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 作者:莫争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 甲菩提心经 残阳如血。 古老的长安城沐浴在绚烂如梦的晚霞中。 弥天寺。 幻生像一头苍鹰一样蹲踞在大雄宝殿庄严的飞檐上。 凛冽的风,把雪白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迷离的惆怅,恍惚中有金戈铁马的嘶喊从遥远的西域传来。 西方,至高无上的西方。幻生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一头黑瀑般的长发迎风凌乱飞舞,像一面疆场上屹立不倒的战旗。 这是一个乱世。 “倏影。”幻生轻轻地叫了一声。 一头红如彤云的火狻猊陡然从半空越过将落的残阳,它裂开雪白的獠牙嘶吼了一声,寺庙的古钟顿时嘹亮地回荡起来。 有客? 只是一个眼神。 狻猊温驯地点了点头,乖巧地伏下了前背。 幻生翩翩一纵,像一朵浮云飘落在弥天寺的大院。 一个大内太监谦恭地捧着一卷金黄的圣旨,战战兢兢地偷觑着威武的火狻猊道,“国,国师,圣上有请。” “何事?”幻生负手而立,并不下跪。 “边,边关告急!国师,快,快,随我来……”太监谨慎地快步离去。 走! 他与倏影之间早已灵犀相通。 火狻猊载着幻生倏忽如光,风驰电掣,眨眼已达金銮殿。 “御弟,你来了!”大熙圣朝的熙泰皇帝心急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威严的龙衮下裹着皇帝肥胖的身躯,旒冕的宝珠丁噔作响,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皇兄,何事如此迫切?”幻生微微鞠躬。 “匈,匈奴可汗发兵开始攻打阳关城了!”胖皇帝紧张地用鲛绡抹汗。 “匈奴人真是厚颜无耻!”幻生大吃一惊。 一个月前两个虎背熊腰的匈奴使者来到长安,奉匈奴首领苍辽可汗之命来向大熙朝索要《菩提心经》,在遭到熙朝的拒绝后便下达了“一月之内贡经,否则开战”的通牒。 苍辽可汗是驰骋草原的旷世英雄,统一了诸多散落的游牧部落,所向披靡,善于马战。传说他容貌清秀,因此常年戴一副黄金冥王面具以震慑敌军,这更给他非凡的战斗力量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熙泰皇帝背书般道,“《菩提心经》是御弟十年前从西方大梵天极乐世界千里迢迢取回的圣经,为我大熙圣朝镇国之宝。这苍辽可汗的要求未免太放肆了!他要的其实不只是菩提心经,他要的是熙朝的整片江山!” 这番分析透辟的话应该是佳茹太后口授机宜的吧。幻生沉吟道,“阳关城是西域与熙朝的重镇,皇兄目前派谁统兵镇守?” “飞天鹫尉迟羽纳将军。” “尉迟将军肋生双翼,通晓禽语,是个难得的国家栋梁。只是他生性懦弱,如惊弓之鸟,面对来势汹汹的匈奴铁骑,恐怕只是缩头缩尾,不足胜任。” “御弟果然料事如神。”熙泰皇帝哀声道,“虎睛飞鸽传书,尉迟将军与匈奴交战数回,都是畏缩不前。好几次明明占了先机却鸣金收兵没有乘胜追击,等敌人卷土再来自然惨败如山倒啊!”他抬头期盼地看了幻生一眼,欲言又止。 “皇兄的心意我明白了。”幻生微笑道,“我在京都里闷的慌,请皇兄允许我往阳关探访一遭。” “甚好!甚好!”熙泰皇帝喜上眉梢,“来人啊!传令下去!朕赐封国师幻生为护国德圣大法师!三军见国师如晤本皇!” “遵旨!”太监阴阳怪气地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一众黼黻齐声称颂,退朝不题。 幻生踱到宫殿门口,蜷缩在汉白玉石阶下的火狻猊慵懒地伸了个腰,门口两只石头狮子被硬生生扯下了几根石须。 “疏影都这么大了,真是光阴如梭……”昏庸无能的熙泰皇帝感慨道。 乙 净业古刹 我叫幻生。 一场幻觉孕化的生灵。 我的师傅叫无了。 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和尚。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长安的一次风霜变迁。 有人说无了大师从周朝活到了现在。有人说他没出家前和彭祖是好朋友。还有的人说他的前生其实是一只蝙蝠。 这有什么重要呢。 一只蝙蝠,也知道在黑暗中寻觅幸福。 这是一种生命的赌注。也是一种灵魂的归宿。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师傅。 熙泰元年。 我的命被他从净业寺座落的去障山下的无忧河水里捞救起来。 “你只是一颗河的泡沫。”无了大师在灿烂的太阳下眯起眼睛。 “你注定将照耀这个世间的美好,然后在最缤纷的时刻,破。灭。”他说出最后两字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眼皮上。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2) 我于是疲惫地应道,“师傅,你一定是只草鱼精。” “为什么?”师傅瞪大了眼睛,我看见了他的眼屎。 “要不然,我们总是吃素,你还会用口水吹泡泡?” 师傅哈哈大笑。“幻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记住,你眼里看到的师傅,永远不是真正的师傅。” 我不明白。 但师傅就是这样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老和尚。 我像普天下的小沙弥一样在净业寺里安静而快乐地成长。 无贪。无嗔。无痴。没有父。没有母。没有纷争荣辱的烦忧。 我是天地的一粒尘。 一粒尘能遮住一只眼。 一只眼能遮住天地万相。 每个人生命中认识的第一个女人都是他(她)的母亲。 而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子却是——柳兰兰。 柳兰兰住在去障山下的流云庄。 很小的时候,无了大师带我去过流云庄化缘。 依依柳树边的草庐里,我见到了那个形销骨立,满脸忧郁的先生。 他叫柳如风。 柳兰兰的爹爹。前朝宰相。隐居山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不知道一个曾经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为什么能忍受住那么清贫寥落的生活。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有一种浩然长存的精神——叫作正气。 柳家除了书,一无所有。 但我以为他是个比皇帝还要富有的人。 无了大师和柳宰相一见如故,畅谈甚欢。 离开柳家的时候,无了大师说,他其实什么都有,连不该有的都有了,那就是—— 寂寞。 “师傅,其实柳家还有别人家都没有的。”我拉着师傅的袖子说。 “是什么?” “小仙女。”我回头指着站在门口柳树下玩布囡囡的柳兰兰说。 “臭小子,动了色戒啦,师傅打你屁股!” “嘻嘻,师傅你追我啊!”我一路调皮地撒野。 师傅呵呵笑着,然后在半山腰望着柳家的方向蓦然回首,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条蜿蜒绵长的无忧河温柔地缠绕着我年少美好的回忆。 我和柳兰兰一次次在河边相逢, 她在那头,我在这头,隔着弯弯曲曲的一江惆怅。 她在河东的森林采蘑菇,我在河西的渡口挑水。 柳兰兰长着一双秋水般流转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睇眄含情,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浮现两朵小酒窝。 我记不得我们第一次隔着忧河水用嘹亮的山歌交谈了些什么,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只记得和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心就泛起一圈圈快乐的涟漪。我们天真的笑声和着潺潺的河水流淌不息。 小时候的天空格外湛蓝,小时候的森林格外青翠,小时候的歌声格外动听,小时候的花儿格外芬芳,小时候的回忆格外美丽。 有时她会扔一些野果过来给我品尝,有时她也在河边洗衣服,等累了的时候,她说, “小和尚,你把我背过去玩玩,好不好?” 谁也不会拒绝那样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的要求,我卷起裤管,兴冲冲地趟过了河水。 我在对岸俯下身,兰兰高兴地趴在我的背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雏菊说,“小和尚,为什么你不长头发,要不我就把花帮你戴上。” “师傅说,头发是烦恼,我不要烦恼。” 她在我耳边吹气如兰,身上散发着少女淡淡的清香。 她轻若浮云,甜蜜的感觉原来都是若有若无的。 山中不知甲子。 日复一日,我们一起在山下快乐地玩耍。 无为大师则默默地呆在净业寺里参禅。 他是个可以忘记时间的人。 最后时间也将他遗忘。 天黑的时候,我又背着她过河,一来一去,飞溅的雪白的浪花亲吻着我的小腿。 那一刻,我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什么叫彼岸,什么叫幸福。 八岁的时候,我与兰兰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崇贵的人。 他就是九五之尊的熙泰皇帝。 那一日,我去山下的无忧河里担水。 去障山每一块崎岖的石阶上都滴落着我的汗水,以至于若干年后,层层迭迭的石阶都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洞。 兰兰在对岸洗衣服,微风轻拂,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皂荚的味道。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3) 我累了,我避开兰兰,在一处河流下方用清水浣洗着我的身体。 在清凉的冲洗中,我疲惫的左臂开始灼热地疼痛起来。 那里有一块缥缈变幻的云痕胎记。 “你的左臂上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无了大师在很早以前对我说过。 忽然间,河对面茂密的森林里响起了雄壮驰骋的马蹄声。 鹰扬牧野,扈从如云,弯弓射箭,皇族狩猎。 尘烟滚滚,鸟飞兽散,猴鸣兔奔,豕躲虎藏。 我听到了树林里脆弱的生灵被锋利的嚆失击中的声音。 动物们发出凄厉的尖叫与死亡的呻吟。 兰兰惊得哇哇大哭。她的衣服与木桶失手沿河流下。 我慌忙跳到河里,帮她把衣服拾捞起来。 我满脸水花,愕然抬头,对岸猎犬疾奔,兽走禽飞。 一支金黄色的皇家旗帜高傲地飘扬着,一个龙袍帝装的白胖少年耀武扬威地骑在高头矫健的大宛宝马,奇$%^书*(网!&*$收集整理身后是如云的骑士扈从和太监宫女。 这一日,年仅八岁的皇帝秋狩。 他意气风发,仆众簇拥。弹指射箭间,生灵灰飞烟灭。 我是一个沙弥,我信仰众生平等。 但我也深刻地知道,有些事是我无能为力的。  我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白天意外死在我布履底下的蝼蚁们念一遍大悲咒。 在年幼的熙泰皇帝身边,我看见了那个长着翅膀的尉迟羽纳将军。 他长的像一头鹰一样,肋下有一对宽大的灰色羽翼,那时他还只是御林军里的一个侍骑。 但是他的箭法是最犀利的,他哆起嘴唇,用禽语引诱着无知的飞鸟聚集过来。 皇帝与骑士们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获猎颇丰。 流矢如雨,无数上当的飞鸟哀婉地坠落下来,红色的鲜血在地上盛开死亡之花。 我背着受惊的兰兰趟回到河西,远离那血腥的猎杀。 兰兰害怕地躲在我的怀里,她的头发插着一朵白兰花,好香好香。 我们与皇帝隔着一条清浅的河,却宛如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国界。 如果不是因为邪恶的白蝙蝠,我可能永远只是净业寺里的一个小沙弥。 念经。颂佛。成长。发呆。衰老。死亡。 在天地间像一颗尘埃,回归我来自的泥土。 而兰兰的命运,始终像一片河中漂流的花瓣。 若干年后,当我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兰兰,我的心,像秋天的枫叶,被伤心往事染红。 忽然,一群白蝙蝠遮天蔽日地从森林里飞腾而出。 “呼呼”的振翅声中,我头上的太阳也失去了明亮的光芒。 白色的蝙蝠毛茸茸的翅膀像发霉的蘑菇在天空盘旋,尖锐的叫声让人头晕目眩。蝙蝠口中吐出阴森森的毒雾,瞬间把森林变成了一片魔鬼吞噬的迷宫。 兰兰扔掉那一桶湿漉漉的衣裳,惊慌地牵着我的手往山上就跑。 我听见熙泰皇帝惊慌失措的惊啼,我朝对岸望去,白蝙蝠俯冲而下,把皇帝随从的脖子一口干脆地咬断。 蝙蝠的嘴巴看起来那么小巧,可是张开来却像一头大蟒,人的脖子咔嚓像成熟的南瓜掉到了地上。有几颗头甚至砸在了刚才坠在地上的飞鸟上,惊起一片血埃,哎,原来生命就是平等的。 “保护皇上!”尉迟羽纳嘴里发出了凤凰的叫声来驱逐蝙蝠,嘹亮的声音似乎要冲破云霄。 白蝙蝠在尉迟羽纳的身边疑心徘徊着,担心万鸟之王随时会浴血出现。 熙泰皇帝依然在叫喊。 他惊哭了。 皇帝也是会哭的。 隔岸的我心忽然冰冷地悸动了一下。 与其做一个哭的皇帝,不如做一个笑的和尚。 兰兰捂着眼睛催促我快跑,“小和尚,我怕,我怕……” “别怕,小和尚一定会保护小兰兰的!”我用自己孱弱的肩膀护住兰兰,可那疯狂的白蝙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无忧河对岸一对小朋友的存在。 无数锋锐的飞箭像萤火虫在空中如梭流窜,锋利的尚方宝剑把蝙蝠的躯体削成碎片,骑士们厮杀呐喊着,混合着蝙蝠垂死挣扎的刺耳吱叫声,让人心慌。 没有人知道白蝙蝠是怎么来的,也许是皇帝的狩猎队伍惊动了它们的巢穴,也许是一个黑暗中的敌人操纵了白蝙蝠的袭击。 谁是皇帝的敌人? 呵呵。皇帝的敌人,到处都是。 包括他自己。 丙 上古神兽 幻生知道熙泰皇帝遇险了。 但是师傅说过,一个和尚是与红尘无关的。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4) 无论是什么朝代,什么皇帝,和尚永远只是和尚,光头,吃素,烦恼,直到涅盘为止。 和尚,是一个连皇帝也管不着的职业。 但是皇帝又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一只硕大如鹰的白蝙蝠从熙泰皇帝的颈边掠过,熙泰皇帝的坐骑人立而起,年幼的皇帝在黑暗的雾障中不幸落马了。 森林里暗无天日,大呼小叫,狼藉一片。 皇帝差点被白蝙蝠吸得血尽精亡的笑话后来在坊间流传不衰,甚至被外族人改编成了经典剧目。 尉迟羽纳一定后悔他模仿的鸟叫,因为一只白蝙蝠朝他的嘴巴冲了过来。他在惊慌中咬住了白蝙蝠,“扑哧”鲜血喷了他满脸。 熙泰皇帝的随从中不乏大内高手和法师,但是当时情势危急,威力强大的法术又容易伤了自己人。所以那群白蝙蝠真是上天入地,为所欲为。 又一只鹏大的白蝙蝠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从熙泰皇帝上空俯咬而至…… 善良的兰兰偷偷从指缝了看了一眼,“生,救,救他……” “我来救你!”幻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叫出这一句的,他撮起嘴唇吹了个呼哨。 他稚嫩的声音飘过了流淌的河水,与此同时,一声霹雳般的啸吼在森林深处响荡起来。 “是什么怪兽?”皇帝与随从们浑身颤栗,毛发森然,以为发生了雪上加霜的灾难。 地动山摇中,一只皮毛鲜红如血的火狻猊飞奔而至。 “兰兰,你在这边等我!我去救他!”幼小的幻生跨上狻猊,凌空越过了无忧河。 白蝙蝠的牙齿已经咬到了熙泰皇帝的冠带,马上就要把毒液注入到他的脖子里。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幻生高高跃起,如惊虹横空。他一脚飞跃,把白蝙蝠踢到一棵桫椤树上,白蝙蝠肝脑涂地。 “阿弥陀佛。”他犯了杀戒。 幻生从高空跌下,火狻猊朝前一扑,稳稳接住。 幻生骑在火狻猊上与白蝙蝠英勇地战成一团,但白蝙蝠漫天卷地,小和尚已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这时,天空中成片的白蝙蝠又云层般地呼啸压了下来,熙泰皇帝已是在劫难逃! 御林军自顾不暇,眼睁睁看着熙泰皇帝被一群蝙蝠凌辱。 一头九首蝙蝠偷袭而来,抓住熙泰皇帝肩带,将他掠自空中。 “快救我!救我!”熙泰皇帝惊得哇哇大哭。 随从们抬头愕然,爱莫能助。 “唰!唰唰!”关键时刻,一阵凌厉的罡风破空而至,一串刚猛的佛珠朝疯狂的白蝙蝠投掷而去。 “大师来了!”兰兰拍着手欢喜地喊。 “师傅!”幻生欣喜叫道。 “倏影!”火狻猊奋然暴跳,仰天长嘶,喉咙喷出三昧真火,顺着罡风把那群冥顽不灵的白蝙蝠烧成一片灰烬。 无为大师的佛珠漂浮空中,幻作千万颗不可直视的太阳,风驰电掣地朝白蝙蝠滚滚而去。 天空中的白蝙蝠像浮云迅速地飘逸散开,大片大片的血雨和凌乱白毛从天而落。 “阿弥陀佛!”师傅像一根高大的橡木屹立在森林的中央,撑起了一片浩然碧空。 “嗷嗷……”火狻猊仰头长啸,熊熊的火焰在天空燃烧起来。 无了大师念起了大无量光明咒,太阳的光芒穿越了白蝙蝠的身体,阴森诡异的白蝙蝠凄叫着扑腾挣扎,终于像一团蒙蒙的白色尘埃缓缓散尽。 “耶!小和尚,我们赢啦!”兰兰破涕为笑,对小幻生露出了一朵兰花般无暇的笑容。 净业寺。 幻生和同门师兄弟忙碌地提水给皇宫来的客人们清洗血迹。 无了大师慈祥地跌坐在禅房里,眼睛似闭非闭地参禅。 僧人们忙着沏茶,烧饭,煮一桌丰盛的素食。 兰兰拘谨地坐在幻生的身边,秋眸宛转地打量着新鲜的寺庙。 “小和尚,你们寺院好穷啊,一点肉都吃不起。等我告诉爹爹,叫他把学生送的束修给你们送一点来。”兰兰自以为是地说。 幻生嘿嘿地傻笑,也不解释。 “喂,小光头,你叫什么名字呀。”熙泰皇帝脱险后,大咧咧地摸着幻生的头问。 “我叫幻生。” “你的那只红老虎好棒哇!” “他不是红老虎,他是火狻猊。” “火狻猊?” 熙泰皇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这样吧,我给你这个,你把他送给我玩。” 熙泰皇帝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项圈。 “不要!”幻生倔强地摇头,火狻猊温驯地伸出舌头舔他的小手。 “你!你!” 玩物丧志的熙泰皇帝生气了,从小到大没人敢执拗他的命令。 “你这小秃驴也真是的!他可是当今圣上,真命天子!”尉迟羽纳口中残留着蝙蝠的血腥说。 “不要就是不要!”幻生把水桶一掷地上,转身带着倏影离开。 “火狻猊是我们的朋友!”兰兰气愤地说,“是它和我们救了你!”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5) “哟,哪里来的小精灵,长的好漂亮,以后长大给我当老婆喔!”小皇帝调笑道,周围一群狗仗人势的扈从哄堂大笑。 “你,你……”兰兰又气又羞,“无为大师,他们欺负人……” “哎,欺人者自欺也。”无为大师又说懵话了。 兰兰生气地扭头,小跑着追幻生去了。 两年前,他们一起在山下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头奄奄一息的母狻猊。 那是一头被噩霸冥王从冥间驱逐的上古神兽。 狻猊一生食妖,在森林里它被群魔围攻。当无了大师赶到的时候,母狻猊已经奄奄一息。但细心的幻生却发现了她怀里一息尚存的小狻猊,在无为大师的帮助下,母狻猊在临死前生下了可怜兮兮的小狻猊。 幻生把血污幼小的小狻猊带回净业寺好生饲养,一直到它长大才放它归山。兰兰还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倏影”。 “倏影,除了大师和兰兰,你是我世上最好的亲人。”幻生轻轻地抚摸着狻猊的头。 倏影低低地呜咽着,懂事地用鼻尖蹭了蹭幻生的小腿。 “我们不要分开。” 丁 三迭唱晚 熙泰十年,天雷击中皇宫的琅琊阁。 圣僧玄奘从西天取回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毁于天火中。 熙国谣言四起,天将降大祸于熙国,紫薇黯淡。 净业寺方丈无了大师奉命于危亡之遇,奉谕旨前往西天梵国取经。 长安的寺庙那么多,但是熙泰皇帝偏偏委任了无了大师。 只是因为无忧河边的一命之恩吗?非也。 所有长安城内的和尚都在一场瘟疫中死光了。 民间传闻,熙泰皇帝曾经有过一个非人的兄长。 熙泰皇帝之父乃文韬武略的——熙康皇帝。 熙康皇帝久无子嗣,幸运的是他的孝靖皇后与佳茹贵妃当时都有怀有身孕。皇后与贵妃之间明争暗斗,自然希望母以子贵。 更巧合的是,皇后与贵妃同夜临盆,把大内的御医弄得是手忙脚乱。 可惜凤仪天下的孝靖皇后生下了一只狸猫,而佳茹贵妃幸运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熙康皇帝大失所望之余,只好罢黜孝靖皇后,立佳茹贵妃为国母,其子正是后来继承皇位的熙泰皇帝。 孝靖皇后生下狸猫,给皇室带来巨大的恐慌。 熙康皇帝赐下鸩酒,尽管宰相柳如风与一些忠臣拼命力谏不可,无奈伤心悲痛中的孝靖皇后还是一饮而尽,香销玉陨。 一年后熙康皇帝驾崩,关于熙康皇帝的死因民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狐狸精迷惑而死,有人说他是被冤魂不散的孝靖皇后害死的,还有的人说熙康皇帝是被他早年攻伐灭国的吐蕃王朝的余孽暗杀的。 宰相柳如风再次上书朝廷,要求鞫审皇后生下狸猫一事,并提出熙康皇帝之死有疑,须延缓丧事,调查清楚再入土为安。 佳茹皇后凤颜大怒,以柳如风无礼犯上,破坏皇家礼仪,要取柳相项上人头。 幸亏一帮忠臣以死相谏,才保全了柳如风的性命。 但柳如风从此心灰意冷,不问政事。不久主动提出辞呈,告老隐居。 襁褓中的熙泰皇帝登基,佳茹皇后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重权在握。 大熙王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一个如此权力显赫的皇后。 佳茹皇后摄政后清除异己,贬谪忠良,引来了朝内朝外的一片腹诽与玷骂。 于是乎,在琅琊阁被毁于天火后,有西域术士即求见皇后,在一番恳谈后指出,大熙王朝亟需派遣圣僧前往西天取回佛经,重镇江山!否则社稷动摇,气数微弱,大熙王朝必将分崩离析! 术士所说的气数其实就是龙魂。熙朝的每个皇帝都会带着一条龙的文身出生。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胸膛,而熙泰皇帝的龙在背上,是一条夭矫的青龙。 如果龙魂灭了,这个文身就会消失,而朝廷的气数也就岌岌可危了。 二十年前,也就是秋狩的蝙蝠袭击发生后的年末,我随无了大师一起来到了金碧辉煌的王宫。 我见到了那个想索取火狻猊的皇帝,他倒是非常热情,拿着西域的奇珍异果拐弯抹角地打听火狻猊的近况。 他也记得那不理他的兰兰,还笑话她长大一定是天下头号泼妇。 皇帝还小。我看到了他身后流光异彩的九华珠帘,里面坐着全天下最显赫的佳茹皇后。 我听见她在摇头的时候,身上的宝珠璎珞发出叮当的声响。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控制范围中。 无了大师沉默不语,他恭敬地从太监手里接过了皇后的懿旨。 “无了,哀家命你前往下天取经,得经归来后,我将普建天下浮屠八百六十四座,赐你为大熙国无上至尊国师……” “皇后,请恕老衲年老体衰,不堪任命……”师傅合十念了句佛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刹那间内殿里变的鸦雀无声,熙康皇帝死后就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佳茹皇后的命令,就是熙泰皇帝也只是她手心里的一粒棋子。 我感觉一股阴风从珠帘内凛冽地吹了过来,咄咄逼人。 师傅发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地飘拂着,却依然神态安详。 气。 杀气。 阴冷如冥河般砭骨的恣意杀气。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6) 师傅缓缓地捻着佛珠,宫殿内的厅堂上挂着海外贡献的夜明珠。佛珠在夜明珠的柔和照耀下渐渐变得光明,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师傅的手中蔓延了出来,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把那阵阴风渐渐压抑了下去。 那是一场肉眼看不见的较量。 那阵春风终于占了上风,径直吹过殿堂,撩起了太后的珠帘。 珠佩叮当声中,皇后惊愕道,“无了,你果然是一代高僧!” 师傅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别忘了在瘟疫中死去的那些僧人!”佳茹皇后冷冰冰地问,“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不去了,不去了……”师傅喃喃地说,“西天太远了,我走不动了。” “师傅,西天不是太远。是你不想走,如果你想走的话,西天就在你的身边,在你的心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那只是一种心灵上的禅悟吧。 我话音甫落,皇后迫不及待地撩起了珠帘。 我抬头,见到了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很漂亮,但她的漂亮却与寺庙里的观音菩萨截然相反。 她很年轻,但我不知道是她抛弃了时光,还是时光抛弃了她。 我找不到她不美的丝毫缺陷,但是我的心中却产生了无名的失落。 而她,她的眼里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冰刃。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我以前认识这个阴毒的女人。 师傅讶然的眼睛望着我,良久,师傅低沉地说,“幻生,你悟了。” “来人!”皇后一声令下,一队御林军冲进了门口,只等着皇后的命令便涌上内殿,擒拿我们。 师傅淡然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士兵,手中的佛珠不停地转动着,循环着,不缓不慢。 “啪。”他停住了佛珠,他终于屈服了。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皇后逼问,“告诉你,御林军已经包围了净业寺。你如若再狂妄抗旨,我便把天下浮屠烧为一片废墟!” “我不去。”师傅铮铮道。 皇后瞪大了眼睛,懦弱无能的熙泰皇帝吓得目瞪口呆。 所有的士兵都操戈在手,剑拔弩张,准备让我们有去无回。 “我不去,可是他可以去。”师傅沉重地叹息,苍老的手指在我的额头间一点。 我,开窍了。 临走前那个月圆的离别之夜,缥缈的月华像清爽一样洗涤着我的忧伤。 师傅告诫我,“幻生,你走,走的越远越好,走到你回不来为止。” 无了大师让我去西天,可是他却不要我回来。 我不明白。 那是一个沾满了晨露的熹微。我拜别了养育我成长的师傅,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去障山,离开了念经颂佛的净业寺。 倏影依依不舍地舔着我的手。我抚摸着它火红如丹的鬃毛,“倏影,我们要一起长大。无论身在何方,心都在一起。” 我沿着崎岖的石阶三步一回头地下山,火狻猊依恋地跟着我跑。 我赶了好几次才让它不跟,它垂头丧气地匍匐在石阶旁,发出了委屈的呜咽。 “帮我好好照顾师傅。”我朝它做鬼脸。 它伸出前爪与我挥别。 我下了山,渡过了潺潺的无忧河,河水冰凉,火红的枫叶在空中委婉坠落,像一只只惆怅无依的迷蝶。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皇帝的送行官在河的对岸等我,身旁是一列饯行的官吏,表情复杂。送行官递了一块青绿色的翡翠玉佩给我。 “这是熙泰皇帝给圣僧的礼物,他已经册封你为御弟了。” 我抚摸着那块晶莹的翡翠,玉上有虬劲份量的两个篆书。 “济国。” 我必须取回佛经来拯救这个危如累卵的国家。 可是无了大师却叫我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我不明白。 柳兰兰在对岸忧伤地望着我,她眼里的渺渺秋水吞没了我少年的坚强。 那一刻,我的心与河底的鹅卵石一样冰凉寂寞。 “你过来。”兰兰对我招手。 像无数次趟水一样,我湿漉漉地跋涉过河。 周围的送行官等人奇怪地盯着我和柳兰兰。 “什么事?”我问,不敢看她的眼睛。 “背我过河。”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默默地俯下身去,她像一只松鼠灵巧地跳上了一棵树。 “我会回来的。”我小声说。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7) 我的话像雨后的一阵风,我感觉她的眼泪像树梢上的雨水抖落了下来。我的背脊从此烙印上一个女孩的等待。 那条不足一丈的小河忽然变得那么遥远而漫长,我们像是跋涉在虚无缥缈的银河里,周围的情景事物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有你,只有我,沉浸在无边弥漫的忧伤之火。 我背着她,背着她的眼泪,背着她的守候,背着我们的友谊和对未来的迷惘。 水花四溅,如星辰撞击,仿佛过了一个千年的轮回,我才背她来到了河的那边。 温暖的太阳穿透葳蕤的树叶照在斑驳的树林里,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莫测、无有文字可说的觉悟。 我蓦然抬头,只见净业寺的檐角飞起了团团锦绣的火焰。像是东边的朝霞落在了寺庙的屋瓦上。 我听到了倏影凄惨悲凉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它在召唤我回去。 净业寺毁了。 大火吞没了一切。 我终于明白,无了大师断绝了我的归来梦。 兰兰不解地看着我,我忍痛蒙上她的眼睛,“我真的要走了。” “但是为了我,你一定要回来。”她趴在我的耳边柔声说。“幻生,谢谢你。” “兰兰,没有我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 “我再也不要来无忧河边玩了。”她啜泣着说。 对岸的送行官已经在焦急地催促我们了,有人小声地嘀咕,“这小和尚真的太小了……” “西天那么远,哎……” 我湿漉漉的脚踏上了彼岸的泥土,失去了身后的幸福。 我已经没有退路,西天是我苍凉的归宿。 一阵冷风吹来,花瓣纷飞,周围的人都迷乱了眼。 我浑身热流汹涌,满脸通红,像一个太阳在身体里暖烘烘的。 “幻生,等你回来,我会再亲你一下。”她给我许下了一个漫长而美好的诺言。 兰兰飞快地跳下我的背,双手捂住了脸,辫子像秋千一样晃动着,碎步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风还在吹,卷起一地的落叶与落寞。 戊铁骑攻城 幻生站在阳关城高高的堞墙边,城外是星棋罗布的匈奴帐篷。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巍巍可岌的阳关城。 空旷的大漠在星光下像一片苍茫的海洋。 他的身后是无数双虔诚的眼睛。 他是他们的国师,是皇帝的御弟,是他们信仰的力量源泉。 进城的时候,幻生听到路边的酒肆里传来一曲忧伤的歌谣。“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二十年以前,他来过阳关城。出了阳关城,这天地就非大熙王朝力所能辖了。 当时的小和尚才十岁,他捧起一抔黄土,和在醴泉里喝了下去。 从此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取经的旅途。 第一缕淡薄的阳光照亮了阳关城的牌匾。 匈奴人开始攻城了。 强健的匈奴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汹涌而来。 尉迟羽纳打开了城门,无数忠诚的熙朝士兵像猛烈的旋风一样冲进了疆场。 匈奴人绚丽的五色旗帜迎风飘扬,那是匈奴人的五行阵法。 幻生国师站在陡峭的城堞边,怜悯地看着天下的苍生为了江山互相残杀。 刀光剑影模糊了他的视线,鲜血像樱花一样飞溅飘落,匈奴人的战马从熙朝士兵的躯体上践踏过去。 匈奴人的弓箭像蝗虫一样疯狂地射向守城的士兵。一个被熙兵从马上扯下来的匈奴人像鬣狗一样咬出了熙兵的耳朵。另外一个匈奴人的铁锤把一个熙兵的头凿了两个大洞,脑浆满地。 尉迟将军开始鸣金收兵了。 战败的士兵且战且退,侥幸地回到了城内。追击的匈奴人被城墙上的熙兵用弓矢和石块阻滞不前。 “攻城!”匈奴人吹响了大举进攻的号角。 幻生极目眺望,在一里外竖立着一面高高的旗杆,血红的旗帜上锈着一轮弧度优雅的弦月。 旗帜的旁边是一顶豪华的绣金帷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黄灿灿的锋芒。那就是匈奴人的兵部指挥所了。 匈奴人使用了攻城槌。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8) 攻城槌是匈奴人从天山上砍伐的千年乔木,在寒冰潭中浸渍了百年之久,千锤百年,槌头有黑玄铁包裹成的撞角,锋锐无比。 智慧的匈奴人更在攻城槌的外部盖了一所简易而精致的铁龟房,铁龟房一来可以抵挡敌人的攻击,二来在房子里悬挂了几根栋梁,而攻城槌绑在栋梁上,躲在铁龟房里的士兵们像撞击寺庙的古钟一样可以增加摆动幅度,从而提高攻击的力道! 十八名强壮的匈奴步兵在弓箭手和重装骑兵的掩护下推着攻城槌雄赳赳地攻城了! 攻城槌在绑绳的惯性下以恰到好处的弧度朝阳关城的城墙攻去。 “轰隆隆!”“轰隆隆!”不久后,一块城墙在撞角的攻击下立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匈奴步兵继续攻城,阳关城的墙体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国师!怎么办!”尉迟将军急了。 一整排的攻城槌又尘烟滚滚地推了过来,城墙在猛烈的撞击下出现了更大的缝隙。 “砉然”一声,一块几十斤的垒石从城墙里被撞角顶了出来。 “国师!快想办法!否则城要倒了!”尉迟将军大汗涔涔而下,好不容易升成一城之主,他可不想回到京都被皇后因兵败赐死。 幻生望着坚不可摧的攻城槌,这铁龟房的确是攻城的利器,但最坚固的地方却恰恰是本身的弱点。 “尉迟将军,你下令让士兵推一百车粮草来。还有传令你的翱天鹫部队准备作战!” “粮草?”尉迟羽纳不解地问,“现在是守城,又用不到马匹。” “按我的吩咐传令下去吧。” “是!”尉迟将军迅速调遣兵马,不一会上百辆沉甸甸的辎重车装着黄灿灿的粮草来到了城头。 身后黑压压的几百人是身有双翼的翱天鹫将士。这是一群天山土著与瑶池神鹫繁衍孕育的的羽人,他们天生长有双翼,不懂人言,只有擅长禽语的尉迟将军才能与他们沟通。 “把粮草推下去!”幻生下令说,“朝匈奴人的攻城槌扔下去!” “什么?”尉迟将军莫名其妙,“国师!这都是我几个月辛苦囤积的粮草,现在城池被围,我们的粮草已经匮乏,怎么能白白给敌人呢!” “推下去!”幻生不容置喙地说。“再拿三百火炬来!” 尉迟将军郁闷地照办。 这场攻城战打了一天一夜,此刻夜色四合,可是城堡下依然传来攻城槌轰然的撞击声。城池有些已经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只是英勇的熙朝战士不断地投掷石块,发射弓箭,短期内匈奴人也是无可奈何。 漫天的粮草纷纷扬扬地推了下去,黑色的铁龟房顿时变成了一栋栋茅庐。铁龟房里的匈奴步兵全然没有注意到防御的外罩已经多了一层外壳。 “翱天鹫听令!”幻生通过尉迟将军传话,“每人领一条火炬,随时待命!” 幻生抬头望瞭望星辰满天的星空,攻城槌依然不懈地撞击着城墙,有一片城墙已经坍塌了。等到明日太阳升起,那里就是匈奴人踏破阳关城的缺口! 星光靡丽,所有熙朝的将士却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幻生在墙头点燃了一根硕大的檀香。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一个等待心爱女子赴约的情郎。 铜壶上的滴漏在慢慢地溢出死亡的呼吸。 时间一滴一滴地落在命运的琴弦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颤号。 突然间,天色大晦,星辰都隐藏在云层之后。 幻生龙跃而起,大吼道,“时辰已到!” 己蓝色蝶姬 “翱天鹫听令,火攻匈奴!”幻生扬臂,手指城下! 一缕风袭来,吹得檀香往西而去。 “国师借得东风了!”尉迟将军终于明白了。 匈奴人在阳关城以西,风从东往西来,火攻恰好借势,匈奴人棋差一着! 黑压压的翱天鹫张开双翼从城头勇猛地俯冲而下,手中的火炬纷纷点燃了铁龟房,干枯的粮草飞快地燃烧起来。 铁龟房虽然不畏刀剑,但是大火却把铁龟房烧的灼热,攻城士兵肌肤起泡,更可怕的是粮草的大烟把躲藏在铁龟房里的士兵熏得摸不找北,窒息而死。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一阵激扬慷慨的琵琶忽然远远飘来。 铮铮骨气的琵琶旋律引发了熙朝将士们的昂扬斗志,他们浴血奋战,众志成城! 城墙外的枫叶忧伤而婉转地飘落,淋漓的鲜血在空中盛开成朵朵雪梅,闭不上眼的头颅无奈地叹息着着落地。 “东风破!”幻生精神陡然为之一振。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城墙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烽烟弥漫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大火一路向西,不一会就蔓延到了匈奴人的帐篷。 匈奴人扎营的大片草原更是燎起了熊熊大火,正在休息的士兵们有的被活活烧死在了帐篷里,有的浑身着火,狼狈不堪。 “夜袭!”幻生传令开城,憋了一整天的熙朝士兵在激昂的战鼓声里冲出了阳关城。 如水的月光把城池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骑兵们挥舞着长刀把攻城槌缚着撞角的头端砍了下来,光秃秃的槌头就无法攻进坚硬的石头了,而铁龟房里的士兵不是早被熏死,就是一钻出来就被熙兵一刀砍为两截。 熙兵兴高采烈地把攻城槌当成战利品推进了城里。 幻生骑着火红的倏影从天而降,倏影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三昧真火源源不绝地喷发而出,大火朝匈奴人的营地飞腾而去。 翱天鹫投掷完火炬后,盘旋在空中弯弓搭箭,射得敌人丢兵卸甲,抱头鼠窜。 匈奴人败了! 他们仓皇地拔营而起,连退十里。 城困解了!!! 已是丑时。 幻生疲倦地躺在军营里。 作为一个佛教徒,他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 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他抚摸着自己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9) 琵琶,埋伏在他心口十年的伤痛旋律再一次悠扬响起。他永远忘不到十年前的那场大漠杀戮。 熙兵们正在忙碌地修补着城池,匈奴人的下一波进攻也许会很快到来。 尉迟将军和翱天鹫正在营地中喝酒作乐,欢快庆功。 幻生望着明亮的弯月,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丝不详的阴影。 他走出了军营,沿着弯曲的渭河,来到阳关城东的青香苑。 跫虫清鸣,夜风送爽,幻生望着水中的那一轮月。 到底是天上的月亮映照水中,还是水中的月亮映照天空? 镜花水月,阴晴圆缺。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他听到了仿佛回声似的一声琵琶。 是她! 那个神秘的琵琶女! 是她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在青香苑的流连亭边,在依依的杨柳边,他邂逅了一个蓝澈婉约的女子。 她身材袅娜,一袭蓝衣如一片坠落凡间的天幕。 微风吹拂着她飞扬的裙脚,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戴的环佩发出清泠的声响。她怀里抱着一只白玉琵琶,润泽如月华,与她溶为完美的一体。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她的葱指梦幻地在琵琶身上飞快地挑拨着,天花乱坠的音符像涟漪一样在空中优美地飘拂着,让人如痴如醉。 但那旋律却忧伤得像一江流不尽的春水,压抑的弦声仿佛诉说着香阁的少妇对远方从戎的丈夫的思念,又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在悲叹自己命运多舛的一生。 她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低头信手续续地弹着,说尽心中无限的落寞与哀愁。 轻、拢、慢、捻、抹、挑,指法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大弦嘈嘈如一阵夏日里的急雨落在梧桐芭蕉上黄,小弦切切如洞房之夜的夫妇在呢喃私语, 错杂的音韵在琴弦上像晶莹剔透的大珠小珠落在澄澈透明的玉盘上,像黄莺在蔷薇花上婉转地歌唱,像幽咽的泉水流过霜冻的冰层。 冷涩的弦声忽然又凝绝,忽然又转了弯飞湍直下三千尺。莫名的幽愁悄暗生出绵绵的长恨,倏忽顿止。 此时无声胜有声。 幻生听的呆了,傻傻地站在渭河边,像一个初上战场浑身发抖的新兵。 突然那琵琶像乍破的银瓶迸发出激烈的水浆,像茫茫草原上匈奴的铁骑得得的马蹄和铮铮的刀枪碰撞。 她终于弹奏完了那曲无名的曲子,当心画了一下白玉的琵琶,四弦一声如江南上好的丝绸裂帛而响,让人心寒诚服。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白色的秋月飘在粼粼的河心。 她整衣敛容,轻轻地放下琵琶,支颐临河,好像有无边的惆怅溶到了夜色里。 “姑娘……”幻生对着她娉婷的身影唤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了,天地仿佛停止了运转。 纺织娘不再歌唱,风丝也凝固在空中。最是那一回眸的深情,幻生的心竟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情弦,乱了。 她戴着一副淡蓝色的面纱,遮住了她天仙般的容颜。 幻生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一双湛蓝如星穹的眼睛。 往事如破碎的灰烬掠过眼前,他的心如同一条高山上奔腾的河流。 他忘不掉那双眼睛。忘不掉那个叫做蔓柔妮的小女孩。 只是恍惚的一刹那,幻生发现眼前的蓝衣女子已经消逝不见。 只有那绕梁不去的琵琶在暗夜里还如泣如诉地回荡着。 她用一支哀伤的旋律召唤出他忍受了十年的煎熬与悔恨。 她是河心的一朵莲花么?安静地绽放在这静谧的月夜? 她是午夜的一颗晶露,映照出十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天,亮了。 庚沧蔚珀蝶 熙熙攘攘的阳关城。 喧闹的百姓在谈论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战,茶馆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幻生国师的遣兵调阵与神机妙算。 幻生国师一夜之间成了妇孺皆知,众人敬仰的传奇。 “国师!国师!您怎么在此地徘徊啊!”尉迟将军与几个随从跨着高头大马匆忙跑到渭城的流连亭边。“我已经找了您一天一夜了!” “我,我遇见了一个女子。”幻生浑浑噩噩地说。 “她在哪里?可是国师的红颜知己?带她一起回营啊!” “我,我又丢了她……”幻生犹如丢了魂魄一般。 “今天大摆庆功宴,国师您怎能不在呢!”尉迟将军跨上骏马,随从连忙把马让给国师。 幻生回到了士气大振的军营里,士兵们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乐的时光过的太快。 一转眼就太阳西沉了,璀璨的星辰又升了起来。可是却全无昨夜的肃穆与杀意。 幻生愕然抬头,苍穹上的星星俯瞰着一望无际的大地,百千万年来星星又目睹过多彩场快意杀戮的战争呢? 可惜啊可惜,无论是多么驰骋疆场的悍将,无论如何豪迈万丈地建功立业,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茫茫天地里的一抔黄土啊! 正念及此,忽然一声悠扬的胡笳响了起来。 是谁?在敲打我心? 接着是曼妙的胡琴,悦耳的箜篌,清丽的马头琴,动听的冬不拉……噢,原来是一支西域胡人的女子乐坊。 忧郁的旋律飘拂在月色皎洁的天地间,回肠荡气,感人肺腑,原来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拍”在突厥语中即为“首”,起“胡笳”之名,是琴音融胡茄哀声之故 。) 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诗中有:“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 “国师也喜欢这首曲子?”尉迟将军举起一樽酒致意。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0) “喜欢。”幻生淡然一笑,“胡笳十八拍共十八段,运用宫、征、羽三种调式,凄切哀婉,直透人心,高则苍悠凄楚,低则深沉哀怨。” 幻生一边听着抑扬顿挫的曲子,一边把栏杆拍遍,“东汉末年,文姬蔡琰在兵乱中为董卓部将所掳,留居南匈奴与左贤王为妃,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派人把她接回,这奸雄倒是做了一件流传千古的佳事!” “沧蔚珀蝶来了!”忽然间人群骚动,士兵们忽然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沧蔚珀蝶?”幻生愣怔了一下。 “国师有所不知,沧蔚珀蝶是芳名满西域的绝代舞姬,‘一袭蓝衣渡沧海,琥珀无光月垂泪。’” 幻生痴痴地凝想着,左右的士兵兴奋地哄笑着拥挤着,想要一睹传说中人见人爱的绝代舞姬。 幻生也被快乐的潮流中挤入了营地的中央。 百闻不如一见,他见到了舞台上的那只蓝梦蝶。 沧蔚珀蝶穿着缥缈如梦的蓝色长裙,翩若惊鸿,罗袜生莲,十余名白衣女子众星拱月地围绕着她,妖娆作霓裳丽舞。 她轻启樱唇,声如黄莺。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殊兮非我宜,造恶辱兮当告谁?” 幻生的心像一只玉盘小心地承载着从她的琴喉中涌落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她举起水袖,回眸哀怨一瞥,恰似文姬被匈奴虏去时那绝望无依的眼神。 那双冰蓝如海的眼睛。 幻生像一尊冰山上的塑像,他的目光追随着沧蔚珀蝶的一举一颦,往事再一次如山洪奔腾而逝。 是她?真的是她么?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国师,我先告退了。”尉迟将军暧昧地挤眉弄眼。 奢侈的营房里只剩下了幻生与沧蔚珀蝶二人。 “不知国师召见卑妾,有何尊教?”沧蔚珀蝶必恭必敬地裣衽施礼。 “我,我看见你,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她是谁呢?” “你是哪里人?”幻生问。“从何学得一手绝妙琵琶,且会沉鱼落雁之舞?” “小女自幼与父亲从安息来到中原,流落乐肆之中,卖曲为生,跳舞助乐,赢得诸君一笑。” “是啊!我已经听尉迟将军说过了,你们的乐坊班主是个高鼻色目的安息人,你不是吐蕃来的。” “这么说你找的是一个吐蕃女孩?”沧蔚珀蝶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可惜,可惜她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沧蔚珀蝶惊讶地问。 “她因我而死。”幻生痛苦地说。 “为什么?”沧蔚珀蝶好奇地问。 “因为我救了另外一个女子。” “你救了一个女子,结果却害死了另一个女子。”沧蔚珀蝶更加不解了。 “正是。”幻生垂下了高贵的头,黑夜般的长发遮住了英俊的脸庞。 “那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辛雷音幻梦 熙泰十年,我十岁。 我替无了大师前往西域取经。 我在取经路上走了五年才到达西域,又在那里修持了漫漫十年。 熙泰廿五年,我廿五岁。 我取回菩提心经等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归来,依然花了五年。 取经往返耗时二十年,总计路程十八万八千里。 现在是熙泰卅年,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这十年里,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十年了。 我还是忘不掉那个女孩。 忘不掉她蓝色瞳孔里的天真烂漫。 忘不掉她蓝色瞳孔里的皎洁无暇。 忘不掉那一曲悠扬婉转的琵琶调。 我永远忘不掉她坐在骆驼上拿着我亲手做的纸风车向东方眺望时如水秋眸里闪烁的天真无邪与幸福憧憬。 十年前。 大流沙沙漠。 我独自一人艰难地跋涉在莽莽的风沙中,背着佛祖赐予我的沉甸甸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再一次踏入了返回中原的归乡路。 风还在吹。 大漠的风沙吹痛了我的眼睛,也吹痛了我的思乡之心。 我孤独地行走在修远漫漫的沙漠里,无顾身命。 “师傅,我要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傅不让我回去,但是我必须回去。 我已经取回了佛经。我相信我可以用佛经拯救这个沉沦的世间! 是的,我曾经真的以为。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1) 隐约中,我看见风沙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婉约女子伫立守候的身影。 兰兰,我真的要回去了。 你还在等我吗? 这些年来你过的还好吗? 我的心又莫名地阵痛起来。 她的那个吻始终萦绕在心,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违佛戒,但在取经的道路上我却一次一次地将她怀念。 兰兰还答应了我回去的时候再亲我一下。 我该如何面对她呢。 我不明白。 我不再是那个年幼无知的小沙弥,我是一个取经归来的得道高僧。 大风凛冽,步履维艰。 但这就是我的命。 我要回到我必须回去的故土,那里有等待我的国民和君主。 师傅,我要回去。 我要重建净业寺,光大宗门。 我要重立佛法尊严,推广义理。 我要用我的鲜血书写《大乘金刚经》,为人解说,传播佛理。 我要以我身荐轩辕,救世济国! 我努力暂时撇弃对兰兰的牵挂,一路念着《般若波罗蜜心经》,一边朝长安的方向前行。 饥渴和对饥渴的恐慌让我心有余悸。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熙泰十年,我从长安出发,出玉门关,经莫贺延碛,焉耆、库车、高昌,河西走廊,过星星峡、流沙河,进入新疆哈密,再穿越吐鲁番盆地、奇$%^书*(网!&*$收集整理塔里木盆地,帕米尔,翻越兴都库什山达阪,爬冰山、踏草原、跋涉戈壁沙漠,历尽磨难。 一路孤身闯荡天涯,阿克苏、喀什噶尔、于阗、塔什库尔干、英吉沙、叶城、且末,天山的凌山道,归国路,楼兰,敦煌,碎叶城,商业中心撒马尔罕,巴米扬、健驮罗白沙瓦、佛陀的诞生地蓝毗尼……都留下了我孜孜以求的苍凉脚步。 经历千辛万苦后,我最后抵达佛国天竺圣地那烂陀—— 西天大雷音寺。 在神圣无比的雷音寺我觐见了至高无上的佛陀,我在天竺居住了很久,对佛法经义烂熟于胸,还成为天竺最高佛寺院烂陀寺的主讲。 我生命里最珍贵的青春就耗尽在浩瀚无穷的佛海里。 熙泰廿五年,西天大雷音寺。 我的左臂忽然开始剧烈地刺痛起来。 佛陀恩慈的手抚摸着我的左臂,那片云开始翻腾倒转,变幻莫测。 我忽然想起了无了大师,他说,“你的左臂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 佛陀特许我带着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归去。 “你走吧。只要心中有佛,佛就无处不在。” 我问了佛陀关于我左臂上身相的问题。 佛陀叹息着抚摩我左臂的那片云痕,云痕在他的触摸下气象万千,瑞气蒸腾。 佛陀苍凉地说,“幻生,去或者留,性本自定。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我背着沉重的装满了佛经的箱箧,茫然不解地转过身去。 无数的罗汉和菩萨默默地凝视着我远走。我看见观音大士的眼睛里流出了晶莹剔透的眼泪。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十年以前,我精疲力竭地倒在雷音寺外,是她用杨柳瓶里的圣水救了我的性命,还引荐我给至高无上的佛陀。 观音菩萨的弱点就是她太重情了。 “你又何尝不是,十多年来你还是惦记着那个柳树下的女孩。”她伤感地说,“你会被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伤害。” 原来观音菩萨早就把我的心看透。 我转过头,我其实不想走,但我还是挥了挥手,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眼中滚滚的伤感与忧愁。 壬吐蕃商旅 十年前。大流沙沙漠。 独自彳亍于沙漠瀚海,归心似箭的我邂逅了一支吐蕃的商旅。 熙康二十六年,熙康皇帝曾经征攻伐吐蕃王朝,诛杀吐蕃皇亲国戚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吐蕃皇帝与一百八十名妻妾自焚于皇宫之中。 传说吐蕃土皇卓萨干布在位期间曾经广为搜罗了西域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以及一本来自地狱的冥界第一绝代法学——《灭世魔书》。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2) 熙康皇帝于是借口赞扬干布暴征横敛,居心不良,野心勃勃,为大熙西面之患,遂发兵百万诛之。 但奇怪的是,熙康皇帝的军队在征服了吐蕃王朝后,并没有在皇宫里找到传说中的巨额财富和威力无穷的魔书,失望的熙康皇帝失望之余,一把火烧掉了吐蕃皇宫,大火烧了九天九夜,对吐蕃国民来说,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梦…… 可是战争过后,吐蕃的商人还是源源不绝地来到长安经商。 对百姓来说,更朝换代只是像天气的变换一样。他们能做的只是顺时天命。 “叮,当……”我听到了驼铃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种悦耳的乐声。 我听不出来是什么乐器。只是好听。 炎热的风卷起了滚滚的沙尘,我侧耳聆听沙漠远方那天籁的动静。 我一开始以为是海市蜃楼。但是苍茫的地平在线渐渐地出现了十几个蠕动的小点。 “人!是人!”我兴奋地想叫,可是却喉咙沙哑,口干舌燥。 我静静地等待着,那支商队渐渐地朝我的方向靠近。 我第一眼看见了一朵鲜蓝的花。 蓝得像天空一样的花。 灾难从这一刻开始萌芽。 天空的白云变幻万相,蓝花在风中明丽地飘扬,高高的驼背上盛开着沙漠里最眩美的风情。 是一个穿蓝衣的小女孩! 这个女孩子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兰兰,她真的像极了她! 那么无暇纯真,那么单纯可爱,像一颗晶莹透彻的珍珠。 孩子是上苍恩赐给人类的希望与光明。 商队终于靠近了我。 有十二头骆驼,十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驼背上绑着有褐色的褡裢,里面包裹着西域的毛皮、珠宝等商品,他们像是一家往长安经商或者迁徙的吐蕃人。 “和尚,你是鬼是人!”一个高鼻子的年轻人汹汹地问。他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怯弱的姑娘紧张地牵着他的衣裳一角。 “阿弥陀佛,我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我恭敬地合十道,“贫僧法号幻生,现已功德圆满,回归长安。” “多吉力,不得无礼!”一个胡须斑白的头领像中原人一样作揖道,“原来是中原前往西土取经的圣僧,我家孩子不懂事,如有冒犯,请多多原宥。” “无妨无妨。” “咯咯,光头哥哥,光头哥哥!”一个清脆可爱的童声在驼背上响起。 我终于看清了那朵蓝色的花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蓝色的纱裙,在风中招展飘扬。 她怀里弹拨着一把白玉琵琶,她的小手挑拨娴熟,悠然自怡的模样。 原来那美妙的乐声是她怀里弹奏的琵琶! 我朝小女孩微微笑。眼前却恍惚出现兰兰的泪眼。 为什么在快乐的时候,却总是想起悲伤的回忆。 原来,悲伤总是比快乐更为永恒。 寒暄了几句后,我加入了这支商队朝长安继续征程。 “大师。您喝水。”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姑娘递过一个水囊招待我。 “谢谢。”我见她又像受惊的小鸟依偎到那叫多吉力的年轻人身边,显然他们是一对情侣。 “父亲!”多吉力朝头领作眼色,他不欢迎我。 但是年长的头领却只是对他微微摇头,转而对我颔首一笑。 他们不是一支简单的商队,那个年轻人的内心明显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这与我无关。 我对着那个蓝裙子的小女孩,灿烂地笑了。 翌日。我们继续征程。 沙漠里的温差很大,有时我们不得不在夜晚攒程。 沙漠里随时有深不可测的危机。一个流动的沙丘可以把人悄无声息地永久抹灭。有时我们要经过鬼哭狼嚎的沙鸣穴,那是无数的大漠亡魂随处飘零的哭泣与哀恸。 我喜欢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她叫蔓柔妮。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一双蓝色天空的眼睛。 “光头哥哥,你的头为什么不长毛呢。” “那些不叫毛,那些叫烦恼。” 我再次想起兰兰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净业寺烧了。无为大师涅盘了。我牵挂的人只剩下了兰兰。 这是我永远解不开的结。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1) 女大十八变。兰兰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相信她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 “光头哥哥,那小妮子也要剃光头,小妮子也要没有烦恼。”众人听着她的孩子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要是当了尼姑,可就嫁不出去呢。”年长的首领说。他叫桑奇,是一个吐蕃的皮货商。多吉力和蔓柔妮都是他的儿女,其它的助手也是他的近亲随扈。 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姑娘捂着洁白的牙齿格格地笑蔓柔妮。她叫白玛,是多吉力的未婚妻。 “呜……哥哥你坏,你坏……” 蔓柔妮忽然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宝贝女儿?”桑奇问。 “哥哥把我的宝宝压扁了!”蔓柔妮抹着蓝眼睛哭道,她的小手从褡裢里抓出一个变形了的布娃娃。“哥哥把水壶压在我的布娃娃上,她被压死了,哥哥是杀人凶手!哇……” “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把东西放好?”桑奇假意责备多吉力,又在他的屁股打了一下。多吉力装作很痛地大叫,蔓柔妮又破涕为笑了。 她停下来,把坏了的布娃娃埋在沙漠里,还浇上了一点水。 “你干嘛呢?”我好奇地问。 “她叫花花,我把她埋在沙漠里,等明年春天,沙漠里就长出好多好多的花花了。哥哥,到时你和我一起再来这里接她回家好不好?” “呵呵,好啊。”我被她的天真无邪感染了。 我从褡裢里取了一张五色纸,然后在路旁枯死的胡杨柳上折了一枝,我找桑奇借了一柄波斯弯刀把纸裁成四半,再把树枝削得光溜溜的,又找白玛借来了针线。 “光头哥哥,你要织衣服吗?” “是喔,我要织一件风的衣服。” “风的衣服?”她歪着头,把小手支在红彤彤的腮边看着我。 “给你!”我变魔术般地制作出了一只崭新的风车。 大沙的风暖洋洋的,风车徐徐地转动着,五色的纸在阳光下缤纷多彩,有趣极了。 “好漂亮哦!”蔓柔妮高高兴兴地接过我手里的风车。“光头哥哥,你真好!” 我忽然又变得伤感起来,这种纸风车是我和兰兰在无忧河边玩耍时她教我的,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 还好一路上蔓柔妮是我们的开心果,有了她的存在,枯燥的征程才多了欢声笑语,困乏的旅途和疲惫的心灵才有了一丝温暖的希望。 在经过一段连绵起伏的沙丘后,我们疲倦地在背阴处休憩。 蔓柔妮还在兴趣地玩着我的风车,风车缓缓地转动着,像是无常轮回的命运。 我眺望着遥远的东方,蓝天在地平线守候着古老的长安城,再一个月的路途我们就能抵达敦煌城了。 一想到阔别已久的长安,我就开始热血沸腾,我怀念长安郊外那座安静的净业寺,那条流淌的无忧河,还有涅盘的无了师傅,对了,我的火狻猊倏影它也一定长大了吧! 当然,我永远忘不了那双婆娑的泪眼。 兰兰,她是否依然徜徉在无忧河边,轻声吟咏着古老优雅的《诗经》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在这亘古荒凉的大漠中,我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无边奥热的干旱覆盖了我绵延漫长的思念。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蔓柔妮凄厉的尖叫声。 癸憧憬长安 “怎么回事!”多吉力的反应奇快,流星般窜上前去。 蔓柔妮跌倒在地,不远处是被风吹走的风车,她嗷嗷大哭,手指指着地上蠕动的一团物事。 白玛神情慌张,在身旁用一块布七手八脚地拍打着蔓柔妮的脚下。 “是毒蝎子!”我大惊失声。 几只剧毒的蝎子翘起了悚然的尖尾朝蔓柔妮飞快爬去。这些毒物在贫瘠的沙漠里生长,无数过路的商贾和骆驼不明不白地死在它们的毒液下。 眼看一只蝎子就要爬到蔓柔妮柔嫩的小脚上,只见多吉力轻叱一声,一柄红殷殷的锋利宝剑已经出鞘,剑风破空有声,凌厉无伦地出了一招。 那一招实际上却是数剑,剑影像一朵花般绽放,蔓柔妮与白玛周围的蝎子都一一被拨开去。 “小心!”桑奇发现一只蝎子绕到了蔓柔妮的身后,已经爬上了她的羊皮靴子。 多吉力怒目圆睁,一剑犀利地朝她的脚踝刺了过去。蔓柔妮惊得哇哇大叫起来。 蝎子已经被挑落在沙子上,仓皇地逃开去,多吉力不依不饶,举剑朝那只蝎子刺去—— “呛!”忽然间,一束黄光掠过,与那剑铿锵相撞。 那刚猛的宝剑竟然被黄光震了一震,腾起了一阵滚滚的风沙。 “你干嘛!”多吉力回头瞪着我。 “阿弥陀佛,何必要赶尽杀绝。”我运气吸回那一串佛珠,只见一只蝎子在佛珠上左右徘徊,不知身在何处。我轻轻地俯身把蝎子放回沙漠里。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2) “你那到底是什么妖器!”多吉力赫然发现他从安息帝国买来的赤霆宝剑竟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是大雷音寺佛陀送我的伏邪佛珠。”我合掌恭敬地说。 “光头哥哥,谢谢你赶跑了蝎子!” 蔓柔妮楚楚可怜地牵着我的袈裟。 “多谢大师帮忙。”白玛心有余悸。 “哼!”多吉力余怒未消地扯着白玛离开了。 长河落日圆,大沙孤烟直。 大漠的黄昏有着雄壮悲凉的美。 绚丽的晚霞照耀在鬼斧神工的雅丹地貌。雅丹是常年的大风侵蚀雕刻的沙漠景观,维吾尔语义为“陡壁的小丘。” 雅丹千奇百态,有的像美仑美焕的天府仙境,有的像触目惊心的幽冥地狱,有的像绰约优雅的仙女,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勤劳的白玛开始为商旅炊饭。 我们捡了一些干枯的红柳,用火折火石点起了火。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吃的是难以下咽的干粮。 “光头哥哥,你想不想家呢。”蔓柔妮问了我一个深沉的问题。 “想,小妮子,哥哥很想长安。” “长安?长安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长安……”我与蔓柔妮登上一座城堡般的雅丹,眺望着遥远的东方。“长安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那里树木苍翠,花草芬芳,车水马龙,民风淳朴,充满了欢歌笑语……” “长安有最好玩的风车和囡囡,有最好听的波浪鼓,有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对!长安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一说起长安,我就再次想起了兰兰,那个在无忧河边的柳树下等待我的女子…… 其实这世界上永远没有一个人的等待。 她在原地等我。 我在天涯等她。 生命的幸福关键就在于等待的线条是否重合。 那条重合的人生线条,也叫缘分。 “真的吗?”蔓柔妮天真地问。 “真的,长安是一个梦的天堂。” “哥哥,你蹲下来。” “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蔓柔妮扯着我的袈裟爬到了我的肩膀上,“光头哥哥,我想站的高一点,我想看看远方的长安。” “呵呵,原来是这样。小妮子看到长安了吗?” “没,小妮子只看到了哥哥光光的大脑门。” “哈哈!” “驾!驾!吁……” 蔓柔妮竟然把我当作骆驼了,我们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玩了起来。 “哥哥有一只狻猊,它叫倏影,它会飞,以后我让它陪你玩……”说起倏影的时候,我的脑海又浮现兰兰的倩影,长安,真的是一个值得人牵挂的地方。 “好哇好哇,我要倏影带我飞到天上去……”蔓柔妮拍手叫好。 “开饭了!”白玛高兴地招呼我们回去。 而鬓发斑白的桑奇凝视着炊盆下跳跃的火苗,眼中掠过一片沙漠般深沉的阴霾。 就在那一夜,我遇见了那个让我终身后悔的女子。 我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穿越茫茫的瀚海,驼铃声飘荡在寂静的夜色中,沙漠变得出奇的冷。 凛冽的风让人感觉到海洋的气息,那真是奇怪至极的错觉。 桑奇给蔓柔妮穿上了御寒的皮袄。她在骆驼上睡着了,酣然的小脸蛋让我心生清静。 半夜。 夜冷。 月冷。 人的心更冷。 “噢噢……”忽然间领头的骆驼受惊地人立而起。老练的桑奇差点也控不住辔头摔了下去。商队出现了一股骚乱,众人神情紧张,心跳加速,大漠里什么可怕异常的怪事都可能随时发生。 沙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3) 子大漠余劫 一只手。 一只瘦削如骨的手。 在领头骆驼的蹄下赫然出现了一只来自幽冥地狱的手。 那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骆驼的前蹄,桑奇控制不住坐骑,飞身跌入沙漠滚翻出去,他警惕地拔刀在手! 激溅的黄沙从沙漠地底喷发出来,壮硕的骆驼竟然也逃不出那只手。 幻生凭借着无暇的月光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竟然是一双纤纤细手!应该是女人的手! 对! 是一双沾满了斑斑血迹的女子的纤手! 可是那柔弱的女子的手居然有着可以掀翻骆驼的骇然力量! “到底是怎么回事!”性急的多吉力已经拔出了通红的赤霆宝剑。 领头骆驼另外三蹄在不住地腾跃蹦跳,足边的沙子搅拌出一个旋涡,却始终逃不出那只手的纠缠。 其它的骆驼也被惊得乱糟糟地嘶鸣了起来。 蔓柔妮被惊醒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了那双从沙漠底下冒出来的白手。 “鬼啊!”蔓柔妮吓得哇哇大哭。 幻生连忙用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轻轻地安抚着她。 “何方妖孽!”多吉力出剑了! 他曲膝侧身,剑如蛟龙,沿着沙面像狂风挥了出去。弥漫的沙子遮住了众人的眼。 “不要!”幻生忽然明白到了什么。 他手中的佛珠在千钧一发之迹激射而出。“铮铮”几上,佛珠把赤霆剑又撞出了一个口子。 “秃驴!你干嘛!”多吉力转过身,非常愤怒。 “小心!”幻生忽然推了多吉力一掌,他踉跄了一步。与此同时,一轮弦月从沙漠底下升腾而起! 一道弧形的白光腾起了滚滚的尘沙,险险掠过多吉力的脚踝。 而骆驼的右前蹄被白光击中,骨头断了。鲜血呈喷射状汹涌而出,血滴落到地下渗透下去,沙漠上血迹斑斑。 多吉力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幻生推了他一把,他已经下半辈子要做一个跛子了。 众人骇然地朝那轮弦月看去,原来是一柄弯刀! 白亮亮的弯刀从地下冒出后,割断了骆驼的腿,现在宛如拱桥倒扣在沙面上,泛出月亮般的凛凛青霜。 骆驼的断腿鲜血淋漓,渗入沙下,幻生听到了地底隐约的“哧哧”吸吮声。 “是人!”幻生叫道。 “什么人!”桑奇见心爱的骆驼电光火石间没了一条腿,眼前的惨状真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埋在沙漠底下的人。” 幻生喊,“快救人!” “快救人!”幻生又喊了一遍。 回过头,首领桑奇的脸上异常肃穆,他的手中按紧了锋利的宝刀,而多吉力更是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沙漠底下的动静,其它的扈从和家眷们更是畏畏缩缩,哪里敢向前再走一步。 “你们没看到有人被埋在沙漠底下吗?”幻生一边焦急地喊,一边早伏在沙面上开始用手刨了起来。 “慢!”桑奇郑重地喊,“大师,沙漠里的冤魂太多,你救不了的!” “是鬼!一定是鬼!”商队中的驼工担忧地说。 “妈的!居然把骆驼的蹄子也削掉了,这邪门的是什么刀啊!”多吉力骂骂咧咧的。 “父亲,您救人吧。”忽然有个温柔可爱的声音说。 幻生回头一瞥,是天真无邪的蔓柔妮。她朝幻生嫣然一笑,“哥哥,我来帮你。” “救人要紧。”白玛用期冀的目光看着多吉力。 “慢!”忽然间桑奇的眼光聚焦在冒出沙层的那柄铮亮弯刀上。 “我认得这把刀!”他的声音为之一惊。 “父亲,那是什么怪刀?”多吉力问。 “沧月弯刀!”桑奇脸上的皱纹夸张地哆嗦着。 “碧血蜥蜴——碧落痕的沧月弯刀!”多吉力面色大惊,手中的赤霆剑颤抖不停。 “对!”桑奇说,“凡是丝绸之路的商旅没有谁不知道碧血蜥蜴碧落痕的!传说她来自遥远的西方罗浮海国,后来因为无辜杀戮平民,被族人驱逐到茫茫沙漠。但她遁地的奇术和致命的弯刀让她成为一支沙漠强盗的女首领,过路的商队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胆战心寒,退避三舍!” “先救人吧!”幻生再次请求。 “不!不能救她!”多吉力拉扯着幻生的袈裟激动地喊,“她是强盗,她就是变成厉鬼也会害人的!” “是的,不能救,不能救,她会给我们带来灾难啊……”商队的其它人纷纷附和。 救还是不救,这个难题横亘在大家面前。 但幻生早已经坚定了普救天下众生的信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桑奇,你不能凭一把刀就认定她是一个坏人。也许她只是一个落难的女子呢。”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4) “蔓柔妮,回来!”多吉力把哇哇大叫的蔓柔妮抱走了。 “不许救!”多吉力坚定地警告白玛,“否则你会后悔的!” “桑奇首领,我相信她就算是一个大强盗,她也会在佛法的感化下改邪归正的。” 桑奇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师,但愿吧!” 所有的商队远远地看着依然挖掘不停的幻生。 “她不见了。” 幻生抬头说,“她把刀破出沙面,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但却引起了一股移动的沙流把她冲走了。” 众人相视愕然,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让开点。”幻生振作了一下精神。 “怎么了?”桑奇不解。 只见幻生缓缓站起,做了个绵长的深呼吸,他把右手搭在左掌心搭成参禅状,耀眼的光芒顿时从他的袈裟上绽放出来。 他的头顶隐约出现缤纷的光影。纷纷的沙粒在巨大的念力下纷纷升腾,悬浮在空中,一粒粒沙子在月光反射下像宇宙中缥缈的星辰,形成了一副奇异莫测的幻丽景观。 “菩提心经!”听闻多广的桑奇大吃一惊,“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门佛法!” “起!”幻生大喝一声,双手箕张。 漫天的沙尘腾空而起,沙漠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数的沙粒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道沙流,在皎洁的月色中凝结成了一条瑰丽的环状银河。 沙尘不断地汇聚,盘旋,飘浮,不绝地从沙漠中心把沙流冲上天空,一盏茶后,沙漠的底心终于出现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娇躯。 丑碧血苍穹 “托!”幻生咆哮如雷,袈裟的袖子如两条光芒窜出,迅速裹住了沉沦在沙漠底下的女子。 漫天的风沙中,如水的月华下,那女子被巨大的气浪冲到了蓝天之上。 “好厉害的菩提心经!”桑奇倒吸了一口气。 多吉力目瞪口呆。白玛捂着砰跳的胸口,不断颂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 蔓柔妮拍手叫好,“光头哥哥救到人了,好棒好棒耶!” 幻生迎空而起,伸手轻轻地,托住了女子的柳腰。 他们冉冉地在空中飞腾,然后在最高点像秋天的枫叶一样惟美地缓缓坠落。 他牵着我的手,直到生命的尽头,让爱弥漫了整个宇宙。 许多年后,已经身为匈奴帝国第一女将的碧落痕回忆道。 幻生救出了那个沉沦沙漠的女子。 她依然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 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会经受那么多的伤害而坚强地活下来。 “桑奇!”幻生诚恳地看着吐蕃商旅的首领。 “白玛,给她一点水吧。”桑奇掉转了骆驼的头。 在白玛给女子喂水的时候,桑奇手中的阊阖宝剑铮然出鞘,把那头只剩下一只脚苦苦挣扎的骆驼杀掉了。 它不可能再走出这片沙漠了。 “安息吧,我的骆驼。”他喃喃地说。 他用最犀利的手法杀掉了骆驼,让它尽量没有痛苦地迅速死掉。 三天后。 这个女子渐渐地苏醒,她是个异常美丽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发,陡峭如悬崖的鼻梁,眉如远山,眼如秋波,而她的瞳孔更是夏天般浓郁青翠的碧绿色,与蔓柔妮的蓝色清澈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叫什么名字?”幻生拿着玉米面给她吃。 “碧,碧落痕……”她两眼呆滞地回答。 “发生了什么……” “忘,忘了……”她迷惘地抬头。“他,他们杀,杀我……埋,埋我……” “她果然就是那个女强盗。”多吉力咬牙切齿地说。 “我怕,怕……”她忽然像个受惊的小女孩揪住了幻生的袈裟。 “你看,她都这样了……”幻生悲哀地说,“善恶终有报的。” “她好可怜喔。”白玛同情地说,一边为她抹去嘴唇边的玉米糊糊。 桑奇默许恶名昭著的碧落痕留在商旅里。 他不是不害怕她。 而是碧落痕已经疯了。 “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有疯疯癫癫的这一天。”多吉力把自己的赤霆剑在碧落痕面前晃来晃去。“我其实现在就可以杀了她,等到了敦煌,我就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5) 幻生只是抬头淡淡地望了多吉力一眼,多吉力窘得低下了头。“对,对不起,大师,我只是开开玩笑。” “阿弥陀佛,上天有不杀之德。她已经疯了,你们何必再为难一个神智不清的女子呢。” “光头哥哥,这个姐姐好漂亮喔,可是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商旅里只有善良的白玛和天真的蔓柔妮对碧落痕没有仇恨感。 “一个月前,我听说一队过路的波斯商人说,碧落痕率领她的强盗队伍与昆仑山的马人之王——天彤云血拼于大漠之中,鏖战了七天七夜。天彤云据说是半人半马的怪物,看来碧落痕就是惨败在他的马王戟之下,靠着辟地遁术在沙漠下苦苦煎熬了三十天之久才被大师您救了出来……” “前尘如梦,只要她放下屠刀,我相信她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彼岸。”幻生望着前方茫茫的沙漠,“再过一个月我们一定可以找出这无边的瀚海了。” “啊!杀!杀!” “不要杀我!不要杀!” “我是谁!我是谁!”…… 碧落痕真的疯了,一路上她披头散发,胡言乱语。 只是偶尔她黯淡的碧绿眼睛凝视着幻生时,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明亮。 一路上,幻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每次盛饭都先让她吃饱,每次分到一小壶的水也先给她啜饮。还每天给她上金创药和换纱布。只是碧落痕一直把那柄沧月弯刀攥得紧紧的,谁都不能拿走。 她一定在与天彤云的恶战中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刺激。幻生落寞地摇了摇头。 有时她会无缘无故地发起狂来,拿着刀毫无招法地挥舞,嘴里不清不楚地喊着,那时候幻生就给她念慈悲清静的观音大悲咒或观音甘露咒。 碧落痕迷离旷野的眼神才会慢慢地镇定下来。 他是她的解药。 这些天,幻生一直与曾经无恶不作的碧落痕在一起,可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个迷路了小女孩般地乖巧温驯。 可是等走出沙漠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幻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一场巨大的危机在前方等待着整支商旅。 所有的人都对碧落痕畏惧三分,只有可爱的蔓柔妮拿着三山的犀角梳子给碧落痕梳头。 “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呀。”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姐姐,你陪我玩呀。” “姐姐累了。”幻生拍拍蔓柔妮的头,“小妮子乖,你一个人玩风车去吧。” “好勒,哥哥,等到了长安,你要给我买冰糖葫芦吃喔!”她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去玩风车了。 大漠里的风刮的更大了,凛冽地扬起了幻生的袈裟。他整理了一下背上的箱箧,沉甸甸的佛经承载着万千熙朝百姓的期待,那是他要献给熙朝众生的佛礼。 熙泰廿五年。 中秋之夜。 那件让幻生痛苦终生的事情意外地发生了。 辛苦最是天上月。一夕成环。 “桑奇,今天是汉人的中秋佳节。我们今晚歇息一下吧。” 幻生建议道。 “好的,大师。”桑奇抬头望瞭望如盘的圆月。月亮的光辉温柔地洒向人间,就是疯痴的碧落痕也在月光中多了几份飘逸。 大家围拢在一起吃了点干粮,桑奇和多吉力等大老爷们还喝了一些葡萄酒。 吃完饭后,醉醺醺的多吉力和羞涩的白玛一起躲到一旁的沙丘望着月亮谈情说爱了。 蔓柔妮拿着风车在月光下跑来跑去,像一个月蟾宫中下凡的小仙女。 其乐融融的中秋之夜。 “爹爹,你给我讲一个故事。”蔓柔妮揪着桑奇的胡子撒娇。 “好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东郭先生。他到一个叫‘中山国’的地方做官,在路上他遇见了一头被猎人追赶的狼……”桑奇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了起来。 幻生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每当佳节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柳树下的兰兰,像怀念一朵风中的蒲公英。 这时,丹田附近一股强烈的气流突然汹涌全身,如大海汹涌,真是沛莫能御。 “不好!是菩提心经的妖魔劫!”幻生心知不妙。 原来这菩提心经是三千世界至高无上的佛法,分为九九八十一层。 幻生耗尽十年光阴,才学到了第三十六层。那一次救沙漠下的碧落痕,动了他的真气,而每逢初一,十五,幻生更是要闭关吐纳一昼夜,否则就会经脉倒逆,七窍流血而死。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6) “桑奇首领,明日你们可以先行攒程。我参完禅后一定回赶上你们的!”幻生叮嘱了众人一番,于是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小沙丘。 他把身后装满佛经的箱箧卸了下来,像一块小石碑一样竖立在自己的面前。此曰“壁观。” 想当初,禅宗祖师菩提达摩由南印度飘洋过海,来到中国南方,因与梁武帝见解不合,大失所望,于是一苇渡江来到北魏境内。随后他在洛阳、嵩山一带游历传授禅法并发扬光大,成为一代宗师。 达摩弟子昙林在《菩提达摩略辨大乘入道四行》的“序”中说,达摩“冥心虚寂通鉴世事,内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海边隅正教陵替,遂能远涉山海游化汉魏,忘心之士莫不归信。” 幻生认为达摩禅法的特色是“安心”。“安心”的内容是“壁观”。所谓“壁观”,即已如壁立,并非面对墙壁而“观”。如《续高僧传》所说,达摩的禅法是“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第一;坚住不移,不随他教;与道冥符,寂然无为。” 幻生在超然物外的静谧中进入了玄之又玄的佛境。 午夜时分,天象大异。 大风凛冽,飞沙走石,沙漠的边缘仿佛沸腾了一样滚动了起来。 风云晦涩,黑气漫天,乌黑的云层鲸吞蚕食了那一轮圣洁的明月。 月食了! 寅夤夜沙暴 与此同时,沙漠发生了一场昏天暗地的风沙暴。 水平线处的沙漠像海浪一样汹涌地卷了起来,冲天而起的飓风把沙漠刮起了一栋栋耸入云霄的沙柱,天空中漂浮着十几里外不知是哪里的驼队散落的货物,偌大的骆驼像羽毛一样飘在空中。 大风呼啸,遮天蔽日,吓得蔓柔妮呜呜大哭。 桑奇在梦中惊醒,他立刻指挥多吉力带着驼工把十几头骆驼牢固地并联在一起,群人齐心协力,抵抗沙暴。骆驼驯服地匍匐在沙面上,蜷缩着厚实的身躯,很快就组成了一道防护风沙的肉墙。 众人战战兢兢地躲在骆驼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剧烈的风沙从头顶像过境的魔鬼一样凶神恶煞地呼啸不停。 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脸部的肌肉像薄纸一样剧烈抖动着,扭曲变形。 满身满嘴都是沙子。身上的汗水刚流出来就风干了,皮肤上白花花的一层盐花。但实际上任何人都失去了感觉,只是在麻木中不断地祈祷生的希望。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剧烈的风沙终于过去了。 乌云缓缓散开,天空的圆月也渐渐露出了可爱的脸庞。 无边无际的沙漠又恢复的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沙面异常平坦,但沙下却依然杀机四伏。 “可怕的风沙暴终于过去了,谢天谢地!”桑奇抹了头上的一把汗渍盐花。 纤弱的蔓柔妮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师他?”多吉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哎……”桑奇叹了一口气,“风沙刚来的时候,我还远远望见他所在的小沙丘像坟墓一样高高耸起,再后来风卷沙狂,什么都没啰。哎……” “他被埋在下面了。”多吉力若有所失地感慨。“想不到大师救了一个埋在下面的人,自己却……” 多吉力平日虽然对幻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实际上看见幻生对蔓柔妮那么友好,说话彬彬有礼,显然是得道高僧的风度,心里实际也是敬仰有加。 “希望大师已经托离苦海,早登极乐!”白玛祝愿道。 “哎,父亲,那您说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多吉力转身看到瑟缩在一头骆驼旁的碧落痕。 “真是莫大的讽刺啊,救了她的大师却先她而死,上天为何总是如此不公平?” 碧落痕手中的沧月弯刀整柄几乎没入了沙漠中。 她痴呆地握着刀把,两眼无光,浑身痉挛,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大沙暴中恢复过来。 “多吉力,你先睡吧。我把货物检查一下,大家累了一晚上。明天还要赶路呢,快点休息去。”桑奇温和而不失威严地说。 刚才那场大沙暴可把蔓柔妮吓坏了,幸好老嬷嬷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风声咆哮,像一万只狮子在空谷里怒吼。现在困倦至极的蔓柔妮已经在一个老嬷嬷的怀抱中睡着, 该怎么对她说最疼她的幻生大师已经不在了呢。桑奇一阵头疼。 风沙过后人人精疲力竭,大伙不一会就七倒八歪地躺下了。安详的睡神覆盖了他们的眼睛。 碧落痕的刀依然埋在沙层底下,她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思虑又沉浸在与昆仑马人那场血腥无光的大战中。 桑奇检点着货物,忽然浑身冰凉,他回头望着酣眠中的碧落痕,脸角的皱纹止不住地哆嗦。 “多吉力!”他颤抖地叫着儿子。 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三天后。正午。 炽热的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上,空气炎热得产生了褶皱,金黄的沙漠折射出一片耀眼的璀璨光芒。 荒芜的瀚海数百里不见一点人烟与植物的生机。 “破!” 一声龙吼从沙漠底下霍然而响,沙漠下轰隆隆地引起了一串低沉的回荡声。 山峰般的沙丘瞬间崩溃倒塌。尘埃漫天飞舞,一条矫健的金龙从地底猛然窜向碧空。 “嘘……” 昂立于天地之间的幻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很大,他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 在强烈的太阳下,他不由涌起对卑微的生命的珍惜。 每个月都要修炼《菩提心经》而闭禅一昼夜,不巧的是遇见了罕见的月食和沙暴,为此幻生不得不额外花了两天两夜来畅通身上因惊慑而堵滞的经脉。 这菩提心经练到高深处,可以吸风餐露,辟谷绝食,甚至突破六道轮回,涅盘成佛,小小的一场风沙完全不在幻生的话下。 桑奇和多吉力们倒是小觑了他的生命力。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7) “小妮子,小妮子……”幻生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可爱活泼的蔓柔妮。 但他极目四望,左右回顾,大漠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们把我抛下了?”幻生不由焦虑了起来。 “小妮子……桑奇……”幻生披着宽大的袈裟在烈日下飞快奔跑,“多吉力……白玛……你们在哪里……” 天地间回荡着他洪亮的呐喊,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那支来自吐蕃的商旅仿佛被地狱的魔鬼掠劫去了。 他们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的!不可能!”幻生脑子里一片混乱。“桑奇明明答应了今天早晨等我收功好再出发的,就算我迟了两天,他们也应该会等我的。” “不可能的!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不!他们现在在哪里!”幻生茫然地在沙漠上像一只被猛烈抽打的陀螺疾速旋转着。 “起!”幻生长啸一声,像一条发怒的巨龙平地飞升而起。他在数十丈的高空像一头猎鹰一样盘旋着俯瞰远方的地平线。 他目力极佳,就算商旅走了三天,也应该在他现在的视线以内的,但幻生在云霄之上却一无所见! 幻生像一只失去了巢穴的大鹏缓缓地降落在沙漠上,垂头丧气,失望万分。 他迷失了自己。 卯沧月浩劫 由于幻生是从如此危高的云霄下降沙漠,冲劲太大,方圆数丈内也腾起一阵沙雾。 一阵凛冽的阴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幻生的身上在炎热的太阳下居然起了鸡皮疙瘩。 他恼怒地踢了一下沙面。 “噗。”他踢中了什么东西。 一条大腿露出了沙面。 什么! 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谁!”幻生下意识地喊。他以为又有谁被埋在了沙下。 他奋力把那条大腿拉出了沙面。 他太用力了,大腿明晃晃地飞出了沙面,在阳光下凄惨地出现在眼前——没有身体! 那只是一条断掉的人腿! 腿部的伤口已经被沙砾磨得模糊不清,血管内的鲜血也不知是流干了还是蒸发掉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蹲下身子,发了疯地在沙子里飞快地刨着,就像他当初拯救了那个叫碧落痕的沙漠女贼。 许多残缺破碎的人的尸体片断被他找到了! 幻生失去了理智地抓着沙砾,满手鲜血,他不停地挖掘着,挖掘着,仿佛在挖掘一座阎罗王抛弃的炼狱。 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挖了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骆驼的……还有一些熟悉的衣物和货品,甚至高昂的金银珠宝…… 可是什么财富能比生命更为珍贵呢? 那支吐蕃商旅被永远地埋没在沙漠中。 幻生茫然地从沙漠下牵扯出断裂的尸体,不时有鲜血喷溅到身上。他满脸是血,情形可怖。 最后他挖出了一具女子的尸体。 天! 是善良无辜的白玛! 她双目圆睁,咬紧牙关,露出难以置信又恐慌骇然到了极点的表情。 而她的全身伤痕累累,被锋利的锐器割得支离破碎! 她惨烈可怕的死状让幻生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幻生徒然地朝湛蓝的天空高高举起了双手—— “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阳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丝梦幻的绿光。 绿! 绿色! 那双碧绿色的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是碧落痕! 幻生猛然想起了一件,他翻查着地上横七倒八的尸体和淋漓怆然的伤口。 他看见所有的尸体上都有着一道道弧形如月的伤口。 刹那间,幻生想起了碧落痕困在沙下时对骆驼足蹄那闪电般凌厉的一刀——同样的招式! 是那柄锋利无双的沧月弯刀!——幻生明白了! 凶手就是碧落痕! 她就是中山狼! 不仅不知恩徒报,反而杀害了整支商旅! 十八条人命就在一夜之间死在她的刀下! “鞋子!” 幻生在挖掘的遗物中看见了一只刺绣着水莲花的小女鞋,是蔓柔妮的鞋子! 天哪!碧落痕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幻生颓然坐在地上,眼泪滂沱而出。 他的心碎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8) 幻生泪流满面地把他挖掘到的尸骨全都埋葬了起来。 但沙漠那么辽阔,风沙苍茫,他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完整的尸骨。 而更让他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蔓柔妮的尸体,她那么小,沙漠那么大,幻生悲怆满膺。他用双手奋力地筑着一个沙丘,他的手被沙砾划破了,鲜血淋漓。 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花了几个时辰才把所有能找到的尸骨拢到了一个大沙丘下。 然后他找到商旅货物中的一块檀香木,用流血的手指以“金刚大力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吐蕃人氏桑奇,多吉力,白玛,蔓柔妮等合葬墓。熙朝和尚幻生熙泰廿年八月十八谨立。 幻生虔诚地跪在墓前念了九九八十一次《往生咒》。 狂烈的风沙渐渐地裹住了那座合葬墓,所有一路的友谊与欢乐都被永远地埋藏在亘古的荒漠中。 背起了沉重的佛经,背起了一生无法卸除的罪恶感与自责,幻生满心凄凉地踏上了回归长安的路途。 夕阳西下,绚烂的余晖把幻生的背影拉的老长。 他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沧桑迷惘的困惑,为什么? 他明明只想救一个人,结果却害死了一十八条人命! 他只是想做一件好事,结果却铸成了一段罪孽!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只有大漠无情的风,阴森森地吹着他冷冰冰的落寞。 幻生踉跄地走在夜幕四合的风沙中,一步,一步,迷茫的脚印在沙漠中留下恩与罪的叩问。 为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和尚!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残忍的报应! 为什么要连累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 天啊! 为什么一个好的心愿却得不到好的响应! 皎洁的月盘又升起来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月儿缺了还能再圆,人的心若缺了,却只有破碎。 天上的明月一如既往地俯视着人间的沧海桑田,悲欢离合。 幻生沉浸在圣洁的月光下,心中忽然多了一丝缥缈如梦的宁静。 他在思索一些以前不敢深入琢磨的道理。 对了,人是碧落痕杀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人? 幻生曾以为她就算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强盗,她在自己的拯救之下一定也会感化向善的。何况他这连日来与碧落痕朝夕相处,他直觉她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强盗,她只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普通女子。 更让幻生奇怪的是,商旅中的货物一样都没有少,那些金银珠宝更是一个不少,那么碧落痕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呢? 他隐隐感觉总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到底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人生真的总是胡涂的。 难道她就只是为了杀而杀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真的是天下第一罪人了! 辰此情可忆 “她不是真正的罪人。”沧蔚珀蝶淡淡地说。 幻生被雷击般陡然从十年前大流沙荒漠的恶梦中惊醒过来。 “你才是。” 沧蔚珀蝶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幻生说,“是你害死了他们。你害死了那个小女孩的全家人……” “我,我……”幻生国师无法相信地挥舞着混乱的双手,仿佛想凭空抓到一个辩护的答案。 “十年了,十年了!每个夜晚我都从梦魇中尖叫着醒来!我没有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而我只不过是救了一个沦陷沙漠的女子……”他的声音由辩解的高亢而转为痛苦的低沉。 “你是东郭先生,但狼没有咬死你,却害死了你的同伴,一十八条人命。” 沧蔚珀蝶面无血色地说,柔和的月光洒在她美丽无伦的脸庞,像一位来自远古部落的神秘女巫。 幻生回忆说,“你也这么想,对,我的行善却害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一具尸体上找到了一壶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地跋涉出了沙漠。我累倒在了酷热的熙朝边关,一队过路的波斯商旅好心救了我,载我到了敦煌……”幻生痛苦地问,“我救了一个人,后来也被别人所救,这不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吗?可是碧落痕却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悖逆天理,真是造孽啊!” “最终,你千辛万苦回到阔别十年的长安,那一日千树杨柳向西掉头,天空出现瑞霭,红光万里。熙泰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在十里长安大街为你接风洗尘,让你接受天下百姓朝拜敬仰。而后你把带回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在繁华喧闹的朱雀街南端展出,争相观摩的人群绵延百里,万人空巷……” 沧蔚珀蝶淡然地叙述。 “你也知道?”幻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9) “当然,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的痛苦和忏悔,但天下人谁会不知国师的鼎鼎大名?在接受熙泰皇帝正式册封你为御弟,荣任熙朝国师后,你盛极一时,富贵至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不久后你却出人意料地宣布还俗,并蓄发明志,从此不问世事,引起了天下人百般猜测,流言飞语,风雨满国……” 沧蔚珀蝶显然对那段至今被人津津乐道的奇事了如指掌。 “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还俗,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是的。”幻生怆然道,“我的心中始终放不下那段罪孽!我忘记不了那双蓝色瞳孔中的天真与纯洁!他们却全部因我而死,我心中甚至产生了恨,我发誓要手刃逃之夭夭的碧落痕,我要为死去的亡灵报仇!” “我要报仇!!!”他斩钉截铁道。 “原来如此。”沧蔚珀蝶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我的头发开始一天一天地长了出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我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烦恼不是在头上,而是在我的心头。”幻生凝视着沧蔚珀蝶精致绝美的脸颊,他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巴,“从还俗的那天起,我就归隐在熙泰皇帝为我建造的弥天寺中,却过着闲云野鹤,放荡不羁的生活,直到边境的战火再一次被点燃……” “国师……”沧蔚珀蝶发出了如梦如痴的呓语。 她抬眼似水柔情地凝视他,身上散发着兰麝熏然的芬芳,裙角的环佩更是叮当作响。“你真是个英雄!一个魅力四射的男子……” “英雄……”幻生忍不住有点心驰神荡,他的魂魄也被眼前这妖冶迷人的西域舞姬给蛊惑了。 “忘却过去的忧伤吧,让我给你一个梦的天堂!”她那蓝色如梦的瞳孔像一汪把人的悲伤溶化的湖水。 她精致好看的脸颊,笔挺魅惑的鼻梁,红艳柔软的香唇,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像一片多情的云朵飘向一轮皎洁的明月。 沧蔚珀蝶温柔地除去了幻生的长袍,露出了他阳刚精猛的肌肉。 她羞涩答答地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蝉翼轻纱,露出了白皙细腻的肌肤和丰润美好的娇躯…… 她蔚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幻生,仿佛他的眼里有另一个梦幻般的极乐世界。 她的香唇终于甜蜜地吻在他刚挺的鼻梁上,吹气如兰,让人心猿意马。 但在两个人正要意乱情迷的时候,幻生忽然瞥见了窗外夜空的一抹蓝,他终于极力克制住了心性,轻轻地推开了沧蔚珀蝶。 “怎么了?国师?”沧蔚珀蝶失落地问,“你,你是嫌弃我是一个沦落风尘的舞姬吗……” “不!不!对,对不起……只是你的眼睛真的像极了那个女孩……”幻生慌忙披上长袍站起身来。 “可,可是……” 沧蔚珀蝶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可是那个小女孩十年前就死了……” “对不起,我先行告辞。”幻生推开门扉,轻噫一声,早已移形换影飞到高高的城堞边。 如水的月华倾斜千里。 他轻轻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刺绣着水莲花的小鞋子,蔓柔妮一直想去长安。 那双鞋子是桑奇从来自江南杭州的商人买给蔓柔妮的鞋子,精致的手工,严密的针线,巧妙的刺绣惟妙惟肖,一朵水莲冉冉出尘,那是居住在吐蕃的蔓柔妮一辈子没见过的花儿。 他曾经答应带她到长安,答应带她去江南坐船赏荷,可是他的诺言却永远随风而去了…… 这些年来,幻生一直忍受着内心的谴责与煎熬。 他一直收藏着这只水莲的绣花鞋。 其实,他对沧蔚珀蝶隐瞒了他为何还俗的一个重大缘故。 他堕了情劫。 十年前。 四月初八。长安金銮殿。 熙泰皇帝召开盛大国宴邀请幻生,文武百官钦佩地陪侍于汉白玉阶墀下。 “朕正式册封幻生和尚为大熙圣朝护国法师,赐弥天寺为国师参禅修佛之所,天下香火恭敬奉之。” “谢主隆恩。”他抬起头,看见皇帝身后一排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 佳茹太后风华绝代,气质雍容,但脸色如霜,冷漠似雪。 皇帝身边的是妫婳皇后,长着尖刻的瓜子脸,一双狐眼入鬓,宛如年轻时的佳茹太后。 旁边是倾城倾国的数百贵妃,青春照人,光彩万方。 他本不该看,但他还是看了。 他看到了她—— 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女孩—— 柳兰兰。 她高高在上,衣锦披绣,陪伴在皇帝左右。 眼神幽怨而无奈。 物是人非。 他的心为她沦陷在永无止境的忧郁海洋。 熙泰二十二年。 柳如风忽染暴疾,郁郁而终。 群臣上书圣上追封忠安公,谥号怀节。其孤女纳入宫中,给予抚养。 三年后,柳兰兰服孝期满。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1) 因其美丽聪慧,国色天香,皇帝爱慕有加将其娶为妃子。号瑜兰贵妃。 她在无法哀诉的巨大痛苦中嫁给了那个她不喜欢的人。 当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那时的他才刚刚告辞了佛祖,背负起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 幻生心中无比难过,却无能为力。 有时他觉得蔓柔妮与柳兰兰其实是一朵花在不同季节的两种幻像。 而他站在那个萧瑟而冷清的季节,任凭凄风苦雨的拍打,风中的枯叶飘落满肩的凄楚。 兰兰,对不起。 巳弹天神机 十里外。 胡杨林。 弦月旗下。 “饭桶!阳关城已经唾手可得,到手的肥肉怎么让它飞了呢!”骂人的是一个声音清脆,一身戎装的将领。 一群灰头土脸的匈奴士兵战战兢兢地杵在营地里。 将领穿着一身绿茵茵的铠甲,身材颀长,烙印着蜥蜴图腾的面甲遮掩了大半张脸,只是那一双碧绿色的凤眼露出冰雪般凛冽的尊贵。 “听,听说是一个叫幻生的和尚坏了我们的好事……”一个将领小心地说。 “幻生?”蜥蜴将领蹙眉,脑海里浮现出一片风沙茫茫的瀚海。 忘不了。 忘不了。忘不了百丈大漠里的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恩仇! “辟地将军,国都夏循有十万精兵来援!”有探子飞马来抱。 “正好!”辟地将军娥眉一竖,“准备攻城!” 幻生,真的是孽缘啊! 辟地将军心中陡然一冷,手中一把弦月弯刀倏然划出一道光芒,一棵胡杨树应声而倒。 三十万之众的匈奴大军的先锋精兵再次开始浩浩荡荡地攻城。 城墙外黑压压的全是匈奴人密密麻麻的精兵铁马。 阳关城已经在劫难逃。 当尉迟羽纳打来了城门,潮水般汹涌的熙军与匈奴像海洋一样迸发出热血的激情! 两支精兵在刀光剑影中诠释着英雄与好汉的传奇,无数的人头与肢体飞向了天空,刀来枪往,马匹嘶鸣,惨烈异常。一个匈奴用长矛穿透了熙朝士兵的头颅,白色的脑浆溅花了他的眼睛,另一个熙朝士兵用长砍刀从腰部把敌人分成了两节。又一对士兵在马上兵刃相撞,互相揪扯到地面上,像野兽一样彼此咬啮着对方的喉咙,满嘴鲜血,满嘴肉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快哉!”熙朝士兵话音刚落,身后匈奴弓箭手一箭穿心,结束了他的忠魂! 熙兵虽然忠诚报国,但熙军的战斗力实在不如擅长马背上夺取天下的匈奴人,一个时辰后,熙军开始鸣金收兵了。 骁勇的匈奴人杀到了城下,遭到了熙军疯狂的箭雨的抵挡。 钉着拳头般大铜锭的厚重城门把强大的敌人挡在了城外,但能否坚持到底,没有一个熙朝人敢预言出真正的结局。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尉迟羽纳再次派遣了翱天鹫战队,翱翔苍穹的翱天鹫柳絮般地从城头飞扑而下。 翱天鹫在空中发射出锋利的箭矢,蝗雨般地飞向匈奴人的大兵。 但匈奴人从夏循来的援兵开出了齐刷刷一百辆的弹天机。 弹天机高一丈,长四尺,宽三尺,是一个车载杠杆,两臂长五尺,石头放在杠杆一头,用麻绳子捆绑,另一头用浸过油的熟牛皮把翘起的杠杆头与车绑在一起,另外用竖木顶着车与杠杆,士兵把绳子勒紧到不能紧。另外配备有复杂的机键,弩头,机括等加强精确与力道的装置。 打战的时候撤掉竖木,匈奴的刀斧手用斧子一斧头精确地砍断绳子,石头就划出一道抛线高高飞起来了。 翱天鹫在月色下飞梭来往,匈奴的牛头号角吹的震天响。 “准备弹天机!”匈奴的百夫长威严下令。 弹天机被迅速上簧待命,上百斤的岩石被士兵抬到了发射筒内。 “瞄准!发射!” “砰砰!”无数巨大的石块冲天而起,石块威力巨大,匈奴人在石块表面抹了毒药,那毒药是沙漠里最毒的蝎子,四脚蛇,风干的尸体等毒物的骨灰研磨的,叫作“沙尸毒”。顾名思义,中毒者就会像倒在沙漠中的旅人一样迅速脱水而死,化为枯骨。 纷纷的石块从高空砸得城墙七道八歪。城头的熙朝士兵躲避不及,鬼哭狼嚎。 翱天鹫在空中本来流利自如,但匈奴人的飞石猝不及防,许多羽人也纷纷中弹,坠落地面,俯首就擒。 尉迟羽纳最引以为豪的翱天鹫就这样狼狈地惨败在弹天机之下。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2) 借着强大的西北风,上百架弹天机烟花般地猛烈发射,沉重的石块把城墙砸得坑坑洼洼,许多堞口也倾塌了下来。而抹在岩石上的沙尸毒更是让熙朝士兵皮肤溃烂,瞬间就成了一具具好像曝尸荒漠的白骨,惨不忍睹。 “快!快去找幻生国师!”尉迟羽纳在弹石纷飞中挥舞着翅膀喊。 “轰”!一块巨大的毒石在他的身边爆炸,毒尘四处迸开,他连忙鼓翅暴退三丈,扇出大风把毒飘远。 “幻生国师!”无数身陷苦战的士兵齐声凄厉地呐喊求救。 午震雷神枪 幻生骑着火狻猊疾逾电光一样地朝将军府狂奔。 他在渭河边徘徊了三天三夜。 他问遍了所有的乐坊,舞坊,画舫,甚至连青楼烟花之所也问过了。 他丢了沧蔚珀蝶。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一个更夫说,他在三天前的深夜看见一抹蓝影朝东方而逝。 为什么?幻生不知道为什么冠绝风华的沧蔚珀蝶会不辞而别。因为他无意中伤了她的心吗? 他不知道。 女人的心思总是如此难以揣摩。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这种落寞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感觉到他与她应该是认识的。也许是前世,也许是很久以前。 离开皇宫的时候,他看见柳兰兰躲在侧殿的柳阴里偷偷望着他。 他曾经是和尚,莫问世间风与月。 可是当他不是和尚的时候,他却依然无法与她在一起。 这就是造化的捉弄吗? 火红的倏影已经在倏忽之间飞到了将军府前。 幻生下骑,临风而立,不怒自威。 尉迟将军胆怯地拍着盔甲上斑驳的石粉说,“国师,我怕,守不住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看,不如弃城吧!我们先行撤退……” “不行!你怎么不顾十万阳关城百姓的生命安危?!匈奴人残忍无情,对于敢抵抗的城镇哪一座不是屠杀一光,杀鸡儆猴!”幻生义愤填膺地说,“大将军身系天下苍生,关键时刻怎能溜之大吉,苟且偷生!” 尉迟将军目光畏缩,汗如雨下。 “一定要守住!”幻生坚决道。 这时一个探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国,国师,大,大将军,不好了!匈奴人在城下叫阵呢!” 两军交战,贵在士气。 匈奴人久攻不下,必然在城前叫阵,希冀乘隙一鼓作气击垮熙军的战斗心志。 幻生跨着狻猊来到一地血污的城头,整排的城堞都残缺不全了,到处是熙军的呻吟与抱怨。 匈奴人的上百辆弹天机工整地布在城下,但却停止发射,每辆都披上了一块厚厚的毛毡。 “匈奴人在搞什么鬼?”尉迟将军不解地问。 “弹天机耗材甚多,不仅要合适大小重量的石头,牛皮,润滑的油脂,而且那极难配制的‘沙尸毒’更是容易消耗。”幻生道,“匈奴人现在在补充后备,所以缓和一下战况来城前叫阵。” “国师果然高明!”尉迟将军心服口服。“我们是否出城应战?” 幻生不置可否地看了尉迟将军一眼。 “国师,我,我看还是闭紧城门,早点回国都……” “胡说八道!”幻生凛然道,“你看,匈奴人的大军已经退开三里以外安营扎寨,现在这一片先锋军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堂堂大熙圣朝如果畏头畏尾,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 “这,这匈奴人兵强马壮。”尉迟将军被骂得满脸涨红,“那国师看我军该派遣谁去应战?” 幻生冷冷地朝周围的将领看了一眼。所有的头目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国师逼人坚毅的目光对视。 周围鸦雀无声,幻生心中深沉地叹息了一下。 城外匈奴人呐喊如雷,扬旗叫骂,爆发出阵阵的笑声嘲讽熙朝军兵懦弱无能。 “熙朝猪滚出来啊!吃大爷一刀!” “狗奶奶的这群汉人,真他妈都是乌龟生的!” “滚出来!尉迟小贼!幻生秃驴!”…… 就在这异常尴尬的时刻,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小人不才,愿毛遂自荐,出城迎战匈奴!” “你是……”幻生惊喜地看着眼前站出了一个肋生双翼的羽人,剑眉星目,而且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语。 “我叫宇明。” “你是一个小兵。”尉迟将军骂道,“你别逞能!少给我丢脸!” 宇明面露尴尬。 “别这样,谁说小兵就不能成为日后的大将军!”幻生鼓励道。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3) “匈奴人的弹天机带走了我最好的兄弟,请国师与将军赐予我这个作战的机会!”宇明踌躇满志请缨。 “真是勇士!”幻生努力拍着宇明的肩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宇明的肩膀蓬地一下撑开了来,他跨上了一头俊美的独角兕。 守城的士兵缓缓地放下了吊桥,城门也打开一个小缝,宇明带着一小队士兵勇敢地对阵匈奴人的先锋军队。 “哇哈哈!熙朝人出来啦!”匈奴人中又迸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匈奴人的烈马列成整齐的数十排,兵刃霜亮。 为首叫阵的是一名超过两百斤,皮肤黧黑,肌肉虬结的千夫长,他使的是一柄狼牙棒,坐骑居然是一只牙齿森森,眼射绿光的白额狼! “哈哈!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我逆风狼——哈里玻特棒下不杀无名小贼!” 宇明朗声道,“我乃大熙圣朝阳关城边防军翱天鹫偏前锋,”他顿了一下,“的小兵——宇明是也!” “哇哈哈哈……”匈奴士兵暴笑。 哈里玻特笑得差点咽住了气,“小子,你真逗,大爷赐你一个全尸吧!”哈里玻特话音刚落,手中的狼牙棒已经暴风骤雨地摔了过来。 “震雷枪!”宇明双翼振飞,手中顿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锋利长枪。 “呛啷啷!”哈里玻特的狼牙棒与宇明的震雷抢眼花缭乱地交错了数十个会合。 “好枪!”哈里玻特惊道,“此枪是昔日雷神雷震子用世外玄铁打造,枪柄为蓬莱岛万年赤松,再经瑶池的极寒之水萃造而成,想不到竟然沦落到你这鸟人手中!” “废话少说!”宇明手中长枪抖动,长枪如雷电万丈,在空中划出无数刺眼光芒。 哈里玻特怒斥一声,手中的狼牙棒棒身又暴射无数骨刺,像无数只奇怪的刺猬朝宇明周身飞扑而去。 宇明挥舞长枪,滴水不落,一一把刺猬挑开来,只见空中雷电骤现,色彩绚烂,煞是好看。 “直捣黄龙!”宇明长枪笔直,气吞山河。 哈里玻特手中狼牙棒惊得打颤,急急出招划圆护住檀中。 “龙游于野!”宇明手腕一陡,那枪如游龙戏凤般弯曲起来,瞬间从中路攻击到上路打了哈里玻特脑门一个大包。 熙朝士兵们纷纷发出了发泄的痛快笑声。 “可恶!”哈里玻特怒目圆睁,青筋直暴。 宇明托起长枪一个空旋,正欲引雷电之威毙哈里玻特于一击,谁知胯下的独角兕却猛地跳将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未月照沧海 宇明勒住鞍头,却见哈里玻特的白额狼口中喷出一股绿烟,熏得独角兕两眼发眩。 “卑鄙!”宇明鼓动双翼,把那阵绿烟尽全挥散。 便在他分神之际,哈里玻特忽然手中狼牙棒兜头打来。 宇明调转坐骑,谁知独角兕依然两眼疼痛,蹦跳难控,宇明勉强横手提枪抵挡了几个会合。在城头的幻生和尉迟将军等人都看的心惊胆战。 “哈哈!熙贼败啦!”匈奴人发出了震天响地的呐喊。 只是远远的弦月旗下,那双比狼还要深邃的绿色眼眸却散发着不动声色的冰冷。 只见哈里玻特把狼牙棒高举过头,而宇明却调头疾奔,独角兕双眼吃痛,口中哧哧作声。 “追!” “杀了他!”匈奴人发出了豪爽而残忍的狂笑。 熙朝士兵耻辱地看着眼前狼狈的一幕。 “国师……”尉迟将军面有苦色。 而幻生却冷静地挥了挥手,“别急,宇明还没输……” 白额狼电光般飞扑,哈里玻特狼牙棒迎头追上,眼看要砸宇明一个脑浆碎裂! “吼!”幻生坐下的火狻猊心有灵犀地怒咆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宇明迅速跃起空中,双脚弹天,一手按住独角,另一手兜转长枪,头下脚上作了一个姿势奇妙诡美的姿势。“倒——天——枪!” 空中划出了一道霹雳的绝妙幻影。 “吭!”哈里玻特手中的狼牙棒坠落下地。 宇明舞动震雷枪,惨白的雷电在空中炸起,紫红色光焰从枪头迸出,当场轰杀千夫长哈里玻特! 而独角兕迎风流泪,洗清眼中毒垢,疾速掉头一角顶在白额狼额间,一股绿气嘶地喷了出来。 白额狼抽搐了几下,慢慢地瘫软下来。 哈里玻特沉重的身躯摔到了地上,死不瞑目。 在场的两军都看呆了。 过了许久,阳关城头才传来了欢欣鼓舞的呐喊。 “耶!我们赢了!” 轻敌的匈奴人面面相觑。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4) “我上!” “我杀了这鸟人!” 一个头上扎两个发辫的匈奴头目上前挑战宇明。 十个会合后,他只剩余一个发辫。 另一半,伴随着头颅埋入土里。 宇明手中的震雷枪在饮了鲜血,通了天雷后威力大振,又接连轰杀了数名匈奴大将,连挫匈奴锐气。 小兵宇明已然成为阳关城乃至熙朝历史上的一个传奇英雄! 这时天色已黑,天空隐约挂着一钩弦月。 弦月旗下的辟地将军也坐不住了。 “都给我退下去!”辟地将军下令驱赶开跃跃欲试的一般无能手下。 辟地将军跨着一头硕大丑陋的青纹蜥蜴,浑身血腥滑腻的蜥蜴吐出鲜红的长舌,仿佛一片吞没猎物的死亡之火。 宇明发现坐下的独角兕微微颤抖着。 “小明不行了吧。”尉迟羽纳道,“杀了这么多个,就是死也不算赔本了。” 幻生白了他一眼。“请你不要再说鸟语好不好。” “猛龙出海!”宇明振作精神,震雷枪如昙花绽放,万道金光窜向辟地将军。 “月挂九天!”辟地将军手腕一颤,一道皎洁的白芒从宇明眼前掠过。 震雷枪的万年赤松枪柄竟然出现了裂纹。 高手! 宇明不敢轻敌,身上双翼翻飞,刮出卷风,飞沙走石。 “月照沧海!”辟地将军又是轻如鸿毛,飘若惊鸿却凶煞绝伦,险象环生的一招。 宇明咬牙,挺住,长枪划过一道彩虹截住沧月刀势,独角兕的足蹄已经被对手重如泰山的刀力压没到土地下,他握着枪的虎口鲜血涔涔。 太可怕了!他抬头,看见辟地将军面具后面的那双绿眼,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深入了他的骨髓。 “唰!”青纹蜥蜴忽然滑伏而攻,幸好独角兕拔腿暴退十步,泥沙四溅,险险避开了散发着恶臭的长着倒刺的舌头。 “可怜的羽人,回你的天山瑶池去吧。” 辟地将军冷冷道,“现在投降还来的及!” “不!身为熙将,战死疆场是我的荣幸!”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啦!”辟地将军飞身而起,阴霾的空中顿时钩月陡生。 “天月钩魂!”一道倏忽无影的弧月从辟地将军的手中暴怒割出,直指宇明的喉咙! 申仇人相逢 宇明感觉到头颅失去了重量,像一片等待秋风掠过的羽毛。 但那只是恍惚的刹那,他感觉经脉里原本冰凝的血液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等他恢复意识,他早已经轻飘飘到腾在了半空,而地上的那只独角兕却凄惨地倒了下去,锋利的独角断成了两截,鲜血满地。 弥漫的尘埃腾起,大风起兮。 钩月婉转,追魂夺魄。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玉树临风,跨下的火狻猊威猛雄健—— 正是幻生国师! 身受重伤的宇明在关键时刻被幻生所救! 几个幸存的翱天鹫将士马上俯冲而下,搀扶着被重创的宇明飞回城中。城头的熙朝士兵围了上来,竖起大拇指关心宇明伤势,同时也为幻生国师的出手再次发出了欢呼声。 而匈奴人也不甘示弱地吵吵囔囔,互相对骂起来。 城郭下。 一钩残月。繁星满天。 两个绝代高手,渊停岳峙。 “你到底是谁!”幻生怒问。 辟地将军吃吃冷笑,“我是大匈奴帝国的征东大统帅碧血辟地神将!” “我似曾见过你……”幻生琢磨道。 “哈哈,我久居大漠,匹马天涯,大师的慧眼恐怕蒙了风沙了!”话音甫落,辟地将军扬起长鞭,座下蜥蜴掉尾甩起一阵沙雾。 幻生定住心神,以为对方耍诈偷袭,谁知眯眼却见辟地将军掉头就跑。 “哪里走!”火狻猊咆哮着狂风般追了上去。 “和尚!别逼我!” “我已经不是和尚了!”幻生喊道。 “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他的过去的!” “什么?”说话间,狻猊与蜥蜴已经饶城跑了三圈。 “既然你紧逼不舍,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辟地将军陡然刹住蜥蜴,回身一抡胳膊,一钩月光从手腕射出,映照得满场士兵的盔甲熠熠发亮。 幻生急忙勒住火狻猊,袍袖一舞,一式“袖里乾坤”! 一阵迅猛的罡风朝辟地将军迎面而去,飒然声中白练般的气浪与金黄的月钩交织在一起,强烈的气流飞逸如潮,端的好看,却是惊心动魄! 青纹蜥蜴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喷出一股万年沼泽毒瘴。 火狻猊嘶叫着喷出了一股至刚至阳的三昧真火,两大天地奇兽斗了个难解难分。 为什么? 我总觉得我见过这个人。幻生的脑海里一片波涛汹涌。 我总觉得他的身法恍然如昨。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5) 一个总是在对一件事念念不忘的过程中渐渐淡忘。 幻生国师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去死吧!” 辟地将军双手擎天,倏而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件震古烁今的兵器,周围的空气渐渐扭曲成弯月的弧状。 “哧!”一股强烈的阴气迸发出来。 “龙象般若!”幻生使出了菩提心经的一门绝学。 刹那间飞沙走砾,天象大异,茫茫的沙漠像无数的地板被陡然掀起,大地坍塌,卷风龙行。 瞬间把辟地将军,青纹蜥蜴连同那道神秘莫测的阴气一起陷落在沙漠底下。 “天哪!这个和尚怎么如此厉害!”靠近的匈奴将士都被全部埋在了沙漠底下。 无数匈奴的将士们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沙漠在逃兵身后一个坑一个坑地沦陷下去,跑得慢的士兵就被大漠的血盆大口无情地吞没。地表也下沉了数丈。 静。 彻底的安静。 彻底绝望又让人心生不安的静。 阳关城面对着西边无边无际的荒漠中,仿佛在等待一场沙漠风暴的侵袭。 “国师千岁!” “国师神功盖世!”熙朝的将士在黑夜中发出了光明的胜利呐喊。欢呼声震耳欲聋,响天彻地。 可幻生却面无表情。 火狻猊也静静地矗立着,宛如豪华宫廷前的石雕。 一柱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乌云渐渐地散开了。 天空恢复了一点淡定的气色。 三柱香,那钩残月忽然明亮了一下。 一粒沙子在寂静中蟋蟀般轻轻地跳了一下! “倏影!”幻生国师突然惊悚地失声大叫。 他飞快地腾空跃起——他只是为了减轻火狻猊的升腾负担! 倏影心有灵犀地一起凌空跳起,它跳到了三丈那么高,但还是躲避不了那道致命的光环! 一钩月! 一钩地狱阎罗的催命夺魂月! 一钩锐利无双月气猝然从沙下冒出,以惊天霹雳之势划破长空! 要不是幻生早有察觉,倏影只怕与独角兕一样已经一命呜呼。饶是如此,倏影的右蹄仍然被气浪割破,鲜血汩汩流淌,在空中飘落成凄美的梅花。 那一道凛冽的白光——催醒了幻生隐忍了十年之久的恶梦! “你是!”幻生像狮子一样咆哮了起来。 “不错!”轰然声中,一大片沙漠爆炸开来,迷眼的沙粒弥漫天空。 “簌,簌簌”,辟地将军悚然从沙漠底下鬼魅般地钻了出来。 她的头盔在沦陷沙下时遗失了,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在凄冷的晚风中飘扬。 她是如此漂亮迷人,风姿妖娆,那一双晶莹宛如猫眼石般的碧绿眼睛更是震慑全场。 可是她的手中却执着一把惊鬼动神的绝世兵刃—— 沧月弯刀! 多年不见,这把弯刀更加铮亮锋利,弦月般的刀身反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那是神秘的死亡的气息。 那是让人沉沦地狱万劫不复的气息。 “你真的是……”幻生忍不住向后踉跄几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前尘往事一并汹涌澎湃地袭来,而他像一叶骇浪中的扁舟颠簸不休。 “不错!”辟地将军石破天惊道,“我就是碧落痕!” 酉琵琶月夜 “是你,是你害了蔓柔妮全家!”幻生气愤填膺,“你,你这杀人的恶魔!” …… “我们救了你一命,你没有知恩图报我不怪你,你却杀死了桑奇全家!” …… “为什么?为什么善的花开出了恶的果!” 幻生花了十年的光阴去追寻一个罪与善的问题。 时至今日,他还是摆脱不了心中罪孽的纠缠。 “你罪大恶极!是你亲手害死了蔓柔妮全家!如果没有你,也许她现在正在全世界最繁华的长安,快乐地嬉戏,健康地成长,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数星星,听故事……” “够了,够了。”碧落痕淡然道,“和尚,事实永远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幻生并没有听懂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恶的化身!无论我如何解释,你都会认为那是动听的借口!但你要知道,有时候杀人是非常无可奈何的事!” “你撒谎!我当初救你,希望你弃恶从善,你却笑我痴人说梦吗?你,你,你简直是不可救药!” “好了,幻生国师,你是当世佛陀是吗?你是不是非常恨我,那你杀了我啊!”碧落痕嘲笑般地把沧月弯刀递到幻生的面前。 所有的匈奴士兵都为辟地将军捏了一把冷汗。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6) 是啊!十年前从大流沙沙漠回到长安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清晨从梦魇中醒来时,不是老是有一种挥之不去如火山般喷发的愤怒吗! 他恨她! 这种恨无法言语,无法抹去,只好用复仇的鲜血来洗涤! 他起了杀意! 可是十年之后,当她睨笑着站在他眼前,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他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他一直是个仁慈的懦夫!懦夫! 他宁愿和她公平地打上一场,却不愿她如此轻易地放弃。 而他更明白,如果自己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尽管她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强盗,可是自己不一样堕入了无法解脱的血腥尘世吗? 佛的教义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耳畔回荡,他下不了手,他无法面对那骇然的血腥与屠戮! 杀? 不杀! 杀?! 不杀!! 杀??! 不杀!!! 戒!!! 幻生手中的沧月弯刀叹息着无奈地落了下来。 他下不了杀意。 “哈哈!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后会有期!”就在幻生愣神的一瞬间,碧落痕忽然拾起弯刀,飞快遁入沙中,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匈奴人吹响了退军的号角,他们秩序井然地撤离,像一群戈壁的群狼呜咽着消失在凛冽的风中。 三天过去了。 匈奴人并没有再次作战,只是在三里外厉兵秣马,酝酿着最后一击。 而幻生大脑惨白地醉倒在军营里。 他想不明白。 关于善与恶,他根本没有定论。 什么叫敌人。 熙朝叫匈奴敌人,匈奴也叫熙朝敌人。 我叫你善,你叫我恶。 谁又有绝对的标准? 如果那一夜他杀了手无寸铁的碧落痕,那他不也是残暴的化身吗? 又或许,狡猾的她其实在利用他心软的弱点? 可是无论如何,以暴制暴,这不是他的本性啊! 他只能借酒浇愁,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双晶莹湛蓝的眼睛。 蔓柔妮,你在天堂还好吗? 你会怪光头哥哥没有杀了她为你报仇吗? 尉迟将军郁闷地不住摇头,一身绷带的宇明同情地看着幻生,“将军,国师是不是傻了……” “别瞎说!国师也许在从酒中领悟一种更高的功夫呢!” “啊?让我也去喝几杯好了!”宇明沮丧地离开了,远远传来轻叹息,“国师都倒下了,这座城的灵魂已经丢了……” 十天之后。 匈奴人的铁骑又卷土重来。 一波又一波的匈奴大军疯狂地撞击着阳关城的大门,重新装备的弹天机天外陨石般地疯狂坠落。 阳关城危危可岌了! 尉迟羽纳也勉强指挥了几次防御战役,可惜在匈奴人的精兵强马前还是不堪一击。宇明带伤上阵,不幸胳膊又多插了几支利箭被下属强行拉了回来。 “已经飞鸽传书了,京城的援军怎么还不来啊!”宇明抱怨。 “皇帝荒废军务,哎……”尉迟将军无奈。“我也已经飞鹰传书请求昆仑的马人支持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国师,你醒醒!”无数的士兵跪倒在幻生的营房外。 匈奴人兵临城下。阳光城像一只等待屠杀的动物无辜地坐落在凄清的月光下。 幻生还是醉如烂泥,人事不省。 就在众人都无可奈何的时刻,忽然,一阵悦耳的琵琶声远远地传了起来。 这动人的旋律轻灵缥缈,清泠透彻,像一股清泉浣洗着幻生的五脏六腑,他在昏迷的酒意中渐渐地苏醒了过来。 “是《春江花月夜》。”他侧耳聆听,“是她!沧蔚珀蝶!她又回来了!” 他千疮百孔的慈悲心在悦耳的琵琶声中得到了一种灵魂的解脱。 美好的音乐有时可以催眠安慰,有时却可以振奋人心!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幻生一边仰望月空朗诵,一边沉浸在清醒飘逸的音乐中。 许久之后,那琵琶铮然一声,戛然而止。 而幻生惊得丢掉了手中的琉璃酒杯,破碎的玻璃让他从迷梦中苏醒。 他抬起了高贵的头颅,尉迟将军的眼睛露出一丝希望。 “备战!”幻生铿然道,回头瞥了宇明一眼。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7) “遵命!国师放心,我立刻去找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受伤的宇明心领神会道。 匈奴人连夜攻城,发誓在太阳升起前攻破阳关城! 戌城破家亡 幻生屹立在高高的城头,密密麻麻的弹天机发射的巨大投石和沙尸毒在身边爆炸,天空中幻彩的瘴气流窜,让人窒息。 幻生临阵不惧,镇定地指挥守城的将士用石块,长矛,和弓箭反击。 城下呐喊如累,上闻天府,下传幽冥,无数的鲜血在城下流淌,尸体堆积如山,匈奴人踩着自己战友的躯体往前冲。 登云梯,攻城楼,飞天索,撞车,匈奴人激烈的进攻让熙朝的将士们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火狻猊在墙头朝下喷出了熊熊大火,地面的沙砾也烧得通红起来。匈奴人的皮靴都烧破了,毛发也点燃了,但他们还是前仆后继,汹涌澎湃地冲了过来。 “太迟了!”幻生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都怪自己沉浸在对错过杀死碧落痕的悔恨中,才错过了挽救城池危亡的最后时机。” 城边硝烟弥漫,号角连天,夜晚的天空被烧成了玫瑰红。 “我已经第七次飞鸽向圣上请求援兵了,可是……” “有些事皇上也做不了主的……”尉迟将军忽然发现自己失言。 当今政局,佳茹太后重权在握,羽党众多。昏庸的熙泰皇帝对国事战局根本无能为力。 “尉迟将军,你准备走吧。”幻生挥手沉重地说,“我留下来。” 他年轻的瞳孔却有说不出的沧桑与落寞。 “不,国师……”本来一心想逃的尉迟羽纳在最关键的生死时刻却被幻生的坚忍与忠诚所感动,“我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 “我们都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幸存的守城士兵慷慨激昂地吼了起来。 “我们都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熙朝士兵惊天动地地发出忠贞誓吼,天地也为之动容。 幻生欣慰地看着这一群遍体鳞伤,盔甲残破的战士,他的眼眶忽然湿润,热潮在肺腑涌起,“你们都是国家的英雄!英雄!” “英雄!噢耶!噢噢!杀啊!”熙朝将士们像发疯的战鹰再次英勇地对匈奴人顽强抵抗。 匈奴帝国的征东大统帅碧血辟地神将——碧落痕站在烽火漫天的前线,战况虽然对己方有利,但熙朝士兵士气如虹,一时半会她还无法顺利破城。 她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了阳关城前三株千年胡杨树上。 这三株高达十丈的胡杨树如擎天柱般撑破白云,被边境的居民看作镇守边疆的神树。 碧落痕却想到了绝妙一击。 “刀斧手,把中间那株胡杨树砍掉,快!” 刀斧手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尽管城池上方不断射来滂沱的箭雨。 “准备一百条牛皮筋!快!” 一群工兵立刻跑去辎重所取来辟地神将所要的物事。 “咔嚓咔嚓”,刀斧手冒着箭雨伐树,粗壮的树干渐渐地露出了千年的树轮。 大概是嫌刀斧手太慢,碧落痕喝道,“让开!” 众人刚刚离开神树,一道激锐无伦的弧月从碧落痕的沧月弯刀中飞射而出,气势惊人! 神树应声而倾,訇然而倒,激起了一大片呛人的滚滚尘埃。 “不好了!”城头上的幻生终于明白碧落痕的用意何在了。 “国师,匈奴人砍树到底是想干吗?”尉迟将军木讷地问。 “射门!”幻生焦急地喊,“那棵中间的树砍下来当箭,牛筋捆绑起来当绳,那两棵左右树就是一把弓啊!” “天!”尉迟将军吓出了一身冷汗。 说话间,匈奴士兵已经用牛筋把两棵树连了起来,轧得弯弯的,上百个虎贲扛着树箭搭上了弹性极佳的树弓! 幻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参天的树箭朝早已摧残的危危可亟的城门势如千钧地射了过来! 城,破了! “杀啊!” “杀光熙贼!” “生擒幻生秃驴啊!” 当守护了这么久的城池被敌人攻破的刹那,幻生觉得仿佛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一颗慈悲动情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脸庞滑落下来,成为一颗凝固忧伤的琥珀。 原来人生中最悲哀的事,就是倾尽全力,却依然功亏一篑。 匈奴人的大军疯狂地冲进了城,铁骑在激昂的战鼓中回荡,凌晨的月空显得格外凄凉。到处是熙朝人的绝望哭喊,熙朝士兵的生命像风中的柳絮,渐渐飘远。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痛杀几个胡虏陪葬!”尉迟羽纳竟然慷慨陈词,他跨着一匹骐凰马朝城门口冲杀了过去。 幻生也来不及多想,只是一心想着精忠报国,催动火狻猊朝敌人最澎湃的浪头迎了上去。 无数的兵刃撞击声,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 幻生凝生防御结界,一团透明的气罩护住全身,气意到处,匈奴士兵非死即伤,无数的头颅曳落在地。 幻生大开杀戒! 尉迟将军也挥舞双翼,腾挪闪跃,一条震雷枪枪耍的游龙惊凤,枪疾如电。 无奈寡不敌众,无数匈奴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尉迟羽纳独角兕中箭跪倒,他坠落地面,匈奴人一哄而上,将其五花大绑。 幻生也被无数匈奴大将围在垓心,无数锋利的长枪,利剑,弓箭都百花绽放地瞄准了他。 “咯咯!”远方传来碧落痕清脆莞尔的笑声,“幻生,你也知道熙朝懦弱无能,我匈奴苍辽可汗征战天下,无坚不摧,我劝你不如弃暗投明……”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8) “呸!”幻生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少来诱降!我虽然从小在寺院长大,但是忠孝节义还是知道的!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要想我叛国,简直妄想!” “哈哈哈!”碧落痕笑道,“哟哟,真是一条好汉!你气我杀了蔓柔妮一家,可是你却不知我为何要杀他们!我是有苦衷的!” “你有什么苦衷!”幻生怒道,“你别妄想再欺骗我!” “你这死和尚!真的不想活了!” “大丈夫铁马裹尸还,死得其所!”幻生大义凛然。 “可惜了你一身绝世武功,可是你是否想过,假如那个蔓柔妮还没有死呢?” “什么!”幻生猛然一惊,眼睛绽出逼人光芒,“女魔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蔓柔妮,尚在人世!” 亥马人来援 幻生念及蔓柔妮并没有死,心中神气大振。 他迅速催动菩提心经,自从西方大梵天极乐世界回来勤加修炼,他早已经达到菩提心经的第七十二层,臻于半神的境界。 若不是看到城破山亡,无数黎民流离失所而心如死灰,他才悲哀地放弃逃亡,让自己的生命与阳关城一起毁灭。 现在他心念一动,无数耀眼的金色光球从背后冉冉升起,靠近他的匈奴士兵立刻感觉一股炽热无法接近的热力源源不绝地发射了出来。 一大片匈奴士兵像被太阳烧焦的树叶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大胆!”碧落痕失色道,“幻生,你在干嘛!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是你就不顾及阳关城百姓数十万人的性命了吗?!如果你再轻举妄动的话,我就下令屠城!” 幻生心中一冷,背后金黄的光球又渐渐缩小,“你,你说蔓柔妮还没死……” “我也不大清楚,但我总??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曾经在这里出现……”碧落痕道。 匈奴人的士兵已经长驱直入,进行抵抗的熙朝士兵越来越少。 熙朝眼看就要完全落入匈奴人的手中,这时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许多忠诚的熙朝人民拿起了士兵的武器同匈奴人顽强对抗。 幻生与碧落痕正对峙着,时间像流沙一样逝去。 忽然间西边火光冲天,呐喊如雷,声可震天! “是苍辽可汗到了?”幻生道。 “可汗天尊还在北方玄冥国征伐呢。”碧落痕忽然面色大惊,“难,难道……” 只见远远的呼哨声不断,尘烟滚滚,尖锐而辽远的马嘶撕破了阴沈的夜空! “是半人马!”碧落痕花容失色,“可恶的天彤云来了!” “昆仑山的半人马来了!”匈奴士兵惊慌失措地喊。 半人马与匈奴人同样是游牧民族,但昆仑山的半人马秉性非凡,尤其善战。 匈奴人历来不敢东征也有此顾虑,双方历史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却不知这一次两边将要迸发出怎样的杀戮激情! 在匈奴大军集结全力进攻阳关城的时候,昆仑首领天彤云率领半人马迅速绕道偷袭了匈奴人的粮草和辎重,数以万计的粮食,草料,皮革都毁于熊熊烈火。 狼烟冲天而起,翱天鹫宇明也兴奋地在城头的台下大喊,“京城的援军也到了!噢耶!”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熙朝五十万精兵在最后时刻及时赶到。 大梦初醒的匈奴人腹背受敌,战局直转而下,幻生也看得目瞪口呆。 英勇的半人马挥舞长戈,长枪,三叉戟与匈奴士兵鏖战。 熙朝援军更是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地冲了过来。 “碧落痕,我的手下败将!没想到在大流沙沙漠竟然没有埋死你,现在要你偿命来了!”天彤云豪兴大发地喊,手中的刺寰戬绽放出万道蓝光,触者灰飞烟灭,魂魄全无。 碧落痕咬牙切齿地看着功败垂成的战争场面,天彤云的蓝光暴风骤雨地袭来,她只好使了个地遁向西狼狈而逃。 残酷的战争在阳关城内外漫无边际地厮杀开来。 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足足打了两天两夜。 城里城外到处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幻生茫然地站在命运棋盘的中央,凄凉地捂住了受伤的眼睛。 匈奴人退兵了。 功不可没的昆仑马人部落与熙朝结成了联盟。 “昆仑与熙朝唇齿相依,匈奴人既灭熙朝,昆仑唇亡齿寒,偏偏那碧落痕又和我历来结冤,所以这场战是非打不可的了!哈哈哈!”天彤云豪迈地举杯畅饮。 “我敬各位英雄!”尉迟羽纳满面红光,因为在保卫战中誓死护城,他得到了全城百姓和上下军官的一致口碑。 “原来做英雄是这么爽的事情!”尉迟将军拍着从敌军中救回的宇明哈哈大笑。“来,喝一缸酒!” “噢噢,一杯足够了吧……”宇明挂彩未愈,“将军,小将实在有伤,请先告辞。” “你这小子!喝完这缸再走!” 宇明不敢违抗,郁闷地喝了个面赤耳红。 尉迟将军和天彤云等英雄看得哈哈大笑。 所有的人烹羊宰牛,功筹交错,都在欢快地庆祝胜利。 总是在人多时候最寂寞。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9) 军机营。 孤独的幻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广袤的大漠。 酒意十足的宇明飞快地跑进来报告,“国师,弹琵琶的女子已经找到了。” 原来他提早告辞酒宴是为了给国师办事。 “快!快带她进来!”幻生迫不及待地说。 环佩叮当,罗袜生莲,幻生期待着梦中女子的出现。 她终于轻轻地走了进来,脚步像丝绸一样柔软。 可惜,她不是蔓柔妮,也不是沧蔚珀蝶。 “弹琵琶的人是你?”幻生惊讶地问。 眼前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子,留着漆黑的小辫子,面容清秀。 她低着头忸怩不安地绞着衣角,背着一把古朴的青玉琵琶,与娇小的身形不成比例。 “小小年纪怎么会把琵琶弹出那么空灵澄澈的境界?” “是,是一个姐姐教我的……”小女孩局促地说。 “喔!她是谁?就什么名字?你可认识她?她现在在哪里?”幻生连珠炮地问。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女孩刚刚罹患战争祸害,心有余悸,来到这威严的军营更是忐忑不安。 “国师……”善良的宇明朝幻生做了个眼色。 “对,对不起,小姑娘,”幻生从桌上拿起几颗水果,又抓了一把奶糖给她,“小姑娘,你慢慢吃,把那个教你弹琵琶的姐姐的事告诉我……” 小女孩欣喜地抓过一把糖,满满地塞进口袋里,“大将军,那个姐姐很漂亮,姐姐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的!”幻生确定是她了! “她教我弹琵琶后就跟一个穿黑衣的人走了,那个黑衣人佩着一把红色的剑……” “黑衣人,红色的剑?”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他们往哪里走?” “那里。”小女孩指着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真的往东边走了。”幻生若有所思。 他们半哄半骗地和弹琵琶的小女孩聊了一会,也问不出什么究竟了。 幻生疲倦地挥了挥手,“宇明,帮我送她回家吧。” “哦对!”小女孩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姐姐说,如果有人听到琵琶要找她,就把这个给他。”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了一只——一只精美的绣花鞋。 天! 幻生吃惊地抚摸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他从自己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了另外一只。 这双鞋子做的非常巧妙,每只鞋上绽放着几朵美丽无暇的莲花,两双并在一起,花瓣也是天衣无缝的,果然是原配的一双! 蔓柔妮真的还没死! 但那个黑衣人又是谁呢?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1) 乾班师回朝 幻生在阳关城又盘桓了一个月。 他指挥着军民把千疮百孔的阳关城修复好,在城外挖了壕沟和护城河。 昆仑的马人立功后也逐渐散去了,依照惯例,熙朝的皇帝第二年会用丰盛的年贡孝敬他们。 碧落痕逃到匈奴的大草原休养生息了,战争的气息渐渐地冷却下来。 幻生力荐宇明辅佐尉迟羽纳,交代完阳关城的大小事物后,幻生骑着火狻猊在一个静谧的月夜悄悄离去。 一夜风行。 “御弟,你真的不负朕的期望啊!”看到意外出现在宫殿的国师,胖墩墩的熙泰皇帝惊喜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风尘仆仆的幻生微微欠身,“皇上,匈奴已经退兵,元气大损,近期不会再兴兵挑衅了!” 瑜兰贵妃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妫婳皇后身边,佳茹太后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做的好!做的好!” 熙泰皇帝满面春风。“对了,西域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那边的葡萄酒是不是特别可口?那边的小妞是不是特别漂亮啊!” 幻生皱了皱眉,皇帝一句关于百姓生机的问题也不说,也不问战况的激烈程度,而只关心着吃喝玩乐,恣意纵淫,难怪这场战役会如此艰难多折! “臣先告退了。”幻生回头要走。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瑜兰贵妃忽然觉得眼睛泛红。 他已经不再是净业寺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沙弥,他已是担负着天下苍生性命安危的赫赫有名的护国德圣大法师! 他们的距离就像隔离了一条浩瀚无边的渺渺银河。 “诶,兄弟,过几天来喝酒,我们好好聊聊西域的事啊!” 熙泰皇帝在身后大声着追了出去,并没有察觉幻生的不快。 幻生慢住脚步,“我进宫的时候,发现宫廷各地大兴土木,张灯结彩,太监宫女穿梭不停,似乎在忙着很重要的庆祝大典,是太后的寿辰吗?” “不,太后的寿辰是正月的。兄弟啊,你该好好恭喜我啦!” “怎么了!” “我要娶贵妃了。” “噢?”幻生不经意地漫应了一声。 边疆的战火又在眼前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瑜兰贵妃那双幽怨的眼睛在眼前不停浮现。 皇帝对民生漠不关心,只在乎自己声色犬马,朝廷昏暗,贪官污吏,一手遮天,太后专权,女宦当道。政事疏松,操练懈怠…… 熙朝早已危如累卵了…… 蓦然抬头,他看到了瑜兰贵妃忧伤的眼睛,他的心又阵痛起来。 做皇帝的女人,本来就是很为难的事情。 何况是一个昏淫无道的皇帝。 熙泰皇帝陪着幻生走出大殿,路过宫阙楼台,“国师,我告诉你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啊。” “什么?” 皇帝附着幻生的耳朵小声说,“兰兰啊,和我结婚这么久了,就是不肯我亲她一下,你说怪不怪?” 幻生的心忽然被霹雳惊成了碎片。 “哇哈,”皇帝笑着说,“我猜,她一定是有口臭吧!” 幻生如坠梦魇。 “等你回来,我就再亲你一下。”她在十年前说。 十年后,物事人非。 他的心,滴着晶莹的血。 “国师,你怎么了?说话啊!”熙泰皇帝把手在幻生面前使劲晃了晃。 “哦,没,没什么。”幻生发现自己的失态,“皇帝请回,我先行一步。” 幻生跨上倏影,横空而去。 弥天寺。 大雄宝殿精雕细刻的飞檐上。 幻生落寞地坐着眺望天边的晚霞,手中揣着那一双精致无双的绣花鞋。 蔓柔妮,你在哪里? 这么多年来,你过的好吗? 你怪不怪光头哥哥不能救你? 你怪不怪光头哥哥没有买冰糖葫芦给你吃? 他没有再想起兰兰。 兰兰是一个不能多想的女子。 寺庙里的香火很旺盛,一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来庙里烧香。 小男孩在玩着手中的一只风车,寺院的石板干净而光滑,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中的风车掉在地上。 一阵清风把风车吹了起来,轻飘飘地拂过幻生眼前。 幻生把风车抓在手中,温柔的风儿调皮地吹着风车的转轴,风车欢快地旋转着,彩纸变幻出缤纷美丽的色彩,那是逝去的流年。 幻生看得呆了。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双清澈湛蓝的眼睛, “长安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那里树木苍翠,花草芬芳,车水马龙,民风淳朴,充满了欢歌笑语……长安有最好玩的风车和囡囡,有最好听的波浪鼓,有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对!长安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那光头哥哥带小妮子去长安玩好吗?”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2) “好啊!光头哥哥一定带小妮子去长安玩。” “哥哥,哥哥……”小男孩的叫声把幻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哥哥,可以把风车还给我吗?哥哥你好帅啊,爬的那么高!” “呵呵。”幻生像一朵云一样飘忽地跳了下来,俯身把那个风车还给了小男孩。他摸了摸小男孩头顶寿桃般的一绺头发,心中却涌起无限伤感。 “哎哟,我的天!是幻生大国师啊!小宝,快给大师磕头!”小男孩的妈妈大惊小叫。 “真的是大国师耶!被您摸了一下,小宝以后肯定也是个大英雄啦!”小男孩的父亲添油加醋。 幻生转过身,朝小宝做了个鬼脸。 小宝咯咯大笑起来。 孩子的笑声如此单纯而清爽。 幻生的背影忧伤地消失在夕阳里。 坤心痛如割 八月初一。 黄道吉日。 熙泰皇的大喜之日。 宫女与太监们在后院议论纷纷,“这个蓝凤贵妃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听说是皇上两个月前微服去兰桂苑时认识的民间女子……” “哟,那可是个烟花之所啊!” “你说皇帝现在最爱的是妫婳皇后,瑜兰贵妃,还是这个蓝凤贵妃?”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喔!” …… 皇宫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乐队吹笙鼓瑟,好不热闹。周边邻邦和全国各地都有丰厚的贺礼源源不绝地送来。 自古皇帝妻妾成群,后宫佳丽三千。 熙泰皇帝的正室妫婳皇后与佳茹太后的娘家同样来自熙朝的属国大理王国,自然地位坚不可摇。 心机狡敏的妫婳皇后本来坚决不肯,并求助于凤仪天下的佳茹太后,无奈熙泰皇以自断一个手指为逼,幸好只是一个小妃嫔,皇后与太后无可奈何只好勉强答应。 而安静的瑜兰贵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豪华排场,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让她厌倦了争风吃醋与钩心斗角。 当年河边的小丫头只是在心灵最僻静的角落,保留着那个最纯洁的诺言。 “等你回来了,我就再亲你一下……” 娶妃的仪式是在偏殿聚德殿举行的。 虽然比轰轰烈烈的皇后婚礼要精简了许多。但那奢靡豪华的场面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心神荡漾。单单是婚礼上用的玫瑰花就耗费了一个江南三个月的赋税。还有那数不清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熙泰皇帝嬉皮笑脸地与凤冠霞帔的蓝凤贵妃一拜天地,二拜祖先,夫妻对拜…… 佳茹太后心中余怒未消,于是托病缺席不给皇上面子,只有妫婳皇后一脸妒嫉地站在一旁,不断地拿白眼瞧蓝凤贵妃。倒是瑜兰贵妃很大方地来了,还送上了精美的珠宝首饰。 据说美丽无双的蓝凤贵妃蒙着面纱,颠倒众生,那袅娜的身段和优雅的步伐已然惊倒了在场的所有嘉宾。 幻生也真挚地为皇上祝福,但就在那一刹那,他左臂上的那片云开始变化万千,他的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预测到了一件不详的噩兆。 繁琐的婚礼仪式过后,皇上在沸反盈天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用一根金如意挑去了蓝凤贵妃的面纱,露出了她绝代风华的玉容。 那羞涩的一抬头,最是温柔而让人心醉神迷。 “啊!”幻生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幸好周围的人又是拍掌又是欢呼的人,他才避免了自己的失态。 他认出了她! 那一双清澈蔚蓝的眼睛! 蓝凤羞答答地朝所有嘉宾望了一眼,当他迷惘的眼神与她天空般的眼睛相逢时,他分明感觉到了那片天空在微微地颤抖,像是吹过了一阵凉爽而美好的春风。 “蔓柔妮!” “沧蔚珀蝶!” 幻生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到底谁是谁! 为什么她们都有着那样一双令人陶醉而绝望的眼睛! 只是她漫不经心的一眼,她就翩翩然地随着皇上走了。 国宴开始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幻生醉了。 只有美酒才让让他短暂地忘却忧愁。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繁星无辜地凝视着幻生的寂寞。 弥天寺。 醉酒的幻生捧着一壶百年的杜康独自烂饮。 几个月前的边关战乱。十年前的大沙余劫。二十年前被无了大师烧毁的净业寺。前尘往事。一并风起云卷。碧落痕。沧蔚珀蝶。[奇·书·网-整.理'提.供]佳茹太后。蔓柔妮。瑜兰贵妃。蓝凤贵妃。乱。 春宵一刻值千金。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3) 幻生想象着纵淫的熙泰皇帝与蓝凤公主巫山云雨,左臂上的那片云再次翻滚如潮。 “你的左臂上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 “这片云隐藏着天下最大的秘密。”无了大师曾经说过。 有没有一个人,你就算与她失去联络了十年。你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可是你却依然深深地惦记她,思念她,缅怀她,总是忘不掉她? 这种妙不可言的痴情,就叫作爱吗? 幻生仰望着模糊的夜空,喃喃自语,我真的过不了“痴”这一劫么? 大内。 皇宫,憩龙轩。 熙泰皇一脸坏笑,神魂颠倒。 他脱掉了金黄的龙袍,除去了镶金的褂子,袒胸赤膊,背上一只昂然螭龙翱翔盘旋,那是熙朝历代天子的遗传。 据说,每个真命天子的身上都有一条龙,有时在背上,有时在胸口,有时在头顶,有时在私处。比如前朝的熙康皇帝。 只有身上有龙,才是真正的皇帝! 蓝凤贵妃伸出纤指端起琉璃盏,温柔无限地说,“来,皇上,再干了这一杯。” 熙泰皇笑嘻嘻地摸住她的玉手,“宝贝儿,不喝了,让我喝你的口水……嘿嘿……” “皇上你坏死了……”蓝凤贵妃娇羞百态,让人心襟摇摆。 喜气的红蜡烛不解风情地燃烧着,兰麝熏香。 “来,心肝,让我亲一口……”两个月前,皇上微服私访,在兰桂苑与一名烟花女子一见钟情,于是上演了今夜的这一出婚礼剧目。 “皇上,你醉了……”蓝凤贵妃欲拒还迎。 熙泰皇淫笑着扑了上去,蓝凤却转了身跑远了,捂着香唇吃吃地笑。 像猫抓老鼠一样,蓝凤在消磨着皇上的精力,终于熙泰皇帝打了个饱嗝,头晕眼花地瘫软在蓝凤的酥胸怀中。 蓝凤屏住呼吸,把手伸向背带,似是宽衣,蝉翼般的外套缓缓地遗落在柚木地板上。 蓝凤贵妃的纤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锋利无双的鱼肠匕首! 三十年前的血债就要一刀两断了! 蓝凤贵妃的眼睛瞬间像风中的蜡烛闪烁了一下,蝴蝶般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匕首耀着白光笔直地插了下去! 坎行刺皇上 就在那生死时刻,浑浑噩噩的熙泰皇帝居然懵懂地翻了个身,真是命不该绝! 但鱼肠匕首仍然尖锐地插中了皇上的侧腹部,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 熙泰皇从翻云覆雨的春梦中顿然惊醒,他不可思议地捂住了流血的腹部,脸上扭曲的表情异常痛苦。 蓝凤一招失手,心中慌张不已,熙泰皇帝忍痛一脚踢开了蓝凤,奋力喊道,“抓刺客!” 蓝凤翻身,举起桌头烛台朝皇上砸去,皇帝狼狈地用椅子阻挡。 对风吹草动都大惊小怪的大内锦衣卫早就闻声而来,窗外一片呼哨,警戒顿起。 熙泰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取下墙上一把尚方宝剑朝纤弱的蓝凤就刺! 一剑就伤到了她的左肩! 美人的血像玫瑰一样绽放! 又是致命的一剑戳向胸口! 就在蓝凤命在旦夕的时刻,忽然憩龙轩的栋梁坍轧然坍塌下来。数片瓦片凌厉地朝熙泰皇帝投掷而来。 熙泰皇帝舞开剑花护住周身,等绣衣卫冲进来的时候熙泰皇帝才止住怒剑卷花,只是那纤弱的蓝凤贵妃早已不知去处。 “早就说过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进的宫来就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翌日佳茹太后知道后生气异常。 且说当晚,蓝凤贵妃行刺后,京城近卫军连同京畿巡捕悉数出马,连夜追踪。 锦衣卫的首领叫铁不通,此人武器是一副乌铁算盘,追捕的时候可以将算盘踩在脚下,平地如飞。 铁不通率领一群大内高手追着蓝影与黑影一直出了禁城西郊。那黑影显然是轻功高手,带着不谙武功的蓝凤也是奔走如飞。 大抵一个时辰后,黑影与蓝影来到弥天寺左近。 铁不通追到弥天寺数丈高的围墙外,发现失去了追捕的对象。 在他左右彷徨的一刹那,一条黑影朝东边荒墓跑去。 “紫蛛,你追那黑影!”铁不通心知有异,只好兵分两路。 紫蛛是铁不通的得意手下,生于贵州南部山区,容貌姣好,肤色紫青,有八条毛茸茸的长腿,她的兵器是一张八卦紫经网,乃用千年邙山冰蚕神丝锻炼而成,水火不侵,只要往逃犯头上一罩立刻让他无处可逃,束手待擒。 紫蛛怪异地横着身体飞驰而去,一张白生生的八卦网在背上若隐若现,杀气凛然。 午夜的弥天寺像一只坐落在西郊旷野中的怪兽。 因为震慑于国师幻生的威名,而且弥天寺是皇家寺庙。铁不通不敢飞墙而入,只得恭敬地敲门请守更的和尚打开了门。与头陀说明皇上遇刺,缉拿刺客的命令后,他亲自领着近百名巡捕,举着火把,一间一间僧房地找了过去。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铁不通和手下才把所有的僧房都搜查了一遍。睡眼惺忪的小沙弥们抱怨地说,“搞什么呀?有幻生大师在哪个鬼怪妖魔敢跑进来呀!” “我说也是!只要大国师的菩提心经一出手,阎罗王都要抖三抖喔!”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4) 铁不通见手下面露难色,“发生什么事了?有话不凡直说!” “我,我们都查过了,就是不,不敢去国师的那间禅房看……” 铁不通脚下的算珠劈里啪啦地乱响,头上的汗也涔涔而下。查还是不查,真的是个大麻烦。 他明明看到蓝影飘了进来?可是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如果找不到那个黑影,国师要是生气在皇帝面前参自己一状,他下半辈子就别想混了。 就在铁不通艰难不决的时候,禅房的门吱呀打开了。 幻生国师揉着眼睛,和蔼可亲地说,“哎哟,这不是大内的铁总管吧,什么风吹到这里来了。” “皇,皇遇刺了……”铁不通战战兢兢地说,“刺客跑到这里来,我,我想找……” “什么!皇上遇刺了!”幻生震惊地道,“你这总管不是号称铁盘当道,水泄不通吗?” 铁不通汗如雨下。 “还有,你说刺客跑进弥天寺了,可要有真凭实据啊!” “国师,我,我……”铁不通面如白纸。 “算了,我知道你是吃公家饭的,进来看看吧……” 得到幻生国师的恩准铁不通就差没下跪叫声爷爷了,他壮着胆子,掸干净靴子上的尘土,必恭必敬地走进了国师的禅房。 禅房里一丝不染,书橱里的佛经汗牛充栋,布置典雅,窗明几净,扉外映着一片幽篁,寂静安详。 铁不通滴溜溜的眼珠扫了一个来回,确定禅房里并无人藏匿。于是千恩万谢地与巡捕们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铁总管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往地下溜了一眼。 幻生的心陡然跳动了一下。 铁总管剁剁脚,对身边的人叫唤,“还不谢过国师!” 巡捕们慌忙点头称谢,忙不迭地离开了。 出得弥天寺,那边紫蛛颠着八只长脚精疲力竭地跑回来,报告丢了那个黑影。 “他跑的真快!只有王冲天跟的上他,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王冲天已经被他伤得奄奄一息了,临死前就只是说了一句,‘红,红剑……” “混蛋!真是一群饭桶!”铁总管怒不可遏。只是看着紫蛛一脸辛苦的无辜,又不忍心责备她。 大内的禁卫谁不知道八条腿的紫蛛风骚无比,与铁总管总有一腿,关系暧昧。 不过那黑影人到底是谁?那红剑到底又是什么玩意? 一行锦衣卫悻悻地回京城复命,自然少不了皇上,皇后与太后的一顿臭骂。 皇上民间娶妃,洞房花烛夜被老婆刺了一剑的笑话翌日也传便了街头巷尾,为天下人所耻笑。 离动心情劫 弥天寺。 无为禅房。 幻生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书橱上的一尊弥勒佛像,书橱轧轧有声地转动开来,竟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密室。 “出来吧。”幻生温和款款地说。 “为,为什么要救我?”一个纤弱的蓝衣女子楚楚可怜地问。 幻生搀扶住她杨柳般的玉手,低头深情地望着她湛蓝澄澈的眼眸,“小妮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不,不……”蓝凤惊慌失措地喊,“我,我不是小妮子……” “你是,你就是。”幻生坚决地说,“我有天眼通,在密室里我存放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而刚才你抚摸着鞋子时陨落的眼泪已经证明了一切。” “我,我……”蔓柔妮想再辩解已经无词了。她晶莹的眼泪忍不住纵横了美丽的脸庞。 幻生轻轻地用手摩娑着她的伤口,鲜血很快止住了,他的手感觉到她香滑的肌肤的温润。 “你是蔓柔妮,沧蔚珀蝶也是你,蓝凤也是,你是三位一体的。”幻生欣慰地笑道,“无论你叫什么,你始终是我的小妮子。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仅仅是一尺的距离,我却花费了十年的光阴。” 那一刻,幻生宽厚的掌心紧紧地握住了蔓柔妮的小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过了许久,幻生才抚摸着蔓柔妮的如云秀发问,“小妮子,告诉光头哥哥,十年前的月圆之夜发生了什么?” 话甫出口,他就后悔起来。 蔓柔妮玲珑的娇躯在剧烈地颤抖着,“我,我……她,她……” “她杀了我们,好多血,好多血,好害怕……”她语无伦次。 他怜惜地梳理着她的头发让她镇定下来。 她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坚强地站起身来,面对着摇曳的烛火和心中仰慕已久的故人。 她缓慢而优雅地脱去了自己的上衣,她像一朵次第绽放的莲花,盛放在宁静缥缈的空谷里。 幻生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美丽而迷人的胴体像一匹完美无暇的丝绸呈现在眼前,瀑布般柔顺光泽的长发,无懈可击的天使面容,玲珑婀娜的身材,丰满高耸的乳房,以及腰带那诱惑万端的绫罗腰带。 只要轻轻地一解,罗裙旖旎,她就赤裸裸地漂浮在爱的宇宙中,带他前往神秘的未可知的天堂极乐之所。 她把他的手温柔无限地搭在她坚挺的乳房上,玉石般的乳头有着无法形容的快感,羞涩的乳晕是令人晕眩的粉红色,那一团火焰般的柔软在手心里荡漾。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手心里有一点异样的咯噔。 她丝绸般柔软的肌肤竟然白璧微瑕! 他抚摸着她饱满软皙的乳房,也抚摸着隐忍了十年之久的滚滚忧伤。 他终于感觉到了她左边乳房上那微微粗糙的一块肌肤。 她的心脏上有一个月牙般的陈年伤口。 因为年岁太久,已经逐渐沉积了黯淡的色素。 “这是怎么回事?”幻生感到其中一定有一番曲折的原委。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美好的胸脯内怦然跳动的位置居然…… “如果有人从这里刺向你,你就会死,是吗?” 蔓柔妮问。 “是的,可是你……”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5) “对,碧落痕杀了我们,就是对我——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也下了杀手。那柄让人胆战心寒的沧月弯刀,她的刀像秋风一样犀利,从我的心脏划了过去。” “而你……” “而我天生与常人不同,大家的心脏都是偏左的,我却是偏右,只是那半寸的距离,我侥幸地活了下来……” “谢天谢地!”幻生噫了一声。 “你真这么在乎我吗?” 蔓柔妮凝视着幻生的眼睛问。 “是的,十年来我每天每夜都在想着你,念着你,反反复复想象你的音容笑貌,缅怀你的天真可爱,那种感觉铭心刻骨,痛入骨髓。我终于明白,我是真的动了……” “心。” 震吐蕃公主 我叫蔓柔妮。 其实我真正的原名是卓萨妮玛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断地变化着名字。 琵琶女。念安。如幻。沧蔚珀蝶。眷生。蓝凤。等等。 这么多年来,我只衷情两种水果。桃。梨。 因为我一直过着流离失所,逃亡天涯的生活。 熙康二十六年,熙康皇帝征伐吐蕃国的卓萨王朝,诛杀吐蕃皇亲国戚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吐蕃皇帝卓萨布杰与一百八十名妻妾子女自焚于皇宫之中。 臣相苏图松德冒死拼命救出了卓萨王的长公主卓萨姗娃,并在熙军搜查余孤的时候叫自己亲生的女儿偷梁换柱地换上王室的衣服,为了保全大局,苏图松德牺牲了自己的千金丢卒保车。但有一点奇怪的是,苏图松德膝下有一男一女,而他的儿子也在那场混乱之中消失了。为了保全皇族的血脉,他成了一个无后之人。 他带着唯一的卓萨遗公主逃到大昭寺附近的一个村庄,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可是他心中始终耿耿于怀的是没能救出一个卓萨男脉,光复国业! 时间如水,匆匆流去多少风光血泪。苏图松德在卓萨姗娃公主十五岁那年偷偷带她回拉萨祭祖拜佛,夜宿故宫废墟,忽见一星陨落,感而怀孕。翌年生下卓萨王朝的最后子脉——卓萨丹巴杰! 遗憾的是卓萨姗娃公主难产而死,并留下一句谶语,“保我皮囊,十年之后,凤凰出世,助我吐蕃,拯救天下!” 让苏图松德感到万分惊奇的是,卓萨姗娃公主死后居然尸身不腐,面相如生,毛发乌黑,肌肤光滑!有喇嘛卜测说卓萨姗娃公主生前笃信佛教,天性善良,所有一切秘密十年后自然揭晓! 苏图丞相于是发誓好好抚育吐蕃遗孤,等他长大后力图复兴吐蕃王朝! 转眼就是十年,这十年里苏图松德招兵买马,暗中广罗天下英雄,羽翼渐丰,重振吐蕃天机已来! 关键时刻,忽然天降凤凰,缤纷翔于卓萨姗娃公主的坟前,是夜天花乱坠,观音菩萨现于雪雅山巅,万里皆见,天相大异。 卓萨姗娃公主十年前的谶语终于实现了——当苏图松得夜拜公主墓时,闻得婴儿哭啼。他诚惶诚恐地派人挖掘坟墓,竟然发现了一名哇哇嚎啕的女婴——卓萨妮玛洛小公主! 那个小公主就是我,而我的母亲卓萨姗娃公主的尸身却化作万千舍利子,七彩夺目,蔚为壮观! 苏图麾下众多悍将闻此消息无不大喜,共尊我为“吐蕃圣女”,众星拱月地朝拜我,光复吐蕃更是指日可待!此后更加崇敬苏图松德,加快招兵买马,俟机吞并中原! 我和哥哥都是从小被苏图松德抚养成长的,父亲当时也告诉哥哥说我是雪山女神赐予的希望,我们一无所知,以为桑奇就是我们的父亲。 苏图松德一边召集旧部,一边不遗余力地抚养我们,但直到我们离开了吐蕃朝长安而去,他也没有告诉我真正的身世,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女孩子。 苏图松德改名叫桑奇,把那吐蕃王朝的遗孤卓萨丹巴杰改名多吉力,又把被视为“吐蕃圣女”的我改为蔓柔妮。 我像其它平凡的女孩子,在吐蕃一个宁静的小村庄,渐渐渐渐地成长。 那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到处树立着慈悲安详的佛像,人们过着安逸平淡的生活。天空湛蓝,白云缥缈,蜿蜒的圣河流淌过我们的房子。 熙泰廿五年,父亲忽然决定带我们去长安。 原来熙朝皇帝在吐蕃境内到处搜集卓萨余党,斩草除根。而睿智的桑奇毅然做出抉择,带着化妆后的十余名高手,深入虎穴,迁徙长安,并决心一边在熙朝国都召集复国旧部,一边积极部署刺杀熙朝皇帝的惊天计划! 一路上风餐露宿,饱受风霜。 但每一次我喊累的时候,父亲都会露出威严凛然的表情,“小妮子,等你再大一些,你才会知道什么是人生的最大痛苦。” 人生的痛苦是什么? 我后来终于明白,佛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苦。 而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与心爱的你在一起。 在大流沙沙漠我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 他是一个光头的和尚,我叫他光头哥哥,他叫我小妮子。 我喜欢他忧郁的黑色瞳孔和瘦削的肩膀,他给我讲长安的美丽风景和动人传说。我爬到他的肩膀上眺望苍莽的沙漠,我看见他光亮的脑门下隐藏的智慧。他给我做了漂亮好玩的风车,帮我驱赶骚扰我的毒蝎子,除了父亲与哥哥,他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了。 他答应我到了长安后买冰糖葫芦给我品尝,买苏州的刺绣给我,买漂亮的布囡囡给我,带我去江南水乡看莲花,他给了我一个女孩子最美丽的憧憬与未来…… 年仅十岁的我不明白为何会对他有那么深刻的眷恋与痴情,只是看他一眼,就觉得心生甜蜜,欢喜非凡,他的一举一颦都让我无比愉快。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6) 我喜欢他灿烂的微笑与洁白的牙齿,还有他眉宇间隐藏的那一缕忧伤。 有一次他终于无意间告诉我,在他的故乡有一个女孩子在等他。 我想要是我比那个女孩子早认识他,我也一样会等他,哪怕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尊守望的石像。 我迫切地想到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城去,可是有时我也希望我们永远地走在旅途上,我可以朝朝暮暮到与他在一起。因为未来是那么缥缈而辽远,我生怕一觉醒来就丢了他。 那一天,他救了一个女子。 她没无情的风沙埋在地下,奄奄一息。 父亲与哥哥认出了那柄臭名昭著的沧月弯刀。 父亲与哥哥不肯救她,但他坚持要救。 我喜欢他的善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和尚。 但他的善却为我们一家种下了恶的果。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碧落痕的装疯卖傻其实是伪装的,她是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她懂得用自己的美貌去诱惑男人。但是在清心无欲的他面前,她毫无办法掩饰自己的居心叵测。 所以,她装疯。 那是个可怕的圆月之夜。 我们一家人吃过了可口的中秋饭,而后遭遇了一场强烈的沙漠风暴。 风暴后,大家又渴又累。 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而光头哥哥因为修炼菩提心经要修炼一个昼夜。 半夜里我被兵刃破空的声音与凄惨的哭号所惊醒,我懵懂地张开眼睛。无数绚烂的鲜血花瓣在空中飘落,我湛蓝的眼睛从此涂抹了血红的仇恨,我从此分不清天空的颜色。 沧月在天上顿隐顿现,仆从们与碧落痕激烈地格斗。 她的刀太快了,每一次出手都有一钩弦月弯过对手的喉咙。热血就喷溅了出来,生命之花枯萎。 很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也许,他早就葬身刀下,被茫茫的风沙埋没了。 须臾间,父亲也瞪着恐怖的双眼倒了下去,临死前他无力地倒在我的眼前,满是皱纹的手朝我徒然地伸了出来,他喊,“对,对不起,公主……” 所有的人都被杀的一乾二净。 碧落痕的刀干脆利落,虽然她也已经精疲力竭。 她回头看见了楚楚可怜的我,我发现她的碧绿眼睛里充满了无奈。 我瑟缩在瘫倒的帐篷边,像一只纤弱无助的小兔子。 “哎,可惜了如此漂亮的小精灵……”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弧月飞横而来,弯过我的左边胸口。 我只感觉心脏异样地跳了一下,似乎也不感觉疼,但是殷红的鲜血就流了出来。 我昏死了过去。 艮复国大业 幻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温柔地拥抱住了蔓柔妮。 他深情地帮她披上了华丽的外衣,遮盖住了胸口上那条怆然的刀疤,也遮盖住了他对她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不起,要不是那夜我要修炼心经,也许我可以救你……” “救?你真的以为可以吗?” 蔓柔妮抬头问,“你救的了一整个吐蕃王朝吗?” “至少我希望我能保护你。”幻生坚定地看着蔓柔妮。火红的烛光里,她脸红桃酡,格外美丽。 “那后来谁救了你?” “就在几个时辰后的清晨,一个过路的安息商旅救了我,而那时你还在风沙之下修炼心经。” “你去了长安?” “没有,南辕北辙,那个安息商旅是从长安回去的。” 蔓柔妮怅然叹息道,“但是他们很快把我卖给了一支楼兰乐坊,几年间我辗转于西域各国,沦落风尘,吃尽苦头……” “小妮子……” “这其中的风风雨雨自然不必细说,我像一朵无根的浮萍,任那风吹雨打去,只是在飘零的路途中,我的心都始终牵挂着你,牵挂着你和遥远的长安的梦。当我依靠华丽的舞姿和婉转的琵琶成为西域著名的沧蔚珀蝶后,我千辛万苦来到了熙朝的阳关城,就在那场东风破的鏖战后,我再一次与你相逢……” “多谢了你的琵琶,那场战役之后呢?” “战役之后,我居然意外地遇见了哥哥。” “多吉力?就是那个黑影人!” “是的,他也没死。大流沙沙漠的恶战中,桑奇在他的小腿绑了五鬼搬运法的黄纸马, 所有的人都拼命地保护他,牺牲自己以拖延碧落痕。哥哥跨着一匹骆驼没命地跑着,最后被沙漠里的昆仑马人所救……” “天彤云!”幻生大吃一惊,“原来天彤云不仅是碧落痕的对手,也是你哥哥的救命恩人!” “这就是天彤云为什么来救阳关城的原因,他要建立自己的昆仑王朝,与匈奴,熙朝鼎足而立!而扶植吐蕃王朝,只是他的千秋霸业的一颗重要棋子!” “原来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欲望而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中……”幻生叹息道,“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碧落痕要杀你们?” “我也不明白,我问哥哥的时候,他只是在不断埋怨自己,他似乎对我隐瞒了什么。” 蔓柔妮道,“也或许,碧落痕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是杀人的,就像有些爱,注定充满了悔恨。” “算了,等下次遇见了碧落痕,我再问个究竟吧。”幻生缓和了一下口气,“也就是说,你是吐蕃公主,而熙朝的先皇熙康皇帝杀害了你们全家,所以你才假意逢迎熙泰皇帝并于新婚之夜刺杀他?”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7) “不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三十年前,孝靖皇后生下了狸猫太子,噩兆降临,那时大熙朝廷就差点起了政变,可恶佳茹贵妃却在同一夜生下一名男婴,也就是现在的熙泰皇帝,总算稳定了政局。熙康皇帝虽然后宫三千,但却无男嗣。我杀了熙泰狗皇帝,剥下他的龙魂,也就毁了熙朝的龙脉,就算不能让这个古老而残忍的王朝分崩离析,也足够造成天下动乱,我吐蕃王朝才能得到缓息,力图复辟!” 幻生吃惊地听着蔓柔妮的话,当年纤弱瘦小的小妮子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末落王国的公主,而她孱弱的肩膀要承受起一个国家复兴的宏图。 从她知道她是吐蕃公主的那一天起,她的纤肩就承载了一座喜马拉雅山的忧伤。 “咯咯,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坦白了,你还敢袒护着我吗?”蔓柔妮倔强地抬头问。“你是堂堂的熙朝国师,熙泰皇帝的御弟,谁都不会想到你竟然会包庇一个刺杀了皇帝的番邦女子!” 幻生心如刀割,思绪如麻。 国恨家仇,儿女私情。他再次面临着人生的歧路而彷徨无措。 “国师,多谢救命之恩。” 蔓柔妮施了一礼,艰难地朝门口走去,“告辞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可是她的伤口毕竟还没有痊愈,加上先天弱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幻生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妮子,别走!” 幻生搀扶住了蔓柔妮,他坚定地说,“小妮子,我要你别走!” “为什么?”蔓柔妮迟疑了一下,她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火焰。 “因为,我爱你!” 幻生一把抱起了蔓柔妮,她身上单薄的丝衣悄然滑落,他强横地解除了她腰上系着的湖水蓝的绦带,那绣着凤凰的褶裙被他一手撕开,发出嗞溜溜快感的裂帛声。 他把她温柔地放在禅房的檀香床上,松开她头上的玉簪子,一头黑瀑般柔顺的秀发水一样地倾斜下来。他让她跪在自己的膝盖上,微抬起她的螓首,让她美丽的躯体一览无余地裸裎。 他火辣辣的手抚摸着她香滑的弦肩,沿着她女神般美好的背胛,一直往下触摸到那柔软的腰肢。而后他的手像一条游龙一样蜿蜒从她的正面波浪一样地汹涌上来,她平坦柔润的腹部,他摸着那瘦如琵琶的一根根肋骨,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动听的天籁,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怜惜与疼爱。 他的手指终于颤抖着摸到了她丰润坚挺的乳房,她那香浓陶醉的柔软,像天堂里的云朵让人趁沉入梦乡。他愉悦地捏弄着她挺拔的蓓蕾,不禁埋下头,在那月牙长的伤疤上深情地一吻,吻去这十多年他对她绵绵无尽的思念与内疚。 她满足地发出了令人晕眩的呻吟,那是女人心灵最快乐地被占有的快感。她光滑美好的胴体散发着馥郁的兰麝芬芳,像一朵江南绚烂绽放的莲花。 她象牙般的大腿渐渐地放松起来,微微张开,他像一阵春风迎着一片神的花园悠然而惬意地拥了过去,让甜蜜的甘霖滋润遍了葳蕤生机的森林…… 巽红颜有难 幻生从昨夜的温柔缱绻中苏醒,身边空无一人。 清静的禅房里还弥漫着她的香味。自己强壮的胸膛上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的几根头发遗落在枕头上,证明那一场美好的云雨不只是一场幻梦。 她不辞而别。 她不想连累他。 原来世界真的有一种美好的女子,她总是让人心醉,让人心碎。 他的心,胀痛地疼。 踱到门口,忽然看见门坎处有一滴朱砂般凝固了的鲜血。 一定是昨夜蔓柔妮逃进来时无意滴落的。幻生恍然想起昨夜铁总管离开时那异样的一顿,莫非他已经能够斟破了自己的诳语? 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火狻猊忽然从门口跃了进来。 “有客?”幻生失落地问。 倏影点了点头。 是大内的总管太监。 “皇帝紧急召见国师。” “不是打战就好了。”幻生懒散地说,早已跨上火狻猊须臾不见。 金碧辉煌的皇宫。 昨夜喜庆的灯笼还高高悬挂,精美的装饰贴在雕梁画栋上,熠熠生辉。 熙泰皇帝却满面愁容地瘫在龙椅上,腹部绑着白色纱布,显然是刚换过药。 蒙胧的珠帘后面坐着听政的佳茹太后。太后已经年近天命之年,但保养得却如豆蔻年华一般,与憔悴苍老的熙泰皇帝形成鲜明对比。 “皇上龙体无事吧!”幻生欠身问道,心里却七上八下的。铁总管是否早已通风报信? “哎,都怪朕痰迷心窍看走了眼……”熙泰皇帝十分懊悔,在幻生未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太后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皇上保重贵体,九五之尊可要好好休养。”幻生松了一口气,皇上还是那样昏庸,也许昨夜烛光昏暗铁总管未必察觉出什么。但愿。 “多谢御弟。”皇上慵懒地说。 幻生淡淡地看着熙泰皇帝,“圣上召见,不知幻生能效劳什么?” “有探子回报,昨夜刺杀我的是吐蕃旧朝的公主,没想到她以千金之躯居然敢入宫行刺,这消息不久传遍天下,吐蕃旧部定然煽风点火,大为渲染,吐蕃王国的复国大业只怕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了。” 熙泰皇帝的这番话分析得颇有道理,一定是佳茹太后与妫婳皇后事先交代好了的。幻生心想,却不知他要委派自己什么重大任务。 “根据军机处的消息,三十年前吐蕃灭国后,许多余孽早已混入朝廷,试图破坏我大熙王朝。”熙泰皇帝道。 “难道陛下是要我查出在朝廷中的吐蕃间谍?” “哈哈!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皇上笑道,“国师,这些小事留着给铁总管他们做就好了,我要派你做的大事是……” “是什么?” “杀了吐蕃公主!” 犹如晴天霹雳,幻生心中猛然大惊,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8) “朕还查到那吐蕃公主叫卓萨妮玛洛,曾经流落西域,化名众多,但沧蔚珀蝶,蔓柔妮是她最常用的,她还有个哥哥叫卓萨克亚,化名多吉力,都是当年吐蕃臣相苏图松德从火海中救出的卓萨余孽。多年来,昆仑马人一直反对熙朝染指吐蕃,实际上是想保持鼎立状态,马人显然也在共同觊觎于大熙江山,只不过时机未到,蓄势待发!上次昆仑马人阳关城救援不过是借花送佛,装下场面罢了。所以御弟下手的时候要干净点为妙,免得得罪了马人,交岁贡的时候我们就不好交代了。”熙泰皇帝这番话更加锋芒毕露,毫无疑问是佳茹太后在身后指点。 真没想到,刚开始以为只是一场俗世的轻情感纠葛,结果却卷入了一宗云谲波诡的政治斗争! 幻生头上的汗涔涔而出。 “可,可是,那吐蕃公主早已亡命天涯,那么多大内高手昨夜也奈她无何,恐怕要想找到她……”幻生找了借口想打退堂鼓。 “国师不用怕!”忽然珠帘内传来了一声清泠婉转,却又让人毛发冰冷的声音。 是太后!是凤仪天下的佳茹太后,在熙朝的历史上太后直接在朝廷上发言指点政事可是凤毛麟角。 “啊!”幻生忍不住惊噫了一声。 看来这一次蔓柔妮在劫难逃。 年轻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的佳茹太后风姿绰约地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国色天香,容光照人,香气弥漫,环佩悦耳。 “唧唧……”佳茹太后的手中托着一只双头独腿的夔虹鹦鹉。 “这是……”幻生大为不解。 兑茉莉荒村 “好玩好玩,两头鸟耶!”熙泰皇帝手舞足蹈地要抢鹦鹉。佳茹太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皇上立刻像委屈的孩子失望,害怕地脸色大变。 “它叫谛遁。” 佳茹太后得意地介绍道,“这可是我大理国的稀世珍禽,能根据一个人身上的气味追踪千里,绝不失误!” 幻生骇然地望着那两只头的鹦鹉,它的一只脚孤零零地站在太后的掌心里,两只怪异的绿毛脑袋左右摇摆,振翅欲飞的,显然对气息特别敏感。 “自从那鬼丫头一进了宫,我就觉得她来路不明,因此叫妫婳皇后在见面礼中藏了一片葵罂香在她大婚时的霞帔里。她一沾上这葵粟香,再想逃开谛遁的追踪!” 佳茹太后踌躇满志道,“哼,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铁总管!”皇上得意洋洋地叫。“铁总管,马上跟着谛遁,领三百大内高手即刻出发!” 佳茹太后放开手心的夔虹鹦鹉,对幻生寄于重托地说,“国师,现在就看你的了。”她的眼神掠过一丝诡异而寒冷的杀气。 幻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间,两个人的心灵都有某种奇妙而无法解释的感觉。似乎,似乎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似乎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解不开的仇恨与回忆? 难道仅仅是因为无了大师那一次抗旨不去西域取经吗? 好像不是!应该是更久以前,在他尚在襁褓的时候,他恍惚中有一双如此妖冶而邪气的眼睛也那么诡怖地凝视过他! “扑棱!”谛遁的飞翔声惊醒了幻生的臆想。 “出发!!!”内功深厚的巡捕们发出了洪亮的呐喊。 铁总管领着三百高手跟随着天空中疾速飞行的谛遁追去。 “国师,麻烦您了!” 佳茹太后居然异常客气地叮咛了一句。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幻生的内心在煎熬着,在皇帝的新婚之夜,他不仅包庇了刺杀皇帝的外族女子,而且还在佛法尊严的寺庙里与她鱼水交欢,大破色戒。 而如何皇帝命令他却杀的人却是她——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幻生踉跄着跨上了火狻猊,火狻猊朝着天空一顺即逝的谛遁不服气地流星追月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佳茹太后的话反复回荡着,“国师,麻烦您了!”显然她已经对自己有了顾忌之心。只是目前是用人之际,她不得不假他之手来除掉心腹大患。 吐蕃与她的娘家大理王国交界,历来兵戎相见。当初熙康皇帝征伐吐蕃王朝并没有道义上的借口,而是一次武力征伐,不得民心,多半也是受到了佳茹太后的挑拨怂恿。 三柱香后,铁总管与巡捕们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京城东郊的一处村庄。 想起那一夜刺杀后,蔓柔妮居然与黑衣人——也就是多吉力却往西郊的弥天寺逃亡,显然是声东击西,避免暴露了大本营。 村口竖着一块硕大的石碑,用篆文雕刻着龙飞凤舞的“孤莉”二字。 雪白巫峡的孤莉花连绵迤逦,宛如冬日的雪花绽放枝头,一片波光潋滟的湖泊边坐落着几户民居。有狺狺的犬吠和嘹亮的鸡鸣声,俨然世外桃源。 一个安静澹泊的孤莉村。 天空中响起了谛遁凄厉而尖锐的叫声,划破了这宁静而寂寞的村庄。 夔虹鹦鹉闪电般落在一户湖边的茅舍上,彩虹般的翎毛诡异地撑开来,焕发出靡丽眩目的光彩。 “找到了!”铁总管大声叫道,眼里却闪过一丝无奈的阴霾。他的手中不断地拨弄着玄铁算盘,好像在筹划着什么计谋。 “总管!我来!”紫蛛毛遂自荐。 紫蛛上前,露出了八条妖冶撩人又阴森可怕的长腿,双手抓起背上的八卦紫经网,捏个法诀,“天罗地网!” 八卦网上四方六合无穷无尽到蔓延开来,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在围困自己的猎物,那一户茅舍很快笼罩其下。与此同时,紫蛛不断地吞云吐雾,无数的紫色瘴气朝帽茅舍喷射而出,里面的逃犯注定在劫难逃! “里面的人听着,快点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铁不通大声吼道,“吾乃大熙禁卫府的铁不通,你们已经被八卦紫经网困住了!” 茅舍里空无回应。铁不通和紫蜘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1) 幻生的眉宇却轻轻地舒展了一下。 但愿蔓柔妮已经离开了。 所有的巡捕警惕地朝茅舍围了过去,众人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嘿!”紫蛛娇斥一声,拔地而起,跳到茅舍上方,胳膊一拧,八卦紫经网分别兜住茅舍各角栋梁,“起!”她腾空而起,一张网把整个茅舍的顶棚催枯拉朽地掀了开来。 与此同时,三百大内高手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杀!!!” 众人势如猛虎地冲进了茅舍,挥剑弄刀,杀意顿起。 冲进茅舍后,只见家具俨然,但却空无一人。 “她逃了!” “不好!”紫蛛忽然闻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快跑!” 角情剑穿心 紫蜘旋身飞遁而下,就在她凌空而起的一刹那。茅舍内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红色的焰火像无数蟒蛇一样纷纷窜出,不及逃避的大内高手顿时损伤过半,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呻吟不止。 “蕃火九鼎丹!”紫蛛大吃一惊,“铁总管,的确是吐蕃的人!”身后气浪滚滚而来,紫蜘吐出一口紫血,“难道有人通风报信!” 谛遁鹦鹉毛发皆燃,狼狈地立在枝头喳喳呜咽。 幻生心中轻轻念着佛号,心想蔓柔妮已经逃过一劫。 铁总管无奈地发令准备无功而返,火狻猊饶有兴趣到看着茅舍的熊熊大火,幻生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不过,到底是谁为蔓柔妮通风报信呢?” 就在这时,八条腿的紫蛛忽然无意间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了一眼。 她二话不说,甩出八卦紫经网,把地上那些伤亡巡捕遗落的百般兵器兜成一团。 “紫蛛,你干嘛!”铁总管问道。 紫蛛并不应答,奋力再次跃起湖面,像一条蛟龙盘旋而上,聚拢毕身功力,朝湖下投掷出如雨刀剑!锋利的兵器像渔夫的叉子纷纷刺入了湖下,波澜不惊的湖下顿时沸腾出淋漓的鲜血! “他们在湖下!”紫蜘兴奋地大喊。 说话的瞬间,那残余的一百名大内高手立刻冲向了湖面,踏浪而去,用长枪和利剑刺杀水下的吐蕃人。 原来紫蛛猜测佳茹太后的夔虹鹦鹉的追踪历来万无一失,想要隐藏气息的方法唯一只有水。而她回头的一瞥,发现湖面上漂浮着许多用来呼吸的麦杆,她于是冒险蒙了一次! 湖下的吐蕃人被发现后,立刻奋勇还击。 天龙升腾般的水浪从湖低喷涌而上,高达数丈,浪花中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飞镖,梅花针,孔雀翎,血滴子,飞蝗石,透骨寒等暗器。 紫蜘拼命闪躲,无奈身在空中,八条腿倒有三条中了招了。 湖面水花四溅,卧薪尝胆的吐蕃人像忽律一样凶猛地与大内高手恶战起来。鲜血染红了整片湖泊。 “擒贼先擒王!”紫蛛忍痛喊道,“抓公主!” 只见一个纤弱披着蓝纱的女子在众人的掩护下往北而逃。那令人心疼的楚楚倩影,不正是蔓柔妮么! “国师,再不出手,更待何时!”紫蛛大声喊。 铁总管也早与吐蕃人杀的难解难分。 幻生心念一动,脚步如风,须臾间已经追上了蔓柔妮。 这时,村庄里又浩浩荡荡地冲进了一千多人的御林军。 为首一名粉衣女子骑在一头长有三个长角的麋贝鹿上,手中举着佳茹太后赐予的樱穹剑,英姿飒爽。 谛遁一见到她就亲热地飞了上去,落在她的肩膀用弯喙轻轻地啄她。 “是樱恧,她与白瑶是太后的两大贴身女嫔。樱恧是饲养谛遁的用毒高手。”铁总管对紫蛛说,“太后这次真的是势在必得!” 粉衣女子挥鞭,麋贝鹿疾驰而来,幻生这才看清了她手中的那柄剑雕刻着朵朵饱满的樱花,呈现出一种刺骨凛冽的寒光,显然是喂过了剧毒。 樱恧手中樱穹剑朝蔓柔妮刺去,空中飘过一阵异香。 所有的吐蕃侍卫都闻香而倒,蔓柔妮已经命在旦夕。 幻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催动菩提心经,不再管什么君臣道义,国家天下,他只有一个目的,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心爱的女子! 不过,就在樱恧出剑的一刹那,一阵黑风飒然而至,一道红光如烈日喷薄,势不可挡! 多吉力!幻生心中大喜。 多吉力的赤霆宝剑经过十年的反复锻造果然已经升华为一把旷世绝剑,就连当初百幻生的伏邪佛珠破坏的棱角也巧妙地雕刻成了闪电状的装饰,更加锋利无伦,剑出惊天! “妹妹快走!”多吉力旋舞手中赤剑,幻出千道红练,与樱恧的粉红樱穹斗作一团。 两人剑剑相撞,其声清越空灵,红粉辉映,色彩靡丽,让所有的人都看的眼花缭乱,忍不住叫好出来! 赤霆宝剑像一条猛龙在空中窜腾,樱穹剑散发的朵朵毒雾都被龙魂尽数吸纳。樱穹剑渐渐处于下风,多吉力高高擎剑引下九天神雷,在耀眼炽烈的光芒中达到了雷震云霄的人剑合一。 想不到一别十年,多吉力的剑法真是如有神助!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的耳膜几乎都被鼓破了! 樱恧再也把持不只,手中的樱穹剑颤抖着宛如惊鸿脱出! 那剑,呛啷一声落在幻生与蔓柔妮之间! 浑身重伤的樱恧吐出一口黑血,“国师,出手啊!别忘了太后的懿旨!” “国师,出手啊!” “出手啊!” 幻生听到身边无数的人在反反复复地喊着。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2) 是的,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和尚,生为熙朝人,死为熙朝鬼。 他破了佛戒,连皇上的新婚妻子都与他有过梦幻般的一夜春宵。 这是太后的命令!这是整个大熙王朝的命令!——杀了她! 幻生愣怔了一下,多吉力的赤霆宝剑早已经电光火石地刺了过来,以试图挽救蔓柔妮。 幻生轻轻伸出两根手指,以拈花的优美姿势夹住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剑。 他心中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那出神的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微妙无法形容的预感。他吃惊地蓦然回首。 “铮!”一声清越的剑吟从身后游龙般地窜了过来。 “小心!国师!”樱恧徒劳地喊。 他回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澄澈而湛蓝的,美得像宇宙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的眼中有吃惊,有心疼,有怀疑,有不舍,有对他脉脉的深情和绵绵不尽的悔恨。 亢亢龙有悔 他的胸背一阵刺骨的冰寒。 凛冽的冷气沿着督脉顺沿上了天庭,仿佛硕大的冰雹在头顶炸然碎裂。 樱穹剑没入了他因为真挚的爱情而滚烫如火的身躯,淋漓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一个男人宽容的胸襟。 他纯真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怎,怎么会……”蔓柔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过只是想拾起剑来自卫。只是当她看到哥哥的剑被他轻而易举地夹住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刺了一剑,可是登峰造极的光头哥哥怎么会躲不过那轻描淡写的一剑呢? 她不明白。 她心痛如割地抛掉了剑,那在地上枯萎的不是朵朵有毒的樱花,而是她片片碎裂的心啊! “走!”多吉力剑若翱龙,搀起蔓柔妮的香肩御剑而去…… 皇宫。 “真是太不象话了!”佳茹太后得知吐蕃余孽在长安城竟然也插翅而飞的时刻,终于大动凤颜,把一块镇国玉玺摔了个稀巴烂。 懦弱的熙泰皇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母,母后息怒……” “哼!早就告诉你不要娶那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看!如今惹祸上身了吧!” “就是,就是!”妫婳皇后煽风点火地挑拨,“还说那个被捧上天的幻生国师是什么熙朝第一高手呢,瞧,竟然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刺了个透明窟窿……” “妫婳……”佳茹太后使了个眼色叫她别说的太刻薄。 妫婳皇后立刻像个小媳妇乖乖噤声。 “御弟他……”熙泰皇帝弱弱地问。 佳茹太后又冷冷地瞄了身边的贴身女官樱恧一眼。 一袭粉衣,气色黯淡的樱恧打量着手中的樱穹剑对佳茹太后说,“他真的让那个女的刺了一剑,而且是奇毒无比的樱穹剑……” 这么说来,这幻生倒真的不像是有意放那吐蕃公主一马,太后心想,没有人傻到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 不过他神功非凡,为什么却躲不过她的一剑? 太后想不明白。 “国师现在被安排在歧黄阁,由张御医等皇宫名医全力治疗中。”樱恧道,“我已经给他服示了樱穹剑的解毒药,要不是他修炼了菩提心经,早就死于非命了。现在国师依然在昏迷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苏醒。” “御弟他真的不会醒来吗?”熙泰皇帝假惺惺地问,“那它的火狻猊不是没有人照顾了?还是朕帮上一忙吧!”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居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感。 “好个和尚!竟然硬受一剑,放过了蓝凤!幻生,城府够深,想骗过我!你心里到底在算计着什么?”佳茹太后冷漠地琢磨,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苍辽可汗已经与碧落痕在匈奴国都夏循休养生息,屯兵种田,积蓄着明年东征的力量。 昆仑马人亦友亦敌,且暗中扶植吐蕃复国。 吐蕃势力已经渗透到熙朝内部,也许身边的人都可能是吐蕃的余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背上插你一刀。 昌盛了几百年的大熙圣朝不该断送在自己的手上,无奈这个懦弱无能的熙泰皇,佳茹皇后瞥了一眼毒辣狡狯的妫婳皇后,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宫廷内的斗争也是暗流汹涌,她从一个大理来的和亲公主攀上了一国之后的巅峰,也不知是踏过了多少妃嫔和无辜人的尸体。 她恍惚地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雷电交叉的夜晚,那个婴儿嗷嗷大闹的哭喊和划破夜空的电闪雷鸣……孝康皇后凄厉无助的哀号梦魇般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对不起,孝靖,我不得不那样待你…… 如果你是一条龙,当你飞的越高,就越感到欲望天空的遥远。 那种高高在上,孑然孤独的感觉,叫作—— 后悔。 氐蓝田日暖 皇宫。 歧黄阁。 幻生依然昏迷不醒。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3) 火狻猊倏影忧伤地望着他苍白瘦削的脸,他的长发瀑布一样地垂在枕边,那是他漫漫无尽的惆怅。 张御医对前来探望的熙泰皇帝施礼道,“陛下,臣已经尽力了。能不能醒,就看造化了。”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什么造化不造化的,分明是医术不到家……” “幻生,你一定要醒啊!不是答应了护送我去西域西巡吗?不是答应请我品尝西域的琥珀美酒吗?不是答应了带我去看最华丽好看的西语舞姬吗?老弟,好歹要满足大哥的一次心愿啊!”熙泰皇帝喃喃说着,心中惦念着西域高鼻深目的女子和琳琅满目的美酒珠宝。 过了许久,幻生自然还是不醒。 御医也不敢轻易催促皇帝,只是讪讪地侍立一旁。 熙泰皇帝终于失去了耐心,口中骂骂咧咧地走到后宫去寻花问柳了。 日头升了又落。 月亮圆了又缺。 心碎了却如何还原? 幻生安静地睡着。仿佛这安详的睡眠就是那永恒的死亡。 可是当御医用银针把棉线挑到他的鼻子时,棉线还是轻微地颤动着。 他还在呼吸。 他还没死! 已经一百天了。 他还没有放弃对这个世界的眷念与希望。 见多识广的御医们纷纷私下对此表示最大程度的惊讶与钦佩。 直到那一天。 瑜兰贵妃轻轻地走进了歧黄阁。 “我是来药房取天山人参的。”她解释说,“听说国师昏迷不腥,他曾为熙朝立下汗马功劳,我代表天下百姓来看望他。”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何况瑜兰贵妃一直那么清新淡雅,与世无争。没有人胆敢怀疑她与不染风尘的幻生国师的一丝关系。 十名顶尖御医轮流守卫着幻生。 那天是年迈的诸葛洪御医。 诸葛洪曾经是一名零落天涯,挑着药膏幌子的江湖术士。 是前朝宰相柳如风慧眼识才,盛情推荐他进宫的。 “贵妃,小医暂且告退。” “大伯,何必客气,父亲在世的时候,侄女的风寒都是大伯诊断的,天下名医除了千手追命黄天拯,你若称第三,就没人敢说第二了……” “贵妃过奖了。”诸葛御医长揖称谢,退出门外。 “可惜黄天拯十年前已经人间蒸发,否则国师的病……”瑜兰幽怜地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清素整洁,窗明几净,扉外一轩翠竹,空气新鲜。 瑜兰贵妃轻移莲步,来到榻前。 他的脸非常白,白得像宣纸一样。 他的发非常黑,黑得像端墨一样。 他的心呢? 他的心是否像江南的红莲,太阳般地燃烧着爱国爱民之心呢? 她望着他昏迷不醒的脸庞,往日的情素像落英漂浮在洁净的河水上,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他憔悴的脸。 “小沙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掩袖哽咽起来。 “小沙弥,你永远是那么善良,那么单纯……” “小沙弥,你走了以后,我好想好想你,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去那条无忧河,因为无虑河边已经泛滥了我对你的忧虑。可是每一次我都不由自主地徘徊在河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对着风中飘拂的柳树呼喊你的名字……” “爹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星光,没有月亮的夜晚里,我好怕好怕。小沙弥,你知道我在漆黑的半夜里最想的人是谁吗?不是我从未谋面的娘,不是忧国忧民的爹,我朝朝暮暮想的人是那个背我过河的小沙弥啊……” “我不敢再在河边洗衣服,因为每一次我在河面都会看见你的身影,可是当我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那条河,是否与我一样不停地在怀念你?涟漪渐渐散开,又渐渐恢复平静,小沙弥你走了那么久,已经忘记了小丫头了……” “有时我会在树林里遇见小狻猊,我把自己洗衣服赚到的肉包子给倏影吃,它真的好乖好乖,有时它跟我回家,我搂着它睡觉,在甜蜜的梦乡里,小丫头,小沙弥,小狻猊又能快乐地在一起了……” “可是当梦醒了以后,我却依然什么都没有……小沙弥,你知道小丫头哭了吗?小丫头是被冻醒的,天气好冷好冷喔,小丫头没有钱买柴火,房子好破好破,抵挡不住风雨,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床头,凛冽的风把腐朽的门窗吹得砰砰做响,小丫头好怕好怕,有时还有坏人欺负小丫头,可是亲爱的小沙弥,你在哪里哟?我只有紧紧地抱着小狻猊,度过那漫长而寒冷的一个又一个的夜晚……” …… “后来,后来小丫头长大了,小丫头变的更加坚强,更加美丽了。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4) 后来,再后来。皇帝忽然下诏要赡养前朝功臣遗留的孤女。我入宫了。临走的那天,小丫头忧郁地在无忧河边坐了一天一夜,她终于要告别孤苦伶仃的生活了,可是她答应了小沙弥,她会在河边等他的,只要河水不干涸,只要树林不毁灭,只要山峰不倾倒,只要天不塌下来,小丫头就一定会等小沙弥…… 后来,后来的后来。皇帝爱上了小丫头。小丫头就变成了瑜兰贵妃。也许是佛祖怜悯贵妃一直念念不忘小沙弥,又过了很久很久,小沙弥,终于回来了……” “不管我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还是高高在上的瑜兰贵妃,我都永远是你的小丫头呀。但你又出征阳关城的时候,小丫头的心为你紧张地揪了起来,小丫头终于明白,不论小沙弥走到哪里,小丫头的心都是跟定了你,跟定了你,就像鸟儿跟定了蓝天,鱼儿跟定了大海……” “小沙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傻呢?小丫头知道你有心事,你一定是故意放了那个来历不明的蓝凤公主是吗?从西域回来的士兵早就传说了国师威力无比的菩提心经,你怎么会追不到一个柔弱的女子反而被她伤害了呢? 其实,你只是希望牺牲你的生命来换取她的安全。不是吗?亲爱的小沙弥,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别人难过。不是吗?你只有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才能逃过佳茹太后的眼睛,她是多么老谋深算的一个女人啊! 小沙弥,告诉我,你认识蓝凤吗?她到底又是谁呢?为什么值得你为她付出性命?如果是那个人是小丫头,你愿意这样奋不顾身吗? 回答我,小沙弥……” 瑜兰贵妃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不绝地从美丽如月的脸庞滑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幻生苍白的脸上。 是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谁在用珍珠的哭泣敲醒沉睡的灵魂? 是谁在用露水的清凉焕发沉沦的宿命? 他置身在天地的烘炉中,在历史的水火中挣扎、反抗、忍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他听到了来自另外一个空间的深情呼唤。 “兰……”他终于穿越了生死的宿命回来看她。 “生,生,你醒了!”瑜兰贵妃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虚弱的声音再一次坚定地说着,“兰,兰……” 他憔悴惨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他嗫嚅着,“兰,对,对不起……” “诸葛先生,诸葛先生……”瑜兰贵妃兴奋地叫唤着御医,“他,他醒了……” 不知是她激动得叫不出声来,还是御医避嫌走的远远的,没有人进来。 但他却缓缓地伸出了他如柴的手,她立刻用自己温暖如春的手烘暖着他冰冷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精力和生气源源不绝地传递给他。 “对,对不起,我不能照顾你……” “别傻了,我,我很好啊……”她一边哭,一边笑着抹去眼角的眼泪。 “对不起,有些事真的是我无能为力的……” “小,小沙弥,你你别说话,休休息……”她给他喂一杯水。 他不喝水。 “难,难得和你说一次话,真的好开心,兰,兰,送给你……”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观音玉佩。 “西域蓝田玉?”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晶莹剔透,慈眉善目的观音玉佩。 “是的,我在西域敦煌的寺庙里求回来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兰,你一定要开心,永远都开心……” “嗯。”她把玉佩挂在胸前,坚定地摇了摇头。 门外响起了宫女轻轻的脚步声,她依依不舍地擦光了眼泪。 “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一定!”他苍冷的眼睛忽然放射出星星般璀璨的光芒! 房五蛊驱毒 在幻生昏迷的期间,皇宫封锁了消息。 否则匈奴人听到熙朝国师瘫痪在床的消息,定然会重新掀起一番大肆进攻。 佳茹太后皱眉想道,总有些人是你所忌惮的,但也是能帮的上忙的。 幻生恢复的很快,在取经回来的十年间,他已经把九九八十一层的菩提心经练到了第八十层。只是最后那一层“摩诃般若”,他始终参不透。 太阳很亮。 无论走到哪里,太阳总是始终不渝地温暖着人的心。 这就是爱。 世界上无处不在的爱。 幻生生龙活虎地走出歧黄阁,准备去正殿找皇帝请求出宫。 春风和煦。 心飘飘然的。 在走过御花园的时候,幻生无意撞见了佳茹太后,凤冠珠佩,袅娜娉婷,风采不减当年。 幻生退到一旁,合十鞠躬,心如止水。 “国师不必多礼,你乃国家栋梁,大病初愈,一切随意即好。” “谢太后。” 太后在宫女的蜂拥下朝她的凤瞾宫走去。一切只是顺其自然。 可是突然起风了。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5) 皇宫内无名的风传说总是宫廷冤魂的显灵。 阳光依然灿烂。天空清澈湛蓝。 一方绣着香浓牡丹的手帕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婉转地打着圈儿落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 众人目瞪口呆。 那手帕,恰好是从佳茹太后手中飘出来的。 女官樱恧脸色惨白,怔怔地抬头望着。强烈的阳光水银一样从梧桐茂密的树叶倾斜下来,她的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没有人反应得过来,也没有人敢在太后面前轻易逞强。大家只是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天。 望着天空的人,一定想问些什么,而这种抬头的姿势,本来就是一个问号。 但是幻生是个单纯的人。 他轻提一脚,袍袖一挥,如天龙腾空而起。 那天他穿着一件西域的比丘尼外衣,当他伸出右手取下梧桐树枝上的手帕时,一个优雅的转身,像一朵天花降落在太后身前。 “太后,手帕,请。” 太后忽然失了神,秋水般的眼睛返起了涟漪。虽然只是刹那之间,但平静的水面却开始暗流汹涌。 那瞬间矫健的身姿,她忽然看到了绝对不想看到的一幕。 孝靖皇后! 难道连天也帮着你么!!! 机警的樱恧连忙帮太后取回了手帕。 “多谢国师。” “乐意效劳。” “打道回宫。”樱恧传下了命令。早有宫女备好了凤辇,樱恧拉下了珠帘,众人众星拱月地走远了。 幻生怔怔地站在梧桐树下,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冷飕飕的,杀气。 弥天寺。 大雄宝殿。 幻生孤僻寂寞。独来独往。 众人只看到英雄表面的风光洒脱,却看不到英雄背后的辛算与凄凉。 月如钩。夕夕都成袂。 生命总是有缺陷。但缺陷仍然可以是一种美。 放下酒杯,却放不下爱人的牵挂。 熄灭了灯,却熄不了清冷的星光。 殿前点燃了三十三根须陀檀香,栋梁上点着九十九南海普陀的长藻明灯,寺庙里堆满了山一样的供奉食馔。 今日六月十九,观音成道。 太后特地恩典了檀香,油灯,还有。 夜风把香气幽幽地弥漫开来。一盏盏长藻明灯闪烁着,像幽暗海底里发光的寂寞的鱼。 已是半夜。 幻生还是睡不着。 他想睡的时候却睡不下觉。 不想睡的时候却睡意席卷。 原来能做一个好梦的人也是幸福的。 忽然间,他听到了一阵凄凉的笛声。 京都多风流雅士,悠扬笛声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过这笛声却大有来历,一,这笛声是寻常人绝对听不到的,因为吹笛人用了上层功力,所谓大音稀声;二,这笛子不是中原之器,乃是番外的羌笛;三,这种凄凉的旋律是用来召唤灵界的力量。 这神秘的一阵笛声让幻生心境大异。但他还是镇定自若,一动不动地屹立在巍峨的殿巅。 是谁? 在吹奏着这摄人心魄的魔曲? 忽然,幻生听到笛子渐渐急促,低沉下来,仿佛是吹笛者下出了一道残酷无情的命令。 幻生听到嘶嘶的爬行声,他站在高高的鸱吻上,发现大雄宝殿的四周庭院一半黑色,一半白色。 那一半白色是庄严的方青石板,那一半黑色是密密麻麻的毒虫。蛇,蟾蜍,蜈蚣,蜘蛛,蝎子。浩浩荡荡的毒虫源源不绝从四面八方朝大雄宝殿包围而来。 远方响起了僧人们的尖叫与哭喊,哀鸿遍野。 到底是谁! 幻生大惊。竟然使出了奸险毒辣的五蛊驱毒! 须臾间,那一大半的白色就被黑色吞没了。 毒虫层层迭迭地席卷而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灰飞烟灭。 大地呜咽,阴风怒号。 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数不胜数的毒虫缘椽而上,步步紧逼地爬上了屋檐。毒虫像海洋一样一浪又一浪地滚了过来,千奇百怪的蛇吐着毒信奇-书-qinkan.net,丑陋肮脏的蟾蜍垂着毒涎,弯弯曲曲的蜈蚣张开毒牙,面目狰狞的蜘蛛织着毒网,致命歹毒的蝎子高竖毒刺…… 幻生风袍一挥,气团万丈,照耀了混沌黑暝。他决心以无上法力除去这些猥琐可怕的妖孽,但忽然间浑身经脉痉挛,气为之滞,血元不畅…… 幻生猛然大惊!他发现—— 他中毒了! 心血丝蛟龙 不可能的! 他怎么会中毒了!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6) 多年来他早已餐风吸露,除了偶尔喝点清水和蔬菜。他根本没有中毒的可能。 自从出得皇宫,他作息安定,清心敛欲,思想澄澈,怎么会中毒了呢? 风,冷冷地吹。 烟雾袅绕,檀香四溢。 长藻明灯像星星眨眼。 油,燃烧正旺盛。 不可能是檀香。自从子时点起,不知多少佛徒信客都闻过此香,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香有状况。 那毒从何而来呢? 他朝长藻明灯看去,那灯心是用千年海藻搓揉的,油是东源岛的万乔松脂,点燃后风吹不灭,无烟无臭。 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是他的确中毒了。 幻生已经顾不得再想。 大海咆哮的毒浪已经汹涌而来。身受剧毒的他已经插翅难逃。 笛声猝然提高了几个音调,旋律陡然旋起,像是志在必得的凯旋之歌。 毒虫们在笛声的命令下像一片黑色的海浪卷了过来,而幻生是海边礁石上无助的一棵海草,等待着死亡的洗礼。 既然无法可躲,就无须再躲。 天地不容我,容自己于心。 幻生跣足跌坐,在大雄宝殿的中央坐了下来。 只有不动,才能没有空门。 只要一动,立刻就有千军万马一样的毒虫闻声而来。 密密麻麻的毒虫顷刻间接触到了幻生的足下,沿着脚踝,小腿,大腿,腰间,胸膛,胳膊,脖子,嘴巴,鼻子,眼睛,毒虫疯狂地笼罩住了他的头顶。 真是太恐怖可怕的一幕了! 毒虫不断地拧曲扭动着,蛇像长布一样翻来覆去,其它的小毒虫更是爬满了幻生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器官。 “臭和尚,你死定了!”吹笛者踌躇满志道。 弥天寺里到处弥漫着乌烟瘴气的毒物,方圆百里内的毒虫都源源不绝,像是参加盛大的庆典一样跋涉而来。 在嵯峨的大雄宝殿上,围绕着幻生的坐像,毒虫们盘旋贴附而上,像是在无边的荒原中忽然耸立起的一座死亡的丰碑。 笛声,依然在荡漾。 但是吹笛人的手却在颤抖,不可能?为什么在他周围我感觉不到一丝毒蛊的厉气? 当毒虫咬啮猎物的时候,鲜血迸出,猎物垂死挣扎,虽然只是一瞬,却会有冤气,怨气,厉气逸出,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可是在幻生的周围,吹笛者却感到了一种无边的宁静与和谐。 是的,这毒虫也许是一片巨浪,是一片怒海,但是他的心却像是大地般宽容,像银河般绵延,像宇宙般浩瀚。甚至有时感觉不到他的心,又到处感觉到他的心。 那是不是一种叫作,叫作“无相”的境界呢?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要亮了。 观音大士已经称道升天了。 幻生国师的周围忽然出现了万道金光,那辉煌壮阔的光明像喷薄的红日一样。 没有鲜血,没有杀戮,没有生命的死亡与哭泣,所有的毒虫忽然幡然醒悟,像是罪大恶极的强盗放下了心中的邪念。毒虫顷刻间朝四面八方散去,像是带着佛的恩赐传播天下去了。 不,不可能的! 他怎么会破了我修炼毕生的五蛊驱毒! 吹笛者再次横管驱蛊,音律陡然激扬,所有退却的毒山毒海再次受到蛊惑一样,找了魔地卷土而来。 “阿弥陀佛,罪孽啊!”幻生袍袖一挥,一片蒙胧的还带着檀香的紫色毒雾居然硬生生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逼了出来! 以毒攻毒! 那紫色的毒物轰的一声爆炸开来,方圆数里血液激溅,无比血腥。 而神秘的吹笛者就那声轰然之后,脚下踉跄,胸口郁结,凄楚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紫檀藻瘴!”幻生喝道,“原来紫檀香没有毒,藻明松脂也没有毒,但是两者合二为一,在子夜时分吸收天地阴气,却生出天底下至毒的紫檀藻障!” “果然是一代宗师,天赋过人!”吹笛声咬牙道,鲜血从嘴角恐怖地流了出来。黑色的鲜血。 “你到底是谁?”幻生已经猜到了来者的一丝去脉,但他却不可妄自宣布。 可是让他怀疑的是,他突然感觉到了遥远的钟楼上还隐藏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为何观而不战! “我,我……”忽然间,蒙面的吹笛者像是发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一件事。她捂着自己的喉咙道,“笛,笛里有血丝蛟……” 幻生愕然,“血丝蛟细如青烟,杀人于无形,天下只有大理王室贮存养之,你,你真的是……” “老太婆,灭我的口……”吹笛者话音刚落,一阵巨响从她体内爆炸,她整个人被炸得尸骨无存,血肉横飞,从她的骸骨中坠落下一块花瓣般的物事。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7) 幻生还来不及看,在淋漓喷溅的血光中,一道肉眼无法识别的红光朝幻生面门霹雳般窜来! 来袭的正是杀人元凶——血丝蛟! 幻生暴退十丈,轻柔如梦地飘远。 谁知那血丝蛟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周遭的空气犹如被厉虹破开,发出吱吱的声响。 血丝蛟忽然暴胀千倍,一颗硕大无朋的头像一鼎钟朝幻生砸了过来,黑夜中弥漫着腥臭的恶气,血丝蛟锋利的獠牙,闪光的鳞片,绞拧的长须都是那么可怖异常。 幻生移形换影,但毕竟身中紫檀藻障后元气未复,因而只是一瞬间的停滞,他的左肩已经暴露在血丝蛟的血盆大口之下。 眼看血丝蛟就要将自己的左臂生吞活剥而去! 尾蜘蛛抱蛋 忽然,幻生左肩上的浮云开始变化万千。 很多年前,佛陀对幻生说,你的左肩上隐藏着你的身相。 幻生感觉那片云开始瑞气蒸腾,变化莫测。 血丝蛟突然惨怛大叫,嘶吼着朝北急遁而去…… 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梦,幻生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 正在这时,遥远的钟楼上的那个青影忽然如鬼魅般飘来。 难道他要趁人之危,幻生鼓足余勇,准备誓死一击! 残忍的血雨依旧在下,青影在凄惨的废墟中一掠而过,似乎抓走了吹笛者遗留在地上的那片花瓣。 幻生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青影人已经转瞬不见。 幻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压抑到了极点的肃杀松懈了下来。 吹笛子的人到底是谁? 是谁指使她来的? 幕后真凶为什么又把血丝蛟藏在笛子里杀人灭口? 哎,无论行刺成与不成,吹笛者的幕后元凶总是会让她消失的。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钟楼上的那个神秘观战者又是谁? 她又带走了吹笛者的什么物事? 难道是她?幻生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凤眼嫣然的花容,一双碧绿莫测的瞳孔。 为什么血丝蛟见到他的左臂后会惶恐而逃? 有太多的谜等着他去一一解开。 走出尸骨满地的弥天寺,幻生浑身乏力。 在寺庙的莲池边,幻生找到了酣睡的倏影。 原来,它早已被吹笛者的魔曲所催眠。 倏影抱歉地舔去了幻生身上的血迹和尘埃,幻生跨上狻猊,一路向北,侧影还是很美。 天刚刚亮。 长安街依然热闹,一些郊区的菜农在绘声绘色地形容昨夜蛊神赶毒的传闻。 叫卖声,赶马声,讨价声,清晨的阳光下,总是让人感到生命的可爱。 火狻猊横空而过,势如惊虹。 这时,忽然朱雀街人头攒集,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要事。 幻生按下云头,轻轻落在人群当中。 火狻猊隐藏在天空中的一片云中,安静地等待着主人。 “臭八婆!快让开!”人群中一个高大威武的马夫喝道。他驾驶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车辏沾满了带露的泥土,风尘仆仆。 “你赔,赔我的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哭着挡住了道。 “真是的,把别人一篮子鸡蛋打坏了还想走!”旁边的百姓议论纷纷。 可能是先前马夫急于赶路,把老人家的鸡蛋掀飞了。 原来是如此的些微小事,幻生不禁摇了摇头,正想扔下几两碎银给老人家。 忽然,马夫急得大叫,“他妈的!老婆子自己挡我道,老子愿意赔,可天下有一个蛋一两黄金的吗!” 什么? 一个鸡蛋一两黄金? 幻生迟疑了一下,这弱不禁风的老婆婆莫不是疯了? “那就要看是谁的蛋了。”老婆婆叹息了一句,“哎,你到底是赔是不赔?” “你这到底是什么破蛋?”马夫怒道,满脸络腮因为生气而发抖。 “蜘蛛,抱蛋。”老婆婆滑稽地说。 “你耍我啊!”马夫怒不可遏,随手一鞭子朝老婆婆头上打去。 这时,马车里忽然有个清悦文雅的声音道,“毛虎,给她一张银票吧。” “是,主人。”丈八金钢般的毛虎忽然变的恭敬而谨慎。 帘动,铃响,一双吹弹可破的手,递出了一张银票。 “一百两,拿去买棺材吧!”毛虎骂咧咧的。 “嘿嘿,”老婆婆露骨地笑着,“不知车上是何贵客出后阔气,老妪想请觌一面。” “妈的!你烦死了!”毛虎火冒三丈,要不是昨夜赶车遇见了蛊虫泛滥如河而耽搁了一程,现在他的马车早就在天亮前抵达神秘高贵的朝天府了吧。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8) “不见不要紧,既然贵人买下了这一篮子鸡蛋,我就把这块布也送给你吧。”老婆婆扯出了鸡蛋篮子下的一块紫色的破布。 这一看让幻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尽管那块紫布被故意揉得皱巴巴的,但是幻生还是一眼看出了那蛛网罗结的本相—— 紫色是尊贵的颜色。把紫色揉的破破烂烂的,本来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 毛虎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可是已经太迟了。 紫经八卦网像铜墙铁壁一样笼罩住了华美的马车。 老婆婆掀开了一张人皮面具,麻裙下露出了毛森森的八条怪腿——正是禁卫府的紫蛛! “唰唰唰!“刀剑齐响,身边上百个围观的平民居然都露出了随身兵器,这一大半便装的居然都是大内的一等一高手! 真正的平民们早就树倒猢狲散,哭爹喊娘地跑远了。 肃杀的空气里,大内的禁卫捕快把马车围在了中央,剑拔弩张,杀意膨胀! 紫蛛在瞬间已经吐出了数道毒涎朝毛虎面门射去,那毛虎也是条汉子,竟然举起胸前一个葫芦酒瓶,哗啦喷出一大口酒雾。 毒涎与酒舞激溅,空气中嘶嘶作响,有好闻而怪异的味道飘荡开来。旁边来不及散去的百姓居然倒了一大半。 “黑海醒醐!”紫蛛媚然一笑,“匈奴人果然藏龙卧虎!” 什么?这辆马车上的人竟然是匈奴人吗? 箕雷神之箭 “杀!”紫蛛娇叱一声,数百大内高手同时出手! 刀光如厉虹,剑影如寒霜,弓箭如闪电,无数的暗器朝马车乱天飞雨地疾飞而去。 毛虎也当真一条铁汉,硬是绷紧全身肌肉,在身体周围竖起一层气罩。 “金鼎铁布衫!”紫蛛变色道,“三十年前,少林烧火头陀焦面和尚偷学佛门上层武功,弑师灭祖后潜逃西域,难道他是你的师傅?” “正是!”毛虎大吼一声,双拳击出,“大力金刚拳!” 虽然隔着八卦紫经网,那刚猛无敌的拳风却仍然扫倒了一大片大内禁卫。 紫蛛见一时无法立取,却也不急,挥手指挥众高手围成八卦九宫,把毛虎与那神秘人包在垓心。 “干龙矛!”只见身后一片狂喝,紫蜘从干位撤开一条通道。 数十名早有准备的虎贲扛着丈八神矛朝马车戳了过去!干龙矛像蛟龙一样翻腾变幻着,迸发出七彩缤纷的光华,然而那却是华丽而颓废的死亡之美! 数十条黄龙从长矛的枪口激窜而出,疯狂犀利地插入了马车的中心! 毛虎大声咆哮,无奈两杆长矛托住了他的钢铁胳膊,一杆击中了他的檀中,却硬是无法再刺入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华美奢侈的马车里头。 那个人死了吗? 如果没死? 为什么这么安静无声? 如果死了? 该如何收拾这血腥残忍的现场呢? 幻生远远地立在一家关门的酒店门口,冷冷观战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 风,凛冽而起。 酒店门口的灯笼摇晃着。 酒香弥漫。 毛虎咬牙切齿,兀自僵持。 异常恐惧的静谧。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但谁都感觉到了马车内散发的强烈凌厉的杀气。 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感觉才能意识到的杀机! 訇!!!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马车的舆盖、窗板、壁面全都破裂而飞,紫蛛的八卦紫经网也被强大的气浪震飞,紫蜘狂吐鲜血。 与此同时,数十杆插入的干龙矛全都咯喇折断!齐刷刷地飞了出来,精确无误地插在了每一个掷矛手的眉心! “嘿嘿!大内兵阵之干龙矛不过尔尔。”神秘人轻描淡写地说,他昂然在料峭的风中,潇洒玉立。 他修眉星眸,肤胜白雪,声如美琴,一副中年文士的打扮,可是武功却凶狠毒辣。 他的形象突然让幻生想起了娘娘腔的大内太监。 “洛王。”毛虎谦卑地望着神秘人。 “洛王?嘿嘿,你明明长着汉人的脸,却如何屈膝卑颜做了匈奴人的走狗!”紫蜘冷笑道。 “呸!可恶蜘蛛婆子,你可知洛王是谁?”毛虎破口大骂。 “难不成他是匈奴王的太上皇,哈哈!”紫蜘大笑。 “呸!他是当今熙朝的太上皇!”毛虎心急口快道。 “哇哈哈哈……”紫蜘更是狂笑,笑完之后樱唇一闭,“无耻,熙康皇驾崩十年有余,难不成你还想来个借尸还魂吗?!” “熙康皇帝是死了,但熙泰皇帝的父亲就一定是熙康皇帝吗?”毛虎字字铿锵有力。 紫蛛一愣,好似被震慑住了,然而瞬间再次笑得前俯后仰,身边的大内高手却屏住呼吸,手中兵刃对着洛王与毛虎。 “少废话,毛虎!”洛王不耐烦道,“碧落将军还在等我们呢。” 说时迟,那时快,毛虎腾跃在空,铁拳轰出,长空陡然裂开树根般的气芒! 而洛王轻柔宛转地出了一掌,这一掌阴风咆哮,风云变色!大片大片的黑云像碎琼一样朝大内锦衣高手削掠而去,中者无不肢体残断,哭泣呻吟!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9) “着!”只见一道闪电从黑云中雷厉无伦地窜了出去,直奔紫蛛面门! 紫蜘喷出一股绿舞,可那道闪电实在威力无比,像一支天神之箭不沾鲜血誓不甘休! 她眼看就要命丧洛王之手! “轰隆隆!”又是一片天雷般的怒响。 无数颗黑冰雹般的算珠劈里啪啦地凿在闪电箭上,勉强把电箭拨开,但紫蛛却早已身受重伤,口吐鲜血。 “铁总管!”大内高手齐声喊道,“您来了?” 原来铁不通今日与紫蛛兵分两路,一路往弥天寺察看蛊毒之灾,收拾废墟,一路根据匈奴中的熙朝耳目乔装打扮,缉捕一位进??的神秘人物! “后会有期!”洛王见一击不中,自恃身份不再出手,与毛虎一起腾空跃起。 转眼间在几座房顶跳跃几下,消失不见。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1) 斗真命天子 洛王与毛虎兔起鹘落间已经落到一户京城大宅内。 大宅外青苔斑驳,稀疏平常。四合院里站着几个京城里再寻常不过的老百姓,正在聊天晒太阳。但是见到从天而降的毛虎与洛王却惘然不顾,仿佛根本就没见到他们一样。 洛王与毛虎也不介意,他们流星般直奔穿过中堂,大宅后院有一口幽深的水井,井旁的毂生长满水痕。 洛王与毛虎相视一眼,头下脚上地扑通栽了下去。 这一跳可真比宫廷里的怨女含冤投井! 可是这井却深达十丈,便在洛王的头发与毛虎的胡须沾到水面的一刹那,两人忽然双脚平撑住了井的内壁,险险稳住坠势,毛虎伸出二指禅在某块井砖上扣了几下。井的那边突然豁开一个狭隘的洞口,仅容一个人曲身而过。 这水井居然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 两人蹑手蹑脚地爬过水井通道,匍匐前行了几步,渐渐畅通宽敞起来,蛇行般曲折了几个火把照耀的关隘后,两人来到一个空旷昏暗的地下大厅。 “哈哈哈!你们迟到了!”忽然间,烛火一闪。 大厅的虎皮椅上多了一个身着绿衣的美貌女子,只见她碧目高鼻,身材袅娜,腰间插着一把震古烁今的沧月弯刀——匈奴帝国的征东大统帅碧血辟地神将——碧落痕! 谁也没有看清碧落痕是如何突然出现的。 忽然间烛火漾了几下,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大厅周围忽然站满了全副戎装的武士。个个虎背熊腰,体格健硕,显然是匈奴悍将。毛虎也归列其中,原来竟是匈奴的一门虎将! “洛王,你终于归来了。”碧落痕道。 “是的,我来取回我要的东西。”洛王道,“只是路上被蛊虫耽搁了一程。” “没有耽误,反而证实了可汗的猜测。” “熙,熙泰皇帝真的是我儿子?”洛王的表情又惊又喜。 “至少他不是熙康皇帝的龙种。”碧落痕道。 “那么熙康老贼早就断子绝孙了?”洛王露出一种难以自禁的喜悦。 “没有。”碧落痕道,“他还活着。” “他是谁!”洛王目露凶光。 碧落痕忽然抬起碧荧荧的深眸意味深长地瞥了洛王一眼。 “他在门外。” 沧月起。 厉虹生。 地下石板砰然而倒。 尘埃四起,在呛人的灰雾中门外静立着一个长发风袍的飘逸男子——幻生! “你果然是极有能耐的人。”碧落痕笑道,“可以跟踪洛王到此而不被察觉,你的轻功直追当年达摩的一苇渡江了! 幻生冷冷道,“不入虎穴,焉入虎子。谁都以为碧落痕在塞外的匈奴草原驰骋纵横,没想到碧将军却深入敌后,来到大熙的京城来策反来了!” 幻生这才明白大院是匈奴人的一个据点,门口寻常的几个老百姓其实却是泰山临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匈奴顶尖高手! “他,他就是龙脉……”洛王脸色震怖,身体不住摇晃。 “什么龙脉?幻生问道,“熙泰皇帝怎么不是熙康皇帝的龙种?” “哈哈哈!”碧落痕清冷的笑声像蝙蝠一样在地下的厅堂里回荡着。忽然间她沉下脸道,“阴谋!这是一个女人的阴谋!一个欺骗了全天下的歹毒女人的阴谋!” 你可以在部分的时间里欺骗所有的人,或者在所有的时间里欺骗部分的人,但你绝对没有办法在全部的时间里欺骗所有的人! “什么阴谋!”幻生追问。 “狸猫换太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幻生喝道。 “不急不急,且听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碧落痕举起白玉案上的一樽琥珀酒,轻呷入口。 众武士抬上来两张舒适的太师椅,两张几,两壶酒,两盘水晶葡萄等时鲜水果。 幻生与洛王分别坐了下来。 气氛忽然变的异常缓和,不知哪里的乐女弹起了轻松愉悦的曲子。乍一看,还以为是王孙贵族的一次宫廷宴会。 “从前有一个穷兵黩武的皇帝,他有一个皇后和三千后宫。 这个皇后贤良淑德,深得皇帝宠爱。但后宫中的一个妃子却工于心机,在一次皇帝召集宴会的时候,故意走在群妃的最后面,回眸一笑而赢得了皇后的青睐。 皇帝没有子嗣,因而皇后与这个妃子谁若先生育一个龙脉,谁便会在宫廷争宠中获得上风。可惜的是,在皇帝冷落群妃的日子里,这个妃子与太监总管私通,怀孕之后私下打胎伤了元气,导致终身不孕! 不久,就传来了皇后怀孕的消息,而无法生育的妃子却在暗中想到了一个极其毒辣的办法,她于是亦假装有孕在身。 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皇后要临盆了!与此同时,妃子也闭门大喊龙脉要出世了! 国师,你说是皇后还是那个妃子会生下太子呢?” 碧落痕胸怀伏笔地问。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幻生拍案而起,既然是太监,那怎么可能与妃子私通呢!” “哈哈,你听说过缩阳功吗?那个太监本来就是妃子入宫前老情人,他伪装天阉混进来的!” 幻生大吃一惊,“好,那么你又说妃子不能生育,那后来又自欺欺人地伪装怀孕,到最后不是依然会露出马脚吗!” 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碧落痕的解释,只有一旁的洛王额头不断地冒出冷汗。 “问得好!”碧落痕仰天大笑,“真是造化弄人,偏偏因为后宫森严,后来那太监发现不好与妃子私通,于是又勾引了一个容易下手的宫女,而那宫女的临蓐之期恰好与皇后相近!” “你的意思是妃子准备借宫女之腹生子?” “不错!偷梁换柱而已!”碧落痕笑道。“现在你再猜一次,是皇后还是妃子赢得了这场太子之争呢?” “皇,皇后吧。”幻生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莫名地颤抖起来。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2) “哈!哈哈……”碧落痕再次发出了闪电般的笑声,犀利地刺进了幻生的胸膛。 “可惜啊可惜,皇后生下的是一只狸猫……” “放肆!”幻生拍案而起,止住碧落痕的叙述,“可恶番女!竟敢拐弯抹角地骂我前朝孝靖皇后!” “国师果真天赋过人,一点就通!”碧落痕忽然正色道,“你可知道为何!” “为何!” “狸猫换太子!” “什么?”幻生踉跄几步,险些被椅子绊倒,几上的酒水也洒了一地。 难道,难道那皇上指的就是前朝熙康皇帝? 那,那妒心重重的妃子不就是当今的佳茹太后吗?! 牛移天换日 “不错!当日孝靖皇后难产,佳茹妃子用重金收买了为皇后剖腹的佛手回天——黄天拯黄御医,黄御医暗中以一只剥了皮的狸猫调换了皇后生下的一个大胖男婴!” “不可能的!”幻生大脑一片空白。 碧落痕加快语速道,“与此同时,佳茹妃子产房内早已服用催生药的那宫女也生下了一名男婴,一切进行的天衣无缝!当时的太监总管立刻把皇后与妃子同时临盆,一人产妖,一人产龙的消息禀报皇上!” “天!竟有这等事……”幻生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雷雨交加的悲惨夜晚。 “佳茹妃子来自大理南疆,精通巫术,孝康皇后身边的人全部都被收买了。可怜的皇后一直坚信自己生下的是一个嗷嗷大哭的婴儿,却被黄御医鬼使神差地调了包!从此之后,孝靖皇后郁郁而终,而佳茹妃子平步青云,不久后在妃子的挑拨怂恿下,皇帝赐给了皇后一杯鸩酒,皇后丧子之余悲痛交加,于是一饮而尽,香销玉陨……” “不!不!这全是你捏造的!”幻生无法相信这骇人耳闻的宫廷内幕。 “这仅仅是序曲呢。”碧落痕冷笑道,“所以当今的皇帝根本是根不正,苗不红!他不是真命天子!他不过是一个太监与宫女的私生子!” “够了!”一旁浑身发抖的洛王忽然暴怒。 “呵呵!”碧落痕转头朝洛王举杯,“洛总管,当年逃出大熙皇城,投奔苍辽可汗的时候,你不是用这种口气吧!” 洛王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脸颊。 “难道他就是那个太监总管?”幻生发现此事真的是太过于玄妙莫测了。 “是的,他叫洛毐,前朝内务府太监大总管是也!”碧落痕铿锵有调道,“孝靖皇后死后,佳茹贵妃理所当然地隆升皇后,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对于一个习惯耍弄阴谋的人来说,她当然不放心自己的天大秘密。只有死人不会走露风声,于是宫廷里就发生了一场预谋的大瘟疫,该死的人全都死了,包括孝顺皇后身边的所有贴身丫环,太监,那个‘当今皇上’的生母,那个自命不凡的黄天拯黄御医,最后她连与她自小青梅竹马的洛毐也不放过!洛毐自幼与她朝夕相伴,知道她的毒妇心肠,可是最可笑的是男人偏偏喜欢这样的蛇蝎女人,洛毐在身受五蛊三尸咒后勉力逃出熙国,投奔匈奴帝国……再后来,苍辽可汗用上穷九霄下达幽冥神功为他破去了佳茹皇后的诅咒,并安排他在匈奴定居,这一住,就是转眼三十年!” “一切都是谎言!谎言!无耻的谎言!”幻生失态地大喊,“就算熙泰皇帝是假的,佳茹皇后是奸妇,洛毐是奸夫,那么为何洛毐要隐居塞外三十年却不揭穿此事,让天下人愤而诛之呢!” “呵呵,很好,又问到重点了。国师,你还记得孝靖皇后生下的那个男婴吗?” “佳茹贵妃一定把他杀死了。”幻生悲哀地说,这话显然表示他接受了碧落痕所说的事实。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那真正的太子死了,所以只得让洛毐忍居塞外,等到时机合宜再做谋划。苍天有眼!三十年后,当洛毐与佳茹太后都渐渐苍老,我们居然无意中发现了那个真命天子尚在人世!” “他是谁!” “他是谁!” 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视住了碧落痕,天底下最大的秘密此刻就掌握在她的樱桃粉唇中。 “哎……”她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叹尽了人间的繁华与凄凉。 她仰头饮尽一杯琥珀色葡萄酒,饮尽那隐藏了三十年的岁月与曲折,“那个真命天子就是——” “你!”碧落痕这一字斩钉截铁,声闻于天。 犹如晴天霹雳,幻生倒退三步,面色崩溃,汗如雨下。 “是的,你才是熙朝的真,命,天,子!”碧落痕一字一顿地说。 “我,我怎么可能是皇上……”幻生方寸大失。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谁敢对皇上说一个不字,脑袋立刻就会搬家,株连九族,就是最招摇撞骗的骗子也不敢自称皇帝啊! “你就是熙朝的九五之尊!”碧落痕显然已经万事俱知,“当年佳茹太后叫洛毐把孝靖皇后的男婴杀掉。但那太监却良心未泯,于是在那雷雨交加之夜把小孩子放在了一个竹篮里,从皇宫的御河里漂流而出。” “那御河不是与西郊的无忧河汇聚于去障山的净业寺吗?”幻生一步一步被引入到了历史的漩涡中。 “那无了大师何等智慧之人,无意在河边将尚在襁褓的你救起之后早已洞彻天机,然而这毕竟是有关熙朝气数的天机,非人力所能挽回,所以无了大师只能含辛茹苦地抚养你成长,却对身为龙脉的你只字不提漂流之难。”碧落微笑道,“皇上,你该相信了吧!” 皇上! 呵!天下第一的皇上! 谁不想当皇上啊! 幻生的心,乱了。 他凝视着自己左臂上的云痕,蓦然回想起那句谶语。 “你的左臂上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取经的那场大火,无了大师在他临走前说,“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大师何尝不知道,只要他日后知道了自己才是真命天子,必然揭竿而起,掀起义军倒戈朝廷! 而不论成败如何,都必然是一场天下的血腥浩劫! 无了大师慈悲为怀,所以才叫他走!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3) 可是他却放不下,放不下柳兰兰!放不下爱!放不下熙泰皇帝的期待和熙朝百姓的热忱! 他还是带着八百六十四部的佛经,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不!不可能的!自古以来,熙朝皇帝龙脉相传,在他们的身体上都会有一个龙的刺身!太祖熙阳帝在头顶,熙康皇帝在丹田,熙泰皇帝在后背!对!几年前酷夏,皇上邀我在御河洗澡,我亲自见过他脊梁上的龙脉!” “他后背的不是龙,是一条千年黑爵蟒!那是佳茹太后施弄的障眼法!”碧落痕道,“根据我们的耳目,每年的端午节佳茹皇后是绝对禁止在熙泰皇帝的龙憩殿旁撒雄黄的,为什么?就因为他背上的假龙沾上雄黄就要露出黑爵蛇的真相!” “那我,我的身相……”幻生依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你的身相,就在你的右肩,在那片云的后面。”碧落痕郑重说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二十年前的西域大雷音寺里,佛陀说,“你的身相就在你的右肩。” 一语成谶! “通常那条龙会在你腾空而跃的时候,或者爆发力量的时候浮现。”碧落痕笑道,“其实在阳关城大战的时候,我就怀疑你身上带有强烈的龙之魂!” 幻生忽然明白了那日在御花园为皇后从高枝取下的那块手帕,当初佳茹皇后不过想借此观察幻生是否已经完全康复,谁知幻生在腾空的刹那,左臂袈裟偏袒,无意中露出了那条振奋高飞的天龙。 怪不得那天佳茹皇后会大失常态! “还记得昨夜的血丝蛟吗?”碧落痕再次笑道。 “你,你难道就是那个神秘的青衣人!”幻生发现自己完全被碧落痕玩弄于股掌之间。 “是的,青衣人就是我。但驱蛊的吹笛者却另有其人。”碧落痕笑道,“因为你的右肩隐藏着真龙,所以血丝蛟才会退避三舍!” 幻生真的开始感觉到右肩上那条真龙的存在了。 “那,那神秘的吹笛者是……” 女南疆蛊女 “你不是傻瓜,既然你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你说她会怎么办呢?”碧落痕从怀里掏出一朵殷红的玛瑙樱花。 “这种玛瑙樱花是内宫女官的出入令牌。”碧落痕远远朝幻生抛了过来。 幻生接过一看,发现玛瑙樱花的背面刻着“凤曌宫”三个篆体字。 “她就是大理苗家寨蛊女缥缈笛——白瑶。身价三千两黄金的顶尖杀手。” 毫无疑问,这个名闻南疆驱蛊的蛊女是皇后用家族关系并金钱笼络的杀人工具! “南疆有两大毒女,一个缥缈笛——白瑶,一个落情剑——樱恧。她们情同兄妹,幻生,你自己担心。”碧落痕道,“当你从这个地殿走出去后,不出三天,你的人头就会成为天下杀手竞相追逐的猎物!” “为什么!” “没有一个皇帝愿意亲眼看到自己的皇位被篡夺,你不会傻到连这点也不知道吧!”碧落痕笑道,“熙泰皇虽然傻,但他却有个奸险歹毒的摄政太后,不到万不得已,她肯定不会放弃这个傀儡皇帝的!” 幻生浑身虚脱,已经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哦对了,吐蕃人也随时会要你的命。“碧落痕在身后叫住了他,“蓝凤就是蔓柔妮的事我早就查明了,不要以为她只是想报仇,她其实真正要的是熙朝皇帝身上的龙脉,只要把皇帝杀死,带着龙脉回到吐蕃圣地——雪雅山。熙朝的气数就会全盘丧尽,而吐蕃将得到所有原本属于熙朝的江山!” 不会的!不会的!幻生脚步踉跄,他已经根本听不下去了。 在众匈奴武士的目送下,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阴沈可怕的地殿。他的大脑里有无数阴霾的云层层层迭迭地积压着他纷乱如麻的思绪。 “你才是真命天子!” “你才是九五至尊!” 碧落痕一次次惊雷般地回荡在耳边,闪电一道道划过他迷离的眼前。 皇权,王位,权利,天下,名利,珠宝,江山,社稷……他忽然发现全世界的份量都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他的眼前浮现出蔓柔妮那双晶莹透蓝的眼睛。 是的,她与他是世仇! 她一定要取他的性命! 而发生在大流沙沙漠中的悲剧,不正是冥冥中命运的劫数吗? “呼……” 地下宫殿的蜡烛熄灭了。 黑夜,笼罩了一切。 碧落痕狡黠地笑了笑,露出了云诡波谲的表情。 好戏,才刚刚上演。 幻生好不容易找到了在云端守候多时的火狻猊倏影。 昨夜与今天之间发生的一系列蹊跷诡异的事情让他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他抚摸着倏影光滑可鉴的皮毛,忽然觉得人心险恶,世事虚伪。 相信口是心非的人,有时还不如相信动物。 往事如浮云般一片片从脑海掠过,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灵。 有时会在很长的时间只想一件事,有时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想起很多事。 江边漂流的婴儿。慈悲为怀的无了大师。端庄柔弱的孝靖皇后。毒蝎歹毒的佳茹太后。私通的太监总管。为虎作伥的御医与宫女。 无忧河边的小沙弥。为孝靖皇后申冤而遭罢黜的柳如风宰相。柳树下的小兰兰。 大狩猎的熙泰皇帝。西天取经。火烧净业寺。 大流沙沙漠的沧月喋血。阳关城的攻城战。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4) 吐蕃公主的新婚行刺。孤莉村鏖战。弥天寺的五蛊驱毒。真龙身相。 地下宫殿的水落石出。 不知不觉,火狻猊已经轻车熟路地飞驰到大内皇宫。 幻生这才恍然醒悟,现在的熙朝皇宫已经不再是他以前眼里的那个用金粉玉柱雕砌出来的皇家贵苑了。 这是一个用无数无辜的鲜血和生命堆砌起来的权力浮屠塔! 不能怪倏影,只能怪自己的出神,幻生正要掉头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他忽然无意看到了柳荫下的那个绝代妃子——柳兰兰!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昏君? 与其做一个穿着绫罗珠佩,颦眉幽思,独坐深宫的贵妃,她肯定宁可做荆钗布裙,养猪喂鸡,却逍遥自在的农妇! 凭什么用所谓的皇权就可以压迫这天下万万千千的卑微而高贵的生命! 佛经云:众生平等。 幻生难以自禁,他忧伤地降下云头,默默地来到惆怅的兰兰身边。 驯柔的狻猊用湿润的舌头舔她的手。 “你来了?”兰兰低头,望着一朵要凋零的花,若有所思。 “你在做什么?”幻生问。 “花儿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可是深宫里的女人进来了就不能出去了。岁月无情,人老珠黄,我只希望来生做一株蒲公英,飞到有梦的远方去。”她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涟漪宛转的秋波。 那一瞬间目光的重逢,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又回到了流淌不歇的无虑河边,他们好像又回归成单纯无暇的小沙弥和小丫头。 “小沙弥,你背我过河。” “小丫头,快来看,这边有株蒲公英。” “喔,小沙弥,起风了。” “风儿就是蒲公英的翅膀,风儿停住的地方就是蒲公英的家。” “咯咯,小沙弥,我好想好想变一颗蒲公英喔,你就是那阵温暖的春风,带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美丽的梦。” “好哇!” ……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彼此的心事却全部都懂。 “我要带你离开!” “什么?” “我要带你离开这个万恶的皇宫。它不该是你青春的坟墓!” “不可能的!幻生,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兰兰哭道,“幻生,我等了你那么久,你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你别担心我,我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不!只有无忧河才能让你快乐!才能让你无忧无虑!”幻生激动地喊,脚下的狻猊也害怕地匍匐下来。 一阵令人心寒的安静。 彼此凝视的眼里充满了委屈,寂寞,隐忍,和永恒漫长的痛苦。 忽然一个太监远远地在花丛那边喊。 “瑜兰贵妃,皇上赐浴华清池!” “谢主隆恩!”兰兰转过头去,晶莹的眼泪滴落在翠绿的竹子上,从此以后,那一片竹就长出了斑斑的泪花。 “别去!这淫荡的昏君!”幻生忽然发现自己仿佛脱胎换骨地看清了这世界的混乱与罪恶!他拉住了兰兰的衣袖。 “我怎能不去,他是皇上!国师,请您自重!”她含泪转身,心如刀割地离去。 幻生见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命运的泥沼,他却无能为力。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是皇上!他是皇上!”这句话黄钟大吕般地在耳畔回荡着,震耳欲聋! “他是皇上!” “国,国师,您,您怎么了……”那个倒霉的小太监发现幻生平素和蔼平和的俊脸上杀气蒸腾。 太监这一惊却把袖子里的一包药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幻生敏感地追问。 “这,这是虫疮药……”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近日宫殿寝室潮湿,小的患了点虫疥疮症,特地找御医配了一副药。” “什么味道?”幻生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 “是,是雄黄……”太监战战兢兢地说,“患了虫疮用雄黄,蛇床子各三两,水银一两,前二味研细,入水银研至不见星珠,以猪油调和,早、晚以汤洗净后涂搽,立竿见影……” “这贴药可否送我?”幻生心生一计。 “当然,当然!”太监心想大概幻生也得了什么难言之隐,巴结不得地奉送。 幻生立刻一边飞身赶去,一边把药包中的雄黄取出裹在纱布里。 “国师,前面就是华清池了,请回吧!”当瑜兰贵妃见到幻生飞快赶来的时候,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荒唐的傻事。 “我不是来阻拦你的。既然忍受了十年,又何怕捱不过这一刻。”幻生坚毅地对兰兰说,“你什么也别问,一会在陪他洗澡的时候,把这包东西溶入汤里。” “这……” “相信我,其它的别问。” “那,好吧!”兰兰谨慎地接过了那包神秘的粉末——雄黄! 虚华清浴池 华清池。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5) “哇哈哈哈!好爽啊!” “皇上!你别泼我啦!” “皇上,你真坏!” 瑜兰贵妃远远地就听到了熙泰皇帝与其它妃嫔,宫女戏水取乐的淫声。 她小心地把幻生交代的药粉藏在牡丹袖下,当她笑意盈盈地推开门扉的时候,熙泰皇帝正赤身裸体地和几个赤身露裸体的宫女在温热的华清池里鸳鸯戏水,好不欢乐。 皇帝满面春风,嘻嘻哈哈,左搂又拥,又亲又摸,当他野蛮地压在一个宫女的丰满酥胸上时,他背上的那条黑螭天龙绽露无遗,蠢蠢欲动。 华清池的水长年保持恒温,清澈暖心,是皇帝历来沐浴的疗养胜地。只见无数缤纷的花瓣漂浮在氤氲的温泉水面,馥郁的花香让人心神荡漾。 一群乐队吹奏着让人心猿意马的淫曲靡调。 “嘿嘿!兰贵妃来了!”熙泰皇帝挥着湿漉漉的手淫笑道,“来,宝贝,陪朕洗澡!” 瑜兰贵妃刚羞答答的走近浴池,就一把被熙泰皇帝的禄山魔爪给抓了过去,“哧啦”一声裂帛,扯破了瑜兰贵妃的裙摆。 “哇哈哈哈!好听!好听!”熙泰皇帝白痴一样地大笑。 熙泰皇帝小时候总是闹哭,一次无意听到宫女扯裂绫罗的声音后就咯咯大笑,后来宫女就摸到了他的心理,只要他一哭就撕绫罗,他就破涕为笑。但还有一次绫罗用光了,一个宫女吓得摔了一只琉璃碗,结果发现熙泰皇帝也转嗔为喜。在他的童年里,为了逗他乐而嘶破的绫罗丝绸足够缠绕长城三百圈,为他摔的琉璃碗足够熙国的一百个寻常百姓家用上一百年不止! 瑜兰贵妃露出了白皙美丽的大腿,熙泰皇帝笑得眼睛都没了,“哈哈!好漂亮的美人!快!快下来陪寡人洗澡啊!”旁边卖弄风情的宫女也哄笑起来。 一个女人即使可以失去贞洁,但绝不可以失去尊严! 瑜兰贵妃进宫以来,时刻遵守着父亲的教会,辅佐君主,相国定邦,无奈太后权倾朝野,瑜兰只要稍微对政事多过问几句,就被太后白眼怒瞪。 “你只要懂得伺候好皇上就行了!哀家自会妥办一切的!” 她不得不含泪委屈,默默地忍受着一个后宫贵妃必须承担的漫无边际的空虚与寂寞。 “不要你碰我!”瑜兰贵妃奋力打掉皇上的手,无声地慢慢除去自己华美的衣饰。 宽大的牡丹衣袍缓缓地落在地上,露出了她天使般曲线玲珑的胴体,她把药粉牢牢地撰在掌心。 “哇!”熙泰皇帝两眼放光,口水“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泛起了一圈圈好色贪婪的涟漪。 “臣妾来了。”瑜兰贵妃把自己圣洁的躯体沉浸在温暖的水里,希望让自己暂时忘却这不堪入目的声色犬马。 药粉,悄无声息地溶化在了水里。 浴池里热气蒸腾,花香芬芳,谁也没有察觉到水里产生的微妙变化。 “兰宝贝,朕想要你了!”熙泰皇帝野狼一样地扑了过来,水花四溅。 瑜兰贵妃灵巧地躲开,熙泰皇帝无耻地抱到了浴池中一根竖起的定海柱。 “哎哟!”熙泰皇帝把宝贝撞到了。 瑜兰贵妃害怕得像一头被猎人追赶的小鹿,她的眼神无助,无辜,无望…… “嘿嘿,好玩好玩……就让朕好好抓到你,让我们尽情云雨一番……” 于是熙泰皇帝就疯狂地潜到了水底,像一头发情的鲨鱼一样寻觅着那让人兴奋发狂的美人! 瑜兰凭借良好的水性,好几次险险躲过熙泰皇帝的色捕,旁边的宫娥也看的兴趣昂然,熙泰皇帝那笨拙狼狈的模样让她们笑疼了肚子! 熙泰皇帝兴致勃勃,但现在他的心情是一泻千里了。 他气喘吁吁,在水里费力地扑腾着,突然间,他扑腾了水面几下,挣扎着沉入了水下,“我,我……”他忽然呼吸急促,不省人事。 “皇上,皇上……”众宫娥大吃一惊,纷纷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皇上抬到了岸边。 “不是生什么急症了吧!” “难道是水上疯?” 瑜兰虽心有嫌恶,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善良的本性让她返回到熙泰皇帝的身边,“你们让开,让我为他把把脉!” 熙泰皇帝紧闭双目,咬着嘴唇,昏迷不醒。 瑜兰贵妃的纤纤素手轻轻地搭在皇上的脉搏上,她的秀目猝然一睁——她上当了! “哈哈!抓到你了喔!”熙泰皇帝忽然咸鱼翻身,一把抓住了瑜兰贵妃柔弱的双手。他把她横抱起来,扑通扔到了温泉里。 皇上反扭她的胳膊,让她扶住池边的汉玉石,而他从她背后野蛮而淫荡地搂住了她的娇躯—— “皇上!不要!不要!”瑜兰贵妃像一只被擒的白兔耻辱地忍受这淫荡的行为。 可是熙泰皇帝哪里听得进他的求饶,他暴雨一样地亲吻着她光滑的稣背,雪白的脖颈,毛手毛脚的乱摸乱捏,就在熙泰皇帝要霸王硬上弓的刹那—— 危黑蟒现身 忽然间瑜兰贵妃的求饶声停住了。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6) 熙泰皇帝的淫笑声停住了,他保持着一个淫荡的动作僵硬在水中。 周围鸦雀无声,只听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温水中气泡上升的咕咕声。 但是在场的人全都感到了一股无法形容,却又无处不在的阴气。 咕咕的水泡声忽然变的迅疾起来,氤氲的雾气越来越多,眼尖的人发现熙泰皇帝的背上起了细微难查的异变! “扑通!”什么细长的东西似乎在温水里搅拌了一下。 “咚咚!”那细长的东西好像在游泳一般地旋动着。 “哗啦!”它翻了一个身。 “澎!”一声巨响,华清池里水浪激溅,浪花涛起。 众人以手掩目,不可明视! 在水花渐渐散落回池后,在氤氲蒸腾的雾气里,众人惊奇地发现熙泰皇帝背后的那条黑螭龙不见了! 就在大家目目相觑,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哗啦”一声,一条黑不溜秋的巨蟒尾巴从水底豁然冲起,像一道闪电摧枯拉朽地扫倒了浴池的栋梁。 “我的妈啊!” “蛇妖啊!” “怎么会这样,呜……”宫女衣裳不整,狼狈不堪地四处逃去。 但是那条黑蟒忽然高高昂了起来,这时众人才发现熙泰皇帝的下半身不见了! 他居然与长达八丈有余的黑蟒蛇融为一体,人头蛇身,浑身鳞片黝黑滑亮,让人毛骨悚然! “啊!”熙泰皇帝的嘴巴不可思议地撑开来,几乎可以看见喉咙的内壁血管。而他的双颚间也长出了红殷殷的毒信和白生生的利齿! 蛇皇在浴池间婉转盘旋,迅速吞食了几个嫩皮细肉的宫女,熙泰皇帝因为被雄黄浸染而显出真身!身上的黑爵蟒蛇反噬宿主,篡夺了皇帝的神志! 华清池里哭喊娘,乾坤颠倒。 那条黑蟒蛇所到之处,风涌毒生,所有的宫女都被生吞活剥地吃掉了。地上到处是残肢端体,浪迹一片,温热的浴池成了一汤血水! 瑜兰贵妃不知道为何天地间会发生如此异变,她急匆匆地披上了衣服要逃,可是那黑蟒蛇早已电光般地蹑行疾来,瑜兰贵妃光着玉莲流星飞跑,谁知浴池石板实在光滑,她一个趔趄摔倒地上。 那头八丈黑爵蟒蛇岂会放过着天赐良机,它长开血盆大口,铜目如电,毒信伸缩,白森森的獠牙眼看就要把瑜兰贵妃嚼成齑粉! “着!”一道天外星矢霹雳惊雷地破门而入,凌厉无伦地击中了蛇皇的毒信上! “嗞嗞嗞……”蛇皇的硕大脑袋垂然而倒,原来是一串瑞光万丈的佛珠拯救了兰兰的性命! 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英俊侠士潇洒玉立在华清池门口。 “幻生!”兰兰哭喊着跑向了幻生,“怎么会这样……” “兰兰,放心!”他目光坚毅,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嗷!——”蛇皇剧痛难挡,再次昂起黑头,猝然朝幻生喷出一股黑雾,与此同时,身形一晃,那条无坚不摧的尾巴风卷残云地袭了过来。 幻生轻柔如梦地在空中划了一个万字气罩,把那腐蚀肌骨的毒气尽数抵挡,高高一跃,堪堪躲过蛇皇的致命一扫! 幻生在空中飞速旋转,像一只抟摇的飞龙,他吸起无数道炽热泉浪,在袖中兜转如云,瞬间轰发而出浪箭,“飞龙出渊!” 一道疾速的白浪像闪电霹雳一样射向蛇皇的七寸死穴,有千军不破之威,致它于百死无生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迹,忽然一道红练从窗外劲射而出,阴柔之力恰恰卷住了那道白浪。 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气旋涡。旋涡越转越快,水花迸发,每一滴水竟然在楹竹上凿出了蚁洞般的累累痕迹! 幻生催动心力,顿时热气炙人,水浪迅速化为闷热雾气,虽然白浪仍然勉力穿过了那道红练,但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蛇皇七寸偏下被浪箭射中,踉踉跄跄,狭长可怕的蛇体软绵绵地趴在了地上,不住地痉挛着。 “和尚住手!”一道红影晃过,“不得弑君!” 话音未落,眼前愕然出现了凤冠霞妆的佳茹太后! 室狐媚毒蛊 “是你!”佳茹太后指着幻生的鼻梁怒道,“我早猜测到生性柔弱的瑜兰贵妃怎么会懂这雄黄破相之术!” 幻生冷哼一声。 “国师,到底发生什么了……”兰兰楚楚可怜地晕厥在幻生的怀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之间青梅竹马,虽多年暌违,却仍然藕断丝连!” 佳茹太后道,“国师,你有不世之功,法力卓群,又不露城府,暗藏杀机,这么多年,哀家真是有眼无识泰山呵!” “太后,我,我们没有什么……我们真的没有什么………”瑜兰勉力从幻生的怀中站起,一个踉跄却险些摔倒,幻生忙把她搀住。 “好了,太后!这条黑蟒已经证明一切了!”幻生指着瘫软在地的蛇皇道。 “什么!!!”太后脸色震然为变,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幻生,你贵为一国之师,却以上犯上,该当何罪!” “太后,你贵为一国之母,却偷梁换柱,欺天骗世,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你,你……” 佳茹太后吓得连连倒退。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7) 但在幻生鹰隼般的目光下,她那卑微的伪装终于退却,“你,你当真知道了……” “不错!怪不得那日在后花园,我为你取鲛绡手绢时,露出了左臂的天龙,你会那么惊讶失色……” “幻生!”佳茹太后正色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幻生仰天长啸,“哈哈!我到底想要什么!” 瑜兰迷惑地望着他,他已经不在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小沙弥,他已经被无情的命运卷入到一场钩心斗角的政治旋涡中! “我想要历史的真相!”幻生挥臂振聋发聩地喊。 在场的人都捂住耳朵,骨骼作响,无法忍受那山崩地裂的呐喊。 “太后,太后,国师怎么了……”瑜兰跌跌撞撞地朝太后跑去。 “回来!兰兰,你回来!”幻生停住啸吼,大声遏止兰兰朝太后跑去。 但太后已然把兰兰搂在肩旁,那一瞬的眼波流转,一种奇异的碧绿光芒从太后的瞳孔射出。 兰兰终于听到了幻生的呼喊,她略有点木讷的转过身去。 “快回到我身边!”幻生喊道。 “你去吧。”太后用梦一样的声音道。 兰兰像一朵被夏风吹拂的云左右飘逸。幻生像一束晚霞纠缠住了这片迷惘的云,但在云中忽然迸出一道锐不可当的金光,幻生眼前一片撩乱火花—— “铿!”一道妖艳的紫光忽然穿越了万片火花绽放眼前。 最是那猝不及防的一道紫气,幻生婉转身躯如彩虹拱天,但那煞然的紫气却瞬间拐了个弯朝兰兰脑门袭去! “兰兰小心!”幻生大叫一声,袍袖一挥,卷向兰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一低头,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抬头看他,但原本含水的秋眸忽然泛出怔忪的异样。 只是一恍惚,胸口忽然感觉闷疼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推开她,发现胸前流淌出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前襟。 兰兰眼神呆滞,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雪玉钩簪,凤凰的钩饰上满是殷红的血滴。 “兰,兰,你……”幻生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哈!哈哈!”佳茹太后忽然振色大笑,在那瞬间,蛇皇忽然从地上昂然抬头,瞬间蜕去蛇壳,恢复成了冠冕堂皇的人样。 “你,你怎么会……”幻生大惊失色。 熙泰皇帝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御弟,你把我想的太简单了喔!” “哈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与匈奴人秘会的事我岂会不知!”佳茹皇后得意道,“没错!他不是真命天子!你才是顺天龙种!你就是孝靖老巫婆产下的杂种,没想到竟然被老不死的无为秃驴给救了下来,还步步高升,成为皇室之患!” “你,你好狠毒的妇人!”幻生指着太后骂道,“你,你不仅私通宦官,用狸猫换走了我,逼死了我的母亲,霸占了我大熙的江山,还荼毒天下苍生,害得民不聊生!” “哈哈!不错!那又如何!这天下已尽在我掌握之中,这熙泰皇帝不过就是我的傀儡,我要他向东,他就不敢向西,还有你那兰兰,你在花园遇见她时,其实她便已中了我的狐媚蛊!” “你,你……” “这一切竟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到底服是不服!” “不服!我是正,你是邪!”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正邪!只有胜利的王者!”佳茹太后冷笑道,“幻生,那把雪玉钩簪的凤凰翎抹着天下第一毒!——那是我用一千种毒虫互相咬啮生成的蛊,再用一百种蛊互相厮杀生成的乂,再把乂用天雷地火烧研为齑粉制成的——毒凰孽!不成十日之内,你定然浑身腐烂,千疮百孔而死!” 幻生愣怔了一下,兰兰无辜而失神的眼睛让他心如刀割。 恐怕他再也无能为力带她离开这个生不如死的皇宫大狱了! “哈哈!不!我要你现在就死!”佳茹皇后如箭窜出,身上无彩凤袍扬起,漫天翎毛光彩,顿时一片天堂般的靡丽。 幻生在那缤纷的泡影中根本无法看清对面的来招,只是勉强挥出一掌,“砰砰”几声巨响。 幻生腾云驾雾地飞出三丈之外,一棵硕大的栋梁硬生生被他撞为两截。华清池屋顶的琉璃瓦纷纷陨落,尘埃腾起。幻生狼狈不堪地倒在废墟之中。 “想要夺我的天下!哈哈!妄想!”熙泰皇帝的双脚忽然又化为一条血盆黑爵蟒,无情地朝幻生鞭打着。 幻生的胸口鲜血淋漓,身上的骨头也崩断了,命在旦夕。 “毒凤灭世!”佳茹太后娇斥一声,腾空在天,化作百千万只张牙舞爪的毒凤朝幻生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在那恐怖而绚丽的死亡光芒中,幻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临死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许许多多小时候的事,那条蜿蜒流淌的河,神秘莫测的无为大师,忧国忧民的柳臣相,聪明可爱的小丫头…… 小丫头!忽然间灵光一现,不!为了她的幸福,我不能死! 我一定要活下去! “龙象般若!”幻生准备耗尽全力,与佳茹太后同归于尽! 但就在他凛然赴死的一刹那,忽然间一道寒光从太后的背后掷了过去! 壁倏影救主 太后正全神贯注于对幻生的致命一击,背后空门洞出。 但华清池内具是她的心腹,到底是谁会趁机偷袭? 罗汉臂藏真龙相,观音女现黑蟒身(8) 太后以凤贵之躯,不得不舍弃立刻轰杀幻的良机,一个凌空步虚,如一朵风中回旋的玫瑰,以强劲的疾风掠过那道青光。 “啪……”寒光落在地上碎成几截——那居然是兰兰!是兰兰用刺杀了幻生的雪玉钩簪来反刺了太后一回! “杀!”蛇皇张开血盆大口,一冲而上,眼看要把刚躲过一劫的幻生吞入口中。 “嗷!!!”一团沸腾的三昧真火涌进满目疮痍的华清池。蛇皇灰溜溜的皮肤被烧的滋滋作响。烈火像莲花一样绚烂地绽放在废墟之上。 “倏影!”幻生吃力地爬上狻猊坐骑。 “追!”太后下令。 “呼!”倏影仰天长啸,口中喷出万丈烈焰。 幻生长袍一挥,飞沙走石,尘雾四起。 等尘埃落尽,早已不见了幻生与狻猊的身影。 “算了,穷寇莫追。”太后止住哧哧吐信的蛇皇道,“让他逃吧,他中了剧毒,他逃不出命运的掌心的。 “啪!”太后一回手,狠狠打了兰兰一个嘴巴。 兰兰的云鬟披散下来,脸颊肿的老高,她的双眼依旧无神而恍惚,只是在眼角,流下了一行酸楚的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我救不了她…… 反而还要连累了她…… 幻生昏迷地躺在倏影的背上,但心中却依然把她挂念。 那一道寒光划破了他的忧伤,只是那一瞬间爱的光芒点燃了她的神智,她才会在临危之际刺杀太后而拯救了他的生命! 是的! 是他们之间纯洁无暇的爱! 可以穿越生死,穿越时空,穿越命运的轮回! 幻生喃喃地念着兰兰的芳名,终于完全失去了知觉…… 仿佛像一个干渴的人绝望地倒在了无边无际的沙漠里。 那种懒散困顿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可是身边却有一个瑶琴般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醒醒呵,醒醒呵,你不要离开,留下来,留下来……” 在无穷无尽的虚空里,这发自灵魂深处的期盼终于把幻生从漫长的黑暗沼泽中牵引出来。 恍惚中他看到了兰兰清秀无暇的脸,“小沙弥,你一定要回来,回来……” “啊!兰兰,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带你走!带你去快乐的天涯!” 恍惚又是徘徊在那条无忧无虑的小河边,他伸出手去牵她的手,却发现怎么也够不着她那如藕的皓腕。 忽然间一条凶恶狰狞的黑色蟒蛇从水中暴起,张开了阴森可怕的血盆大口—— 不!兰兰! 幻生终于逐渐苏醒了过来。他满身冷汗,根本就无力说出话来。 阳光很大,晃得他睁不开眼,只是听到车马的辚辚声。 他好像是在一辆豪华的马车上。 “水……”他的口唇颤抖着。 “快!快拿水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他醒了!他醒了!” “兰兰,兰兰……”在模糊的意识中,他抓住了女子柔软无骨的手。 “水来了……”她轻声说。 他吃力地张开口,清新的温水润泽了他的口舌,润泽了他的喉咙,润泽了他的心田。 喝完水后,他又昏昏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真正地苏醒过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原来已经天黑了。 但他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昏迷了九天九夜。 床头伏着一个婉约女子,如云黑瀑散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搭着枕头好似在守护他,另一只手却被他紧紧地攥着,恐怕好几个时辰没有松手了。 啊!她不是兰兰! 幻生慌忙松开了手,心神大乱。 我到底怎么了?我在哪里?救我的人到底是谁? “你醒了?”床前的女子也抬起头来,一双纤手被他握得鲜红汗腻。 最是那一抬头的无限姣美——她居然是孤莉荒村追剿后音讯全无的——蔓柔妮! “我,我怎么会在你这里……”幻生迷糊地问。 “你真的是熙朝国师,可是你怎么会中了大理皇族的天下第一毒——毒凰孽?”蔓柔妮 问,“有人看到一头火狻猊载着一个死人从皇宫中夺路狂飞,皇上发令近卫军全城追剿神秘刺客,你难道被太后追杀?” “说,说来话长……”幻生的心猛地揪痛起来。没想到再与蔓柔妮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可是他却决不会把真相告诉她。 因为幻生才是熙朝的真正天子,而他的父亲却曾屠戮了整个吐蕃王朝,那也就是说,那一日蓝凤公主要刺杀的其实不该是那个昏淫无道的熙泰皇帝,而应该是熙朝护国之师——幻生! “哎,我真没想到你会躲不过我那一剑,我真的不是故意伤你的……”蔓柔妮看着幻生左胸的伤口满怀哀怨地说。 “没事的,只要能让你安全而退,我做什么也愿意的。” “但我没想到有人居然用簪子在你的右胸也刺了一剑,她,她一定是你最心爱的女子吧……” “她,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幻生于是编了个谎言,“我与她青梅竹马,但她被皇帝强征如宫为妃。那一日我们在后花园只是聊了几句话,被皇帝撞见后龙颜大怒,欲要加罪于她,更要治他逆罪。太后更是兴师问罪,他一气之下与皇族大打出手,结果惨中太后的毒凰孽,并狼狈逃出皇宫……” “那就是说现在你不用帮那个狗皇帝了?“蔓柔妮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是。”幻生痛苦地点点头。 “真的?” “真的。” “哇……妈妈……”忽然车厢外传来了小婴儿的哭喊。 “你,你等等我,我出去一下……”蔓柔妮神色有点慌张,优雅地转身跳下了马车车厢。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1) 奎半壁江山 “怎么还会有小孩子的声音?” 幻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这真的是一个宽敞的马车内部,窗户外是一列装扮成商贾的吐蕃骑士。马车内铺着华丽的西域毛毯。布置简单而不失皇族贵气,就连一个喝水的琥珀杯也是精致至极。 吐蕃历来是一个物产富饶之地,是西域的一个重要王国,怪不得当年熙康皇帝会远伐吐蕃。但幻生一想起吐蕃皇帝满族死于非命,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恶心与难受。 他自幼受到佛学教诲,虽然不再是佛门中人,却总是以佛家的慈悲来指引自己的为人处世。 不一会,蔓柔妮与一个身穿华丽??袍的男子跳上车厢,幻生一望,居然是吐蕃流亡在外的王子——多吉力。 幻生吃力地想起床致谢。 多吉力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国师,不必多礼。”多吉力微笑道。 “我,我不再是国师了。” “不,你依然是国师。”蔓柔妮笑道。 “为什么?” “只要你愿意,你就依然是。”素来冷峻的多吉力再次露出了锋芒逼人的笑容。 “王子什么意思?不妨直说。”幻生活如坠云里。 “你虽然不再是熙朝的国师,但却可以是我们吐蕃王朝的国师!”多吉力道,“现在吐蕃复国在望,国师身怀绝学,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使吐蕃复辟,雄立西域,到时你定是吐蕃新朝的开国英雄,到时就是与你共享半壁江山也可!” “这,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就不可以!”多吉力说的慷慨激昂,“天下江山,能人得之!到时别说是吐蕃,我们还要励精图治,反攻熙朝,报仇雪恨!不仅要吞并昆仑,还要与强悍的匈奴抗衡!” 幻生冷汗涔涔,没想到当日流沙沙漠里那个乳臭未干的直肠小子居然变成现在野心勃勃的一国之君! “看的出国师对家妹颇有好感,等到大事办成,我一定会亲自会你们举办天下最宏大豪华的婚礼!”多吉力道,“来人,把小王子抱进来。” “小王子?”幻生大吃一惊。 不一会,一个侍女抱着一个裹在绫罗襁褓里的婴儿跨进车厢。 婴儿有牛奶一样的皮肤,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天真与聪敏,可爱极了。 “这小孩子是……”幻生迟疑了一下问。 “快叫爹。”多吉力爽朗地笑道,“国师,恭喜了!我的小外甥长的很像你嘛。” “什么!”幻生差点从床上跌了下来,他侧脸望向蔓柔妮,“孩子真,真的……” 她满脸羞红,不敢看他。 那一夜,弥天寺的巫山缠绵再次浮现他的脑海。 眼前真的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颤抖着手把孩子抱在怀里,心中却汹涌着无限的忧愁与不安。 小婴儿藕段般的小手抚摸着他沧桑的脸,“爸,爸爸……”婴儿怯生生地喊他。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已经为人父了! “等回到吐蕃,我就择个吉日把公主嫁给你吧。”多吉力笑道。 “不,不……”他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了?难道你嫌弃我们吐蕃小国寡民?”多吉力顿时变脸,一把将婴儿夺了回来,鹰隼般地盯着幻生。 “不!多吉力,我,我承担不起……” “哥……”蔓柔妮心中一痛,自从沙漠的第一次邂逅,他就成了她人生中最崇敬的男人。但她也已经知道,他的心中却有了另一个她。 “使不得,使不得……”幻生连连摆手,但一看蔓柔妮那忸怩不安的羞涩,心中的愧疚又源源不绝滚来。 那一夜在弥天寺,他们温柔缱绻,互相依偎,在佛祖面前犯下了爱海情洋的弥天纠葛。 他是她生命里第一个奉献的男子。 也是最后一个。 她是他生命里第一个拥有的女子。 可是他却是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人。 “妹妹……”多吉力发现蔓柔妮忽然转身离去。 “小妮子,小妮子……”幻生发现她的脸庞滴下了伤心的眼泪,自己的心再次阵痛起来。 “哼!你好好想想吧!”多吉力怒道,“孩子我自会照顾的!” “我,我对不起你……”幻生喃喃地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是真正的熙朝天子。他是蔓柔妮全家乃至整个吐蕃民族恨之入骨的人。 可是多吉力却要他做他的国师。请一个仇人来辅佐自己的复国大业,这真的是异常滑稽 的事。 而她却要嫁给一个自己想杀死的人。 还为自己最恨的皇族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的事实了!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2) 幻生左肩上的那片云又开始翻腾如浪,他知道,云下隐藏的真龙开始心乱如麻了。 “只要杀掉熙朝天子,夺回那条代表熙朝命脉的龙魂,带回吐蕃圣山,我吐蕃的元气就会重新复原的!”多吉力憧憬地说,“国师,我们就看你的了!” 幻生默默不语。 多吉力友好地拍了拍幻生的左肩,但这最普通的动作忽然让幻生脸色大变,浑身痉挛,他咬紧牙关,表情拧曲,痛苦万分。 “国师,你,你怎么了?”多吉力问。 “毒,毒凰孽发作了……”幻生艰难地说。 “当我们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你中了佳茹太后的天下奇毒——毒凰孽,三十天内必死无疑。”多吉力掀靠幻生胸口的衣裳,“看!你的檀中已经黑了,全身皮肤呈烧焦状,若不是你的菩提心经护住了心脉,你早就死无全尸了!” “那现在怎么办?” “毒凰孽虽是天下第一毒,但凡事相生相克,我们只有求圣山雪陀神赐你天下第一光了!”多吉力望着窗外依稀可见的连绵雪山说。“真高兴我们马上就要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了!” “我,我们到底在哪里了?”幻生趴到窗外吃力地望着远方茫茫的冰雪。 “二十九天前,我们就从熙朝出发,出玉门关,过阳关城,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星夜兼程,绕过了大流沙沙漠,我们在回吐蕃的旅途中!” “什么?你们要把我带回了吐蕃!” “是的!义父千辛万苦掩护我们去了长安,在那里招兵买马,招募了不少吐蕃的遗老,耳目,义军,还结识了不少反对朝廷的江湖人士。现在我们还吐蕃去,只要我摇旗呐喊,振臂一呼,我们吐蕃王朝复辟就指日可待了!”多吉力扬眉喜道,“国师,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不会让你死在那个老巫婆手上的!” 幻生一路车马颠簸,身上重毒发作,又昏昏睡了过去。 娄雪雅圣山 第三十天。 车队已经抵达了吐蕃境内。 吐蕃崇敬佛教,到处是庙宇经幡,居民和睦,欢声笑语。 只是路边几个老人偶尔会对穿开裆裤的小孩子提起多年前那场熙朝对吐蕃的不义之战。 幻生身上的毒全面爆发。 毒凰孽真的是可怕的剧毒。它在前二十九天的病症逐渐加深,但却不是异常可怕,让人防佛还期待着它会自行康复。在第二十九天甚至还有一点症状减轻的假相。 但到了第三十天,毒症却如洪水爆发,山迸地裂。 好像是一个美貌的女刺客,对你勾引诱惑,你逐渐沉迷其中,却心存侥幸,但最后的致命一击,却让你永无翻身之地! 幻生以入定的姿势坐在吐蕃王朝的遗宫里。 多年的战乱后,善良的吐蕃人民为王室重新修建了寝宫。 中午的时候,蔓柔妮跑进来,焦急地望着浑身皮肤漆黑的幻生,止不住泪如雨下。 “死,只是生的轮回。你不必介意。”幻生轻轻地说。 “不!你不要死!你不能死!”蔓柔妮哭着说,“你是一个好人!为什么好人不得善终!但老巫婆却可以坐享天下荣华!” “这是天命,天命是不可违抗的!” “好,既然是天命!我就和哥哥一起召集军队,杀到熙朝去,我们去剥了那个狗皇帝的龙魂!那样就可逆转气象,振我王朝!” 幻生沉重地抬起了眼皮,连一个轻微的动作他都已经非常困难了。 “小妮子,放下杀意吧,就算吐蕃能够灭了熙朝,其实也只不过是改朝换代的一个结果,而这种转变却要害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幻生沉痛地想,他何曾不知道凡人为善,仅利其身,皇帝为善,大利天下。 他想过夺回自己的皇位,但是在这争夺的过程中,必然充满了鲜血和杀戮,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残忍景象。 “我要解脱了。”幻生长叹一声,“我这一生最大的困惑之一,就是在大流沙沙漠该不该救那个碧落痕?不救,于我于佛都说不过去,救了,一心之善却造成了一场大杀戮……” 沉默良久。 蔓柔妮湛蓝的眼中又开始有晶莹的眼泪涌出。 幻生悲戚地闭上了双眼,“我真的曾经以为可以拯救整个沉沦的世界,结果却连一个心爱的女子也救不了。” “生,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蔓柔妮拥住了幻生。 他沉浸在她的温柔如水里,“孩子怎么样了?” “睡着了。”她说,“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幻生望着窗外无尽的夜空想了想,突然有一颗流星绚烂地点燃了天际,而后消逝在无垠的虚空中。“就叫流空吧。” “爱恨幻梦中,回首一场空。”她幽怨地叹息道,“这就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宿命吗?” 不知什么时候,一身戎装的多吉力已经走进了房间。 “国师,今夜子时,请从雪雅圣山一行。” “为何?我命已如薄缟。” “救你。”多吉力郑重地说,“有最锋利的矛,必然有最坚固的盾。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毒凰孽之所以是天下第一毒,是因为制作它的过程杀死了太多的毒虫与毒蛊,这些蛊虫的冤孽就缠绕着毒凰孽,中了毒凰孽之人其实就是被这些冤魂不散的蛊虫冤魂所缠!” “那要如何化解?”蔓柔妮看见了一线生机。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3) “今夜子时,是释迦牟尼涅盘之日,天下瑞气大旺,气象冲和。在圣山雪雅上,我们将国师带至巅峰,到时北斗星移,七星联芒,天璇大明,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光——蓝璇将撒遍人世,铲除照到的一切邪恶!” “那我们只要让天下奇光——蓝璇照耀国师的全身,就能把毒凰孽的冤孽全部驱除,不是吗!”蔓柔妮兴奋地叫。 “是的,但在蓝璇降临之前,我们还需要一支万年雪莲,一个极阴女子陪伴左右,将极阳的蓝璇与之综合,才能让国师驱除毒魔,起死复生!” “我的属下已经从须弥山找到了万年雪莲。”多吉力把雪莲从怀中取出,蔓柔妮服侍应幻生食下。 “国师你的生辰是阳年阳月阳日,而蔓柔妮的生辰恰巧是阴年阴月阴日。且你们已有肌肤之欢,水火交融,等下蓝璇降临之际遇,你们天人交合,这是天下再巧合不过的妙事了!”多吉力兴奋道,“事不宜迟,我已经打点好一切。请速向雪山行!” “雪雅山壁立千仞,乃极寒之地,我们……”蔓柔妮犹豫了一下说。 “你忘记了国师的坐骑吗?”多吉力笑道,“一路上我派人悉心照料火狻猊,它早已康健如初。” “是的。倏影就是坐上十个人一样可以健步如飞的。”幻生笑道,清啸一声。 火狻猊倏影电光火石地冲了进来,匍匐在他的脚下用舌头亲吻他的脚。 “请!”幻生长袍一挥。 “等我一下。”蔓柔妮温柔道,她冲冲跑到卧室,亲了亲熟睡中的小流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幻生的心,隐隐作痛。 三人跨上神骏异常的火狻猊,如利箭般朝圣山雪雅一飞冲天。 胃天光蓝璇 早在多吉力回吐蕃前,已飞鹰传书众人于雪山下戒备。 从火狻猊的背上往下看,皑皑的雪山上有点点人影,他们显然是吐蕃的绝代高手,在雪山上也如履平地。他们匆匆朝山巅赶去,等待吐蕃王子神圣庄严的命令。 一盏烟的时间,倏影已经飞到了雪山之巅。 寒冷料峭的大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霰雪纷纷,让人肌肤刺骨,到处是茫茫冰雪。 这时大概是亥时,瑞气尚未降临人世,但周遭的宁静与无暇让人感觉一种心灵上的清凉与安详,幻生甚至产生了一个心爱的人永远地死在这冰天雪地的感觉。 那么那个女子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柳兰兰还是对他痴情不渝的蔓柔妮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对这两个女子的遗憾,用尽一辈子也无法偿还。 山下的人终于陆陆续续地赶来了,都是些体格健壮的吐蕃汉子,扛着铁叉,穿着兽皮,气喘吁吁的,但奇怪的是有些汉子却背着一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上来,难道是家眷?还有些术士跨着大鹏,老鹰或是飞天虎等,林林总总,场面壮观,山坡上顿时挤满了人和飞禽。 雪山上的人影越来越多,许多人吹着呼哨,打着灯笼互相照应着。这些善良淳朴的吐蕃人民不辞辛苦而来,期待在雪山之巅一睹那神圣庄严的蓝璇之光! 多吉力对几个护法叮嘱了几句。护法于是吹起号角,停止喧哗。 茫茫的雪山又恢复了一片静谧。闲杂人等被要求驻扎在远离山巅三里以外的山坡,不得擅自爬上巅峰。 山巅刚好是一块棋盘般的方盘,他们略微铲平了雪面,整理妥当。 碗大的檀香点起,佛香在宁静的雪山上荡漾。 护法们带着十八个穿皂黄袈裟的僧人组成了罗汉阵,旁边是三十六名身着白色绸缎的童女,她们是被人背上山来的,小脸蛋冻得通红。 “时辰将到!”一名大喇嘛喊。 幻生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全身有千蛊万虫在不停地咬啮着,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每一片骨头都沉浸在无法形容的剧烈痛楚中。 “可恶的佳茹老巫婆!”蔓柔妮泪如雨下。 幻生跣足跌坐,唤起菩提心经,准备若大毒不去,即舍弃肉身。 他自知情根未断,无法大余涅盘成佛陀,只好有余涅盘成罗汉。 “子时快到了!”山坡上的人群忽然又一阵喧哗。 藏历四月十五。 释迦牟尼于婆娑双树下涅盘。 忽然间天象大异,北斗七星倒移乾坤,七星联芒,龙口冲月。 僧人们啊嘛哩呀叽里咕噜地大诵佛经,三十六个玉女围成莲花状紧张而不安地等待着天之吉光——蓝璇的普照人间! 檀香烧得正旺,香气冲天,隐约有观音大士的玉容显示。 幻生,你始终放不下,放不下。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4) 观音大士,你又何尝不是,你发誓要度尽世人,自己始得成佛。 “时辰已到!”大喇嘛手中铜铙作响,僧人们手中经轮如飞,玉女们合十祈祷。其它一众人等在山坡翘首以待。 多吉力事先已经搭起一个帐篷,幻生与蔓柔妮在帐内迎面而坐,赤身露体。 幻生的菩提心经护住周身大脉,热气氤氲,周围的雪汩汩融化,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天然浴池。 但那剧毒很快就把池水染黑了。 蔓柔妮肤胜白雪,胴体迷人,宛如雪山女神。 幻生的毒气很快开始蔓延全身,子时阳气渐长,毒凰孽早已行遍全身,他再也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 忽然间一浪毒潮冲过神堂,直达泥丸,幻生顿时浑身僵冷,剧烈痉挛,汗如雨下,身子发狂,口吐黑血。 “生,生!”蔓柔妮知道已经是最后时刻了。 她再也顾不得少女的羞涩与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很快在狂野的激情中融化在一起…… 午夜时分。 昼夜交替。 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惊讶的赞叹。 北斗七星忽然被东宿青龙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一一对射,东宿行成一条巨龙,龙口朝月吞吐,而后皎洁的月光反照天璇,一道耀眼缤纷,美丽得难以形容的天光忽然乍现。 只是倏忽之间的光芒,所有的僧侣双手举天,手中经轮光滑的背面像镜子一样把九霄蓝璇引接下来。 “轰隆隆!”雪山之巅被蓝璇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深坑,道行浅的僧人早已支撑不住,口吐鲜血而死,几个大喇嘛口中念念有词,唤出天地精灵守住了蓝璇之光。 那是一团蓝色太阳般的光球。周身散发着蓝色晶莹之光,震慑人心,美不胜收。 但喇嘛踉踉跄跄,那团在空中的蓝璇很块就跌跌撞撞,似乎要坠下地来。 “别让它掉下来,光入地则化,幻生!快吐千年雪莲!” “砰”帐篷中央洞开,赤裸裸的幻生腾空而出,口中吐出万年雪莲,莲一出口,幻生就面如白灰地倒了下去。 而雪莲见风立刻化为一个三尺的小男孩,调皮地抱住了蓝璇光球。 “祭!”多吉力一声令下。 三十六名玉女手中早预备好月牙簪,朝自己胸口一刺,带着倒钩的簪子立刻钩出了檀中的那腔童贞之血。 无数鲜红的血花溅落空中,多吉力运转血花,朝蓝璇包围而去。 蓝璇像一个干渴的小孩不断地吮吸着那些甘美的鲜血。而莲童则笑嘻嘻地朝赤裸裸的蔓柔妮走去。 “要开光了!”多吉力喊,“国师,意守百会,元婴出窍!” “嗷嗷……”幻生的周围出现了无数冤魂蛊虫,蛇蝎蛛蛙的妖魅鬼影,那都是些纠缠不善的恶灵。 “妹妹,对不起……”多吉力坚韧道。 “哥,为了吐蕃王朝,我愿意牺牲光明……” 莲童手中托起蓝璇,抛在空中,自己一个借步飞升,居然钻入了那颗蓝球。蓝球在空中异常飞快地旋转着,发射出万丈光芒。山坡下的人振奋不已,却不知道那一瞬间的生死变化。 “嘿!”莲童大吼一声,蓝璇的光聚拢起来,成为一束光芒夺目的蓝光。 “妹妹!”多吉力眯着眼叫道。“以阴克阳!” 蔓柔妮蓦然回首,眼中散发着迷离的蓝色秋波,蓝璇之光照射入她的瞳孔,像一颗石头落入了一面宁静的湖水。 蔓柔妮转身拥住垂死的幻生,让自己的身体与他溶化为一体,蓝璇之光从她的身体里慢慢地通过精气送达了他的身体。一股狠戾之气迅速走遍全身,一种嗜血的欲望充溢亲眼身,幻生着了魔地扑向了那三十六个伤口怆然的玉女,刹那间把她们的血吸光,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骷髅。 山坡上有眼尖的人已经开始呕吐了。 一股热气在体内游走,迅速把周身的毒消灭的一乾二净,白窍焕然一新,然后幻生感觉天地间有一股浩然正气,在体内如龙流窜,永不毁灭。 数不胜数的毒魂厉气尖叫着灰飞烟灭,消失在天地正气之中…… 昴天斩龙魂 “怎,怎么会这样?”幻生苏醒过来,发现体内毒素已经一乾二净,经脉通畅,元气增长。 “国师,你已经受到蓝璇之光的照耀,所有的毒都已经解除了。”多吉力笑道。 “为,为什么,怎么会死了这么多人?”幻生恍然如梦。 “是蓝璇假你之手。”多吉力笑道,“是不是感觉有一股极邪之气,铲除了剧毒,而后又化为和平正气?” “是的!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幻生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引蓝璇之光分为上下两种对策。上策为以佛法大无量之慈悲,感化蓝璇,化为己用,但刚才那几个喇嘛显然道行不够,而蓝璇实在桀骜不驯,我们只好用了下策‘血引’,以莲童稳住蓝璇,同时以玉女心血浇灌,使蓝璇化为厉气,从阴女天目进入毒体,所谓‘以毒攻毒’。” “但为什么最后又化为一股浩然正气?” “呵呵,这真是造化了。”多吉力笑道,“国师没有听过以战止战吗?无论战争多么残忍血腥,但战争之后却会带来新的和平与安宁,而有时战争本身就是为了消灭战争。所以这种邪恶就是为了消灭邪恶。而国师慈悲为怀,吉人天下,否则刚才蓝璇若化解不了毒气,国师即使不成为恶魔之灵也会走火入魔……” 幻生怔怔地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周围是凌乱的血腥尸体,山坡上的人开始陆续地散开了。传说中的蓝璇已经被幻生完全吸入了体内。 “小妮子……”幻生钻入帐篷内。 只见她衣裳不整,慌乱地转身过去。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5)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幻生发现她的手在洁白的雪中摸索着一枚发簪。 “在以阴导阳的时候,由于蓝璇实在锋芒毕露,她的眼睛从此失去了月亮的光彩……”多吉力叹了口气说。 “小妮子,你,你……”幻生真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而是失去了光明。他深情地拥抱住了她,轻轻地抚摸她的纤肩。 她扑在他的怀里高兴地哭了。“不要紧,国师,你好了就都好了!我们一起去打熙朝!” 就在这时,蔓柔妮黑暗的双眼忽然拧了起来。 “龙,龙……”蔓柔妮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 “什么龙?”多吉力不解地问。 “龙魂!熙朝的龙魂!”蔓柔妮大叫,“怎么会这样?我感觉它就在我的身边!” 多吉力铿锵一声,从怀中拔出一柄吐蕃皇室的宝剑——斩龙! 轰隆隆——天空忽然爆起惊雷,天云浮现,霹雳砸下,轰中幻生。 天地变色,草木含悲,气雾缭绕。 “龙,龙魂怎么会在你的身上?”失去光明的蔓柔妮大吃一惊。 斩龙剑忽然划作一道凌厉的长虹朝幻生刺去! “嗷嗷!”突然山川震吼,一条斑斓巨龙从幻生的左肩破云而出,长盈一丈,旋转三周,把幻生匝在体内,散发出缤纷万丈的光彩! “你才是真命天龙!”蔓柔妮惊讶地大叫。 “我,我……”幻生想不到蔓柔妮的眼睛瞎了之后,对灵力的感知却进展了许多,她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了。 “来人!杀了他!”多吉力一声令下,雪山上回荡一片,许多术士,将领,士兵,奇人等纷纷朝山巅蜂拥而来。 望着山下簇拥而上的众人,幻生自知插翅难飞。 多吉力挥舞斩龙,誓将幻生龙魂诛杀,以振吐蕃王气! 斩龙散发出雷霆万钧的光束,疯狂地袭击这那条矫健的天龙! 天龙眦牙裂齿,夭矫灵动,一时之间两人战成一团! 山坡上的人终于赶到了,弓箭手已经上弦瞄准,刀斧手埋伏道旁,术士们呼唤出了各种精灵鬼怪,将军们拔剑出鞘,呐喊着冲了上去! “杀了他!趁他元气未复,该死的熙贼,竟然欺骗了我们!”多吉力满眼血丝地恶战着。 “吼!”火狻猊发现本来友好的多吉力居然对自己的主人杀意四起,发出了响天震地的咆哮。 “天行健之斩龙灭魂!”多吉力高高跃起,周围雪花弥漫,道道皎洁无暇的星光在剑尖上凝固成锋利无伦的剑气! 他的剑像流星奔月,不击目标,誓不回头! 幻生没有躲,他根本就不想躲! 他的心中无限痛苦悲戚,他是一个流离失所的人。 生命的存在对他来言已经没有意义。 他根本就拯救不了这个沉沦的世界,拯救不了他心爱的女子,更拯救不了迷惘而无辜的自己! 那柄斩龙剑眼看就要洞穿他的喉咙—— 毕星夜逃亡 忽然间一缕清风迎面扫来,柔软的长纱拂过脸庞,一个女子用自己的冰雪之身抵挡住了那绝情的一剑! “妹妹!”多吉力绝望地喊。 蔓柔妮倒在幻生的怀里,右襟被鲜血染的通红。 “嗷!”火狻猊喷出熊熊烈火,多吉力倒退三步。 众将士冲了上来,把幻生围在垓心。 火狻猊的利爪在雪地上不断地咆哮,“吼!”三昧真火朝四面八方喷了出去,众人烧的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在壁立千仞的雪山之巅,火狻猊载着幻生与蔓柔妮奋力一跃,跳下了万丈深渊! “你为什么这么傻?”幻生在决绝的坠落中流下了悲伤的眼泪。“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我……我也不知道……”蔓柔妮恍惚地说,“在我的心中,你比一个王朝……还重要……” 星光黯淡,雪气缭绕,山雾弥漫,他们在无限无边的下落中紧紧地拥抱着彼此,防佛陷落到宇宙永不停歇的轮回中。 “你快回长安,把兰兰救出来……我知道,你爱着她……”蔓柔妮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你一定要坚持住!”幻生泪如雨下。 她凄美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能死在你怀里……真好……” “请好好照顾流空……告诉他……人生如幻梦……但依然值得我们去留恋……”蔓柔妮梦一样地呢喃说,“我爱你……” 她那湛蓝如天的眼睛轻轻地闭上了。天空一颗流星惟美地滑过了天际。 “小妮子!!!”幻生发出了一个男人最悲怆的咆哮,“小妮子!不!——” 山川回荡,天地肃穆,冰气砭骨,在寒冷至极的荒凉与寂寞中,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最爱他的女子……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茫茫的流沙沙漠的第一次邂逅。 她说,“光头哥哥,你带我去长安……” “光头哥哥,你给我买冰糖葫芦……” 悠扬动听的琵琶旋律在静谧的雪谷里忧伤地回荡着,回荡着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美丽回忆[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涟漪…… 他把她葬在冰封无暇的雪山下。 她的前生许是宁静的雪山女神,而他是一只孤独的苍鹰。 翱翔天宇,无处可逃。 只是无意的一次栖息她的纤肩,她晶莹的眼泪浸透了他流浪天涯的翅膀,从此因为——爱,他再也无法飞翔。 火狻猊载着孑然一人的幻生一路飞奔,身后是源源不绝的吐蕃追兵。 他不能再回去带小流空走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孤独的人。 而他的孩子将会因为缺少父母的爱而更加孤独地成长。 流空,父亲对不起你,凛冽的风中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6) 他一路逃亡,沿着苍凉的月光,沿着无止境的忧伤,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费尽千辛万苦后,他再次来到了原本雄浑壮阔的阳关城。 但现在矗立在幻生眼前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以为是海市蜃楼。 到处是断壁残垣,城门光秃秃的,原来巍峨的城墙像散落的篱笆,惨淡的硝烟在城市的上空飘忽着,秃鹫在天空盘旋寻找美味的尸体。 偶尔有几个神情呆滞的人,形同骷髅,面无表情地蹒跚在废墟中…… 乌鸦在枝头颤抖地哀鸣着,废墟的上空笼罩着死亡的阴影,颓败的城头插着几面旗帜——居然是匈奴人的战狼旗帜! 什么! 阳关城被匈奴人占领了?! “我的儿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废墟里艰辛地寻觅着儿子的骸骨。 “老伯,这,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老人泪泗横流地说,“破了,城破了,熙朝就要灭亡了……” “怎么会这样!” “天下就毁在那个背叛的国师手中了……”老人忍不住呜咽起来。 “什么国师?”幻生惊讶地问,“熙朝又有新的国师了?” “就是那个幻生!”老人语出惊人,“京都传出的消息是,他与匈奴里通外国,现在叛逃熙朝,国家就要灭亡了,这可恶的贼秃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而后快啊!” “什么!”幻生如五雷轰顶,自己在吐蕃一月未归,格局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佳茹太后为了遮盖篡权真相,一定捏造了诬蔑他的借口。 现在,他竟然成了被天下人唾骂,羞辱,恨之入骨的卖国贼! 幻生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阳关城,到处是匈奴人留下的兵燹流毒。 “匈奴已经朝长安去了……”老人在身后凄惨地喊,“熙朝就要灭亡了!灭亡了!” 幻生心痛如割,失神落魄地彷徨着。 火狻猊缓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发出了低沉的哀鸣。 出了城,他一直往东走,回长安去,他要把沦落的兰兰救出来! 是的,蔓柔妮肯为了爱而牺牲,我就也可以为了兰兰而牺牲自己! 这就是我对蔓柔妮的爱的最好报答! 念兹,幻生跃上倏影一路向东驰骋。 正在一座茂密的森林里风驰电掣间,忽然一发利箭从身后呼啸而至,来势凶猛! 觜故人相逢 幻生一个敏捷的翻身藏在了狻猊肚下。 弓箭险险贴着狻猊背脊飞了过去,穿透了前方一棵十人合抱的大榕树。 谁知“劈劈”两声,又有两支连珠箭像闪电般朝狻猊肚下飞窜而来,倏影怒极而飞,踩着两根利箭一跃冲天! 谁知那森林本来是天然的屏障,狻猊刚飞上了天,只听见呼哩哗啦的一声嚆失声响,无数的弓箭蝗雨般地攒射了过来。 饶是火狻猊凌厉非凡,在空周团身旋转,全身冒火,青烟缭绕。烈火把弓箭烧为灰烬,青烟中狻猊左飞又跃,凌空步虚,消失不见…… 幻生心生不安,不知中了何人的埋伏。 刚落地间,忽听得远方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别射了,别射了,是国师来了!” “唰!”说话间一羽金黄的强箭于千钧之力飞到眼前,幻生轻而易举地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黄金弓箭! 低头审视这羽黄金弓箭,箭身的花纹浮凸连绵,显然是西域圣山——昆仑!箭柄上雕刻着一个人马射手,这不是昆仑马人之王天彤云的黄金利箭吗? 幻生惊愕地想,当初阳关城昆仑马人前来助战,打败匈奴军队,那时自己与天彤云有一面之缘,但刚才那声音却不是他那沙哑粗犷的喉咙。 正细索间,天空倏然降落一个人影。 一抬头,竟然是好久不见的——翱天鹫——宇明! “国师!”宇明下跪道旁,双肩颤栗。 “宇明,你,你怎么在这里?”幻生跳下火狻猊,殷勤地问。 “哎,国师,说来话长……”宇明欲言又止。 “嘿嘿!”身后忽然尘埃大作,一队将士挥辔扬鞭而来。 “他,他们……”幻生透过隐约的尘雾,逐渐见到了许多配着强孥的半人马。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腮胡子,目如铜铃,鼻似虎胆,盔甲铮亮,手执熠熠生辉的黄金弓箭——昆仑马人王天彤云是也! “嘿嘿!我以为是什么天外神人!果然只有大熙国师才有本事躲过我的彤灵箭啊!” 幻生不解地转看宇明,“你,你和马人是一道的?” 宇明面有惭色,腼腆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天彤云召唤道,“打道回府,贵客莅临,今夜不醉无归!” 昆仑军营。 旌旗连天,军备庄严。 偌大的一片草原上篝火处处,美酒熏天。 “匈奴人真是太小看我们了!”天彤云举起金鼎干杯道,“他们攻占阳关城后只留下了三千人马驻守,其余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攻打长安去了。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7) 宇明道,“那一战役极其惨烈,守城的士兵全都英勇战死了,就连尉迟将军也……”宇明哽咽道,“他浑身中了三十余箭,仍高喊,‘兄弟们,人在城在,我们是英雄!……那么多兄弟,只有我靠着折了一半的翅膀逃了出来……” 幻生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壮烈激荡的场面,尉迟将军终于在死亡之殇中成为名垂青史的英雄! “我之前接到阳关求援,但却迟来一步。”天彤云道,“我在乱尸丛中意外地救出了身受重伤的宇明,于是我精心治疗他的伤势,并和他部署妥当,发精兵夺回了阳关城!” 周围的人忽然露出了哀伤的表情。 天彤云道,“可惜,城池早被洗劫一空,已经是一座废城了……” “不管如何,多谢昆仑王!”幻生谢道,心中却是无限感伤。腐朽的熙朝已经无力保全自己的疆土了。 “所以你就呆在昆仑军中……”幻生问宇明。 “我,我不是的,我只是……”性淳朴的宇明辩解说,“我不是叛国……” “你误会了。”幻生道,“你做的很对!如果你没有与昆仑王计谋得当,阳关城肯定没有这么容易夺回来的。” “我,我不是叛徒……”宇明叫道,“国师!我生是熙朝人,死是熙朝鬼!” “哎……熙朝多有几个你这样的良将就好了。”幻生叹息道,“其实背叛熙朝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我早已经不是国师了……” “怎,怎么会这样?”宇明追问,周围的人茫然不解。 “算了,有些事是可以穷根究底的,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答案。”幻生道,“我们现在何去何从?” 天彤云朗声笑道,“当过和尚的说话就是有禅理,昆仑与熙朝唇齿相依,我们现在自然是到长安帮熙朝打匈奴去!” “打匈奴去!!!”身后无数的将士们高声呐喊,震荡如累。 “我们都是英雄!”天彤云豪迈狂笑,一人干尽了一坛烈酒。 其它的首领战士们也尽兴大饮,准备明日的出征长安! 参长安大乱 无情的战争在熙朝的领土上无止境地蔓延着。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在匈奴大军的进攻下沦落,熙朝松弛的兵队溃不成军。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匈奴的大将正是当日幻生从大流杀沙漠救出的碧落痕,没想到他的一个恻隐之心,不仅害死了蔓柔妮一家,也害惨了熙朝的一片天下。 佳茹皇后狸猫换太子的传言很快就风雨满城,坊间关于熙泰皇帝并非真命天子的流言飞语更是不胫而走。 很显然,这都是碧落痕,毛虎,洛毐等人的精心策划。 得民心者得天下,熙朝的统治岌岌可危,国将不亡。 与此同时,碧落痕带领着匈奴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迅速杀到了长安城外。 毛虎真是一员猛将,挥舞着紫金锤冲进杀出,打得熙朝士兵闻风丧胆,望之披靡。 熙朝连日交锋都是败斗,苍辽可汗染指中原已经是指日可待之事! 熙泰皇帝不得不御帅亲征,以振士气!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百万大师浩浩荡荡地罗列阵前。 匈奴大将毛虎的坐骑是一头金毛犼,他的紫金锤引下九霄雷电,势破千军。 熙朝的将领不堪一击,坐在御辇上的熙泰皇挂不住了,“上!谁能打战胜匈奴匹夫!功升三等,赏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熙朝将领中走出一个跨着旋风豹的将军,名叫——惊天动地长孙疾。 长孙疾策动阵阵罡风,坐骑旋风流星奔月地嘶吼窜出。 毛虎手中捶出万丈光芒,长啸一声,震耳欲聋,居然把长孙疾病惊跌骑下。 长孙疾还没回过神来,金毛犼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就把他咬成了两截,可怜那旋风豹也被毛虎一锤打了个脑浆崩裂,化作阴风直飞冥间地狱去了。 如是再三,毛虎战无不胜,熙朝屡战屡败。 “哈哈哈!”毛虎笑道,“堂堂的大熙朝就没有一个可以与爷爷打上三个会合的吗?佳茹老娘,你要是愿意和俺困觉的话,俺还可以饶你一条淫命,哇哈哈……” 所有的匈奴人哄堂大笑,熙朝的士兵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放肆!不得无礼!”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 众人抬头,发现蔚蓝的天空中飞来了一员大将,肋生双翼,面如雷公,跨一匹飞天骐凰马,正是翱天鹫——宇明是也! “且让我与你一战!”宇明擅飞,陆路多阻,他自然比昆仑王与幻生早来一步。 但幻生在他临行前叮嘱,“不要透露我的踪迹,我是个风一样的人。” “国师,那你难道就不回熙国了吗?” “我不知道。我也许明天就回去,也许永远不回去。”他伤感地说,脑海里又浮现出兰兰亲切美丽的笑容。 宇明心头一震,从恍惚的回忆中清醒回来,凝神备战。 “好耶!是当初大败匈奴胡寇的宇大将军噢!” “打死匈奴贼子!” 熙朝的士兵连声高呼,金黄的御辇里,熙泰皇帝露出期许的笑容。 骐凰马高高飞起,宇明手执震雷枪,晃出道道厉虹朝毛虎卷了过去。 毛虎腾空而起,手中金锤一轰,雷电万丈如树根般裂开,响彻天庭! 骐凰马扑腾双翼,如大鹏出世,周围风云变色,尘埃慢天。 金毛犼龇牙咧嘴,吼声震耳,三军骇色。 双方两员大将在天空中不断地纠缠厮杀,枪来锤往,一个是力大无穷,锤锤致命,一个是灵巧流动,枪枪锋芒。 两只神兽在空中互相嘶咬,斗殴,杀得你死我活。 双方渐渐飞腾云霄,越战越勇。 雪雅山封美人魂,昆仑营饮旧日恨(8) 一百个回合后,宇明卖个破绽,踉跄几步,跌下云头,毛虎果然中计,疾速下降,双锤轰向宇明太阳穴。 谁知宇明一个纵跃倒翻至毛虎上空,使出毕身绝学——倒天枪! 宇明在上,毛虎在下,那柄长枪势如破竹地朝毛虎面门刺了下来。 “哈哈!”毛虎笑道,“老子早就知道你会这招了!”他双锤集中,“发出耀眼闪电挡开了那必杀一击!” 但在刹那之间,忽然有一道惟美的彩虹弯过天际,毛虎感觉胸前一麻,等他低头,宇明的厉虹枪已经戳中了心脏! “这,这是什么招式?”毛虎难以置信地问。 “你真笨!当天空都开始倾倒,彩虹就会横贯苍穹!”宇明笑道,“此枪式名——贯虹!” 骐凰马一脚踢中金毛犼的头部,它不由大怒昂头怒吼,就在那时,又一道彩虹弯过它的喉咙! 宇明的厉虹枪刺透了毛虎的胸膛,把他从垂高的天宇直线疾速逼落下来,连枪带尸地砸入了地底,周围炸出一个深坑,毛虎与金毛犼被天雷反噬,尸骨化为灰烬…… 熙朝的士兵爆发出热烈震天的欢呼与喝彩!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1) 井旧情复燃 匈奴人面面相觑,碧落痕见爱将牺牲,只好鸣金收兵,再作打算。 熙朝士兵抛着宇明把他抬到了熙泰皇帝面前。 “宇侯,”熙泰皇帝笑道,“朕代表熙朝子民感谢你了!” “陛下不用担心,”宇明笑道,“昆仑王已经发兵来援,熙朝一定会没事的!” “熙朝一定会没事的!”熙泰皇帝大笑,但发现了宇明眉宇间的一丝愁容。 是夜,熙朝大宴,犒劳三军,表过不题。 匈奴军营。 碧落痕独自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一个气质卓然的中年男子踱了进来。 “将军有何吩咐?” “洛王。”碧落痕道,“我命令你即刻潜入长安,把你和佳茹太后的谣言散播出去,以乱熙军军心。” “那不是谣言,是事实。”洛毐根正道。 “少废话!现在士气低迷,你快照办就是了!”碧落痕道,“长安攻下以后,我一定上禀可汗,到时你便是独霸中原的镇南王了!” “谢将军提拔!”洛王被训心中不愉,但听到有大好前程顿时喜上眉梢。 “来!为了我们匈奴的千秋大业干一杯!” 碧落痕举起了梨木案前的琥珀杯,里面装着丹红如血的葡萄美酒。 “干!”洛王一饮而尽,奉命而去。 碧落痕放下酒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凤仪宫。 “太后,我刚从天牢回来。”妫婳皇后眨着狡黠的丹凤眼道,“那个死贱人正在绝食……” “哼!”太后哧鼻道,“那和尚有什么好,她居然对他痴情如此……” “那和尚是真,真……” 妫婳皇后战战兢兢地说。 “真什么真!”太后怒道,“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太后高见……” “世界上本来没有什么绝对的真与假。”太后道,“只要权力在手,纵横天下,那就是真正的九五天子!他即使是天龙化身,但也已死在我的剧毒之下,龙魂无处可依了!” “对!对!” 妫婳皇后拍马屁道,“从现在起,熙泰皇帝就是真正的天子,我就是真正的皇后!” “你什么脑筋,笨得麻瓜一样!”太后怒道,“懒的说你了,看好兰兰,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什么价值?” “幻生虽然死了,但龙魂一定还游荡于幽冥之间,我得设法坛招回龙魂,护住我大熙元气,但幻生这秃驴澹泊名利,清心无为,除了爱……”她长叹一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年轻时与洛毐的那一段感情。那时他们年少无知,相亲相爱,后来却被征召入宫,难舍难分…… “所以兰兰就是最好的诱饵!” “得到了龙魂,大熙的元气就不会灭亡!得到了龙魂,我们还能找到储存在龙魂中的关于菩提心经的记忆,只要吞下龙魂,就能得到幻生的毕生法力,功绝盖世,称霸天下!哈哈!” “遵命!”妫婳皇后唯唯诺诺地听完,又颠着小脚跑到了天牢里。 兰兰秀脸如纸,楚楚可怜,就连大胡子的狱卒也看的心生恻隐。 “兰贵妃,您就吃口饭吧,兰贵妃,别想不开了……” “不用了,谢谢你……”兰兰虚弱地说。 “兰贵妃,小人都是为了您好,你吃的好点,养好了身体漂漂亮亮,皇帝一定喜欢你,舍不得关你……” “不用了,我再也不想留在皇宫里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他在很远很远……但我想他时……他就在我心里……” “兰贵妃……呜呜……”大胡子狱卒被感动得哭了。 “滚滚滚……”妫婳皇后冲进来了。“你个大男人的,怎么哭鼻子,该杀!” 妫婳皇后道,“来人啊,把大胡子拖出去斩了!” “我,我眼睛掉到沙子里了……”大胡子狱卒被拖出去的时候哭着说。 “啊!哈哈哈哈!” 妫婳皇后笑的好夸张,“你的话太好笑了。好啦,不杀了,今天起升职当太监陪我说笑话……” 天牢里的其它人都把笑憋得牢牢的,一不小心就要喷了出来。 “兰兰,告诉你!太后说了,那和尚死了,你就死了心吧!” 妫婳皇后狐假虎威道,“你不要等他回来救你!他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求太后与皇后赐我一死……”兰兰柔弱道。 “想死!啊呸!没那么容易!” 妫婳皇后奸笑着,“你要用来钓龙魂喔!” “龙魂?”兰兰大吃一惊。“什么是龙魂?” “吉时到了,你自然明白。“妫婳皇后道,”来人,灌饭,灌到她撑为止!” 妫婳皇后狠狠地拧了兰兰纤弱胳膊一把,颠着屁股回宫了…… 五大三粗的狱卒凶神恶煞地朝兰兰走过来,“兰贵妃,对不住了……” “我还是自己来吧。”兰兰自己一口一口地舀起了饭,“我要活下去。我要见到龙魂!” 既然幻生死了,那么关于他与我的过去就只有我拥有。 在虚无的遗忘与痛苦的回忆之间,我愿意选择后者。 妫婳皇后刚走,佳茹太后心神不宁地坐在华丽的貂皮椅上。 贴身侍女樱恧送来了一碗红枣参汤,“太后早点歇息,有宇明将军归来,长安已固若金汤。” “樱恧,你不懂。有时敌人攻的不是石头铸就的城。”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2) “太后,您的意思是……” “心城。”佳茹太后喝了一口道,“得民心这得天下,我现在最害怕的其实是长安人心中对熙朝皇室的怀疑与不信。” “太后,若要莫闻,除非莫言,天下有多少知道秘密的,我们就……”樱恧做了个砍的手势。 “是的,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这时窗外掠过一阵轻风,太后皱了皱,挥挥手,“樱恧,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想想计谋。” “喏。”樱恧端着参茶出去了。 “哼!等大事完成后,你也要死!”佳茹太后琢磨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鬼各怀鬼胎 窗外又一阵清风飘过。 佳茹太后口里还含着枣核,优雅地咀嚼着。 窗外的竹子潇潇地摇摆着,空气中有淡淡的芬芳,那是一段久远的美好年华。 “扑”的一声,佳茹太后吐出了口中的枣核,枣核透过雕花门窗像流星一样飞窜而去。 “砰砰砰”,枣核借着巧力在栋梁栏杆间反弹了几下,忽然被什么吞没了一样,凭空消失不见。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又恢复了静阒无声。偶尔一两只蟋蟀的求欢声不经意地荡漾。 “既然来了,何必不见。” 佳茹太后淡淡地说,眼神却变得异常婉约柔和。 许久之后。 来人似乎斟酌再三,她听见他的一声长叹,穿透了许多年的时空驿站。 “呼……”来者像一头飞鹰帅气地从屋檐飞纵而下。 月光清浅,他负手站在花影深处,一袭白袍尽显名士风范。但他的背影却是瘦削而落寞的。 “真的是你……” 佳茹太后尽管早有预料,但是当他真正出现眼前时心中还是停止不住的颤抖。 可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傲然站在黑夜里,站在无尽的惆怅里,朗诵道,“关山万里锦绣深,天涯犹忆暖闺人。卅年风霜云遮月,黄花香凝韶华梦。” “你真的回来了……” 佳茹太后幽幽叹了口气。 他吐出口中的枣核,滴溜溜地在梨花木桌上打着滚,最后碎作几瓣,居然是一朵牡丹的形状!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他长吟道,“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洛水之神……” 佳茹太后静静审视着桌上的牡丹,胸中感慨万千,“洛毐,难得你还记得我最爱牡丹……” 不错!这神秘的黑客就是佳茹太后三十年前的老情人,熙朝大内太监总管八宝太监——洛毐! “真香!”他咂了一下舌头,原来枣核已在他口中,“你咀嚼过的枣核也别有风味。” “切,你还是那样贫嘴!”佳茹太后扑哧一声笑了,“我记得你是爱吃梨的。”她指着玉盘里的一只水晶梨说。 想当初,两人青梅竹马,艳阳郊游的时候,摘到的一枚果实也要分成两半一起吃。 只有那一次,她被大理王朝征召与熙朝的和亲妃子时,她临行前去看他最后一眼,“小洛,我送你最爱吃的梨……” “不!我不要你走!”年少青涩的他留下了伤心的眼泪。 “这一次,我们真的要分梨了。” 他看着辚辚的马车走远,心如刀割…… 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在朝思暮想了太久以后,他忽然无意发现自己有缩阳之功,大喜之下,就混入熙朝做了一名普通的小太监。 而她已经是大熙胜朝熙康皇帝的贵妃,高高在上,身份尊贵…… 只是那一次在后花园的无意重逢,他们禁不住爱火情海再一次云雨缠绵…… “谁!”佳茹太后突然发现窗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洛毐慌忙侧身闪入屏风后。 一个太监捧着洗脸水,一个捧着毛巾走进来。 “小敬子,小明子请安太后,皇上叫太后早点歇息。”小太监恭恭敬敬地侍侯道。 “喔,知道了。我立刻就睡了,叫皇帝龙体保重。”太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挥手叫那两个小太监赶快滚蛋。 “他们多像当年的你啊。”佳茹太后对屏风后的旧人道,“有一次你来后宫瞧我,刚好皇帝幸临,你也躲在我的屏风后面。” “可是现在我们都不再像从前了。” 洛毐闪出身来道,“刚才若不是顾忌你,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 “无论我们如何改变,始终逃脱不掉命运的束缚,不是吗?” “不!你明明已经改变了历史!你改变了命运的车轴!”洛毐道,“当年你为了夺得皇后之位,不惜对孝靖皇后使出了掉包之计,又害死了我宠爱的宫女翠环,抢走了她与我的亲生骨肉,否则的话,你怎么能有今天的位置!” “够了!”佳茹太后沉下脸道,“你三更半夜来此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洛毐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起来,“你,你难道真的忘记掉我们的过去了吗?我今夜来……” “你是来看熙泰皇帝吗?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可就是太上皇了!” “不是吗?”洛毐脸色一悦,“我是他的爹啊!匈奴人待我再好,不过封我做个区区的郡王,哪里比的上做熙朝的太上皇过瘾!” “那你的意思是?”佳茹太后终于明白了洛毐的真正动机。 “我今夜找你,其实是想联合你的力量,一起驱逐匈奴,到时熙朝的天下不就是你我二人的吗?!” “可是你怎么有办法赶走匈奴?”佳茹道,“你控制有多少军队?” “匈奴王只是把一些投降的熙兵编制给我,但我可以帮你除掉碧落痕,别看她是女流之辈……”说到这,洛毐愣怔了一下,“碧落痕与你其实都是女子中的英雄!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就有办法除掉碧落痕,然后在军中散布谣言哗变,到时群龙无首,匈奴人无心恋战,自然一击即溃……” “那要是我不合作呢?”佳茹太后阴森森道。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3) “小茹,你,你……” 洛毐脸色惶恐,但迅速镇定下来,他一字一顿道,“你要是不合作,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公布于天下,你知道我对你身上的所有地方都是一清二楚的!到时后,熙朝的民心向背就……” 佳茹太后的脸绿了一色,瞬即恢复了常态,“洛哥,我,我其实是开玩笑的,我,我其实还是想念你温暖的胸怀……” “你知道吗?当时我对你下了五蛊三尸咒,其实就是逼你离开我,我要你潜入匈奴做内应,你可知我的良苦用心?”她说的字字含泪,让洛王不得不信。 “真,真的吗?” “真的,皇天左证!”太后的眼神秋波婉转,让他心驰神荡。 “你等我一下。”她含情脉脉地说,转入了屏风后更衣。 他等着,像一个初恋的少年等着心爱的女孩。 她终于美貌如仙地出来了,穿着几十年前她入宫前的衣裳,扎着辫子,罗裙青衫,青春动人…… “云南蛊族真是驻颜有术!”他不禁心驰神移。 她温柔地拥住了他。 他们发了疯地纠缠在一起。 洛毐喜悦地搂着怀里相隔多年的旧情人,心中对匈奴叛变的歹毒计谋渐渐浮出脑海…… 温柔缱绻过后,她在床头一边剥葡萄喂他吃,一边殷勤劝酒。 洛毐喝下一樽酒,神情亢奋,“我想亲眼去见熙泰皇帝。” “不!”她的纤手封住了他的嘴,“你不能见他!” “可是我才是他父亲!” “是的,但现在江山已经不稳,熙泰皇帝一直还蒙在鼓里,在动荡之际他如何接受他不是皇族血脉的事实?!” 洛毐无语。 “只有我们自己去打江山,我们就是真正的皇族!”佳茹太后深情地拥吻着洛毐。“别生气,你再忍一忍,来嘛……” “你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两人继续巫山云雨,水乳交欢。 柳天机泄露 长安城外十里。 匈奴军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百万兵甲肃穆威严,气势雄浑,锐锋凛冽。 “任务完成了?”一身戎装的碧落痕恰好碰到从辕门经过的洛毐。“咦,怎么有酒味?” “哦,我去买花酒了。” 洛毐若无其事道,“我已经把谣言散布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了。将军还有何吩咐?” “哦,我们即日就要攻城,望洛王能严整军纪,勿惹琐事。” “知道了。”洛毐道,“我只是想在大战之前放松一下。” “我理解你。”碧落痕笑道,“去攻打一个你曾经为之效劳的朝廷,你的压力胜过一座肩膀上的昆仑山。” “呵呵,属下休憩一会,随时备战。” 两人别过,走出数步,碧落痕顿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云诡波谲的笑容。 有些事,越是想隐瞒,就越是隐瞒不了。 三日后,匈奴人的大军开始攻打长安了。 所向披靡的匈奴大军像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疯狂地扑向岌岌可危的长安城。 熙泰皇帝下令打开了城门,宇明带领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熙朝将士疯狂地冲了出去。 匈奴大军源源不绝地冲了上去,两支庞大的军队在辽阔的郊外展开了昏天暗地的激战。 碧落痕坐镇后方,一声令下,匈奴人如高山洪水,一泻千里,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遇神弑神,遇佛灭佛! 宇明跨着骐凰马被一股匈奴兵包围在垓心,他发了疯地舞动着厉虹枪,无数条彩虹凭空护住周身,他的双翼如铁云展开,扑腾有声,刮起疾飙,吹散了空中飞溅的鲜血。 战士们像野兽一样失去了人性,互相野蛮地击打,砍削,刺杀,骨头断裂,肢体脱离,头颅高高飞起,谁的手抓住了谁的脸,谁的牙齿咬住了谁的脚,谁的眼睛在空中飞翔…… 投石车马不停蹄地投掷出天外巨石,攻城缒威力无比地攻击着陡峭的城墙,弩箭像暴雨一样飞向长安城,就是一只飞过的苍蝇都被盯在了哨楼的楹柱上。 长安城终于要破了! 但这时,熙朝的士气忽然大振作,鼓声大擂,垂死挣扎的熙朝士兵不要命地卷土重来。 “怎么回事?!”碧落痕大惊。 “看,那边的皇纛棋!”一骑斥候飞来报告。 “是熙泰皇帝和佳茹太后,妫婳皇后等皇族同时上前线督战了!” 熙朝的士兵迅速把这个振奋慷慨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场,皇族全部出征无疑是熙朝历史上最生死攸关的时刻了! 所有的熙朝士兵终于抛开了所有的顾忌,用尽了全身的最后一滴热血却怒战疆场!!! 大风起兮,苍云飘扬,熙朝将士像发狂的大浪排山倒海地卷了过来,像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台风刮走了敌人的士气和生命。 沙场上乱成一片,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每个幸存者都浸泡在鲜血海洋里。 “杀啊!”碧落痕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匈奴军队如大海咆哮。 “报!”卫兵匆匆跑进气氛紧张的军营。 “何事快说!”碧落痕道。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4) “洛王求见!” “快请!” 不一会,铠甲森严的洛王匆忙走了进来。 “大战在即,有什么事!”碧落痕面色凝重,外面千军万马,沸腾如海,她依然镇定自若,胸有城府。 “洛王率领三万精兵请求出征!” 碧落痕沉吟了片刻,“多年来,你投靠可汗麾下,也掌管了部分熙朝降军,现在关键时刻,是你向可汗证明忠心的时候了!” “这么说,将军是答应了?”洛王欣喜道。 “喏!”碧落痕道,“出发吧!” “小王请将军虎符!”洛王谦恭道,一边从怀冲取出一半虎符。他虽然有管辖军队,但没有碧落痕的另一半虎符,却不得随意调遣军队。这也是匈奴王担忧他叛乱,而采取的一个应策措施。 “好的,你过来取吧!”碧落痕一边说,一边脱下胸甲,取出了贴身的虎符。 洛王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升到与碧落痕同起同坐的将军座前,他低头鞠躬,小心翼翼地弯腰准备承接另一半虎符。 “军情紧急!请将军上场督战!”又一名卫兵跑进来报告。 碧落痕把虎符甩给洛王,一边披上战袍准备场,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忽然背脊一凉,血脉凝滞,顿时动弹不得。 “哈!哈哈!”身后是洛王嚣张炽热的笑声。 “洛,洛王?!”碧落痕震惊道,“你想干吗!” “你说我要干吗!”洛王贴进身来,锋利的宝剑抵在腰口,“乖乖的,否则一剑把你削成两半!” “洛王叛变了!”刚才报告的卫兵神色慌张地喊,军营口又冲进来几个亲信士兵。 “快放了碧将军!” “洛王,不得无礼!” “找死!”洛王袍袖一挥,一道劲风如猛虎出谷,袭向士兵。 “乒乓”几声,卫兵们的兵器都飞向天空,天空出现了一朵妖艳的九瓣牡丹,牡丹碎为九瓣利刃,而后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他们的要害。 “阴练牡丹功!”碧落痕吃惊道。 “这是大内太监武学高手衮九公失传百年的秘学,居然被你练成了!” “哈哈!少废话,我现在擒你回长安领功!” 星斗转星弛 洛王擒着碧落痕将军投奔熙朝的消息很快长了翅膀一样地在激烈的战场上传播开来。 三万熙朝降军也从匈奴大军中分裂出来,狂风一样地朝熙朝大军奔去,像河流汇聚到了海洋,朝异族的匈奴人发起了雷霆般的鏖战! 战局直转而下。 长安城门前突然成了熙朝人的屠戮关隘,匈奴军队的进攻一次又一次地被坚强英勇的熙朝士兵给击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城门下放下了吊桥,洛王跨着一头紫麒麟,越过千军万马,擒着无法动弹的碧落痕投靠旧日情人——佳茹太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匈奴人的副将见主将被擒,群龙无首,只好吹响了暂且退兵的号角。 这场旷古罕绝的战争到底将鹿死谁手! 长安城。 高耸的城墙边士兵森严,军旗翻飞,火炬把天空照得像白昼一样。 征远将军宇明护送着熙泰皇帝,佳茹太后回到了寝宫。 月色惨淡,在古老的长安城开始了一场无情的审判。 碧落痕满脸憔悴,被绑在城墙上的一根高柱上,高柱下堆满了干燥的薪草,旁边的火炬是死亡的召唤。 方圆十里都可以看见不可一世的匈奴大将被熙朝俘虏,惨遭折磨。 匈奴人的锐气尽数崩溃,副将立即飞鹰传书,请求远政北冥的苍辽可汗御驾亲征,战争的成败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寝宫内,佳茹太后正对宇明面受机宜。“做的很好,遣使给匈奴,三日内立刻退兵,签订和约,否则杀了他们的碧落痕将军!” “这……”宇明琢磨道,“杀了碧落痕,匈奴人难道就没有其它大将了吗?” “放心!碧落痕其实是苍辽可汗的红颜知己,只手遮天的草原雄鹰——苍辽可汗不会轻易让他爱的人死去的!”佳茹太后原来早已得知匈奴皇族的暧昧内幕。 “何况两军交战,贵在士气。匈奴大将被擒,士气被挫。他们长远作战,后备不足,而哀家得到军情,昆仑马人将在两日内赶来长安,到时我们内外夹击,匈奴人两线作战,不输才怪哩!” “太后英明!太后英明!”宇明对这个傲慢自负的太后颇为忌惮,但实在不得不佩服她的精明与谋,相比起来,那个羸弱无用的傀儡皇帝实在是呆头呆脑,不值一提! 要是幻生国师在就好了。宇明心中忽然又想念起那个忧国忧民的国师,他深邃如梦的眼睛充满了一整片海洋的忧伤与茫然。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哀家倦了。” “孩儿告退。” “臣等告退。” 熙泰皇帝和宇明先行离开了太后寝宫,一路上熙泰皇帝喋喋不休地说,“哇,把个洛王的紫麒麟好威风啊,朕真的好想要啊。哎呀,天底下朕想要的玩意太多了,不过那么漂亮的坐骑,除了幻生的火狻猊,恐怕真是举世无双了喔!” “国师不知还好不好?”宇明惦念地说。 “他在地狱里念经,一定很好玩吧。”熙泰皇帝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困了,杀人的战争真是太好玩了,以后每年都要再来打一次!” 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宇明沉重地叹了口气,心想:皇帝如此傻冒好战,而国师善良睿智,如果他们的身份互相置换,那真是天下苍生的庆幸啊。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5) 哎!该死!怎么能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宇明恨恨地拍了自己的头盔一下。 寒冷的深夜里盔甲的铿锵声凄凉地回荡起来,仿佛诉说着那些久远的金戈铁马的往事。 寝宫安静下来。 佳茹太后卸去了凤冠彩妆,窗外忽然有轻轻的声息。 一个中年男子越墙飞了过来。 “洛哥,你来了!”佳茹太后惊喜道。“你今天做的真好!” “茹妹,我来了!”洛王道,“为了你,不要说叛逃,就是欺君灭祖也做得!” “洛哥,你待我真好。”佳茹太后娇态万端。 洛王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搂住了佳茹太后要亲热。 “瞧你这猴样!”佳茹太后柔媚一笑,推开洛王,“我先去沐浴一下,等我喔。” 洛王万般燥热,幸好佳茹太后只是些会便再出来,果然是出水芙蓉,亭亭玉立,风采更胜当年。 两人又如胶似漆,云雨一番。 翌日。 太阳如灼热的火球滚过苍茫的天空。 可怜平日赫赫威风的匈奴大将军碧落痕智者千虑,居然被叛徒洛王偷袭成功。 她披头散发,麻木不仁地被捆绑在耸然入云的高柱上,任凭风吹雨打,惨无人样。 熙朝的士兵又解气又解恨,咬牙切齿地在高柱下来回走动,朝着城外的匈奴人挥舞着耀武扬威的旗帜,把匈奴士兵气得直吐血。 第一日大晴。 碧落痕像滩涂上搁浅的小鱼被曝晒了一日一夜。 洛王前来视察的时候,碧落痕从高处吐下一口鲜血骂道,“你这王八羔子……当年被熙朝人驱逐的时候,要不是我匈奴可汗救你一命……你忘恩负义……可耻的叛徒!” “对不起,我根本没有背叛。”洛王笑道,“我本来就是熙朝的大内……”他说到此处,忽觉下文不妥,于是只得闭嘴。 “哈哈!你他妈是一个太监!”碧落痕笑道,“居然和太后私通!妈的一个鸟人!” 洛王的面子挂不住了,满脸燥红,周围的士兵也窃窃私语,当年佳茹太后与洛大总管的私通传闻早已满城风雨,如今这临死不屈的匈奴人这么说,似乎又增添了几分可信。 “来人!爬上高柱,用内裤堵住这狗娘的嘴!”洛王恼怒成羞,颤抖着胡子走了。 第二日大雨。 碧落痕被淋了个落汤鸡。 湿漉漉的惨不忍睹,大雨中她的容貌被冲刷的一清二楚,居然是个绝世美女。 “怪不得据说她和苍辽可汗有一腿啊!” “嘘,别让她听到了,要是驰骋寰宇的苍辽可汗攻入了长安城,我们可有的苦吃了!” “去你的,有佳茹太后在,长安是永远不会倒的!” “难说哦,要是国师在那还差不多!” 守卫的士兵又怀念起了踪迹缥缈的幻生。 夜,深了。 大雨渐渐地平息了。 高柱上的碧落痕在黑暗中竟然露出了花一样的笑容。 张张弩射日 第三日。 天气还晴。 这一日,要是匈奴人再不退兵。太后就要下令杀了碧落痕,而可恶的是昆仑的半人马居然还没赶来。 事实是昆仑马人半路被匈奴人的一支埋伏军队狙击,正在一百里外激烈鏖战。 不知为何,三日前,工部的匠人们忽然收到太后懿旨,在高柱下乒乒乓乓地忙了三天,搭起了一个高十丈,宽二十丈,广三十丈的高台。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所为何事。 黄昏到了。 残阳如血。肃杀的气氛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碧落痕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 佳茹太后盛装走上城墙,熙泰皇帝亦步亦趋,宇明恭敬地持剑护卫着。洛王忽然眼神呆滞,步伐缓滞。 “洛王,你怎么心神不宁的?”翱天鹫宇明问。 “我,我……”洛王吞吞吐吐。 “大概是军事劳累过度了吧。”佳茹太后解围道,一边朝洛王偷偷抛了个媚笑。 “要烧死她吗?”宇明指着高柱上的碧落痕道。 “烧死她太便宜她了。”佳茹太后道,“把她绑在高柱上只是为了震慑敌军,现在既然要杀她,就要用更好的办法!” “请问太后旨意……” “凌迟。”佳茹太后微笑说,仿佛是一个食客在酒楼点她最爱吃的菜,“在城头凌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找刑部最好的刽子手来,一刀也不能少,最后一刀没落下前,不准她断气!” “啊!”宇明吃惊地失声叫道,“那个高台原来是用来砍头用的!” “是!”佳茹太后嫣然笑道,“这么好看的戏,让城内城外的人都好好欣赏吧!” 宇明听到那可怕恐怖的凌迟居然是“好看的戏”,肠胃忍不住抽搐起来。 凌迟亦作“陵迟”,俗称“剐”,千刀万剐是也。宇明曾经从一个刑部的朋友看过:“凌迟者,其法乃寸而磔之,必至体无完肤,然后为之割其势,女则幽其闭,出其脏腑以毕其命,支分节解,菹其骨而后已。”受刑者“身具白骨而口眼之具尤动,肝心联络而呻痛之声未息”。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6) 这种残忍至极的刑罚对于一个犯下罄竹难书的匈奴将军来说,虽然不算是过分,但毕竟因她是一个女流之辈而心寒。 “我去小解一下。”宇明暂且告退,他来到一个僻静的城堞,一个守卫的士兵执戈朝他敬礼。 “你不是王开吗?昨天你妻舅不是来军中说你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宇明道,“不回家看妻儿?” “谢将军关心!匈奴祸患不除,属下誓不回家!”说完他又露出了一丝憔悴的笑容,“将军,听说要把那匈奴妖女凌迟了,真是痛快!” “你先回去歇息吧。让我静一会。”宇明挥手让他回营。 熙朝的军队中有无数像王开这样平凡而忠诚的战士,是无情的战争破坏了他们幸福安宁的生活。他们都是棋子,任凭将领的差遣甚至不惜宝贵的性命,而将领又何尝不是皇族的棋子,为之犬马效劳,抛头颅,洒热血,而皇族是否又是上天,是虚无渺茫的命运的棋子呢? “众生平等,他人疾痛屙痒于己身何异哉。”宇明忽然想起了幻生以前念过的一段佛经,对熙朝来说,碧落痕罪有应得,但倘若自己被匈奴人所获,那恐怕也难逃厄运。 念兹,宇明惊出了一身冷汗。 夕阳西下,两匹难得清闲的战马在城外的草原上交媾,晚霞把那繁衍的程序绚烂得格外绚烂,宇明居然生出了一种类似宗教般的神圣之感。 远处还踱着一匹老马,孤单地吃着荒草,它稀疏的背上还若无其事地插着一羽断箭。 还有几匹腐烂腥臭的马尸,已经长满了无数的蛆虫。密密麻麻的蚊蝇也在血迹凝固的尸体内繁殖,衍息,斗争,毁灭。生与死发生在同一瞬间,让人无比惊讶而感慨。一尸一轮回。 多少年来驰骋疆场,他出生入死,早已把蝼蚁般的性命置之度外,可是这日却莫名地感叹起人生的渺小与命运的可悲起来。 要是幻生国师在,问问这些生命的奥义就好了。 他抬起头,任凭余晖洒满了他迷茫的双翼,扑棱一声,他翱翔而起,在天空尽情地盘旋飞翔,俯瞰着大地的荒凉与悲伤…… 正在此时,忽然凌迟台传来了一片喧哗。 只见人头攒动,尖叫四起,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不好!”出乱子了!宇明恍过神来,收敛翅膀,飞回到了城墙之上。 无数的士兵执着密集的长矛围住了垓心,像是层层迭迭的花瓣。 拨开密密麻麻的士兵,宇明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洛王居然用一把剑指着佳茹太后的脖子,熙泰皇帝皇族大臣等手足无措,慌张不安。而碧落痕居然散发站在凌迟台上,仰天哈哈大笑,身边是一小众伪装的匈奴精兵。 难道是匈奴人伪装入城,想要救主! 但洛王为什么又背叛熙朝? 难道他再次投靠匈奴,这个三姓家奴! 翼凤凰折翼 “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卫兵王开跑过来道,“洛,洛王居然与那妖女串通好了用苦肉计!我,我们刚把妖女释缚,太后上前亲自查看,结果洛,洛王就挟持了太后…… 宇明点头,“这招歹毒!” “哈哈!”碧落痕被围在垓心,居然面不改色。 她虽然衣裳褴褛,但却容光焕发,显然那几日高柱上的凄惨情形全是伪装出来的。 “你,你居然欺骗我!”被挟持的佳茹太后指着洛王的鼻子骂道,“我,我看错你的心了!” 洛王不言,握着剑的手却轻轻颤抖了一下。 只是那轻轻地一抖,宇明如一道雷电掣出,宽大的翅膀掠起一道疾风,电光火石间已经击中了洛王的剑。 尘埃顿起,一瞬间佳茹太后已经摆脱险情,宇明撑翼拔剑袒护。 “好个飞宇将军翱天鹫——宇明!”碧落痕手中无了挡箭牌,居然神色不改。 熙朝群兵剑拔弩张地把她层层包围,这一次她插翅难飞了! “你回答我!”佳茹太后朝宝剑失手的洛王逼问,“你为什么要和匈奴人串通好了出卖我!” “哈哈哈!”碧落痕笑道,“你别问了。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到底怎么回事?”佳茹太后身初险境,却仍然镇定不慌,这让宇明不由不心生佩服。天下能够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恐怕除了苍辽可汗,昆仑王天彤云,幻生国师之外就不多了吧! 碧落痕武艺高超,身边又有一队如浪似虎的匈奴精兵,要是他们发起威来拼个鱼死网破。一时之间能不能保护太后倒也是个难题。 宇明连忙做眼色叫太后快走。 碧落痕再次狂笑道,“佳茹老妖,我看你还是滚回老窝等死吧!” “此话怎说?”佳茹太后发现碧落痕话中有话。 “你出身大理,精于练蛊,但善骑者堕,善泳者溺。”碧落痕长笑,“洛王的剑不过是在你的伤口上撒盐,真正致命的毒蛊已经进入你的五脏六髓,你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啊!”佳茹太后踉跄一步,浑身颤抖,瞬间皮肤发黑,口吐白沫,“我,我怎么中了蛊!” “是的!”碧落痕在凌迟台上昂然而立,“你与洛王藕断丝连,这点我自然清楚。所以我便利用洛王去长安散布谣言的时候,在他临行前的酒中下了合欢蛊!”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7) “合欢蛊!”佳茹太后全身开始冰冷,“你,你好狠!” “不是我狠!是你贱!”碧落痕在天下英雄面前骂佳茹太后,“你身为一朝之母,却到处偷男人,偷太监,你如何给天下妇女做榜样!女人的脸全让你丢光了,我早知洛王不念旧情,私自去皇宫找你觌面,而你们之间若不做那苟且肮脏之事,你又怎么会中了那有伤风化的合欢蛊!” “哇!”周围一片哗然。 原来碧落痕在洛王酒中下蛊,而太后与洛王私通,结果中了剧毒,这下真是自食苦果了! 原来洛王不是背叛佳茹太后,而是中蛊被匈奴将军所指使,怪不得刚才他两眼无光,麻木不仁。 但太后和太监私通的消息一传出去真是成为天下人之笑柄,堂堂一个神圣熙朝从此成为所有人耻辱的对象! 就在那万分尴尬的时候,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如琴的娇声。 “哪里来的野丫头在骂人呢!” 众人纷纷回头,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了。 一个绝代风华,光彩照人的仙人袅袅婷婷,款款而来。 天边绚烂的晚霞也比不过她的容颜,肤胜白雪,目如秋水,美丽无双,可是所有的人却心中发毛,胆寒不已! 为什么看到如此美丽的人会害怕呢? 因为——她长着一张与佳茹太后一模一样的脸! 她气质万端地走了过来,看的目瞪口呆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出了一条路,佳茹太后风情万种地走到了凌迟台的中央,“哀家说过今天要来看戏的。”她朝众人一笑,笑比星辉。 这回轮到碧落痕惊讶万分了,她心中筹划全乱,面无血色。 “不,不可能的……”她倒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锋利的矛林上。“你,你到底是谁?她,她又是谁?” “咯咯!”新来的佳茹太后娇笑如黄莺,“你自己看看她是谁!” 太阳渐渐黯淡了下去,合欢蛊在夜的催促下开始在先前的太后身体内流窜,中了蛊的太后浑身发黑,七窍出血,抽搐不已,全身发出恶臭,肌肉腐烂,恶心的虫子爬的满地都是,士兵们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的易形术不错吧!”新来的佳茹太后指着地上的一滩腐肉道,尸体渐渐失去幻术的掩护,还原出原体。 “啊!她是母后的贴身女嫔樱恧!”眼尖的熙泰皇帝大惊小怪地叫,“母后,你好棒哇!会变戏法喔!” 碧落痕的玉脸惨白如纸,“你,你,你果然是只老狐狸……” “不敢不敢!”佳茹太后得意地笑道,“你以洛王试探我,但每次我都以贴身侍女应付支使,故此我自然安然无恙,咯咯,好玩!” “母后,快救我,快救我!”熙泰皇帝纠缠着佳茹太后的长袖不放。 佳茹太后一甩长袖,“闭嘴!” 熙泰皇帝顿时呆若木鸡。 那太后的长袖挥去了皇帝的啰嗦牢骚,甚至可以挥去千军万马的气魄。 碧落痕跌坐地上,面如死灰。 果然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宇明看的心惊肉颤。 为了欺骗敌人,不惜牺牲服侍了自己几十年,劳苦功高的侍女,佳茹太后真是六亲不认,谋略过人! 轸星分天轸 “杀啊!”就在这时,一队浩浩荡荡的昆仑军队从西面趁着暮色驰骋冲杀了过来。 半人马军队长驱直入,杀入了匈奴人的军营,两军相逢,像咆哮的大浪激烈地碰撞出鲜血的海洋! “昆仑人马来援了!”斥候飞马来报。 “来的早了一点!”佳茹太后笑道,“这戏还没演完呢。” 长安城门大开,熙朝大军也汹涌而出,与昆仑马人一起与匈奴大军苦战。 星光璀璨,辽阔的平原上金戈铁马,战火蔓延,染红了茫茫的昊天。 “不好了!左门洞开后,一队挖掘地道埋伏在城口的匈奴军杀进来了!”探子来报。 “哈哈!”临死的碧落痕慷慨笑道,“杀身成仁,这是我的光荣!苍辽可汗的战士们,用你们的鲜血来淹没长安城吧!” 她仰天发出了声震雷霆的鹰啸,气魄盖世! 身边的匈奴精兵也把手围成号角状,像被困的战狼一样发出了最好的嚎叫。 狼嚎低沉幽怨,在长安城的上空像乌云一样久久不散。 “太后,匈奴军杀进来了!太后和皇上马上回宫休憩,微臣请缨上阵!”宇明挺身而出。 “不必了!”太后胸有成竹地道,“门口有大内禁军的铁总管守着,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果不其然,只听的城门下轰隆数声,一片巨石声响起,中间杂着许多匈奴人的哭喊与呻吟。 “哈哈哈!”佳茹太后笑道,“我早知匈奴人会学蜥蜴挖掘地道,因此我早命令铁总管率领大内高手紫蛛等人在门口埋伏。城门一开,匈奴人忽然破土而出,我军于是诈退,匈奴人大举进攻,然而一进城门,匈奴便入我彀中。不出十丈,先有紫蛛的天罗地网将匈奴士兵一网打尽,紧接着无数巨石从天而降,就算没被砸成肉酱,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足以变成烤肉块了!” 好毒的点子!宇明发现佳茹太后真的是无法估量,心机拔萃的高人! 不一会,铁总管手提匈奴前锋首领前来报功。 八条腿的紫蛛除了行走的两足,手中提了六个人头。身后是一批蓬头垢面的匈奴,见到被困的碧落痕和一群兄弟时悲喜交集,仰天喟叹。 “太后,攻入城内的匈奴人死伤十之九,剩余的已全部俘虏,请太后下旨处置。” “杀。无赦。”太后美丽的纤手优雅地划过喉咙。 “遵命!”铁不通一声令下。“杀!” “慢!”太后道。 碧落痕的眼中出现一丝侥幸的光亮。 “慢!”铁不通道,“请太后定夺。” 洛水神逢痴情客,蜘蛛仙舍铁血卫(8) “压到城头上去,对着匈奴人杀!”佳茹太后笑道,“杀鸡儆猴,知道不!” 碧落痕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铁不通把俘虏赶到城头。 “不要!”碧落痕和被包围的匈奴精兵喊。 身后一阵刀声响起,那批匈奴俘虏全部被杀。 但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临死前居然一声没吭,饮颈就义! “刽子手来,准备凌迟!”城下的匈奴人已经死伤殆尽,这边太后依然要欣赏残酷的凌迟。 宫女搬来华丽的龙凤椅,佳茹太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去。 “为了死去的将士们,杀啊!”碧落痕与最后的匈奴勇士见到匈奴俘虏被残忍地处死,反正是死,不如拖几个替死鬼! 匈奴精兵同蜂拥而上的熙朝士兵浴血奋战。 明月高悬。 沧月弯刀在碧落痕的手中如金钩银划,转眼间就割断了一群熙兵的喉咙。匈奴战士们更是个个身强体强,硬生生把对手撕成两半! 无奈寡不敌众,碧落痕渐渐落于下风,匈奴战士也消耗不支,被英勇的熙兵逐个杀掉! “老太婆!让我们同归于尽吧!”碧落痕娇斥一声,冲天而起,手中沧月弯刀映照着如钩的弦月,吸收了星月精华,她整个人像一把弯曲的强弩朝佳茹太后劲射而去! “你太小觑我了!”佳茹太后如白云出岫,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手中长袖挥出,像长虹掩住了皎洁的月光。 两道至阴至柔的气团在空中不断汇聚,盘旋如星云,周围的一切都被席卷进去,无数的血肉模糊,鲜血激溅。 但一盏茶过后,碧落痕那金黄色的月气很快就抵挡不住佳茹太后长虹般的彩气,碧落痕杏目圆睁,美好的胸脯剧烈起伏,已经消耗尽全身的力气。 “太后!我来助你!”观战的铁不通忽然喊道,“唰唰唰”几声如天雹而降,一行灰不溜秋的铁弹破空而出,朝碧落痕面门砸去! 两大高手正在僵持中,无法抽身。 碧落痕束手待毙,眼看就要毙命在铁不通的算盘珠子下,谁知当铁珠刚碰到碧落痕的太阳穴时,那珠子居然凭空拐了个弯,朝太后面门直奔而来! “铁哥,你干什么!”紫蛛大吃一惊,连忙挥出八卦紫经网一把兜住了一把攻击太后的铁弹。 “砰砰!”饶是太后在空中灵巧闪躲,仍然有几颗铁珠在空中爆炸,擦破了佳茹太后的纤膊,殷红的鲜血缓慢地低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绮丽的花朵。 “有毒!”佳茹太后连忙屏息敛气,“铁,铁不通,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铁哥!”紫蛛与他拉开距离,“铁哥,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你到底隐瞒着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铁不通不答。 “铁哥,难道你对我的爱也是假的吗?” 铁不通打着手中铁算盘,面色凝重,“蛛妹,我可以对你隐瞒我的身份,我的使命,但我隐瞒不了我对你的爱!” “哈!哈哈!”佳茹太后竟然在瞬间逼出了毒液,她手指的蔻丹被逼出来的黑色毒液染黑了。“吐蕃大臣苏图松德不仅才智过人,而且是西域第一治毒高手,你这‘黑虺丹’倒练成了九成!若不是当年你父亲为救吐蕃龙凤双胎而牺牲了你的大姐,只怕你现在还在吐蕃的宰相府当你的公子爷逍遥自在吧!” “啊!”宇明大吃一惊,原来铁不通居然是吐蕃大臣苏图松德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苏图松德当真机智过人,当时把自己幸存的唯一的儿子送到了熙朝,又千方百计地掩护长公主卓萨姗娃,直到她香销玉陨。后来又再次冒险把吐蕃王子卓萨丹巴杰与卓萨妮玛洛公主都迁徙长安,其一是最危险处即最安全,其二是为了早已打入熙朝廷的第三子暗中联系部署! 怪不得那夜在弥天寺追辑蓝凤公主时,门口处那么清晰的一滴血铁总管竟然没有察觉! 他其实只是有心掩饰,始终惦记着那曾经雄立于西域的吐蕃王朝!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1) 龙龙战于野 “铁哥,你,你真的是吐蕃人?”紫蛛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铁不通点头,“蛛妹,相信我,如果我们能离开熙朝,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幸福?”紫蛛冷冷道,“你居然是西戎,你连汉人也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说幸福!” “不!”铁不通痛苦道,“我爱你!这是真的!这与你我的国籍,民族,血统又有什么关联吗!” “不可能的!我不会爱上一个外族的!”紫蛛喊,“我是一个半兽人,从小就受尽白眼耻辱,我不想我们的孩子再被别人嘲笑!” “蛛妹,只要有爱,我们就什么都不怕!”铁不通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不,那是不现实的!你太天真了!”紫蛛后退一步,拒绝他的温柔。 “很好,紫蛛!”佳茹太后道,“你杀了他,樱恧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遵命!”紫蜘领命,“铁不通,你出手吧!” “紫蛛,你,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铁不通话音未落,紫蛛已经甩出天罗地网,两人恶斗在一起。 “哈哈!很好!就让这对小情侣互相厮杀吧!”佳茹太后回头道,“现在先把这匈奴妖女杀了吧!” 刚才与太后拼劲之后,碧落痕已是精疲力竭。她跌坐在地,绝望地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匈奴战士倒了下去。 太后一挥长袖,一股罡风直奔面门,致她于死地! 她惨然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女神的呼唤。 “訇!!!”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佳茹太后居然被轰出三丈开外,跌出了城墙以为。 幸亏她长袖善舞,轻轻一托袖子,凌空一点,峭立于城头,宛如天仙下凡。 而凌迟台上却尘埃弥漫,目不可视,一片混乱。 刀剑声与呐喊声不绝于耳,过了许久,忽然喧哗变得平静下来。鲜血像海浪一样激溅四处。 许久之后。 静。 绝对的安静。 恐怖肃杀沁入骨髓的安静。 “嗙!!!”一股强大的气团爆炸开来,凡是被气流袭到的士兵顿时血肉横飞,尸横遍地。 是谁! 有如此可怕强悍的绝世神功! 尘埃渐渐地平息。 如水流淌的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傲立在城墙上,背着一柄古朴的宝剑,他的背影是那么卓然不群而震慑天下,散发着绝对不容冒犯的王者霸气! 他回过头来,一张黄金的鬼王面具狰狞凶残,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他就是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匈奴王—— 苍辽可汗!!! “可汗你来了!”碧落痕惊喜道,“我还没死,可汗!” “我一直牵挂着你。”可汗的话居然温柔如月牙泉水,但清泠中却含着无所不克的威魄。仿佛水一样,水性至柔,却以弱胜强,无坚不摧。 他握住了她的手,也握住了兵马天下,斩不断的万缕情丝。 “哈哈哈!”佳茹太后惨笑道,“闻名天下的匈奴之王苍辽可汗也来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呵!你永远不会见到我的!”可汗笑道。 传说中苍辽可汗貌美无比,因而在战场上不得不戴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鬼王面具! “因为见过我的脸的人,都已经死了。”可汗孤傲地望着明月。“今夜明月照耀的地方,将全部成为我的江山!” 佳茹太后面色大惊,她慌忙朝城下望去,所见之处一片兵戎相接,昆仑的马人与熙朝军队竟然也无法抵挡苍辽可汗率领而来的百万雄军! 可汗东征西战,所到之处望者皆靡。 熙泰皇帝吓得浑身发抖,佳茹太后的额头也出了冷汗。 可汗一步一步地朝熙泰皇帝走了过去,步履坚定,每一步都在大地上踏出一个踏实的大坑来。 整座巍峨的长安城在苍辽可汗的步履下瑟瑟颤抖着。 “你,你想干嘛……”熙泰皇帝望着他狰狞的黄金面具战战兢兢地问,“你是鬼!鬼,鬼啊!我怕鬼!” “你就是熙泰皇帝吗?”可汗问,“熙朝的皇族血脉?” “正是!”佳茹太后问道,“彼将奚为!” “我,我杀了你这只鬼!”熙泰皇帝大喝一声,立刻化身为蛇皇,张开血盆大口,蜿蜒而来。 可汗斜步一侧,躲过攻击,一脚凌厉踏在蛇皇七寸上,疼得蛇皇摇头晃脑,摇尾乞饶。 “不堪一击的废物!”可汗不屑道,一脚把蛇皇踢在城墙上,纷纷的砖块倒了下来,掩埋了不幸的蛇皇。 “你,你……”佳茹太后气得头冒白烟。 可汗皱眉道,“熙朝的龙魂呢?我怎么一点感觉不到真龙的气息?” “与汝无关!”佳茹太后怒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呵呵,你有机会吗?”可汗已经拔出了他背上的剑——天风! 天风剑是上古风神——风莫争之绝世宝剑,集天地灵气精华而铸,剑出惊天地,泣鬼神,草木含悲,星河落泪! 佳茹太后取下发髻上的凤曌钗,在空中划了一个法力防御——蛊阵! 顿时天空中出现了无边无际嗡嗡有声的飞蛊前仆后继,地上也有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毒蛊汹涌而来。 许多无辜的士兵都不幸地惨死在铺天盖地的毒蛊阵下,七窍流血,尸骨支离,惨不忍睹! “雕虫小技!”可汗高高扬起了天风剑!顿时风云变色,龙飞凤舞,星月晦色! “蛊之斗绝戮!”佳茹太后惨叫一声,浑身绸缎长衣迎风招展,显然周身法力已经挥发到了至高境地! “受死吧!”可汗轻啸一声,长剑一挥,日月惊色!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2) 虎虎哮阊阖 这一剑如春蕾绽放,如流星争辉,如长空惊虹,在一瞬间变化了百千万招,倏忽如电,散发出缤纷光彩,让人眼花缭乱! 佳茹太后娇喝一声,秀发朝天迎风飘扬,一张玉容如清瀑落川,陡然生寒。 数不胜数的可怕蛊阵朝可汗包围而去,东西南北上下前后包了个密不透风,但臻于化境的可汗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天地动容的王者霸气,所有的蛊虫嗡嗡徘徊在外,刚一进入气罩就顿时消灭得无影无踪。 佳茹太后再次暴喝一声,指甲暴长,如无数狼牙利刃在空中划出了道道毒风,无数的飞蛊顿时像飓风一样抟摇着卷向可汗。 他的天风剑像龙一样在空中翱翔振飞,发出了清越直达云霄的龙吟,剑气像霹雳一样击透了佳茹太后如厚云般的蛊阵,佳茹太后忽然感觉到喉咙一凉—— 他的剑到了! 佳茹太后在生死之间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少的往事,与洛王的青梅竹马,嫁入熙朝皇宫的不幸,与后宫三千的争风吃醋奇-书-qinkan.net,栽赃孝靖皇后,抛弃熙朝龙脉,费尽心机,苦心经营危如累卵的熙朝…… 她以为她死了。 咝,一阵和瑞的清风吹拂过脸庞。 像初恋的少年的吻。 淡淡的,柔柔的,却刻骨铭心,没齿不忘。 大音稀声,大象无形。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风是哪里来的一样。 他用两根指头夹住了可汗那不可一世,威力震慑的一剑! “你是?”可汗满头大汗,涔涔而下。“怎么会有人用两根指头就抵挡住我横扫千军的天下第一剑?” 神秘人转身一笑,笑容亲切,平淡和气。 “拈花指!”死里逃生的佳茹太后惊呼,“是菩提心经里的无上绝学!” (禅宗历代相传,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大梵天王献上金色波罗花。佛即拈花示众,众皆默然,不解其意。惟有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佛说:“我有正眼法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城下鏖战的宇明被匈奴大军团团包围,骐凰马身中百箭而死,宇明刚腾空而起,又被敌人的乱失给射了下来,眼看就要死在乱箭之下! 忽然一头神兽飞空而至,昂口喷出簇簇三昧真火,熊熊烈焰点燃了黑暗的天空,击退了蜂拥而上的敌军。 “倏影!”逃过一劫的宇明仿佛见到老友喜不自禁,“国师回来了!” “嗷嗷!!”倏影一片吐出烈火击退敌人,一边点头示意。 宇明抬望眼,他在高耸料峭的城头上玉树临风,潇洒而立。 “噢。”可汗忽然振臂大笑起来,苍穹的星辰仿佛也因他的长笑而震烁不明。“原来你就是身怀菩提心经的熙朝大国师——幻生!” “正是在下。”幻生松开天风剑,叹息道,“真是绝世好剑,可惜沾染了太多红尘的血腥。” “你可知这无边无际的战争就是因为你的菩提心经而起?”可汗笑道,“吾向贵朝请求一睹菩提心经,谁知却惨遭拒绝,不得以才……” “阿弥陀佛。”幻生道,“这无止境的战争不是因为菩提心经,不是因为我,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众生。” 可汗不解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欲望。”幻生笑道,手如莲花绽开,又如花瓣合拢,朝可汗施礼道,“请可汗回到广袤的草原去吧。” “哈!哈哈!”可汗爽朗笑道,“你这和尚真是有趣,我辛辛苦苦打到长安来,你一句话便让我数十年心血化为泡影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幻生答,“我又何尝不是一条生命之河的泡沫?你也是,他也是,众生都是。” “少和我来这么深奥的话题了!”可汗不耐烦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杀了佳茹太后这老巫婆,你难道不知道她曾经亲手害死了孝靖皇后,也就是你的生母,而且命人把你抛到了河里。” “知道。”幻生道,“那条河叫无忧河,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那里濯足了。”他的眼神露出无限悲伤,兰兰在哪里?自从华清宫一别,她可还好? 是他辜负了她。是他对不起她。他的心中生出无限忏悔。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没死!”佳茹太后叹息道,“你一定是吸收了阴阳元气的宇宙第一灵光——蓝璇!” “太后所言极是,在下幸运至极。”幻生谦卑道。 “哈哈!”佳茹太后狂笑道,“命运啊命运!我千方百计想要除掉你的母亲,斩草除根,结果还是留下了你这个祸患,让江山断送在我的手里!” “你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幻生愤怒地指着佳茹太后,“你残酷嗜血,灭绝人寰,专权自重,利欲熏心!” “这些岂只是我,天下英雄谁没有!”佳茹太后振振有词地问。 “你害死了我的母亲!害得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欺上瞒下,冒天下之大不违,篡权夺位!弑贤君,远忠臣,阴阳易位!”幻生字字泣血。 “一将功成万骨枯!”佳茹太后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为大熙朝廷付出的无法挽回的青春和一肝心血吗!”佳茹太后道,“人人都以为我私心极重,嫉妒贪婪,但试问天下人谁不想得到自己心爱的东西!狸猫换太子,是因为我在后宫太寂寞,我需要熙康皇帝的爱!我需要爱!孝靖太后太软弱,太优柔寡断,她不配成为一国之母!扶植新帝,统治朝政也并非我意,但请问我如果不垂帘听政,熙朝朝廷将如何立足于天下,那帮蠢材黼黻只会阿谀拍马,不学无术,我主政你以为我愿意吗?我是不得以而为之!否则的话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我何尝没想过做一个颐养天年的皇太后,捧着人参茶在鸟语花香的后院晒晒太阳,和宫女们拉拉家常!我为了这个国家所付出的无法弥补的青春代价,你又知道多少呢!!!” 佳茹太后的眼角居然落下一滴珍珠般的眼泪。 雀雀化蛟凤 是啊! 每个人都有情非得已的苦衷。 每个人都有心酸无法诉说的委屈。 每个人都沉沦在万劫不复的命运中。 幻生无奈地笑了。笑得那么凄凉而酸楚。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3) “你笑什么!”可汗问道,“你才是熙朝的真命天子!那个蛇皇不过是老巫婆操纵的傀儡!” “谁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呢?”幻生笑道,“我回来不是为了救皇帝,也不是为了救太后,我其实是为了拯救这个沉沦的乱世,拯救天下的苍生百姓而归来。” 所有的人沉重地聆听着,城池下依然厮杀连天,鏖战不休。 “可是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一直都是无能为力的人。我甚至救不了一个我心爱的女子。”幻生道,“我连自己的灵魂都迷失在风中。” “杀啊!”忽然间城门洞开,汹涌澎湃的匈奴大军终于势如破竹地冲进了长安城。 大军像泛滥的潮水一样弥漫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百姓逃亡,惨遭兵燹。 城,破了。 “哈哈!这天下终归是我的!”苍辽可汗振臂高呼。 “迸!”一声劲弩从可汗背后横空出世。 那一柄劲弩势带罡风,一化三,三化九,形成九条张牙舞爪的彤红巨龙破面袭来! 可汗腾空而起,天风剑如游龙惊凤,气卷山河,在劲弩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金黄旋涡。 红色的彤灵箭像一颗流星坠入了银河,难以自拔。 “轰隆隆!”一片爆雷后,可汗岿然不动。 那支九龙劲弩却碎为齑粉。 “罢了罢了。”射箭者黯然神伤。 “天彤云!”幻生看见城墙边慢慢地走上了一个浑身鲜血的半人马。 “我们输了。”昆仑王天彤云惨然道。 所向披靡的匈奴人英勇善战,熙朝军队与半人马军队尽数崩溃。 “你们臣服于我吧。”苍辽可汗道,“天下之大,英雄何患无用!” “不错!幻生,你拜倒在我们可汗麾下,你依然是匈奴帝国的中原王;天彤云,你也是匈奴的昆仑侯!”碧落痕出谋策划。 天彤云愣怔了一下,心下有些动情。毕竟半人马也是游牧民族,能庇护在匈奴帝国的羽翼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不行!”垂死的佳茹太后道,“我们大熙圣朝宁可亡国,不可降服!” “若不降,便屠国!”苍辽可汗凶残道。 幻生凄惨地仰天长笑,“哈哈,事到如今,你要要那名不副实的虚荣做什么呢!一个国家的灭亡难道比的过天下的苍生重要吗?!” “这么说,国师是答应了?”碧落痕道。“不,应该是中原王!” “呵呵,什么王公贵族在我眼里不过是梦里烟云。”幻生道,“总之这天下从来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你们要怎么分,就怎么分去吧!” 不知不觉,三军已经恶战了一个昼夜。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黑云倾洒在美好的大地上。 便在此刻,忽然一阵大风起兮云飞扬。 正是日出之际,东方霞光万丈,耀不可视。 众人眯眼,西方那阵大风飙然而来,沁入骨髓。 过了许久。 整座长安城已经是烽火四起,国破家亡。 可是凌迟台上的天地英雄居然脸上都出现了万分恐惧的神色。 “我们中毒了。”苍辽可汗道。 “日煞祸飙!”佳茹太后道,“这是西域吐蕃运用昼夜交替时聚集的天地阴气以第一缕日光为毒引,祸害天地万物的剧毒飓风!” “哈哈哈!”天地间忽然响起了最后的胜利者的狂笑。凛冽的毒风过后,魔鬼之王从天而降! 武上善止戈 “你们要分天下,怎么能少了我的一份!”魔鬼之王骇然大笑。 来者一袭黑衣凛冽,在风中猖狂飘扬,浑身散发着邪恶骇然的气势——灭世魔王! “多吉力!”幻生发现这最后的胜者居然是吐蕃的复辟后主——多吉力! “你怎么变成毁天坏地的灭世魔王了!” “因为我终于得到了地狱的冥界第一绝代法学——《灭世魔书》。”灭世魔王桀桀大笑。 “你太恶毒了!利用我们互相残杀之际,聚拢了天地邪气,而你壁上观虎斗,最后出其不意,致命一击!”可汗怒道。 “鹬蚌相争,渔翁之利!”天彤云骂道,“你原来是天底下最狡猾的人!” “哈哈,我早知道吐蕃的世子不是个简单人物了!”碧落痕冷冷道。 “哈哈!你终于来报仇了!”佳茹太后惨笑道。 “别,别杀我……”被压在城墙下的熙泰皇帝乞饶不已,“我,我不是真的皇上,你要杀就杀幻,幻生……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哈哈哈!”灭世魔王振臂笑道,“不堪一击的家伙!” 他忽然发现了一旁鏖战不休的铁总管和紫蛛,这个可恶的妖女,他眉头一皱,手中一道黑气如霹雳黑龙窜出。 “小心!”杀得难解难分的铁总管居然拼命飞身上前挡住了那道黑气。 “砰!”的一声,铁总管被黑气撞出老远,在城墙上烙印下一个大大的人形。当他无力地倒下来时,身后的墙堞也碎为灰烬。 “太可怕!”佳茹太后变色,“这就是传说中的灭世魔法吗!” “哈哈哈!当初孤莉村一战之仇终于得报!”灭世魔王轻蔑地耻笑道。 “铁哥,铁哥……”紫蛛飞快地跑带铁总管身边,“铁哥,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舍身救我?” “我,我是真心爱你的……”铁总管口吐鲜血地说,“我不想任何人伤害你……” “铁哥……”紫蛛流下了忏悔的眼泪。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4) “蛛儿,忘却尘世的一切负担吧……我们永远只是我们自己,为我们的爱而活着……”他的头轻轻地垂了下去。 “铁哥——”天地响起紫蛛撕心裂肺的号哭,她愤怒地回头盯着灭世魔王,“是你!你这可恶的吐蕃贼子杀了我的爱人!” 她疯狂地挥出了八卦紫经网,八条腿从八个方向同时从灭世魔王发出了迅疾无伦的攻击! 但灭世魔王只是轻轻地一弹指,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无坚不摧的八卦紫经网扯成了碎片,又是轻描淡写的一掌,紫蛛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她在地上吃力地爬着,爬去死去的爱人的方向,鲜血的手指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爱与宽容的血迹,她终于艰难地倒在了他的怀抱里。 “啧啧,好感人喔!” 灭世魔王笑道,“我就成全你们吧!” 他双掌挥出,霹雳黑火从手腕喷出,把紫蜘和铁总管瞬间烧为灰烬! 所有的人为之动容,但情势火急,他们已经自身难保。 “你们看外面!” 灭世魔王猿臂一舒,指向西边。 像雨后春笋般,忽然西边的旷野出现了漫山遍野的军队,鲜艳的战旗在红日下熠熠生辉,迎风飘扬。旗帜上偌大的绣着两个大字——吐蕃! “你怎么有办法征集到那么多的西域军远征熙朝?”苍辽可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哈,我的太皇不是昏君!”多吉力笑道,“三十年前,熙朝征伐吐蕃,他自知不敌,未敢正面交锋,于是忍辱自焚,但事先却已在宫殿地下埋好了花费数十年心血搜罗的宝藏万千,无数绝世兵书和武学,包括地狱的冥界第一绝代法学——《灭世魔书》并留下血书一封,命我儿等定要卧薪尝胆,日后挖出宝藏,招兵买马,东征熙朝,报仇雪恨!!” “没想到吐蕃老贼居然这么老奸巨猾!”佳茹太后叹道,“怪不得当初熙朝攻入吐蕃时并未招到太多抵触,更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吐蕃宝藏!原来那老贼早有后日打算……” “那你是怎么找到宝藏和《灭世魔书》的?”幻生问。 “这就要多谢国师您的帮忙了!” 灭世魔王笑道,“舍妹为君牺牲后,我从雪雅山缒绳而下,结果在半腰的山洞发现那尘封了百年的宝藏和魔书!你说,这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小妮子,不是哥哥杀了你,是天要杀你啊!是天要你成全大哥的雄心霸业!” 灭世魔王哈哈狂笑,让人毛骨悚然。 “小妮子……”幻生的心像冬天的大雪一样冰凉茫茫。 “哈哈!”灭世魔王笑道,“我现在有雄师百万,而天下首领现在又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先剥熙朝龙魂,再斩昆仑金箭,最后擒拿匈奴雄鹰!这天下必然是我吐蕃圣朝的了!” 众人愕然,相觑无言。 沉默良久。 佳茹太后忽然道,“我们虽然中了你的剧毒,但你应该知道还有一个人安然无恙的。” “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这一问由于过于焦急动了真气,功力浅的都喷出一大口黑血来。 日煞祸飙果然是天下第一剧毒飓风! “幻生。”佳茹太后冷笑道,“你难道忘记了他身上的菩提心经和天下第一灵光——蓝璇吗?他早已是百毒不侵,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啊!”灭世魔王恍然大悟,慌忙拔出斩龙剑对准了幻生。 现场的气氛肃杀到了极点,天下英雄都身中剧毒,动弹不得。 这瓜分天下的争夺之战只剩下了灭世魔王和幻生二人! “呵呵……”幻生望着喷薄的红日道,“美好的天下就像这太阳,谁都可以得到它的一分温暖,可是谁又都无法将它占有!” “你什么意思!” 灭世魔王怒眉相对。 “我不会和你争天下的。”幻生笑道,“如果我真的有一整个天下,我请愿双手奉上。”他悲哀地说,“如果那样能换回可爱的蔓柔妮的话。” “你,你真的这么想?”狼子野心的灭世魔王挥剑在天,“你真的爱我的妹妹胜过江山?” “我也不知道。”幻生迷惘道,“我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爱。” 灭世魔王沉默许久,“好!既然你不和我争天下,那么我就放你一马,你交出天下第一绝学——菩提心经,剥下你的龙魂,然后远走高飞吧!” “不要把龙魂给他!”佳茹太后叫道,“那样熙朝的气数就尽落吐蕃之手!” “不要把菩提心经给他!”苍辽可汗喊道,“灭世魔王阴险狡诈,若是让他练成了天下第一佛学,就没有什么能克制他的勃勃野心了!” “不要答应他!”碧落痕等人连声喊道。 幻生愣怔了一下,众人的话并非无理。 城池下的匈奴大军已经与吐蕃的大军再次交战在一起,匈奴大军连日争战,早已人困马乏,而吐蕃大军士气振奋,锐不可当,一举杀入了长安城。 长安城三日之内三易其主,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 “龙魂可以给你。”幻生思索道,“只要你能仁厚治天下,谁当皇帝又有什么重要呢。” “那菩提心经给是不给!” 灭世魔王逼问。 “如果没有佛心,就是给了菩提心经,也形同无字天书。”幻生道。 “我就是要!我要一切我想要的!” 灭世魔王扬剑歇斯底里地喊,“我会用不可战胜的 武力取得我想要的一切!” “不!有些事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幻生喊,“叫像你死去的妹妹,就像天地间忠贞不渝的爱!这些是你可以用武力征服的吗!” 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深有感慨,幻生那珠玑般的话震撼了每个人的心灵。 “我不管!我不管!”灭世魔王亢奋叫道,“你快把菩提心经给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不要给他!”所有的人喊。 幻生犹豫不决。 “咻!”灭世魔王忽然撮唇吹了一声哨。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5) 一头白雕飞天而来,双翼上居然绑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阴轮回涅槃 “流空!”幻生愕然发现那无辜的婴儿竟然是他与蔓柔妮的亲生骨肉!也是吐蕃王朝的王储,多吉力的外甥! “快把菩提心经给我!”灭世魔王喊,“我要得到全天下!否则我就杀了你儿子!” “你真的忍心吗?”幻生悲伤地问,“孩子的身上有一半流着你们的血啊!” “也还有一半是你的血!”灭世魔王喊,“快把菩提心经给我,我要练成天下第一绝学,称霸天地!” “否则我立刻杀了他!”灭世魔王把剑横在婴儿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刃划破了小流空吹弹可破的肌肤,鲜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他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是永无止境的欲望让你如此凶残歹毒,让你六亲不认,让你迷失了善良的性灵!”幻生喊道,“不要执迷不悟了!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少来了!”灭世魔王笑道,“你们都以为我头脑简单,性子耿介,其实我是最聪明,最具有文韬武略的天才!幻生,我知道有一个问题你想了三十年还不明白!现在就让聪明绝顶的我来为你揭开吧!” “哇,哇……”小流空继续大哭。 “让你的父亲好好想一想他的罪孽吧。”灭世魔王在小流空的脸前一抹,他顿时陷入了催眠中,丹红的鲜血在牛奶般的皮肤上渐渐结疤。 他若是可以长大成人,那些残忍的伤疤就是这场腥风血雨的铁证! “什么问题?”幻生如雷贯耳,整个人晃了几下,“难,难道是三十年前大流沙沙漠的那场劫难!” “是的!”灭世魔王笑道,“你一定千百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你救了一个人,结果却害的另一家人惨遭杀害,你只是想做一件好事,结果却铸成了一项罪孽!你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为善却受到恶的报应!” “是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幻生在意志上被灭世魔王打败了。 三十年前那荒凉沙漠里惨绝人寰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多年的罪恶感一并涌上心头!如果他没有救碧落痕,就不会有后来的辟地将军,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恩怨是非,更不会有今日罪孽的万般纠葛! 他就不会与蔓柔妮剪不断,理还乱,悔恨终身,他原本可以平静地回到长安,在青灯古佛前安逸地度过他逍遥自在的一生! “那全是因为你!”碧落痕尖叫起来。“一切的罪不在幻生,而在于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幻生渴望知道那困扰了他三十余年,一万多个日夜的问题! 碧落痕正色道,“不是我要杀他们!是他们要杀我!” “啊!”幻生不解,“当时你装疯卖傻,他们怎么还想杀你!” “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中秋之夜吗?”碧落痕道,“当时你因走火入魔在沙堆下闭关,不巧那夜来了沙漠风暴,而风暴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什么了!”幻生迫切要知道大屠杀的真相! “那一夜,我像往日一样假装熟睡,实际上却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我装疯也是为了掩饰我的杀气,但我当时真的很感激你救了我,我甚至想到日后用一座城池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别说这些了!”幻生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风沙过后人人精疲力竭,大伙不一会就七倒八歪地躺下了。我闭上了沉重的眼睛,又沉浸在与昆仑马人那场血腥无光的大战中。吐蕃臣相,伪装成商人的桑奇检点着货物,忽然浑身冰凉,脸角的皱纹止不住地哆嗦。 十年往事。 “多吉力!”他颤抖地叫着儿子。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怎么了爹?”多吉力茫然问。 “水,水都泄光了……”桑奇道。 “啊!爹,我,我……”多吉力哆嗦着自责,“爹,风沙来前我忘记把水袋放在褡裢里,现在水没了……”他惊慌失措,显然是他在风沙来临前没有检点好水袋,结果水袋在风沙中倾覆泄光了,导致饮水不足,生存有忧。 “还,还有一壶……”桑奇发现了一小壶没有倾洒的水。 “爹,怎,怎么办?” 桑奇沉吟良久,长叹道,“哎,天意啊,难道是天要亡我吐蕃王朝吗?” “爹,你在说什么呢?我们的王朝不是二十年前就被熙朝灭亡了吗?” “孩子,没有灭亡。我们就像冬天的草根,在等待着复兴的春天。孩子,你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的真正身世了……” 桑奇的商队因缺水被困大流沙沙漠,于是在关键时刻把多吉力与蔓柔妮的身世秘密以及吐蕃王朝的复辟大业都一一托付给年轻的多吉力王子。 “父亲,怎,怎么会这样?”多吉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我不是你的父亲,我只是你的臣子,苏图松德。”桑奇恭敬地鞠躬道。 “父亲!”多吉力激动地喊,“您为了吐蕃的未来,牺牲了您亲生的骨肉!请喊我一声儿子吧,不管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您都永远是我尊敬的父亲!” “好了,孩子。”桑奇抚摸着多吉力的头说,“你长大了,现在是危难之迹,我就把藏宝洞的秘密告诉你吧。” “什么秘密?藏宝洞?” “是的,你父亲忍辱负重,搜集了大量财富,神兵利器,武学秘籍,兵书策略等天下奇珍埋在一个神秘的地点,为的就是日后他的后裔可以秉承神的旨意,东山再起,东征熙朝,昆仑,北灭匈奴帝国!” “藏宝洞在哪里?”多吉力双眼射光。 阳浩然正气 “我终于明白这些强大的西域军队后面隐藏的雄厚财富与力量了。”幻生叹息道。 “可惜当时他们压低了声音,我并没听到藏宝洞的下落。”碧落痕遗憾道。 “所以你就拔出了沧月弯刀威胁他们说出藏宝洞的下落?”幻生追问。 “呵!”碧落痕冷笑道,“我早知你会那么想的!所以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很久,其实我也是想要你承受良心上的谴责与不安!” “够了!够了!”幻生焦急道,“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6) “水既然不够,他们担心随从醒来后会抢水,于是……” “那些随从是桑奇与多吉力自己动手杀的?”聪明的佳茹太后猜道。 “对!”碧落痕扬刀在天,“我装作假寐,但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全落在我眼中!他们残忍地杀死了随从,一刀一命!而且更可恶的是,桑奇模仿了我的刀法,嫁祸于我!” 苍辽可汗笑道,“桑奇真是只老狐狸!若匈奴得此人,足以王天下!” “后来呢……”幻生的声音颤抖了。 “开始他们杀别人的时候,我没有做声,等后来他们就准备杀我的时候,也就没有人做声了。”碧落痕怒道,“我就只有引颈就戮的份了吗!” 众人无言,心在颤抖。 “但多吉力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一个想干大事的人不该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一路上带着未婚妻,那个善良的白玛,结果在杀一个驼夫的时候惊醒了白玛。” “你,你在干嘛!”白玛睡浅,她从梦中醒来,发现多吉力满手鲜血,正在举刀准备杀害一个睡梦中的驼夫。 那个驼夫才十六岁,但也是吐蕃赫赫有名的一个刀客。 “你别拦我!”多吉力喊,“男人的事女人别管!” “但他还是一个小孩啊,是我们的同伴,你怎么下的了手!” 就在白玛和多吉力在纠缠的时候,那个驼夫也被吵醒了。他一脸害怕地看到身边横七倒八的仆人们,心中慌张无比,“主,主人,别,别杀我……” “饶了他吧!”白玛哭泣着求饶。 “不可能的!”多吉力怒道,“斩草不除,终留后患!” 白玛自然不依,以身护住小驼夫。 没想到小驼夫见多吉力要杀自己,白玛爱莫能助,居然从腰中拔出一把尖刀,顶在了白玛的脖子上。 “多吉力,你,你别过来!”他战战兢兢地喊,“快,快给我一匹骆驼,一壶水,我走,我要走!他拼命喊了起来。 多吉力红着眼睛,瞳孔里迸发出憎恨的火焰,“放下刀,快!” 驼夫自然死也不肯放下尖刀。 白玛左右为难,“有话好好说,你们到底今夜怎么了……” 就在僵持的一瞬间,忽然一阵风吹来,沙掉进了驼夫的眼。 在迷糊的刹那,多吉力抓住时机,赤霆宝剑如风掠过。 但那驼夫饶是机敏,一个滚翻险险避开。 多吉力再进一步,招招致命,小驼夫自知不是对手,却朝白玛逃了过去。 多吉力追得心急,从身后一个鱼跃飞刺,小驼夫在万急之中拉了白玛的裙子一把,白玛往后跌倒,多吉力把持不住,手中宝剑递出,刺进了白玛的身体! “白小姐!”小驼夫不干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吉力亲手杀死了他的未婚妻! “求,求你,放了他吧!”白玛挣扎着说,“多吉力,我好喜欢你的,听我一次吧!”她像一朵淡雅的风之花陨落在沙漠里。 “啊!”沙漠里响起了多吉力震耳欲聋的怒吼,他吵醒了所有的人!复仇的火焰在胸膛爆发而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甩动手中赤霆宝剑把吓得惊呆的小驼夫砍成了两半!其它睡意蒙胧的仆人也被他疯狂地一一杀掉! 碧落痕惊心动魄地回忆道,“我想他就是从那一夜起,真正堕入了魔道吧。后来,趁着多吉力在丧心病狂的时候,我拼了最后一丝力量,从身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了桑奇和多吉力,桑奇身中数刀,却仍然誓死捍卫多吉力,他胸口鲜血狂流,却仍然死命地抓住了我的脚。”碧落痕道,“多吉力踉跄着爬上一头骆驼没命地跑了……而被惊醒的另外一些随从则以为是我蛊惑了多吉力,于是大起杀意,大肆合力攻击我!那是极其惨烈而血腥的一场战斗,丝毫不亚于当日我与昆仑王的那场鏖战!” 幻生不可思议地摇头,“不!不可能的!那些人不会是多吉力杀的!你在撒谎!是你杀了他!是你!” “他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问他。他不仅仅杀了他的手下,而且还要杀我。”碧落痕冷笑道,“幸好我贴身佩带的沧月弯刀,我侥幸成为那场恶斗的最后胜利者。”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那压抑而紧张的回忆复苏回来。 “我最后拿到了那唯一剩余的水。”碧落痕道,“但我很奇怪仓促逃跑,没有带水的多吉力怎么会没渴死?” 灭世魔王冷哼一声。 “你为了逃命,甚至抛弃了你的亲生妹妹。”碧落痕对灭世魔王咯咯笑道,“你是个懦夫!长安不会是你的!天下也不会是你的!” “哈!哈哈哈!” 灭世魔王仰天大笑,“不错!和尚,你不要猜了!事实正如臭蜥蜴所说,但你们可能不明白,那水壶漏水其实也是我一手设计的!” “什么!”碧落痕与众人均大吃一惊。 “你一定很奇怪仓皇之中逃跑的我怎么没有饿死在沙漠里,其实我早就随身携带了一个水囊。” 灭世魔王一语惊人,“其实我早从桑奇的蛛丝马迹,平日对我们的非常之处与泄露的口风中得知了我的尊贵身份。但当时我怀疑桑奇要私吞那笔巨大财富,甚至要篡权夺位,所以我一直侍机而行。在大流沙沙漠里,我就一直想逼他说出秘密,无奈遇见了那个身怀绝学的臭和尚,于是我只好继续像平常一样装作是一个心直口快的愣头青。在那个大风沙暴的中秋之也,我终于等来了千古奇佳的机会,于是我故意把水洒露,来证明桑奇的忠心与否。” “那他当时要是不把你的身世和藏宝洞的秘密告诉你呢?”佳茹太后问道。 “我一定有办法折磨他说出为止。” 灭世魔王字字铿锵地说。 “你打的过他?”碧落痕嘲笑。 五雄争霸长安城,独孤凝血苍穹域(7) “你太小觑他了。”苍辽可汗道,“他有如此深曲的城府,自然是高人不露。” 碧落痕转向幻生道,“我不是有心杀人的,实乃不得已为之。” “那,那你为什么要杀蔓柔妮?”幻生不得不相信了所有的隐情和曲折。 “这更不能怪我。”碧落痕无奈道,“当时没有了水,她渴死在沙漠里也是受罪。我于是想把她快点没有痛苦地死去。”她顿了一下,“[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像多吉力杀死那头被我误砍掉一只蹄子的骆驼一样。” 提起死去的蔓柔妮,幻生满心悔恨,眼眶蓦地湿润了。 他抬起头,把手搭在丰满的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隐藏了二十年的冤情与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谁都没有想到如今纷繁复杂,纵横交错的天下大局居然都与大流沙沙漠中的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废话少说!把龙魂和菩提心经拿来吧!” 灭世魔王拔出了斩龙剑,适才催眠的小流空被他惊醒,再一次嚎啕大哭。 “孩子,孩子,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幻生的意志已经完全被灭世魔王击垮了。 “把你的龙魂给我!” 灭世魔王虎躯一震,托着小流空飞到城垛边,小婴儿活蹦乱跳的脚丫空荡荡地露在城墙外。“快释下你左臂的龙魂,否则我一松手,就让他跌为肉酱!” “你太卑鄙了!”佳茹太后骂道。 “以人之骨肉胁人至亲,非英雄所为!”苍辽可汗怒道。 “你他妈的真不像个男人!”天彤云破口大骂。 “我早知他这个懦夫只会玩阴的了。”碧落痕冷哧一声。 幻生缓缓地袒去身上衣裳,露出了结实阳刚的肌肉,温暖的煦日照得他宛如一尊西方世界的金身罗汉。 他左臂上的云在阳光下变幻万千,翻腾反复,幻生大吼一声,气冲云霄,那片云终于振然而散,露出了一条夭矫强健,翱翔精神的天龙! “龙魂!”灭世魔王直勾勾地盯着龙魂,“快,快释下龙魂!我要得到熙朝的气数!” “不要!”众人齐声组挠。 “住嘴!你们已经中了日煞毒飙,死到临头了!” 灭世魔王野蛮地挥剑,众人噤若寒蝉。 “快释下龙魂!” 灭世魔王把斩龙剑掷给了幻生,一边把小流空倒提在城墙边,小婴儿头下脚上,忍不住气血倒流,呼吸哽塞,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放了他。”幻生残忍接过了斩龙剑,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左臂,酝酿片刻。 “哧!”剑没入骨的激响。 有生有死脱六道,太阴太阳返本初(1) 生生生不息 “轰隆隆!”忽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 天色陡然漆黑,在闪电的交织与振耳的雷鸣中,一条天龙从幻生的左臂冲破而出,彷徨天地,左右盘旋,无所归依。 路漫漫其修元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龙魂是我的!” 灭世魔王仰天张开喉咙,一道白气贯穿龙首,天龙渐渐化作清烟,身形消散,逐渐被灭世魔王吞服,龙魂所储存的菩提心经的记忆也一字不漏地转注到多吉力脑中。 他立刻就要成为普天下无人可敌的王中之王!!! “破生超死盖世神功!”苍辽可汗在关键时刻雷霆啸吼,万道闪电从天庭轰下,从苍辽可汗天顶贯入,穿透七经八脉,从涌泉蔓延而出,满地电花四溅。 “灭世魔王,人算不如天算!日煞毒飙虽为天下第一毒风,风为百病之长,但雷电却上引天阳,下达地阴,再加上我们众人达于巅峰的修为,终于将你的毒飙全数化解!”苍辽可汗在雨中爽笑如雷。 众人顿时精神振奋,神志为清。 那条已经被灭世魔王吞服几乎殆尽的天龙被这万道天雷所惊吓,忽然抽身而退,逃遁云中。 与此同时,佳茹太后,天彤云,碧落痕同时出手,充沛莫挡的气道朝多吉力轰杀而去。 “訇”!!! 灭世魔王踉跄几步,口吐黑血。 天龙重新飞窜空中,消遁在闪电之中。 “我的龙魂!” 灭世魔王抛下小流空,腾空而起。 其余等人一同跃起追击多吉力,小流空却无奈地坠下高墙。 “流空……”幻生虽竭尽全力地扑了上去,但仍是失之毫厘。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流空摔下了数十丈的高墙。 “不要!”幻生在狂风暴雨中泪流满面。 他不敢俯视城墙下的血肉模糊。 城池下千军万马依然厮杀呐喊,鲜血滚滚汇成了江河,尸骨成山。 “嗷嗷!”忽然一头火红神兽横空而来,背上一个小婴儿喜滋滋地抓着它的鬃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倏影!”幻生喜出望外,“你,你太好了!” 他兴奋得泪流满面。 “砰砰!”空中连环几个惊天大爆炸,蘑菇一样的烟云在城市上空惨烈爆炸,地面被辐射到的人类和植物全部都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苍辽可汗等人与多吉力杀得你死我活,一场混战。 “国师,现在该怎么办?”翱天鹫宇明肩膀上插着两把利箭,挂彩飞来。 “你带小流空快走,飞的越远越好!”幻生把小婴儿托付给宇明。 “国师,那你呢!” “我要留下来!熙朝不能没有我!”幻生喊,“我还要回去找兰兰!” “国师,长安已经破了,敌人放火烧了皇宫,贵妃只怕……” “不!我一定要回去!快走!快走!”幻生推宇明。 宇明把小流空紧紧地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依依不舍地告别。 “啊!小心!”幻生推了宇明一把,宇命腾空而去。 与此同时,迎面一头黑蟒纠缠住了宇明冉冉飞起的脚,掉头血盆獠牙朝小流空悚然突袭——是垂死的熙泰蛇皇! “嗷!”火狻猊扑了上去,熊熊烈火燃着了蛇皇的尾巴,宇明一蹬,甩掉了蛇皇的袭击。 就在瞬间,一道黑色诡异的毒液从蛇皇的口中喷了出来,猝然击中了火狻猊的眼睛。 倏影双眼失明,哀号不已,失足跌下了千仞的城墙,惨死在乱军之中。 宇明带着小流空伤心欲绝地离开,一声昂扬的天龙惊雷响起,九霄之外的龙魂如光飞窜,闪电把龙魂注入到了年幼的小流空身体内。 从此,又多了一段龙的传奇! “倏影——”幻生伏在城头,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号叫,“兄弟!!!” 火狻猊温驯地低下了勇敢的头,它已经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厮杀和战争。它轻轻地舔了舔幻生的手,关于他们的快乐童年又一次在眼前浮光掠影地出现。 那时单纯的他和兰兰骑在小狻猊的身上在无忧河边地森林里自由自在地驰骋着,仿佛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幸福时空之轨上…… “倏影!”幻生怆然的嚎啕冲破云霄,天地落泪。 “倏影,不是说好了,我们永远不分开吗?” “哈!”蛇皇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城墙下,箕踞道,“我做了一辈子的傀儡皇帝,真正爱过的女子却只有两个,一个是蓝凤,一个柳兰兰,可惜你却把她们一个又一个地抢走了,这就是我命里终无莫强求的命吗?”他居然留下了浑浊的眼泪。 “那不是爱,而是欲望的占有。” 他右手平举,强大的气团如火山喷发。“让死亡为你的罪恶忏悔吧。” “咣!”卑鄙猥琐的蛇皇被炽热狂热的气团炸为齑粉! 幻生含泪埋葬了倏影,纷纷的尘埃很快覆灭了倏影的刚躯,他忍不住泪如雨下。 幻生朝地上那拱起的友谊丰碑深情地鞠了一躬,腾空而去。 地上千军万马,沸腾如海。 空中群王混战,蔚为壮观。 灭世魔王与佳茹太后,苍辽可汗,碧落痕,天彤云等人鏖战到底。 沧月划过天空,碧落痕像一道流星砸向灭世魔王。 有生有死脱六道,太阴太阳返本初(2) 但灭世魔王轻而易举地用两个指头夹住了她的刀,提脚一踢,碧落痕腾云驾雾地摔了出去。 “你怎么也会拈花指?!”苍辽可汗大惊。 “当我吞服龙魂时,菩提心经的心法被我一字不漏地吸收!龙魂虽然飞遁了,但心经却依然长存我心!” 灭世魔王哈哈大笑,“除了幻生,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 “劈里啪啦!”一阵天雷乱鸣,天外陨星乱撞,宇宙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灭世魔王双手划圆,迅速聚集了天地精气,融合为一个硕大宛如银河的气团。 佳茹太后,苍辽可汗,天彤云等三人齐心协力,三道气柱撑天而去,像是一柄三叉戟朝一面圆盾锋利地刺了过去!!! “轰轰隆!!!” 天地之间大爆炸,黑烟滚滚,间杂着耀眼无比的光线四射,让人目不能视。 天外陨石如暴雨,惊天动地,惨不忍睹。 许久之后,云层上跌落下三人,浑身鲜血,呻吟不止。 “可汗,你,你怎么了……”伤痕累累的碧落痕艰难地朝苍辽可汗爬去。 “可汗,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抱紧我,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苍辽可汗的嘴角渗出黑色鲜血,“他太强大了。我曾经也想拥有天下……但后来我终于明白……” “与其称霸称王……还不如拥有一个幸福而平淡的人生……” 死鼓盆而歌 “生,生,你在哪里……”在腥风血雨的尸横遍野中,忽然有一个天籁之音穿透了幽冥与地府。 风雨如晦。 天空飘着密针般的冰雨,长安街头蜂拥着逃难的人民,到处是兵燹后的断壁残垣和堆积成山的尸体。 她在细雨中呼喊着。 “生,你在哪里?” 幻生仿佛听到了轮回里命运的召唤。 他蓦然回首,只是那不经意的一个转身,耗尽了他一个等待的青春。 是柳兰兰! 是他朝思暮想的柳兰兰! 长安城里乱成一片,西域的大军与匈奴士兵冒着大雨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偶尔还有幸存的熙朝士兵顽强作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逃亡的难民像沸腾的海潮一样将他们阻拦,但兰兰还是拼了命地朝他挤了过去。 “兰兰……” “幻生……” 深情的呼唤在沦陷的城市上空回荡着,远方有辉煌的战火冲天而起,那是熙朝的火铳营被敌人摧毁了。 不时有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她如花美丽的容颜。 战争已经不经不分昼夜地持续了太久太久。 他们的爱也已经被无情的岁月压抑了太久太久。 幻生奋力推开身边的人流,朝兰兰幸福地飞了过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他们终于重逢在汹涌人潮最华丽的那个浪尖上,幸福地紧紧相拥。 “兰兰,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幻生搂着她因为兴奋而颤抖的纤肩。 “我们一定不要再分开!”她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贵妃,多保重。”许久之后,身边忽然有一个声音尴尬地说。 “谁!”幻生警惕地问,他这才发现兰兰的身边站着一个拘谨的太监,他的手里居然提着妫婳皇后血淋淋的人头! “他叫司马徙,本来是狱卒,后来因为得罪太后被宫刑。”柳兰兰介绍说,“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敌人放火烧了皇宫的时候,是他杀死了罪恶的皇后,并拼死掩护我出来。” “多谢恩人!”幻生谦恭谢道。 “皇上折杀小人了。”司马徙弯腰道,“如今社稷颠倒,国已不国,请皇上放小人一条生路。” “哎,是啊,天下乱了,不太平了。”幻生抚膺感叹,“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司马徙道,“我父亲曾经是熙朝史官,掌握了许多朝廷后宫的黑幕,我是个狱吏,也见过了许多颠倒黑白的冤假错案。我准备隐居到东方以东,写一本史书。” “好啊!”幻生鼓励说,“你一定要把这动荡的乱世记录下来。这本书就叫《史迹》吧!” “一定!”司马徙下跪道,“皇上保重,臣去了。” “去吧!去吧!”幻生挥着长袖,挥去了金戈铁马,却挥不去惆怅柔肠。 “司马大人,你的《史迹》一定会流传千古的!加油!”柳兰兰微笑着送别。 幻生落寞地看着芸芸众生,像山洪迸发一样永无止境地流离失所。 有携家带口泪流满面的,有形单影失魂落魄的,有茫然失措呆立废墟的,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鼓盆而歌。 “生命之始,本无生兮,本无形兮;本无气兮。生死变化,夜旦之常,春夏秋冬,天地委蜕。人居太初,忘生弃死,通达命运,止哀而歌……” 有精疲力竭的伤兵歪倒在路旁,唱着思乡的止战之殇…… “訇!”忽然一个惊雷从天庭劈下,在幻生与兰兰身边爆炸开来,凿出了大地一个硕大无比的深坑。 “哈哈!是时候了断了!”灭世魔王在乌云之上咆哮道,“幻生,只要杀了你,天下就是我的了!” 极太玄无极 幻生与兰兰从短暂的甜蜜中清醒回来。 有生有死脱六道,太阴太阳返本初(3) 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全都卑微地跪倒在灭世魔王足下,“天王,饶恕我们吧!天王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哇哈哈哈!” 灭世魔王在天上睥睨着脚下匍匐的纭纭众生,一种高高在上的虚荣与满足油然而生。 “来吧!幻生!上帝只能有一个!”灭世魔王邀请死战。 “你等等我。”幻生温柔对兰兰说。“只是一趟河的时间。” “我一定等你!”兰兰含情脉脉地说,“还有我们二十年前的约定!” 二十年前,她曾经答应等他回来,就吻他一下。 “嗯!”他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在耀眼的闪电交织中,他冒着滂沱的狂雨如健龙一飞冲天。 “嗙嗙嗙!”漆黑的天空炸过一阵吼雷,风雨如晦,暴怒的雷神敲响了圣战之鼓! 幻生的全身出现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柔和的光泽把暴雨和毒瘴都抵挡在外,地面有敌军射来蝗雨般的箭林也全都不堪一击地融化了。 灭世魔王大喝一声,山川动摇,天地变色。 他双爪鹰绞,宇宙间无穷无尽的黑气源源不绝地汇合而来,形成了一个沛莫能挡的旋涡。 士兵停止了厮杀,难民停止了逃亡,老人停止了哀号,孩子停止了哭泣,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遥不可及的天庭仰望。 天地间最强的两大武者以天下苍生为赌注,激烈地进行着致命搏杀! 是谁的歌声在风中飘扬? “乌云猝然密集下起铅色倾盆大雨 魔鬼的恶灵开始降临魑魅魍魉纷纷密集 大地开始哭泣人类失去阵地天使逃避 我在断桥等你一世纪说好了不许迟到不许生气不许出卖灵魂与肉体 大风起兮眼泪成溪海洋汇集鲜血的液体 我在梦里你在梦里梦在心里心在哪里梦在哪里心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失去了战斗力的你是否还能找回昔日不可一世的自己 杏花疏影谁在吹笛毁灭的诅咒撒旦在弹奏 孩子的瞳孔充满忧愁正义不够勇气消瘦终于有人掀起复仇的前奏 英雄仗义横空出世宝剑锋利一马当先所向披靡 汹涌洪水将罪恶清洗意志坚硬信念笃定雷鸣与闪电代表得之不易的胜利 救世拯救所有束缚奴隶希望永不放弃从此脱下镣铐奔赴无拘无束无边无际无忧无虑的自由 让我们一起挥起拳头一起战斗一起奋斗一起发出那雷霆万钧的怒吼 救世!一切都是泡沫幻影摘掉丑陋面具反璞归真单纯无暇的自己 救世!救世!救世!拯救这沉沦的地狱拯救迷途的性灵维护浩然永存的天理!!!”…… 幻生的黄光与灭世魔王的黑光从对立的方向互相冲撞而去,像两颗宇宙的行星以无法形容的狂飙疾速猛烈无伦地撞击在了一起! 大地为之颤抖,天空坍塌了一角,海洋被震荡而起,沧海化成了桑田,星辰陨落,亮不可视!正气逸散,世将不世! 仿佛过了一万年。 有个小黑点从万丈云霄跌落了红尘。 世人疯狂地冲了上去,目睹谁是真正的王中之王! 倒在地上的人血肉模糊,经脉皆断,惨不忍睹。 “你输了!哈哈哈!”怆然的天空中响荡着惊天骇世的狂笑—— 灭世魔王,他赢了! “生!”兰兰哭喊着挤过了水泄不通的人群,扑到了他的身边。 天下的所有人都麻木不仁地站在一旁,像木偶一样。他们太累了,累到无法表达失望的表情。 这样也好,无论胜利属于魔鬼还是天使,毕竟有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 “你输了!哈哈!幻生,你以为你是救世的神,结果却只能屈服我的脚下,连一条狗也不如!哈哈哈哈……”灭世魔王在空中猖狂地笑着。 “我,我放不下……”幻生口吐鲜血艰难道,“我有情……他无情……难道他的境界比我高……” “不!不可能的!”柳兰兰拼命地摇头,泪如雨下。“你们学的是一样的菩提心经!你不可能打不过他的!” “可是我舍不得天下苍生,舍不得你……”幻生呼吸困难,嗫嚅着嘴唇,“他六亲不认,而我始终牵挂着你……” “生,我爱你!”柳兰兰感动地拥住了他支离破碎的躯体,“我们渡过河去吧,我们回家。” “回家?我们还可以回家?”幻生迷迷糊糊地问,他想起了年少时与柳兰兰在无忧河边无忧无虑的快乐。他们笑啊,闹啊,跑啊,追啊,天地悠悠,真情美好。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她含着眼泪笑道。 “记得,我若回来,你要亲我一下……”濒死的他血泪泉涌。 “咯咯……”她破涕为笑,在他的额头轻轻一吻。 呵!这就是天地间至美至善的情啊! 幻生忽然在蒙胧中发现心灵与宇宙万物有种灵犀相同的感觉。 “轰隆隆!”灭世魔王从天挥出巨大的气浪将纤弱的兰兰骤然掀开,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落在红尘。 “生,生,你不要睡着啊,我们回家去……”兰兰吃力地从远处又爬了过来。她衣裳褴褛,十指滴血,在地上刨出了一道道凄凉美的血路,刻画出一整个青春疼痛的命运掌纹。 “疯婆娘!你傻了!”灭世魔王高高在上地骂道,“他要死了!你难道要爱他吗!” “訇訇訇!”无数个光电骇气在兰兰的身边爆炸,却怎么也伤不到她如薄缟般的玉体,,却怎么也不能让她放下对他的牵挂,却怎么也阻挡不了她向真爱靠近的信仰! 有生有死脱六道,太阴太阳返本初(4) 周围的万物仿佛都凝固了。在光阴浩瀚的宇宙里,只有一个倔强的女子,坚韧不拔地朝一个男子发出了一道爱的光芒。 宛如消耗了一个恒河沙数的年轮,她终于异常艰难地爬到他的脚边,浑身鲜血,玉容憔悴,惨不忍睹,可是——她却露出了天底下最美最美的笑容。 “是的,我爱他!不管是生,还是死,我们的爱,超越了生命的束缚,跳脱了轮回的纠缠!”她奋不顾身地将他紧紧拥抱!永世不要分开! “我要我们在一起!”女子清越的誓言像一头涅槃的凤凰冲上云霄! “我爱你!” 咦! 我明白??! 我真的明白了! 冥冥之中,道之太初。在沉沦了人生的大悲大喜之后,他蓦然转身,才发现所有的繁华富贵,钩心斗角不过是如梦幻影,烟雾一场。而爱,却是阳光下最缤纷最永恒的色彩! 幻生醍醐灌顶,矍然领悟! 无牵无挂,无障无碍,诸相非相,是谓摩诃般若! 万道惊芒夹杂着浩然惊雷裂破太宇,天花乱坠,流星飞窜! 他腾龙而起,起死回生! “多吉力,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菩提心经!” “怎,怎么会这样?”灭世魔王虎躯颤栗,差点跌落云头,“你,你说什么!” “菩提心经有九九八十一层,我花了二十年只修到了八十层。所以你从天龙魂魄中学到的也只是八十层,直到今天我才领悟到了第九九八十一层!” “什么!” “你无情,可以大开杀戒;我有情,所以有所顾忌!”幻生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是吗!你以为你就凭口舌之利能致我死地吗!” “非也!”幻生昂然笑道,“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还。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什么?你在说什么!”多吉力脸色慌张,心神不宁。 因为他发现幻生的周围散发着一种蓝色得近乎透明的光环,蓝璇光环不断循环流转,幻化出世间万象,缤纷动人。 “这是什么光!” “天地第一正气——爱之光!”幻生如蛟龙冲天,升腾如光。 晶莹剔透的爱之光是如此圣洁无暇,如此心平气和,如此赏心悦目,如此美丽万端,就连六亲不认,铁石心肠的多吉力几乎也要被那神圣的光环所吸引。 但多吉力这个混世大魔王还是收敛心神,重新召唤起天地间至阴至邪的罪恶之源,黑色浑浊的气团在天空迅速汇集起来,形成了一个漫无边际的黑洞。 幻生双臂平张,吸引天地浩然正气,然后两手合拢,他的掌心也出现了一道柔和太平的心状白光。 “我要杀了你!” 灭世魔王心念一鼓,黑气陡胀,席卷而来! 白光袅娜如梦,婉转飘柔。 黑气与白光以奇快无伦的速度强烈地撞击在了一起!!! 爱之光终于在最阴暗动荡的时代发挥出至高无上的力量! 那是最普通,最平凡,最朴实无华的一道光! 但那一道爱之光突破了天地的玄妙,突破了命运的束缚,突破了生死和轮回,突破了阴阳与太极!!! 过了恒河沙数个沉沦劫难一般。 时光变得如此艰难而漫长无尽。 灭世魔王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 倒了下去。 在临死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飘忽而惆怅的复杂的表情。他仿佛又看到了遥远的心上人——温柔善良的白玛。往事如秋天的落叶纷纷飘过眼前, 在这个滚滚浑浊的尘世,就算他得到了天下,却再也得不到她的爱了。 “我终于明白了,我没有爱,所以没有了一切。”灭世魔王临死的时候说。 魔王的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也许在另外一个缥缈的世界里,他可以与她再一次邂逅在寂静的街角。 幻生轻轻地闭上眼睛,而东边的天边却开始出现一丝金黄的曙光。 “天下是你的了。”战败的苍辽可汗垂头丧气地对幻生说,“你实在是天地第一王者!” “熙朝的祖先以你为荣!”佳茹太后惨笑道,“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先行去了。”她扯下自己的长袖,遮住自己的脸,自刎而死。 “你,你不会也要杀了我们吧。”天彤云有点痴呆地问。 “天下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但又属于任何人。”料峭的冷风吹乱了幻生的长发,鲜血的战袍像一面和平的旗帜舒展飘扬。 他安静地转过身,撇下往日的是非恩怨,撇下天地的苍生纷争,一步一步地朝自己心爱的人走去。 “从此以后,我要我们幸福的生活不再是一场幻觉。”幻生抱起兰兰御风而去,渺不知所踪。 有生有死脱六道,太阴太阳返本初(5) 大结局 翌年。 小流空在亚父宇明的辅佐下登基,国号熙生。 为了纪念那一场浩劫乱世后的余生以及他的父亲。 因流空皇帝血统特殊,吐蕃王朝群龙无首,固将吐蕃领土并入熙朝版图,两全其美。 匈奴帝王苍辽可汗与碧落痕退回草原,放牧田居,快乐如仙。 天彤云在天山下驰骋旷野,生育了一大群被司马徙的史诗传诵的英雄子女。 “亚父,我的父母在哪里?”小流空爬上巍峨落成的天爱寺的檐角,望着西边火红的夕阳天真地问。 “他们在梦的天堂。” “梦的天堂在哪里?” “在每个善良人的心里。”宇明笑着回答。 “亚父,我好想也长一对翅膀,我要飞去看他们。” “呵呵,只要心中有爱,就是没有翅膀,你也一样可以飞翔。” “哦哦喔,我要飞了……” 天下太平。 缥缈梦幻的仙境,风清云淡,鸟语花香,有一对神仙眷侣静静地坐在潺潺的小河边,脉脉凝视,执手永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