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繁华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杏花林中初遇时，她尚是不谙世事的小郡主，而他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关外扫荡敌寇， 功高盖主，却为新帝所忌，远贬他方。彼时他尚无意竞逐天下，她却因家恨国仇，以温柔之乡为陷阱，以缱绻之爱为利刃，狠狠将他推上叛君叛国之路。三年后重逢，他已是雄踞一方的霸主，手攥长剑欲直取天下。而她是落魄琴师，一无所有。皇权霸业，永嘉混乱……金戈铁马，漫漫征途，人命如草芥，爱恨亦浮云。爱别离、求不得、生死两隔，她辜负他的一切，终究用最决绝的方式偿还于他。直到他君临天下，却与她咫尺天涯。这一世的爱恨辗转，皆付予她留下的一绢素笺上——承君深意无以报，望君此生御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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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长风

- 第二章 杏林

- 第三章 旧知

- 第四章 婚约

- 第五章 辜负

- 第六章 引狼

- 第七章 迷心

- 第八章 许偌

- 第九章 登基

- 第十章 储君

- 尾声 重逢

- 番外 温柔

- 后记

第一章 长风

☆、长风（一）

青州府，云榭台，是夜豪雨如注。

初春的夜晚尚有些寒意，屋内鎏金博山炉内静静燃着檀木沉香，烟气无声袅绕。

十数张案桌后坐着得一色皆是军人，大碗喝着酒，眯着眼睛看着舞姬们飞旋着楚楚身子，如轻燕般从身前掠过。本是极为沉静淡然的香气，却生生被酒肉与歌舞冲刷得隐然不见，席间男人们兴致却更高，闹哄哄的声响甚至打断了姬人们的舞步。

有人掀起了帘子，高大的身形带劲一阵湿寒之气。他甫一踏进来，席间便是此起彼伏的“孟将军”、“孟兄”、“来得迟了罚酒”……

男人身上的盔甲还未卸下，更未让卫兵清洗整理，上边还粘着血渍和几块可疑的污物，他却浑然不在意，坐下之时，顺道搂住了身边踏着舞步掠过的舞姬，笑道：“罚我可不算本事。”他一手搂在少女j□j白皙的细腰上，另一只手抓起酒壶，仰头灌下了半壶，笑道，“够了么？”

“再来！”同僚还在起哄。

孟良喝得急，下巴脖颈上都是倒出的酒水，他也不擦，笑骂了句：“一帮兔崽子，老子替你们收拾残局去了，你们倒好。”

那舞姬柔顺倚在他怀中，微微仰着头，忽然攀住将军的肩膀，温柔地吻上去，将那些酒渍舔舐得干净。孟良半闭着眼睛，一只手在案桌上打着不成韵律的节拍，一边道：“你们灌我可不算本事，上将军来了，能将他灌倒，我孟良便心服口服。”

“上将军”名号一出，众人哑口无言，歌舞声一时间压过了雨声，软红万丈，媚然可人。将领们静了片刻，一人道：“上将军嘛，还是算了。”

琴声倏然急了急，宛如翠珠落了玉盘，叮咚可喜。

淡淡的人声从帷幕后传来：“为何到了我便算了？”

人未到，声先至。

适才还纵声酒乐、毫无顾忌的军人们倏然起立，就连最为放浪不羁的孟良亦推开了怀中女人，肃然而立。虽无人监管，却极为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低头道：“上将军。”

舞姬琴师侍女们急急双膝跪地，悄无声息。

一道修长绰约的身影慢慢踱到主位上，一手虚扶，轻声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云榭台的右角，依着青州惯例，琴师奏乐处以幕布隔开，乐声便如流水泄出，袅袅间盈满整个房间。如今奏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指尖拨捻慢挑，他寻隙回头，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手指没事吧？”

少女低垂着眼神，低低道：“没事——不知怎地，刚才断了一根弦。”

“幸好大将军进来，也没人察觉。”琴师安慰她，又将眼神投向幕布外，清秀的脸上神色颇为复杂。

少女不答，只是垂着头，如同一座雕塑。

幕帘外笑闹声更浓，几乎便要盖过了琴声，忽然有人急步过来掀开了帘子。

厅内小儿手臂粗的蜡烛便有数十根，灯火通明间，少女微微眯了眯眼睛，恰好看见远处一位黑甲将军正搂着一个女子，场面香艳糜人。

“上将军说了，要听之前的曲子。”侍女急急吩咐道，“赶紧换一首。”

琴师怔了怔，道：“喏。”待到侍女走开，才问少女，“你刚才奏得是什么？”

“葛覃。”

琴师停下手上的《鹿鸣》，转而起调，心下却有些不解，贵族门都爱听大雅小雅，世风便是如此。这上将军……虽然颇有些特殊，到底也是皇室出身，怎得爱听些乡村野调。

一曲未了，却听外边那位迟来的将军已有些喝醉了，大声嚷道：“上将军，打了胜仗，大伙儿心里都高兴。弟兄们说，回回都是咱们醉，没意思。”

隔了一会儿，才听到上将军淡淡道：“那如何才算有意思？”

“来，孟浪敬上将军一杯，恭贺崖城大捷。”

“如此。”那低低声音顿了顿，“我便喝了。”

“哗——”一时间竟起了骚动。

一时间敬酒声此起彼伏，上将军竟是来者不拒，一杯杯喝下。

“错了。”少女倏然开口提醒琴师，他竟弹错了一个音。

琴师赧然一笑，他只是太过惊讶了。为上将军弹琴已有数月之久，吴军每次打胜了仗设宴，他几乎都在，却从未听过上将军和同僚们喝酒。

想来因为崖城大捷，上将军极是高兴吧。他收敛起略略分散的心思，重新捻下第一个音。

“刚才是哪位弹的？”又一名侍应赶来，上下打量低着头的少女，低声催促，“将军说要听那位弹。”

琴师看了看身旁少女，踌躇道：“她的手指受了伤……”

就在适才上将军进来之前的曲歇，她停下想喝口水，茶盅却在手里炸裂了。这才换了琴师。少女怯怯的对侍应举起了手，纤长细白的手指上果然一道道都是被划破的伤口。侍应为难地皱眉，叹气道：“这可怎么办？将军他——”

话音未落，有一人奔近，急喝：“怎么这么慢？上将军要见琴师。”

“大哥——”少女猝然抬头，望着身边少年，满脸惊慌。

少年琴师对她笑了笑，低声安慰说：“没事，上将军是宽厚之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侍应带着两人走到厅堂中央，见这两人木木地站着，大约是没见过大世面，只低着头，吓得不轻，连忙低声提醒：“快跪下。”

两人跪下，口中只说：“见过上将军。”

厅堂中静谧如水，适才还在聒噪喧哗的将军们皆止了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下跪的两人。

主位之上，上将军独自坐着。一袭玄色厚锦长袍，黑发以玉冠束起，眉宇英挺，明秀的双目中因为含着浅浅酒意，十分水亮，他只淡淡凝视着跪着的少女，轻声道：“抬起头来。”

少女身子微颤，良久，才慢慢抬起头，却因为两侧烛光晕染，只觉得主位上的人面容模糊。按着规矩，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面脂，其实看不出长了什么样，一双眼睛却是乌黑璀璨之极，盈盈欲滴出水来。

“刚才是你在弹葛覃？”上将军把玩着酒杯，轻声问。

其实这水榭极大，堂距足有十数丈，他说话声音并不响，却一字一句，极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少女点头道：“是。”

“再弹。”年轻的将军唇角的笑意浓了数分。

“将军，她的手……受了伤。”一旁的少年急急道，他听闻上将军素来待人仁爱，从不会为难下人，是以鼓起勇气开口。

上将军眼睛轻轻眯起，却只是慵懒的摆了摆手。

侍卫知其意，带下了少年琴师，依旧将少女带回琴室。

独自在琴后坐定，少女的眼神竟不复之前的惶恐怯弱，渐渐镇定下来。一旁侍应冷冷道：“快弹。将军等着听呢。”

她的指尖伤口历历在目，鲜血尚未凝固，她却只微微一笑，抚出第一个音。琴弦刮如伤口内，几乎能听到刺啦一声，银丝嵌入血肉之内。

浓稠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婉转带出一滴琴声。

真的是一滴琴声。

那声音越过了水榭外的湖面，似是从某叶小舟上而来，与此处遥遥相对，琴声沾上丝丝点点的水雾，浸润了每个人的心。然而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绵绵细雨，自空中飘下，如若牛毛，又似清风，密密的，柔柔的，沾湿衣襟。细雨渐至滂沱，汹涌而下，惊得人透不过气，喘不过声，仿佛金戈铁马，杀气铮铮厉厉。

良久，雨声忽地止歇，琴音渐逝。

“好！”厅堂中有人忽然大喝一声，“好琴！”

上将军依旧在拨弄那杯酒，隐隐可见指尖泛白，他仰头喝了下去，转而笑道：“孟良，你何时懂得音律了？”

“将军，这琴师你便赐给我罢。”一旁的孟良放开了怀中舞姬，大大咧咧的开口，“你老说我不读书，如今我多听听曲子，总也是好事吧？！”

崖城一战，先行官孟良悍不畏死，冲上城墙，立下大功。倚着以往的经验，立下大功之人，开口讨要个赏赐，上将军从不拒绝。

上将军倚在案边，额边一丝黑发落下来，遮掩住垂下的目光，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孟良却以为他是答应了，哈哈笑道，“那小姑娘怪可怜的，手指破了还得继续弹琴。将军，不然换个人吧？”

上将军将酒盅放下，却不提此事，只道：“崖城一战我军胜得漂亮。诸位辛苦了。”

座下将军们纷纷立起，口称不敢。

侍应们送上了封赏，上将军素来慷慨，赏赐之丰，令部下们喜笑颜开。

“诸君各自尽兴。”上将军拂袖站起，便要离开。

“将军，我的琴师呢？”孟良追问一句。

年轻男人半侧了身，一半神情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身形顿了顿，淡淡回答自己的得意部下：“她不行。”

“嘎？”孟良颓然坐下，看着主公的背影，叹气道，“忒小气了。”

同僚凑过来，哈哈大笑：“别得寸进尺了。我看上将军对那女子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了？”孟良闷声道，“他眼中便只有一个薄姬，宠冠军中，连打仗都时时带着。我求个琴师怎么了？”嘟囔之间，他并未注意到，那角落传出的琴声，渐渐的，止了。

筵席散去已是深夜。

下人们开始在水榭收拾狼藉一片的杯盘。一人瞄到角落的人影，笑道：“怎得还不走啊？”

却原来便是那少年琴师，慢慢走近，陪笑道：“我师妹还未出来，不知去了何处？”

“啊！那个弹琴的女孩子啊？”下人古怪的笑了笑，“被带去将军府上了——你还是别等了。”

琴师一时间怔住，等到反应过来，却已人去榭空，只剩池中蛙声，喁喁寂灭。

少女被带离水榭时，右手已经血肉模糊。

她跟着侍女，直到进入屋内，才低声问：“姐姐，这是？”

“将军命你将脸上面脂洗去。”侍女表情平板，指了指桌上的那盆清水。

少女脚步顿了顿，似是听到了极为难的要求，良久，才慢慢卷起长袖，低声道：“是。”

右手放入水中，一盆清水立刻成了淡粉色，少女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却克制着没有出声，只是弯下腰，艰难的以手濯面。

脂粉慢慢的洗去了，她微微扬起脖子，鼻尖上一滴水，噗咚一声，落在浑浊的水中，荡漾出小小的涟漪。顺着那一波波荡开的水纹，一道黑色的身影蓦然撞进了视线。

她惶然起身，身后哐当一声，铜盆摔落在地上，溅了半身的水。而视线又偏偏被水模糊，望出去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到那黑衣男人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她连忙跪下来，血肉模糊的手平直放在前，磕头道：“上将军。”

那人就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她能看到黑色厚锦长袍的一角，云纹凝重华贵。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响似一声。

她伏在地上，凉水浸湿了衣袖，手指痛得刺骨。

良久，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终于听到他衣料拂动的声响。

她以为他要离去，却蓦然间被人抓住头发，用力一拉。

头皮吃痛，少女几乎要叫出声，却蓦然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边漩涡正越搅越深，汹涌起伏间，年轻男人声音沉沉，叫人辨不出喜怒——

“韩维桑，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长风（二）

她一动不动与他对视，许是因为吃痛，眼中蓄了泪水，却始终未曾落下来，反倒笑了笑，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漩涡翻涌，终于成了炽烈的怒火，年轻男人跨上一步，低低问：“你叫我什么？”

韩维桑知道自己或许快死了，竟低低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殿下……”

呵，殿下。

似乎很多年没有人这般叫他了。

上将军放开了她，目光从她狼藉的长裙，最终落到皮肉翻起的手指上。

“我以为你死了。”良久，他安静道。

少女反倒笑了笑，扬眉望向他：“是，我……该死。”

“你死了，比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强。”

是夜，雨已停，露出远处极淡极淡的一枚弯月。

他走出屋外，夜风拂来，年轻将军的长发被掠起，颈处微凉。

一道黑影身法迅捷如闪电，掠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

“如何？”上将军淡淡问。

“已查过了。那女子是一年多前流落到此处，因孤苦无依，被老琴师收留在家。筵席每次都是琴师父子前来，今次老琴师病倒了，实在无法，便将她带了过来……”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将军。”侍女悄悄走上前，低声道，“薄夫人还不愿睡，一直在等您……”

唇角眉梢间终于露出温柔一瞬，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罢。”

屋内只剩下韩维桑一个人，她略略撑着口气，在烛光边坐下，仔细查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小拇指和食指指甲已经全然翻起，好几处伤痕已经见骨，往下沥着血水，一滴滴在地面上开出细微的血花。他离开了这里，那股迫人的杀气离开，仿佛才察觉到了痛楚。

不过，相比起自己对他做的事，就算这十根指头都被他活生生砍下来，也是毫不为过的吧？韩维桑咬着牙，拿衣角干净的布料轻轻抹去了血水，无奈扯起一丝苦笑，在他进来之前，有意弄伤了手，却还是大意被认了出来。

可是……又怎能不被认出来呢？

她的琴艺，便就是他一手教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上将军，是大晋朝的宁王殿下，十六岁便领兵征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天下分崩离析，他自立于吴楚之地，却被视为最大的叛逆。

江载初，却早已不复当初了。

韩维桑慢慢站起来，对着那盆浑浊不堪的水整了整鬓发，方才靠在椅子上。她收了收思绪，他此刻既没杀自己，必然还要再多加折磨，这么一想，反倒坦荡下来，她闭上眼睛，直至倦极浅眠。

约是丑时，江载初从榻上起身，身边的美人已经熟睡，一缕青丝披挂在红锦被外，肩膀上的肌肤滑腻似雪，只留下些暧昧如红蝶的痕迹。他侧身，淡淡凝视了片刻，将锦被掖起至她颈下，方才走向门外。

侍从连忙替他披上了风氅，低声道：“蜀地的急报到了。”

月色更明，只是因为初起，神色间还略带慵懒。江载初脚步不急不缓，走向书房。

“她呢？”

侍从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前半夜被带回来的少女琴师。

“还在那里，睡着了。”

“她还能睡得着。”江载初抿了淡淡一丝笑，“把她带过来。”

书房内燃着数根粗蜡，亮如天明。

景云风尘仆仆而来，一见江载初便单膝跪下，行礼道：“上将军。”

他自小便是江载初的伴读，自小便情谊深厚。江载初领兵平定边疆，景云便是副将。江载初用兵起事，他更是忠心相随。江载初对他全不见外，伸手扶起，问道：“如何？”

“蜀丞相杨林如今已把持朝政，小蜀侯是他手中傀儡，是废是立，全凭他一句话而已。据说这几日，他便会对蜀侯动手……然后奏报北边朝廷，求册立自己为蜀侯。”

江载初手指轻轻在桌上敲击，深夜之中，扣扣声清脆明晰。

景云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色，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看北边会答应册封么？”

江载初不答，片刻后，反问道：“你说呢？”

景云愕然，“你这是问我么？”

屏障之后，传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似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江载初将目光略略抬起，径直望向那个方向，抿唇不语，眸色幽邃。

景云忽然明白过来，莫非是……将军的某位宠姬被还在这书房里？他有些困惑地望向江载初，虽然知道上将军确是将薄姬宠得极为骄纵，只是他却从不会将公事和情爱混为一谈，今日怎会向女人询问军国要事？

“你看，北边会不会答应册封新蜀侯？”江载初沉声，向那个方向又问了一遍。

屏风之后，那道绰约人影一步步走出来，离着江载初十数步之外，扑通跪下。

果然是个女子，只是衣衫朴素，并不像是将军的宠姬。

那少女本就瘦，双膝扣地之时，咚的声响，那声音咯得景云心口一痛。他仔细打量，只是那女子额头抵在地上，并不曾抬起头来，只能看到血肉模糊的右手，却不知道到底是何来历。

江载初见她不答，转而对景云笑道：“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景云心下虽好奇，却也只能转身道：“景云告辞。”

他走到门口，正欲迈出，忽听那跪着的女子开口，声音微颤：“求将军……求你，”她说得艰涩，“求你，救蜀侯。”

那声音令景云浑身一震，他顿下脚步，转身望定那少女，不可思议道：“你是……你是阿维吗？”

维桑没有抬头，依旧以额抵地，身姿瘦弱，却如石像，一动不动。

“将军！她——”景云急欲知晓，抬头问道，“她是不是郡主？”

江载初右手搁在案桌上，黑亮长发只以一支乌木簪结起，闲闲道：“景云你想知道么？”

景云咬紧牙关，一手摁在剑鞘上，点头道：“是。”

“抬起头来，见见故人。”他淡声吩咐。

维桑极慢极慢的抬起头。她素净着一张脸，下颌尖尖，那双黑眸净澈如水，只是脸色异常惨淡——当年那汪活水，此刻已然死寂沉沉。

锵——景云手中长剑已经出鞘，直直砍向韩维桑。剑锋冰凉如水，尚未触及维桑身边，剑气已然割下一缕长发。韩维桑不避不让，睫毛未动，直直看着江载初，仿佛对这一剑置身事外。

剑锋已经割破她的脖颈，细长的血痕渗出鲜红液滴，江载初才闲闲喊了声：“住手。”

景云长剑生生停顿住，却犹自架在她脖子上，恨声道：“将军！当年如果不是她——”

“你现在杀了她，未免太过无趣了。”江载初轻笑着摆了摆手，继而笑得愈发诡异，“嘉卉郡主，你说呢？”

“是。”维桑跪着不动，黑眸中犯上一层血色，“景将军，你我之间隔着国恨家仇，若是一剑将我杀了，岂不是便宜了我？”

景云锵然收剑：“你这妖女当年差点害死将军，今日还指望将军帮你？”

江载初微微弹了弹指，示意景云出去，微笑道：“这事容我和郡主再商议吧。”

景云带上了门。

维桑极缓极缓地弯腰，磕头，一字一句：“亡国女不敢称郡主。”

江载初眯了眯眼睛，看她一个又一个重重磕头，雪白的额上已经青紫一片，皮开肉绽。

“刚才景云有句话说错了，如今我的确能帮你。只是要看，为什么要帮。”江载初在磕头声中慢慢开口，“维桑，我给你一盏茶时间。你若能说动我，我便帮你保住蜀侯的性命。”

维桑依旧跪着，只是挺直了身子，哑声道：“将军若能答应，韩维桑是生是死，是屈是辱，皆听将军定夺。”

江载初轻慢一笑：“韩维桑，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些——杀或是辱，此刻你在我手里，还有商榷的余地么？”

脖颈处细细痒痒的感觉，粘稠的液体沾湿衣襟，白衣一片猩红狰狞。她却径直站起来，直视江载初，微微一笑：“将军，你，果然不是当年的殿下了。”

江载初依旧不言，神容虽淡然，指节却微微凸起。

“将军救蜀侯，韩维桑自愿为奴，助将军夺这天下。”少女目光清亮，一字一句，“可好？”

江载初霍然起立：“凭你？”

“我知道将军此刻不信。”韩维桑踏上一步，“三月之内，我将长风城献给吴军，以示诚意。”

江载初反出晋朝，用了三年时间割据南方。而长风城卡在南北之间，三面围山，是出了名的要塞，也是由南至北第一道关隘。上将军如今在南方立下根基，继而南图，必然要攻克下长风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江载初走到维桑面前，一手擒住她的下颌，沉声说，“长风城？”

“不错，长风城。”维桑毫不畏惧，与他直视。

“好。我便保蜀侯三个月。韩维桑，你若是做不到，就算杨林不杀蜀侯，我也提兵把蜀地灭了！”他已将她逼到角落，“至于你，为奴为婢，有的是折辱你的手段。”

得了他这一句话，维桑原本一口提着的气蓦然间松了，她不得不稍稍扶着墙，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多谢将军。”

江载初斜睨她一眼，眸色生冷：“滚出去。”

每一步往外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便会晕厥过去。待到挣扎到门外，一夜月辉洒落，她忽然觉得奇妙，人总是这样，在极强的重压之下，肉体的痛楚便会被隐藏起来。可一旦放开了忧虑，那些感觉便会于须臾间放大，波涛汹涌般涌至，直至将人淹没。她随手抹了抹脖子，一手的血，分不清是手上的，还是景云那一剑划的。

真好，还没死。

她呵呵笑了笑，没人告诉她现在该去哪里，侍从们低着头，仿佛她并不存在。她有些茫然的在门厅处顿了顿，便凭着记忆往之前的方向走去。

到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就好了罢。

她这么想着，一步步走得慢而踉跄。

景云注视了她很久，眼神由愤恨到错综，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转身，扣了扣门。

上将军负着手，仰头正在看山川舆图，不知为何，背影有些萧索。

“大哥，杀了她。”景云一字一句，“你若下不了手，我来动手。”

江载初依旧站着未动，只浅浅道：“景云，她还有用。”

“不管她有没有用，我怕你……”他顿了顿，只不敢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再说，打这天下靠得还是手中长剑，她——”

“怕我心软？”江载初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转身道，隽逸的眉眼中极冷酷，“景云，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老琴师收留她，于她有恩，她是代那老琴师来的。”

“她明知我在这里，却还是来了，你信她只是报恩？”

景云双眉一簇，他本是个温和沉静的年轻人，思绪间更显稳重了，沉吟道：“是，她若不想来，可以找各种借口。可她……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在我入筵的前一刻有意弄伤了手，似乎想要避开我。”

景云想起她血肉模糊的右手，双眸一亮：“她……也是故意的。一见面便示弱，想让大哥心软。”

可究竟是为何？

明知自己送上门来，会死，会被折磨，可还是来了。

“我们的人能探知杨林想要废蜀侯，她必然也知道。”江载初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一字一句，慢慢的，仿佛在替自己理清思路，“蜀地斡旋不下去，她保不住蜀侯了，只能来求我。”

“你打算帮她么？”景云大惊，“将军，不可！”

江载初安静的看着这个兄弟，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笑。他眼中的自己，或许还是三年前那个宁王，年轻冲动，意气风发，可以不要江山故国，只要倾城一笑。可现如今，他麾下二十万将士，追随着他拼杀，一寸甲，一寸土的拼来如今的吴楚之地。当年的那个自己，实在太陌生，也太柔软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她敢孤身来求我，必然得拿出相应的筹码。景云，她说，可以拿下长风城。”

景云霍然而起，剑眉星目间，极是震惊：“长风城？”

数日前的崖城一战，上将军终于彻底扫平了吴越之地名目繁多的各路大小诸侯，如今就该图谋北上了。上将军是军事奇才，每每兴兵布阵出人意表，却惟独不提何时北伐，顾虑之一，便是第一道关卡，长风城。

长风城并不是百攻不下之铁城，只是若要拿下，必然得付出强攻的代价。高城破，万古枯，他知道上将军只是在寻找一个能令将士们保住性命的破城之法。

“你来看。”上将军招了招手，示意景云站到自己身边，锋锐的眼神盯着舆图的一角，“长风城三面环山，这是它的天然屏障。唯一的南城墙高百尺，晋朝花了几十年时间加固，我曾经在城内驻守过，比谁都知道它军事的坚固，远非我们这些年攻克的城池能比。”

“强攻吧！弟兄们不怕死！”景云一扬头，少年将军眉宇间满是常胜后才有的光芒。

江载初不置可否，俊秀的眉峰下，双目沉静，他依旧注视着水墨笔画下粗犷的城池标记，思绪却渐飞渐远，仿佛已经触到那坚硬的城池，冰冷的铠甲，和粘稠的热血。

☆、长风（三）

维桑翌日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浑噩，踉跄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便灌了下去。唇皮已经干裂了，身上脸上都烫得厉害，想来烧得有些高了。

窗外日光透进来，她摸摸自己的脖子，那道剑痕已经结痂，右手上的几处伤口也止了血，只是未曾包扎，红肿起来，大约是要起脓了。她估摸着时辰，大约已是午时了，这一日一夜，未曾进过米食，她倒不觉得饿，只是怕一会儿精力不济。

正想着，门被人推开，两名侍女吭哧吭哧抬了一大桶水进来，为首的侍女在桌上放上一套衣衫，行了一礼道：“姑娘，待沐浴之后，请去面见将军。”

这是春日的天气，虽不甚冷，却绝不暖和。

维桑走至桶边，探手摸了摸，却是冰凉彻骨的井水。她不惊不讶，微微还礼：“我知道了。”

那两名侍女对望一眼，缓缓退了出去。

维桑解了衣衫，在木桶边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半跨进木桶中。

脚趾甫一触到冰凉的水，浑身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寸神经都像是被利刃割过，冷得一颤。她却重重踏了进去，拿浸湿的粗布狠狠擦起身子，直到肌肤通红，才重新踏出桶外，强忍着身体的战栗，穿上了衣衫。

明明柔软的绸衣，却像是粗硬的麻布，蹭得每一寸肌肤生疼。红肿的手指拿起篦子，一点点的整理头发，最后勉力结了一个发髻，维桑看着镜中的自己，肤色灰败，唯有两颊泛着极不正常的红潮，脖颈上那道紫红的伤痕赫然显眼。她走至桌边，一气将整壶凉茶水灌了下去，这才从容抬步，走至门口，对侍女道：“请姐姐带路。”

上将军府西苑。

薄姬坐在铜镜前，慢慢描着眉，轻声问侍女：“怎么样？”

“奴婢看着她洗了那凉水浴，如今已经去将军书房了。”

薄姬美目微扬，望向后室，拿纤长美白的手指在唇上比了比，笑道，“嘘，将军还在午歇呢。”

正说着，慵懒的男声自后室响起，略微带着低沉睡意：“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薄姬连忙起身，捧了一盅热茶至年轻将军面前，柔声道，“将军，多睡一会儿吧。昨晚你一晚未歇。”

江载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鼻中嗅到清淡的香气，星眸微挑，忽而微笑道：“你又做了什么顽皮事？”

薄姬抿了抿唇，娇丽容颜仿佛欲开的国色牡丹，却隐隐带着不悦，娇嗔道：“昨晚你带了陌生女子回来，以为我不知道么？”

江载初微微一笑，俯下身靠近，不顾她挣扎，半是强迫地深深吻住那樱唇，良久，直到怀中美人透不过气来，方才放开她，低低道：“可我此刻还在这里。”

薄姬眸中直欲滴下水来，伏在他怀中，断续道：“我……并未做什么。”

他不语，只是松开了她走至一旁，侍从快步上前，替他穿戴衣冠。

“只是妾心中气不过，让人将她沐浴的水换成了凉水罢了……”薄姬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他惯常戴的玉冠，温柔细致的替他理着长发，笑盈盈道，“将军戴这玉冠，真好看。”

江载初半垂着星眸，听她有意将那吃味之事说得轻描淡写，最后纵容一笑，站起身来，淡淡道：“阿蛮，看来我真宠得你娇纵之极。”

薄姬撅着嘴，退在一旁不语，眼神却是如小儿女般，清澈无畏，大约是知道他绝不会真正生气。

江载初却看着她有恃无恐的表情，怔了片刻，才淡淡道：“晚上不用等我了。”

门甫一推开，江载初就看见半倚在椅上的少女，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浅绿色绸衣襦裙，长发简单挽了一个髻，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他也不唤醒她，只是靠在门边，淡淡的看着，从她干裂的唇皮，脖颈上的剑痕，直到红肿的手指。

维桑隐约觉得一阵凉风卷进来，她本就睡得不安稳，立时便醒了，看见玉冠玄衣的年轻将军，立刻挣扎着跪下，哑声道：“将军。”

江载初并不让她起来，只道：“说吧，长风城如何拿下。”

维桑跪着，却倔强抬起头，“那将军答应的事呢？”

江载初指尖闲闲夹着一封已经写好的书信，“蜀侯的性命，就在这一张纸上了。我即刻便让人千里加急，送至蜀地。杨林收到后，自然知道蜀侯背后还有一个江载初。哪怕他想要自立为侯，也得掂量我的分量。”

维桑重重磕了三个头，低声道：“谢将军。”

江载初只是望着那舆图，抿唇不语。

韩维桑慢慢站起来，走至舆图边，轻声道：“长风城三面围山，是为天堑。自古以来，传统兵家若要取此城，必然是强攻南门。前朝天宝皇帝为了取此城，六十万大军日夜不歇，攻了整整三月，方才攻克。我想，此刻将军是决不想用此方法的。”

江载初望着她的侧脸，见她长睫微颤，声音却是温和淡然的，仿佛成竹在胸，道：“你继续说。”

“将军有没有想过，从这里攻进长风城呢？”维桑忽然拿手指了指长风城一侧问道。

“长风城三面围山，你指的东面，便如你所说，也是山壑林立。大军之中，骑兵无法上行，步兵无法攀爬，你说如何进攻？”江载初冷冷一笑，“这边是你说的方法？”

维桑只说了一句话：“将军，若是把这山给夷平了呢？”

江载初微微闭上眼睛，眼前仿佛长风城外山峦起伏，松涛阵阵。可如此天力，只凭人力，如何夷平？

维桑向他走近了一步，正欲详细解释，忽然一阵眩目，不由自主的，身子便软倒下去。她惶乱之间，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长袖。

江载初侧过身，双眸中掠过一丝凉意，抽开手，看着她重重往后倒了下去。

屋内忽而变得安静。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嗤啦嗤啦的像是小小的风扇。江载初俯下身，看着她膻红的脸，长如细筛的睫羽在眼睑下落下一片密密的阴影。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韩维桑么？

似乎是，却又不是了。

他淡淡拂袖起身，唤来侍从：“将她抬出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侍从抬起她的时候，才见她挣扎了一下，口齿不清：“阿庄，莫怕……”

“等等。”江载初忽然叫住了侍从，走至她身边，见她不安的翻了个身，又喃喃说，“阿庄……你再等等……”

春日轻阳落进来，他看见她额上密密一层冷汗，细细绒发贴在了鬓边，那副挣扎而期待的模样，近在眼前。他伸出手来，接过了维桑蜷着的身子，抬步走向后苑的暖阁。

这个怀抱是真的熟悉，她本惦记着的那些人，那些事，就这样如初雪消融了。只要这个怀抱还在，这个人还在……而那些噩梦，就真的只是噩梦。

维桑只觉得舌尖清凉苦涩，慢慢的，就从那燥热不安中醒过来了。

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了锦塌之中，侍女正在喂自己喝药，四肢软软的，一丝力气都没有，连挪动手指都觉得困难。一口口艰难地将药汁吞咽下去，眸中渐渐变得清明。

“醒了？”屋里端坐的男人冷冷开口，伸手喝退了侍女，讽刺道，“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维桑看着一脸肃然的景云，勉力坐起来，“将军。”

“这三军上下，可等着嘉卉郡主出主意，如何拿下长风城呢。”景云横剑在膝，冷冷道。

“是，我这就去见上将军。”维桑掀开锦被，定了定神爬起来。

景云手中把玩长剑，那拇指抵着剑鞘，一下一下，一字一顿：“郡主，这一次，你最好规规矩矩的。若有一丝异动，不管上将军如何，我一定，一剑杀了你。”

“是上将军让景将军来告诫我的么？”维桑动作顿了顿，面无表情道。

景云冷冷哼了一声。

“不管将军信不信，如今的韩维桑，已经不是当年的嘉卉郡主。如今的韩维桑，比任何人都希望，上将军平定天下。”维桑慢慢抬起眸子，雾蒙蒙的眸色中，叫人看不出虚实，“这一点，景将军或许怀疑，可是上将军比谁都清楚。”

景云静默半晌，起身离开，然而衣角在门口一现而逝，他顿步，并不回头：“当年一剑之下，王朝分崩离析。韩维桑，你如今可觉得称心？”

韩维桑低低咳嗽不止，却并不回答。

景云也不再等，摔了门，径直离开。

“等等——”维桑忽然喊住他，“带我去见将军。”

景云回过身，脸上的笑意有些诡异，微微拖长了声音：“此刻你要去见他？”

“三月之期，我不敢误。”

“跟我来。”

景云的脚程极快，维桑重病之后，略有些乏力，便有些跟不上。

约莫一炷香之后，便到了王府西苑。景云并不看身边少女，只简单道：“如今上将军宠爱薄姬，起居都在西苑。”

维桑“嗯”了一声，蹙着眉，只望向前方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不知在想些什么。

通报的侍女匆匆奔来，“上将军请两位进去。”

两人走至门口，便听到屋内有女子声音，娇柔问道：“将军，用白芷还是甘松？”

却听男子声音沉沉，笑道：“让她们去准备罢，你喜欢便行了……”

白芷与甘松是沐浴所用香料，想必室内正是一片旖旎之情，维桑不由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进去。却听江载初隔了门，淡道：“既然来了，怎得不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却听见“哎呦”一声，一名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色及胸裙，梳着云鬓，站起身娇嗔道：“将军，后苑你怎么随便让人进来呢？”

“阿蛮，不许无礼。”江载初放下手中书卷，毫不在意地理了理略带褶皱的长袍，唇角笑意宠溺，“景云你认得的。这位韩姑娘，是我帐下谋士。”

维桑抬眸，望着这年轻姑娘，她自小见惯美人，却也只觉得眼前这位是真正绝色，宋玉说真正的美人“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真正便是说这样的女子，也难怪他这般宠爱。

“夫人。”她盈盈下拜行礼。

薄姬笑了笑：“起来罢。”眼前这少女这般消瘦，近乎枯槁，身上手上伤痕累累，令她觉得前几日这般吃味，还耍些小手段，当真是过虑了。

“将军，妾先回避了。”薄姬美目在上将军身上浅浅一撩，转身离开。

☆、长风（四）

“那日没说完的，此刻继续吧。”江载初展开案桌上舆图，示意两人走近。

维桑走了许久，出了一身虚汗，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正要开口，却见江载初将手中黑釉茶盅递了过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维桑接过来，却踌躇片刻，因是他喝过的茶盅，只是道了谢便又放下。

江载初黑眸中深涡一旋，复平静如初。

“将军，东边的山头，这一座唤作独秀峰。正对长风城中轴街。咱们要夷平的，便是这一座。”

“你这不是异想天开么？”景云不耐打断，“效仿愚公移山？是想挖上十年二十年？”

维桑并不理他，只是注视江载初，淡淡道：“将军，你可还记得蜀地的都江堰？”

江载初面无表情道：“记得。”

“那你可记得，当年我们去那堰堤处游玩，有位老丈，详详细细的告诉我们这都江堰是如何修筑的么？”

景云脸色一变，霍然起立：“韩维桑！现如今提起当年的事，你是有意的么？！”

江载初却极为平静，只淡淡道：“景云别打岔，让她继续说。”

“当年李冰大人修筑都江堰，为将嘉陵江换道，活生生劈裂了一座挡道的山峰。”维桑笑了笑，“他那法子，很是管用。”

江载初站了起来，因是在内苑，他穿着甚是随意，披着长袍，面色却渐渐凝重。显然，只这一句话，他便全然明白了维桑的意图。

“这段时日长风城干旱未雨，独秀峰上诸多枯木，倒是易燃。”他沉吟道，“可是水呢？”

“前几年，为解旱灾，当地村民请人在山边修了一道引水渠，能灌溉良田千亩。水量堪足。”

“水渠如何改道？”江载初踱步到窗边，眼见韩维桑果然献上了计策，转瞬间已经想到了数个疏漏之处。

维桑笑了笑：“维桑带了人来，前年，正是他帮着村民设计了水渠。”

江载初双眸轻轻一眯，她果然考虑得极为周全。

“此刻他在青州府大柳街住着，将军派人去接来即可。”维桑却不查有异，续道，“这些日子，将军要陆续派出士兵，乔装成饥饿难民们前去长风城边，上独秀峰，装作是挖野菜解饥，实则埋下火引……”

江载初转过身，倏然一步踏上，逼视维桑：“韩维桑，为了这一天，你筹备了多久？”

被他清锐至极的目光一逼，维桑后退了半步，语气略有些不畅：“……什么？”

“我说，为了等这‘献计’的一天，你筹备了多久？”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接近我的琴师，再‘无意’中被我发现，真是一条苦肉计。”

维桑初初有些惶乱，只觉得下颌几乎要被捏碎，事到如今，她倒不怕了，只是被他这样抓着，笑得有些狰狞狼狈：“是啊……准备很久了。”

江载初一双黑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不觉加大了力道，一字一句道：“韩维桑，每一次，只有在用得到我的时候，你才会接近我，是不是？”

维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倒也很好，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负累，不用算计……

“将军，她快死了。”景云踏上了一步，他跟随江载初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暴怒除了……除了那一次。

江载初反应过来，松了松手劲。

维桑捂着脖子，眼前满是金星，后退数步，蹲在地上剧烈喘气。

“此计甚好，明日你把大伙召至帐中，还有些细节需要商榷。”他却像换了个人，适才的暴烈残酷然不见，仿佛暴风雨后露出一方明净平和的天蓝。

“你先出去，我再和韩姑娘叙叙话。”他挥了挥手。

景云看了维桑一眼，似笑非笑：“将军，留着她还有些用处，可别再一时冲动掐死了她。”

良久，维桑才喘过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力笑道：“将军，还有事么？”

“这三年，你在哪里？”他便真如故人相见，淡淡询问。

“我被族人救出来，四处流落，直到……直到……”维桑苦笑，“将军说得没错，直到我听闻杨林有异动之心，想要杀蜀侯自立。我迫于无奈，便只能自投罗网，来求将军。”

江载初唇角的笑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将军，维桑过去做的事，并不敢求您宽宥。可如今我既有求于你，这一条命，无论为奴为婢，都是将军的。”她重新跪下，重重磕头，“请，将军信我。”

“为奴为婢，都是我的？”他俯下身，极轻柔地挑起她下颌，缓缓重复一遍。

“是。”

“那么今晚便你侍寝吧。”江载初敛了笑意，冷声道。

维桑眼神中慌乱之色一现，旋即低头不语。

江载初放开她，大笑起来，随手将案桌上铜镜掷在她面前，“开个玩笑罢了。如今的嘉卉郡主比起当年，可憔悴失色了不少。”

维桑心中一宽，她依旧低着头，却也能看见镜中自己青白的脸色，委顿的神情，低低道：“是，如今将军见惯了倾城绝色，韩维桑在容貌上更是一无是处，只盼在智谋上，能对将军有所助益。”

“出去吧。”江载初不等她说完，似乎失了兴趣，“过几日出发，先去长风城探一探。”

“是。”

江载初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只剩一抹残酷之色。

老大夫扔了一地带血的棉布，放下手中的银针，叹口气道，“姑娘，怎得这么晚才找大夫？”

伤口起了脓，挑破之后还需用力挤压，维桑脸色煞白，虽然竭力自持，却难以掩饰身体的微颤，稳了良久的呼吸，才开口道：“耽误了。”

“每日都得这般挑脓……”老大夫用力一摁，渗着浓稠黄色液体的鲜血又涌出来，维桑用力咬住了唇，听到大夫又说，“若要痊愈，可得不少时间。”

“大夫，再过两日我要出门，这手，可没法骑马啊……”维桑略有些担忧。

“倒也有个法子，只是开始更受罪。”老大夫沉吟片刻，“你这指甲已经逆生了，这般戳进肉中，是以总是好不了。若要快些痊愈，最好……最好是，拔了这两片指甲。”

维桑怔了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旋即一笑：“那便拔吧。”

“若是拔了，这右手的食指和小拇指只怕再也长不出指甲了……只怕也弹不了琴了。”

“无妨，老先生，动手吧。”

见她颇为急迫的样子，老大夫却笑了：“姑娘莫急。俗话说十指连心，拔去指甲可要受一番痛楚。我去寻些麻沸散来，姑娘也好受些。”

老大夫净了净手，存心多安慰这姑娘几句，温言道：“麻沸散不易寻，幸而是在上将军府上。上将军多征战，必然是备着的。”

等了半个时辰，维桑盯着老先生颤颤巍巍走近的身影，也见到了他一脸难色。

“老先生，怎么了？”

“这王府的药房说了，前些日子麻沸散皆送去了前线，若要等送来，得等到明天。姑娘，不如明日……”

“那便不用了吧。”维桑伸出手，“老先生，便替我拔了吧？”

“姑娘忍得？”

“忍得。”维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顿了顿，望向老大夫，“老先生，可有软木么？”

薄姬带着侍女缓步走来，却看见那熟悉的修长身影，负手静静站在廊边，却未进去。

“将军？”薄姬有些惊疑不定，轻轻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你找韩姑娘有事相商？”

江载初却只摆了摆手，淡声道：“我也来得不是时候，里边在治伤。”

薄姬踮着脚尖，往里边看了一眼，却见那老大夫正拿了烧得通红的银签子，稳稳挑向韩维桑的指尖。韩维桑口中咬了软木，端坐着一动不动，却只见黄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滚落下来。

“这……”薄姬脸色煞白，正要惊呼出声，却被江载初掩住了唇，那股熟悉的麝香凉味拥裹左右，她虽定了神，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在跳。

“别出声。”他神容淡淡的看着，另一只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只放在身侧。

薄姬转过眼神，却见上将军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时好奇，轻轻接了过来。

却是一块淡黄色粗布，闻着有淡淡药香，她刚要放在鼻下嗅一嗅，却被江载初伸手压住。

薄姬只觉得脑中一阵轻微晕眩，醒悟过来：“麻沸散？”

江载初一笑不答。

“为何……不给韩姑娘用？”

“她既能忍得，为何要用？”江载初眼神中无波无澜，却无声冷笑，韩维桑，原来对自己，你也能这般狠。

此刻屋内老大夫已经拔下一片半月形的小指甲，随手扔在地上，手上不停，挑向第二片。这一瞬息的功夫，他望向眼前这个少女，她用力咬着口中软木，鬓发已经汗湿了一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姑娘忍着。”话音未落，老大夫手下一用力，第二片指甲被挑了出来，顺涌而起的鲜血顺着臂弯，如溪流般落在案桌上。

维桑已经咬得满嘴都是木屑，只是这一下痛得实在太狠，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顿住了，痛得连心脏都抽了抽。也无怪，这是世间的酷刑之一。

呼吸一点点的平缓，那种痛就更加清醒深刻的涌过来，铺天盖地，无处躲藏。

“老先生，我，我会发烧吗？”维桑提了一口气问。

“这指甲一拔，就像是拔了那病灶，想来是不会再发烧了。”老先生呵呵笑道，“不过姑娘遭这罪，倒不如烧一场，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才好。”

“也不，也不，如何疼痛。”维桑吐出口中木屑，双肩还在发抖，却勉力笑道，“能快些好就行了。”

“我给姑娘上这药，敷上两日，便开始长新肉了。只是今日这痛，可有些难熬。”

老大夫沿着长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来此处作甚？”江载初目光落在宠姬身上。

“妾听闻韩姑娘过两日便要随将军出征，这王府里女人又少，我便做主给姑娘缝了几套衣裳带上。”

江载初看着她兀自笑靥如花，忽而失笑，或许这便是女人罢，不懂金戈铁马，刀剑霜寒，眼中一心一意，便只有眉心花钿和霓裳羽衣。

“她身上手上都有伤，你让侍女送进去便成了。昨日府上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你去看看吧。”

薄姬翦水双瞳隔着窗棂，似有似无地看了韩维桑一眼，柔顺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江载初绕开一地沾血棉布，慢悠悠走至维桑身边坐下：“这手可好了？”

“将军。”维桑挣扎着站起来，却被江载初摁住双肩，示意她不用动。

“过两日便能长出新肉。应该能赶上和大军一起出发。”

江载初俯身，握起她的右手，端详了片刻：“以后可不能弹琴了。”

“是。”维桑低眉顺目。

“其实你全不在乎能否弹琴。”江载初笑笑，放开她的手，在案边坐下，“韩维桑，你这心，一天比一天硬了。”

维桑抬头，手指辣辣的似是有万针戳入，她分不出功夫如往常般掩饰些什么，只笑笑道：“将军说的是。琴艺不过怡情所用。维桑天生享不了那些清福，实在不能弹，却也没什么。”她目光掠过侍女送上的衣裳，目光中倒是掠过一丝疑问。

“阿蛮送你的。那日让你沐了凉水浴，她很是过意不去。”

“夫人只是误会了，维桑并不敢当。”

“府上帐中，都说我对阿蛮太过骄纵了些。”江载初不经意言笑。

维桑一时间没有说话，却只沉沉看着榆木案桌，轻声道：“我倒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个人能全心纵容，便不会觉得太过孤寂。“

“是么？”江载初抿唇一笑，长发发丝落在颊边，笑容俊美无俦，“那么若是有人全心纵容你之时，不知韩姑娘又是如何自处的？”

维桑怔了怔，唇角笑意凝在一处，良久，一字一顿，绝无回寰：“维桑无福之人，自然，无能消受。”

江载初唇角弧度一勾，似是并不在意，“三日后你随行前往长风城。”

☆、长风（五）

三日之后，青州府外一支商队行往长风城。

烈日昭昭。

领队的年轻商贩回身看了一眼，一名身量颇瘦小的管事知其意，策马赶上来，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伤已好了？”年轻人昂着头，j□j骏马行得不急不缓。

管事穿着一身蓑衣，斗笠半遮面，露出尖俏下颌，以及脖颈上隐约一道新鲜疤痕。

“托大人的福。”声音中丝毫未见怨怼。

“这方是你的本j□j？”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殿下和我，当年都被骗了。”

“本性？”瘦弱的管事低低笑了声，伸手一扶斗笠，露出清亮至极的眸子，“连我自己都看不透，大人却看透了？”

此刻扮作了商贩的左将军景云，缓缓将目光移过去，上下凝濯片刻，只说了四字：“天生凉薄。”

天生凉薄？

维桑咀嚼着这四个字，愈是回想，愈是唇齿生寒。

从青州府到长风城，脚程快的，大约需走上六七日，只是扮作了商队，暗中实则监视着流民装扮的士兵们，景云行得并不如何快。

因天下四分五裂，诸侯林立，烽烟不断，大道上常见流民们四散，诸城池的看守也习以为常。他们拔出刀剑，呼喊恐吓这些难民，不准他们入城，将他们赶上周围的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落脚在离长风城十数里远的营帐中，维桑拆开右手上包裹的棉布，粗粗看了眼长出的新肉，果然，没有再长出指甲片。

昨日痛楚尚惊心，今日却已痊愈。

这世上万物，历过再多伤痛，在时光流淌中，总也能渐渐完好。

维桑弯腰出了帐篷，看着周遭莽莽群山，他们留在此地，已经一月有余。

眼见景云带着数人一身尘土，下山而来，维桑急忙跑去，问道：“如何？”

景云依旧对她不理不睬，他身后一名模样老实的汉子抹了把汗，笑道：“姑娘，渠首已经找到，正在改道。”

“与上将军约定的日子，大约还有半月。”维桑心中盘算了片刻，又望望这极晴朗的天色，掩饰住内心焦虑，“徐叔，来得及么？”

徐叔沉吟了一下，并不敢答应，维桑心下一沉，却听景云道：“按照约定，上将军明日率军开拔，今晚便开始了吧？”

春日里是极干燥的天气。

镇守长风城的是老将王诚信。老将军生平并没有什么嗜好，唯好酒，入夜之后便会在府上小酌几杯。这些日子雨水颇少，空气中都是尘土的味道，老将军倒了一杯酒下去，忽听门口军士传报：“将军，前边斥候传报，逆军已祭过天地，明日便会开拔。”

老将军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领军是谁？”

“江载初。”

“宁王啊。”老将军低低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略有些翘起，他神色不动，“终有这一日，来便来罢，。”

话音未落，空气中弥散开一点火星子的燥味儿，蒙蒙夜色之中。亮光一现，却是远处群山秀木中，映得天边星子也黯沉了下去。

老将军走至窗边，眯眼望了望：“莫不是这山上走水了？”

“天干物燥，长风城周围群山上多是挖野菜充饥的流民，只怕是夜半烤火，点了这山也未可知。”副将忧心道，“将军，需要派人去扑灭么？”

“大敌当前，不得分兵。”老将军霍然转身，“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在点将台备战！”

“韩公子，火势如今蔓延开半个山头，只怕……城内守将会下令扑火啊。”

灼热的气息旋流扑面而来，维桑站在山地，看着烈烈雄火，只觉得鬓边的长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起来。

“不会。”维桑笃定道，“此刻上将军领兵而来，守将王老将军是稳重之人，绝不会分兵出来灭火。况且……”

“况且这大火将夜晚照得如明昼，长风城地势颇高，里边的人能将城外敌军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于他们有利。他们绝不希望这火灭了。”

景云接过维桑话头，负手望着火景，悠悠道，“上将军已经拔营。”

“多谢景将军告知。”

“大战当前，这般豪赌，你心底可有一丝忐忑？”景云目光如刀锋，仿佛要看出眼前这女子心底是否有一丝软弱。

“忐忑？忐忑可能助上将军打胜仗？若是能，我便存些忐忑。”维桑冲着年轻骁勇的将军一笑，半边脸色映在火光之中，“若是不能，要来何用？”

大晋光阳三年春。

上将军江载初率军二十万，由南自北，抵至长风城下。

同日，守城老将王诚信接朝廷军令，调集周围城池守军，共计三十余万，务必将逆贼斩杀于城下。

许多年后，长风城周围的老人们回想起那一战，犹自心惊胆战。

自古以来，无数战争在此处发生。然而只有这一战，被称为“长风之战”。

攻城的军队抵达长风城下那一晚，分明已是星夜，可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将大半天空照得明如白昼，压过一切星辰。空气中不安地弥散着焦炭和松脂的味道，军士们抹一把脸，抓出一道道黑痕，火势随着风势，舔舐着夜空。

长风城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驻扎安顿下的敌军们。方阵一个又一个的矗立起来，人头如同蚂蚁一般，沉默而迅速。其中一个方阵忽然起了动静，从中拉开一条空隙。旌旗翻滚间，一队人马急速行进，直入主帐。

城头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军，那是……”

“宁王殿下。”老将军手握着长枪，仰头一笑，“很好，军容完整，训练有素，未让我失望啊。”

老将军一挥手，转身的刹那，忽又停步，问身旁副将：“我在此处驻守，已有多久了？”

“从先皇年间算起，已有二十年了。”

“呵，当年他还是个孩子，先皇便送他来我这里学习兵事，吃穿用度，和一般士兵无异。”老将军抚了抚花白胡子，“殿下倔啊，老夫就打，打到他下不了地……想不到，想不到有这一日，对阵为敌。”

副将自是知道这段往事的，低着头不敢开口。

“如今兵场相见，就看看这小子，这些年可有进益吧。”老人慨然一笑，转身下城。

江载初在主帐中坐下，佩剑尚未搁下边听卫兵来报：“景将军来了。”

“如何？”江载初起身相扶。

“这火已烧了月余，独秀峰几已化成坚实焦土，炽热滚烫，人足不能踏上。”景云站起回禀，“上将军，这山已经够热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渠道呢？”

“徐先生督促着数千士兵，如今还在深山中挖掘改道。”

“韩维桑人在何处？”江载初沉默片刻问道。

“和徐先生一道进了山，十几日不曾出来了。”

“知道了，去把孟良叫来，明日攻城，他为先锋。”

“上将军，守城的是，王老将军。”景云踌躇再三，轻声道，“你和他……”

“战场之上，并无师徒之谊，往日之恩。”江载初在灯下轻拭佩剑沥宽，一丝寒芒盈于眼中，语气平淡，“老将军与我一样，心知肚明。”

“可是——”景云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她用的这计，景云觉得，有失天道。”

“有违天道？”江载初霍然站起，唇角虽是抿着的，眼神深处却了无笑意，“我江载初顺应天道时，老天怎么对我？！而这所谓天道，又何尝顺应过我了！”

为主帅蓦然窜起的烈火所摄，景云后退半步，低头跪下，再不敢言。

翌日。

江载初以孟良为先锋，向长风城南门发起攻城之战。

列阵在前的虎豹骑只作试探之用，投石机上放下了巨石，如雨点般往城墙上砸去。砰砰砰巨响之后，青黑色的石墙上却只留下浅白色的印记，丝毫不能撼动这座城池。士兵们扛起百丈云梯，顶着城头上的热油、滚石，挪向城脚。

江载初站在主帐，右手按在佩剑上，一瞬不瞬望向前方战情。

斥候如同流水般往来于前阵与主帐，带回最新战报。

“虎豹骑先锋伤亡过半，孟将军已派遣步兵替上……”

“目前尚无一人登上城门。”

这漫天狼烟之中，江载初静静立着，修眉俊目之下，眼神冷酷。

麾下一名守将踌躇片刻进言：“上将军，这几个时辰过去，都是对我方极不利的消息。不如，让孟将军暂缓攻城。以免一战便挫伤了士气。”

江载初转身回帐，厮杀声中，他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人耳中：“长风城防御之强，我早就知晓。大晋朝数位皇帝熔了从天下收集起的数万斤黄铜，浇灌在城墙上，真正是铜墙铁壁。我原本也没指望孟良能在首战便攻克城池。”

将领们互望一眼。

“申时之后，连秀将军率关宁军接替孟将军，继续强攻。”

“连秀接令！”

阵前督阵的孟良接到军令，狠狠骂了声娘，操了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喝道：“弟兄们！上将军下了命令，虎豹骑久攻不下，要关宁军来换咱们！”

“咱们拼死拼活打了三个时辰，眼看要攻上墙头，可这功劳要被连秀抢了！你们服么？！”

“不服！”

“不服就他妈跟我上！申时之前把云梯架起来！回去老子给你们庆功！”

孟良首当其冲，夺过身边士兵手中长弓，满满拉开，弓矢如同流星，三支并发，射向墙头。城墙上千夫长被一剑毙命，直直倒下来，坠在虎豹骑中，脑浆鲜血四溅。

三军静默片刻，孟良一抹脸上血泥，一脸狰狞：“杀！”

这三箭之威，士气登时大涨，士兵们随着主帅重新冲向城脚。

云梯林立，士兵们如同蚂蚁，悍不畏死地往上爬去，又一连串的落下，身体摔得稀烂。只是当次杀红了眼的时刻，没人在意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冲锋。

日头一点点的挪移。

虎豹骑勇猛至此，却终究敌不过长风城这座可怕的绞杀之城。云梯业已架稳，南墙一隅反复争夺，却始终未被拿下。

“孟将军，关宁军前来接替！”连秀举着帅令，催马至孟良身边。

孟良早已红了眼，嘶哑喝道：“滚开！老子还没杀够！”

“将军是要违令么！”连秀逼上一步，身边亲兵只待他令下，便要强行架走这先锋官。

孟良身边侍卫长刀出鞘，两下对峙，孟良死死盯着稳如金汤的城池，终于长长叹口气，下令：“撤军！阵地交给关宁军！”

强攻六个时辰的虎豹骑慢慢从战场上撤退，虽未克敌，却始终保持高昂战意。

城上守军们歇了口气，一直在督战的王老将军点了点头，叹道：“若是平原冲锋，此军无人可挡。”

接替而上的关宁军亦沉默地目送同僚从身边后撤，直到掌帅连秀举起长剑，怒声道：“关宁军兄弟们，虎豹骑兄弟们打得如何？！”

战场上响起轰雷般答声：“好！”

“咱们占了第二轮冲锋的便宜，难道会不如他们么？！”

“绝——不——！”

“好！那便随我冲！”

“杀！杀！杀！”

☆、长风（六）

这一战从白日厮杀到深夜，又从深夜厮杀至白日。

长风城山上火光照亮半面夜色，主帅帐营之中，上将军盯着舆图，烛光中侧影拖于案桌边。景云随侍上将军身侧，微微蹙着眉：“关宁军是将军麾下诸军团中最擅长耐力战的，又被虎豹骑一激，两日过去，至今还在死战。”

江载初一下一下扣着实木桌面，轻声道：“如今关宁军伤亡几何？”

“两成半。”

“到了三成之时，便将他们撤下来。全军休整，明日再攻。”

“明日还要战么？”景云吃了一惊，“上将军，崖城一战咱们统共伤亡不到万人。如今这般强攻长风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是要在这长风城败完么？”

“只有我们这边强攻，才能牵扯住城内守军的注意力。若是佯攻，以老先生的沙场阅历，一眼就知道在耍花招。”

“将军，你真的信得过那个女人？明明说好我大军抵达之日便能挖好，却又一再传来延误消息。万一她是和那边勾结了，有意引我们来送死呢？”

江载初短促的笑了一声，笃定道：“她不敢。”

“将军！”

江载初只挥了挥手，打断了景云，淡淡望向东方群山火势迅猛之处，“你亲自去探，看水渠那边进程如何。”

“是。”

独秀峰一侧可以望见长风城下，两军皆已收兵。

士兵与军医们穿梭在战场上，忙着救治伤员，就地掩埋尸体。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道在烘热的天气中愈发刺鼻。韩维桑卷起了袖子，同普通士兵们一起挖土。

本该在前两日强攻之时便完工，偏偏谁都没有预计到此处山土滑坡，水渠改道的进度立刻延缓下来。她比谁都明白此刻战场的形势，能早修成一日，江载初的压力便能减轻一分，若再迟上数日，江载初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即便此计成功，只怕将士们也攻不进这长风城。

灰头土脸埋首在泥土搬运中，手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脱落，幸而如今只是擦伤，沙沙痒痒的没有大碍，维桑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可惜这水皆被面前这三块巨石挡住，如今已经漫起到了脚踝处，却始终无法顺畅流过。

“韩维桑呢？”

来路方向忽然起了骚动，数名甲士拥簇着一位年轻将军上来，兵器铿锵声中，维桑甫一抬起头，马鞭末梢便已经卷住自己手腕，拖得她一个踉跄。

“何时能完工？”景云双眼都是赤红的，一般将她拖至身前，怒声道，“你可知你延误一刻，底下多少兄弟要死？！”

维桑挣扎了一下，直挺挺站在原地，嘶声道：“大伙都在拼命挖。”

凌空一记清脆的鞭响，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愣愣看着面如寒霜的左将军。

他怒视着韩维桑，良久，狠狠一把推开了她，当先跃入水渠之中，带着卫兵开始推第一块巨石。

天色越来越亮。

王老将军站在城墙上，三日之内，他们已经打退了敌军数十次进攻。可是江载初却丝毫不在意己方的伤亡，派遣出麾下虎豹骑、关宁军、黑甲军数个军团，整日整夜轮番围攻。

这小子从来不是蛮干的人……老将军抚着粗粝的城墙，略略陷入沉思，为何这一次拼了命的死打？正自疑惑，万军之中，一匹白马跃众而出，马上之人一身玄甲，手持银枪，仰头望向城池最高处。

王老将军怔了怔，即便隔了数百尺，他还能认出这年轻人的样貌。

初初见到，自己还有几分不屑，总觉得这孩子生得太俊俏，可在这长风城的一年多时间，当时还是稚龄的宁王殿下便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坚韧和毅力。他可以跟着士兵星夜起来操练；能随着斥候伏在冬日深雪中一动不动，查看军情；也能和同僚们一起咽下发霉一般、冻得像砖头似的的馒头。

宁王江载初历练一年有余，最后离开之时，只深深向老将军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三下，丝毫没有作假，额头破开，少年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将军，我走了。”

老将军也不避让，头一次露出微笑：“小子，可承我衣钵。”

后来的江载初并未令他失望，先皇派遣他去西域扫平匈奴，他用三年时间，每战必克，扫平敌寇。每每有捷报传来，老将军便在自己房内畅饮一番，击节而歌。

当年还显得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叛出了大晋朝，与自己两相对峙。

却不知是自己会不会在他百战百胜的记录上，添上一笔呢？

这一笔，又是胜是败呢？

老将军一伸手，城墙箭垛后的弓箭手们悄然退下，战场上一片寂静，掉针可闻。

“载初拜见恩师。”

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上将军下马，以弟子礼恭恭敬敬单膝下跪。

王老将军一手在空中虚扶：“战场相见，殿下，不须多礼。”

“恩师，可愿献城？”上将军站起来，仰头望着那直入云霄般的城墙，上边火把明灭，他看不清老将军的面容，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

“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既然效忠了大晋朝，若是朝三暮四，老骨头折腾不起。”王老将军慨然一笑，“我年事虽高，沙场上见，却也绝不会绕过你。殿下，当年的师徒情谊算是一笔勾销。”

众目睽睽之下，江载初微微垂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只见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将军，你同他叙旧这番话如此光明正大，若是传到朝廷那里，只怕不会饶过你。”副将压低声音在老将军耳边道。

“呵呵……”不知为何，老将军丝毫不在意的抬起头，望向烧得通红的天空，久历沙场的老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愈发大声起来。

“老将军？”

“你嗅到了么？”老人环顾这占城，喃喃地说，“似乎是死亡的味道呐。”

“我军又进攻了！”景云探身望向山下，眼见三块巨石已去其二，他心中又是焦躁又是兴奋，“快！快！”

维桑数日未曾合眼，此刻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在劳作。只是这石头足足有十数丈高，完全堵住了这山间缺口，光凭人力太过微薄，除非山上运来数十匹马一道用力，方才能拉动。

“这样下去不行啊！”徐叔抹了把汗，抬头看看时辰，“远处玉山的雪水消融，水势已经涨起来。如今水渠改道，若是这块巨石再不移开，水流涌将过来，咱们这些人都跑不了。”

一名士兵俯身，听了听地面深处传来的轰隆声，脸色苍白：“水流马上便要过来了！”

“要不赶紧撤吧？”

景云双眸之中直要喷出火来：“这改道水渠若是不能通畅，此计就是败了！一旦败了，要有多少弟兄们死在这长风城下！”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身上盔甲，露出身上精壮贲实的肌肉，跳下半人高的水中便去推石头。维桑的力气自然不如这些男人，心念一转，忽然骂自己太过糊涂，叫来了数名士兵，示意他们将这两日砍下的松树搬过来。

“一头抵在石头与地面缝隙间，用力撬另一头，大伙儿一起用力，把石头撬开！”

汉子们纷纷跳下了水渠，竖起一根又一根撬棒，石头略略动了分毫，众人一阵欢呼。只是尚未开心多久，忽然见到远处山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巨浪汹涌奔来——

“水！大水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唯有景云面容不动，喝道：“再撬一次！”

“一，二，三！”

男人们低沉的吼声中，巨石终于被撬动，轰隆隆的滚向一侧。

新的渠道打通！

来不及欢呼，众人忙不迭的四肢并用爬上两边高地，恰好与那山间洪流擦身而过。

那万马奔腾的水流之威，令见到的每一人都大惊失色。

山洪由上至下，奔腾浇灌那燃烧着的整座山头，蓦然间水火相接，天地间起了浓浓一股黑烟，几乎将视线遮蔽起来。而长风城正在交战的两军听到这巨大声响，无不望向城东那冒起粗壮浓烟墙壁的山头，甚至忘了彼此厮杀。

轰隆隆！

轰隆隆！

……

数十声巨响之后，那巍峨壮阔的独秀峰半座山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率慢慢下滑，生生断裂了！

守城的士兵们表情变得惊恐——这山，竟然炸裂了！

“妈呀！快跑！”

“要被活埋了！跑啊！”

在这天地之威中，士兵们扔下武器便开始奔散，王老将军站在城头，眼看着独秀峰被炸裂，尘土飞扬中，天地齐暗，五指不见，忽的惨然一笑。

早在半月前江载初命人放了这场大火，烧烫了整座山头，想必他又遣人去山后改挖渠道，将今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山洪引向整座烧得发烫的山。

遇热的山石蓦然间被浇灌雪水，自然炸裂开！

强攻是假！原来这才是江载初的杀着！

独秀峰这一倾倒，虽不至于湮灭整座长风城，却足以让城内每一个人闻风丧胆，全无斗志！

便在这瞬间，一直在军阵后蛰伏的神策军，也是上将军江载初的嫡系军出列，齐整上前，开始攻城！

号角吹响，早已失去斗志的守城军丢枪弃甲，而养精蓄锐至今的神策军不费吹灰之力登上墙头，手持火把，在沙石弥漫间开始攻城。

王老将军眼看眼前节节败退的情景，却慨然而立，手持佩剑，当先一呼：“所有守军跟随我的将旗，死守长风！”他的亲卫军不过千人，却无一人逃跑，在败退的人潮中如同中流砥柱，牢牢拖住了神策军。

三个时辰之后，地动之声渐渐平缓，天空不再如漆黑不见五指，渐渐露出阴霾来。

胜败终分。

这座慑人的城池终于缓缓降下了巨大的城门，仿佛是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历经了伤痛的洗礼，迎接新的主宰。

江载初策马而入，战争已近尾声。

“王老将军呢？”

“王老将军带着最后一支亲卫队，退入了将军府死守。”

“让连秀殿后，清扫战场。”江载初闭了闭眼睛，“余人随我来。”

至今，他都对这长风城的街道极为熟悉。

跑过这练兵场，再往右拐，便是将军府。马蹄声清脆的在青石板上踏响，他闭上眼睛，仿佛还在幼年之时，在练兵场上折腾得满身是汗，只盼着回将军府换身衣裳。

“吁——”

乌金马停在将军府门口。

将府上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们让开一条路，江载初下马，叩响大门。

苍老的声音从容镇静，如同往日：“何人？”

“是我，宁王！”他忽而挂起一丝笑，答得骄傲。

“呵，在我这里没有宁王，只有兵士和将军！”大门打开，王诚信老将军一身血污，抱着自己的长刀坐在庭院中，拧眉看着来人。周围是他剩余不多的亲兵们。

“将军，可以进来么？”江载初静静站着，带了腥味的风拂在脸侧，却衬得这年轻人愈发眉目如画。

“进来。”老人伸手召唤。

“将军，朝廷无德，你可愿来帮我？”上将军持剑驻地，以示尊礼，言谈间并不似刚刚生死相搏，仿佛故人交谈。

“老夫说了，若是年轻上数十岁，说不定也跟着你一道反了。”老人摸了摸胡子，“只是今年都已经七十九了，若再变节，岂不是被人笑话？”

“是。”江载初恭恭敬敬道，“学生不敢勉强老师。”

“那便好，那便好！”老人仰头大笑，神容极为坦然，声音却渐渐转低，变得柔和，“初儿，师父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很苦。”

江载初定定凝视他良久，种种错综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回复到平静无澜。

“……这一战，你做得很好。”老人用嘉许的语气续道，“往后，也还要这样走下去。”

“是，师父。”

一老一少不再说什么，江载初转身离开，走至门外，那扇门重新重重关上。

里边传来老人慷慨豪迈的声音：“孩子们，陪我战死此处，你们怕么？”

士兵们齐声怒吼：“追随将军！死守长风！“

“神策军何在？”上将军背对将军府，轻喝。

“在！”

上将军负手望了望天，用不见起伏的声音道：“攻下将军府。反抗者，杀。”

☆、长风（七）

此刻独秀峰水渠旁，挖渠的军士们一个个坐在高地之上，只看着奔涌而去的洪流，累得脱了力。

“清点人数，下山。”

“将军，少了一十三人，皆是洪流来时来不及爬上被卷走的。”

景云静默片刻，环顾四周，心头忽然觉得一丝不安，叫来亲卫：“韩公子呢？”

“韩公子……也在这十三人中。”

景云怔了怔，忽然大喝：“谁都不许走！把韩维桑找出来！”

将军府最后一战已经结束。

江载初踏入府中时，兵士们站在庭院中提了井水，正一桶桶的冲洗地上鲜血。

他的神容看似无异，只在踏入书房之时，看着门槛前那块青石板，略略怔忪了片刻。

“上将军，王老将军的身体已经收拾稳妥。”

“厚葬。”江载初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只觉得心口那极厚重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景云下来了么？”

“左将军还在山上……”侍卫眼神略有些闪烁。

江载初蹙了蹙眉：“怎得还未下来？”

“说是水渠挖成之时，有人被卷进去了，至今还在搜寻。”

“何人被卷进去，左将军说了么？”江载初心中已有了一个答案，只是模模糊糊的，又令人难以置信。

“左将军没细说。他只让人传话说……他会把人找回来。”

江载初嚯的站起，大步走向门口，然后脚步即将跨出时，他却又将步子收了回来，立定在那里。不知不觉中，扶在剑鞘上的右手青筋迸出，他一字一句：“传令景云，找不到便算了。给我回来！”

战后的事务相比起战时，要琐碎繁杂得多。

往常战场的清扫会交给孟良，而军力整顿与占领地治安则会交给相对谨慎的连秀。上将军在将军府上，也是通宵未眠。

上将军今日的处断较之往日，并不算果断。常常要反应片刻，才会回过神。然而愈是这样，手下的将领们便愈发的提心吊胆，总觉得一个说不对，那双微挑的凤眸中便寒光一现，仿佛是利刃插来。

“左将军回来了。”侍卫推门来报。

江载初手中的笔一顿，缓缓放下，“传。”

景云进门时疲惫不堪，发丝纠缠，身上衣上满是淤泥，哑着嗓子道：“将军，恭喜将军攻下长风城。”

江载初上下打量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倒是景云看着他与往常无异的神情，续道：“我刚刚把人都带下来了。有几个被冲走的，也都找回来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笔尖上，淡淡道：“好，去休息吧。”

与一众同僚打过招呼，被戏称为“泥工”的左将军景云便退出了书房，只是在出门转身之际，他重又看了上将军一眼，心中片刻唏嘘，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庭院里，景云顺手接过军士手中的木桶，里边满满一桶冰凉井水，手一倾，哗啦一声便当头灌了下去。身上淤泥被冲刷下去，他顿时轻松很多，却想起适才在山上那一幕，忍不住心惊胆战。

韩维桑的确是来不及爬上高地便被洪流卷走。他命令士兵们漫山遍野的搜寻时，其实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在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觉得，若是这女人死了，那是真的很好。左右上将军三年前心死过一回，如今再死一次，不过是难过上一段时日，那也便好了。

到了后半夜，山下传来了上将军的命令，只说“找不到便算了”。

仔细斟酌这六个字，一夜不曾合眼的左将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低吼道：“是活是死，都给我把她挖出来！”

顺着席卷而下的洪流，终于在岔道支流处，找到了韩维桑。

真正是命大，她身子卡在两块巨石之中，才未被洪流卷走。

虽是岔道支流，却也水流湍急，士兵们忙着找绳索救人。隔了老远，景云一颗心就这么悬着，往事一件件的想过来，如他这般的局外人，竟也不知此刻希望她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将军，我去把人救过来。”亲卫往腰上系绳子，却被景云夺了过来，淡声道，“我来。”

摸索到岔道对岸，爬上巨石，景云先伸手探维桑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流在指尖卷过，他倏然放下心来，随即俯身抱在维桑腰间，用力一拖将她抱了出来。

维桑本已神志不清，这一下被惊动，只以为自己要被水卷走，用力攥着手中事物，只是不肯放手。景云凝神一看，原来是这山间巨木的根茎，足有小孩臂膀粗，想来她被冲走之时，伸手拉住了这树根，才支撑到现在。

被洪流浸泡至今，她身上肌肤都已虚浮起皱，手指比起往日，竟粗壮了数倍。

景云手中短刃一挥，将树根砍断，将她抱了出来。

脱力蜷在他怀中的韩维桑忽然睁开眼睛，勾起唇角，竟笑了：“我，还，活着？”

“死不了。”景云双手抱着她，一步步踏回水中，他因仰着头，下颌方正而骄傲，“郡主，我想不到你这般想要求生。”

韩维桑呵呵笑了笑，用力抓着景云的手臂，喃喃的说：“活着虽累，可我，还不能死。”

韩维桑这一觉约莫是睡足了好几个时辰，迷迷糊糊中，她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到底还是不安稳，最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姑娘醒了啊？”陌生的侍女脚步轻快的走过来，扶她坐起来，顺手在她后背塞上一个锦缎腰靠，又递过一杯斟好的茶水。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维桑迷迷糊糊道：“怎的不是参茶？”

侍女怔了怔，手上便是一缓：“这里……没有参茶。”

倒是维桑反应过来，摇头笑了笑：“什么时候了？”

“姑娘睡睡醒醒的，好几日过去了。”

“好几日？”维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已经换上了夏日绮罗衣衫。

从初春投身上将军府，经历了这长风之战至今，堪堪三个多月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维桑看着铜镜里的少女，虽不是极美，却也清秀，一笑的时候唇边露着梨涡，望之亲切可亲。

“姑娘给我取个名字吧。”少女笑着说，“我很小就被卖进将军府，做的是杂事，总是被阿三阿四的乱叫。不过前几日上边说了，以后让我服侍姑娘。”

维桑一抬头，院中一棵桃树至今未败，深粉淡白缀满枝头，轻轻一笑：“满树繁华开未稀。你叫未稀好么？”

“谢谢姑娘，这名字听着可真好。”未稀大喜，手中还在替她簪发，笑道，“今日已经是六月六了呢。姑娘还是要男装打扮吗？今儿外边可热闹呢。”

“六月六了？”维桑一惊，“上将军呢？”

“将军们总在后院书房议事，这儿可见不到。”未稀笑道，“姑娘先吃点东西吧。”

维桑来不及喝上一口粥，匆匆赶到后院门口，却见重重士兵把守，连半步都无法迈进。

“烦请通报，韩维桑求见上将军。”维桑向侍卫行了一礼，候在后院门口。

片刻之后，侍卫便来回报：“韩公子，上将军说了今日不见客。”

“景云将军呢？”

“景将军去城外巡视了。”

“那我便在此处等吧。”维桑无奈苦笑，静静立在门苑处。

初夏轻柔的阳光透过了阴霾的天色，也透过榆树茂密的枝叶落下，在黝黑的泥土上落下一颗颗圆圆的光斑。这座城池熬过了那时的杀戮和血腥，如今一片安宁。

维桑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日头从东挪移到中央，她听到一名侍卫压低声音道：“韩公子，你还是别等了……上将军一早就出府了。”

维桑只觉得这兵士有些眼熟，才记得原来是当日一道上山挖渠的，想来他也是好意。维桑道了谢，转身欲走，心下又琢磨了片刻，为何……他要瞒着人出府呢？

“未稀，你可会梳螺髻么？”维桑心急，自己拆下了束发，又解开外袍，“还有，这里有女装么？”

“姑娘，慢慢来。都备着呢。”未稀拿起篦子，指尖灵巧地卷起维桑长发，从容一卷，“姑娘要出去吗？”

维桑走出屋外，一时间为这阳光所摄，眯了眯眼睛。她本以为此刻的长风城城墙碎裂，必然满目疮痍，却未想，短短数日过去，战事结束，瞬间便恢复了生机。中轴之道上，城内居民们往来不绝，而远处城墙上兵士们正在修补墙体，两相无扰，很是和谐。

她沿路走走停停，一直走到穿城之河两岸，却见不少人站着，笑嘻嘻的将怀中家养的猫狗扔进河中。猫狗落了水，匆匆又游回岸上，抖落了一身水珠。

所谓六月六，猫儿狗儿需得沐浴的习俗，到了此处竟也未断。

维桑正欲走得近些去看，忽然见到岸边站着的年轻男人。

穿着深蓝色卷云纹纹重锦长袍，背影肩宽腰窄，长发以玉冠束着，静静立着，气势却仿佛渊渟岳峙。那衣料虽贵重，却无织金，可见地位虽尊崇，却又刻意低调。她沉默着注视半晌，心中挣扎，到底还是决定转身悄悄离开。

恰巧一只大黄狗游上岸，狠狠抖了抖身上水珠，一大片扫来，那年轻人一时间没有闪避，落了半身的水。一旁狗的主人连忙上前赔不是，年轻人只是摆摆手，侧了身，淡淡道：“既然来了，又打算这么悄悄的走么？”

维桑脚步顿了顿，折了方向，却见江载初脸上都是水，数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将坠欲坠的时候，折射出正午日头绚烂之极的光芒，而光芒之中，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她并未多看，只递出了一方锦帕。

江载初接过来，却只握在手中，唇角抿着笑意：“六月六了。”

“公子的藏书、衣裳都晒了么？”她微微仰起头，下颌处的弧度柔和清丽，笑得双眸弯弯。

江载初极慢极慢的侧过头，目光中掠过她此刻的模样，窄窄的鹅黄衫袖，葱绿长裤，裤脚处拿红线结住，上边还窜着银色铃铛，踏着软线鞋，走路的时候叮叮咚咚的作响，远远听着，便知道是她来了。他的眼神轻轻恍惚，仿佛见到那时的韩维桑一脸骄傲的跑来，肌肤如雪，额间点着殷红凤尾，高兴的说：“刚才父兄阿嫂都来夸赞我呢，说我家阿维真俏。”

他从未见过这般喜欢自夸的女孩子，却也觉得这冰雪雕琢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看，于是故意转过脸不：“哼，比起我晋朝的姑娘，差的远了。”

只是时光簌簌，无声地从身旁流淌而过。

现如今，他眯了眼睛，一丝一毫的搜寻，终于，只是在那记忆的彼岸找到那一剑，嗤的一声j□j，鲜血溅如瞳孔中，变得猩红一片。

他闭了闭眼睛，无声一笑，向她伸出手：“走吧。”

☆、长风（八）

将军府内寂静无声，维桑是跟着上将军进来的，一路皆畅通无阻，直到后院门口，上将军跨了进去，她却被拦了下来。

维桑只是停下脚步，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身影，顺从的站下了。糕点已经冷却，她也没了胃口，便攥在手中，呆呆立着。

“你先走吧，上将军和诸位将军约了喝酒，一时半会的还是不见人。”侍卫劝道。

她却笑着摇摇头：“那我便在这里等等吧。”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总以为他还是有那么分毫是会放在心上的，可他如今喜怒无常，要揣测那心思，实在是太难了……

太阳渐渐要落下去了，举目东望，可以见到那座裂了口子的山峰，狰狞如同巨兽之齿。因是迎着阳光，那锋锐齿镊之处，看得清晰明了。

那真是她想出来的法子么？

且不算那沙场上的伤亡，她明知道独秀峰下还有着一个村落的，他们上山时，还曾向其中几户人家要了水喝。可因为担心城内守军起疑，她不能告诉他们，让他们搬走……山裂之时，想必那个村落，也被湮灭在石流之中了。

韩维桑，你是真的狠。

心中那声音不知是夸是讽，她勾起了唇角，眼神亦有些恍惚。

将军府的书房内，景云已经回来，与江载初对座饮酒。

窗外最后一丝亮光已灭，江载初握着酒杯站起来，微醺之时，脑海中竟是那消之不去的银铃声，叮铃铃的，甚是恼人。

“她还在么？”他只觉得自己开口时带了淡淡酒气。

“还在等。”景云也喝得多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一道回来的么？她在等什么？”

江载初目光沉沉落在酒杯上，“等蜀地的急报。”

“蜀地的急报最早也要明日才到。”景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去把她赶走，太烦人了。”

江载初并未阻止他，看着景云走到门口，又折过身，“大哥，你见她今日穿的衣裳么？”

江载初闭了闭眼睛，冷冷一笑。

“我去让她滚。”景云跨出了半步，却听身后面容平静的年轻男人淡声吩咐自己，“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顿了顿，才道，“让她进来。”

清脆的银铃声由远及近，江载初仰头喝下一杯酒，听到身后一声怯怯的“上将军”。

他本就心下烦躁，重重将酒杯掷下，快步绕到维桑面前，冷笑：“穿成这样跟着我一天，韩维桑，你可真用心呐。”

维桑怔了怔，脸色倏然一白，她慢慢退了半步跪下，低着头：“维桑不敢。这身衣服将军若是不喜欢，我即刻便去换。”

江载初由上至下睨着她，不再说什么，却不叫她起来，只是在桌边坐下，背对着她，自斟自饮。

一室的酒香，熏得人染上几分薄醉。

维桑膝盖渐渐的麻木了，她却咬着牙，并未挪动身子，小心问道：“将军，蜀侯……可有消息么？”

“未到。”江载初答得甚是平静。

维桑低着头，不为人知的蹙了蹙眉，未到的意思是……即刻便到么？

“何时才能到长风城？”

“不知。”江载初笑了笑，“许是今晚。”

“维桑能在此处，和将军一道等么？”她生怕触怒他，声音分外柔缓。

江载初不置可否，冷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跪了许久，甫一站起来，膝盖有些难以承受。维桑伸手扶着墙壁，见江载初睨了自己一眼，心下识趣，慢慢走过去，伸手从秘色瓷注碗中拿起了长颈酒壶，稳稳地往空酒盅中倒满。江载初仰头饮尽。她又再斟。

其实维桑清楚他的酒量，远远及不上千杯不倒。喝到此处，也算极限了。可自始自终，她不曾开口劝酒，只是殷勤的服侍，一言不发。

江载初见她垂着眸子，视线始终落在青玉案桌上那划刻的棋局上，忽的一笑：“棋艺长进了么？”

维桑摇摇头，低声道：“王老将军看来也爱下棋。”

江载初伸手，轻轻抚摸着刻画得平整的棋盘，笑骂了一声：“他也是臭棋篓子——我十三岁便能下赢他。”

维桑小心的抬眼，看他侧过头，望向窗棂之外。

此时已是初夏，夏虫开始悄鸣，长长短短的声响中，烘得整个园子愈发安静。

“那时我母妃刚薨，被遣派到此处，说是协同驻守长风城，可是皇城里被驱赶出的失势皇子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脸上亦不见往日的戾气，竟出奇的像是个孩子。

维桑心尖上轻轻抽动了一下，附应道：“想必王老将军对将军很好。”

江载初笑了起来，“他哪是对我好啊？第一日便扔我进军营，同士兵们一道操练。那些老油兵子见我是新人，想着法儿欺负我。”

“最初我心里老想着母妃，每日都浑浑噩噩的，被欺负了也全无反抗。后来忍不了了，一个人同他们打了一架，方才激起了血性。老头这才把我叫回来，命我每日上午随军操练，下午便去他府上学习军法。呵，一开始就让我和他演练沙盘，输了一次，就要罚跪。看到门口那块青石板么？”

维桑侧过身看了一眼，上边不知是不是踩踏得多了，瓦亮瓦亮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是我跪的。”

他手中又执了满满一壶酒，细颈对着嘴，酒水汇成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流，直直落在口中。他喝得过瘾，黑色发丝落在肩上，微挑的凤眸愈发显得明亮逼人，说话也大声起来：“这个老顽固，救了我一命，却不肯让我救他！”

他的酒量果然到了极限，随手将酒壶一扔，砰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喃喃道：“死老头，你说这辈子以老为尊，不论做什么，我都该听你的……可我明明能不让你死，你为何这么固执！”

江载初发起脾气的时候总是扯着嘴角，真正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偶。维桑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走上前，扶他起来，低声哄着：“是啊，老将军太固执了。将军，你也休息吧？”

他挣脱开她的手，踉跄着还要去拿酒杯，却终究被维桑制止了。

好不容易将他哄上了床，维桑已经出了一身汗。她低低喘着气，在床沿坐下，微微俯下身，看着他俊美的睡颜，睫毛一根一根的，历历可数，随着清浅的呼吸声上下微颤。

她默默的注视良久，终于伸出手去替他解开外袍。脱下外袍的时候，内里的绸衣一道被拉开，那道疤痕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视线里，浅褐色，凸起。

即便是被拔去指甲的时候，她也觉得手没有颤得这么厉害，可她克制不住的伸过去，想要轻轻抚摸一下——哪怕她知道，这样对过往的一切，亦是于事无补。

指尖尚未触到他胸膛的肌肤，门口忽然起了脚步声。

维桑连忙站起来，退到门口，有女子声音轻柔传来：“将军在里边么？”

旋即有侍卫推开门，薄姬走了进来，一眼看到维桑站在门口处，又见她一身打扮，怔了怔：“你也在？”

“将军有些醉了，我正想出门去叫人来服侍。”维桑小心的撇清自己，不动声色的退开，“夫人来得正好。”

她正要掩上房门，薄姬的表情却有些古怪，盯着她的脚踝处：“那是什么？”

“长风城少有女眷，这套寻来的衣服不大合身呢。”维桑轻轻一笑，“夫人，我先告退了。”

薄姬放缓脚步走至床前，眼见上将军面向床内睡得正香，正欲替他掖一掖被角。刚刚靠过去，却被一股大力拖住，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江载初双眸明亮，炯炯看着薄姬，修长的指尖滑过她如凝脂般的面颊上，沉沉问：“你怎么来了？”

“听闻将军打了胜仗，又怕没人服侍，就赶来了。”薄姬索性靠在他的胸口，声音轻柔。

他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三更半夜的，你叫韩姑娘来这里，存的是什么心思？”她有意娇嗔。

江载初依旧闭着眼睛，唇角勾着一丝含义未明的笑，片刻之后，他忽然用力扯下薄姬身上长裙。她的身子还是温软柔顺的，抱在怀里的时候如同暖玉，可他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动作却极粗暴。薄姬低低j□j起来，表情似是愉悦，又似痛楚。

“将军……”她温柔的伸手，替他拭去额上的汗，“除了我，以后，不许在别的女人身边……喝醉。”

他哈哈大笑，用力挺腰，戏谑笑道：“你看我醉了么？”

美人的表情意乱情迷，芙蓉帐内旖旎温软，可江载初却只觉得心脏的某一处温度正在急遽褪却，他知道那句话还未说出口：“对着她的时候，我又怎敢……酒醉。”

☆、长风（九）

翌日，维桑醒得很早。

流莺啾啾，日光轻快地从窗棂外落进来，估摸着快卯时了，她想去书房那边问问，却又知道昨晚薄姬过来了，只怕上将军没那么早起来。

“你谁啊你？这院子能让你随便进出吗？”

“出去出去！姑娘还没醒呢！”

维桑披了外袍，简单束了束，便推门出去。

未稀手中握着扫帚，立在小院门口横眉冷对：“你谁啊？出去出去！”

维桑探过身，轻声喝止未稀：“未稀，何人？”

“是个莽汉！一大早的过来，说要见你。”未稀的声音清脆泼辣，“我把他赶出去！”

“住手。”眼见未稀已经扬起了扫帚，维桑连忙喊住她，绕到前边，果然见到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男人，大咧咧站在门口，嚷着“韩维桑是哪位”。

维桑笑盈盈站在那里，双手一拱，“见过孟将军。”

“你，你不就是那个弹琴的吗？”虎豹骑主帅孟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维桑，“我知道了！是不是上将军把你赐给了那个谋士？！”

维桑依旧笑吟吟的：“哪位谋士？”

“献计取长风城的谋士啊！”孟良身上还穿着盔甲，走动间哐啷作响，“我要见见这位先生！看看是何人取下这长风城，当受我孟良一礼！”

维桑站着不动，只是淡淡笑着。

“怎么，先生还在歇息？小娘子，快帮我通报一声。”孟良面对女人，倒也收敛了些，只能一叠声催促。

维桑轻轻咳嗽一声：“先生在此，将军怎么不行礼？”

“你——”孟良如遭电击，呆呆立着，看着眼前身板瘦弱、容貌清秀的少女，“你便是献计之人？”

“正是不才。”

肃整军容，扶正盔甲，孟良果然端端正正行了礼，俯下身去道：“虎豹骑此战本不指望全身而退，多谢姑娘。”

“是为了这个来谢我吗？”维桑笑着扶他起来，“将军真正该谢的是上将军，你以为他就不吝惜军士们的性命么？若没有这万全之策，他断然不会让你们上阵。”

孟良摘下盔甲，抓抓头发：“那也说的是。”只是在他心中，上将军固然是天神般的人物，而今得知炸山之计是名陌生谋士献出的，他刚下战场便快马加鞭而来，想要一睹真面目。

“将军既见到了我家姑娘，可以走了吧？”未稀踏上一步，“大早上的打扰我家姑娘清梦，我家姑娘还没洗漱呢，成何体统。”

“好厉害的小姑娘！”孟良呵呵笑了笑，他清扫战场，数日未曾好好休憩，长了满脸青茬茬的胡渣，眼眶中皆是血色，他转头对维桑拱了拱手：“今日是孟良唐突了，改日再来拜访韩姑娘。”

“姑娘，这莽汉是谁呀？”未稀关上门时还在嘟囔，“把你吵醒了吧？”

“你要是知道他是谁，就不会对他这么凶了。”维桑莞尔，“下次孟将军再来，可得以礼相待。”

未稀撇了撇嘴，“姑娘，再睡一会吧？”

“不了，我先下去上将军那里一趟。”

将军府并不大，维桑走到后院门口，果不其然，被侍卫告知上将军并未起来。

“请问大哥，昨晚可有蜀地的探报送至？”维桑笑盈盈问道。

那侍卫因与维桑颇为熟稔，压低了声音道：“密报皆是景将军送来的，今日景将军还没来呢。”

话音未落，景云踏着满地碎阳而来，见到维桑，脚步顿了顿：“你为何在此？”

“景将军，蜀地的急报可到了么？”维桑温言问道。

景云并未即刻回答，只是迈出脚步：“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去见过上将军。”

维桑唇角笑容不变，却依旧拦在景云身前，不温不火道：“将军，事关蜀地，维桑不敢等，也不愿等。”

景云目光深处滑过一丝讶色，这些日子他见惯了韩维桑柔顺的样子，少见她这般顽固，竟丝毫不肯让步。

“上将军当日与我约定，景将军想必也清楚。我既践诺，将军又该如何？”维桑站得笔直，巴掌大的脸上波澜不惊。

景云似是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好，你随我来。”

两人沉默着走过后院小径，书房的门半敞着，景云当先而入：“将军，蜀地杨林的回信到了。”

江载初在批阅军文，肩上还松松披着长袍，也不抬头，只伸出了手。

景云双手奉上，静立在一旁。

江载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维桑心中虽焦虑万分，却又不敢异动。

“将军，他怎么说？”

“杨林废了蜀侯，已经自立。这信想必是抄了两份，一份给了我，另一封抄送北边。”

景云下意识看了维桑一眼，怒道：“这老匹夫，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如今南北对峙，蜀地粮草丰沃，杨林以此自峙，以为可以在两家间斡旋，以此制衡。”江载初放下笔，沉吟道，“自立蜀侯，不得不依他。”

维桑脸色煞白，一举一动却依旧镇静，低低道：“上将军，维桑能否看一看这信？”

江载初狭长微挑的双目凝濯在她身上片刻，将信递了过去。

维桑仔仔细细将信读了数遍，每一个字句皆记在心上，才小心将信纸这叠好，放回江载初案上，心中却转过万般念头，一时间脸色捉摸不定。

江载初与她隔了半人距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忽青忽白的脸色，打破了这室内的静谧：“怎么？不求我了？”

维桑惨然一笑，目光与他对视，丝毫未有退避：“我若求了，将军肯救么？”

江载初负手立着，淡淡道：“你不妨试试看。”

“上将军就这般喜欢看我卑躬屈膝么？”

维桑脸颊上带着极不正常的红晕，重重跪下，一字一句道，“维桑求上将军出兵，救蜀侯。”

空气凝稠得仿佛要滴下水来，里边却又有细细密密的弦，因被绷紧了，仿佛一触即断。景云立在两人之间，屏住了呼吸。

“这次，你拿什么来换？”江载初俯下身，挑起她的下颌，眼中一丝戏谑嘲讽极为明显。

“韩维桑手中已无筹码。”维桑闭了闭眼睛。

“既然没了筹码，我又为何要答应？”江载初放开了她，唇角勾着一丝凉薄的笑，“维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知其不可为，却还要跪下求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维桑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头埋进尘土中，单薄的双肩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韩维桑，你当日答允我的，除了献上长风城，还有一事。”他居高临下，薄唇抿着，分外冷酷。

维桑仓促抬起头，她是答允他，这一世为奴为婢，哪怕受尽j□j，也不会离开。

清亮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枯槁的余烬，维桑有些麻木的点点头，似乎还想要再求：“上将军……”

“既然上将军说了不帮，还不起来，滚出去！”景云忽然大喝一声，将维桑拉了起来，重重一推，让她跌出了门外。

江载初将目光移向景云，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安然回坐。

“不是讨厌她么？”他将手中狼毫蘸了蘸墨，淡淡道，“便多看她跪一会儿，心中不忍？”

景云心下有些烦躁，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粗声道：“将军，我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哦？那她该是怎样？”

“她既求了你，你又不答应。她韩维桑便该拔出刀子与你拼命才是！”景云想了想，苦笑，“就是不该这样的……逆来顺受。”

江载初手中一顿，轻笑道：“阿云，她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便拔刀子与人拼命的韩维桑了。”

“可是你分明答应了她要保蜀侯。如今她取下长风城，你——”景云想说“你也该践诺”，却又不敢，只能卡在那里，用力蹙着眉。

“阿云，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是否践诺？”江载初饶有兴趣问道，“你不是想杀了她么？”

“我是想杀了她！可，这般卑劣的女子，可我不想将军您，亏欠了她一般——”

“我并未亏欠她。”江载初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跟随自己这么多年，心中意气，却还是如当年个少年，他慢慢解释道，“我答应她保蜀侯，只是答应她写那封信。若是杨林如常人一般想，自是会害怕我的武力威胁，不会废蜀侯。”

“可……杨林还是自立为侯了。”

“这便是人心，人心难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只是对方却不按照惯常的路数来，是我控制不得的。”江载初轻声道，“她明白这个道理。”

“那还要留着她么？”景云轻声道。

“嗯。”他含义不明的应了一声，“让她留在这里。”

“是。”景云点点头，眼下他心中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大哥，攻下了长风城，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如今我们攻下长风城，有了屏障依靠，南北分治的局面已经形成。景云，我要你修复这城池防御，其余则按捺不动。”江载初缓缓道，“北边朝廷若有这魄力，便该派大军前来征讨。若是没有，便正好让咱们休整，只等来日，我便率军北伐！”

三年来日日不得安眠，此刻在这长风城驻扎下，宏图霸业仿佛已近在眼前，景云心中激荡，单膝下跪道：“是，上将军！”

江载初含笑看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长风（十）

维桑回到小院，未稀正手脚麻利的晾出洗干净的衣裳，招呼道：“姑娘，我去给你倒茶。”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走进里屋，反扣上了门。

小心将颈间那串链子摘出来，上边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锦囊，再打开，里边是一粒叮咚作响的小小铃铛。维桑拈在指尖，细细看着，直到此刻，一直绷紧的弦断了。温热的液体溢满了眼眶，她扬了扬头，本想让它们回落进眼底，可真的止不住，一粒粒滚落下来，仿佛是串珠忽然洒了。

来到这里，她做好了完全准备。

准备被杀，被辱，她一直像是局外人一般，看着如今韩维桑的一举动，仿佛是在看一场皮影。可是为什么世事还是如此艰难？

蜀侯被废……下落不明……

“阿哥，阿嫂，我真的做不来……”她拼命咬住了下唇，抑制住哭声，双肩剧烈抖动着，“我真的做不来……我以为能救阿庄的……我以为……”

唇上想来已经咬破了，口中微微渗出血腥的味道，她紧紧闭着眼睛，忽然想起那一日，阿嫂双目中滴着血，将那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塞给她，一字一咳，“小妹，阿庄就托付给你……”她将哭闹不停的侄儿抱在怀里，“我知道。”

三年了，她做了一切阴狠刻毒之事，与故土别离，与爱郎反目，可是为什么，却还是不能完成当日的嘱托呢？

或许……或许你不该这样了。

或许，去救了阿庄出来，那些旁事、天下，又与你何干？

维桑被这个想法击中，脸上还挂着泪珠，呆呆坐了很久，才听到未稀在用力拍门：“姑娘，姑娘你在么？”

她连忙站起来，从铜盆里绞了块帕子擦了擦脸，将门打开了。

“姑娘你怎么了？”未稀盯着她的脸，有些怀疑道，“不舒服么？”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从容掩饰：“没有，吃饭了么？”

未稀才收拾了碗筷，忽然怏怏跑回道：“姑娘，那莽汉又来了。”

“不许无礼。”维桑连忙迎至门外，却见孟良换了身深紫色衣裳，剃干净胡须，仪表堂堂站在那里，果然又来了。

“韩姑娘，下午无事吧？”孟良爽朗招呼道，“咱们一道去看看长风城工事吧？”

“孟将军收拾之后，真正是风度翩翩呢。”维桑浅浅一笑，孟良长得虽远不如江载初般俊美，只是举手投足豪迈大方，望之便觉得胸襟生畅，也当真配得上虎豹骑的勇猛之气。

只是这素来不拘小节的将军听到这句夸奖，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倒是未稀扑哧一声笑了：“有些人呐，连场面上的恭维话都听不出来，还真以为自己风流俊俏呢。”

孟良瞪了未稀一眼，却见这小丫鬟并不惧怕，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好男不与恶女斗。”

“未稀，别看准了孟将军好说话，便老是这般挤兑。”维桑摇了摇头，“我这边出去一趟。”

孟良见她答应，很是高兴，两人一道往外走，穿过将军花园，却见不远处也是一男一女同行而来。

孟良迎上几步，“上将军。”

“起来吧。”江载初眯了眯眼睛，看着这同行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想带韩姑娘去看看城内工事进度。”孟良快言快语，“虎豹骑不擅守御，还想听韩姑娘指点一番。”

江载初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维桑脸上，她刻意侧着头，也涂过脂粉，却隐约可见微肿的眼睛。他无声一笑：“孟将军倒是虚心。”

“将军你这是和夫人饭后散步小憩么？”孟良嘿嘿一笑，“如此，我们便走了。”

维桑一直躲在孟良身后，直到此刻，才微微躬身行礼，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江载初喊住自己：“韩姑娘。”

她不得不转过身子。

江载初一身白衣，乌黑长发只拿一根玉簪简单束了束，如同贵公子般，身边伴着的是绝色宠姬。他的语气温煦，只是眼神却是冰冷锋锐的：“上午所说之事，盼你勿忘。”

维桑恭顺的点了点头：“维桑记得。”

他点了点头，一伸手扶在薄姬腰间，眼神真正柔情四溢，带着她走开。

薄姬轻轻倚靠在将军怀中，目光却若有所思，轻声道：“将军，我看孟将军是不是钟情韩姑娘？”

江载初勾唇：“是么？”

“你看他何曾将自己收拾得这般清爽？”薄姬轻轻一笑，试探道，“不如，你便成全他们，给他们赐婚可好？”

江载初侧过了头，眼神中冰凉一闪而逝，语气却是纵容的：“阿蛮，别胡闹。”

接下去的数日，每日孟良都来请维桑一道去巡防。维桑其实并没有真正上阵的经历，所谓“请教”一事，不过是孟良颇为客气，倒多是维桑向他请教。

虎豹骑的将官们多是豪迈之士，维桑虽是女子，行事间也磊落大方，与众人也都谈得来。这一日在营中用了午膳，传令官拎了一坛酒进来，笑嘻嘻道：“将军，这坛酒是兄弟们孝敬你的。”

军中饭菜本就普通寡淡，孟良大喜，一掌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满满倒了数碗，与众将士分饮。喝得多了，他靠近维桑，倒还晓得压低声音：“韩姑娘，你可有婚配没有？”

维桑稍稍喝了两杯，眼眸愈发明亮如水，只是笑笑：“尚未。”

孟良一拍桌子：“那你看我怎么样？”

维桑略略有些尴尬，未想到底下虎豹骑的同僚们皆听得清楚，摔了酒碗，大笑起哄：“将军都这般没脸没皮的求了，姑娘答应了吧！”

维桑笑着让开了些：“将军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孟良忽的站起来，狠狠瞪着她，“我还认得你，认得……上将军！”

话音未落，虎豹骑营帐中跪了一地的军士，江载初身穿黑色铠甲，缓步进来，笑道：“这军帐里可真热闹，在聊什么？”

“上将军，咱们将军在求亲呢。”因打胜了长风一战，人人高兴，有胆子大的便回江载初道，“可韩姑娘不答应。”

景云数日未见韩维桑，倒觉得她清瘦不少，众人起哄声中，她微微红着脸颊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有些害羞。他今日陪着江载初巡视城防，本该往连秀大营而去，只是刚出了将军府，上将军便若有所思道：“虎豹骑如今驻扎何处？”他立刻领悟，轻车简骑，便随着他赶来此处，不想却撞到这么荒唐的一幕。

孟良喝了酒，又被底下兄弟们起哄，索性对着主帅单膝跪下，大声道：“上将军，当日在青州府我就看上韩姑娘了。那时求你赏赐，你不肯，我老孟也不愿，还得谢谢你。”

江载初似笑非笑：“为何？”

“当日你把她赐给我，我也就如同普通赏赐般，带回府就忘了——断不能如今日般珍视。孟良求上将军成全，娶韩姑娘为妻。”

“孟将军先起来，你总得问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啊。”景云笑着走上前，踢了他一脚，只是眼神却不经意掠过江载初，暗暗心惊。

“韩姑娘，我孟良大老粗一个，但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孟良走至维桑身前，郑重行了一礼，“你答应么？”

我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

维桑怔怔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觉得鼻尖一算，轻声道：“将军怎样待我，算是好呢？”

“唔，你要做什么，我总顺着你的意。你不是寻常女子，又比我聪明，我便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底下哄堂大笑。

江载初安然坐着，不动声色瞧着这热闹的场景。

维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双眉弯弯：“那你府上蓄着的那些姬妾呢？”

“都不要了！都不要了！”孟良大声道，“往后上将军再有赏赐，我也都不敢要了！”

维桑轻轻转身，直视上堂坐着的江载初，而后伏拜，轻道：“上将军觉得呢？”

她这样跪倒在他面前，他能看到她弧度温柔的后颈，以及浓密如云鬓的长发，纤纤的瘦腰不盈一握。

仿佛一丝看不见的火星蹦起，江载初霍然站起，双眸如寒冰，一个个扫过帐中将士，最后落在孟良身上，冷冷道：“长风城刚破，工事未稳，大军不日还将北伐。孟将军，此刻你在军营中喝酒嬉闹，可曾把将军令放在眼中？”

孟良悚然一惊，背脊上登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跪下道：“孟良知错。”

江载初大步走向营门外，侍从牵来了马匹，他翻身上马，忽听身旁景云赶上来，“上将军，你不该……迁怒孟将军的。你若真心要她，收了便是。”

江载初勒住骏马，下意识驳道：“我何曾——”

只是这句话并未说完，景云却若有所思道：“将军，你不觉得她，近日行径有些古怪么？”

☆、长风（十一）

入夜，马蹄声清脆如落雨，各营帐的将军们皆带着手下亲兵们踏进将军府。如今占城一月有余，北边朝廷还未有反应，上将军下令召集众将领布置城防。

“都到了么？”接过亲卫递来的佩剑，江载初随口一问。

“孟将军还未到。”亲卫踌躇片刻，“已经派了亲卫来，说是要晚些时候。”

江载初心下滑过一丝不安：“出了什么事？”

“孟良不知道凡是议事迟到者，严惩不赦么？”江载初厉声道，“去，把他给我拖过来！”

约莫半柱香后，议事厅中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只有上将军坐在案边，手指扣着桌木，一下一下，虽无规律，却无端叫人觉得心悸。

大门推开了。

孟良一脸惶急的奔近，下跪道：“将军，孟良来迟了。甘愿受罚。”

江载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漠然道：“何事迟了？”

“我，我。”孟良显然有些难以启齿，良久方道，“午间喝了些酒，结果把令牌给丢了。”

江载初握着剑站起来，戾光一现，军中更是无人敢开口，无不屏住呼吸，不知将军会不会发这雷霆之怒。

良久，预期般的斥责却并未传来，孟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将军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西边群山上，竟似有些茫然。片刻后，他转过了目光，望着底下诸将：“孟良喝酒误事，丢失军中令牌，自去领军棍五十，罚三月俸禄。”他顿了顿，语气中仿佛有些萧索，“今日散了吧，景云留下。”

人人看出上将军心头窝着火，也无人敢触逆鳞，走得又急又快。景云心领神会，待到诸人散去，侍卫已经传回密报：“那边没人了。”

景云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如何？”江载初面色平静。

“她……想是拿了虎豹骑的令牌，已经走了。”景云艰难道，“难怪这些日子刻意接近孟良。”

江载初却低了低头，兀自一笑，侧脸在光影明灭间，说不出的阴蛰难定。

“景云，你替我驻守，万事以稳重。”

“将军！”景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劝阻道，“还是我去吧……”

江载初却只挥了挥手，“我即刻便回。”

他愈是这么漫不经心，景云心中愈是骇然，“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何处？”江载初淡淡一笑，“必然是回去故地了。”

景云看着他的背影，急急道：“我点上些兵马——”

江载初挥了挥手：“我即刻出发，不要惊动任何人。”

“将军，你会杀了她么？”景云站在原地，终于还是道，“还是杀了吧，就此了结，于你于她，都是解脱。”

那句话已似恳求，江载初俊美的脸上依旧布满戾气，双眉轻轻一蹙，开口之时已带了杀伐之音：“我知道。”

维桑抱膝坐在孤山中，不敢点火，便只能蜷着身子，靠在树边浅眠。

入了夜，虽是盛夏，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蚊虫又多，她睡着片刻，又立刻惊醒，瞧着眼前漆黑黑的一片，心下终于踏实了几分。

前日她趁着孟良醉酒，悄悄拿了令牌。

按着约定，她将令牌给了未稀，命她骑着快马一路往西，而自己则千辛万苦地从断裂的独秀峰爬出，先向南行，再折向西。

想来，江载初也是会这样以为的吧。

她揉揉眼睛，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烙饼，掰了一半下来，放在口中慢慢的咬。烙饼许是放得太久了，口感着实又干又涩，她又趴到河边，掬起一把水，喝了几口。

静静的河水倒映出一片狼藉的自己，不眠不休地走了这几天，双腿着实又酸又痛，可维桑挣扎着坐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停下。

她不确定江载初得知自己逃跑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也许……她只是多虑了，毕竟现在的自己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除非，除非……他放不下的，是要自己死。

远方忽然起了一声夜枭的叫声，凄厉得似乎撕裂了这寂静的夜。

维桑霍然坐起，心底却是一沉。

这一声信号，同伴在山下告诉她，江载初……已经开始着手搜捕。她必须尽快赶到山下，换上准备好的马匹，快马加鞭的逃离此地。

维桑不敢再停留，咬牙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上几颗黯沉的星，勉强辨了方向。

虽然早已料到这条路不好走，可是出来得匆忙，只备下些吃的，如今脚上布鞋早已走烂，却也只能简单拿撕下的布缠一缠，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前走。

这条山路罕有人烟，小径早已不能称其为径，荆棘碎石遍地，时不时刺进脚底，她却像毫无知觉似的——这种被人追赶的恐惧，催促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再翻过两个山头，应该就出了长风城群山，到达琅溪县境内。

维桑抹了抹额上成串滴落的汗珠，已经不忍去看鲜血斑斑的脚，正估摸着时辰，忽然见这深山之中，忽然一群老鸦扑扇着翅膀，哗啦啦的飞起来。

维桑连忙将身子隐藏在大树后，凝神屏息，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有人被追赶着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她不敢贸然现身，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愈发的快。

“郡主，快走！”女子声音尖锐，刺破了这大片树林的深邃宁谧，直刺维桑耳中。

“郡主，别出来！”女子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的喊着，很快，维桑听到了兵器格架声，没过两招，就有人闷哼了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维桑后脊紧紧贴在树上，刹那间冷汗淋漓。全身每一寸肌肤和神经都绷紧了。

男人声音低沉：“你们用什么彼此联系？”

之前那女子狠狠呸了一声，没有吐露一个字。

轻轻嗤的一声，尖锐的物体刺透身体，或许还有鲜血淌出的声音。

维桑下意识的伸出手，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韩维桑，山下一共三十七人，二十个女子，十七个男子。若是你不想他们死，就自己出来罢。”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低低笑了一声，“你该知道的，我既找到了此处，你跑不了了。”

维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恐惧排出体外，又重重的吐了出来。

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的肉里，她慢慢的走了出来：“我在这里。”

江载初手中倒提着一柄银色长枪，因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也不知，如他这般平日清贵俊美的男子，脸上带了嗜血的表情又会如何。

她只听到他朝自己走来，枪尖在地上拖出略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是真的跑不了了。

他平素的佩剑是先皇赏赐的名剑沥宽，剑术也是世数一数二，可她知道他其实少用剑。因为在战场上、在真正杀人时，他爱用长枪。

这一次，他亲自出来找她，带的是长枪。

隐约能感到劲风气流卷过，然后那点冷硬停滞在胸口的地方，维桑闭上眼睛，也做好了准备。良久，却并没有被刺穿的感觉。

她疑惑着睁开眼睛，恰好看到族人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胸口处赫然是一个血色窟窿，一枪致命，快而狠——她至死都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神容恐惧。

“杀了我吧，求你。”她转过头，对上那对墨玉般的眸子，轻柔的笑了笑，“快一点，狠一点。”

江载初看着她，仿佛是看着已经垂死的猎物，英俊的脸上如蒙严霜：“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么？”维桑觉得有些不耐烦，呵呵一笑，“我要去救阿庄啊。”

他唇角无声牵动起来，只是那丝笑像是虚无的，匿藏着无穷无尽的寒。

“韩维桑，和当年一样，你还是辜负我。”他淡淡的开口，手中长枪往前送了半寸，稳稳抵着她的胸口，刺破第一层衣料。

维桑一动不动，仿佛听不懂他的这句话。

他左手一动，一团事物抛向眼前闭目待死的少女。

维桑伸手接过了，展开的刹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霎那间苍白如纸。

是一张调兵令。

本该是在前日，正是她计划逃离的日子，他已准备下令麾下两支军团、十万人向西，征伐蜀地杨林。

江载初看着她惶然间抬起的目光、情急之下被咬破的唇，冷冷笑了笑：“韩维桑，你还是不信我。可我江载初，何曾背信于你？！”

或许，真的是天意如此吧。

世事就是这样的，拧着力往那里走，可偏偏，那是条岔道。

她竭尽全力，走到此处，就此，算了吧。

维桑慢慢闭上了眼睛，用低得难以辨识的声音道：“是我始终不敢信你。”

江载初看着面如死灰的少女，那柄枪还稳稳端在手中，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柔软的压迫之力。竟是维桑自己狠狠向枪口撞去。

轻柔的嗤声。

☆、长风（十二）

她的胸膛即将被穿透。

那一个瞬间，无数个念头如同蔓草般疯狂在江载初心中生长起。

那个最冷静自持的声音在告诉他，她这样死了，会很好。往后的深夜，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不会有胸腔中尚未散尽的郁愤，不会有从来不曾得到无力……

从此，他只想要北定江山，还这个四分五裂的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他欠这个天下的，却也是替她还的。

可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下意识的反应，她可以死，但是绝不许她用自己选择的方式死！

江载初猛然惊醒过来，将长枪用力往后一撤，上前一步接住她倒下的身子，用力擒住她的脸颊，咬牙切齿：“韩维桑，你既然已是我的，何时能够定自己的生死了？！”

他毫不顾忌的扯开她胸口的衣衫，幸而枪尖只刺进半寸模样，只破了皮肉。他随手将一个瓷瓶扔在维桑身上：“擦上药。”

瓷瓶从身上滚落到地上，维桑并不捡起来，只是掩好胸口，站在江载初面前：“你为何不杀我？江载初，我已准备好了。”

他抿唇不言，阴翳满布，眸色黑沉。

她的笑容苍白，却很甜美，仿佛还在循循善诱：“留着我还有什么用处？江载初，你……杀了我吧。”

江载初转过了眼神，漠然道：“你手中的剑雪呢？”

“你——”维桑下意识看了那死去的族人，许是因为恐惧，声音微哑，“你怎会知道——”

“你当真以为，这三年时间，我只当你死了？只当蜀地孱弱无人么？”江载初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脖颈，微凉的手指慢慢卡紧，“你要死，我拦不住你——可我会将剑雪中每一人，拉着去给你陪葬，这黄泉路，你也走得不那么寂寞。”

话音未落，并不见他手中如何动作，可他手中的长枪却直直刺入那名已经死去的女子胸口，再一次狠狠贯穿——那具早就没了知觉的身体，在这样的巨力之下，一蓬鲜血汹涌而出，还带着温热，溅在维桑脸上。

“住手——”

维桑被他卡着脖子，动弹不得，眼泪混杂着鲜血，一滴滴滚落下来，落在江载初的手背，柔软而灼热，他就这么怔了怔，松开了手。

维桑后退了两步，她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示弱。

可是，阿爹，大哥，阿嫂……你们看到了么？我想软弱一回的时候，我想死的时候，却还是不行啊……

仓皇之间，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克己自持，抽噎着转过身，像是个孩子一般蹲下，用力抱住了自己双膝。

这个徒劳而虚幻的怀抱，令她想起那时阿嫂抱着自己，自己又抱着阿庄……

她无声的咬住唇，眼泪滚落下来，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呵，若是流尽了泪，身上的血也一并流尽，或许便能见到你们了呢。

维桑爬到那死去的族人身边，极缓极缓的伸出手，合上了她尚未闭上的眼睛，然后扶着那杆枪，用力的拔起来。

她的身体又是抽动一下，姿势僵直，再也不会动了。

维桑捧着那杆枪，复又膝行向前，跪在江载初脚边。

他唇角噙着冷笑，看着她一举一动，淡淡道：“哭够了？”

拔出那杆枪时，她已不再哭。维桑蓦然回望他，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只是声音中透着那么一丝茫然：“你看，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你们，你们都逼着我往前走。”她闭了闭眼睛，轻笑，“我只能，这样往前走。”

江载初的指节不自觉的握紧，眸中的黑色旋涡仿佛要将她吞噬其中：“你们？”

是啊，你们……阿爹，大哥，阿嫂，还有你……她微微笑了笑，“你们。”

许是这笑太刺眼，江载初转开了目光，只沉声道：“跟我下山。”

足足走到入夜才下山。

官道边，乌金驹正打着响鼻，不耐的转圈。

蓦然间见到主人，骏马欢快的蹦近，蹭着江载初的身子不愿再离开。

江载初将长枪缚在马上，翻身上马，又将手伸出。

维桑站着未动，低声问：“我的族人呢？”

“你还活着，他们死不了。”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半仰着头，那只手平伸着，修长有力。她定定神，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一股大力将自己卷起来，下一瞬间，自己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前，乌金驹欢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前跃去。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虽是夏夜，却也觉得有些寒意。

背后的胸膛虽然宽阔温热，维桑却绝不敢往后靠，微微挺直着背，颠簸之中，觉得这姿势异常难受。只是维桑不断的往前挪移时，并未注意到身后那人刻意在贴近，而身后有意拖长的笑声，似乎是贴着胸膛传来的。

等到她反应过来，腰便已经被卡住，就在乌金驹飞奔之时，身子从前往后掉了个。维桑面对江载初坐着，双腿分开在他的腰侧。

因为胸口被用力扯了一下，痛得维桑倒吸了口冷气，眼冒金星。她看着他蓦然间靠近的眉眼，忽然觉得不妥。

江载初单手持着马缰，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下，用力一扯。

“你做什么？”维桑只觉得腿下一凉，下意识反手去阻止。

他的动作远比她快，嗤的一声从她裙子上撕下一长条布料，将她双手反绑在身后，顺势扶着她的腰背，不让她往后倒下：“不做什么，只是本将军觉得，深夜行路，太过无趣了。”

隔着布料，维桑能感受到双腿间抵触着的东西，坚硬而灼热。

风声在耳边刮过，她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可他——要在这里，他是疯了么？

绝望和羞耻的情绪霎那间压了上来，她呆呆看着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江载初，你敢！”

“我不敢么？”他一只手扶在她的背腰处，不知在哪个穴位上轻轻一拍，她拼命踢蹬的身子蓦然间酸软下来，柔顺的贴着他的胸口，难以挪动分毫。

他微微昂着下颌，俊美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旋即低下头，仿佛在刻意欣赏她此刻的无措和屈辱，凤眸中浓浓涌动着一种极为□的情绪，扶着她腰的单手慢慢往下，托住她的臀，用力抬了起来，几乎跨坐在他的腰间。

他的欲望蹭着她大腿内侧的肌肤而来，瞬间，维桑觉得自己的下身被狠狠贯穿了。那股力道带着难以抗拒的灼热，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间，直直的进来，涨满了她的下身。

撕裂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根部滑下来，维桑痛得一仰头，他居高临下、微带狰狞的表情撞入视线里，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绝望霎那间盖过了羞耻，她忽然想起那柄银枪……那时没有死，可真傻。

江载初丝毫没有顾忌到她的感受，单手微微用力，将她托得更高一些。乌金驹疾奔时的一颠一顿，仿佛是天然的助力，让他不用费力便能更深的撞入她的体内。

一下，两下……维桑仰头看着这夜幕，从疼痛，到羞辱，到麻木，那一颗又一颗的星子，明亮璀璨，可真像是阿嫂在深色锦缎上绣上的银丝啊，那般华贵，那般柔美……

泪水无声从两颊滑落，她或许已经将半边星空数完了。

许是行了五十里，又或是百里，等到他慢慢放缓马速时，终于匀出了一丝力去看怀里的少女。她的纤腰还在自己的手里，仿佛再多来一次便会折断。

她的鬓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还睁着眼睛，有些茫然的盯着自己身后的夜空，只是呼吸轻弱，密密如筛的睫毛正微微颤抖，就这样隐忍地承受下刚才的一切。

他还在她体内，终于觉得尽兴，伸手将她手上的绳子解了，看着她慢慢撑起自己，然后收回了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江载初慢条斯理的俯下身，仿佛还是没有过瘾，要亲手拿着利刃，再活生生的剜出血淋淋的肉来，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郡主，当年明媒正娶、洞房花烛你不要，如今便只配这野外马上的苟合。”

那些字句分明传进了维桑耳中，可一个个组合起来，她又有些不明白……眼前的年轻男人，还是那时的模样，秀挺的鼻，薄削的唇，以及清隽微微凹下的脸颊，可是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为何变得如此陌生？

呵，她记起来，是她先变的，她先骗了他……

若是时光可以回溯，世事可以倒卷，她宁愿，那时杏林春暖，她与他只是擦肩而过，不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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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杏林

☆、杏林（一）

二月十五，春序正中，草木蒙青。

暖风轻卷，蜀都街上家家户户结着彩，盛装的女孩儿手中握拿着花枝，脚步轻盈。

“姑姑，我要去吃热糕……”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红了眼眶，抱着少女的腿不肯放手，“我要吃青稞团子……”

少女穿着鹅黄色小袄，葱绿裤子，许是怕裤腿太肥走路不便利，拿两根红绳系在裤脚处，还别出心裁的系上两个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她弯下腰，耐心地掰开小家伙肥肥的爪子，笑眯眯：“你再闹，姑姑下次不带你出来玩。”

小家伙立刻噤声，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可怜巴巴的仰着头，虽然不敢再抱大腿，到底还是馋，憋了半天：“姑姑，那里有吃的吗？”

少女捏捏他的脸蛋：“你看这里人人手中拿着花枝，咱们出城去那片杏子林，摘几枝长得好的杏花给你母亲好不好？”

“可是，这街上便有卖的。”小男孩看着这一溜卖野桃花野梨花的，又望望甚远的城门，着实觉得姑姑太不可理喻。

“这是心意懂么？”少女牵起小男孩的手，哼着歌儿，“阿庄乖，姑姑唱歌给你听。”

“胖娃儿骑白马，白马跳得高，胖娃儿耍关刀，关刀耍得圆……”少女顿了顿，大约是忘词儿了，含糊几句：“……胖娃儿绊下海。”

“姑姑，你唱错了……”小娃娃不满的抬起头。

“呃……”少女微恼，什么胖娃娃瘦娃娃，她能记住这几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此这般吵吵闹闹，出城没多远，果然见到杏林已开得大好，浅白粉红遥遥一片，如晚霞蒸腾而起，蓦然映红少女的双颊。

“走，咱们摘枝去！”少女拉起侄儿的小手，加快了脚步。

只不过走出了数步，少女放缓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向林中深处一侧望去。

“姑姑，摘啊！”胖小子急了，跳起来想去摘枝，“摘完去买糕吃。”

“别吵，咱们瞧热闹去。”

少女拉着小家伙一阵快跑，见到一棵大杏树下果然起了纷争。一个高个儿年轻人背对着自己，牢牢抓住了对面矮个黑皮中年人的手。那矮个口中嚷嚷着“冤枉”，目光却四处流窜，显然是想着要找机会溜走。

高个子年轻人倒是沉着：“你将钱袋还我，我也不去报官，就此了结可好？”

“呸，冤枉我偷钱！”矮个男子狠狠唾了一口，“小白脸，瞧你穿着气度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却也不能这般平白无故诬赖人呐！”

年轻人却也没生气，右手轻轻一挑，在那人长袖中抓住了一个钱袋，沉声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矮个男人伸手就去抢夺，只可惜个子不够高，手臂不够长，硬生生的够不着，只能手脚乱舞嚷嚷，“这里边装着些散银子，都是我的！”

少女便是在此时兴高采烈的钻在了两人之间，笑嘻嘻道：“这里出了何事？”

“姑娘你来评评理，这公子爷硬是诬赖我偷了他钱袋。”矮个男子见来了人，精神一振，“俺这钱袋里装着五两三钱银子，不信你数数！”

少女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转而望向那年轻公子。目光甫一触到，她心下暗暗赞了一声，这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蜀地男子个子往往偏矮，外出劳作的缘故，肤色又黑，这年轻公子想是从中原过来的，肤色略浅，却又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羸弱的中原男子般白皙，一双凤眼微微勾着，沉静温和——想必父亲见了，会赞一声“这小伙长得精神”。

“喂，你说，这钱袋里边有多少银钱？”

年轻公子却怔了怔，道：“这里边有多少银钱，我还真不清楚。许是六七两吧。”

少女弯起眼角笑了笑。

那年轻人却松了松手，觉得为这件事再争执下去并无什么意思，淡笑道：“几两银子罢了，便算了吧。”

矮个男子哈哈一笑，伸手去接那钱袋，将触未触之时，少女却抢先一步拿了过来，沉吟道：“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年轻人点点头：“从中原来。”

“哼，若是不把事情弄清楚，岂不是让你们这些中原人以为我蜀地乃蛮夷之地，无礼乐之教？”少女瞪他一眼，骄傲的扬起下颌，哗的拉开钱袋，里边果然是五两三钱银子。

“我说这钱袋是我的吧？”矮个男人嘿嘿笑着，伸手去接。

少女却将两手平摊开：“我不是官爷，也不懂断案，只知道你俩纠缠不休，那么我便将钱袋和银子分开，你们一人拿一样，这可公平？”

年轻人唇角微勾，心想这姑娘果然年纪小，这般决断，当真稀里糊涂得很。他也不多言，抿了丝笑道：“公平得很。”

“喂，你要什么？”少女转向矮个男子。

“自然是银子！”矮个男子伸手便去拿她左掌上的银钱。

少女手掌却轻轻一翻，右手顺势肘击，啪的一声，便将男子击倒在地。

“呸，无耻小贼！偷人东西还敢倒打一耙，把我们蜀人的脸都丢尽了！”少女双手插在腰间，“这钱袋若真是你的，你岂会不知这是上好的织锦缎做成，十倍于五两三钱都不止！”她一脚踩在那小贼胸口，转身将银子和钱袋交还年轻公子，“喂，还给你。下次可别丢了。”

年轻人目中滑过一丝诧异，接过来道了谢，又见那人伏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尘，微笑道：“我看这位小哥也是一念之差，家中许是等着用钱也不一定。姑娘，还是算了吧？”

“你……”少女鼓起腮帮子，看看那小贼，又看看眼前这气度清贵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松开了脚，“滚吧你！下次别让姑娘再撞见你！”

小贼连滚带爬的走了，少女转身向年轻人拱了拱手，歉然道：“这位公子，我蜀地其实并非盗贼横流之地，只是今日被你撞到，那是例外……许是你，穿得太好了些，又孤身一人在此。”她抓了抓发梢，又弯起眼角笑了笑，“总之，下次若是再见到这些无赖小贼，不需要同他们客气，报官便是。”

年轻人客气的笑了笑，“姑娘说的很是。”

“那就此别过。”少女伸手招了招站在不远处数蚂蚁的小家伙，“阿庄，咱们走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年轻人却兀自站在原地，不远处有人匆匆奔近，轻声问：“殿下……”

年轻人却摆了摆手，兀自看着那个方向。

少女穿着鹅黄小袄，翠绿长裤，颜色是极鲜艳灿烂的。他忽然想起刚才她那一笑，似是天边万千丈软红、数十里晚霞倾倒进了眼角，当真是明媚善睐，熠熠生辉。也只有那般颜色，才能衬出这般笑颜吧。

年轻人眼底浸润出笑意，却听那叮咚清脆声越来越远，漫漫隐入了杏花春事中，终于再不可望。

“殿下？你没事吧？”适才奔近的年轻人见他站立不动，有些焦急。

“没事。”年轻公子回过神，“景云，蜀侯还不知我们已经先到了此处吧？”

“不知。按照陛下圣谕，咱们该是在五月间来此处理事。”

“不知道便好，你我一切低调。别让旁人知道行踪。”公子笑了笑，“这逍遥无拘的日子，我还能再过上一两个月。”

景云却略带忧虑：“陛下若是知道你悄悄跑了出来……”

公子却只漫不经心道：“我将兵符留在京里，皇兄虽知我的病假是托辞，实则外出游山玩水。他乐得见我如此，不会怪罪。”

“殿下，你在外领兵三年，出生入死，方才将匈奴赶出了这关外，领兵回朝不过一月，陛下便如此待你——我，我们做属下的不服！”景云恨恨道，“当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景云，住口！”公子面色一凛，看着下属不忿的表情，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帝王之道，向来如此。我并无意与他争这天下，便闲散了事，也能安然过此一生。”

只是当时语气萧索的年轻人，却并不知晓，自己的后半生，却又该如何波澜壮阔。

少女摘了数支杏花，刚要入城时，她那小侄儿走得有些乏了，坐在地上歇脚，只是不肯起来。

“你不起来，我便不给你买糕吃！”少女也怒了，索性也坐下，“咱们也不回去了！”

小男孩哼哼两声，也转过了头。

两相对峙，直到一道温和男声打破了安静：“姑娘，又见面了。”

“啊？是你啊？”少女跳起来，还扯了小侄儿一把，“这么巧？”

小娃娃不明所以的看看两人，偏过头，坐着不动。

“这小公子是？”年轻人嘴角勾着温文笑意，彬彬有礼的问。

“我家侄儿。”少女讪讪一笑，“我带他出来踏青呢。”

“小兄弟是走不动了吧？”年轻公子蹲下来，亲切道，“我来这里之前就听闻，蜀地小二郎擅行路，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和中原的小姑娘差不多。不如，我来背你吧？”

小家伙立刻坐直身子：“我才不累，我能走。”说罢小胖腿一摆，几乎是小跑着往城门冲去了。

“哎——”少女还来不及叫住他，跺了跺脚，“走那么快干吗！”

公子却拦住了她，挥了挥手，身旁一直沉默的景云快步走上来：“殿——”

他看看年轻公子的脸色，转而道：“我去看着小公子。”

少女看着远去的两人，摇头笑了笑：“这小笨蛋，真是激不得！”

“在下江载，从京都来此处，家中一直做锦缎生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韩，唔，你叫我阿维好了。”阿维上下打量他，“江公子，你果然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不知住在何处？”

……

很多年之后，江载初都还记得初识的那一日。

他是第一次来锦城，因闲来无事，漫步入了那片杏林，遇到了韩维桑。

他们并肩回城的时候，他的步履还很沉稳，可她走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兔子。

一动一静，他的心跳竟然也随着那叮咚作响的银铃声，跳得快了一些。

那时他们用的都是假名，可后来想起来，彼此用假名的时候，竟是最真心相待的时光。

可见这世事，真正是，荒谬弄人。

☆、杏林（二）

待到阿维和江载初入城之时，景云已经带着小家伙买了好几包热糕，就着酸梅汤，吃得不亦乐乎。阿维原本要坐下，抬头看了看时辰，忽的跳了起来：“阿庄，走啦走啦！再晚就要被禁足了！”

阿庄抬头左右看了看，垂头丧气：“好吧。”

维桑匆匆对江载初和景云拱了拱手，心急火燎一般道：“下次再见。”

“姑娘，我住在玉池街，你若有空，可来寻我，咱们一道结伴游锦城。”江载初站起身来，追着少女的背影喊道。

景云微微侧目，有些吃惊，却见那姑娘百忙之中回头应道：“一定来，一定来！”

“殿下。”景云若有所思，“你可看见那小公子手中戴着的银镯子，上边的图腾是金乌。”

江载初略略回想了下，淡道：“是么？”

“殿下，还是小心些好……”

维桑带着阿庄溜到偏门口，门果然开着一条细缝。

“快进去。”维桑拍了阿庄一下，两人鬼鬼祟祟的正要进门，却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气声。

维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硬着头皮转过身：“嬷嬷。”

嬷嬷果然早就在守株待兔了，上下打量了维桑许久，这才伸手抱过了阿庄，摇头道：“郡主，你自个儿溜出去玩，侯爷不说什么，老婆子也没话讲。可你还把小世孙也带出去……”

维桑暗暗翻个白眼，掐指算来，几乎每个月她都会听好几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世子妃身子不好，世子又不在此处，若是小世孙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向侯爷交待？”

不过嬷嬷今日话锋一转，却并未唠叨她，只道：“快去侯爷那边，世子来信了。”

“真的？”维桑喜笑颜开，拔腿就往前厅奔去，看得嬷嬷又大摇其头，连连叹气。

绕过了偏门的游廊，维桑差点撞上另一条走来的侍女，其实是她太过莽撞了，可侍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皆低着头道：“郡主。”

维桑一眼就看见世子妃站在侍女们身后，微笑望着自己：“郡主，世子来信了。”

“阿嫂，我来扶你。”维桑示意侍女们都起来，绕到世子妃身边，伸手扶住了她，“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世子妃的娘家在蜀地是望族，她生得柔美孱弱，性子又温和大度，维桑很是喜欢她。只是她身子不大好，生下世孙之后极少外出，府里就维桑带着小侄子四处瞎闹。

“我也还没看到呢，一起过去吧。”世子妃由她扶着，忽道，“阿庄贪吃，你可别老纵着他。”

“啊……哈哈！”维桑蓦然被戳中心事，略略有些心虚，“嬷嬷们会看着的。”

世子妃只是一笑，日光从她的身侧落进来，透过游廊便翠竹，淅淅沥沥，衬得她的侧脸尤为柔和美丽。维桑看得有些发呆，忍不住称赞了一句：“阿嫂，你真好看。”

眸色流转，世子妃扑哧一声：“别说些讨巧的话，想要糊弄过去。”

维桑嘿嘿笑了笑，索性闭口不谈。

因为自个儿身子的缘故，世子妃总是盼着儿子长得活泼健壮，维桑带着他四处乱跑，她心下是清楚的。于是堵住嬷嬷们的嘴，有时还在老侯爷面前美言几句，世子妃明里暗里，总是帮着维桑。

“阿嫂，台阶小心。”维桑小心的引着阿嫂跨过一处台阶，兴致勃勃道，“我瞧大哥快回来了吧？也不知我让他给我带京城的玩意儿，他找到没有。”

老侯爷面色沉沉，捻着花白的胡须站在窗边，一见维桑的打扮就没好气：“又溜出去了？”

维桑却不怕，吐吐舌头，抢着道：“阿爹，我今日还在城外抓了个小贼呢！”

老侯爷却并未如同往日般宠爱地将女儿夸上一夸，叹气道：“赋税日重，蜀地民生多艰，这才盗贼四起……唉。”

世子妃沉默片刻，望向桌上那张雪白信纸，低低问道：“父亲，世子来信说什么？”

读完了信，世子妃脸上仅有的红晕一点点褪去，似是难以置信：“朝廷怎会这般荒唐？”

维桑心急，连忙接过来读了，尚未看至最后一行，便愤然道：“不是才打了胜仗吗？这皇帝为何还要亲征匈奴？！亲征也罢了，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粮草？！还要大哥随行？！”

老侯爷苦笑一声：“蜀地素来是天府之国，粮草丰沃，偏偏武力又弱，不压榨这里，却又去哪里要军费？当初他们要你大哥监运贡品入京时，只怕已做好了这打算。”

世子妃却很快的收起了担忧之色，匆匆向老侯爷行了一礼道：“父亲，信上说太后喜欢上番进贡的锦鲤小屏，我这便再去做几件。世子在那边，总能过得舒服一些……”

“阿嫂，你再绣下去眼睛都要瞎了！”维桑大急，眼眶都红了。世子妃在蜀绣上的功力，这世上当真少有人能比，那些蜻蜓点水般的繁复绣法，绣娘们学不会，可偏偏是她，看一眼便会。这些年特供皇帝太后的贡品，皆是世子妃亲自动手的。

“小妹，这几日大夫每日替我扎针，眼睛却已好很多了。”世子妃微微一笑，“你便替我看着阿庄，阿嫂就谢过你了。”

阿嫂模样柔弱，真正遇到了事，她比谁都要坚强。维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岔开话题道：“阿爹，我听人说，周景华不日便要离任，新的转运使五月会来，却不知会是何人。”

“是啊，圣旨下月便要来了。”老侯爷叹气道，“皇帝是铁了心，这亲征的粮草银钱补贴，是要从咱们这里要去啊。”

维桑咬了牙，这周景华仗着是太后内侄，在这里为非作歹，搜刮民脂，若他真要离任……她眼珠子一转，却听父亲厉声道：“你别再给我惹事，听到没有？！”

维桑乖乖的点了点头，脑中却在开始盘算起来。

玉池街是锦城最繁闹的街道，小贩们挑着吃食一路叫卖，店家打开了门，往来的行人随意便进去吃茶喝酒，从早至晚，人声鼎沸。

江载初在锦城住在玉池街尾的小院中。妙却妙在，这院落是三重进深，前后中庭皆植下榆树，枝叶繁密，冠盖遮住了大半天井。平日里坐在树下读书下棋，当真清幽，取的正是闹市求静之意。

这日他在石桌边下棋，自攻自守，厮杀到激烈之时，门外忽然有了动静。江载初眼尾轻轻一挑，是景云走进来，面色不郁：“皇帝要亲征了。”

“是么？”江载初掩饰下一丝失望，轻轻落下一枚黑子，“退隐的太傅、司马两人皆劝不动他？”

“我就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匈奴被咱们赶到漠北，正好趁着这几年休养生息，他怎会这般固执？好端端的便要劳民伤财。”景云气道，“再说咱们这陛下，能不能打仗还是个问题。他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殿下你强么——”

江载初接二连三落子，恍若不闻。

“还把你派遣到这里，督促征粮征兵，这不存心让你招惹蜀地怨恨么？”景云还未说完，白子却已输了，江载初兴致阑珊拂了棋局，想了想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来寻我？”

“不曾。”景云心直口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殿下是说那位姑娘吗？我瞧她早就忘了。”

不知为何，表情素来都是云淡风轻、极少动怒的宁王殿下，这次脸黑了黑，一言不发便回了里屋。景云尚不知自己何处惹到了他，咕哝道：“这蜀地的女子又有什么好了，远不如咱们中原的温良贤淑。”

话音未落，从窗棂射出一粒暗器射出来，速度虽快，准头却不大好。他也不在意，随手便格挡开，未想便算准了他这一格，暗器忽的折了方向，不偏不倚直中眉心。这一下当真是又快又狠，痛得景云龇牙咧嘴，以至于偏偏在这一日，他见到了维桑，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眉心的一点红痕，委实有些吃惊：“你怎的学着姑娘家去点了花子？”

☆、杏林（三）

她却也不是故意将景云的脸上弄得一阵红一阵白，一转头见到江载初，很是高兴：“江兄，好久不见了。”

江载初立在景云身后，甫一见到她，淡淡笑了笑：“姑娘。”

“唉，我前几日甚是想来找你，只是家里有些事，着实出不来呢。”维桑原本叹着气，转而眉开眼笑，“幸而今日出来逛逛，这么巧，在街上遇到了。”

江载初原本神情淡淡的，此刻略略沾了笑意道：“无妨。”

“对了，生意做得如何？”

江载初耐心答着，见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忍不住问道：“姑娘买了些什么？”

维桑却颇警觉，顺手将小包袱放在了身后，装作不在意道：“无甚，一些姑娘家的脂粉口红罢了。”说着看见路边有小贩在卖熏香，便凑了过去，道：“我看看这香佩。”

江载初怔了怔，这路边卖的熏香是寻常人家用的，制作颇为粗劣，味道也辛浓，远不及她身上那股淡淡弥散开的素馨味优雅，却不知她为何这般兴奋。

维桑很快挑了些香佩，付了钱放进小包袱里，心满意足道：“这下可齐全了。”江载初见她尽挑些味道浓烈的，如辟汗草、茱萸之类，且小包袱里瓶瓶罐罐，微微蹙了蹙眉。维桑不觉有异，转头望了江载初笑道：“江兄，今日有空么？我请你去喝酒吧？”

“有空是有空，不过，还是我来做东吧。”江载初沉吟道，“只是我对这锦城不熟，姑娘你来选地方吧。”

维桑也不推辞，呵呵一笑：“那便跟我来。”

三绕两绕，到了一座酒楼门口，维桑正欲踏进，江载初脚步顿了顿，景云面色尴尬，好意提醒道：“阿维姑娘，这是，咳咳，花楼。”

“今春楼这三字，我识得的。”维桑转过头，眼角处滑过一丝狡黠之色，“此地巴蜀闻名，姑娘们唱得好曲儿，糕点又好吃，我特意带两位来见识见识的。”

景云这才发现今日她特意做了男儿打扮，青衫一件，腰中配着汉白玉，活脱脱便是一位年轻公子。他还要说话，却被阻住了。

江载初瞧着她胡闹的样子，改了称呼笑道：“兄弟，那便进去瞧瞧吧。”

维桑不与他客气，一进门便要了二楼雅座，顺便点了美人唱曲，另有三人随侍在旁。

江载初与景云平素少来这样的地方，难免还有些拘谨，维桑却甚是熟络，笑问斟酒的美人：“怎得今儿这般冷清？”

美人掩面一笑：“公子是不知道，今晚周大人包了这楼，许多熟客都知道呢，左右喝得不过瘾，索性这午后也不来了。”

“周大人？可是转运使周大人？”维桑眼珠子一转，仿佛很是新鲜，“周大人也会来这里么？”

“熟客呢。”美人一笑，“出手和大方，只可惜，马上便要离任了。”

维桑手中握着那杯酒，并未喝下去，却听到江载初身边的女子轻轻惊呼一声：“公子，这伤……当时一定很痛吧？”

维桑一时好奇，伸长了脖子望去，江载初已经若无其事间用袖子将腕骨处遮住了，她只来得及瞄到上边一道极深极长的疤痕。

“一次途中遭遇了劫匪，被砍了一刀。”江载初轻描淡写，“过去许久了。”

“江兄，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虽是蜀人，却从未走过，是真的这么艰险么？”维桑脑中勾画了那一番凶险场景，略略有些唏嘘。

“太白这诗虽做得有些夸张，却也差不离了。只是这路越艰辛，自然风景愈加壮阔，倒是值得一览的。”

维桑极是向往：“有朝一日，我也能去走上一走，也就不枉此生了。”

江载初坐在她右手方位，却拿眼睛淡淡将她看了看，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下次不若咱们结伴同行？”

维桑笑着应允了，正说着，唱曲的姑娘调了调弦，轻柔婉转地唱了起来。

“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

一首《浣溪沙》真正把女子深浅不定的心思唱绝了，就连江载初也似是听得极为专注，只有景云一直冷眼旁观，见维桑虽是安静坐着，其实心思不定，眼神四处游移，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不多时，她便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两位兄长，小弟家中还有些事，今日早些回去。不如下次，小弟做东，请两位喝酒。”

江载初并不意外，也未挽留，待她东张西望下了楼，还在低着头，仿佛研究手中酒盅已经入神。景云却懒懒站起来，问道：“何处解手？”

雅阁内只剩下江载初一人，他懒懒靠在案边，直到景云回来，手中为琴姬而合的节拍声未断。

景云的表情却略有些古怪，俯下身，轻轻在江载初耳边说了句话。

江载初并未有太多诧异之色，只是闲闲问身边美人：“周大人来这里，是入夜后即走么？”

“有时却会留宿。”

江载初点点头，令景云结了帐，起身离开。

因他出手阔绰，那楼中老鸨追着两人笑道：“两位公子，下回再来。”

江载初点头笑了笑：“必来。”

入夜，锦州水路转运使周景华听着时下最流行的小曲儿，漫不经心地同一众同僚聊着天，老鸨则不失时机的凑上来，低声笑道：“周大人，您这多久不来了？特意给您留着一个雏儿呢。”

如今皇帝虽已亲政两年，太后却依旧权势熏天，当时将内侄派到此处，便是瞧准了锦城水陆转运使是个肥差。周景华年过四十，养尊处优着，身子倒还精壮，手里抱了个美人，却见有人凑过来，小心问道：“却不知那宁王是否好相与？”

周景华笑着唾了一口：“你们消息倒灵通。”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宁王我只见过几次，也不知脾性如何，只是年轻人嘛，又刚刚在北边打了胜仗回朝，骄纵些是免不了的。”

底下一溜官员提着耳朵皆听得仔细，心下各怀心思，却是在想着如何讨好新来的上司，至于这眼前这个也不决不能得罪，回京之后只怕更能帮衬着提携。

酒过三巡，周景华便有些倦了，先去了后房。

房中果然坐着一个女孩子，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儿尚未长开，只是容貌已初见秀色。这种年纪的处子，风情自然尚未露出，只是腰细肤嫩，果然是按着自己的口味找的，周景华满意地捻须，也不多说，伸开双臂。

少女怯怯的上前帮他宽衣，服侍他躺在床上，脸颊红得要几要炸开：“大人，我去，去吹了蜡烛。”

还未走出半步，却被周景华狠狠推倒在床上，他急不可耐的扯下她身上衣物，灯光下露出少女尚未发育完全的胸乳，周景华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毫不客气的揉捏下去。

这样自上而下的角度，他能完全看清少女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却又竭力忍着，不敢表现出来——这种有些凌虐的快感，总是令周景华觉得自己处在权势之巅，他正自尽兴，呼的一声，蜡烛竟灭了。

周景华顿了顿，一回头，却见窗开了。

这晚上并无月光，一片墨黑之中颇有些瘆人，他有些扫兴的从少女身上起身，正要唤小厮来点蜡，窗外忽然飘进一条长长的布帛。

周景华一愣之下，觉得那布帛有些面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那是府上已经死去的一名侍妾玉佩儿生前喜欢绣的锦缎纹样。

这般一想，他浑身起了激灵，口齿不清喊道：“来，来人……”

只是话音未全，一个白色身影已经飘在他面前，枯槁长发披散下来，手中持着雪寒利刃，面容惨白，吐着长长的红舌，幽幽道：“大人，你有了新欢，却忘了玉佩儿吧？”

一股浓烈的茱萸香气扑鼻而来，周景华想起她自尽那日，恰是重阳，府上四处是茱萸香气，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玉佩儿凑得更近一些，匕首轻轻一划，霎那间就在周景华脸上割破了一个长口子，鲜血渗落下来。她轻轻笑道：“奴家一年不见大人，大人不如跟我走吧？”

“我不，走，不走——”周景华浑身颤抖，“你，你去找别人。”

玉佩儿持着匕首的手冲他用力挥了挥，周景华却真正吓呆了，不管不顾，大声喊了出来：“救人啊！有鬼！”

瞬时，今春楼灯火通明，门外响起纷乱脚步声。

“女鬼”皱了皱眉，一拳将周景华击晕，自己则趁着侍卫们奔来之前，跃身出了窗。

奔在安静的长街两侧，“女鬼”心下狠狠骂了一声，自己早早的摸清了今春楼的地形位置，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却未想到这人这般怕死了，逛次青楼却带了这么多侍卫。

耳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火把照亮了半边街道，前边又是死胡同，不知该往哪儿去了。她奔得有些力竭，却又不敢停下，忽见前边一条黑影朝自己冲过来，心下一沉，自己只是三脚猫功夫，若是前边还有人堵截，这可就难以逃跑了。

只是那条黑影掠过了自己，却和身后的追兵乒乒乓乓打在了一起。

她刚想回头看一眼，另一人闪出，压着她耳边，低声道：“快跟我走。”

她用力点点头，稀里糊涂被拉着冲进了小巷，只是没跑出几步，那人停下步伐，无奈道：“怎得是死胡同？”

她侧过头，黑衣人虽蒙着面，一双眼睛却是狭长明亮，熠熠的仿佛吸进了漫天星光。

“怎么办？”“女鬼”哭丧着脸，“跑不掉了吗？”

“只能打出去了。”黑衣人百忙之中还拍拍她脸，白粉便一层层落下来，他眼中笑意愈深，沉声道：“跟在我身后，别怕。”

他并未拿兵刃，好些追兵径直绕开了前边那人，冲他二人奔来。黑衣人拳打脚踢，侍卫们躺了一地，j□j打滚，惨不忍睹。

只是耽搁得太久，周景华却也亲自带着人追了来，远远站着气得跳脚：“格杀勿论！”

眼见人越来越多，黑衣人反手揽着女鬼的腰，轻笑道：“不和他们玩了，走吧。”

女鬼被他一带，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由自主往墙上掠去。

只是她回头一看，身后却亮起一排明晃晃的箭簇，“小心！”

话音未落，箭簇如雨般飞近，黑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短剑，反手一挥将箭矢格开了。

一剑之威，锋芒闪露，她却看见他手腕以上那道疤痕，不由怔住道：“你——”

黑衣人带着她几个起落，身子顿了顿，低声道：“动静太大，锦城防御使也带人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支黑甲军正驰骋而来，火把照亮半边夜空，为首的年轻将军剑眉星目，急急往出事的街坊赶去。

他带着她悄然翻落，低声道：“送你到此处，赶紧回去。”

女鬼环顾四周，真巧，不远处便是侯府偏门。

她松了口气，一转头，却见黑衣人手臂上还插着一支箭，漓漓渗出血来。

“你受伤了？”她大惊，“你，你随我回家吧？”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轻轻将那箭杆折下，毫不在意道：“无妨。”顿了顿，终于还是含了无奈之意，温和道：“下次别再胡闹了。”

☆、杏林（四）

府中灯火通明，似乎许多人来来往往，维桑这一晚也不曾睡好。

待到天蒙蒙亮，她等不及起身，恰好在前庭遇到一身铠甲的城防使萧让。

一晚的奔波，让年轻的将军看上去颇为疲倦，维桑叫住他，问道：“将军，这么早来找我阿爹吗？”

“昨晚周大人遇刺，追查了一夜，三名刺客还是都跑了。”萧让上前几步，他与维桑自幼相识，也不大避嫌，“如今他暴跳如雷，说是要封城，挨家挨户搜寻刺客。”

维桑一时间有些心虚，讷讷道：“这锦州城这般大，谁知到刺客长什么样？”

“其中一人受了伤，或许能查到线索。”萧让沉吟解释道，只是俊朗的眉宇间隐含不屑之色。

“这老贼，怎么不让刺客杀了干净呢！”维桑恨恨低声道。

见萧让笑出声来，“别胡说，让你爹听到了又得挨罚。”

维桑不便耽误他太久，独自一人回了房。嬷嬷来服侍她梳洗，见她正翻墙倒柜的找东西，“哎呦”了一声：“郡主，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维桑含糊道：“找些东西。”

嬷嬷将她摁在椅子上，叹气道：“小祖宗，这几日你可别出去玩了，外边乱着呢，到处抓刺客。”

维桑手指上绕着一缕长发，后知后觉道：“欸？”

“有人昨晚去行刺周大人，唉，如今那位大人正在侯爷书房里不依呢。”

维桑一拍桌子，大怒道：“他自个儿行为不端，遭人恨是常事，找我阿爹干吗？”

“我看，是想走前再捞一笔。”

维桑双手握了拳，又是愤怒又是懊悔，早知昨日不这么冲动……又或者不那么心软，径直杀了他也好……嬷嬷梳完了头，又吩咐丫鬟们端上早膳，只觉得郡主今日倒是乖巧，带她漱了口，才心满意足的带人离开了。

维桑心中却有万千只蚂蚁啃啮着，坐立不安。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溜出了去。街上果然已经戒严，即便有行人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

维桑绕到玉池街，轻轻敲了敲门。

景云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不由皱了皱眉：“姑娘，你今日还来作甚？”

维桑却不答，只忧心忡忡道：“江兄呢？”

“……在里屋休息呢。”

她直闯里屋，果然，江载初坐在书桌边，左手持着书卷正在安然看书。他在家中只穿着在普通不过的素袍，唯独眉目如画，远比素衣更加华丽。一抬头见是她来了，唇角笑意和煦：“你怎么来了？”

维桑一股脑儿将怀里的瓶瓶罐罐倒在桌上，讷讷道：“这些是伤药。”

江载初站起来，右手却始终放在身后，淡笑道：“我没事。”

“吓死我了，只怕你已经被那老贼抓去。”维桑至此，一颗心才完全放下，额上还渗着冷汗，“昨夜，我……真是，对不住。”

景云忍着笑意道：“你还真鲁莽，就这三脚猫功夫就敢去当刺客。”

维桑垂头丧气，也不好反驳救命恩人，只道：“我没想着当刺客，只想着他要走了，我总得吓吓他。”

江载初慢条斯理看了景云一眼，制止他再说出什么讽刺的话来，却安慰她道：“大家都平安无事，你也不需难过。”

“他带了人正四处搜捕，我只怕会查到此处。”维桑急急道，“不如——”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维桑霍然站起：“真的查来了？”

景云却淡淡一笑，“我去看看。”

维桑跟着景云走至门口，一开门，果然是一群侍卫，挎着长刀，正砰砰砰叫门。

还未等景云开口问，为首那人便已经极傲慢的跨了进来，环顾四周，最后打量他二人：“昨夜城里有刺客，似乎是往这儿跑的，你们可曾见到？”

“不曾。”

“家中几人？”

“我和我家公子两人。”

“那这女子是？”那人上下打量维桑，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家公子的朋友，专程来探望他的。”景云彬彬有礼回道。

“探望？”那人即刻变得警觉，“你们三人，莫不是昨晚的刺客？你家公子呢？是病了还是伤了？”

“大人，民宅岂可擅闯？”景云脚步轻轻移动，挡在那人身前，“我二人乃是中原人士，岂会无事做刺客？”

“哼，是与不是，我看看便知。”那人狠狠拔出半截子刀，“你让是不让？”

景云依旧立着，身姿挺拔，岿然不动。

那军官瞧着这年轻男女，心下倒也未必相信这是刺客，只是今日周大人吩咐下来，此番搜城，名义上是搜捕刺客，实际上见到了大户人家，敲诈勒索一番，彼此心照不宣。他见这两人衣着不凡，心中已经动起了这念头，面上愈发凶狠：“把你家公子叫出来。”

景云轻轻一笑，语态轻蔑，“就凭你？”

军官面上挂不住，呼喝一声：“抄家伙！”

嗤啦啦一片拔刀之声，锋锐冰刃晃亮了维桑的眼睛。她退在景云身后，眼见一言不合，他竟然已经将那为首军官揍倒在地，心中慌乱：这样下去，他们人多，势必要进到里屋。若是看到他的右臂……

景云却已轻松将五六人打翻在地，住了手，低头望向那鼻青脸肿的军官：“还要再打么？”

这一幕，与昨日黑衣人在人群中冲杀何其相似，那军官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喝道：“围住这里，是他！就是他们！”

景云唇边抿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将维桑拉进屋中，傲然巡望院中那些侍卫们，冷冷道：“谁敢进来试试。”

他一进屋，却换了一副模样，冲着江载初抓了抓头，“公子，没忍住，还是动手了。”

江载初摇了摇头，仿佛预见到此事，并未开口。

“你怎么这么鲁莽？”维桑急得跺脚，“现下他们去搬救兵了，一定会进来查看的。江兄的手臂还受着伤呢！”

景云哈哈一笑，戏谑道：“你说我鲁莽？”

维桑此刻哪有心思与他开玩笑，愁肠百结，事已至此，想来想去，也只剩最后一招了。她定了定神，向江载初道：“江兄，累得你做不成生意，我真是十分抱歉。不过，不过，也不需担心，昨日的祸是我闯的，我自会承担。”

江载初侧过头，听她说得这般郑重，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咳了咳：“你却要如何承担？”

“其实，其实我是——”

庭院外又是稀里哗啦一阵脚步声，有人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什么东西？给滚出来！”

景云几步走上前，冷冷看着来人：“你又是什么东西？”顺势一脚踹向那人胸口，将他踢出了门口。

庭院中一个男子脸上还包扎着布条，身材精壮，神色狰狞，狠狠道：“三个刺客一个都不准少，给我杀了！”

他身前一排弓弩手，拉满了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景云依旧安静站着，声音虽轻，却满是威慑：“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杀人——我倒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周景华听闻抓到了刺客，匆匆奔到此地，却见那年轻人站着，器宇轩昂，不由有些疑惑，旋即更怒：“动手！”

长弓拉满，箭在弦上，维桑忽然踏上一步：“住手，我是——”

她话未说完，江载初却已拦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右手负在身后，浅浅道：“周景华，你却是要对谁动手？”

虽已天暮，最后一丝光亮未歇。

周景华蓦然得见这俊美淡漠的容颜，正冷冷看着自己，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年初入京述职，恰逢宁王北征归来，他在群臣中见到殿下穿着黑甲走在大殿中，虽然年轻，却眉宇沉静，脚步沉稳，只是浑身上下那让人无法释然的杀意，凛得他缩回了目光。

却未想到，此刻这“刺客”抓得竟是宁王！

周景华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喝退了弓箭手，转身狠狠给那军官一个巴掌，双膝跪下：“殿，殿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不明所以，却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江载初淡淡移开目光，心下却只记得回过身。

韩维桑愣愣看着他，“你便是新来转运使，晋朝的宁王殿下？”

☆、杏林（五）

她的目光里有震惊，也有难以克制的一丝厌恶。

仿佛是最轻薄的琉璃展碎了，又或是最壮美的日落匿在黑暗中。终有一日，他们得面对真实的彼此——可这一日来的时候，我希望是我先开口。至少，这是我力所能及的诚意。

江载初轻轻叹了口气，歉然道：“先前瞒着姑娘，很是对不住。”

维桑还未开口，院子里又呼啦啦来了些人，为首的却是萧让。

他不认得江载初，只见到维桑站在那里，连忙半跪道：“郡主。”

周景华呆呆抬起头，却见那少女兀自怔怔的站着，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抓，既抓了宁王，却还抓了蜀侯的宝贝女儿，嘉卉郡主。饶是他素来横行霸道，却也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

元熙四年，晋帝下旨，令宁王江载初赴蜀地，任锦州水陆转运使，五月上任，督运所征粮草与赋税及上供锦缎，同理蜀地监察一职。

谕旨尚未正式到锦州，宁王却已如此尴尬的方式出现在锦州各股实力前。

蜀侯韩文景得知此事，即刻赶来，要将宁王接入自己府上。宁王殿下略略谢过后，便不再推辞。

蜀侯伴着宁王殿下走出小院的时候，特意看了女儿一眼，维桑心虚，下意识的往一侧躲了躲。江载初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弯腰入轿前，貌似不经意道：“王爷，郡主只怕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呢。”

蜀侯怔了怔，又狠狠瞪了小女儿一眼：“小女素来顽劣，还请殿下海涵。”

“小王初入锦州城，确是掩饰了身份。郡主恰是在小王极窘迫的时候，出手相助。只是小王还没机会表明身份，倒是让郡主受惊了。”宁王薄唇一抿，似笑非笑望向亦步亦趋的周景华：“这倒是要谢谢周大人了。”

周景华脊背一凉，饶是他老谋深算，此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托词，只抹了抹汗，半哭不笑道：“冲扰了殿下，下官实在罪该万死。”

江载初淡淡道：“我初入锦州，城里很是繁闹，却不知周大人在搜寻什么此刻？竟将好好一座城搅得死了一般。”

“是，是昨晚有刺客行刺——”周景华慌忙解释。

“依本王看，所谓刺客，不过是寥寥几人罢了，周大人在锦州还是颇得民心的。”江载初说得颇意味深长。

“是，是，下官原也担心殿下初来此地，或许也会被惊扰。这样想来，是下官做得过了。”周景华忙道，“我即刻让人撤了这禁令。”

“周大人很是宽厚子民。”宁王笑了笑，拂袖进轿。

至此，追踪刺客一事不了了之，直至离开蜀地，周景华都不敢再提起半个字。

当日蜀侯便在府中设宴，将宁王请了进来。因前任周景华尚未离开，且转运使府邸也未修葺，蜀侯便一力邀请宁王先在府上住下。宁王浅浅推辞了一番，便答应了。

他独自住在侯府东苑，这几日蜀地官员络绎不绝的赶来，轮番这般接见下来，也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这日下午，宁王殿下终于厌倦了，留下景云一人顶着，自个儿出了门。

侯府的花园虽比不上御花园，甚至比自己在京中的府宅园林还小些，却胜在精致。江载初沿着小径，一路欣赏怪竹奇石，忽然看到前边大柳树下的石亭中坐着一大一小，周围并没有丫鬟嬷嬷伺候着，可两人动静却不小，远远听着便觉得热闹。

“鸟鸟——”童音。

“不对啦。”大的那个不轻不重的弹了一指在小娃娃额间。

“咕咕鸡……”

“不对——”

“姑姑，我要出去玩——”小家伙终于开始不配合，踢蹬着小腿开始吵闹。

“嘘，轻点声！想姑姑被骂死啊？”维桑连忙塞了一块糕点在小家伙嘴里，“等过了这阵再说。”

身后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维桑一回头，却见数日不见的宁王殿下背着手，含着浅笑站在身后，也不知听自己和阿庄胡闹说话听了多久。

她慌忙站起来行礼：“见过宁王殿下。”顺脚还轻轻踢了踢侄子。

“咦？”阿庄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兴兴的说，“是大哥哥吗？”

“叫殿下。”维桑重重咳嗽了一声。

到底是世家出身，虽不清楚殿下和大哥哥有什么分别，阿庄还是极有礼数的站起来，像模像样的行礼道：“殿下。”

“免了。”宁王一把抱起小家伙放在自己膝上，翻着他扔在一旁的小人书，疑惑道，“这是什么？”

“姑姑在教我认字儿。”阿庄努力解释道，“她非说我错了。”

江载初定睛一看，原来是首诗歌，第一句是……鹅鹅鹅。他失笑，微微抬眸，维桑坐在石桌对面，却没了往日的自然，反倒隐隐露着警惕疏离。

阿庄却不喜欢大人这般直愣愣的坐着，被江载初抱着又觉得无聊，挣扎了数下，自个儿去树下玩了。维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琢磨着正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将将要站起来时，宁王殿下微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道：“打算就这么生分了么？毕竟和姑娘也是过命的交情啊。”

维桑怔了怔，默默看了他一眼：“那件事我很承你的情。可……我也不想瞒着你，我没法子像以前一样和你做朋友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还不肯看着他，江载初只觉得心尖那一处又酸又痒，愣了好一阵才开口：“是怪我瞒着你么？”

维桑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可你是朝廷派来的转运使大人啊。”

江载初的眉目忽然舒展开，“你大可不必说得这么客气。”

“呃？”

“你是讨厌朝廷派来的人。”他唇角轻轻勾着，眸色清亮，“可韩姑娘，你并不讨厌我。”

维桑噎了噎：“你不就是朝廷派来的么？”

“唔，宁王是朝廷派来的水陆转运使，可我不是啊，我只是你在城外杏林遇上的朋友。”他声音笃定，很是郑重，“你以为我很是喜欢转运使这头衔么？被派到此处收取粮草税赋，这边的农夫商贩，哪个不骂宁王？可税赋是朝廷定的，只是经了我的手送去，千两也好，万两也罢，与我有半分关系么？”

他一长串说着，维桑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要反驳：“可是周景华——”

“我知道你要说他。”他双唇抿得薄而锋锐，只语气淡淡说了一句话，“可你要将他与我相提并论么？”

维桑无意识的卷弄着垂下的发丝，她知道他说的每个字都没有错，可是……他们还是没法像之前那样相处了。她垂着眼眸，一言不发站起来，想要牵了侄子离开。

“韩姑娘，我家在京城的府邸，只怕比你家的侯府还要大些。”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径直轻声说着话。

“很小的时候，我还跟着我娘和我爹一起生活，那时他便为我置下这产业。我娘不是正妻，可是爹对我们很好，好到大娘总觉得，我会分了她儿子的家产。”他望着碧绿的柳枝，慢悠悠的说着，“我娘不是个喜欢争的，也从未那样想过。可是爹太喜欢她，又或者是怕他自己若是走得早了，我们娘俩早晚得受欺负。”

他讲得分明是天子的家事，语气却像是在家长里短一般闲适，维桑听得入神，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后来呢？”

他却不答，怅然道：“我娘早我爹一步先走了，没俩天，爹也走了。大娘的儿子继承了所有的家产，大娘却始终对我不放心。于是将我派去很远的地方，打理一桩很危险的生意。稍有差错，我便回不去了。”

“可我命大，三年时间，在那地方认识了一帮兄弟。那里住的吃的，都比不上在家中精致，每日间面对又都是生死大事，可是大家心胸宽阔，从不互相算计。要和人拼命的时候肝胆相照，性命相托；闲下来便围炉吃酒吃肉，过得很是快活。”

“大约是他们又怕我在那边扎下了根，于是我又被叫回家中，来到了此处。”

江载初淡淡一笑：“来到这里，你是我交下第一个朋友。你刻意与我疏远，我无甚可说。只听郡主的意思罢。”

温煦的春风吹过来，轻轻撩拨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角，维桑想着那个故事里的江载初，心底忽然间有些刺痛。若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皇帝太后猜忌、须得活得小心翼翼的王爷；比起自己生活在父兄长嫂的庇护之下，可真憋屈得多了。

站在那里凝思半晌，她终于转过身，试探道：“阿爹把我禁足了，殿下，你可以……咳，带我和阿庄出去转转么？”

江载初略略沉思下，唇角笑意中隐现温柔：“郡主既然开口了，小王自当尽力。”

“江载初，打匈奴人会不会死很多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两人独处，维桑就不再叫殿下，只是连名带姓的喊他。

这偌大的帝国，会这样喊他的，只怕也就她一个——当年哪怕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似乎也极少这般叫他。可是在匈奴部落被视为“黑罗刹”的江载初却欣然接受了她的叫法，甚至觉得她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轻快，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亲昵。

他们坐在街边的食肆，等着老板端汤面上来，江载初看着她忧虑重重的样子，沉吟片刻：“匈奴人的战略战术远不及中原，只是他们的骑兵冲击力太过强大，中原士兵甫一对阵，被气势压倒，往往便输了。”

维桑听得脸色发白，老板将她平日里最爱的葱油面端上来，她也顾不得吃上一口。

“担心你兄长么？”他探手过去，将一丝落下的鬓发重新挽在她的耳后，笑笑说，“放心吧，他是随着御驾亲征，又是蜀侯世子——皇帝不过是想将他放在身边，倚此督促你父亲多征粮草，绝不会让他陷于险境。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神策军是我一手训练出的，和匈奴交战三年，鲜有败绩，皇帝带着他们，想来不会有事。”

维桑听着他甚是平静的语气，却又隐隐约约的察觉出一丝异样。她知道他并非是一个喜欢计较的男人。在许多事情上，他远比寻常人洒脱，可唯独这一次，他似是有些牵挂。

许是注意到她诧异的眼神，江载初低头挑起一丝面条，轻声道：“那都是三年同吃同睡的同袍。我带着他们的时候，只会怕自己一道命令下错，便会死成千上百人。如今换了别人……我也有些担心罢了。”

“所以说，还是皇帝不好。”维桑鼓起腮帮子，快人快语。

江载初淡淡一笑，进而摸摸她的头，却叹了口气：“各安天命吧。”

☆、杏林（六）

元熙四年的春日，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时节。

晋明帝不顾朝中大臣们的反对，执意出征匈奴。兵部户部紧急在全国范围内抽调兵力、筹集粮草，在一个月内调遣精兵二十万，号称五十万之众，御驾亲征。

是年皇帝亲政不过两年，敢于这般大动武力，却也是因为元熙三年晋军在边关大破匈奴。塞外对峙半年，大小战役数十场，无一败绩，宁王江载初时任边关总督宁，因此名动天下。以骁勇著称的匈奴骑兵自此见到宁王便避退百里，士兵们甚至暗中称呼他为“戈穆弘”，意为“黑修罗”。皇帝便是想借着这一战之威，率大军彻底扫平匈奴之患。

京城，御书房。

散朝之后，年轻的皇帝只留下了寥寥数人。

六部尚书等朝中重臣位列其中自然不足为奇，御驾亲征需要兵部动员举国兵力，而户部上下忙乎了月余，一直在做粮草调配。然而一个年轻人静静立在他们之中，身上的官服昭示着这个年轻人为六品言官，在这乌泱泱一片一品大员中，资历与品级皆是极不入流的。可他站在离皇帝略远一些的地方，身形挺直，俊美中甚至带了些文气的脸上，表情极为肃然。

兵部尚书景俊正与皇帝商议调遣哪些精锐部队作为皇帝直遣军，“……如此便调辽东铁骑入关……”

话音未落，清亮悦耳的声音便直直插落进来。

“陛下，辽东铁骑不如神策军。”

御书房内诡异的沉默，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开口，直到皇帝淡淡道：“皓行，辽东铁骑驻守边塞百余年，神策军虽打了几场胜仗，若说士气与实力，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元皓行面容不变：“辽东铁骑虽有百年盛名，一直与之作战的却是关外的金人。金人与匈奴人作战方式迥异，如今陛下亲征的是匈奴人，神策军熟知敌人战法——”

“行了，神策军曾经赢过匈奴朕很清楚。”皇帝有些不悦地打断了他，径直下一个议题。

虽被皇帝斥责，元皓行却也不见多么沮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文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失望，他很清楚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这般不愿带着神策军，一是为了证明宁王能做的，皇帝也能做到；至于其二，只怕皇帝对宁王亲自训练出的这支亲信，并不如何信任吧……

直到深夜，小朝议终于散了。吏部尚书、当世第一大儒王廷和走至元皓行身侧，轻声道：“年轻人，今日太露锋芒了。”

元皓行脚步顿了顿，望向微微摇头的老人，“只求问心无愧。”

老人同样回望着他，笑笑道：“若不是你，说出那句话早已削官入狱。”

元皓行怔了怔，看看自己身上这官服，倏然苦笑。

此时的元皓行，尚不知晓这个看似并不重要的决定，却又会如何深重的影响晋朝的国运。而十数年后回望这一切，这位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铁血名臣，却只记得那一晚，皇城上天空的星星诡异的闪烁，隐隐令人不安。

皇帝慢慢伸开手臂，妍妃细致温柔的替他换下朝服，双手正环着他的腰间，忽然间被他狠狠捉住了下颌。

妍妃一惊，抬眸望向天子。

薄唇，凤眸，斜斜上挑的长眉——其实他长得真的很像那人，只是这双眸子里所含着的神色，却又和那人迥异。他比那人凶狠，有一种迫不及待的逼人气势。

皇帝扣着她柔美的下颌，狠狠道：“一个六品言官，便敢如此同朕说话，你们元家人，还真是大胆啊。”

妍妃怔了怔，挣脱了皇帝的手下跪，恳切道：“一定是臣妾兄长又说了僭越的话，请皇帝陛下恕罪。”

皇帝盯着她雪白柔美的后颈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忽道：“他坚持要朕带上神策军，你呢？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妍妃原本镇定的神色倏然煞白，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皇帝冷笑数声，心中又起杀意，可是皇室子弟素来的隐忍与阴狠让他并未将那种欲望脱口而出，他知道，此刻自己还不能动手。

元皓行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科举折桂后身为言官，第一个弹劾的便是当时权倾朝野的杨文杨阁老，天下士子联名支持，最后还真让他把杨阁老扳倒了。

能做到这些，倚仗的并不是幸运，而元家背后一股看不见、却又不得不令人惧怕的势力。自晋朝开国至今，一文一武两大势力集团，武官为景，文官为元，延续至今。元皓行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虽说这个职务并没有实权，可是元家门生遍布天下，元皓行作为青年士子的领袖，更是一呼百应。

——父皇，这也是当年你生怕自己死后，江载初无人可依，才为他指婚元薇妍吧？

可惜，女人，元家，乃至天下，通通依旧是我的。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查的阴冷笑意，伸出手去扶起了瑟瑟发抖的妍妃：“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有着身孕，起来吧。”

此时锦州转运使官邸修缮一新，江载初上任伊始，便颁布朝廷旨意，蜀地课税由十比一更改为五比一，蜀侯接旨，却半晌没有站起来，只倒抽一口凉气道：“殿下，我韩家世代镇守蜀地，蜀地虽为天府之国，朝廷却也从未征收如此重税。”

江载初微微闭了闭眼睛，仿佛不曾听到：“侯爷，接旨吧。”

老侯爷双手轻轻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接过来，只道：“江浙富庶之地，课税向来与蜀地齐平，敢问宁王，皇帝虽是御驾亲征，可那边的赋税改了么？”

江载初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赋税沉重，本王何尝不知。只是战争时期并非常态，待天子御驾归来，自会免除。”

“民怨沸腾，殿下又当如何？”

江载初垂眸，半晌，声音悦耳，却又清冷：“来此地之前，陛下却给了我川陕两地的调兵令。侯爷，本王并不想走至那一步。苍生何辜。”

“皇帝果然是要将此处榨得一滴不剩。”蜀侯接过了那道旨意，轻声道，“这课税的罪人，便让我来担了吧。只是盼陛下亲征归来后，怜惜我蜀地民力……苍生何辜啊。”

维桑为了这件事，气冲冲的到了转运使府上，“皇帝要打仗，拉了我兄长做人质，还课以五比一的重税，他，他这是不把我们蜀人当人看么！”

只是江载初并不在锦州，新税令已经颁布，果然民怨四起，他免不得四出安抚。

“江载初明知这两年蜀地旱涝之灾不断，还这么做就是助纣为虐。”维桑握紧了拳头，说不出此刻气的是皇帝，还是宁王。

景云见她小脸气得通红，不紧不慢道：“郡主，你若知道咱们来到这里之前，朝议给蜀地定的税赋是四比一，是殿下将它改成五比一，或许就不该这般愤恨他了吧？”

维桑怔了怔：“那皇帝知道了？”

“皇帝出关去了，一时间管不了。”景云垂眸，掩去了那丝忧色，“回来打的是胜仗还好说，若是败了，只怕殿下还有一个督运粮草不力的罪名。”

维桑沉默下来，忽然觉得这个大晋王朝的王爷、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日子过得也着实艰难，一不小心，便里外不是人。

“景云，你总说中原的女孩子美，那么京城的美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维桑转了话题，小心翼翼问道。

景云斜睨她一眼，却见她眼角眉梢皆是好奇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下次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那，京师的第一美人呢？”

原来拐弯抹角的是在问这个。

景云微微有些尴尬，含糊道：“京师第一美人？我怎么从未听说？”

“第一美人不是元家的小姐么？”维桑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她真的如传言中那么好看么？”

景云没有即刻接话，他固然是知道维桑这般问的含义，却偏偏没法子回答。

因为，这位元小姐，曾是先帝指婚给宁王的妻子。

如今，她却是圣眷甚隆的妍妃。

这件说来不甚好听的“兄夺弟妻”皇家秘闻，闹得天下皆知，他虽知道其中的曲折，却绝不敢多说一句。

幸而此刻江载初回来了。

许是知道嘉卉郡主就在府上，宁王脚步显得有些急促，见到维桑之时，唇角轻轻一勾：“郡主怎么跑来了？侯爷知道么？”

“我爹如今顾不上管我。”维桑眼尖，却见到他官袍肩上泥渍，忍不住问道，“你摔跤了么？”

他不在意的拂了拂：“我去换一身衣裳。”修长的身影走至内堂，却又转身道，“维桑，就留在府上用晚膳吧？”

“哦，好啊。”维桑应了一声，回头却与景云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却看到沉沉乌云。

只要朝廷还给一丝活下去的生机，蜀地的民众总能顽强勤劳地过下去，甚至称得上“逆来顺受”。而这一次，江载初作为朝廷钦差，新任的转运使出巡，却被民众投掷秽物，可见民间激愤何重。再者，若是换了前任周景华，只怕不依不饶告到朝廷，还得再把蜀地剥一层皮。

呵，维桑自己也知晓，这便是她对他的矛盾所在了。

明知他是代表朝廷来盘剥的，却也知道他本意并非如此，这一趟还是被逼着来的。

这么一来，她便是想对他发脾气，却也觉得自己太过无理取闹。

少女心中正自纠结，却见宁王殿下沐浴换衣之后，已经出来了。黑漆漆的头发大约只是简单的擦了擦，颇为随意地落在身后，身上带着湿漉漉好闻的香料味道，衬着剑眉星目，仿佛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闲适慵懒的青年。

许是察觉到自己注视得太久，维桑挪开眼神，胡乱喝了口茶水，问道：“税赋收上来了么？”

“去年今年旱灾不断，我去了好些村落，家家户户连吃上清粥都困难。”江载初沉吟道，“我自会向陛下说明，能免则免吧。”

“皇帝才不会听你呢。”维桑也是愁容满面，“这可如何是好？”

他探身去，轻轻拿中指弹了弹维桑的眉心，笃定笑道：“我自有办法。”

仆人上了简单的两三个小菜，又端了两碗面条上来，维桑四顾：“景云呢？”

“我遣他去办件事。”江载初神色自如，“我们先吃吧。”

才夹了一口菜，江载初定定看着身边的少女，突如其来道：“听闻尚景侯之子到了婚配年纪，尚景侯正四处寻觅合适的官宦小姐。”

“尚景侯伯伯与我爹很是交好呢。”维桑随口便道，“尚兄我也认识。”她一抬头，对上江载初略带深意的眼神，忽然脸颊飞红，摇头道，“不过你说的那些，我可不知道。”

他原也不过轻轻试探，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中却蓦然荡漾出了暖意。

“江载初，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那你，有喜欢的人么？”其实维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把这样一句话说了出来。

或许，或许是因为下午在府上听到父亲说起京城里的事，才知道他曾经有一门极好的婚配——未婚妻是名满天下的元家小姐，两人自幼青梅竹马。

只是天意弄人。

本以为他在沙场上功成名就，回来便能迎娶佳人，最后她却进了深宫内院，他则黯然被贬至此处。

江载初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似乎不意她会这么问，不过兵来将挡，他的声线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来锦州之前没有；到了这里，却遇到了。”

“啊？”维桑怔了怔，方才明白他说的话，两颊更是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平日的伶牙俐齿全然不见，只是呆呆回望他。

往日里他看着她的眼神温和煦暖，而此刻其中隐藏的热烈情感却澎湃而出，大约是怕她吓到而拒绝，隐隐还带着忐忑和脆弱。

哪怕是蜀地最活泼最大胆的少女，此刻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却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听到自己用最轻的声音：“那你去问我阿爹吧。”

塞外战场上杀气凌人的修罗，瞬间却融成了绕指柔，他只觉得这一生都不曾这般如释重负，只一个字，却又承诺如同千钧之重：“好。”

此时的维桑心口仿佛小鹿乱撞，少女情窦初开，意中人也钟情自己，或许是最美好的事了。她总以为，只要父亲答应了，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什么再能阻隔自己和他了。

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冥冥中主宰这一切的，不是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在京城、日日被她抱怨、却从未谋面的皇帝，还有这天下间，万千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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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知

☆、旧知（一）

一日一夜的疾驰，暮霭之中，长风城庞然大物般地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江载初勒住马缰，箭垛间有士兵问道：“来者何人？”

他沉沉抬起目光，与那名士兵对视了一眼。

“是上将军。”

城门后是忙乱的铁索绞动声音，包裹着厚实铁片的城门缓缓打开了，江载初催马而入，马蹄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只是没跑多远，迎面就是一支巡逻骑兵小队。

每一日的晚巡都是景云亲力亲为，为防敌人夜攻，他需布置当晚城防重点，今日也不例外。眼前城门口有人孤骑而来，景云勒住马，直到看清来人，年轻的将军唇角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旋即扬了扬手，骑兵们齐齐翻身下马，整齐划一的行礼。

上将军骑在马上，身姿未动，只淡淡道：“起来吧。”

景云对身边的副官压低声音说了句话，骑兵们便纷纷上马往前离去了，景云牵着马，正要说：“将军，你一个人回来——”蓦然却见到他身前鼓鼓囊囊的，显然，黑色的斗篷将另一个人隐匿了起来。

景云倏然间沉默下来，苦笑：“你还是把她带回来了？”

江载初没有接话，深沉的眸色中不见任何表情，也叫人难辨喜怒。他只是一手揽紧了身前的女子，夹紧了马腹。

乌金驹飞驰而过，只在于景云擦肩而过时，他说：“到府上来找我。”

乌金驹停在将军府门口，江载初解开斗篷，裹住维桑的身子，自己翻身下马，跟着向她伸出手来。维桑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将目光挪移到手上，很慢很慢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将她抱下马，径直走向府内。

维桑跟着他走到门内，径自转了方向要去自己住的西苑，他却停下脚步，淡淡看着她，冷声问道：“你去哪里？”

她的目光却仿佛是失焦，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自从昨晚那件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浑浑噩噩，仿佛是那一晚抽走了所有的活力与精神，整个人迟钝下来，停下了脚步。

“西苑是给军中谋士住的。韩维桑，你以为我真的将你当做谋士么？”他慢慢走上前，忽然伸手探进他给她披上的斗篷里，里边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他随手一触，就能摸到细腻j□j的肌肤，他的眸色带了几分轻佻异样，“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这么聪明，还不知道么？”

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明显带着常年行军留下的厚茧，维桑只觉得自己在微微发抖，幸好在这里他似乎没有打算要对她怎么样，很快抽出了手，颇为随意对赶来的侍卫道：“带她去南边，景云一会过来，让他去书房找我。”

江载初身边最宠爱的是薄姬，可是并不代表他的身边只有薄姬一个女人。

有些是手下将领送来的战俘，有些则是地方官讨好送来的歌舞伎，绝大部分都是有名无实，但她们统统都是一个身份——上将军的侍妾。

如今只不过又多了一个。

院子里有女孩子们说笑的声音，在维桑走进去的时候戛然而止，她们好奇的看着这个裹着黑色斗篷的新人，目光中有着猜测，或许还有不自觉的嫉妒——多一个人，便多分一份荣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薄姬那样的幸运的。

维桑却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在一个少女匆匆奔到她身前时才回过神来。

“姑娘，你没事吧？”未晞一把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脸上泪痕未干，抽噎道，“是我没用，是我不好。”

维桑定定看着她，似乎是想要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几句，可终究她还是没有动，只是艰涩地开口：“不关你的事，未晞，我想沐浴。”

未晞要来了热水，一桶桶的往澡盆里倒。

维桑坐在那里，眼神直愣愣的，一动不动，清秀的面容在白色热气的蒸腾之后愈发的模糊。未晞探手进去试了试水温，“姑娘，可以了。”

这几日她提心吊胆的等着，只怕维桑出什么事，幸好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虽然看着精神不大好，但是只要人安然无恙就好。未晞不敢多问，绕过浴桶走到维桑身边，伸手去替她解开斗篷，却未想到维桑伸手挡开了，她的声音嘶哑而暗沉：“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外边等着。”

未晞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那我就在门口等着，姑娘好了喊我。”

她悄悄掩上门，就坐在台阶那里，听到屋里隐约窸窸窣窣的解衣声，然后是水声，她稍稍放心，低头拔了根草在指尖拨弄。

天色已经暗了，未晞估摸着桶里的水也快凉了，打算起身却厨房再要些热水来。

南苑的门忽然被重重推开了，几名侍卫立在门口，身形笔直，年轻男人的身影在他们之后才出现，脚步坚实，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未晞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月色星光并没有模糊男人清晰的轮廓，他虽是轻袍缓带，只是身上那种令人无法呼吸的凛冽气质还在，未晞连忙跪下，低下了头：“上将军。”

上将军脚步顿了顿，“人呢？”

“姑娘在沐浴。”她悄悄挪了挪身子，试图挡在门前，“我这就去喊她。”

她微微抬头，却见上将军的下颌轻轻绷紧了，甚至没让她将话说完，径直踢开了门。

哐当一声巨响，门栓碎裂。

蓦然而起的碎屑尘埃中，一豆灯光明灭，却看不到人影。

江载初大步走向屏风后，黄杨木的浴桶望着空空荡荡的，只有平静的水面上淡淡的雾气，隐约的细痕波澜。

他深邃浓黑的目光骤然收紧了，忽然探手下去，抓住了顺滑如荇草般的长发，哗啦一声提了起来。

韩维桑纤缕未着，就被他这样提出了水面，许是被水呛到，重重开始咳嗽。或许是因为受惊，她的身子软软的要倒下去，却因为被他狠狠的拉着头发，只能用手臂半支撑着自己，狼狈不堪。

黑色长发有些散乱下来，盖住了胸房，却掩不去胸口那块刺破的皮肉疤痕。那个晚上，她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撞上去，他虽然收了枪，却依然刺入半寸。一路回到长风城，她竟从不曾理会，仿佛这个伤口不曾存在。此时因为热水一泡，皮肉裂开泛着白色，那个伤口足足有寸许，原本就是沾不得水的，现在只怕愈发恶化。

江载初定定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手指不由收紧，硬生生逼她抬起头，承迎自己的目光。或许又那么一瞬间，触到她枯槁的眼神时，他也怔了怔，可是旋即那种冷漠与强硬便淹没了一切，他松开手，转身对站在后边大气都不敢出的未晞招了招手。

未晞走上两步，他径直将一个小瓷盒扔在她怀里，淡声道：“给她敷药。”

他冷冷退开两步，看着未稀把她从水中扶起来，给她披上干净外袍，背对着自己开始给她敷药。直到她将一切收拾妥当，他平静道：“跟我去书房。”

那一晚后，她再也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此刻隔了未稀，她终于慢慢开口：“将军要见我，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勾了勾唇，眼神中殊无笑意：“韩维桑，我说过你现在还不能死——或者说，你死之前，还有东西没有交出来。”

维桑咬着唇，一言不发站起来，她的身子还带着些踉跄，却固执地推开了想要来相扶的侍女，只是死死的盯着江载初：“你做梦！”

他并不动怒，甚至微微扬眉，只轻轻吐出一句话：“阿庄的下落，你不想知道么？”

维桑的两颊上蓦然泛起红潮，她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那个伤口的地方落出来：“你，你当真知道……”

“你可以不信。”他的声音笃然，转身拂袖离开。

“姑娘，姑娘……”未稀的声音很轻，却显得很是焦虑，而维桑仿佛不曾听到，跟着江载初的背影，跌跌撞撞的走出了门外。

南苑里无数的目光盯着这引人注目的身影，维桑却全然没有在意，她也忘了每时每刻的呼吸其实都在牵动着伤口，而眼前这个人的背影更是令她想到那个晚上——他就这样冷酷的毁去她所有的廉耻和骄傲。

心底那种翻涌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维桑只是觉得茫然，是恨么？可就算是恨，只怕他的恨，还是更甚于自己。至于曾经的爱，乱世之间，谁又敢爱？

依稀那是阿嫂告诉自己的，世上之人，情爱最是误人，放不下的那个人，便比旁人多了弱点——很早很早之前，她就把这个可怕的弱点摒弃了，用一种惨烈至极的方式。

维桑脚步踉跄着跟着他走到南苑门口，江载初放缓了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仓促止步。

“阿庄，你为了他……受这种种j□j，是心甘情愿的么？”

“他是我侄子，也是韩家唯一的血脉。”维桑语气平静。

“那么我呢？”江载初唇角笑意蓦然间变得冰冷，“但凡不是你韩家人，你的族人，所谓的心意便全然无用了，是么？”

维桑低了头，并未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色，只轻声道：“什么心意？”

“忘了？”他拿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便更好了。”

☆、旧知（二）

书房中站着两名陌生的士兵，江载初略一挥手，他们呈上一个小小的包袱便退下了。

江载初将包袱打开，里边却露出一对孩童的银镯，以及一件对襟马褂来。

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认得那时侄子自小戴着，从不离身的镯子——还是大哥寻了式样，亲自让府上的银匠去打的。而那件小褂，阿嫂在绣上团福图案时，自己还曾不解道：“这件小褂阿庄总得三四年后才能穿吧？”“小丫头，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会明白了，做娘的……总是想着早早替孩子准备妥当。”

现如今，阿庄已经七岁了，她却已有三年未见到他。

“杨林废了蜀侯，把孩子送了过来，如今我已找人好好照看着。”他慢慢坐下，“现在可信了？”

维桑回过神，颤声道：“他没事么？如今在何处？”

江载初却不答，手指在黑檀木的桌上轻扣，凤眼微微上挑，望定了她，却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可是这样东西，她手中握着的，仅剩的筹码，她如何能给？

他见她不说话，唇角轻轻一抿，笑道：“你不是一心寻死么？既然如此，何不当剑雪也已死了？”他顿了顿，轻声道，“韩维桑，将剑雪的暗令和名单交出来。”

维桑微微后退了半步，本就苍白的脸色褪去最后一层生机。

“阿庄的是叫做韩东澜吧？想来你也有三四年没见到他了。”他将一支笔掷到维桑面前，“你当真不想见他么？”

“你要剑雪做什么？”维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哑声问。

“你拿它做什么，我就要它做什么。当年你怎么样从皇宫逃出来，不正是依仗着这些死士么？”江载初微微笑道，“左右你韩家在蜀地也已断了根，剑雪在你手中，不若在我手中有用一些。”

胸口的剧痛扯得维桑心思有些恍惚，江载初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只觉得自己从未这般踌躇不定。

门外有人轻轻扣了扣，江载初说了声“进来”。

侍女托着托盘，轻轻将一碗药放在维桑面前，又退了出去。

江载初下颌微扬，示意她喝下去。

维桑低头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清苦的味道在书房内弥散开，她盯着那碗褐色液体，心中却想着，自己这条命，大约也只有在他能用得上时，还显得金贵些。

未几，维桑将药端起来，喝了下去，江载初狭长明亮地凤目盯着她，直到她将碗放下，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道：“韩维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这药可不是治你伤口的。”

维桑怔了怔。

江载初却笑得愈发轻佻了一些，“你只是不配有我的孩子罢了。”

维桑蓦然想起那晚的事，脸色滚上一片诡异的潮红，全身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没了再同她说下去的耐性，只叫来侍卫将她送到隔壁房中，淡淡道：“拿剑雪换韩东澜，韩维桑，别高估我的耐性。过了今晚，即便你想换，我却也不记得这笔账了。”

维桑站在那里，已经止了抖，身影却又显得萧瑟了些。

她只是定定看着江载初，表情略略有些古怪。

侍卫对她颇为客气道：“韩姑娘，请吧。”

她却不动，只说：“我本可以倾尽剑雪之力，将阿庄劫出来的。”

江载初淡淡抬眸看她一眼。

“或许是我太傻了。”她轻轻笑了笑，脚步踉跄着转身欲离开。

江载初却已绕过案桌，拦在她面前，玄色厚锦长袍下摆微微晃动，冷峻的表情中竟出现一丝错综之意：“那你又为何要来找我？”

维桑与他对视，往日那双清澈透亮的星眸，如今也只剩黯淡，却到底不肯再说了，只道：“我会将剑雪交出来，盼将军保韩东澜平安。”

他犹自站在那里，并未让开，怔忪之间，维桑却已绕开他，跟着侍卫出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掠过屋外竹枝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或许是我太傻了……”

回想起那句话，江载初不自觉间，已经握紧了双拳，胸口郁结之气竟难发泄，直到门口有人轻轻叹了气道：“殿下，你……何苦呢？”

江载初这才发现景云在门口站了许久，以他的听力，竟也没发现，可见真正有些失态了。

不过须臾，江载初已经恢复从容，只冷淡了声音道：“你唤我什么？”

“是，将军。”景云暗悔失言，忙道，“她愿意交出剑雪么？”

江载初却不置可否，只道：“我不在这两日，朝廷有什么动静？”

“就那样呗。朝廷分成两派，照例是太皇太后那一系声势浩大，嚷嚷着要派人征讨，不过最后拍板的，应该还是元皓行吧？”

江载初沉吟片刻：“以他的果断，长风城被夺，却已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实在有些古怪。”

景云抿了抿唇，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载初略一垂眸，斥道：“你有什么要说，只有你我两人，还需顾忌么？”

“将军，这是你说的。”景云深吸了一口气，“这番话景云忍了很久了。”

江载初略有些诧异，却也淡声道：“你说。”

“你说元皓行拖了这么久没有行动，可是殿下你呢？明明夺下长风城便趁势追击，以骑兵最快速度向皇城掠进方是上策，你却……为了她，抛下这里整整数日。”

江载初怔了怔，一时间没说话。

景云已经瞧出他的脸色铁青，只是话了说一半，断也没有再吞下去的道理，索性上前一步，拿起适才维桑喝过的药碗，放在鼻下轻嗅了嗅。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殿下，这明明便是消炎疗伤的用药，你又何苦这样对她说？”

江载初面无表情听着，却一言未辩。

“剑雪虽好，却到底是蜀人的死士，韩维桑交出来，殿下你敢用么？”景云顿了顿道，“你胁迫她交出剑雪，究竟为了什么，殿下，你我心知肚明。”

江载初目光凉凉，只是看着景云，声音薄淡：“你说为了什么？”

“你把她找回来的路上，她是不是一意寻死？”景云咬牙道，“你觉得用阿庄一人已经不够，便要她交出族人——你手中筹码多一些，她便不会轻易寻死，是么？”

“够了！”江载初蓦然打断他，“我留着她的用处，不用一一告诉你。”

景云原本还要再说，却见江载初脸色着实可怕，先是那股不怕死的勇气便蓦然间消散了，只单膝跪下，轻声道：“将军，此女祸国。”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抑得很低，却听案桌后江载初呼吸声，竟比自己粗重了数倍不止。

他知他终究还是无法说动江载初，只叹了口气，欲要离开。

“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像个傻子？”江载初却轻声开口，目光掠向屋外，思绪仿佛神游。

“不敢。”景云脚步滞了滞。

身后终究再没有声音，景云离开时，大着胆子往后看了一眼，上将军却已经低头看着那张舆图，侧颜如雕斫般冷硬，仿佛……并不曾问出那句话。

我还记得年初在大理三塔前的广场上坐着啃甘蔗，闲着没事讲了个故事给喷油听。对话如下——

＂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会换的吧？＂＂不会啊！＂＂她太坏了！＂＂我就是爱虐男主。＂＂你赢了＂

☆、旧知（三）

夜愈发深了。

侍女悄无声息地在上将军手边换上一盏热茶，后退开三步，方问道：“将军，子时了，要去薄夫人处么？”

江载初自案卷中抬起头，一口饮尽热茶，淡声道：“今日不去了，让她早些歇下吧。”

他走出屋外，在厢房门口脚步顿了顿，隐约能看见坐在桌边的人影。

并未敲门，径直入内，韩维桑在灯下坐下，亦未回头。

他便倚着门，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空气里仿佛凝聚着无形的水汽，沉沉直欲坠下，她微微动了动，轻声道：“剑雪有无名四使总领，甲乙丙丁。甲使就是那日……死于你长枪之下的女子。另有三使，需要召唤时，才会出现。”

他淡淡“嗯“了一声。

“剑雪的主人，只能姓韩。我自兄长手中接手四年至今，除非我死……东澜自然成为剑雪主人，除此之外，蜀人的死士，绝不会听从外人调遣。”

“你这是在告诉我，没办法交出来么？”江载初走至维桑身边，但见温柔暖色烛光将她小小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长长睫毛遮去了此刻眼神。

“这是剑雪所用暗令，我已全部写下。”维桑恭顺站起来，双手递过一张纸，“将军若要驱动剑雪，只需用上边的暗令，以及……信物。”

他凝眸细看那套纷繁复杂的切口暗号，问道：“什么信物？”

维桑右手手掌绽开，掌心是一块一寸长短、色泽温润的鱼形玉佩。

江载初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冰冰凉凉，虽是好玉，却不见有和特异。

许是察觉他的疑惑，维桑拔下发间一根银钗，在右手食指指尖刺了一下，一滴鲜血涌在指尖，仿佛一团红花蓦然绽放。

她将指尖的鲜血擦在玉佩上，原本玉润光泽倏然染上了一层血色，那些血液仿佛是活的，竟丝丝渗透进玉佩里层去了。

“暗令，血玉，两者缺一不可。”维桑轻声道，“上将军，这便是您要的剑雪。”

“只有韩家人的血，才能令这块玉成为血玉？”江载初沉吟问道。

“是。”维桑答道，“晋朝开国之初，蜀地多巫人，善巫蛊，韩家先人能平定蜀地巫蛊之患，和血统中多少带有巫术有关。”

她淡淡抬起视线，与江载初对视，平静无澜：“这些，将军应该已经清楚了。”

他瞳孔似有些收缩，不过片刻，已经恢复平静。

“剑雪门下虽是死士，但是也请将军……勿要滥用。”维桑轻轻拜倒在地上，“请将军答应。”

“起来吧。”江载初凝眸在她后背一瞬，扬手便将那张纸放在烛焰上烧了。

纸屑飞飞扬扬，如同黑色枯蝶翩跹起伏，维桑还跪着，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江载初抿唇一笑，声音从容道：“如今韩东澜在我手上，谅你也不敢有二心。至于剑雪……需要用到时，我自然会要你的血。”

维桑踌躇片刻，心中虽想问侄儿的下落，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略一迟疑的样子被江载初尽收眼底，他却并不追问，只往内室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早了，睡吧。”

这间厢房想来是日常他歇息的地方，自维桑被勒令来此厢房内默写出暗令时，便知道江载初并不打算仅仅以剑雪放过自己。在这里的一个多时辰，维桑早已有了准备，可当他这样开口的时候，她还是微微一抖，仓皇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却是一软。

江载初背对着她，仿佛对身后发现的一切毫无知觉，只是微微张开双臂，示意她宽衣。

维桑小心站子啊他身后，双手绕过去，小心解开他胸口衣结。江载初只一低头，她的指尖修长柔软，适才被戳破的那一下并未即刻愈合，在他胸口白色衣料上点上了一枚朱砂般的血点。他怔了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她合身扑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因撞到胸口伤处，闷闷轻哼一声。

也只是一声轻哼罢了。

旋即再无声响。

那种温热柔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直传到肌肤上，江载初微微闭着眼睛，屋中只闻烛火毕啵声响，夜色无限绵长。

“你在发抖？”江载初的声音穿透此刻静谧传来，分外平静，“是怕我么？”

维桑并没有答话，却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终于还是放开她手腕，她便顺势后退了一步，只逆来顺受地低着头，轻声道：“是怕服侍得不称将军心意。”

那个类似拥抱一般的温热的触感迅速消融，江载初抿着唇，眼角露出讽刺笑意：“像马上那一次，你哭丧着脸，的确不合我的心意。”

维桑身子僵了僵，眼睁睁看着他在床上躺下，浑身上下却又起了潮意，冷汗一层叠这一层往外渗。

“是要我亲自抱你上来么？”他半靠在床边，嗓音略略有些低哑。

维桑咬牙，走向床边只有短短五六步，于她却不啻于千山万水，当真要豁出一切，才能做出……爬上他的床，这般毫无廉耻的事吧？

他却饶有兴味地靠在床边，仿佛在欣赏这一切，并不出声打扰。

膝盖刚刚屈起触到锦垫上，身子便是一轻，江载初已经揽着她的腰，迫不及待将她抱起，放在床的里侧。单手撑在她的枕边，他修长的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覆上来，

维桑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怕，强迫自己看着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剑眉星目，好看得挪不开眼睛，却也笼着冷漠残忍的目光。在他眼眸中倒映出的，不过是一具猎物罢了。

“当初的明媒正娶你不要，便只配马上苟合……”

她一直不敢再去记起那句话，可是此刻，这句话又这样清晰的印刻在心底。

“其实……你怎么知道我不要那时的明媒正娶呢？”她忽然难以克制地低低说道，目光却是涣散的，仿佛并不是在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江载初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可她的语气这样轻柔恍惚，他用力看着她轻微蠕动的唇，良久，目光变得冷戾，右手掐在她的颈上，一点点，慢慢地收紧。

“韩维桑，我问过你多少次，求过你多少次？”他不怒反笑，“你那时，又是怎样答我的？”

她脸色发白，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不由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却又怎敌得过他此刻的暴怒气力，只是徒劳地挣了挣，发出绝望嘶哑的声音。

月光从窗棂外落进来，透过层层床幔，他意识到她真的快要死去时，终于松了手。

维桑双手抚在脖子上，剧烈咳嗽起来。

他却已经恢复冷静，看着她满脸通红、咳嗽得浑身颤抖的狼狈样子，轻声笑道：“还敢不敢说那样的话了？”

她缩在床角，拼命摇头。

他淡淡笑了笑，重又躺下来，“睡吧。”

咳嗽了许久，方才止住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觉却还在，维桑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手臂，知道他在等她。

维桑终于还是靠过去，轻轻将头放在他的手臂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年轻男人的呼吸轻缓平和，分明是交颈而卧，这样缠绵旖旎的场景，可她心里却始终是凉的，又……怎么安眠呢？如今他，大多数时候冷酷淡漠，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难以克制的戾气。可她……却也只能这般承受。

江载初约莫是在两个时辰后起来的。相拥着睡了一晚上，他除了将她抱在怀里，并未再如何进一步动作。

维桑还在沉睡，乖乖地侧着身，卷在被衾中一动未动。

江载初自行起来，穿上了外袍，出门的时候脚步却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影，淡淡笑了笑。

他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慵哑：“韩维桑，以后日日给我暖床，你这样夜不能寐，恐怕会撑不住身子。”

床上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窗幔轻轻飘动。

维桑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子，慢慢从被衾中坐起来，听到门扣上的声音，昏昏沉沉的闭了闭眼睛。

她确是一晚未睡，直到他出了门，身体才算松弛下来。

可她拼命将呼吸压抑得这样低，他竟然也知道她并未入睡……

即便同床共枕，他们还是在彼此防备吧？

维桑苦笑着慢慢躺回床上，伤后脱力困乏至今，他不在的时候，她终于可以稍稍安心睡一会儿了。

小江：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小韩：我什么都不要。

小江（发怒）：那我就把你所有的都抢走！

☆、旧知（四）

凌晨还是月明星稀，侍卫已经备了马。江载初随手牵过，翻身上马，向永安门附近驻扎的军营疾驰而去。

天还未亮，长风城笼罩着淡淡一层白雾，马蹄声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清脆如同雨落。一路上几大军营还在休息，只有巡逻士兵见到他，恭谨立在一旁行礼。

虎豹骑的主帐还亮着烛灯，江载初下马，踢门而入。

却见孟良倒是已经起来了，今日本就该他当值城墙守将，前次已被上将军训过，他倒不敢迟到误事，正催促卫兵装备铠甲。一抬头见到上将军进来，倒是被唬了一跳，忙问道：“上将军……”

江载初也不多说，顺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两支长矛扔给孟良：“你的亲卫，陪我练练手去。”

孟良嘿嘿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却扔给了身边亲卫，笑道：“你们小子好运气，上将军想拿你们练练手。”

亲卫们手中持了长矛，站在练武场上，看着一身玄色外袍的上将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手。

孟良站在一旁，笑道：“兔崽子们别给我丢人，谁手中长矛能刺到上将军衣角的，我重重有赏。”

江载初手中却是一支折去了矛尖的漆木长杆，看了看身前四名惶恐的虎豹骑侍卫，笑道：“谁能刺到我的衣角，便升为虎豹骑千夫长。”

他素来积威极重，虽是这样说了，却依然没人敢动作。

江载初略皱了皱眉，手中长棍横扫而出，带出烈风一片，其中一名动作略慢了一些，没有及时避开，被棍风扫到，往后翻了个跟斗。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一咬牙，三柄长矛同时刺出，威势惊人。

“不错！”江载初低低赞了一声，翻身避开，手中长棍如同蛟龙出海，速度快如闪电，却已将其中两柄挑飞。

“真他妈没用！换人！”孟良看得着急，手一挥，又换了四人。

旭日初升，练兵场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还没爬着挪开，又有人被扫在地上，□声不断。

这一场练兵惊动了几大军营，小半个时辰后，眼见自己的亲卫倒得七七八八，孟良派人将连秀等人一并请了来，心中想的，大伙儿一起丢人，便也不怎么算丢人。

亲卫们依旧一个个在倒下，场中的上将军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看得一众将领纷纷咂舌。孟良更是低声问刚刚赶来的景云道：“他是不是那个……那啥……？”

景云莫名看了同僚一眼。

“欲求……不满。”孟良坏笑道，“薄夫人不是带在身边么？”

景云瞪了他一眼，扬声道：“上将军，差不多了——再练下去，便要误了全军操练的时辰。”

江载初放缓了动作，却不料场中众人厮杀正酣，一名士兵手中长枪没有收住，直直刺向江载初小臂处。他虽急身避让，到底还是刺破了衣裳。

那名士兵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扔下长枪，呆若木鸡站着。

江载初从天色未亮练到日出东升，真正酣畅淋漓，他看了看手臂，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哪个营的？”

“虎豹营。”

“好！今日第一位刺到我衣角的，若是战场上，我这条手臂便赔给你了——孟良，升他做千夫长！”

孟良大感得意，忙道：“是！”

江载初随手将手中长棍扔给旁人，招呼众人道：“你们自去练兵。”又将景云招至身前，边走边道，“练完兵你同他们一道过来。”

他翻身上马，景云却道：“上将军，昨晚……”

江载初练得兴起，浑身脸上皆是汗水，唇角亦带着笑意。忽然听他这样提起，眼神略略冷淡下来，“我自有分寸。”

景云看着他的背影，知他是在警告自己勿要再多言。可他上一次这般不眠不休找人练武，却又是何时呢？景云心中盘算追忆了一会儿，也只记得那还是他初初领兵征讨匈奴之时，许是因为血气方刚，打了胜仗难免得意。可现如今，上将军一日一日间，威名盛炽，喜怒不动于颜色，可今日这一场练兵下来，他也看不出他究竟是郁结或是开怀……

可无论如何，还是那个女人的缘故。

景云蓦然间想到往事，却不知将来会如何，亦只能轻叹一声，抿唇不语。

维桑只觉得浅眠了一会儿，便被门口的争执声吵醒了。

她本就睡得不安稳，当下索性披衣起来，一开门，却见到未晞拦在门口，正被两个丫头扭着，另一个年长些的一大耳刮子正要扇过去。

维桑皱了皱眉，轻声道：“住手！”

声音虽轻，却极有威严，那三个丫头不由自主的停手，望向身后。

未晞趁势跑到维桑身边，气道：“姑娘，她们硬要闯进来——”

维桑已经见到薄姬站在不远的地方，唇角微抿，那双美目正望着自己，目光中是□裸不加掩饰的恨意。

她怔了怔。

“你还叫她姑娘？”薄姬冷冷笑道，“上将军都收了她，总该叫声夫人了吧？”

维桑凝睇着这浑身上下皆是醋意的美人，又或许是被那句“夫人”刺到，倏然挪开了目光，轻声道：“薄夫人，一早怠慢了。”

薄姬脚步轻抬，径直进了屋内。昨晚她得知江载初留了人宿在厢房，一时间难以置信，她受江载初独宠近两年，首次尝到被分宠的滋味，原本就酸涩难当，一大早便过来要见江载初——未想到他已去练兵，依然把那女子留在了房内。

原来还是她。

薄姬见她面色苍白站在那里，容颜虽憔悴，却也带着楚楚动人的姿态。再想起之前她以琴师之名进入府中，扮成谋士的样子，更是步步经营，到现在上将军竟留她在厢房睡下……冷冷笑道：“上将军呢？”

维桑却只是看着她，眼前的年轻女子穿着藕荷色襦裙，松松缀着望仙髻，虽未施脂粉，却也美得清丽动人，那双眼睛里……更是翻涌着各式各样的情感，如今她能读出来的，便是愤恨。

自古女人争宠，无不将自己掩藏在温婉顺和的面具之下。江载初是该有多宠一个人，才能允许她将种种情绪不加掩饰的表达出来呢？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爬过了心口，维桑勉力收敛起情绪，笑了笑：“我也不知——”

话音未落，薄姬却转过身，狠狠道：“别以为将军一时宠幸你就敢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维桑笑了笑，仿佛事不关己道：“夫人若能劝得将军……将我放离此处，我也感激不尽。”

她寻寻常常的语气，听在薄姬耳中，却不啻于极大的讽刺。

薄姬一时气急，反手便是往她胸口重重一推。

虽是女子的力道并不甚重，却恰恰推在她伤口的地方，维桑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一时间竟再也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你——你还装柔弱！”薄姬更是怒极，正欲再上前斥骂，门口丫鬟却喊道：“夫人，上将军回来了。”

薄姬不欲再同她纠缠，转身便去寻上将军了。

屋内未稀连忙跑上来扶起维桑，几乎要哭出来：“姑娘，你没事吧？”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强把那阵剧痛压下去，勉力笑道：“你先扶我起来。”

未晞将她扶到床上，小心翼翼解开衣裳，却见先前敷着药的伤口，原本结了浅浅一层痂，此刻又尽数裂开，鲜血正缓缓淌出来，触目惊心。

未晞吓得手一哆嗦，真的哭了出来：“姑娘，我，我去找大夫。”

江载初将将从热水中站起来，身后便有一双柔软手臂将他抱住了。

温热的触觉让他回忆起昨晚，一瞬间的怔忡之后，他很快意识到是谁在抱着自己，轻轻拉开她的手，他淡声道：“怎么了？”

她却不依不饶，手中虽拿着白色软布，却也未替他擦拭身体，只哽咽道：“将军如今是……再也不看我了么？”

江载初转过身，薄姬微红了眼眶，有些执拗地盯着他看，一字一句道：“将军，你还，喜欢我么？”

他的脸上原本带着几分淡漠似的不经意，蓦然听到这句话，“你还，喜欢我么”……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语气温柔了些，抬起她下颌道：“什么事不开心了？”

薄姬见他并未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双手缠在他颈间，嗔道，“你不是收了别的女人么？”

如今她全身皆紧紧贴着他，薄料长裙因此也沾了水，被热气一熏，更是曲线毕露。她又是一意要讨好闹他，纤细平坦的小腹更是在他精壮的腰身处厮磨，又顺势踮起来，去亲吻他的唇。

☆、旧知（五）

江载初站着不动，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由她轻喘着吻在唇上，良久，却不轻不重推开她，沉声道：“别闹了，景云他们还在等我。”

薄姬蓦然被推离，重重咬了咬唇，几乎要哭出来。

他却已穿好了衣衫，走至门口，方回头，皱了皱道：“你不要去见她。”

他说的是那个女人。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唯有浴池内的水还带着白色雾气，正袅袅飘散。

薄姬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还是在乡下田间劳作的采桑女。

听阿爹同乡里邻间聊起来，说是这江南府变了天，有人带着造反了。当时她还不甚明白造反的含义，却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只在心中祈求家中父亲不会被抓去当兵。

结果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并未有什么变化。照例是在春日采桑，喂给蚕宝宝们吃。倒是听说带着造反那人传了道命令，将税钱和徭役皆减轻了。省下的钱，或许能央着阿娘给自己买盒胭脂呢。这样想着，每日去桑林中采桑，也分外高兴了些。

那一日j□j极好，她和邻里姐妹们一道出门，因穿着母亲的裤子，式样老旧了些，怕被姐妹们取笑，便两根细绳绑在了裤脚处，走路也轻便些。

走在官道旁的时候，数匹骏马极快地从身边掠过，扬起漫天飞尘。

她被呛得转过身，走得慢了一些，心中诅咒着那些骑马的人，却不易一匹黑马去而复回，直直冲自己而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骏马，清亮的嘶鸣声中，它扬起前蹄，在她以为一定会踢到自己的时候，却稳稳地停住了。

马上的年轻人轻袍缓带，拿一根玉簪束起黑色头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而他的身后，皆是回身追来的骑兵侍卫们，退开大约两三尺的距离，拉开成两列，沉默地等待。

她原本惊魂未定，却对上那双深邃明亮的双目，蓦然间绯红了脸颊。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年轻男人……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神情却又有些古怪，那目光，似是深情，又似仇恨。

“你叫什么？”收敛起那些目光，他轻声问道，声音悦耳且低沉，是一口标准的官话。

“爹娘叫我阿蛮。”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乳名告诉了他。

“好，阿蛮，你……愿意跟我走么？”他淡淡笑着，目光落在她一身并不如何好看的打扮上。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可我有了婚约。”

年轻人轻轻扶着胸口大笑起来，直到双颊上泛起红色，“有了婚约又如何？”他俯下身，将她抱上马放在身前，那一篮未采完的桑叶落了满地，四散飞扬。

那是她是第一次骑马，吓得一动不动。

耳边是他低低的声音：“阿蛮，你只要跟着我便好。”

那样深沉却又怅然的声音，几乎令她觉得，他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他又分明是真的宠爱她。

将她带在身边，父母也再不用辛苦劳作，过上了以前从不敢想的日子。

一开始拘谨，到后来慢慢地有恃无恐，她觉得这样的幸福和幸运，来得实在太过轻易。十多年未曾这样的被一个人宠着，她自知常常做些刁蛮的事，并不是她天生刁蛮，只是想试探他的底线而已。

可每一次，他都不会生气，眼神看着她，更像是看一个孩子。

现在，他皱了眉，声线冷淡：“你不要去见她。”

薄姬手一松，软布啪的一声，落在水池内。

此时的书房内，江载初推门而入，麾下诸将皆已齐聚，一时间没了声响，只听闻他脚步不急不缓走至案前，指着舆图，沉声道：“我已考虑清楚，大军明日开拔，这一次，直取皇都。”

即便勇猛好战如孟良，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更遑论其余老沉持重的将领，心中显然皆有无数疑虑，只是惮于上将军威严，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江载初将诸将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抿唇轻笑，修长指尖触在羊皮纸制成的舆图上，沿着山峦起伏、河流弯道一路往上，直到皇城，轻声道：“兵分两路，这便是第一军出兵的路线。”

“这，这不是绕了很多路么？”孟良皱眉道“上将军，最短的路线，应当是从长风城出，一路经寅水、太原、雁门，直取皇城。”

“最短的路线，却不是最快的。”江载初目光巡视众人，显然并非在对孟良一个人讲，“太原雁门皆是易守难攻之地，虽说并非打不下来，却足以给朝廷准备的时间。而这一条路，虽然难行，却少有人经过，守将及兵力也不足为虑。”

“我们的骑兵足够精良，快速突进，十五日内就可抵达皇城之下。这时朝廷恐慌，元皓行必然命各地出兵勤王，此时的太原、雁门、平城等地军队开拔往皇城，守备空虚，第二军从孟良讲的这条路行军，当可轻松取下这数个关口。”

“此时数支军队必然回赶，骑兵绕过皇城，前后夹击，先将这几支军队剿灭。剩下的皇城，便如探囊取物。”

“呵……”

“这样啊……”

诸人皆是带兵打仗的行家，茅塞顿开——这条路不是没人走过，却是从未被人用作兵道。

轻轻感叹声中，人人心中默念的，却是一句：兵行者诡，眼前这举重若轻的男子，却着实是这兵道的大家。

“上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关宁军统帅连秀踏上半步，“原本我们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却又要拖了这几日，给朝廷准备的时间呢？”

江载初面容平静如水，似是轻轻扫过了立在一旁的景云，开口道：“我特意给朝廷留了这几日的时间。”

“若是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朝廷上下绝无二话，定然即刻调兵遣将前来围堵。若是给了他们几天时间……”江载初唇角露出讽刺淡笑，“元皓行和太皇太后那一派系必然会起矛盾。”

景云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明白江载初的真意。

太皇太后的兄长周步银如今是丞相，为人傲慢狂妄，却因是外戚，且控制着小皇帝，权势滔天。青年官员的首领元皓行心思缜密，手段周全。两派之间争执不断，常常势同水火。

江载初取下长风城，并未即刻北征，并非为了女人冲昏头脑，失去战机。

相反，他是刻意留给朝廷这两派内讧的时间，坐收渔翁之利。

这般一想，昨晚自己实在是太过唐突，也太过浅薄了。

“关宁军的骑兵，我素来信得过。”江载初笑着指了指连秀，“阿秀，你跟着我，咱们辛苦点，皇城下跑一趟。”

连秀双眸放光，大声道：“是！”

“至于第一军，景将军，交给你了。”他淡淡抬起头，望定景云，“我会将虎豹骑神策军整编后交给你，第一军七日后出发。”

能够感受到同僚们羡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景云只觉得气血激昂，单膝触地，低声道：“定不辱上将军期望。”

他想起刚起事那个夜晚，江载初与他商讨布阵，末了轻道：“阿云，连累你跟着我，脑袋说不定也会不保。”景云只得嘿嘿一笑，“殿下，我不怕死。”

整整三年的时间，上将军麾下良将愈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能令上将军将性命托付出去的，也不过一个景云罢了。

军令已下，后续筹备粮草、绘制行路图的事便一一由部下领去，江载初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听到侍卫来禀报：“厉大夫看过了韩姑娘，在门口等着。”

厉大夫原是京中老御医，告老还乡之后回到江南。又因为江载初起事，老人家不请自来，笑眯眯把着胡子道：“殿下，您幼时的病症都是老夫治好的，现如今，可还用得上这把老骨头吧？”

老人家医术精湛，江载初素来敬重，见他一步一摇地进来，站起相扶。

“先生，她的伤怎么样？”

“这姑娘吃了不少苦吧？”厉大夫横了他一眼，“指甲拔了，脖子上一圈红痕，胸口的伤好不容易结痂，又裂开了。”

江载初沉默不语。

“不过这些都是外伤，也都能治。”老人话锋一转，“你可知她体内有些怪异？”

他怔了怔：“什么？”

“老夫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可按理说女子的寸脉尺脉总是一沉一浮，可她的寸脉极为怪异……”老先生皱了皱眉，“总之，这种脉象的女子，将来不易受孕。”

“不易受孕？”江载初轻声重复一遍，“是她……体质如此么？”

“不。”老人摇头道，“这才是诡异之处。我瞧着她的寸脉似是被什么压制住，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却绝不是寻常用的金石药物。或许是，蛊吧。”

心中瞬时有郁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江载初沉默良久，方问道：“先生，这样的体质，能调理好么？”

“姑且一试吧。”

☆、旧知（六）

送走了厉大夫，江载初走至厢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边的低语声，似是有人在低声抽泣。

他皱了皱眉，手扶在门上，便没有用力推进去。

一念之间，却听到维桑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是安静的：“未晞，别哭了……我没事。”

“怎么没事呢？那么大一个口子？”未晞抽泣道，“我就该拦在姑娘身前的……是我没用。”

“薄夫人也不是有心的。”她断断续续道，“我现在困极了，你这般哭下去，我可睡不着呢……”

蓦然间止了哭，未晞道：“我去给姑娘看药，姑娘睡一会儿。”

哭的并不是她……江载初闭了闭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底松了口气，却又空荡荡的无所着落。她早就不会哭了，哪怕昨晚差点被自己掐死，她也只是看着他，一意的忍受。

江载初恍然间记起以前她好奇他的佩剑沥宽，趁着他不在时偷偷抽了出来把玩。

他正巧回府，她一慌，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还被剑气割破了手指。

他铁青着脸走近，她却以为他要责骂，一抬头的时候便含着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明知割破手指没那么痛，也明知她不过在装可怜，可竟然还是心疼她欲哭不哭的样子，伸手替她擦了眼泪，无奈道：“手指给我看看。”

至今还能记得她狡黠的眼神，怯怯的，却又十分灵动。

并不是现在这样，隐忍沉默，叫他再也窥测不出她的心思喜怒。

“上——”未晞开了门，却见上将军立在门口，倒是吓了一跳，正要行礼，却被制止了。上将军微微颔首，并无什么表情：“她还好么？”

“刚刚睡着。”

他点了点头。

“将军……要进去看姑娘么？”未晞还记得昨日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间不敢离开。

他并未回答，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长风城内诸大军营兵马开始调动，街道上人马往来不绝。

神策军主营，江载初坐上座，手中展开舆图，与景云低声商讨数个关口如何突进。

正午至深夜，期间简单用了餐，江载初将自己所虑详细告知景云，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更多的，却是要依仗统帅的经验和判断。

“上将军，我却有些担心你……”景云摈退了侍卫，低声道，“关宁军虽精锐，到底不过三万人，若是一路被拖上一拖，大军围剿过来……”

江载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便是要正面强攻，有硬仗要打，关宁军也绰绰有余。”

“或者，还是您带着第一军，我来带第二军。”

“这次骑兵只求一个快字。我曾带着神策军在荒漠追击匈奴九日九夜，骑兵突击经验，我比你们都更熟悉些。况且，遣你去夺关，我亦经过思虑，行兵布阵上，你习的是最正统的兵法，军中无人能胜过你，再合适不过。”他轻轻摇头，“毕其功于一役，阿云，若是顺利，以后便不用这般颠沛流离四处征战了。”

景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由衷的信服，轻声道：“是。”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交给别人我并不放心。”

景云心中隐约猜到了，却不说破，只道：“将军请说。”

“我揣测元皓行的反击，除了就地围剿，还有一个……就是直捣后营。”江载初沉默了片刻，秀挺的眉轻微上挑，眼神明锐，“长风城，或许会是他的目标。”

“你是说他可能不管两支军队，直奔这里而来？”景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一细想，却又像是元皓行的作风，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两军动作要快——至于这里，你派人将女眷老弱送回后方。”

“女眷？”他顿了顿，有意问道，“都送回去么？”

江载初站了起来，“她留在这里调理身子，过两日我会让人送她过来。”

景云并不问“她”是谁，额角轻轻一跳，追问道：“送去哪里？”

“我身边。”江载初简短道，“剑雪能护住她，我另从亲卫中选了几人，还需神策营中数人，你知道就好。”

“将军——”景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行军打仗带着她，实在诸多不便。”

有夜风从营帐外卷进来，烛火明灭，年轻男人狭长明秀的双目轻轻眯了眯，却终究还是黯了些，终不复指点万军时的从容。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话，直到走至营帐门口，方才听到景云又说了一声：“将军，我将她送至后方，日夜让人看着……这样呢？”

“她若是不见了呢？”他脚步顿了顿，并不回头，“我输不起这第二次。”

将军府静悄悄的，江载初走进厢房，未晞原本靠在桌边守夜，一个激灵便醒了。

江载初示意她出去，径直走至床边。

维桑睡得正沉。

他在她床边坐下，许是床榻有轻轻一动，她甚是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一抬眼，方见到是江载初，她挣扎着便要爬起来。

他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身子，淡声道：“韩维桑，你究竟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睁着眼睛，眼神略略有些迷惘，长睫柔软而微翘，仿佛并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愈发得迫近她，“你身上带的，抑制寸脉的，究竟是什么？”

维桑倏尔微笑起来，声音谦卑而柔和，“这不正是合了将军的心意么？其实昨日，你不必给我喝那碗药——因为我本就无法受孕。只是……却也没有机会告诉将军。”

他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唇角冷硬地抿起来：“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维桑终究还是慢慢坐起来，目光垂下，轻声道：“我对自己做了什么，与将军有何干系？这不是将军所要的么？”

他的眸色正一点点的变紧，浓黑，凝濯，忽得变成勃发怒气，“你何时在自己身上种下的？如何拔除？”

“出蜀之时。”她淡淡抬起眸子，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中，却未带着丝毫情绪。

“三年前？”

“将军说得不错，我不配有将军的孩子。”她轻轻扬起唇角，笑容微薄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固执，“可是一个蜀人，却不该，也不会怀有晋人的孩子，不是么？”

清脆的啪的一声——

他扬手挥去，下手亦不轻，维桑脸颊红肿了半边，唇角裂开，细细一道鲜血滑下。

她却不避不闪，只是轻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动怒。

江载初冷冷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韩维桑，为了你这句话——将来有朝一日我若得了天下，你们川蜀之地，男为奴，女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终于还是激得他拂袖而去，看着修长的背影渐渐离开，维桑却慢慢拢起双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未晞匆忙奔进来，小心翼翼打量维桑，轻声道：“姑娘，你……在哭么？”

她慌忙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没有。”

“你的嘴角……”未晞小心地替她抹去鲜血，“上将军他……打你了么？”

维桑微微有些恍惚，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他……只是比我更有些难过吧。”

未晞要扶她躺下，她却不肯，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方才问道：“外边出了什么事么？”

“不知道，跑来跑去都一天了。”未晞轻声道，“姑娘，我听到……适才上将军的那句话了。”

维桑怔了怔，“哪句？”

“男为奴，女为婢……”

维桑见到她担心的眉眼，只轻轻地笑了。

她身上处处负伤，眉宇间又时常郁结，这是未晞头一次见她笑得这般舒心——仿佛是一朵花，在满是尘埃的土上绽开了一朵花，这一笑的风华，又远胜人人赞誉的薄夫人。

“未晞，你想家么？”她忽然轻声问道。

“我记得家中好吃的辣子酱呢。”未晞心情竟也好转起来。

“总有一日，咱们会回去的。”她喃喃地说，“不会有人再欺负咱们，不会有人逼阿娘阿嫂绣到双目渗血，不会的。”

未晞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却又觉得，这样的姑娘，又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般顽强，又这般好看。

☆、旧识（七）

翌日上午，未晞服侍维桑梳洗时，咕哝了一句：“怎的外边多了这许多侍卫？”

维桑往外望去，果然，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皆是些生面孔，许是江载初换了卫队。

“让我进去见上将军！”

门口忽然响起女子声音，未晞立时警觉，低声道：“又是她，姑娘你别出去。”

维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倚着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来越大，直欲闯进门来。想来这么多侍卫也知道薄夫人是将军最宠幸的女子，也不敢对她如何阻拦。

片刻之后，门外动静小了些，却听见男子清冷却有礼的声音道：“薄夫人，何事在此处喧闹？”

“上将军为何要将我送回后方？”薄姬的声音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罢休，“我要亲自找将军问清楚。”

“上将军已经不在长风城了。将军走前吩咐人将你送回后方，亦是为了你的安危，还请夫人勿让我们难做。”

“那她为何能够留下？”薄姬怒道，“她为何不同我一起回去？”

景云沉默了片刻，回道：“韩姑娘身上有伤，不宜挪动。”

薄姬蓦然指向维桑，“她能下地，能走动，有什么伤？”

景云见到维桑，只略略点了点头，转而对侍卫道：“送薄夫人回去，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得延误。”

“我要见上将军。”薄姬却仿佛没有听见，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说过，无论何处都不会抛下我……”

维桑无声地打量这个年轻女人，她今日是细心装扮过的，发髻结得活泼可爱，原本宽松飘逸的裙裤，却拿红绳缚住裤脚，娇俏甜美，如今却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只是不肯走。

“上将军走了么？”她问景云。

景云并不想同她说话，只生硬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后方吧。”她不欲她难做，低声道，“我同夫人一道走。”

“不行！”景云脱口而出，看到薄夫人怨怼的眼神，顿时觉得头大，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你的伤不能长途行路。”

维桑怔了怔，也不欲纠缠下去，转身回房。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约景云到底还是将薄姬劝走了，她却看了一眼如今空无一人的书房，江载初竟真的已离开了。

心神恍惚地坐在桌边，喝水的时候才觉得味道有些古怪，维桑看了一眼抿嘴偷笑的未晞，这才发现自己端起的是一碗刚熬好的药。

“姑娘一气喝了吧。”未晞笑道，“刚刚煎好呢。”

她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却见门口景云大步进来，看着她将药喝完，方道：“将身子养好，再过上十余日，我会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里？”

“将军那里。”他平静道，目光却深深地在韩维桑身上脸上辗转，似是在仔细查看她的表情。

“他是北征吧？”维桑怔了怔，“我会与他添许多不便……”

“这点你知我知，他自然也知道。”景云淡淡道，“可他偏偏放不下你。”

维桑沉默下来。

“韩维桑，我若是他，见你之初，便已杀你百次千次。”

维桑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唇角带出一丝笑来，却又牵动昨日裂开的伤口，密密带着刺痛：“那么，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同你想得一样。”

景云清亮的眸色中划过一丝怒气，最后却忍了下来，“这一次，你莫要再辜负他。”

她静静望向窗外，轻声道：“我欠他多少，总归，我会一一还他就是了。”

疾行数日，关宁军骑兵精锐的前锋已经抵达常淮地界。

上半夜休息了一个时辰，数万人马并未埋锅造饭，只是在细雨中无声地吃着干粮，就着冰凉的雨水，靠着马匹睡了片刻。前方又传来了命令，不能耽搁，即刻前行。雨势渐渐变大，道路变得泥泞难走，骑兵们下了马，默不作声地牵着缰绳往前走。这样艰苦的行军，却并没有人出声抱怨。因为每个士兵都知道，他们的统帅在最前边，一样淋着冷雨，啃着石头一般的干粮。

“京师传来的密保。”连秀勒住马缰，将一粒蜡丸递给江载初。

雨水越来越大，仿佛是将天幕倾倒下来，江载初接过蜡丸，驱马行至一棵柳树下，命左右点亮了火折。

捏碎蜡丸，里边纸上却只有一句话：元皓行出京，不知去向。

雨滴透过柳树枝叶落下来，很快便将字迹打湿，墨团糊成一片。江载初收拢掌心，沉吟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连秀赶至他身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递上一张盖着封印羊皮纸卷。

封泥上印着金乌的图案，他撕开后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将军，上边说的什么？”连秀察觉到他脸色有异，追问了一遍。

“景云那边动身了么？”

“前日开拔。”

江载初凝视那道几乎划破长空的闪电，忽道：“夺下长风城至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近二十日。”

“二十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当此时，除了一力奋进，并无他法可想，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全军上马，明早务必赶到淮州境内。”

关宁军接到命令，但见黑甲翻腾，骑兵们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绵绵不绝的队伍仿佛是一条觉醒的巨龙，由前及后，在暗夜中向前方奔驰。

巨雷声响，滚滚而来，而闪电亦未停歇，照亮四方荒野。

视线仿佛被那那长长的闪电灼伤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江载初猛地勒住马，竟觉得风雨中多了分寒意，下意识喊道：“连秀！”

“在！”

“你带上我的亲卫营，即刻回长风城，去将韩姑娘接出来！”他面沉如水，握紧手中缰绳。

“即刻？”连秀怔了怔。

“马上回去！”江载初唇角紧抿，雨水从脸颊边滚落，线条冷峻。

“上将军，你的亲卫营从不离身——还是我从关宁军抽调些人……”

江载初却并未听他说完。

他的身后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已经出列，骏马低着头，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雨夜中团成一圈又散开，骑兵们一色玄色铠甲，静默无声。这支亲卫从神策军中精选而出，六七年前就开始跟着上将军，平日里悄无声息，也不见踪迹——却如一团暗影，寸步不离。

“无影，跟着连将军回去，务必把她接回来。”

此时的长风城亦是疾风暴雨。

巡防士兵如同往日一般在城墙上值守，因为几大军营都在数日间撤出，巨大的城池在雨幕中显出几分寂寥空阔。

雨越下越大，将城头的火把几欲浇灭。

士兵往城墙上的箭楼屋檐下躲了躲，试图稍稍避开这雨，然而转身的一瞬，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城墙之下，漫山遍野亮起了火光。那些光亮尽管也被雨水搅得摇摇欲坠，却在暗夜之中，如同无数野兽的眼睛，莹莹发亮。

士兵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返身冲进箭楼，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肃穆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密密雨水，在全城回荡。

维桑胸口的伤已经渐渐地好了，却被这一晚上风雨声催得睡不着觉。

未晞奔了进来，大声道：“姑娘，不好了！敌人打过来了！”

甫一进屋，她就看见维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墙，身上却已穿好衣裳，神容镇定。

“姑娘，说是敌人在攻城呢！”未晞吓得有些发抖，“……怎么办？”

维桑回过头，抚慰般对她一笑，“别怕，咱们不会有事的。”

她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句话，未晞却觉得镇定下来，仿佛瞬间拂去了慌乱。

“韩姑娘。”屋外有人敲门，声音极是有礼。

维桑示意未晞去开门，进来一身铠甲的士兵，恭敬道：“长风城有敌军来犯，末将送姑娘出城。”

“守得住么？”维桑轻声问道，“是什么人来犯？”

“这些末将不知。”那人只道，“姑娘这便跟着走吧。”

待到走至将军府外，才发现门前街道上已经站了数十人，为首的男子将缰绳递给韩维桑，问道：“姑娘可会骑马？”

维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问未晞：“你会骑马么？”

未晞摇了摇头。

“来，和我共乘。”维桑向她伸出手。

那军官却将未晞抱起，放在自己马前，清斥一声：“走！”

他们前行的方向是往东北，经过城中一个路口时，维桑忽然勒过马头，径直从队伍中穿过，一夹马匹，往城头奔去。同行的侍卫们显然不知道她的骑术如此精湛，愣了愣，方才催马追上去。

维桑奔至城头远眺，却见大雨之中，城门北向的攻城之战已经开始。城墙下是望不到尽头的火把光亮闪烁，云梯正密密架起，箭矢如流星般在空地上穿梭。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维桑终于看得清楚，敌军之中，帅旗迎着暴风烈雨并未坠下，写的是一个“元”字！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及近，连坚固地城墙都微微颤抖。

“是元皓行么？”她眸中露出讶色，喃喃道，“怎么会是他统军？”

“韩姑娘，城楼危险！”侍卫终于策马奔近，拦在维桑身前，挡住了视线道，“姑娘，快下楼吧！”

“我只是想看一看，究竟是谁长途来袭。”维桑抱歉一笑，“我这便下去。”

“守城大将是谁？”维桑忽然问道。

“洪陵将已经在受到攻击最为猛烈的北墙上督战。”

“那我们出得去么？”

还未等到回答，东北方向已经驰来一队军士，口中高喊：“快！要出城的赶快！”

离开之前，江载初果然已经全盘布置妥当，只是……他有没有预料到元皓行千里奔袭，直取长风呢？若是预料到了，他又会如何反击？长风城又能不能抵御攻击？

维桑心中转过万千个念头，奔至东北城门下，城门已经打开一个小口，恰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维桑正要上前，却被拉住了马缰，那名侍卫肃然道：“姑娘，以防万一，我们的人先出去。”

侍卫们出去了三分之二，他才放开缰绳，示意她先走。

滴水不漏。却不知防的是城外敌军，还是她……

维桑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顺从地策马而出。

身后城门缓缓合上，似乎也隔断了惨烈的攻城防守战役，而他们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奔东北而去。

将近一夜的疾驰，快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渐渐止歇。

“前边有废弃的庙宇。”

为首的侍卫挥了挥手，“便去那里歇上半个时辰。”

维桑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丛林掩映，茂林修竹间，那座破落的土地庙也只有几片黑瓦遮蔽着。佛像早已倾倒，蛛网四结，走进去便是一片呛人的味道。

“姑娘，骑马怎得这般难受？”未晞坐在维桑身边，低声抱怨道，“好像……都裂成两瓣了。”

维桑无声地笑了笑，“习惯就好了。”

“会有人来追杀咱们么？”未晞往那火堆靠近了些，虽是夏日了，却淋了一夜的雨，此刻她冻得有些哆哆嗦嗦，“姑娘，你怕么？”

维桑抱着双膝，耳边是柴火燃烧时的毕啵声响。

“……你怕么？”

那是他躺在自己怀里，浑身都是血，那么多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帮他止血。

可他回过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温和镇定，“你怕么？”

她强忍住要落下的眼泪，终于说，“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旧识（八）

从回忆中惊醒，维桑笑着抚了抚未晞的肩膀，“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庙外却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维桑豁然起来，却见侍卫奔进，急道：“韩姑娘，即刻上马，往东北走，会有人接应——”

门外已经有稀稀疏疏的箭矢射来，侍卫们全都一应而起，看样子会留下一半迎敌，另一半则护送维桑离开。维桑与未晞共乘一骑，跟着数名侍卫往东北方向急冲，身后已经传来近身肉搏的厮杀声，想来敌人来袭的速度极快。

一口气奔出了十多里，斜斜一支箭矢射来，就在维桑身侧的一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下来。马匹受了惊吓，往前狂奔，却将那侍卫的身子拖在一侧，鲜血四溅。

“这边也有敌军！”

侍卫们抽出了长刀，护在维桑马前，拨开第一轮箭阵，为首那人回过头，沉声道：“往前跑。等解决了这一批，属下等会赶上来。“

那阵箭雨已经过去了，地下凌乱的箭支，以及开始负伤的侍卫，都昭示着这只是开始。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更多的敌人正在聚拢，准备围歼。

这或许也意味着，留在那座破落的小庙中伏击的侍卫们，也已经尽数阵亡。

剩下的人不多，不过二十多人，可是他说出这句话时，却如同一堵铜墙铁壁，无声地带有一往无前地强悍气息。

维桑眸光在这个至今她还不知道姓名的侍卫脸上停驻半瞬，微微颔首，“保重。”

身后的未晞还在发抖，此刻维桑分不出精力安慰她，只是控制着身下骏马，跃过一条小溪，忽然间又勒住了马头。

“姑娘，怎么了？”未晞吓得一哆嗦。

维桑却轻盈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放在未晞手中，“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别去。”

未晞还未来得及说话，维桑便已经拨开树丛，往深处去了。

一路往里行走，横七竖八倒了不少的尸体，从衣着上看，有自己人，也有敌军。

维桑摈住呼吸，将脚步放轻，终于看到前边的人影，以及哭喊厮打的声音。

“啪”的一声。

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那名士兵转过了脸，先是看到有人，手下动作便顿了顿。旋即才发现又是一名女子，倏然间放松下来，笑道，“又来了一个。”

他的身后，却是个女人，趁机往后退了几步。

维桑慢慢走上前，那士兵迎上来，扭住维桑的手臂，刺啦一声，撕下了她长裙上一条布料，正欲将她绑住，因见她并无丝毫放抗之意，倒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却只是这样一眼，他手中动作慢了下来，一丝光亮，冰凉之意在喉间滑过，瞬间，大蓬鲜血飙射出来，他嗓中发出荷荷的声响，闷声倒地。

脸上还溅落数滴鲜血，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维桑也不抹去，径直走过去，一把拉起了那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沉声道：“快跟我走！”

薄姬还记得那个男人扑过来时，身上带着汗水混合血水的恶臭，她想过要死，可卫队尽数战死，身边连武器都没留下。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胸口，衣襟已经被扯开，又听到了脚步声。她曾听过有女眷在战场上被敌军j□j，却未想到自己也会轮到这样的厄运……只觉得一颗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未想到竟有人来救她。

而那人，却是韩维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昏昏沉沉间问道。

“你的首饰落了一地。”维桑不欲多言，只是催促她脚步快一些，“快点，这里随时还有人来。”

走出了小林子，未晞还牵着马，焦急地张望着，见到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你回来了！”她看清了维桑身后带着的女人，眉目沉下来，“姑娘，你要带她一起走么？”

许是阳光倏然间落下，薄姬忽然间被惊醒了：“你——你杀了人？你刚才使了什么法子，杀了那人？”

维桑皱了皱眉，心知她受惊吓太过，也不在意，只道：“未晞，扶着薄夫人上马。”

未晞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伸出手。

薄姬却用力推开了她，长长的指甲在未晞手臂上化出血痕，尖声叫道：“滚开！别碰我！”

维桑皱了皱眉，“这个当头你再发疯，我就把你扔下，你自寻活路吧。”

许是想到了刚才卫队被全歼的场景，薄姬瑟缩了一下，“你……你为什么救我？”

“你是他的女人，我便不能看着你被糟蹋。”

薄姬怔了怔，惨白的脸色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维桑却毫不在意，将缰绳交到未晞手中，“这匹马负荷不了三人同乘，你们往东北走，会有人来接应。”

她转而望向薄姬：“你会骑马么？”

薄姬只是死死盯着她，却不开口。

“未晞，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昨日骑了半宿，刚才我又一路带着你，你如今总会一些了吧？”维桑语气沉缓而温柔，“你带着薄夫人，往那边走，不要停下。”

“姑娘你怎么办？”未晞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你和她一道走吧，未晞留下来！”

“不许哭！上马！”维桑表情转而变得肃然，未晞瞧着她的脸色，竟不敢违抗，爬上了马背。

“你也上马！”维桑亲自伸出手去扶薄姬，她终于惊醒过来，大声喊叫：“你算什么东西？我，我不要你救！上将军会来救我的！”

维桑冷冷看着她，忽而一笑。

薄姬从未见过这个年轻女人这般的笑容，在这之前，她总是低着头的，谦卑，收敛，忍辱负重。可是现在，她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微微仰着下颌，笑这样骄傲，眼角隐露出的轻蔑，似是对她的，却又依稀不是——更确切的说，她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之前韩维桑对自己的退让，并非因为恐惧，只是因为……漠视。

心头狠狠被剜了一下，她想要说什么，去打破此刻心底的脆弱，维桑却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的上将军江载初，或许是你视若珍宝的男人，可我并不稀罕。”维桑一字一句，眸色清冷，“你见过他后背一道道伤口么？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么？你又知道他为何反出晋朝？”

薄姬怔怔看着韩维桑，她的面容平静，可气度清贵至极。一字一句看似荒谬，可她心中……心里隐隐约约，竟然觉得她并没有骗自己。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争的？”

维桑顿了顿，眉梢微扬，无声淡笑：“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为了你——”

“只是因为，江载初还能愿意这般宠你，是他心未被我伤绝，你于他，还有些用。”

她唇边滑过一丝苦笑，却吞下最后一句话，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道：

“这一辈子我欠他的，不过是盼他莫要再心寒。”

一句句的话语，却比昨晚无声的惊雷更为令人胆战。薄姬用力咬着唇，分明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可她却觉得，在这一字一句中，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维桑却不再多言，用力在马臀上拍了一下，清声斥道：“快走！”

马匹嘶鸣一声，跃蹄往前而去。薄姬紧紧抱着未晞的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维桑就站在泥泞的地上，发髻早已散开，衣衫亦是脏乱，甚至脸颊上还有血迹未曾擦去。可是狼狈的形容丝毫未损此刻的皎然气度，她骨子里所带着的骄傲，终于令薄姬觉得……那样难以逼视，难以企及。

妹子这么聪明，早看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去计较，是懒得计较啦。

这番话……这大概就是正牌的气度吧？

ps，存稿有限，之后更新频率不会这么快了……各位手下留情，请不用对我的速度抱有期待……

☆、旧识（九）

视线尽头已经看不到马匹和马上的两人身影，维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一队异常精锐的骑兵，身着银色铠甲，头盔上方红缨烈烈，是之前自己从来的方向疾驰而来。

维桑立在原地不动，直到那队骑兵围住了自己，为首那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解：“长风城连夜护送出来的，是个婢女？”

他手中长刀虚劈了一下，作势要砍下来时，维桑不避不让：“我要见元皓行。”

那人手中长刀收住，“元大人的名讳是你可以直呼的么？”

“我要见元皓行。”维桑依旧用平静地声音说，“我就是江载初连夜让卫队送出的那人。带我去见他。”

那人又细细看了她数眼，又和身边的人轻声商量了几句，收起长刀，俯身将维桑提到自己身前，勒转马头，呼喝了一声：“收队！”

约莫是在傍晚时分，重回长风城。

只是离开之时，维桑在城墙上方，看着城下汹涌而来的攻城巨浪；此刻，她身处巨浪之中，径直被送去了主帅营帐。

侍卫掀开了厚重的油毡布，案桌后方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淡茶色的眸色流转，最后落在这个脚步依旧从容、并不见如何惧怕的年轻女人身上。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嘉卉郡主。”

记忆中的元皓行还停留数年前，他站在群官之间，品阶不高，面容亦是俊美秀气，那时维桑对上他的眸子，只觉得冰如寒潭，莫名的心中微颤，却还是江载初在她耳边说：“那便是元皓行。”

没出川蜀之前，她便已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号。晋朝中武将尽数出自景家，而文官则以元家为首。那时维桑因为知晓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元家的女儿，更是曾被指婚给江载初，连带着对元家也极感兴趣。

“那京城最好看的男子呢？”

江载初笑道：“这可难倒我了，景云你说呢？”

景云斟酌道，“也有人说过元皓行好看……”

维桑歪着头，上下打量江载初，秀挺的鼻梁，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又那样斯文好看……那个元皓行，莫不是比他还好看么？

许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江载初唇角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皓行确有美男之誉，京中号称风仪无双，只是他心中未必喜欢这个称谓吧？”

“你和他……和元家很熟么？”维桑踌躇片刻问道。

景云已经识趣的躲了开去，他便没什么顾忌，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笑道：“我虽与元家小姐有过婚约，也只在几次宴席上见过。你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她用手托着下颌，低低问道：“你和那位元小姐的婚约若是没有取消，可你又遇到了我呢？”

他轻柔地笑了笑，指尖卷着她长而柔顺的发丝，戏谑道：“你可有愿意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维桑直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极是认真地鼓起腮帮子：“那你可别想！”

他似是能猜出她的回答，温柔笑了笑，“总归我要把你明媒正娶接进门，那么，那个婚约总得想法子推掉的。”

明明是说着玩的话，她却当了真，叹气道：“那元小姐可真可怜……”

江载初轻轻笑了笑：“怎么会呢？京中贵胄，求娶她的人千千万万。我却觉得，她跟着我这样一个落魄的皇子，以后日日提心吊胆，才是可怜呢。”

维桑知道他是开玩笑，却笑不出来，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怎会这么想？”她顿了顿，面颊略略有绯红，“我却觉得，嫁给你，也是件很好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彼此允诺的事，竟一件一件的，都没再能实现，却也令人叹惋。维桑扬起微笑，“元大人，三年未见了。”

元皓行绕过了案桌，站在了她面前。

他是文臣出身，即便在军营之中，亦是轻袍缓带，素白长袍简单清雅，面容俊美如画，声音亦是温文尔雅：“宁王殿下夤夜护送的原来是郡主，那么我便明白了。”

时至今日，他依然叫江载初宁王殿下，维桑笑了笑，却不点破。

元皓行眸色在她身上顿了顿，“其实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郡主到底何处吸引了宁王殿下，令他甘愿为了你，不惜倾覆了天下。”

维桑知他只是感慨，并未回答，心中却怅然，那段王朝的往事，她又该如何回答？

他却依旧不紧不慢道：“若论姿容颜色，只怕郡主还比不上舍妹……”

“元大人是文臣领袖，今次怎得以身犯险，亲征长风城？不怕京中皇帝与太后有什么不测么？”

“郡主倒是很关心我。”元皓行微笑，命侍卫端上了茶，一副长谈的样子，“如今朝中的形势，也不必瞒着郡主。太皇太后和周银生都盼着我铩羽而归才好呢，一时半刻也不会对皇上下手，这我倒不担心。”

“所以，长风城陷落的消息一到京城，你便星夜入宫，向太后和皇帝要了兵符，直奔此处而来？”

“不错。”元皓行轻描淡写道，“当然也稍做了准备。”

“可惜江载初不在城内。”维桑叹息了一声，“大人可白跑了一趟。”

元皓行笑了一笑，凤眸好看地弯起来，似是有些苦恼：“也是。我倒没想到他已经跑了。”他话锋一转，“幸而郡主在我营中，兴许，他会愿意为了你，再回来这一趟。”

维桑抿了抿唇，“那么，只怕大人要失望了。”

元皓行一笑不答，却似对那些往事极感兴趣：“郡主可知道，当年若是朝中那帮人听了我的话，却也不会落得这个局面。”

“大人当时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一日便应该将宁王杀了，那帮人啰啰嗦嗦，惹出了那么多麻烦。”元皓行叹惋道，“也是天意如此吧，只可惜了郡主一段好姻缘。”

维桑微微笑着，“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也不记得什么了。”

“今日与郡主畅聊，真令人感慨人生在世，光阴若过客……”元皓行手中托着茶盏，轻声感慨.

维桑注意到他手中的器具，竟是如今皇亲贵胄皆难求一片的汝瓷华口茶托。

雨过天青的温润色泽，与这年轻男人的气度交相映衬，仿佛这不是军营，更像是是曲水流觞的精致园林。

“外出打仗，还把汝瓷带着，大人真风雅。”

“郡主喜欢？我家中还有一套，遣人去拿了来送与郡主，名瓷配美人，倒也不错。”元皓行抿唇一笑，“今日郡主行路也乏了吧？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维桑跟着侍卫出门，抬头才发现，这夏日的天气，竟也这般阴冷。

远处两军似乎暂时休战，她抬头望了望直欲压下的云层，轻轻咬了咬唇，江载初……这些年过去，你该当不会如同那时一般不顾一切了吧……

因为连日暴雨的天气，关宁军被困在暴涨的禹河边四日了。

河水比起往日宽了整整一倍，桥又被冲垮，士兵们忙着伐木做工事，一时间却也没有办法搭成，将领们急得嘴角皆起了水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日夜督促。

这一日傍晚，江载初终于接到了来自长风城的密报，他看了看落款时间，心中略略盘算，忽然大步出营，示意侍卫将乌金驹牵来。

“将军，去哪里——”

未等侍卫说完，他已经飞身上马，轻轻“吁”了一声，j□j骏马如箭般射出，往西南方向去了。

湿润的夏风擦在脸颊两侧，得知了她的行程，江载初只觉得一颗心终于渐渐放下来了。

大雨后突起洪峰，隔断了去路，却也让她赶了过来，这样想来，倒也不全是糟心的事。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他略略缓了马速，听到远处有零星马蹄声传来，心思一动，凝眸向前方望去。

果真是有数匹马奔近，他反倒拉住了缰绳，静静等着。

约莫是十数人，为首的骑兵间路中央一人一马，扬手示意同伴放缓速度，抽出了长刀：“前方何人？”

乌金驹不耐地嘶鸣一声，那人蓦然见到江载初的脸，急急喊了声“吁！”

旋即十数人皆翻身下马，单膝扣地，唯有中央护着的那人以风帽遮面，依旧坐在马上，缓缓催马前行。

她行至身侧，江载初沉默看着，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愈来愈快……明知将她带在身边诸多不便，可现如今，乱世之间，他实在不放心将她留在身后。却不知，这一路，她又经历了艰险不曾。

这般想着，他探身过去，双臂微微用力，将她抱至马前。

然而抱起的瞬间，那颗尚在用力跳动的心，却倏然顿住了。

他抱过她许多次，可这一次……

风帽滑落，露出女子的侧脸，美艳不可方物。

是他熟悉的脸，可不是她。

☆、旧识（十）

江载初只觉得浑身僵住，任凭她扑进自己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却一动不动。

“怎么会是你？”

他醒悟了一般，重新抬眸，望向薄姬，继而放开她，翻身下马，走至连秀面前，怒声道：“韩姑娘呢？”

“韩姑娘在我们赶到之前，已被掳走。”连秀不敢抬头，沉声道，“路上遇到了薄夫人逃难而来，末将便擅自将她带了来。”

“你说她落入了敌营之中？”江载初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元皓行在长风城陷落的翌日就趋军疾行，抵达长风城下立刻攻城。那一晚侍卫队护送韩姑娘出城，途中被截杀，侍卫队全部战死。韩姑娘被掳走——”

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海，江载初一言不发，却赤红了眼睛，回身走至乌金驹前，伸臂抱下薄姬，自己又翻身上马。

正欲催马前行，忽然觉得有人扯住了自己的右腿。

急怒之下，江载初低头一看，却是亲卫营无影。

无影自他起事开始跟随他左右，虽是哑巴，武艺却精深，素得江载初的信任。

他无法开口，只能用力抱着江载初的腿，只是不放开，目光中满是恳求。

“滚开！”他低声喝道。

无影用力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下。

江载初大怒，右腿用力一扫，径直往他胸口踢去。

这一踢何等力道！

无影承受不住这样的巨力，喷出一口鲜血，却依然紧抱着他，一动不动。

连秀与众骑兵皆跪下，一脸惊惧，齐声道：“将军，不能回去！”

几滴鲜血溅在脸上，渐渐变凉，江载初终于冷静下来，那股暴戾之气渐渐褪下去，他终于哑声道：“放开。”

无影脸色苍白至极，依旧倔强地抬头看他，仿佛在等他一个承诺。

江载初握紧了腰间佩剑沥宽，这细雨茫茫中，仰头长笑。

这世事待他，为何这般艰难？

他只想退隐避世之时，叫他遇到韩维桑，倾心待她的后果，却是片体鳞伤；

如今他奋起于乱世之间，重遇当日骗他的女子，却也决意将她留在身边，阴差阳错，她又被掳走，生死不明。

他与她若是无缘，为何一再遇上？！

若是有缘，又为何总是这般错身而过？！

笑声渐渐止歇了，前方忽然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上将军！浮桥已经架起！可以渡河了！”

江载初挺直脊背，望了望前方茫茫夜景，心中明白，这是渡河的最好时机。他该趁着元皓行率大军被长风城拖着，全力向前行军，直抵京师。

可……就这样将她抛在身后么？

若是等上一等……元皓行若生擒了她，必然要他回军作为交换，只怕信使即刻便到。

这一生中，他经常要做两难的抉择，却又觉得，从未有一次，如这般艰难。

雨水顺着鬓角，渐渐滑落至下颌……他只觉得头颅要炸开一般，思考与量变得异常艰难。直到无影跪着，扯了扯他的长袍，对着北方，比划了一下。

他先是漠然看着。

忽然间茅塞顿开！

江载初勒转了马头，对传令官道：“即刻渡河，延误者斩！”

人人松了口气。

江载初俯身，将无影拉了起来，低声道：“多亏你提醒我。”

无影白森森的牙齿上还有鲜血，甚是可怖，却对他憨厚笑了笑。

如今等着元皓行找上来未免太过被动，但是他可以尽快长驱直入，直抵皇城，以整个大晋朝廷来胁迫元皓行，交换韩维桑。

这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和元皓行争夺时间，不给他拖延的机会！

波澜壮阔的禹河上浮桥已经搭建起来，征调的民船楼船也已经在岸边就绪，兵马嘶鸣，却又井然有序。先锋营已经渡过河去，在对岸接应，同时预防敌人突袭，连秀带着亲兵在桥边督视，忽的想起了什么，低声问：“景将军那边还有消息么？”

亲兵摇头道：“还没有。”

他抬眼望向主帐，这个素来勇敢果决的军人，眸色中竟也流露出错综复杂之意。

江载初回到营帐之后，绝口不提适才之事，神色如常。大军过河之际，他还在静静看着舆图，指尖顿在京城之下，似是竭力在思索什么。

薄姬悄声踏进，他也不曾抬头，只道：“这一路急行军至京城，不知有几场硬仗要打，我会送你在附近小住，战事结束便送你回青州府。”

薄姬却恍若不闻，只是走到江载初身边，跪了下来：“将军，你带着我吧。”

从下而上的角度望过去，他的下颌方硬坚定，目光却是只落在桌上，并未有丝毫流连在她身上，只说，“别胡闹。”

“你带着她就不是胡闹么？”薄姬伸手抓住他的长袍，轻声道，“将军，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拉了起来，淡淡道：“我不喜一样的话，却要说上许多遍，阿蛮，你知道的。”

眸色那样的深冷陌生，薄姬记得适才自己戴着风帽，慢慢走近他时，他就在马上看着自己的身影，眼神却是灼热喜悦的……从指尖开始发麻、变冷，她直直仰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男人，轻声道：“可你就不问一声，为什么是我来这里么？这一路上，我又遇到危险了不曾？”

江载初皱了皱眉，声音愈发冷淡：“你好好的在这里。”

“当日我被景将军送出了城，是我一心要见你，便吩咐卫队折了方向，未想到遇上了敌军。卫队全部战死，我差点被人□，是韩维桑救了我。”薄姬一双明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江载初，“可你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么？”

江载初怔了怔，“谁？”

“是个极好看的年轻人，我听她叫他元大人。”薄姬勾起一丝笑，眼神怨毒，“我不想被她救——我宁可在那里便死了！可她救了我，还对我说……”

她分明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聚集起越来越重的寒意，曾经温柔将她望着的眼睛也变得阴鸷可怕，仿佛有无形的压力迫在自己身上，竟无法再说下去。

“你说，她和元皓行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元皓行，但她叫他元大人，似乎很亲昵——还，请他放了我。”

“阿蛮，我可以容忍很多事，唯独她的事……”他抿起唇角，冷声道，“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薄姬骇得双膝跪下，伏身道，“我，我不敢欺瞒将军。”

“这件事我并未同连将军他们说，因为，因为，韩维桑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敢说。”

江载初略略低头，看着她修长洁白的后颈，轻道：“你说。”

“我听到他们在说起什么蜀地，侄子之类……然后那位元大人请她放心。韩维桑对元大人说，说她欠你良多，便请他将我放了，算是……还你的人情。”

说到这里，她悄悄抬起头，觑了一眼江载初的脸色，却见他俊美的脸上收起了怒色，竟没什么表情了，怔忡之间，只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此刻薄姬心中稠乱如同烫粥，蓦然想起路上那人对自己说：“你若要得到他的心，便听我的话，这般告诉上将军——”

那时自己还问：“可这般骗上将军，他发现了怎么办？”

“韩维桑的事，他会失了分寸，我会叫他相信的。”

……

事道如今，她竟开始觉得害怕，不敢再说下去。

“我问你，她还说了什么？”上方传来的声音已然冰凉彻骨。

她打了个哆嗦，只能鼓起勇气，学着韩维桑当日的语气道：

“你见过他后背一道道伤口么？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么？你又知道他为何反出晋朝？”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争的？”

……

主帐中就这样沉寂下来，可是空气之间，分明有暗流在激涌，薄姬分不清那是什么，此刻她只是跪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色。

那根细细的弦被拉紧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断开。

“你信她说的么？”江载初忽然间开口，语气极为淡漠平静，仿佛说起旁人的事。

薄姬难以克制地开始颤抖，她依旧伏身，将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断续道：“我，我，自然是不信的。”

男人短促地笑了声，却不置可否。

案桌上烛火明灭不定，侍卫掀帘进来，递上一封急报：“蜀地急报。”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江载初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在烛光下展开密报，上边只有一句话：

韩东澜被劫。

砰的一声巨响。

薄姬瑟瑟抬起头，却见一张黄木案桌已经被击得粉碎。他不再是那个遇事举重若轻、待人温文和雅的年轻男人，取而代之的，是英俊的脸上那样骇人的神情。

暴怒，却又哀凉。

平静，却又汹涌。

他踏着一地狼藉，径直走出营帐外，翻身而上乌金驹，疾奔至禹河边。

关宁军已经渡过了小半，江风拂在脸上，黏黏湿湿，他望着奔腾而过的河水，忽然开口道：“她又骗了我。”

身后无影慢慢催马而出，在离他一丈的地方，神情复杂地看着年轻统帅。

“央求元皓行救出阿庄，这一次，她又拿了什么去换呢？”江载初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掩去了怅然无奈，“这世上，大约也只有我一个人，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

无影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江载初凤眸轻垂，从不曾与外人言说的软弱与彷徨就这般渐次而起。他望着奔腾不息的禹河水，唇角浮起一丝冰凉的笑意：韩维桑，你心中可曾想过，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却也经受不起……这般再三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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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婚约

☆、婚约（一）

元熙四年年末，逢五抽一的税率在蜀地施行近一年；年中之时，战事胶着，兵部从全国紧急征兵。蜀地军力素来不强，却也勉强凑出精壮男子三万，奔赴西北。蜀地民生日艰，又遇上百年难遇的大旱，乡间鬻子卖女，民怨沸腾。

维桑拉着小侄子去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老远在门口，就听到父亲的叹气声。

她将阿庄拉到自己面前，低声道：“韩东澜，爷爷心情不好，你一会儿背诗给他听，可别背错了。”

阿庄似懂非懂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门哗的一声拉开了，蜀侯韩壅负手走出来，阿庄小跑过去，一叠声叫：“爷爷！”

韩壅俯身，抱起孙儿，笑道：“阿庄今日认字了么？”

“认了！”阿庄忙道，“爷爷，我背诗给你听！”

且听着小侄儿流利地背完了，维桑乖巧地跨上半步，“阿爹，你午饭吃了么？”

蜀侯看了女儿一眼，“上午去了哪里？”

阿庄抢着答：“去了宁王叔——”

维桑连忙拿手捂住小家伙的嘴巴，“我带着阿庄去街上转了一圈。”

素来宠爱女儿的蜀侯脸却微微一沉，伸手唤了侍女过来：“带世孙去休息吧。”

“我带阿庄去——”

他打断了女儿的话，径直道：“你跟我进来。”

维桑略有些惴惴，跟着父亲进了书房，父亲却只坐着，并不开口。

“去了转运使府？”

“呃……”

“宁王昨日已经和我说了。”韩壅长叹了口气。

维桑脸涨得通红，低了头，暗暗地想，早上的时候江载初为何不曾说起这件事。

“尚德侯与虞文厚的世子，我皆去看过，人品与才识都不错。我韩家与他们又几代交好……都是良配。”韩壅顿了顿，许是因为头次这般和女儿说起婚姻大事，竟也是字斟句酌，“宁王虽贵为皇子，为父却觉得……”

“父亲，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川蜀之地，没有一个人喜欢他。”维桑抿了抿唇，轻声道，“可他现在做的，并不是他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父亲，“你说的那两位世子，他们都很好，可是，女儿不喜欢。”

韩壅盯着女儿，许久方道，“你知道宁王的身世么？他这般的处境，我怎么放心将你嫁过去！嫁过去留在京师终日担惊受怕么！”

“好歹他也是皇子，是王爷。总能护着我。”维桑低了头，轻轻咕哝了一句。

韩壅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女儿自小捧在掌心长大的，正因为太过宠爱，养成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时间要劝她回头，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宁王……他并不是讨厌这个年轻人。

按理说，晋朝的二皇子，战功彪炳的大将军，也足以配得上女儿……昨日他也确是真心实意地向他提亲，可现如今的朝廷内忧外患，皇帝对这个弟弟如此忌惮排斥，他如何能答应？又如何敢答应？

心中下定了决心，蜀侯将脸一沉，“朝廷的事你懂什么！今日起我会让人看着你，不许再出门找宁王！”

维桑怔了怔，仰着头，只是盯着父亲，用力咬着下唇，眼神分外倔强。

“没听到我的话么？”他不得不又提高了声音。

“阿爹，我喜欢这个人。哪怕嫁过去是吃苦，我也是甘愿的。”她用又轻又快的语速说完，再不敢看父亲的表情，转身奔走了。

韩维桑长到这么大，不知道在锦州城闯过多少祸，会被嬷嬷唠叨，却从未被人禁足。

她的阿爹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却在这一次，动了真格。

有两次她同往常一样使了老伎俩，想要蒙混出门，刚到街口，便被人捉了回去。维桑这才知道，以前她被勒令禁足，自己还能出去……并不是因为本事多高明，而是阿爹默许的。

如此这般心烦意乱地在府中待了五六日，阿嫂每日来陪她说话，她也闷闷不乐，到了晚上，更是辗转想着父亲的话，难以入眠。

门被轻轻敲了敲，维桑有些不耐烦地拿被子蒙住头：“嬷嬷，我不要喝莲子粥！”

果然安静下来，她卷着锦被翻了个身，忽然听到低沉悦耳的声音：“那么桂花年糕呢？”

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没动弹，隔了一会儿，猛的掀开。

江载初就坐在自己床边，素色长袍，也未披狐裘，这般俯身看着她，眉宇间全是温柔。

“你，你怎么进来的？”维桑大惊。

“给你送吃的来了。”他果真伸手掏出了一份油纸包着的小食，“喏，这么久没出门，你最想念的桂花年糕。”

维桑慢慢伸出手去，并未接那个小纸包，却握住了他的手。

外边飘着小雪，他的手亦是冰凉的。维桑用力的握住，轻声说：“你和我爹爹说了？为何没告诉我？”

“你爹爹当时并未允诺我，我便没告诉你……”江载初由她握着手，低声道：“是我不好。这些本该由我解决的事，却让你为难。”

“我没有为难啊！”维桑盘膝坐着，忽而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和阿爹说了……”她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为情，重新垂下眸子，“我不会嫁给旁人的。”

因在卧房中，她本就只穿着鹅黄色的里衣，隐约露出胸口精致的锁骨，脂粉未施，脸颊却带着一抹淡红，长发末梢擦过江载初的手臂，轻柔而微痒。他忽而情动，却只是轻柔至极的将她揽在怀中，“维桑，你去过江南么？”

她在他怀中摇头，能够感受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安心而妥帖。

“是个很美的地方，春天会下小雨，雨水沾湿了青石板，马蹄踏上去的声音很好听。到了初夏，可以乘船游湖，还能向农夫们买些菱角吃，剥开来脆脆苦苦的，回味却又是甜的。秋天可以吃蟹，就着你最喜欢的桂花黄酒，凉风微起，菊花的花瓣被垂落一地……”

维桑听得神往，追问道，“那冬日里呢？”

“冬日里，那边却有个琉璃亭，望出去皆是透明的，雪景仿佛触手可及。可风又透不进来……咱们生一个火炉，温上一壶清酒，就像现在这样，一起说说话。”他微笑道，“你若是愿意，也能下下棋。“

“那你得让我十子！”维桑皱了皱鼻子，“还得允诺我……可以悔三步棋。”

他低下头去，鼻尖与她的厮摩，轻笑：“让你二十子也行。”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会带我去么？”

他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双手扣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间，“那是我的封地……你嫁给我，我自然不能留你在京中受委屈。咱们就去那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我岂不是能无法无天了？”维桑眨了眨眼睛，眸色深处，她喜欢的男人这般宠溺地望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虑的——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郡主，睡下了么？”嬷嬷忽然来敲门。

维桑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倒是江载初还镇定，顺手把帘子一拉，默不作声地将她抱在怀里，一同躺了下去。

维桑趴在他身上，作出困倦的样子，答了声“嗯”。

按着每日的惯例，嬷嬷还会来检查火炉烧热了没有，维桑听到她走进来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光线中，她的身影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乱跳，她随手拖起被子，把两个人都罩了起来。

黑暗之中，却依稀听到江载初轻微至极的笑，闷闷的。她本就担惊受怕，凑到他耳边，想叫他别出声，只是脑袋刚刚动了动，却被温软的东西堵住了。

她原本合身扑在他身上，他却翻了个身，顺势将她压在了身下。

黑暗之中，他却也能看到她受到惊吓的眸子，似是一汪清澈的潭水，蓦然间卷起了几分情动的波澜，而耳边依稀还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如同在擂鼓一般。

他依旧捧着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绵长地吻着。

嬷嬷终于出去了。

维桑在近乎迷乱的情绪中找回了一点理智，双手扶在他肩侧，用力推开他。

他顺从地离开她的唇，却依然抱着她不放。

“江载初，你耍流氓！”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江载初眼中满是笑意，却同她一样红了脸，“迟早你也是要嫁给我的。”

“可是没有拜堂成亲之前，你便……不能这样。”她语气虽有些气急败坏，只是盈盈眸色，柔软似水。

“是说不能这样吗？”他很快俯下身，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啄，却在她一怔的时候，翻身到了一旁，再没有逾矩之举。

被衾早已掀开，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窗棂外的月光隐约透进来，江载初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喜欢她，便更应该尊重她，只是刚才的那个瞬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绪。那样温软的身体抱在怀中，他毕竟……也是正常人啊。

“睡吧。”江载初深吸了一口气，提她将被子拉起来，遮到脖子的地方，又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提亲的事不用多想，有我在。”

维桑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自被子下边伸出了手，拉住他的衣角。

江载初脚步一顿。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她只将鼻子以上的部位露出来，瓮声瓮气地说。

他转身坐在床边，轻轻将她的长发拢起来，又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温柔道：“这样呢？睡得着么？”

她没有再说话，他便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肤色如雪，睫毛长长的，轻柔地卷着，鼻尖翘翘。

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轻声问：“阿爹不让我出门，你可以……每天晚上都来陪我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满是柔软的情绪。

这是他深爱的姑娘，他愿意以后每个晚上，都这样陪着她入眠。

☆、婚约（二）

维桑翌日醒过来，她几乎以为自己昨晚做了一场美梦，梦里江载初一直在身边。可是醒过来了，却发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而已。

可是……窗下秘色六棱长颈瓶里插着的那支新折下的白梅，和桌上那块已经冷掉的桂花糖年糕还在呢……

维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想起昨晚他们说的话，他在暗色中温柔的亲吻，红了脸，无声地微笑起来。

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口有响动声，嬷嬷跑进来，脸色惊慌：“郡主，出事了，你快去看看世子妃！”

“阿嫂怎么了？”

“昨夜世子妃熬到了寅时，一直在刺绣，今早起来，眼睛便不停流泪。刚才更是晕了过去……把小世孙都吓到了。”

维桑顾不得洗漱，推开门就往外跑。

后边嬷嬷追着喊她穿上裘衣，她却什么都顾不上，跑过了两个游廊，直到阿嫂居住的院子里，果然见到婢女端着热汤和药水往来不断。她心中焦急，跑到门口，听到屋内低语：“世子妃，您得保重自个儿身体。若是世子好好地回来，看到您这样子，可不又得心疼么？”

“朝廷有消息传来么？”阿嫂的声音低弱，“世子他……”

“侯爷来看您的时候不是说了么，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朝廷败了，世子也未必有事啊！”

朝廷败了？

皇帝亲征败了？

维桑脑子里转过这两个念头，推开门，极暖和的屋子里药香扑面而来。阿嫂双眼上蒙了白布，白布上隐隐渗出鲜红的血迹来，触目惊心。

“阿嫂，你怎么又熬夜了？”维桑小心在床边坐下，带着哭意道，“你眼睛又出血了。”

阿嫂伸出手，四处摸索着，维桑连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我在这里呢。”

“维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是世子出了事……你不能瞒着我。”世子妃的脸色已经比纱布更加苍白，“你要告诉我。”

“世子妃，你可不能哭啊！”侍女在旁边急道，“大夫吩咐了，再哭眼睛可看不见东西了啊……”

“大哥怎么会出事呢？”维桑喃喃道，“阿嫂，你怎知道皇帝亲征匈奴大败了？”

手背被阿嫂用力抓着，隐隐生疼，阿嫂轻声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侯爷同萧让大人在说……可想问再多的，他却绝口不提了。”

皇帝真的大败了么？

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无疑是解恨的。可是又一想到兄长生死未卜，一颗心却又沉甸甸的落下去。阿爹素来不会同自己说起国家大事，那么……该找谁去打听呢？

看完阿嫂又陪着侄儿玩到了傍晚，阿爹又不在府上用膳，一入夜，乳娘将阿庄抱去睡了，维桑乖乖呆在房内，倒惹得嬷嬷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两眼。

维桑装着在烛火下看书，时光慢慢滑去，终于等到有人在窗下轻轻咳嗽一声。

她跳起来，将窗打开。

修长的身影就轻松地跃了进来，还带着一身风雪，他却不急着抖落，伸手将维桑带进怀里，温言笑着：“在等我么？”

维桑在他怀里踮起脚尖，勉力替他拂去肩上薄雪，轻声问：“外边下雪了么？”

江载初“嗯”了一声，又将她抱了许久才放开，径直去桌边将烛火吹灭了，他低声道：“别让外边瞧见咱们的影子。”

好端端一个宁王，谁见了都得肃然行大礼，此时却像一个小贼，维桑忍不住想笑，可是转念想起兄长，眉宇间笑容便消隐了。

“有心事么？”江载初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神情，蹙了蹙眉问。

“皇帝是不是打不过匈奴人？”维桑迟疑着问，“战事的结果如何？你知道吗？”

江载初难得踌躇了一下，不答反问：“是在担心你兄长的安危吗？”

维桑点了点头。

“皇上将他待在身边，无非是当做质子。并不会令他冲锋陷阵。”江载初沉吟道，“即便此次败了，世子也不会有事。”

“你是说，真的……败了？”维桑瞪大眼睛，黑暗中攥住他的手，“消息是真的？”

江载初默然不语。

她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兄长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却愈发担心起来。皇帝会不会再迁怒到他身上呢？虽然这个弟弟一直呆在蜀地征粮征人，可也保不准帝王恼羞成怒，将他贬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不会有事吧？”维桑有些担忧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皇帝他会……”

“我不会有事。”江载初很快地回答，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横抱在床上，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

同昨日一样，他半靠在床榻边，将她拢在怀里，慢慢地等她睡着。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柔沉，江载初知道她已睡熟，却实在舍不得放开。

昨日凌晨，他已接到密报，皇帝在关外大败，数十万军队被围歼，只剩下数千人的残兵败卒护着皇帝回到关内。匈奴骑兵气势大振，一路围追堵截，幸而土木关守将孟良率领神策军出关接应，打了场漂亮的伏击战，顺利将皇帝接了回来。

江载初自小长在帝王之家，浸淫最深的便是权术谋略，虽然并不想着要夺皇位，但为了自保，在京中、甚至皇帝身边也都有着人脉暗线，消息来得比普通渠道准确得多。他特意求取的蜀侯世子下落，却没有被报过来。

就连景云都知道，没有消息，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因为人若进了关，必然能见到；若是留在了关外，恐怕便凶多吉少了。

只是现如今，他又怎能这样对她说？

万一，若是有着万一的指望呢？

江载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她的头小心放在枕上，又俯下身，在她眉心亲了亲。

许是因为怕痒，维桑在睡梦中还记得躲了躲，可是唇角微勾着，气息甘甜。

他分明是想要再吻下去的，可最后还是不忍惊动她，悄悄立起身子，翻身出了屋子。

窗外寒风凌烈，川蜀的冬日比起京师更加阴冷一些。江载初回到自己府上时，雪下得愈发的大了，黑色大氅上积了一层白雪。

他一进屋，就见景云站着等他，神容肃然。

心神一凛，江载初沉声问：“可是有消息了？”

“世子韩维巳战死，蜀地征调的三万士兵掩护皇帝入关时全军覆没。”

江载初喉间一涩，倏然间说不出话来。

景云见他脸色变得铁青，一时间也不敢说话，屋子里两人就这般相对，细弦绷紧，一触即发。

“世子怎会战死？”江载初开口时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出关时带了那么多精锐，陛下又怎么会留下蜀军断后？”

“呵，皇帝本就不会打仗。慌乱的时候做出什么都有可能。”景云讽刺地笑了笑，“他还能带着几千人回来，我却觉得很了不得了。”

江载初极缓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变得极为冷峻，眸色清冷得如同窗外雪景，只说了两个字：“蠢货。”

景云自小便是宁王的伴读，也深知他处境的不公，却也是头一次，听到他这样说自己的兄长、亦是当今皇帝陛下，心知他心中定然已经愤懑异常，小心问道：“殿下，郡主那边，如何是好？”

江载初却恍若不闻，只一字一句道：“世子战死的事……确定无误了？”

“无误。”景云眼神一黯，“棺木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我们的消息会比蜀侯那边早上两三日，但是终归……还是会知道的。”江载初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低低道，“我去告诉她，比旁人告诉她好一些。”

景云疑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载初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摇了摇头道：“她虽任性，却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不会迁怒在我身上。”

“殿下，我还有些担心。”景云道，“你和郡主的亲事……又该如何是好？”

江载初唇角浮起了一丝冰凉地笑，只是笑意并未浸润到眼底，冷静得近乎残酷：“景云，皇帝若不惨败，世子若不战死……我少不得要多费些功夫，请宫里的人慢慢说动。可世子死了，他便不得不将郡主指给我。”

“一来联姻是为了安抚川蜀民心；二来，明知两边矛盾日深，却将我留在此艰难之地，他乐见如此。”

景云恍然大悟。

他挥了挥手，示意景云出去休息，负手立在窗下。

鹅毛般的雪片落下，淡淡的白梅萦绕鼻尖，江载初闭了闭眼，那丝冷静终于全然散去，轻声自语：“可我心中，却宁愿这场亲事莫要这般结下。维桑，看着你难过，我可怎么办呢？”

☆、婚约（三）

翌日江载初等到子时之后才悄然潜入蜀侯府。

维桑的屋子里已经熄了烛火，他轻轻掀开床边帷幔，她正睡得安好。

江载初看了许久，终于轻声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维桑咯咯咯笑了起来，睁开眼睛，“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等得我都困了。”

今日大夫来看过阿嫂的眼睛，说是好了许多，她心头也一块大石落下，正要告诉江载初，他却将她从锦被中拉起来，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维桑有些愕然。

“嗯。”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玄色狐裘外氅，替维桑系上，“外边还在下雪。”

“可是怎么出去啊？”维桑心中虽然愿意，却也踌躇了一下，“我先换衣服吧？”

“不用。”他伸手将她的风帽戴上，风帽上滚着的那一圈绒绒的毛衬得她表情很是可爱，他忍不住笑了笑，“我背你。”

维桑里边只穿着薄薄的绸衣，拢着大氅，乖乖地任他背了起来。江载初脚尖轻点，便跃出了屋内，伸手把窗关上，低低说了声：“抱紧我的脖子。”

维桑将脑袋靠在他肩颈的地方，双手拢在他身前，冰凉的雪片不时吹在脸上，她只能偏一偏头，完全地将脸埋在他脖子那里，隔着风帽，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子也是起起伏伏的，可是背着自己那个人气息沉稳，肩膀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们去哪里啊？”维桑咬着他的耳朵问。

江载初身形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又是一个跃起，压低声音道：“别闹。”

维桑怔了怔，不满道：“我哪里闹你？”想了想，索性蹭过去，轻轻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这样吗？”双手更是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掐了好几把。

转运使府邸与蜀侯府相隔不远，江载初几个起落，就已经到了门口，只是身后捣乱不断，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沉声道：“下来。”

“啊？”维桑刚要跳下来，才发现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

身子一轻，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抱，维桑已经站在他身前，双脚……踩在他的靴子上。

她怕站不稳，就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腰，因为有些冷，小巧的脚趾已经蜷曲起来，又踩在黑色靴子上，愈发显得嫩白。

江载初托着她的腰，又将她抱得离自己近一些，居高临下看着她，深邃的眸色中却滑过一丝难解的复杂神色。

维桑笑着躲开他迫下的身影，“我不闹你啦！真的不闹了！”

他却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后脑，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别动，让我抱抱你。”

雪越下越大，维桑透过他的肩膀，只觉得睫毛上沾了一片，又被呼出的热气的融化了，眼睛痒痒的。她踮起脚尖，笑着问：“你怎么啦？想家了吗？”

他终于放开她，额头与她相对，轻轻靠了一会儿，“我父皇和母妃死后，我早就没什么家了……”顿了顿，“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吧。”

“咦？宁王，你是要入赘么？”维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抿唇笑。

他深吸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轻轻跃进了围墙里边，径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已经烧得极暖和，又铺着厚厚的绒毯，维桑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冷。她随手解开大氅扔在一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你为什么深夜带我来这里？”

江载初眸色微微一深，只是走上前，轻柔的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维桑，我答应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问我，我便不会瞒你。”

她好奇地看着他，轻快地说：“我记得呢。”

江载初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停顿了许久，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朝廷已经来了消息……你兄长，很快就能回来。”

维桑眼神一亮，“真的吗？”她的双眼弯成新月的形状，心中却在琢磨着，自小大哥最是疼爱自己……若是请他去和父亲说一说……

江载初微微闭眼，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皇帝下旨，棺椁送回故土，厚葬世子。”

维桑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什么？”

“世子在关外战死。”他咬牙重复一遍。

维桑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查看江载初的神情，勉力勾起一丝微笑：“江载初，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你再……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他抿着唇，深深注视她，却没有开口说一声“对不住”。

“你骗我的吧？”维桑恍惚了一瞬，走到他面前，用力仰起头，“大哥他，他怎么会死呢？”

他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色，眼神柔软而怜惜，却无法告诉她一句“我骗了你”，只是沉默着将她带进怀里，温柔摩挲她的长发。

维桑呆呆地任由他搂着，想起很多往事。

大哥的性子稳重宽厚，自小从来都是她闯祸惹事，最后却是他受罚。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她偷偷溜进阿爹的书房，却将他新得的一方端砚摔得四裂。她傻傻站在那里，是大哥走进来，带她去净手，等着阿爹回府，从容对父亲说：“父亲，我今日去您书房寻一册书，将那方新进的砚台摔裂了。”

父亲果然大怒，倒不是砚台真当金贵到不得了，只是那一方却是皇帝御赐的。

当下令世子禁足、罚抄经典，足足折腾了月余。

维桑在旁边低了头，一句话不敢说，每日在傍晚的时候，溜去看兄长。

韩维巳长她六岁，已是一个明秀的少年了，正坐在书桌前饿着肚子罚抄经典。他看了眼满是愧疚的妹妹，只是笑说：“哥哥代妹妹受罚，本就是应当的。维桑，你自己可别说漏嘴。”

她就这么顺当地一路长大，明里是父亲护着，暗里兄长更加疼她。

可是现在……江载初说，大哥他，回不来了。

身体从僵硬，再到颤抖，终于艰难地消化了这条消息，维桑无意识地咬住他肩膀处的布料，恸哭失声。

他认识她，约莫有大半年了，从未见她哭过。而这一次，哭声并不如何撕心裂肺，却仿佛是利刃，一道道地在他心上刻划。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地抱着她，仿佛在抱一个无措的孩子。

许是渐渐哭得无力了，他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榻上，自己却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指，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滴。

她接着烛光，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的动作，忽然下意识地躲了躲，“你，你是那个人的弟弟。是他害死了大哥——”

江载初的手悬在半空中，却什么都没说，略略低头的时候，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此刻黯然地眼神。

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沙沙沙地响，亦不知过了多久，维桑的眼神终于变得不那么空洞，仿佛想起了什么，“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对不起，江载初，对不起——我不该迁怒在你身上……可是我大哥，我大哥真的回不来了啊！我心里，心里真的很难受……阿嫂该怎么办呢……”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却只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哭出来好受一点。”

维桑断断续续地哭了许久，又语无伦次地同他说大哥的事，他将她揽在自己膝上，皆沉默而温柔地听着，直到她哭得累了，靠着他的胸口慢慢睡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却已经快亮了。

维桑坐起来，江载初依然在自己身边，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仿佛怕惊吓到她，声线异常柔和：“我送你回去。”

她忽然间想起了兄长，心底那种近乎酸痛的绝望又浮了起来，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下去，只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再等等，我……我回去之后，不能哭。”

家中阿嫂还有着严重的眼疾，阿庄又这么小，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也会承受不住。

她拿双手捂住眼睛，低着头在榻上靠了一会儿，努力平静情绪。

江载初静静地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角，“好姑娘。”

她睁开眼睛，江载初不再是素衣便服，换上了深紫蟒袍，胸前后的五爪金龙纹案灿灿，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威严。

“你……”她怔了怔。

“我送你回去，再去见蜀侯。”

他用了官职称呼她父亲，便意味着是以锦州转运使的身份与蜀侯见面，谈的内容，多半也是皇帝的旨意，无外乎追封、厚葬。

呵，想着父亲却还要跪下谢恩，维桑只觉得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懑与仇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坦率，江载初不是看不出来，却只是背过身，低低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

“会弄皱你的官服。”维桑站着不动，语气生冷。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恳切而温柔道：“韩维桑，你难道不知在我心中，你比这官服、比宁王的头衔，重要得多么？”

她的表情轻轻一震，水泽几乎要漫上眼睛。

他跨上一步，修长的身子覆住了她，低声道：“对不住，可我还得穿着它……就像是你是嘉卉郡主。我们都是如此，很多不得已的身份，生来便是。”顿了顿，又道，“可在我心中，你只是维桑，我喜欢的姑娘。”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悲怆，定定看着他，轻声说：“你若不是宁王，我也不是郡主，那就好了……”

几乎在外边奔波了一个月，终于回来了……自己的床真好……赶紧来更新一章……

☆、婚约（四）

江载初将她送进卧房，便又出去了。

天色微微亮了起来，雪已经止了。维桑独自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果然，不多时嬷嬷就已经进来了，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通红的样子倒吓了一跳，小心问：“郡主，昨晚又做噩梦了？”

维桑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嘶哑：“阿爹呢？”

“一大早宁王殿下就来了。”嬷嬷有些不解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正遇上侍卫带着殿下去找侯爷呢。”

维桑换好了衣裳，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去父亲的书房那边，还是去看看阿嫂。恍惚的时候见到站在一旁的嬷嬷。往日间她总是严肃端庄的样子，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看起来分外疲倦，甚至忘了在用膳时叮嘱她“慢些吃，要有郡主的仪态”。

“嬷嬷，你怎么啦？”就连维桑都看出了嬷嬷的异样。

老人却只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听说半年前被征去打仗的都快回来了……昨儿我回家了一趟，街坊邻居们都盼着呢。想着我儿子也能回来，就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维桑手轻轻一抖，嬷嬷刚成亲不久丈夫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在军中当了百夫长，也在被朝廷征用的三万人之列……出征之前听说就要成亲，姑娘是青梅竹马的街坊，可他坚持要回来再迎娶那个姑娘。

可是这三万人……最后会有多少人回来呢？

她慌忙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将眼底的水泽堵回去。

丫鬟刚刚将早膳的碗筷收走，就有人用力敲了敲门，在屋外问：“郡主在么？”

维桑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站了起来。

“侯爷请您去一趟。”

维桑站在书房门口，里边却是一丝动静也无，几乎叫她疑心里边没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恰好见到父亲手扶着桌角，身子却在慢慢的倒下去。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不顾一切冲了进去，用力推开正要扶父亲起来的江载初，慢慢护着父亲坐了起来。

江载初手悬在半空中，因为被她推开，便只能后退了两步。

送她回来的时候，她还乖乖地依偎在自己后背；可现在，她像变了一个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约还有赤红的颜色，失去了理智一般看着他，尖声叫道：“你对我爹说了什么？”

他慢慢将手放下，眼神由黯然变为平静，目光移到韩壅的脸上，淡声道：“侯爷，还请节哀。只是陛下的旨意……恐怕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元熙五年元月。

皇帝亲征归来后，第一次在仪凤殿召见群臣。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有些恹恹的。自然没有人敢提起刚刚结束的那场惨烈战争，新年伊始，为了让这个帝国的年轻统治者舒心，大臣么无不选择了最轻松吉祥的话语。皇帝听完大臣们所奏的事，轻轻挥手便宣布散朝。

内殿里有内侍服侍他更衣，缓步出来的时候，周景华早已在外等着。

周景华是周太后的亲侄子，也是皇帝的表兄，皇帝与他并不见外，略略问了些蜀地民生，便沉吟着问：“宁王可有消息？”

只要有皇帝一天，他的亲弟弟便注定要过着这样遭受排挤猜忌的日子，周景华对这一点很是了解，自然也懂得如何投皇帝所好，连忙答道：“宁王在蜀地任转运使，别的都好，只是赋税加重后蜀民反弹太大，宁王擅自将四抽一改成了五抽一。”

皇帝冷哼了一声，脸色有些铁青。

隔了一会儿，周景华小心翼翼道：“蜀侯那边，陛下该如何抚恤？”

“不是赐了厚葬，也追封了么？”皇帝脸色沉了沉，“死都死了，还能怎样？”

周景华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当即咽下了口中的话，连连点头道：“是。”

话音未落，内侍进来通传，“陛下，元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略略颔首。

元皓行着严整的官袍，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至极，缓步踏进，先对皇帝行了礼，方才看了周景华一眼，略一躬身：“周大人。”

尽管元皓行官阶不高，周景华却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礼。

“战后抚恤的事，皓行你还有何建议？”皇帝慢悠悠地问。

皇帝因为好大喜功，吃了这个大亏，元皓行心中清楚，却不动声色道：“陛下可知，去年的国库的收入，十之二三，来自川蜀？”

皇帝有些奇怪他此刻忽然提及这个，应了一声：“江南涝灾，关中又旱，朕知道。”

“可是川蜀也是一场大旱，朝廷并未赈灾，反倒加重赋税，甚至派出宁王作为转运使，可见……”元皓行顿了顿，淡声道，“盘剥之重。”

皇帝抿了抿唇，良久，忽然一笑：“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川蜀之地，蛮夷之民，多负担些，原也是应该的。”

“原本那一处地方民众秉性温和，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一次折损了三万青壮年男子，连蜀侯世子都没了，税率却依旧不更改……陛下，指望一个宁王在那里压着，只怕会有事。”

皇帝凝神想了想，轻轻低头，转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淡声道：“现在不是没事么？”

元皓行淡茶色的眸子在皇帝漠然的脸上凝睇半晌，对他此刻内心的想法了若指掌。皇帝是巴不得川蜀出了事，最好借乱民之手解决了宁王……再不济，也能给宁王追加一个监管不力的罪状。呵……真正是，目光短浅。

他自小便与皇帝及宁王熟识，也清楚皇帝的心结，却只能说，谁来坐皇位这件事，立嫡不立贤，真当是天注定的。心中虽这般想着，元皓行面上却并未展现丝毫，只是谦卑地低下头，缓声道：“川蜀一乱，今年的国库，便撑不过三个月。”

皇帝盯着这个年轻人，悚然心惊。

宁王是要对付的。可是国库的银钱，也是国之根本。

若不是他这么一提，只怕自己还没想到。

皇帝虽不惧蜀地的蛮子，只是要撑过眼下这一阵再说。

“那你看，这片刻之间，要如何才能稳住那边？”皇帝沉吟道。

元皓行抿了唇角，轻声说了两个字：“联姻。”

皇帝凤眸微挑，笑道：“如何联姻？难不成要我大晋朝的金枝玉叶嫁去那里？”

“蜀侯有一女，嘉卉公主正当婚配的年纪。”元皓行缓缓道，“依陛下看，宗族子弟中，又有何人能娶了这位郡主，自此长留蜀地呢？”

皇帝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宁王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倒也是良配，只是宁王少不得要在那里多留几年了。”元皓行点头称是。

“我这弟弟，倒还嫌京中乏味呢。”皇帝笑道，“如此倒也了却一桩心事。”

元皓行拱了拱手手，轻声赞道：“陛下英明。”

轿子一路摇晃着回府，元皓行微微合着双目，却蓦然间想起了两年前……素来娴静优雅的妹妹从未有过这般惊慌失措，哭得双目红肿：“大哥，先皇明明将我指给了宁王，如今他还在外征战，我若是入了宫，以后如何自处？”

先有天下，再有家，是元家的祖训。

龙椅上那个人，尽管并不是元皓行心中所称心的皇帝，可是他天下尽握，还握得十分稳当，自己便会竭尽全力地去辅佐他。

明知妹子心中钟意的是宁王，也明知皇帝将她接进宫，不过是为了证明，如今他比这个弟弟强了百倍不止，可是元家还是如皇帝期许的那样，先退了婚，将妹妹送进了宫。

幸而宁王倒是淡然，并不说什么，大胜匈奴后班师回朝，甚至还为皇帝送上了贺礼——一匹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只是京中传言烈烈，更有嘲笑宁王吃了哑巴亏的，不计其数，哪怕是他的战功彪炳，却被这些闲话夺了风头。后来宁王很快地接任川蜀转运使，只怕也与躲避这些流言有关。

想到这里，这个素来不动声色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人生在世，谁没有些不如意的事呢，何况如他们这般天生承受着家国期望的，若是执着于情愫，为了一个女子死去活来，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正在沉思间，轿子忽然间一晃，似是停了下来。

元皓行正欲掀开轿帘，忽听轿外有人大声道：“元大人，宫里传来的消息，妍妃娘娘刚刚诞辰下龙子。”

皇帝并未立后，如今妍妃生下的便是长子。

对于帝国来说，这大概是这个萧条的一年始端，唯一一个好消息吧？

元皓行慢慢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勾，淡声道：“知道了。”

元熙五年元月，帝国皇帝亲征匈奴大败而归，二十万士兵最终带回关内的，只余万人不到。朝中大将、川蜀世子韩维巳皆战死，皇帝在入关之时，征调的三万川蜀士兵作后勤用，却意外地在回军撤退的时候成为抵抗掩护的主力，虽因统帅判断失误中了敌人的陷阱，却死战不屈。最终皇帝安全入关，三万人却随着世子战死他乡。

此时的锦州城内，虽是元月新年，却是死气沉沉，一派暮色。

阿庄似乎还不懂“阿爹走了”是什么意思，只是乖乖地换上了孝服，跪在灵柩前尽孝。许是因为时间久了，小脑袋一低一低的打瞌睡，维桑看着心疼，将他抱起来，吩咐婢女送他回房睡觉。

一夕之间，家中死了兄长，父亲与阿嫂都病倒了，府上丧葬的事务管家大多来找维桑商议，她这才体会到操持这一个家，曾经兄长和阿嫂付出了多少心血，遑论掌管蜀地军政之权的父亲兄长了。思及兄长，维桑心中又是一痛，正恍惚的时候，锦州城防使萧让将军正大步走来。

“将军来找我父亲么？”维桑连忙起身。

“刚从侯爷那里出来。”

“萧将军，你脸色不大好。”维桑看着这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轻声道，“父亲这几日病倒，许多事麻烦将军了，还请注意身子。”

“朝廷允诺的抚恤金一分都没拨下来，不知道被哪里克扣了。”萧让咬牙，压低了声音道，“侯爷听了，也只说用府库的银子先垫上——可如今我们蜀地的府库，哪还有钱？”

“朝廷真是欺人太甚！”

“宁王今日还要来吊唁，郡主你还是先回房去歇歇，一会儿陪着侯爷一起出来吧。”

“宁王？”维桑怔了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江载初。

“代替皇帝来的。”萧让唇角微微一抿，冷道，“只怕马上要到了。”

☆、婚约（五）

韩壅换了官服，在门口迎接宁王的车驾。

江载初随从不多，轻车简骑，只带了景云就过来了。

按照官阶品级，蜀侯还需向他行礼，他连忙伸手扶住了，“不用多礼。”顿了顿，又道，“侯爷身子好些了么？还请节哀顺变。”

韩壅因这一场大病，清瘦了许多，一夜之间，连带着头发都白了大半。此刻他已恢复了冷静：“好了许多了。”

身旁侍从递上了一个锦盒，江载初道：“这是本王从西域带回的归元丹，侯爷大病初愈，还需补一补元气。里边还有一支雪莲，有明目之效，不妨让世子妃用一用。”

韩壅道了谢，又命人收了起来。两人行至灵堂，江载初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戴孝的韩家人，却没见到维桑的身影。心中微微失落，却听到清脆的童声喊道：“宁王叔叔。”

他转过身，阿庄被人牵着，正向自己走过来。小娃娃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因为蓦然见到他，表情还有几分高兴。

他唇角抿出了一丝笑，目光慢慢从阿庄身上，挪移到牵着他的那个少女。

数日未见，维桑瘦了许多，腰间的线条空空落落，乌鬓雪肤，却又多了几分憔悴。她不轻不重地拉了拉侄儿的手，低声提醒道：“韩东澜。”

阿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江载初走上两步，将他半抱起来，又抚了抚他的头，“世孙不用多礼。”顿了顿，方道，“好好照顾你母亲。”

阿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维桑行了礼，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终究没有伸手去扶。

敬香，作揖……宁王将三支香插入案桌的香炉内，转过身，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从容掀起了官袍，跪了下去。

韩壅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阻止道：“王爷，与礼不合，不可！”

“侯爷，世子为国尽忠，我替晋朝百姓跪他与川蜀三万子弟，合情合理。”他推开了韩壅相扶的手臂，郑重叩首三次，方才起来。

韩壅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女儿和孙子叩首还礼。最后维桑搀扶起父亲，轻声道：“阿爹，小心身子。”

蜀侯轻拍女儿的手背，淡淡笑了笑，转向宁王道：“王爷，可有空去我书房内一叙？”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辗转落在维桑身上，又慢慢抬起，直到她的视线与自己凝望。

两个人分明都没笑，可他的眸色中，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沉静地等待。

维桑唇角轻轻抿了抿，悄悄挪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王爷？”韩壅轻声提醒了一句。

宁王回过神，心中淡淡叹了口气，镇定道：“侯爷请。”

维桑不知道江载初要去同父亲谈些什么，大约又是些朝廷抚恤的事，这几日因为要总理府内大小事务，竟没闲下片刻。况且如今府上发生的事，自己又怎能安得下心来？

那日阿嫂听到了这个消息，原本已经好些的病症忽然又严重了，竟生生晕了过去，醒了之后悲恸过度，大夫再三叮嘱她不能再哭，她却终究还是忍不住，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维桑还记得自己跑去看她时，绣枕上全是斑斑血迹，阿嫂终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而大夫过来诊脉，也只摇头开了几张方子，却也不过聊尽人事罢了。

每次夜里，精疲力竭地睡下，竟是无梦无惧。可是今日见了江载初，心头除了兄长离世的哀痛，却又多了一丝茫然，她与他之间……究竟要如何走下去呢？

嬷嬷因为回家去料理儿子的丧事，不再有人时时盯着她，她倒觉得有些不习惯起来。丫鬟已经用汤婆子暖过了被子，她在被窝里缩起身子，忽然听到床帏外有轻微的动静。

维桑怔了怔，躺在被窝里一时不敢动，只轻声问：“是你吗？”

床帏轻轻飘动，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疲倦：“是我。”

维桑坐了起来，隔着帷幔，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她忽然没有勇气掀开去看看他，只说：“你和我爹，谈了些什么？”

“都是些朝廷的事。”他简单地说，顿了顿，“这些日子本该陪在你身边的……”

维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很忙，没关系。”

床帏忽然被掀开了，他修长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床边，阴影拢住了她的身子，他俯下身去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动作中满是不言而喻的温柔。

他仿佛没有听到她同他说的那些客套话，只是抱着她，从轻柔到用力，在她耳边说：“韩维桑，我们成亲吧。”

她的身子僵了僵，呼吸掠过他的颈侧，良久才说：“江载初，你想过没有……可能，我并非是你的良配。”

他闷闷笑了声，却缓缓道：“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配得上我。”

“你最好能娶一个家世显赫、能帮到你的小姐，像元小姐那样的……”

她的话并未说完，江载初却蓦然侧脸，用力堵住了她的唇，含着她的气息，一字一句道：“傻丫头，我已是出身天下最显赫的家族，还需要谁来帮衬？”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维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睫毛微卷，长度竟不逊于自己。她认识他这么久，总觉得他这人内敛谦逊，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把这一份骄傲十分小心地掩藏起来了吧。

他慢慢放开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今晚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想娶你，和家世、朝廷全然无关。我想娶你，只是因为你韩维桑。”

维桑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他拿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不多久朝廷应该就会给你我赐婚……我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赐婚？”维桑一愣，脱口问道，“朝廷为什么要赐婚？”

江载初深深看着她，心中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这一战川蜀伤亡太大，加上你兄长又战死……朝廷为了缓和关系，便只能令两地联姻。最合适的对象，就是我和你。”

月光从窗棂外落进来，她看着他轮廓隽然的侧脸，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正带着难掩的忐忑望向自己——明知不该冲着他发脾气，可是维桑还是难以控制地，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那么昏庸，死了我们这么多人，如今他想出的补偿法子就是‘恩赐’我们这些贱民可以和他的家族联姻？！”

江载初没有说话，只是将唇抿成了一丝绷紧的直线，牢牢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维桑与他对视了良久，那腔愤怒渐渐的湮灭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眼泪一滴滴的，仿佛珠子一般，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对不起，我想娶你，本事再单纯不过的事，却不得不让这件婚事变得这样复杂……”

她打断了他：“我爹呢？我爹怎么说？”

“侯爷已经答应了。”

真的能嫁给他了，不用担心父亲的阻力，可是不知为什么，那种喜悦感却渐渐淡漠了，只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好，我嫁。”她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颈，慢慢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边，又重复了一遍，“江载初，我嫁给你。”

☆、婚约（六）

上元节原本是维桑一年中最爱的节日，以往的每一年，她都能得到父亲的允许，光明正大的去城里看灯会。好几个月前，她便向江载初和景云描述过锦州灯会的繁华盛景，可那个时候，自己绝对不会想到，真正过上了这个节日，却是这样一番惨淡的情景。

刚刚料理了韩维巳的丧事，皇帝册封世孙韩东澜为下任蜀侯。此外，明里暗里，朝廷已经放出了风声，皇室将和川蜀联姻，尽管圣旨未到，嘉卉郡主的婚事却也是□不离十了。只是侯府上下，却并无一丝喜悦。

府内蜀侯与世子妃皆病重，府外朝廷税赋不改，这一次的联姻更像是皇帝急着缓和关系，但凡是明眼人，只怕都会觉得此举甚是敷衍，并无多少诚意可言。

转运使府中，景云正与宁王对弈，已落了数十子，再差两三步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却见宁王拂袖站了起来，意兴阑珊道：“不下了。”

“殿下，去找郡主看灯会吧？”景云想了想，建议道。

“她哪有心思看灯会？”江载初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的已变得墨兰的天色，忽然想到每年这个时候，京城已经满天烟火，若万花绽开，若是有那样一日，能带着维桑去看一看，想必她会喜欢。

“我看您这一日都坐立不安，是出了什么事么？”景云小心翼翼问道。

江载初只是摇了摇头，今日天气格外严寒，屋内虽烧得暖和，他还是松松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头发亦慵懒得没有扎起来，时不时望向屋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侍卫声音低低道：“殿下，信使来了。”

江载初霍然站起，肩上狐裘滑落在地上也毫无知觉，只道：“快带我去见。”

景云颇不明所以地跟着，却见外堂上端坐的中年男子白净无须，一身宝蓝色尊贵锦袍，腰间缀着一块白玉，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王公公。”江载初笑着迎上去。

那人站了起来，躬身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江载初一把托住，笑道：“公公远道而来，又何须多礼？”

王祜原是先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因谨慎小心，又恪守本分，得到两朝皇帝的信任，此次他是带着圣旨前来，江载初丝毫不敢怠慢。

“本座可是带着宁王的好消息来的。”王公公笑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蜀侯府吧？”

“公公不先吃些东西么？”江载初含笑道，“这一路可辛苦了。”

“办完正事要紧。”王公公笑道，“吃茶喝酒的事，以后也不迟。”

宁王爽然一笑，也不强留他：“如此也好。”

吩咐下人备马，又派人前去蜀侯府通传，江载初伴着王祜来到门口。送他入马车的时候，宁王淡笑道：“公公小心。”

王祜不为人知的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宁王放心。”

江载初看着王祜上了马车，自己方才上马，景云策马行至他身侧，低声笑道：“恭喜殿下了，原来这一日，都在盼着这赐婚的诏书。”

宁王只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景云却只觉得好笑，眼前王爷素来耐心十足，在西域大漠中为了伏击敌人，潜伏了八日八夜也不见急躁。如今这终身大事，却是一日都等不了了，非得在今晚就把钦差送去蜀侯府宣旨。

——只是此刻的景云却并不知道，正是为了这一夜的心急，后来，他们所有的人，却又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蜀侯府接到消息，早已派人在门口恭候。

宁王伴着钦差走进府内，重病未愈的蜀侯韩壅携世孙、世子妃以及嘉卉郡主皆已在大堂候着。王祜手中拿着尚未打开的明黄色圣旨，先打量了一旁立着的维桑数眼。

维桑被他瞧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也只能微微笑着，作出镇定的样子来。

王祜便点头笑道：“郡主果然端庄明慧。”

“公公谬赞了。”维桑福了一福，目光掠到他身后的江载初身上，他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满是煦和。

“侯爷，世孙，郡主，接旨吧。”王祜清了清嗓子，又转向宁王，“还有宁王。”

齐刷刷跪了一堂的人，王祜展开手中卷轴，念道：

“……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兹有韩氏维桑，温柔和顺，仪态端庄，聪明贤淑……”

江载初就跪在维桑身侧，微微抬眼，便能看到她纤细的腰，柔顺的长发。他知道她此刻低着头，表情必然是不耐烦听皇帝的这些赐婚之语。可是这些原本无味的话，描述的却是他的妻子……这让他觉得，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王祜念到最后，顿了顿，“……乃依我皇晋之礼，册立为皇贵妃，择日送入京师，钦此。”

大堂中有一种古怪的气氛，明明有那么多人，可是……他们仿佛听不懂一般，依旧直愣愣跪着，竟没人起身接旨谢恩。

他不由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钦此！”

韩壅颤颤巍巍抬起头，“王大人，是陛下要娶小女？”

“恭喜侯爷了，还不接旨？”王祜喜笑颜开道，“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呀。”他又转头看了嘉卉郡主一眼，却见她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韩壅站起来，慢慢接过了圣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遵旨”。

王祜又转向宁王，笑道：“还有道旨意是给宁王的。圣上另派了转运使接替宁王，宁王届时护送郡主入京，待婚礼礼成，宁王便可回封地了。”

宁王早已直起了身子，只是侧影僵硬如同石像一般，脸色亦是铁青，一句话未说。

王祜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这般古怪，却也没多想，只笑道：“恭喜宁王了。”

“公公恭喜本王，就是为了陛下允许本王回到封地的事？”良久，宁王站了起来，声音沉哑，一字一句道。

王祜脸色僵了僵，不明白宁王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来自何处，他侍奉先帝数十年，自然知道宁王如今处境的艰难，皇帝肯放他回封地，对于这个处境尴尬的弟弟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优待，不是恭喜又是什么？

江载初又低头看了维桑，却见她已经直起身子，只是神情恍惚，那股怒气忽的就消散了。

后悔与愤怒已经没用，他如今只能先接旨，再另行想办法。

年轻的王爷接过了王祜手中的圣旨，从容而冷静道：“不知陛下要我们何时启程？”

维桑循着他的声音，慢慢找到他的脸，他的眼神已经明锐而坚定，仿佛早就这知道这件事……她忽然有些怀疑，是他……一直在骗自己么？

身边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她只知道自己被人搀扶起来，最后是王祜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刺眼：“侯爷，郡主，请尽早启程。”

江载初伴着他离开了侯府。

维桑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呆呆看着父亲，只说了一句话：“阿爹，我不嫁狗皇帝！”

韩壅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儿，先前他虽不愿女儿与皇家联姻，只是她是真心喜欢宁王，那么，嫁便嫁了。可如今，事情却急转直下成了这般局面——川蜀饿殍遍地，白发苍苍的父母们因为皇帝发起的无谓战争失去了孩子，他却还要把女儿送给那人么？

韩壅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是夜，父亲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下来，维桑趴在桌边守着，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侍女忙问道：“谁？”

“萧让。”

维桑一下子惊醒过来，亲自去将门打开，“萧将军，怎么现在过来？”

“侯爷没事么？”萧让风尘仆仆地向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听说赐婚的事，特意赶回来的。”

维桑苦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

大夫开了张极温和的方子，说的是和给阿嫂把脉时一样的话，尽人事而已……眼看府里没了主心骨，她甚至分不出精力去考虑婚事。

“府中的事交给我，郡主……还是准备婚事吧。”萧让抿了抿唇，轻声劝道。

“我不会嫁给皇帝的。”维桑平静地说，在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若是父亲与阿嫂不测，左右是没了牵挂，她便不惜抗旨，也绝不会嫁给皇帝。

“郡主，你要嫁给皇帝。”萧让眉目不动，他的一身银色铠甲，站在漆黑的夜中，略略反射出月光，神情异常肃穆。

“你疯了么？那个皇帝——”维桑冷冷笑了笑，“我宁可死。”

“你死了，世孙怎么办？”

蓦然间一盆冷水泼下来，维桑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住，是啊，她死了，阿爹和阿嫂死了，阿庄怎么办？

“如今川蜀饥民遍地，随时可能会有□。一旦起了动乱，朝廷虽打不过匈奴，可是镇压这里，却是易如反掌。郡主，你忍心看着这里的子民因为活不下去而被杀么？”

维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呼进胸腔的气息那样冰凉，吐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暖意。

她该怎么办？

委曲求全地嫁给皇帝？

她怎么肯嫁给皇帝？又怎么能嫁给他？

迷迷瞪瞪的时候，盔甲轻响，萧让单膝下跪，低头道：“郡主，为川蜀苍生计，为世孙计，末将恳请您，嫁给皇帝。”

维桑并未去扶他，只笑了笑，笑容苍茫得近乎透明：“你要我去讨好他，善待子民么？”

“不，皇帝生性狡诈多疑，他永远不会把我们蜀人当做真正的人看。”萧让沉声道，“但郡主你可以做到一件事。”

他紧紧盯着一脸茫然无措的维桑，示意她俯下身，缓缓说了一番话。

维桑一字一句听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这夜风给冰冻住了，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下意识道：“你疯了么？！”

“若是末将疯了，也是被他们逼疯的。”萧让唇角的笑意冰凉，“为了我大蜀，为了世孙，我愿为饵，万死不辞。郡主，你呢？”

维桑神情恍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声音微微颤抖：“可他，他是无辜的。”

萧让收起那丝冷笑，步步紧逼：“朝堂纷争，乱世之祸，没有人是无辜的。”

维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住了，只是喘不过气来。

府外打更的人经过，寂静的冬夜，敲锣的声响分外惊心动魄，如同雷鸣。而伴随雷鸣的，是屋内侍女惊呼声：“侯爷！侯爷走了！”

维桑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地上。

☆、婚约（七）

元熙五年元月十六日，蜀侯韩壅薨。

三日后，世子妃病逝。

世孙韩东澜年五岁，继任蜀侯，时蜀地民不聊生，□丛生。

元月二十三日，韩氏在锦州城东门外相国寺进行法事，为亡者超度，嘉卉郡主代蜀侯主持。这一日天气晴好，绵延了多日的风雪止了，因这一场盛大的法事，数里之外可闻念经木鱼声，慈悲而柔和。

维桑跪在蒲团上，素衣白裳，轻声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念珠在指尖一粒粒的滚落，周而复始，身边萦绕着白檀木淡淡的香味……

“……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

不知时光走了几何，这地狱般的七天时间，她头一次感到平静下来。

“郡主。”随侍跨进殿门，俯下身道，“枯荣大师刚刚禅定出关。”

维桑将最后一段念完，方才提着裙裾站起来，“请人通传，就说我想见一见大师。”

枯荣大师的方丈院却是在大相国寺后的碧玺山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径少有人，积雪未化，松枝满地，两侧又是竹影丛丛，清静之极。

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见到黑瓦白墙的小院。

维桑整理衣衫，轻轻叩响了木门。

“郡主请进。”

偌大的一间居室里，空荡冷清，只在中央放置了两个蒲团，枯荣大师面壁坐着，只露给她一个穿着僧衣的干瘦背影。

维桑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方才盘膝坐在蒲团上。

父亲生前与枯荣大师是好友，常来此处下棋参禅，或许当日，父亲也在此处这般坐着……

维桑心口一酸，又强自忍住，忽听大师开口说道：“郡主的名讳，是唤作维桑吧？”

“是。”

“你出生后，侯爷很是高兴，与我商讨取什么名字方才合衬。”

维桑安静听着。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大师叹息道，“侯爷那时说，愿你始终记得这片故土。”

维桑只觉得自己眼间渐渐泛起了水泽。她自然知道父亲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含义，也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许……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这一趟，她是专程来请教大师的。

“大师，有一件事，我始终困惑无解。大我与小我，皆是爱……又该如何取舍呢？”

“这一场人生的漫漫长路，无人可代替你走完。”大师轻声叹息道，“郡主，要如何取舍，你心中已有偏向了。”

维桑心跳漏了一拍，怔怔想着，她真的已有偏向了么？

“只是这一路艰难……”枯荣大师顿了顿，“爱不得，生别离……世间的两大苦，郡主，你当真想清楚了么？非意志坚定者，只怕走不到尽头啊。”

她低着头，并不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有些恍惚道：“大师，为何……这世上人人都这般苦？”

这一句并非问句，更似感叹，她也没有听到大师的回答，只是轻轻带上门下山。

山路行到一半，身后丛林中有窸窣声响。维桑听得分明，脚步顿了顿，对随侍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眼看他们走远，她才转过身，望着那片竹林，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出。

江载初依旧是一身黑袍，一根碧玉簪子插在发髻间，从满是碧色的竹林中出来时，身形修长，只是神容略带了些憔悴与落寞。

维桑静静看着他，心尖的地方，似是被轻轻刺了刺，渗出了一滴血，又渐渐湮灭了。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鬓间的那朵白花扶正，只轻声唤她名字：“维桑。”声音带了微哑，可见这些日子，他也过得不好。

维桑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淡淡垂落在地上。

他的手有些失落地落下来，良久，只闻竹林叶子唰唰拂过，如同雨声。

“维桑，跟我走吧。”他慢声道，声音轻柔，“我不是宁王，你也不是郡主，我们去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阿庄呢？阿庄怎么办？”她的声音苦涩。

“阿庄也接走……天下之大，要找能容身的地方，总是有的。”他跨上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迫着她抬起头，“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远离庙堂，再也不用如现在这般受人掣肘。”

“江载初，能去哪里呢？”她怔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你是大晋朝的宁王、骠骑大将军，你要带着我私奔，又能去哪里？”

他热切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应。去哪里，如何去，我自然能安排妥当。”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江载初略略调整了片刻，“土木关的守将是我旧部，当能放我们出关。在塞外呆上两年，你若想念关内，咱们还能再回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去江南，或者回这里，找个地方隐居下来。”

维桑今日一身素白，眉眼亦显得温婉，可是淡得近乎没有颜色的唇，却一字一句地吐出：“你可以不做宁王，可我不能不做这郡主。你我的过往……就这样算了吧。”

江载初怔了怔，唇角反倒扯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道：“韩维桑，就这样算了么？”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地方，“你问问这里，你能就这么放下么？”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砰砰砰地在跳动，掌心的触觉温热而柔软……维桑忽然想起，阿爹同阿嫂离世前，她都这样抓着他们的手，一样的温热柔软，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阿爹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眼神看着她，殷殷的带着期冀，或许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好好的过下去。而阿嫂……她用尽了力气，将儿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唇角带着笑意，呢喃着说：“真好……我可以去找他了……”

阿庄终于懂了什么是“死”，小小年纪的他，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徒劳的抱着母亲不肯放开，也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带走。

她就这样看着侄子，短短的三个月，身边的亲人接连离世……俨然，这个家中，这个侯爵府，她成了最年长的那一位。

没有人可以再由着她撒娇，再没有了。

维桑慢慢抬起头，将眼中的水泽重新忍了回去，她轻声道：“江载初，皇帝让你去驻守边关的时候，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去了？”

他怔了怔。

“那时先皇刚去世，皇帝不敢做得太绝，你若不愿，没人会逼你。可你还是去了——因为匈奴的祸患一日不除，晋朝子民便深受其苦。所以你去了。”维桑将自己的手从他胸口慢慢抽离，“我自小锦衣玉食，头上簪的一朵花，能抵上普通人家数月的米面银钱——这些是蜀地臣民供养给我的，你要我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同你私奔么？”

“江载初，我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晶莹的一滴泪就缀在眼角，将要落下之时，她不欲他看见，急急地转身便走。

身后，他并未拉住她，却只低低地说：“维桑，我们只自私这么一回好么？”

他深了一口气，见她脚步踉跄，却并未停下，终于还是抢上前，拦在她面前，“维桑，我不能眼看着你进宫——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多么可怕。”

他闭了闭眼睛，强自压下纷乱复杂的心绪，“我绝不能让你过上像我母妃一般的日子。”

维桑退开了半步，仰着头，有些仓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见惯了他举重若轻的模样，却未见过他，这般的慌乱无措——这个男人，她本已下定决心，同他厮守一生一世，可原来，誓言是这世间最脆弱的东西呢。

“你的母妃很爱父亲吧？那么她在宫中，一定是过得很辛苦。”她的双手用力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在掌心碎裂，“可我不会。我不会爱他，只要讨好他。”

后山烈烈的风中，她的鬓角发丝被掠起，如玉的脸颊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难言的决绝。是真的要失去她了么？江载初恸到极处，竟想仰头大笑，这样的局面，或许便是天意吧？

那一晚，这般急匆匆地将王祜请进了蜀侯府，若是能和他聊一聊，事先得知了圣旨的内容，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曾经在战场上，身边战至只剩亲卫，可那是，也不曾如此刻这般绝望！

因为，他心中那样清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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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辜负

☆、辜负（一）

元熙五年四月，宁王护送嘉卉郡主入京。

嘉卉郡主守孝不过三月，于情于理时间都太短，最后太后下了懿旨，嘱咐郡主可以先入京安顿下，而后再进行婚礼。

维桑本可以拒绝，最后却答应了。

用阿庄的玺印郑重回复信使后，小家伙扯扯她的袖子，“姑姑，你带阿庄一起去么？”

维桑怔了怔，替他理了理衣冠，“不行。”

“可你每次都会带着阿庄……”阿庄低头，泫然欲泣。

“韩东澜！”维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情绪激动起来，“你多大了！还要哭？！”

被她吓了一跳，阿庄生生将眼泪吞了回去，怯怯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完便后悔了，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姑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读书，赵大人会督促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以问他。”

“赵爷爷好凶啊！”阿庄苦着脸道，“每j□j我读书。”

“不读书怎么成才？”维桑柔声道，“要听赵爷爷的话。”

赵鼎宇是川蜀中书令，深得韩壅信任，如今把大权委任给他，维桑倒也放心。

“姑姑，那你和宁王叔叔去京城玩，什么时候回来呢？”他扶着桌面习了会儿字，忽然抬头问道。

维桑安静地想了想，又低下头给他研墨，慢慢地说：“很快吧。”

“多快呢？”阿庄不依不饶，“姑姑，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好吗？这样还能赶得及七月回来，带阿庄去看花灯。”

她低着头，又侧了侧身，不叫侄子看见自己的表情，笑道：“好。”

有温热的眼泪轻轻坠落在砚台的墨汁中，一滴，两滴，又辗转轻轻溅开，落在手背上，开出了墨黑的花朵。

阿庄安安心心地重新习字时，维桑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因为想念母亲，他瘦了许多。

再往后，连自己都不在他身边。

可是怎么办呢……

这条路这样艰难，她要为了他，坚定的……继续走下去。

元熙五年四月十八日，蜀侯在锦州城外送别嘉卉郡主及宁王。

韩东澜尽管才半人高，却穿着着正二品的袍服，似模似样的端了一杯酒在手中，敬给宁王。

宁王俯身接过，一饮而尽。忽听孩童声音，轻道：“宁王叔叔。”

他略略定神，却见小蜀侯仰着头，努力踮起脚尖，一脸急切。

他俯下身，凑到他脸边，低声问：“怎么了？”

“我姑姑她这些天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呀！”他急急地说，“她还答应七月回来陪我看花灯呢！宁王叔叔，那时你也要来！”

江载初心中一酸，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她尚未从马车中出来，或许……是不敢出来吧？

“好，我会看着你姑姑。”他欲伸手去抚一抚阿庄的头，却又觉得不妥，改为一拱手，“蜀侯，就此别过了。”

“再会了！”小家伙扬起小手，大声冲不远处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喊道，“姑姑，再会！”

四匹骏马并列在车前，忽然有了响动。马车深红滚金烫边的帷幕忽然被拉开，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忽然出现。

维桑听到侄儿的喊声，不顾侍女的阻拦，提起裙裾，冲了出来。

直到站到阿庄面前，她红着眼眶看着他，俯下身，将他搂在怀里。

已经化了极明艳的妆容，眉眼妩媚，脸颊轻红，鬓发如云，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姑姑，你哭了么？”阿庄觉得自己脖子上热热湿湿的，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反倒极懂事地安慰她，“别哭啦！七月里你就回来了呢！宁王叔叔会陪你一起回来的。阿庄会很乖的等你们。”

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怀里这个孩子，如今是自己的一切，也是……自己的勇气。

“郡主，出发的吉时快到了。”嬷嬷红着眼睛走出来，提醒道，“宁王和萧将军都在等着呢。该……走了。”

维桑一点点放开了孩子，脸上尤带着泪滴，却勉强笑了笑，对他说：“姑姑不哭了。姑姑只是想，要有三个月见不到你……会想你呢。”

“姑姑，我每天写五百个字，等你回来给你看。”这大约是小家伙唯一能想出来、安慰姑姑的话了。

“好。姑姑回来检查。”维桑抬起头，对嬷嬷说，“嬷嬷，烦你照顾蜀侯起居……便如同以前照顾我一般。”

“我会的。”嬷嬷终于也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泪，“郡主，一路小心。”

维桑站起时，身形微微一晃，一旁有人伸手扶住她。她恍惚间抬头看到那张清俊的脸庞，心脏又是被重重的一扯，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扶着她，直到将她送上马车，一直未曾放开，亲手握住帷幕，又慢慢放下。

她的脸终于隐在黑暗之中，见不到分毫。

宁王深深吸了口气，牵住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

“启程！”

春日烟柳中，车队扬起尘埃，慢慢走向东北的官道。

命运的巨轮，也在此刻开始转动。

无人可以逃离。

一行人已经在官道上行走了五日。

送嫁的队伍约莫百人，包括随行的十数名奴婢随行，而锦州城防御使萧让将军统领三百名蜀军精锐以及宁王亲卫军护驾。

宁王一直行在队伍前列，而郡主则一直在队伍中央的马车中，除了夜间休息投宿，几乎不出来。

“郡主，前边是月亮峡，路颇难走，你看是趁着天还亮着就过去，还是等到索性往回去驿站投宿？”

马车内传来低低的声音：“问宁王吧。由他决定。”

“是。”

不多时，萧让回到马车边，“郡主，宁王说今日还是过月亮峡，辛苦一些，怕明日下雨更不好走。”

“好。”

维桑坐在马车内，伸手掀开了车帘。

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月亮峡的名字岁虽好听，可是行走起来，却无关风花雪月的浪漫，只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小路将将够一辆马车通过，往下一望，数十丈下是汹涌奔腾的岷江水，稍有不注意，只怕就会坠入水中。

水是碧蓝碧蓝的，呈半月的形状，这般险恶之地，景色却又奇美壮观。维桑不禁感叹造物的神奇，浑然忘了此路的异常艰难。

马车忽然停下了。

萧让的声音道：“郡主，前边一段路太过狭窄，人人需得下马。我扶你下来吧。”

维桑早已换下了厚重繁复的喜服，穿得也轻便，自己跳了下来。脚下江流滚滚，多看一眼，也觉得头晕。

“郡主小心。”萧让连忙将她往里边拉了拉，又道，“往前走上一盏茶时分，便能重新坐车了。”

远处江载初见到她下了车，目光在她身上凝濯片刻，又淡淡挪开。

景云看着他的神色，知他心中丝毫未曾放下，不禁叹口气，转了话题道：“殿下，这条路只怕得小心，这一路上马贼越来越多，这可是伏击最佳之地。”

他“嗯”了一声，“传令后边，走得快些。入夜之前，务必出月亮峡。”

队伍用一种并不快的速度往前挪动，终于出了最狭窄那段路，大部分辎重也都运了出来。

“哎呦！什么东西？”忽然有士兵捂住额头蹲下去，五指间都是血。

悬崖上开始落下石块，一开始如同细细的冰雹，渐渐变大，脑袋大小的石块滚落下来，转瞬砸中了好几个士兵。

“是山崩么？”维桑被士兵们护在中央，有些胆战心惊问道。

远处一声尖锐的哨声，由远及近，萧让脸色一变：“是马贼！”

话音未落，已经有兵刃响动和惨叫声，从队伍首尾两端传来。

“保护郡主！”萧让大喝一声，唰的一声拔出长刀。

侍卫们开始迎敌，队伍中央数十人护着维桑往前走，想要先走出峡谷。

兵刃交加声音越来越响，马贼竟是来势汹汹，想来是跟踪了这送亲队一路，特意选了这里地形险要才动手。

萧让所带的护卫队亦是精锐，武器又精良，殊不知马贼们装备却很是奇怪，身上那层藤甲衣看似绵软，却是“刀枪不入”，若没有极强臂力，很难一刀砍破。

正是恃仗着身上的藤甲，马贼异常勇猛。身边许多侍卫负伤、倒下，维桑一颗心跳得越来越急，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见江载初。她愈发焦急起来，连声问：“宁王呢？”

身边的侍卫尚未回答，不知哪里冲出来的一队马贼已经靠近，为首那蒙面的汉子劈头一刀就将那侍卫的脑袋砍下了。维桑真正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残酷的场景，脸上还溅了滚烫的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萧让将她推了一把，她堪堪避开刀锋，只是几茎长发飘落下来，可见那一刀之险。

身后马蹄声传来，维桑来不及回头看，萧让却已经将她腰间抓住，甩给马上那人，喝道：“殿下，护着郡主先走！”

维桑身子凌空而起，又被人拦腰抱住，放在了马前。

耳边只闻呼啸的风声，背后那人的胸膛宽阔，心跳隐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江载初的马术极精，一手控缰，另只手持着沥宽，往斜一劈，将一名马贼斩于马下。双腿微微用力，j□j骏马嘶鸣一声，便往前窜去。

维桑侧身坐在他身前，一颗心犹在猛烈跳动，看了一眼滔滔江水。

他沉声道：“怕的话闭上眼睛。”

她在他怀里摇头。

这一路她都胆战心惊，直到此刻，真正遇到了危险，或许连命都会没了，心中却反倒安定下来。

她的一只手不由用力搂紧了他的腰，忽然听见一声低喝：“闭眼！”

维桑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听到嗤嗤两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心知他又砍了两个敌人，却不知前方还会遇到多少马贼。

所幸江载初的马匹极为神骏，不过半盏茶时间，已经带着两人远离了身后战场，眼见便要出月亮峡。他心中刚刚松一口气，忽见前方人影幢幢，心底便是一沉，心知在峡口还埋伏着人。他若一个人，自然无所畏惧，可是眼下还要护着维桑，心中便有些惴惴。

事已至此，却也不能再退。

江载初清斥一声，维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柄长剑已经入鞘，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支自己从未见过的银色长枪。她怔怔抬头看他，他低头对她一笑，放脱缰绳，将她的脸往自己胸口轻轻按了按，迫着她靠着自己，用身后大氅将她裹起，柔声道：“别看。”

眼见她乖乖闭上眼睛，他长枪指向前方，用力一夹马肚，冲着马贼而去。

江载初的武力自然不可与士兵们同日而语，手中长锋嗤嗤两声，已经砍进了藤甲，挑开了为首两人，马蹄踏过，两侧不断可闻惨叫声，江载初面容不动，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眼神坚定锋锐，手起枪落，必将一人挑落。这般的气势如虹，竟将那数十名马贼吓得肝胆俱裂，直欲将他放过去。

马贼中忽然有人大声道：“他身前带着人！”

话音未落，三柄长刀已往维桑身上砍去。

江载初右手刚挑落一人，来不及回枪，眼见刀锋要落在维桑腰上，情急之下便是一侧身，踢开了两柄刀，到底还有一柄，砍在了自己背上。

他咬牙趁着马贼的刀尚未拔出，反手一枪，将那人刺死。

这将军再勇悍，到底也受了伤。马贼们兴奋起来，一个个杀红了眼，口中喊着：“抓住他们，必然是要紧人物！”

维桑本就是侧坐着，颠簸之中身子不断往下滑，她原本攀着江载初的腰，却觉得手上湿漉漉的有些滑腻，鼻中又闻到血腥之气。于是偷偷睁开眼睛，却见到自己一手的血，才知他受伤了。一惊之下，身子更是重重的往下掉，江载初无法，抛开缰绳，用力将她提上来。

这一动作，腰间伤口裂得更大，又是两柄刀同时砍来，他只能用后背去挡，闷闷两声入肉，他倒吸一口凉气，回身长枪掠过，将那两人拦腰截成两半。

趁着这一枪之威，马贼一时间不敢追来，江载初用力夹紧马匹，往前奔去。

他手中操控着缰绳，一路不辨方向地狂奔，直到暮色沉沉，看不清来路。

维桑只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而马不知奔到了哪里，忽然被一绊，两人都重重地摔落下马。地势似乎是由高到地，颇有落差，身子便如同一块石头，不由自主地往前滚下去。

☆、辜负（二）

也不知昏昏沉沉地滚了多久，地势渐渐平坦下来，维桑缓了许久方才爬起来。

身上脸上擦破了不少，幸而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了，借着这抹清辉，维桑在不远处找到了江载初。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穿着深蓝色长袍，血迹也不明显，一时间看不出受了多少伤。

“江载初！”她连忙跪下去，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带着哭意喊他的名字，“江载初！你醒醒啊！”

他没有醒来，她咬牙，借着月光，小心将他后背上的衣料撕开了。

这一撕开，维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的后背是三道深得入骨的刀伤，皮肉翻卷，可以看到里边筋脉肌理，鲜血几乎用可以看到的速度正汩汩冒出来。

维桑知道自己的手开始颤抖，那么多血……她该怎么帮他止血？

大脑一片空白时，许是吃痛，江载初醒了过来。

回过头，那双眼睛镇地看着她，声线亦是温和的：“你怕么？”

怎么会不怕？

他要是死了……他要是死了……

维桑怔怔想着，强忍住要落下的眼泪，努力展开一丝笑意：“江载初，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么我努力活着吧。”

维桑慌忙揉了揉眼睛，“你身上有伤药么？”

“前襟。”他连说话都开始吃力断续。

维桑连忙从他胸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尽数倒在那三道伤口上。

这药竟然有奇效，鲜血还在往外冒，可是速度却明显减缓了。

维桑松了口气，眼见他因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心知是药粉起了作用，渐渐镇定下来。又从他前襟处掏了一支火折出来，她四处寻了些干柴，堆拢在一起，试了许多次，终于把这捧小小的火生了起来。

来时那件大氅落在很远的地方，维桑跑去捡了回来，拿牙齿撕咬着，拉成许多一掌宽的布条，跪在他身边替他包扎。

许是因为疼痛，江载初惊醒了，看清她手中的布条，断续道：“草木灰。”

维桑“噢”了一声，连忙拿树枝拨拉出那些刚刚烧成的草木灰，等到凉去，捧了一些小心洒在他的伤口上，这才用布条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略略放心，坐在他身边，小心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拿半幅氅子遮在他身上，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火光渐渐微弱下来，夜间的树林里颇有些寒意，维桑被他一阵一阵的颤抖惊醒，连忙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只觉得滚烫。她知他失血过多，如今发起了高烧，只怕身上极冷，正要去加些柴火，只是手腕一紧，江载初牢牢拉着她，只是不愿放开。

“江载初，我去添些火。”她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不走，我在这里。”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了，慢慢放开了手。

维桑将火烧得旺了些，回到他身边。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他的眉紧紧皱在一起，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喃喃地说着话。

她靠得近一些，听到他叫着“爹娘”，怔了怔，才想起来，他曾经说过，先帝在与他们母子独处时，从不许他叫父皇和母妃，便如寻常人家那样叫“爹娘”。心中微微一酸，维桑轻轻握住他的手。

胡乱叫了许多声爹娘后，他终于安静下来，似是睡得舒服了一些，只是片刻之后，他又有些不耐地动了动，唤了一声“维桑”。

维桑身子僵硬住，听他一声有一声的喊自己的名字，声音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说两个极其重要的字。

阿爹和阿嫂走后，她真的很久没有再哭。

可是此刻，他这样身负重伤，躺在这里，一遍又遍，唤她的名字……

眼泪一串串如同落珠掉了下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亦一遍遍答，耐心，温柔的，直到怀里那人昏睡中勾了勾唇角，无意识地回握她的手，紧紧的，仿佛有所感应。

浑浑噩噩中，江载初回到了京城。

大晋皇城号称万宫之宫，三座大殿在京城中轴线上依次矗立，气势恢宏至极。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从龙首道走至含元殿，足足走了有一个时辰。可如此巍峨壮阔的宫殿，母亲却并不喜欢。母亲出生在江南，自小见惯的婉转秀丽的江南园林，很不习惯这般朱红赤金的宫殿。

父亲独独为她在宫殿的东南角修筑了一个园林，仿造着母亲家中的一切，哪怕这个院落同整个皇宫都格格不入，可只要她喜欢就好。

母亲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更适合嫁入的是江南的富庶人家，而非勾心斗角的皇室。她从不奢求丈夫会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只是早早的央求皇帝，为儿子在江南要了一块封地。

帝国的储君是早早立下的，因为皇后周氏出身名门，种种关系盘根错节，几乎不可能动摇她嫡子的地位。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动过改立储君的念头。最后当然没有实现，可皇后对他们母子的恨意早已经根深蒂固了。

后来江载初不止一次地想，他们这般恨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在这人情淡漠、权力至上的皇室中，只有自己得到了父爱的。父亲甚至歉然对母亲说：“我这一生，若还有什么歉疚，便是不能陪着你回你家乡去看一看。”

那时母亲正轻声哄着自己入睡，长长的头发落在自己脖子里，痒痒的，他悄悄张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烛光下，母亲脂粉不施，可是眉梢眼角，淡淡地光华流转，只说：“你有这心，我便满足了。”

……

后背的剧痛迫得江载初不得不从皇城宫殿的梦中惊醒，勉力睁开眼睛，视线望出去还有些模糊，自己正身处一个极破败的屋内，身下垫着的稻草，周遭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下一惊，身子微微动了动，只觉得后背要裂开一样，忍不住闷哼一声。

维桑急急忙忙跑来，跪在他面前，急急地问：“你醒啦？”

声音还带着哭腔，又仿佛是如释重负地喜悦，江载初看不到她的脸，心底却是一松，问：“这是在哪里？”

维桑不答反问：“我喂你喝点水吧？”

言罢用一个破瓷片盛了些水喂到他嘴边，小心道：“烧终于退去了些。”

“我没事。”他昏昏沉沉的又想闭上眼睛，可旋即又睁开道，“我睡过去多久了？”其实他说完一句话都觉得吃力，却又不想她担心害怕，只能强自撑着道，“他们找来了么？”

“嘘……”维桑轻柔地将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你别说话啦，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再睡会儿吧。”

他闭了闭眼睛，却又摸索着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轻声道：“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维桑轻轻反握住，用哄孩子的声音道，“你睡一会儿吧。”

他还是沉沉睡过去了。

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薄如纸的唇瓣一点血丝都没有，鬓边落下的头发，有几丝拂到了嘴边，她轻轻替他挑开，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又停驻了一会儿。

体温已经渐渐下降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三日三夜。说起来，幸好是那匹马后来竟又找到了他们。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放上马匹，又找到了这个已经破落许久的小庙，将他放了进来，总算暂时有了遮蔽风雨和曝晒的地方。

好几次深夜，她惊醒过来，总是忍不住去探江载初呼吸，生怕他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就这样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维桑心里反倒安宁下来。

这条路这样艰难且茫然，一眼望过去，她看不到尽头……可若是江载初死了，她反倒不用再纠结了，就这样陪着他一道死了，对自己来说，真的轻松了许多呢……

胡思乱想的时候，靠着自己那个人忽然动了动，用轻到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叫她名字：“维桑……”

“我在呢。”

“你去找他们，他们，应该也在找你。”

她稍稍将他抱紧一些，微微笑了笑说：“我不去。”

“听话。”他动了动，慢慢放开她的手。

维桑安静地抱着他：“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怔了怔，他怎么能不救呢？

维桑的笑意更深：“江载初，我们同生共死。你能活下去，那么，我也会活下去的。”

他无可奈何地蹙了蹙眉，维桑便伸出手指，轻轻摁在他眉间，轻声笑说：“我喜欢你不皱眉头的样子。”

在她指尖轻柔的力道下，他慢慢舒展开眉头。

他的嘴唇早已裂开了，上边还留着紫红色的血痂，这样狼狈，可她安静地抱着他，又觉得这样温暖。

☆、辜负（三）

火焰渐渐灭了下去，维桑小心挪开江载初，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维桑……这附近有水么？”他迷迷糊糊地又醒转过来。

“要喝水么？”维桑连忙跑到他身边。

“附近有水么？”他有些坚持地问。

“有个湖，在不远的地方。”维桑迟疑着说，“怎么了？”

“我想下水洗一洗身子。”他半支起身子，脸色虽苍白，可是表情很坚定。

“你疯了么？你才刚刚退烧！”维桑摁住他的肩膀，“不准去。”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落在肩上，半坐起身子，衣衫已经破烂不堪，俊秀的脸上表情却像个孩子一样，“我要去。”

向来都是她对他撒娇，也没见他这样坚持——维桑一时间有些无措，纠结了许久，终于说：“伤口不能碰水……你若是觉得不舒服，那我帮你擦擦身子吧？”

破庙外，因为白日里下过一阵新雨，空气潮湿，还带着泥土的味道。维桑扶着他走到外边，月色星光十分稀薄，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在很远的地方交叠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小半部分的身子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其实那湖水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他们走了一炷香多的功夫，才遥遥见到了水光。

偶尔有夏虫的悄鸣声音，却更显万籁俱静。

一步步踏在沙沙树叶上，离那汪湖水越来越近，维桑放开他，用随身带着的帕子沾湿又绞干，走回江载初身边，“我帮你擦。”

他转过了身，她便小心揭开了后背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借着月光，小心地擦拭。

这几日并未来得及好好替他净身，江载初原本精壮的后背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不一会儿帕子就染成了暗红色，她便去湖边洗了洗，再帮他擦拭。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整理干净，维桑转到他面前，踌躇着问：“胸口我也帮你擦一擦？”

他不能做大幅动作，维桑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触到年轻男人的身体。

和白净虚弱、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们不同，江载初的身体显出军人才有的强悍，哪怕是重伤之后，犹可见结实的肌理。

维桑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抚摸在他腹部的一道疤痕上，抬头问他：“这是什么？”

“以前受过伤。”他不在意地说，“在战场上，算不了什么。”

“肩膀上，胸口那些伤疤都是吗？”维桑怔了怔。

“嗯。”他低低地说。

她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身上伤疤虽多，却没有一道比他背后新受的三道更深更重。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的话……以他的身手，又怎么会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有水泽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凝聚在眼底，酸酸痒痒的几乎要滚落下来，她吸了一口气，想要忍住，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热热的滴在自己的手臂上，烙下瞬间的印记。

“傻姑娘，哭什么？”他坐在地上没动，似乎想要伸手安慰她，可又牵动了身体，于是轻声笑，“每个男人的梦想，都是能救下心爱的女人。”

她用力点了点头。

许是因为呼吸不稳，她的指甲轻微地刮到他的胸口，有轻微的刺痛。江载初缓缓地抬起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韩维桑，我问你最后一次。”剑眉之下，他的双目璀璨如同天边明星，也带着一丝难掩的战栗与紧张，“你……愿意跟我走么？”

他的掌心这样炽热，几乎叫她疑心他又开始发热，可他的动作分明又是镇定的，“我想带着你和阿庄离开这里。”他淡淡笑了笑，“天下何辜，苍生何辜，可是……那些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维桑静静地看着他，年轻男人那样诚挚而恳切的眼神……让她知道，这个世上，如今也只有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送给自己。

她也知道现如今是两人一起离开最好的机会，朝廷认定是马贼所为，不会牵涉到旁人。

一个“好”字就在唇边，她几乎要说出来，可她看着他，目光盈盈，还带着水光，却只是说不出口。

天边的星星渐渐黯淡下去了，眉眼如画，可卷轴上的墨迹已渐渐干涸了，再没有意气风发和鲜活妍动。

江载初慢慢松开她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她连忙扶着他。

他微微弯下腰，笑声哑涩：“我明白了。”

她原本只是扶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地贴近过去，抱着他的身子，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他一下一下，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没怪你。”

这几日的担忧与焦虑，终于在靠着他的时候，彻底的发泄出来。维桑伏在他怀里，哭到近乎哽咽，她想和他在一起，可她不能……什么都不能……甚至不能想一想。

“傻姑娘，我虽不能娶你，可向你保证——我会在你身边，离你很近的地方。”他低低地说，“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可我要嫁给皇帝——”她犹在大哭。

他却依旧不急不缓地抚着她的后背，“你嫁给皇帝，我会留在京城。不用害怕那里没人认识，我会一直在那里……”他唇角的笑意不变，却又带着淡薄的哀凉，“维桑，你想要做什么，我总会帮你。”

“可我是要嫁给皇帝啊！”她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要给他生儿育女，你看到会难过。”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低低道：“若是有那样一日，你为皇帝生下了孩子，我答应你，我会将他送上帝国最高的那个位置——这样，你会高兴一些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

他这般不喜朝廷内诡谲争斗、兄弟争权的人，竟允诺她，会将她的孩子送上帝国储君之位……这意味着，接下去的数年，数十年，他都要和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和事周旋，只是为了她而已。

这一辈子，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样一个人，却又不能同他安然走完这漫漫一生？

或许这便是命运吧。

维桑含着眼泪，笑着同他对视：“我不要你承诺那样多……只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眉眼沉静。

“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请你……不要再这样喜欢我。”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滴滚烫地泪滑落下来，“不值得。”

“不愿嫁给我，还不许我心中记挂你么？”他深深地凝视她，几不可闻地叹气，“维桑，这件事，我也许做不到。”

这一晚后，江载初身上的伤一日好似一日，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维桑颇为忧心的是，他们两人如今在这小小的山谷中，整日吃些野外采摘的果子——这些东西，又怎能助他恢复呢？她有些发愁的将刚刚洗净的一袋果子放在江载初面前，“我本想看看湖里有没有鱼，可又抓不着……”

江载初看见她打湿的裙摆，脸色沉了沉：“你去捉了？”

“没有——”维桑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忙说，“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的表情略略和缓了一些，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关外时，受过比这个还重的伤，那时连果子都没得吃，水都没有，还不是熬下来了？”

“就是你胸口的伤吗？”维桑怔了怔。

“嗯。”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同我说？”

“说给你听让你担心么？”他淡淡一笑，“又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谈谈说说之间，他便又有些精神不济，倚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维桑正在拨弄柴火，隐约听到远处的车马喧哗声，下意识望向江载初，他果然甚是警醒，已睁开眼睛，低声道：“我的剑呢？”

维桑将沥宽递给他，又扶他站起来，眉眼间一片平静淡然。

“你不怕？”他站在她身前，微微笑道，“若是马贼追来的话。”

“不怕。若真是马贼，你重伤不敌的话，请你让我先走。”她安静凝望他。

他牢牢握着她的手，安然一笑：“好。若是那样，我随后就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恋恋看着他的眉眼，笑：“总之，我要走在你的前边。”

“好。”

他的长剑指向地上，垂眸敛目，维桑却能感受到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意。

维桑忍不住向远处望去。

凌乱的马蹄声中，还有盔甲武器轻轻敲打发出的声响。

为首那人奔近，翻身下马，表情如释重负：“宁王，郡主！”

是亲卫队的侍卫长——马贼已经被肃清，而这七八日他们一直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江载初慢慢将长剑入鞘：“起来吧。大家无事就好了。”

“请宁王和郡主随属下一道回去吧。”

维桑一颗心终于重重坠落下去。

这一日终究还是会来的。她同他安静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山谷，也终究会被人找到。

她那样果决地拒绝他私奔的提议，可到了这一刻，原来，心底还是难过，无以言说。

江载初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伤口忽然间又痛了起来，忍不住低声咳嗽。

她连忙伸手去扶他。

他却避开了，维桑忽然明白过来，他已在避嫌。

侍卫上前扶住了江载初，他正要跨出庙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生火用的柴木是哪里来的？”

维桑怔了怔，却没有回答。

他们全家皆笃信佛教，可她……竟然为了他能取暖，劈开了寺庙中原本供奉的木佛。江载初微微叹息了一声，脸上骤显温柔：“你不该这样做……”

她从他身边走过，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想，总有一日，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有报应的吧。既然总要有报应，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大队人马候在谷口，见到他们找到了宁王与郡主，不由欢呼起来。

景云双目微红，跪在江载初面前，低声道：“殿下，是景云没用。”

江载初将他扶起来，简单一个动作竟也出了薄汗，只道：“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景云又看了维桑一眼，却见她正踮起脚尖，有些焦灼问：“萧将军呢？”

景云脸色一僵，沉声道：“郡主，萧将军他……他带队全歼了马贼。”

“这我知道，可是他人呢？受伤了么？”维桑皱了皱眉，“他在哪里？”

景云低下了头，“萧将军他……力战殉职。”

维桑身子微微摇晃一下，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大约是要开口反驳，可最终，她伸手扶住了车辕，轻声问道：“他……他的身子，如今，在何处？”

那一场战事已经是十几天之前了，景云还记得萧让血染甲盔甲，刀口卷刃，渐渐力竭不支。随后被马贼的尸身往后一带，便一道滚落进了万丈悬崖。

景云当时奋力往前一抓，却也只抓住了他衣角的下摆。

看着维桑此刻的脸色，他着实不敢再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踌躇着看了江载初一眼。

“尸骨无存，坠下悬崖了么？”维桑闭了闭眼睛，声音微哑。

他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维桑深吸了口气，转而走向西方，远远望着月亮峡，怔怔看了许久。

“郡主……”景云刚开口，却被江载初止住。

他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叹道：“让她静一静吧。”

一直站到了天黑，整队人马都在无声地等待，偶尔有马匹嘶鸣声，更显得天地寂寥。

维桑终于转过了身，轻声吩咐：“走吧。”

景云扶着她上马车，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却察觉不出异样，只是眼眶红了一些。他心中担忧，忍不住便道：“郡主……”

“我没事。”维桑脚步顿了顿，勾起一丝微凉的笑，“此去京城，路途遥遥。萧将军……他能留在故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只觉得她的语气这般冷静，又这般苍凉，仿佛一盘冰水，将自己也浇得彻底。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宁王已经换好了伤药，却并未进马车，只是遥遥望着这里，目光虽然克制，却难掩关切。

眼见这个惨淡的结局，景云忽然觉得维桑说得没错，“此去京城，路途遥遥”，对于所有人而言，是真的，都不是一件好事。

☆、辜负（四）

回程异常的顺利，二十日之后，车马便已经进入京都郊外。

这一日已是傍晚，车队在驿站中休整，遥遥已看望见京城巍峨城墙。

维桑刚下马车，见江载初走来，动作顿了顿，问道：“殿下，明日便入城么？”

“郡主且在此处安心休息，陛下已派遣了禁卫军来此处看护，择日便能入京。”他的目光极为有礼地落在她眼睛与嘴唇间，“我这便回宫中复命，就此别过了。”

维桑一手已经扶在车辕上，只是手指却不经意间抓紧了。

这些日子，他们不曾说话，不曾目光交错，可她知道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如今，他到底还是要走了。

她忽然油然而生起恐惧，目光不由自主抬起来，半晌，方才低低道：“宁王，你的伤可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他安然对她一笑，转身要离开之前，薄唇却轻轻一动。

她看得很清楚，无声地，他对她说：“别怕，我在你身边。”

快马疾驰回到自己府上，沐浴后换上官服，宫中内侍已经在宁王府候着，一见便笑道：“殿下，陛下和太后可一直等着您呐。”

江载初恭敬道：“烦请公公领路，本王也急着入宫面见圣上与太后。”

宁王赶至宫内，皇帝正在紫宸殿用晚膳，一见他便搁下象牙箸，笑道：“回来了？”

他丝毫不敢怠慢，依着仪礼跪下磕头，直到皇帝亲自来扶他站起。

“皇弟这一去可清减了许多。”皇帝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叹道，“我听闻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马贼，还负了伤？”

宁王含笑抬头，“陛下，所幸无事，马贼已被全歼。郡主亦是安好。否则臣弟便是有负所托。”

“来来来，先和朕一道用了晚膳。”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坐下，“一会儿再让御医看看伤处。”

宁王推让了一番，便在皇帝下首坐下，刚刚落座，忽然想起了什么，重又站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事物，双手呈上，低头恭敬道：“陛下喜得麟儿，臣弟寻来寻去，只有这块古汉玉能作贺礼。”

“改日让妍妃将你侄儿抱来。”皇帝眯了眯眼睛，眸色中掠过一丝光亮，笑道，“你还没见过呢。”

“那敢情好。”宁王笑容未变，“太后身子可好？”

“你与朕用完晚膳再去看她吧。”皇帝笑道，“这一年在蜀地，可有历练长进？”

宁王怔了怔，似是挣扎了许久，方才道：“陛下，臣弟有罪。”

他重又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弟擅自将税率由四抽一改为五抽一……如此胆大妄为，请陛下恕罪。”

看着宁王匍匐在地的身影，皇帝脸上已经敛去了笑意，只余下冷冷的眸色，良久方道：“起来吧。这事原也怪不得你，如今川蜀马贼横行，连你的车队都敢劫持，可见那些贱民横行枉法，嚣张到何种地步。”

宁王依旧伏地不动。

皇帝唇角勾着一丝讽刺的笑，站了起来，慢悠悠道：“我听闻，宁王为了救郡主，身负重伤？”

“郡主亦是臣弟的皇嫂，便是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安全。”宁王平静道。

皇帝狭长的眸中闪动着残酷的笑意，轻声道：“载初，你是我大晋宁王，又岂是川蜀的什么郡主可比？”他顿了顿，含着笑意道，“若非为了此刻大局着想，朕又怎会同她联姻？你也知那里的贱民，只怕连廉仪礼耻都未知。”

宁王身子依旧一动不动伏着，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波澜：“是。”

“再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先起来。”皇帝拉起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先时还有人提议，让你娶了那郡主，朕思来想去，就你一个弟弟，如何能让宁王正妃被一个蛮夷女子占去？”

宁王深邃的双眸依旧静静看着皇帝，没有什么表情，却黑亮得瘆人。

皇帝莫名得觉得有些发慌，顿了顿，依旧将那番话说完：“朕寻思着，还是将那郡主送到后宫吧，左右蛮夷女子，朕便关她在冷宫一世又如何？”

他话锋一转，“依你看，这嘉卉郡主倒是如何？”

“臣弟与她并无多少接触，样貌倒是工整，仪礼也齐全。”宁王淡淡道，“她如今在驿馆，陛下不知打算何时将她迎进宫？”

“已让人算过吉日，便是六月十六吧。”皇帝眼神愉快，又杂着几分恶毒，“只怕到时还得辛苦皇弟，为朕主持仪式，将她接进宫内，也算有始有终。”

他似是在刻意强调“有始有终”，宁王略略低下头，双手在袖间用力握成拳：“臣弟乐意之至。”

是夜，周太后亲自到了紫宸殿，皇帝刚刚散食回来，忙扶着太后坐下，笑道：“母后怎得亲自来了？”

“宁王刚来看过我。”太后慢慢道，“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他？”

“现在京城呆一段时间吧。”皇帝轻描淡写道，“过一阵或许会遣他去关外。”

太后沉吟片刻，“你要他负责筹备六月十六的婚事？”

皇帝嘴角难以克制地溢出一丝笑意：“母后，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娶那蛮夷女子？”

太后看着儿子，眼角笑意一样在闪烁。

“他既然钟情那个女子，我便要他知道，这天下的一切到底是谁的！”皇帝越想越觉得舒畅，“母后，你不知我心中有多快意。”

“你高兴便好了。”太后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肩膀，笑道，“只是也不可逼他太急，凡事总要留个后手。”

“儿臣知道。”

“六月十六的大婚，日子会不会急了些？”太后又道，“我这心里，总觉得太过仓促了。”

“娶个蛮夷女子，不过是叫那里看看朝廷的心意。左右韩壅已死，如今蜀侯不过是一孩童，朕自然有办法掌控那边全局。”皇帝漫不经心道，“母后你且放宽心便是。”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皇帝迎娶嘉卉郡主。

近一个月的时间，每日都有宫中女官来教维桑礼仪，不厌其烦的让她记住繁复的过程。

“明日一大早，宁王便会来接郡主入宫。”女官笑道，“郡主今晚最好将这些再温习一遍。”

“宁王？”维桑回过神，“宁王来接我？”

“郡主不知是宁王在替陛下筹措这场婚事么？”

维桑双手不自觉得抓紧了裙裾，茫然摇摇头。

“总之，今夜郡主早些睡，明日可累呢。”

入宫前的最后一夜，维桑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左右是睡不着了，她索性坐起来，命侍女挑亮了灯，研了墨，在纸笺上写字。

写了一张，又烧掉；再写一张……

不知不觉，屋外已有了一丝天亮。她从容搁下笔，躺回床上，过不了多时，却有侍女进来，轻轻唤起了她：“郡主，该起了。”

她坐了起来，任由人打扮梳妆，换上凤冠霞帔。

这一身大红喜服，皆是从锦州带来的。

阿嫂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帮她准备嫁衣，那时她还不知自己会嫁给谁，阿嫂却绣得极为用心，红色丝线中并着织金，华美秀丽。她那时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前襟的凤凰拖着尾翼，昂首欲飞，美不胜收。阿嫂亦是满意的笑：“将来我们维桑会是最美的新娘子呢。”

维桑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又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凤凰，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眼中水泽要漫出来。

“新娘子可哭不得。”侍女笑着替她擦去那丝润湿，“郡主，咱们出去吧，宁王殿下已经到了。”

凤冠上的珠帘隐约遮挡了视线，她便顺从地扶着侍女的手，走至门外。

肃穆而庄重地迎亲队伍，大约皆是皇帝的禁卫军，一色银色铠甲，头盔上系着红缨，初晨雾霭中，壮阔至极。

队伍的最前边，是她熟悉的身影。

宁王以玉冠束发，腰配玉剑，深紫朝服上金龙张牙舞爪，衬得身姿挺拔修长，面容英挺。他翻身下马，亲自来扶她：“郡主，请上车。”

她立在原地不动，良久，方才把手放在他手中。

他能察觉到她的手在微颤，一颗心失律片刻，终究还是稳妥地将她带上车。维桑甫一坐定，就伸手撩起眼前珠帘，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合礼仪，可是此刻……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江载初尚未离开，她触到他深邃的眸色，一颗心忽然砰砰乱跳起来，心底是难以描述的软弱与混乱——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他能读出她的心意，却只是掩饰起那丝黯然，放下了车帘，深吸一口气，喝令：“启程。”

一路行至皇城，车队行过丹凤门，最终停在了含元殿前。

文武百官皆候在龙尾道两侧，看着宁王下马，扶下这位来自川蜀的郡主。

这也是维桑第一次见到这般壮阔的宫殿。

大晋朝五代帝王修筑的宫殿，在这晨辉中，一眼竟难以望到尽头。所谓九重宫阙，千宫之宫，那种气吞万里的气魄，一时间令维桑屏住了呼吸。

“郡主。”宁王低低提醒了一句，“陛下与太后皆在含元殿。”

她的目光从气势逼人的含元正殿上挪开，低低说了句：“好。”

他小心走在她身侧，引着她走上龙尾道，身后是长长的礼官队伍。

龙尾道两侧站满了官员，维桑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各色官服，各色陌生面孔，有些恍惚。

“你看右首那个年轻人，便是元皓行。”许是为了缓解她此刻的紧张，江载初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

维桑不为人知地偏了偏头，目光恰好与那年轻人相撞。

身上仿佛有清凌凌的水流落下来，她的脚步顿了顿。

元皓行……明明年岁并不大，为何这双眼睛这般锋锐，仿佛能刺破自己的心事？维桑心中一惊，尽量从容着转回目光，不经意落在江载初所配的剑上，想了想，方道：“你腰上配的是何物？”

“婚礼用的礼器。”他答道，“是把玉剑。”

“我进了含元殿，你……你会陪着我么？”她只觉得手心渐渐潮湿，眼前这未知的一切，忽然令她升起惧意。

“我会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秀丽的侧颜，嫣红的薄唇，以及秀挺的鼻子……他一直刻意不在想，今日她穿着嫁衣，是多么美丽……而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光，却只剩下这数十步路而已。

他要亲手将她，送至皇帝身边。

从此深宫幽幽，再难相见。

“你会在哪里？”她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你和皇帝之间。”他胸口一片透凉，“只要你抬头，我便在那里。”

郡主入殿，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稍稍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苛刻地又一次从头至尾打量维桑，最终停留在她珠帘后隐约的五官间。虽然已经听王祜说起过，可是眼前这穿着嫁衣的少女，竟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秀美。她的目光透过那些玉珠，有些羞怯，亦有些安静地同他对望。

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皇帝心中一喜，安然坐着，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宁王身上。他并没什么表情，比起往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唇角笑意加深了数分，皇帝招来身边内侍，低低吩咐了一句。

两侧官员们鱼贯而入，礼官开始宣读诏书，待到宣读完毕，文武百官皆跪下，齐呼万岁。

皇帝慢慢站起来，走向维桑。

维桑亦是伏在地上，这针落可闻的殿中，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连脑子也是恍惚着的，一副又一副凌乱的画面四散飘逸。

杏林中和他初遇，深夜的锦州城他拉着自己疾驰在小巷中，大雪纷飞的那一晚，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自己……

可那些往事之中，大哥、父亲、阿嫂，却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战场枉死的兵士，流离失所的难民，卖妻鬻子的族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正在走向自己的男人！

维桑伏在地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爱那样渺小。

纷乱的思绪中，最为明晰的，是肩上的责任，和铺天盖地的恨意。

她偏过头，静静等了片刻——果然，宁王感应到她的目光，亦轻轻抬起头，眼神似在无声询问。她的面容平静，只是暗暗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的味道霎那间充满了口腔，心中无声地滑过三个字……对不起。

终究冲他甜甜地笑了笑，红唇轻动。

江载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全身的热血涌上了脑海，淹没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百官之中，看到这细微动作的，只有元皓行。

他心中滑过一丝疑虑，照理说，在这样的典礼中，他们不该这般眼神交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郡主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郡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嘉卉郡主慢慢直起身子，顺从地将手放在皇帝手中。

皇帝牵起了她的手，转向众人，笑道：“众卿平身。”

百官纷纷起身。

当此时，宁王亦站了起来。

皇帝与郡主离他只有三步之远。

他大步跨上前，刷的抽出了腰间玉剑。

因入殿之时，百官皆是搜过身，不许携带武器，宁王身上配着的玉剑因是礼器，玉质脆弱，自然没想到会成为此刻的凶器。

——这个举动太过意外，人人怔住，只呆呆看着中央立着的那三人。

宁王一把推开了郡主，径直将那把剑插入皇帝后背。

凌厉至极的冷风划过，皇帝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肩上龙袍却已经划破。

他看到宁王赤红的眼睛，以及周身散发的戾气，大喊起来：“救驾！”

禁卫军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兵器从殿门口奔来。

只是含元殿宽敞之极，他们奔来也需一段时间。大殿里一片混乱，皇帝身边的内侍颇为机灵，拿着手中拂尘重重格向宁王手中玉剑。

卡啦一声，玉剑裂开成两截。

宁王只是冷冷笑了笑，反手一掌将那内侍击得飞开，跨上一步，终究还是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看着这个陌生人一般的弟弟，身子开始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宁王恍若未闻，双目赤红，神色极为可怖，右手用力，将手中碎裂的玉剑，嗤的一声，插入了皇帝的胸腔。

皇帝的身子抽搐了数下，口中喷出一大蓬鲜血，顿时软倒在地上。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太后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而江载初刺出那一剑后，只是呆呆站着，任凭禁卫军将他拿下，竟是没有挣扎反抗。

他双目中的赤红已经渐渐淡下去，心头那股邪火也被浇灭，只剩下茫然。

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维桑的眼神，耳中听到低低的咒语声，他便立刻抽离出了所有的意识，自己做过了什么？！

御医已经赶了过来，查看了片刻，站起颤声道：“陛下……归天了！”

江载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血迹，地上碎裂的玉剑……是自己杀了皇帝？

窒息感一层层浮上来，最后涌成巨大的浪潮，将自己席卷其中。

他又怎么会中了邪一般，以手中玉剑弑杀皇帝？

“中邪”……

脑海中浮现这两个字，像是被一把锋锐至极的剑刺进了心脏，江载初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找维桑。

她已被侍女扶起，站在禁卫军身后，唇角嫣红，眼神却同他一样，有些恍惚。

韩家是巫蛊世家，进京，遇袭，重伤，痊愈，弑君……

仿佛有一根丝线将这一切串接起来。

她一次次地说对不起他，原来如此——

那把无形的剑又被深深送进去，锋刃狠狠的绞动，将一颗心碾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他那样信任她，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给她。

可原来，她一直在欺骗他。

这个陷阱，是她亲手挖下的。

她要他杀了皇帝，这样不会有人将这一场滔天之祸怪罪在蜀人身上……

她要他……背弃一切，要他将这个帝国推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这就是他倾心相爱的女子！

他最后一次望向她。

她的眼神终于抬起，与他交错，没有笑容，脸颊上分明带着脂粉，却神色苍白如同白纸。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一片，死气沉沉。

悲恸到了极致，江载初只想仰头大笑，可是浑身再没有半点力气。他喉间微微一甜，呛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朝堂上寂静无声，人心惶惶六神无主，阁老重臣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来主持这局面。

直到元皓行越众而出，走至丞相王廷和身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王丞相回过神，走至众人面前主持大局。先令禁卫军将宁王押入天牢，又命御医看护太后，将嘉卉郡主与一众女眷送入内殿。

朝堂上留下数位重臣，不过半个时辰，晋朝便推立了最年幼的皇帝。

五个多月的皇子江希逸被立为新帝，由母亲妍妃、太皇太后辅政，即日登基。

解决了最重要的帝国子嗣问题，便是如何处置宁王。

后世将这一场议事称为“元熙密议”，参与者皆是当时朝廷上分量最重的官员。他们推立了新君后，独独在如何对待弑君的宁王问题上，两派意见相持不决。

元皓行淡淡道：“诸位大人，新帝已立，宁王众目睽睽下弑君叛逆，决不能留着。理应快刀斩乱麻，即刻在狱中赐死。”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之中，刺啦一声，激起强烈反应。

“宁王敢这般当中行刺皇帝，又怎么会全无准备？”

“冒失杀了宁王，只怕他西北旧部不答应——便是在京中，景家与他交好，又如何会袖手旁观？”

……

愈是讨论，便愈发没个结果出来。待到最后，元皓行皱眉道：“我倒觉得，这次行刺，像是宁王随意为之，并无精心准备。”他顿了顿，“此刻宁王旧部尚未动手，若能一举将他杀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待到他们想到营救之法，才会天下大乱。”

一众官员皆是持重之人，商议之后，依旧决定将宁王押在天牢中，待一一收缴了宁王旧部的兵权，再移交给大理寺行，依律处死。此外，嘉卉郡主尚未同皇帝成亲，突遭变故，亦不能视作后宫皇帝家眷，便送回原先驿馆处，再做处置。

元皓行后来无数次想起，若是这一场廷议，晋朝大员们听了自己的建议，史书便会沿着另一个方向书写。可惜，那时自己资历尚浅，人微言轻，终究还是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命运。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晚，数千黑甲武士强闯天牢，劫出江载初。

事发后被软禁的景云从家中偷出城防鱼钥，在南门同众人汇合，拥簇着江载初出了京城，一路南去。

景家家主是景云的伯父景贯，亲向新帝与太皇太后请罪，并率禁卫军出城追击。

彼时元皓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远去的军队，却轻轻摇头，心知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回京前，皇帝特意将他的旧部打散，以防他拥兵自重。帝国全境，遍布那时的西北军。却不曾想，这样一来，却方便了他出逃至南方自己的封地——因这一路上，皆能遇到旧部，也能不断的吸纳新军。

乱象已成，再无可挽回。

已近七月，元皓行却觉得有些寒意，他静静看着城墙远处飘忽不定的云彩，忽听侍卫来报：“嘉卉郡主受了惊吓，在驿馆病逝。”

“已死了？”元皓行悚然一惊，他心中还有许多疑团，还想要问问那位郡主。

“太皇太后说她不祥之人，尸身已经火化了……”

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重又望向远方，想起那一日自己向皇帝建议由宁王迎娶嘉卉郡主。皇帝本已同意，未知周景华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皇帝同元皓行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元皓行道：“周大人有何高见？”

“不，不……”周景华连忙直起身子，摆手道，“我同陛下想得一样，陛下了却一件心事，宁王也称了心呢。”

皇帝脸色微微一凛。

周景华却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道，“我离开锦州之前，倒是见过郡主。那时宁王还未赴任，却已认得郡主。他们言谈举止间，颇为亲昵。若是陛下赐了这段美满姻缘，宁王倒是能遂了心意，可喜可贺。”

元皓行在旁听着，心底咯噔一声，慢慢去看皇帝脸色。

皇帝倒笑了：“宁王喜欢上的姑娘，朕倒是有些好奇。”

周景华忙道：“听闻宁王就是为了讨好这位郡主，才将蜀地的税率一减再减。”

皇帝依旧在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闲闲一笑：“指婚的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元皓行跪安后，同周景华一道出了后殿。

走至宫门口时，年轻人狭长明亮的目光落在身边同僚洋洋得意的脸上，却冷冷笑了笑：“周大人果然好机锋。”言罢，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径直掀开轿帘走了。

那个时候……虽觉得周景华嘴脸无耻了些，皇帝小心眼了些，却也决然想不到今日这个局面。

若是能预料到，真该感叹一句，喜事变为丧事，真正是世事无常。

元皓行眯起眼睛，雾霾中皇城的巨大轮廓如同在海市蜃楼中沉浮，这样愈压愈近的风暴中，这个年轻人很清楚，晋朝最为艰难的年代，即将到来。

回忆到这里结束，有些读者觉得太过冗长了，但是如果木有这段的话就无法解释前文中江载初的恨意从何而来，所以我宁可写得细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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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引狼

☆、引狼（一）

长风城外，已是深夜。

维桑在营帐之中，听着远处战鼓擂动，忍不住翻身起来，轻轻撩开了幕帘。

主帐灯火通明，将士往来不绝。许是晋军要有大动作了。

维桑靠在榻上，稍稍闭了闭眼睛，此时江载初应该接到薄姬了吧？那么，他也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落到了元皓行手中。

景云说得很对，她已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至于阿庄，他如今已经不求旁的，只希望他平安就好。维桑抱膝，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心底的寒意一阵阵泛上来，最终涌到喉间，变成一长串难以克制的咳嗽……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吞下，帘外忽然有一道清润男声：“郡主不曾睡吧？”

是元皓行。

维桑连忙起身，检查了衣着，方道：“大人请进。”

元皓行依旧是一身白衣，轻袍缓带，虽忙碌至深夜，却精神奕奕，并无倦色。

“大人夤夜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难得月朗星稀，又听闻郡主未曾入睡，便来闲聊一二。”元皓行极有礼貌道，“郡主可愿奉陪？”

维桑伸手拢了拢鬓发，笑容温婉：“自当奉陪。”

两人皆在案边坐下，元皓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元某心中着实被一件往事困扰，费尽思量，却始终不得其解。”

“元大人这般聪慧之人都难以想通，只怕维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当年郡主入中原之前，是在川蜀便认识了宁王吧？”

“是。”

“若是元某所知并无谬误，宁王早已钟情郡主？”元皓行深邃双眸沉沉落在维桑脸上，笑道，“时至今日，他也不曾忘怀吧？”

维桑静静听着，却不置可否。

“当年含元殿上弑君一剑，元某事后辗转思量，都觉得太过意外。宁王擅深谋，且内敛稳重。他若要杀先帝取而代之，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以玉剑击之。此法太过意外鲁莽，若是不成，宁王被擒，毫无退路。”

维桑略略低下头，唇角笑意轻忽：“大人焉会不知一个道理，富贵险中求胜。宁王若是不冒险，又怎么能一击即中？”

元皓行笑了笑，“那时朝廷势力此消彼长，暗流涌动，先帝、宁王自然各自有其拥护者。宁王若是险中求胜，就必然布好下招，绝不会任由禁卫军将他押入天牢——须知即便在天牢中呆上半日，也有被杀的危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元家世代在晋朝为官，多少也有些人脉和暗线，郡主大婚前几日，并无收到任何宁王不轨的线报，若说筹谋这样一件大事，却没有丝毫痕迹，我却是不信的。”

江载初曾在天牢中呆了一日一夜，直到被部下救出。被劫出时，他已被严刑拷问，那样强悍的性子，竟也晕去了好几回……维桑是头次听元皓行说起，怔了怔，眉宇间滑过一丝不忍，却被他收捕在眼中。

“那么或许便如大人所说，或许宁王心中喜欢我，因我要嫁给别人，心中一时不忿罢了。”

“这个说法元某也曾想过，可郡主或许还是不了解宁王。以他当时在朝廷的地位，因在关外大败匈奴，声名威盛，手中权势更是煌煌，先帝虽然同他不睦，真正要为难他，却也是颇难——宁王若真心想要同你在一起，送你来京城路上，大可寻个借口，与你远走高飞也不是难事。可他偏偏将你安然送来了，可见当时并非意难平。”

维桑依旧不语，神色平静，唯有长睫垂下，遮掩去此刻心事。

“宁王并非是一个会因一己之私，陷天下于大乱之人。他会这样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身不由己。”

“想不到元大人对宁王评价如此之高。”维桑轻声道，“只是三年前弑君那一剑，内情如何，元大人若要知道，只怕得去问他自己了。”

“若有机缘，自然是会问一问的。不过元某后来想了想，新帝登基，宁王反出，晋朝乱局已成……这样的局势中，唯一获益的，便是蜀地了。”元皓行悠然道，“这三年，朝廷颇有些自顾不暇，若我记得不错，只怕蜀地税赋三年未曾催收了吧？”

维桑身子微微一颤。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宁王弑兄，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倒的确没有人再想到曾有这么一件郡主入宫之事。自然，朝廷的怒火也不会再迁到川蜀去。”

“再者，我辗转找到了那柄玉剑。那把剑上，自然是有先帝的血，也有宁王在含元殿吐出的那口鲜血。”

“过了近一年时间，竟然很容易分辨出宁王吐出那口血——鲜红一如当日吐出之时。问过了巫医，方才知道宁王当时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蛊毒。”

维桑霍然站起，冷声道：“大人心中既有决断，何必又来问我？！”

元皓行依旧坐着，心平气和道：“郡主这般反应，元某心中便更确定了。”

维桑缓缓坐下来，“这件事过了这么久，元大人追究还有什么意思？”

元皓行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笑道：“假若元某推断的一切无误，时隔三年，宁王竟不杀你，可见郡主在宁王心中所占分量。”

“大人想要以我来跟宁王交换？”

“若说要交换什么，元某总得先弄清我手中筹码的价值罢……”

“大人可知我本有机会逃跑，却心甘情愿被抓？”维桑眉眼舒展，如愿以偿看到元皓行眸色中那丝警惕。

她有意靠近他，压低声音道：“大人或许不知道，很快，我对你来说，便没有丝毫价值可言了。”

元皓行念头转得极快，“郡主想要寻死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维桑只觉得喉间一阵微痒，不由重重咳嗽出声，这一阵咳嗽远比之前的都要厉害上许多，听得元皓行微微皱眉：“你可是着凉了？”

“稍稍有一些，不碍事。”她的面颊略有些潮红。

“郡主还是好好休息吧，明日我会让军医给你看看。”他终于站起，径直道，“不日大军便要启程，郡主于我大有用处，身子还是要保重。”

虽然在长风城下不过一日，维桑却已看出来，晋军并没有要全力攻下此城的意思，倒像是在调整战略，稍事休息。

“你不要这长风城了？”维桑皱眉问道，“我本以为你会强取而下，直捣他的后方。”

“你我能想到，江载初怎会没想到？”元皓行悠悠道，并未有瞒着她的意思，“我猜宁王在后方给我拉了好几条防线，只怕一跨过长风城，就深陷泥足，再也出不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元皓行双手负在身后，深深看了维桑一眼：“倒也不用瞒着郡主——我知道他星夜兼程赶往京城，逼我回兵解围。可我偏不。”

“他要先发制人，我便让他先。”他唇角溢出笃定微笑，俊美得不似凡人，“我这边，只要拖住小景将军就行了。”

“小景将军？”维桑眉头皱得更深。

“哦，你还不知道吧？此次出征，副帅是景贯将军。也是景云的伯父，景云的兵法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如今，景将军已经率部出发，前去截击景云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只要景云被拖住，那么宁王那边，便是，孤军无援。

☆、引狼（二）

原本以为渡过禹河时会受到守军阻拦，未想到数万士兵默不作声地过了河，经未见一个敌军。水岸边是低洼之处，为防敌军留有伏击，连秀早已四散开骑兵侦查，此刻纷纷回报安全。这一路秘密快速地前行，除了迅速消灭了几队无意间撞到的人马，并未打过一场真仗，这让连秀心底有些不安。他催马至江载初身侧，问道：“将军，要休息片刻么？”

“全部渡河了？”江载初的侧脸掩在头盔内，并不见什么表情。

“是。”

“上马！出发！”他握紧缰绳。

“上将军……”

江载初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只是随意一个眼神，连秀心里却打了个突。昨晚没有接到那位韩姑娘，他便觉得上将军有些变了，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上将军，我觉得——”

“你觉得一直没有遇到敌军阻拦，有些古怪什么？”他的冷静敏锐到令人觉得害怕。

“是。”

江载初淡淡望向前方，“若是觉得古怪，我们便不用躲躲藏藏往前走了。前边就是重镇永宁，去城下一看便知。”

“上将军，你是说……要攻克永宁？”连秀眼睛一亮。

永宁是京师最后一个屏藩护卫重镇，他们固然能从一旁的崇山峻岭中绕过，直插京师，只是这样未免要多花上好几天。如今，上将军若决定光明正大的攻克永宁，便意味着……他们不再躲躲藏藏的急行军，而是要正式的在朝廷面前露出行踪。

“若是两日之内能攻克永宁，消息传到朝廷，太后和周景华知道我离他们不过百里，必然急招元皓行回来勤王。”江载初话锋一转，“只是我不知道，关宁军能否在两日之内，将永宁拿下？”

对于以骑兵速度行进、习惯快速剿灭对手的关宁军来说，长时间的掩饰自己、不与敌人交锋，显然已经忍耐了太久。连秀一听这话，热血涌上，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关宁军必不负使命！”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目光眺望北方，仿佛站在此处便能望见那久违的皇城。

他长抒一口气，心中却带着轻微的茫然与失落，若是真的有一刻江山入怀，又如何呢？君临天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么？

最终将那些寂寥冲散的，却是耳边兵马喧嚣，战旗高悬，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往前奔袭而过。江载初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是他带着他们踏上了这个战场，也有许多人从此再不能回到故土。

但他曾许给他们的荣华与荣耀，如今，便带着他们，奋往直前，一一兑现吧！

两个时辰之后，关宁军先锋已经抵达永宁城门之下。

骑兵们无声蛰伏在城南的小丛林中，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觉得有些诡异。

队伍缓缓从中分开，年轻的将军远远眺望青黑色的城池。已是宵禁时间，士兵们正要关上城门，但是依然有人拖家带口地从里往外出来，人流中还有许多板车，上边似乎放着全部家当，倒像是出城避难。

“上将军，他们这是知道要打仗了吗”连秀不解道。

江载初静静看着城门，“如果知道我们过来，他们就会往北边逃，而不是在南门。”

城门那边起了争执，大约是士兵们强行要闭门，而后边的人流却还在往前，一时间不肯罢休，几乎要哄闹起来。

连秀扬手招来了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换上了随身便服，混迹在人群中，往前去了。江载初看着那名斥候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莫名起了一丝不安。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乌金驹的鬃毛，心中却细细梳理了一遍如今的情势。

正在沉思的时候，那斥候匆忙回来了，“上将军，将军，那些人都是出城避难的。说是……说是……”许是觉得这话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间有些踌躇。

“说什么？”连秀有些不耐烦追问道。

“说是匈奴人要来了。”

“匈奴人？”连秀怔了怔，不怒反笑，“你探的什么消息？”

那士兵头低得更低，又不敢辩解，只嗫嚅道：“他们都在那么说。”

江载初目光掠向远处城池，制止了要发怒的连秀，神容变得异常严肃。

“上将军？”连秀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了？”江载初唇角微微抿起来，狭长明亮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忧虑，“全军就地休整，等前方确切线报。”

“上将军，现在看来这座城池还没有防备，是进攻的最好时间……”

江载初扬了扬手，在部下面前，他从不会展露出丝毫情绪，可是此刻，心底那个想法已经呼之欲出了，他不得不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焦虑，问道，“关宁军后部尚未到的，还有多少？”

“再过一个时辰，骑兵们能够尽数赶到。”

他轻轻吐了口气，“连秀，此次出征前神策军一分为二，留在关宁军中的大约是八千人，将他们提到阵前，准备作战。”

“攻城战用最精锐的骑兵？”连秀疑惑问道。

“只怕用不着攻城了。”江载初平静道，“连秀，去传令吧。”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赶至永宁城下，江载初往后望去，黑压压的士兵就地休息，却沉默着没发出丝毫声音。这是他的精锐之师，平素并不显山露水，可是战场之上，却强悍得一往无前。而此刻，他在等另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将决定他的军队，是否要去迎击另一支宿敌。

终于，好几匹马从前方回来，黑衣人们一翻身下来，尚未平复气息，就半跪在江载初面前道：“上将军，已经探明了。前方确是有一支骑兵正快速而来。流民都在往这边过来，他们说那是匈奴人，一路杀了不少人，也抢了很多东西。我们留了一半人继续往前方刺探。”

“匈奴人？”连秀表情僵硬，“他们如何会入关到了这里？”

引狼入室……江载初心中猜测成了事实，良久，方道，“派使者去永宁城见守将。”

永嘉三年六月。

帝国的乱局到达顶峰。

元皓行、景贯率晋军由京城潜行至长风城下，本欲趁江载初毫无防备之下夺回重镇；未想江载初兵分两路，亲自率领麾下精锐骑兵直取京师而去，在离京师百里之外，突遭变故。

匈奴骑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现在帝国内，一路烧杀抢掠，往南方而来。

而此时，京师皇城内，亦是一片乱象。

紫宸宫内，太皇太后周氏接到各地传书，脸色铁青。

丞相周景华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欲要解释，却听上边重重哼了一声：“不是说付佣金就足矣么？！这群蛮荒之人却四处烧杀抢掠，这样下去如何收场？！”

“左屠耆王冒曼已派使者传来讯息，他们已经赶往永宁城了。”

“呵，那这是什么？”太皇太后将手中奏折往地上一扔，“你自己看！”

周景华膝行上前，捧起奏折读了一遍，汗珠从脸颊往下颌滚落：“这，这？”

“他们为何分出一支骑兵直往京城而来？！”太皇太后大怒道，“这些匈奴人是何居心？”

“借兵之时约定了酬劳为五万金，剿灭逆贼江载初，他们便如约出关，我想必是哪里有了误会。”

“误会到南方与北方不分么！”太皇太后大怒，“你即刻派人去喝止他们不得再行前进！若是入了京畿重地，格杀勿论！”

“是，是！”

周景华正要起身，忽道，“太皇太后，若不是元皓行将大部军队讨去南征，我们也不会落到这般左右难以为继的地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通报声：“陛下到，太后到！”

太皇太后坐着未动，只是看着小皇帝快步跑来，嘴角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皇祖母。”小皇帝行了礼，方才对周景华道，“周大人免礼。”

太皇太后将四岁不到的孩子放在膝上，淡淡抬眸望向年轻的太后，等她问了安，方道：“不须多礼。”

太后不过双十年华，鬓发如云，红唇嫣然，却如同往常一样，穿得很是素淡。她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总是含着一丝怯意，轻声道，“母后，我带皇帝来给您请安。”

太后眯了眯眼睛，“你兄长如今在何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太后怒气涌上来，“你不知道却还偷用皇帝的玉玺，放你兄长去南边？！若不是他和景贯带了几万人马去了长风城，我们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窘迫的境地！”

太后原本就性子柔弱，素来有些惧怕太皇太后，此时骇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小皇帝见母亲跪下，连忙从祖母膝上爬起来，同母亲一起跪到地上，“皇祖母不要生气。舅舅去南方，是孙子同意的。”

眼见这个唯一的孙子眉眼无不肖似自己的儿子，太皇太后听着孙子稚气的话语，终究还是心软了。

“元皓行虽是你舅舅，却也是你的臣子。”她讲孙子招到身边，平静道，“以后有记住这一点。”

“是。”

“当年你父皇便是心太软，将那逆贼当做了弟弟！”想起往事，太皇太后心中的恨意便难以止消。

太后跪在地上，含元殿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她愈发不敢说话，将头沉得更低。

“周大人，你以陛下的名义发急诏给元皓行，令他立刻班师回朝，勤王救驾！”太后想了想，“诏书并发金牌，若是不回，以欺君罪论处。”

周景华微微一喜，忙道：“是。”

“匈奴骑兵你务必与他们首领联系，不得再靠近京畿重地。”太皇太后嘱咐道，“事成之后，女子玉帛金银，哀家自不会亏待他们的。”

永嘉三年发生的种种事端中，最为影响深远的便是这一桩。

晋朝太皇太后周氏主政，朝中大小事务由其亲侄周景华主持。趁着御史大夫元皓行及兵部尚书景贯南征之时，周景华献策，以匈奴左屠耆王冒曼部下近十万人为佣兵，酬以金银玉帛而入中原，意图剿灭江载初之乱局。太皇太后以为然，引匈奴人入关。未料匈奴人入关后，撕毁与晋朝的协议，大肆掠夺，无恶不作。一时间北部中原流民失所，烽火连连，史称“永嘉胡乱”。

《御繁华》在当当、京东、卓越上已有预售，搜索书名就好，大约月底就会全面上市。谢谢大家大半年的陪伴，也谢谢大家忍受我忽更忽不更的诡异频率。

这篇文构思来自去年年末独自一个人去九华山的旅途中，也不知道我当时是用一颗怎样胡思乱想的心踏遍九华诸庙的，╮(╯▽╰)╭

结局是HE。

我私心是很喜欢江载初的，不过更爱维桑，哈哈。

全文完结时有点不舍，后记里补充了一句“想来真觉得有趣，帝王将相，爱恨辗转，一世兴衰，都在这薄薄的几百页纸中。”

这好像是我第一本出版的古代小说，有很多疏漏和不足，谢谢大家的谅解和支持。

唔，如果想要更确切的消息的话也可以关注我的围脖。

而当此时，江载初也好，元皓行也好，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帝国的乱局，到达了顶峰。

此时永宁城外，正式探明了确实有匈奴骑兵后，江载初索性不再掩饰行踪，列阵于城下，等待使者从城内回来。

城头火把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岿然未动的城门渐渐裂开一条缝，三骑马从城门中疾驰而来，临时搭建的主帐中江载初听到侍卫来报：“上将军，派去的使者回来了！”

“见到宋安了吗？”江载初注视着底下站着的使者，许是因为急急赶来报信，他的风帽尚未摘下，面目掩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样貌，“前线逃回来的难民情况如何？”

使者叹了口气，并未回答，只是缓缓摘下了风帽。

一张颇经风霜的脸，两鬓都已斑白，却双目炯炯，望着江载初，神容复杂。

“宋将军？”江载初刷地站起，“你——”

当年含元殿一剑，洛明帝薨，江载初被老部下们劫出了京城，这一场动乱之后，朝廷上下亦是经历了一次大清洗，大半年轻将领一意追随宁王，反出朝廷，留下的那些，自然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其中便包括这位宋安将军。

江载初始终记得那时宋安还是小小江陵郡的太守，而彼时自己同部下率领的皆是战场上锤炼而来的精兵，原本以为攻克江陵十分简单，未想到便是这座小小城池，困了大军足有五日。直到孟良引兵从西北而来，方才破城。

宋安也因此名噪天下，守城虽败，败而犹荣。

此次江载初派人与他商谈，本并未抱多少希望，未想深夜，他竟有胆量亲至敌营。

“宁王开口便询问流民安危，宋安心中感佩。”宋安并不对他行礼，只冷冷道，“匈奴入关，兹事体大，不得已之下，宋安只能亲至此处，与宁王面谈。”

他一口一个“宁王”，江载初也不生气，只道：“如今北面情势如何？”

宋安深吸了一口气，鬓发更是染白了一层，叹道：“惨绝人寰。”

江载初面色一沉，双手无声捏成拳：“将军请细说。”

“我已问过数批流民，他们原籍为涿郡、上谷郡、渔阳郡等九郡，据他们所说，匈奴骑兵所到之处，无不被屠城掠夺……如今兵锋直指永宁，只怕明日午后便到。”宋安微微闭上眼睛，能逃出的大多是富庶之户，家中养着马匹。那么更多的普通人家，只怕已经被灭户。

“此外，我还接到了朝廷的急令。”宋安嘴角蓦然露出冷笑，“命我打开城门，迎匈奴骑兵入城，共同剿灭叛逆。”

营帐中沉默下来。

江载初着实觉得这件事像是一个笑话，若是在前一日，有人告知他朝廷会引匈奴入关来剿灭自己，他必然觉得太过荒谬。

可如今这件事真正发生了。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此刻一样的无话可说。

宋安沉默了许久，终于克制不住，仰头大笑，可笑声中却藏有难以消解的愤懑。

“将军准备怎么办？”江载初静静看着他，问道。

“我大洛朝立朝百年，死于蛮夷刀下百姓不计其数，年年以我中原女子、玉帛金银供奉匈奴，方才换回片刻和平。洛朝受此屈辱已数十年，也素知匈奴人生性狡诈，无礼仪之教，入关之后又怎肯遵守约定？朝中太皇太后与周相怎么如此昏庸！”宋安咬牙道，“我父兄皆是关外守将，死于匈奴人之手。宋安此生，为国为家为民，也绝不能放匈奴人入永宁关！”

江载初眼神微微一亮，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下了。

宋安与他目光接触，不闪不避，昂然道：“宁王，情势如此，宋安为黎民苍生，誓要剿灭匈奴贼寇，换我中原平安。你须知，并非是我惧你，不敢与你一战！”

江载初绕至案桌前，低声道：“将军大义。”

“朝廷昏庸无道，宋安愿……”他顿了顿，咬牙跪下道，“宋安愿请将军入永宁城，剿灭匈奴！”

夜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江载初自上而下看着宋安坚毅的眉眼，伸手将他扶起，旋即传令：“关宁军何在？”

传令兵小跑而去。营地上方命令渐次传远：“全军上马，即刻进城。”

夜色之中，关宁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清脆如同雨落。

连秀看着城池的吊桥开始落下，却难掩忧虑。

“上将军，你真的相信宋安吗？万一这是个陷阱，他骗我们进城，再来个瓮中捉鳖……”

“连秀，我出征匈奴的时候你尚未跟着我吧？”江载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甚是平淡。

“是。”

“你也未到过我朝与匈奴边界之地吧？”

“是。”

年轻的上将军神色平静：“若你去过那里，当可知道但凡匈奴人扫荡而过之地，妻女凌虐，男子枭首，野坟幢幢，血腥之气一年不尽。那种恐惧，是作不了假的。”

连秀注意到兵营后边那几个平民，在宋安来此之前，只怕上将军已经亲自审问过了。目光重新落在这个神容宁静的年轻男人身上，连秀脸上多了一丝敬佩。上将军心思如此缜密周全，可见他能在逆境中重起而居高位，确实是旁人所不能及。

“宋安已将兵符交给我，他在城内的人马，便归你统制。”江载初在暗夜中凝望着此刻看来安静的城池，伸手唤了无影，“带上你的人，去北门候着。”

无影的身影尚还在望，宋安快马赶来，气喘吁吁道：“宁王，北方流民还在不断涌进，城池工事还有哪些要加强？您随我去城头看看？”

江载初攥住了缰绳，嘴角抿出一丝淡笑来：“宋将军，打完了匈奴，你又如何自处呢？”

宋安一怔，匈奴骑兵即将兵临城下，国难当前，他一咬牙便去见了江载初，可是打完了匈奴呢？周相与太皇太后得知了自己所为，必然不肯罢休。

“宋将军便盖上印，快马送回京师，就算是给朝廷一个交待吧。”江载初悠然递了一张信纸过去，笑道，“如此，你我都可安心。”

宋安接了过来，借着火把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信是以永宁守将的名义发出的，弹劾周氏一族挟天子而引外敌，言辞极为不敬，可想而知，一旦送入京城，自己便被划为逆党，再无商榷余地。

“宋将军？”江载初许是看他踌躇，淡淡一笑，“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逼。只是抗击匈奴一事我却是不敢拖沓，与立场不明之人并肩抗敌太过危险了。”

宋安低头沉思片刻，苦笑，如今自己也没了选择余地，江载初的人马开始进城，迟早是要传到朝廷中去的。

他翻身下马，跪下道：“便依殿下所言！”言罢便从怀中掏出印章，又拿马刀划破指尖，直接便拿血涂抹上印章，印下官印，递给江载初。

江载初接过来，随手递给了侍卫，只是淡淡看着他，并不开口让他起来。

宋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适才给自己留下的印象皆是假象，什么民族大义、天下苍生，只怕自己在出城那一刻，他就筹划好这往后的每一步了。

“这世上早没有宁王了。”马上那人冷冷道。

此刻分明没有触到他的目光，却被凛然而起的气势震慑到，宋安自认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忙道：“是，上将军。”

“起来吧。”江载初脸色温和了许多，“城内工事你与连将军商量，流民若是城中容纳不下，则打开南门，让他们去后方避难。”

宋安表情略有些惊疑不定：“如何击退敌寇，守住永宁，还请将军决断。”

“若要击溃匈奴，唯有一个方法。”江载初目光遥遥望着北方，神容肃然，一字一句道，“正面迎击。”

此时的陈留郡，战旗猎猎，两军隔河相望。

景云望着对面的那面帅旗，一模一样的“景”字，微微有些晃神。

对阵的是他的伯父，抚养他长大、亲授他兵法武艺的伯父。

年幼时，是伯父每日送他入宫中，作为皇子的伴读，陪着宁王练习武艺、操练兵阵。成年后，作为宁王副将同他在沙场历练，当真亲如兄弟。新帝登基，明知宁王地位尴尬微妙，他执意陪着主上去了川洮。

洛朝文看元家，武看景家，彼时元家已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立场已明。那时伯父官至兵部尚书。虽知侄子这样紧随宁王于家族不利，只道：“武士之心，在忠一字。”竟允许了他固执的请求。

而后便是含元殿上惊变，景云偷了城门鱼钥，随着江载初反出洛朝。那一晚伯父追赶他们至城外，其实已到弓箭射程之内，伯父又是出了名的神箭手，能拉开百石的强弓，可最终，箭支却射偏在他的身侧，他知道伯父终于还是放了自己一马。

回头望一眼，兵马嘶动间，那条来路，终于已经彻底断绝。

一路血战至南方，景云收到消息，伯父已在祠堂将自己除名，老人家辞去了朝中一切官职，上书“景家子孙有愧，不再入朝为将”。

那一日在南方已是深秋，日子却冷得仿佛寒冬。他收到那纸书信，默然不语，只是去了库房擦拭那套已有破损的盔甲。

江载初深夜找到他，淡淡道：“后悔吗？”

他摇头，并不后悔，却也难抵此刻心中对家族的愧疚。

江载初神容平静：“阿云，你伯父说景家子孙无脸入朝为将。日后改朝换代，你便是景家家主，旧朝之事，还有谁记得？”

他至今能回忆起江载初平淡的话语下隐匿的锋芒与霸气，如同帝王一般，给他许下了承诺。而对此，景云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是能做到的。

一路披荆斩棘到了今日，他不惧任何硬仗，却没有想到，元皓行将伯父重新请了出来，与自己在战场上敌对。

于忠，他绝不能背叛上将军。

于孝，他又怎能对长辈执起剑锋？

“景将军，咱们对峙了半日了，为何不见对岸有动静？”孟良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们拖住我们，不需战，就赢了。”景云低头看着舆图，揉了揉眉心。

“这老贼……”孟良脱口而出，转瞬想起了景云与他的关系，讷讷道，“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景云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伯父用兵最为正道，若要赢他，需得想个妥当的方法才好。”

“可现在是他们不同我们打。”孟良心中愤懑不已，“但凡咱们往前挪上一挪，他们却又跟上来了，甩都甩不掉。”

景云心中忧虑的正是这一点，洛军虽不攻打，却拖慢了自己的行军速度，只怕上将军抵达皇城之下，独木难支。

“的确不能拖下去了。”景云心中主意已定，“请诸位将军来我营帐，我军即刻拔营。”

此时在南岸望向北岸，却见楚军营帐灯火通明，兵马调动声喧哗，主帅营帐中，斥候不断来报：“将军，对岸兵马调动，正在拔营，方向是往西行进。”

景贯捏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陈留郡西北部，那是丘陵山地，极难行军，他居然领兵往那里走！

“将军，依我看景云是为了绕开陈留郡城，防止我们前后夹攻，才特意绕走山路。”谋士缓缓道，“他们急着与江载初会合，只怕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只是这样而已吗？

景贯不语，这三年屡屡听闻侄子战场上捷报，也知他长进不少。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信，自己一手调教出的景云会这般简单粗暴地解决眼下的问题。

“将军，咱们跟不跟？”副将着急道，“半日时间足够他们进入丘陵腹地，我军却还要安排渡江，若是不跟上，只怕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转瞬，老将军心中有了决断：“搭建浮桥，征调民船，全军渡河。”

“景将军，为何不在敌军渡河时拦截攻击？”

“你以为他会没想到吗？”景云站在暗处的高地，淡淡道，“我这个伯父打仗，出了名的后发制人，那些楼船里边必然装了他最为得意的火炮。数量虽少，杀伤力却十分惊人。他便是瞧准了咱们没有这个，才敢这般大模大样渡江。”

孟良懊恼道：“就让他们这么过来吗？”

景云不动声色：“走吧，也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一行人轻车简骑离开了陈留郡城，身形淹没在黑暗之中。

江上船只往来不绝，到了天亮之时，终于将士兵运送完毕，景贯老将军唤来亲卫，前去二十里外的陈留郡城送急信，命郡守开城门，部队随即拔营。

一个时辰后，先锋军已抵达陈留郡城下，仰望高高的城池。

晨光之中，郡守却并未将城门打开。一名军官骑着快马从洛军队伍中掠出，手中高高举着军令，前往交涉。

那名军官驻马在吊桥下，仰头望向城池上方，忽见明晃晃的箭如野兽利齿般出现了，不禁愕然：“景将军的命令你们没有收到吗？”

“哪位景将军？”城头有人大声嗤笑，“我们只认这位景将军。”

话音未落，城墙易帜，篆刻的“景”字猎猎扬起，却见一个黑甲执箭的身影出现，年轻的眉眼坚毅沉着，淡淡低望：“回去告诉你们主帅，陈留郡守早已臣服我军。你们要战，便来战！”

仿佛是为了此话留下注脚，城墙两翼两支骑兵正逼近而来，赫然便是之前所说“绕丘陵而走”的队伍。

景贯看着城头变幻的大旗，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中了侄子的圈套。

也难怪这几日他走得不急不缓，原来是早已与陈留郡守暗中有了勾结，在他以为能和陈留守军前后夹击时，被反将了一军。

“这小子，这几年倒是长心眼了。”景贯遥遥看着侄子城墙上的身影，心中浮起的感情极为复杂，不知是欣慰，抑或是愤怒。他手中握着缰绳，沉思了片刻，唤来副将，轻描淡写道：“那便攻城吧。”

“将军，不会中了圈套吧？”

“中军攻城，左右两翼与敌军骑兵列阵对峙。”景贯道，“他既然要与我们一战，我便陪着他耗时间。”

即便三面重围，他也不担心。

因为洛军不用大败敌军，只要拖住他们，切断了他们的供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后军之中忽然有人快马赶来，老远就在喊：“景将军，元大人的密信！”

景贯甫一接到那密令，心中便是一凛。那纸以指甲盖大小的金泥封印，应是元皓行不离身的那枚戒指印下的，可见事情紧急，元皓行根本没时间以军令行文。

封印被撕开，素色纸张上只有简短一行字：匈奴入关，停战。

景贯以为自己看错，又读了两遍，方才确认了信中内容。

“元大人说，请景大人务必以大局为重。”

“匈奴入关……如何入关？又怎么会入关？”一时之间，饶是想破了脑袋，这位耿直清白的大将军却也没有想到个中原因，只是元皓行的命令，他已读懂了。

景贯当年曾经随同先帝亲征，与洮侯世子并肩死战，方才护得皇帝安全入关，自然知晓敌人的凶恶。莫说关内诸军战力本就不如骁勇好斗的匈奴人，加上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能否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皆是未知。

安内必先攘外。

为了将外虏驱逐出中原，恐怕他们还必须和此刻的“敌人”联手。因为当世唯一可与匈奴抗衡的，也只有当年的“黑罗刹”江载初了。

老将军长叹了口气，下了最后一道军令。

半盏茶后，陈留郡城墙上，孟良疑惑道：“他们不是要攻城吗？怎么这般磨叽？”

黑压压的敌军中，却忽然起了一面素白大旗，上无一字。

大旗立起之时，敌军齐齐下马，盔甲摘在手中，就地休整。

“怎么回事？”孟良大喜，“停战不打了？那咱们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景云慢慢锁住了眉头，身后侍卫疾奔而来，将上将军的密令传至他手中。

他打开一看，眉宇间尽是愕然，旋即制止了同僚：“全军传我的命令，停战！”

长风城下，韩维桑在洛军中被囚的数日，日子过得很是悠闲，只是风寒一日比一日重，元皓行也遣了大夫来看，最后也不过开了些清肺祛痰的药物。

“郡主，大人请您立即过去一趟。”婢女掀帘而入，“这边的东西，奴婢会收拾好，随后便送来。”

韩维桑有些愕然，却见婢女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只能满腹疑惑地去主营。

她与元皓行相处已经有半月了，见惯了他如沐春风、举重若轻的样子，主营内，这个脸色铁青、深瞳中怒火满盛的年轻男人，令她觉得有些意外。

他见到她，只简单问道：“会骑马吗？”

“会。”

“跟我走吧。”他大步走向营帐口，侍卫队早已整齐候着，牵上两匹马。

韩维桑默不作声地打量这队骑兵，仅仅从这沉默的气势、无声的杀意来看，她便知道这必然是元皓行身边最为精锐的亲卫队，可他们要护送元皓行和自己去哪里呢？

马亦是极难得的大宛驹，疾驰出数十里，元皓行放缓了速度，行至她身侧，问道：“需要歇一会儿吗？”

“不用。”韩维桑回望长风城，心知自己在去向北方。

“不问我去哪里吗？”跨马疾驰下，此人的风仪竟未见丝毫凌乱，玉簪束发，轻袍缓带，气度清贵难言。

“我问了大人就肯说吗？”韩维桑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奇怪，大人派景将军截击景云，却又半途而废，不觉可惜吗？还是说，北方出了什么变故？”

这年轻女子敏锐得可怕，念头如电闪一般划过，元皓行已经掩去了之前的震怒，清俊的脸上唯有从容：“不错，是有了些变故。”

韩维桑微微蹙眉，北方的变故……莫非江载初已经攻破了京城，逼得元皓行率军勤王？可他却没有带上大军同行……或者，江载初战死，元皓行已不用留在后方坐镇？这个念头涌上心头，韩维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手上的力气正在慢慢消失，几乎要从马上滑落下来。

元皓行适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聪明如斯，立刻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沉声道：“江载初好好活着。”顿了顿，又道，“现在，他的命比任何人的都重要。”

韩维桑心中一定，安静地望着他，眸中惊慌之意一除，立时显得黑白分明，清澈之至。

元皓行忽然觉得与眼前这个女子说一说，倒也无妨。

“匈奴骑兵已经入关。”他薄削的唇中吐出这几个字，飞扬的眉梢间，却带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韩维桑疑心自己听错了，勒住马缰，脱口而出：“什么？”

“想不到吧？”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遮去了此刻的表情，轻声道，“我也没想到。”

“定是元大人不在京中，才有人这般迫不及待，想要分权吧？”韩维桑叹气道，“只是匈奴人……呵，真是引狼入室，引火自焚。”

引狼入室，引火自焚。他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心头辗转的，便是这八个字。心中固然自责太过大意，竟然未让人死死盯着周景华，却也感叹，这世上真有这般的蠢人，便是要抢功平乱，却也总要思量一番，请来的帮手究竟是何人。

“现北方形势如何了？”韩维桑正色问道。

“北方精锐被我抽调至此，现在……那边剩下能抵抗的军队，只怕就是宁王带去的整编之后的关宁军了。”他思及此处，心中十分焦虑，只是面上淡淡的，“我还不知宁王此时会作何打算。”

韩维桑抬眸望向远方，声音平静，宛若说着家常之事：“他素来是最识大体之人，元大人心中怎么想的，我想他也会怎么想。”

元皓行身子微微一动，无声望向韩维桑，眼神闪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三年前，他便是不管不顾地反了。”韩维桑嘴角微弯，笑意清浅，可眸色却是清冷的，低声道，“可那不是他的本意。”

话音未落，她伏在马上，重重地咳嗽起来，难以自已。

元皓行看着她瘦得几乎能被折断的身影，眸色复杂，良久，轻声道：“周景华向匈奴借兵入中原，匈奴人一入关便毁了约定，分为两支，一支直扑南方富庶之地，另一支则直入京城而去。太皇太后带着皇帝，已经弃城而逃了。”他一字一句说道，深琥珀色的瞳仁中泛着难以言说的冷瑟之意。

“他们就这样把京城拱手相让了？”韩维桑骇然道。

“此刻还不能得知那边战况如何。”元皓行抓着手中缰绳，指间用力，可见手背青筋。

“大人带着我，是要拿我同江载初交换条件，请他救下皇帝吗？”韩维桑已然明白前因后果，不禁苦笑。

元皓行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不值大人辛苦带我北去。”韩维桑踌躇片刻，“他也断然不会为了我一人，用天下交换。”

“郡主值不值得，只怕不是由你说了算。”元皓行悠然扬起下颔，“你可知这三年的时间，杨林为何能在洮地只手遮天？”

韩维桑心脏漏了一拍，扬眉望向元皓行，皱眉道：“我侄儿年纪幼小，无人照应，被权臣掌控，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那郡主知道为了控制杨林，宁王又在洮地布置了多少暗线吗？”

她的胸口如遭重击，脸色蓦然间变得惨白。

“你是说，江载初在扶持杨林上位、逼宫，引我主动去找他？”韩维桑喃喃将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望出去一片茫然，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处。良久，只是闭上眼睛，惨然一笑：“可我并不值得，他这样费尽心机。”

“为了你走投无路的这一日，宁王可是筹措了三年。”元皓行悠悠道，“你说，你值不值得呢？”

接下去的数日，元皓行快马兼程赶往北方，倦极之时，便就地搭起帐篷，睡上两个时辰便又赶路。

这一路的情况越发令人担忧。

越往北走，便遇到更多流民。元皓行亲自询问过难民们，却得不到确切的情报。

有人说皇帝太后已被匈奴人抓了，京城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也有人说军队前去勤王，阻挡住了部分匈奴，他们才能跑至此处。这其中大部分的讯息皆是以讹传讹，自然不可相信，可唯有一点是确认无疑的——太皇太后携着小皇帝，果然已经弃守京城了。

这一日他们已赶到禹河边，河上架起的浮桥乱糟糟挤满了难民，不时有人尖叫着坠下水去。元皓行在河边已休整了一个时辰有余，韩维桑抱膝坐在树下，神色恹恹，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的病一直未见好吗？”他沉吟片刻问，“现在又不适了？”

许是因为连日赶路，她更见消瘦，淡淡道：“无妨。”

“宁王在禹河对岸的永宁城与匈奴对峙，若是行程顺利，后日就能见到他。”元皓行仔细观察她的神色，“郡主到了永宁，当可安然休息。”

韩维桑怔了半晌，想不到，如今他们离得这样近了。

“他知道……你要去见他吗？”

“在等宁王回信。”元皓行直言不讳，“当下这种情形，他也不得不见我。”

她重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再不言语。

前去探路的侍卫还未回来，倒是有几户刚刚从对岸过来的人家寻了个地方坐下了，就在离韩维桑不远的地方，开始分食干粮和水。

“老丈是从哪里过来？”元皓行主动与其中一位年岁颇大、面容威严的男子攀谈起来，“对面情势如何？”

“老朽带着这一大家子，是从涿郡避难而来。出城时，上谷郡和渔阳郡都已经破了……唉，匈奴人真是牲畜不如啊，足足烧杀了两日两夜，奸淫掳掠不说，还把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许是想起了那些残酷的画面，老丈打了个哆嗦，摇头道，“唉，幸而逃了出来，听说涿郡也是被毁了。”

“老丈一路过来，洛军没有抵抗吗？”

“先时没有，好几个郡守一听是匈奴人来了，城中守军又不多，便都弃城跑了。”老丈叹道，“只到了永宁城，咱们才打了个胜仗呢。”

一说起这个，周围又有些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咱们都是亲眼看到的！那位将军带着骑兵与匈奴人对阵，就在离永宁城不远的那块平地上，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把那帮畜生都给打蒙了！别的郡要不弃了，要不闭着门，只有永宁城将我们收了进来，将军还跟我们说，若是还不放心，可以出城再往南方躲躲。终有一日，他会替我们收复故土。”

元皓行安静听着，嘴角微微一勾：“哪位将军？”

“就是……就是……”人群安静了一瞬，仿佛这问题颇为为难。

“就是那位上将军。”忽然有人道，“之前朝廷说他是大逆贼，如今我是不信了！”

周遭又是静了一瞬，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是啊！朝廷都不管我们了，也就上将军还顾着我们！”

“那么多郡城没有一个肯收留我们，只有永宁城开城门，上将军说我们可以去他的封地，直到匈奴人被赶走……”

“皇帝都跑了，哪还顾得上我们……”

韩维桑不自觉地去看元皓行的表情，他的嘴角微抿着，其实看不出喜怒，眉眼沉静得如同一幅上好的山水佳作，只是深瞳中不知掩藏了什么思绪，只让人觉得深远。

探路的侍卫说话间便已回来了，低低地在元皓行耳边说了几句话，元皓行便站起来，朝众人拱手道：“老丈，我们先行赶路了。”

“你们，你们这是往北方走吗？”老丈惊疑道，“那边去不得啊！”

元皓行却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往浮桥走去。

“看来宁王已经同匈奴人打过一仗了，倒是收拢人心的好时机。”元皓行淡淡道，却不知是不是说给韩维桑听的。

韩维桑脚步一顿，侧身望向身边神情从容的男子，缓声道：“韩维桑虽是女流，却觉得大人这句话错了。”

“哦？”

“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当此国难，皇帝已南逃，如今在浴血奋战的，只有一个江载初。大人却只用权术之道揣测他此刻所为，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元皓行脸色微微一沉，淡声道：“未想到郡主却是宁王的知己。”

“我并非他知己，他也恨我入骨，只是他那个人，只怕我比你更了解一些。”韩维桑微微一笑，举目望向远处茫茫人群，那些不安、惊恐、悲恸一一收入眼中，“我素闻元家忠君，我却以为，忠君更应忠天下。”

她抬手拢了拢鬓发，心中无限凉意：“都是江家的天下，大人何必这般执着……”

都是江家的天下……元皓行却是心中轻轻一震，面上却未露端倪，只道：“上将军已在永宁等候。郡主，咱们赶路吧。”

离永宁城还有十多里的时候，空气中竟也弥散开一种古怪的味道，仿佛是血腥气，又像是杀意，浓烈得胯下骏马都感受到了不安。

元皓行离开已经足足有半日了。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他竟还能找到城外一座极为妥帖隐蔽的院落，让韩维桑先行住了进去歇息。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直到此刻才能沐浴休息，侍女替她轻柔地擦着头发，又端上了一碗银耳羹汤，放下之后便悄然退开了。

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那座城池里，此刻元皓行一定已经见到他了……韩维桑心中却略有些把握，元皓行暂时不会将自己交出去，毕竟，他手中可用的筹码不多。

“郡主，元大人从城中回来了。”

韩维桑连忙站起来，一头长发来不及梳理，便简单束了束：“带我去见他。”

元皓行亦换了身衣裳，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桌后，低头看着舆图正在沉思。

“大人见到上将军了吗？”韩维桑不欲再与他兜圈子，径直问道。

元皓行抬了抬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将目光落到桌面上，凉凉道：“郡主当心着凉，否则我不好对宁王交代。”

“韩维桑只是来问一句，大人准备将我交还至他手中吗？”韩维桑眉梢微扬，伏下身的时候，只觉得凉意要渗透过胸腔，再难克制。

“交还是要交的，不过不是现在。”他用平淡的语气道，“宁王出城去了，我并没见到。”

“这些话，维桑想了一路，到了此刻，也不得不说了。”她依旧伏着身，不让他看见此刻自己的表情，声音却极为郑重，“请大人不要将我送回他身边。”

元皓行手中的笔顿了顿，极自然地搁下，走至案桌前，亲自将她扶起来，笑道：“你既然这般说，必然有了说服我的好理由。”

“大人欲要和他联手，驱除匈奴，对吗？”韩维桑双眸灼灼地望向他。

“是。”

“对于外敌而言，他是一柄不世出的利剑，无人能挡其锋芒，是吗？”

“是。”

“那大人可知……我是什么人？”韩维桑忽而轻笑，笑容却极惨淡。

元皓行从未见她这样自弃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再追问下去了。

“利剑若是没有合适的剑鞘，终日缠在泥污油布中，终有一日，也是会锈的。”韩维桑收起了那抹笑，长睫深瞳中，带着难掩的黯然，“元大人，你若要收复故土，便不能将我送回他的身边。于他而言，我……从来皆是不祥之人。”

许是在琢磨她这句话的含意，元皓行微微皱了皱眉，门外忽然有人道：“大人，宁王已经来了！”

韩维桑一惊，直直望向元皓行。

他反倒舒展了眉眼，掩去心事，重新望了韩维桑一眼，右手一拂，房间左壁竖着的那博古架缓缓打开了，露出黑漆漆一个暗室。

韩维桑立时会意，闪身躲进去，博古架刚刚复位，门已经被推开了。

她屏住呼吸，从墙面上那一丝缝隙间望出去，视线撞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似在瞬间停止跳动。

江载初刚从战场上巡视回来，一身戎甲尚未卸去便赶至此处。

进门之时，带来一股淡淡血腥的味道，元皓行早已嗅到，眉心微微一蹙，起身迎道：“宁王，三年不见了。”

江载初冷冷笑了笑，略去一切应酬话语，沉声道：“左屠耆王刚出京城，挥军南下，至此大约还有十日。”

元皓行亦慢慢将笑容抹去了：“不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吗？”

“匈奴的前锋，不过万余人，赢了也没什么厉害。”江载初淡声道，“待到他们两军会合，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手中八万人，如今停在陈留郡。以陛下的名义令各地勤王，总还能征十万人。”元皓行明白他的意思，爽快道，“宁王你呢？”

“景云手中十万皆是精兵，我这里还有六万人。”江载初指间扣着沥宽剑鞘，“便是全部。”

即便是江载初在朝中为亲王时，这两人也并无多少交道可言，遑论后来反出，两人更是宿敌。可是此时，不用多言，彼此也都明白了心意。

“匈奴骑兵正不断从平城等关口入关。若是不截断源头处，一味被动围堵，便是杀不尽的外敌。”江载初轻舒一口气，“若是元兄无异议，不如便请景云、景贯两位将军携手，收复平成关口。”

元皓行沉思片刻，道：“他二人不过与平成关口数百里之遥，当可托付。如此，你我便皆下令吧。”

江载初一点头：“如今永宁是抵御匈奴由北往南的第一道重镇防线，不知在十日之内，元兄能为我筹措多少人马？”

元皓行淡淡一笑：“筹措兵马不难，难的是，如今我找不到皇帝。”

“我若替元兄找到了呢？连同太皇太后、太后，以及朝中数位大人。”江载初不动声色道，“到了那时，他们可不如元兄这般好说话。”

“乱世之中，宁王手中有兵，又有何惧？”元皓行道，“至于乱世之后，天下谁主沉浮，元某尚不敢定论。”

江载初定定看着这个男人，他的风仪如同三年前一般，美好得令人难以移开目光。可这般风姿之下，此人智谋之深远，心智之坚定，足以让自己心生警惕。

“出兵之前，我便一直在想，若一切顺利，在长风城下抄你家底，逼你回军自救，最后臣服于皇帝脚下，三年内乱当可了结。”元皓行似是读出他心中所想，慨然一笑，“未料世事变迁竟如此之快，我竟要与你联手，当真可叹。”

江载初的神容却极平静，薄薄唇中，只吐出四个字：“天意如此。”

这一刻，抛开一切朝堂上的争斗，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再不复言。

没有盟书，没有密信，没有任何的佐证，只是言语的约定，便终结了绵延了三年的内乱。永嘉胡乱中，中原抵御关外敌寇最为强悍的联盟，便在这两个男人轻描淡写的数句话中结下了。后世之人提及这场中原王朝儿戏一般引起的动乱，唯有感慨这永嘉之盟，是为万民之中流砥柱，无形长城！

江载初转身便欲出门，目光不经意落在左墙博古架上，淡淡扫视片刻，开口道：“元兄，你在长风城下这些日子，不知可曾见到我的一位家眷？”

元皓行微微讶然：“哦？何人？”

“当年含元殿上，也有过一面之缘。”他顿了顿，“嘉卉郡主。”

元皓行从容笑道：“嘉卉郡主？哈，城下倒是有一面之缘。不过此趟前来着实时间紧迫，郡主金枝玉叶，我实在不敢将她带来前线，自然留在后方妥帖命人照顾了。”

“如此。”江载初微微颔首，“那暂且有劳元兄了。”

他转身便走，许是太过匆匆，叮咚一声，竟落下腰间一样物品。

元皓行上前拾起来，竟是一小块上好的和田白玉。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年轻人脸色却倏然间变了。

韩维桑从暗室中出来，看到元皓行缓缓转过身，眼神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潭，心中立时一沉。

果然，元皓行举起手中已经碎掉的和田玉佩，轻声道：“郡主，对不住了，我需将你送回他身边。”

韩维桑深吸了一口气，却难敌此刻胸口寒意：“他手中……握了什么把柄？”

“难怪他这般从容，竟不与我谈任何条件。”元皓行低低叹了口气，掌心摩挲着那块碎玉，“他已经找到了皇帝。”

江载初走至门口，无影刚将乌金驹牵了出来，他却不急着上马，略略等了一等。

果然，内里有纷乱脚步声传来，侍卫喊道：“请将军留步，元大人说，将军漏了一个人。”

他在此刻才看到侍卫们簇拥着的年轻女人，明明是七月的天气，天地间热得如同火炉一般，她却拿风帽兜住脸，垂着头站着，无声无息，也了无生气。

江载初静静注视了她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只翻身上马，往永宁城，绝尘而去。

他并未急着入城，又去北门外查看工事，直到深夜方才和连秀一道回到城内。

同往常一样，进了将军府，宋安还是不肯放过他，等着他听自己汇报完各地征来的粮草方才离开。宋安的个性极为坚毅，即便是前几日打了胜仗，也没见几分喜悦，倒是一如往常地早出晚归，整编军队，这几日几乎累得瘦脱了形。连秀一见到他都头大，好不容易等他走了，打着哈欠道：“他可是我见过的最较真的人了。”

“去休息吧。这几日还会有兵马不断收整而来，你得撑着。”江载初若有所思，“宋安打仗一般，后期倒是做得细致谨慎。”

“我宁可和匈奴出去干一仗，也不耐烦做这些事了。”连秀露出疲态，嘟囔着告退了。

屋内之余江载初一人，无事可做的时候，那道淡淡的影子便再也无法闪避，从思绪最深处的幽潭中，慢慢地浮起来。

她以为元皓行能庇佑她吗？普天之下，但凡有一个利字，一个权字，便没有换不来的人或物。她也一样。

可这个道理，聪慧如她，却还是不懂。

耳边依旧滑过她说起的那些话，刻骨的，伤人的，在这个金戈铁马的夜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爱与恨搅作了一团，能在局势如迷雾一般的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却也有些茫然。

终究还是一步步地往那间屋子走去，屋内油灯已熄，目光在黑暗中望定床上的瘦弱人影。

窗外月光清凌凌洒落进来，淡色柔光抹去了脸颊上的嫣红，长睫随着呼吸轻动，她睡着的时候，总是这般平和柔美。

江载初在她枕边坐下，慢慢伸手过去，在触到脸颊那一刹那，她却醒了。

犹不知身处何处，亦忘却岁月流光，她带着睡意的憨态抱怨：“江载初，你又这么晚来，还吵醒我……”又十分惯性地将头放在他膝上，换了个姿势，重新睡去。

那些甜蜜的记忆纷乱而来，他一时间竟没有推开她，亦忘了来这里的原因，就这般在暗夜中坐着。过往缓缓而过，怀中的女子第二次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清醒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离开他的怀抱，跪倒在一旁，诚惶诚恐，一言不发。

他心中怒火又蹿了起来，无形之中，越烧越盛，可这样的激怒之下，他的语气越发平淡，只轻声道：“知道回来了吗？”

她伏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仿佛是被猎住的小动物。

“哑了？”他探手过去，扣住她下颔用力抬起来，“韩维桑，你不是很会说？对薄姬你说过什么？”

他手劲极大，又没有节制，轻而易举的，在她雪白的下颔上留下青紫的指印。

韩维桑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被逼着与他对视，却死不吭声。

他重重放开她，给她留一个生冷强硬的背影，将侍女唤进来点上了烛火，方才觉得自己稍稍平缓了情绪。

韩维桑已经从床上下来，束手站在屋子一角，依旧低着头，就连气息都屏得更低。

“你和元皓行，何时开始暗中联系的？”江载初亦在桌边坐下，平静问道。

下颔还是火辣辣地痛，不过和千疮百孔的心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维桑用一种极谦卑的声音道：“扮作琴师入府时，我就已和他联系。那时我并没有把握将军会帮我，也不敢将所有赌注放到将军身上。”

江载初修长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击，发出沉闷且不规律的声响。他抿出一丝笑来，灯光下显得那样温柔，却又声声迫近：“所以，你拿什么和他交换？”

“我早就一无所有。”她反倒坦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失去了焦点，“留在外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回到你身边，不过一场死局。”

江载初深深看着她，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忽然泛起了一阵倦意，是真正地倦了。她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是一场死局，解不开的死局。

如今，无非是他将她禁锢在身侧，而她虚与委蛇罢了。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吗？”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利剑若是没有合适的剑鞘，终日缠在泥污油布中，终有一日，也是会锈的。我……从来皆是不祥之人。”

那皆是她心中的话语，不曾向他坦白，可句句为真。

“韩维桑，我真的累了。”江载初静静看着她，俊美淡漠的脸上滑过一丝难以掩去的倦意，轻声道，“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

韩维桑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眸中泛起薄薄的水泽，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江载初却主意已定，心中一片轻松，声音亦是低沉悦耳：“我说，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

她轻轻眯起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视他，他是连日征战太过疲倦了吗？否则，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去的那些事，就这么算了吗？

她那样骗他、害他，他却说“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尽管神容疲倦，眼睛却明亮得如同天边星辰，他从不妄许诺言，亦从不骗她，从那时，到现在。

本已干涸的枯潭，清泉突地又泛起。

韩维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轻忽得不像自己：“过去的事，你怎么能忘记呢？我骗你，利用你，害你江家的天下四分五裂，战乱难止……你怎么能不提呢？”

他漠然看着她，她的话听得分明，却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他最后站起来，冷冷笑道：“这些你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你在怕我如以前一般凌虐你吗？”

她一怔，却摇头道：“我不怕。”

他用黑幽的双眸看着她的表情：“你连这个都不怕，还怕留在我身边吗？”

“江载初，还记得那时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重逢至今，她头一次叫他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他抿唇，修长的剑眉轻轻蹙起。

“我说，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请你……不要再这样喜欢我。”她用尽全力去复述那句话，“我不值得。”

本以为如今的一句“喜欢”会招致百倍的羞辱，可她静静等着，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良久，年轻的男人抬步走到她面前，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哑涩：“你还要我怎么做？”

泪水难以控制般从眼角滚落下来，丰泽而温润地沾湿他的指尖，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惘然间仿佛也见到了那些欢愉的过往，可如今，她早已不配承受。

韩维桑避让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盈盈跪下去：“将军，若你还记挂着过往，维桑与你……还有一丝情分在，请……答应我一件事。”

江载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留下冰凉湿润的肌肤触感，开口的瞬间，只觉得空落落的：“你说。”

“维桑这一生，并未爱过任何人。当年与你在一起，感激多于情爱。”韩维桑轻轻抬起头，与他对视，“之后更是为了一己之私，陷天下于不义。错已铸成，无可挽回，只愿终身伺佛，遥祝将军终有一日，能平定中原之乱，君临天下。”

夜风吹得烛火明灭，两人的身影落在墙壁上，时而扭曲，时而交错。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隐忍克制许久，方仰头大笑，只是笑声中饱含沧桑与凉意。

这一世，他的念想不过如此简单，奈何她心中，原来没有半分情爱，方才这般残忍，这般轻贱自己。

大笑声中，他答应下来：“好，韩维桑，我答允你。”

他拂袖离开，终不带一丝眷恋，韩维桑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再也无法捕捉到分毫，终于软软跪倒在地上，宛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身上忽冷忽热，韩维桑捂着嘴开始咳嗽，而身体仿佛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只是发出近乎枯槁的声响。她慢慢爬回床上，用锦被裹紧了自己，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之间，却有人推开了门：“韩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她吃力地坐起来，耳朵还带着嗡嗡的鸣声：“去哪里？”

“将军吩咐了，今日便送姑娘去定州的清凉庵。”

韩维桑深深吸了口气，心尖的钝痛正分分毫毫地被磨砺到更深，可她只是扬起嘴角，淡声道：“好。”

此时的永宁城南门，江载初着一身黑甲，正与连秀低声商议着派遣一支先锋，先行去京城探寻情况，忽见一个老人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先生不是在长风城吗，怎么忽然过来了？”江载初有些吃惊，“军中不差大夫——”

厉先生闻言一瞪他道：“老夫又不来找你。那姑娘呢？”

江载初沉默片刻：“我送她去了别处。”

“找回来！”厉先生吹起胡子道，“马上把她找回来！”

江载初轻轻抿了抿唇，只道：“厉先生远道而来，先歇着吧。她那病，不看也罢。”

厉先生忽地跳了起来：“不看也罢？！你当是伤风感冒吗？！”

江载初本已转身欲走，闻言脚步顿了顿。

“老夫翻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线索，只是如今还不能肯定。你快带我去看看她！”老人抹了一脸的汗水，“迟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江载初重复了一遍，“为何来不及？”

“古书上记载，洮地有一种蛊唤作迷心。中蛊者不得违抗蛊主任何命令，而完成蛊主之命后，中蛊者会七窍流血而亡。”

江载初心头隐约起了一丝不安，盛夏的正午，日头毒辣，他却无端开始觉得脊背生寒。

“她出身韩家，精于使蛊，难道还会中了迷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

“她的脉象古怪，当日我说她的寸脉被压制，如今想起来，并不是中蛊。”老人看着他的神色，叹气道，“她是蛊主，曾向人施蛊。”

斜长入鬓的修眉皱得越发深，他已隐隐猜到事情的脉络走向。

“若是中蛊那人没有死，那么蛊主又会如何？”

“有一古法，可以令中蛊之人不死。只是蛊毒反噬，便是蛊主身死。”老人叹口气，补充道，“必死无疑，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分明是极晴朗的天气，江载初却觉得狂风骤雨暴起，迫得人无法呼吸。

三年前，她给自己下蛊，便已布下反噬这一步吗？

三年后，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令他觉得她已变了一个人，再没有生机与活力，只余下死气沉沉与强颜欢笑。

她只求他恨她，她罔顾他不顾一切的挽留，原来只是因为这样。

她要死了。这四个字跳进脑海，江载初只觉得彻骨寒意：“先生，她还能……活多久？”

“韩家精通蛊术，她能熬过这三年，已是不易……”老人捻须沉吟道，“上一次我见她，寸脉已被压制，若是蛊毒将尺脉也一并压制，那便是回天乏术。”

“还有多久？”他追问。

“说不准……或许还有一年半载，又或许是，须臾之间。”

话音未落，江载初已大步离开，径直牵过了亲卫的马匹，向定州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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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心

定州是在永宁西南方向，这一路难民流民并不算多，还不见乱象。

马车走得并不快，停停歇歇，眼看要入夜了。

韩维桑倚在车厢内，半梦半醒时，总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

这一醒，便再也无法睡过去，直到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韩维桑等了一会儿，心下微微觉得奇怪，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车帘被掀开，黑影静静停驻在车前，影子一直拖到自己脚尖处。

韩维桑胸口微凉，双手握拳放在身侧，心知江载初这样追上来，必不是什么好事。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抱出了马车。

“江载初，你昨晚答应了我的。”韩维桑被他放上马背，用力挣了挣，惊怒交加。

她还是鲜活的，暖和的，她还能同自己说话，一颗提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声音透过胸腔，沉沉地传至她的耳中。

“韩维桑，这世上，你若是做了一件事，我用不会原谅你。”

韩维桑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有预感他会说什么，却强笑到：“将军在说什么？”

江载初抱紧了她，几乎要将她的身子勒成两半，咬牙切齿：“我不许你死。”

韩维桑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又急又快，这样炎热的七月中，她一直在发寒，却又出了一身虚汗，越发的难受，只能艰难地回过头去看他，勉强道“将军你说笑了……好端端，我怎么会死。”

他定定看着她，瞳眸如同上古寒玉，直接握紧，隐约能听到喀拉声响：“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中迷心蛊后却没有死？”

韩维桑皱起了眉，很快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笑意中带着一丝愤怒，他咬牙切齿道：“到现在你还不愿对我说实话是吗？”

许是他此刻的表情太过狰狞，韩维桑避无可避，慌乱间拽到马匹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便往前蹿出去，身后车夫侍卫呆呆看着，尚未反应过来，月光下两人便已消失在尘烟中。

两人并乘一骑，往前奔出了十数里，江载初终于缓下速度。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处那轮圆月，明晃晃地悬着，几丝云翳漂浮而过，更显得清幽。他的呼吸就在韩维桑身后，又从发间拂过，带着温热的痒，暖得不可思议。

“阿庄已经就出来，你再无牵挂了是吗？”

“韩维桑，在你心中，我究竟算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问，她的手伏在他的手背上，指甲深深地掐陷下去。

他双臂用力更紧，将她抱在自己胸前：“当年你给我下的，是不是迷心蛊？”

她沉默了良久，淡淡道：“时间那么久，我忘了。”

“你对我，当真连一句实话都不愿说吗？”

他的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头上，语气平静似水，“你若死了，可曾想过我会怎样？”

江载初的语气是真的平静，仿佛是在说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家常往事。可韩维桑却越加心凉，脊背僵硬，默然不语。

江载初将她抱下马，彼此面对面站着，伸手替她拨开散乱的发丝，一字一句：“维桑，我信这世上，再艰难的困局，也能找到出路。可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实话，我们总能找到法子。”

江载初有意让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沉着，不惊不乱，声音中亦有着令人神定的力量。

可韩维桑想，又有什么用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眼泪重新落回去，淡淡地说：“早死晚死，总归是这一条路罢了。”

他的声线变得异常强硬：“可这条路，我不许你先走。”

夏虫悄鸣，江载初的目光落在他下颌的淤青上，昨晚那一幕在心底掠起，似是有一根根针无声地刺入心底，良久，他轻声道：“厉先生已在府上，你随我回去。”

长夜漫漫，她微微仰着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江载初，没用的。我会死，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泪水附上瞳眸，她只怕自己微微一动，泪水就会连串落下，“迷心蛊反噬，水不可逆。”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那块大石砰然落下，却又将一颗悬着的心砸得血肉横飞。

追来的路上，他也在问自己，究竟是盼着她说出怎样一个答案来。

可直至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他还是希望她昨日说的是真话，她不爱他，只是想不顾一切的逃离他，总甚于此刻，得知她身重蛊毒，无药可医。

他伸臂将她抱上马背，不复多言，往永宁城直奔而去。

厉先生把买足足已有小半个时辰，从左手换至右手，深深地皱着眉，却一言不发。

第四次让韩维桑伸出手的时候，江载初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先生，如何？”

厉先生习惯性地捻须，仿佛没有听到江载初的话，只盯着韩维桑问道：“你且将当年的事告诉我，我才能想想，可以去哪里寻个方子来试试。”

整整一夜马上的奔波，韩维桑本就难掩倦色，晨曦从窗外进来，脸色更显苍白。

韩维桑想了许久，方道：“三年前，我确实给人下了迷心蛊。”

一旁江载初眉目不动，似是在听旁人的事。

厉先生等了半响，不见她续话，追问道：“而后呢？”

“而后？”韩维桑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开，声音低落下来，“先生看过那张古方，迷心之蛊，绝不可逆。中蛊之人和施蛊之人，总得有一人死去。”

厉先生收回了手，叹气道：“我说你这女娃娃，既狠心给人下了迷心蛊，就该狠心到底啊。如今你这反噬之毒，只怕比中蛊那人，要痛苦上千百倍。”

江载初眉心微微一蹙，不由的望向韩维桑，只是她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先生费心了，只是维桑下定决心之时，便已不求生死，那些痛楚，倒也没什么。”

“容老夫好奇地问一句，那人可是你至亲之人？下蛊亦是迫不得已？否则……你又怎会甘愿付出如此代价！”

韩维桑身子僵硬住，不敢偏头去看身边人的神色，良久，低低说了句：“是，他是我至亲之人。”

屋内如同死水一般的沉寂，江载初霍然立起，推门而出，再没有回头。

韩维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耳边老先生忍无可忍地加大了音量，才略带抱歉地回过神道：“先生，您说什么？”

“你一直在服用的药丸，可否借老夫一看？”

韩维桑从瓷瓶中倒了一粒出来，递给老人，低声道：“其实如今也无多少效用了……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

厉先生拈在指尖，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柏子仁，苁蓉，夏虫，玄参……皆是安神的药物。”

“是。”

老先生定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先歇着吧。”

游廊边江载初独自站着，目光落在庭院内郁郁葱葱的竹木之间，侧脸略有些怔忡，显得心事重重。

老人有意放重了脚步，江载初一侧头，疾步走来，眼神中的怔忡变为焦灼：“先生，如何？”

老人沉吟着：“三年时间，这丫头吃了不少苦。蛊毒发作之时，万蚁噬心，内脏如焚，她只是靠着几味安神之药，方才忍了下来。”

江载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既能熬过这三年，是不是意味着不会即刻毒发？”

“所谓迷心之蛊，不过是蛊主的血强压受蛊之人的血脉，迫使受蛊之人去做本不愿做的事而已。蛊毒入内，自然而然形成血凝，是为剧毒之物。韩姑娘是循着古法，将那血凝放在了自己体内……保得受蛊之人安然无恙。可她自己体内血凝不除，必死无疑。”

“真的没有挽救之法吗？”江载初一字一句，说的艰难。

老先生只是沉吟良久，苦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古方，先生请不吝告知。”江载初郑重行了一礼，俯下身又缓缓道，“她于我，极为重要……请先生尽力。”

老人的目光落在这个高傲且冷漠的年轻人身上，叹气道：“若是老夫没有猜错，殿下便是当年被下了迷心蛊之人吧？”

游廊的尽头，花窗外芭蕉垂柳，一片深绿如同翡翠般粲然欲滴。

他恍惚间一笑不答，转身离去。

站在屋口就听到她已经压低的咳嗽声，单薄而枯槁。江载初缓缓推门而入：“我已让人去煎药，每日早晚服下两贴。”

韩维桑抬起头，乖顺道：“好。”

他又看她数眼，声音依旧淡漠如初：“当年既已决意负我，为何还这般对待自己？”

她怔了怔，抿唇不答。

江载初大步走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见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唇色，一颗心似是哀凉，却又滚烫。滚烫的是压抑至今的怒气，哀凉的，却是她对他，即便生死相许，却始终不曾坦诚。

“韩维桑，到了此刻，你依旧是这样对待我吗？没有多一句的解释？”他克制住捏起她下颌的冲动。

她于恍惚间抬起头，却柔柔笑了笑：“将军，你要我如何解释？三年之后你我重见，我若说自己命不久矣，你便能原谅我？你便不会折辱我？”她截断他的话，“你便是这样做了……我心中，却也是觉得意难平。江载初，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眸子如千年古潭一般平静无波，他敛尽情绪，终究黯然道：“韩维桑，时至今日，你也只是自以为是罢了……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我的心意？”

韩维桑仰头看着他，一瞬不瞬。

江载初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低低一声“殿下”，脚步便是一滞。

回过头去，韩维桑却已经跪在地上，声音切切：“殿下，请您……再容忍我任性一回吧。”

江载初心中有一丝极不好的预感，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一字一顿道：“你说。”

“我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做了，也不曾后悔过，只是，这三年多未回故土，也未见过阿庄……请殿下允我，能重回洮地。这一生，也算落叶归根。”

风声掠过屋外枝叶，发出如细雨落下的声响。

江载初轻笑起来：“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已做了吗？”

韩维桑不由得抬头看他，见他清俊至极的脸上那抹掩饰不去的萧瑟。

“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江载初的笑意苦涩，“那时你答应嫁我，最终却负我。我用三年时间，将你逼到绝境，不得不回来找我，心中虽恨你入骨，却也抵不过一个情字。我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这一生，总是我负你太多，已经还不过来了。”她仰着头起牵他的手，笑容美好宛若枝头新抽出的花蕾，毫无瑕疵，微扬的眼角亦含着淡淡的泪水，“江载初，你便……再让一让我吧？”

江载初魔怔了一般，几乎要将一个“好”脱口而出，可终究还是理智覆压了过来。他闭了闭眼睛，将手抽了出来，一言不发地离开。

“左屠耆王的大部已至南阳，据永宁不过三日行程。”城墙之上，连秀正在和元皓行低声商讨，“速度比我们想的还要快些。”

正说着便见到江载初上来了，脸色沉沉，径直到：“有件事我忘记吩咐你们，遣一支马术精的骑兵队，将还未入城的流民尽快护送进来。守城的士兵，统统换成外乡的，离此地越远越好。”

元皓行轻轻蹙了蹙眉：“这是为何？”

“匈奴人攻城，首先便是驱使附近搜罗而来的平民百姓来哭城。若是守将心软放他们入城，则借机攻克城池。若是守将坚持不开城门，那么第一批射上城墙的弩箭上，串的便是那些百姓的人头。”

连秀这些年不知打过多少硬仗，闻言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那来不及入城的百姓呢？”

“总会有人被抓住。”元皓行平静道，“也算是这些人命中的劫数。”

连秀匆匆领命而去。

江载初远眺北方：“元大人似乎并不意外，想来对匈奴的手段已熟悉过了？”

“闻所未闻。”元皓行淡淡道，“只是打了仗，总要死人的。”

“元大人这幅冷硬的心肠，做文臣真是可惜了。”江载初语气带着轻微的讽意。

“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往往比战场冷酷万分。”元皓行恍若不觉，笑道，“殿下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不知？”

江载初分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不接腔，只遥遥望着远处山河，心中却并无半分大战前的热血慷然或是悲壮豪阔，只觉得心底某处空荡荡的。

“数日之后，这里便是尸山血海，也不知这城池是否会被铁骑踏破。”元皓行轻声道,“殿下，你昨日实不该将她追回来。”

江载初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昨晚的举动并没有瞒过他。

“郡主曾求我不要将她放回你身边，当时我不懂她是何意，现下却有些懂了。”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中浮现一丝忧虑，“我确实不该将她送还给你。”

江载初淡漠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

“永宁虽有你坐镇，却远不如长风城稳固，依我看，留她在此处还是危险。若是城破全线后撤，你更是顾不上她。”

“元大人，你素来以天下为重，何时这般关心一个女子了？”江载初截断他的话，冷冷笑道，“便是到了今日，你关心皇帝远胜你的亲妹妹吧？”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递给元皓行道：“向各地征兵勤王的旨意我已拟好，大人不妨看看，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元皓行心中微微一动，凝眸望向落款处，却见天子之印端端正正的落在上边。

“皇帝如今在哪里？”元皓行不复之前轻缓的神容，正色问道。

“元大人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江载初丝毫不避讳，轻笑道，“如今皇帝在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携手合作，先将这胡人之乱平定。”

元皓行遮去眼中怒意，这几日他布了不少明线暗线，为的便是探知皇帝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如今江载初已经将皇帝牢牢控制在手中，自此之后，天下局势大变，江载初打的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

许是察觉到他的神色，江载初却笑了：“你在担心吗？担心我从此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元皓行面色冷硬不答。

“本王再昏庸，也不会如太皇太后与周景华一般，放匈奴人入关！”江载初眼神中噙着淡淡的嘲讽，“不知元大人以为如何？”

元皓行一时语塞，却见江载初眸色闪动，从容道：“你真想知道皇帝近况？”

江载初叫来一名士兵，不多时，便拖了一人到两人面前。

那人身子略有些肥胖，因被两名士兵托挟着，背亦是佝偻的，暮然见到了元皓行，便猛扑过去：“元大人救我！”

元皓行踏上半步，脸色铁青：“周景华，皇帝如今在何处？”

周景华此刻却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犹自带了几分故作的傲慢道：“元大人你既然到了，又怎能和这逆贼在一起？还不勤王去救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皓行见他一副死到临头尚不自知的蠢样，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城墙去，只能捺住了性子问道，“陛下可好？”

“陛下可不好。”江载初抿着一丝淡笑道：“我在淮水边找到御驾，陛下便已经病重了。”

“殿下自小一直体质健壮，得了什么病？”元皓行一怔。

“这就要问周丞相了。”

周景华肥硕的身躯微微一抖，竟一个字说不出来。江载初便漠然道：“那么我替你说。”

“匈奴骑兵兵临皇城之下，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守城直到援军前来，一派主张弃守南逃。周大人自然主张南逃的。可朝会之上，小皇帝却坚持要守城。”江载初顿了顿，眸色略有些复杂，“于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而言，自然没有人将他的话当做真正的命令。只是朝中有权臣开始觉得皇帝不好控制，于是在他的早膳中下了药，保证这段时间，小皇帝不会再出声反对自己。”

元皓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随即上前一步，抓起了周景华的衣领：“你竟敢给陛下下药？”

“他这个逆贼说的话，元大人你不可相信！”周景华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这般狠戾的神色，身子如抖筛一般，说话结结巴巴。

“陛下如今如何？”他用力推开周景华，转向江载初。

“算是稳定下来，暂时不会有危险。”江载初淡淡道，“不论如何，他也是我亲侄子，我会让人照顾好他。”

元皓行一脚用力踹在周景华胸口，明秀清军的脸上露出暴怒之色：“等到平定了内乱，我会好好同你算这笔账！”

永嘉三年七月，在太皇太后和丞相的授意下，皇帝弃守京城南逃。途中颁下旨意，为平叛乱，擢皇叔宁王江载初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加封大司马，节制各地兵马，务必将匈奴驱除出关，光复中原。

圣旨一出，举世皆惊。

三年前因为含元殿弑君一剑而成为叛逆的宁王，一日之间重回朝廷，引起了无数质疑。而头一位响应这道圣旨的，是御史大夫元皓行。他毫无怨言地将手中兵马皆交予宁王，这一举动，被视为皇帝真正认可了这位亲皇叔，也全然堵住了天下人的疑心。

各地军队开始源源不断的往永宁一线开拔，以此同时，左屠耆王冒曼的骑兵先锋已经出现在永宁城郊，后续部队在两三日内必将抵达永宁城下。

此时的城内，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韩维桑站在府门口略等了一会儿，抬头望望这天，盛夏的暑气一层层逼上来，到了下午，或许便会有一场疾风骤雨。

天气闷得一丝凉风也无，韩维桑下意识地望向北门方向，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却只是觉得，这一趟离别之后，或许，真的相见无期。

她怅然转身，踏上马车之前，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动。在这座变得无声无息的城池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动听，如同落雨。

她暮然转身，撞入视线的却是一个陌生军士的身影。

“郡主留步。”军士勒住了马头，利落地翻身下马，递上一封信笺。

韩维桑接过来，纸上却只有两个字。

她怔怔看了许久，内心最柔软的深处仿佛被重重一击。

那泪水无声落下，洇湿了挺拔峻峭的字迹，再抬头望出去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

“丫头，走了走了！”前一辆马车的帘子忽然间被掀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再不走来不及了。”

韩维桑吸了吸鼻子，将那张纸小心折叠好放在掌心，对老先生扬起一个微笑道：“来了。”

城墙上，江载初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手中握着沥宽剑柄，越握越紧，直到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那一队人马。

“上将军。”

江载初并不回身，只问道：“交给她了吗？”

“是。”

“她说了什么？”

“郡主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中难分喜怒抑或失落。

此刻，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已交付在那张纸上。

他想，她会懂的。

元熙三年七月，匈奴左屠耆王冒曼整合所有入关军队，一路气势汹汹而来，直插永宁。若是永宁失守，则中禹水以南只剩长风重镇作为最后防线，再无遮挡。

十三日下午，永宁城以北约五十里处，一支急行军的匈奴大军停下休整，冒曼接到前锋急报，不远处已能见到洛军斥候身影。

随军回来的匈奴贵族休屠王年岁稍长，行事颇为谨慎，一扫之前志得意满的模样，皱着眉问：“他们是大部而出？还是至今仍在永宁关？宁王呢？”

尚未等到回答，冒曼笑道：“叔父，你未免太过谨慎了。连京城都被我们拿下，何况区区一个永宁城？”

“当年江载初出关之时，没人知道他会打仗。”休屠王叹气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一败涂地了。”

左屠耆王是匈奴的储君，能征善战，当年江载初出征关外时，他恰好出征月氏，两人并未对阵。因此，虽然久闻“黑罗刹”之名，冒曼心中并不恐惧，相反，心中存着跃跃欲试之心。

“这个人，你说他是狂妄呢，还是太过自信呢？”冒曼看着舆图，指尖指着如今他们所在之地，“中原人武器精良，行阵严密，但骑术远不如我们。他竟然敢在此处布阵，意图与我骑兵对冲。”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倒要看看，这黑罗刹，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十三日晚，元皓行和宋安坐镇永宁城，大司马江载初率军出北门，精锐尽至永宁城北垂惠县。在历经了前期不战而败、京城失守的困局后，中原军队终于首次正面迎击匈奴军团，军队中弥散着一种古怪的氛围，约莫是紧张的躁动，只有当年跟着江载初出过关的老兵们老神在在地就地闭目养神。

营帐内，江载初正在擦拭沥宽，连秀站起踱步，暮光频频落在帐外。

“不知西北战况如何了。”许是受不了战前这样沉闷的氛围，连秀问道，“景云那小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

“他同他伯父在一道，景老将军素来谨慎，无需担心。平城的缺口不是那么容易堵上的，也会是一场苦战。”江载初顿了顿，插剑入鞘，随意道，“走吧连将军，咱们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他说的甚是轻松随意，仿佛是要去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连秀看着他，眼神颇有些复杂。一日之前，他决意出城之时，遭到了几乎所有麾下将领的反对。并不是怕死，只是觉得没有出击的必要。

最后唯一出声支持的，确实御史大夫元皓行。

元皓行只说了一句话：“是该先打一场胜仗了。”

江载初亦淡笑道：“这一仗不主动，天下人便以为我们不敢打。”

一文一武两位统帅，其实彼此间并没有事先约定，却又不谋而合。正如后来宁王给将领们解释的那样——以永宁城为屏障，固然能稳守一时，哪怕败退，也有背后长风城驰援，可是天下战意却为此而一再衰竭，这场战事，也许会因此而绵延更久。

两边的兵马都在无声地调动，冒曼眯起眼睛，借看夕阳，遥望对阵。

怎么，他们也正在把骑兵往前拉，步兵方阵往后退吗？

真要与自己的骑兵实打实地对冲？

冒曼嘴角带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刀，身后是地动山摇一般的呼声。

中原对匈奴的战争，之所以长久都占不到上风，并非双方战力差距过大，更多是因为长久以来中原士兵对匈奴人心理上积累起的恐惧。骑兵对冲时，转瞬间敌人已经杀到眼前，那种恐怖的冲击感，会令普通士兵在一瞬间起了怯意，放弃勇战的决心。

江载初在关外待了三年多，头两年一战未接，同麾下的士兵一起精炼骑术刀法，每月的考核异常严苛，长官与士兵一视同仁，若是不过关，一样罚俸禄和加练。后来江载初回到中原，在训练麾下士兵时，用了同样方法。

火把光亮无声地闪烁，江载初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荒漠之中，他带着自己亲手训练出的士兵们，去迎战暗夜中环伺的强敌。

万事俱备，如今便只缺第一场胜利，来彻底消融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了。

江载初勒过马头，声音低沉，却又清晰地在战场上回响。

“你是哪里人？”他手中长枪随意指了指列在第一排的一名士兵。

骑兵列阵而出，许是因为紧张，声音有些颤抖：“回殿下，我是涿郡人。”

“家中有多少人？”

“父母，和一个九岁的妹子。”

“他们，他们遣人来送信，已经南去避难了。”

“你呢？哪里人？”

……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士兵，乌金驹驰到了阵型中央。

“对面的那些人，你们怕吗？”

士兵用一种比往常高亢得多的声音道：“不怕。”

江载初无声地笑了笑：“你们不怕？可是我不想瞒你们，我在害怕。”

战场瞬间静了静。

“我怕你们看见他们的骏马时就怕了，我怕你们见到他们的马刀就怕了，我怕你们在兵器交加的那个瞬间就怕了。你们怕了可以跑，或许跑了还能活下来。可你们身后的那些人呢？你们要保护的那些人呢？”

江载初指着那些一个个报出乡籍和家人的士兵：“你的父母呢？你的妹子呢？你忍心看着家中父母的头脑被切下，妻子和姐妹被人凌辱致死吗？”

薄暮自远处蔓延开，莫名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背后升起，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掩在盔甲之后，眼神无声的闪烁，泛起深刻的恨意，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我们可以死，可我们的父母和女人不能！”年轻的将军可以停顿了片刻，吼声低沉。“你们现在还害怕吗？”

仿佛闷雷一般，每一个男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怕！”

“你们手中的长刀，现在，跟着我举起来！”

明晃晃的刀锋举了起来，将每个士兵的眉眼都衬得异常坚毅。

“杀！”

“杀！”

“杀！”

战鼓擂东升中，乌金驹长嘶一声，江载初一马当先，已经冲向敌阵。

他的身后亲卫营无声跟上，再往后，是所有骑兵们，声势浩大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对面同样蓄势待发的敌人。为骑兵们冲刺作掩护的，是他们身后的步兵方阵。弩箭手们将手中的弓弩指向天空，箭支如同流星一般射向对面的敌军。

游牧名族还在使用弓箭时，中原的弩箭已经相当完善，射程也远远大于普通弓箭，两军尚未接战，一些匈奴的骑兵边陆续重剑倒下。

冒曼眯了眯眼睛，作为这支军队中最尊贵的王，他并未在前阵列冲锋。事实上，他觉得，这样一场战争，也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可是裸军敢于出击的勇气，已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了，他本以为，这场战斗会如同入关之后的每一场那样，毫不费力的击败对方。

匈奴骑兵的前部已经和洛兵混在一起，兵刃交响间，冒曼目光落在一员黑甲将领身上，他的骑术极精，所到之处，有摧枯拉朽的破敌之势。

“那便是江载初？”冒曼扬起马鞭，低声问身边的休屠王。

休屠王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深碧的眸色中竟有几分恐惧，直到听到左屠耆王唤自己，方才回过神：“是他，戈穆弘。”

五年前前可汗命休屠王剿灭来犯的洛军，休屠王之子便是死于江载初枪下，是以休屠王一族人对江载初心有余悸。

左屠耆王似是读书了他的心事，道：“叔父，且看本王为你报仇。”

休屠王紧紧锁着眉，良久，方道：“贤王，不可轻敌。”

“江载初的部队果然和寻常部队不同。”冒曼冷冷看着阵仗中央，此刻匈奴人生生的被洛军撕开了一个口子，骑兵们迅速向中间突进，势如破竹。

“就是这个阵势。”休屠王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道，“当年在关外，江载初就是用这个中央突破的阵法，几乎无往不利。”

“中央突破……只要马够快，刀够利，胆子够大，就能做到极致。”冒曼冷冷盯着那道锋线，一字一句道。

“贤王，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前线有士兵匆匆奔回，“洛人太多，左右翼好像还有他们的人马……”

左屠耆王也已经看出了己军的颓势，自己的骑兵即将被分割成两块，左右合围之下，败势已显。他紧紧皱起眉：“我本指望他们在多顶一个时辰。”

“这只军队并不是随便凑起来的，如今是元皓行驻永宁，江载初带出的这只军队，是他麾下的主力军。”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马匹颇不安的打了声响鼻，心中略有些难以决断，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况，一言不发。

此时的洛军却杀得极为兴起，前锋如同一把尖刀，已经深深插于了敌军内部。

江载初略略收起了手中长枪，极目望向前方。

如同意料之中，以关宁军为主力，辅以北方籍的士兵，突破了匈奴骑兵，并不算困难。

他不指望这一战就能击溃匈奴，而这一战的目标，也仅仅是为了鼓舞匈奴入关以来的己方士气，告诉他们匈奴人并不是怪物，一样也是可以战胜的。

该适可而止了。

江载初唤来亲兵，身后战鼓变换点奏，骑兵们纷纷勒住马缰，身上沾满鲜血血浆，意犹未尽地望向主帅。

此时，江载初的目光却望向前方，憧憧人影之中，匈奴骑兵虽然在不断败退，但是战场上的直觉却告诉他，或许这场战事并未结束。

前方传来重物压过土地的沉闷声响，如同鼓点，又似马蹄，隐含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

洛军的鼓声加急，如同骤雨一般，骑兵们加速回营。而宁王却停留在原地未动，只是举起了手中沥宽长剑，低喝道：“神策营何在？”

他的身后是五百匹列阵以待的骏马，骑兵们一色的银白铠甲，皆伏低身子，眼神坚毅望向前方。

从夕阳西下决战至此时，天地间已没有光亮，只余对阵两营之间点燃的火把。

淡淡薄雾中，匈奴骑兵崩溃的态势终于止住了。

因为一支近乎怪物般的军队集结列阵，缓缓地向洛军推进！

连秀纵马至江载初身侧，高声问道：“上将军，那些是什么？”

那支骑兵约有千人，连成一线，前后三层铺开，胯下所乘马匹异常高大，黑色铠甲将人与马连在一起，足有七八尺高，仿佛一座坚硬而沉重的塑像向南方推进。

“列阵！”江载初低喝一声。

连秀举起手中长刀，身后神策营将士皆是曾经跟着江载初远征关外的精锐，片刻之间已经调整队形，刀锋向外，如同一把巨大的楔子，对准了敌军。

敌军推进的速度也在加快，马匹因为负重缘故，快跑起来，发出轰雷般的声响。

江载初列阵在最前，身后跟着的是自己最为心腹的军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催动了乌金驹。

假若对方那支黑色的骑兵是盾，他也有足够的自信，神策军中百里挑一的骑兵们，也能将它切开。

尘土飞扬中，两支骑兵越来越近！

直至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像是两堵巨大的墙碰撞在一起，不同的是，匈奴甲士的阵线只是略略摇动片刻，却如同一柄巨大的马刀，轻而易举地切断一切，又开始往前切进。而洛军骑兵们被撞得反弹开去，人仰马翻间，敌军铁蹄转瞬便碾碎了那些摔倒的人马。

乌金驹也是嘶鸣一声，往后退了数步，江载初终于看清这般巨大的反弹之力来自哪里。这些匈奴骑兵由人至马，皆以黑铁盔甲覆身，彼此之间又用铁链链接，当其整齐划一地压迫而来，足见威悍强慑之力。

面对这样强劲且陌生的兵种，若是普通军队，必然已经一败涂地，所幸此刻洛军大部已经撤离，留下掩护的皆是江载初麾下身经百战的精锐亲兵们。

无影吹起尖锐至极的铁哨，已经阵容凌乱的神策军往两侧一拉，士兵们催动胯下马匹，往斜前方掠走，在最后时分，避开了敌人铁骑致命一击。

在洛军骑兵们纷纷往两侧避让的时候，江载初却并没有同士兵们一道离开，反倒勒住了金马驹，掂了掂手中长枪，直直向前刺出。

银枪刺中了那名士兵胸前的镜子甲，精钢炼成的铁甲挡住了这锐利的一击，雄浑的力量却传递至士兵胸口，硬生生地将他撞下了马。人狠狠摔了下去，铁甲却还和旁人连在一起，被拖在地上，直到惨叫声渐渐湮灭。

江载初又勒住马，仔细看了半晌，心中有了定论，这是一支无懈可击的重骑兵！

唯一的弱点，大约就是行军速度不快。

无影焦急地伴在他身边，无声地催促他赶紧回营，江载初沉沉应了一声，跟在神策军后边，拨马离开。

普通士兵们远比他们早进入了营地，因为并未经历最后那一战，皆以为打了一场胜仗，个个展开笑容，纷纷对他打招呼。

原本便是他麾下的弟兄们喊他“上将军”，而原属朝廷的士兵们则喊他“大司马”或“殿下”。江载初满脸的汗水，盔甲未卸，皆笑着回应。

“我军伤亡八百多人。”连秀奔近道：“匈奴那边死伤约是我军三倍。”

月光之下，江载初鬓边的长发已经落下来，侧脸如同石刻般：“神策军呢？”

连秀沉默了片刻：“一百七十三人。”

五百人中，阵亡近两百。江载初脚步顿了顿，平静无澜的五官，双眉终于皱了起来。

这支极为精锐的队伍随他征战三年多，从不曾在一场战斗中伤亡如此之多。

“那些究竟是什么骑兵？”连秀回想起那支黑衣甲士的可怕之处，犹有些后怕。

“阿秀，你听过铁浮屠吗？”江载初沉声道。

“……不曾。”

“匈奴可汗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马匹与骑兵皆浑身披铁甲，从不轻易动用，我出关近四年，也只是听闻而已。”江载初双眉紧蹙，“今日终于见到了。”

永宁城中的元皓行得知了消息，深夜疾驰至垂惠。

侍卫替他牵过马，他撩开帘帐，径自入了主帐道：“战况如何？”

江载初手执了卷轴，淡淡抬起头来：“你怎么赶来了？”

元皓行也不与他多说，径直道：“他们带了铁浮屠入关？”

江载初放下手中卷轴：“匈奴人从不轻易动用铁浮屠，如今这支重骑兵已在冒曼手中，有两种可能。一是冒曼已经在匈奴内部掌权，二是可汗冒顿也将入关。”

“不管哪种可能，足见此次匈奴入关都是筹谋良久的事，并不是以前他们烧杀抢掠一番就走的行径可比。”元皓行伸手重重击在榻上，越想越愤，“周景华和那妇人真正坏我大洛万代基业！”

江载初眉梢微扬，这是他头一次听元皓行如此愤怒，也不尊称一句“太皇太后”，可见这些日子他虽四处奔波，力挽狂澜，内心着实积怨不小。

“说正事，殿下，如何可破铁浮屠？”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气，“我听闻今日撤退掩护的是你的亲兵，损耗也极大。”

江载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不知元大人在这军中布下多少眼线？”

元皓行倒也不遮掩，只笑道：“担扰战局罢了。”

“大部分士兵在铁浮屠出战之前就已经撤回，并未见到这重骑兵。”江载初缓缓道，“这是唯一的幸事了。”

“当真这么严重？”元皓行微微蹙眉，“有法可破吗？”

江载初沉吟良久：“以我军骑兵的战力与冲击力，并不是铁浮屠的对手。”

“你的神策营也不行吗？”元皓行骇然道，“你以前在关外时没见过这支重骑兵？”

江载初摇头。

“那么，我们按着铁浮屠的样子，也操练这样一支重骑兵如何？”元皓行眼睛一亮，“我们中原的锻造工艺比匈奴精湛得多，这种连人带马的盔甲应该也不难铸造。”

江载初径直摇了摇头，简单道：“马不行。”

元皓行悚然一惊，江载初说的不错，中原产的马大多个矮，负重能力差，腿力不强，这也是中原对匈奴战力颇弱的重要原因。

“今日之战，有喜有忧。”江载初站起身来，缓缓道，“最后我们固然没赢，可是他们本可以让我们以为自己胜了。”

元皓行沉思片刻：“殿下是说，他们本可以不用使用铁浮屠？”

“不错。”江载初轻声道，“这一仗我军是为了士气，可对他们来说，即便败了，也无损当下的形势。”

“他们本可以不用这么早派遣出这支重骑兵的。”元皓行点头道，“冒曼初领大军，确实心浮气躁了一些。”

时值深夜，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门外脚步声踢踏，连秀掀帘进来，口中道：“上将军，整军完毕——”话音未落，才瞧见元皓行坐在一旁，当下行了礼，放道，“现在就撤吗？”

“现在撤。”江载初干脆利落道。

元皓行看着连秀离开的身影，沉吟道：“真的无法可破？”

“短期内虽无法可破，可铁浮屠也有一个弱点。”江载初顿了顿道，“这支重骑兵虽然强悍，可人数有限，不过千人，加上对承重、马术要求极高，非一般士兵可以补充。”

元皓行目中露出了然之色，却又叹道：“若是用人海战磨完他们，我军的伤亡只怕也太大了一些。”

江载初心意已决：“所以在找到破解之术前，全军退回永宁城。”

元熙三年七月中旬，垂惠一战中洛军首次获胜，只是战事结束时，也见识到了匈奴铁浮屠的强悍。为避免过多伤亡，大司马江载初下令全军退守永宁，以坚固的城池拒敌军于外。此后左屠耆王冒曼数次强攻永宁，皆不能破，遂听取休屠王建议，指挥大军往西北方向行军，直取睢阳、麻乡等地，守军皆不能挡。

与此同时，洛朝另一只大军，由景氏率领，在西北平城等处截击源源而入的匈奴其他族部援军。虽一时间无法将其尽数赶出关外，却也开始堵住敌人的缺口。

八月，皇帝颁布诏令，凡属战火延绵之地皆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粮草补给。

因为被匈奴铁骑凌虐数月，民愤积攒，各地民众、豪强皆纷纷响应，开始往南线撤离，大洛立朝百年，积攒下无数珍宝，乃至口食粮草，皆被付之一炬。

这场战事，渐渐在中原大地上呈现出胶着态势。

永宁城内虽有江载初坐镇，今日却传言匈奴可汗冒顿将入关，亲自征伐中原，渐渐人心慌乱起来。

宋安负责收纳各地而来的难民，筹措粮草，对于连秀频繁地请求出城追击敌军，这位沉稳持重的守将总是以“耗费粮草”为名拒绝。三番两次被拒之后，连秀终于一怒之下，告到了江载初座下。

这一次，江载初倒没再劝他，只说：“若是见到铁浮屠，你预备怎么办？”

“打不过自然就跑。”连秀毫不犹豫道。

“那便去吧。”他笑着挥挥手。

连秀领了五千关宁军，兴冲冲地便出营了。元皓行若有所思地看着江载初：“你信他会见好就收？”

“不信。”

“那你让他去送死？”

江载初还未回答，忽然看到无影闪身进来，递给他一封密保。

江载初看完，神色一松。

“郡主如何？”元皓行闲闲问道。

“无事。”事关韩维桑，江载初并不愿多说，只是命侍卫取来了盔甲，“元兄，此处还是劳你照看了。”

八月初十，连秀率五千关宁军轻骑突袭匈奴，在湖岭相遇，展开激战，鏖战至深夜，铁浮屠加入战局。

许是因为前一次已经见识过这可怕的兵种，这一次洛军的应对显得镇定得多，数千人马并未和铁浮屠正面冲撞，左右拉开呈包围态势。略略与敌军拉开距离后，骑兵们纷纷解下背后弩箭，近距离向铁浮屠射击。

嗤嗤声不绝，几乎能听到箭支射向盔甲时金铁撞击的声音，偶尔也会有弩箭穿过严密的铁甲，漏入盔甲连接之处，数名重骑兵倒在马下。

可是更多的铁浮屠安然无恙，继续稳妥地向前推进，碾碎了部分落在后边的洛军。

连秀正欲吹响口哨，喝令骑兵们再射一轮，忽然之间从铁浮屠的身后，冒出无数箭头，对准了洛兵。

江载初原本只是在后边掠阵，心念一动，己方对铁浮屠终究了解太少，原来铁浮屠身后配备了轻骑兵的掩护，以防被人从后背突袭。

果然，连秀的撤退指令还未下达，便有许多士兵被对方箭雨射中，连人带马摔在地上。而铁浮屠却已催动了马匹，快速向前推进，眨眼之间和关宁军战到了一起。

关宁军一时间失去指挥，不知该留该撤，开始混战起来。

混战之局已经形成，江载初心知须将关宁军带出困境，深夜之中，他夹紧胯下马匹，直入战阵，大喝道：“关宁军向我靠拢回撤。”

声音响彻在每个人耳边，关宁军因为得知主帅位置，无不精神大振，而匈奴军则不约而同地开始向江载初所在方向猛攻。

赤裸裸地将己方要害暴露在敌军面前，这着实是一个勇敢却又莽撞的举动。

箭阵如同雨点般袭来，无影挥舞长枪，如同盾牌一般替江载初挡开箭支，而更多的士兵蜂拥而来，口中呼喝道“保护上将军”。

主帅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士兵，令旗往后一挥，关宁军开始准备撤离。

只是铁浮屠如同铁甲，牢牢将他们包裹起来，让他们的撤退显得异常艰难。

这是江载初从军十数年来，经历的最凶险的一次苦战，明明只是想撤退，却仿佛被关进了铁笼中，作困兽之斗。

将士们只能不断砍杀，试图在敌军战线上撕开一个缺口，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铠甲已经溅满了敌人血肉，粘稠滑腻，几乎已经握不住长枪，全凭着毅力在支撑。

从深夜战至凌晨，东南处响起了马蹄声，永宁方向终于来了援军！

内外夹击，战局一变，洛军终于开始从缺口处撤离。

策马奔出了数十里，江载初回头一看，身后跟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成了血人，浑身负伤，狼狈至极。

他忽然勒定马头：“无影！”

一直紧随着他的无影早已在马上摇摇欲坠，前胸后背好几处刀伤，再也难以支撑，身子直直坠到了地上。

人马回到永宁城，死伤大半。

连秀极为自责，挣扎着去主帐请罪：“五千人，只剩了一千多人回来，皆是因为我好大喜功。”

江载初欲扶他起来：“你起来，这一仗是我不好，明知必输，却放任你去打。”

连秀一怔。

“不这样打一场，便无法得知铁浮屠真正的实力。如今既然知道他们会与轻骑兵配合，便知这段时间咱们的应对战术全然无用，必须另想他法。”江载初叹道，“连秀，你与关宁军，大大有功。”

连秀虎目含泪，想起麾下弟兄，便不愿起来。

江载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你先回去养伤。这一战于大局无关紧要，日后决战之时，咱们再向他们讨回来。”

好不容易劝走了连秀，江载初便去看望无影，掀帘而入，却见无影脸色白的似纸一般，呼吸微弱，尚在昏迷。

昨晚混战中，他飞身掩护江载初，中了两箭，几乎力战而竭。

如今他的伤口已经包扎，躺在床上，上边却是伤痕累累。

无影是从江载初叛出京城开始便跟随他，那是他是天牢中的狱卒，在宁王旧部冲进牢狱，想要将他劫走时，他主动带着他们，给了许多指引。

后来江载初问起，他才比划着说，自己家在关外，一次江载初击退来犯匈奴，就下了本该被屠戮的城池，其中便有他的全家，同关内关外的百姓一样，他也感念宁王至今。之后他便一直担任江载初的亲卫长，虽不能言语，却极忠心，每有危险，总是奋不顾身护主。

江载初问过军医，得知他没有大碍，正欲离去时，目光无意间略到无影右臂内侧的一块疤痕上，黑眸瞬时一凝。

伤疤不大，不过一块银币大小，像是炙烤过后留下。而伤疤的下边，却隐约有一块青紫色的皮肉，仿佛是……文身。

江载初看了许久，表情依旧平淡无波，可似有风暴开始在眼中聚集，他顿了顿：“再叫军医来。”

深夜，无影醒过来时，营帐中江载初还在。他一时间觉得惶恐，想要爬起行礼，身上却实在没有气力，只在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江载初淡淡望向他：“萧将军，这些年委屈你了。”

无影怔了半晌，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坐了起来，胸前的伤口裂开，鲜血重又渗了出来。

江载初目光转为凌厉，自上而下地打量这个哑巴侍卫：“磨骨，扮哑，这三年多时间，堂堂锦州城防御使，可真是忍辱负重。”

他恼怒自己被蒙在鼓中，若不是他手臂内侧那块属于荆州城防军的文身未彻底毁掉，只怕还是不能识破此人身份。

无影侧着身子滚到了地上，闷闷的声响，又强撑着磕下头。

江载初看着他，一言不发。

空气中似乎有蘸着水的棉絮，沉沉坠下来，死一般的静谧中，“哑”了三年的无影终于开口了，头一句话完全不成语调：“殿下……”

“谁让你一直埋伏在我身边？所谋又是何事？”江载初抽出手中长剑，抵在无影喉间，语气中已经蕴含怒气，“是不是她？”

剑尖已经刺破皮肉，鲜血流下来，无影却并无惧色，双目直视江载初：“殿下，这些事与郡主无关，请……勿要牵连她……”

江载初短促地笑了声，手微微用力，剑尖便往前送了半分：“与她无关？”

“当日的迷心蛊，全是我的主意。一开始，郡主并没有答应，后来侯爷与世子妃接连去世，她又要奉旨入京，深恐小世孙无人照应、被人欺凌，方才听了我的话……”

回想起那段时间，他又何尝不明白韩维桑心中的纠结与怨恨，可他也只能逼她，一步步不能回头罢了。

“路上的马贼，亦是事先安排下的。殿下为了救郡主身负重伤，在昏迷的数日内，郡主在你身上下了蛊……按照约定，我假装力竭身亡，实际上悄悄赶赴京城，削骨易容，换了身份，做了狱卒，等候大婚那一日。”

“中迷心蛊之人，原本是必死的。可郡主千方百计找来了术士，将反噬的血凝用在自己身上，确保殿下无恙，才有了含元殿那一幕。”

江载初自然早已知道这一层，只是萧让是第一个亲口这般证实的。

他狭长双眸轻轻眯起，声音不辨喜怒：“你继续说。”

“事发那一日，黑甲军在深夜前来救人，虽是声势浩大，一路强攻……可是殿下，若没有郡主事先布置下的人里应外合，却也很难将人从天牢中就出。”

“殿下可知道……当日我向郡主进献此计，郡主沉默良久，问我，若是她这般做了，我能不能留在你的身边做护卫。否则，她便是死了，也不能放心。”

“她拼尽全力做下了这一切，三年后……我却看着她留在你身边，被折辱得不成人形……殿下，她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为了你，真的什么事都能忍下来……”

营帐中重新安静下来，无影的目光望出去，视线已有几分模糊，他只觉得自己胸前背后伤口皆在裂开，火辣辣地疼痛，可他此刻强自撑着，继续道：“殿下，你可以杀了我……可不要再责怪郡主……”

背后那道刀伤终于裂开，浓稠的热血瞬间流了出来，无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喃喃地重复：“殿下，请不要再责怪郡主……”

最炎热的夏季已然过去，如今初秋的深夜已经带来丝丝凉意。

江载初站在营帐之外，心中气结翻涌往复，一时间竟不能平顺下来

世事弄人，他肩上负担的天下苍生、民族大义，如何能说抛下便抛下？

而他只是要见她，亲口问问她，却也关山万里，见面亦是奢念。

“大司马，元大人在四处找你。”一名侍卫匆匆跑来，“请您即刻前去主营。”

江载初强行压下心中郁结，缓声道：“知道了。”

元皓行这些日子消瘦的厉害，不复当初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模样，眼睑下一片墨青色，显然也都不曾睡好。

“新阵法还是破不了铁浮屠吗？”元皓行径直问，“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载初额角隐隐生疼，揉了揉，哑声道：“不行。我们的轻骑兵对于马匹来说，还是太重，无法将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只要稍稍慢下来，便会被对方所克。”

“是啊，总不能让士兵不穿盔甲便上阵。”元皓行面有忧色，“最新边关来的线报，冒顿可汗果真已经入关，景云景贯没有拦住，只怕他很快就会过河西，入函谷关，同冒曼回合。”

两人互望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若是被匈奴人占据函谷关和关中平原，即便日后能收复中原大地，从此以后也没了天堑格挡，匈奴骑兵随时长驱直入，中原再无宁日。

江载初疾步走至舆图前，深锁双眉，目光紧紧落在中央那一块：“他们是在诱引我们，希翼两处大军汇聚在函谷关下。那里适合匈奴骑兵冲击，将我们一举歼灭。”

“那如何应对？”元皓行紧紧抿着唇，“不能眼看他们占据关中平原。”

“我军气势、战力皆不逊于匈奴。若是能找到克制铁浮屠的方法，我也有信心同他们一战。”江载初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心中一时难以定夺，“若是没有其他方法，便真的只有用人海战术，与他硬拼了。”

“对了，你的侍卫没事吧？”元皓行转而问道，“刚才你是从他那里来？”

无影……萧让……

脑海中有隐约的想法一掠而逝，江载初骤然沉默下来，良久，方喃喃道：“皓行，适才你说我们的士兵若是不穿盔甲速度就能起来了，可以从容在铁浮屠前变阵夹击。”

元皓行奇怪道：“是啊，可是如何能不穿盔甲？”

“如果能找到一种更轻却又坚固的甲胄……”江载初眸底有了淡淡光亮，“以及一支骑术更为精湛的士兵的话……”

无影再一次醒来时，意识到自己的伤处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那年你们布置下用来伏击送亲队伍的马贼，是从何处找来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沉沉响起。

“殿下。”萧让又一次挣扎着要爬起来。

“不必起来了。”江载初淡淡道，“躺着吧。”

“那些马贼……皆是川洮真正的马贼。”

“数量有多少？”

“那时民不聊生，各地都有马贼，人数不下万人。我们找了大约五百。”无影顿了顿道，“其实那些马贼虽然出身卑贱，却极为桀骜不驯，也是因为郡主的缘故……”

“她那时小小年纪，为何能同那些人有交情？”

“也不算交情，只是那时川西马贼兴起，一次抓了许多，按侯爷的意思本要尽数抄斩的，后来是郡主开口求了情，才改成流放。”无影低声道，“后来消息传出去，那些马贼很承郡主的情。”

江载初站起身，在军营中踱了几步，似是在沉思，良久，他身形顿住：“本王若是要那些马贼为我所用呢？”

无影怔了怔：“那……恐怕要郡主再帮一次忙。”

元熙三年九月，匈奴可汗冒顿入关，左屠耆王率军向西北与其回合，统军约三十五万之众，一直在河西、西州两郡牵制敌人的景云引军南归追击，与此同时，镇守永宁一线的宁王江载初亦率军二十万北上追击，收复中原沦陷之地。

大部军队开始往函谷关调动的时候，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宁王江载初，没有在前往函谷关的路上。

管道之上，十数骑人影正悄然无声地疾驰向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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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许偌

九月之后，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四合院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练剑，用的是一把木剑，一招一式虽然稚嫩，倒也是像模像样。一套剑法练完，在旁等着的少女手中拿着一件外袍，急忙要帮他披上，小男孩却抹了抹脸：“我在练一遍。”

少女本想劝阻的，身后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练吧。”

小男孩一见到她，小的眉眼弯弯：“姑姑，我练给你看。”

“姑姑看着呢。”韩维桑笑道，“练完咱们再一道吃饭。”

她是在一个月前见到阿庄的，时隔三年多，小家伙长大了不少，个子也到了自己的腰间，比起小时候肉乎乎的样子，眉宇间已经是显出了一丝清秀俊朗来，就像他的父亲。小家伙刚见到自己的时候，愣了愣，并没有同她十分亲近。她立在原地，也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眶却已经是湿润了。

“是……姑姑吗？”小男孩终于迟疑着跨出了一步。

她冲他伸出手。

小男孩仰头看着她，终于扑进她怀里，喃喃地说：“姑姑，你骗我……你说三个月便回来的啊……”

如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韩桑伟心中觉得既庆幸有满足，她在外流落了三年多时间，留下侄子一个人。她也曾经害怕他独自留在锦州。因为当了三年多的傀儡而变得胆小懦弱。可如今再见，他虽然有些认生，行为举止彬彬有礼，不失一位小小君侯的尊严。

阿庄练完了剑，未晞便带着他去擦脸换衣，厉先生推门进来，都总嘟囔着：“饿了，何时用午膳？”

韩桑伟抬起眸子，笑道：“先生来了，今日备下了梅子酒，想来先生会喜欢。”

厉先生慢悠悠的走过来，似乎连话都懒得说，搭上了她的手腕。

“比起昨日好了些，午后还是要记得去泡药浴。”老人施施然往里边走，直言不讳，“每日这么做，虽不能拔除你身上的蛊毒，但也能保你无恙。”

厉先生呕心沥血，终于寻到一张古方，上边要用到一洮地特产的名贵药材，唤作赤箭。因新鲜摘下的赤箭叶舒缓气血的功效最强，江载初便将她送到了川西产赤箭的山

谷附近住下，如今也有近两个月了。

午膳十分简单，是新鲜的竹笋烧肉和炒青菜，桌上三个人，吃的津津有味。

“姑姑你下午还是要泡药水吗？”韩东澜放下碗筷，礼仪十分周全，“那我去练字了。”

午后略略休整，便是固定泡药澡的时间。

韩维桑是真的不大愿意去，偏是厉先生和未晞盯得紧，她只能回到房中。

屋子里飘淡淡的药香，韩维桑遵照厉先生的嘱咐，每日午时要泡整整一个时辰。她的身子如今十分畏寒，泡在这药水中，浑身上下像有无形的小针密密扎着，这一个时辰着实十分难熬。

韩维桑闭着眼睛忍受着身上的痛痒感，听到身后大门响动的声音，低声恳求道：“未晞，今日泡半个时辰好吗？”

未晞并没有理她，只是往水桶中加水，她心知这件事上未晞很是坚持，只能轻轻叹口气道：“那你帮我把头发挽一挽，有些落下去了。”

未晞放下了水桶，回身找了会，才找出了篦子。

长发被放了下来，重新挽了挽，扎上去的时候却有些笨手笨脚，韩维桑被扯到了几缕头发，忍不住低低呼了声痛，回头道：“轻点——”

屋内蒸腾的热气中，她的视线里出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剑眉星目，比起数月前，面色略有些黝黑，眸子是异样的黑沉，深邃得望不到尽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接着，在那黑沉的漩涡之中，泛起了几丝笑意。

韩维桑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病发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她魔怔一般，将手伸出来，直到湿漉漉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咦？那样真实的触感。

“你可以再用力掐一下自己。”他的声线低沉悦耳，“不是在做梦。”

韩维桑终于反应过来，惊骇之下，整个人没入药水中，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在外面等你。”他明秀的眼中含着笑意，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离开。

屋外是匆忙赶来的厉先生，因为刚从午歇中被叫醒，见他从韩维桑房间出来，老人有些不悦得皱起眉。

江载初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尚来不及换衣休整，显出几分风霜之色来：“先生，她现在身子如何？”

“不是每日都给你递书信吗？”老先生横眉冷对，“男女授受不亲……殿下怎的这般随便？”

江载初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从容道：“本就是内子，我关心她有何不妥？”顿了顿，心中却只关心一件事，“先生，蛊毒有办法拔除吗？”

“当年韩姑娘将血凝放在自己的体内……我找遍了法子，也没办法化去。”说起这个，厉先生又愁得揪起胡子，“如今只能以赤箭强压着。”

如此说来，赤箭只是治标不治本。

尽管信中早已得知，课江载初这近一个月快马加鞭兼程来此处，心中到底存了念想，以为会有些进展，只是听到此处，他心中重重一沉。

“宁王叔叔！”身后忽然有童声传来，还带着几分惊喜。

江载初回身一看，却见阿庄正兴奋的向自己跑来。只是跑出了数步，孩子又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江载初，俊秀的小脸上露出一层淡淡的倔强隔阂来。

江载初大步走向孩子，半跪下来与他对视，摸着他的头道：“长这么大了。”

阿庄下意识的想要避开，最后终究还是没有动，低声道：“姑姑和你都骗我。”

胸口的酸涩难以抑制，江载初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阿庄，是叔叔不好。”

“可我想，大概你们都忙不过来吧，所以，早就不怪你们了。”阿庄努力挺直腰背，小大人似的，认真道，“叔叔，在姑姑面前，我们就不说这个啦！不然，她好像很难过呢。”

他站起身，笑道：“我知道。”

说话间未晞走来，牵过阿庄的手，笑道：“咱们练字吧，小姐醒来还要检查呢。”他拉着阿庄走开，经过江载初身侧时，目光犹自惴惴。

因为赤箭有安神之效，每日浸泡完药水，韩维桑总要沉沉地睡上一个时辰。

未晞给她换上衣裳，扶她走至床边，低声道：“上将军来了。”

“嗯。”她眼神已经微倦，正欲躺下去，却见未晞为难的样子，又问，“怎么了？”

未晞至今还能记得在长风城他对小姐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若是他问起之前的事……”

“他不会问你的。”韩维桑安慰般轻轻拍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因为药效，往日里这一觉皆是无梦，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韩维桑又体寒，即使早早在被内放了汤婆子，没没觉得那个深渊总是又暗又冷。

可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仿佛有人生了火，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和，以至于神智慢慢回来时，竟贪恋这梦里的温暖，不愿睁开眼睛。

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强迫自己睁开眼。

江载初就睡在身边，盖着统一床棉被，自己枕着他的手臂，正缩在他怀里，向来冰冷的双脚因为贴着他的腿，竟也暖烘烘的。

他亦是沉睡，许是刚刚沐浴，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随便拨在一旁，眉眼松弛，嘴唇勾着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韩维桑睁大了眼睛，适才匆忙的一瞥，她并未看得如何仔细。

可现在再看，他是真的瘦了，两颊都凹陷下去，更显得五官的深邃立体，眉骨处几乎凸出来，而剑眉斜斜扬起，几乎插入鬓间，只是如同裁剪过的鬓里，竟混杂了一丝白发，是老了吗？

就像自己照镜子时，也能发现眼角下极为细微的皱纹。

她的眼眶微微发烫，身子轻轻动了动，他在梦中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手臂更加用力，将她扣在怀中，不让她离开。

韩维桑慢慢降头低下去，额头抵着他结实的胸口，重新闭上了眼睛。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又睡去之后，江载初却悄无声息睁开眼睛，用一种缓慢而坚实的力量，一点点地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

韩维桑第二次醒来时，对上他清醒的双眸，双颊绯红，挣扎这便要起来。

“陪我躺一会儿。”江载初静静地说，轻抚着他的肩膀，仿佛在恳求，“就一会儿。”

他的手臂抱着她，这样用力，他也无从选择。

“每一日我在军中，和匈奴人对阵的时候，都在担心……担心你有一日悄无声息就走了。”他将脸埋在她乌黑如瀑的秀发间，喃喃地说，“幸好你还在。”

“上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韩维桑迟疑着问，“匈奴人被打败了？”

江载初不答反问，“你还叫我上将军？”

她在他中怔了怔，如今她早已习惯称他上将军。

“有一件事，我还未谢你……”韩维桑鼓起勇气道，“这三年，多谢你一直照看着阿庄。我一直怕他独自留在锦州，做着有名无实的洮侯，终日被人摆布，变成了怯懦迟疑的性子。多谢你将他保护起来，他如今……和我预想的，很不一样。我……很高兴。”

这三年时间，江载初一直扶持杨林，又将洮侯接到一处别苑，由专人看管。阿庄每日心无旁骛地习武练字读书，从未收到政局影响。

江载初轻描淡写道：“将来天下大定，川洮这一带，终究还是要还给他的。我怎能看着他自小成为傀儡，你试了自己的性子。”

她怔怔地自他怀中抬起头，他亦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再者，他也是我的侄子。我本该这么做。”

韩维桑此刻心中一片茫然，全然不知他一句“也是我的侄子”是何意，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我曾想你求亲，是你不愿意。我为你伤痕累累，反出洛朝，这些不是你对别说的吗？”江载初长长叹口气，伸臂抱紧了她，嘴角笑意轻柔，“我江载初这一生，也只遇到了一个你，如今，你可还愿意嫁给我？”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所措。

这幅样子极是可爱，江载初忍不出凑过去，与她鼻尖厮磨，有动情的吻了下去。

良久，韩维桑用力推开他，微微气喘，却摇头，坚决道：“江载初，我不愿意。”

他深深看着她，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眼神有一瞬间黯然：“你还是不信我。”

韩维桑挣扎着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并不望向他，轻声道：“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我信将来总有一日，四海升平，九州清晏。可我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她的眼神有些轻微的迷离，遥遥地望向那里，最终声音变得清晰，“江载初，会有那样一日的。所以，你绝不能娶我。”

他坦然望着她，想了想，低声道：“是担心没有子嗣吗？”

“不，我并未想那么久远……”韩维桑静静道，“只是过往的那些事，便是你原谅我了，我也没法原谅自己。”

如今再提起那些事，江载初总觉得仿佛隔了前世今生，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至于其中的爱恨，他也不愿再去分辨了。

可他知道她素来固执，也知一时间无法劝她回心转意，索性略过这个话题不说，只是贪恋一般看着她，此刻她在自己身边，便已心满意足。

韩维桑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你过来这里，谁替你镇守中原？”

“元皓行。”

听到这个名字，韩维桑眼神略略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

倒是江载初不甚在意道：“他还不知道自己替你和景云背了黑锅吧？”

韩维桑颇有些心虚地望向他：“你早就知道了吗？”

“你何时和景云串通的？”江载初淡淡看她一眼，“那是送走薄姬，冷静下来，我就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韩维桑转开了视线。

“你来青州府找我，心中自然是存着几分对过往情分的把握I。可元皓行，你同他毫无渊源，怎会求他相助？”江载初顿了顿，“我只是气你，即使到了后来，亦不肯对我说半句实话。”

他亦坐起来，口中说着气她，可眼神却是平静而和煦的。又问：“那个时候你自顾不暇，为什么要将薄姬送回我身边？”

他有些别扭地看她一眼，其实心中想问的是另一句话：“难道你对她，真的没有半分介意？”可到底说不出口，良久，才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行军打仗，带个女人在身边很方便吗？”

韩维桑从容地回望他，不知为何，清透的眸子里露出淡淡的怅然，轻声道：“我错了……那时我总以为，你心中定是在乎她的。而我又是必死之人，何必再拖累你……所以找了景云，求他替我劫出阿庄。这样，你会觉得我又一次背叛了你，会真正对我死心。”

她在说话时，长睫如同蝶翼般在轻颤，江载初专注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还错在哪里？”

“我还错了许多。”她将头放在他的肩膀靠着，“我不该以为，自己这般逆来顺受，你心中会觉得高兴一些。”

他不轻不重地拥着她，闭着眼睛，鼻中能嗅到温暖的药香味道，内心深处只觉得温热踏实，语气缱绻至极：“还有呢？”

“……还有？”

“还不懂吗？你最错的是……隔了三年，隔了这样久，才来找我。”江载初侧过头，去亲吻她的脸颊，喃喃道，“三年，等得我都老了，等得我……以为你不再会回来了。”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韩维桑靠着他的肩膀，抽噎着说：“江载初，可我不敢去找你……”

他微笑，继续寻觅着她的唇：“对我，你还有不敢做的事吗？明知道我顶多就是生气，也不会杀你。”

“我不是怕你杀我……”她被他含住了唇，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只是怕见到你看我的眼神，像是看陌生人一样……对不起，江载初，真的对不起……”

他渐渐加深这个吻，不依不饶，仿佛在她唇边舔舐蜂蜜一般，呢喃道：“我知道。”

“后来找你，是因为我体内的蛊毒越来越频繁地发作，我很想……能在死前看一眼阿庄……”韩维桑微微将他推开，慢慢地说，“可我更想看一看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了一个“死”字，江载初心中一痛，可面上却若无其事，只替她擦去眼泪，哄她道：“不许再说死字。你身上的毒，总会有办法治好的。”

她明知他是在安慰她，却只含泪点了点头，说：“好。”

睡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已经入夜，厨房单独为他们做了些饭菜。大厅内，江载初刚坐下，一名面孔陌生的亲卫走进来，目不斜视，弯腰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韩维桑手中筷子顿了顿，等到侍卫出门，方不经意道：“无影没跟着来吗？”

江载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把他怎么了？”她只说这一句，韩维桑便知道无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略略有些惊慌，“他……他虽瞒着你在先，可是是我让他这样做的。”

他终于长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我很承你的情。”

他的掌心因为有着薄茧，显得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韩维桑垂下头，任由他握着，良久，才轻声道：“我也只能这么做。”

这终究还是他们之间的心结，即使他不在乎，可她心中始终记挂着，负疚至今。

江载初看着她黯然的侧脸，目光又落在桌上，晚膳吃得很是清淡，不过两碗清粥，再加上凉拌的几碟小菜。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的话，这几年，就能一直这样相伴而过，烦恼的也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或许孩子都已能学步走路，牙牙学语。

终究，在彼此的身份面前，连这样简单的念想都只是奢念罢了。

江载初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道：“不分昼夜行了十多天，终于能吃上一顿热饭菜。”顿了顿，又道，“你放心，萧将军无事，只是受了些伤。”

韩维桑想了想，双眉蹙得越深：“能伤的了无影，敌人必然已经离你很近，是匈奴人吗？”

他面色如常，只道：“上了战场，难免要受伤，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有事瞒着我。”韩维桑忽然道，“厉先生每日都与你传书，告知我你暂时无恙。你虽牵挂我身上的蛊毒，可匈奴入关这样的大事，你怎会不在意。我不信你会放下苍生不顾，只为了来见我一面。”

江载初眉宇间有意含了轻薄怒气：“维桑，你真的不愿陪我安安静静吃了晚饭，再谈那些倒胃口的军国大事吗？”

韩维桑只得不语，吃了小半碗粥，她便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看江载初吃了足足五碗粥，方知他是真的饿得狠了，只怕这些清粥小食不能填饿，正要叫厨房再做些吃的，江载初却摆了摆手，眼角眉梢都含着满足笑意，道：“够了，你吃什么我便吃些什么吧。”

碗筷收拾干净，厅内只有他们两人，江载初却有几分踌躇，沉吟良久，方道：“维桑，我若想要向洮地借兵，你可会答应？”

韩维桑怔了怔，面色凝重起来：“外边的局势已经这般紧张了吗？”

江载初不愿瞒她，点了点头。

她沉默下来，跳动烛火将她一张象牙白的小脸映得明暗不定。

“你若不愿意，也可与我直说。”江载初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毕竟中原与匈奴交战百年，川洮之地少有波及，强征你们出战，也无甚道理。”

“不。”她抬起头，秀丽的脸上是一种令人觉得平静的坚定，“川洮子弟自当与你们并肩而战。”

江载初怔了怔，当年洛朝强征世子和三万士兵随御驾亲征，全军覆没，凄惨之景历历在目。彼时她深恨洛朝，未想到现在竟然能完全放下心结。

“我虽愚钝，也知道如今这情势不能与当年相比。那年我兄长与三万士兵皆是枉死。”韩维桑看出了他的错愕，低声道，“这次若是洮人不同你们站在一起并肩抗敌，下一处遭到屠戮的，便是这里，这数月时间，亦要多谢你们在外拒敌。”

江载初看着她，唇上渐渐带着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你笑什么？”韩维桑只觉得他的笑意有些古怪，“我说的不对吗？”

“不，很对。”江载初抿唇道，“我只是在想，得妻如此已足矣。”

她怔了怔，表情却渐渐转为苦涩，不置可否地抽开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他目光灼灼：“你说。”

“韩东澜年纪虽小，可我还是想请你带她出去历练，总好过在我身边，事事无忧。”她思及往事，又低声道，“我当年，便是太过骄纵了……”

江载初低低一笑，应承道：“这件事我答允你。”顿了顿，又道，“韩维桑，这一次征兵，并非如你所想。”

“何意？”

“这次要征得兵，却只有你能征来。”他含着笑意道，“因为我要招的，不是普通士兵。”

韩维桑略略好奇：“那你要征什么人？”

他详细向她说了铁浮屠一事，以及目前洛军面临的窘迫局面。

“我的军中，缺的是川西马贼。”江载初一字一句道，“韩维桑，你能帮我吗？”

“他们真的能克制铁浮屠吗？”韩维桑踌躇着问，听上去那是非常可怕的重骑兵。

“我虽没十分的把握，可冲着三年前那些人能将我砍成重伤，你还不信他们吗？”他目光含着促狭笑意，有意同她玩笑。

她脸颊有些微红，认真想了想，方道：“我明白了，那明日我们就启程吧？”

“你告诉我如何找到他们，我去就行了。”江载初摇了摇头，“你的身子不宜远行。”

“只怕你顶着堂堂大司马、宁王的名号，他们不会见你。”韩维桑淡淡笑了笑，“况且此处离他们所聚之处也不算远，两三日便能来回。”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明日问过厉先生再说吧。”

说活之间夜色已深，未晞过来提醒道：“姑娘，该歇下了，不然老先生又该嚷嚷了。”

“好。”她起身，又问道，“随你来的那些侍卫都安排下住处了吗？”

江载初明亮的眼神中含着浅浅笑意：“安排了。那我呢？我睡在哪里？”

遣走了未晞，江载初到底还是跟着韩维桑到了房门口，伸手便要推门进去，她却踌躇了片刻，低声道：“这里屋子很多，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隔壁这一间。”

他的手还伏在门上，脸上笑意却凝注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闷闷说了句：“那你早些休息。”

韩维桑有意忽略心中的不忍，正要伸手合上门，忽然一双手伸进来，卡住了门，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恳求之意：“维桑。”

当真是脸皮厚的很。

韩维桑却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那么冷漠，其实在他面前，那些坚强都是易碎的琉璃，只要他略略执着，便能轻而易举地击碎吧？

“像以前那样，我只想看你睡着。”他闪身进来，脸上掩不去的得意。

烛火吹灭，江载初坐在床边，如同那是一般握着她的手。

“这三年的时间，很多个晚上，我都梦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声音在暗夜中分外柔和，“你的头枕在我膝上，可我每次想要碰一碰你的脸，你却不在那里。”

韩维桑身子微微动了动，半张脸埋在锦被中，淡淡道：“可你枕边也并不是没人啊。”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似乎还有些尴尬。

他的声音良久才响起，有些不自然道：“嗯。”

韩维桑翻了个身，被子忽然被掀开，凉凉的，有风灌进来，随即男人躺下，顺势将她圈住了。

韩维桑挣了挣：“你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反正也是无耻了，不妨再过分一些。”他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赌气的语气道。

韩维桑无声笑了笑，她并不是有意提起他的那些宠姬，事实上，薄姬对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顺便问了一句：“如今薄姬在何处？”

、“逃回南边了。”

韩维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低声道：“江载初，你信吗？其实……我很羡慕她。”

她的掌心分明不带什么温度，却将他的体温撩拨得滚烫。

“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你，所以愿意为了你，去做任何事情。”韩维桑的声音带着怅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

江载初慢慢靠过去，轻轻吻她的额头。

“我也想像她那样，喜欢一个人，就不顾一切地对她好，有别的女人觊觎他，可以不用装作大方，想吵就吵，想闹就闹。”韩维桑的声音渐渐带了哽咽，“可我喜欢一个人，却要骗他，利用它……”

他的薄唇贴在她的额上，秀长的双眉轻轻蹙着，明明想要安慰她，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慢慢地低头，亲吻在她的唇上，鼻尖厮磨，又慢慢探入她的口中，一点点地加深，纠缠。

她没有像以前那般去抗拒，双手松松拦在他的颈后，许是因为难以承受这样的柔情蜜意，星眸亦带了一丝迷蒙。

不知吻了多久，江载初的手撑在她的颈侧，将自己的身子支撑起来，轻轻覆压在她的身上，薄唇从她的唇齿间往下，至尖俏的下颌，又游移至锁骨间。

她的身子终于僵硬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他一抬头，对上那双清泉般的眼眸，蓦然看到了几分惧意。

那一次在马上，他本就因为她想要逃走而怒极，加之她那副生死不顾的决然，真正令他一时间措手不及，于是带了刻意折辱的心思要了她，令她再不敢离开自己身侧。

事后时时想来，那一晚的自己，真和疯了一样。

将她拨转至身前，明明见到了她绝望恐惧的眼神，还是冲动到无以复加。

那时她所有的保护只剩下残存的几分骄傲，可他毫不怜惜地伤了她的自尊。

江载初停下了动作，重新在她身边睡下，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韩维桑努力将呼吸平缓下来，却不愿再想起往事，只是侧过了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翌日醒来的时候，江载初已经不在枕边。

时辰还早，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韩维桑简单洗漱了一下，刚走进前院，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细雨中比划着练剑。

韩维桑放轻了脚步，侧身在一根廊柱之后，不想打搅他们，就只静静看着。

江载初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正半蹲着，耐心纠正阿庄刺剑时的姿势。

两人不知在这细雨中淋了多久，比划之间却是兴致勃勃，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未晞悄悄在韩维桑身上加了一件衣裳，笑道：“我都劝小公子不要在雨中练了，他不肯听。”

“没事，让他练吧。”韩维桑淡淡道，“是男孩子，总要能吃苦些。”

江载初将阿庄的手肘往上抬了抬，点头道：“再站一炷香时间，今日就练得差不多了。”

阿庄很是懂事，维持那样的姿势一动未动。

江载初走向韩维桑，低头含笑道：“这里风大，我先陪你进去。”

两人用完澡膳，阿庄才跑进来，一脸的水，也不知是雨是汗，口中却嚷嚷着：“叔叔，我练完了！”

“未晞，带他去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韩维桑摸摸他脑袋，夸道，“今日练得很好。”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小男孩却盯着江载初，认真道，“叔叔，你赶紧将整套剑法都教我！若是这几日不教完，往后又见不到了。”

“韩东澜，要切记练武之事，不能心急.”江载初含笑道，“叔叔答应你，往后时时会指导你，这样可好？”

“不能很快学会那套剑法吗？”阿庄有些懊恼，“可我想快些学会，这样……我就能保护姑姑了。”

韩维桑心底柔软之处被这孩子简单的一句话击中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怕孩子多想，将他拉至身边，柔声问：“阿庄，你还有多久才及弱冠？”

阿庄心中数了数年份，很是纠结，不由大声道：“宁王叔叔很早就去战场历练了，那时他也未曾弱冠吧？”

“可即使是拿宁王叔叔的年岁来看，你还差着好几年呢。”韩维桑温柔地替他拨开一丝落下的头发，“在这几年里，姑姑会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待到你长大了，那时，便是你照顾姑姑了，可好？”

终究是孩子，阿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又跟着未晞去换衣裳，韩维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又是在哄骗他……自己这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又能照顾他多久呢？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江载初一直看着自己，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在了眼底。韩维桑连忙收敛了思绪：“我已经问过厉先生，他说离开两三日无关紧要，一会儿咱们就走吧？”

江载初犹自不放心：“你这身子，能骑马吗？”

商议了半天，带上了厉先生熬制的丸药。两人赶在午膳前出发，韩维桑便和江载初同乘一骑，他拿一件防水的大氅将她密密裹起来，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揽在胸前，方才催动马匹。

江载初来时带的二十多人，并未全数跟去，只挑了四人随行。

虽下着绵绵密密的细雨，韩维桑躲在大氅中，倒是全无知觉，只是马匹总比大车颠簸些，江载初不敢弄得太快，途中停停歇歇，不远的路程，却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五人才入了一个名为“十崖”的小镇。

小镇外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细雨洗过之后，露出赏心悦目的深浅绿色来。层层叠叠，如波浪般铺展开。韩维桑推了推江载初的手臂，示意他在道边停下来。

他身后湿了一大片，却小心替韩维桑拉下了头上风帽，又触了触她的脸颊，并不觉得冰冷，方才松了口气。

烟雨中，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快步向他们走来。

韩维桑迎上去，那人面无表情地向她行了一礼，转过身走入深巷中。

“走吧。”韩维桑悄声道，“他们的首领叫顾飞，唤一声顾大哥便好。”

小巷竟是异常的绵长，东搁西绕，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停到了一座深门大院前。

门口立着一个身量颇矮的中年男人，面色有些黑黄，容貌极为普通，站在那里十分不起眼，韩维桑上前一步，笑道：“顾大哥，许久不见了。”

顾飞连忙行礼，笑道：“郡主。”

待到直起身子，看见韩维桑身后的江载初，顾飞的脸色颇有些复杂，冷冷道：“这不是宁王殿下吗？”

江载初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只以为是韩维桑事先遣人告知了，笑道：“顾大哥。”

顾飞阴阳怪气地看了他几眼，冷冷哼了一声：“当年宁王殿下洮地剥皮的名声，当真响亮的很。”

他对江载初这般不敬，四名侍卫颇有怒容，江载初却对他们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惹事。

韩维桑只当做没有听见，顾飞伸手相扶：“里边有热茶，郡主请。”

屋内果然奉了茶，却只有一杯放在首座。韩维桑并无不悦之色，径直坐了，捧起茶盅笑道：“这天气忽然就冷了。”

她转头看了江载初一眼，重又向顾飞道：“宁王一路送我过来，身上都已淋湿，顾大哥可否允他换件衣服？”

江载初深深看了韩维桑一眼，拱了拱手道：“有劳顾大哥了。”

待江载初离开，堂内只剩两人，韩维桑喝了口热茶，开门见山便道：“顾大哥，这一趟来，实是有事相求。”

顾飞摸了摸鼻子，爽朗笑道：“郡主开口的事，顾某义不容辞。”在她开口之前，他又补充道，“只是郡主也知道我的规矩，洛人的事是不帮的。”

韩维桑从容放下茶盅，淡淡道：“顾大哥这样特意关照我，是觉得我会做出一些对不起自己身份的事吗？”

顾飞怔了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气中渐渐沉寂下来，似是有看不见的张力横亘在两人之间。

韩维桑十指交叠在膝上，轻声道：“这一趟来，是为了宁王，却也不尽然是。”

顾飞不置可否。

“匈奴入关，中原大乱的事，大哥一定比我还清楚。”

“他们洛人也有这一日。”顾飞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十分狠戾。

“我便是想请顾大哥能出关，助宁王抵抗匈奴。”

顾飞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韩维桑，良久，方笑道：“郡主说笑了。”停了停，言辞间毫不客气道，“郡主忘了当年狗皇帝强征我洮人出征，三万子弟尽数埋骨关外的惨剧了吗？郡主忘了洮地大旱，朝廷的税率逢五抽一却不变，各处卖儿鬻女，盗贼四起的往事了吗？若是我没记错，当时的转运使便是这位宁王吧？”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我都记得，甚至记得比你清楚得多。”韩维桑终于开口，声线清晰而坚定，“我的兄长在关外战死，我的父亲和大嫂因此病逝，我却要嫁给皇帝……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记得这些深仇大恨了。”

顾飞有三年多未见到她了，那时候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中是个极漂亮又带着几丝天真的少女，可如今看，她的容颜依旧，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与沧桑。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是。”

“我记得父亲说过，顾大哥当年是因为家中母亲病重，却无力医治，才做了马贼。其情可悯，其因可叹，是以，他想尽方法救了你们。后来萧将军又找到你，顾大哥和弟兄们答应他的嘱托，不惜劫持我入京的车队，伤亡极重。这些韩维桑皆记在心中。

顾飞听她提起劫持送亲车队一事，心知有异，只是他当年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全然是出于对萧让的信任，方才答应下来。

此刻便忍不住问道：“郡主，当年一事，我始终不明白原因。”

韩维桑惨然一笑，并不避讳，直言将原委说了。

她平铺直叙，并无一丝刻意的转折，其间动人心魄之处，却令顾飞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洮地三年的休养生息，一半功劳是顾大哥和兄弟们用命博来的，维桑很承你们的情。”

顾飞眼中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孩，心中便是多了敬重之意：“那，那宁王这般深仇大恨，他如今……”

韩维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我很感激他到了今日，却还是这般包容我，可是顾大哥，我今日来求你之事，并非是因为他的缘故。”

“中原抵抗匈奴的统帅，如今以他为首。可即便不是他，是元皓行，是别人，我也一样会来救你。”

“匈奴若当真灭了大洛中，下一步，必然是吞并我川洮。顾大哥觉得，以我川洮的兵力，能抵抗他们的铁骑吗？”

顾飞心中衡量了片刻，摇头说：“的确不能。”

“洛人的骨子里的贪婪，却也讲究假惺惺的礼义廉耻，便是要盘剥我们，也作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可是换了匈奴呢？”韩维桑低声道，“他们烧杀抢掠，毫无顾忌，顾大哥，咱们好不容易挣来这三年平和，很快又要毁于一旦。”

被一语惊醒，顾飞思及这般前景，越是觉得可怖。

“况且，此时我们选择帮助洛朝，还可以提出条件：他日平定了中原胡乱，他们必得遵循约定，广设学堂，减轻赋税，再不能如往日般在这里横行。

“只是……洛朝人信得过吗？”

韩维桑微微一笑:“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哥能信得过我。”

顾飞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良久，终于抬起头，决然道:“如此，顾某愿听君主调遣。”

韩维桑亦郑重站起，轻轻一道：“此战艰难，维桑先行谢过诸位了。”

江载初“拾好”换好了衣裳，缓步走进大厅。

顾飞再看着他时，便无初始那般排斥，只拱了拱手，命人端上了茶。

“这杯茶喝的可不易。”江载初意味深长道，“此行前来，所求之事，不知郡主告知顾大哥了吗？”

他已见到韩维桑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心知此事已成，倒也不再忧心。

“顾某答应了。”顾飞径直道，“不知殿下要多少人？”

江载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五千……”顾飞沉呤道，“郡主和殿下有所不知，三年前川西马贼遍地，后来皇帝老儿死了，这边赋税倒是减了许多，兄弟们眼看着种地也能活下来，纷纷金盆洗手，我这边组了个镖局，留下些武艺最精深的，大约是数百人，旁的……要重新筹募。”

“多久能筹到？”

“最起码也得三五日吧。”

“如此，还请顾大哥即刻招募，川的弟兄们此次仗义而出，与我洛军并肩抗敌，本王绝不会亏待各位，将来平定叛乱，每位的酬劳……”

顾飞冷冷打断了江载初：“宁王殿下，我们兄弟这次答应帮你，并非为你洛朝能出得起的金银。”

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道：“你为你的洛朝百姓，咱也是为了川父老家眷，死在战场上也不后悔，你若用金银来补抵，却是小看

了我们!”

江载初心中敬意油然而起，郑重站起，深深躬身道：“是本王失言。”

顾飞方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我这便去让人传信。两位先在这府上住上

三日，三日之内，我带五千人马跟你走。”

长途奔波至此处，韩维桑已不胜困倦，顾飞让人收拾了房间，江载初扶她

去休息。

游廊外风雨声渐急，不时有风带着碎雨落进来，江载初伸手揽着她消瘦的

肩膀，笑道：“你同顾飞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听到哪句?”

很多句，几乎都听到了。可他只记得她说：“我信得过江载初，也请顾大

哥，信得过我。”

他的嘴角越发含着笑意，却不说，只淡淡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

掌心包裹其中。

“我并非同他信口开河。”韩维桑却认真起来，“广设学堂，减低赋

税，不可派人来此地总领政事耀武扬威……这些事情，你答应我，将来定要做

到。”顿了顿，犹自不放心．“立字为凭。”

他将她的手举起，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你便是不说，我也会做

到。”

她放下心来，笑容亦变得明媚。

江载初看着她躺下，方才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亲。低声道：“我还得和顾飞

去商议些事，你先睡一会儿。”

她乖顺地闭上眼睛。

江载初等她呼吸变得平缓，方才离开，去前厅找顾飞。

征募令已经发出去，顾飞略有些怀疑道；“我虽是草莽之人，却也知道

中原骑兵以殿下的神策军、虎豹骑、关宁军为首，如今殿下舍弃自己的兵团不

用，指望咱们一帮匪寇能克敌制胜吗？”

江载切分明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却也不恼，淡然道：“这正是江某要与顾大哥商讨的事。”

他简略地将铁浮屠说了，顾飞面上浮起难以胃信的神色：“真有这么可怕的

的骑兵?”

“说来也不怕顾大哥见笑，我麾下关宁军与铁浮屠交战两次，皆大败而

归。我虽有破解之法．奈何手上无人可用，才想到了你们。””

“我们?”

“铁浮屠冲击力虽大，行动却缓慢，是以我四处寻觅一支负重轻、马术又极为精湛的骑兵，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破他们的阵法。”江载初定定看着顾飞。

“这世上，若说有着最轻便铠甲、骑术又个个精湛的，真正只有你们了.quot;

言罢，江载初示意顾飞靠近，手中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边画边说。

顾飞时而沉思，时而点头称是，听到后来，站起道：“口说无用，殿下，咱们去马场试练一回?”

两人去了练马场，直到深夜才回。

韩维桑见他滚了一身泥回来，骇然道：“你去做什么了?顾大哥找你打架了吗?”

江载初也浑不在意，不经意问道：“你曾救过顾飞?”

韩维桑想了想，轻笑道：“还是瞒不过你。”

“那年朝廷下令我爹剿灭洮道马贼，我爹自然不敢违抗，官兵清缴了许多

贼寇。可我爹也知道那些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加之他们也算盗亦有道，抢掠

时并不杀人……所以．最后并没有杀那些人，只是远远地流放了。”

“那是在你来锦州之前，那时为了堵住周景华的弹劾，阿爹还给他送了

许多财物……后来旁人以讹传讹，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我救过他们。”韩维桑

抿唇笑道，“他们虽是贼寇，却很感念阿爹。果然，有好几年未再做马贼，这

洮道也清静了许多。后来朝廷赋税又加重。民不聊生，他们便重又干起了这勾

当,当时萧将军才将他们请了出来，劫掠你我入京的车队。”

“原来如此。”江载初点头道，“顾飞虽是草莽，倒是有铮铮铁骨。”

“你觉得他们能破铁浮屠吗?”

“十成中总有五六成吧。”江载初轻描淡写道，“莫想太多了，你早些睡

下吧。”

翌日，小镇上果然人马喧哗，四下的乡亲们牵着自己的马，负着一套看上去许久未用的藤甲，陆续赶来了。

川洮的男子个子不高，看上去黑瘦，却又不失精悼．往往是某一乡里来两三人，彼此间熟络地打着招呼，叉结伴去顾飞设下的数个接俦处。

最后被招募入伍的每个士兵．皆是顾飞遴选过的。

韩维桑看着一张张朴素、平淡无奇的脸。分明还足农夫模样，着实难以想象他们也曾经举着大刀，做过马贼。

身旁有个男子牵着马往前走，不经意间撞到了韩维桑．忙略带欺意道了声“抱歉”。

韩维桑却觉得他有些眼熟，出声喊住他：“你——你不就是——”

那中年男子只得停下脚步，讷讷笑道：“小姐还记得我?”

面皮黄瘦，下颌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就连江载初都认出来了，那是他刚到锦州时偷他钱包的小贼。

“我，我不是来偷东西。”那人结结巴巴道，“我是去打仗的。”

“你?”韩维桑有些吃惊．“你曾经做过……马贼吗?”

“之前做过，后来大家都回家种地了．也养得活老婆孩子，我也就改了那偷摸抢劫的毛病。”那人抓了抓头发，“昨天有人来村里．说是那些洛人不顶用，快打不过匈奴人了，咱虽不喜欢他们，也不能看着那些蛮子打到自己家里来啊!”

“你家中老小呢?”

“都存着粮呢，够他们吃个半年一年的。”那人笑了笑，竟也没了当日那股子油滑的味道，“那日的事，实在对不住了，也多谢这位公子没有将我送官。”

“你此去战场，不怕死吗?”江载初忽然静静问遒。

那人抹了抹脸，低头想了半晌．方道：“昨晚来募兵的兄弟道理说得明白，这仗咱们不打．将来就是老婆和娃子受苦．那时为了一象老小，我马贼也当了，钱袋也偷了，都是九死一生的勾当，打仗还有什么好怕的！”

韩维桑看着他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他的辞藻并不华丽。甚至结结巴巴的．她却觉得眼眶微热——

这几年的时间，她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人。

她也曾经觉得太过疲倦，难以支撑．

可到了这一刻。她真正觉得。自己所做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远处有人喊；“张二，我替你签了！”

他远远答应了一声，一骨碌翻身上了自己牵着的那匹瘦弱的马匹，朝两人拱了拱手：“我先过去了，两位，再会了。”

韩维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无意识地握紧了江载初的手，轻声道：“你答应我……会带着他们打胜仗，让他们能……回家。”

江载初微微偏过头，声音低沉：“将他们尽数带回来，我或许做不到。可是，维桑，我允诺你，只要在战场上一日，我就会和他们在一起，绝不背弃。”

韩维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眉眼沉静，温暖坚定的力量，也一并传递而来。

到了第三日，小镇上便容纳下了远不止五千人。

因十崖镇上有数个晒谷场，被辟为新兵操练营，顾飞开始着手训练新入伍的士兵们。

江载初午时过后匆匆回来，“我下午送你回去。”

韩维桑怔了怔：“这么快？”

他淡淡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开目光，只说了一个“嗯”。

顾飞抽身出来，亲自将他们送至小镇外，临别之时，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朝韩维桑拱了拱手，大声笑道：“郡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了。”

身后江载初将韩维桑的风帽拉起，乌金驹欢嘶一声，直往前奔出去。隔着风帽，他的脸颊在她侧脸轻轻摩挲，温暖而贴切，忽听她轻声问：“你何时走？”

他的目光注视前方，并不愿回答她这个问题，却也不得不说：“明日。”

她在他怀里微微蜷曲起身子，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哦。”

入夜时回到谷中，江载初松开缰绳，怀中韩维桑已经沉沉睡去。他小心将她抱下马，径直送去了卧房。侍卫递了封急信过来，江载初拆开看过，有片刻怔忡，随即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了。眼看着纸片化为灰烬四散，他目光远眺东方，低声道：“准备一下，凌晨起程。”

韩维桑迷迷糊糊间睡到半夜醒来，屋内点着一盏灯，江载初坐着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

她并不是有意想要惊动他，可是稍稍翻了个身，他却已经察觉，走至床边道：“我吵醒你了？”

她摇了摇头，江载初的表情有些僵硬，虽是刻意放低了声音在同她说话，却带了些沙哑。

“你怎么了？”韩维桑想去拉住他的手，他却只是向她微笑道：“我陪你躺一会儿。”

躺下后，韩维桑才觉得他的睡相不太规矩。翻来覆去，似乎藏着心事。她并未开口询问，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一时间竟舍不得睡去。

江载初忽然一个翻身，薄唇落在她纤细温热的颈上，像是孩子一样，蜷缩在她怀中。

“你怎么啦？”她终于迟疑着问他。

他的声音略略有些沉闷：“皇帝病重。”

韩维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如今不过三岁多的小皇帝。她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却又不敢去求证，只能沉默下来。

“不是我做的。”江载初忽然说，“周景华给他下了药。”

蓦然间被他猜中心思，韩维桑有些尴尬：“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他自她怀中抬起头，似笑非笑：“你心中从没这么想过？”

韩维桑转开了视线，没有说话。

“我找到他的时候，希逸就已经不能说话了。”江载初叹了口气，“加之一路难逃，路上难免艰难困苦，又受了风寒，如今病重不起。信上说，恐怕会早夭。”

“他叫希逸吗？”

江载初并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低声道：“名字好像是他母亲取的。”

希逸希逸是希望孩子无拘无束的意思吗？

韩维桑忽然想起孩子的母亲，她是元家的小姐，本是江载初的未婚妻，最后却嫁给先帝……那时也曾在含元殿见过她一面，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他们……皆算是名门出身吧？可是，若能够自己选择，那位年轻的太后大概会和自己一样想，宁可安安稳稳地生在寻常人家，远胜留在帝王家，整日担惊受怕。

“你打算瞒着元皓行吗？”韩维桑轻声问道。

江载初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些天元皓行与自己携手抗敌，一是因为国难当头，而是为了自己手中掌握着皇帝生死。若是小皇帝一旦驾崩，自己手中变没了可以掣肘他的把柄。

韩维桑摸索着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元皓行那边，我想，若是皇帝驾崩，与你们反倒是一次转机。”

他抬起眸子，嘴角抿紧，如同刀锋。

“你父皇只有两个儿子，你兄长那一支血脉若是断了，本就应将天下交还你手。”她的声音平静，“元家向来忠君，元皓行除了向你效忠，还能再去辅佐谁呢？”

微弱的烛光之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刻在他心上，残酷，带着血腥弥散的味道。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却只是轻轻合上眼睛：“维桑，这三年时间，我一直在想……若是在含元殿我未刺他一剑，总有一日，我与他也会反目，或是他将我赐死，或是我反出朝廷，将他逼死。”他的声音有些恍惚，又笑了笑，“你说，我这样想，其实不过是因为心中不安，极自私地找个借口吧？”

韩维桑只觉得自己心尖的每一寸，皆被他这恍惚的语气生生剪出了豁口。

他哪里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分明是……是在给她找借口。

当年若不是她，又怎会把他逼到这条路上，自此背负弑君弑兄之名？

叙事察觉到她忽然间地落下的情绪，江载初伸手揽紧了她，低声道：“不说了。这些朝堂上的事，总是不令人省心罢了。”

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他，心下却是一片空洞洞的凉：“我们这样的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常人所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却是最难得到的吧……江载初，有时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孩子。”她喃喃地说，“即便上天给了我一个孩子，我也想要他，永不入帝王家。”

她的话说的惨烈，他并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

良久，烛火明灭，他侧头去看她如明玉般的侧脸，长睫轻轻颤动，仿佛蝶翼，擦在他的心间。

忽然间便醒悟过来，他们彼此的人生，终究已是这样不完整了。

只留了当下而已。

他抬起头，轻轻吻着她的下颌，最后游移至唇上，吮吸般的亲吻由轻至重。最后几乎变得如同狂风暴雨般，瞬间将她拉入极热烈的情绪之中。

韩维桑勉强握住他开始不大安分的手，努力睁开眼睛，却只在他一双如同深渊般吸噬光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浸涌的深情。

“江载初……”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破碎。

他滚热坚实的男性身躯已经覆盖在她身上，一只手轻柔地托着她的后颈，仿佛身下这具纤瘦的身子上抹着甜美的蜜糖，他正一寸寸地探索，不愿错过分毫。

他的吻缠绵动情，用尽了全力，想要让她放松下来，却终于还是顿了顿。

韩维桑并没有再抗拒，只是微微侧过了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角落下的液体，温热而细微的，却那样的咸涩。

江载初直起身子，捧着她的脸，拇指滑过她的脸颊，微微带着粗糙，低声说：“对不起。”

男女间的情事，本该是相爱之人自然而然的发生，是他那时强迫了她，而在那之后，她心中的阴影便一直横亘在心间未化。

“我，我不是害怕。”韩维桑低低抽了抽鼻子，强自克制住微微发颤的身体，声音低弱下来，“我真的……没有害怕。”

蜡烛快要燃尽，静谧的夜中发出哔剥声响。

他安静地看着她，又俯下身，重重吻在她唇上：“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一个。”

他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按在她柔软的胸前，似乎要让此刻的话深深铭刻进她的心上。

泪水接连地滑落下来，这个瞬间，韩维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过往的一切扑面过来，尘烟纷繁间，他待她，却犹如初识。

若是只有初识，没有后来种种，又该多好？

韩维桑的手臂揽在他坚实精瘦的腰身上，指尖轻轻扣拢，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他却读出了暗示，伸出手，之间拂过她的额发，低声道：“你真的可以吗？”

她眼角还带着泪光，却只是温柔地努力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触了一下。

那盏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像是有人将火折扔进了松油之中，升腾而起的熊熊烈火，刹那间吞没了江载初所有的理智。

秋雨瑟瑟的夜，两人交叠的身影，在这落下的床帏间，从疏离渐至交融。

而他竭尽全力的，只是将他自己的体温，传至她的身上。

寅时。

因为他折腾了她半宿，最后韩维桑睡去的时候，鬓边的黑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汗意。

他却舍不得睡，轻柔的吻一再落在她眉心、脸颊，乃至唇边，她便不自觉地躲着，直到大半张脸埋在了锦被中。

起身穿衣的时候，他终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她是真的睡得极沉，他又俯下身，在她眉心烙下一吻。

薄唇轻轻一动，他说的是两个字。

便是那时他留给她的手书——等我。

战场上磷磷白骨，生死等闲，可我会为了这两个字，努力活下去。

我亦知你重病缠身，一日日活得艰难，可你为了这两个字，也请努力地活下去。

如此而已。

江载初轻轻带上门，侍卫早已在院外候着。

阿庄是睡梦中被抱过来的，犹自揉着眼睛：“叔叔，要去哪里？”

他伸手将他放在乌金驹上，淡淡笑着，并不回答：“韩东澜，以后我不是你叔叔。”

小男孩懵懵懂懂看着他，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是你姑父。”

“你不早就是了吗？”阿庄又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有什么差别？”

他爽然一笑，正要上马，身后却是厉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来了：“殿下！”

“老先生。”江载初走至他身前，伸手扶住，郑重道，“内子的身子请务必上心，我不求蛊毒拔尽，只求……她还能活着。”

厉先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江载初听完垂眸，淡淡一笑：“明白。”

翻身上马时，终于还是转身，望向她的方向，心中却只有三个字：“我信你。”

雨水渐渐变大，这二十多骑快马在小道间大氅飞扬，终于消匿在这一川烟雨中。

因是快马，出洮道不过花了五六日时间。

阿庄是在第二日清早时，彻底醒了过来。

一行人停下歇息，阿庄呆呆地看着江载初：“姑姑呢？”

他塞了块饼子给他，淡声道：“韩东澜，前几日你不是还说要随我去打仗吗？”

“你真的带我去？”阿庄立刻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江载初拍着他的肩膀，重新让他坐下，慢声道：“自然是不能让你上战场的，可怎么打仗，怎么治人，你可以慢慢学。”

阿庄埋头狠狠咬了几口饼子，蓦然间又抬起头：“那姑姑怎么办？”想了想，皱眉道，“我和你都走了，姑姑一个人留在那里，谁来保护她？”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你姑姑比谁都要勇敢，也都要坚强。不过阿庄，我答应你，咱们打完了仗，就马上回去找她，好吗？”

小男孩将一块饼子吃完了，默默点头，自觉地爬上了马匹：“姑父，咱们快点走吧！”

江载初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前方战报已经如雪片一般飞来，匈奴可汗冒顿入关，即将和左屠耆王冒曼会师函谷关。而中原军队主力亦在向函谷关移动，双方如今尚未正式对阵，但是不日的一场决战不可避免。

江载初策马却没有直接驰向函谷关，出洮道至陈县，又花了足足两日时光。

县城前的官道上，已经有一队人马停在那里，似是在等人。甫一见到西南方向来人，便有人疾驰而出，翻身下马道：“殿下，我家大人等候许久了。”

江载初策马至那株大榆树下，目光落在侍卫们簇拥着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当先入了县城，一行人在城西一座独宅大院停下。

元皓行早已发现，此处守卫极其森严，他走近江载初身边，冷道：“殿下费了不少心思。”

江载初亦不否认：“天子所在，便是皇城，本王岂敢大意。”

元皓行面色不善：“如今我可以进去了吗？”

江载初做了个请的姿势，随他一道入内。

游廊上亦是站满了士兵，最后一间屋子门口，元皓行听到了里边低低的抽泣声。他隐约识得是妹妹的声音，心下一紧，用力推开了门。

屋子倒是通透明亮的，里边一股药香苦涩，扑鼻而来。

年轻的太后半跪在床前，大约是在给皇帝喂药，不时发出抽泣声。

“阿逸，阿逸，张开口……”

她劝说的声音忽然被一道尖锐又有些苍老的女声打断了：“哭什么哭！哭了皇帝就能听到吗？！”

太皇太后坐在床下靠榻上，背对着他们，声音显得烦躁不安：“的嘴掰开，喝不下去，就灌下去吧。”

两位侍从正要上前，却被太后挡住了，她转过头，几乎用一种狠戾的目光看着那两人，嘴唇微微颤抖者，正要斥责，倏然见到元皓行，手中药碗几乎要翻到：“——大哥！”

元皓行几步上前，踢飞了两名侍从，扶起妹妹，低声问道：“皇帝现在如何了？”

她心慌意乱，只是垂泪：“从昨晚起，就什么都吞不下了。”

元皓行接过她手中的碗，一只手扶在小皇帝的额上，低声道：“阿逸，是舅舅来了。”

小皇帝脸色青白，肌肤是滚烫的，起先没什么反应，慢慢地，眼皮竟动了动。

元皓行连忙试探着将勺子放在他唇边，他竟吞下去了。只是未吞两口，太皇太后霍然站起，指着元皓行道：“元大人，你带走的十万多精兵，如今终于来救驾了吗？”

元皓行恍若未闻，将一碗药喂完，才转向太皇太后，面如寒霜：“十万多精兵尽数交给宁王殿下，抵抗匈奴，这是陛下颁下的旨意，太皇太后忘了吗？”

“你，你好大胆子！居然和逆贼勾结！”大皇太后倒吸一口冷气，眉目狰狞，“好，你们元家也是要反了吗？”

元皓行小心地替皇上拉上被角，平静道：“太皇太后纵容周景华与匈奴勾结，酿下滔天大祸，此等叛国之大事，太皇太后又准备如何自处？”

太皇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气得发抖，用指尖指着元皓行，又指向太后，尖声道，“你们都是勾结好的！”顿了顿，又道，“妍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喜欢的是那个逆贼！现在好了，皇帝若是不治，你正好去投靠他！”

她本是出身名门，身份极为尊贵，可如今神智已失，一句比一句不堪。

太后先是怔怔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没有丝毫血色，两行眼泪便扑簌滚落下来。

“皇帝还在，岂容你疯了一般胡言乱语。”元皓行踏上半步，他素来温和，此刻琥珀色的眼眸中直欲喷出火来，“把太皇太后请下去，勿要吵到殿下。”

屋内的纷乱告一段落，江载初终于缓步而入。

恰好两名侍卫“扶着”太皇太后出门，她一见到江载初，真正如疯了一般便要扑上去。

“江载初！你还我皇儿命来！”她尖声叫着，眼中布满了血丝，“你这个贱婢生的逆贼……”

江载初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望向她的目光错综复杂。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轻而易举地压倒了她的胡乱尖叫，平静道：“三年前我杀皇兄，并非本意，可事后我想，我若不杀他，迟早也会被你们所杀。”

他讽刺地笑了笑：“所以，走到这一步，我不悔。你们也是咎由自取。”

太皇太后一时间没了声响，只是死死盯着他，嗓子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终是不再看她，侍卫将她拖走，呼喊声也渐渐远去了。

床榻边，太后不敢相信一般，看着缓步而来的宁王。

数年不见，他和记忆中那个清贵明秀的少年，似乎大相径庭了。

那时的他，远没有此刻这般沉着内敛的气度和这样举重若轻的眼神。

江载初看了病榻上的皇帝一眼，终究依着规矩，向他和太后行礼。

太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给自己行礼，身子轻轻颤抖着，却迟迟不能说出一句“免礼”。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是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婿，最终自己的丈夫却死在他的手上……

而当她仅有的儿子，顶着“天子”的名号，被迫逃离皇城，甚至被灌下哑药……却又是他派人将他们救走，留在此处悉心医治。

她最不想见的人，见到了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刻。

多么讽刺……这一刻，即使他跪在自己面前，她却真的已经欲哭无泪。

江载初并未久留，稍稍看望了皇帝，便走出屋外。

不多时，元皓行出来，同他并肩站在游廊拐角处，极目远眺：“阿逸是个好孩子。我教他的那些，他都记住了。”

被后世称为“铁血宰相”的御史大夫微微合目，记忆纷至沓来……

小皇帝固然是天下人的皇帝，却也是他的亲外甥。没有旁人在时，他很爱爬到舅舅的膝上，听他讲故事。他给外甥讲自古以来皇帝们的故事，讲他们如何思社稷，如何守国门，他听懂了，便说：“舅舅，以后我也要做那样的皇帝。”

那一日小皇帝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声音亦是稚气，可元皓行却并不知道，小家伙真正记住了这句话，且在朝堂上，亲口驳斥了周景华“弃守南逃”的提议。

“我知道。”江载初顿了顿，低声叹道，“毕竟，他也是我的亲侄子。”

说起来荒谬，他虽然弑杀了先帝，可毕竟和这孩子有着相同的血缘，真正到了这一刻，心中竟也不算好过。

“宁王，这句话我不得不问，若是皇帝薨了……”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气，放把这句话说完，“朝中重臣又皆在你掌握之中，你想如何？”

秋风自花窗外掠进来，两根男人的脊背挺直，眼底皆是无声的肃杀。

“秘不发丧，待中原平定，再行丧礼。”江载初一字一句。

元皓行身子微微一震：“你愿意以他的名义，平定这场胡乱？”

“他本就是一个好孩子，却承受了太多丑恶之事，身后不该再留下骂名。”江载初轻声道，“这大概是我这个叔叔，唯一能替他做到的了。”

“周景华呢？”

“可以交给你，任由你处置。”江载初毫不犹豫。

元皓行沉默半晌，心中不由得想到，你若得知当年赐婚之时，正是因为周景华横插了一脚，才令世事凋零至此，只怕未必能如此刻这般淡定了。

江载初停了停，又道：“我还需赶去函谷关，此间的事物，便劳烦元大人了。”

“这般信任我？”

“驱逐匈奴之后，你心中愿奉谁为主，我心中并无把握。可至少现下，你我目标一致，无需多言。”

元皓行定定看着他，轻声道：“若是我愿辅佐殿下呢？”

江载初淡淡扫他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来日尚且方长，大人不妨长思虑后再决断，以免摇摆不定，伤人伤己。”

江载初离开时，玄色锦缎长袍被风带着微微掀起，脚步沉稳而坚定。

这是元皓行心中寻觅已久的帝王，敏锐，担当，智慧，冷酷……可惜，并不完美。

他尚有一个弱点，元皓行心中那个念头一闪而逝。

既然决意奉他为主，元皓行所要做的便是替他拔除那点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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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登基

永嘉三年九月，各路人马调动，渐渐汇集在函谷关下。

此时距匈奴入关，已过去半年时间，中原大地烽烟四起，难民们背井离乡。洛军分为两支，宁王率部坚守永宁关数月，尽管城墙工事并不甚牢固，却也未让匈奴人再往南踏入半步。景贯景云一路西进，虽未能将匈奴后续援军完全隔绝于关外，却也极大地牵制住了敌军后部。双方接战数十次，互有胜负。

匈奴军队按着游牧民族的习性，就地掠夺粮草。后皇帝下令各地坚壁清野，退守南方，各地的粮仓在军队退守前被毫不吝啬地烧毁，洛人在这一战中开始表现出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绝，而匈奴人的补给渐渐短缺。

只是对匈奴人来说，数百年来摆脱寒冷贫瘠的土地，入住富饶中原的梦想近在此刻，他们也绝不会放弃。匈奴可汗冒顿入关，同左屠耆王会师意图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击溃洛军。

江载初赶到函谷关以东数十里外，已能察觉到此处地势极为险要。据说前方更是壁立千仞，所谓“车不方轨，马不并辔”，此处偏偏又是关中平原与腹地威夷平坦之途，是以两军不约而同选择此地决战。

远处一小队人马急速赶来，尚未至身前，为首那年轻将领就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下，他仰头看着来人，神情隐隐有些激动。

轻车简骑而来的江载初扶起了他，脸上带着笑意，用力拍肩：“起来吧。”

“殿下……”景云心神激荡，这个许久未喊的称谓脱口而出。

自长风城一别已有近半年的时间，江载初仔细打量他，景云自小便跟着他，远胜亲弟，如今双鬓依稀染上风霜，远比半年前沉稳得多了。

“西北这几仗打得不错。”江载初拍拍他的背，笑道，“比起往日更磨得下性子了。”

说起这个，景云脸上却有了惭愧之色：“殿下你是在安慰我吗？我若是打得好，匈奴可汗冒顿就不会入关了。”他语气中还带着不忿，显然对此事耿耿于怀。

“若是这么说，这几月我不能尽歼左屠耆王的军队，岂不也是失职？”江载初轻轻摇了摇头，“景云，你我能坚持住这段时间，这函谷关下的决战，我便多了几分把握。”

“殿下何意？”

“匈奴入关后，直取千里，大破京城，锐气不可当。但之后我们守住了阵脚，不就不算输。如今时间已过去半年，这个时节，关外已开始飘雪，他们不思乡吗？”江载初缓缓道，“军人也是人，最大的弱点在于心志软弱。所以，我必得要拖上半年时间，才同他们决一生死。”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景云却莫名地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心知，这或许便是江载初作为统帅之于全军的意义所在，只要有他在，他们便觉得一切都是妥当的，面对再强的敌军，都能觉得心安。

“对了，那些铁浮屠究竟是什么怪物？”景云翻身上马，同江载初并行，“我前天刚从西北赶来，尚未与其接战，为何连秀提起便是一副咬牙的样子？”

“他是被打怕了。”江载初莞尔一笑。

“哦？关宁军也有被打怕的一天？”景云哈哈一笑，“那神策军和虎豹骑就更不能错过了。”

“你的神策军，也被打怕了。”江载初淡淡看他一眼，“所以这一趟，我是去找救兵了。”

“普天之下，还有哪支军队，能强过咱们？”景云脸上顿时有些惊讶。

江载初也不答，只回身望了望。

景云随着他的目光，竟看见另有一支队伍，缓缓地从视线尽头出现。

其实道路并不宽敞，密密麻麻的骑兵们涌出来时，景云有些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支极威武的雄师，甲胄精良，眼神无畏，却不想眼前这支军队，骑着的皆是洮地所特产的矮脚马，偏生那些马还都瘦骨嶙峋，皮毛稀拉，着实不是什么良种。至于那些士兵，个个黑瘦，身上穿着黄色的古怪护甲，哪有半分精兵的样子。

“是他们！”景云看清他们的护甲时，恍然大悟，“他们不是……那时劫持过我们的马贼吗？”

“是他们。”江载初直接道，“是韩维桑带我去找的他们。”

“这么说，当年的马贼，果然是她安排下的？”景云咬牙道，“殿下，你怎么——”

“你做的那些事，我也不同你计较了。”江载初安静道，“如今她远在故土，自然也不会再祸及我，你不必忧虑过重。”

景云涨红了脸，看江载初的脸色，明白正是因为他没伤害到韩维桑，才这般好说话。

当时是她亲自来找自己，言明只要能救出侄子，她便有方法令江载初心死。本就合了他的心意，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后来韩维桑遇上薄姬却是巧合，只是他们索性顺水推舟，想来那番话让薄姬说出来，更能令江载初死心罢了。

“那些人如何能信得过？”景云此时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难以置信道，“强盗小贼，如何上得战场？”

江载初皱眉不答，径直道：“入了军营之后，你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

“将军中最好最快的马，换给他们。”

“什么？”景云几乎要跳起来，额上起了青筋，“殿下，这如何可以？！”他目光中又带着几分不屑回望，“他们能抵挡得住匈奴人的马刀吗？殿下你不知道以往洛军军中，他们洮人也只配运送辎重吗？”

江载初勒停了马匹，甚是冷静地看了景云一眼。

“知道我为何让你去做吗？”

景云心中一凛，心知他心中真正是已动怒，可自己如今能这般胡来？将麾下精锐骑兵们的战马让给这一帮来历不明的马贼，他又如何跟通辽将领们交代？

“让你去做，是因为要破铁浮屠，非得如此不可。”江载初一字一句道，“与敌寇的决战就在来日，主帅的命令，你如今也不听吗？”

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从来就极有默契，他也从未同景云说过这般重话。

景云愣了半晌，方才低声道：“是。”

往前行了数十里，终于见到函谷关。

这连接关内外的重地，在夜色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关口以西如今被匈奴人占据，隔着厚重工事和城楼，江载初默然抬起头，高悬的灯笼透出莹莹光亮，是这杀伐之地唯一的暖色。

两军各自的阵线之前，是一块极大的空旷之地，足以承载双方骑兵们的惨烈厮杀。

他微微闭上眼睛，鼻中仿佛能嗅到血腥味弥散开来。

“殿下，元大人传来的迷信。”

江载初接过那枚蜡丸，捏碎之后，却见里边只有两字：帝薨。

早就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小皇帝的状况一日比一日糟，可真正得知之时，他还是觉得胸口透凉——是一种十分寂寞的哀凉。

这个世上，比起自己居更高位、更难以选择自己人生的那个人死了，尽管他只是个孩子。

而剩下的这一切，家国、战争、权谋，自此全然落在自己肩上，他再无路可退。

江载初深深吸了口气，听到亲卫低声道：“还有件事，将周景华自永宁城押往陈县途中，他……跑了。”

“何时的事？”

“半个多月前了。”

“他不会武功，如今又没有同伙，如何能跑？”江载初闻言一怔，皱眉道，“捉回来了吗？”

“没有。”

如周景华这般败类是该杀，可他若是跑了，对如今战局亦毫无影响，况且他这般小人，如今没了权势，很难掀起波澜，顶多是让元皓行觉得心下不爽罢了。

江载初待要将这件事放在脑后，却蓦然间觉得，心底有一丝难以言明的不安。

此时匈奴军营中，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最终停在主营帐口。

从车上跳下的男人略有些消瘦，叙事因为精神不佳，脸色暗沉，又像是颇富态之人倏然间瘦下去，面皮都是松松垮垮的。

在这精兵围绕之中，男人略有些紧张与拘束，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营帐中间，头都不敢抬起。

上座的男人开口，却是一口极流利的中原话：“周大人起来吧，无需多礼。”

“谢左屠耆王。”

男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小心抬起头，却见手臂粗的牛油蜡烛间，那人身材高大，浓密的长发扎成一条条小辫，又汇成一股极粗的束在脑后，五官极为深邃，一望便知不是中原人。

“周大人所说的‘厚礼’何时能到？”

“在，在路上了。”

冒曼又审视着男人，克制住心底冷嗤声，若不是他找了人送来一封密信，直言有办法对付江载初，他早就忘了当日能入关来，便是托了这位仁兄的福，竟异想天开地许诺万金“借兵平乱”。

为了以防万一，冒曼派人将周景华救出，听他说的那个方法，他却觉得颇不靠谱。

若不是可汗亲临此处，自己又顶着巨大压力，想要在最短时间内迅速击溃洛军，他也不会听着周景华的建议去做那件事。

“还有几日能到此处？”冒曼沉吟了片刻。

“三日内必到。”周景华忙道。

乍闻这个名字，周景华脸上顿现扭曲的表情，良久，方道：“大王只要这件事听我的，便是要他下跪臣服，也不是难事。”

“周大人，如今江载初着实对铁浮屠一筹莫展，连战连败，我救你不过因了往日的情分。”冒曼冷笑了一声道，“你那些手段，当真是洛人风格，下作得很。”

周景华用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亮，低下头道：“是。”

冒曼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先下去。

这个夜晚，已经可以察觉到对方正在频繁调动方阵，冒曼一伸手掀开厚重的幕帘，远眺这函谷关。决战就在近日，关山万里，戎马半生，先辈们用了数百年未曾做到的事，就要在自己手中完成。冒曼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跳得如同战鼓。

这一夜洛军的营帐中，确实颇不平静。

副帅营帐中，挤满了高级将领。

景云看着底下一张张不甘的面孔，只觉得脑袋如针刺般，一波接着一波的痛。

“景云！为何让我虎豹骑让出一千五百匹战马？！”孟良从进帐至今，就是暴跳如雷的模样，“我的士兵没了马怎么打仗？！”

他开始还在耐心解释，无奈进来的将领越来越多，渐渐地，景云沉了一张脸，一言不发。

吵了好半天，景云的耐心耗尽，终于猛地拍了桌子，大声道：“你们闹够没有！”

帐内安静了半晌，景云站起来，面色阴晴不定，看着众人道：“不愿换马，你们怎么不愿去向殿下请命？一个个在我这里闹算什么英雄！不知道我也是奉命办事吗？！”

“你虎豹骑换了一千五百匹，可知我神策营换了多少？”景云狠狠盯着孟良，逼问道。

孟良怔了怔，犹自不甘心，嘟囔道：“反正我不愿换！我这就去找上将军，就说虎豹骑明日愿首战出征。那铁浮屠就交给我们来对付好了。”

景云不怒反笑：“好，你去找上将军！”

营帐中火药味渐浓，忽听有人道：“关宁军愿意换出这一千匹战马。”

人人转向那个方向，连秀面容平静道：“我这便去布置。”

“连秀！你可是被铁浮屠打怕了吗？”孟良闻言脖子一梗，没好气道，“你可知这些战马是换给谁的吗？那几千人我已去看过，个个蔫巴巴的，哪像能打仗的样子！回头你怎么对得起你手下的兵！”

“连秀正是为了对得起手下将士的命，才愿意将战马换出。”连秀深吸一口气，“在座各位，可曾和铁浮屠交战？”

无人应声，只是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到不服与好奇之色。

“关宁军五千精锐，追击匈奴时与他们撞上，上将军同我亲在前线指挥，五千人还是被打残，只剩一千多人回来了。”回想起当日惨痛战况，连秀用力咬牙，脸颊上肌肉微微鼓起，“诸位或许觉得是关宁军不够勇武，可我现在敢这样说，关宁军若是和铁浮屠重遇，我们眉头不皱就能再上！可是五千人还是会如上一次这般，折损大半而归！你说我怯懦也好，胆小也罢，这一次，我还是信上将军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所在。”连秀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营帐。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良久，孟良等人终于不甚甘愿地点了头。

江载初在凌晨时召集了诸将领，阵图展开，指着划成片区的左右中三部道，直接道：“我军与匈奴皆已备战多日，天亮后战端开启，再无退路。”

麾下众人眼神皆是一亮，他们从各地赶来，等这一日，亦是等了许久了。

“左翼，孟良领虎豹骑。”

“是！”

“右翼，景云领西北军。”

“是！”

“中阵——”

江载初顿了顿，目光巡视众人。

按照往日的习惯，他从来都是自领中阵。而中阵被选中的军团，亦是觉得能和上将军并肩作战，极为荣耀。尚未领命的诸位将领皆都屏息，眼神中却是极为期待。

“景贯将军，请你领神策军与你原本麾下四万精锐，坐镇中央，务必向前推进。”

景贯是军中将领年岁最大之人，闻言起身，拱手道：“必不负殿下期望。”

“上将军，那你呢？”孟良抓了抓脑袋。

江载初淡淡笑了笑：“我领五千洮军，居后策应。”

不顾在座之人错愕的脸色，江载初霍然站起，一字一句道：“诸位将军，中原气数在此一战，请务必竭尽全力，驱逐胡虏，不死不休！”

天亮之时，双方不约而同摆出阵势。

朔风已起，旌旗猎猎。

在左屠耆王和休屠王的簇拥下，冒顿可汗登上高台。

左屠耆王麾下近二十万士兵，加上自己入关带来的十万，此次己方兵力之盛，直逼当年自己横扫漠北各大部族之时。

“开始吧。”冒顿简单一句话，传令兵飞驰而去，高台之下的人浪开始涌动。

黑压压的一片片如同巨型齿轮，往前翻滚。

“父汗，我去掠阵。”冒曼手握长刀，单膝跪下。

冒顿挥了挥手：“去吧。”

同以往每一次都是由匈奴军队先行挑衅不同，这一次，却是由洛军率先发起攻击。

左右两军先行，势不可挡，如同雄鹰展翅一般，将匈奴军阵包裹在两翼之间。

而匈奴军队顺势被压成锥形，尖峰处已经同洛军中部冲撞到一处。

在将领的催促下，骑兵们开始一次次反复地往前冲击，洛军试图包围对方后围剿，而匈奴军队则意图中央突破，期冀但时间内将洛军中央方阵一割为二。

如此拉锯战最是考验士兵的战意和耐力。

战争开始之时，往往他们还能杀红了眼。可是持续两三个时辰后，还能活着的士兵们手中多少已有了数条人命，砍杀的动作也成了本能，疲倦得只想停歇下来。

“那人是谁？”冒顿指着远处阵中一员黑甲猛将问道。

“可汗不记得了吗？当年洛朝皇帝亲征我匈奴，被打得大败而归，入关时还险些被活捉，是当时土木关守将前来救驾。”

冒顿尚有些印象：“原来是他。”

“呵，又是江载初。”冒顿环视这烽烟四起的战场，并未发现他的身影，疑惑道，“他向来站在一线，这次为何不在？”

“想必是洛人要留有余力，对付铁浮屠。”

冒顿点头微笑起来。即便是好几年前，江载初率军在漠北所向披靡，冒顿也没有出手下这支最为强悍的重骑兵。

时至今日，他已不用再等了。

可汗挥了挥手，淡声道：“让左屠耆王下令吧，出动铁浮屠。”

两下相持的军队忽然间起了一丝异动。

洛军明显察觉到敌军开始有了退意，景贯经验极为丰富，紧紧抓住这一瞬的机会，下令中军全军突进。洛军狂飙猛进之下，匈奴军队开始节节后退，然而一炷香时间后，低沉整齐的铁蹄声开始在匈奴军后部响起。

景贯听到前方急报，并不惊慌，只略一挥手，身旁传令官点起了一枚火炮。

尖锐的声音响彻天空，老将军沉稳下令：“所有骑兵停止追击，盾牌手往前，弓箭手在后，步兵就地待敌。”

中军虽有六七万之众，令旗一到，鼓声一变，变阵却迅捷。

景贯眯起眼睛，已经能看到视线尽头，铁浮屠黑色身影，如同憧憧鬼影，在地平线另一端出现。

待他们近一些的时候，才发现用“鬼影”一词又不足以形容这支重骑兵，不如说他们是一座移动的坚实巨型城堡，轻而易举地就能绞碎对手的抵抗。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景贯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敌人，凝神屏息，正欲发令，忽然掩护用的左翼军中起了混乱。

一支骑兵全力往前突进，直直冲向铁浮屠，为首那名勇将一身黑甲，口中呼喊着“虎豹骑儿郎跟我上”，身后骑兵们亦是豪迈热血，扬起无数尘土。

“这——”景贯很快反应过来，定时孟良心中不服，不等宁王指令便擅自突击。

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眼看着虎豹骑已经要撞上铁浮屠，老将军一咬牙，令旗重挥：“中军掩护虎豹骑，全军突进！”

大战已到正午，孟良的虎豹骑也已经初到了铁浮屠的锋芒。

这个生性勇猛的将军这才发现，之前自己对铁浮屠的种种猜测，真的只是想象而已。

他不是没有暗中嘲笑过连秀的谨慎和胆小，心中认定一样的战况发生在自己身上，虎豹骑必能撕开对方战线。可是今日一战，方知铁浮屠真正如同铜墙铁壁，上边还有无数利刃刀锋，轻而易举地就绞杀了自己的士兵们。

后背不由起了一身冷汗，孟良抹了把脸，单手勒住马匹，大声向士兵们喊道：“重整队伍，再冲！”

虎豹骑不负江载初麾下最为勇猛骑兵的称号，听到主帅这般呼喝，纷纷勒住马头，身子伏低，义无反顾地准备第二次冲锋。

然而几次冲锋之后，铁浮屠伤亡不大，虎豹骑却已折损近三分之一。

这是极危险的数字，跨过这条线，再勇猛的军队也会面临士气崩溃。

所幸此时中军开始填补虎豹骑逐渐薄弱的阵容，他们人虽多，确实一点点用血肉阻拦铁浮屠的推进，场面堪称惨烈。

而匈奴军队在铁浮屠之后，意识到对方左翼力量的薄弱，全力开始猛攻。

整个战场的局势因为铁浮屠的加入，蓦然实现了逆转。

左屠耆王百忙之中往后张望一眼，看到高台上父汗的身影，忽然更有信心，伸手一挥，下令道：“权利突击，争取在傍晚前击溃洛军！”

此时江载初正落在洛军后方，收到了前方急报，孟良擅自出战迎击铁浮屠，景贯不得不上前应援，合两军之力，却无法拖住铁浮屠，已落了下风。

江载初侧眸，锋锐之色一闪而过：“顾大哥，是时候了。”

顾飞在他身侧，翻身上马，淡声道：“那就上吧。”

他的身后，五千洮兵身着藤甲，背后皆负着长刀，也都上了马，动作虽然不齐整，可这支队伍莫名带着令人心寒的诡异杀气，无声望向远方。

江载初在马上回过身，目光从左至右，声音清晰地传至每一个人耳中：“我的妻子是洮人，这一战，是她将诸位请至此处，也是她要我答应，将你们活着送回故土，再见到你们的亲人。”

黑瘦的汉子们沉默地望着这个挺拔的年轻统帅，眼神中闪烁光芒。

“可我无法答应她，因为我们中的一些人，必将把这条命留在函谷关！”江载初顿了顿，“我能答应她的是，无论如何，我与你们并肩在同一个战场，为了父母妻儿，不死不休！”

汉子们的心怦怦跳动起来，这样冷的天气里，竟也出了薄汗，血液也是热的！

“不死不休！”

随着雄浑的呼喊声，三枚响箭依次射出。

这是军中最高等级的指令，前线将领一旦收到，无论何种情况，都要立刻命令下属撤退。

虎豹骑和中军当即开始后撤，而铁浮屠依然用不紧不慢的姿态往前推进，碾碎一切阻力！

大片的战场空了出来，冒顿可汗看着战况，仰头大笑道：“让孩儿们再冲一把，今日就全线击溃洛军！”

正当此刻，一支数千人的骑兵用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铁浮屠突进。

一盏热茶的工夫，就已经距离铁浮屠不过数十丈远。

左屠耆王第一眼在那些骑兵中看到了江载初的身影，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银枪，与周遭士兵土黄色的藤甲格格不入。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最后五丈，所有士兵竟然翻滚下马，借着马匹冲力，迅疾往前打滚，从腰间抽出数把明晃晃的短刃，轻巧至极地在铁浮屠的马蹄下滚过。

在他们滚进铁浮屠阵仗之后，战场似是沉寂了片刻。

一声巨响——

无数披着铜盔精铁的马匹轰然倒地，铁浮屠的士兵们因为穿着连接马身的盔甲，随之摔倒在地上，一时间无法起身。

尘土夹杂着血腥的味道，直直地扑到每个人鼻间。

洮兵们一个个敏捷无比滴爬起来，扔下短刃，抽出后背所负长刀，精准地劈向那些摔倒士兵的腰间——这是全身武装的重骑兵们浑身上下，唯一的连接之处，只要刀法精准，便能一击即中。

对于这些出身马贼的士兵来说，滚落下马后避开铁蹄，专割马蹄筋骨，就好似以前他们在劫货时，用最快的速度挑开捆绑货物的粗绳，虽有不同，但大同小异。练了一个多月，个个驾轻就熟。

果然一战而胜！

左屠耆王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到大批铁浮屠已经倒在地上，如同待收割的麦子，轻易便被砍倒了。他不禁急怒交加，喝令轻骑兵上前掩护。

变故来得太快，匈奴轻骑兵们正要上前时，洛军的中军与右翼已经上前，同时掩护洮兵后撤。

瞬息之间，战局依然是胶着，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于匈奴军来说，王牌铁骑惨遭覆没，自然是对信心的极大摧残。而对于洛军来说，去除了铁浮屠这一巨大心理负担，斗志为之一涨！

双方都好不吝惜兵力，开始往战场上填人。

日头慢慢挪移，光纤越发的惨淡。

左屠耆王已打算亲自上阵，忽然又亲兵奔近：“大王，那汉人说的人到了！”

杀红了眼的冒曼闻言一怔，视线触及远处的江载初。

他在阵中左突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冒曼已知道今日这一战无论如何胜不了，唯一要做的就是趁着夜色尚未降临，挫一挫洛军锐气，明后日再行来过，也未必会输。

他勒转马头，向后营疾驰。

清晨至傍晚，天边的云彩多了几分血腥一般的玫红。

“殿下，夜战吗？”

江载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沉声道：“一鼓作气！绝不能停！”

“是！”

虎豹骑和中军开始后撤，关宁军、黑甲军填补了主力位置，数个军团轮回上阵进行车轮战，是洛军的拿手好戏。

“殿下，你看那高台上……”

江载初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高台。

原本冒顿可汗站在那里，如今却换了一男一女。

远远的，他本看不清是谁，可是那女子的身影……那种强烈的不安又泛了起来！

江载初夹紧胯下乌金驹往前直奔而去，那高台原本筑造在匈奴军内部，因为洛军的突进，如今离自己不过十数丈而已。

他终于还是看清了！是韩维桑！

似是一支无形的箭刃射中心脏，周遭的杀伐之意刹那间如同被虚幻了，他的眼中，便只剩下那道素衣白裳的身影。

她怎么会被他们抓住？

种种纷杂年头一闪而逝，台上的两人又有了动作。

冒曼伸手将韩维桑推至高台栏杆边，她的半边身子都几乎折往下方，她的一头黑发在朔风中飞扬而起，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更带着决绝的凄艳。

“江载初！这是你的女人吗？”冒曼目光投射而下，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由近及远，士兵们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皆望向高台。

“你们洛人，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女人的吗？”冒曼一把拽起韩维桑的长发，逼她抬起头来，目光与江载初相触，狂放笑道，“江载初，你若跪下向我匈奴可汗磕三个头，我便暂时饶了她。否则，今日便剥下她的衣裳，让你我的士兵皆看一看，你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

冒曼的话传进了江载初的耳中，嗡嗡作响。

可他恍若未闻，自下而上，同韩维桑的眼神对望，那里没有惊恐，也没有颤抖，只是无声的悲怆。

冒曼见江载初在原地未动，心中大是快意，略略放开韩维桑，伸手唤了亲兵来，作势便要撕开韩维桑的上衣。

“你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洮军，他们一个个认出了韩维桑，直欲跳起来拼命。

江载初伸手，示意他们静下来，声音沉静，却又极为清晰。

“冒曼，战场之上本是男人间的你死我活，不辱妇孺。”

“你当年以戈穆弘之名，纵容洛人杀了我匈奴多少妇孺！”冒曼咬牙切齿道，“如今抓你一个女人又如何？”

江载初眼神掠过高台一角，却是一道熟悉身影站在那里——周景华。

一切顿时都明白了。

必是他同冒曼勾结，献上此计，从洮地劫了韩维桑来威胁自己。

这样的阴毒小人，本该一早就千刀万剐！

“江载初，你究竟跪不跪！”

江载初周围数位将领疾驰而来，抢在他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殿下，不可！”

江载初半生倥偬，大小战事无数，也曾九死一生，可当此时刻，往日的决断皆不见了。他只是定定看着她，他们明明在同一个战场上，视线可及，彼此间，却又隔了那样遥远的距离！

江载初此刻只想仰天大笑，任凭自己英雄半生，可这一世，他从未真正照顾好她。

她的故土被横征暴敛，她被强行指婚、家破人亡之时，他从来都是无能为力！如今更是身陷敌营，便是得了这天下，却无力救回最爱的女人，他要这天下何用？

江载初翻身下马，仰头望去，却见韩维桑嘴角轻抿，笑容如水般温柔。

那亲兵已经撕开韩维桑第一层纱衣，嗤啦一声，很轻，却极为刺耳。万千目光注视下，韩维桑口角处流下细细一道血痕，只是眼神依旧无畏无惧。

江载初眼中不再有其他，正欲上前一步，忽然与她目光交融，耳边响起低声呢喃一般的咒声，心神俱荡。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感觉，清醒的神智正渐渐褪去，他不由得反手抽出背后负着的强弓，手法如流水般，架上狼牙长箭。

“你们看到了，我的女人，被匈奴人这样折辱！”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在战场上响起来，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若是不将他们打败，下一个被折辱的，便是你的妻子，你的母亲，你的女儿！”

长弓拉满，江载初的双臂已经负荷到极致，可是头脑中隐约还有一个声音在叫喊：那些话不是我说的！这箭……绝不能射！

高台之上，韩维桑能感受到他在竭力抵抗自己，又一次用力咬了舌尖，血腥的味道再次在口腔中散开。

是，她又一次对她用了迷心蛊，因为血凝还在自己体内，她便随时能迷惑他的心智。

这一次，她要他做的，是射出那一箭。

“我知这是你最不会原谅我之事，可我本就是必死之人……九泉之下，若能得见天下太平，得见你君临天下，亦是欣慰。”

她最后对他一笑，唇形比的是三个字。

这三个字，她一次一次，对他说过很多遍：“对不起。”

很多年之后，经历函谷关一战的士兵们尚能回忆起那一幕。

宁王手中的强弓已经被拉满，那支长箭直指高台，射向匈奴左屠耆王！

那是要怎样的臂力与精准！

那支箭如同流星一般直直射出，最终，匈奴王推搡了身前的女人，用她纤细的身子，挡住了那一箭之威！

女人胸前鲜血飞溅开，身子亦软倒下去。

士兵们不忍地挪开了视线……而宁王站在那里，已成石雕。

“为郡主报仇！”顾飞红了眼睛，飞骑而出。

他的身后，是许许多多早就没了战马，却徒步奔袭的洮兵们。

他们被洛军骑兵们追赶而上，适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让他们真正明白，一旦匈奴入主中原，自己所面临的，便是这般残酷的种族。

这一战，他们必须要胜！

而匈奴人因见主帅在众目睽睽下欺凌弱女，这个民族骨子里的英雄情结被这一幕折损耗尽，蓦然间没了战意。且战且退，终于在深夜时分，数个洛军兵团的轮番轰炸下，匈奴士兵开始漫山遍野地往西逃窜。

“殿下！清扫了好几遍战场，没有找到郡主的……遗体。”

亲兵们在这几日里反复地告诉宁王这句话，可是江载初魔怔一般，走在累累尸骨之间，用手翻起那些残骸和断肢，心中存了万一的念想。

他甚至将追击匈奴残部的重任一并交给了景云，留在此处，细细寻找。

那一箭……他知道的确射进了她的身体。

可无论如何，他要将她找到……

便是死了，这一缕孤魂，他也不能放任她在这里游荡。

士兵们开始掩埋尸体，以免造成军中的瘟疫。这个战场不复那一日嗜血的辉煌，安静到如同一幅壮阔且亘古不变的画，无声而泣血。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江载初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

夕阳余晖下，他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极目远眺。

“殿下。”忽然有人叫他。

“你还或者？”宁王看着那个人，黑黄面皮，身材瘦小，带着一身血腥味道。

“断了三根手指。”张二举起草草裹着的右手，咧开嘴笑了笑，“还活着。”

江载初没再和他说话，听任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耳边是呼呼而过的朔风。

“以后可能没法做农活了，得靠家中的婆娘了。”他叹了口气，又从裤腰带里翻出了些劣质烟草来，扔进口中咀嚼起来。

江载初从他手里抓了些，学样扔进自己嘴里，刹那间口里满是苦到清醒的味道。

“活着总比死了的好。”张二忽然哑声道，“每个人都这么想。”

活着总比死了的好，真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吗？

江载初忽然想笑，为什么他的维桑，从来不这样想？为什么她从来只想要他好好活着，却从不顾虑自己？

那一箭，她逼他射向冒曼，可冒曼又怎会拿她来挡箭呢！

他看得分明，那是她自己刻意靠过去，却假装是被冒曼扯到了胸前，她用这样蠢的法子，让冒曼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她用这样蠢的法子，将这场胜利送给了自己。可她给的，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啊……

脸颊上有冰冷的液体滴落，江载初仰头看了看天，听到身边那汉子轻声道：“嘿，下雨了。”

永嘉三年九月，宁王江载初率洛军于函谷关下大破匈奴。

匈奴可汗与左屠耆王率残部西退，景云一路追击，收复太原、平城等地，追至关外，匈奴入关时的精兵四十万，最后只剩四万多人。

江载初留在中原，收整各路军队，前往陈县迎皇帝御驾回京。

十月，传皇帝御驾回京途中感染恶疾，薨，谥号明帝。

后世的史书这样记载这位年幼而亡的皇帝：“帝虽幼，其志坚。佞臣周景华引匈奴叩关，后欲弃守京城南逃，；帝于朝堂之上，朗朗开口曰：‘天子守国门，君王思社稷，宁战不逃！’后景华药之，帝自此声哑体虚。然心智清明，召宁王，命其节天下兵权，力抗敌寇。九月匈奴败走；十月，宁王迎帝还都，帝薨于途中，谥号明帝……若非早夭，明帝之建树，不知几何。”

史书的记载自然成王败寇，真假参半，其中的曲折经过，却也带着依稀的真实，多少留下了当年的影子。

十月，宁王率众臣回京。

这一年的冬日来得分外的早，路上随处倒着饥寒交迫的平民，江载初一身黑色盔甲，手按沥宽，仰头站在丹凤门下，昔日辉煌的帝都经历了匈奴铁骑的践踏，大肆烧杀抢掠之后，大片的宫殿烧成焦土，已颓败之至。

而就在这样萧瑟的天地间，御史大夫元皓率众跪倒在地，请立宁王为帝。

宁王三辞三让，天地间忽然飘起这冬日第一场细雪。

他的鬓边沾染了那些新雪，仿佛青丝骤白，一双清亮凤眸望着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面上无波无澜：“起来吧。”

群臣间对望数眼，不约而同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只觉冷如生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二月，新帝登基，改国号永维。

国库因连年战事告罄，百废待兴，修筑宫殿的事便一再推后。

江载初如今暂居在保存完好的太极宫内，群臣议事亦大多安排在此处进行。这一日刚刚送走几名即将去西北守关的将领，内侍急急来报：“厉先生到了。”

江载初扔下手中狼毫，急声道：“请。”

厉先生是颤颤巍巍地被人抬进来的，老人家腿上肩上犹负着伤，挣扎着要跪下行礼，却被江载初扶住了：“先生免礼。”

老人定定地看着皇帝许久，叹道：“老头子知道，终有一日，殿下能走到今日。”

他一时间改不了口，皇帝也不怪罪，只淡淡看着他：“先生，当日的情景……能再告诉我吗？”

老人想了想，轻声道：“你走后没几日，就有一队人进来劫人。那时老头子在谷外散步，韩姑娘不放心，又让未晞陪着我，我二人方才逃过一劫。等到回来之时，家中的仆役、侍卫被杀得干净，尸横遍地……那丫头已经不知去向。回来之时……桌子上还隔着厨房刚端出的辣椒炒肉，那是丫头最爱吃的……”

江载初怔怔听着，他说得越是详细，自己心中便越是能勾勒出那幅画面来。

她必然松松挽着长发，穿着半新不旧的袄子，笑眯眯道：“这辣椒还不够辣嘛！”

“殿下，那丫头……真的死了吗？”

江载初木然摇了摇头，并不愿说出一个“是”。

“老头子有一个法子，能知道她是不是走了。”老人踌躇道。

江载初眼睛一亮，郑重道：“先生请说。”

“先前我告诉过殿下，韩姑娘体内的血凝一日不除，迷心蛊便一直有功效。”

江载初嘴角轻抿，是啊……青州府云榭台他们别后初见，她受尽他的凌辱，却默然承受。原来……那时迷心蛊一直在，只要她愿意，便能让他屈从己意。

可她再没有催动迷心蛊。

知道函谷关下，她要他，亲手取她性命。

心神恍惚之时，却听厉先生道：“若是你血中犹有此蛊，那么韩姑娘便还活在这世上。若是没了……”

江载初命人取来一枚银针和一只净瓷碗，亲手在食指上刺破小口，滴于碗内。

老先生全神贯注地取出药粉，洒入碗中，又静候片刻，举起细观。

等了很久，久到皇帝觉得这时光这么漫长，日晷大约都已走了半圈。

老先生放下来碗，嘴角边是一抹苦涩的笑意。

江载初只觉得自己的声音蓦然间哑了，竟不敢开口询问。

“陛下，须知生死有命。即便没有匈奴人，丫头身中剧毒，亦是熬不过一年。”

九月至今这四个多月的时间，江载初不曾放弃，四处遣散了暗探去追寻她的下落，皆因坚信未见她尸首，她必然还活着。

“陛下，你身上迷心蛊已解。”老先生已不敢再看他的神色，“意味着，蛊主已亡。”

他却比老人想象的平静得多，只是命内侍送老人出去休息，独自一人坐在殿内，安静地望向窗外大雪。

天空被撕破了一角，无数雪白蓬松的棉絮飞落而下。

景云进来之时，便见到这样一幕：皇帝的背影分明是挺直的，却又那样萧索，仿佛这天地间漫漫的白雪，皆落在了他身上。

“陛下……”景云轻声唤道。

江载初便循着声音回望一眼，眼神却是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阿云，日后你找妻子，定然要找一个温顺听话的。”江载初的声音低沉悦耳，似是在和景云闲聊心事，“最重要的是，她绝不可骗你。”

景云心中涩然：“我知道。”

江载初嘴角却浮起一丝模糊的笑，低声自言自语：“你可知道，我宁可她还活着，骗我说死了，也不愿她如今这般……真的死了。朕这心里，就这么空出一块。”

永维元年四月，朝廷罢黜伪洮侯杨林，还权于韩家。

只是韩东澜年岁尚幼，皇帝留其在身边亲自抚养，最终派遣去洮地的朝廷大员，却让所有人惊讶——派遣去的是元皓行。

人人皆知元皓行使辅佐宁王登基的大功臣，匈奴入关之初，两人更是并肩抗敌，私交甚笃。绝没想到皇帝会把元皓行派去川洮任职。

临行之前，元皓行最后一次去太极殿见了皇帝。

彼时江载初淡淡抬起眸子：“你该当知道，朕为何将川洮交给你。”

“臣知道。”元皓行微微弓腰，“七年之后，待韩东澜成年重回川洮，臣自然会交还他一片富庶之地，礼仪之邦。”

江载初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一眼，示意他可以离开。

“陛下，临走之前，臣还有数件事启奏。”

“你说。”

“臣的族弟元丰佑，能识善断，性子秉直，臣想推举他为大理寺卿。”

“准了。”

“元家如今如妇孺，若是举家南迁，深恐他们体弱……”

“元家家眷留在京中，朕会照应着。”

元皓行爽然一笑：“如此，臣无他事了。”

他正欲离开，江载初却叫住他，若有所思道：“元皓行，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吗？”

元皓行毫无惧色，淡淡道：“臣也觉得古怪。陛下对臣，着实是宽容。”

周景华与冒曼之间的暗线，是他让人牵上的，至于韩维桑的所在，也是他令人告知周景华的。函谷关大战之时，元皓行留在陈县，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又将一切做绝了。

韩维桑一死，江载初再无弱点。

他所要的，便是这样一位冷酷、毫无缺陷的帝王。

他做到了。

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便是死，也已无憾。

江载初的目光重新落在折子上，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在他即将跨出大殿时，沉声道：“好好治理洮地，便算是你欠着她的吧。”

元皓行脚步顿了顿，回想起那个女孩，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觉得她沉郁却又聪敏，病弱却又美丽，只是偏偏不该，被帝王所牵挂。

元皓行仰头深吸一口气，极目远眺西南：“是了，臣欠她的，便还给她的故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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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储君

盛夏时分。

锦州城外的相国寺周遭，却是郁郁葱葱，草木长得极深。日暮，前来上香的信徒们早就归家，只余檀香缭绕，这座千年古刹，蓦然显出一种沧桑与沉静来。

入寺古道上，一名年轻女子提着裙裾，正一步步往上走。

“娘亲，快点！门都关了呢！”她身前不远处却是一个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月白色的小褂和同色的绸裤，很是讨喜可爱。

女子站在远处歇了歇，似是在调匀呼吸，小男孩便蹦蹦跳跳地跑至她身边，笑嘻嘻地牵起她的手：“娘亲，我扶着你。”

她便由着儿子牵了手，慢慢往前走。

“啊呀，真的关门了。”小男孩懊恼道，“你看嘛娘亲！”

“阿恒，寺庙门口，不能大声喧哗。”年轻的母亲温柔地拍拍他脑袋，以示告诫，她又指了指大相国寺的山门，“这寺庙的山门，常年是关着的。咱们去上香呢，走侧门就可以了。”

阿恒抬头仰望，却见此刻晚霞斑斓，如同彩锦一般铺陈开，煞是好看，一时间看呆了，良久，才问：“为何？”

母亲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才能令儿子明白。因大相国寺是洮中第一禅寺，尽管往来贵胄极多，只是这山门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百余年才开过一两次而已，据说百年前洛朝开国皇帝到此地游玩，碧玺山样瑞景现，有紫龙盘旋，久不离去，被当时住持方丈认出，才大开山门迎接。

正在此时，却见侧门中有人走出，为首的却是一名灰袍老僧。

母子二人连忙避让在一侧，那老僧手持念珠，走过两人身旁，倏然间停下了脚步。

年轻母亲低下头，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阿恒却很是好奇地盯着那老僧人瞧，末了还说：“大师你好啊！”

老僧笑容慈和，念了句“阿弥陀佛”，笑道：“两位来敬香？”

母亲忙道：“是。”

“惠风和畅，民众日安，转眼已是好多年过去了。”老僧人安静看着年轻的母亲，“当日有人问我，世上为何如此之苦，到如今，不知此题可解开没有？”

女子意外这老僧人还记得，身子轻轻一震，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当真如珠似玉，却又容华流转，轻声道：“觯开了。”

“何解？”

“以我之苦，换人之乐。”

老僧沉默片刻，笑道：“妙解！”

女子亦报以一笑，躬身道：“不耽误大师外出。”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大师却站在原地，肃然不动，白色长眉垂至脸颊处，轻声道，“女施主，贫僧代故土万千平民，多谢你当年慨然大义。”

那年轻母亲却蓦然间有些仓皇，摇头道：“我的慨然大义，却也连累天下苍生。大师谬赞了。”

老僧念了句“阿弥陀佛”，伸手招来身边小沙弥，轻声吩咐了一句话。那小沙弥连忙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山门霍然洞开。

许是因为长久未曾打开，锁钥锈蚀斑斑，开启之时，还带着吱呀声响，惊起丛林中老鸦一片。

“女施主与这位小施主请进。”老僧笑道，“大相国寺本该中门洞开，恭迎贵客。”

女子脸色一变，忙道：“大师，这门百年来不曾开启一次，如何能为小女子而开？况且犬子顽皮，更是不能承受这般福泽……”

低头一看，原本手中牵着的儿子，早己挣脱了自己，此刻正大步迈向山门内，小小身影，竟然也走得平稳坦然。

“阿恒！”

她连忙出声想要喊住儿子。

阿恒却是走过了正门，才回身望向母亲：“娘亲快来啊，既然开了门，为何不走？”

“你——”母亲轻轻揉了揉眉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门你如何能走？”

“我怎么不能走？”阿恒站在那里，抬头望望极高的山门，一字一句道，“君子不行偏径，当走正门，不对吗？”

小小年纪，说起这句话来，竟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老僧看着这个眉目清秀的孩子，良久，方道：“小公子骨骼清奇，额骨隆起，光泽明净，此乃帝……”他顿了顿，方才寻思着换了个词，“大贵之相。”

女子闻言，却并不欣喜，只蹙了眉道：“大师，犬子如何能有这般福气……不过，还是多谢大师吉言。”

她双手合十，向大师躬身行礼，旋即往侧门走去。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回身望向老僧，诚挚道：“若是……我不想我儿入帝王家，只想他这一生平安喜乐，大师觉得可妥？”

枯荣大师双眸中有一种淡然的力量，声音苍老而悠远；“女施主七年前问我前路如何取舍，那时你明知前途艰险，却还是走了最难那一条路。我本以为，你己经参透了。须知人人皆有自己命格，无可改变。这位小公子天生贵相，聪慧无双，心志又坚，本就当得起这天底下最显赫之权势，施主又能替他遮掩上几年呢？”

母亲默然不应，只是看着儿子活泼的背影，秀美的双眉轻轻蹙起来，骤然陷入沉思。

是夜，阿恒正在屋内专心致志指挥一套木质偶人行军打仗，忽然抬头望向母亲，问道：“娘亲，那大师如何知道你的名字？”

她正在替他缝补一件小褂，闻言一怔：“什么？”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很久之前，娘亲和这位大师是认得的。”

“那他……认得阿爹吗？”阿恒忽然抛下手中人偶，一双透亮的眼睛灼灼地看着韩维桑。

“不认得。”韩维桑伸手将他抱在膝上，下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问，“阿恒，娘亲送你去见你阿爹，好吗？”

阿恒急急回过头来：“娘亲你说真的吗？”

她将他搂得紧一些，想起适才在大雄宝殿，阿恒像模像样地同她一般跪下祈愿，口中念念有词，却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菩萨保佑我能见到阿爹……

她心底苦笑了下。自己以前赌咒发誓说过，不愿孩子再踏入帝王家，可心中分明是知道的，这孩子天生聪慧，甚至能比那人更为适合那个至尊之位……

终究，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她伸出手去，抚了抚他软软的额发，年轻的母亲看着孩子带着浓浓稚气的小脸，微笑道：“是真的。”

永维四年，对于朝廷来说，既平稳，却又暗流涌动。

在永嘉胡乱中被付之一炬的皇宫终于在去年五月修缮一新，江载初便从太极殿搬入了新的宫阙。六月始，朝廷之上陆续有臣子发声，要求皇帝立后选妃，充实后宫，尽早诞下皇子，是为国之根本。

最开始只是几个小言官上书言事，皇帝也只看了看，扔到一旁不理。

随后，朝中大臣开始联名上书，直言“以帝鼎盛之年，而无子嗣，国危矣”。

接到这本奏折的时候，皇帝正在同大司马景云下棋，倒是停了下来，仔细看了遍，伸手揉了揉眉心道：“朕的家事，如何成了国运？”

景云手执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低声回道：“陛下，天子无家事。”

江载初淡淡抿了抿唇，却转了话题道：“冉冉呢？今日怎的不带进宫里来？”

前年皇帝将前户部尚书、陆大学士的独女指婚给景云。

下旨的前几曰，他还特意将景云召进宫来：“你真要朕指婚？”

景云沉默片刻道：“臣只要妻子温顺良善，陛下选的陆小姐，臣觉得很好。”

江载初的双眸平静无波，淡声道：“那么倒是朕多虑了。”

景云看着他，眸色中隐含复杂之意，良久，叹道：“情爱一途走来，不是每个人，都有陛下这般的勇气与坚忍的。”

皇帝一笑，不再劝说他。

第二年，景云便有了长女冉冉，粉雕玉琢般的一个小女孩，抱在手中会用乌溜溜的眼睛瞪人，江载初很是喜欢，常常要景云带进宫来逗玩。

“陛下这般喜欢孩子，为何不要一个呢？”

“这么说，这封奏书，你也是知情的？”皇帝随手将未看完的奏本扔在一旁，似笑非笑，俊秀的眉宇间却己经蹙起薄怒。

景云单膝下跪，却毫不退让：“陛下不能因为一己情爱，置国祚而不顾。”

这些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霍然站起，拂袖之下，整盘琉璃棋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不绝的声响。屋内立刻跪了一地的内侍与婢女，人人凝神屏息，不敢有丝毫异动。

“陛下，这封奏书上，不止有我的签名，亦有连秀、孟良、宋安……皆是当日随你起兵的老部下。臣等的心情，望陛下亦能体谅一二。”

“我曾答应过她……”江载初的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来，竟似还有些恍惚。

“她都己经死了！”景云咬牙道，“再深厚的约定，也都过去了。”

江载初依旧蹙着眉，缓缓摆了摆手，竟不再理他，径自走了。

此后，各地求请江载初立后选妃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来。

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始终岿然不动、不曾上书的，却是如今被贬在锦州做转运使的元皓行。也曾有幕僚旁敲侧击，问他道：“大人关心天下事，为何独独对此事置之不理？须知这也事关国运啊。”

彼时元皓行正在提腕写字，左看右看，均觉得那一捺不够有力。只是既然落笔，无从更改，他便只得放下了狼毫，淡淡笑道：“皇帝不会听的。”

他净了手，又摸摸鼻子，低叹道：“当年我本该记得这一茬……他又怎肯让旁的女子生下自己的子嗣呢？”

可事到如今，他亦只能期盼，或是时光模糊了君王如铁的意志，又或者……世上或许还有奇迹吧。

江载初虽不厌其烦，但在后宫一事上，却也始终心志坚定，绝不肯退让半步，朝廷之上，接连贬退十一名三品以上官员后，终于将奏书返退了一些。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群臣的智慧却在皇帝强硬手段下，婉转曲折地表现了出来。

宫廷宴会，狩猎马球……但凡有机会，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美女被送到皇帝面前露脸。秦国公的寿宴上，皇帝手中把玩着酒盏，带了酒意的凤眸微微扬起，笑道：“有人胆子再大一些，只怕朕这酒杯之中，也会被抹上催情之药吧？”

歌舞顿歇，舞姬们仓皇退走。

最后还是秦国公勉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谁能这般大胆？”

“朕看你们之中，还真会有人这般大胆。”皇帝面色一沉，“好好的大家闺秀，竟要献舞求宠？这算是变着法子让朕选妃吗？”

秦国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得跪下谢罪道：“陛下，老臣想着这场宴席并无外人，侄孙女又自小善舞，这才命她适才献舞……”

寿宴最后不欢而散，至此，皇帝算是毫不留情面地驳斥了朝中各级官员。虽然换了暂时清净，却也令君臣关系倏然紧张起来。

九月初，景云奏议，请陛下于初九带领群臣外出“辞青”。

江载初准奏，九月初九这一日，年岁五十以上大臣皆赐茱萸绛囊、菊花酒，登矾山赏景。

矾山山势平缓，栈道又修得齐整，站在栈道上便能望见皇城全景，开阔壮观之至。

禁卫军本欲封山，只是皇帝念及京城百姓素来也爱来此处登山，便只嘱咐封了西坡。

江载初军人出身，体力自然远胜一众上了年岁的大臣，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半山腰，见到半山亭掩在葱葱秀木间，不由心情大好道：“景云，咱们去那里坐坐，等等他们。”

半炷香工夫，山道平缓，半山亭已近在眼前，江载初却停下脚步。

只见那亭子的石凳上，坐了一个小孩儿，手中拿了个香囊抛着玩。

“陛下小心。”侍卫顿时紧张起来。

江载初不禁失笑：“这么个小孩儿也值得你们这般紧张？许是哪户来游玩的人家走丢的，父母可要着急了。”

他缓步走向亭子，那小男孩因背对着他们，并未发觉，还兴高采烈地哼着歌。

“胖娃儿骑白马，白马跳得高。胖娃儿耍关刀，关刀耍得圆……”

几句歌声飘入了皇帝耳中，牵动了脑海中最是遥远飘渺的记忆，他一时间如遭雷击，顿时停下了脚步。

“陛下，待臣去将他抱开——”

江载初蓦然伸出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独自一人迈进凉亭，走至小孩儿面前。

小孩儿穿着深蓝的锦缎袄子，底下是绸裤，略略有些肥大，看起来却极是可爱。他乍一见到陌生人，倒也不害怕，跳下石凳，带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响。

江载初凝眸看去，深蓝的裤脚上，果然拿红绳扎起来，上边还穿着银铃。

他再缓缓望向那张小脸，天庭饱满，眼珠子乌黑，宛如紫黑葡萄一般，直欲滴下水来，年纪虽小，却眉清目秀之至。

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片刻，只是看着小男孩的脸，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却觉得这样熟悉，熟悉得能找出另一张魂牵梦萦的脸来……

“阿爹？”小男孩仰着头，口齿清晰地喊了出来，“你是我阿爹吗？”

简简单单的一个问句，江载初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活了三十多个年份，从未如此刻般心神激荡。连这短短的话，都在耳中起了重叠的回音，远远近近的，捕捉不住。

“你叫我什么？”江载初蹲下身去，与孩子平视，虽已狠狠克制，却依然能察觉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我阿爹吗？这么多人中，我最像你的模样啊！”小男孩回头望着那站了一地的大臣和禁卫军们，挠了烧脑袋。

江载初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见恒。”孩子大声道，“见微知著，日升月恒，见恒。”

“见恒……”江载初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竟有着怔忡。

“对了，我姓江。”阿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娘亲前些日子才告诉我我姓江，阿恒总是忘掉呢……”

“江见恒……”江载初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柔声问，“你今年虚岁五岁，娘亲的名字，是叫韩维桑，对吗？”

“呀！你真的都知道！”阿恒喜得不由分说，抱住了他的脖子，“你真是我阿爹！”

江载初任由他楼着，却轻轻闭上了眼睛，心中却爱恨交织之至。

她果然还活着……

她活着，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这五年间，明知他相思欲狂，却也能真不来找他……

韩维桑，这世上，狠心之人，实在莫过于你。

小孩儿很快放开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摘脖子上的一块玉，一边嘟嚷道：“娘亲还说了，这块玉是给阿庄哥哥的。阿爹，哪个是阿庄哥哥？”

江载初定睛望去，却是当年剑雪用作信物的血玉。

她……这算是辗转告知他，该将一切交回至东澜的手上了吧？

他心中更是再无半分怀疑，伸手摁住阿恒的手，微笑道：“你先戴着，你阿庄哥哥在家中，回头阿爹带你去见他。”

果然是天生的父子，这样同他娓娓说话，竟没有丝毫的疏离感，阿恒当即停了手。

江载初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给孩子，让他牵住了，走向亭外。

上了年纪的臣子们也都爬到了半山腰处，因不知前边发生了什么，都在半山亭外的空地上等着，却见皇帝牵了个小娃娃出来，

素来不苟言笑的江载初，此刻眼角眉梢，竟然缀满了温柔笑意，他本就是极俊秀的男子，这样更显得丰神俊朗。

“陛下……这孩子是？”秦国公越众而出，代百官问出了心中疑惑。

江载初浅浅一笑，弯腰抱起孩子，从容道：“你们不是说朕欠这帝国一个子嗣吗？”

众人惶惑间互视，一时间不明所以，唯有见过韩维桑的旧臣们，看着孩子的眉眼，心中猜到了几分。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便是朕的儿子，你们要的储君！”

秋风轻轻拂过山间草木，散开天上云翳，又送来淡淡酒香与桂花香，沁人心脾。

洛朝的臣子们反应了半晌，终于倒吸一口凉气，明白过来，无数目光落在孩子那犹有些不明所以的小脸上。

立储君乃国之根本，原本不该这般儿戏，可这凭空冒出的孩子，却并没有令官员们觉得疑惑。

这一日江载初穿的是家常的深蓝重纹厚锦长袍，那小孩儿也穿的同色的掛子长裤，一大一小站在一起，竟说不出的神似。

刹那间，半山亭外，跪倒了一大片身影。

“吾皇万岁！储君千岁！”

“恭喜陛下册立东宫！”

阿恒被抱在江载初的怀中，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转过头问他：“他们是在跪我吗？”

江载初含笑点头。

阿恒的目光落在几个年纪颇大的老人身上，半晌，挣扎着想要回到地上。

江载初有心要看他做什么，俯身将他放在地上。

小家伙大步走到看上去年岁最大的秦国公面前，伸手欲扶起他，又落落大方道：“诸位爷爷伯伯叔叔，请起来吧。”

他这样一说，众人更是觉得惶恐，头越发的埋低。

江载初走上前牵了阿恒，声音中亦含着微笑：“储君既然说了，你们都起来吧。”

阿恒因为寻到了父亲，十分高兴，回身眉眼弯弯地笑，仰头道：“阿爹，母亲还有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你。”

江载初深吸了口气：“什么？”

阿恒在自己袖中掏啊掏，最后摸出一枚圆圆的蜡丸来，递交到皇帝手上。

江载初伸手接过，捏碎之后，展开里边的字条。

是她的笔迹，却只有两行话。

风声自耳边轻柔卷过，那年她不过二八年华，最是鲜妍华美的年岁，云霞盛幵的杏林中，他见着她，倾心爱了这一场，也搅乱这盛世繁华。

江载初一字一句读过去，过往的每一幕，在这短短的瞬间翻涌至脑海，亦承载在她给他的这十四个娟秀的小字之间——承君深意无以报，望君此生御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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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重逢

因这一日的辞青意外寻到了帝国储君，御驾即刻回宮。

阿恒第一次见到皇宫城阙，很是新奇讶异，一路上看得眼請籌不泛。

皇帝目光却没有离开过这个孩子，见他虽然好奇，也仅仅止于目光而已，安安静静坐着，行为举止却极为从容大方。想来，这般仪礼都是他的娘亲教的。

“阿爹，这里的房子都这般大吗？”阿恒有些吃惊地问道。

江载初微笑着应了一声：“是，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可娘亲说过，不能太过奢华。”阿恒一本正经道，“有小一点的房给阿恒住吗？”

江载初轻笑，问道：“阿恒，你和你娘亲，住在何处？”

“锦州城外，”阿恒道，“平日里只有我和娘亲两人，不过顾叔权会常来送些东西。”

顾飞……江载初心中记住了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你娘亲如今在何处？”

阿恒茫然摇摇头，“娘亲说送我来找你，却没说自己会待在何处。”他顿了顿，祈盼一般望向父亲，“阿爹，你会找到她的，是吗？”

江载初沉吟片刻，却并未说话，良久，又听到阿恒道：“阿爹，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娘亲呢？”

江载初只觉得胸口受了内伤，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却又没法对儿子说出实情，只能叹气苦笑道：“是阿爹不好，没有将你们找回来。”

他又极细致地问了他们母子过去四年的生活起居，听阿恒说起娘亲身体很好，不禁松了口气。厉先生是在前年走的，临死之前，却犹自不甘心道：“韩姑娘若还在，其实身上的蛊毒，却是有一个法子能解的。”

若是蛊主怀上中蛊之人的血肉，自然而然的，就能化去她身上排异了多年的血凝。

只是韩维桑她极难受孕，却是事实。

如今想起来，这样难得的一个机缘，她竟然得到了。

可见老天……终究还是眷顾着她。

只是函谷关下，她如何从那里逃脱，又是什么人在照顾她……生阿恒时吃了苦没有……

江载初思及这些事，真正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时将她抓来问个清楚。

马车顿了顿停下来。

江载初亲自抱着阿恒下车，却见寝殿门口，阿庄早已等在那里，一见到皇帝就疾奔过来：“我姑姑还活着是吗？”

韩东澜如今已有十三岁，是一个挺拔俊秀的少年郎了。因皇帝疼爱，一直带在身侧当做儿子一般对待，在宫中也从不拘于礼数。

江载初含笑点头，另一只手牵过他，笑道：“这是你的表弟，江见恒。”顿了顿，又道，“阿恒，这便是你的阿庄哥哥。”

阿恒倒是很快叫了一声“阿庄哥哥”。

韩东澜看着这小家伙，有些难以置信道：“姑父，这真是你和姑姑的孩子吗？”

江载初点头之后，韩东澜才笑起来，亲热地牵过阿恒的手，又问道：“那姑姑人呢？”

江载初轻轻叹口气：“她终究是不愿踏入这里的吧。”

韩东澜“哦”了一声，失望黯然之色不言而喻，掌心忽然间凉凉的，是阿恒将一块玉塞在了他的手心，仰头憨憨看着他道：“这是娘亲让我给你的。”

韩东澜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的血玉，又抬头看看江载初。

“既然是你姑姑给你的，你便收下吧。”江载初轻抚他的头，遥遥望向西南，“阿庄，过不了多久，姑父也该送你回去了。”

大洛朝如今有了储君，朝廷上下便显得其乐融融许多。

自然还有一些书呆子、一根筋的史官孜孜不倦地上书，要求皇帝弄清储君生母的身份，不过皇帝因为心情甚好，恍若未见，他们自觉没趣，便也渐渐淡忘了。

同韩东澜一样，帝国赫赫有名的大儒被招至东宫，为储君授课。而景云和连秀等数名立下卓绝战功的将军们，则开始教给储君军事谋略。

江载初爱极了这独子，却不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每日间必和他及韩东澜一道用膳，用膳后也不过淡淡地询问孩子们功课的进度。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阿恒各种课业进展极快，江载初一直细细观察他的性子。这孩子每日勤快背书，又要操练基本的军法，间隙也缠着表兄玩闹一会儿，竟没有丝毫抑郁或不快。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只是好几次晚上，皇帝起身去看他睡得是否安稳，阿恒口中嘟嚷的却是“娘亲”。

江载初心下微微一酸，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未想他竟醒了。

阿恒迷迷糊糊看了江载初一眼，轻声喊了句“阿爹”。

“这些天，会不会觉得阿爹待你太严厉了？”江载初俯下身，摸了摸他的额角。

“不会啊。娘亲自小都这样对我呢。”阿恒蹬了蹬腿，“可我不怕娘亲，我知道她心里可疼我呢。”

“你娘亲自小这样对你？”

“有时比阿爹还凶……”阿恒翻了身，又睡去了。

江载初却靠在孩子的床边，心中五味杂陈。

所谓严父慈母，他自然是见过韩维桑以前惯着阿庄的样子。直到世事大变，她意识到阿庄总有一日必得独当一面，才渐渐对他严厉起来。

可是如今对这唯一的儿子，韩维桑竟也能狠下心……可见她心中早就拿定了主意，迟早要将他送回到自己身边。

“可你自己呢？”江载初揉了揉额角，苦笑着站起来，负手在身后，望向窗外。

花窗外的白梅早已结下数串花蕾，淡淡幽香飘来，他忽然想到，这一生，看似是他君临天下，可原来，是她事事走在他之前，甚至从不给他回旋的余地。

“维桑……”他喃喃道，“你真的就这样把儿子扔给我，再不出现了吗？”

永维五年的上元节，帝国己经经过了五年的休养生息，轻徭薄陚，民力得到极大缓解；而匈奴经此一战，冒顿可汗在出关后病逝，部族内部四分五裂，再也无力在边界挑起战争。左屠耆王冒曼在内斗中被族人所杀，因新任可汗欲要和洛朝修好，将周景华送回了洛朝。只是在回国途中，周景华因忧思过重，暴毙而亡，倒是省了一番被千刀万剐的痛楚。

边界安宁，四海升平。

皇城外的朱雀大道，宽敞本可以容十二匹马并肩疾驰，此刻却熙熙摟攘挤满了人。

江载初敕令，取消这一晚宵禁，小贩们在大道两边便摆起小摊，贩卖各式首饰、面具或是吃食，有些精巧的玩意儿甚至不远千里来自关外，写着灯谜的灯笼一连串地展开，将人们的脸颊衬得容色温暖。

“看，看！陛下来了！”

人群忽然涌动起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江载初皆会在朝阳门上观赏一年一度的烟火盛会，与民同乐。

城门足足高有数十丈，仰头望上去，其实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罢了。可人们还是一个个努力仰起头，去寻找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况且，今年与往时不同的是，储君也将出现在城门上，第一次接见臣民。

江载初倾身向臣民们挥了挥手，顿时朱雀大道上便如惊雷一般，响起了“吾皇万岁”的呼喊声。

更有眼尖的看到皇帝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孩子，那自然是储君了，只可惜也只能远远看见而已。

忽然之间，远处轰的一声，皇城似乎静默了一瞬，旋即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深蓝色的天空被画下，却又巧妙地婉转而起，如同牡丹一般瑰丽！

“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从城楼上移开，望向远方，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城楼之上，朔风更烈。

江载初肩上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手中抱着阿恒，微微眯着凤眸，亦望向那烟花绽放处。

他的身旁，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郎，瘦瘦的身子上穿着黑色大氅，见到极精彩的烟花，也偶尔轻轻击掌。

“姑父，我幼时在锦州城，似乎也见过烟花。只是，不如此处的盛大绚烂。”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微凉。

江载初抿唇笑了笑，“你姑母曾经约我上元节去看锦州的烟花……”

他的声音略有些低沉，韩东澜不由得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对父亲少有印象，自七岁时被姑父带在身边，便视他如父。在他心中，宁王也好，皇帝也罢，都只是他的姑父，深于谋略，勇于战场，是个无所不能的人物。

可他也知道，唯有提起姑姑，这个泰山崩于前不会变色的帝王，方才会短暂露出这般黯然之色。

果然，片刻后，江载初己经面容平静，笑道：“韩东澜，将来你真正成了君侯便会知道，再绚烂的烟火，也不及民生安稳，会令人觉得真正喜乐。”

“侄儿记下了。”

他们低声交谈时，帝国的储君正看着这漫天烟花，不敢眨一眨眼睛，生怕漏掉最精彩的一幕。

趁着一个间隙，阿恒转过头，认真地同皇帝道：“阿爹，我想和娘亲一道看烟花，你什么时候能把她找回来？”

这般的童言无忌，韩东澜想要阻止表弟也已来不及，他只得抬眼，小心望了一眼皇帝。

江载初安静地抬起头，月光与烟花交杂着，明灭不定的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留下闪烁的痕迹。他淡淡望向远方，却和普通人一样，带了些惆伥。

良久，江载初笑道：“三个月后我将她寻来，那时正是春日，咱们一起去踏春，好吗？”

阿恒笑着拍起了手，

韩东澜略带疑问地望向姑父，却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心下顿时明了，那只是姑父想要安慰表弟罢了。

在城楼之下，所有人仰着脖子，为一朵朵绽开的烟花欢呼的时候，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城墙之下，安静地看着朝阳门上隐约的身影，一瞬不瞬。

她兜着风帽，双手亦笼在裘衣中，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

周围的喧哗声被阻隔在外，风帽柔软的绒毛间，她的脸隐隐透出白玉般的色泽，鼻尖微翘，嘴角的笑意柔和如同此刻皎然的月光。

丈夫，儿子，侄儿……

或许一年之中，也只有此刻，她才能见到最亲的人吧。

他们就在那里，她知道他们都很好。

女子嘴角的笑意更深，终于低下了头，正欲离开，忽被身边看烟花的人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见到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女，因被人群推搡了一下，便跌在她身上。那少女正欲道歉，却瞥见风帽下这女子一瞬容华，蓦然怔住。

待到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己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上元节过后，宫廷内外却为了一件事担忧不已——好不容易皇帝有了储君，小太子却偏偏在上元节赏烟花时着了凉。

本以为是普通不过的伤风，太子虽年幼，身子却好，多吃几服药便能痊愈。未想到这病却越来越凶险，连治了十几日，反反复复的总是不见好。一月过后，竟转为沉疴，储君日日躺在床上昏睡，牙关紧闭，连一滴药都灌不进去。

江载初日日守在病床前，十余日不曾上早朝，更是一连罢黜了五名御医，储君却始终不得好转。

所谓病急乱投医，各地开始不断遣送珍稀药物和所谓名医入京，甚至不乏所谓“秘术”，却无法让这个幼小的身躯再获得新生的力量。

宫闱深处，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勉力睁开眼睛，似是在找寻什么，最终却归于失望，喃喃说了句“娘亲”便又昏睡过去。

江载初陪了他一天，终于慢慢站起：“命钦天监选一个吉日，朕去天坛祭天，祈求上天怜佑吾儿平安。”

“陛下，有关殿下的病……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江载初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亦是哑涩：“朕连秘术都信了，还有什么不当讲？”

“京城外有个盲人，算命很是灵验，昨日臣遣人去算了一卦……那人说，说是殿下命格与这紫宸殿不合……若是能送出静养，当能疫愈。”

江载初仔细想了想，不由道：“宫外的数处别苑，那人可说哪个方位与太子合宜？”

“城西的天揽阁最为合宜。”

江载初嘴角带了一丝苦笑，长叹了口气：“也罢，命人将天揽阁收拾出来，明日便送太子过去。”

城西的天揽阁是皇家别院，每年中秋，皇家皆爱在此登高阁赏明月，往常却是没人住的。因要移为储君养病之所，顿时喧闹了许多。

储君在第二日便悄无声息地被送出宫。

江载初亲自抱着他，心急如焚，送至阁楼内，又是无眠无休地照看了一夜。

钦天监选的吉日是三月二十四，皇帝因要提早斋戒沐浴，便早早离开了天揽阁。

此处的守卫虽不比大内，却也极为森严。

入了夜，储君所在的暖阁内门窗紧闭，虽是初春，天气已不再严寒，却依然烧着暖炉，弥散淡淡一股药香。

侍女静静守在一旁，忽然宫中李女官走到门口，悄声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她是宫内品级最高的女官，侍女们闻言忙退了出去。

待到她们走后，女官带着随从进了屋内，那随从急步走向床边，低头望向的孩子，却见他满脸通红，用力闭着眼睛，几乎要将长长的睫毛夹断了。

她心中一痛，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低声唤他：“阿恒……”

阿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恍惚间见到了娘亲，犹自不敢相信，摇头道：“是娘亲？”

“是我。”韩维桑扮作了极不起眼的宫女，想尽了办法方才进来。

如今见到了儿子这副样子，既后悔不该让他离开自己身边，却又怨恨江载初不曾好好照顾他，只恨自己不能分担去孩子身上的痛苦。

“娘亲，我好难受……”阿恒轻声道，“好难受……”

韩维桑一开始得知孩子生病，还以为是江载初想了法子，总归是要骗自己出现。未想到阿恒这一病便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几乎惊动了整个帝国。她想方设法找人去询问了好几名御医，又苦心安排民间良医入宫，得到的消息确凿无误——太子真正是病重了。

她赶回京城，得知江载初在祭天的前一晚要离开此处，便想了法子来探视孩子。

“阿恒，娘亲在这里。”她心中焦灼，“如何难受了？”

“就是……就是……”阿恒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踢开了被子，大口喘着气道，“热得难受！”

“你——”韩维桑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还要替他盖上被子。

“娘亲，我装病也装得很难受！”阿恒跳起来，哈哈大笑，顺势抱住了她的脖子，“娘亲你终于回来了！阿爹没骗我！你回来了！”身后脚步声响起，韩维桑一颗心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阿爹，你看，娘亲回来了！”阿恒的声音欢天喜地。

韩维桑轻缓地掰开儿子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江载初就站在那里。

她眼中蓦然泛起水光，便看不清他的五官与表情，只能一步步走过去，微颤着伸出手去，用指尖描摹那在时光长河中变得越发清晰的眉眼。

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脸颊，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就放在自己脸颊边，用力握着，双眸深邃，仿佛要将她吸纳到无底的漩涡中去。

“韩维桑，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江载初一字一句地说。

明明是想做出威严的恐吓的样子，如同五年前在青州府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克制不了嘴角的笑意，因那是从心底泛起的喜悦，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怕这世上，再没一种情感，能强烈如此。

她被他握住了手，滚烫的泪落下来，烫得要灼伤他的手背。

可她只是扬了扬眉，声音清泠，又带着哽咽：“这些年，你好吗？”

江载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薄唇贴着她的耳侧，闭上了眼睛：“承君深意无以报……韩维桑，你负我整整八年。”

她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勉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此刻他不再是冷酷的帝王，只是和妻子久别重逢的丈夫，他轻柔至极地拍着她的背：

“望君此生御繁华……维桑，你可知道……你在何处，那处便是我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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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温柔

帝国的储君略略有些不开心。

娘亲已经找回来了，可是他却没见上几面，第二日便被送回了皇宫内，又过上了背书习武的老日子。

表兄倒是傍晚才回来的，兄弟俩一道用的晚膳，他看看表兄微肿的眼睛，好奇道：“阿庄哥哥，你哭过了吗？”

俊秀的少年还有些不好意思，掩饰般擦了擦眼睛：“没有，沙子吹进了眼睛。”

“见到我娘亲了吗？”

“见到了。”韩东澜沉默了片刻，“姑姑……终于回来了。”

“你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姑父说姑姑一路赶来累了，就让人送我回来了。”

“……阿爹还在那里？”

“嗯。”

阿爹居然还在那里！

阿恒委屈得有点想哭！

昨日是谁一本正经地教育自己，说是作为国之储君，不可一日荒废学业。到头来呢，他一国君主都没回来。而辛苦装病的分明是自己，被热得半死的也是自己，他却不能多和娘亲多待一会儿呢？

此刻在天揽阁，江载初陪韩维桑用了晚膳，心情甚好，携了她的手道：“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韩维桑默默看了他几眼：“你今日不走了吗？”

“自然不走了。”他神清气爽，理所当然道，“要去哪里？”

白日里终于见到数年未见的侄子，见他如今俊秀挺拔的眉眼，她这个姑姑，只觉得说不出的高兴。

只是江载初早早地将他送走了。

至于儿子，今日压根没送过来。

“可……阿恒和阿庄，他们……”韩维桑略有些踌躇。

“他们每日在宫中都有许多功课要做。”江载初轻描淡写，“天子侯爵，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的。”

“可我……着实想他们。”

韩维桑的声音轻轻柔柔，又低着头，皇帝便瞧不见她的脸色，心中蓦然想到一件事，声音有些沉沉。

“若只是一个我，这辈子，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再见我？”

初春的夜晚，天气凉凉的，又仿佛带些微甜，韩维桑知他心中的郁结，想了想，反手与他十指交扣，轻声道：“那时我中了你那一箭，一时闭了气，他们就以为我死了，将我抛在了那里，是顾飞找到了我。我那时还醒着，求他带我离开……我怕自己死在你面前，若是那样，你不知道该多难过。”

江载初停下了步子，涩然一笑。

“这一生，我在你面前出现，又离开，反反复复那么多次，我若是你，也早已放弃了。”她缓缓将头靠在他胸口，听到那颗跳动得平稳有力的心，低声道，“多谢你一直这样坚持，一直不曾放弃我。”

他伸手将他拦在怀里，恍惚间想起前尘往事，忽然觉得能有静静相拥的这一刻，真正如同奇迹，他和她，竟也这样走过来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我已经有了阿恒。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缘故，身子也好的快了。那时你已称帝，我心中想着，天下女子千千万万，如今你万人之上，总能找到合适之人……”

“所以你就躲着，原本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让我知道你们母子还活着吗？”

她自他怀中仰起头，讨好地蹭了蹭：“这几年过去，却一直没听说皇帝立后纳妃。”她眼睛晶晶亮，“我猜，是你的倔脾气又犯了。”

江载初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皎皎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凉凉似水：“当日我一箭射你胸口，往后的每一日，我都在这样的梦中惊醒……你要我怎样去接受枕边睡着旁的女人？再说，我也曾答应过你，从今往后，再不会有别人。”

“那时你自说自话时许下的诺言，我都已忘了。”韩维桑低低笑了声，却被他一把攫住下颌，抬了起来。

“维桑，每一次，我向你许下的承诺，心中都是当做一等一重要的事！”江载初有些恼怒，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猛然间低头吻了下去。

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亦揽在他的颈后，温柔地应承着他，最后，轻喘着气，笑着躲闪开：“这次我真的记住了……”

他略略放开她，唇指间的甜美尚在流连，心中的微怒也散尽了。

“说真的，如果我不把阿恒送回你身边，你真打算就这样和大臣们对峙吗？”

“是啊。”江载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不想娶别人，他们还能奈我何？就算是死了，死前给他们找个皇帝不就行了。”

韩维桑咬了咬唇，他似乎没对自己说实话。

“江载初，你实话告诉我……你心中，原本是不是打算立……”她轻轻吸了口气，“阿庄。”

他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眸色旋即如常，朗朗一笑道：“瞒不过你。”

“这怎么可以！朝中百官怎么会答应？”韩维桑苦笑，“你太胡闹了。”

“怎么不可以？你不在的时候，阿庄跟在我身边，和亲生儿子也没差。”他深深凝睇她，“再说，他身上总有你的血脉在……无论给你什么，我总是甘愿的。”

韩维桑克制住哭意，轻声道：“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不说这些了，阿恒能回来，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江载初带着她网花丛更深处走去，真正志得意满。

“元皓行……也能让他回来了吧？”韩维桑轻声道，“这些年我再锦州，亲眼见着他真正将那里治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人才，你不用，也太可惜了。”

“嗯。”既然她还活着，江载初觉得心中那口闷气倒也消了，淡淡道。

“阿恒能顺利送到你身边，也是多亏元大人帮忙。”韩维桑笑道，“不过这件事，我也知道，他是一定会帮的。”

“哦？”江载初的眼睛莫名地轻眯起来，这件事，他之前还不知道。

“阿恒不是你让人送到矾山半山亭的吗？”江载初顿了顿，轻笑，“我知道当日剑雪的事，你还有些瞒着我。”

韩维桑怔了怔：“那时你为何不……揭穿我？”

江载初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轻声道：“那时虽然恼你，也不得不拿剑雪来威胁你……可我心中并不想真正将剑雪毁去。若没了剑雪，只怕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又真的要派上用时，你独力难支。”

韩维桑微微怔了怔：“真正的剑雪，其实不过是皇宫侯爵大臣府上赴日绣女们……地位虽低微，却能探听到许多朝廷大事。昨日是我请李女官带我进到此处，也是宫中绣女替我牵的线。你……别怪她们。”

江载初确实也是第一次听说，见她略带忧虑的样子，低声抚慰道：“将你送回到我身边，我重赏她们还来不及。”

“不过如今川洮平民生活富足起来，却也不用将女儿卖给富贵人家做绣娘了，以后剑雪……也会渐渐没有了吧。”

江载初应了一声，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难怪元皓行没跟着众人凑这个热闹。这么说了，他安排阿恒到是身边，是早就知道你好活着这件事了？”

“嗯，也没有很早，我是在七月的时候，派人同他联系……”

“他却不告诉我？”江载初冷冷笑了声，“你还替他求情，让他早日回来？”

“嗯……”

“依我看，他还是再留在锦州历练几年吧。”江载初的语气斩钉截铁。

韩维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相劝，却见皇帝表情已转为温柔，“走累的话咱们回去休息吧。”

“江载初，你为何不问我今后如何打算？”她拉住他的手，终究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江载初看着她，不意她会这么问，皱眉道：“这还需要问吗？”

她安静地看着他，神色中却略有一丝不安。

“我自然知道你不愿意和我一道回宫。”江载初轻声笑道，“另外替你备下了住处，你什么都不用担忧，只有……不离开我就好。”

韩维桑身子轻轻一震，什么都没说，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很快地踮起脚，在他薄唇上轻轻触了触。想要退开时，却被他扣住了腰，月光下那双凤眸迷蒙着情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有这样吗？”

她莞尔道：“还要怎样？”

江载初忽然拦腰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暖阁，顺势低头看她一眼，轻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支开他们？”

夜半之时，韩维桑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却没睁开眼睛，伸手推了推身边男人。

“嗯？”江载初低低应了一声。

“我想喝水。”

身边传来窸窣之声，江载初起身去倒水了，又很快回来，扶起她肩膀，将一盏热茶放在她口边，低声道：“小心烫。”

屋内没有留下一个侍从，他堂堂帝王之尊，做起这样的事，却得心应手得很。韩维桑被他用力托起，锦被下是裸露光滑的肩膀，软软靠着他的手臂，喝了半盏水。江载初又将她放回床上，自己讲剩下的水喝了，又躺会她身侧。

韩维桑翻了个身，他的手却如影随形，依旧扣在她腰上。

大约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她伸手去掰了一下，他反倒将她往自己身边扣得更紧一些，胸口完全贴在她柔美的背上，手却从她腰下绕过去，抚摸在她柔软的胸前。

她的肌肤十分滑腻，可唯有下那里，那块凸起的疤痕，用指尖轻轻触到，也觉得惊心动魄。

“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痛？”江载初的声音沉沉。

“还好……”韩维桑觉得痒，不由得往前躲了躲，“这样生阿恒的时候痛。”

他的掌心覆在那里，滚烫滚烫的，心中只是举得愧疚，生阿恒那样重要的时刻，他竟也一无所知。

“你怎么还不睡？”她着实有些被他闹得恼了。

“睡不着。”江载初低头挑逗般咬了咬她的肩膀，“想着一会儿要回去上朝，索性不睡了。”

“你不累吗？”韩维桑喃喃地说。

他良久没有答话，忽然间用力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身上。

韩维桑半睡半醒之间抬起头，眼神带着浅睡未醒的迷惘，长发柔柔落在他的肩上，让他觉得又轻又痒。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灼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后，低笑道：“明早你睡个懒觉迷惘不让人来吵你，好不好？”

韩维桑只觉得他真正是索求无度，害得自己第二日果然是过了午时才起来的。刚刚洗漱完，门外就是一阵脚步声，内侍来报：“夫人，是崔国夫人来了。”

韩维桑连忙道：“请她进来。”

“小姐——”那贵妇人打扮的女子已经站在门口，双目盈盈，“我知道你还活着。”

韩维桑乍见故人，亦是心神激荡，拉过了她的手。

她比起以前略略圆润富态了，只是眼角眉梢还是清秀，如同那年长风城初见，院中花满枝桠。

“这些年多谢你帮着照顾阿庄。阿恒入了宫，我也听闻，是你常常去看他。”

“那本是未晞该做的。”如今未晞已是一品崔国夫人，骠骑将军孟良的夫人，却还是以往那般泼辣直爽的个性，“那日孟良回来说陛下突然立了储君，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韩维桑微微笑了笑。

她犹自拉着韩维桑的手，想起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一串串落下泪来：“他们联名上书，要陛下立后，孟良也签了名，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气哭。小姐，他们没见过你受的苦，可我知道。陛下他……若是真的纳了别的女人，我心中再也瞧不起他。”

未晞犹记得那时她毒发时，全身蜷缩成一团，痛得难以自己的样子，微微打了个寒战，低声道：“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韩维桑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每次宫廷宴会上，你不知道那些夫人背后都会说些什么……这下她们再不能说陛下喜好男风什么的……”

“未晞，我不会入宫，也不会当皇后。”韩维桑静静打断她，嘴角的笑异常柔美，“我回来，只是想见一见你们，看看你们过得还不好。”

未晞怔住。

韩维桑并没有解释，知淡淡道：“这是陛下允诺我的……他一直这样纵容我。”

江载初是用过了晚膳才回来的。

他在灯下批奏折，她就陪着看书。

江载初显然有些心猿意马，草草翻了几本，正欲搁下笔，韩维桑恰好给他换了一盏茶，扫了一眼最上方的那一本折子。

“咦？”

皇帝若无其事地想收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谁写的？”

“……景云。”江载初勉强道，“是密奏。”

“他应该很讨厌我吧？”韩维桑笑道，“怎的还要立我为后？”

“讨厌你和立后这两件事上，我想他还是会选择后一件。”

韩维桑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挑眉望向皇帝：“你要怎么答他？”

“不立。”江载初叹口气，伸手将她揽在膝上，鼻尖轻嗅到她沐浴后带着的淡香，“我何时勉强过你？”

“可是你若是一直没有皇后，好像也不大对劲。”韩维桑低头，忽然觉得，他对自己，实在是好得不像话了。多年之后，史书上该如何记载这位后宫凋敝的君王？又该如何描述生母不明、极为突兀地就被立为储君的阿恒呢？

“我不要皇后，也不要后宫，你想想，光脂粉钱，一年到头就能帮国库省多少钱？”江载初一本正经道，“再者，一群女人钩心斗角，再弄出些外戚夺权的事来，以后阿恒的江山也坐不稳当。”

他虽是这样说，韩维桑心中却还是觉得有些伤感。

她这一生，对谁都好，只有对他，始终是太过任性了。

多少人要争那个位置而不得，她一句“我不愿”，他便再没有逼过她。

须知立她为后不过是一道诏书，一场盛大礼仪……可是将她藏在身后，要付出的心力，要堵住的闲话，要顶住的压力，他只一句云淡风轻的“不立”就过去了。

“我想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很多的善事。”良久，她回过身，双手拢在他的颈上，对她嫣然一笑，“不然怎么会遇到你呢？”

江载初深深凝视她，也只轻轻叹口气，带着促狭的笑意道：“那么……我大概是做了许多许多恶事吧。”

江载初最近有些心烦，倒不是哪里起了战事，或者闹了饥荒，只是阿恒和阿庄的师父们纷纷回报说，这段时间储君同洮侯的学业进度，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他当即查看了两个孩子的功课，果然，文章写得乱七八糟不说，以往一套剑法韩东澜四五日就能学会，如今也要花上两倍不止的时间。至于储君，更是在兵部尚书连秀大人亲授的兵法课上睡着了。这是他以往最爱的科目，这下极大地打击了连大人的积极性，更是觉得有负圣恩，连连在皇帝面前请罪。

皇帝心中焦虑，想要找两个孩子谈谈，却又担心拔苗助长，左右为难。

这日在用膳之时，他的话也比往日少一些，韩维桑觉得古怪：“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江载初忙否认。

她稍微扬眉，只是见他不愿详谈，便也识趣地不问了。

用到一半，忽听内侍的脚步匆匆，禀告道：“陛下……储君殿下今日……”

江载初瞟了瞟韩维桑，一句话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他又怎么了？”

“殿下今日背书时候挨了陆大学士的打……”

江载初眼风扫去，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阿恒不会背书？”韩维桑只觉得匪夷所思，儿子几乎是过目不忘的记性啊。

江载初脸色有些尴尬。

“你瞒了我什么？”韩维桑冷了脸，“江载初！”

江载初终于还是把这些日子孩子们的表现说了出来。

韩维桑一直蹙眉听着，良久，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英俊的脸上滑过一丝尴尬，低低咳嗽一声，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几年一直是我带着阿庄在身边，现在又多了阿恒……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江载初微微抿着唇的样子，有些懊恼，像个孩子一样。

韩维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好啦，我知道你是好父亲，也没有怪过你啊。”

他“嗯”了一声，神色还是闷闷。

“阿庄和阿恒都是聪明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的。”韩维桑沉吟了片刻，“你和他们谈过吗？”

翌日，江载初在午膳时间去了东宫，没有带上任何内侍，静悄悄地站在门口，听到屋内两个孩子一边吃饭，一边在说话。

“阿庄哥哥，我猜不要学得那么多呢。”阿恒的嘟囔声，“我听到阿爹那天还说呢，要是等我长大了，他就带着娘亲四处去玩……留我在这里帮他做事。”

江载初怔了怔，他前几日是和韩维桑说起过：“这些年总是要委屈你，陪我待在京城……如今我只是盼着阿恒快些长大，到时候我便带着你去江南看细雨，去塞外看日落。”没想到被阿恒偷听到了。

屋内静了静，阿庄的声音若无其事，却在赞同表弟：“嗯，我也不想一个人去锦州。”

“就是，阿庄哥哥，你别去锦州……”

原来是这个缘故，江载初静静站在窗下，一时间心神起伏，忽听屋内少年的声音十分警惕：“什么人在外边？”

韩东澜拉着表弟的手一同走了出来，见是皇帝，颇有些惊讶：“姑父，怎么是你？”

江载初若无其事地往屋内走：“看看你们这两日的功课做得如何。”

两个孩子立刻有些心虚，只见江载初在里屋坐下来，笑道：“阿恒，今日你将陆学士气得不轻？”

阿恒往表兄身后躲了躲，只拿一直眼睛瞄着父亲。

江载初倒也没责怪他们，又略略问了几句话，对阿庄说：“你姑母蒸了些糖糕，知道你爱吃，一会儿你去看看她。”

阿庄还没说话，阿恒已经挤出来，一脸期待道：“我也要去看娘亲。”

江载初似笑非笑地扔了一本书出来：“你娘亲说了，背出来这本《策论》，才能去看她。”

阿恒：“……”

矾山以南是个山谷，谷内是白墙黑瓦的一座别院，看着并不起眼，唯一可取之处大约是三两只桃花探出来，带着几分温柔地写意，令人觉得这主人该是风雅之人。

里边的屋子造得疏落而别致，穿过前厅，已能听到潺潺流水声。

后庭的水是从矾山上引下的活泉，池水中植满青荷，此刻未到盛开季节，之间嫩绿圆叶，一朵朵漂浮在清水上，很是稚趣可爱。水中央却是一个琉璃亭，夏日将琉璃窗推开，挂上竹帘，风声细细，十分凉快。冬日则在中间生起暖炉，烘焙清酒，亦是畅快。

韩维桑如今便住在此处，皇帝第一次带着她来的时候，见到这水榭，不由笑道：“此处甚佳。”

“你没来过吗？”韩维桑也喜欢此处巧思，不由笑道，“怎么也是第一次见到的样子？”

江载初默然不语，只是走过九曲回桥，同她在琉璃亭坐下，方才道：“千年就造好了，却是第一次来。”

“为何？你不喜欢吗？”

江载初轻叹一声，望向竹帘之外，“这里的每一处，皆是按着你喜欢的样子造的，可你又不在，我来又有什么意思？”

“好吧，以后我便住在这里。”她去握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每日等你下朝。”

江载初仔细想了想，不由得向往道：“若是普通人家，家中丈夫外出挣钱，每日回到家中，见妻子一直等着他，心中可有多快活。”

“你羡慕他们，可他们却也羡慕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享尽齐人之福。”韩维桑微微出神道，“可见人心皆是不满足的。”

“谁说的？如今我心满意足得很。”江载初笑着搂过她，“只恨不得阿恒快些成年，将来天下交给他，咱们就住在这里，老得走不动了，每日盼着他和阿庄能回来看一看。”

韩东澜骑着快马一路从花树下穿过，待到勒定马匹之时，身上肩上，皆落满了深浅不一的花瓣。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扔给侍从，整了整衣冠，方才进入院落。

姑姑正坐在水榭的榻边，手中拿了一卷书，看得十分认真。

他不由想起幼时姑姑教自己识字，为了一个“鹅”字争论不休。

真是奇怪，明明小时候许多记忆都消失，唯有这件事，记得这样清楚。

“阿庄来了？”韩维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身边坐下，“擦擦汗。”

“姑父说今日下午还有朝议，晚些过来。”阿庄伸手捡起一块热糕放进嘴里，笑道，“姑姑，阿恒说给他带一份过去。”

韩维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说话，等他吃完，方道：“阿庄，今年几岁？”

“十四。”韩东澜心中一紧，不由得望向姑姑。

“十四岁……”韩维桑一手托着腮，眼睛轻轻眯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我在十四岁的时候，整日在侯府闯祸，是大哥明里暗里帮着我，才没被阿爹禁足。”

韩东澜对父亲的记忆着实不多，低声笑道：“所以后来我一直闯祸，是姑姑明里暗里帮着我。”

“唔，大约是我带着你出去闯祸比较多。”韩维桑淡淡道，“从小到大，你都是个好孩子。”

韩东澜眼神微微闪烁，低下了头。

“姑姑在你四岁的时候离开了锦州。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那里。玉池街上的小食，城外的野杏林，和每年上元节的烟花……那时你还那样小，我总是想，若是大哥还在，或是阿爹还在，也不用我这样辛苦。”韩维桑抬起头，看着侄儿有些不安的脸，轻声道，“韩东澜，你跪下。”

韩东澜起身在她身前跪下，低头道：“姑姑，是阿庄不孝，让你这般辛苦。”

“韩东澜，今日让你跪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姑姑曾经做过些什么，吃过什么苦。而是你身为洮侯，打算为你的臣民做些什么？”她的声音渐转严厉，“如今只是背几本书，练几套剑法，你就觉得是让你在吃苦？！”

韩东澜闻言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良久，还是委屈地说：“我不是怕苦才不练剑，不背书……”他的眼中已经有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滚落下来，“我只是怕回到那里，就又见不到你了……”

韩维桑怔了怔，看着他倔强的小脸，拼命想要忍住眼泪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酸。

他才十四岁啊……

韩维桑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轻声道：“年底，你姑父还是会送你回锦州，那里终究是我们韩家的故土。”

韩东澜眼神一黯，低声恳求道：“姑姑……”

“姑姑知道你舍不得。”她终究还是将他拉起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声线模糊而轻柔，“姑姑十六岁那年，要嫁去京城的时候，心中又何尝舍得下你呢？”

韩东澜身子微微一震，望向韩维桑。

后来发生的事，虽然她从未对自己提起过，可韩东澜多少是知道的。

有些事听崔国夫人说的，也有一些，是景大人说的。虽然都是一段段截取的片段，并不能拼凑还原出完整的过往，他这样听着，已觉得惊心动魄。

“可你要知道，像咱们这样的出身，像姑姑，像你姑父，像你，甚至将来阿恒，谁都要这样过来。”韩维桑将侄子搂在身边，微微笑道，“别看你姑父如今整日威风凛凛的样子，可他刚刚入伍，去长风城那会儿，却也是被人欺负，整日想家呢。”

“嗯？”韩东澜实在难以想象姑父会有那样的时候。

“阿庄，姑姑这半辈子，该为洮地做的，自认为都做了，也算是对得起嘉卉郡主这个身份。”她伸手将一丝被风吹落的鬓发夹在耳后，怅然道，“我只是想，往后的日子，你能不能让……姑姑觉得骄傲呢？

韩东澜只觉得热血上涌，重又跪在姑姑面前，大声道：“姑姑，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她并未让他起来，眼神中却掠过一丝惘然。

“你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和你姑父，你也做好了准备吗？”

“……是。”

“若是将来朝廷对洮地课重税，你要抗旨，可是下旨那人却是阿恒，你也做好准备了吗？”

“……姑姑。”韩东澜惶然抬起头。

“阿庄，我并不是说真的会有那一日。”韩维桑柔声道，“可是居高位者，总会免不了地遇到这样的冲突。若是必得割舍些什么，你心中准备好了吗？”

“姑姑，那你呢？你是怎么做的？”韩东澜不答反问，仰头望着她。

他的姑姑只是怔了怔，轻声道：“我做了许多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少年俊秀的脸上，带了几分错综复杂之意。

“可那些事，你姑父原谅我了。”她微微笑着，眯起眼睛的时候还是像灵动的少女，带着几分狡黠。

“那姑姑你后悔过吗？”

“我常常在想，若是这一生重新来过，我会不会还是那样做——”韩维桑渐渐收敛起了笑，“想来想去，只觉得还是会那样去做的。尽管我知道，那会伤害到许多无辜的人。我也自责，可是，从不曾后悔。”

午后的琉璃亭寂静无声，只有春风拂过圆荷，带起轻轻涟漪波澜。

少年郎的眼神渐渐变得明锐坚定：“姑姑，我懂了。”

她便将他拉起来，轻柔道：“真的懂了的时候，只怕会很伤心。姑姑倒希望你这一生，能平平顺顺地走下去，永不会懂呢。”

永嘉五年十一月，洮侯韩东澜自京城回锦州。

紫宸殿上，十四岁的少年下跪请辞，皇帝沉默良久，却只照着惯例勉励一番，便匆匆退了朝。

大司马景云、兵部尚书连秀大人亲自到丹凤门送别，因从小教他谋略，师徒情深，各个嘱咐他良久。韩东澜翻身上马，少年在马上的身姿挺拔俊秀，又向各位大臣抱拳道别后，往西门而去。

许是因为天气不佳，官道上并没什么人，远远看见一个车队停在路中央。

侍卫正欲上前将他们赶开，韩东澜却伸手止住了他们，独自一骑往前而去。

“阿庄哥哥，我来给你送行。”阿恒掀开车帘，犹有些落寞，“你真的要走了吗？”

韩东澜翻身下马，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又望向马车前站着的男人，便欲下跪。

那人却只是伸手扶住他，静静道：“今日来送你的，是你姑母和姑父，一家人不分君臣。”

“姑父……”韩东澜眼眶微红，此去西南，路途遥遥，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元皓行大人会留在锦州再照看你一年。”江载初拍着他的肩膀，“有什么不懂的，你尽可以请教他。一年之后，他将军政大权交还给你。那时，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知道。”

“终于等到这一日，你阿爹和爷爷，也不知会有多高兴呢。”韩维桑往前走了两步，如今阿庄的身高竟比她还高了一些，她替他整理衣襟的时候，已经不必俯身了。

她一边替他整理，到底还是忍不住，眼泪落下泪，脸上却是含着笑的：“姑姑心里呀很高兴。”

“你一哭，阿庄心里更不好过。”江载初轻轻拉开韩维桑，笑着拍拍侄子的肩膀，却巧妙地将他推至旁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韩东澜，你姑母这一生，吃了许多苦。可她能坚持走下来，多半都是为了你和故土。如今，我将她最珍视的东西交给你，你莫要令她失望。”

少年用力点头，满是尘土的官道上，他直直跪下，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年轻的洮侯翻身上马，再没回头，背影决绝。

韩维桑看着侄儿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阿恒。小家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喃喃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江载初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不答反问：“江见恒，若是有一日，爹娘也将你送去了远方，再不能回来呢？”

孩子皱了皱眉，声音依然稚气，却也十分郑重：“那我也不会哭，我会让自己过得很好，让你们放心。”

江载初与韩维桑对视一眼，心中皆是诧异，却也明白，这孩子已经答得够好了。

因为迟早有一日，他也会走这条路，孤单而诱惑，危险却荣耀。

不能回头，只能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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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末章，尾声，番外……虽然很舍不得结束这个故事，不过一场缘分，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了，就像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爱离别，有时候只能忍痛说一声再见，才会有更好的相见吧。

还记得尚未落笔的时候，已经大致有了这个故事的构思。那是因为在旅途中，坐车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勾勒那些细节。

那时在大理三塔前的广场上坐着，和朋友一起啃甘蔗，抬头风云变幻，我闲着没事就开始讲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会换的吧？”

“不会啊！”

“她太坏了！”

“……有吗？”我怀疑，“我可是在去九华山拜佛的途中想出这个故事的呢！”

“请问你想表达的主题是？”

“贪嗔痴……江载初和韩胃桑独占全了吧？”

譬如禹水之岸，韩维桑借着薄姬，对江载初说的那些话。譬如皇帝抱着阿恒走到亭外外，对所有错愕的朝臣说：“这便是朕的儿子，帝国的储君。”

江载初的一生波澜壮阔，固然是因为他本身的个性遇强则强。可实际上，他的人生，往前走每一步，都是被韩维桑推着的。这或许是他最后能理解韩维桑不愿意成为皇后，且一意包容的原因吧。

毕竟本质上是一样的人。若是可以，更愿生在寻常百姓人家，再长相厮守。

所以，阿恒会很快的成长起来，因为他的父亲不允许他慢吞吞地长大，他的父亲……急着要和他母亲一起纵情山水，不理世事呢（笑）。

至于阿恒，他会是一个远比他的父亲更为合格的帝王，这孩子在大象国外，从容走过山门的背影，已经是如此霸气外露了哪。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想出来一个配得上阿恒的姑娘，或许就会有一个新的故事了。

想来真觉得有趣，帝王将相，爱恨辗转，一世兴衰，都在这薄薄的几百页纸中。

所以，要谢谢编辑童童策划这本书，也谢谢每一个陪伴这个故事走到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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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繁华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杏花林中初遇时，她尚是不谙世事的小郡主，而他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关外扫荡敌寇， 功高盖主，却为新帝所忌，远贬他方。彼时他尚无意竞逐天下，她却因家恨国仇，以温柔之乡为陷阱，以缱绻之爱为利刃，狠狠将他推上叛君叛国之路。三年后重逢，他已是雄踞一方的霸主，手攥长剑欲直取天下。而她是落魄琴师，一无所有。皇权霸业，永嘉混乱……金戈铁马，漫漫征途，人命如草芥，爱恨亦浮云。爱别离、求不得、生死两隔，她辜负他的一切，终究用最决绝的方式偿还于他。直到他君临天下，却与她咫尺天涯。这一世的爱恨辗转，皆付予她留下的一绢素笺上——承君深意无以报，望君此生御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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