔出雨地，让她好好地清醒清醒。

他的一张脸布满了乌云，比指间缠绕着的秀发还要黑沉，声音愈加冷，“既然知道他把你丢下，你还念着他作甚？”

就当他死了罢！

“不是…他…我…”她的口齿含糊不清，也不知在答些什么。

慕子衿忽然想到了什么般，收了怒火，沉静地问道：“那你为何要选择慕子衿？”

早前已猜测过无数种答案，大抵无非是那些。可他的心还是绷得紧紧地，手掌竟也存了一分湿意，好似心底非常期望着能从她的口中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来。

可这次她倒是答得清楚，“慕王府……干净…”

只是一句话，男人就完全懂了她的意思。

果然…

呵，她以为慕王府是避世之所，能隔开那些纷扰纠葛。

可是干净…

傻瓜，你可知道整个泱国内，慕王府才是最不干净的？

“既然你已认了他做驸马，就别再削想其他人了。”他脸色不佳道。

然后他也不管百里思青是否再答，指尖轻轻点了她的睡穴，让本就处于迷糊中的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端详着百里思青的面容，思索着如何处理眼前的境况。他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等她自己醒来。既然她是悄悄出了宫，就这般将她送回去也不是不可。

可她出来了一天，难保没有惊动靖安帝，兴许这会儿已经派了人前来寻找，他若是贸贸然将人送进了宫，弄不好会被抓个正着。

……。

外面急促的雨声逐渐由强转弱，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着万物点点滴滴地下着，似是这漫漫长夜恢复了应有的宁静与安谧。

慕子衿想得没有差错，宝仪宫内已经乱作了一团。

蝶香和蝶衣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陈公公则震怒地站在一旁，等着前往太傅府的人回来禀告百里思青的下落。

晚间靖安帝与百里奚寒聚席，可差人前来唤百里思青时，却意外地得到了拒绝。

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换成其他人，他绝对不会怀疑百里思青的无视。可对方是百里奚寒，依着百里思青对十三皇叔的重视，无论如何都不会拂了百里奚寒的面子。何况，百里奚寒的宴席，就算她真的病了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哪里来的身体抱恙的借口！

所以，他便亲自来了宝仪宫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这宫殿里里外外全然不见高阳宝贝的影子！

天色都这般晚了，外头又下了好大的雨，让他如何不担心百里思青的安危？

一腔怒火不由分说地洒在了纵主的蝶香和蝶衣身上，“咱家与你们说了多少次！一定要紧紧跟在公主身边，切不可远离三步之远。你们倒好，三番五次地将咱家的话当成耳旁风！咱家看你们的脑袋留着也无用了，来人，将她们拉出去砍了！”

“公公饶命！”满殿的宫人一同为她们二人求情。

蝶香和蝶衣自幼贴身伺候百里思青，深得百里思青的看重，两年前连去莱山都只带了她二人。若是突然就被杀了，指不定百里思青回来会将怒火牵连到她们身上。

陈正冷哼，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重，顾及到百里思青的心情，他到底没有让侍卫再上前，“你们给咱家滚进雨里好好反省！”

他现在只求公主平安无恙。

太傅府内，赵茗秋脸色苍白地缩在房内，捧着茶杯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赵夫人不明白好好的女儿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后变成了这样。可问她什么也不说，只不断地喝着热茶，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赵茗秋后悔了！真的很后悔！

尤其是回到家后，望着闺阁内数不清的礼物，堪比妃嫔规格的珍宝，想起百里思青平日不吝啬地将它们赠送给她时的笑脸，她就无比地后悔！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受了夜枭的蛊惑呢？怎么就认为没有了百里思青她就能如愿以偿地嫁入将军府？

是！她是嫉妒百里思青无需努力就可以比她高人一等。可是那又如何？她是公主，生来就有的优渥，她拥有的一切都是身份使然。

她如何会自私地认为那便是罪恶不赦？

反观她自己，不正也因为是太傅嫡女而处处比其他庶女庶子高贵吗？

百里思青有什么错！她才刚过及笄，即将嫁人生子，属于她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女子最重要的清白，岂能就这么随意地被毁了？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如惊弓之鸟般，她尖叫着将茶杯给摔扔在地。

一直焦急地陪在她身边的赵夫人吓傻了，“秋儿，秋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袖中的平安符掉了出来，明晃晃的颜色刺伤了赵茗秋的眼睛。就在不久前，百里思青还不辞辛劳地陪她去了明国寺。她怎么能将她的信任踩在了脚底！

她霍地起了身，不顾一切便往外跑。

“秋儿！”

“你们快快拦住小姐！”外面还下着雨，她的秋儿要去哪里？

赵夫人觉得女儿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才会失了往常的端庄，“来人！快去请太医来！”

不！还有灵国寺的大师！

赵夫人下了令，底下的人自然要拦着，赵茗秋没跑出太傅府便被护卫给阻拦在了门前。

赵茗秋在雨地里，脸上挂满了水珠，被人阻拦的无助让她愈加惦念起百里思青的处境，她此时一定是无力地任人凌辱。怎么办？都是她害了她！

“让开！你们通通让开！”她去找司空煜，说不定还有机会！

护卫不让，她使劲拍打他们，她不敢告诉她的父母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甚至会连累整个赵府被株连九族。

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有人能将百里思青救下。

可那有可能吗？

夜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闺房内，半威胁半诱惑，她便真的做了。在轿子内洒了迷药，带着嫉妒的心差点划破了百里思青的脸，她也没有醒来。

真的晚了吗？

冷不防宫里来了人，属于太监的嗓音从高高的墙外传来，护卫不敢耽搁，关闭的门被重新打开。

赵茗秋逮准机会，立即冲进了雨幕。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伞陡然被撞飞，还好有帽子遮着才不至于淋了雨失了态。

赵夫人已经追了出来，乍见到来人，追向女儿的脚步再也不能迈出，“公公请。”

小太监拾起伞，并不与她客套，宫里已经快要闹出人命，再不找到百里思青，他的脑袋也会搬了家，“赵夫人，高阳公主可在府上？”

赵夫人心里一咯噔，望着赵茗秋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心跳不上不下，“臣妇并未见到公主尊驾。”

……

司空煜带人赶往城郊外的山岭已是戌时，漫漫天雨随风入势，穿梭于深夜，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一阵阵的寒气扑面而来，司空煜暗灰色的衣袍被夜雨激得翻飞不已，他却浑然未觉，穿梭在空荒的山岭，如同一尊沉硬的塑像，有着较风雨更甚的坚毅。

数道人影散开，将军府内的侍卫们屈身听命，分别没入雨中，迅速消失不见。

整个山岭湮没在夜雨之下，显得分外寒森窒人。

行轿的痕迹已经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司空煜紧紧地攥住赵茗秋的手臂，“青儿就是在这里被人劫持的？”

赵茗秋不敢看他，所幸是黑夜，就算有火把也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感受到司空煜通身浓浓的煞气与幽冷，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夹着颤声的哭腔并不是作假，“是。”

她并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只是为了她自己，若是别人知道百里思青被劫持了几个时辰，百里思青的清白定然不保。到时候人尽皆知，又该如何搪塞过去？

好在她在百里思青被夜枭带走后绕着孤山行了一圈，回去的时辰不算久，别人就算知晓，也只当百里思青才被劫持。

借着火把，她仔细观察了地势，突然指向了其中一条狭窄的小道，“就是这个方向。”

司空煜竭力忍住心中的翻腾，才没有失了风度地大声质问她，为何被人劫持的只有百里思青，并且她连那人离开的道路方向记得这般清楚。

太多的怀疑，他选择了暂时性的忘却，“所有人听令，往这边搜查！”

他用剑劈开杂乱的荆棘，还算温和地对赵茗秋道：“跟紧我，注意脚下。”

赵茗秋捏住他的衣角，依言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望着他刚毅冷峻的侧脸，心头的愧疚不由扩大。

道路崎岖，司空煜的靴裤黏满了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往前走。

还好，他明早才离京，还好，他能再见她一面。

他去了宝仪宫，可是她将他拒之门外，他便以为她仍旧在生自己的气，不愿意见她。

他想告诉她，他虽然不会那些琴棋书画，可他的战勋没有半点虚假。他的盔甲为她而戴，他的战马为她而骑，他能用手里的剑护她一辈子。

可是该死的！他尚在京城，却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让人劫持了她！

他的战功只为成全他的私心，若是没有了心爱的姑娘，他还拿什么去守卫家国？他的心快被雨夜冻成了碎片，他怎会在眼皮底下丢了她？

火把一下子被风熄灭，他的心也跟着沉入黑暗中。

慕子衿正抱着百里思青寻思着完美无缺的解决之道，一阵疾风吹来，迫得人目不能视。

有人影倏然而至，重重压过了他的心头。幽暗的光芒下，有晶离玉碎的眸光，割裂了他的视线，转绕到他怀中的百里思青的容颜上，清眸如墨，潜流成波。

月牙色的衣袖微微地抖，猩红的血迹涂染了周身，掌心里尽是血，一路染上寒凉，“放开她。”

慕子衿轻笑，手指轻轻捏了捏百里思青的脸颊，此刻他很想将她唤醒，问一声：傻瓜，你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你要他还是要那个“干净”的慕子衿？

呵呵，这会儿，他倒褒赏起自己了。

可楚离晔望着他怀中的人就如在望着自己的所有物般，如此嚣张无知的目光着实令他心里不大舒服，“那么，晔皇子以什么身份让我放开她呢？”

他微微动了动，百里思青不自觉伸手将他抱得更紧，这样的配合不禁让他心花怒放，“晔皇子看见了，公主更喜欢待在在下的怀中。”

天地可鉴，他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并无半点炫耀挑衅的意味。可是对面的人已然变了色，苍白的唇角配上略阴沉的脸，却依旧好看地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怪不得傻子念念不舍到连梦中都在呓语，淡冽凌然的气质，教他都看痴了去。

楚离晔敛眸，幽如冷焰，“你是何人？”

又是同样的问题，慕子衿抚额。

他也快忘了自己是谁，每日待在慕王府中与青竹药罐相伴，里面的人称他为主子。而一出门，所有人又称他为世子。

久而久之，他倒忘记了自个儿的真实身份。

他稳稳地坐着，无需刻意便流露出的威严冲击着楚离晔的视野，那威严里写满了君临天下的高傲，看得楚离晔心中一悸。

“下约之臣，见到朕还不速速跪拜？”

不好不好，他尚安身于泱国，怎可轻易亮出自己的底来？

“数日不见，晔皇子与本世子倒是生分了。”

还是不好，他可是个病秧子，此刻应当好好在慕王府调养身体，“待娶”公主才是。

慕子衿打量着眼前的人，一派为难的模样。

想要寻个既妥当又合理的身份实在不易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楚离晔一般，堂而皇之地从戏子摇身变成了皇子。

还好，他不用思考太久，外面有脚步声接踵而至，在空旷淅沥的雨夜格外地清晰。

慕子衿垂首，怀里的人睡得正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轻锁，小巧的唇瓣微微翘起，惹得他先前才消下去的心火又蹭蹭地蹿涌上了四肢。

他情难自禁地低下头，于那微分香唇处轻落一吻。

楚离晔霎时眉目染霜，紧抿的薄唇，似乎要爆发一切的隐忍。

温软的感觉自唇瓣溢开，一阵寒峰般的冰凉自前方席卷而来。在那股通寒的戾气快要将他的身体劈割开时，慕子衿将怀中的人轻轻地抛出，“晔皇子，可要接好了。”

未曾想过，因为这该死的身份桎梏，他还需妥协一次。可也只这一次，他将他的心肝丢在这里，丢给其他人。

司空煜来了，能替后事省不少力气，最起码靖安帝那里就有交待。正好，他也能得了空去处理其他事情。

楚离晔如他所设想般接住了百里思青，两道人影电光火石般地交错一处，乍和即离。

再回首，哪里还有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的身影。

不等怀中的人捂热，火把瞬间照亮了四周，司空煜大步跨来，劈掌将百里思青夺抱回，也不管楚离晔是谁，大声喝令道：“将此人拿下！”

血色在衣衫上深浸，不知是疲累还是其他，楚离晔软软地倒在了一名侍卫身上。

赵茗秋恐愕，余光扫向四周，并无夜枭的踪影。

她的心顿时忐忑不安。

司空煜牢牢地抱住百里思青，见她面带绯色，安然静睡着，胸膛处翻涌的波涛才缓缓沉寂了下来。

他不言不语地抱着百里思青撤离，让深夜的山岭重新恢复它的萧寂与荒凉。

……。

同样的夜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沱。

风声雷声雨声，纷纷纠结向沉重的深夜，四周愈加显得寒冷。一大束青黑色火焰腾空而起，西城外渐渐有人影奔进，顷刻间便交杂起利器的铮鸣，若隐若现的黑影倾盖了所有的星火，血腥逐渐蔓延。

上官赶到的时候，相缠斗的最后一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大雨不断冲刷着，那些殷红渐渐随着流水深埋入了土壤内，将世间的一切血腥罪恶涤荡一空。

“小王爷。”随行的人抹了把雨水，掀起其中一名蒙面人的衣角。

那里面露出一方令牌，铜制的令牌，古黑色的花纹，代表身份的墨字清晰可辨。上官目光一凝。

少顷，他便又恢复了平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为他的不羁添了分冷寂，“走！”

……。

清晨，雨收风歇，澄宇皆清，一夜的杀戮与血痕似被大雨冲刷得无迹可寻。

消沉了一夜的皇宫也因百里思青的清醒有了些生气。

蝶香和蝶衣彻夜未眠地守在她的身边，见她睁开眼睛，才带着血丝的困倦哭道：“公主，你总算醒了。”

百里思青动了动手，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宝仪宫的榻上，陈公公本避嫌守在外头，听到里面的声音立刻奔了进来。

百里思青头还是有点晕，好在歇息了一夜，气力有所恢复，“本宫是如何回来的？”

蝶香扑跪在她的身上，“公主，你万不可再丢下我们私自出宫了！”

她们不怕受罚，却怕她真的再出什么好歹。

百里思青头疼，谁能想到只去了一趟灵国寺也能出事。

夜枭…她的眸子寒了三分。

“没想到晔皇子敢劫持您，还好少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蝶衣拭泪道。

百里思青一怔，“楚离晔？”

陈公公心疼地望着她，“正是，昨夜司空少将军从晔皇子手中救下了您。”

他面带冷色道：“陛下已经下令将人关入了天牢，正准备修书给晋皇。”

若非是他国皇子，人早已被处置了。

百里思青立即掀被下床，“本宫要见父皇！”

陈公公连忙按住她，“您先好好歇着才是。”想杀人也不急于一时。

百里思青觉得太不可思议，夜枭劫持了她，陌生的男子出现，怎么凶手最后竟成了楚离晔？

“不是他。”

“啊？”陈公公没有听清，“您在说什么？”

百里思青咬唇，“挟持本宫的不是晔皇子。”

三人都愣住了，“不是晔皇子，那是谁？”

“您与赵小姐同乘一轿，若不是晔皇子的话，为何只有您被人劫持？”蝶衣不忘质疑。

明明她为百里思青挑了件最不显眼的衣裳，就算与赵茗秋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因身份盯上她。除非是蓄意为谋。

司空少将军亲自将人抓住，还能有假吗？

百里思青知道与她们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糊涂的结果如何分辨始末？“本宫去见父皇。”

三人不敢阻拦，蝶香与蝶衣赶忙为她更衣，百里思青大略洗漱了一番，便直往崇政殿而去。

不曾想，路上竟碰到了百里奚寒。

显然他很是担忧，关切道：“小青，你昨日有无受伤？”

他这一问，让百里思青勾想起了夜枭的作为，她的瞳孔轻轻一缩。

她并未受伤，却受了更严重的侮辱，还差点…

可为了不让百里奚寒担心，她勉强笑了笑，“皇叔看我好好的，哪里是受了伤的样子。”

百里奚寒抬起衣袖，想摸摸她的头发，百里思青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下意识里竟不想让他碰到。

百里奚寒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移开了目光，笑道：“那便好。”

他想了想，又笑道：“我原是想早些去宝仪宫看你，没想到竟在半路遇到了你。你这样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里？”

百里思青如实道：“我去找父皇。”

百里奚寒闻言让出道来，也不问她所为何事，温和道：“那你快去吧。”

百里思青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他，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原是令人看上去无比地如沐春风，落在她的眼里竟染上一分孤寂。

她望着百里奚寒有些迟疑，“十三皇叔，待会儿我能不能去长信宫找你？”

她有好多话想找人说，可是却不知道该找谁。从前笃信的那些，就在昨天好似又成了浮光掠影般，空荡荡的陡然令她找不到方向。

她实在摸不透人心。

百里奚寒清淡笑道：“随时欢迎。”

得了他的话，百里思青心情稍稍放松。还好，她的皇叔依然没有变。

她的脚步也不自觉也变得有些轻快，来时的匆忙和沉重渐渐沉淀下来，背影也挺直了很多。

百里奚寒远远地望着她消失在视线里，刚才那一瞬她眼中闪过的神色，明明确确地告诉他，她并不如外表表现地那般洒脱，昨夜一定发生了伤到她的事。

白日他的身后没有影子，脚下那方纤长的阴影显得有些孤独，他站在栽满海棠花的路径旁，玉质的容颜隐隐浮现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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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章节名：婚事

刚下了早朝，靖安帝正抵着额头让一旁的宫人念报着一些琐碎的奏折，旁边一碗清粥未曾动过。

一听说百里思青求见，他立刻便让人退了下去。

他急切地注视着她，眼底淡淡的阴影昭示出昨夜的未眠，“高阳，可有宣过太医？”

知道他昨夜守在宝仪宫直到早朝，百里思青心中说没有动容是假的。

此刻望着他的关忧，她首次放下了回京以来的冷嘲热讽，恭声道：“儿臣很好，劳父皇挂心了。”

她的心平气和不似勉强，靖安帝不禁有些怔忪。嘴角的褶皱也变得浅淡了，眸子渐渐微眯成一条线，而后掷地有声，“你放心，父皇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百里思青眼尖地瞥扫见奏折旁墨迹未干的特殊纸张，慢声道：“儿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靖安帝沉吟，将身前的折子推开，“你若想亲自处置晔皇子，父皇依你。”

不过一个皇子，既敢对大泱的公主下手，就要有承受的能力，“煜儿今晨已经赴往边关。你且放心的，朕已修好书，若是晋皇胆敢包庇，我泱国的大军一定踏平晋国！”

他的神色颇为激动，言辞里皆是对自己的维护，百里思青咬了咬唇，低声道：“父皇误会了，不是晔皇子劫持的儿臣。”

靖安帝蹙首，“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百里思青来时便已经想好，不打算隐瞒道：“是夜枭。”

她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与靖安帝说了一遍，略过了夜枭侮辱她的那一段，只说他尚未得逞，她便被那陌生男子给救了。

靖安帝听得又惊又怒，“可恶！”

以为行此低劣手段就能将他的女儿娶回漠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连忙起身，走至百里思青的身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不管是谁，父皇都不会让他…”

“不。”百里思青却出乎他的意料道：“儿臣想让父皇暂时不要为儿臣的事烦心。”

靖安帝不解，“为何？”

百里思青如实将心底的想法告知于他，“既然被他逃脱了，那我们再抓人便是无凭无据。况且众目睽睽之下，漠国的车马早已远离京城，他大可以抵赖说儿臣污蔑他。儿臣就算再有理也落了下乘，一时不慎或许还会挑起两国纷争，让泱国受天下人的诟病。”

“儿臣近日听说燕军于边关无端滋事，可动机未能查明。若我泱国与漠国此时交恶，不可避免会被人趁虚而入。所以，儿臣不希望因儿臣一人而陷我边关万千男儿于囹圄之中…”

她说得十分冷静，说实话，靖安帝没有料到她会想这么多，抛却自己的委屈将利弊分析地如此透彻。

他仔细地观摩着百里思青的眉眼，总觉得当年如果皇后没死，估计也不会赞同他后来的疯狂。

处在一国之君的位置上，他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唯几的不理智便是面对心爱的女子和女儿的事情。眼下他与她的女儿站在一起，高瞻远瞩的贤明倒成了滑稽。

他动了几次嘴唇，仿佛她的倔强任性已经成了昨日，此刻的深明大义一时竟教他这父皇变得哑口无言。

脑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光景来，他恍惚了许久才缓缓叹道：“若不是陈正警惕，父皇还不知你昨日又悄悄出了宫。”

他的眼中带了一丝欣慰还有一丝光亮，“也是朕太过纵容你，从小你便不让我省心。朕一直想着让你改掉任性，可有什么办法呢？你终归是父皇最爱的女儿……但如今，朕却觉得高阳长大了。”

他拉住百里思青的手，发现她并没有挣脱开，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大掌包裹着纤指，是消逝了两年的亲近，“是父皇考虑不周。”

合格的帝王不应当这般冲动，“或许，如果你是男子，父皇也能轻松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可计较的，不是早已做好了决定吗？他的女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明大义，他该欣慰才是。

“父皇清楚他之所以对你下手，无非就是为了你的婚事。父皇说过不愿让你远嫁他国，其实不止是因为不舍得…”他顿了顿，喟声道：“罢了罢了，如今你也长大了。上次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作出的任性决定，就要为它负上责任。百里家的人，总不能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百里思青锁了锁眉毛，“儿臣知道。”

应是想到了前不久的比试，靖安帝眸色暖了一分，“慕王府对父皇有恩，子衿也算是父皇看着长大的，除了身体之外，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好男儿。”

“或许也是冥冥天意。”他笑了笑，面容染上别样的温柔，“你母后怀着你的时候，有一次他进宫，你母后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还曾说笑过若是你是女儿，等长大后就将你许配给他。”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怀念，“只可惜……”

他抬起一只手抚了抚百里思青的发丝，“父皇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父皇也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抛开高贵的身份，他也只是寻常人，也想享受儿绕膝下的天伦之乐。

“既然你意已定，父皇也不能勉强。只是，父皇这里还有东西要留给你。”

他忽然放开了百里思青，慢慢走回桌案，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道已经准备好的圣旨，而后反身将它交予了她。

百里思青神色一怔，不明所以地接过。

靖安帝笑，“这道圣旨你好生收着吧！他日若是心悔的话，便将它拿出来。就当是父皇再为你做一次昏君。”

圣旨并不占重量，不知为何，百里思青却如捧了千斤坠般，明晃晃的长轴炫亮了她的眼睛。

靖安帝感慨道：“其实昏不昏君，父皇从来不看中这些，只要你好，便是父皇最大的心愿了。从前你母后在这宫里确实不大开心，不然也不会……”

他停顿了下来，出口的话还是太艰难，便不想再提，“所以，父皇便想让你过得随心所欲些，不曾想还是害了你。”

百里思青眼眶微微闪烁，她昂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靖安帝。

“好了，你下去吧！”靖安帝咳嗽了一声，摆手示意她离开。

百里思青盯着他微偻的身躯，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儿臣告退。”

当她的一只脚跨出了崇政殿，靖安帝还是忍不住将她叫住，“本来父皇舍不得看你出嫁，可思来想去，若是不能亲自为你主婚，父皇此生难免会留下遗憾。”

许是之前与百里思青的关系一直不得改善，因此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询问道：“待你大婚之日，父皇可否做你的主婚人？”

天下的皇帝坐到他这份上也是惊世骇俗，独此一家了。从来都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赐婚便是给了子女最大的颜面，谁曾想还会如此低声下气求为女儿主婚？

百里思青静默了好一会儿，在靖安帝不抱希望准备放她离去的时候，终于开口道：“如果父皇愿意为儿臣主婚，便是儿臣最大的幸事。”

好久没有见到她不与他怄气，今日她的表现本就大大出乎意料，现在好生好语地应了他的请求。靖安帝身形一颤，竟是激动地差点栽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便不再言。

百里思青抱着圣旨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所有人无不惶恐跪下，余光瞄着她手中的圣旨尽可能地思索着里面的内容。

百里明等人正好进宫，见到她手中的圣旨，精光闪过，一下子拦在了她的前面，“高阳皇妹，这么巧？”

司空煜昨夜的劳师动众自然不会逃过他们的耳目，听说百里思青被人挟持，他们便一早进了宫想来探探虚实。

女子与男子不同，被人劫持可是天大的事，弄不好一辈子的清白就被毁了，看她如何再能摆出嫡公主的倨傲！

百里思青不想搭理他们，立即绕开继续往前。

百里明阴冷一笑，拦住她的脚步，“高阳皇妹昨日受了惊，竟是口不能言了。”

他瞅了许久也没有从百里思青身上瞅出一丝一毫的失魂落魄，不免有点失望。见百里思青不冷不热地回望他，他的眼睛眨了眨，继而调笑道：“还是高阳皇妹大胆，敢在半夜三更与晔皇子私会。”

他越说越离谱，好似昨夜的挟持只是为那腌之事被人发现后掩人耳目的幌子，“高阳皇妹也真是的，若是与晔皇子两情相悦的话直接禀了父皇不就行了？父皇定然会为你下旨赐婚。呃…”

仿佛才看到百里思青拿着的圣旨般，他惊讶道：“莫非高阳皇妹真如皇兄所测，已经让父皇下了旨？”

百里成讶笑着上前，伸手就欲将圣旨从百里思青手里夺出，“大皇兄难道忘了？父皇向来对高阳言听计从，区区一道圣旨而已，高阳要多少便有多少。来来来，让皇兄看看，圣旨上都写了什么，天赐良缘，还是比翼双飞？”

百里思青骤然握住了他的爪子，猛地将他的手腕一折，“大皇兄、七皇兄真是闲得慌，要不要本宫禀了父皇，褒赏你们的关心？”

她的力气大得很，出手又毫不留情，百里成瞬间痛得溢出了眼泪，“你快放手！”

百里思青冷哼一声放开了他。

百里成顿时捂住了手腕，怒嚎不已。

百里恻恻笑道：“高阳皇妹随意便伤了七皇弟，未免太目无法纪。”

百里思青斜睨他一眼，“七皇兄对圣旨不敬便是对父皇不敬，本宫替父皇教训七皇兄有何不可？再说，寻常人等，早就被拖下去砍了脑袋！”

听她此言好似只折了自己的手腕是天大的恩赐般，百里成的心中立刻燃起了滔天怒火，却无法反驳，“你、你”

百里思青却笑了，故意扬了扬耀目的圣旨，“你们不就是想知道这里写了什么吗？那何不去问父皇？”

她知道他们断然不敢问靖安帝，突然心生恶趣，“指不定这圣旨有关太子之位，几位皇兄要不要猜猜看呢？”

一直在一旁静观的百里晓也不由得心思一动，若说之前他还对它不以为意，经由百里思青一说，再看那圣旨时的目光已然起了变化。

只是，怎么可能？“兹事体大，高阳皇妹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

这便按捺不住了？百里思青看向这位素日还算和善静腼的皇兄，“方才七皇兄不也说了，父皇对本宫言听计从，那本宫想要这太子之位，父皇岂能不允？”

“你！”百里明看着她，俨然似在看一个怪物。太子之位岂能等同儿戏，真是荒唐得可以！

百里思青仿若要将他们的胃口全部吊起来才罢休，眼角一挑，唇边的笑容随之扩大，“反正在诸位皇兄眼中，父皇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那封本宫为皇太女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圣旨的一角，任由他们的目光聚在上面，苦恼道：“呀！本宫忘了，诸位皇兄对那个破位置也惦记得紧呢！这可怎么办呢？”

她双掌一合，“要不，本宫与父皇说说，将这位置让给诸位皇兄之一？”

百里被她这放肆狷狂的话所惊骇，一时也分不清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有可能吗？父皇迟迟未立储君，难不成真的是为她腾位置？父皇莫非疯了？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是故意的！

百里成也似忘了疼痛，傻傻地盯着百里思青，“你要做太子？”

百里思青但笑不答，待欣赏完了他们面上的神色，拔脚而走，“既然诸位皇兄这般好奇，那还是去问父皇吧。”

蝶香和蝶衣刚才留于殿外并不知道圣旨里的内容，现下又跟着百里思青回宫，听了她与百里明等人所说的话，二人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兴奋，更多的或是惊骇，“公主，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皇太女？

蝶香吞了口口水，眼神晶亮且期待地望着百里思青的侧脸。

百里思青白了她们一眼，捏着掌心里的明黄，面色沉静道：“假的。”

圣旨她还没有打开过，自然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可是太子…

她顿觉自己刚才是疯了，居然拿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刺激他们，无论如何，这储君之位也轮不到她来做。

从小她就知道百里明他们都讨厌她，或许不止他们，其他的公主，甚至妃嫔都对她不喜。可她用不着所有人都喜欢接纳她，她活着就是让讨厌她的人越来越不舒坦。

以前她从没想过靖安帝有朝一日驾崩后她会如何，百里明他们会不会对她报复，她能不能安然无忧地过完一生。

然而就在刚刚，有一瞬间她竟诡异地思考起了那些，依着那些人对她的憎恨，她肯定了没有父皇日子她会变得怎样地不顺。

可那些是将来的事情，该发生的总归会发生，不是她所考虑到便能避免的。她应当过好好地生活，把握住现在的生活才是，无需想太多。

“走吧！”

“是。”

……

长信宫的海棠花开得分外灿烂，从很远的一隅便能触望到大片大片的红，铺天盖地似要将天边的云霞湮没。

百里奚寒正坐在殿中品茗，拂袖、启唇、下咽，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仿佛是微风中次第绽放的花枝，无比清晰优雅。

素手盈风，仿佛玉辉划过指尖，晶莹澄美的色泽，在杯口处挑起一抹清澈的流光。

当那种优雅以一种无心的惊蛰而见，倾城的魅力就会刹时艳羡整个时空。百里思青远距离地望着他，竟生了不敢打扰之意。

还是百里奚寒看见了她，放下茶杯，先开口唤道：“小青，你来了？”

百里思青只能慢慢走近，“十三皇叔。”

长信宫是先皇为百里奚寒生母敏太妃精心砌筑，生前先皇对敏太妃诸般惜爱，敏太妃喜欢美玉，先皇便让人采美玉铺遍宫中。靖安帝日前曾命人将长信宫主殿修葺一新，如今花海徜徉，缭绕轻浮的薄雾令玉宫恍若仙境。

百里奚寒淡淡一笑，示意百里思青自他身旁坐下。

“小青，这是我从泅川带回来的茶，你尝尝。”百里奚一边说着，伸手从桌上的杯盏中间抽出一只。

随着茶水的倾入，一股淡淡的清香不飘过鼻尖，沁入心扉，让人不由得感觉一阵舒爽，百里思青心境放松，“果然是顶级的好东西。”

她缓缓端起了面前冒着热气的小盏，杯里几片翠绿的茶叶似乎还没有散开，那茶水澄碧如琥珀，已经是出了茶色。

她正要饮下，百里奚寒却笑着拦住了她，对上百里思青的疑惑，他用手触碰茶盏，杯中茶水微微晃动之时，百里思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只见杯中原本紧缩的茶叶缓缓伸展开来，澄碧的色彩似乎是从舒展的叶心散出，袅袅在杯中荡开，如妙曼少女身着的彩纱飘在空中一般，待到茶叶全数散开，杯中原本澄碧的茶水已经换成了碧绿，只看那青翠若滴的颜色便让人忍不住品尝。

“这般神奇？”百里思青低头凑近茶杯，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便充斥着嗅觉，她顿了一下，浅尝一口，那浓郁的清香便随着入喉的清茶散往身体各处，果真是世间极品。

“皇叔的东西永远都是好的。”百里思青细细品完那一口甘芳清冽的茶，不由得赞叹道。将一杯茶品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那舒心之感从口腔蔓延到脾胃，带走了人心间所压的愁绪。

百里奚寒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喜欢就好。”

久违的轻松又回来，百里思青捧着空茶盏，弯了弯眼睛，来时沉葛的眸子霎时又恢复了清亮的神色。

从小她便最喜欢与百里奚寒待在一起，说不清为何，长信宫仿佛有一种安神的魔力，轻而易举便能将烦忧排空。

“小青，你长大了，心事也变多了。”百里奚寒端视着她，澄澈的眸宇里蓄满了温柔。

不知不觉长大了，那些无忧无虑总会被烦事牵绊住，那些不能解决的便沉淀在心里，成了心事。

刚刚放空的沉重似又盘旋回了脑海，百里思青手指转着杯子，闷声道：“皇叔，人为什么会变呢？”

早时，她便收到了赵茗秋的拜帖，可她却破天荒地拒绝了她的求见。

她并不想往深入去想夜枭的话，但就算她不愿去想，那些东西依旧存在着，摆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拼命地嘲笑着她的无知与蠢钝。

百里奚寒仿佛能猜透她的烦恼，望着她的眼睛，淡淡道：“天地万象，皆随人心。一个人的心境不同，所看所想自然也不相同。人心这东西，说来也并不奇怪，随时随地都在变化着，支配着人所有的举动，所以，如果做了错事，或许只是心魔一时作了祟，并不是人的本意。”

百里思青抿唇，“是这样吗？”

那么其他呢？

上官自从成了京兆尹之后，便整日地神龙见首不见尾。司空煜走了，她没来得及去送他，边关的军况吃紧，朝臣都惶惶不安。她明明想杀了夜枭，却不得不按捺不动。陌生男人的身份，她也追查不出。还有那人…

“皇叔，如何才能忘掉一个人？”她的声音空荡荡的，飘忽地厉害，不用心听根本听不清。

百里奚寒眼底深处淡淡清芒，映亮她迷茫的眸心，“为什么要那么痛苦地忘记一个人？时间自然会使你忘记。如果时间不可以让你忘记不应该记住的人，我们失去的岁月又有甚么意义？”

“小时候我便喜欢坐在这里看天上的星星，记得母妃曾与我说过，夜空中每颗星星，都是人间消逝的生命……”

百里奚寒突然仰首道：“人留在世间的东西其实很少，一旦生命消逝了，那些过往通通便会散作云烟，我们又何必浪费时间揣摩？”

百里思青涩然一笑，“如果消逝的生命又回来了呢？”

某日以一种惊扰的姿势重新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会不会觉得可怕？

百里奚寒握住她的手，似要给她无穷无尽的力量，“坦然面对它。”

“循着本心，有一日，你自能处之泰然，不需要太久时间，也没有人再能够阻塞。”

百里思青定定地看着他，一直到很久后，每当她想起这股清澈的力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那样清晰，也正如他的包容，一直陪伴着她，从未离开。

“我听说钦天监在选吉日，小青，你要成婚了吗？”

他轻轻地问道，百里思青点头，父皇说得对，她要对她一直以来的任性负责。

……

寒雨已消的深夜，官道上数匹快马迎着无声夜雨一路疾驰。

四野阒暗，唯见星光微闪，几道人影一晃即过，急促的马蹄声直趋火光层层的城池。待到紧闭的城门前，几人同时勒马，黑夜中马儿骤停的微嘶声短促响过，复是一片万籁俱寂。

城头照下的火光透过轻重夜幕，右边之人调转马头向后道：“太子，城门已关，咱们还是迟了一步。”

夜枭自星光中抬眸，看向高耸矗立的城墙，简短地命道：“弃马入城。”说话时身子已自马背上飘起，身旁几名侍从紧随其后，形如魅影掠向城墙，身手行动，迅捷无声。

不过半刻，几人已身处城内，城内依旧一片戒备森严，街道之上霎时冷清，有一队队士兵巡逻经过，却并未影响城中正常的秩序。

几道黑影轻身躲开，悄悄向城中驿站而去，人影落地，未曾发出一丝响动。待到所有人进入驿站后，夜枭轻轻挥手，其他人随即散开。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后立即警醒奔出，一见到邪魅阴沉的男子，欢喜道：“太子，您回来了？”

首当其冲的一人直接扒下自己与他肖像的脸皮，露出一张平凡的面容来。

“连夜启程！”夜枭冷声道。他不清楚靖安帝会不会对他下手，在泱国的土地上，他只能退避。

可是扮作他的那名男子却支支吾吾道：“太子…合欢郡主失踪了。”

夜枭心顿时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午时，属下差人给郡主送饭，却发现房内没了郡主的身影。不然属下等也不会在此驿站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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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章节名：大婚

有侍从燃了蜡烛，却被他一脚踹过，侍从趔趄摔地，只撑了撑身子重新跪着，敛眉垂目，不敢出一声气。

夜枭的脸犹如滴了墨汁，银眸半隐暗光。

合欢由来不喜欢与下人同处一室，所有侍从守卫皆被遣退在外，只有在送饭的时候才会进屋打扰。而人消失的速度太快，且又悄无声息，完全不像是靖安帝的作风。这里是泱国的驿站，若是他有心抓捕，怎么只抓了合欢一人，留下能够让他们兴师问罪的把柄？何况有楚离晔在前面挡着，靖安帝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往他的身上设想。

唯一的可能便是其他人早就窥破了他的计划，故意在他藏匿于泱京时，先一步捉了合欢，从而牵绊住他的脚程。因为合欢失踪，他就算回了漠国，也难以向皇姑母交代。

可若是责问驿站的人，难免会报入京中，让靖安帝有借口将他们留下。若是不责问，合欢失踪一事便由他们自己承担。而煌煌泱土，毫无头绪地寻人谈何容易？

夜枭幽艳的面容锋利如刃，那人好算计，算准了他不可能抛下夜合欢独自归国，容他在眼皮底下逃脱，却又令他骑虎难下。

众侍从无人敢发一言，只为首的那名侍从抬头缓声禀道：“属下已经偷偷派人四处寻找，可”

话音未落，夜枭勃然大怒：“找人？你们可知是谁将人掳走？又要从哪里开始找？连个人都看守不住，本太子要你们有何用！”

他在室内负手踱步，原本轻狂的面上神色暴戾，再也难掩烦乱。就算知道是那人做的手脚，他也不能盲目对付。藏人的地方太多，他弄不清楚状况，若是贸然闯入慕王府，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侍从沉默了片刻，又道：“太子，如今的情形特殊，您何不先回宫，让属下留在泱国继续寻找郡主的踪迹……”

夜枭的心仿佛是被毒蝎蛰了一下，猛地回身，“就是本太子也不见得能从人手中将人救下，你留下又有何用？”

他没有忘记慕子衿诡谲的身手，连楚离晔都难逃他的埋伏，他却在重重机关下来去自如，未免太可怕。

夜枭强自压下心底的慌乱，脸色逐渐平静了下来，无人可见的一瞬，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狠毒。

.....

百里思青从崇政殿离开后，靖安帝立刻让陈公公领了旨将楚离晔以及被控制住的晋国臣侍从天牢内给放出来。

楚离晔受了伤又被关了数个时辰，本该是体力不支，陈公公进了天牢时却意外地发现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单薄的身形仍旧坐如青松。

“陛下让奴才向晔皇子赔个不是，还请晔皇子莫要见怪。”陈公公打着哈哈让人将他放出。

楚离晔从被他扶起到出了天牢，神色始终淡淡的，竟是半句怨言也无。

其他人却不如他这般淡然，被靖安帝无辜抓入天牢，虽然又很快被放了出来，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已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获得自由，立即不满地叫嚣起来。若不是楚离晔阻拦，他们便是闯入崇政殿向靖安帝要个交待了。

这样的气度传入众人耳中，不免对楚离晔高看了几分。

百里思青与百里奚寒坐在长信宫喝茶，听人禀告后一直默不作声。

百里奚寒见她敲着杯盏心不在焉的模样，笑道：“小青，你要不要去看看晔皇子？毕竟他是因你才受的委屈。”

百里思青一滞，却是别开脸，“这不过是他自作自受。他若是不心存歹意跟踪，怎么会落入夜枭的埋伏？”

见百里奚寒欲再为楚离晔说话，她猛地将杯盏一推，霍然站起了身。

许是觉得自己太无礼，她努力挤出笑容道：“皇叔，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说着，也不等百里奚寒反应，她便带着蝶香蝶衣匆匆离去，背影看起来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空空的玉杯在面前滚了一圈，百里奚寒微微一叹，伸手将它握在了掌心。

尽管被靖安帝命人压下，可百里思青被人劫持的消息还是如长风般卷向了京城宽阔的街衢，一时间翻涌出无数个版本。

绘声绘色的描述穿过街道飘到了各府各院中，百里茜正端坐在房内拿着绸布绣着花样。

“听说高阳公主与晔皇子夜半私会，然后赵小姐带着司空少将军将人抓了个正着...”

“才不是，我听说的是高阳公主与赵小姐上香时被采花贼挟持了，幸得晔皇子英雄救美，后来赵小姐还去司空府搬救兵来着...”

“得了吧！你这消息肯定是错的！若真如此，那采花贼怎么不将赵小姐一同劫持了？赵小姐虽然生得不如高阳公主好看，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呢！那采花贼怎么可能放了她，还让她去搬救兵？没听说吗？晔皇子最后还被陛下抓起来了呢！”

“啊？真有这回事吗？”

“当然，这可是昨夜当差的人透露出来的...”

听着丫鬟的低声议论，百里茜立即抬首，手中捏着的绣针不小心扎入了手指，有鲜血从指尖滴落，顷刻间晕染了绸布。

一众丫鬟纷纷围上前，有的手忙脚乱地为她擦血，有的扯了白布欲为她包扎。

百里茜却扔开作废了的绸布，厉声道：“掌嘴！”

丫鬟们不明所以地跪下，水灵灵的双眼都盛满了不解，“公主？”

百里茜的面上是与端庄相反的冷笑，“是不是本宫平日里对你们太过纵容了？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编排这些个是非？”

丫鬟们瞬间吓得六神无主，抬起手掌便往自己的面颊上招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待听够了脆亮的耳光声，百里茜这才缓了色，“好了，都起来吧。”

语气却还是冰冷，“虽然离了皇宫，但你们还是要慎言慎行，否则一旦传入父皇耳中，不止你们，连本宫也难免会受到责罚。”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被血污染的绣缎上，秋水盈眸化作一道寒渊。

“是，奴婢谨遵公主教诲。”丫鬟们虽然不大理解，但仍心有余戚地缩了缩头。

百里茜知道她们心底觉得她杞人忧天，可不用她们理解，只要她们听话，不落下任何把柄就好。

人前她永远都是娴雅端庄落落大方，谁又真正了解过她心底的狼狈？她是靖安帝的第一个女儿，所有的尊荣却在百里思青出生之后戛然而止。

但凡事关百里思青，她的父皇永远都会竖起最锋利的剑，哪怕对方是他的子女，依旧将人砍杀得滴血不剩。

饶是她谨慎躲避，从不与百里思青发生正面冲突，可还是逃不过厄运，当年她的贴身宫女只不过说了一句她的不是，熟料传入了陈正耳中，便落到了被毒杀的下场。

那年她刚过完十岁生日，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伺候她的宫女被人灌了哑药却无能为力。她痛哭流涕地跪在靖安帝的面前，她的父皇却拧着眉直接吩咐将人杀了以儆效尤。

她至今还记得靖安帝的那句，“再让朕听到有人敢私下里编排高阳公主，凌迟处死！”

这便是她在前朝推崇“言官不获罪”的好父皇！她的宫女虽说以下犯上，但罪不至死。何况她哪里说错了？百里思青目空一切横行皇宫是事实。

她却不能再替宫女多说一句，因为靖安帝差点剥夺了她母妃管理的后宫权利，她也因此受到了惩罚，被禁足了半个月，末了还亲自去了宝仪宫向百里思青赔罪！

那样深切的偏宠，令她永生没齿难忘！

丫鬟再开口已然变得小心翼翼，斟酌了许久才禀告道：“公主，奴婢听说陛下已经去慕王府下了旨，钦天监已经在为高阳公主挑选大婚的吉日。”

就是不知道出了晔皇子一事，慕世子心中有没有疙瘩。谁也不愿自己即将娶回的妻子丢了清白，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行。

百里茜拉回了思绪，浅浅笑道：“是吗？”

还是定了慕子衿？百里思青要埋葬她以后的人生，她怎么不为她喝一声彩？“拿上库房的钥匙，本宫要为高阳皇妹备一份厚礼。”

外面的风言风语刮作一片，慕王府内却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

虽然还没有定下婚日，在接到靖安帝圣旨开始，慕王府便忙着修葺府屋，为百里思青新建了一座凤来居。

皇室嫁公主，聘礼更加少不得，铜子捧着长长的礼单，对着椅子上面容沉定的男子一板一眼地复读着上面的内容。

长长的聘礼好似永远都读不完，铜子心肝颤了又颤，实在读累了，便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寒波生烟的眸子，忐忑道：“主子，陛下会不会抄了我们王府？”

除却金银，其他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堪比国库的奢华，任谁都怀疑慕王府是不是贪污藏私。

男人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聘礼上，黑眸深潋如泉，全神贯注地在想着百里思青与那人的事情，一颗心早就从府内飘进了皇宫内。

倒不是怕傻瓜与那人旧情复燃，赐婚的圣旨已经昭告了天下的，除非靖安帝再打了自己的脸。

那日他已确定了百里思青嫁给他只是看中了王府的“干净”，可他怎容她只将这里当作避世之所？将他拖下了水，便休想再全身而退。

不知趣的旧情人，赖在这里不走，莫不是要在大婚前生事端？怎么也让他放心不了。

他见识过他的忍耐，只凭戏子的身份在泱国跌滚爬了数十年，如何是泛泛之辈？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告却一直没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杀手锏？傻瓜会不会最后着了他的道？

他的心无端生了烦躁。

偏偏身旁的人还不让他安生。

“主子，非要待在泱国做这驸马不可吗？”铜子苦着脸问道。

银子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葵神医已经按您的吩咐为摄政王寻药拖着，可太后那里...”

招人烦的苍蝇！慕子衿不耐烦地拂袖，那长长的礼单便堵住了二人的嘴，“让南之顺便为她老人家开几副安神助眠的药！”

铜子失语，这便是要让太后长睡不管事了...

凤眸内的寒烟骤密忽散，慕子衿突然抛出一句无厘头的话来，“派人盯紧上官。”

数日未见过上官，百里思青乍见他出现在宝仪宫时除了被吓一跳之外，还有几分不自在。

对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连通报也无，顺着屋檐滑落殿内，笑得一脸的丰神俊朗，“青妹妹，你要大婚了？”

钦天司挑选好了吉日，下个月初八。靖安帝命人给她的宫中又添置了些宫奴侍女，宝仪宫内每日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不惊动那些宫人就云淡风轻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百里思青蹙眉道：“你来我这也不怕被人瞧见。”

上官不满，“这便是待嫁女子的忌讳？”

百里思青轻哼，就算不出宫也知道外面漫天飞的流言蜚语，“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上官敲了敲她的头，“稀罕！我只是入宫面圣后顺便来看看你，待会儿就要走了。”

百里思青挥开他的手，“京兆尹居然这般忙？”

上官撇嘴，慢声道：“我要去冀州一趟。”

“你要去冀州作甚？”百里思青微怔，冀州是当年藩王作乱的根据地，朝廷多次派兵围剿才将那些余党一网打尽，可也因为多次的动荡，造成了诸多百姓流离失所，便是近些年也不太平。

“父皇贬了你的职？”堂堂京兆尹怎会下达那处荒乱之所？

上官哈哈一笑，却不与她多说，“哪里来的贬职？只不过去处理一些事情而已。”

百里思青想了想，除了之前慕子衿遭刺的那件案子之外，她并没有听说父皇给他另派什么任务，“很棘手？”

上官唇边的笑容不收，“还行。”

见她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他又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会在你大婚之前赶回京城。”

在百里思青挥开他的手之前，他赶紧缩回，玄袖拂到了她的颈边。

百里思青只觉一阵冰凉，再眨眼，那一抹玄衣已经消失在了她面前。

百里思青低头，脖颈处赫然挂上了一块镶着青翡的金锁。她哑然失笑地将东西取下，循着上官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暖意。

当诸国的君臣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国后，燕国大军却再也没了动静，得闻靖安帝为百里思青赐了婚后一个个便悔不当初。但未免燕国大军再出骚动，诸国仍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泱宫上下皆在着手筹备高阳公主大婚的典礼。

端妃忙前忙后，生怕靖安帝不如意。期间百里蕊来见过她几次，见她一直为百里思青忙碌不停，便愤怒地甩袖离开。她也没有时间亲自去安抚她的脾气，只能私下里派人为她送了些新衣裳新首饰过去。

内务府被陈正看着，便是后宫有人想趁机为自己添份例也不行。所有的好东西一应俱全地送进了宝仪宫，万昭仪在喝了几日的次等血燕后，终于忍不住摔了盘子。

“高阳公主是主子，本宫便不是主子了吗？”若不是身旁的嬷嬷劝着，她便已闹到了靖安帝的面前。

可她也心知肚明，就算去闹也讨不到好，甚至可能会受到靖安帝的冷落。她只能在清芷宫内发发牢骚，拿下面的宫人出出气。

百里明等人闷闷不乐了好些天，在得知百里思青于下个月初八成婚时，才明白她当日的话只不过是戏耍他们而已，便愈加记恨起她的可恶。

距离大婚不过十日，百里思青已心疲力竭不堪，她从未想到成婚居然会这么累人，陈正每日雷打不动地前来宝仪宫帮她试嫁衣珠饰。

寻常女子都是成婚前三年便开始绣嫁衣，为自己的大婚做好准备。连百里茜几年前嫁入越王府时的嫁衣也是自己早早绣好，不曾假手于他人。

但百里思青未学女功，便交由了宫廷最好的绣娘负责。相应的，百里思青便要一遍又一遍地试好尺寸，以防有任何不合身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嫁妆由她亲自过目，连同成婚的各项礼仪，靖安帝专门派了命妇来教导她。

是以，这些白日将她累得够呛，一沾枕头便能入睡。

入夜，加强了守备的宝仪宫却有一道人影隐隐浮动，月光没入云端，黑暗中散发出鬼魅的气息。

百里思青着了中衣沉沉地睡着，蝶香和蝶衣正趴在床榻外的桌上睡得正熟，有暗影从身前掠过，却是半点未察。

待逼近床榻，月光从乌云下倾泻，水晶帘折射出银耀的光芒，百里思青蓦然睁眼。

来人出手阴毒狠辣，未曾及身，已带起掌风逼面。百里思青惊然坐起，一肩长发骤然飞舞，眼见将受来人的毒手，一道剑影破空而至，剑光凌厉，疾射偷袭者的眉心。

银帘与剑光映得眼前恍如白日，唯闻一人轻哼声落，亮光反射在月牙色的衣衫之上，几乎叫人不能正视。

百里思青抽出枕边的黄金宝剑护在胸前，未曾出手，便闻有淡淡血腥萦绕鼻翼。

其中一道人影从身前堪堪掠出，只剩那漫目的月牙色。

“来”她刚想叫出口，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唇。

借着月光，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的眉眼，俊逸如画的身姿，于目中飞旋。

如梗在咽，她再也张不了口。

那人的手捂在了她的唇边，有淡淡的香气和着血腥萦绕，阔别了两年的熟悉，令她的胸口狠狠一悸。

四周寂静无人声，良久，那人忽然放开了她的唇，低低出了声。脱离了前段日子的淡漠，熟悉的口吻将记忆尽数解剖，“除了叫人来，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百里思青漠笑，只须臾便缓缓开口，“你不会告诉我这两年来，你一直在想我，想我想得有多心痛？所以一等到我及笄便来了泱国？”

“不是。”那人轻轻摇头，不再掩饰道：“我不敢想你，我怕想你。”

他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去想她，因为一旦想到她，就会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百里思青却仿佛听见了世界最动听的笑话，“是吗？”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而后艰难地开口道：“跟我走吧。”

百里思青不屑地摇头，“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跟你走。”

“我会给你一切。”那人显然已经猜到她的拒绝，却还是不愿放弃道。

“给我一切？”百里思青以唇相讥道：“你配吗？”

她的声音蓄满了恨意，音量陡然拔高，可蝶香和蝶衣仿佛永远睡不醒似的，不见醒来的迹象。

见他默然杵立着不离开，百里思青终是忍不住道：“从今而后，你我之间一切过往已断，再不相干！”

袖中的手指嵌进掌心，心头的闷痛越来越重，带来阵阵强烈而又空虚的晕眩。那人微合双目，勉强忍过一时，再睁开眼睛时，眸中现出难以掩饰的深切的疼痛，“你如今还是要跟我说这些？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他吃力地开口，吃力地相问，那痛极的眸色中有着些许嘲弄的滋味，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弄人的天意。

从前的担忧到底成了真，那个一直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在年岁的增长中终是抛开了他，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百里思青面对他似乎有着永远不会改变的平静，她哑着声音答道：“对，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干。从今之后，我与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嫁给谁，更是不劳晔皇子挂心！”

她这决绝的话一句句掷出，像是劈向那宿命的无情刀剑，每一剑都插上淋漓鲜血，似是要将那些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与自己一起，击得粉身碎骨，也让她自己灰飞烟灭。

泱国的火从头到尾没有落在那个破园子里！禁卫军的箭也从未插在他的身上！

多可笑，就只因为他倒在怀中的最后那句--不要怪你父皇。她便不听任何人的解释，在心魔的支配下竟冲动杀了一百四十八名禁卫军！

替他报仇...呵，替他报仇...

百里思青的剑刃没有用在保家卫国上，却斩杀了泱国自己的兵属。她的剑沾上了大皇兄和父皇的血，她差点亲手杀了他们！

她有多愧疚，便有多罪不可赦！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时隔两年竟换了另一重身份回来，可笑地昭告天下说要娶她！在她嫁人前夕还说要带她离开！

为何要娶她？为何要带她离开？

呵，只要她的父皇活着，泱国便一直是她的依仗。她嫁妆里的十八座城池，无疑令他在夺取晋国太子之位的筹谋上如虎添翼！

以为无论如何，百里思青那个傻子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供他驱使，让他利用！

现在想来，多可怕，他披着纤尘不染的外衣，一直处心积虑地在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

摔了马，却摔醒了脑子，躺在床上，她将从前的经过想了个透彻，然后不由自主地便让陈正悄悄找来了陈年卷宗。

随手翻开，一桩桩一件件，直让她触目惊心！

靖安五年，厉周国来犯，囊城囤粮区莫名走水。

靖安六年，陵城太守忽遭藩党余孽刺杀。

靖安七年，前大理寺卿无故染疾身亡。

靖安九年，敏太妃受人挑唆谋朝篡位，十三皇叔自请流放泅川！

......

宝仪宫的灯火照在上面，却是无法普照到的暗谲与阴冷...

从远城到京都，玉轩园慢慢发展成泱国第一戏园，流忘年逐渐成为名满盛京的压台柱！

怪不得最初开始，他总是躲着她，后来才突然对她有了好颜色。怪不得对她有求必应，温柔相待...

乐司正这个职位，于他而言是多么地有利！

从前她错得有多离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了将心都要呕给她的父皇！

她的父皇疼她，为了成全她那所谓的爱情，费尽心思地提拔他，将他从一名戏子变成了皇家乐官。让他在皇宫内能够来去自如，无人可阻...

后来就算对他起了疑，就算最后得了证据，可为了维护她这点可怜的纯善，为了保存她这点可怜的颜面，为了不让她得知真相后受到伤害，仍旧给他留了最大的余地！

怪不得，百里明领着禁卫军只借皇宫珍宝失窃的理由查抄玉轩园...

若她处在她父皇的位置上，定会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这该死的--

奸细！

然而，最为可悲的是。即使她知道了真相，却还是不能揭穿他。不能亲手将他捕送到父皇的手里，不能让他为自己的所作为付出代价！

她发誓，所有因他而生的仁慈和弱懦，在今夜截止！

“晔皇子，今晚我不曾见到过你，你也不曾见到过我，请你离开！”

从今以后，我们彻底便是陌路之人！

若你再敢于泱国的土地上兴风作浪，我发誓，绝对会亲手取下你的首级！

楚离晔倏然一笑，终是在她的决绝之下崩塌了所有。

....

回到云浮宫中，楚离晔仰面靠在枕上，仿佛疲累已极。

大皇子楚离乾阴冷似怪物，五皇子楚离坤软弱不经事，七皇子楚离臻正常却又太年幼...

父皇抚着他的肩膀，包含深意的话一字一句敲击在他的心间，“晔儿，晋国将来是要靠你的。”

转身却又是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告诉你！等我臻儿能够坐稳太子宝座之日，便是你这贱人和那孽种粉身碎骨之时！”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那孽种是你这贱人与那琴师苟且所生！朕之所以留着那孽种，不过是利用罢了！探子的身份有很多种，你当朕为何会独派他去泱国做戏子？哈哈！贱人生的贱种！朕若不是看他还有用，便是让他扮作伶人一辈子受尽凌辱才方消朕心头之恨！”

深旷的大殿，母妃的哭泣与碎物的声音都未进入他的耳朵，只剩下那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掀起惊天巨浪。

孽种...低贱...

女孩抱着他，伏在他的胸口，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心脏，奇迹般地将那些惶恐与噩梦尽数抚平。

“戏子怎么了？无论是街头卖艺人抑或青楼歌姬，都是靠自己的本事生存，比那些生来只会吃喝的强多了！嘻嘻，当然啦！我还小，还不能养活自己，不作数。等我长大了便去学表哥参军，与母后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不过...你若喜欢一直唱戏，大不了我不去参军了，我也与你一起学，然后日日陪你唱...你也不用辛苦赚银子，我宫里那么多好东西，随便卖一两个都够我们活好久了。也不算不劳而获吧？那些都是父皇给的。如果你不高兴，那我就还给他好了。嗯...唱戏也挺好的...不做女将军也可以...应该可以的吧...”

云丝广袖落处，忽然间沾了一点凉意，沿着楚离晔的手臂悄然滑落。

晋国的一切都已经布署周全，女将军的路也已为她铺设好，他早就做好了执子之手的准备，却从此再无干系。

再无干系...

......

很快便到了六月初八，高阳公主大婚，普天同庆，靖安帝欢喜之余大赦天下。泱京内外皆铺金鎏彩，喜气盈盈，红色绸缎丈铺天阙，萦绕着一片祥圣之气。

浩瀚的云海中，皇城红光熠熠，喜色之光仿如羽翼延伸至四面八方，一直通向天际，大片大片的软红流霞透向云宇尽头，令那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绮丽而又多姿。

百里思青身着凤袍，被人搀扶着一路迤逦前行。红纱盖头下，昔时孤孤掷倔强的少女不见任何稚嫩，倾城的容颜端华而明亮。

从宝仪宫到宫门，漫长的一路，每踏一步，就好像变换了一种人生。

在九重宫门的最后一重，准备换乘喜撵时，铺满红妆的龙撵不期而至。

盖头下，百里思青看不清靖安帝的脸，只听到他苍凉的声音，“上来，父皇送你一程。”

从这道门出去后，她的身份再也不止是大泱国的嫡公主，也成了慕王府的世子妃。

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位公主出嫁，是乘坐龙撵由帝王亲自护送的，观礼的众人一惊，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百里思青被扶上了龙撵后在靖安帝的身旁坐下，龙撵出了宫门，她感觉头上的红纱盖头一动，靖安帝的手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想了想，准备暂时掀开这红纱盖头，手却被靖安帝给按住了，“别动，否则不吉利。”

她只得又放下了手。

看不清靖安帝的脸，只从他轻轻的叹息里，百里思青便能感觉到他的不舍。她摸着袖中的那团圣旨，最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的父皇连她的后路都考虑地如此周到，盖了玉玺的旨意，将她的骄纵偏袒地如此淋漓--

若是过得不如意，可随时与慕子衿和离。

许是感觉到她的心情，靖安帝拍了拍她的手，不说话，却做了最有利的安抚。

二人未说话，外面迎亲的队伍早早便到了宫门，碍于不能与靖安帝龙撵有冲撞，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慕子衿不能骑马，也坐在喜轿里，旁边一左一右是银子和铜子，二人的嘴角高扬着，心境却不如表面上来得欢喜。

银子始终盯着喜轿，恨不得他的主子偷偷弃了轿跑掉。最近接到的书信将他们的三魂七魄都快吓没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待回了大燕，迎接他们的是何下场，恐怕被大卸八块都是轻的！

偏生他主子将消息瞒得妥妥的，那边的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私自成了婚。不是封后，而是娶妻。被冠上驸马的头衔，即将伏在公主的脚下生活.....

这种感觉真真让人心惊！

帝国嫡公主的嫁撵一出，掀起夹道百姓们的狂热追捧。

阔别了多年才再次见到这样盛大而又隆重的婚礼，观者无不激动澎湃。

为了保护百里思青的安危，东西南北四城门上尽是守卫森严的禁卫军，大道之旁亦有数千禁卫重重把守。

绕了京城内外一圈后，龙撵便向慕王府而去。

等到了慕王府后，出来迎接的人通通傻了眼。

慕王府自然不比皇宫奢华，但应有规格还是有的。婚礼的程序本就繁琐，更由于帝王亲自主婚，所以变得更加谨慎。

谁也不敢踢龙撵，是以，便直由着百里思青自个儿下了撵。

蝶香和蝶衣本搀扶着她，欲落地时，不妨一只手伸了过来，随即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落入了百里思青的鼻尖。

慕子衿微顷着身子，手指一动不动地伸在空中，似乎在等她将手递过来。

红纱盖头下，百里思青看到了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却还是异常苍白。她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借着他的手，她慢慢下了龙撵，然后停在那里，等她的父皇出来。

期间慕子衿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里不若之前阴寒，倒生了一分暖意，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的，令她不禁生了恍惚。

忽略耳边呼万岁的声音，从此刻起真正成为她丈夫的这个男人，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攥着，她只能看见他的腿和双脚，好似脑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她仿佛在做着一场无边无际的梦。

少时，她感觉到慕子衿的手心一紧，将她飘忽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正好听靖安帝的声音，“高阳，小心门槛。”

上台阶时，慕子衿也一直攥着她，带着她慢慢跨过了慕王府高高的门槛，待他们跨过所有的障碍，便是拜堂之礼。

要与靖安帝并排相坐受百里思青和慕子衿的敬拜，慕尹昶面上有些不安，众人也只当他是紧张和激动居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乐礼循序渐进。

“夫妻对拜--”

耳边又传来礼官的高声唱和，百里思青慢慢俯身行礼。

可就在她正要与身旁的男人弯身之际，整个身子却被人大力卷起，随即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守卫大婚秩序一直盯着喜堂动静的侍卫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

“青妹妹，你不能嫁给他。”上官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沉静地开口道。

“放肆！”靖安帝一拍高桌，怒声叱喝道：“来人！将越小王爷拿下！”

“上官，你在做什么！”百里思青恼羞成怒的掰开上官拽着她的手，掀开红纱盖头，一双星眸惊怒的看着眼前数天前去了冀州的男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这些话，她不用看也知道满堂宾客诧异的指点。他将慕王府的颜面放置何处！

今日之事若传于天下，必让越王府与慕王府之间势不两立！

某夜，扑到进行时。

“现在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好。”

“一经收货，概不退不换，终生保修。”

嗯，趁热打铁。

“好。”

“以后我打家劫舍，你就得为虎作伥。”

嗯，得寸进尺，

“好。”

“以后，你的人是我的，心是我的，还有钱，都是我的。当然，我是你的。”

嗯，霸王条款。

“好。”

“成交，盖章。”说完，凑上去，直接亲！

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耍无赖。

跳坑吧……《帝王宠之卿本妖娆》顾南西

打家劫舍，坑蒙拐骗，偷香窃玉，这是他？不，这是她。

魅颜谪骨，绝代风华，倾蛊尘世，这是她？不，这是他。

一句话来说，就是一个满肚子坏水、满脑子黄色的腹黑女看上一个脸蛋勾人犯罪、身材引人扑到的良家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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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

章节名：洞房

上官揽着百里思青的手不动，俊拔的身子沉如隽山，“你不能嫁给他。”

咫尺之距，一直安分沉默站在旁边的男人凤眸不觉眯起。

他虽然暂时不清楚上官前来闹婚礼的动机，可从他黑沉如墨的眉眼间也瞧出了不同寻常。看起来稳妥的善后好似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从他刚才的话里来猜，他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是什么让他笃认百里思青不能嫁给自己呢？

那些人已经被他引去了冀州，莫非藩党的余孽绞杀得还不够干净？让他在这最后的一刻摔死得不明不白？

大红的喜服套在身上，手中的红绸因为那头没了一同攥着的人，于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只握着的半边红绸变得格外地没份量，喜服下的手将它握得更紧了，慕子衿竭力地控制住吞噬掉对面人的冲动，目光中渐渐凝有深邃的威势，冷若锋刃，喜怒不辨。

满堂的宾客哗然，丫鬟在慌乱中打碎了盘子酒盏，将本就乱糟糟的喜厅弄得更加混乱。

陈正拧眉，不爽地将慌了神的人制住，一人踹了数脚。

今日出席的客人都是朝中重臣，无论与慕王府有无交情，从二品以上的官员与家属皆无一缺席。其中不少忌惮越王府的人，甫一见到上官公然大闹婚礼，一个个看得满怀兴味，又不时拿眼扫望靖安帝的神色。

高座上的靖安帝一声令下，侍卫齐刷刷地拔出刀剑，从高墙跃下的一队人将出入的门死死堵住，阻绝了某些人期待着上官将百里思青从这扇喜门带出去，从此令皇室和越王府蒙羞的机会。

不得不说慕王府对这场婚礼的重视，谨防宵小作祟，将王府的四面八方布置地密不透风。加之大内侍卫与悄悄埋伏着的数不清禁卫军，完全将越小王爷当成了囊中之物。

百里奚寒仿佛没有见到面前的变故般，眼睛未眨，只是淡淡地望着一旁异常隐忍的新郎官。

正拜堂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人抢掠怀中，即便修养再高的男人面对眼前的情景也不免气急败坏，轻则大怒，重则一较生死。可新郎官明显非常人，倒是与其他宾客一般冷眼旁观。只除了…目中那一闪而逝的幽沉。

“咳咳”

慕子衿自个儿也觉得自己的一言未发太不符合身份，因此在银子的上前搀扶下象征性地咳嗽了几声，不解地问道：“越小王爷，你这是何意？”

对方的怀中是他的妻，还未入洞房便被掀了盖头，怎么瞧着也不吉利。

他的眼神太过无辜，温和地凝视着露出精致妆容的百里思青，不算俊美但因喜事而变得略红润的脸上透出几许病态，慢动的唇浅夹着一丝苍白，平地让人起了怜惜之情。

他软软地望着百里思青，寒波生烟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只静静地望着相持的二人，似在不解上官话里的意思，由得四面那些看戏的目光快要将他看穿成窟窿。

明眼见到那些人对他淡若常事的不加掩饰的讥诮，百里思青心底憧憧生了歉意。若是之前只是毫无预兆的震惊，那么此刻便是羞恼与愤恨。她瞪着上官，不觉使了力气，想尽快地挣脱开他的怀抱，“为何不能嫁？”

上官却加紧了力道，牢牢地抱着她，不让她从自己的怀中离开，“原因我还不能与你说。”证据不足，他还需要时间。

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听着，与他解除婚约，我…娶你。”

他的声音不大，百里思青听得脑子一震，难以置信地忘记了挣扎。

“放肆！”浑厚的男音响彻喜堂，这次开口的却不是靖安帝。

上官驰耀怒气冲冲地从最显眼的席位走出，在侍卫拔剑拿人之前，疾步走到上官的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孽子！还不快将公主放开！”

隐没在人群内的上官顼也慌张地站起，面上的惊愕还未褪下，大约是在上官驰耀的斥责声中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走到上官的面前，儒雅且苦口婆心地劝道：“阿，今日是公主与慕世子的大婚，你此番行为实为不妥。”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上官关注高堂上的靖安帝和慕王爷的情绪。

靖安帝的震怒表现得明明白白，双目喷火，只差即刻下令将上官拉出去砍了。

而座旁的慕尹昶并不如他激动，他还陷在男人刚才对他的拜礼中无法自拔，后背满满的汗昭示着他是有多紧张。在慕子衿朝他弯腰的那一刹那，他几乎都要跳起来伏跪在他的脚边高呼一声“奴才该死”！

眼睁睁地看着慕子衿成婚已是不可思议，他本想装病来着，可却不能对皇室公主失了该有的重视。况且靖安帝亲自驾临王府为心爱的女儿主婚，他就算再不情愿也要陪着他一起。

无人可察他的如坐针毡，一颗心绷紧如弦，唯恐露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差错，脑子里拼命地挤出那些个天作之合，和善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从刚才起，他就目不转睛地瞥望着下面的男人，心知他的眼光温和有加地望着上官，余光却一直定在他抱着百里思青的手臂上，似乎在思忖着手掌手腕，该从那处卸了才好。

“尹昶兄放心，朕自会为你们做主。”靖安帝觉察到了他的心绪不宁，连声安抚道。

他只能快速收回视线，佯作平静地谢恩，“陛下做主。”

上官驰耀的一巴掌似是打净了风尘仆仆的冲动，上官不自觉地放开了百里思青，抛下了喧宾夺主的嚣张，“父王。”

“闭嘴！”上官驰耀犹不解恨似地又给了他一巴掌，“孽子！岂能做出此等夺人妻般猪狗不如之事！还不快向陛下和慕王爷请罪！”

“咔嚓”一声，靖安帝指骨狠狠作颤，陈正心头微凛，双眼立刻研究起了地面。

元老级的臣子们瞬间捂住了耳朵，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年轻一辈的臣子古怪地望着恩师们的举动，为人父者的教训，有何错处？

上官脸被重重打偏，瞬间偃了旗息了鼓。他吃力地转头，盯着眼前盛怒的父王，弱声辩解道：“不是还没有拜完堂成完亲吗？”

“混帐！”最恼恨他的散漫和无所事事的时候，上官驰耀也从未如现在这般气愤。虎虎生威的眸子死死地瞪着他，冷峻的脸上一派铁青，“你是想整个越王府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靖安帝的脸薄如纸，再也找不出一丝血色。

陈正挪了挪脚步，嗯，慕王府的砖块不错，赶明儿敲几块回宫垫垫脚。

百里思青抿了抿唇，在所有人看来最该是不知所措的她，却主动拉住了上官的衣裳。

男客与女客分开而坐，更善于捕捉流言蜚语的一方嗅到了其中别样的气息，忍不住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赵茗秋今日还是来了，紧紧坐在赵夫人的身后，对一众的探听置若罔闻。那些绘声绘色的流言蜚语不是她传播的，早在百里思青拒绝了她的求见后，她就将自己关在了闺阁内没有与任何人来往。

谁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本以为此生会带着愧疚远离百里思青，没想到百里思青在成婚前亲自让人递了喜帖给她。她自然诚心实意地感激她的宽容，带着十二万般的祝福来了慕王府，却不防撞到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

若此前只是捕风捉影，如今便是让众人亲眼拿住了话柄。她不禁暗暗责怨起上官让百里思青本就摇摇欲坠的清白更添风雨。

百里茜冷漠地坐着，当事人中，她更好奇慕子衿的态度，是不是每个弱懦的人面对夺妻时都是这般的无动于衷？

咳一咳，装模作样地问上一问，便能抵消了众目睽睽下的羞辱？

如果是她，她倒真想让上官将她带走，也好过嫁给这样软弱可欺的男人。不过对方是百里思青，那这份姻缘可真够让人耐人寻味的。

他人的想法慕子衿从不理会，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二人的神色移到了百里思青扯住的玄色衣袖上。

只差最后一拜便成了夫妻，傻瓜这便是想反悔了？

靖安帝努力压下喉间欲吐出的鲜血，横眉竖目道：“朕倒不知京兆尹会做出如此不成体统的事来！越王爷，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上官驰耀立刻侧身道：“养不教，父之过。孽子公然闯闹公主的婚礼实属大逆不道扰乱纲纪，臣愿与孽子一同受罚，还望陛下息怒！”

他明明是在请罪，冷峻的面容却依旧不改，微弯的背脊作出的卑微姿态却难掩铮铮的傲气。

靖安帝厌恶透了他的这副处变不惊和故作高傲，总以为自己欠了他就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有恃无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其他！就算当年之事对不住他，那也是怪他无能！做都做了，时隔多年他怎么可能还会心虚！

“哼！既然越王爷认罪，那么尹昶兄，此事你如何看处置为好？”他将杀人的利刃抛给了慕尹昶。

“这”慕尹昶为难地看向下首沉冽琐眉的慕子衿。

男人却不看他，正苦苦思索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担忧着他快煮熟了的妻会不会就这么跟别人飞走了，徒留他于此情此景中贻笑大方。

可他思来想去了良久，也捉摸不透百里思青的想法，索性便停了思绪，静观其变。

但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把柄捏在上官的手里，若是连这点自信也无，他得留于泱国如此之久。

“越小王爷只是在与儿臣开玩笑而已，求父皇宽恕。”慕尹昶不说话，百里思青抢先快速开口道。

她垂眸求情，示意上官别再胡闹了。今时不同往日，她怎么肯能说弃了婚约便弃了婚约？

她扯着上官，大红喜服下露出一双凝霜般的玉腕，绝色的容颜看得席间的年青男子又是一阵嫉妒和一阵惋惜。

如果这样都能算得上玩笑，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严肃的？慕子衿瞳孔微缩，凝视她的凤眸霎时寒了一分。

她的偏袒如同一道刀斫般的裂痕，在他和上官之间划出分明的界限。

呵呵，即将共度一生的夫君的面子在青梅竹马的面前一文不值。

止不住的洪流迅速地淹没他了的心扉，口鼻耳目皆似被淤泥塞住，让他完完全全石僵在了原地，变成了当之无愧的乌龟。

被她拉扯着，上官的唇角动了数次，最终还是选择了合上，与她一同低下了头。心中那搅得肺腑翻天覆地的火焰猛然一熄，似是在默认自己的寻事生非。

接受到男人的镇定的气场，他缓缓抬眸，又见上官驰耀在靖安帝面前为他折的腰，目光轻闪了闪。

他忽地对着在场凝重的氛围邪气一笑，刹那间恢复了无关风月的放浪形骸，“呃…瞧诸位的表情，好像弄巧成拙了呢！”

他轻轻松松地反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手，将她的肩膀摁在了自己的怀中，当着靖安帝的面不避讳地使劲搓揉起了百里思青的脸，仿佛要将她精致的妆容全部搓掉才罢休，“哈哈哈哈！都这么严肃作甚？这可是本小王爷为青妹妹大婚所准备的特殊贺礼嗯，‘风貌才子勇闯喜堂横刀夺爱，美娇新娘坚守病夫忠贞不移’，啊呀呀！我大泱国的嫡公主果真是天下痴情女子的表率！”

“呸！哪里有人送这样的贺礼？还不快放开你的爪子！”百里思青一边羞恼地掰着他的手，一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紧张和失落已经通通扔进了护城河里，只剩下对上官的咬牙切齿，“该死的！这是本宫的大婚！大婚！”

虽然不期待，但也是她的人生顶为重要的时刻，弄成这样还怎么拜堂！

她的父皇、驸马还有这么多大臣都在看着，她以后要如何做人？死了算了！

约莫觉得闹够了，上官这才慢慢放开了她。

见事情最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故意安排的闹剧，别有居心的人才讪讪失了兴，左右思量了一番，才肯定这般荒唐的举动倒真是目无教化的越小王爷能做出来的。

靖安帝稍稍褪了怒火，虽然面色仍然阴沉，但还是吩咐侍卫收了兵器。

瞥了眼木然立于一旁的慕子衿，靖安帝不悦地冷哼道：“虽是如此，但扰乱礼堂，惊了驸马，朕还是要罚你五十大板。”

他的话一落，上官立即翻身从一旁的桌子取了酒壶与酒杯，也不看众人脸上的神色如何精彩，斟了杯酒朝慕尹昶走去，放荡的本性立显无疑，“嘻嘻…陛下，您的板子待会儿再打。慕王叔，您能够觅到青妹妹这样好的公主做儿媳，可谓是祖上烧香三生有幸啊！来来来，我来敬你一杯！”

他话和行为都疯疯癫癫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倒像是喝了酒的醉鬼一般。

上官弛耀冷着脸一脚将他踹跌下去，面向高堂肃穆道：“臣待会就将孽子压下去亲自行刑。孽子从小便胡闹惯了，还望陛下和慕兄多加包涵！”

上官拎着酒壶摸了摸屁股，嘀咕道：“父王，我这不是在给陛下和慕王叔赔罪嘛！您踹我干吗？”

一直未说话的百里奚寒突然笑道：“小王爷倒是别出心裁，这样的贺礼可谓是前无古人了。只是误了吉时又让高阳掀了盖头毁了妆，恐怕今日”

“多谢越小王爷特意前来祝贺，今时今事，子衿深感于心。”慕子衿缓缓一笑，出声打断了百里奚寒的话。

百里思青怔怔地望着他，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点儿怪罪上官的意思。她让他丢尽了颜面，他却还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果然，这是多么糟糕的一场婚姻。

她抚着袖中的圣旨，刚刚上官也碰到了吧？他那么聪明，肯定是猜出来了，才一下子改了口径。

她环顾了一圈喜堂，满座都是熟悉的面孔，口中的祝福大多都是曲意逢迎。十三皇叔方才的话，一定也是不想让婚礼继续。

为什么突然不能嫁给慕子衿呢？她不明白。可船已行至桥头，她怎么能让自己于此刻退缩？大不了，日后让慕子衿休了她便是，也好过于此刻退婚令他孱弱无彩的人生更加难堪。

“呵呵，既然只是贺闹一场，那就继续行接下来的礼好了。”慕尹昶抬了抬袖，询问靖安帝的意思，“陛下，您觉得呢？”

靖安帝自是颌首，脸上随即也恢复了血色，“慕王兄说的是，继续行礼吧！”

蝶香和蝶衣赶紧上前帮着百里思青放下红纱盖头，扶着她重新走回了慕子衿身边。

“夫妻对拜”

被捡起的红绸如流汪的鲜血，无比地刺目。男人的心已快冷成了冰窖，他深深调动了内息，才压下了宰人的念头，与百里思青一起弯下了身子。

“送入洞房”

百里思青心乱腾腾的，也不知如何行完了礼，继而又被牵入了喜房。

新砌的凤来居，琉璃碧瓦，倾宇精伦，白玉地板上的海棠花样与宝仪宫一般无二，刚踏进门的那一瞬，蝶香和蝶衣不禁心生诧异。

慕子衿走得很慢，待百里思青的脚先跨入了喜房，他才勉强跟上。

很快，百里思青被人引至喜榻上坐下，听着一阵虚浮的脚步，而后便从盖头下看到了停在面前的一双脚。

方才在喜堂上，她差点被上官的出现搅得方寸大乱，如今她才深切地认识到，自己从今以后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她坐在塌边，而她的驸马正立在她的身旁。他们离得这样地近，她依稀还能听到他虚弱的呼吸。

百里思青默不作声地端坐着，凤盖下触目可见大片大片的红，嫁衣、地毯、床榻…每一处都鲜艳似血。

这样的情景时常入梦，数不清的梦境里，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旁，一双安心的手，他的身上同样着着烈红如火的喜袍，用凝着轻盈烛火跳跃的光芒的手指，缓缓挑开她的盖头，然后她抬眸一笑，与他盈盈对视，星月如波。

可是现在，她清醒地知道她的梦早就彻彻底底地碎了，她与她的驸马之间，只能余下相敬如宾。

蝶香蝶衣被人遣了出去，她的盖头还没来得及被取下，有人已经领着靖安帝的旨意前来让慕世子出去谢客。

慕子衿自然不能让帝王久等，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取下了百里思青的红纱。

略带寒凉的手指从面颊拂过，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而后才慢慢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时辰还早，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褪却了苍白，许是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病态的孱弱也减了几分，眼睛出奇地温柔，生出熠熠的光彩来。

见百里思青抬首望着自己，他抿唇一笑，将她头上的凤冠又取了下来。

沉重的束缚一经取下，百里思青顿觉轻松了许多。

她刚想挤出一丝笑容，却见他垂下了眸子，将她的凤冠和盖头收在手中，返身走向了梳妆台。待将那些东西放置好，他又折身朝放置着许多瓜果糕点的红桌走去。

他的身子略削瘦，宽大喜袍穿在身上竟没有松垮的感觉，反倒将身形衬得越发修长。他走到喜桌前，在满桌的糕点里挑了一盘紫芋糕又走回来，然后俯下身子递给她。

百里思青怔忪着没有接，他便自然而然地将盘子放到了她的身边，“累了那么久你也饿了，先吃一点垫着肚子。”

他微带着歉意道：“府里厨子的比不上御膳房的师傅，不知道做出来合不合你的口味。”

人在外面又催了一声，他这才慢慢走了出去，百里思青不动，看着他开门离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分外地单薄。

百里思青凝视着喜服旁刚刚被他递来的糕点，心绪一阵翻滚。

经过之前的事情，她原以为他是更不情愿且隐藏着愤怒的，可未想到他竟出乎意料地体贴。

她随手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入口的软糯和宫里的相差无几。虚虚浮浮的心在清甜的味道中，好像找到了着陆点，缓缓沉淀了下来。

不多时，夜幕降临。鞭炮巨响声后只见道道金光冲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炫烈的光芒，散发如雨，仰首时，耀得人眼目欲花。

四面八方有无数的焰光直冲天上，大朵大朵的烟花漫天盛开，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轮流，每一道都精致无双。烟火华美辉煌，霎时间整个慕王府亮如白昼，流光溢彩，俯照天地。

靖安帝受了慕子衿的敬酒后，只留了一会儿便心怀伤感地离开了慕王府。

许是比来时少了一个人，离开时的龙撵空荡荡的，他没有回宫，命人直接摆驾去了皇陵。

上官被上官驰耀压着去受了板子，也没了给慕子衿添堵的机会。其他的宾客顾及到慕子衿的身体，自然也不会让他多饮酒。倒是百里奚寒，含笑与他喝了三杯。

接连三杯下肚，慕子衿的脸渐渐浮起晕红，双眸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慕尹昶正要让铜子和银子将他扶回新房，却听一声长报，夜枭与楚离晔结伴走了进来。

紫衣潋潋，白袍湛湛，在漫天的焰火下，邪魅与俊逸相得益彰，惹人艳羡。

数日前的恩怨好像从未存在过般，二人的面上无任何不妥，齐声恭贺道：“慕世子，大喜。”

楚离晔受了伤，被陈正从天牢放出来后，靖安帝曾派人前去问候过几次，可他不在意，也不追究，靖安帝便不再管他。过了几日后，他便请辞回了晋国。而夜枭则早早便与诸国的君臣一同请辞回了漠国。因此，这两人一声不响地相携着又回了泱国，令众人十分地惊诧。

慕子衿借着醉意压了压额头，尽管两人神容淡定，他依然闻到了飘渺的硝烟味。

“枭太子、晔皇子，别来无恙。”

他客气且从容地收下他们的祝贺，一点也不因为醉酒而失了态。虽然他只是挂着虚名的世子，但丝毫没有为这两位身份尊赫的男子的特意到来而显得受宠若惊，他也自认与两人的交情没有深厚到能够来回奔波万里的地步。

“本太子与晔皇子得知世子与高阳公主今日大婚，特来叨扰一杯喜酒，不知世子是否欢迎？”夜枭笑得一脸坦诚，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感到心惊肉跳。

赵茗秋几乎是一瞬间低下头缩躲在了赵夫人身后，她今日发上别了一只玉质蝴蝶，身子一颤，那蝴蝶的翅膀便不停地扑闪。

赵夫人赶忙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为女儿在人前的依赖感到高兴的同时，又为她的反常感到担忧，“秋儿，你怎么了？”

赵茗秋咬唇，轻声道：“娘，女儿突然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想先行回府。”

赵夫人一听，望着与文阁老喝得正欢的夫君，立即推了杯盏，差人礼貌前去与慕王爷告辞，“娘陪你一起。”

夜枭和楚离晔的出现让两人的离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赵茗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却始终感觉一道目光牢牢地盯着后背，无论她怎么加快脚步，依旧挥之不去。

“太子和晔皇子能来我王府，实令王府蓬荜生辉，”慕尹昶笑得欢喜无双，连忙吩咐下面的人为夜枭和楚离晔添了上座。

二人也不推脱，翩翩入了席。

楚离晔亲手倒了两杯酒，目光锁视于慕子衿，“慕世子今日大喜，离晔敬你一杯。”

众人皆知慕子衿已经不胜酒力，可毕竟来着为客，眼下也容不得他推脱。

慕子衿脚步晃了晃，很给面子地接过其中一杯，随即一饮而尽，“多谢晔皇子。”

“世子好酒量！”夜枭也跟着倒了两杯，邪肆笑道：“本太子也敬你。”

慕子衿双目已是朦胧，凤眸微挑，清秀的容貌间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绝世的魅惑来。他盯着夜枭的手指一会儿，还是接过了他的酒慢慢饮尽，“太子客气。”

然后他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便醉倒在了铜子的怀中。

慕尹昶立刻站了出来，“将世子扶进新房。”

夜枭漫不经心地一笑。楚离晔的手一顿，指间的酒杯悄然碎裂。

银子与铜子快速将慕子衿扶了下去，因大婚，府内多添了不少布置，有小厮随处服侍，一见慕子衿从喜堂出来，立即掌了灯火跟上，一溜笼纱银灯照上回廊，曲曲折折，勾勒出雕梁画栋精美的轮廓。

夜幕愈发黑沉，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为大婚新添来身边的宫女正在小声夸赞着什么人。

听着听着，百里思青忽然从喜榻移步到了红桌边。

除了糕点外，上面还摆着两只鸾凤杯和一壶酒。繁琐的喜服穿着不大便利，她捋起了袖子才勉强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上等的女儿红，一倒出便飘出一股馥郁的酒香味。

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啜饮着，可还是很快便喝光了一杯，辛辣充斥喉间，却尝不出一分香甜。

她的酒量很好，千娇阁和湘江楼里练出来的，可以喝很久也感觉不出一点醉意。但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只喝了一杯便有点醉了，不然为何看着旁边燃烧着的红烛，会觉得它们高矮不分？

外面的宫女声音小了点，她握着鸾凤杯慢慢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可还没等她睡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她立即警觉地坐起。

银子和铜子扶着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新房，见她卸了凤冠坐在红桌旁，立即移开了目光，不忘解释道：“世子喝醉了。”

慕子衿的身形孱瘦，但好像并不轻，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扶到了床榻上，然后擦了把额间并不存在的汗，退出几步，朝着百里思青躬身道：“烦劳公主照顾了，我二人就守在外面，若是公主有需要，可以随时传唤。”

他们说完便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榻旁的香炉内燃着不知名的香，有袅袅香雾升起，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酒味。

百里思青环顾四周，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慕子衿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而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她，什么人也没有留下。

床榻上的人眉心微微轻蹙，那微醺的脸上现出苍白的清弱，如破晓时天边极浅的弧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远去，令人不敢上前惊扰。

百里思青屏息，床榻上的人忽然微一侧身，盖着的锦被不期然地滑下。

百里思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抿唇，放开了鸾凤杯，从喜案前起身走至榻边，为他牵过被衾重新盖好。

身上加了重量，床榻上的人蓦地睁开眼睛看她，凤眸掠过一缕不明的情绪，顷刻薄唇边扬了丝笑，徐徐抬手，然后触上了她纤白柔婉的玉颈。

凉薄的手指触上脖颈，百里思青一惊，想也不想就快速地退离了床边。

她仔细瞧着床上的人，发现慕子衿只不过翻了个身，这才放了心。

她不晓得怎么面对他，面对这样的新婚之夜。他喝得太多，醉得太厉害，她一走到他的身边便能闻到阵阵浓烈的酒味，比她喉间残留的女儿红还要令人呛鼻。

她端视着他半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去了房间屏风后面。之前宫女为她备了热水，她没有用，这会儿已经成了温水。

她伺候人的手法很娴熟，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娇生惯养的公主。舀了温水拧干了帕子后细心地替慕子衿擦拭了脸、脖颈和手掌，又将他额前的发丝慢慢理顺，拨到了两侧。

“咳咳咳，”听见床榻上的人无意识地咳嗽，脸颊跟着涨得通红，她连忙拿开毛巾用手指试了他额头的温度。觉察到没有发烧才拿开了手。

冷不防，她的手却被他握住。

慕子衿睁开眼睛，凤眸迷离，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

百里思青想也不想地轻声问道：“好受了些没？”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看得出来照顾醉酒的人很有心得。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她第二次照顾醉酒的人。

从前那个人的应酬就很多，在遇到她之前，总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设宴请他。能推的便推，有时候碰到位高权重不能推的，他也不得不给面子。

这些她本是不知道的，她总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就以为别人也能如她一般，不想做什么便不用做。

后来有次她去玉轩园找他，却得知他被刑部尚书给请去了府，打听之下才从其他戏子口中得知他经常不得不赴那些明明不想却不能拒绝的约。于是她气恼之余，当即踢烂了刑部尚书家的门匾。

就因为这件事，吏部与刑部那些人开始参她蛮横骄纵，父皇也才知道她时常偷溜出宫与一名戏子厮混，后来，才将他召进了宫…

她蓦然想起了宫女在外面说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漂浮了起来。

慕子衿很享受，心中欢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作醉酒人的形态，带了丝迷茫望着她，然后稍微点头。

自被下旨赐了婚后，外面总有些人以讹传讹她的嚣张跋扈，还可怜他被胁迫才娶了她。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是可怜还是羡慕，不然也不会一口一怨恨世子保重。

他有什么可保重的？他自是不会遂了他们的心愿让她妻子成了寡。

他可爱的妻这么地体贴，这么地温柔，教他心里的火一把一把燎烧地厉害，直想现在就能将她拆骨剥肉直接吞进了腹中。

百里思青的手被他握着，他也没有松手的意思，还闭上眼轻轻地将她拉向了自己。

耳边传来虚弱且淡的呼吸，如有一根羽毛在挠来挠去，痒痒的，百里思青面色微晒，她未料到酒醉的他力气这么大，她竟然就这样被他给拉了下来。

她伏在慕子衿的胸前，他的身体明明看似很瘦，趴在上面却很宽实。男子的气息钻入鼻翼，她突然鼻子一酸。

若不是她非要嫁给他，他也不必抱着病躯受别人灌酒。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的颜色刚刚又恢复了苍白。

她知道自己的手力有多重，怕一不小心伤了他，也不敢大幅度挣脱，只哄劝道：“你先将我放开来。”

慕子衿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地无影不见，她是如此地抗拒着他的亲近。

就因为他清楚她的心里还有别人，这样的洞房花烛夜，若是两个人都清醒着，端的只有难堪。所以他才很识相地“醉了”。

也省得傻瓜心血来潮地在成婚第一天就闹着与他分房而睡。

他从不指望百里思青会在今天就能够履行作为妻子的本分，她的温柔已经算是让他非常满足。

可又远远不满足于此。

最近回了趟祖家，乡村大家懂得，木有网，连手机信号都不稳。哭瞎，跟大家说声抱歉π_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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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色

章节名：急色

不止是他，但凡是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满足。新婚之夜该是良宵苦短花烛双垂，哪里来得疏远逃避？

他醉了酒，卧在床上连他的妻手指都碰得艰难，更别提将人哄骗在身下教她该有的快乐。

他不禁怨念起自己的心软来。新婚之夜，不管不顾压了她，便是靖安帝在跟前也是理所当然。本来嘛！夫妻之间，若就这么清白，反倒让人怀疑起他的能力。

说不定还会一路嘲笑到他老丈人那里，看吧陛下，这便是您亲自为您最心爱最尊贵的公主挑选的夫，瞧他是多么地无能，连最起码的幸福都给予不了高阳公主…

那可真真是

他这会儿倒真是羡慕起南之来了，能将北岭山上最调皮的猴子都哄训得服服帖帖，每日任劳任怨地为他炼药，试药，只差为他再生下一帮小猴子…

当然了，他不是将他的妻比作那些个猴子。猴子哪里有他的妻乖巧迷人？她的身子这么香这么醉人，隔着繁琐的嫁衣也能感受到那绵延起伏的柔软，只轻轻贴着，就足以令他心驰荡漾，澎湃万里…

他并不是急色的人，见过最妖娆的美人，也见过最妩媚的小倌，却从未提起过任何兴致。呵呵，现在看来，他的骨子里竟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氓。只可惜，空有心思却派不上用场。

他轻轻地攥着百里思青的手，一想到以后或许要熬过数不清的漫漫长夜，就十分地不甘心。但他不是卫道士，能下手的时候也绝不会只放着看。

不能吓着她，所以他在百里思青瞧不见的地方悄悄吻了吻她的发丝，待唇上沾了满满的香，才非常舍不得地松了她的手，然后眨着更加迷离的眼睛望了望她，如丢了糖的孩子发出不满足的含糊声。

来日方长不是吗？慕子衿的耐心，从来都不是一日两日。

轻柔而冰冷的唇轻轻划过面颊，呼吸轻拂过如雪凝香的玉颈，激起肌肤间阵阵战栗。百里思青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烫，尚不熟悉的人的亲近令她一时无措，待得到解脱，她连忙直起身子，远离了他。

“你想说什么？”

百里思青捏着毛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定些。刚才仓惶间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隐隐听他发出了一道闷哼，她却忘了理会。现见到对方一脸迷离地朝她嘟囔，立即轻声问道。

成婚前，她从礼教嬷嬷那里也受了人事方面的教导，可她并未将它们放在心上，直到方才感受到慕子衿的心跳时，她才大略记起这本该是个怎么样的夜晚。

说到底，她还是做不到从心底将慕子衿当成夫君。

好在榻上的人已经醉意模糊，也没有其他人来多舌。她盯着慕子衿的脸，此时无比感激他喝醉了酒，才让她无需太过尴尬。

慕子衿唇角翕合，呼吸浅淡，见她不走近便又自觉地闭上眼睛，并不回应。

站了半晌，见他已然安睡。百里思青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又坐回到了红桌前。

醉酒之人的行为大多都是无心，她原谅他的冒犯。

红帷烛纱徐徐轻拂，室内空荡荡只余了一缕暗香。分明是初夏浅夜，从未觉得如此地漫长。

累了一日，她终是敌不过睡意，缓缓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

夜阑人静，时过三更。

前堂的宾客已经散去，只剩一桌桌的杯盘狼藉，留给慕王府的下人们辛苦收拾。

夜枭与楚离晔二人来得匆忙，事前虽然并未与任何人打过招呼，但是慕王府也不能怠慢。在慕尹昶的示意下，有小厮领着二人去了与凤来居相隔甚远的贵宾厢房。

府内楼阁相绕，琳琅屋宇被重重假山的阴影覆盖，在寂静的凉夜中越发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夜枭气闲神定地观察着路过的景致，想到男人喝完他的酒便无能醉倒的模样，嘴角轻轻溢出一抹讽笑。

余光瞥望一旁的楚离晔，从刚才起，他周身浮动的气息便显得格外清寒。倦淡的眼底透着人前难见的凝重，沉沉点点连那如水月光也难融化。

“晔皇子似乎有心事？”他眨眨眼睛，半隐精光。

他自认阅人无数，却也无法看穿楚离晔这个人。来慕王府的路上碰到他时，着实意外了一下。然而更意外的是，他似是对自己放下了芥蒂，竟邀一起结伴而行。可他不认为几番对他动了杀机的男人会忽然变得友善起来。

还是说他明白了自己之前目的是百里思青不假，但如今更是盯上了慕子衿？即如有人在暗地里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一般，夜合欢的下落在他心头始终是一根刺，让他在泱国内做任何布署时都变得缩头缩尾。

被人钳制住的感觉，真是该死地可恶！

楚离晔望向深沉遥远的夜空，语气之中并未见任何作态。

自宝仪宫那晚，百里思青对他不再假辞颜色，那些话却无可避免地射穿他的肺腑，即便过了多日，仍旧在心中翻滚不休。所以，即便今日是她的大婚，他还是来了。

就算清楚她再也不待见他，就算他死乞白赖地来到慕王府，她应当也是不愿再望他一眼。就算她的心中早已将他划入了罪大恶极之人的行列，他再做其他已是徒劳。就算她从此以后宿在他人的身边，成为他人的妻…他还是舍不得将过往斩断。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便是，那人故作醉了酒，会不会对她作出违矩的事来？她的心思那么简单，会不会也是毫无戒备地照顾着他？

夜枭见他不应，轻哼了一声，忽与前面带路的小厮闲聊道：“你们世子寻常都会做那些事？”

小厮眼睛直视前方，在自己所了解的范围内给予最恭敬的回答，“回太子，我们世子除了偶尔去书房以外，都是静养卧室居多。”

夜枭噙笑，“哦？本太子今日倒是觉得你们世子气色十分之好，不像是久病之人。”

小厮笑了笑，“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世子以往便再是病弱，今日也不免沾染了喜气，要精神些。”

有云朵遮月，他将灯笼拎高了点，方便照到前方的路，“或许娶了公主后，世子的身子大好也说不定。”

小厮是因为大婚需要人手，近几日才被选入王府中，因而对慕子衿的病不是很清楚。“冲喜”一词他并未敢说出口，不过从祖辈就流传开来，许多病重的人娶了妻，身体莫名地就逐渐康复了。

他倒是宁愿慕子衿也能如那些人，身子能够慢慢地好转起来。况且高阳公主命格高贵，对自家世子更有帮助也说不定。

朴质的下人怀揣着主子安康的美好愿望，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愈来愈深沉的目光。

“枭太子、晔皇子，这便到了。”收了灯笼，将人领到最精致华丽的客居内，立刻有数名侍女接替小厮照料二人。

……

一缕纱幕曳过闺阁，重重灯影，将本就微不可察的步履声淹没在光照不及的后侧。

有强劲的手臂环住伏于长案的女子削肩，低沉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暗惑在耳边响起，“这么晚了，赵姑娘在写什么？”

赵茗秋僵在男子看似温柔的怀抱中，猛然间娇躯一震。紫色的锦服，上织精美云纹，出其不意地拂落于面前，“来……”

一滴浓墨溅坠纸张，心头仿佛有寒冰骤然攫遍全身，令她一动也不能动。

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正执笔的柔荑，男子爱怜一声低叹，仿若于花前月下的浅侬细语，“赵姑娘怎么不说话？”

赵茗秋勉强侧首，发间的蝴蝶钗颤颤轻飞，“太……太子……”

“嗯？”灯烛明绰，夜枭俊美的笑容邪魅蛊惑，目光如世间最温柔的刀刃，寸寸割过女子惊悸闪烁的秀眸，“赵姑娘今日看到本太子似乎不开心。”

“民女不敢。”赵茗秋呼吸频促，勉强作笑道。

眼角余光扫过房间，近身伺候的那些丫鬟早已晕倒在了地上，闺阁内外沉寂如水，不闻半点儿人声。唯有近在身前的夜枭发出低微的轻笑，恐怖人。

赵茗秋无法思量他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心乱如麻，脑子里也不停地在思考着脱身之计。然而肩膀被夜枭环住，她清楚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此时正恰好覆在自己的脖子上，似是只要紧紧一捏，便可轻松了断她的性命般。她便只能颤抖而不敢妄动。

眼见美人花容失色，夜枭清冷一笑，“是吗？看赵姑娘走那么急，本太子还以为自己生了一张怎样骇人的脸皮呢！”

抬眼看向那案上所铺的纸张，他轻轻叹道：“边关高远，即便赵姑娘长了一双翅膀，也无法立即飞到心上人的身边。本太子瞧着，可真是心疼。”

“哦，本太子忘了赵姑娘是一腔单思来着。这信写得再温存，再同赵姑娘般柔情似水，司空少将军或许也不会多看一眼。”

夜枭若有若无的叹息里带着说不出的蛊惑，道不清的暧昧。紫袖轻拂，那些滴了浓墨的纸张便飘入了一旁的燃着的笼烛上，顷刻便化成了灰烬。

赵茗秋唇角一颤，娇容楚楚，眸中哀色点点，数滴清泪顺颜而落，“太子，你究竟想如何？”

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闯入她的闺房内，逼迫她不得骗害百里思青。可如今她已经成婚，他还要来威胁她做什么？

秀眸含水，涟荡轻坠，转眼间已是簌簌泪下。夜枭似满是怜惜，将环着的香肩的手紧了一紧，贴着薄纱绢衣下玲珑有致的娇躯，轻笑问道：“哦？本太子难得来一趟泱京，难道就不能来看看赵姑娘吗？啧啧，数日不见，想不到赵姑娘与本太子竟是生分了。”

他忽地微挑起赵茗秋的耳垂，温柔道：“本太子以为赵姑娘怎么说也会思念本太子一二呢！”

赵茗秋转抬泪眼，再不欲与他虚以为蛇，一把挥开他的手掌，声音再不复之前的柔弱无依，只恨声道：“太子请自重！”

夜枭惊叹，“本太子素认为赵姑娘温柔端庄，没想到士别三日，赵姑娘的脾气却是愈发地厉害了。”

银眸中继而泛起暗魅的趣味，他叹息道：“赵姑娘可知道本太子现在正在想什么？”

赵茗秋死死地盯着他，凝噎咬唇。面上的诸般颜色骤然落尽，秀目中异芒忽闪，冷冷盯住眼前的男子，半晌开口道：“民女愚钝，岂能猜到太子的心思？还请太子莫要再为难民女。”

夜枭终于笑出声来，手指一勾，捏住她小巧莹润的下巴，柔声道：“其实本太子不想以这种方式来见赵姑娘的，实在是有事相求，不知道赵姑娘愿不愿意相助？”

赵茗秋怵然生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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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一更）

章节名：温柔（一更）

“不！”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赵茗秋止不住地摇头。

此前的鬼迷心窍差点令她万劫不复，好不容易过错翻篇，她岂能再次涉入陷阱？

顾不得揣度夜枭的不怀好意，她冷静果断道：“恕民女无能，帮不到太子。”

不是每一次悔不当初都能够获得救赎，夜枭唇角漫不经心一勾，不吝啬打破她这天真的推辞，“本太子知道赵姑娘无非是被那些廉价的愧疚困扰，可是做过便是做过，即便高阳公主不追究，赵姑娘就以为能够一笔勾销了？呵呵，若是你们的陛下知晓赵姑娘对他的宝贝公主曾做过何事，赵府在泱国还能这般风光下去吗？”

忽略掉赵茗秋微微作颤的身子，他再一次伸出手臂揽上她的削肩，贴近她的耳朵，轻惑道：“本太子瞧赵姑娘瘦了一圈，想必这些日子过得不大好吧？可赵姑娘不觉得高阳公主如果嫁给本太子，会比现在嫁给一个病秧子好上一千倍一万倍？全泱国的百姓皆知慕王府的世子不久人世，你就忍心看你的闺中姐妹迈入火坑，不日便成了寡妇？你当初可是为了她好，本太子若娶了她，她便是漠国的太子妃，将来更是母仪尊华的皇后，比她如今的身份还要高贵得多…你是在帮她，根本不是在害她…”

他的声音较之刚才要低沉，泛着异彩的银眸里有种迷惑人心的色泽，隐隐约约，似要贯穿到人的内心，“既然没有做错，你又何必心存愧疚，为自己徒增烦扰？”

见赵茗秋美目松动，他慢慢将她按坐回原先的座位，“何况，本太子这次可不是让你对她下手。她既嫁为了人妇，本太子已断了念想，又怎会再纡尊纠缠呢？”

赵茗秋侧目，显然已经因他的话动摇，但仍旧怀疑道：“当真？”

夜枭抬手拨了拨她发髻上的蝴蝶钗，眸彩奕奕道：“本太子向来一言九鼎。”

……

越王府内，阁楼之上两盏青纱风灯光影沉沉，照见静暗纹枰。庭外花木扶疏，淡月半掩浮云。

书房内画卷倒立，一盏浓茶凉透。上官弛耀负手望着壁上悬挂起来的画卷，挺拔如山的身影略带孤寂，在书案之侧投下一道斑驳的剪影。

昏黄中寂寂无声，他眉心深蹙，背对着身后同样沉默的男子，声音中带着一种异样的压抑，“你有什么要与本王解释的？”

灯影照不清面目，上官受了五十大板却似分毫未伤，淡淡地立在一边，身形深黯而模糊，“我别无选择。她可以嫁给任何人，独独不能嫁给慕子衿。”

“这不是莽撞的借口！”上官驰耀目中仿若蕴含了无尽冷雪冰霜，“说吧，何事让你分寸大乱到竟顾不得伦理纲纪大闹嫡公主的婚礼？”

上官静静凝视着地面，虽未得到实质的证据却仍不想错放漏处，“孩儿回京的路上曾收到了一封陌生的书信，上面告知孩儿慕世子身份可疑，孩儿才…”

冀州的藩匪即便不牵扯上案件仍旧死不足惜，可明显是有人在祸水东引，否则怎么可能放着不去行刺靖安帝或者其他皇子，却偏偏迂回刺杀一个毫无威胁之力的病世子？

雨夜搜到的令牌算得了什么？那日两拨人的厮杀还是一个谜。历经数年清剿的彻底性和盛世下户制与狱制的严谨性怎么可能容许藩党有漏网之鱼？匪团并未被官衙报备，为占地盘你死我活绝不可能，分赃不均自相残杀更是扯淡！

无法解剖的漏洞里，那封未知名的书信便占据了极大的份量。虽然不知道是何人呈递给他的，此人又存了何居心。但是闭于府内养病经年未出，可一出现便遭遇了刺杀，令他不得不对慕子衿产生怀疑。

是碰巧还是精心设计，他一时也无法做出判断，只能凭着直觉阻止百里思青嫁入慕王府。无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抑或是其他，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赌上终生最后还不得圆满。

“荒唐！”上官驰耀转身，居高临下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简直是荒唐至极！就为了这莫须有的消息，你便置我整个越王府的名声及安危于不顾？你可知百里奚齐盯着越王府有多久了？只是奈何抓不到本王的把柄！你倒是好，今日做出的荒唐事令天下人无不耻笑！也令百里奚齐借由此来打本王的脸面！本王看板子不应该落在你的屁股上，更是该狠狠地敲碎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都盛装了多少浆糊！”

“孩儿知错，请父皇责罚。”面对他的怒火，上官单膝跪地，给予了承担的态度。

上官驰耀目中光芒沉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半跪的身子，燃烧的怒色的眸宇逐渐凝结成千里冰封的苍凉。

十多年来，数不清多少日子，他需要不断去窥探靖安帝的心思，在朝堂上一举一动都要如履薄冰，时刻谨遵为臣子的本分，时刻都得提防着祸从口出，不敢提及一分一毫的曾经，不敢思及那段狗屁的称兄道弟岁月，更不敢期望他忘记到哪种地步！

他的人生都埋葬在了忠君报国里，无数的英勇浴血到头来却连一份卑微的爱情都坚守不住！隔着棺柩看人冰冷地躺在里面却不能上前一步，为了避嫌甚至连皇陵都未曾踏入过一次！

从出生起，越王府给了他显赫的家世，耀人的身份，教会他退避割舍，教会他隐忍牺牲，却从未教过他活着要为自己。他有太多的恨意要压抑，有太多的不满要控制，却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不敢轻易去触碰，唯恐哪一日忍不住就会冲破心里的阻障喷涌而出！

他放任他的儿子懒散闲慢，允许他的纨绔不化，纵容他的无所事事…是不愿他变成像自己一般无用的人。既然再多的优秀不能带给他心想事成，再多的抱负还是要折服于皇权，那么，要那些显赫耀人有何用？

上官驰耀的目中深有冷色，里面显露最事不关己的漠然，“就算慕子衿的身份可疑又与你何干？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他的不许再去理会！”

“孩儿不能…”

许是他的目光太深太冷，上官到嘴的话竟再也说不下去，任一室昏暗散撒周身，垂眸道：“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上官驰耀威厉的眸子从他的发顶望穿到他陷入晦暗内的脚面上，似要洞察他话里的真假，良久才平静道：“好了，你下去歇息吧！”

上官起身，如释重负中带了些吃力，“是。”

上官驰耀为他的故作坚韧而冷哼，“回去记得上药！”

……。

天光渐白，慕子衿凝望着睡梦中的女子，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抱着她，垂散在鸳鸯枕上的墨发与身下的长发有几缕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所有新嫁娘都似他的妻这般美，他只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就觉得移不开眼珠。睫毛如羽，秀鼻精巧，红若菡萏般的唇瓣微微地翘着，呼吸吐纳间，让人看了心底柔软地一塌糊涂。

好几个时辰了，他都未变动过姿势，眼睛眨的次数也极其有限，生怕眨了眼睛后身旁的女子就一下子消失似的，带着三分的钻研和七分的爱怜。

可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平皙无纹的眼角忽然涌上了一层脂红色，有细密的汗珠从额间溢出，连均匀的呼吸也变得紧促起来。静心去听的话，还能听见娇唇间依稀所吐出的零碎字句。

慕子衿微微动了动眉，面上骤然浮现出一丝不悦，凤眸内逐渐浸满了深邃。

红桌上的龙凤烛已经燃完最后一丝光亮，完全露出烧灼的黑芯来。他终于动了动胳膊，潋滟的红色袍袖轻拂过人的穴道，随后身子便自发地滚落到了里侧，独自占据楚汉一界。

少倾，人便幽幽转醒。

百里思青缓缓睁开朦胧的眸子，惺忪片刻后便敛了睡意。她无意识地看了看头顶，然而目光所及处尽是喜红色的鸳鸯帐。

她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俨然盖着喜红色的鸳鸯被，一偏头，正好看见另一张沉睡的容颜，是从昨日起才开始正式闯入生活的男子。

她猛地惊坐起，动作太大而带掀起了被褥，身旁男人原本紧闭的双目也随之慢慢睁开。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百里思青眼底微露出迷茫的诧异，更加多了股疏离冷漠。隐隐感到掌心有微湿的汗意，这一刻她仿佛可以听清自己的心跳。

慕子衿缓缓眨了眨染烟的墨色凤眸，里面有流光暗涌，稍逊即逝。然后，他茫然地对上百里思青的眼睛，似乎并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我记得我昨夜…”不知为何，百里思青对上他的眸子总有一种莫名的妥协感，本欲到来的兴师问罪不自觉也软了下去，语气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身上的喜服还算完整，才松了口气，清亮的眸子里仿佛结了层霜般冷静了下来。

她一边下床一边不自在地问道：“我记得我昨夜趴睡在了桌上，怎么醒来却又睡在了这里？”

慕子衿也慢慢撑坐起了身，掌下绵软的榻被给了他另一般触动，“咳咳，我夜里起床喝药，见你趴在桌上缩着身子喊冷，便让人将你扶上了床榻。”

他坐在床头，与站在床边的百里思青视线几乎齐平。大红的衣衫灿若烈火，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温和且平静。昨日的红润仿若昙花一现般，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泛着苍白的平淡，让人忍不住怜惜他的羸弱。

“咳咳咳咳”

不过一会儿，他便收回了盯着百里思青的目光，兀自扶着床沿弯下腰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一束发丝滑落到他的身前，他的胸膛剧烈地颤抖，好似要将肺腑内的东西都要咳出。

百里思青忙探身上前为他顺背，鼻尖顷刻悬上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淡淡的，将昨日的酒气尽数掩盖。

半晌后，好似咳尽了，慕子衿才轻轻地将手从床沿收回，不沾上一根多余的发丝。

百里思青大约醒来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脸上有些窘迫，她也慢慢缩回手，抿唇道：“我让人进来伺候你梳洗。”

慕子衿抬眸看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忪然间，百里思青却见他从枕边掏出一方帕子，而后抬袖为她细细地擦拭着自己额头间也未知的汗渍，动作轻慢温柔。

百里思青望着那方帕子，陡然想起月前他在比试上为自己擦血的清形，心中不由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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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章节名：二更

她看着他，总有种莫名的牵动，但这种牵动与感情无关。他站在她的身旁，抿唇认真为她擦拭额头的样子，如最质朴的厚土，带着广袤的包容。

百里思青总觉得他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或许就是这份不计较的包容，教她觉得不大真实，也不大踏实。

不过只一会儿，她便想通了，病重之人总是比常人显得更加无欲无求一些。

慕子衿收回手，脚步朝后退了退，朝她淡淡一笑，也不多说一句，眼底静如深湖。

百里思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并不代表心中无波无澜。

片刻后她移开了眼睛，抬眸盯着四面的喜红，也不似与他对话般，忽然开口道：“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非常喜欢他，喜欢到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我的人我的心，但凡他想要，我都会心甘情愿地给他。从九岁开始，我便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自己长大，然后…嫁给他…”

她顿了一下，似乎对自己无人不知的往事没有必要再说下去，只勉强笑道：“那些…你应当都曾听说过…以前我从未想过会嫁给你，我们彼此都不相熟，若不是我执意要嫁给你，此生我们也不会有多余的交集…抱歉，给你和慕王府添麻烦了…”

她低下头朝慕子衿缓缓地扯开了嘴角，“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尽量不会给你再添麻烦，你还是如以前一样好好地养病，不需要有太多的负担，也不需要对我负责什么…之前说的那些还算数，即便你日后…我也不会再嫁其他人…”

“如果你有要求，我会尽可能地满足你…除了…除了感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她深吸了口气，诚挚道：“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吗？”

这一番话太过直接，彻底让慕子衿无言，身子突然不能动，宛若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从发丝开始，慢慢击中心田深处，周身被如霜似雪笼罩，在无人可探的角落里掀起了一片滔天巨浪。

新婚第二日的早晨，他的妻如此坦诚地告诉他，愿意与他一直相敬如宾地过下去，除了感情什么都可以给他…

他忽然有点想嘲笑她坦诚和幼稚，虽然他此前从未成过婚，却也知道成婚的男女之间无非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婚前从未见过面，又有多少存在她口中的感情之说？即使是帝王，也时常对自己的婚事身不由己。也就是她这样被宠坏了的帝国公主，敢做那样无所顾忌的美梦。到头来黄粱美梦破碎了，却依旧困在其中走不出来。

并且，现在便将他们之间的婚姻性质剖除得这般清，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傻瓜就是傻瓜，他不知该欢喜她的单纯，还是该恼恨她的赤诚。

他允许她的自我放逐，但绝不允许她的心灰如死。她的心到底因那人腐朽成了何模样，他总该亲自挖出来瞧瞧才能作罢。

他立着不动，先前还略有些神采的眸子彻底黯淡了下去，似乎被她的话伤到了一般。

百里思青有点不知所措，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话里有任何过分的地方。恰好有人敲门，她立刻转身去开门。

慕子衿眼神慢慢地扫去，看到蝶香和蝶衣走了进来。

“公主，驸马。”两人弯腰见了礼后，立即上前像平日般伺候百里思青更衣。

蝶香素来大大咧咧，并不认为百里思青喜服完整有何不妥，蝶衣也只愣了一下，又变回了若无其事，两人甚至并未朝榻上的喜帕瞧上一眼。

被忽视个彻底，慕子衿也不恼，脚步兀自向后方褪去，准备自己将喜袍换下。

奈何他只缓慢地解开了一个扣子，身子便支撑不住，又扶着床沿咳嗽了起来。

百里思青本背对着他，闻声侧目，面色立即一僵。她连忙推开了蝶香和蝶衣，快步朝慕子衿走了过去，伸手将他的腰身扶住。

垂眸望见百里思青搭在腰间的手指，他顷刻间止住了咳嗽，勉强直起了身子，握住她的手，愧疚道：“让公主见笑了，我”

百里思青看着他的脸色因剧烈的咳嗽而泛上潮红，衬着身上的喜红，形成了一道瑰丽的色彩，一时也忘了他的举动，不禁有些自责道：“对不起，是我的失误，只顾着自己更衣没有考虑到你…”

她忽然凌厉地扫向蝶香与蝶衣，“还不快去唤人前来伺候驸马！”

都怪她平日太过纵容她们，才让她们眼中除了自己便没了其他人，居然连驸马也不放在了眼里。她既已嫁给了慕子衿，怎么可能再容许自己的宫女忽视他？

首次，她有了给蝶香和蝶衣竖规矩的念头。

蝶香与蝶衣听出她的怒气，心中咯噔一下。她们忘了这里不是宝仪宫，除了自家公主之外还要伺候驸马才是。听百里思青发话，蝶香立刻出门又唤了几名宫女来。

百里思青见进来的都是她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怎么不见你的贴身侍女？”

慕子衿握着她的手，缓缓一笑，目色竟带了分伤感，“我从小与父王两人相依为命，不大习惯女子近身伺候，如今有银子和铜子伺候着就够了。”

百里思青虽然不清楚他以前的生活，却也听陈正说过在救了父皇之前，他父子二人确实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想到自己的问话应当是触及到他的失母之痛，才令他显有伤感，百里思青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分，她不自觉地反握住了他的手，“那待会儿我就为你挑几名侍女来。”

依照规矩，成婚三日内他们都要同处一室，总不可能让银子和铜子随意出入他们的新房，再者，有女子伺候总比男子好上一些。

慕子衿轻咳一声，为她的体贴而露出感激的神色，却还是摇头道：“不必了，我不习惯女子近身，以后尽量学着照顾自己就好。”

他的话听在百里思青大有委曲求全的意思，他的身子这般弱，怎么可能不需要人照顾呢？

她静静注视了慕子衿一会儿，忽而咬了咬唇，没被握住的那手轻轻地拂开了他零散的身前的发丝，缓慢道：“那以后你宿在这里的话，我来照顾你吧。”

她既然嫁给了他，便要努力承担做妻子的责任。寻常女子都会与夫君琴瑟和鸣，为夫家延续香火。她不能做到那些，便只能从其他地方来弥补。

她抽回手，与他一齐坐在床沿上，仔细地为他解开喜袍上剩下的扣子。扣子做得精致而繁琐，期间她试了几次，才将它们完全解了下来。

蝶香领着宫女进屋的时候，便见到了百里思青垂着头耐心地为慕子衿宽衣，一旁的蝶衣早已瞪大了眼睛，木愣愣地望着两人。

同昨夜一样，慕子衿非常享受她的照顾，她的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得多，竟教他有产生了细微的卑劣感。

柔软的发丝荡漾在胸前，他静静地看着百里思青，忽地伸手环住了她，将下颌抵在了她的发丝上，如同世间所有疼爱妻子的夫君般，举止内充满了温存。

百里思青却是一惊，触电般地推开了他。

“公主！”蝶香疾步上前，站在了她的身边。

她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慕子衿，仿佛若不是眼前病怏怏的男子是她们的驸马，她便要将他的手脚砍下来般。

慕子衿方升起的温情随即消逝，眸中一丝黯色划过，头慢慢地垂了下去，手也空空地落下，再不敢动作。

百里思青心里越发地难受，明明她刚刚才说的要照顾他，要与他相敬如宾。转身却因为他的一个举动而变成了惊弓之鸟。他毕竟是她的夫君，只不过一个亲近的动作而已，又没有对自己做出其他出格的事，她凭什么要伤了他的心？

可她还是无法淡定下来，只能尴尬地吩咐身边的人道：“还是你们为驸马更衣吧。”

慕子衿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地任蝶香指挥着小宫女上前为自己换下喜袍。

待两人都换好衣裳梳洗完毕，铜子敲门走了进来，恭敬道：“世子、公主，王爷说让你们不必去给他请安了。是否由奴才等伺候你们去前堂用早膳？”

百里思青扭头看向慕子衿，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墨色的发丝被束起，轻垂的一缕额发让面颊显得愈发消瘦苍白。

慕子衿含笑凝视着她，仿佛之前的尴尬不复存在，只点头道：“好。”

百里思青听他如此，也应道：“嗯。”

银子立即退后一步扶住慕子衿，让外面的人前往带路。

刚踏入前堂，慕子衿从门口望去，一抹淡紫色身影出现在此，深沉如黑洞般的眸子划过细微的波动，与那双邪魅的银眸碰撞在一起，二人皆未说话，却有暗流涌动。

百里思青淡淡的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人，脸上是一片冷意，她回头望了慕子衿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枭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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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

章节名：美味银子搀扶着慕子衿的手不着痕迹一动，身子侧了侧，和蝶香蝶衣一起向夜枭行了礼。

“太子早。”慕子衿随即扬眉笑了笑，作为主人最简单的问候，“太子昨夜在府上睡得可好？”

“多谢世子款待，本太子昨夜睡得极为舒适。”夜枭客气一笑，收回与慕子衿对视的目光，在百里思青的身上逡巡了一圈，眸子微眨了眨，继才又笑道：“人人都说新妇光彩照人，诚不我欺也。枭今日一见，公主风姿真是更甚从前，竟令枭一时不能移目。”

他这番话倒真不是恭维，百里思青今日着了一身海棠色衣裙，挽起的发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玲珑簪，薄施粉黛的面容，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与未嫁人之前的简洁装束一比，更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美。

“枭太子好清闲。”百里思青目色一冷，对他的假意赞美嗤之以鼻。

身为一国太子，无事往别的国家跑，是不是过得太闲了点？还是说内心笃定漠皇不会换人替了他的位置？比起靖安帝对百里明等皇子的严厉要求，她无法想象漠皇对一国储君的放任。

她也不想研究夜枭为何一早出现在此处。月前她曾亲耳听见皇室暗卫报告靖安帝说他已经火速赶回了漠国，逃脱了靖安帝沿途为他准备的所有障碍。

同慕子衿一般，她可不认为夜枭会特意为了祝贺她的大婚才来了慕王府。像夜枭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什么利益或者特殊的事情，绝对不会随意出现在泱国。他们之前的恩怨还未算清，虽然她也很想直接杀了他，但对于他的阴魂不散，这会儿她更愿意报以漠视。

不待他回话，百里思青视若无睹地走进堂内。

堂内的布置虽然不奢华却十分清爽宽敞，古檀木制成的家具彰显出主人的清幽品味。正对着大门四方桌上放了满满的一桌子早点，有不少下人围在一边待伺。

百里思青径直越过杵立在前方的夜枭，可脚步却在走到堂中央时便止住了。

慢步跟在她身后的慕子衿，瞬间眯起了眼睛，

之前因有夜枭的阻挡他们都未曾看清，此刻才赫然望见背对着大门的木椅上赫然坐了一个人。而那人在他们脚步走近时，已然站起了身子。翩然的身姿颀立如竹，气息宛若雨后的清新中渲开的沉静。

百里思青的手指一刹那变得冰凉，原本红润的唇也在一瞬染上了苍白。饶是昨夜听了小宫女的议论得知他也来了王府，也抵不过此刻心头蹿上的慌乱。

做不到面对夜枭时的漠视，她死死地掐着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这样的早晨失了态。

慌乱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似溺水的人被给予了一根强有力的树枝，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汲取安定的力量。

慕子衿不知是该感激楚离晔的出现让他与傻瓜有机会亲近，还是该憎恨他的出现让傻瓜又一次慌了神。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后，他平和笑道：“晔皇子也在。”

百里思青想夺门而出的心思出奇般地被安抚了下来，她怨怼自己的心时至今日还因楚离晔起了不该有的波动。

她抬眸，对上慕子衿的担忧，她感激地朝他一笑，却又为自己正波澜起伏的情绪产生了愧疚。

慕子衿脱离了银子的搀扶，在离她只半步的距离站定，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充分显现出夫妻间的亲密无间。

百里思青如他所愿般地突然挽住了他的胳膊，淡定地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扶他于主座坐下。

手刚欲从他的胳膊抽出，却又被慕子衿轻轻拉住。

百里思青微微错愕，他却弯了弯唇，用手为她扶了扶头上略歪的碧玉玲珑簪，这才缓缓放开了她。

百里思青朝他尬然一笑。其实她不习惯戴这些钗饰，若不是已为人妇不能像以前草草随意，她倒还宁愿将头发简单束起来。

如此可见，成亲确实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但慕王府总归还是比其他府邸好上许多，就比如她不需要向慕王爷敬茶，每日三省不需要向长辈请安…尽管她的身份也不需要与人屈膝。

慕子衿只觉得他的妻着实可爱，居然为这样的小事羞涩到连白皙的玉颈都结了一层粉色。

他的心情愉悦，楚离晔的眼神却变了变。看着二人的举止神情，心潮卷了浓浓的晦涩。

不过眨眼，他便藏好了情绪，笑容浅淡，眸中的温润依然波澜不惊，“还未祝公主大喜。”

百里思青刚刚稳住的心绪再次不宁，但也未失了分寸，依礼道：“本宫谢晔皇子。”

她顺着坐在了慕子衿的下首，尽管蝶香蝶衣面有晒色，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丝毫不因为自己的公主身份而觉得在府内的地位应该高于慕子衿。

待伺候的人围了过来，她秉持着礼节不咸不淡地招呼道：“枭太子、晔皇子，你们要不要一起？”

哪里有外人不避嫌地在别人新婚第二日便跑来前堂一起用膳的？是想喝她的敬茶还是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她虽不悦，但若是用膳被人看着，会令她更加不舒服。

楚离晔定定地望着她一会儿，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夜枭也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慕子衿的对面。

他二人不离开，百里思青便随了他们，只尽量忽视对面的楚离晔。

眼神瞄到桌上种类分明的早膳，百里思青看向慕子衿。却见银子从中挑出了一只黑漆漆罐子，打开，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飘散在空中。

银子不慌不忙地取了勺子舀了小半碗端在了慕子衿的面前，不忘向百里思青解释道：“关太医吩咐过，世子每日早膳前都要喝上一碗这样的药。”

只闻着药味便觉得苦涩不堪，百里思青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最是讨厌喝药，若每日都要像慕子衿一般，那还不如干脆杀了她。

可见慕子衿慢条斯理地喝着，仿佛在津津有味地品着人间的至尊美味般，似丝毫不觉得苦涩。她恍恍间竟泛起了一丝心疼，先前心绪不平竟逐渐被冲淡了开。

她差点忘了，对她而言避若洪水的苦药，却是慕子衿的续命旦。

待他喝完，她便想也不想地从一旁备着蜜饯的碟子里拣出了一枚蜜饯递给了他。

慕子衿却并未用手接过，微一低头，竟就着她的手将蜜饯含了过去。

有温软的湿意轻轻扫过指间，百里思青心中一悸，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指，面颊也瞬间染上了一层恙色。

他这般自然的动作收入了其他人的眼中，蝶香和蝶衣的脸不由转黑。银子快要将低垂的头埋在了地下，无比恼恨铜子先一步去了湘江楼，只让他撞见这一幕。夜枭嘴中的点心也忘记了咽下，银眸愈加闪烁。

楚离晔本优雅舀着粥的手一滞，有米汤顷刻洒在了桌上。他掠上百里思青恙红的脸色，眼中渐渐覆上了光阴漫漫的浅影。

慕子衿却始终平常，直到将蜜饯含入口中，他的眼底才露出轻流微波，似是暖风荡漾起一波春水，徐徐浮上温柔，比刚才喝着汤药还觉美味饕餮。

百里思青愣在了那里，心神恍惚，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慕子衿咳了咳，扫了下方的男人一眼后，亲自为发怔的百里思青添了一碗燕窝粥，体贴一笑，眸中春水更盛浅波，“你昨夜也累着了，多用点才好。”

他的话在百里思青听来，只当是慕子衿知道了自己照顾醉酒的他而受了累，并没不作多想，落在旁人耳中，却挟了分暧昧。

新婚之夜无非就是那样，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人心知肚明外，其他人都欢喜地捂嘴作笑。

百里思青回神，盯着面前的碗，朝他扯出了抹笑容。

夜枭银眸深处精光微敛，笑意不减道：“公主和驸马倒是鹣鲽情深。”

他改了口，也不再称慕子衿为世子，语气中存了份戏谑，但细细观察，微扬的唇角却是划了一丝异样的弧度。

楚离晔深眸微抬，抿忽然起身道：“腹中已饱，离晔先行告辞。”

百里思青的视线随着他的起身而微微有了变化，她虽未抬头，余光却一直盯着月牙色锦袍的一角，星眸里蕴了半分纠结与半分飘忽。

慕子衿也不拦他，只望着百里思青浅淡作笑，持着汤匙的纤长手指慢慢为她搅散了碗中的热气，不快不慢的动作竟令百里思青隐隐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出了前堂，从院落处转绕至一隅，楚离晔负手在后，幽深的光泽沉于双手间，静若邃暗黑夜，而他晶亮的眸子里亦盛满了这般可以吸噬一切的炫沉。

庭院阒然，青竹萧萧，即便是初夏，但仍带有几分微凉之意。偶然有几片落花逐风飘过，浅浅淡淡，映入那双沉寂的眸子，只一转，便又消泯无痕。

他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只看着那方竹林兀然出神，过了些时候，举步走出了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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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章节名：二更.

楚离晔告辞后，夜枭也未再待多久便主动将空间交还给了这一对新婚夫妻。

百里思青食无味地用完了早膳，慕子衿便主动提出陪她逛一逛慕王府，熟悉王府的环境。

百里思青自是应允。

……

皇宫内，以往最繁闹的宝仪宫随着主人的出嫁逐渐安静了下来，再不见络绎不绝捧送着一堆御赐玩物的宫人，十二个时辰等待传唤的小厨房也熄了火。

陈正不再有事无事领人前往，寻常那些鲜少经过的人群慢慢增多，各宫嫔妃盯着奢华无二的宫殿好一番垂涎，许久才摸着紧闭的朱门不甘地离去。

不是没有人趁着帝王的临幸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渴望，可迫不及待的美人刚刚开了个话头，得来的却是靖安帝的拂袖，以及接下来无知无底的冷落。

已经两日了，即使十皇子百里恪受夜凉发了低烧，整日于清芷宫内止不住的啼哭，也没有换来帝王的探望。

大嬷嬷在翘首盼望关太医快些到来的同时还是忍不住道：“娘娘您为何不能再等等？何苦在陛下来纾闷的时候提及这事来？”

高阳公主自出生后便由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宫里谁人不知陛下亦父亦母的心？如今女儿刚一出嫁，便有人打她住处的主意，不惹得龙颜大怒才怪！

也就是陛下顾及昭仪娘娘生了小皇子，给了几分薄面，否则冷落都是轻的！果真是小家小户进来的女子，不过是一时的恩宠便失了常性。若换作是她，定会趁此良机笼络好陛下的心，待他日荣尊凤位，十个百个宝仪宫还在话下吗？

万昭仪忍着嬷嬷的喋喋不休，悔恨却寻不到当初，“本宫如何知道陛下会为一座破宫殿冷落了本宫？”

既已嫁入了慕王府，难道还要霸占着那座空殿不成？谁住不是住！她只不过可惜物不能用的浪费！

“请娘娘慎言。不提高阳公主明日要回门，便是宫中有事，高阳公主总归还要回宫落脚的。”伴君如伴虎，到底知不知道压根就不是一座宫殿的问题！

她简直怀疑之前好歹有些小聪明的女子去了哪里，怎么就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活到了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地生下了小皇子？

万昭仪被怀中哭啼的百里恪闹得烦不胜烦，“行了！给本宫闭嘴！还嫌本宫不够闹心吗？”

若不是听说端妃也在打宝仪宫的主意，她才不会抢先下手。可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关太医怎么还不来？”

嬷嬷知过犹不及，弄不好万昭仪不耐烦收拾自己，只能悻悻地住了口。

方才去了太医院的小太监低着头回了殿，声道：“回娘娘，奴才去了太医院才得知关太医已经去了慕王府替驸马问诊，所以，奴才便唤了其他太医来。”

众所周知，太医院内就属关太医医术最为高明，其他太医都逊了不止一筹。素来后宫的嫔妃们都愿意寻他问诊。

一句话彻底燎起了美人压抑的怒火，万昭仪狠狠地将塌边的青瓷花瓶扫落到了地上，“本宫看赶明儿削了关太医的职位，直接让他住进慕王府得了！”

不知为正经主子尽忠尽职的狗奴才！

“娘娘，息怒！”

……

云秀宫换了一种更沁心的熏香，躺坐于贵妃椅上的端妃露出惬意之色，听着身旁人的禀告，眸子里愈加盈满了笑意。

“娘娘，这是四皇子送来的新茶，说要给您尝尝鲜。”秀气的宫女面色带笑地进了殿。

端妃瞥了一眼，轻抬衣袖道：“四皇子倒是有心，就放那儿吧。”

唇边的笑容潋滟绽开，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上如此舒适的生活，操持完百里思青的大婚，终于落得了清闲。现下还有人上赶着送殷勤，她岂有不受之理？

天目山呈来的御贡，送进宫不过几两，鲜少有皇子能够分喝，后宫嫔妃更难得一见。她何尝不明白这是百里拉拢她的手段，谁曾想成日里为大皇子是瞻的他竟也存了那份心思。不过也并不奇怪，谁能抵挡得住那位置的诱惑？

但是对于生母身份卑贱的百里而言，想要争那位置难比登天，没想到曲线救国的主意竟打到了她这儿。

呵呵，抛出的条件虽然诱人，可她也不是那不谙大事的无知妇孺。靖安帝何其敏锐多疑，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是亲生骨肉的皇子而自撞枪口陷母族于不利？

万侯府的势力不是谁想借便借的。

不过，没有皇子的她当然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一二，“回头差人送一对玉如意去四皇子府，顺便告诉四皇子，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

大皇子有一个吃斋念佛份位却不低的生母兰嫔，五皇子的生母虽然不在了，但母族势力均能一搏，七皇子倒是与他抱团，暂且没听说兄弟异心。而至于清芷宫那贱人的儿子……就别痴心妄想了！

“是。”

宫女刚将东西放好，百里蕊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给母妃请安。”

端妃立即起身将人招至身边，慈爱笑道：“蕊儿，你来了？”

百里蕊靠乖巧坐在她的膝前，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幽幽道：“母妃，这些日子您受累了。”

还有什么比亲生女儿的体贴更能安慰人？一个月多来，她一直为百里思青鞍前马后的忙碌，即便知道百里蕊受了委屈也无暇顾及。现在对于百里蕊能来看她，端妃感到十分地欣慰，“来人，给公主看茶。”

凝视着女儿粉俏的脸颊，她心下感慨，“若是你大婚，母妃只会更加欢喜。”

她托起百里蕊的手，少女的娇嫩肌肤滑腻若雪，“母妃定会为你择一门最好的亲事。”

百里蕊却在她的温柔的目光中羞涩地低下了头。

端妃紧了紧她的手，试探地问道：“蕊儿，可是有心上人了？”

知女莫若母，之前即便在家宴上大略瞧出百里蕊的异常，但为了避嫌她并未曾问出口，眼下百里思青已出嫁，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楚离晔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晋国太子之位的强劲人选，她的女儿国色天香，自然当得了那份高度。

百里蕊不出她意料地愈加羞红了脸，而后抬起晶亮亮的眼睛，用与她同出一辙的秋眸坚定地看着她，“母妃，我想嫁给晔皇子。”

半晌后见端妃但笑不语，她的心忽然又没了底，不由地升起了一丝疑惑来。

她轻咬住娇艳欲滴的唇瓣，姿态是更甚母妃和皇姐的楚楚动人，“母妃，你为何不说话？”

有错吗？

不，她绝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作为帝国的公主，虽然不是嫡出，她自认足以与楚离晔匹配。

她有顶尖的容貌，傲人的身份，性情比百里思青更加温柔，才情较百里思青更为出众。娶了她，对于楚离晔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不信楚离晔有任何拒绝的借口。

而她自己，将作为两国的友好邦交的重要枢纽，成为他国的皇妃，站在毗邻的高端，于泱国和母族来说也没有坏处。

天真的小姑娘总是编织着世间最美好最奢华的梦，却忘了考虑到另一种后果。倘若两国将来交战，她又该如何自处？

慢慢的，端妃收敛了宠溺的笑容，也收回自己之前的祈望，爱怜地抚了抚百里蕊的发丝，郑重道：“你该知道你父皇素来不喜晋国。”

三公九卿中的世家少年配得上蕊儿的也大有人在，“母妃倒是觉得兵部尚书之子不错，之前你父皇也想过将百……你高阳皇姐指给他。”

百里蕊却尖锐叫出声，“母妃想让我捡百里思青挑剩下的？”

端妃立即捂住了她的嘴，不悦地压低声音道：“若照你如此说，晔皇子岂不也是被挑剩的？”

“晋国乃湿南之境，不比我泱朝地大物博，母妃怕你适应不了那里。而兵部尚书虽不及司空家手握重兵，但实权也不容小觑，你嫁去照样锦衣玉食不会吃亏。何况你皇姐入了越王府，日后也可与你在宫外相互帮衬些。”

还有私心她并未说出，作为母亲自然是想能在想念女儿的时候能够见到，当初靖安帝放弃诸国君臣独独看中泱朝男儿，未尝不是因此念头。

在泱国哪怕嫁了人，仍旧是贵不可言的公主，当然比去了远国受了委屈要强得多。

百里蕊不甘心地瞪望着她，兵部尚书之子与晔皇子相比算个什么东西？！母妃究竟是何意思？难道想阻碍她成为晋国将来的国母？

只为了能够与皇姐在宫外相互帮衬？未免太狭隘太自私了！

她一把甩开了端妃的手，霍然起身道：“什么兵部尚书之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生非晔皇子不嫁！既然母妃不同意，那么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母妃操心了！”

见百里蕊毫不听劝地如风一般快速奔出宫殿，端妃忽然心头生凉。

她没忘记楚离晔来了泱国，还住进了慕王府。而明日便是百里思青回门的日子……

“看好公主！”一定不能让蕊儿出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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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章节名：意外

慕王府不大也不小，院落楼阁、假山桥水皆错落有致，完全符合百里思青心中设想的清幽宁静。

因顾及慕子衿的身体，她只大概地瞧了几处，最后停在了慕子衿原本住的院子前。

院外曲水成溪，溪水从人工石桥处一路蜿蜒，流淌于院落的四周。院外没有种多余的花草，几根细竹和一棵高高的相思树，从纹路来看，约莫已经长了好多年，伸展的枝叶正好覆盖住悬挂在门上的木匾。

百里思青抬头，那块已经松垮的木匾似被挂了很久，上面的刻痕都被磨损得看不清楚了，只能模模糊糊认出一个“雁”字。

百里思青回首看向慕子衿，他陪着她逛了一会儿，面色微微泛上一缕苍白，此时临风站在树下，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更加突显出他的羸弱。

“这里是‘雁回居’，上面刻的便是此二字。”慕子衿唇边扬起一丝笑容，解释道。

雁回，故乡？百里思青不禁想起了秋分时节迁徙的大雁来。

是了，京城不是他的故乡，听父皇说慕王爷的家乡是在遥远的北方。

“雁回。”她默念了几遍，上面的刻痕虽然深一道浅一道不是很明显，却依稀可见最后的一痕被拖长至与回的最后一笔竟连在了一起。

“是你刻的吗？”她盯着慕子衿，可他的眼中却没有那份思乡的浓愁。

“不是。”慕子衿轻轻摇头，凤眸淡挑，如琮琮流淌的细溪，黑沉的瞳仁卷入了一小方漩涡，泛起湛湛幽亮。

听他否认，百里思青不由想起另一件事来。

四年前的秋猎中，她曾亲眼见到靖安帝射下过一只公雁，后来另一只母雁便落在了它的尸体旁，任人群的箭矢如何对准了它也不离开，它对着那只死去的公雁的哀鸣声至今仿佛都回荡在耳边，凄厉悲苦。

她还记得靖安帝当时叹息着放下了弓箭，目中闪烁着她尚不能明的情绪，跟着便下令取消了接下来三年的秋猎。

不是他，那么就是慕王爷了？

她再环顾院外所种的这棵相思树，忽然明白了什么。

“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慕子衿上前一步，平静地邀请道。

百里思青犹豫了一下，走至他的身侧道：“好。”

刚迈了一步，却见有小厮匆匆而来，“世子…哦不，驸马，关太医来为您诊脉了。”

银子连忙敛眉道：“奴才扶您去前厅。”

几缕长发以轻柔的姿态飘落至颊边，慕子衿收回了脚步，偏头看向百里思青，眼底隐有一丝浅淡的抱歉。

“那我先回去了。”百里思青与他一同退离至小石桥上，笑道：“反正日后我都会住在这里，有机会再来你这坐坐好了。”

她又扭头对银子吩咐道：“驸马就交由你照顾了。”

银子当即允声，百里思青便领了人向凤来居的方向走去。

慕子衿静静注视着她离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方木匾，轻捋开散落的发丝，半没在枝叶内的木匾随即闷声落下。

而后，他头也不回道：“悄悄带下去将它藏好。”

……

依着大婚的规矩，慕子衿头几日都要宿在凤来居内。

百里思青得知他晚上要来，为了避免尴尬，主动在卧室的外间设了床榻。

慕子衿并未对她的行为作出任何的异常，只是凤眸冷了冷。

入夜后，慕子衿又咳嗽了起来。

百里思青的睡眠一向很浅，稍有动静就会立刻醒转。听到慕子衿的咳嗽声后，只愣了一瞬便披衣起了身。

初夏白日虽然升了温，入夜了依旧还是很凉，尤其是深夜时分，整个屋子都溢满了寒气。饶是百里思青的体质偏热，也感觉出了丝丝凉意。

里间的咳嗽不止，她连忙从桌上倒了一杯水，掀开海棠红帘走了进去。

除了那道水晶帘幕和皇宫特有的东西以外，凤来居的布置大都与她的寝殿一样。原先还放着大婚时用的熏香，可她最受不得那些气味，早就让人搬移了走。蝶香和蝶衣便在屋内摆了些花和水果，闻着格外地清新。

房内的蜡烛还未灭，隔着鸳鸯帐，隐绰可见侧卧于床上的人影。大约是慕子衿知道她起了身，咳嗽瞬间静止了下去，只剩那方清瘦的影子在轻微地晃动着。

百里思青端着水杯的手抖动了一下，忽然就止住了脚步。

她不想给他任何压力，他却仍旧因为她而克制着，竟连咳嗽都不愿出声。

床榻边有矮墩，她慢慢地将水杯放了上去，又与塌边退了些距离，声音淡而闷，“水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若有需要的话就唤我。”

“不需要客气。”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才转过了身。

鸳鸯帐内伸出了一只手，烛光一颤，清晰交错的掌纹显得有些朦胧。

百里思青刚掀开帘子，身后就传来了“啪”的声响。

百里思青倏然回望，被挑起的鸳鸯帐一角，一张惨淡的带着稔色的脸撞入了她的瞳孔内。

慕子衿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正放在已经潮湿的矮墩边，见她回头，立即朝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百里思青回身，快步踏过脚下的碎片向他走去，然后一手掀开鸳鸯帐，将他扶坐起。

“公主！”外面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忙不迭焦声问道。

百里思青刚想去开门，衣袖却被慕子衿给握住了。

百里思青疑惑着，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面上显露出一丝局促和尬意，她瞬间明白了慕子衿的意思。

他这是不想让人见到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百里思青心里觉得好笑，首次觉得他竟有一分孩子气性，便朝外朗声道：“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今夜是蝶衣守夜，听着百里思青的回答，不确定地又高声问道：“公主，真的不用奴婢进去吗？”

一旁歪站着身子的铜子白了她一眼，嘀咕道：“多事。”

他扬起自认尚为俊俏的脸，笑盈盈道：“既然公主说无事，便是无事。蝶衣姐姐，您也累了一天了。这儿有我守着，您赶紧去歇息吧！”

“呸！谁是你姐姐！”蝶衣觉得他的笑脸意外地惹人厌。陈公公嘱咐过，绝不能再离开公主身边，她怎可再犯错误。

铜子撇了撇嘴，收起了笑。

百里思青又“嗯”了一声，外面才恢复了寂静。

慕子衿感激地朝她一笑，松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指。在百里思青注意到之前又迅速放开了她，俯身低咳了起来。

百里思青察觉到指间沾上了凉寒之意，稍纵即逝。她本能地弯下腰扶住他的身子，慕子衿顺势抱住她的手臂，一仰头，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烙下不轻不重的吻。

温热的触碰，慕子衿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错开了她的胳膊。

百里思青霎时缩回了手，拧眉道：“杯子碎了，我给你重新倒上一杯。”

只当是意外。

慕子衿看向她，眸光中渐渐浮现一丝狭柔的神色。

百里思青重新倒了杯水，这次没有放在矮墩上，直接亲手递至于他的唇边。

慕子衿就着她的手将水慢慢饮尽，喉间似才舒服了点，又朝她感激一笑。那一笑竟令眉目如花潋放，让百里思青错生出一种绝艳的美来。

片刻后她便在心底嘲笑起自己的眼光，哪里能用绝艳来形容男子的？

她无意地望了眼慕子衿，此刻他靠坐在床边，如墨的青丝零散地垂在肩头，里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青瓷般的肌肤。

若是忽略他的苍白虚弱，倒别有一番狂魅放荡的味道。

这么一眼，百里思青的脸微微一红，她立刻撇开视线，捏着空杯道：“我回外间了，你有事记得唤我。”

慕子衿也不拦她，随着鸳鸯帐复被放下，半垂着眼帘，探不出神色。

此后几夜，百里思青除了偶尔为咳嗽的慕子衿倒过一两次水，倒也好眠。

经过短短九日的相处，百里思青发现他整日里的确除了翻看一些普通的书卷之外，便是静靠着榻椅休息。

照旧轻咳不止，每天都要喝上许多闻起来极苦的汤药，苦涩的药香味每回都让她直皱眉头，然而她却从不见慕子衿有任何忧虑的神情。

最为常见的便是他唇角那经久不消的笑痕，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过于平淡，但也不似那般超脱尘世的飘渺。

百里思青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男人虽然病弱，却处处给她一种舒心的感受。很实在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会为发愣的她添换冷却掉的茶水，会吩咐府内的厨子每晚为她备上一盘紫芋糕。

在她偶尔递过一块蜜饯后，会用微凉的指尖轻握住她的手，目含温柔与感激。

而慕子衿所流露出的关心守礼且有分寸，逐渐让她放宽了心。

偶尔的几次不经意的触碰，她也不再如惊鸟。丢了过激的反应，面对他一日比一日地坦然。

……

泱国民间嫁女三日回门，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可同日而话，九日过满，才是回门之时。

第十日，百里思青寅时初便起了身，慕子衿也一早醒来，隔着一道软翠色屏风，与她一同梳洗更衣。

回宫自然要盛装作扮，百里思青被蝶香和蝶衣摆弄了许久，才从屏风后出现在慕子衿面前。

百里思青着了一件赤霞色宫装，逶迤拖地的裙裾上绣着点点海棠，腰间用一条同色织锦腰带楚腰束住。云髻峨峨，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泼墨般的秀发更显润泽柔亮。

她一抬头，一室的流光顷刻聚集在了她的身上，玉颜不动自生色。

慕子衿着了件青翡色的锦袍，头发绾着一枚墨色玉簪，平淡的面容散发出清冷的气色，然而那清冷一经美色的撞击，瞬间化为了尘土。

银子和铜子目愣了一瞬，在凌厉的目光及盛放的冷气下，争先恐后地低了头。

蝶衣细细打量了百里思青许久，还是自家主子的发饰觉得太过朴素，硬是将人又劝坐回了梳妆台前，可对盒内的钗饰左挑右选皆不满意。

“奴婢知道哪件衬得上公主。”蝶香眨了眨眼睛，突然一阵捣鼓，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搬出了一只大大的匣子。

匣子的四面都缀满了大小不一璀璨耀目的宝石，皆是上上品，光从表面来看便知贵重非凡。

银子缓慢抬头，却惊讶地发现这么贵重的匣子居然没有落锁。他诧异地瞥望主仆三人，可她们仿佛并不认为不上锁有任何的不对，盯着宝石匣子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一块普通的木块，半丝波澜也无。

蝶香利索地将它打开，双手伸进，拨开一块硬邦邦黑乎乎的玉石后，从最里面翻出了一只檀香盒子来，然后邀赏似地将它捧在了百里思青面前，“公主，您瞧。”

五月大结局时电脑崩了一次盘，然后修了一次。昨晚居然无法启动了，坑爹……各种悲催……幸亏还有手机。

还有，谢谢亲们的月票，很感激的说。但那什么，其实投给本小虾也米用，给喜欢的大神发挥它的效用吧！比如鸟大的《毒后→_→评价票愿意的话可以留一两张五星，呵呵。

那什么，明天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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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

章节名：等你

蝶衣一眼就认出那盒子里装的是何物，笑道：“奴婢倒是将它忘了。”

百里思青也不自觉微笑，这是十三皇叔送给她的，差点被上官抢去的及笄礼。她只打开看过一次，就让人好生收了起来。

慕子衿的注意力不在盒子上，虽然只是一瞬，他也捕捉到了，自己送给她的那块墨玉正安静地躺在宝石匣子里，与其他不起眼的东西一起。

他的脸一时沉了下来，特别是百里思青扒着手中的那只盒子，正万分欢喜着。

百里思青极宝贝地将东西打开，上好的凤血玉制成的簪子，簪尾上雕了一朵精致的海棠花，上勾细细的蕊纹，模样栩栩如生。

凤血玉千金难求，奇异之处在于只要触碰到光线，那玉便似感知到生命般，从里到外都焕发着徜动的光彩，隐如凤血流淌。

蝶衣小心翼翼地为她将那簪子取出，插入她只缀了珍珠的鬓发内，海棠花霎时灼灼盛开，映衬百里思青的眉眼灿若星光，更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蝶香和蝶衣痴迷叹道：“真好看。”

百里思青照着铜镜也瞧见了那簪子焕发出的炫目光彩，一股暖流刹那间从心田涌向四肢。从小到大，她的十三皇叔但凡得了好东西，都会毫无保留地送来给她，反观她自己，却好像没有赠过他什么东西。

她打定主意，待百里奚寒大婚之时，一定要给他备一份大礼。

从铜镜里看见慢慢走近的慕子衿，她忽然觉得上苍对她实在眷顾。她的父皇和皇叔十几年疼她如一日，她的驸马虽然羸弱，却体贴有加。她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慕子衿的手指温柔地理过她绾好的烟云般的青丝，铜镜里的妇人髻让他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烟雾，只是那鬓间斜插着的海棠玉簪颇为刺目。

他眨眼笑道：“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翠，可惜了这些胭脂水粉了。”

百里思青好心情地抬手覆上云鬓，忽然嘻嘻一笑，手指飞快地从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抹过，猝不及防地侧首划上他苍白的面颊，然后蓦然收回手，只对着铜镜冲他咧嘴乐道：“这样就不可惜了。”

慕子衿失笑，眼中波光轻涌。从她入京后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百里思青显出顽皮的本性。

用余光便可瞥见到铜镜里他滑稽的面容，绯色的胭脂，如同情人最温柔的吻痕落在他的颊边，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温情。

他伸手抚了抚那道脂红，镜内她的唇瓣红润如玉，化开的弧线丝毫不亚于鬓间海棠玉簪绽放的璀璨。

他的视线定定地盯着百里思青的唇瓣，兀地怀念起吻上它时的感受。

百里思青笑着笑着，骤然便觉得自己太过唐突，脸色“唰”地一下染上晕红。慕子衿目中渐上柔情，这般比较，那抹晕红，倒比他脸上的胭脂还要动人。

他想过夫妻嬉闹添闺乐，不曾想这样的情景会来得这么快。就好比做好了长期征战的准备，却在短短数日便攻破了敌人的腹中要地。

心中不禁升起雀跃，她能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小女儿家的心性，是不是已经开始将他当作亲近的人看待了？

念想一起，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冲淡了刚刚因为百里奚寒所生的不悦。

见他微笑着，百里思青反倒不好意思了，她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想要擦拭掉自己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慕子衿却拦住了她的手，笑道：“待会儿洗了便是，别弄脏你的帕子了。”

百里思青面带羞赧地望着那道胭脂痕，不期然地发现它居然抵消了慕子衿的苍白，和着他的平静温和的脸，生出了一种奇妙的俊美来。

若是将他的脸抹均匀，是不是也会扮出一个美男子来？她“扑哧”笑出了声。

可就在慕子衿困惑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时，她又猛地收回了笑容，方才还晕红的面容缓缓地褪去了光亮，那些欢乐仿佛一下子消沉不见，唯剩眸中破碎分离的光影。

慕子衿似乎意识到什么，唇畔的笑痕也瞬间凝固，手底略微用力，将面前人无意间飘散出去的魂魄拽了回来。

他表面依旧平静着，心头却泛起怒涛。他清楚她在刚才的一瞬想到了何人何事。生旦净末扮相，唯独他颊上的脂红将他涂作了丑。

他的理智告诫着他不能冲动，可他的骄傲同样在魔催着他，时至今日那个人依旧牢牢占据着她的心，牵引她的喜怒哀乐，而他这个驸马，于她和其他人而言，不过只是摆设罢了。

新婚之夜不加掩饰的无落红，便是对他最大的践踏。

燕北高陆上最尊贵的帝王，尊严被人踩得分毫不剩，偏生还发作不得，让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恨？

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好气氛被打碎，百里思青默默地抽回了手掌，不由分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该进宫了。”

她看向岿然不动的银子和铜子，催促道：“你们还不快伺候驸马洗脸？”

慕子衿的火气倏忽被她的话尽数地冲刷进了肺里，目中柔情刹那间化作锋锐的凛光。无需装假，便已咳出了声，只差呕出血来气死自己。

可见百里思青担忧地伸出手来扶他时，他又敛下了眼底的锋芒。就因为这点小事而失了平常与自己怄气，也太不值当了。

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她那点可怜的心思，他比上官和司空煜还年长一岁，从她尚育在司空皇后腹中，他便看着她长大，不管是否为人知，他若跟这样一个傻瓜计较，未免太有失风度。

消了心头的火，他抬起面带抱歉之色的脸，目色更加柔和地望着她。

百里思青安抚道：“如果你身体不适，我们就迟些进宫好了。”慢上一时半会儿，父皇也不会怪她。

慕子衿立直了身体，搭上铜子伸来的手臂，虚弱地摇头道：“不打紧，我将脸洗净就随你进宫。”

……

高阳公主的轿撵从慕王府出发开始便引起了大规模的骚动，回门的街道上观望的人群不亚于大婚之日的隆重。

人人都有八卦之心，尤其是高不可攀的皇家的八卦，两人的鹣鲽情深早已从府中飘到了民间，连同大婚之日越小王爷闹出的戏剧，为人津津乐道。

从出了府到入宫，百里思青就一直神情落落，沉默不语。慕子衿知她显然有些神思不属，凤眸渐凝渐沉。

许是良日，御花园内一苑的珍卉尽数盛放，衬得琼殿玉宇如在繁云中，一片灿烂祥和。

慕子衿驻足叹道：“真是好时好景。”

百里思青因他的叹息而神动，面对着清瘦的身影，脚步竟不敢再动分毫。

有宫人经过，慕子衿突然执起她的手，笑道：“上次进宫还是春光灿烂，数月一过，已到漫漫初夏。”

“公主、驸马。”那一列宫人已经跪下。

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入心神，此时看着慕子衿，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开口，怜惜地观赏着眼前的盛景，淡淡的笑容映在百里思青的眼中，竟让她突然有种自愧弗如的感觉。

这样的慕子衿…凝视着男子平淡的面容，百里思青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遥远。

“高阳皇姐！”

乍然一声脆唤，将百里思青的神智给惊醒。慕子衿与她一同看去，便见正领着宫婢姗姗而来的百里蕊。

百里思青想起了地上请安的宫人，立即挥退了他们。

百里蕊含笑地打量着百里思青，目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嫉妒。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没有楚离晔的身影，顿觉失望。

但失落的心很快便收起，目光一转，娇生生道：“高阳皇姐嫁入慕王府几日，母妃便念了几日。母妃知晓皇姐今日回宫，一早便让人做了准备，还嘱咐我前来迎接皇姐去蒹芳殿…”

百里思青漠然道：“端妃娘娘准备什么？难道还要等本宫给她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吗？”

公主回门头一项礼，便是去给正宫皇后请安，可她的母后已故，这项礼规便省掉了。只需等着筵席上，向靖安帝拜礼即可。

百里蕊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泱国民风开放，却格外重视嫡庶之分。她的母妃自然受不起嫡公主的大礼，若追究起来，反倒要与百里思青行礼才是。在这个宫中，除了靖安帝之外，谁也无法与百里思青的地位相媲美，便是皇子也不能。哪怕她嫁了人，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嫡公主，她们都比不得。

可又见到百里思青这睥睨高傲的姿态，即使是再虚假的笑容也维持不住，更遑论向她低头，“高阳皇姐如此矜贵，母妃又怎么当得起皇姐的大礼呢？”

她将视线转移到慕子衿身上，见他苍白着脸默不作声地站在百里思青的身旁，便眨着好奇的光芒，脆声笑道：“这就是皇姐夫了吗？本宫光顾着和高阳皇姐说话，差点忘了皇姐夫也在这儿。皇姐夫的身子可是好些了？本宫听说皇姐夫一向不出门，日后可要经常与高阳皇姐来宫里走动才是。”

她又倩笑道：“今日茜皇姐和茜姐夫也进了宫，见到皇姐夫一定很高兴。”

慕子衿温凉的手掌执着百里思青的手，余线从百里蕊的身上草草而过，华衣褶褶，面容虽是稚嫩却清灵柔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唇角微不经意地漫上嘲意，再三自称本宫，想是从他这儿寻一份安慰了？方才开始，他便与她的妻站在同一处。想来，这蕊公主的眼光可真够斜的。

呵，她那一闪而逝的失望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迎接是假，心存期待才是真。只可惜，楚离晔和夜枭在新婚第一日的早膳后便离开了王府。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百里思青的手，平静相询道：“我们去蒹芳殿吧，不能让父皇久等。”

百里思青点头，与他相携着往前。二人一同将百里蕊抛在了原地。

被忽视了个彻底，百里蕊忍着怒咬住嘴唇，区区一个病秧子，竟然都不正眼瞧她，无非是仗着自己成了嫡驸马。她狠狠地将这笔账记在了百里思青头上。

慕子衿惬惬然地迈着步伐，宫里的女人就是这点好，无论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在外面丢了脸面，任它烈火焚心也作百毒不侵。

不过，也有例外的。

比如，他的妻。

还比如，那个被关藏着的郡主。

细数来，也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不过最琢磨不定的就是夜枭按兵不动的态度，回了泱京竟连人也未寻，也不知回去与漠皇作了何交代。

不过，若是想与他周旋，他有足够的时间。

蒹芳殿内，百里明等人早就等在了筵上，见百里思青与慕子衿相携着不紧不慢地进了殿，眸子稍亮，而后鼻头却发出了轻微的哼声。

“高阳，你来了。”端妃连忙从席位上起身，笑脸相迎道。

被冷落了数日的万昭仪也不甘示弱地温柔笑道：“公主新婚大喜。”

百里思青不看她们，俯身跪地对上首的靖安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子衿不敢怠后，再一次陪她软了膝盖，“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从两年前开始，每一回父女见面莫不是剑拔弩张，连上一次的家宴，也是闹得不可收拾。眼下二人却似冰释前嫌了一般，再无以往的隔阂。

这一幕让百里明等人出乎意料，原本看好戏的心理也跟着消浅了不少。但见慕子衿孱瘦的样子，不免偷偷讥笑。

“快起来吧。”靖安帝眉梢带喜，立即让二人起来。

起身时慕子衿的膝盖有些不稳，百里思青立即攥扶住了他，两人的身体紧紧靠着，连影子也重叠在了一块，很是亲密无间。

万昭仪立即掩住了嘴唇，避缺就优道：“臣妾瞧着公主和驸马真是天作之合。”

靖安帝好心情地赏了她一记还算和蔼的目光。

万昭仪心下一喜，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日百里恪低烧不止后，靖安帝就下旨言她照顾皇子不当，将百里恪抱进了崇政殿亲自看照，却不给她任何探望的机会。她原也哭闹过，可在无果之后，便听从了嬷嬷的话安分乖巧地待在清芷宫。

虽然还未能见到恪儿，但是今日能得准许来蒹芳殿，于她而言已算是极大的恩德了，而现在陛下能正视她，更是令她喜极而泣。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让陛下早日将恪儿还给她。

“可不是嘛！”端妃也笑，不忘吩咐道：“赶紧伺候公主和驸马入席。”

筵席摆开，百里思青与慕子衿的席位正巧和百里奚寒相对，而百里茜与上官顼二人和他相邻，方才进殿向靖安帝行礼，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他们。

百里茜对着她浅浅一笑，“恭贺高阳皇妹大喜。”

百里奚寒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百里思青的髻边的海棠玉簪，脸上带出了一抹极致清冽温煦的笑意。融入宽阔的长殿，如寒玉盛绽，卷走了初夏的燥气，“小青，几日不见，你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轻轻点头，抿唇笑道：“劳十三皇叔惦念，我很好。”

慕子衿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却听上官顼在道了声喜后，主动与他开口道：“世子，可还记得在下？”

慕子衿循声望去，凤眸平静道：“上官兄。”

百里茜软声责备道：“驸马，如今皇妹夫与高阳皇妹成了亲，一家人怎还如此称呼？”

“确实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上官顼儒雅一笑，一手举起桌边的酒杯道：“不过数年不曾与皇妹夫相交谈，恍生感慨。”

慕子衿锁视于他，上官顼说得倒是事实。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三次，一次是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一次是那比试，最后一次便是于宫门前的迎亲，可三次皆未同他说上话。

他凝神略思，望着上官顼将酒喝完，这才淡淡道：“上官兄好酒量。”

听他不改口，上官顼微怔，也不可能让他自罚酒水，遂笑道：“哪里来得好酒量，不过能饮薄杯而已。”

话锋一转，他忽然叹息道：“时光匆匆，不知不觉竟过了好些年。我至今还记得皇妹夫当年于金殿上的风姿，可惜”

似觉得自己失言了，他又笑道：“杯酒入肚，竟不禁生了感慨，还望皇妹夫莫要怪罪。”

慕子衿莞尔，并不言语。

上官顼紧盯着他，好似在观察他面上所有的神情，沉默了片刻，试探道：“皇妹夫可还记得当日的场景？”

百里茜侧首看他，心下微微困惑。

慕子衿静静地回视，“不过是少不更事，和越小王爷的一场争闹罢了，让上官兄见笑了。”

他顿了顿，脸上已转出笑来，“不过，子衿记得那时上官兄还未入朝堂，没想到竟对金殿上的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语话平常，上官顼的眸子微闪，生出一分释笑，“那次过后，皇妹夫的年少高才便响冠京城，让人不知也难。说起来，我至今都对皇妹夫十分钦慕。阿顽劣，难得有人能压制他的傲性。”

慕子衿轻轻一笑，不以为意道：“谬赞了。”

百里思青没有在意他二人的谈论，她总觉得方才百里奚寒的笑里好似包含了万般情绪，怔忪、温柔、沉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里面还夹杂了一丝惆怅。可细细想又琢磨不出，唯一可视的便是他的心情算得上欢愉。

百里茜也注意到了她的安静，眸光轻漾道：“高阳妹妹发上的簪子真是别致。”

她不经意笑道：“往常记得妹妹从不喜这些，到底嫁了人是不同了。”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百里思青身上。慕子衿面上忽而渲开一丝清冷，心下已然不悦。

靖安帝和颜悦色道：“高阳，这几日与驸马相处可算和睦？”

百里思青不假思索道：“回父皇，驸马待儿臣甚好。”

靖安帝这才盈满笑容，“那父皇便放心了。”

他又转望慕子衿，缓缓道：“朕知高阳脾气一向骄纵，若是行事有不妥之处，还望子衿多包涵。”

他话里有意，慕子衿垂眸，并不认为府内的事能瞒过他的老丈人。他也知他的老丈人对他的妻的疼爱程度，明里让他包涵，实则在心里乐开了花。何况，他的妻性情实在太好，他便只能发自肺腑道：“能娶到公主是子衿大幸。”

靖安帝满意一笑，定定地注视了慕子衿半晌，突然道：“子衿，朕听关太医说你身子如今有所好转，是与不是？”

慕子衿点头，“回父皇，许是服的那些汤药起了效用，近日确实感觉爽利了不少。”

靖安帝捋了捋短须，略沉吟道：“既是如此，待你再好些，便去户部报道吧。”

慕子衿尚未回神，众人却已大惊。

户部虽闲，却是肥差，眼下侍郎之位空缺着，多少人求而不得，却被靖安帝轻飘飘地扣着允给了慕子衿，让人如何不妒忌？

百里茜虽然依旧温婉地坐着，但袖中的手指已经被划出了血痕。旁边的上官神色也明显不大好。

无人敢插圣意，百里思青却诧异道：“回父皇，驸马身虚体弱，恐怕担不起重任。”

饶是慕子衿再定性，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也愣了神，迟疑着要如何推辞才好。

“子衿既已成为我泱国的嫡驸马，总该历练才是。到时于朝堂好好表现，莫要让人看了笑话。”靖安帝不容分说地驳回，“好了，就这么定了。”

百里思青疑惑于他的坚持，却也不再反驳，只想着慕子衿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入职，她再找机会与靖安帝沟通便是。

依照吉辰，百里思青与慕子衿要向靖安帝敬酒三杯，百里思青体恤他的身子，便代了劳。落入众人眼中，不免又在心中讥诮慕子衿的不堪作用。

席间，端妃不知附耳与靖安帝说了什么，靖安帝眉头一挑，瞬间看向百里茜，目光也和善了一分。

慕子衿面不改色地坐着，他听说过端妃此人的手段，能在司空皇后薨逝后的一年内能怀上子嗣还多年屹立后宫不倒，实在不容小觑。但他至今未弄明白他的老丈人究竟算深情还是薄情。

“传朕旨意，立刻让太医院为茜公主准备保胎汤药！”靖安帝忽然大笑道：“朕不知茜儿竟有了身孕，回府定要好生调养。这是朕的第一个外孙，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话语间，百里茜已扶着小腹笑盈盈地与上官顼谢了恩。

一时间除了对百里思青的恭贺，众人便绕着她腹中的胎儿起了话题，贺喜之声不绝如缕。

靖安帝久久凝视着百里思青，目光又游离于慕子衿身上，忍了良久还是叹出了心底之言，“茜儿有了身孕，你们也当努力才是。若朕有生之年能见到高阳的孩子，也算了了心头一桩大愿。”

百里思青垂眸不作声，慕子衿心中却隐隐不安，愈发不了解他的老丈人的想法。

不过，孩子…

他看向静默的百里思青，道路很是艰难呐！

……

筵席散去，靖安帝欲留百里思青于宫中几日，百里思青想了想，还是决定与慕子衿回府。

不过临走之前，她特意嘱咐陈正将宝仪宫内的那道水晶帘幕给拆了。陈正虽然不解，但还是一口应下，而后恋恋不舍地望着百里思青离去。

百里奚寒目送他们离开，眉宇间似乎缓缓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并没有提出要与二人同行，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在抬头的一刹那，眸中徐徐绽开了冰冷的寒光。

待出了宫，日头还早，百里思青不期然碰见了上官，他正打马从街上而过，见到慕王府的轿撵后顿时停了下来。

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百里思青掀开轿帘便瞧见了他。

几日不见，屁股上挨得板子好似都不作数般，他仍旧毫无顾忌地纵行于泱京。任四周的目光不停地从一人一马上穿过。

“咦，这不是青妹妹吗？”上官立即翻身下马，朝她挤眉弄眼道。

百里思青连忙从轿中跳了出来，不顾抛头露面道：“你怎么没有在府衙里？”

上官双手一摊，“养伤啊！”

这也是养伤？百里思青好笑地瞪着他，“若是被父皇见了，又得让你受板子了。”

上官赶紧扫了眼四周，确定没有见到熟悉的同僚，这才松了口气，朝她嘻嘻哈哈道：“记着，你可没有见到我啊！”

百里思青被他做贼心虚的模样逗乐了，忽见慕子衿也下了轿，由铜子搀扶着走到他们的跟前，“越小王爷。”

慕子衿十分坦然，上官却好似要将他剥皮拆骨般，刹那间收了嘻笑，眼睛跟淬了刀子似的，阴沉沉，冷飕飕的，“青妹妹，本小王爷一见到驸马，屁股就疼了。”

他眼睛遛转道：“青妹妹，几日未见到你，要不要一起去喝喝茶？”

百里思青盯着他直无语，不过好容易得了空闲，她忽然想要与上官说上几句话，于是便想着让慕子衿先回府。

可她为难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坐轿子的腿也跟着难受起来。

慕子衿读出了她的心思，掠过上官的刻意相堵，体贴道：“今日天气不错，你若是愿意，便在外面多留一会儿好了。”

百里思青立即扯出了一抹笑容，感激地望着他，“那你先回府吧。”

慕子衿温和笑着，抬头轻抚她的颊边的发丝，“别留太晚。”

有蝶香和蝶衣留下陪同，他又留了王府的几名护卫，才慢慢地回了轿子。

百里思青目送他回轿，浓睫半垂，心情却如同头顶的天空，荡荡地飘过几片云朵，柔软地一塌糊涂。

上官不满地捅了捅她，嘲笑道：“怎么？才短短几日的光景，你就想着与他举案齐眉了？”

百里思青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再怎么说，她和慕子衿也算是夫妻。虽然她不知道其他夫妻的相处之道，她已经尽力在摸索着和慕子衿相处的最佳契合点。

不过想到靖安帝在筵上提到的话，她的心情又变得有些烦躁。

马匹与轿子分开而走后，百里思青与上官慢悠悠地牵着马一同去了湘江楼。

慕子衿也未直接回王府，而是在京城的街上转了一圈，绕回来后看到了只有上官的那匹马停在了湘江楼前，旁边并没有其他显贵的马车轿子，这才多少放了心。

他惦记着百里思青，不想回府，于是又绕了一圈，铜子只当他想散散心，便让轿夫将轿子抬到了幽静的城南。

慕子衿掀起较帘，透过树林，远远瞧着那片落玉湖，人和画舫还是一样地多，鳞次栉比地飘荡在湖面上，也不嫌煞了风景。

其实，慕子衿也想独自透气，尤其刚刚得知了百里奚寒的心思，情绪难免有些起落。

相思难解，发钗绕鬓间。

呵呵，十三王爷，这种有悖伦常的心思，你居然藏在了那些个玩意儿中！

慕子衿冷笑不止，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妻被人惦记，楚离晔、司空煜、上官、夜枭…甚至于那人…

可他对谁戒备却从未往百里奚寒身上想去…

他的脸色有几分浮生的涨紫，以前未察觉，起了心后才发现百里奚寒盯着他的妻的目光分明成年男子对着心上人的神色。

亲亲的十三王叔，你还真是龌龊！

他也不极其想放百里思青与上官单独在一起，可是作为一个善解人意且知书达理的好夫君，怎可轻易打扰了她难得的悠闲？

他若是跟着，不止惹得上官冷嘲热讽，肯定也会惹得她不自在。说不定，一时忍不住的话，他一直煞费苦心才树立起的体贴解语形象也非颠覆了不可。

他坐在轿子里，一瞬不瞬地算着时辰。想着等他们俩絮完了旧，时候差不多了，他就去湘江阁外接她一道回府邸。其他的可乘之机，别人想都别想！

夏季的风凉快地吹着，四周的丛林沙沙作响。

他抿唇细语了几声，铜子会意便让轿夫去了一处岸堤。

岸堤的垂杨柳十分茂密，携着湖水和青草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鼻端。周围异常地安静，只听见湖面那宁人心神的琴曲或是清脆的琵琶声。

闻着微风带来的清香，他无比怀念地抚了抚唇瓣，想当初他的妻可是主动地很，满腔正气的“英雄救弱”，那甜美可人的小嘴覆在唇边的味道该死地令他怀念！

是不是再落一次水，他那可爱的妻就会再次主动送上甜腻的柔软呢？

成亲后，总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不讨喜的小家伙却对他避之不及。

他的心蠢蠢欲动着，耳朵却忽然一动，沉幽的凤眸一眯，敏锐地射向一旁微荡的青草。

呵，有意思，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出乎意料地配合啊！

杀气凛冽，来者不善。

完全不与他打一声招呼，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给。也不询问轿子内坐的是谁，四周传来接二连三的破空声。紧接着，数不清的箭矢朝着轿子一齐射来。

托茂盛的垂柳和隐蔽的位置，无人可瞧见这边的动静。

轿夫和护卫纷纷中了箭身亡，铜子大惊，连忙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他没想到只是突发奇想地来这里散个步也会遭人惦记，不过今天是主子陪高阳公主的回门之日，想到暗中盯着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飞快地掠到了轿子的顶端，将射来的箭矢挡去了大半。可奈何轿子太窄，利箭如麻。无休无止地射来，让他忙不应。

慕子衿没有如愿地落下水，他反倒中了一只利箭，噗通一声滚下了落玉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轿帘。

没了铜子的身先士卒，不一会儿，轿子便被射出了数不清的窟窿。

慕子衿眯眼轻轻接过从轿外飞来的一只箭矢，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真可怕！他只不过想成落水凰而已，可不想成为那密密麻麻的刺猬。

一刻钟过后，破空声逐渐消失。仿佛有人在暗处下了命令般，且战且速，那些看不见的袭击者如遁了地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一会儿，整个湖畔便只留下了一座插满了箭矢的轿子，连同身上插满了箭矢提先成了刺猬的轿夫。

轿帘随风轻轻飘动，慕子衿若有所思地握着手中的箭尾，身子一动也不动，等到铜子手臂插着箭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也不吩咐他离去。两个人一个静静地坐在轿子内，一个傻傻地站在轿子外，一块儿成了雕塑。

傍晚时分，游船的人上了岸，偶尔有几人从此处经过，被插着无数箭矢的轿子和“死不瞑目”地站在一旁的铜子吓得屁滚尿流，惊恐尖叫着前去报了案。

百里思青坐在湘江楼天字号房的窗前，打量着入目的全景。

从小玩到大的人当中，属上官与她最亲，两人有一段时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去哪里都形影不离，这湘江楼就是最好的见证。

回京的第二天他还带她来这里，可是两人早已没了那份青涩开怀，前段时间，两人相处着，大多也是沉默。不过如今，百里思青渐渐放开了，心情也好了很多。

掌柜的一上来，两人便同时点了对方爱吃的菜。

“翡翠团子。”

“冰凌鱼。”

异口同声，将掌柜吓了一跳。

相互愣了一会儿，上官笑了，百里思青也笑了。到底是亲近的人，原先养成的默契还在。

“你在慕王府过得好不好？”上官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什么是好呢？

百里思青觉得她没有过得不好的地方，她多时待在凤来居内，偶尔去前堂用膳，只与慕尹昶碰过几次面。慕王府没有什么女眷，护卫都很本分，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门口的石狮子，还有门匾上面刻着慕王府三个大字，几乎都会让人忽略掉它的存在。

“很好啊。”她遵从自己的感受。

上官给她夹了块鱼肉放到碗里。

百里思青夹起来放到嘴里，这冰凌鱼最好的一点便是没有刺，吃得很舒心，“应该是好的吧。”

她爱吃鱼，却怕刺，而这湘江楼最是符合她的心意，刺被踢得干干净净的，完全不用担心被卡住。

她嚼了一口，忽然心头升起一股怪异。她吃被剔了刺的鱼已经习以为常，竟然没有发现这几日慕王府的厨子做的鱼也会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并且每一道菜都是根据她的口味而做，让素来对吃食挑剔的她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随即她就释然了，既然她嫁进了王府，蝶香和蝶衣肯定关照过他们，他们应当是照做了。

放下筷子，百里思青刚拿起酒壶斟了杯酒，上官便抢了过来，转手给她换了杯茶，“你如今都嫁人了，还在外面喝什么酒？”

他叨叨地说着，将酒倒进了自己腹中，“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当心那病秧子借七出之条休了你。”

百里思青瞪他，不满道：“那我还与你单独一起吃饭呢！”

“那又不一样！”他撇撇嘴。

有什么不一样？她与他坐在一起不是更会惹话柄？

他曾经还在大婚之日当着满朝文武和她的父皇的面要将她带出慕王府。这事儿让慕王府与越王府到现在的关系还十分微妙。

慕子衿还肯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胸襟已经算是超越了常人。

上官一下子看穿了她的想法，不屑哼道：“我当初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想法子送一个一生难忘的喜堂，你别想太美，爷喜欢温柔似水能歌善舞的，绝对不是你这种只会打杀的犟驴。”

百里思青立即不作声了，斜睨着他，似在鄙视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上官忽然嬉笑着凑近，“不过若是那病秧子撒手人寰了，越王府还真能给你腾一块地。”

他撑着下巴一脸的傲娇道：“到时候爷就可以随便打你骂你使唤你，啧啧…对了，你看过那出‘醉打金枝’没…”

“不好了！杀人了！”

街上尖锐的叫声淹没了他下面的话。

见百里思青的注意力被吸引得往下看，他立即掷了根筷子，没好气地将窗户落下，阻隔了她的视线，“杀人放火，哪天没有？爷自从做了京兆尹，天天都得处理皇城内的一堆烂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还好不是事事都归他管，不然他非烦死不可！“都是刑部的事，我说，咱们还是继续讨论你以后改嫁的事儿吧…”

他兴致勃勃地用酒在桌上画圆圈，不看百里思青已经逐渐黑沉的脸，信口雌黄道：“从小你就不会为自己打算，没关系，只要有你哥哥在，不会让你成了没人要的寡妇…”

他如此笃定她的夫君会死，如此笃定她再无人要。百里思青闻言真想一巴掌将他掀扣在桌上或是将他给毒哑，让他以后都说不了话。

不过久违的那种轻松又回了来。

有时候她也会想，长大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它会让你想的多，顾虑的也多，不用别人提醒有些事不能做，你就会被自动被世俗的枷锁困住，将你锁在里面出不来。

长大后的百里思青再也不能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再单枪匹马地在天南地北乱闯，不能在夜晚悄悄地翻墙溜出去玩到天明。她已经成了人妇，她做任何事情都要顾及到她夫君的脸面。

长大了真是一点也不好。

死了人，刑部的官差闻讯赶到城南落玉湖的时候，连忙驱散了四周围看的百姓。

铜子终于挪动了脚步。身上插着箭，靴子上挂着水草，头发湿漉漉的，他又不能动，倒真像一个从水里爬出来的死人。

慕子衿不发话，他不能自作主张地带他离开，也不能与其他人通信。而且他的主子好似存了吓人的恶趣味，明知道许多人以看死人的眼神惊恐地盯着他，还故意点了他的穴，让他不能动弹。而自个儿也缩在轿子里扮“刺猬”。

站得太久，浑身湿得太难受，好在他穿了件软猬甲，中的那一箭没将他的身体刺穿，凭感觉只破了点皮。他不敢说，他落了水其实只是因为轿子顶云缎太滑，他一时未站稳而已。

天色微微变暗，铜子一动，将围聚的人群狠狠地吓了一跳。可他还未来得及欣喜，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官差正站在外面仔细地检查轿子，京中每一位显赫的世家都有自己特殊的标志，之前的画舫是，轿子自然也刻了纹饰。

“慕世子！”待见查见到轿身刻着的“慕”字，官差大惊失色地喊了出来。

他们本以为只是一介普通的杀人案，来落玉湖的富人太多，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有贼子谋财害命，哪里想到遇害的居然又是慕子衿。

官差顿时哆嗦不已，跌落在地上，张口说话的力气全无。

有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轿子里渗出来，将四周的草地染成一片血红，空气里溢满了血腥的气味，他们不敢掀轿帘，生怕慕子衿已经殒了命。

“快！快去慕王府通知慕王爷和高阳公主！”官差哆嗦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最重要的一条。

见有其他人跑出去，官差这才又哆哆嗦嗦地扯开了轿帘。入目是扎得密密麻麻的箭头，还有…一双黑沉的眸子。

男人的唇边沾着血，在他看来时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官差爬起的身子，瞧见里面的场景，又跌落在了地上。

动静太大，湘江楼的人自然都听闻了，掌柜的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天字号房，“高……高阳公主……不……不好了……”

哀戚与惊慌不定的神色差点让上官以为他死了爹娘，他敲敲桌子，示意他镇定些，随后懒洋洋道：“有人要铲平了这湘江楼？”

掌柜连忙否定道：“不……不是……是……驸……驸马……”

百里思青心中一凛，对“驸马”二字极为敏感，“驸马出了事？”

掌柜的拼命点头，似浑身脱了力般道：“落玉湖……”

又是落玉湖！

百里思青僵硬地起了身。

上官目色一沉，幸灾乐祸的节哀之言也再未说出口，“我们去看看。”

百里思青与上官一起翻上了马，刚折了道，便见前方的百姓们纷纷散开。

从慕王府的方向驶过来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快速地奔跑着。

银子目不斜视地坐在驾座上，车厢的帘子掀起一点，百里思青清楚地看见慕尹昶满脸焦灼地坐在里面，见到她也未让马车停下，那眸色中已然夹着阴沉与薄怒。

百里思青的马绳再也勒不动。

为人妻子，夫君出了事，她却与另一名男子共乘一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行为失当，有辱门楣。

可是她贵为公主，旁人自然敢怒而不敢言，慕尹昶只拿不悦的眼神待她，已经算是格外忍让了。

“你别胡思乱想了，兴许慕子衿并没有出大事呢？”见她情绪不对，上官安慰道。

可百里思青明显已经心不在焉，胸口一阵一阵地空，她回头对安慰上官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看就好。”

来不及拒绝，她便干脆利索地将他推下了马。

上官呆呆地摔坐在地上，感觉屁股又痛得不行了。他真怀疑百里思青一早就盘算着让自己出丑。

真是小气的女人！

跟着马车到了落玉湖，百里思青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中的轿子。

慕尹昶匆匆下了马车，见到浑身是血被人抬出的慕子衿后，脚步再也走不动。

触目惊心的箭矢，触目惊心的血迹，百里思青骑在马上，胸口泛起了巨大的恶心，她连忙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王爷。”官差见到慕尹昶后“扑通”一声跪下，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跟着跪下，一句话也不敢再议论。

“怎么回事！”慕尹昶震怒问道。却是又踢了脚地上生死未卜的铜子。

“启禀王爷，奴才……奴才……也不知……”官差颤抖道。

银子连忙将慕子衿抱回马车，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吃力地眯着，一直盯着人群的后方。

他顺着他的视线扫望，才见到了依旧捂着嘴骑在马上的百里思青，她的脸色一点也不比慕子衿好，如一张白纸，怔怔地望着面目全非的场面。

隔着距离，百里思青见到他分开前还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已经凌乱不堪，双臂和双腿都中了箭，身子平躺在银子怀中，眼睛却向她望来。那眸子里蒙了层雾气，一如受伤之人的脆弱。

见她看着他，他扯了扯嘴角，好似要扯出一抹笑意来，狭长的眸子努力地睁大了些，露出既往的温柔。

他的唇轻轻地蠕动着似在说些什么，想要抬手臂，却因被插了箭而不能动。百里思青忽然疯了似的下了马，冲到了他的面前。

“子衿……”她颤声唤着，身体突然散发出一阵一阵空虚的冷。

他们不久前还在一起，只不过才分开了一会儿。早晨他还为她理过发，此刻他却满身鲜血地躺在她的面前，那双为她理发的手也再不能抬起，无力地垂耷下。整个人虚弱而艰难地呼吸着，不能再与她说一句话，只能通过唇语来表达他心中所想。

“你、你来了？”他无声一笑。

这是百里思青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再“你、我”地叫，他觉得即便是万箭穿心也值了。

“子衿……”

她胸口忽然酸麻，那里肿胀着，一出声就痛个不停。

她不禁自责自己为何丢下他一个人回府，明知道他身体不好，明知道他可能会担心自己，她却还是自私地将他丢下。

慕子衿的面上似有轻微的汗珠渗出，紧握的手越来越紧，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发白的指节。

少倾，他又吃力地动了动嘴唇，温柔沉敛而无声，“我、我是想等你一起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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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卜

章节名：未卜他的话在脑中空洞地回响，想起成婚后，慕子衿在她的面前一直都带着清淡的微笑，即使孱弱也从未呈现出这般枯槁的死灰色。百里思青神情麻木，胸膛似被人狠狠地揪起，里面灌满了突如其来的冷风，将一颗心吹皱成千疮百孔。

她艰难地俯下身子，抚上慕子衿的脸，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冰凉的温度传来，方能感同身受她的恐惧。慕子衿敛眸，明明他的妻为他难受，他应当是欢喜才对，可实际上他却无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可言。

之前耿耿于怀百里奚寒的龌蹉，他自己何尝又不是那卑鄙的小人？借着病秧子的得天独厚骗取她的心疼与内疚。望着百里思青素日神采熠熠的星眸变得晦涩，他就该死地心痛！

心一虚，他便也无法直视百里思青，生怕好不容易堆砌起的龌龊伎俩在她的水光涟涟的眼睛里土崩瓦解。

“本王暂无暇侍奉公主金躯，还请公主恕罪。”慕尹昶冷冰冰抛出这句话来。

他容不得百里思青在他面前摆出或是伤痛或是麻木的情绪，慕子衿没有给他丁点儿的提醒，只从肉眼来看，他伤得着实不轻，那些箭矢实打实地插在他的身体上，有鲜血不断从其上突突冒出，一移动，人的掌心就染上潮湿。

“赶紧回府！”他极度地担忧慕子衿的伤势，便急切地命银子将人抬上了马车。

百里思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与慕子衿血迹斑斑的衣衫错过，刹那间脸上所有的颜色落空。

“等一等。”她坚定地开口道：“我与你们一起。”

慕尹昶皱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寒着脸看着她提衣上车。

蝶香蝶衣和其他护卫跟在后面充满地赶到，见到这样的场面，纷纷吓得睁大了眼睛。

百里思青冷静地吩咐他们将马牵送回越王府，才放下了车帘。

慕子衿闭着眼睛，轻握着她的一只手不放松。好似生怕自己放手，她便消失在了眼前。

车上虽然垫了软榻，可凝视着慕子衿过分苍白的脸，百里思青还是怕他受到颠簸，于是她不顾慕尹昶的诧异，将慕子衿的大半个身子抱在了怀中，任污浊的鲜血弄脏了衣裳，也未有半分嫌弃和不耐。

马车内，慕子衿插了箭的臂间和双腿在狭隘的空间内显得尤为特殊，不能轻易地触碰，否则可能会加深他的伤势。

百里思青沉吟了片刻后，腾出一只手扶在了箭羽上，无视一旁慕尹昶微沉的目光，果断地将露在外面的剑身折断了一半。

折断剑身后，她又与慕尹昶一同慢慢地为他清理伤口处的血迹，不知是不是血流得太多，鲜红的颜色已经慢慢转黑。

武功也分三六九等，百里思青从没有过像今日这般恨自己未习点穴止血，关键时刻那些舞棒弄枪的花拳绣腿丝毫派不上用场。而慕尹昶压根都没想到这一层般，盯着男人背地里朝他作出的手势，愣了神。

百里思青的眼中噙上丝丝泪光，一路上怕慕子衿支撑不住，不停地喃慰道：“子衿你要坚持住，待会儿我们就能到家了。”

慕子衿手指动了动，她的妻就坐在他的身边，为他的生死担忧，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奇妙。

百里思青反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了慕王府的门口，紧绷的神情也未放松，姣好的容颜上布满了忧色。

银子停好马车，快速地掀开车帘，从百里思青的手中将慕子衿接过，抱着人飞身入了府内。

“公主！”紧随着马车回来的蝶香和蝶衣唤道。

百里思青顾不上她们，飞快地解下腰间的金牌，跟着银子进了王府，“快拿它进宫请关太医来！”

守门的侍卫很想告诉她，慕子衿遇刺的消息一经传回，关太医就已经奉命来了府里，无需再特意差人进宫。可百里思青走得太急，目光又一直追寻着慕子衿，让他们完全没有机会对她开口。

待见到后面的慕尹昶，这才围了上去将太医来府一事告知于他，慕尹昶立即拦下了欲寻马匹进宫的蝶香。

银子并没有将人送回新房，而是抱着慕子衿钻入了雁回居。

百里思青第一次正式踏入里面，满院草木的芬芳纠缠漂浮，醉人心神。然后她却是无暇欣赏里面的布景，所有的心神都只放在了慕子衿身上，其他的一切也入不了她的眼睛。

关太医忙不迭地领着医侍从前堂蹒跚而来，一见到百里思青立即俯身道：“老臣参见”

看到他这么快就出现在面前，百里思青微怔了一下，继而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请安，催促道：“好了，别再废话了！先进去替驸马诊治要紧！”

“是，老臣遵旨。”关太医不敢耽搁，连忙领着医侍进屋。

望着他们进去的背影，百里思青却如脱了力气般，再无勇气与他们一同进去照看慕子衿。

银子将慕子衿放进里屋的床榻上，关上门的那瞬间，正好瞥见了百里思青垂着头虚扶着门框的模样。

他眉心轻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

医侍放下了药箱，关太医正视着床上受了伤的男人，快速地浅搭上了他的脉搏，边诊着脉象边观察着慕子衿的面色。

须臾间，他抚了抚胡须，放下了忡忡的忧心。想来是轿壁的厚度对这些箭矢产生了阻碍，才不至于让箭完全没入了慕子衿的体内，只是血流了多些。也好在慕子衿平时喂了太多好药，身子虽然一如既往地羸弱，却也比从前强硬了不少，只要心脏未受损，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如释重负一笑，果然还是好汤好药地养着妥当，“拿刀来。”取了箭就无碍了。

可未及笑意抵达心底，他却猛然一惊，手下的脉搏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再细细一探，略佝偻的后背霎时惊出了一大片冷汗。

银子瞧出他的神色不大对劲，慌忙问道：“太医，我家世子如何了？有无性命之忧？”

关太医额间隐有密汗沁出，未等他再详问，立刻严肃地嘱咐医侍先取了银针。

“快将驸马的衣襟撕开！”他指挥银子道。

银子闻言心知有异，立刻按照他的吩咐撕开了慕子衿已经褴褛的衣衫。一小块肌肤露出，关太医神凛，毫不犹豫地将银针刺入了慕子衿的体内。

果不出他所料，沾了血的银针瞬间变成了乌黑。

银子大惊失色道：“我家世子中了毒？”

他虽然吃惊，视线却盯着慕子衿，微微失神，似在思索着什么。

床上的男人轻咳了一声，眼神轻眯了一瞬，又紧紧地阖上，隐下了其中闪过的冷光。

关太医“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由自主变得忐忑，刚才判定无碍的轻松早已丢掉了九霄云外。

他认真观察了淬了毒血的银针，将自己毕生所识的医学范畴在脑中转了一遍，半晌仍旧头绪地起身，“先取了箭矢再说。”

此毒虽然奇异难辨，但从慕子衿的脉象可知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命，暂且还能拖延上一两日。但是如果再放任毒箭留于体内，却是对他极为不利。

人在屋内待了好一会儿，在百里思青用光耐心之前，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不等百里思青出声询问，关太医便自发回禀道：“启禀公主，驸马虽受了伤，但未伤及腑脏，原本只需调理数月便大致能痊愈了。可是”

百里思青前面听着还算放心，可后面听他这般说，稍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上来，厉声喝问道：“说！可是什么？”

关太医手心捏了把汗，知道逃不过，也不敢有所隐瞒，“驸马中了毒，但具体如何解，微臣、微臣也不敢妄加推断，待微臣回去细翻医书方能找出解药……请公主容许给微臣一些时间……”

百里思青闻言一震，整个人如坠冰窖般，素手紧扣上了门框。

中毒？怪不得他会面呈灰黑……她的声音比在落玉湖时还要沙哑地厉害，“那毒会不会危及驸马性命？你又需要多久？”

关太医虽然为难，却只能一五一十道：“驸马最多能挨两日……”

百里思青脑中倏然空白，她尽量站稳身子，缓缓问道：“若是你两日后找不出解药呢？”

“这……”关太医垂头不敢再言。

见他如此，百里思青心中已经有了数，挥手颤声道：“那就烦请关太医早日找出解药……来人，速速送关太医出府。”

“微臣告退。”关太医连声道，不敢抬头看她脸上的暗色。

回想百里思青最后抑制的颤腔，走出慕王府的时候，他还在叹气，数月前每次差人送他的还是慕王府的人，如今竟变成了高阳公主，果真世事无常地呐！

百里思青静静地站在屋外，嫁入慕王府才是昨天的事情，现在她已是妇人，门里躺着她的夫君，她还未做好和他举案齐眉的准备，还来不及和他厮守一生，此刻他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轻视，已然生死未卜。

明天有个人会出来，嘿嘿。

今天时间不够，明天争取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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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属

章节名：专属

慕驸马中了毒的消息不一会儿就由关太医带进了皇宫，靖安帝随即沉着脸吩咐他全力救治。

仅凭一人之力没有时间的保障，太医院顿时忙成了一锅粥，所有人沿着关太医的描述找寻着解药。无数的孤本典藏被搬了出来，因为一个病人而摘除了久不见光的寂寞。

慕尹昶匆忙进了雁回居，百里思青再不可能在屋外空站着，随着他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的眼睛紧紧闭着，那毒药显了性，苍白的脸上乌青一片，说不出的憔悴。

百里思青的手捏成拳，之前刺杀的真相被上官查清，是慕王府曾带兵围剿的一支冀州乱党的余孽寻的仇，可前不久他们已尽数被诛。

莫非又是一次的死而不僵？

她不太懂那些始末，只知道她的夫君被人害得奄奄一息，身为妻子的她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慕尹昶猜出了她的想法，望着床上的男人，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遐思，“公主，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解了衿儿身上的毒，其他的事情可先放一放。”

他的话里是作为父亲的沉痛，百里思青不疑有他，用连自己也不敢笃定的结果安慰道：“关太医一定会找出解药，请父王暂且宽心。”

慕尹昶没了之前的不满，但也不愿意看她。他一直都不支持慕子衿娶妻，相较于儿女情长，他更重视大燕江山，若是慕子衿有一个三长两短，无需究责，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刎岭江。

房内没有多余的人，银子规矩地站着，关太医留下的药方已经被人拿下去煎药，他除了为慕子衿换下染血的衣袍之外，只能一筹莫展地守在旁边。

男人没有醒来，房间里的气氛出奇地低迷，最亲近的人待在一起，却都各怀心思。

药很快煎好，被小厮送了过来。银子连忙俯身想将慕子衿搬坐起，却被百里思青果断阻止，“没看到驸马的胳膊和腿伤得很重吗？”

“太医说，这药得趁热服用。”银子端着药碗十分为难，不能动，那怎么喝药？主子可不是假伤。

百里思青一瞬不瞬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从他手里端起药碗，“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当着慕尹昶和银子的面，俯下了身，不避讳地用唇贴着慕子衿的唇，小心翼翼地将含着的汤药一点一点地渡入了他的口内。

二人眼皮齐齐一跳，瞧见床上慕子衿的睫毛颤了颤，俊眉放松，好似极其享受这样的喂药方式，非常珍惜地吮吸着她的唇将渡入口中的药慢慢咽了下去。甚至于，在百里思青未瞧见的地方，凤眸眯起了沉邃的笑意。

重复了好几次，直到将一整碗药全都喂完了，百里思青才直起身子，她神色自如地用帕子替墨问擦了擦唇角，好似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毫无羞涩。

喂完了药，已经黑夜了，慕子衿的眼还闭着，没有一点醒转的意思。

更鼓声传来，百里思青立刻转头对慕尹昶道：“父王担心了好久，现天色已晚，您快去歇息吧，我会好好守着子衿。”

慕尹昶盯着男人的脸，淡淡道：“好，衿儿就交给公主了。”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道：“父王客气，照顾子衿也是我的责任。”

“若是公主有任何需要，及时差人来唤本王。”慕尹昶又补充道。

见百里思青点头，捕捉到男人略微不耐烦的气息，他这才带着银子出了屋子。

灯烛摇曳，拉长了房间内的影子。这处屋子干净清幽，没有设多余的床榻，百里思青只能和衣趴在慕子衿的床边。

喝了药，人虽然还是昏迷着，但是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消了乌青，又露出些许的苍白。

百里思青凝视着他的脸，从第一次见面，他的孱弱仿佛就褪不去似的，当在落玉湖见到满是鲜血的他，望着他那双沉静且蓄满了温柔的眼睛时，她的眼泪就差点决堤。

即使不知道那份情绪从何而来，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想哭，只碍于多数人在场，她才忍住了。可现在没有旁人，她反倒又哭不出来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才收回目光，转手为他拉捻了捻被角。更过三声，倦意袭来，百里思青终是带着担忧和余惊，慢慢地趴着他的脑袋旁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睡梦里，好似有一只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眼睛，又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纤瘦的指骨，一片温凉。

……

清晨的慕王府笼罩在薄沉的雾色中，宫内的太医忙碌了一夜仍旧未果，任凭看门的小厮望穿了眼睛也见不到来人。

百里思青照旧用昨日的方式亲口喂了药，可苦涩的汤汁灌下了喉咙，却依然未见到慕子衿的清醒。

午时过后，靖安帝亲自来了王府一趟，见百里思青愁眉不展的模样，只能象征性地给了些劝慰。政务堆杂，他并没有呆太久，嘱咐陈正留了些许珍稀的药材后，就回了宫。然而，帝王对嫡驸马爱屋及乌的重视依然深入了人心，从搬旨让慕子衿去户部任职开始到现在的亲自探望，即如青草般地疯长。

又过了一夜，宫里还是没有传来寻到解药的消息，慕王府的人愈发紧张，百里思青一整日都守在慕子衿的身边，无论下面的人怎么劝，也没有回凤来居歇息过片刻。

经过了一日两夜，她的眼眶已经泛出了黑圈，慕尹昶见了，一直硬着的面容微微松动。

关太医所说的能撑两日，直到最后一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皆在靖安帝的勃然大怒下，面若死灰。

可就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坐等高阳公主成了寡妇时，傍晚有人顶着头顶的彩霞出现在了慕王府门口。

“公主，赵小姐前来求见。”蝶香急忙走回了两日未曾梳洗的百里思青身旁，轻声禀告道。

“本宫没时间见她，请赵小姐回去。”百里思青正为慕子衿擦拭手指，本能地回绝。

蝶香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迟疑不决道：“赵小姐带了一名神医来，说……说能为驸马解毒。”

百里思青面露诧异，“你说什么？哪里来的神医？”

蝶香又重复了一遍，“奴婢也不知那神医是真是假，但是赵小姐确实带了人来。”

百里思青略沉吟，盯着慕子衿的面容，放下帕子，起身道：“请人进来。”

转身的一瞬，她没有见到榻上的男人遽然睁开了沉寂的双眼，薄唇玩味勾起。

银子和蝶香一起将人迎入了府内，百里思青走出了雁回居，便见到了蝶香口中的“神医”。

赵茗秋来得很急，脚下的白鞋沾满了尘土，有些许发丝凌乱地挂在颊边，却更添动人。浅衫蓝裳，唇齿如画。

有青衣居士扮相的中年男子立于她的身后，朦胧的眉目上一派高雅，敛袖间道骨仙风。

“公主。”赵茗秋微微欠身。

中年男子随着她一起点头示礼，但身姿未俯，站定若松。

百里思青瞬间将目光投转入到了赵茗秋身后巍然不动的中年男子身上，从外貌神态来看，他确实给人一种清凌飘逸之感，可她还是瞧不出‘神’在何处。

民间向来有些本事的人总会养了些古怪的脾性，他不行规礼，百里思青也不怪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冷了几分，“你当真能解了驸马的毒？”

且不论国医圣手都失败无措，此人尚还不知底细，让她不敢抱有太高希望。

赵茗秋秀眸轻闪，款款道：“公主还记得民女外祖母有一年生了恶疾，性命垂危之事吗？”

百里思青沉思，赵府与万侯府是姻亲，赵茗秋的外祖母便是侯府当家主母。靖安十一年间，她突然染了恶疾，卧病在床了数月。那时关太医也说过药石不医，可后来机缘巧合下却被一名“神医”不知用了何方法给救了。

当时关太医还惆怅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的医术相较于那“神医”名实在浅薄不堪。

百里思青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

赵茗秋颌首，加了分底气道：“正是。民女这几日差人四处寻访，总算找到了‘神医’的下落。”

百里思青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容诚恳，衣衫微乱，抛下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像是为了驸马的情况焦急着赶来，一双水眸看着自己含满了忧色。

心中不禁动容，她对赵茗秋的话已是又信了几分。

联想到慕子衿毒发的刻不容缓，来不及再盘问，她立刻让出了道路，“若能解了驸马之毒，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谢公主。”那“神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渺的容色不变，而后一只脚缓缓踏入了雁回居内。院内有淡淡的花香传来，他的步伐轻慢向前，那些奇异的花却似有了灵性般，愈发绽放得瑰丽魅人。

待走至屋门，“神医”淡淡地看了眼百里思青道：“在下治病从不喜人近身，还请公主暂时回避。”

百里思青再一次领略了他古怪的脾性，只能依了他，“那本宫就在门外候着。”

“神医”进去后，赵茗秋陪她守在门外，待视线见到门上浅浅的几道被指甲抓出的痕迹，她悄然咬了咬下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古色的木雕门一开一合，“神医”脚步从容走到床榻身边，见慕子衿双目阖闭，唇泛乌色，目色渐渐冷寒。

他自床边坐下，然后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布包来，从里面掏出一枚锋利的匕首，不动声色地在慕子衿的颈脉上轻轻比划。

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慕子衿说话，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却不是中年男子的深沉，清如荷叶落珠，“中了毒和生病可是不同，不是简单的药物针灸就能医治的。有的毒可服用解药，有的毒却需要将人血放得干干净净才行……”

他的指尖从匕首上滑过，比女子还要白皙干净的手指纤长如玉，在泛着银光的锋面上一弹，继而微微一笑道：“那些放出来的血，正好可以取回去给北岭山上的猴儿们食用，想来它们会欢喜得更加死心塌地为臣效命……主子，您说是不是？”

狭长的凤眸霍然睁开，透着沉怒和深邃，和手执匕首的男子的含笑与柔和有着强烈的对比。

似要将他的面皮戳盯出个窟窿来，慕子衿不屑地冷哼，“这么一张脸，难为你也忍得下去。”

“神医”却微微俯下了身，清和的目光从慕子衿平淡的眉眼扫至下颌，以极致认真的语气道：“南之自知蒲柳无盐，哪怕再换上一千张面皮也抵不上主子的丰神俊美。”

慕子衿脸色顿黑，“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正盘算着如何消遣送上门的人，没想到竟被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给消遣了。

“来为您解毒啊！”嘴角的那抹笑始终都在，葵南之敛目，盯着慕子衿胳膊和腿上的缠着的白布，不徐不慢地叹道：“您真是太乱来了……”

慕子衿蹙首，“究竟出了何事？”

葵南之收起匕首，双手一摊，轻声道：“主子让臣寻遍世间圣药也要为摄政王拖延寿命，臣自然要出门来寻上一寻。”

……

百里思青在外等了足足数个时辰，直到夜幕完全转黑，命人先将赵茗秋送回了府，才见到紧闭的房门复又被人打开。

“神医”的面上不见丝毫倦色，衣衫如来时的闲逸，只是周身沾染了淡淡的血腥之气，他不说毒解，只言道：“驸马已醒。”

百里思青心中一喜，立刻绕开他奔进了屋内。

果真，床榻上的男人已经幽然转醒，额间的汗水昭示着方才受了多大的折磨，唇如白纸，面若薄翼，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地心疼。

见她走近，他吃力地伸出了手，百里思青连忙主动上前。

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地不可思议，在游荡的痛心和松神中，她突然听他喃喃地唤道：“青青。”

声线靡婉，脆弱如丝。

……

感情的姿态总是千奇百怪，里面的称呼又总是这般地千回百转，它们或是长辈的宠溺，或是好友的亲切，抑或是爱人的怜慕……统一的唯是特殊的亲昵。

很多时候的爱情，总是一个人跑，一个人追，而她从前就是乐此不疲的追的那个。

又一次，她牵着小白马去了玉轩园，昨天她跟丢了人，到最后都没机会和忘年说上过一句话，所以她今天牵着小白出现，势必要扳回一局。

可眼巴巴地将园子里里外外都转了好几圈，人却似从世间蒸发了一般，带着神机妙算的躲避，消失在了整个戏园里。

她去玉轩园的次数太多，和那里的人渐渐都熟了。她和他都不说，无人知道她是公主，只当她是他们流台柱的戏迷，见她年纪小模样生得美，都乐得与她亲近。

见她愁眉苦脸地牵着马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立刻便有人好心地将忘年的下落告诉了她。

她这才知道他在昨日的追赶中丢了玉佩，此刻正在外面到处寻觅。

路线浮上脑袋，她牵着小白，沿着狭隘的道路，趴遍了所有的灌丛，仔仔细细地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是一无所获。

城北的天气多变，忽然就无预兆地下起了雨，她匆忙朝一棵树下奔去，却因太过着急，竟不小心地和小白一起从灌丛边跌下坡。

这条小道鲜少有人经过，却是他每回躲避她的捷径。雨砸在她的身上，她抱着崴了的脚，试了好多次都没能站起，最后只能坐在草地上和趴跪在她身边的小白相互干瞪着眼睛。

不清楚等了多久，她浑身都湿透了，雨也从倾盆变成了霏霏，终于等来了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当他挟着一如既往的神色拨开重重树叶，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紧紧地抓着手边的青草，莫名的，数不清的委屈化作泪水就从眼眶中掉落。

他原本板着俊脸，可见到她哭了，顷刻间神色化为了轻柔，眼底也盛满了无奈，将坐地上的她慢慢地抱起。她的个头还太矮，体重还太轻，一下子埋在了他的臂弯里，小小的一团，就跟猫咪似的。脏兮兮的身体，一下子将他干净的衣袍糊成面目全非。

许是没有哄人的经验，他迟疑了好久，才试探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道：“疼吗？”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温柔地与她说话，她重重地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多了，咧嘴大声叫道：“好疼好疼！”

女孩子就是这么奇怪，无论性子有多坚强有多野气，一旦喜欢的人在身边，总是会大大方方地流露出藏在心底的矫情，放大自己的脆弱，生怕伤痛少了，不能博得对方的心疼。

以前练轻功那会儿，她从高高的树梢和墙上坠落，折断了手和腿的时候，也没有怕过一次，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有他在身边，此刻哪怕只是跌下了坡，崴了脚，她也感觉到了无言的疼痛。

雨声轻潺中，他一手牵着小白马，一手将她抱在怀里，带着她们慢慢地离开潮湿的灌丛。

“以后不要再为我做这么多了。”他抿唇看着前方的道路，打碎了细雨的宁静。

一年又零三个月，数不清的纠缠后，她以为她烦人到终是让他开口说不想再见到她，眼泪便掉得更狠了。她呜咽着，却不敢哭出声。紧紧地揪着他的袖子，再不敢大声喊疼招他厌烦。

娇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风将男子的失笑和叹息刮落，模糊了听觉，“真是个小笨蛋。”

“什么？”她泪水汪汪地抱着他的脖子，雨水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笨蛋。”清眸里带笑，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次听清了，整个人又羞又燥起来，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就是笨蛋啊！

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她顿时气得牙痒痒，不管不顾地张口就从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低落的心鼓胀地厉害，她咬得专心致志，好像要将一直以来的委曲求全宣泄掉般，重且狠。他却恍若未觉似的，任她大力地咬着，也不喊疼。直到她自己发现不对劲了，月白色的衣袍上已经沁出血迹来。

她吓坏了，连忙扯开他的袖子，才发现他的胳膊上的皮肤留下了两道整整齐齐的牙印，里面的肉都翻出了边，四周肿成了深紫色。

她望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不知不觉，竟又抱着他的胳膊哭出了声。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眼泪会这么多，哭了一路也哭不完似的，无止境地伤心，将帝国公主的高贵尊严全都丢进了姥姥家。

他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低声哄她，好看的眉眼里溢满了包容和宠溺，“我都没喊痛，你又哭什么？”

她止了哭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只抽噎着任性道：“不许再躲我。”

他居然破天荒地应了，“好。”

“不许叫我小笨蛋。”她气鼓鼓地继续道。

听她这孩子气的话，他提步继续往前，笑道：“嗯，公主聪明伶俐。”

“也不许叫我公主。”她抹干了眼泪，倔强地盯着他。十三皇叔和表哥都叫她小青，上官却张口闭口地唤她青妹妹，讨厌死了。

“好。”他收了笑，扫了眼身侧尚一瘸一拐的小白马，俊眉弯起，一本正经地盯着怀里的她，朗声唤道：“白小青。”

“呃？”

“白小青。”

“……”

“白小青。”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极度愉悦地笑了起来，清俊的笑容蛊惑且迷人，“小笨蛋……”

白小青是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她终于听懂了，虽然假装薄怒地在他怀里张牙舞爪叫嚣，但却因为这样的独一无二而默然欢喜。

有人曾说过，不管是名字还是其他，当一个人愿意对你特殊的时候，说明你在那个人的心目中，占据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心里盛放了满满的甜蜜，此刻的她不是再是高高在上含捧待化的小公主，只是为一份不算迟来的感情而激动到无法自拔的普通少女。

她从他的臂弯里回首望去，来时路上还是郁葱的青草，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开满了鲜花。细雨落尽，唯余浅浅的马蹄和他的步履，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足迹。

懵懵懂懂的岁月里，爱情的种子慢慢在泥淖的追逐中长成了参天大树，从来没有哪个人如身边的男子一般，只轻轻地抱着她，就好似抱住了她一生，让她觉得以后的人生如果不能拥有他便再不能完整。

百里思青最美好的记忆埋在城北那条狭窄潮湿的小道间，那人胳膊上落下的牙印像似烙在生命里的刻痕，珍贵到仿佛永远都不会被磨灭。让她期许着，这条道路若是一直走不完该有多好……

可现实哪里有走不完的路，无论是天堑高崖，还是洼地平沙，从头到尾，殊途的人们总会慢慢走出一个劳燕分飞，南辕北辙。

……

“青青。”

一眨眼，身旁陡然换成了孱弱的男子，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浅慢地叫唤着她的名字，和所有亲近的人一样，熟稔而又自然地铸造自己的专属。

她煞白着脸地将他的手丢开，阴影填平了心口，只剩下无限的慌乱。

可下一瞬，她便后悔了，榻上的男子似受了激大的挫败和刺激般，带着难掩的失望之色又昏厥了过去。

“子、子衿……”百里思青彻底慌了神，急切地唤道。

待侧首见到“神医”不期然地出现在身后，她立即扯住了他的袖子。

π_π凌晨四点，朕滚上来了，扔着等审核……突然被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拉出去喝喜酒，双方才认识就闪婚领证的说……个中震惊无人可解啊！对不住等文的亲们，头疼，先碎了，等酒醒后，要骂要剐，全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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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

章节名：欢喜

葵南之一瞬间让开了她的手，当衣袖从指间轻松地滑离时，百里思青立即冷静了下来。……www.……

葵南之从不嫌弃自己命长，目光虽然没有盯着床上昏迷的男人，但那刻微变的气息依旧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感官里。

他知趣地与百里思青远离了两步远，平静地对上百里思青的起疑，在她刚刚冷却的心底又投下能激起惊慌的石块，“公主，其实驸马的毒并未完全除尽。”

百里思青不出所料地愣住了，“你说什么？”

葵南之神定，悠闲地仿佛在谈论外面斜挂的夕阳，“在下只是为驸马暂时延迟了毒发的时间，若想毒全解了，还需要一颗千年乌莲，”

“哪里有这东西？”百里思青从没听说过这药材，可关乎慕子衿的性命，就算没有也得变出来。

葵南之气定神闲道：“皇宫。”

百里思青晚膳未用，顶着连日的憔悴，在晚霞的最后一道余晖散尽时出现在了靖安帝的面前，气息未稳便唤了声“父皇”。她的眼底尽是祈望，急迫不加掩饰。

她想要的东西，但凡有，靖安帝都不可能拒绝赏赐。当即便吩咐了陈正去国库将东西取来。

可陈正去了一趟却空手而回，三十年前小国进贡的圣品，查了一遭，记录上早就显示被先帝赐给了最得荣宠的敏贵妃。

东西没了，靖安帝也无能为力。

百里思青失魂落魄地站在崇政殿内，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慕子衿清淡的笑容。

不忍见到她绝黯的眼神，陈正稍稍沉思后，试探性地提醒道：“公主，说不定十三王爷知道它的下落。”

百里思青眼睛瞬间一亮，“是吗？”

才两日未见，她整个人就已经瘦了一圈。靖安帝怕现在她抱的希望太高，最后受不了落空的反差，遂又道：“朕知你为驸马之事日夜忧思，可若没找到解药，你也需放宽心，左右不过天意。”

百里思青咬唇，艰难地点了点头。忽然跪下，抬起头诚挚地看着靖安帝，“儿臣知道儿臣一直太过任性，以前给父皇惹了太多麻烦，还望父皇原谅儿臣昔日年少无知……”

她重重给靖安帝磕了一头，这才起了身出了殿。

靖安帝怔了半晌，眼中浮起一层晶莹的光芒。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如今他的女儿终于体会到他的用心，为人父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感到欣慰的？

“陛下当欢喜才是，公主到底是嫁了人，愈发知晓分寸了。”陈公公感概道。

靖安帝不自觉地感颌首，从百里思青出嫁之前，他便觉察到她的不同，他们破裂的父女之情直到今日才好似完全愈合一般，可他在欣慰的同时又隐隐不安起来。

他无意识的问道：“陈正，高阳之前可有何异常？”

陈正想了想，还是将百里思青命他去悄悄做的事情如实禀告，“陛下恕罪…”

靖安帝这才恍然大悟。因为知晓了真相，所以不再拒绝他。不拒绝他的圣旨，不拒绝他的主婚，“你为何如今才与朕说这些？”

一直瞒着她，任他怨自己，也不愿让她知道真相，想不到她还是自己…

靖安帝忽然苦笑，想起百里思青向来明辨是非的主见，他就觉得自己从前错得有多离谱。他自以为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却放任彼此的嫌隙增长，白白浪费了光阴，辜负了可沟通的父女之情。他期盼她能够成为最优秀的孩子，却忘了教她独自担当，自私地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当作温室的花来呵护。

他实在是大错特错！

灯火初燃，百里思青心急如焚地带人敲开了寒王府的大门。

寒王府与慕王府的距离很近，同在一条街道边，步行只需小半个时辰便能到达，而骑马乘轿更快。

百里思青的脸便是最好的通行证，无需多说什么，王府年过半百的管家殷勤地将人迎了进来。

寒王府住着先帝当年极宠爱的皇子，府邸自然更精致些。府内同样有着慕王府的幽静，处处彰显出主人的高雅品味，一草一木都是风情。

百里奚寒今日刚从皇宫内搬出，府内的下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高挂的纱笼将百里思青的脸照映得无比清晰，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忙不迭地给她请安。

百里思青一刻不停地在管家的带路下进了百里奚寒的屋子，待入了内，才发现他刚刚沐浴完。

此刻他微湿的发以一根纯黑的丝带轻束身后，宽松的衣袍随意地穿着，襟怀微敞，若有若无的水气混入一丝淡冽的清香自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清暖而净魅，丝丝惑人。

百里思青恍惚了一瞬，不好意思地撇开眼睛，盯着脚尖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声音细慢，“十三皇叔，我来是想问你那千年乌莲的下落。”

百里奚寒揉了揉眉心，因为刚沐完浴的缘故，玉质的面容上漾起浅浅的潮红，“小青，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这个？”

百里思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身体上的疲惫让她暂时忽略了百里奚寒的语气，连日来绷紧的神智在听到百里奚寒温和的声音后，忽然产生了别样的难过，“嗯，神医说，只能它才能救子衿。”

“十三皇叔，你知道它在哪里吗？”她仰起头，满屋的烛光下，眼睛灼亮得惊人。此时的她如同一个孩子，似在向最亲近的人渴求着最想要得到的玩具，而她笃定他不会拒绝答复，更不会吝啬给予。

百里奚寒放下眉心间的手，缓缓笑道：“我知道。”

他的笑里包含了不明的情绪，百里思青看不大清，只是心口在他的回答声中溢满了欣喜，“真的吗？”

百里奚寒笑，微湿的发尾有水珠滴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百里思青顿觉更加不好意思了，脑子里想着拿到解药后，慕子衿就有救了，略憔悴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光泽来，“那十三皇叔，你能不能将它给”

“好。”百里奚寒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毫不迟疑道：“我过会儿就让人将它送去慕王府。”

百里思青的眼睛更加灼亮了，连忙道：“不用皇叔特意让人送过去，我直接带走就好。”

百里奚寒笑容不变，淡淡道：“它不在府内，只有我先去取了，才能让人送给你。”

他只字不提东西的藏处，百里思青也不作他想，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底的谢意，只能满怀感激地对他道：“十三皇叔，谢谢你。”

有下人送了晚膳来，百里奚寒笑道：“要不要留下来与我一起用膳？”

若是希望的话，百里思青一定不会拒绝，可现在她有挂念的事，而且，也没有胃口，“不了皇叔，出府这么久，我得回去了。”

她不留，百里奚寒也不勉强，微微一笑道：“好，那我送你出府。”

百里思青瞥了眼尚冒热气的饭菜，摆手道：“不用了，皇叔你赶紧用膳吧！有下人送我就好了。”

转身时，她想了想，又回头笑道：“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望皇叔。”

百里奚寒轻轻点了点头。

待百里思青的身影从屋内消失，他才收回目光，走至盛放晚膳的桌前坐下。他对面前菜肴并不感兴趣，只斟了一点儿淡酒，慢慢浅酌。过了片刻，有黑影倒映在清酒内，他并未说话，一口将酒水饮尽。

清酒虽温，入了腹，却凉得可怕。

领路的老管家却不复刚才的小心，脚步沉甸甸的，颇有些心不在焉。

百里思青一确定有解药，心神松弛，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疲倦。步伐放慢，她抬头时不经意地将管家的变化收入眼底，不由蹙眉道：“你怎么了？”

管家是寒王府的老人，打理王府多年，向来对百里奚寒忠心耿耿，在他自贬泅川后更是忠心相随。

乍然听见百里思青的问话，管家顿时惊了一下，连忙收神，弯腰道：“回公主，老奴只是想到了府内的一些事情而已。”

他的眼神闪烁，百里思青压根就不相信，只冷声道：“欺瞒本宫，你知道会有什么罪吗？”

“回公主，老奴不敢隐瞒，只是”管家心下无奈，只能道：“公主可知那珍物藏于何处？”

百里思青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何处？”

他叹了口气，一五一十道：“太妃当年虽获重罪，可陛下念在太妃曾伺候先帝有功，还是为太妃风光大葬。而先帝曾赏赐给太妃的所有东西，也一应成了陪葬。那千年乌莲便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若想将东西取出来，必定要掘开太妃坟墓才行…

百里思青唇角紧紧抿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深夜时分，百里奚寒果真让人将东西送了过来。

百里思青亲手将它交给了“神医”后，就自发地守在了屋外。

烛光穿过门缝洒射了出来，百里思青一点儿也没了得到解药的欣喜，盯着黑漆漆的木门，直勾勾地出神。

屋内，“神医”拾起那株乌莲，凝视了许久，才冷淡地放下，只吐了两个字，“假的。”

房间的每个角落忽然无声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低语了几句，又无声消失。

男人从榻上自如地坐起，凤眸细眯，沉默不语。

派出去的人一直都紧密地盯着百里奚寒的一举一动，从出府到取了东西，一切如常。按理说，不可能出了叉子。

那么，真的在哪里？

男人抵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自嘲一笑。

虽然不是本愿，但利用了百里思青是实。傻瓜为他四处奔波卖力寻药，最后求来的却是一株假的，倘若让她知道的话，不知该有多伤心。而且，凭她对百里奚寒的根深蒂固的信任，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定然不会相信她的十三皇叔会做手脚。因为毕竟不是谁都有自掘母妃坟墓的无私胸怀。

是以，即便他们知道这是假的，也只能自吞黄莲。

可如果他不做些什么的话，实在对不起十三皇叔的“情深意重”。

百里思青这次没有等太久，“神医”就从容地开了门，稳声道：“公主，驸马已醒。”

见她目光不错地盯着自己，他敛了敛眉，“毒已解。”

“有劳神医了。”百里思青这才完全放下心，唤道：“来人，带神医下去歇息。”

葵南之忽然笑了，飘渺不清的容颜陡现出浅淡的轮廓，中年的俊朗不屈年月，“公主客气，驸马能安然无恙，完全是多亏了公主。”

百里思青倒是愣了一下，直到仙风道骨的翩然擦身而过，她才走进了屋内。

慕子衿已经睁开了眼睛，待她走近，他立刻挣扎着想起身，不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发出轻微的嘶闷哼。

百里思青连忙快步走到床榻边，按住了他，轻声道：“伤还没好，怎么能动呢？”

慕子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但许是怕她介意，这次只握了一下就迅速放开了。睫毛轻颤，唇角动了半晌，却强忍着黯淡，没有开口。只是仿佛看不够似的，从她出现开始，视线就紧紧锁着她，寸寸不离。

见慕子衿盯着自己一副纠结欲止的模样，百里思青自他的身边坐下，迟疑了片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扯了扯嘴角，数时辰未沾水的嗓子有些哑，“想叫什么便叫吧。”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在奔波的路上早就想清楚了，他若是喜欢，便随他。

慕子衿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亮彩来，仿佛得到了多么打的恩赐般，那份纠结瞬间换成了激动，嘴角轻咧，苍白无奇的脸刹那间炫出动人的光泽，“青青。”

百里思青低头应了一声，他便宛若得到了最世间最欢喜的珍贵，笑得更加灿烂。百里思青也被他极低的满足感传染了，不禁展了展颜。

黑眸旋上邃暗，慕子衿突然抬起另一只伤了的胳膊将她的脖子圈抱住，而后微仰起头，迅速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

在百里思青的错愕中，他随即微红着脸放开了她，眼睑轻垂，冲她腆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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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

章节名：热忱

猝不及防的一吻，唇边还留有淡淡药香的湿润，百里思青彻底愣住了。|www.|

蜻蜓点水的淡淡亲吻过后，慕子衿羞涩中亦有惴惴不安，手掌轻攥起又放下，只余面上的淡定。

说不担忧她会生气或者嫌弃是不可能的，这几日的相处中，他对百里思青一直都是止乎礼，从未有过正面的发乎情的行径。所以，他此刻心里很是没底。

黑眸直直地看着百里思青，好似永远看不够似的。他也不明白，为何才一会儿不见她，却仿佛不见了许久。她的声音有些哑，眼底不经意泄露出的疲倦，让他心疼不已，“青青。”

刚刚得来的特许，他怎能不逮着机会叫个够，他的声音同样暗哑得不可思议，“青青，你瘦了。”

百里思青当然能感觉出他的温柔。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名义上最亲密无间的人，她无从苛责他的亲昵。可是无论百里思青怎样装作若无其事，还是逃不过心头的慌乱与尴尬。

她霍地站起身，勉强笑道：“虽然解了毒，但你还是应该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恩。”慕子衿勾起唇笑了，孱瘦的容色，竟流露出些许惑人的风流。

已经转身走出屋子的百里思青没有瞧见这一幕，可是站在身后的葵南之却自家主子背着高阳公主笑得风姿招摇的表情收入了眼底。

他远远地站着，也能感受到慕子衿起伏不定的气息，估计某一刻，那份惴惴不安差点破膛而出，所幸的是，高阳公主没有产生过激的反应。

多么地荒唐，只不过一个小心得再不能小心，浅辄得不能再浅辄的亲吻而已，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桀骜薄情的男人也会有这样如履薄的一面。

大泱不费一兵一卒，他们的公主甚至无需眨眼，即能轻轻松松地将九州最尊贵的男人斩于裙下，将其变成了爱情最忠贞的俘虏。

他这一趟，果真不虚此行。

慕子衿坦坦荡荡地任他对着自己遐思，丝毫不以为耻。

只片刻，方堆垒的得意消失殆尽。眉心微微蹙起，他刚才还是吓到她了。不过，虽然她对他的亲近还是有着抵触，可至少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厌恶不是吗？

呵呵，还说明日会来看他……那么，她是不是在心底已经接受了他的大胆？默认了他们本该的亲密无间？他能否更进一步？做得更好一些？

刚才她是否有那么心动的一瞬？她的心潮有没有被掀起涟漪？

男人终是彻底沉沦在患得患灭的纠结中不能自己……

更鼓过后，屋中仍燃着灯火，烛光倾照，陷入无边臆测的男人合目依靠着枕头，面色时而隐晦，时而凝重。无人出言打扰，期间不断有烛油滴落时发出的“哔哔”声响，更衬得屋内安静异常。

静夜，几道人影舍去正门越墙而入了慕王府，鬼魅的身影从各院落和假山间穿梭，最后停在了雁回居外的相思树前，斑驳的树影将黑暗的人影掩盖得毫无差漏。可自以为隐蔽的人们刚屏住呼吸轻身闪进院内，便被一道巨大的罗网困覆住，随即全身的穴道被不明来路的几粒石子打中，同时叠加着倒下，再不落半点声息。

翌日，“神医”主动提出请辞，却被百里思青挽留了下来。

没什么好奇怪的，百里思青觉得他医术非凡，既然能解慕子衿所中的毒，那么应该也能帮助慕子衿治病。

慕子衿的孱弱不治在百里思青的心底始终是一块梗，无所谓他死后是否会让自己沦为天下人的话柄，只每每听见他痛苦难忍的咳嗽声，百里思青就不由自主跟着揪起心来。

莫名的，她无比地希望那张苍白的脸色能有几分好颜色，哪怕只如大婚那日昙花一现的健康。

百里思青的挽留方式也很简单，亲自捧了诊金在“神医”的面前阐述了一位妻子再正常不过的愿望。

活于世间的人，哪怕性情再多古怪，也还是需要生存。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清高，有时只是因为米太少。百里思青给足了面子和诊金，态度诚挚地令“神医”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

仙风道骨的“神医”秉着医者的悲悯心肠，接受了百里思青的暂时挽留。不过期限也紧凑得过分，只作短短的五日停留。

虽然他再三言尽力而为，但全府上下仍旧对慕子衿的好转抱了很大的期望。连靖安帝听闻消息后也特意让陈正带着厚重的赏赐去了慕王府，很明确地表示了帝王的惜才之意，想以高位聘之进宫，不过最终却被“神医”拒绝了。

如是几番，靖安帝只能作罢。

在“神医”留下的时间内，百里思青却再未踏入过雁回居。这些日子，她时常不期然地想起慕子衿那日的主动，迷茫到不知该拿什么心境再来对待他。

接连几日的不见人影，慕子衿的脸色越来越沉，除了每日蝶衣受命来问候驸马身体的时候，银子待在他的身边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燥人的夜风从低窗闯入，吹乱了慕子衿衣襟前的发缕，也徐徐撩拨着他的心绪。

为呼应大婚，雁回居内也布满了喜色，慕子衿盯着头顶被撤换下的红帐，比在凤来居时，更觉长夜漫冗难捱。

新婚那些夜晚，人虽然没有躺在他的身边，他却能日日与她相见，闻听她的呼吸，感受她存在的温度。可现下，屋内冷作一片，即便他拼命地咳嗽，也不见那双纤细的手撩开幔帐，为他递上一杯水，慢慢抚顺他的背。

他觉得现在的情况简直糟糕透了！

“刺啦”的轻响过后，他皱着眉看向手边，这才注意到锦被的一角竟被他给捏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白棉。

他眯眼凝视那碎了的一小块，望着望着却忽然笑了，入了眼底的光芒百变莫测。

“公主！公主！”

凤来居的门被人仓促地敲响，催喊声在蝶香和蝶衣刻意压低的训斥中反而愈演愈烈，不留余力地钻入了屋内人的耳中。

蝶衣见鬼地望着再次绕过她们上前敲门的银子，睡意早就一扫而光。她逼不得已地死死将银子拉住，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这么晚了，你不在你主子身边守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见他还想挣脱，蝶香一记手刀砍了过去，可在即将砍上他的脖子前，百里思青已经打开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只草草地披了件海棠色的外衫，望着平日里还算恪礼的银子，冷声道：“怎么回事？”

银子蓦地跪在她的脚下，沉痛道：“启禀公主，是驸马……”

有关慕子衿，百里思青忽地脸色微变，不等他吞吞吐吐地说完，便着急道：“带路。”

待匆忙赶到了雁回居，银子轻推房门，恭敬地请百里思青进了房间，顺带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其他人。

百里思青进了屋子，才发现慕子衿正衣衫不整地斜躺在床榻上。她略一侧眸，方要说话，却见他的脚踝缠满了白布，而不远的地面，还依稀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百里思青心口一窒，快步上前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慕子衿在她进门的那瞬便低下了头，面上有着不可忽视的闪躲，细若蚊声，“没什么。”

他不回答，百里思青立刻察觉出了不同寻常，靠近他的身边轻声问道：“为什么会受伤？”

慕子衿显然不想回答，垂着脑袋，发丝散落在肩头，乌黑的发衬得侧脸更加苍白，前所未有的沉默。

百里思青抿唇，“来人！”

慕子衿立即抬眸，不自然道：“是我想起身喝水，不小心摔碎了杯子，又不小心摔了下床……踩到了碎片……”

百里思青蹙眉，“为什么不唤人伺候？”

慕子衿扫了眼床边的矮墩，敛了敛眸，“我唤了……唤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沉默了下来，百里思青却是一愣，随即咬了咬唇。

“为什么不唤其他人？”唤了她……当然无人应……

“我突然睡醒了，还以为……以为自己在凤来居里……然后……”慕子衿轻声应道，声音也越来越低，不复往常的平静，“你那晚离开后，说第二日会来见我……可是你却没来……我等了几日……也没有见到你……”

他忽然鼓足了勇气，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青青，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百里思青毫不迟疑地摇头，“没有。”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两人的关系，他们虽然是夫妻，可她却从没想过他会在那种情形下吻她……让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想再提及此话题，她突然抬眼扫过他脚踝上的绷带，肯定道：“神医没有来过。”

慕子衿点头，笑道：“不过一点小伤罢了，无需烦劳神医。”

百里思青看了他一眼，抬手默默地为他拆开包扎得凌乱无章到丑陋的绷带，重新替他包好，动作轻柔，又极其认真。

她的外衫稍稍滑落，玲珑的曲线透过里衣呈露出。慕子衿盯着她半垂的脸，黑眸深邃如潭，在沉默的气氛中，也不再说话。

待包扎完毕后，百里思青收回了手，自然地扶着他躺下，而后却没有如慕子衿所想的一般离开，非常平静地躺在了床榻的另一侧，看着他道：“睡吧！我在这里，有事就唤我。”

女子淡淡的体香萦绕在身边，忽然就暖了寂寂长夜。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传来，慕子衿睁眼，薄唇微勾，不动声色地拂了她的睡穴，继而将人轻揽入怀中。

平和的呼吸紧紧贴着耳侧，他微笑着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手指温柔地滑进了薄薄的里衣，呼吸逐渐暗沉……

辗转吮吸间忽然有低喃从柔软的唇畔泻出，刹那间惊冷了男子的热忱，彻彻底底地浇灭了胸膛燃烧的情动……

破晓，有人悄然潜入了房内，只见慕子衿独坐榻前，室中的灯烛早已燃尽，些许晨光自窗间悄然泻入，停留在那男子幽暗的沉怒外，仿佛是畏于他周身寂冷的气息，不敢再靠近一分。

“主子……”那人不敢抬头。

慕子衿似乎笑了一笑，修削的身影遮住了光影，而他的脸色亦冷冽如霜，“让他从世间彻底消失，不惜一切代价。”

……

五日一过，“神医”再未与任何人打过招呼，只在慕子衿的枕边留下了一张药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慕王府。

慕子衿眯着眼从头到尾将那张药方咀嚼了数遍，笑容如风中残花，平淡的面容也一霎散发出奇异的光彩，魅惊了银子的心，“果然还是南之，深得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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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心

章节名：糟心

百里思青端着药进屋时，正好看见慕子衿捂着一页纸，眉梢轻轻扬起，心情看起来非常地不错。

自前晚过后，她便在凤来居和雁回居两处不断往来。雁回居幽静有余却稍显狭小，卧室占据的面积不大，或是因为依照主人的风格，布置得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以外，没有其他的摆设。人一踏入，便能够将室内的全景尽数贯目。

她走进去将药放在桌上，疑惑道：“在看什么呢？”

慕子衿唇边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清晨的阳光穿过门窗照射进室内，在整洁的地面投下点点白光，有些许折射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色瞬间度了一层银辉，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他慢慢收了笑，似乎想下床，但被百里思青制止，只能寻思了片刻，将药方递在了她的手边，然后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子。

百里思青接过，认真地扫望着上面的内容，视线忽然顿在了其中一处，再不能看下去。手仿佛被蛰了一般，她立即将药方丢下，脸也似发烫了般，红若滴血。

她连忙转身将药端了过来，以背掩去了脸上的尴尬。

汤药被端在了手中，热气遮住了她的神色，双颊的酡红还是异常明显，她不自在地看着慕子衿道：“药凉了不好，要趁热喝。”

慕子衿抬头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

期间，蝶香和蝶衣带着人取了卷铺过来，脸色瞧着不大高兴。

房内不能设多余的床榻，百里思青为了能够在夜间照料他，便吩咐人准备了这些。从新房到雁回居的一路上，她们的行为被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加之新婚之夜无落红，饶是再平静的王府也掀起了一番腹诽。

慕尹昶听说后倒是没什么情绪，王府的人向来知分寸，但因为近日招了不少新人，他还是严令了下去，任何人不得非议府内的一切。

当晚，百里思青便睡在了铺盖上，隔着罗帐，屋内一片寂静。

神识随着安静的空间变得格外地清明敏锐，慕子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唇角半挑的弧度融有淡淡嘲弄的笑，这样躺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双眸。

听着帐内清浅的呼吸，百里思青的一双眼睛静静偏望着帐上绮丽繁杂的花纹，明亮清醒。

过了许久，她试着缓缓地开口道：“子衿，等你身体好些，我为你纳几房妾室吧。”

里面的呼吸瞬间静止。

未听见慕子衿回话，百里思青只当他熟睡了，便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六月末开始盈圆的月亮皎洁如霜，漫天勾勒的纹静谧地潜入迷离的月色深处，不偏不倚地散洒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内。

夜间无风，紧闭的门微微一晃，四周悬设的银铃立即发出“叮咚”响声，旋又归于安静。

打盹的侍卫霍地睁开眼睛，快速驱逐了睡意，喝道：“谁？！”

落在脚边的灯笼提升起，一张朦胧的面容在亮光下更显飘渺。侍卫收了戒备，放松道：“南先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来人平静道：“太子呢？”

话落，屋内灯火微微一跳，点亮了漆黑的屋子，慵懒不耐的声音传入耳内，“进来。”

青影施施然进了屋，烛焰窜动，似在面容上映出一点幽邃的光影，衬得风姿无比绰然，“太子。”

夜枭披了衣裳坐于案前，“先生可有打探到什么？”

人影走近，烛火无节律地跳动起来，将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夜枭面前，“不瞒太子，合欢郡主确实在慕王府。”

夜枭眸心有微光闪过，言语是预料中的笃认，“听说你为他解了毒？”

葵南之不置可否，淡淡道：“是，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慕王府的信任，不是吗？”

夜枭眯眸细细打量他，青衣窈窈，神色淡淡，瞧不出一丝破绽，“南奎，当日本太子救下你，可不是让你叛主的。”

三月前，他在前往泱国的路上，恰巧遇到一伙人欲取他的性命，因无聊和好奇心的驱使，他插手将人解救了下来。一经询问，才知他名唤南奎，小国人士，身份是居无定所的游医。之所以会被人追杀，是因为诊治的问题而遭到家属的纠缠。后来与他相处了些时日，他意外地发现这名游医的医术惊人。所以，他想着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利用，却未曾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葵南之疏朗一笑，“在下感激太子救命之恩，所以才千方百计探出了郡主的下落，何来叛主之说？”

夜枭唇角带着浓烈的怀疑，“是吗？为何本太子悄悄派去援助先生的人全都有去无回，而南先生却安然无恙地出了慕王府？可想而知，南先生不仅医术高超，本领也通天，实令本太子敬佩。”

面对他讽疑的态度，葵南之面色不改地笑道：“百密尚有一疏，何况在下解了慕世子的毒之后，王府的人都对在下信任有加……不过可惜的是，在下还是被戳穿了。慕世子已经知晓了在下为太子做事，所以，特意让在下回来给太子捎个口信。”

听他这般说，夜枭反而笑了，慕子衿那般隐藏至深的人，若是贸然信任不知底细的神医才是假。

不过他并不计较葵南之的成事不足，数日前，他与楚离晔去了慕王府时，曾暗暗留意观察了一遭。慕王府的不简单，恐怕连靖安帝都未曾察觉，“他有何话要你带来？”

葵南之正色道：“慕世子说，若是太子想让郡主毫发无损地回漠国，太子就必须需拿紫夭罗来交换。”

夜枭手边触碰的桌角骤然迸裂。

紫夭罗七年一生叶，七年一开花，且花期只为一日，是漠国的至尊宝药，可有延迟寿命之效，“他当真身染重疾？”

可是，通过几次的交涉，他觉得慕子衿的表现压根就不像负疴之人。但若是他没有病，要紫夭罗又有何用？

葵南之静静地望着他道：“在下不敢欺瞒太子，的确如此。”

“好，本太子知道了。这几日先生也辛苦了，且先下去歇着吧。”夜枭眼中隐有薄雾笼罩，一片迷蒙。

待葵南之走后，他反复思量了良久，终是开口唤道：“来人！”

“修书给父皇，本太子要取圣药一用。”

……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慕子衿的外伤早然痊愈，身子也在精心调养下，隐有好转的迹象。

百里思青趁着喂药时，若无其事地与他提了自己纳妾一事，却换来了慕子衿的侧目。

他当即抿了抿春，拒绝汤药入口，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幽然道：“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百里思青愣住了，直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怎么会……”

他唇角的笑容依旧明朗，然那不容置疑的果决与潜藏之下的愠怒，令百里思青依稀感觉与以前有些不同。

但不消她多想，下一刻，慕子衿似是遭受了巨大的伤害般，流露出隐忍不解的模样。

整个人如突然被主人嫌弃的玩宠，丧失了所有的欢喜。他的嘴唇微颤着，面上也夹杂了些许莫名的恸色，“那么，你为何要突然提这个？”

百里思青的脸颊一瞬间又泛起了酡红，“不是说……有利于你的病吗？”

“阴阳调和”那几个字，她是怎么也羞于说出口的。

慕子衿面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定定地望着她，松释而笑，“若是因为我的病，根本就没有纳什么妾的必要。”

他想了想，试探着伸手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手，神色不自然道：“以前关太医也曾提过……可……”可早就被他给否决了。

老匹夫委婉所言的气虚血亏云云……真是贻笑大方。

百里思青盯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感受到他的紧张，一时不该如何答话。

虽然她也早早就做好了为他纳妾的准备，可真的要实施，心底还是有那么些膈应……说不出来的膈应……

慕子衿忽然坚定道：“我不会纳妾。”

“这些年，没有其他人相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过得很好。”

他凝视着百里思青的眼睛，语气轻缓，目光里蓄满了轻易可堪破的温柔情意，“如今我有你一人就够了，纳妾之类的话，以后别再提了……就像你以前说的，我们就这样好好地过下去……好吗？”

并不是欲拒还迎，他的目光无比坦诚，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的乞求。寻常男子所求的娇妻美妾，于他而言却反如洪水猛兽似的。

百里思青忍俊不禁地笑了，不禁将替他纳妾的心思压了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慕子衿养伤之际，靖安帝便时常派人前去王府看慰。待行走无虞之后，慕子衿立刻想着进宫谢恩，百里思青自然要与他一起。

他二人一同回宫，靖安帝心情不由自主地大好，特意又在蒹芳殿设了宴，只招了亲宠的嫔妃作陪。

待靖安帝询问够了，慕子衿便忙着为百里思青夹菜，自己的碗里却空空如许。

两人同吃同住了快两个月，他已基本掌握了百里思青的脾性，知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学着做她最为亲密的夫君，努力体贴她，关心她。断绝了她再为他纳妾的念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日比一日改善，一日比一日亲近。只要他愿意付出足够的耐心，打破相敬如宾指日可待。

然而，他就是担忧这样的好景不能长久……

紫夭罗被送回了去，可听说效用却不如想象中的好，燕国那边的信一日比一日催得紧，而他的老丈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他们至今还未圆房的消息，近日对慕王府投足了注意力，恨不得连他们夫妻间的床笫之事都要了解个透彻，根本就不容他插翅而飞。

他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

一想到这些烦人的事情，他的胃口便愈发得糟糕，手也愈发地殷勤，百里思青吃了口菜，还没有说什么，他却嫌那菜太燥人，又立即为她呈了汤食，一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般无视旁人的讨好早就入了上首人的眼，素来敌对的两人也抱做了一团，笑得一脸碜人。

“慕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可真是羡煞了本宫。”

“姐姐说的可不是，妹妹看公主和驸马恩爱有加，也羡慕得紧……”

听着端妃和万昭仪的假笑，慕子衿更觉得倒胃口。哪里来的苍蝇，连他伺候他的妻也要跟着掺合一句。对比他身旁从不惺惺作态的妻，简直就是那登不了台面的戏丑，专以膈恶人为乐，偏生还不自知。

他恨不得手里的筷子变成了针线，将这些聒噪的唇舌密不透风地给缝上才好。

在下首坐得久了，他有点可怜他的老丈人，整日听着这些女人的烦言，也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糟心难安。

不过，或是享受也未必呢？

真糟心……羞愧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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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朝

章节名：入朝

可不管有多糟心，他这妻妾成群的老丈人起码能够遍尝美色，而他每日守着唯一的一道佳肴，虽然看着美味可口，却不能动一根筷子。

两相比较，他比他的老丈人要可怜得多，还有什么资格来同情他呢？

听着刺耳的假笑，慕子衿并不接话，反正这两个女人不是他正儿八经的丈母娘，他愿意随他的妻将她们忽视个彻底。直到端妃和万昭仪的假笑假赞维持不住了，他还是面色如常地持着勺子，殷勤地盯着百里思青消瘦的侧脸。

他的妻之前一直为他的身体担忧，人瘦了这么多，每夜悄悄抱着她，都能感觉原本丰满的那处小了薄许。他恨不得割了肉替她补回来才好……

百里思青却将脸偏了偏，没有喝下他递到唇边的汤。

她不喝，慕子衿也不勉强，平静地将勺子放下，继续专心致志地为她布菜。

百里思青已经吃了不少，见他碗里还是空的，内疚了一下，将手边离得最近的盘子挪到了他的面前，“你也吃点。”

对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菜肴，慕子衿没有动手，只温和地看着她，“我不饿。”

入宫前才喝了一大碗苦药，说什么也再不能吃下饭菜。不过，若是换上另一道“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靖安帝显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面颊上的褶皱被笑容压得更深了，满满皆是欣慰，“子衿，朕此前说过，待你身子好些，就去户部报到。朕如今看你恢复得不错，那么，这两日就跟着上朝吧。”

慕子衿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靖安帝行了一揖，“是，父皇。”

等到靖安帝摆手示意他坐下后，百里思青已经完全吃好了，他立即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了嘴角。

从始至终，身旁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倒成了摆设。

端妃见状，笑盈盈的看着靖安帝道：“臣妾看着高阳和驸马恩爱，不禁为陛下开心，若是日后蕊儿能得世子这样的驸马，那可就是臣妾的福分了。”

万昭仪却扑哧笑道：“瞧姐姐这话说的，谁不知近来晋二皇子和蕊公主两情相悦，蕊公主已经向陛下求了旨，不久的将来可是要做皇妃的，妹妹在这儿先恭喜姐姐了……”

闻言，端妃面色没有多大变化，但眉尖悄然轻蹙。

一片强烈的空茫袭上心头，百里思青的手肘骤然碰翻了面前的热汤，浓稠的汤汁顺着桌子洒落，淋淋嗒嗒地滚入了她的衣衫。

慌乱中，有人将她拉座于一边也不自知，她的整张脸苍白如冰霜，失了所有的血色。

“高阳？”靖安帝诧异唤道。

百里思青，一抬头就看到慕子衿晦暗不明的脸，她攥了攥手指，隐隐感到自己的掌心有湿润的汗水溢出。

她在想什么呢？别人的事与她有何干系？

只是……两情相悦？

她垂下头，轻声道：“回父皇，适才儿臣只是有些疲倦。”

靖安帝自然知道她连日来照顾慕子衿的辛苦，不疑有他，只立即吩咐人撤换桌凳。

百里思青起身与他告辞，“儿臣腹中已饱，想先行回府休息，还望父皇恩准。”

靖安帝扫了眼她身上的汤汁，皱眉道：“如今天色还早，你先下去换一套衣裳。”

百里思青看了看自己，也觉得这样狼狈的模样出宫不好，便依靖安帝之言回了宝仪宫。

百里思青走后，端妃眨了眨水眸，回首试问道：“陛下，蕊儿和晔皇子……”

靖安帝抿了口酒，收了笑容，“此事容后再说。”

百里思青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明知尘埃落定，明知她已有夫君，可无由来的伤感却像心尖破出的一滴鲜血，纠结了痛楚悄悄浸放。

怒火在胸膛里沉沉地憋着，慕子衿慢着步子跟在她身后，途径的小道上铺着的鹅卵石被悄无声息地碾碎。

心头千言，胸中百味，无人比他更加怒不可遏，然而瞬息，他的唇畔竟有一丝笑意缓缓勾起。

既然没死，那么让他猜猜，人躲在了哪里呢？

他想让楚离晔死，只需下令，晋皇就会乖乖将人送上，晋国保不了他，可他离了晋国更如蝼蚁难行。

呵，为了保命，聪明的人往往都会殚精竭虑，知道他在泱国行事受到束缚，居然不惜勾引了百里蕊……如今，恐怕正光明正大地藏身于皇宫内吧？

若是晋国的二皇子死在泱国，任他的老丈人再清白也摘除不了嫌疑。

相同的戏码曾上演过一次，这次又准备如何开场？

念念不忘，与子偕老……对他的妻那深情的誓言，他还替他牢牢地记着。啧啧，眨眼间就成了狗屁。

这样的情敌……他该是欢喜，还是忧愁呢？

傻瓜恐怕还沉浸在猝击中，早已忘了自己是谁的妻。

伤心？难过？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将百里思青拉住。

百里思青茫茫然地看向他，淡淡的愠怒从凤眸一闪而过，慕子衿抬头为她拂去了发髻上的落英，不妨眼底又撞入了那根海棠簪子。

几乎是忿忿地吻上了她的唇，但依旧是浅尝辄止，轻轻的一触，终是拉回了百里思青所有的神智。

眼见星眸从茫然又回到清亮，如愿以偿地倒映上他的身影，慕子衿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面颊微红，敛眉垂眸，又是一副柔弱闲淡的谦谦君子。

百里思青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才后知后觉慕子衿又吻了自己，可他这样的行为不是第一次，她一时竟没了抵触。

她突然就更觉羞愧了，她的夫君就在身边，她刚刚却……

挥空思绪，当着来往宫人的面，她挽住了慕子衿的胳膊，也掩饰住了心底浮出的所有不适宜的东西。

被她主动挽住，慕子衿唇角不着痕迹地扬起。

云浮宫内，男子冠带束发，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入鬓，顾盼之间俊逸若画，只眉宇之中留一抹的寂冷，唇角一丝淡漠的笑痕，显出不同往日的深沉与冷酷。

一旁的百里蕊痴痴地凝望着他，心底却是恨意闪过。从来父皇的目光全都放在了百里思青的身上，他的心底只有百里思青那个贱人，哪里想得到自己也是他的女儿，也需要他的关爱与注意！

前几日，她都不顾脸面地跑去求旨了，他却依旧没有给一个准确的答复，反而厉声叱呵女儿家举止当矜持。

她不过是想嫁给晔皇子而已！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成全她？

“多谢公主这些日子的照料。”楚离晔淡漠地开口，不难听出其间的沙哑。

百里蕊羞涩低头，“晔皇子养好伤才最为要紧，蕊儿辛苦点也没关系。”

何为命中注定？前些日子偶然请旨出宫散心，她便撞见了受伤的他，这难道就不是天赐良缘吗？

百里思青已经成亲，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会放手。

楚离晔静静地望着她动人的侧脸，透过一分的相似，他的目光蓦然拉向远方，“男女有别，还望公主不要与离晔太过接近，以免落人口舌，于公主清誉有损。”

从前被纠缠得再紧，这样委婉的话他似乎也从未说过，只是日复一日的躲避，再来便是生硬地拒绝，是什么让他面对帝国的嫡公主那般地有恃无恐？

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潜在的意思？百里蕊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即浮上了一层泪光，无比委屈，“晔皇子。”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他若是拒绝，让她如何自处！

……

翌日，第一次上朝，慕子衿三更便起身做了准备，天未亮就乘着轿子出了府。

迈向金銮殿的石阶上，一见到慕子衿出现，自然是有道喜有人不屑，各种嘴脸显露无疑。

上官与上官驰耀正走在一处，看见慕子衿后，他脸上笑容太过明显，惹来了上官驰耀的侧目。

上官顼跟在他们身后，对慕子衿作揖道：“子衿兄能入朝，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之事。”

慕子衿朝他回笑，“上官兄客气。”

百里明经过他的身边时，打量了他孱弱的面色后，嗤笑道：“皇妹夫上朝时可要站稳了，到时别摔倒丢了父皇的颜面。”

慕子衿低头看了看他的脚，正好上了第九个台阶，“晨露厚重，大皇子才是要多加小心。”

话刚落，百里明便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下了台阶。

“哈哈哈哈哈！”上官顿时笑得爽朗无比。

“世子说的是，你确实该小心些。”却是有一双手将倒地的百里明扶起。

“十三皇叔。”慕子衿温淡的声音传来，百里奚寒微微抬起头，慕子衿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非常明显，然而百里奚寒却察觉出那笑容里的温度似乎是要结冰一般，一阵阴寒由那双黑眸中迸发出来。

可眨眼间，那股冰寒便又消失不见，一闪而逝，快得仿若是百里奚寒的错觉。

慕子衿微微欠身，轻咳声中深眸幽幽，目光透人肺腑，“此番子衿能解毒，完全多亏了皇叔，子衿在此谢过皇叔。”

百里奚寒淡淡回笑，“世子客气了，本王只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慕子衿面若深湖，一片静冷：“皇叔素来对青青照顾有加，如今我与青青已是夫妻，夫妻一体，子衿还当为青青谢过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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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近

章节名：亲近

慕子衿望着百里奚寒，突然肃容，长身一拜，朝服外加的厚袍几乎要拖到了地面，让众臣对他的孱不禁风又有了一番注解。/class-7-1.html

“世子不必多礼。”百里奚寒不露声色地避开他的大礼，眉梢微挑，岔开话题道：“你身子不好，且又是第一次入朝堂。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但在仕途上也无需强出头。而今你贵为嫡驸马，行事多少顾忌些小青的体面，户部方面的事情如若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向兰大人请教，切不可独断而行。”

大约觉得自己叮嘱得过了，他遂吟吟一笑，清冶如云水，“若是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只需开口。”

慕子衿直起身体，面现微笑道：“多谢皇叔提点。”

百里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方才听百里奚寒语重心长地提了句“兰大人”，他心中一动，狠瞪了眼笑容熠熠的上官后，便朝慕子衿哼笑道：“有高阳皇妹为世子撑腰，朝中有谁敢为难世子？何况我母舅自会关照世子，十三皇叔您实在是多虑了。”

他边说着，眸中烁起阴光。慕子衿从他微湿的袍角移目到他微露阴鸷的眼睛，眉梢绽开幽幽墨色，随即无声一笑。

百里成之前吃了百里思青几次亏，看见慕子衿也不大高兴。见他被百里明恨屋及乌，心情不由转好。倒是百里晓始终和善地望着慕子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子衿和百里明二人交流的异色时，只有百里一直注目于百里奚寒身上，光芒暗敛。

谁都知道百里奚寒重入朝也不过寥寥数月，因母族被诛又久离京城，势力早已式微，所有对他面上恭敬，心中却不是那么敬重。可他的手里却握着一项有关百里奚寒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见人都矗立在原地，上官驰耀清冷一扫，而后目不斜视地抬步向前。

上官眉梢一挑，脚尖划过阶上露水，踩着自家老子的袍尾，大咧咧地又迈上一个台阶，“哎哎哎！我说诸位大人都杵着干嘛？见到慕驸马也不用这般激动啊！同朝为官以后有的是机会寒暄，这朝钟都快响了，难不成还让陛下等我们吗？”

上官顼姿态儒雅地跟上。百里明朝慕子衿重重地哼了一声，也甩袖前行。

“走吧。”百里奚寒淡笑着招呼道。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提起朝服往偏殿赶，从后面追寻着上官家父子三人的身影，不免心生羡慕。

簪缨之家中，越王府的男子一直都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尤其是慕子衿娶了百里思青后，家有适龄女儿的众臣对上官更是心思勃勃。可奈何他们曾经数次有意无意地提及后，得来的却要么就是敷衍，要么就是忽视。

除了帝王之外，越王府的人历来狂傲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难得嫡出的大公子温文尔雅，却先一步娶了茜公主。留下的越小王爷又是散漫不羁柴油不进的性子……襄王无心，他们也不敢上赶着将闺女塞进越王府，只能远远地看着这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伺机触一触叶子，沾一沾光辉，也就心满意足了。

“越小王爷，您的伤……”逮到空档就绞尽脑汁挖掘话题地凑上前讨好的大有人在。

“都过去了一个多月，劳烦夏大人还惦记着本小王爷的屁股，呵呵……”上官目光真诚地拍了拍挤在自己身边的人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慕子衿脚步慢，转眼便落在了众人后面，瞧着上官精神抖擞的攀笑，轻眨了眨眼。越王府百年屹立不倒，这样的一种特殊存在，但凡是心高气傲的帝王，难免不会成为其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不知何时会将它拔除掉……

等他慢吞吞地迈至金殿的白玉龙柱前，一缕微光穿过薄雾打散在他的脚下，他眯眼对着层层宫阙轻笑，从今而后在他国参政议政，真是……稀奇。

百里奚寒恰好走到了殿门口，不经意地将他的神色收入了眼底，眸中迷幽若水。

早朝钟响，众人皆打起了十二万的精神，危襟正立。

慕子衿随意地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站着，望着一殿的朝服，这才想起自己的外袍还未脱下。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襟带时，靖安帝已经入了殿，瞬间从黑压压的官帽中，将鹤立鸡群的慕子衿找了出来。

靖安帝笑了笑，无限宽容道：“子衿身子弱，穿着就不用脱了。”

“谢父皇。”慕子衿连忙谢恩，翁婿间的亲近张口拈来。

靖安帝龙心大悦地笑了几声，“好了，你也别站太远，离朕近些。”

他随手将百里奚寒旁边的位置指给了他，一下子竟越过了户部尚书，他的顶头上司。

慕子衿不慌不忙地穿过前方的上官顼和上官，朝靖安帝指定的空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悠悠然地寻思着他老丈人的用意。朝殿的位置按官职大小而排列，他居然与亲王皇子站在了一处……何其荣幸。

他稍稍侧首，发现除了百里明面色不佳之外，其余的人都淡定得很。

其实众人也觉诧异，不过是对于靖安帝的口谕不敢责论罢了。

朝中都认识慕子衿，靖安帝无需多加介绍，只草草述了他的官职，但对慕子衿格外关照的态度还是显而易见，说话时候的眼神一直温温和和的，向来肃穆的脸色也有所展颜，最后又添了些勉励的话。

一国的驸马无论以前地位大小，一般都会在朝中挂职。众臣原以为慕子衿只是因为娶了百里思青才勉强拖着病躯入朝，可现在看来，靖安帝对他的乘龙快婿仿佛抱有很高的期望似的，大有栽培慕子衿的架势。

大略说了一些，靖安帝将目光转到了刑部尚书的身上，忽然厉声问道：“廖爱卿，驸马遇刺一案进展如何？凶手可曾抓获？”

似乎靖安帝在询问旁人的事情般，慕子衿事不关己地垂着脑袋。

南之说得很清楚，夜枭还没来及动手，便已被人捷足先登了，剩下的不过是顺水推舟……毕竟没有人能够只手通天，而箭矢上暂时又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据，他也不确定讨厌他的那些人中究竟谁恨不得杀他而后快。

脚面看累了，他掀了掀眼皮，余光不留痕迹地滑过身旁的百里奚寒。

若非百里奚寒尚且年轻，否则他坚信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十三皇叔定然对他的妻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恶念。

“回陛下，臣一直在追查刺杀驸马之人，但至今仍未找到凶手。”刑部尚书老实地出列道。

靖安帝一拍龙椅，怒道：“刺杀我嫡驸马，便是挑衅我大泱国威！即日起，大理寺协同刑部，一起办理追查。若半个月后再无头绪，朕定会问责！”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立刻惶惶领命。

嫡驸马等同国威？众臣暗自瞠目结舌，连带着看慕子衿的眼光全然改变了。

早朝前未曾他热络寒暄的一些臣子不禁有些后悔，嗅着殿内别样的气味，开始盘算着下朝之后该如何与慕子衿套近乎才好。

慕子衿则是拢了拢朝服外的厚袍子，虔诚地对靖安帝行了谢恩之礼。可当起身后触到口袋内的硬物时，他却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心头又不禁涌上一股甜蜜来。他的妻怕他冷，怕他饿，添了衣裳不够，还偷偷塞了糕点……

趁着无人注意到，他小心地捏出了一小块，悄悄捻入了口中。

他抿着唇，享受着入口即化的甜腻，心情快美滋滋地飘上了龙椅。

有谁敢含着糕点上朝的？这是要让他的老丈人和所有朝臣都来羡慕他吗？可爱的小东西。

愉悦的一瞬间，他的脑袋竟开了洞。浮想联翩着若是她的妻做了帝王，会不会体量臣子辛苦，让诸人一人抱着一盘点心，盘膝议政？

可不消一会儿，他就打碎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不是么？他的妻不是皇子……

也幸好不是皇子。

早朝后来说了什么，他未再听进去。想着傻瓜此刻在做些什么，心思一起，他格外惦念起昨夜点了穴后偷吻了她的滋味，便愈发地心驰荡漾。

不多时，靖安帝吩咐退了朝，下首的人如临大赦般跪退。慕子衿拍了拍自己的半只膝盖，自来了泱国后，他的膝盖就越发不值钱了，对着他老丈人没完没了地跪，将所有的脸面都匍葬在了泱国的皇宫内。

可真够憋屈的。

不过，倘使傻瓜让他跪的话，他定是一千个一万个的愿意。床笫间的情趣，罚他竖着跪倒着跪，怎么样都行。

散了朝，群臣交好的结伴而行。慕子衿慢悠悠地往回走，觉得第一天上朝的感觉也别有一番趣味，更加近距离地体会到臣子的战战兢兢。

当然了，天地可鉴，整个早朝他都处于天马游空的状态，可不曾听见过泱国的机密。

“驸马留步！”

正当他思忖着以后上朝是不是顺带一副耳塞之时，身旁骤然围聚了数人。嘘寒问暖刹那间不绝如缕，为了拉近关系，有人甚至扯住了他的袍角。

唉！刚刚才滚回来。其实有存稿的，但是我写文有点怪癖，喜欢片段化，还喜欢从后面往前写，所以才不好放存稿。

嗯，不会弃坑的哈！断更一点都不好，对文不好，对思路更不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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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娇

章节名：千娇

被朝服包围住，慕子衿眸子一垂，泛出困惑笑意，“各位大人，拦住子衿可是有何指教？”

有陛下在前头护着，他们哪里敢在慕子衿面前树老资格？只盼着他能相看一二。/class-9-1.html拽住他衣裳的那名臣子忙不迭松了手，讪讪笑道：“驸马真是折煞下官等了！不过是想着驸马对府衙不熟，正好顺道一起，还望驸马不要介怀……”

其他人连忙让开道路，见他身子微颤，纷纷又要作势上前来搀扶。

“谢诸位大人，子衿认得府衙的路。”慕子衿扬起感激的笑容，不作颜色地推却了他们的好意。

他倒宁愿这些人依旧不咸不淡地对待他，也好过此刻的纷拥。倘若日后被有心人利用，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可就得不偿失了。

余光无意瞥扫，却见不远处的上官顼正阴着眸子看了过来。

慕子衿暗自不屑地移开眼，嫡庶本就有差，又非他能左右。百里奚寒怎么说来着？他已被打上了傻瓜的烙印，行事便要顾忌她的体面。他也不介意狐假虎威，谁叫傻瓜是他老丈人的心头肉。

思及此，他愈发挺直了直腰杆，含笑着望向了他。

上官顼一怔，眸子缩了缩，又换上一副儒雅的笑容。

慕子衿在心底不屑地叹了口气，是谁说只有女子才会使这些小气的伪变之术？越王府的牛鬼蛇神一个赛一个厉害。但是，他的老丈人对他的妻也着实好得过分了些，这不是上赶着招人记恨吗？亏得平安无虞地活到了现在，可真是造化……

太阳已经东升，他裹着厚重的袍子不自觉起了点热，但又舍不得脱下来。被人簇拥着走到府衙的时候，他才恍然想起，傻瓜留给他的点心并不是让他在朝堂上食的，是怕他坐班时腹中饥饿，先垫一垫肚子来着……

第一日入户部，兰炳怀倒是对他十分客气，只交接了一些琐碎，象征性地扔了几本公文给他，让他尽可能地熟悉职位环境。

不用看兰炳怀老谋深算的脸，他也只大概的扫了几眼，并没有真的想担起这份肥差。插手他国内政，有朝一日被揭露出来，管他是何原委，都无法给一个合理的说法。他仿佛可以预料到兵戈相向的场面。

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便是百里思青的态度。傻瓜连那般心爱的旧情人都斩断了情，对他岂不是更弃如敝屣？

不，弃如敝屣都是轻的，弄不好会提剑杀了他……慕子衿本轻松的一颗心渐渐冷却，不免又起了烦忧。

一屋子的人偷瞄着他心不在焉的沉思，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抿唇，模样不大开心。老究神们费神地思索着自己刚成婚那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初夏的白日悄无声息地流走，眨眼便到了退班时间。

银子早就备了轿子候在了外头，却见一堆人拥着慕子衿出了府衙。

慕子衿被这些同僚的热情搞得难以消化，入仕后的宴酒少不得，只是他对此毫无兴趣，“咳咳……诸位大人，照时辰子衿该回府了，否则公主在家定然挂心……”

他没有说假，百里思青早晨便与他说了等他回府用膳，他怎么舍得她等？

有人顾忌百里思青，立马松了口，不再拥着他。可有人却是不信。

瞧慕子衿方才在府衙时的纠烦之态，他们料想他在府中难免受到欺压，直可怜慕子衿的处境。即使是风吹即倒的男人，也有那方面的需求不是？娶了皇室公主后肯定畏手畏脚不能轻碰，偏生又不能随随便便地纳妾，身旁没有一个贴己的人，对哪个男人来说不是最为抑郁折磨？

其中一人抬头望着天边赤里。

如今一推开门，瞧见脂粉环绕的场面，而慕子衿手肘撑桌，正对着提捧酒坛的上官，指尖疲倦地揉着额头，神情颇为痛苦。

百里思青怒火立即不打一处来，眼光如刀般割向上官。他自个儿玩便算了，还要让她的夫君也沾上寻欢作乐的恶习吗？

百里思青一出现，喝得兴致的人们还以为是千娇阁的新绝，待仔细一看，冷不丁惊了一身的冷汗。

上官见到百里思青时，面色有一瞬紧绷，可瞬间便替上了笑容，“原还想着你不来，少了好多乐趣，可不”

话还未落，却听百里思青冷笑，“小王爷想喝酒为什么不找本宫？欺负本宫病未痊愈，不胜酒力的驸马是何本事！”

戾气散，在场的人大多都吓得“哐啷”一声扔了手中的杯盏，推开怀里的美人站起了身，胆怯的女子连忙躲跪在了一边。

慕子衿看着他的妻，被眼前盛怒的女子灼艳了眼睛，又因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而动容。

上官放下酒坛，淡恼道：“哪来得这般严重！知你夫君大于天，旁人好心好意庆贺他入仕就是居心叵测！不喝了便是！”

“诸位大人，本小王爷看都散了吧！省得留在这儿给公主碍眼！”他踢了凳子就要往外走。

他这一踢，百里思青反倒想起她曾扮过男装与他一同前来调戏美人的场景，怒气立即飘散了不少。

却又听他走到跟前，没头没脑地恨道：“就你这病秧子夫君是个宝，我们都算个屁！那呆头愣从知道你成亲到现在，一直留在边关不肯回来，怕是想死在战场上才痛快！”

百里思青一下子愣住了。

望着她来时的架势已偃旗息鼓，上官恨不得将前面收到的那封密信扔她脸上，再朝她吼一句，“滚蛋吧百里思青！守着你这不知底细的男人过一辈子去！”

可那些话终究还是未说出口，只有人气急败坏地踹门而出。

不消片刻，除了慕子衿以外，官员们都走了个干净。上官顼临走前面含歉意地朝百里思青和慕子衿赔了罪，让他们不要介意。

银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越小王爷行为太过奇怪，而高阳公主又太重感情，听了旁人的寥寥数语就将自家主子的委屈忘了个干净，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前来的目的了。

百里思青确实忘了来时的目的，脑袋里只剩下上官说的话，煜表哥想死在战场上……

她在来千娇阁的路上，便听路人议论说最近一段时间乌贼小国在边关不断滋事扰民，战事如弦即发。

乌贼国有多恨司空家，她是知道的。从前她就将司空皇后历经过的大大小小战役都记得滚瓜烂熟，上一任御驾亲征的乌贼王就是死于她母后之手。未曾想过他们俯首称臣了这么多年，竟又起了卷土重来的贼心。战火无情，若是煜表哥出了意外……

她的脑袋乱得很，看见桌上上官留着的那坛酒就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慕子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片刻，脸色暗沉异常。眼睁睁望着她提了酒灌入了腹中，未加阻止。

千娇阁最浓郁的百花酿，一口气喝了一坛，百里思青呛咳了一声，淡淡的粉色爬过耳垂直蔓延至腮颊处，清绝的容颜煞是明丽。

不吃食的海喝，很容易醉人，百里思青顿觉头晕目眩。

一阵天旋地转，酒坛“咕咚”落地。百里思青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慕子衿面无表情抱着她，在一众脂粉惊诧的抽气声中，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

当他抱着人走至梯角时，隔壁房间的门悄然被人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双沉冽如水的眸子，阁内的管事鸨母立即滑了门内。

外面暮色冉升，慕子衿抱着百里思青入了轿子，蝶香和蝶衣虽然诧异他的气力，却也没有多舌，只另乘了马车回府。

从轿子外渗进的微弱的光线隐隐照耀出百里思青的轮廓，慕子衿垂头静静地看着她，削薄的唇角嘲讽地勾起。

怪不得特意将他拉进了千娇阁，原是借着傻瓜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使了这样的心计，最后的那些怒涛震得人心四分五裂。傻瓜就是傻瓜，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吃多少亏也不长记性。

区区乌贼小国哪里值得人上心？摊上表哥的生死就成了天大的战事。怎么？想要将他的妻诱去边关，好趁机让他们分离吗？越小王爷做得一手的美梦。

耳畔传来含糊的呜呜声，知道她醉意上了头，慕子衿扶着她的后脑将她压进了怀里。

晚膳时分，人都归了家，街上显得颇为静谧。怀中的人难受地一动再动，慕子衿突然呼吸一紧，嘴角弯起，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就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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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

章节名：折腾

紧紧地贴着，两人之间顷刻便毫无间隙。||百里思青骤然觉得呼吸紧凑，连坐都坐不稳。慕子衿揽着她，让她靠在怀里，才不至于令她的身子滑落。

羽睫轻扬，他低头擒住百里思青的下巴，温柔地攥取了她的呼吸。

许久没有去过千娇阁，想来百花酿又被人提纯了，出乎意料地醉人。舌尖传来酥酥麻麻的痒，百里思青头沉得厉害，但模糊的意识中却又清楚地知晓，身旁抱着她的是她的夫君。她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浓烈的药香包围，从发梢到眉眼、嘴巴，再到脖子，细细密密地萦绕全身。

那血气方刚的下半身不安分地蹭着她，熏红了的脸如度了一层火光，热得滚烫，快把她蒸化了似的。

被撩拨地异常难捱，百里思青迷醉的眼神望着男人那双幽黑而魅沉的眼睛。

慕子衿移开了嘴唇，伸手用指腹轻轻地触着她的脸颊，眸子里覆盖了一层氤氲迷离，“青青，难不难受？”

他已经忍得太难受了，声音哑如烟熏。即便是咬着牙，密密麻麻的汗水还是浸透了他的内衫，如置身于沙漠，被烈日炙烤的干涸。

此时，唯有她能为他解渴，唯有她能将他拯救。

百里思青不说话，却用实际感受回答了他。唇齿间情不自禁逸出的那一丝嘤咛，如火上浇油，彻底焚烧了男人所有的理智。

轿子穿过宽敞的大道，在星火的亮光中平稳地向前，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王府。

慕子衿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如此地不堪一击。原先设想的浅浅缠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身体紧绷到了边缘，不知不觉地将人平放在了坐榻上，随后便覆了上去。

坐榻被垫了厚绒，非常柔软，躺于其上也不觉得硌人，慕子衿放心地将人压在身下，成亲数日后只能看不能动的郁闷，因上官算计而压抑的怒意，此刻尽悉化作欲火散发了出来。

身下所躺着的宛若一片广袤的大地，触手处碧草连天，湛蓝如水，荡漾着最皎洁柔软的流水。眼前的女子也似化成了月华星辉一般，朦胧里妖魅的眉眼，蕴含着勾魂夺魄的美。

什么克制，什么不光彩，什么趁人之危，什么禽兽不如……通通都被抛到了脑后，慕子衿早忘了自己是从不逾矩的“谦谦君子”。摒弃了伪装，此刻他唯一心心念念的是该如何将百里思青鲸吞蚕食，全然不顾条件是否适宜。

银子随着轿子而走，渐渐感觉出了里面的不同寻常。即使再不识情事，他也能大致明白自家主子在行何等“卑劣”的举动。

他红着脸偷偷观察了一圈，微沉的夜色下，轿夫也同他一样，纷纷涨红了脸。

为了避免他人的怀疑，挑选的轿夫都是老实本分的京土人。他们基本都知晓慕子衿的情况，未曾想过瘦不禁风他居然还是这般地如狼似虎。一时间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

银子唇角略微一搐，随即欲盖弥彰地轻咳了几声，装作不经意道：“主子，前面就是湘江阁，要不要属下去买些您和公主爱吃的点心来？”

他在拐着弯提醒慕子衿，眼下并非“逞兽”的时机。他们已经到了湘江阁，而经过湘江阁外的东湖后再过一个拐弯，慕王府便到了。

说完，他便竖起了耳朵，果听轿内刹那间风平浪静。

经过一番折腾，百里思青的裙衫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肩胛和胸口处露出一大片的玉肤，半遮半掩之间让人血脉喷张。

慕子衿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下令人窒息的凌乱，不禁暗悔自己的急不可耐。

还好尚未行偏，他的妻微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憩息于眼睑，晶莹透亮的唇瓣轻启，万般迷离地望着他，却不知是有多诱人。

慕子衿情不自禁地又俯下身轻啄了啄她的唇瓣。往常都是趁着傻瓜熟睡时点了她的穴道，偷偷简单地温存一番。哪里有此时热情似火的回应来得愉悦身心？

鉴于不利的环境，他迅速地为百里思青整理好衣衫。整理好后，他便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顺带着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压抑道：“乖，回家再继续。”他也不想草草将他们的洞房花烛交代在这破轿子里。

蝶香和蝶衣驱坐着马车，先一步停候在了王府门外，待见到轿子回来，立即迎上了前。

熟料慕子衿却将她二人视若无物，稳稳地抱着百里思青下了轿，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雁回居，任凭她二人如何在后头喊破了喉咙。

银子很干脆地将人拦在了外面，只说百里思青醉了酒，有驸马看照着，旁人都不能去打扰，连慕尹昶差来询问的人也一并打发走了。

他一向对慕子衿惶恐敬畏，现下更加不敢触其欲求不满。恩暗自盼着慕子衿能达成所愿，兴许龙心大悦后就携着百里思青回燕国也说不准。

关了房门，慕子衿就势将百里思青压在了床上，原本微白的面颊微微泛起一片绯红，微微可察觉出紊乱的呼吸。

矮窗下的月色透过细软的红帐，将整个房间漫上了一层流纱。安静的烛火中，百里思青躺在软榻之上，容色越发艳若桃李。

淡淡的酒香包裹，璀璨的红烛衬得身下的人青丝如水，眉目如梦。稠稠密密，浅浅淡淡，只叫人心头覆了柔情百转，万般牵绕。

慕子衿俯下身，一只手牢牢圈着身下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摩挲着薄衫的守宫砂，唇边噙着无比魅惑的笑意。

有名无实的假夫妻怎能和名副其实的真夫妻相提并论呢？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任他表哥皇叔都需靠边，旁人再使心计也无可奈何。

百里思青整个人被酒劲冲得迷迷糊糊的，意识几近模糊。朦胧中她只看见一张沉隽的面孔，嘴角挤出一丝苍白的笑，低哑的喉间发出轻微的呻吟。

低低的声音带着星火燎原之势，将人仅存的理智冲击得七荤八素。方才中止的饥渴立即爆发，慕子衿再不客气地顺着她的腰身抚下去。

外袍的带子被轻轻松松地解开，炙热的手掌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到处肆虐。随即里衣又被他剥开，只剩下绣着海棠花色的兜衣，愈发看清绵软的那处有多起伏。

情潮如浪，慕子衿迅速褪了自己的衣衫，紧贴着温软的娇躯，迷乱得不知今夕何夕。过了一会儿，他咬断了阻碍在前的那两根细细的丝带，彼此才真正做到了肌肤相亲。

屋里的灯烛未熄，鸳鸯喜帐百年好合，慕子衿情迷意乱地托起百里思青的腰，贴着她的耳朵柔声唤道：“青青，准备好了吗？”

他已经准备好了。

百里思青迷茫而沉醉地盯着他的脸，与此同时，一丝浅浅的呢喃夹杂着破碎的吟哦从口中溢出，若不是全副心思都在她的身上，几乎就听不清楚。

慕子衿骤然停下了蓄势待发的动作。

馥郁的酒香和淡雅的体香仍旧荡漾在鼻尖，一种强烈而尖锐的情绪冲上心头，逼得腹中血气不断翻涌。憋着火，他俯身狠狠地朝那白皙的脖颈咬下，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他的口中蔓延。

百里思青吃痛地睁开双目，一瞬却又无声无息地阖上。

慕子衿居高临下地看着再无反应的人，嘴角绽开经久不见的冷笑。

她一贯睡得浅，尤其是夜里，睡得极度不安稳，还时常被噩梦惊扰。若是不点了她的穴道，他只要稍稍移动，她就会惊醒，更遑论偷偷摸摸做点什么。

但穴点多了，对她的身体不好。故而有时候，她睡熟后不知不觉中枕上他的胳膊，他便彻夜不敢翻身。只是她不知晓，隔日他的胳膊就会酸疼得抬不起来，要躺好一会儿血液才能流通。

这些，他自然不会让她知道。她也只当是他的身体毛病，一向如此。

可是，他的那些体贴都换来了什么？

温凉的指尖拂过百里思青的脸颊，最终落在她的脖颈处。慕子衿凤眸半眯，苍白的容颜，染血的薄唇，教人看不分明的眸中颜色。

他的前半生从来不知委曲求全是何物，但凡想要的，定会想方设法地得到，哪怕用尽掠夺的手段。

可如今他想得到一个傻瓜的心，放下尊严，费尽心机却只触碰到了冰山一角，到了最后关头，仍旧一败涂地！即使是意乱情迷的时候，她还不忘那该死的旧情人！

这种挫败的滋味，委实令他愤怒！

不怒反笑，他捏着百里思青下颌，恨不得摧毁她这不知所谓的求不得和爱别离！

彼时的情潮已退，对着身下无知觉的人已变得索然无味。慢慢地，他才放松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想想，自己不过是因为不甘心罢了。

任何人，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被情愫牵绊，都无可避免地丢了先前的清醒锐利。他要的是心甘情愿和全心全意，身与心，少一个都不能够！

哼！丢了一粒沙子，如果又寻到一颗珍珠，谁还会管那粒沙子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此时的她之所以因失去而痛苦，无非是在失去后没有试着去寻更好的代替，才会一直想着，念着，自以为是地将自己的余生放逐在慕王府，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笨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捏着百里思青的下巴，冰寒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百里思青，既然你已经招惹了我，那就休想全身而退！以心换心若然无果，我便……毁了你……”

低沉而诡谲的声音入耳，百里思青蹙了蹙眉，随然又泯灭无痕。

慕子衿收了怒，眼神逐一扫过她的身体，最终定格在髻边歪歪斜斜的海棠簪上。

养病的那段日子，她曾提过要在凤来居里移植一些海棠树，没过久靖安帝就差人送来了数棵，现已在慕王府内破土安居。

他忽然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声音又恢复了平素的似水温柔，“北岭山上的海棠花四季不败，远比这深宫海棠要张扬热烈。若是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那枚簪子就悄无声息地飞到了床榻下面。他侧身躺下，将百里思青牢牢地抱在自己怀中。

这样也好，虽然不能更进一步，可现在她是他的，他们还在一起。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明日醒来。

……

夜安静地得有些清冷，羸弱的月光将纤瘦的倩影拉长，百里茜在房里端坐着，心头忍不住一阵的闷躁。

慕子衿成为朝廷新贵的声势已四下流传开来，下了朝后，半数多的官员抢着巴着与他交好的消息也一并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搁了未完成的绣品，眼角冰冷。谁不知那病秧子能有如此的造化无非是仗了嫡公主的势。

自古以来便是这般，地位的高低决定了权力的大小，决定了你是活在众星捧月的重视里还是活在无人问津的忽视中。

想码字，可头被一堆书本搞得晕晕沉沉。刚刚居然还把慕子衿打成了卡帕o（□）o

啊呜，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可惜，他们都说就我瘦弱的小身板，只能做做小记者和播音员之类的（_）

继续看书了，明天要考试~（>_lt;）~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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