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嫣然

作者：秋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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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1进府

- 2更换

- 3安置

- 4上工

- 5时光

- 6秘密

- 7风波

- 8嫉恨

- 9谋算

- 10福气

- 11第 11 章

- 12陷阱

- 13自作

- 14自受

- 15回家

- 16心愿

- 17噩耗

- 18悔恨

- 19投靠

- 20祖孙

- 21第 21 章

- 22祖孙（下）

- 23流言

- 24偶遇

- 25高中

- 26迷茫

- 27择嗣

- 28事定

- 29忠心

- 30境况

- 31传话

- 32见面

- 33周旋

- 34流言

- 35争执

- 36故事

- 37第 37 章

- 38假山

- 39委屈

- 40解围

- 41琐事

- 42第 42 章

- 43误认

- 44傻丫头

- 45第 45 章

- 46归人

- 47母心

- 48第 48 章

- 49无赖

- 50平息

- 51嫂嫂

- 52伤心

- 53第 53 章

- 54脸红

- 55商量

- 56表白

- 57心事

- 58妻妾

- 59心事

- 60小心思

- 61外面

- 62求亲

- 63允诺

- 64教导

- 65出府

- 66嫁妆

- 67承诺

- 68待嫁

- 69真相

- 70决裂（上）

- 71决裂（下）

- 72决绝

- 73日子

- 74缘分

- 75宿氏

- 76贤妻

- 77第 77 章

- 78恳求

- 79恳求（下）

- 80归来

- 81定亲

- 82诺言

- 83横祸

- 84换人

- 85较量

- 86说服

- 87亲家

- 88婚前

- 89出嫁

- 90洞房

- 91邻舍

- 92福气

- 93醉酒

- 94设计

- 95第 95 章

- 96疑惑

- 97将计

- 98就计

- 99败露

- 100消息

- 101离京

- 102扬州

- 103容家

- 104朱姨娘

- 105准备

- 106重逢

- 107酒席（下）

- 108相依

- 109秘密

- 110有喜

- 111黄雀

- 112第 112 章

- 113定计

- 114诬陷

- 115关押

- 116暴发户

- 117小事

- 118劝说

- 119乱麻

- 120寻畔

- 121第 121 章

- 122揭破

- 123秦五

- 124言语

- 125装神

- 126父母心

- 127欺骗

- 128父母心（下）

- 129恼怒

- 130露馅

- 131两难

- 132商议

- 133决定

- 134宣布

- 135第 135 章

- 136团圆

- 137私奔

- 138戏

- 139身份

- 140大白

- 141惊心

- 142动魄

- 143追上

- 144善后

- 145分家（上）

- 146分家（下）

- 147开销

- 148探病

- 149巴掌

- 150第一梦

- 151第二梦

- 152梦醒

- 153安排

- 154谋计

- 155面子

- 156恼怒

- 157道理

- 158插曲

- 159发难

- 160美人

- 161恩断

- 162心事

- 163归来

- 164托付

- 165赌

- 166毒

- 167拒绝

- 168赴宴

- 169母女

- 170遮掩

- 171过往

- 172喜事

- 173第 173 章

- 174主意

- 175证明

- 176恼怒

- 177猜测

- 178做局

- 179局破

- 180成拙

- 181安排

- 182探望

- 183斗

- 184验

- 185说

- 186预谋

- 187认亲

- 188第 188 章

- 189钱财

- 190磨刀

- 191兄妹

- 192母女（下）

- 193旧人

- 194游湖

- 195相见

- 196揭破

- 197揭破（下）

- 198纷乱

- 199交代

- 200办丧

- 201分辨

- 202查访

- 203第 203 章

- 204孤注

- 205抢夺

- 206辩白

- 207证据

- 208大白

- 209暂歇

- 210喜事

- 211请求

- 212知情

- 213主张

- 214听闻

- 215第 215 章

- 216放下

- 217决定

- 218逃奴

- 219疑惑

- 220时光

- 221生意

- 222难题

- 223胡家

- 224发威

- 225定夺

- 226渡过

- 227隔阂

- 228线索

- 229猜想

- 230第 230 章

- 231计划

- 232打听

- 233第 233 章

- 234本心

- 235劝和

- 236碰撞

- 237正视

- 238定约

- 239舅舅

- 240亲戚

- 241去来

- 242责任

- 243关

- 244心碎

- 245立誓

- 246决定

- 247忙碌

- 248怪话

- 249寻衅

- 250断绝

- 251招婿

- 252应招

- 253羞辱

- 254下聘

- 255定下

- 256三年

- 257被告

- 258打听

- 259□□

- 260回京

- 261变化（上）

- 262变化（下）

- 263第 263 章

- 264往昔

- 265各自思量

- 266念头

- 267易势

- 268今昔

- 269第 269 章

- 270称呼

- 271冲突

- 272争吵

- 273一团乱

- 274没意思

- 275奔忙

- 276召见

- 277忠义

- 278相见

- 279平静

- 280消息

- 281第 281 章

- 282第 282 章

- 283第 283 章

- 284第 284 章

- 285喜事

- 286质问

- 287钓鱼

- 288遇仙

- 289童谣

- 290探查

- 291马脚

- 292揭穿

- 293第 293 章

- 294习俗

- 295不同

- 296努力

- 297贪心

- 298期限

- 299交流

- 300交流

- 301理解

- 302理解

- 303将死

- 304第 304 章

- 305第 305 章

- 306办丧

- 307重逢

- 308苦水

- 309豁达

- 310岁月

- 311大结局（一）

- 312大结局（二）

- 313大结局（三）

1进府

知了在声声叫着，绿树葱茏的院内，树下摆了一张竹榻，一个少女正伏在上面沉睡，旁边坐了个八|九岁的垂髫女童，手里拿着扇子给少女打扇。

少女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唇边露出甜美笑容，看着她唇边的笑容，女童不由微叹一声，别人的命怎么这么好，而自己的命就这样坏？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已经走进院来，女童忙迎上去叫婶婶好。妇人顺手接过女童手里的扇子，慈爱地伸手去摸少女的脸：“然儿，快醒醒，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等你阿公瞧见了，又要说你了。”

少女朦朦胧胧睁开眼，瞧见妇人就嘻嘻一笑，靠在她怀里：“娘，我方才做梦，梦见大红……”说着少女就掩口，妇人笑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然儿，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娘啊，一定会给你寻门好亲事。”

少女的脸都羞红，伸手搂住妇人的脖子，妇人把少女搂紧一些，眉间眼梢全是笑，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瞧见这母女俩亲昵，他呵呵一笑：“大丫头醒了，哎，每日还这么贪睡，要你阿婆还在，一定会说你。”

妇人啐男子一口：“呸，什么大丫，我们女儿叫嫣然，郑嫣然。”男子坐到旁边凳上，接过女童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什么郑嫣然，我们家，不过就是下人出身，哪能起这样的小姐名字，再说，今儿爹被老爷留下，还不晓得大丫是不是要进去呢。”

郑家是安远侯府的世仆，郑老爷子是老安远侯的书童，后来配了安远侯太夫人的陪嫁，做了这安远侯府的大管家，一家子在这侯府里是极体面的人家，郑三婶子是从外面聘的，听了这话就瞧着自己丈夫：“你在开玩笑吧，老太太原先可是亲口答应过婆婆，说然儿不在名册上的。”

郑三叔苦笑一下：“答应是答应了，可是娘都过世这么久了，再说，这是夫人亲口说的。说大丫生的好，娘教出来的，定是稳重的孩子，意思让大丫去服侍世子。”

啊？郑三婶惊叫一声，急忙把女儿搂得更紧一些：“当初老太太可是答应了，说让我们家然儿往外聘的，现在又去服侍世子，到时被世子收了房，以后顶天了不过就是个姨娘，别说……”

郑三叔心中本就暴躁，见媳妇唠叨个没完，跺一跺脚：“你不高兴又怎样，我们郑家，受了那么大的恩，不过就是让女儿去服侍世子，这在别人家，是怎样的体面呢。”

体面？郑三婶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体面，就是偏心，大哥罢了，他小时从树上跌下，跌伤了腿，不能进府伺候，二哥呢，他可是好好的，可是爹娘还是去求了老太太的恩典，让他回乡。说是回乡，他在那家里，也是前呼后拥，使奴唤婢，人都要称一声老爷的。偏你最小，进府服侍这么多年不算，前年二小子也进府了，现在，连我的心肝闺女都要进去，我偏不应。”

说着郑三婶就哭起来，嫣然见状，伸手去给自己的娘擦眼泪，郑三婶顿时觉得自己女儿格外疼自己，把她的手握住，抽噎着又待说话，院门外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接着郑老爷子走进来：“三媳妇，我晓得，你不满这事，可当初你嫁进来时，就晓得我们郑家是这安远侯府的下人。”

当了公公的面，郑三婶不好再数落丈夫，只是站起身道：“公公请坐，我不是不明白事理，只是我总共也就生了三个孩子，大小子已经过继给大哥，二小子进府服侍，现在，连嫣然都要进府，我这做娘的心，揪着疼。”

郑大叔因幼时跌断了腿，后来虽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郑家虽有钱，说出去不过是安远侯府的下人，谁家大姑娘又愿意嫁个瘸子，直到差不多三十岁，才娶了一个寡妇，那寡妇带了个女儿来，过门也有十来年了，什么都没生出来。郑老爷子做主，把郑三叔的大儿子过继过去，给郑大叔顶门立户。

郑三婶做娘的自然不满，可再不满也只有听着的份，毕竟还有二儿子在身边，这会儿又要嫣然进府，郑三婶这做娘的，怎不觉得一块心头肉被挖去了？

郑老爷子叹了一声：“我也晓得你心疼，可是这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命。再者说了，太太是个善心的，世子也生的好，大丫要真能被看中，说不定也是她的福气。”

福气？郑三婶的唇扯一下，到底没说出难听的话。做姨娘的，再有天大的福气，上面也要让着正房。安远侯府的二老爷，两榜进士四品官员，在外做官连接生母出去奉养都不能，就这，吴老姨娘还被人人赞有福气，生了这么个能干的儿子，等再过些年，不愁没有朝廷诰命拿。

可诰命对安远侯太夫人来说，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她放在箱子里用来喂蠹鱼的几轴绸缎。

这样的福气，郑三婶觉得，别人家爱要就要，自己的女儿是不能要的。

见儿媳眼角有泪，郑老太爷又叹一声，嫣然偎依在娘的怀里，看着为难的祖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十一岁的孩子，不是不懂事了。

郑三婶终究没拗得过自己的公公，终究泪汪汪的让女儿进府去了。嫣然也换下平日的衣衫，穿上侯府丫鬟穿的衣衫，随郑老爷子进府去了。

一路上郑老爷子给孙女讲着府里的规矩，嫣然仔细听着，心里却有一丝怅惘。眼看着侯府将到，郑老爷子瞧着孙女的神色不由一叹：“嫣然，我们郑家，能得衣食饱暖，全托赖着主人。你进了府，服侍主人可要精心。至于做通房姨娘的，你不愿意，祖父也不会强要你去。”

“我知道了，阿公，您就放心。”郑老爷子瞧着乖巧的孙女，心里的叹息更深，原本还想着在外面给孙女寻一门好亲事，不拘那做生意的，等到重孙儿出来，好好供重孙读书，也能洗掉身上这个奴字，可怎么就忘了，主人可以答应，当然也能收回。

到的二门处，郑老爷子把嫣然交给一个早等候在那的婆子：“侄媳妇，我这个孙女从没服侍过人，还要你多教导！”

这府里的下人就没一个不知道郑家的孙女格外被疼惜的事，听郑老爷子这么说孙大家的就笑了：“郑大叔，您放心，咱们也是几辈子的交情了，该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

郑老爷子又叮嘱嫣然几句，这才瞧着嫣然和孙大家的进去，看着孙女背影，郑老爷子过了很久才踱着步子离开。命就是这样，看她的造化了。

嫣然逢年过节时候，也曾进府给几位主人问安磕头，可这一回和原来不大一样，一路上嫣然都低着头，跟着孙大家的往里面去。

瞧见嫣然这样孙大家的反而笑了：“郑家在这府里，也是老人儿了，你现在进府服侍，在主人跟前也是不一样的，若太拘谨，岂不被人笑，这家里的还比不上外头买来的不成？”

“婶婶说的我明白，可这初进来，也该恭敬些，不给长辈们丢脸才是！”嫣然的回答让孙大家的仔细瞧了瞧她，接着就笑了：“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说话时候她们两人已经来到安远侯夫人的上房，孙大家的让嫣然在阶下等候，这才走上去问门边伺候的丫鬟：“夫人午觉醒了没有？”

孙大家的声音并不大，屋里却已有人问：“谁啊！”

门边伺候的丫鬟急忙回了，孙大家的这才敢掀起帘子走进去，嫣然能感觉到来往的人都瞧了眼自己，从此就要和她们一样了，嫣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恭敬站在那。

“是郑家妹子吧？夫人让你进去呢！”一个十五六的姑娘笑吟吟地走到嫣然跟前，嫣然知道这是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头，名唤红柳，忙对她行礼：“多谢姐姐了！”

红柳笑吟吟地还了一礼，眼飞快地在嫣然脸上瞧了瞧，那笑意更深了。嫣然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屋里，不及细看就上前给安远侯夫人行礼。

安远侯夫人赵氏今年三十二三，见嫣然给自己行礼就让旁边孙大家的扶住，接着仔细往嫣然面上瞧了瞧，才对孙大家的道：“果然郑大叔的孙女，错不了。”

“夫人说的是。”孙大家的忙应是，又奉承了几句，赵氏刚要说话就有丫鬟进来：“夫人，老夫人来了。”

听的这话，赵氏忙带人出外迎接，果然见安远侯太夫人扶了个小丫鬟走过来，赵氏忙上前扶住婆婆：“天热，婆婆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吩咐媳妇就是，这样大老远走过来，媳妇心里难安。”

“前儿请的太医不是说了，让我多走动走动，散散也好，我方才醒过来，想着晚饭该吃什么，索性过来和你亲自说呢。”安远侯太夫人慢条斯理说着，就要进屋时瞅见旁边的嫣然，有些惊讶地问赵氏：“这不是红玉她孙女儿，怎的在这，不年不节的，你寻她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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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换

红玉是嫣然过世祖母的名字，赵氏给定远侯太夫人掀起帘子，请她进去后亲自给定远侯太夫人奉茶，笑着道：“并不是媳妇寻她来说话，是……”

定远侯太夫人接过茶杯，用手摇一摇止住赵氏的话，眼仔细往嫣然那里瞧去。水红比甲蓝色背心蓝裙子，腰上系了水红汗巾子，这是府内丫鬟的打扮。

定远侯太夫人说话时候，嫣然心里突地一跳，接着就有些泄气，但还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那。

赵氏不由往屋里伺候的人身上望去，心里有那么一些懊恼，要是婆婆当众给自己没脸，要自己把人给退回去，那可才叫被啪啪打脸呢。定远侯太夫人的眼已经收回，对赵氏道：“我们娘儿俩，也许多日子没说过话了，让她们都下去吧。”

服侍的人巴不得这一声，应是退下。嫣然心里不知做什么想，虽和众人推出去，但眼还是往屋里瞧。

“嫣然妹妹，过来这里坐着，一时半会的，还用不上我们呢！”说话的是个十六七的漂亮丫鬟，和红柳一样，她也是赵氏身边得用的大丫鬟，名唤绿桃。

“多谢绿桃姐姐！”既然绿桃招呼自己，嫣然也就走到一边坐下，那里本来坐了几个丫鬟，有一个见嫣然走过来，就对同伴使个眼色，嫣然虽小，也晓得这眼神不好，只谨记自己祖父说的话，进到这府里，要紧的是低着头做人，要晓得甭管多得脸的下人，主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

虽见这丫鬟眼神不善，嫣然也只对她们说声姐姐好，就规规矩矩坐下。

“我们可当不得你这一声姐姐，你和我们这样人可是不一样的。”有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得了那眼神，迫不及待开口。嫣然虽知道这是嘲讽，也只装聋作哑，坐在那里。

见挑衅没起作用，这小丫鬟不由把嘴微微一撅，红柳已经走过来：“说话声儿都小些，别打量我不晓得你们心里都有些什么主意。”红柳的话让那小丫鬟立即闭嘴，嫣然忙起身谢过红柳，红柳也坐下，只和嫣然轻声说些闲话，又让小丫鬟倒茶来吃。

上房里面还是很安静，赵氏瞧着婆婆，额头上的汗不由滴下，对定远侯太夫人道：“婆婆，媳妇就是因为郑婶子是婆婆身边头一个倚重的，才想着给郑家个体面，让他们把女儿送进来，这孩子进来，也不是从粗使做起，一来就是一吊钱的二等丫鬟，等到以后……”

“别说的这么好听，我还没老糊涂呢。媳妇啊，平常见你管家也是极其精明的，怎么就从哪学来的糊涂主意，你这儿媳妇刚定下，总有五六年才进门呢，你这会儿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使绊子。这糊涂主意到底谁给你出的，告诉我，打上几十板子，撵出府去！”

赵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婆婆，媳妇并没有给儿媳使绊子的心。只是想着，娶妻纳妾也是常理，与其等，不如现在在府里择出那么几个人来，送去服侍着，等以后也有服侍的情分。”

“胡扯，我老曾家，从没这样的糊涂规矩，男子汉三妻四妾虽是本等，可若男子不肯纳妾，也是常事，才十三的孩子，要有丫鬟服侍，也要大上那么四五岁，老实至诚的孩子，服侍四五年，新奶奶也进府，她们也年纪将到，出去嫁人，这才是大家都好的主意。你现在巴巴地挑那么两个十一二岁的丫头送过去，新奶奶进府时候，她们年纪也还小，遣出去嫁人不恰当，留在身边，难免会有新人旧人的冲突。你的主意，说的那样好听，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你要不喜欢你媳妇，当初定亲的时候就和我说，我想法回了这门亲事就是，现在倒好，亲事已经定下了，你就生出这么个主意，传出去，我老曾家还怎么做人？”

赵氏已经被曾太夫人的话说的魂飞魄散，急忙膝行两步：“婆婆，媳妇并没有不喜欢儿媳妇的原因，只是想着，那边……”

赵氏话没说下去，已经被曾太夫人的眼看的有些惭愧，想哭却哭不出来。

“那边，总是首辅孙女，你害怕压不住是不是？况且年前你自己娘家叔父又得罪了，被削职为民。你娘家爹过世的早，全家都仰仗着你叔父，于是你越发觉得没有底气。你这样的念头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嫁进曾家也有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我待你如何？这十六年来，我儿子待你如何，纵然他也有妾侍，那些妾侍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为何到了今日，你反而没有底气？要晓得，你是诰封的定远侯夫人，是你儿媳的婆婆，尊卑位分早已定下。”

曾太夫人的话说中赵氏的心事，她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能结这门亲是过世的老侯爷仰慕赵氏叔父的风采，因赵氏叔父没有儿子，这才定了赵氏为媳。这些赵氏都是晓得的，自进门来也小心谨慎。赵氏叔父原本已做到户部侍郎，眼看就要入阁，谁知被人攻击，说他当年在知府任上时，曾私合一条人命，赵侍郎虽极力辩白，可也没有辩白出来，遂被削去职务。

赵氏原本就觉得儿媳的出身高过自己，首辅孙女，心里已有些不悦，谁知自己叔父竟又被削去职务，不免对首辅有些抱怨。去赴宴时听了几个平日来往的人说的事情，这才定下这个法子。

此时见曾太夫人句句中的，那眼里的泪顿时滚落，曾太夫人叹气：“罢了，你也不用伤心，今儿若非我午后无事，任由你做下去，那才是丢了大脸。你说挑了两个，除红玉的孙女外，还有谁？”

“另一个是刘妈妈家的小孙女，还没让人进来呢！”赵氏见婆婆动问，急忙如实回答。

“那这个你也别让人进来了，这些我都许过她们，让她们往外聘，不用进府来服侍的！”赵氏忙应是，曾太夫人又侧头想了想才道：“按说红玉她孙女，也该让她回去，可这人要回去了，就是打你的脸，罢了，我见她人也机灵还老实，我身边恰好少了个二等丫鬟的窝，让她补上就是！”

赵氏怕的就是婆婆让人回去，听到这话急忙应是，曾太夫人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把脸擦擦吧，这做上人的，可要有做上人的架势才是，天下只有媳妇怕婆婆的，哪有婆婆怕媳妇的？别说娶了首辅的孙女，就算娶了公主进门，国礼之外，你尚还能受得她一礼，哪有这样正经的礼不讲，去学那小门小户见不得光的鬼魅手段？”

赵氏用帕子把眼里的泪擦掉，又对婆婆连声应是，这才让众人进来。

曾太夫人见嫣然跟了众人进来，招手让她过来：“我记得你叫嫣然吧？这个名儿还是当初你才生下来时，你祖母把你抱来给我瞧瞧，我见你笑的格外好看，和你祖母说了，你祖母说，既然如此，倒不如就叫嫣然，好应个景呢。”

“祖母生前也曾和奴婢说过！”嫣然细声细气地回答，曾太夫人脸上顿时笑开：“果然是个好聪明伶俐的孩子。你知道为何要你进府？”

嫣然摇头表示不知道，曾太夫人拍拍她的手：“我不过那日顺口说了句，这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了，你们夫人听到了，就留心，说要给我寻几个原先老人的孙女进来陪我说说话。要不是今儿我过来撞破，总要等到人来了，我才晓得！”

赵氏听的婆婆为自己掩饰，那脸上不由微微一红，但还是顺着曾太夫人的话道：“这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婆婆要能收下，媳妇就高兴！”

“可不光是我愿意收下，还要问问人呢，嫣然啊，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嫣然虽不知道为何突然之间从服侍世子变成服侍曾太夫人，但这是好事，急忙跪下道：“祖母生前，常和奴婢说起老夫人昔日的事，能来服侍太夫人，这是奴婢的福气！”

曾太夫人眼里的欢喜更甚：“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赶紧起来吧。这以后也别一口一个奴婢的，咱们家常说话，哪用的着这么客气。我瞧着，嫣然这名儿很好，也不用改了。”

惯例到了主人身边，是要被改名的，既然曾太夫人主动说不用改名，嫣然也急忙应是，起身恭敬站在曾太夫人身边，曾太夫人又和赵氏说了几句家常，也就起身回去。

赵氏送走婆婆，回房长出了一口气，就问身边人：“老夫人今儿为何突然过来了，你们也去问问！”

“夫人也不用去问，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夫人若去问了，到时老夫人晓得，难免被有心人晓得，又生事端！”绿桃正好进来听见，急忙劝到。赵氏低头思索了会儿，也就抬头笑道：“你们说的也对，这不过一件小事，问来做什么？只是老夫人方才和我说了，要挑几个十七八的丫鬟去服侍世子，你们过来和我算算，要挑哪两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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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置

红柳和绿桃听的赵氏现在语气比起方才平静了些，忙帮着在旁边出主意，哄的赵氏欢喜。

嫣然跟了曾太夫人回到上房，曾太夫人那边的大丫鬟紫铃已带人出外迎接，瞧见嫣然跟了来，身上又做这样打扮，眼神不由有些惊诧，上前扶着曾太夫人就笑道：“老夫人方才不是说要过去夫人那边，不要我们这边人跟随，怎的这会儿回来倒把嫣然妹妹给带回来了？”

“我啊，是想着你也不小了，今年也有十七，正好瞧见嫣然了，想着，索性就把嫣然带到我身边来，等明儿就把你嫁出去，让嫣然填这个空呢！”曾太夫人笑着和紫铃开玩笑，紫铃笑的更加欢快，一手掀起帘子扶着曾太夫人进去：“老夫人您何苦这么拐弯？直接说，我粗手笨脚的，您忍了我这么些年，忍不下去了，见嫣然妹妹又聪明又乖巧，知一答十才是！”

曾太夫人坐下，另一丫鬟青铛已经递上茶，拿着美人拳给曾太夫人捶腿，听了就笑道：“亏的老夫人今儿只带了嫣然妹妹一个，没再多带两个来！”

屋内的人顿时都笑了，曾太夫人已经笑的手里的茶碗都拿不住，嫣然站在那里，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有心想上前去接茶碗又怕紫铃不悦，见紫铃接了曾太夫人手里的茶碗，嫣然忙上前接了茶碗放到一边。

曾太夫人虽在笑着，但那眼并没离开嫣然这里，见嫣然动作轻巧，这才笑着对紫铃道：“罢了，我也不和你开玩笑了，前儿喜儿不是病了？她娘来求了我，想就此出去，我想着我身边也不少那么个人，就准了。嫣然既进来了，就补喜儿的窝，你们两个也要多提点提点！”

喜儿是曾太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虽只二等，今年也不小了，比紫铃还大一岁，她娘见再挣也挣不上去，索性趁喜儿这一病，求了曾太夫人把女儿放出去，好好地寻一门亲事是要紧事。

紫铃见到嫣然之时想的就是喜儿这事，听了曾太夫人的吩咐就忙应是，也就带了嫣然下去。青铛的手微微一顿，接着就笑了：“老夫人的心事可真密，我们啊，十个人捆一块也不如老夫人您一个想的那么周到！”

曾太夫人听了恭维只是淡淡一笑就道：“这会儿离晚饭还有一会儿，你们去请人来和我斗会儿牌！”青铛忙把美人拳交给一边立着的小丫鬟，自己忙去安排。

紫铃带着嫣然来到上房后面，那里一排小屋子就是伺候曾太夫人的丫鬟们住的，大丫鬟们都是一人一间，紫铃对嫣然笑道：“老夫人既说你补喜儿的窝，那就你住喜儿原来的屋子，委屈你，要和别人一起住！”

“这府里的规矩我也是晓得的，怎么敢称委屈呢！”嫣然的话让紫铃笑了，接着推开屋门：“难怪老夫人看重你，就是这间了。和你同住的是小环，这丫头只怕也在前头服侍呢！”

嫣然走进屋子，小屋十分整洁，但和郑家嫣然的闺房比起来，只能算是又窄又小又不精致。嫣然环顾一下，见紫铃从铺下拉出一个箱子，要从箱子里拿出被窝，急忙上前阻止：“姐姐还是让我来吧。”

紫铃也没多客气，帮着嫣然把被窝铺好，见嫣然的动作有些生涩就叹道：“哎，你要在家里面，也是千娇万宠有人服侍的，这些活，原本哪里做过？”

“姐姐说笑了，再得主人青眼，毕竟也是这侯府的下人！”嫣然被紫铃这话说的泪都差点出来，急忙强忍住对紫铃浅浅一笑。

“你倒是个难得的，今儿既初进来，就先歇着吧，明儿再上去服侍。这二等丫鬟你也知道，虽能进的屋，却不是贴身服侍的！”嫣然急忙点头，又谢过紫铃，紫铃也就拍拍嫣然的手离开屋子往前面去。

嫣然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才终于放下，环视一下屋子，要在这里住好几年吧，祖父说的话有道理，老老实实地服侍，不去和人争多竞少，先保住自己平安才是。

“嫣然，嫣然啊！”还在发呆的嫣然听到外面有人唤自己，急忙走出屋子，瞧见来人忙叫一声吴嫂子：“吴婶子可是好久没见！”

吴老姨娘就是吴婶子亲亲的姑婆，虽说曾二老爷在外做官，吴家在这府里也算有些体面，可主奴之别还是摆在那里，吴婶子的公婆虽被开恩放出，吴婶子两口还在曾老夫人这边服侍。

“方才老夫人吩咐，说新来了个丫鬟，让我把些东西送来，我还在想，老夫人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出来一细问才晓得是你，倒吓了我一跳，急忙过来瞧你！”说着吴婶子把一个包袱递过来：“这些都是梳头洗脸的家伙，你放心，我听说是你，挑的都是好的。”

说着吴婶子压低嗓子凑到嫣然耳边：“紫铃她们用的也就这样的！”

嫣然忙又谢过吴婶子，吴婶子拍拍她的手：“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都三四十年的交情了。你放心，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这院里，准保没有人敢欺负你！”

嫣然又再次谢过，吴婶子又叮嘱几句也就匆忙走了。嫣然抱着包袱打算进屋，一间屋的门突然从里开了。这让原本以为这院里没人的嫣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包袱，屋里走出一个年纪和嫣然差不多大的丫鬟来，打量了嫣然一眼才道：“你就是新来的？这才刚来就是二等，连那个吴老不死都赶着讨你的好！”

嫣然能感觉到这丫鬟话里浓浓的嫉妒和不满，再瞧下那屋子，紫铃说过，那几间是小丫鬟们住的，都是通铺。这丫鬟定是只管洒扫的，嫣然初来也不想和人起冲突，忙笑着道：“这位妹妹叫什么，我确实是新来的，吴婶子给我送东西，也是老夫人吩咐的！”

这小丫鬟脸上的酸味更重了，眼又往嫣然身上细细瞧去，正要开口说话时旁边一间屋子的门打开，又走出一个小丫鬟来，打着哈欠对先头那个小丫鬟道：“果儿，昨儿一夜不得合眼，这会儿好容易补一会儿，你还在这吵吵嚷嚷做什么？二等不二等的，自己想挣上去，也要瞧老夫人愿不愿意！”

“呸，我可不像你这样舔人屁股沟子，你成日在那哄着紫铃她们，结果怎样，你姐姐还不是没上二等，照旧是去服侍吴老姨娘。”果儿给了后头出来那个一个白眼，语气更加不满。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哄着了？”后头出来那个语气也很不满，见嫣然一脸不知所措忙道：“嫣然姐姐，我叫花儿，和果儿一样都是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我姐姐和我都是从外头买进府里的，原先我见过你。”

既然花儿示好，嫣然也道：“原来你见过我啊，我才初进这里，倒要仰仗你们呢！”

“你别当她是什么好人？过年时候你不是跟了你娘进来给老夫人磕头，那时她就说了，都是下人，为什么你能过的这么好！”果儿见花儿和嫣然攀谈，急忙在旁边揭花儿的底。

“你这小蹄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花儿有些恼怒，果儿还要再说就听到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花儿，你又和人恼什么？”

“姐姐，我在这和新来的嫣然姐姐说话呢，果儿就只会……”

本打算进屋的嫣然见花儿提到自己，只得对走进来的少女点一点头：“姐姐好，我是刚进来服侍老夫人的！”

“我知道你，你是郑老管事的孙女！”花儿的姐姐笑了笑就先把手里的一个小纸包塞给自己妹妹：“我服侍吴老姨娘过来和老夫人斗牌呢，抽空过来瞧瞧你，就见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这样的事以后可不能做！”

花儿接过纸包，对果儿皱皱鼻子。果儿哼了一声，对嫣然道：“你别把这对姐妹当好人！”说完就重新进屋，把门重重关起来。

“我们和果儿是一起进府的，果儿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嫣然妹妹你别往心里去！”花儿的姐姐名唤小婵，对嫣然语气十分无奈地道。

“多谢姐姐了，姐姐想来和花儿妹妹还有话要说，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嫣然斯斯文文地说完就进了自己的屋。

“姐姐！”花儿拉一下小婵的袖子有些着急地叫了。

“你啊，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小婵牵着妹妹的手进屋：“有些事，急不得，再说服侍吴老姨娘，也不见得不好！”

“服侍吴老姨娘哪有服侍老夫人体面？这好容易出了个窝，可谁知道又来了一个！”花儿打开纸包，拿出里面的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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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工

“你啊，就是这样。”小婵拿出一搭纸，挨次往里面放着糖块。花儿见小婵这样做，也就把手里的糖放下，靠在小婵身边：“姐姐，你瞧，就算是做丫鬟，这人和人也不一样的。嫣然一来就是二等，况且瞧老夫人这样待她，到时紫铃姐姐她们出嫁了，她就准准地升一等了。一等可是一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呢。早晓得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哄着青铛姐姐了。她虽答应了，没想到又……”

“这人算不如天算，你我怎能和嫣然比，她是郑大管事的孙女，说句不好听的，在老夫人面前，比老姨娘还有体面呢。”小婵已经包好了糖，好让花儿把糖给众人分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样的体面？姐姐，原本我还不想来做丫鬟，可进到这，吃的穿的住的都比家里好，虽说被人使唤，可不一样！”花儿的心事小婵怎会不明白呢？只是又安慰她几句，花儿这才平静下来，听着外面又有了人声，花儿从窗缝里看了眼就叹气：“这是针线房的来给嫣然量身呢，我们进来时候，针线房的可只给我们一人一套不合身的衣衫，还要自己改呢！”

小婵看着嫣然把针线房的人送出去，针线房的人对着嫣然那是满面都是笑：“嫣然侄女，你别担心，这衣衫两日我们就改好了。到时你也不用跑去拿，寻个小丫鬟去拿就是！”

嫣然忙又谢过，针线房的人这才走了，嫣然正要进屋就见果儿又站在门口，不由对她笑一笑：“不好意思，又打扰的你睡不成。”

“横竖都醒了，也没什么打扰的！”果儿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就瞧着嫣然：“我见你进来这排场，定会招人嫉恨，到时你可要记得分得清好坏！”

这样的话嫣然是少听到的，听了眼神不由一黯，接着就笑：“知道了，谢谢你！”果儿的唇又是一撇，刚要说话花儿已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纸包：“嫣然姐姐，这是我姐姐给我送的糖呢，你来尝尝。”

不等嫣然推辞，花儿已经把纸包往嫣然手里塞，接着花儿转身把纸包放到果儿手里：“诺，虽然你不好，我啊，也不是那样小气的，给你吃糖！”

果儿并没把糖扔到地上而是把纸包打开，狠狠地咬着那糖：“别以为我会被这样小恩小惠收买，谁不知道你姐妹们是什么样人！”

“花儿！”小婵已经出屋喊住自己妹妹，接着对嫣然笑着道：“我要往前面去瞧瞧老姨娘还在不在斗牌了，嫣然妹妹，虽说你初来，可和我们还是不一样的，还请你多提点着我妹妹些！”

说着小婵就对嫣然行礼下去，嫣然忙回了一礼，花儿已经上前牵了小婵的手往外走，嫣然对果儿又笑笑，也就进屋去。

听到院子又重新安静下去，嫣然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人多果然口杂，和家里是完全不一样的，等过两日能得假回家，可要告诉娘自己过的很好，免得娘为自己担心。

到了晚饭时间，嫣然本打算去厨房里自己端饭，厨房里却已经提了个食盒过来，送来的老婆子还满脸堆笑地说：“原本按了规矩，只有紫铃她们的饭菜是厨房送的，可嫣然侄女你和别人不一样，况且这也就是个顺手的事情，也不多费腿，以后啊，这饭菜就送到这边。”

说着婆子往嫣然这边靠近一些，笑嘻嘻地道：“我家外孙女，叫花枝的，也是在老夫人房里做粗使，你要担热水什么的，就使唤她，她可是有把子力气呢！”

嫣然接过食盒，对老婆子道：“多谢婆婆了，这样总是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的，你是郑大哥的孙女，就和我孙女差不多，再说了，你迟早会升上一等去，凡事还要多照应呢！”老婆子已经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菜一碗饭，还有一份汤，那汤是鸡皮酸笋汤。

婆子拿过食盒底下的小碗给嫣然扒了一碗饭递给她：“这二等丫鬟，份例只有两碗菜，这汤是厨房里单做给你的。你放心，这样事我们也常做的！”

嫣然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勉强拿躺泡了一碗饭，又吃了两口菜就要把碗放下，老婆子已经给她倒茶让她漱口：“这要在主人身边服侍，酸笋这些味大的是不许吃的，这是晓得侄女你今儿不上去，才做来的！”

这规矩嫣然也晓得，吃了味道大的东西，葱蒜这类，怕口里的气味冲撞了主人，紫铃她们这些大丫鬟，平日里吃过饭除了漱口还要刮舌刮牙，到了夏日还要含一阵香叶，务必要让口里气味芳香。

老婆子口里絮絮叨叨的，收拾了东西走了，嫣然靠在床头闭上眼，难怪果儿要说，难免有人记恨，这样的阵势，真是嫣然自己都被吓住了，若郑老爷子没叮嘱过，只怕嫣然还会得意，可是这会儿嫣然不会得意，只会忧虑。

和嫣然住一屋的小欢很晚才回来，服侍主人，可没有个一定回来的时候，主人什么时候睡下才能回来歇息，这还是没轮到值夜的时候。

嫣然听到屋门被打开，忙坐起身要和小欢打招呼，小欢灯都没点就走到床前躺下去，对嫣然道：“我知道你，快些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起呢！”

总算遇到个平常待自己的人了，嫣然急忙应了一声，闭上眼睡觉。

嫣然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还梦见自己出嫁了，盖头掀开时，新郎却只是个三尺童子，嫣然啊地大叫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想要叫丫鬟时。小欢已经揉着眼睛看向嫣然：“你醒的还真是时候，赶紧起来梳洗吧。”

嫣然用手拍拍胸口，这里已不是自己家，而是侯府老夫人的后院，从今儿起，就要正式做一个二等丫鬟了。嫣然收起心里思绪，对小欢笑了笑就起身穿好衣衫，小欢已经拿着盆要去打水，一开门就啊了一声：“花枝，你今儿倒勤快，这么早就把水担来了，我还想去喊你呢！”

花枝这个名字让嫣然往外瞧去，瞧见个八|九岁的丫头往里面探头，见了嫣然就笑嘻嘻地道：“嫣然姐姐，我外婆是王妈妈，她让我给你每日担热水！”

小欢已经打花枝一下：“难怪这么勤快，原来是这样。”说完小欢就看向嫣然一笑：“难得我也沾你的光！”嫣然也顾不上去想小欢话里的意思，对花枝说声谢谢就急忙梳洗，见嫣然拿出那些梳洗用的东西，小欢的嘴忍不住一撇，果然这大管事的孙女，就是和别的丫鬟不一样，不但一来就是二等，连这些东西，都比别人好。

嫣然梳洗完跟着小欢往上房去，此时天还有些暗，上房也没点灯，但屋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伺候了。青铛带着人站在前头，瞧见嫣然和小欢过来，青铛就对嫣然笑了笑：“我还怕你起不来，没想到你还来的准时！”

嫣然的确是没睡够，但这话怎能对青铛说，只是浅浅一笑。这时赵氏也带了丫鬟进来，青铛忙带着人上前迎接行礼，赵氏问过曾老夫人还没起，也就在檐下等候，接着曾三太太带了女儿过来，两人相见，彼此问好。

这时才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紫铃带着人从里面把门打开，青铛带人进去服侍，嫣然也和小欢走进去。

曾老夫人只穿了中衣坐在床上，青铛上前行礼后这才扶起曾老夫人，小欢上前伺候曾老夫人穿鞋，嫣然虽是头一日进来服侍，忙和别的丫鬟一起收拾床铺。见了嫣然的动作，正被青铛服侍穿衣的曾老夫人不由微微点头，等曾老夫人穿好衣衫，紫铃这才请赵氏妯娌进来伺候曾老夫人梳洗，定远侯府的每一日就这样平平常常开始了。

梳洗完赵氏和曾三太太服侍曾老夫人用早饭，曾老夫人刚端起一碗粥，外头丫鬟就道：“世子来给老夫人问安！”

接着帘子掀起，走进来一个十三四的少年来。这少年走进屋里，作势要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一把拉住：“今儿怎么这么晚？早饭吃了没？怎的只有你来，你弟弟们呢？”

“我今儿起的早，喝了碗粥就去和弟弟们演练去了，弟弟们出了一身汗，怕熏到祖母，说要换了衣衫才来！”曾世子笑嘻嘻说着，曾老夫人已经一指头点在他脑门上：“瞧瞧你弟弟们这样有孝心，就你，一点也不心疼祖母！”

曾世子用手捂一下额头，赵氏看着儿子，笑的满是骄傲。曾世子和曾老夫人说了几句，另外几位小爷也到了，他们规规矩矩给曾老夫人问安后，也就坐下。嫣然和小欢上前来布碗筷，曾世子一眼瞧见嫣然就对曾老夫人笑着道：“祖母这里多了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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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光

“世子的眼就是这样尖！”小欢轻快地把碗筷放到曾世子旁边，笑着打趣。

曾老夫人的孙儿里面，最大的曾世子也不过十三，曾老夫人平日并不特别拘着他们和丫鬟们说话。曾三爷已经笑着道：“小欢姐姐，前儿不是说喜儿姐姐病了家去了，怎么今儿就换了个新姐姐来，难道喜儿姐姐不来了？”

“三爷倒记得喜儿呢，喜儿娘已经求了老夫人的恩典，给她在外头找户人家嫁了，既嫁了人，哪还能来主人面前服侍？”曾三爷今年不过十岁，听了这话就问一边的曾三太太：“娘，为什么嫁了人都不能来面前服侍？可是我妈妈就不这样！”

“你一个男娃娃，管这么些事做什么？”曾三太太不是很喜欢儿子和丫鬟们说笑，但要太反对倒显得自己小气不说，还显得曾老夫人不会调|教丫鬟，因此并没回答儿子的问话，只这么含糊了一句。

曾三爷伸手去扯下曾世子的袖子：“庆哥哥，你知道吗？”曾世子名唤之庆，偏只有三爷之贺爱喊他庆哥哥。

“贺哥儿你也有个坐相，瞧你哥哥是什么样的？”曾三太太已经喝止儿子，赵氏微微一笑，给曾老夫人又夹了个包子放在碟里方道：“食不言寝不语，这话都说够了，吃饭吧！”

曾之贺听的伯母发话，乖乖应是，端起粥大大喝了一口，曾三太太瞧见曾之庆文雅的吃相，不免又瞪一眼儿子，曾之贺忙把粥碗放下，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小小咬上一口，吸着里面的汤。

虽说小欢和小主人们说话，嫣然今日才初来，断不敢像这样，依旧站在小欢身后，见她要什么就递上去，等主人们吃饭时候，嫣然更是垂手侍立，只把眼角微微抬起，好注意主人们要什么！

这个丫鬟，倒没那样轻狂，嫣然的举动落在曾之庆眼里，不由在心里点头，赵氏的用意，曾之庆早就知道，侍妾丫鬟这种，本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母亲要给就收着，不给也不会去要，谁还没见过几个漂亮丫鬟，为她们神魂颠倒，不值得。

此时见嫣然是个性子稳妥的，曾之庆倒觉得母亲的用意也有几分可取，妻子进门之后，总要纳上一两房妾为妻子分分辛劳，先预先瞧中也是平常事，这在身边久了的人总好过一个陌生人。

曾之庆想着就往曾老夫人面上瞧去，若是早和祖母说这样一番话，也省得祖母还和母亲发一通脾气。

一顿早饭就这样在各人不同思绪中用完，青紫二人过来扶曾老夫人起身，众人簇拥着她到另一边闲坐。

嫣然知道这收拾桌子是自己的事，不等小欢发话，就上前把那些用过的碗筷都收起来，放到食盒里让小丫鬟提出去交给婆子们，那些剩下的菜肴也是依样放进食盒，好让厨房拿回去散众。

等碗筷都收拾了，小丫鬟已经拿了抹布上前来擦桌子，小欢这才瞧一眼嫣然：“瞧不出啊，你这娇娇怯怯的样子，做起这些事情，还挺麻利的！”

“家祖母在世时候，也曾教过我这些！”虽听出小欢话里的不善，但嫣然还是照实回答。

小欢刚要说声难怪，就见紫铃过来，小欢忙堆起笑，紫铃已经对小欢笑道：“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去，这里就先让嫣然服侍着，等我们吃完了，再来换嫣然去吃饭！”

能和紫铃她们一起吃饭，小欢平常是求之不得的，可瞅个空能在曾老夫人身边服侍，那才是更好。小欢想拒绝让嫣然跟紫铃她们一起去吃饭，但又不敢开口。

她的徘徊早被紫铃看在眼里，笑着把她拉出去，嫣然应一声是就走到曾老夫人那边。赵氏已经走了，曾之庆又打量嫣然一眼这才笑嘻嘻地带弟弟们起身：“祖母，我这就带弟弟们出去书房。小敏儿你就陪祖母说话！”

曾家这代宜男不宜女，赵氏生得两个儿子，曾三太太连生三个儿子才得曾之敏一个女儿，在外做官的曾二老爷也是两儿一女，曾之敏就是曾老夫人跟前唯一的孙女，所得疼爱超出哥哥们许多。

此时听到大哥这样说，小敏儿的小嘴撅起：“等我四岁了，我就去书房！祖母，你说是不是？”曾老夫人把孙女抱在怀里，亲了她一口才道：“我们小敏儿要学什么，告诉祖母，祖母教你！”小敏儿皱起眉，想着该学些什么，这小模样让众人都笑了，嫣然唇边也有浅浅笑容。

生的果然不错，难怪母亲能瞧中她，曾之庆在心里下着判断，又行一礼这才带着弟弟们出去。

曾老夫人和孙女说了会儿话，见她发困，就让嫣然把她安置在床上让她再睡一会儿。

嫣然上前抱起小敏儿，小敏儿用手揉着眼睛，瞧着嫣然就笑嘻嘻地说：“姐姐，你生的真好看，这么多的姐姐，你最好看了！”

“我们小敏儿是不是想要这个漂亮姐姐回去服侍？”曾老夫人听的孙女这样说，笑着问她。

小敏儿任由嫣然给自己脱着鞋子和外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道：“这是服侍祖母的，我不和祖母抢，等下回，我再见到漂亮的姐姐，就先要过来！”

童言童语让曾老夫人大笑，小敏儿已经钻进被窝里面，闭上眼睛呼呼睡着。嫣然见她额上有些汗，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旁边扇子给她轻轻地打着扇。

打了没两下青铛就走过来：“小姐已经睡着了？这打扇，让小丫鬟们做就好。”嫣然站起身应是，青铛已经叫过花枝，让花枝给小敏儿打着扇子，又让嫣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来继续服侍。

嫣然走出数步，见花枝在那细心地给小敏儿打着扇，数日之前，那个酣睡着要人打扇的，还是自己不是别人呢。

侯府家生子，生死荣辱都是主人给的，什么都要受着。临进府那一日，祖父的叮嘱又在嫣然耳边响起，嫣然不由浅浅一笑，出门去吃早饭。

嫣然是二等丫鬟，虽然是和小丫鬟们一起吃饭，但能觉出饭食比小丫鬟们精致许多。花儿吃完自己份例内的饭，见嫣然的那碗粥动都没动，不由小声地问：“嫣然姐姐，这粥可以给我喝吗？这粥瞧着，比给我们喝的糙米粥要好！”

丫鬟们除非主人赏的，不然也不能吃粳米粥，但嫣然这碗粥比还是比小丫鬟们喝的糙米粥好许多，最少喝起来不那么捣嗓子。既然花儿要，嫣然也就把这碗粥推到她那边。

一起吃饭的果儿瞧见花儿这样，鼻子里面哼出一声，白花儿一眼，自己几口就把糙米粥喝完。果儿的动作嫣然自然瞧见了，不过嫣然还是决定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这些小丫鬟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自己不能管也管不了。

嫣然她们吃完早饭，又上去服侍时，曾老夫人那里又摆开一桌牌，还是吴老姨娘曾三太太和着紫铃陪着曾老夫人在那斗牌。嫣然正好就站在吴老姨娘对面，记得祖母说过，吴老姨娘当初是很出众的美人，不然也不会被老侯爷看中收了房，可现在瞧起来，她的白发比曾老夫人也少不了多少，要仔细瞧才能瞧出五官很美。

这还是人人都赞有福气的老姨娘呢，要是那样没福气没成器儿子的，比如去年过世的卫老姨娘，整个府里，连个为她戴孝的人都没有。此时嫣然能够明白娘的那句话了。可是做了丫鬟，违逆主人是不可以的。

见吴老姨娘手边的茶杯空了，嫣然忙收起思绪给吴老姨娘续上。吴老姨娘瞧着嫣然：“这就是红玉姐姐那孙女？说来红玉姐姐可真是个周全人。”

“就晓得你感念她，我还不肯服老呢，你比我小七八岁呢，这会儿就成日念叨年轻时候的事？”曾老夫人下了一张二饼，笑着说吴老姨娘。吴老姨娘细细看了自己的牌，把那张二饼捡起：“夫人又让我赢了！夫人不服老那是因为您是夫人，像我们，若不肯服老难免会被人说笑！”

曾老夫人又瞧吴老姨娘一眼，又笑了，曾三太太和紫铃在旁也凑趣，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嫣然来到曾老夫人身边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郑三婶也明白主人的意思是不可违背的，嫣然告假回家时，郑三婶也不再像头一回那样哭哭啼啼，也会叮嘱她几句小心谨慎，好好服侍主人，等得了恩典，自然就能离开侯府往外聘了。

郑三婶的意思嫣然晓得，自家现在不缺吃穿，也不用再削尖了脑袋要在侯府扎下根。见女儿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因在侯府就忘了，郑三婶十分欣慰。

每回嫣然回家都很匆忙，这回也不例外，瞧着时辰差不多，嫣然也就离开家往侯府赶。郑家离侯府也就一条街，这条街又住的全是侯府下人，嫣然也不用带人就从下人们出入的便门走进侯府，刚走进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别关门，我要从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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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

嫣然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头瞧时见是两个小厮打扮的，也就把门用手一挡，这两个小厮打扮的已经跑过来，有一个小厮用手遮着脸，嫣然觉得不对，仔细一瞧不由唬了一跳：“世子怎么这副打扮？”

既然行踪已经被人瞧出来，曾之庆也就把手放下，对嫣然作个揖道：“嫣然，你可不能告诉祖母，我悄悄地出门呢！”

“世子要出门逛去，好好的带了人走大门才可以，打扮成这副模样再悄悄地从这走，要出外有个闪失，那可不好！”嫣然的话让曾之庆身边的小厮立即苦了脸：“世子，小的就说，不能这样出去，您偏说没事，瞧瞧现在，连嫣然姑娘都这样说了，到时小的又要 挨板子了！”

“你就是胆小，怕什么呢？”曾之庆满不在乎地说，又对嫣然作个揖：“嫣然，我和你说，这事是有原因的，再说我这出去，也不是瞎逛，就这一回，你别告诉祖母！”说着曾之庆还举起一根手指头。

见了他和平日不一样的样子，嫣然也只浅浅一笑，见嫣然只笑不说话，曾之庆又笑了：“嫣然啊，不然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副打扮出外边去！”三人说着话，已经转进侯府后花园，那已另有个小厮在那等着，手里还抱着曾之庆的衣衫，见曾之庆进来就跺脚：“哎呀，我的爷，您可总算回来了，说的是去小半个时辰，这都半个时辰了，还不见您转回来，到时我这吃饭的家伙，还要不要了！”

曾之庆并没去拿小厮手里的衣衫，而是伸手去拉嫣然的袖子：“好姐姐，好嫣然，就帮我这回，真的真的，就这一回！”能在曾之庆身边服侍的都是伶俐人，那个小厮只一眼就明白为什么，索性跪下就对嫣然道：“好姑娘，世子真没骗你，就这一回，要次数多了，我们也不敢不是？”

这小厮给嫣然一跪下，嫣然倒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一步：“好了，我不去和老夫人说，可你们以后也不许纵着世子做这样的事，这要有个万一，谁赔的起！”

见嫣然答应了，曾之庆这才去解外面的衣衫，准备把衣衫给换了，嫣然倒没想到曾之庆当着自己的面就要换衣衫，忙喊住他：“等我走了你再换！”说着嫣然的脸忍不住红一下。

曾之庆也把手停下，笑嘻嘻地说：“倒是我忘了，嫣然，你快走吧！”嫣然这才转过假山往前面走。

小厮一边服侍着曾之庆把衣衫换上，一边嘴里就忍不住：“世子，下回说什么我都不敢了。这回还好遇到的是嫣然，要是遇到的是别的婆子，或者紫铃姐姐她们，那才是有几个胆子都被吓破了！”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胆小，我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只不过觉得有趣罢了！”曾之庆压根就没把小厮们的话放在心上，毕竟这换了小厮的衣衫出去，和那被前后簇拥着出去，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很是稀奇。

两小厮对看一眼，决定还是慢慢劝说的好。

嫣然可不晓得他们在背后打的这些嘴皮子官司，边走边好笑，世子虽然地位高，可还是有小孩子心性，不晓得外头的人，有许多人羡慕着侯府里面的日子呢。

“你这丫头，傻笑什么呢？”听到紫铃的声音嫣然忙抬头：“姐姐好，只是觉得人果然是最有趣了！”

“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老夫人说让人来瞧瞧你回来了没，前儿你给她做的那个荷包，她很喜欢。让你再做一个，她要拿了送三老太太呢！”

嫣然应了，打开房门请紫铃进屋，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自己娘做的枣糕来：“紫铃姐姐你随便打发个人来瞧瞧就是，哪还用你亲自过来。正好，吃块枣糕再上去！”

紫铃接过枣糕却没往嘴里放：“你到这边也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瞧的出你是个稳妥的，我呢，也不好一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

正在倒茶的嫣然差点把水倒在自己手上，定了定心才道：“姐姐你说什么话呢。”

“女儿家年纪大了，总要嫁人的，老夫人许了我娘，让我往外头聘去，我娘这一年也寻了些人家，差不多也要定下来，等定下婚事，顶多还能在老夫人身边服侍一年就要出嫁了，我空出来的窝，我也晓得，许多人眼红呢，可我也好，老夫人也罢，总是觉得你是个稳妥人！”

紫铃今年也十七了，这个年龄，要不是丫鬟，早已出嫁了。嫣然坐到紫铃身边就道：“姐姐这话是肺腑之言，我也不好推辞的，可是青铛姐姐她？”

“青铛这丫头我还不明白的，爱揽事好出风头，可是她总记不得，我们的风头都是老夫人给的。等我走了，你也别担心她，只要老夫人待你好，那就随便什么人眼热你！”

“真这样的话，还不晓得又要招多少人嫉恨呢！”嫣然的话让紫铃哈哈一笑，捏一下她的脸：“人不招嫉是庸才，只要记得服侍好主人，那就随她们去！”

嫣然点头，两人又说几句，嫣然也就换了衣衫跟着紫铃往上面去。

见到曾老夫人，果然曾老夫人吩咐嫣然再像前几日那样做个荷包，嫣然答应下来了又道：“也不晓得三老太太喜欢什么样的花呢，前儿给老夫人的是花开富贵。总不好重了！”

“这有什么，你就绣一枝梅花！”嫣然刚要答应，曾老夫人又摇头：“不好，还是绣竹子吧！”

“既然这样，倒不如绣岁寒三友呢！”紫铃过来给曾老夫人腿上盖了张薄被，笑吟吟地道。曾老夫人不由道：“果然是你想的好，就绣岁寒三友！紫铃你在我身边十来年了，这要把你嫁出去还舍不得，可是这姑娘家哪能不嫁人呢？”

“瞧老夫人说的，奴婢就惶恐了，我虽好一些，嫣然只会比我更好的！”青铛正抱着白日晒好的被子进来，听见紫铃这话，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接着走上前去把被子铺好，笑着道：“紫铃姐姐这样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丫鬟们的眉眼官司，曾老夫人哪有不晓得的，只要她们不争的你死我活服侍不好自己，曾老夫人也就随她们去，此时就顺着青铛的话笑着道：“紫铃确实好，嫣然，你要多和你紫铃姐姐学学！”

嫣然笑着应是，青铛的神色又有些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嫣然既选好了花样子，也就告退下去，好去画花样子做荷包。刚起身就听到门外丫鬟道：“世子过来给老夫人问安！”接着门帘一掀，曾之庆笑嘻嘻地走进来，他此时已经换好衣衫，因年少还没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住头发，又穿了身玉色八团锦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色若春花。

曾之庆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今儿都做了些什么，在书房有没有淘气？曾之庆一一答了 ，说到在书房里时，曾之庆不由瞧一眼嫣然才道：“并没淘气，今儿先生还夸我呢，还说我的文章，已经很不错了！”

“这才好，你虽不去考什么举人进士，可也要给你弟弟们做个榜样，若你弟弟们像你二叔样的，考上进士出外做官，我啊，也能闭上眼！”曾老夫人满意地说着，嫣然不由想起方才曾之庆穿着小厮衣衫偷跑出去玩，不由悄悄一笑。

曾之庆正好看见，对嫣然悄悄地作个揖，这动作曾老夫人没看见，青铛可瞧见了，眉不由微微一皱，这中间，定有蹊跷！

紫铃的亲事很快定下，是个脂粉铺的伙计，一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的进项，小伙子今年十九，算得上年轻有为。婚事一定下，照侯府向来的规矩，紫铃往曾老夫人跟前去的次数就少了，这下人人都想要紫铃这个窝，要知道，曾老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体面之外，一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呢！

“嫣然姐姐，她们这些人煞是好笑，难道不晓得，老夫人最看重你？”花儿这一年多来，和嫣然也算极熟，嫣然虽和她们玩笑，但少和她们说那些心事，此时听到花儿这讨好的话就笑了：“这些事，总是老夫人做主，我们能说些什么？”

“果然嫣然姐姐和别人不一样呢！”没有套出嫣然的话来，花儿只得转了口，见嫣然飞针走线的就道：“这松梅竹绣的可真好，比吴老姨娘房里挂着的那副画还好呢！”

“小婵姐姐在老姨娘屋里，也是很得看重的！”嫣然把线头咬掉，笑着对花儿说，花儿本想说，在老姨娘房里算什么好，想了想又道：“老姨娘也算有福气的了，我听说，二老爷想为老姨娘求道诰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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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波

花儿话里的羡慕嫣然听的很清楚，重新穿针引线绣起来才道：“按说，老姨娘早该得封诰了，这回要不是……”因着吴老姨娘没有得封诰，曾二太太的封诰也迟迟没有，这回要不是曾二太太的娘过来和曾老夫人婉转说起，只怕曾老夫人还要压着呢。

毕竟吴老姨娘得不到封诰也没什么，可是曾二太太没有诰封，说出去不大好听。算起来曾老夫人也受过几次诰封了，累封至一品夫人，还要压住吴老姨娘的诰封，这点心绪，嫣然猜得出也不好对花儿说出。停住口道：“老姨娘得了诰封，到时你姐姐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也会涨一涨月钱的！”

姨娘身边的丫鬟，每位不过五百钱，和曾老夫人身边专做杂事的丫鬟是一样的。吴老姨娘身边虽有四个，比普通姨娘多了两个丫鬟，可小婵她们的月钱也是和原来一样，并无分别。

“涨月钱不说，这出去和平时也不一样了！”提起这个，花儿就欢喜起来，嫣然听着花儿在那说着，脸上笑容很淡，花儿她们这样从外头外来买回来的，果然有些不大一样。

“吆，花儿，不见你在前头和青铛姐姐说话，倒在这陪着嫣然，你这鼻子可够灵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果儿就走到房门口，对花儿冷冷地道。

“我不过是过来给嫣然姐姐送丝线，顺便陪她说会儿话，在你嘴里就成什么了？”花儿每回和果儿见了，必然要斗嘴，嫣然已经习惯了，起身招呼果儿：“前头没事了吗？你这会儿就下来？都坐着，我给你们找好吃的！”

果儿瞪花儿一眼，坐在嫣然坐的位子上，顺手拿起嫣然绣的荷包，嘴里也啧啧称赞：“嫣然你绣的真好，难怪老夫人看重你！”

“不过是比你们心细一点罢了！”嫣然拿起茶壶给果儿倒茶，花儿见果儿一只手拿着荷包，另一只手去接茶，想着要给果儿一个没脸，故意唉哟一声肚子痛，不等嫣然过来就用手去抱肚子，抱肚子时候那胳膊故意拐在果儿拿茶的那支手上。

果儿被花儿这重重一拐，哎呀一声，手里的茶已经倒的满手，果儿这下不顾手被烫到，怕的是那荷包被茶水溅到，急忙低头去看那荷包，这下不由心里叫声不好，荷包上已经有了茶渍，这荷包是靛蓝色，洗了就不能用了。

果儿这下急的眼里泪都出来了，这荷包要是平常荷包也就算了，偏偏是曾老夫人叮嘱嫣然，让嫣然绣给曾三老太太的，忙对嫣然道：“姐姐，我把你荷包给弄湿了，我这就去给老夫人赔罪！”

嫣然问过花儿，花儿本就装的肚子痛，本只想拐果儿一下，谁知把嫣然的荷包给弄湿了，到时老夫人要怪罪下来，难免自己也要吃挂落，不由唉哟之声叫的更大了，还对嫣然道：“嫣然姐姐，我先去茅房！”说完花儿就拿了一张草纸匆匆往茅房那边跑去。

“这小蹄子，闯了祸就溜了，嫣然，你就不该和她好！”果儿气的脸都红了，转身对嫣然有些不满的说。

嫣然瞧一眼那荷包，安抚地对果儿道：“这事我去和老夫人说，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可是……”果儿的声音有些低：“青铛姐姐这些日子，正想着挑你的刺呢！”

“你啊，别的事不经心，这些事偏生记得这么清楚！我们是什么人，不过是服侍主人的罢了。再想着挑别人的刺，要紧的也是把主人给服侍好了！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最是宽厚仁慈的。你就安心吧。”

果儿脸上还是有些不确定，嫣然拍拍她的手就拿着荷包往上面去，果儿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等着。花儿在茅房里干蹲了半日，这才磨磨蹭蹭出来，出来后见果儿坐在门口就蹑手蹑脚上去：“你放心吧，嫣然和我们不一样，老夫人定不会说什么的！”

果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闯的祸，这会儿惯会说人，平常一口一个姐姐叫的那么甜，这会儿，就什么都不理！”

“我这不是肚子疼吗？”花儿死赖到底，果儿也不想理她，车转身把个背给她。

嫣然来到前面时，听到里面又在斗牌，今儿只怕是吴老姨娘赢了，听着她在那和曾老夫人说些讨好的话。嫣然的脚步不由停一停，吴老姨娘这样的，已经算十分有福气了，穿金戴银儿子能干临了还能得诰封，可是和曾老夫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侯府这三代以来，男主人们有过的侍妾姨娘通房等，没有上百，五六十总有了，这样有福气的，也只有这么一个。

嫣然低头走进去，像往常一样站在曾老夫人身后。曾老夫人已经道：“嫣然你来的正好，给我瞧瞧牌！”嫣然应是走上去，吴老姨娘已经笑着道：“不过就赢了夫人一串钱，夫人就要嫣然来帮忙瞧牌，我啊，索性把这钱都给夫人，夫人就不会要嫣然瞧牌了！”

曾老夫人把手里的牌亮给嫣然，要嫣然瞧着要出哪张，嘴里却对吴老姨娘道：“你下个月月钱就涨了，分些给我有什么不好？”吴老姨娘抿唇一笑：“我啊，也是托夫人您的福气，要不是夫人您，我也不会涨月钱！”

既然吴老姨娘要涨月钱，那看来诰封的事是说准了，嫣然轻声和曾老夫人说该出哪张牌，心里思忖道。

青铛带着小欢上来给众人重新换茶，小欢一眼瞧见嫣然手里藏着的荷包，对青铛使眼色，青铛怎不明白小欢的意思，笑着道：“老姨娘这话说的对，这家里，可不是人人都要托老夫人的福气？”

这话让曾老夫人脸上笑开，青铛又道：“要说托福，嫣然妹妹才最托福呢，老夫人身边，现在可离不得你了！”

“咦，这话说的，就跟青铛你吃味了一样！”陪着曾老夫人凑一角的曾三太太放下一张牌，笑吟吟凑趣。

“三太太您这话说的，我可要驳回了，别说嫣然妹妹生的这么俏，就说那手好针线，我们都比不上的。”青铛面上笑的越发欢快，这让吴老姨娘哦了一声就对曾老夫人道：“夫人瞧中的针线，定是不一样，也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福气，也请嫣然姑娘绣一个呢！”

“嫣然，你就去把你给三婶子绣的那个荷包拿来，给老姨娘瞧瞧！”曾老夫人吩咐着嫣然，接着就对吴老姨娘道：“不过呢，你要劳烦这丫头，我可不依！”

“瞧瞧，我们就是没福气的了！”吴老姨娘故意对曾三太太说，曾三太太知道一笑就瞧向嫣然。

青铛开口说话时，嫣然并没想到会绕到自己身上，可等说着说着，嫣然才觉得不对，见众人都瞧向自己，嫣然心中不由有些急躁，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就对曾老夫人道：“方才青铛姐姐还说我心细呢，这可是才说就打嘴，方才荷包绣的差不多了，我口有些干，起身倒茶时竟没注意，把茶水泼在荷包上头了。这会儿拿来，还请老夫人恕我的罪呢！”

说着嫣然就跪下，双手把荷包呈给曾老夫人，青铛想上前去把荷包拿给曾老夫人，曾老夫人已经拿起荷包，瞧了瞧才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实，我让你紧着些赶，你就日做夜做，瞧瞧这会儿，反倒自己做错了。起来吧，下回可不许这样，再这样，我就罚你给我们每人都绣个荷包！”

嫣然并没忽视曾老夫人说话时候，青铛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谢过曾老夫人嫣然才站起身，吴老姨娘已经从曾老夫人手里拿过荷包，瞧了瞧就赞道：“果然好手艺，这样赶工针脚还这样密，我年轻时候是赶不上的！倒是红玉能赶上几分！”

“你今儿赢钱赢糊涂了吗？嫣然不就是红玉她孙女？这手针线，只怕还是红玉教过一些！”曾老夫人的话让吴老姨娘用手轻轻拍下额头：“我忘了，该死该死，那夫人嫌不嫌弃我老糊涂了，还要不要斗牌？”

“要，当然要，我还要把钱从你那里赢回来！”曾老夫人说着就继续出牌，曾三太太也在旁凑上几句趣。嫣然的心这才放下，继续在旁服侍，不过偶尔看到青铛的脸色时候，嫣然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握紧。

“说吧，今儿那荷包，到底怎么回事？”斗了会儿牌曾老夫人就说乏了，让她们都回去，自己要歇息，等靠在榻上，曾老夫人让嫣然给自己捶着腿，闭着眼平静地问。

“就晓得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夫人您！”嫣然这句话让曾老夫人睁开眼，接着就笑了：“你祖母可没有你这么会说话，其实呢，我也猜得出来，那些小丫头们，一个个没经过事，就跟那没养熟的猫儿狗儿的，总想着挠一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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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嫉恨

嫣然的手在那停了一下，类似的话祖母生前也说过，别看有些人在主人跟前，也是有脸面的人，可不晓得主人待她们就跟那猫儿狗儿似的，喜欢了就逗逗你，不喜欢了就扔到一边。要想不做这主人跟前的猫儿狗儿，光晓得哄主人开心可不成，定要服侍好了主人，让主人离不开你才成。

接着嫣然的手又继续给曾老夫人捶起腿来：“她们还小呢，等再经些事就明白了。原本还为果儿悬着心呢！”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看来红玉生前没有少教你！”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叹息，嫣然的眼垂下：“祖母生前，常和我说一些道理，那时候小，并不懂的，后来来到老夫人跟前，想起祖母说的话，又经紫铃姐姐指点，才渐渐晓得祖母说过的这些道理的含义！”

“青铛那丫头就不如你，一心只想着服侍好了我，让别人插不上手去，这样就能把地位稳稳保住，可她不晓得凡红花必有绿叶衬的道理！”曾老夫人过了很久才又道。

“青铛姐姐服侍老夫人您，十分尽心不说，还很细致！”这是嫣然头一次在曾老夫人这里听到对青铛的不满，不由有些奇怪地问。

“这些只能算中等，这个家里这么多的人呢，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念头，做上人的，最要紧的就是要把这些人原先不管存着什么样的念头，都要一条心只对着这家里使。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既然这样不可能，那就要让这家子都和和气气的，该用的该使的，每一个都在应当的地方，还要尽量做到公平，不能让人怨气丛生。你说青铛服侍我很尽心很细致，可她有些时候，生怕别人上前，甚至会故意把别人的不是宣扬出来，这对我，虽没什么妨碍，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人会生怨气！”

曾老夫人瞧向嫣然的眼神里有慈爱也有叹息，只缓缓地道。嫣然没有抬头自然也瞧不见曾老夫人的眼神，只是在那抿着唇笑，过了会儿就笑了：“老夫人的意思，做您身边的人，必要晓得公平，不能去抬高踩低，有时还要隐恶扬善，让这么些人都能不生怨气！”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曾老夫人唇边的笑容越发慈爱，让嫣然别捶腿了，在自己身边坐下，嫣然应是后才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

曾老夫人瞧着她，眼神里有了叹息：“你这么聪明，也不知道以后哪个有福气的娶了你去！”这话曾老夫人说的无意，嫣然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似的，要不要趁机求曾老夫人给个恩典，让自己到外头聘去，但很快嫣然就把这心思压下，这样的恩典，该让自己的爹来求，而不是自己。

于是嫣然低头，笑容里带上些羞涩：“我能得老夫人青眼看顾，已经十分有福气了！”

这话让曾老夫人脸上又绽开笑容，把嫣然的手拍了又拍：“难怪青铛不喜欢你，这样会说话的孩子，还真是少见。你放心，我活着一日就护你一日！”

曾老夫人今年还不到六十，嫣然在心里一算，起码那么十来年是没问题了，急忙起身给曾老夫人行礼：“奴婢谢过老夫人了！”曾老夫人把嫣然拉起：“什么谢不谢的，你是红玉的孙女，又是个聪明知进退懂礼貌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我愿意抬举！”

嫣然的心这会儿已经放下了十二分，刚要说话就听到青铛的声音：“老夫人起了没有？夫人送来些厨房新做的点心，说是换了新厨子，请老夫人试试呢！”

曾老夫人对嫣然点一下头，嫣然会意，走上前打开门，青铛瞧见嫣然，面上的笑有些恍然，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走进房里。嫣然让小丫鬟们去担水，好伺候曾老夫人梳洗。

等嫣然端着洗脸的盆走进屋里，曾老夫人正在青铛伺候下尝着点心，尝了一口曾老夫人就对赵氏道：“这厨子做的也还成！”

“这是媳妇娘家荐过来的，说是原先专门在他州外府官府上伺候，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叶落归根，想着回京，听的他极擅长点心，媳妇想着，婆婆总说家里没有个好的点心师傅，这才让他来试试！”

曾老夫人瞧赵氏一眼：“你倒有心，这厨子，就收下吧。按比家里厨子多一倍的月钱给就是！”这也是侯府惯例，在外请的人要比自家人给的月钱高，赵氏忙应下。

嫣然请曾老夫人梳洗，赵氏的眼往嫣然身上一扫就对曾老夫人道：“嫣然这一年多都长成大姑娘了，方才她走进来，我还觉得恍惚，怎的今儿是紫铃端水过来，那些小丫头们呢，等仔细一瞧，才见这是嫣然！”

“嫣然丫头和紫铃丫头倒也有些像，都是那样宽厚平和聪明的性子。既然你来了，我想起一件事，紫铃那丫头，过了年就要回家待嫁去了，她的窝我想了想，用生不如用熟，就让嫣然补了。至于嫣然这空出来的，你想从我房里挑一个也成，另选人也罢，全由得你去想。”

曾老夫人接过青铛递来的手巾擦着手对赵氏道，赵氏先对嫣然说了恭喜，然后才对曾老夫人道：“这样小事，本不该婆婆您劳神的，只是这服侍婆婆的人，总要和婆婆心意才是。婆婆方才说的用生不如用熟，索性也从小丫头里面挑一个升上去，至于那小丫头，再选人补上窝就好！”

她们婆媳在那商议，嫣然已给曾老夫人和赵氏行礼道谢。青铛听的嫣然补上紫铃的窝，那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对嫣然说着恭喜，又对曾老夫人道：“老夫人总说嫣然妹妹比我们心细，这要补嫣然妹妹的窝，不如就问问嫣然妹妹的意思！”

这种事情也很平常，但哪有当着这一屋子的人问出来的，多是悄悄问的。曾老夫人瞥一眼青铛才瞧向嫣然：“这话也对，嫣然，你觉得那些小丫头里，有哪个合适呢？”

这是在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嫣然能感觉到屋里屋外的人都在侧耳听自己的回答，不由往曾老夫人脸上瞧去。曾老夫人的神色却很淡然，嫣然猛地明白，这是在试自己呢，侯府这么多人口，人心复杂，能做曾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那可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

这么一想嫣然就笑着道：“老夫人这是给我出难题呢，明明晓得我来到您身边才一年多，连补紫铃姐姐的窝都不够格，想着这是老夫人您给的恩典，也不能推辞，也就硬着头皮接下来了。这会儿老夫人又问我这个，老夫人房里的小丫头们，总有十来个，有些我都还没和她们好好说过话。倒是青铛姐姐，在老夫人房里日子久，晓得她们脾性呢！”

见嫣然笑吟吟地把难题丢给自己，青铛的牙差不多都咬碎了，这个嫣然，瞧着是个好人，果然不是个好人。曾老夫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就对嫣然道：“你紫铃姐姐还有两三个月才走呢，到时你再和我说，也可以和你青铛姐姐商量商量！”

嫣然笑着应是，青铛也只有应是，瞧过一出好戏的赵氏起身笑道：“那媳妇也就先告退去安排晚饭去。前儿庄上送来了一笼鹌鹑，庆哥儿说想喝鹌鹑汤，倒不晓得老夫人的意思！”

“庆哥儿倒像他祖父，爱喝这个汤。”曾老夫人先说了这么一句才道：“给他拿几只做汤，剩下的全给炸了，明儿一早拿来对粥！”赵氏应是退下，青铛的眼微微一凛，想起那日曾之庆和嫣然的那个动作来，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青铛心里想着，但也晓得，这件事总要好好谋划，才能打击嫣然。

凭什么她初来乍到就是二等，过了这么些日子，就成了一等，而自己是从小丫头熬起，熬了七八年，才好容易升上一等。这中间有多少辛酸，嫣然她晓得吗？

青铛眼里那闪过的不善让嫣然微微皱眉，接着也不放在心上，等去问问紫铃就是。

“还有什么？你命好呗，一来就是二等，也没人敢欺负你。你是不晓得，我是和青铛一起进来的，她比我还小两岁，我还好了，家里老子娘都是侯府的人，可是青铛就不一样了，她是外头买来的，被嬷嬷们管教时候就挨过不少的打，等分了房头，那时候还不是在老夫人房里，是在三太太房里，姐姐们总是欺负她，让她跑腿扫院子。你想想，她好容易挣到这个地位，怎会不记恨你？”

紫铃的话让嫣然恍然大悟时候，又忍不住叹气：“这又是何苦呢？”

“人上一百，各形各样！横竖我告诉你了，以后你可千万要多留个心眼！”紫铃的话让嫣然笑了：“姐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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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谋算

“和我客气什么，我们也是几辈子的交情了！”紫铃拍一下嫣然的脸，脱口而出这句话后突然轻叹一声，嫣然自然明白紫铃为什么叹这一声，轻声道：“她要争上去，也是常理，可也不能为了争上去，就要把我给踩下来！”

“说你懂的多，这话说出来就让人笑了，有些人坏着呢，不把你踩下去，她们怎么上去啊？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一是要把老夫人服侍好了，二呢，这心要平，老夫人是经过事的，有些小手段她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青铛也是个聪明的，可再聪明，能聪明过老夫人吗？”

嫣然应是：“多谢姐姐的教导！”

“什么教导，我不过是比你多了几岁年纪，又从小就进这府里来，比你总是多见了些事罢了。说起来，别人觉得在这府里千好万好，不愁吃穿，若能像吴老姨奶奶那样，生个能干儿子，这更是几辈子的荣耀呢！可我不这样想！”

赵氏的主意虽被曾老夫人打消，可赵氏给曾之庆挑随身服侍丫鬟的时候，那也是无数人想争上去的，特别是觉得自家女儿和曾之庆年貌相当的那些人家，更巴不得女儿能在曾之庆身边长长远远服侍，好给自家荣耀荣耀！挑了总有个把月，见赵氏看中的都是那些相貌平平，年纪比曾之庆大个三四岁，平常老实的丫鬟，这些人才熄了这个心。

只是年轻的少爷们渐渐也长起来了，还不晓得到时又生出多少事呢？嫣然不由轻叹一声，紫铃笑了：“你年纪还轻，想这些做什么？还不是该吃就吃该玩就玩，有些事，说句你没听过的，非人力不可为呢！”

嫣然不由羞涩一笑，紫铃看着嫣然唇边笑容，又伸手捏一下她的脸，算着时候也差不多，该上前去服侍曾老夫人了，两人这才往上面去。

两人走进屋子时，曾老夫人今儿没斗牌，靠着熏炉坐着，和吴老姨娘一长一短的说话。青铛正带着小欢在另一间屋给曾老夫人熨衣衫，紫铃走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又打开手炉瞧了瞧，加了块炭才道：“老夫人今儿怎么不让她们在面前伺候？”

“这日子渐渐短了，不睡午觉又觉得乏的很，索性寻你们老姨奶奶过来说说话，正巧，你们大小姐，要寻婆婆家了！我和你老姨奶奶在这商量呢。”曾老夫人接过手炉，对紫铃笑吟吟地道。

曾大小姐名唤之贤，今年十三岁，从小跟着曾二老爷夫妇在外做官，这么十来年也只回来过三四回，见过她的人都不多。紫铃往吴老姨娘面上瞧去，见吴老姨娘笑容里带的喜悦就晓得这事有个七八分了，忙笑道：“给老夫人和老姨奶奶道喜，也不晓得谁家有这福气，娶了我们大小姐去！”

“你们二老爷的意思，是在外面寻一个，我和夫人都想着，这儿女还是要在眼前团圆才好，来往了四五次信，索性你们二老爷也听劝，答应就在京城寻。老石侯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五了，人很不错，他的祖母又和夫人是好友，想着，索性做了这门亲！”

吴老姨娘已经笑吟吟地说了，老石侯是定威侯府家，因他家姓石，这来往久的都这样称呼。紫铃在那和曾老夫人说话，小欢已经瞅嫣然一眼，对青铛道：“青铛姐姐，这人和人不一样，老夫人跟前，也只有紫铃姐姐可以这样说笑！”

青铛瞧一眼嫣然，让小欢把炭拿过来，浅浅一笑：“所以老夫人面前，其实是离不得紫铃姐姐的，别人啊，就算能顶她的窝，也和她不一样！”这话嫣然晓得是说给自己听的，只不往心里放，打开熨斗，相帮着青铛把熨斗里的灰倒掉。

小欢见了这样，对青铛使个眼色，想趁机把那些炭往嫣然手里倒去，烫她一下也好。青铛却不这么想，虽说嫉恨嫣然，可嫣然的爹是大管事这是明明白白的，到时嫣然被烫伤，就算能把事儿推给小欢，到时曾老夫人也会说上几句，对小欢皱眉摆手，示意不能这样做。

小欢也只有老老实实把那些炭倒进熨斗里，继续熨起衣衫来。小欢的表现嫣然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依旧跟青铛熨着衣衫。这争来争去的，看着能争许多东西，可争的再多，能争过老夫人她们得到的吗？更别提老夫人上面，还有比老夫人更有福气的人了。

衣衫熨好嫣然和小欢两个把衣衫挂好，小欢在做事的时候，一直瞧着嫣然。嫣然明白她想什么，小欢进来的日子比嫣然可长多了，紫铃走了，按说就该小欢顶上，可曾老夫人一口就让嫣然顶上紫铃的窝。小欢不恼才怪。

见嫣然还是和平常一样，小欢鼻子里不由哼出一声：“虽然老夫人说过了，可不到拿月钱的时候，谁也说不准！”嫣然的笑容还是那样平静：“那就等着呗，横竖我不着急！”

小欢的眉不由竖起，嫣然对着小欢又是一笑：“你家最近和二管事家结了亲，我还没恭喜过呢！”小欢有个姐姐，今年十七，一直在厨房做些粗使，小欢的老子娘见这女儿挣不上去，一心只巴望着小欢往上走。恰好二管事的儿子丧了妻子，小欢爹娘也不顾二管事那儿子比自己女儿大了十岁，前头那房还丢下两个儿女，急急托人去说亲，把女儿许给那家，就为的能被二管事照顾一二。

小欢最不喜爹娘做的这事，却又不好反对，此时见嫣然说出来，脸不由涨红：“你，你少仗着你爹是大管事，就来欺负我！”

欺负？嫣然又是一笑：“小欢，你我到底谁欺负谁，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和你计较，不过是因的没必要，可你若再这样冷言冷语，别以为我就是那土做的泥人儿！”见小欢的脸又白了，嫣然又加上一句：“你也是聪明人，自个在心里掂量掂量！”

说完嫣然招呼小丫头过来，和自己一起把这些挂好的衣衫放进衣柜里。小欢咬一下唇，想回上几句，但想想又不敢，见青铛在那收拾东西，悄悄过去和青铛说了，青铛把那些针线都收拾好了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是胆小，怕什么？她虽是大管事的女儿，可也不过是个丫鬟。日子还长，总能慢慢等！”

小欢听了青铛的话，拍拍胸口：“姐姐，我就全靠你了！”青铛又是一笑，瞧着依旧忙碌的嫣然，唇边不由有一抹得意笑容，很快就可以知道，到底嫣然和世子之间，有什么秘密了？要知道，老夫人虽不禁丫鬟和少爷们说笑，但若有些别的，老夫人就更不喜。

只要知道了这个秘密，揭出来，到时别说嫣然，郑大管事也要吃些挂落，小小年纪，不好好想着服侍主人，只晓得去引诱年轻的少爷们，这样的人，就该被合家赶出。

很快曾之贤的婚事就定下来，石侯家的侄儿，今年十五岁的石安。下定之前，石安来给曾老夫人磕头，当石安在曾之庆的陪同下走进曾老夫人上房时，有些丫鬟们的眼都忍不住亮了，两人都身材挺拔面目英俊，走进来就像芝兰玉树一样，还是一对芝兰玉树。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这太丈母看孙女婿，也是十分喜悦。曾老夫人仔细瞧了石安才对曾之庆道：“瞧瞧，你平日总被人夸长的好，这会儿啊，就被你妹夫比下去了！”

“祖母说的对，若不是比我好，我又怎能把妹妹嫁给他？”曾之庆年纪越大，越发的口甜舌滑，这话不仅哄的曾老夫人笑了，连石安也道：“世子这话让小可怎么接呢？小可陋质，那如世子半分？”

“妹夫这话说的，就是哄祖母开心的，瞧祖母这笑的！”说着曾之庆故意看向曾老夫人：“以后祖母不会只疼妹夫，不疼我了？”曾老夫人哈哈大笑，打自己孙儿一下：“哪有你这样卖乖的？你们俩，个个都好，以后呢，在一起可要和睦。安哥儿，我听的你已进了学，我家里有几个孙儿，我也想给他们寻个名师，不如这样，去你们书房附学如何？”

勋贵人家，子弟要走科举，一般也就是谋个监生名额，然后考举人考进士这样出来，谁耐烦从童生到秀才这样一路考过去？石安却是实打实地从童生考秀才这样出来的，在勋贵人家，也算是难得的。同来往的人在赞叹时候，也会笑石家放着捷径不走而绕远路，曾老夫人的念头却和别人不一样，既然石家能让子弟扎扎实实地考，请来的老师定十分好，现在做了姻亲，附学也是平常。

“老夫人既如此吩咐，待小可回去禀明老师，再来回话！”石安的举动越发让曾老夫人欢喜，又说了几句，就让他去见吴老姨娘了。

“给老夫人道喜！”石安一离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上前给曾老夫人道喜，曾老夫人笑着让她们各自去领赏。青铛应是后才道：“老夫人想来已经晓得姑爷和世子是旧识，只是不晓得他们怎么认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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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福气

曾老夫人哦了一声，瞧着青铛：“你这丫头，又听那些婆子们瞎扯了什么，说给我听听！”曾老夫人平日里自然不会去听那些婆子们说什么，但下人们说了什么，有时也会被人当做有趣的事送到曾老夫人耳朵里来。

青铛笑眯眯应是，刚要说出，就见嫣然抬眼往这边瞧来，青铛心中突地一跳，会不会嫣然早晓得了？既然她如此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得了赵氏的授意？这样的话，那自己说出的话定会把嫣然得罪的死死的。得罪嫣然青铛并不在乎，但前提必须是，嫣然被自己完全踩下去，甚至他们一家子被赶出，而不是有什么后患。

毕竟，郑家在这侯府，也是好几代人，上百年的根基了。青铛脑中转了这么多念头说出的话已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了：“那些婆子们说的，老夫人也晓得是瞎扯了。不外就是在那说，某日世子上街时，偶遇姑爷，两人竟一见如故！”

曾老夫人怎会听不出青铛的言不由衷，但面上并没显出什么，只是淡淡地道：“原来这样，这也叫缘分！”

“是，确实是缘分，这会儿两家又结了亲，以后郎舅之间，才更亲热呢！”青铛顺着曾老夫人的话往下说，面上笑若春风。曾老夫人笑的就更加慈爱：“你这丫头。嘴越发会说了，我也要犒赏你，去领双份的赏！”

青铛忙又谢过曾老夫人，和众人下去领赏。曾老夫人一个人坐在屋里，唇边笑容慢慢变的凌厉，青铛这丫头，就只有些小聪明，罢了，等过上两年，寻个人把她嫁了，到时就不让她再进到自己面前来。

青铛领得双份赏，这让那些小丫鬟们个个眼睛都冒出红光来，花儿已经啧啧称赞：“青铛姐姐果然和我们不一样，这赏都能领双份，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青铛姐姐的福气！”

青铛得脸，小欢也与有荣焉，听到花儿这话就唇一撇：“青铛姐姐得老夫人的青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一个个都要认清了，别以为有人上去了，就扑上去跟哈巴狗似的摇尾巴！”

嫣然正和花枝走进来领赏，花枝听到这话就去拉嫣然的袖子，嫣然对花枝安抚地一笑，也不理小欢就上前去领赏。那放赏的忙把赏钱递给嫣然，就对着青铛那边努嘴。

这动作小欢瞧见了，斜眼对那放赏的道：“你是手上占着，不是手上占着，有嘴不会说话，这挤眉弄眼的做什么？”能来放赏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听了小欢这话就白了她一眼：“我可不像有些人，没有根基，一门心思只晓得讨好，却不知这讨好也要讨到别人领情！”

“你，你说我做什么？”小欢能做曾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自认也有几分面子，被个婆子这样说，心里立即恼了。

“这有人捡吃的，头一遭遇到有人捡骂的？小欢姑娘，我指名道姓说你了吗？再说你家，好歹也在这侯府二三十年，和这外头买的可不一样！”婆子嘴里说着歉意的话，可那口气还是一样不中听。

小欢越发怒了，青铛忙拉住她，示意别和这婆子一般见识。

婆子见赏都放完了，把包袱皮一收就道：“小欢姑娘，你要闹，也要等到自己挣上一等再说，这会儿，闹个什么！”说完婆子就对嫣然笑笑：“嫣然侄女，我走了，得闲去我家玩，我那女儿，还要你多教导呢！”

说完婆子就昂首离去，小欢的眼里更怒，又想追出去。嫣然在心里叹气，这婆子真是临走都不忘再拨下火，不过这样也是常见的，她只对青铛道：“青铛姐姐，我们领了赏也该回去了，不然的话，老夫人那里，可只有几位老妈妈在门外等着！”

青铛比起小欢可要晓得轻重了，又安抚小欢一句，这才带着人离开。小欢狠狠地瞪嫣然一眼，走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挤嫣然一下。

花枝见小欢这样，对嫣然不满地道：“嫣然姐姐，小欢怎么可以这样？”花儿也是一样说话。

“罢了，我们上去吧。”嫣然对花枝花儿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事，不需要争一时之长短，总要慢慢来。

嫣然她们回到上房时，石安已经去见过吴老姨娘，吴老姨娘等石安走了，又来给曾老夫人道谢。嫣然老远就听到吴老姨娘道谢的话，不由在心里叹气，这就是做妾的苦处了，纵然定亲的是自己的亲孙女，可不管是做什么，都要比嫡祖母晚那么一截。

石安能去见吴老姨娘，还是曾老夫人的好意了，不然的话，多有连孙姑爷的礼都受不得一个的！

“吴老姨奶奶真有福气！”花儿又忍不住羡慕的说，花枝想附和，但见嫣然的神色，又没有说话。嫣然对她们笑笑掀起帘子走进屋里，曾老夫人正在那和吴老姨娘说：“等再过两日，诰封就下来了，你有了诰封，以后对我也别这样客气，你我也算四五十年的交情了！”

“这可不敢当！”吴老姨娘虽在曾老夫人跟前有个座位，可听了曾老夫人这话，急忙起身双手摆着不肯：“礼不可废，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妾怎么敢和夫人论这些！”

曾老夫人要的就是吴老姨娘这句话，见吴老姨娘依旧待自己这样才伸手拉吴老姨娘坐下：“你这眼看也有了孙姑爷，再等两年，也能抱上曾孙的了，再在我眼前执这样的礼，外人瞧着也不像！”

“夫人这话就该驳回了，别说我再过几年抱上曾孙，就算有了灰孙，也是夫人的屋里人，哪能不执礼呢？再说若非夫人这样待我，我哪有这样的福气！”吴老姨娘又连连谦辞不敢。

曾老夫人笑意更深，这就是做姨娘的福气，就算得了诰封，儿子成器，也要规矩老实，不然的话就会被人笑话轻狂，不管她今年是五十岁还是七十岁，都得如此。

曾老夫人说的没错，过了几日吴老姨娘的诰封果然下来，下来那日，正逢吴老姨娘的五十岁生辰。吴老姨娘往年的生辰，也不过就是曾老夫人吩咐厨房给她做一席酒送到她房里，她房里的人再给吴老姨娘磕头祝寿罢了。

今年吴老姨娘既得了诰封，曾老夫人见她还和平常一样守礼，也就吩咐赵氏去请一班戏，又办上几桌酒，为吴老姨娘贺寿。又开了恩典，把吴老姨娘的亲侄儿这些，全都放出，也算他们沾沾吴老姨娘的福气。

吴家被放出那日，吴大叔带了全家大小给曾老夫人磕头，曾老夫人又赏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对他们道：“以后放出了，和你姑母也可以来往！”

吴大叔听了这话，忙道：“老夫人这样说，羞死小的们了，小的们从今日起，虽不是府里的人，可是府里大大小小主人，对小的们的恩，小的们都记得的！哪敢自尊自大，把自己当做这侯府亲戚了？”

见吴家的人识进退，曾老夫人满意点头，又让他们去和吴老姨娘话别，吴老姨娘对了自己侄儿侄孙们，说的话也和曾老夫人差不多。等吴家的人全都走了，吴老姨娘才轻叹一声，熬了半辈子，就熬得自己家人全被放出，可是放出又如何呢？儿子的舅舅家，依旧不姓吴！

吴老姨娘在那感慨，可是别人是不会这样想的。特别是吴老姨娘寿辰那日，赵氏虽没来磕头，可也命自己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代自己行礼。在外人眼里，吴老姨娘更加风光，特别是小婵瞧着吴老姨娘的风光，心里的念头更是如火一样，怎样才能离开吴老姨娘身边，去往曾老夫人房里？

“姐姐，现在老夫人身边虽说有个二等的窝，可是这房里那么多丫鬟，大大小小十来个，都盯着呢！”花儿听了小婵的话，这比起一年多前又不一样，十分泄气地说。

“你和青铛不是好吗？还有嫣然，我若过不来，你上去了还不是一样的？”小婵见妹妹泄气，推一下她就转口道。

“嫣然那个人，你不是不晓得，水泼不进！况且她又和青铛不一样，青铛贪财，可嫣然什么都没见过？”小婵听了妹妹的话，眉头皱的很紧，要怎样才能想法把妹妹弄上前？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这让小婵姐妹俩吓了一跳，她们在的位置是花园里很偏僻的地方，按说不会有人来，可是这偏僻的地方，难保有人又要说悄悄话。小婵捂住妹妹的嘴，悄悄探出头去。

“嫣然，我晓得这些东西你都不放在眼里，可这机会难得！你不拿着，我怎么过意的去！”小婵看见的是一个在赵氏那边管浆洗的婆子，正在那拉着嫣然说话，花儿也瞧见了，眼里露出不屑，嫣然平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穿了，还是嫌给的东西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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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见花儿面露不悦，小婵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中间示意妹妹噤声。花儿会意，屏声静气想听听嫣然说些什么？嫣然没想到抄近路回去，竟会被这婆子缠上，深锁住眉对这婆子道：“婶婶，话不是这样说，这件事，怎么说也是老夫人做主，况且婶婶在夫人那边服侍，想来也听说老夫人把这件事交给夫人做主。婶婶与其寻我，不如去寻夫人身边的红柳姐姐！”

“红柳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可是这要升上去，怎么地老夫人发句话，比谁的都好使！再者你妹妹得你照顾良多，我也聊表下心意！”这婆子嘴里说着，手就往嫣然手里塞一个荷包。

嫣然怎么肯收，两人一个要塞，一个不肯收，纠缠许久，小婵和花儿两人都在那瞧的耐不住。还是嫣然说了句：“老夫人那里还等着我呢，婶婶，这件事，怎么说都是老夫人做主，说上句把好话是成的，别的，我帮不了婶婶！”说完嫣然把荷包塞回去，转身匆匆离去。

婆子追了一截，见追不上，怏怏地把荷包塞回怀里，在那站着想了想，转身走了。等外面都安静了，花儿这才悄声道：“这个婆子，好像是花枝的娘！”

花枝？小婵的眉皱起，曾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虽不及一等，一个月可也有一吊钱呢，比起自己这些在吴老姨娘身边贴身服侍的丫鬟还要风光。这样的好位置，谁不想争。

算起来，这家里能升上去二等的，也不止曾老夫人身边的那些小丫鬟，要怎样才能让妹妹升上去？小婵咬住下唇，送钱送东西是不成的，自己姐妹的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除非……，小婵看着妹妹，除非能让曾老夫人发话，可让曾老夫人发话，这多难啊！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算好的，来欺负我们这样没根基的！”花儿这会儿是真急了，眼里都差点有泪。

“你哭什么，他们在这，都是好几辈子的人了，我们姐妹不如他们也是有的。只是这次要没升上去，下次可就难了！”二等丫鬟比不得一等丫鬟，过了十五就难了。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做个粗使，到年龄了被拉出去配人？姐姐，你不晓得，粗使去配人，配的也是那样极庸俗的小厮，哪能配管事！”花儿的泪这会儿是真的出来了。小婵急忙安慰：“实在不行，到时我求老姨奶奶去说个情！”

“老姨奶奶说的，还不如青铛姐姐她们有分量！”花儿的话让小婵有些尴尬，接着花儿眼睛一亮：“不如，我们去求青铛姐姐！”

求她？小婵斜了妹妹一眼：“你是银子比人多呢还是嘴比别人甜？都没有的话，青铛怎么能看上你。我瞧啊，除非你能拿住青铛的把柄！”说着小婵脸上神色变的有些厉了。

把柄？什么样的把柄能被自己拿住？花儿在那苦思冥想，小婵看一下天：“横竖紫铃要等到年后呢，还有一两个月呢，青铛和嫣然不大一样，她虽心细，但一有破绽就定是大破绽！”

花儿明白点头，两人又商量几句，也就各自回房。

花儿进到院子里，见嫣然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忙笑嘻嘻地上前道：“嫣然姐姐好，老夫人又让你做什么针线呢？”

“不过是年下要用的几样东西！”嫣然嘴里说着，身子却转过去，自从上次那个荷包被茶水泼后，嫣然对花儿虽还照原先一样，但说话做事开始有距离。花儿也深觉自己当日做的实在不智，可这世上上哪买后悔药去，见嫣然对自己淡淡的就讪笑着道：“嫣然姐姐，上回的事，我一直想说抱歉来着，毕竟是我不小心，可是……”

“事都过去了，说抱歉也没意思！”嫣然继续在做针线，瞧都没瞧花儿一眼。青铛这时恰好掀起帘子走出来，见花儿站在那，就对花儿吆喝：“方才做什么去了？赶紧去把花儿给浇了，那腊梅和水仙，老夫人说，可要伺候好了，等到年下还赏花！”

那几盆水仙和腊梅，都被放在暖阁里，花儿一走进去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暖的，连这两盆花儿都比自己值钱。花儿在心里腹诽一句，拿起喷水壶小心往上面浇了些水，就听到紫铃的声音：“这花儿打花苞没有？眼瞅着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要过年时候开花了，这才好呢！”

“紫铃姐姐好，这花儿瞧着是要打花苞了！”花儿忙给紫铃问好。紫铃走到暖阁之中，瞧了瞧那几盆花笑着道：“这花啊，还是世子的孝心，不然的话，老夫人也不会这样在意！”

世子的孝心，老夫人在意。花儿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一样，手心开始冒汗，如果，如果青铛把这几盆花给弄坏了一盆，那就就是被自己拿捏住的大把柄了。可是要怎样才能让青铛把这花给弄坏还被自己抓到？

“这暖阁太热了吧？你从外头进来，又穿的这样厚的棉袄，难怪会冒汗！”紫铃见花儿的脸红彤彤的，笑着让她脱掉棉袄。花儿回神过来就笑道：“姐姐是好意，可这一出去，又冷了！”

一出去，又冷了，这样暖阁里放着的花，一拿出去，不就会坏掉了？可要怎样才能让青铛拿出去？花儿的心开始怦怦跳，这件事，一定要好好计较才是。

嫣然瞧着绣好的腊梅水仙，把线咬掉，用手捶捶腰动动脖子，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嫣然，你这绣的腊梅和水仙真不错，是年下应景做的？”

嫣然急忙起身：“世子好，这是老夫人吩咐做的，等到年下，拿了装好金银锞子散众呢！”曾之庆拿起那个荷包瞧了瞧，笑着道：“祖母就是喜欢这些玩意，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得了嫣然你做的荷包呢！”

这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青铛掀起帘子对曾之庆道：“世子来了，老夫人让您进去呢！”曾之庆已把荷包放下，往里面去。

青铛瞧嫣然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也进里面伺候，青铛眼神里的挑衅嫣然自然瞧见了，定一定心重新坐下做针线。

曾之庆给曾老夫人问过安就坐在下面，青铛端了杯茶过来给曾之庆，嘴里笑着道：“嫣然的针线真的好，世子都赞呢，嫣然这心灵手巧的，把我们一群人都比下去了。”

“你在外头和嫣然说话来着，说些什么呢？”曾老夫人的眉不由一挑，看向曾之庆。

曾之庆接了茶喝了一口就对青铛道：“青铛姐姐泡的茶就是比别人好，祖母房里这些姐姐们，个个都是蕙质兰心！”这话让曾老夫人笑了：“就是嘴甜，我房里的丫鬟们，什么样你不是不晓得。”

曾之庆又笑了：“紫铃姐姐的宽厚大方，是人人都赞的，青铛姐姐泡的一手好茶，嫣然呢，做的一手好针线，方才孙儿还在那说呢，也不晓得年下祖母给人散钱时，谁这么有福气，能拿到嫣然绣的荷包呢。”

“瞧瞧瞧瞧，这会儿就来和我讨了。我晓得你们爱比，比的不就是谁的荷包更精致，谁得的金银锞子更多。小孩子时候比一比也就罢了，这过了年就十五了，还比，传出去，让人笑话。说不像大家公子！”

曾之庆的话解了曾老夫人的疑虑，伸手指着孙儿就笑了。取悦了曾老夫人，曾之庆的笑容就更欢喜了：“在祖母面前，孙儿永远都是孩子呢。年下时候，祖母一定要给孙儿个体面，给我好荷包，好金银锞子！”

“一定一定！”曾老夫人笑的都掌不住。青铛虽也跟着笑，可笑并没传到眼底，嫣然那丫头，运气可真好，这回也让她躲掉了，下次，下次她一定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花眼瞅着就要打花苞了，你们可一定要精心！”和孙儿说了会儿家常，曾老夫人又在孙儿服侍下，到暖阁看那几盆孙儿送的花，曾老夫人还不忘叮嘱丫鬟。

“祖母，您方才还说孙儿和人比是小气，这会儿您说的，难道就不小气？不就几盆花，值得什么？”曾老夫人瞪孙儿一眼：“这可是你的孝心，哪是几盆花的事。我孙儿啊，到了现在也晓得给我送几盆花了，我难道不能高兴？”

“是孙儿的不是！等孙儿回去，好好看看剩下的那几盆，开花了就赶紧给祖母送过来，这才叫十二分的孝心呢！”曾之庆的话又让曾老夫人笑的开怀，更坚定了花儿的决心，一定要让青铛把这花冻坏，才好拿捏住她。

“嫣然姐姐，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啊，这些日子在那进进出出，拉帮结派的，就你，还是在这安静做针线！”果儿过来寻嫣然玩，见嫣然还在做针线，忍不住赞到。

“再拉帮结派，主人不喜，那就什么都没了。再说，这是老夫人赶着要的呢！”嫣然抬头对果儿一笑，那事之后，两人之间比平常亲热多了。

“嫣然姐姐，你这样想，可是备不住旁人做别的想法！”果儿说着往外瞧瞧才凑到嫣然耳边：“嫣然姐姐你这段日子还是小心些，青铛想要你的不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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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陷阱

嫣然哦了一声，果儿见嫣然毫不在意，倒有些急了：“嫣然姐姐，你想，你一个人，青铛那里那么多的人呢，她们要使坏，你怎么防？我和你说，你的针线什么的可都要收好！”

嫣然把最后一针绣完，满意地看着这个荷包才对果儿道：“谁说我只是一个人了？”果儿的眉皱起，嫣然笑眯眯地道：“和我一起的人可多了，至于那些人，不少也就是墙头草！”

墙头草？果儿的眉皱起，嫣然捏捏她的脸：“你现在还小，等慢慢的，经的事多了就知道了。那些上蹿下跳拉帮结派的，能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这话说的虽对，可果儿的眉还是皱的很紧：“可这种被人算计，被人盯着的感觉，着实不好。真的，嫣然姐姐，太不好了。”

是啊，很不好，可是人这辈子，遇到的人这么多，经过的事那么多，总会遇到这样的人。只是在这样后院，遇到的更多而已。祖母生前对嫣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在侯府，这样的下人的确荣耀了，靠了侯府，一家子也是平平安安的，比外面的小民富足多了。可是虽树大好乘凉，但也受束缚，我在侯府，待了一辈子，什么事不知道呢？嫣然，你嫁到外头，日子比嫁侯府的下人要艰难些，可也自在些。

“嫣然姐姐！”果儿抬头见嫣然眼里突然有泪，急忙喊了一声，嫣然这才收起思绪，对果儿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呗，既来到老夫人身边服侍，就总会遇到别人嫉恨的。老夫人是个明白人，青铛她也不笨，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那些动作，就当打发时候罢了！”

果儿忍不住咽下口水：“嫣然姐姐，你就比我大两岁，可这些道理，我从不知道，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懂这些道理？”嫣然捏捏果儿的脸：“不懂也没什么，糊涂着总有糊涂的过法。我不和你说了，这些荷包都做的差不多了。我去拿给老夫人去！”

果儿点头，瞧着嫣然拿着东西出去，眉就皱起，糊涂有糊涂的过法，那聪明呢，聪明有什么过法？

嫣然来到上房，曾之敏正在那和曾老夫人说话，祖孙俩一问一答，有些话在外人听来煞是好笑，她们祖孙却讲的津津有味。见嫣然在那抿唇，曾之敏眨眨大眼睛：“嫣然姐姐，你是不是笑话我？”

“我并没笑话小姐和老夫人呢，只是想起昔日我祖母还在世时，我陪着她，就是这样说话，不免……”嫣然顿了顿才对曾老夫人道：“是奴婢一时忘情，老夫人恕罪！”

“恕什么罪啊？我和红玉，虽身份有差别，论起情分，却和姐妹也差不多。这里又没外人，你那么守规矩做什么？规矩虽是给人守的，可也要瞧什么时候！”嫣然应是，把做好的荷包送到曾老夫人跟前。

曾之敏已经探头去瞧，指着荷包说：“祖母，我要这个绣牡丹的，真好看。哎，还有这个，绣兰花的也不错！”曾老夫人用手指点一下曾之敏的额头：“就你最爱这些东西，总要等到过年才许要！”

曾之敏的嘴撅起，曾老夫人已经唤青铛过来把荷包收进去，过年时候好散金银锞子。青铛面上笑容没变，低头时眼里闪出一丝焦躁，嫣然的祖母就是怎么都越不过去的。

这个嫣然，外人口口声声老实，可在老夫人跟前，该提起祖母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忘掉。明知道越是老人越恋旧。青铛把荷包收到里面，出来时面上已经带上笑：“老夫人，方才花儿说，腊梅已经开了，问要不要挪到这里来！”

“祖母，我要去看花！”曾之敏跳下炕就对曾老夫人嚷。曾老夫人急忙让嫣然给曾之敏拿件披风过来裹上：“这地下冷，你啊，就是这样调皮！”

“这屋里才不冷呢，是祖母您啊，年纪大了！”曾之敏笑嘻嘻地对曾老夫人说，曾老夫人披了件皮袄才起身，捏下孙女的鼻子：“对，你啊，还是小娃娃屁股三把火的时候，走走，我们去瞧花。”

祖孙两人一进了暖阁，就闻到一股幽香，不但腊梅开了，连水仙都有要开的趋势，曾老夫人闻着那股幽香，吩咐青铛：“还是放在暖阁里，后日就过年了，到守岁时候再搬出去。记得别让那些猫儿狗儿进来。”

青铛应是，对花儿重复了曾老夫人的话，花儿低眉顺眼的站在那，恭恭敬敬听着。等曾老夫人走了，花儿才勾唇一笑，猫儿狗儿，记得有只大白猫，和青铛最好。

过年人人都忙，嫣然也不例外，这日才去赵氏房里取了东西回来，明儿就过年了，过完年，循例有几日休息，到时可以回家多住两日。想着，嫣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曾之庆，嫣然急忙停下脚步行礼：“世子好！”

曾之庆面色却有些不好看，见了嫣然哦了一声：“是嫣然啊，你去娘房里取东西！”嫣然应是后，以为曾之庆要走了，谁知曾之庆没有走，而是悄声问嫣然：“那回我穿小厮的衣衫偷偷跑出去，你没和人说吧？”

曾之庆离的很近，嫣然能感到他的呼吸都要喷到自己脖子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才皱眉抬头瞧着曾之庆：“世子说哪里的话？我像这样的人吗？”

曾之庆瞧一眼嫣然，见她快要贴到柱子上了，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告密，哎，嫣然，当初我娘让你来服侍我，你为什么不肯呢？现在那个月华姐姐，比我嬷嬷管的还要厉害！”

月华是赵氏精心挑出来服侍曾之庆的大丫鬟，比曾之庆大了两岁，嫣然听到曾之庆抱怨就笑了：“夫人可是一直夸月华姐姐服侍的好呢，世子，您要去哪就先走吧，我还要去给老夫人送东西呢！”

曾之庆鼻子里哼了一声：“得，就晓得你会这样说！”说完曾之庆往前面走，嫣然不由一笑就继续前行，刚走出几步，就遇见月华，嫣然忙停下脚步叫声姐姐好。

月华含糊地点头，就追上曾之庆：“世子，您忘了拿荷包！”曾之庆有些无奈地看着月华：“这个荷包，拿不拿也没事，你不用特意送过来！”

月华已经把荷包给曾之庆挂在腰间，笑着道：“这大年下的，难保世子您要赏人呢，荷包里我装了些碎银子，好让世子您赏人。方才世子和嫣然说什么呢？嫣然越来越大了，也越发出挑了！”

这口气让曾之庆有些不舒服，他瞧月华一眼：“不过就是问问她从我娘房里给祖母拿什么东西呢？见到这些服侍祖母的，总要客气些才是，这还是姐姐你和我说的！”

“不过就是白问一句，世子您赶紧出去吧，别让亲家太太那边的人等急了！”月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赵氏挑出来服侍曾之庆，做不成通房姨娘，做一个能得世子信任离不得的人也是好的。世子，可是未来的侯爷，侯府大管事的媳妇，可比这府里的通房姨娘们，神气多了。

而嫣然，就是月华心中的潜在竞争对手，见到竞争对手和曾之庆说话，月华当然要多问一句。

含笑送走曾之庆，月华转身，那日青铛来寻自己说闲话，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嫣然吃点苦头，就是不晓得这计划周详不周详。月华咬住下唇，刚回到院子里，就有小丫鬟过来：“月华姐姐，青铛姐姐来寻你呢！”

“这是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月华见曾之庆不在，这屋里没事，径自往自己房里来，青铛瞧见月华进来，急忙把门关上，就对月华道：“月华，我们平常也好，今儿你一定要救救我！”

“你这是怎么了？你在老夫人身边，那是何等的体面，怎的要我救救你？”月华拉着青铛坐下。青铛已经道：“长话短说，月华，世子这，可还有水仙腊梅，要开的好的！”

“当然是有，难道说，你们把世子送老夫人的水仙腊梅给弄坏了？”月华的脸一下也白了。青铛眼里立即有泪：“你也晓得，那个大白猫喜欢和我玩，今儿老夫人出去了，我就偷个空，谁知那大白猫来寻我，我和它玩了会儿，就想进屋，谁晓得那大白猫窜进暖阁，把花打碎了一盆！”

“这会儿谁在里面？”月华急忙握住青铛的手问。她镇定青铛也就语气和缓：“这会儿是个叫花儿的小丫头紧紧守在暖阁里，等着我回去呢。哎呀，我也不和你说别的，先把花儿给我！”

“这给你花儿不难，可是青铛，你不是想要嫣然好瞧吗？倒不如就势推在她身上！”月华只一瞬，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缓缓对青铛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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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作

“这？”青铛虽知道自己闯了祸，因为这祸太大，又有人在旁边，一时还真的难以推到别人身上，特别是，嫣然身上。

“我的妹妹，你平日这么聪明，怎么临到这时反而糊涂起来了？”月华见青铛脸上变色，心里不由生起轻蔑之心，白生了这么好的脸蛋，又运气那么好，成为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谁知却是个心机不太深的。

心里虽轻蔑，月华面上笑容没变，附耳对青铛说了几句，这几句让青铛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就道：“这样做，可行？”

“我说青铛，你在老夫人身边也十来年了，难道不晓得这种事，要大，就非常大，要小，谁会把一盆花放在心上？虽说是世子的孝心，可世子这，难道又只有这样？到时嫣然若发现，你就跪下来求她。”

跪下去求她？青铛怎能做出这事？见青铛脸色又变，月华缓缓地道：“这做人，总要忍一时之气。再说，”月华往四周瞧瞧，还是不放心地凑到青铛耳边：“那个小丫头，只怕也不靠谱，这些墙头草，都是哪边有好处哪边去。”

青铛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月华已经起身道：“你要真不想做，那花儿我就去拿一盆给你，只是你把这事给盖掉了，从此就多了个把柄在人手上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嫣然的那个窝，夫人想让花枝给补。花枝你也晓得，她娘是夫人身边的人，和红柳的关系好着呢。”

这话让青铛下定决心，见她这样，月华又是浅浅一笑：“趁这会儿，赶紧回去，不然等到老夫人回来，就纸里包不住火！”见青铛匆匆走出，月华面上笑容比方才甜了些，这件事，可不能让嫣然晓得是自己出的主意。心里想着，月华就唤来一个小丫鬟，和她说了几句，那小丫鬟点头离去。

除了要防着有人上去，还要能把前面的人给踩下来，不然的话，怎么活？想到青铛和嫣然那两张娇美的脸，月华的唇不由一撇，转身进屋，趁世子不在，试试那新得的胭脂，这胭脂，和红柳她们用的也差不多！

花儿在暖阁里面守着那几盆花，暖阁很暖，暖的花儿都想睡着，可看着这地上的瓷片，花儿又不敢睡去。等到青铛回来，自己就抓住了她一个大把柄，到时自己升上二等，以后可以慢慢到一等。

到了一等，运气好的话，被老夫人赏给某位爷，做通房也好，总比现在强。花儿想着想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能和吴老姨娘一样，听到开门声立即把面上笑容抹去，挂上忧心神色，上前对青铛道：“青铛姐姐，你怎么没拿来花？”

青铛这一路上已经把该怎么说都想好了，见花儿问就道：“月华那里已经没花了，我想了个法子，你去把嫣然叫来！”嫣然？花儿的眼一下瞪大，青铛瞧她一眼：“怎的，不这样还能怎样？这花儿可是你守着的，到时老夫人怪罪下来，我落不到好，你也落不到好处去。”

可是，花儿的脸都有些白，青铛用手抚下鬓发：“有什么可是的。你叫她来就是。你别害怕，要知道，平常围着嫣然的人太多了，可是我这里，会记得你的好！”

真能记得吗？现在花儿开始怀疑，青铛见了把她的手拉过来，凑到她耳边：“你想不想升上二等？老夫人可是问过我的！”二等丫鬟，一个月一吊钱，而且走出去也风光，花儿忍不住咽了下吐沫。

青铛的声音更柔了：“这事，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快去吧！”花儿有些艰难地转身，青铛想了想又叫她：“回来，你别直接去叫，让果儿去和她说！”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青铛唇边的笑添上一抹得意，花儿明白，掀起帘子走出去。青铛忙把地上的瓷片给收拾起来，好在这花盆只是被摔成四五块，拼一拼粗一看还以为是个好花盆。

拼好之后，青铛又取来一个高几，把这个拼好的花盆放在上面，靠近门边，到时嫣然一走进来，趁她说话不备，引她往这边走，装作自己要摔倒，拉她去推那高几，同时大声惊叫，把人引来，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这是嫣然碰坏的。

青铛想清楚了，眼里猛地露出愤怒，花儿那小丫头，竟和自己打马虎眼，不大声尖叫而是悄悄地和自己说，只怕这猫来的也蹊跷。青铛咬住下唇，等事过了，瞧自己怎么收拾这小蹄子，毛都没长齐的贱|货，就知道和自己玩心眼了。

“青铛姐姐，你寻我有事？”青铛还在浮想联翩，嫣然已经掀起帘子，却没走进来而是站在那和青铛说话。

果儿来叫嫣然的时候，特地和嫣然说，青铛只怕没存什么好心，让嫣然注意些。嫣然明白果儿说的话，此时虽过来，却没进去。

见嫣然这样，青铛刚想露出笑容让她走过来，突然又觉得不对，索性还是和平日一样那眉竖起：“怎的，嫣然妹妹？我就不能寻你说说话？”

“姐姐要寻我说话，自然可以，只是这暖阁里面，有几盆鲜花放着，老夫人还想赏呢，我们还是小心些好。姐姐要寻我说话，外头太阳好，不如我们到廊下坐着说话！”

青铛要嫣然进来，嫣然当然也能让青铛出去，青铛是真没想到这一点，脸上神色有些变化，接着就想到应对之策：“紫铃姐姐过了年就走了，我们俩以后就是同事，和原先不大一样，总要和和气气的！”

“姐姐这话老夫人一定爱听！”嫣然虽走进来，但还是靠在门边，并没往前再进一步。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把嫣然引到高几边？青铛心里焦躁，面上平静，往前走了一步：“嫣然妹妹……”

话没说完就听到有老婆子的声音：“小幺儿们，可瞧见你们青铛姐姐了？老夫人就要回来了，赶紧让她过来伺候！”青铛还没应，嫣然已经掀起帘子对老婆子道：“青铛姐姐在这呢。”

青铛心里越发焦躁，但现在服侍老夫人是大事，往前走了一步，谁知那地上的水没擦干净，青铛一下子往地上扑去，青铛害怕自己跌倒，手在空中比划，顺势就把旁边高几上的花盆给带下来。

那花盆本就是拼起来的，这么一带到，立即跌在地上，又跌成数块。

嫣然正在外头和老婆子说话，听到里面的声音，两人立即掀起帘子去看。见青铛整个人跌在地上，旁边一个花盆倒在那里。老婆子立即脸色就变了：“青铛姑娘，你这是……”

这时候，就算青铛想把错推在别人身上都不行了，因为已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接着门口又多了几个人，都是这房里的小丫鬟。青铛不由闭上眼睛，自己运气还真不好。但睁开眼睛时，青铛已经道：“我想着赶紧出去服侍老夫人，谁知就被滑到了，都怪我走路太急！”

老婆子望望青铛，又瞧瞧那花盆，让花儿上前去扶青铛：“青铛姑娘你也慢些！”青铛还在挣扎着起来，就听到外面有人道：“老夫人回来了，赶紧过去服侍！”

这会儿青铛是过不去了，嫣然忙带了人前去迎接曾老夫人。曾老夫人扶着紫铃的手走过来，见是嫣然带人出来迎接，眉不由微微一皱：“你青铛姐姐呢？”

嫣然给曾老夫人行礼后才道：“青铛姐姐原本是在暖阁那瞧花儿开的怎样，听到老夫人回来了，她急着过来服侍老夫人，谁知地上有不知谁洒在那的水，就摔倒了，这会儿被人扶回房去了！”

“那地上也有几块地衣，怎的偏偏就踩到水迹？”曾老夫人的眼看着嫣然，却在那自言自语。暖阁里面，铺了好几块地衣，就算有水，也不会滑倒人。

曾老夫人怀疑是难免的，嫣然在心里一叹，面上笑容没变：“也是奇怪，青铛姐姐走的那地方，偏偏地衣就被撤掉了！这件事我也奇怪呢！”

“紫铃，你让人去问问那地衣是谁撤掉的，还有青铛那里，就让她好好歇着，这几日别过来我面前了。摔掉的是什么花？”紫铃应是，嫣然已经道：“就是水仙花！”

水仙花，地衣被撤掉，地砖上有水迹，这几个拼凑在一起，嫣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摸到事情的真相，只怕青铛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曾老夫人进到屋里，那老婆子已经来报说青铛可能是扭到腰了，来讨点跌打药。曾老夫人让小欢带一瓶跌打药去给青铛擦，小欢应是退下。等眼前之剩下几个人，曾老夫人才叹道：“这群孩子啊，真是越来越让人不省心！”

“老夫人明察秋毫，不过小孩子们，总要经过些事才会好！”紫铃明白曾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给曾老夫人捏着肩安慰的道。

“不一样，你这孩子就是宽厚的，嫣然也是宽厚的，只是我怕……”曾老夫人的话让紫铃笑了：“这人啊，谁有坏心眼，一看就看出来了，老夫人又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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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受

“物老值钱人老命贱，你就别说好话来哄我了！”曾老夫人却没有不大好呢！”这后头一句，说了就跟没说一样，紫铃已经示意小欢出去。小欢一颗心狂跳，不管怎么说，这话已经说完了，至于青铛倒霉不倒霉，那就要看老夫人怎么想了？谁不想做一等呢？可依了青铛的性子，上去实在太难。

“老夫人您消消气，为她们，不值得！”紫铃端了碗茶过去，曾老夫人就着紫铃的手喝了一口茶才道：“一个个都这样，夫人到底怎么管的家？”

说完曾老夫人又觉得不对，加了一句：“好人也有，像你和嫣然，就是好的！”紫铃含笑道：“夫人管家，总也要用她用熟的人手才是。这些孩子们，没经过事，有时候是难免的！”

曾老夫人嗯了一声就道：“我记得青铛只比你小一岁，你过了年就要出嫁了，原本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可是女大不中留，等过些日子，挑个人把她给配出去吧！”

这话很快传到青铛耳里，青铛本来还在算着，怎样让嫣然也沾上这件事，谁知却听到曾老夫人这番话，登时气的腰更疼了。对来告诉自己的老婆子道：“老夫人真这样说？我服侍老夫人，哪点不尽心？”

“青铛姑娘，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老夫人亲自给你挑人家，这是多大的体面？”

体面？这两个字让青铛冷冷一笑，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才体面，出外配人，不外就是能配个伙计，一年二三十两银子的进项，家里大大小小粗细的活都要自己去做，就这，在别人眼里，还是嫁了好人家呢。

青铛用手握成拳，挣扎着要起来：“我要去见老夫人，让老夫人晓得，我……”

“青铛姑娘，您啊，还是别去见老夫人了，老夫人说，体恤你服侍辛苦，让你多躺两日，紫铃又让花儿来照顾你。等过了年，你再上去吧。”说完老婆子就让花儿上前。

花儿有些畏缩地凑到青铛面前，瞧见花儿，青铛恨的牙咬，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青铛喘匀了气才道：“还不赶紧过来，扶我起来，难道手断了？”

花儿急忙上前去扶青铛，手还没碰到青铛，青铛已经扬手打了花儿一巴掌：“没点眼色的小贱|货！”虽有曾老夫人发话，但青铛这会儿还是一等，花儿并不敢回嘴，只是坐在那里。

青铛打了花儿那一巴掌，感觉这口气匀了些，躺回枕头上，看着屋顶，也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

“哎呦呦，那个青铛，就是个暴炭，我在那听了会儿，打了那小丫头。瞧着那小丫头的模样，也怪让人心疼的！”老婆子寻到紫铃，拍手拍脚地说着青铛的行为，紫铃嗯了一声：“辛苦了，这里有几百钱，你拿回去，买酒吃！”

老婆子接了那些钱，眼都笑的没缝了：“本不该收的，只是不收的话，姑娘心里过不去，我就走了！”见那婆子离去，紫铃轻叹一声，嫣然这才开口：“这做人，怎会这样难？”

“这做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端看你怎么想的？说起来，青铛的想法也不错，长长久久留在侯府，只是她不晓得，做人要留一线。这侯府里的下人们，来来去去，上上下下，总有成千数，可郑大叔能成为大管事，绝非侥幸。为的就是做人这两个字！”

既要能立威，又要下边人拥戴，还要把主人们服侍好，没点眼色手段，哪里能坐的稳这个位置？若真是事事做绝，开头倒是爬的快了，可之后摔下来的又不知多少。

嫣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这心里，总有些不像意。紫铃见她面上神色，把她肩膀搂过来：“等过了年，我就出去了，服侍老夫人并不是个难事，你定会做的好。可是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在什么身份做合适自己的事，才叫对，否则就是不对的！”

“紫铃姐姐，谢谢你！”嫣然的话让紫铃笑了：“我这，也是和你结个善缘，我虽往外聘，爹娘都说，替我选的是个好人家，可这居家过日子，谁知道真假呢？总要过上一些时候才晓得。若有个万一，我也能扯虎皮拉大旗！”

要做到这点，交好曾老夫人身边的人就是必须的，嫣然瞧着紫铃，又笑了：“还是要谢谢你。紫铃姐姐，我会记得你说过的话的。”紫铃又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今儿是腊月二十九，明儿就是大年三十，等过完初一，就离开曾老夫人身边，去走向另一条路了。不管这条路是好还是坏，但以后总能多些自己的选择吧？

曾老夫人面前少了个青铛，也没影响曾老夫人的日常。大年三十一大早，曾老夫人就换上凤冠霞帔，带着儿孙们前去祠堂祭祖。曾老夫人去祭祖，剩下的人还要在房里做些别的准备。嫣然带着人在那里陈设东西，刚把一盆水仙放到桌上，就感到有谁看着自己。

嫣然抬头，见青铛被花儿扶着站在门口，正怨毒地看着自己。嫣然勾唇一笑：“青铛姐姐好些了吗？”青铛见这些人都在嫣然的指挥下按部就班的做事，心里不由火起，这些，原来都是自己在做，而不是嫣然来做的。

嫣然，郑嫣然，青铛念着这个名字，推开花儿踉跄地走上前：“你，你不会永远这么好的运气，我在等着，等着你的下场！”

“青铛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好运气，什么下场？”嫣然的回答越发触怒了青铛，特别是她脸上那无辜的神情，更让青铛咬牙切齿：“你别在我面前装蒜，你和花儿合着伙地来骗我，老夫人都被你蒙蔽了？可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嫣然看向花儿，花儿已经吓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见嫣然看着自己就连连摆手：“嫣然姐姐，你晓得，青铛姐姐说的都是错的，我没有和你合伙！”

“青铛姐姐，你别乱咬人，花儿和嫣然姐姐来往不多，哪来的合伙骗你？你啊，分明就是自作自受！”果儿忍不住开口，青铛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当场撕来吃。果儿不由缩一下脖子，但依旧倔强地道：“青铛姐姐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啊，既然伤了，又有老夫人的吩咐，就回去继续躺着，等好了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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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家

啪的一声，果儿脸上挨了一巴掌，接着青铛怒气冲冲地说：“这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贱|人在这插嘴，我虽伤了，也是这房里的一等，要收拾你这个小烂货，易如反掌！”

十来岁大的孩子脸本是嫩的，青铛那一下打的又重，见果儿脸上立即红肿起来，嫣然急忙上前把果儿一拉就道：“青铛姐姐，果儿话说的急了些，说的也在理，你还伤着呢，还请回去！”说着嫣然就示意花儿赶紧上前来把青铛扶下去。青铛气的用手按住胸口：“你少来做好人，你比我更坏呢，我出去了，还要瞧着这里！”

“我坏还是好，众人自有公论，青铛姐姐你还是先下去吧，不然的话，老夫人回来时我们还没布置好，这个错，我可不敢当！”嫣然抬头看着青铛，青铛往房里众人面上挨个看去，见那些往日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人个个都把目光移开，青铛心中气血翻滚。白眼狼、墙头草，一个个都是这样的。

既然她们能这样对自己，异日也会这样对嫣然，青铛咬住下唇，推开花儿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花儿看一眼嫣然，见嫣然低头和果儿说话，深恨自己当时没认清形势，匆匆去追青铛。

已有小丫鬟端来一盆凉水让果儿洗脸，嫣然用手巾给果儿擦好了脸，瞧着脸上那红色变淡才道：“厨房里有现煮的鸡子，你们去要两个带壳的，给果儿在脸上滚了，滚的差不多了再用些脂粉，今儿过年，这里忙，也不能让你下去歇着了！”

“嫣然姐姐，我不用鸡子了，就这样成了！”果儿用手摸下脸，觉得那种热辣辣的感觉已经消失才对嫣然道。嫣然伸手摸一下她的头：“你和花枝先下去把你脸弄了，这缺不了你们两个，不过要赶紧！”

晚了的话，就不能来给曾老夫人磕头拜年得压岁钱了，果儿明白，和花枝下去。嫣然让人继续收拾，前面祭祖一完，还会有族内的老太太们前来给曾老夫人拜年呢。

见嫣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众人那想要说话的，也没人说话，继续收拾起来。

虽有嫣然的嘱咐，果儿两人也不敢多耽搁，匆匆用鸡蛋滚过脸，重新上了点脂粉，瞧着瞧不出来脸上那被打过的痕迹，也就往前面来。

前面更加热闹，已有老婆子来报，前头祭祖已完，曾老夫人受过爷们的礼，这会儿往这里来呢。

嫣然举目四望，见房里已经铺设的锦绣一片，也就让两个小丫鬟守着，自己带人出去迎接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被众人簇拥进房，见了房里和方才不同的摆设，对紫铃道：“嫣然这丫头，心细处不输给你！”紫铃笑着道：“这才老夫人的慧眼呢！”

“这倒不是我的慧眼，是你夫人的慧眼，若非她瞧中，想着孝敬我，我也不会得了这么个可心的丫头！”赵氏今日带着妯娌们一色大妆，在那恭敬侍奉，听到曾老夫人的话就忙道：“媳妇想着，定是郑婶子离开这么些年，还挂念着婆婆，才把嫣然送到这来！”

这话说的曾老夫人更加欢喜，不一时族内那几个和曾老夫人同辈的老太太们前来拜年，大家又聚在一起说笑。接着是孩子们给老太太们拜年，等这几位老太太走了，才是这院中服侍的上前拜年。曾老夫人说几句一年辛苦了，各自赏下，连青铛那份都没忘了。只是除了这次，青铛的名字再没被提起。

纷纷乱乱拜年已毕，曾老夫人又移驾前面大厅，和众人吃团年饭，紫铃随身服侍，嫣然依旧带了人在房里等待。直到这时，嫣然才能喘口气，刚坐下就有人端茶过来：“嫣然姐姐，你喝口茶，今儿这一夜，你们只怕不能睡呢！”

嫣然接过茶说声谢谢，这服侍老夫人，风光是风光，可一到了过年过节，特别是过年，曾老夫人不能歇，众人也不能歇，那些小丫头们还能轮替着打个盹，这些大丫头们，就要一个个睁一夜的眼。

熬了今晚一宿，明早曾老夫人要带了儿媳进宫贺年，领宫中赐宴，倒是那时能打个盹，也不过就是打个盹罢了，总要等到过完初二，才能正常睡觉。

嫣然在心里算着，冷不防身边那小丫鬟已经道：“嫣然姐姐，我悄悄和你说，那日的事，确实是花儿搞出来的，后来青铛姐姐去寻了月华姐姐说话，后来不知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嫣然瞧着这小丫鬟，心里不由好笑，这个家里，想争上的不是一个两个，想使些什么手段的，也被人盯住。这小丫鬟昨日不说而是今日说出，也是为了等曾老夫人发话吧？

嫣然在心里盘算完才对这小丫头道：“我知道了，这些事，其实说起来，半点意思都没有，谁还不认得谁？”

小丫鬟连连点头：“嫣然姐姐你说的对，我们也只想着好好服侍就好，能不能上去，还要看机缘呢！”真是个会说话的人，嫣然在心里一叹，面上笑容没变。

过了三十，紫铃在初二那日给曾老夫人磕了头回家待嫁，曾老夫人赏了她二十两银子两样金首饰做嫁妆。青铛躺了那么几日，也想着要把曾老夫人的心给正回来，初三那日就起床到曾老夫人面前服侍。

曾老夫人待青铛还是和平常差不多，可只有青铛自己才能察觉到，曾老夫人待自己，比平日冷淡多了。但这也不是青铛所能左右的，只有比往日还加倍细致的服侍曾老夫人。

因是年下，青铛又重新回来服侍，嫣然就得了曾老夫人的恩典，回家住上两日日，说好午时出门，第三日午时回来，能在家住上两夜，这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嫣然欢欢喜喜给曾老夫人磕了头，收拾好东西要回去，刚把包袱打好，就见果儿站在那里。嫣然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站在这做什么呢？”果儿先是满脸不好意思，接着就小声问：“嫣然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你晓得，我叔叔那里，我不大想回去！”

果儿也是侯府家生子，爹娘早亡，跟了叔叔婶婶过日子，她叔叔没有差事，全靠她婶婶在厨下那点月钱。果儿不到六岁就被送进来，先是在侯府厨房，后来曾老夫人这里缺个小丫鬟，也不晓得她婶婶用了什么法子，让果儿被挑上了。挑上之后，果儿每个月的月钱，就再到不得自己手里，每个月早早就被她叔叔去账房支了。说的是让果儿进曾老夫人房里，借了债，自然要果儿来还。

嫣然怎不知道这些事，见果儿这样就摸摸她的头：“那你就跟我回去，不过我家里，可没有你睡的床铺，你啊，要和我挤一晚！”果儿脸上顿时欢喜起来：“我就喜欢和嫣然姐姐在一起。”说着果儿就去拿嫣然的包袱，嫣然见果儿这样的欢喜，捏一捏她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从后门出来一路到了郑家，嫣然刚要上前敲门门就开了，郑老三正送一个婆子出门，瞧见嫣然站在那，郑老三脸上顿生欢喜：“你告了假，回来过年了？”

嫣然叫声爹，那婆子已经道：“听的嫣然升上一等了，这才十三呢，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瞧啊，你是个有福的。”嫣然见这婆子是这边俗称的王百会，做媒收生样样都来，有些妇人家有头疼脑热，请不起医的，也会请她去瞧瞧，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娘病了，可这大年下的也不能说病这个字，叫一声王婶婶好才道：“婶婶这是来我家串门？”

王百会已经笑着道：“嫣然啊，还没恭喜你呢，你啊，要做姐姐了！”做姐姐？那就是自己的娘有喜了？嫣然瞧向自己的爹，郑老三的脸不由一红，毕竟过继给自己大哥的那个儿子，这些日子都已定亲，就等四月里办喜事，自己媳妇现在又有了喜，孙子和儿子差不多一样年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嫣然姐姐，这是大喜事呢。恭喜郑三叔了！”郑老三这才手一搓：“还是果儿会说话，你这是和你嫣然姐姐一路回来？进来喝杯茶！”

果儿的脸红一红才很小声地道：“我也有几日假，没地方去，想打扰下郑三叔呢！”果儿这声音比蚊子还小，王百会却已一拍巴掌：“作孽啊，这样乖巧的孩子，怎的偏偏摊上那样的叔叔婶婶。”果儿的脸越发红了，王百会已经拍一下果儿的肩：“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老郑，我走了。”

郑三婶已经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走过来：“送个人罢了，怎么这么久？”话音刚落就看见嫣然，欢喜顿时满溢，推一下身边的小丫头：“赶紧去告诉你朱婶子，让她做几个嫣然爱吃的菜。还有，前儿我才收拾的那床被子，拿出来给她盖，还有还有……”

见自己的娘在那不停嘱咐，嫣然这才有回到家的真切感，叫一声娘：“娘，不用着忙，我自己会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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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愿

“我晓得你会收拾，可那不一样，在里头，你是服侍人的，这回到家，你就是娘的娇宝贝，让人服侍你去！”郑三婶说着，挽住嫣然就往里面走，嫣然急忙道：“娘，还有果儿呢，她来我们家住两日！”

果儿，郑三婶看一眼果儿，脸上顿时有一些尴尬，方才只瞧见女儿，没瞧见旁边这小丫头，急忙亲热的道：“哎，我是越老越忘事，快进去里面坐。春儿啊，赶紧抱被子出来，重新铺张床！”

有小丫头脆生生应了，果儿嘴里也说不着忙，可是脸上还是有羡慕神情，做大丫头什么的，倒不是值得羡慕的，而是这家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才是最值得羡慕的。要是自己爹娘还活着，也许就不一样了。想着果儿不免有些黯然，此时已进到屋里，郑三婶把瓜子花生拿出来，往果儿手里塞，果儿忙收起思绪说声谢谢。

郑三婶瞧一眼果儿就道：“多乖巧伶俐的孩子，这两日你在我家里，也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果儿忙起身说谢谢，郑三婶按住她：“别这么客气，嫣然比你们进去的晚，平日啊，还多亏你们帮着些嫣然，这人再强，也得有膀臂！”

果儿笑着应是，晓得嫣然母女要说私房话，立即起身道：“我去灶下帮忙好了。嫣然姐姐你不晓得，我还会做几个菜呢，就是当初在厨房时候学的。等我做给你尝尝！”说完果儿也不等郑三婶反对，就挽起袖子往厨房去，郑三婶和她客气两句，也就让小丫头带她下去。

屋里只剩的母女二人，郑三婶这才把女儿搂进怀里：“这都四五个月没见了，你比原先长高好些，娘啊，一直惦记着你！”

“娘！”嫣然伸手搂住郑三婶的脖子，和她腻了会儿才问：“二哥呢？还有祖父，不是该回来过年吗？”郑老爷子告老后，就到儿子置办的产业那里养老去了。只是每逢年节时候进城走走。

“你大哥不是定了亲？四月里办喜事，你祖父说，过年就不进来了，不然侯爷问起，到时又要破费侯爷赏赐东西。其实要我说，侯爷怎会不知道这些事？”提起儿子，郑三婶有些许郁闷，日常虽叫大哥二哥，可自己的儿子叫自己，却是婶子而不是娘。

“娘！”嫣然怎不明白自己娘的心病，用手拉一下她的袖子，郑三婶悄悄地用袖子把眼角的泪擦掉才道：“我没什么，不过是想着，你大哥啊，都要成亲了，我这又有了喜，到时还真是……”

“娘有了喜，这才好呢，娘还是给我生个妹妹吧，做娘的贴心小棉袄！”女儿在自己怀里起腻，郑三婶更加心疼她了，在里头，上人们面前，这丫头是何等的妥帖，也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在自己面前腻一下，学个小孩子样。

郑三婶把女儿抱紧一些，晃着她，就像她还是小孩子时候一样：“好，好，给你生个妹妹，做娘的贴心小棉袄！”嫣然抬头：“不过，弟弟也好，以后啊……”

“你这一会儿弟弟一会儿妹妹的，变的真快！起来吧。我瞧瞧我闺女给我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嫣然毕竟已经不是小娃娃了，郑三婶抱了会儿就觉得胳膊吃不住的疼。

嫣然直起身，把带回来的包袱打开：“也没什么，就是过年时候，老夫人赏的，还有夫人啊，世子赏的。我也没什么可花的地方，就全拿回家来！”

包袱一打开，里面就是些各色荷包，还有些稀罕吃食，郑三婶惦起一个荷包，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东西，把荷包放下拉住女儿的手：“这话不该我说，你现在大了，也该攒些钱，给自己做嫁妆，不然也买些首饰！”

“我用不着，再说，娘，我们这样的，说不定用不着嫁妆！”嫣然说完回头见自己的娘沉默了，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娘，我晓得您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是侯府家生子，一出世就没了自由，等到大了，去往何处还不是主人一句话？”

这话说的郑三婶心里直发酸，她把包袱一收就对嫣然道：“你不攒，我给你攒嫁妆，我的女儿，一定能坐上花花轿子，吹吹打打嫁出去的！”

嫣然觉得鼻子也有些酸了，强忍住那种酸涩对自己的娘露出笑容：“嗯，我一定会坐上花花轿子，吹吹打打嫁出去！”门外的郑老三伸出两个拇指，把眼角的泪擦掉，接着收拾一下心情这才掀起帘子走进门：“你们两母女，说些什么私房话呢，说给我听听，嫣然小时候，和我可比和你好，现在大了，就不和爹好了！”

“你这说什么话？传出去，害臊不害臊？”郑三婶嗔怪地说了自己男人一句才道：“嫣然说，我这胎啊，准保是个贴心小棉袄！”

“小棉袄好啊，要像嫣然这样聪明就更好了！”郑老三看着女儿，语气感慨地说。女儿就是太好了，聪明能干又生的好，但凡她不好那么一点点也好。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做了侯府家生子，生死荣辱，就全在主人家的念头里了。

一家子虽然各自都有心事，说起话来还是亲亲热热，等到果儿帮忙把晚饭做出，郑老三不免又嗔了妻子几句，说她着实托大。吃完晚饭，又聚在一起说了半宿的话，这才各自睡去。

果儿和嫣然睡一个屋，闻着那新晒过的被子味道，嫣然却有些睡不着，今日的话，算是戳破了一层窗户纸，可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如果原先，嫣然是能相信的，可是现在，嫣然有些不大感相信。

果儿开口说话：“嫣然姐姐，你也没睡着？”嫣然嗯了一声：“你是不是睡不惯这床？”

“不，我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等以后长大了，配了人，会不会像嫣然姐姐一样，也有这么个，和和气气的家？”果儿的话让嫣然笑了，她直起身看着果儿：“你才多大点孩子，就想这个呢？”

果儿觉得脸有些热，既然睡不着，索性也就坐起来：“不，嫣然姐姐，我不是不知羞，而是真的想有这么一个家。”嫣然能听出果儿话里的那种对亲情的渴盼，伸手摸摸她的头：“会的，果儿好好地服侍老夫人，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极有体面的，过个七八年老夫人发话让你去配人，定可以好好挑的！”

“真的可以这样吗？”果儿有些怀疑地问，嫣然笑了：“当然可以这样，果儿这么聪明，还会做好几个菜，我可不会做菜。怎么会嫁不得好人？有个和和气气的家呢？”

果儿听着嫣然的话又笑了，那笑容只露出一半就赶紧收回去，这样实在太不知羞了。可是这样的未来，听起来多么美好，有一个和和气气的，不会被骂的家，那该多好。

在家里住了两日，嫣然和果儿又回去服侍，回来时候带了一包东西，回去时候，郑三婶依旧给嫣然和果儿两人收拾了好多东西，吃的玩的。还是嫣然连声叫够了，郑三婶才罢手。

东西这么多，嫣然和果儿两人，走起路来不免有些慢，快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从拐角处跳出一个小厮，见到果儿就在那拍着手：“果儿，我就听郑家院子里这两日传出来的说话声像是你，还觉得奇怪，就在这等着，果然是你！”

果儿瞧见来人，那脸登一下就白了，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嫣然先还以为这是果儿的玩伴，瞧果儿这副样子却不大像，那眉不由皱起。

那小厮已经伸手去扯果儿的手：“你有假怎不往你叔叔家去，我可想了你好些日子，我爹说，等我们一过十五，就让你嫁我！”嫁这个字一出口，嫣然就不由瞪大眼，再仔细瞧瞧，这小厮模样有些眼熟，像是二管事家的小儿子。不由喝道：“你在这胡沁些什么？扯着老夫人房里的丫鬟说这样的话，等我去告诉老夫人，打你一顿再说！”

那小厮仗了自己是二管事的儿子，又被自己老子钻营送到曾之庆身边，自觉自己是未来侯爷未来的亲信，那个大管事的位置，早晚会是自家的囊中之物，并不把嫣然放在眼里，见果儿躲到嫣然背后就道：“你嚷些什么？果儿是她叔叔许给我的，我们两家已经定了亲，我和自己的未婚妻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嫣然姐姐，并没有这件事，不过是我叔叔捉到我婶婶的丑事，他爹才说要他儿子娶我，可我不愿意的！”丑事？嫣然下意识地去看果儿，见果儿一张脸涨的通红，稍微一想怎不明白这丑事是什么事？也就明白了为何果儿会来到曾老夫人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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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噩耗

嫣然在沉吟，那小厮还当嫣然是厌了果儿，不由得意洋洋地道：“你瞎说什么？你要晓得你是我媳妇！”果儿见嫣然不说话，还真当嫣然因了这件事厌了自己不肯管自己，眼泪顿时流出，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你才胡说，我才不是你媳妇！”

“这事轮不到你说话！”那小厮又要伸手去捏果儿的脸，手才伸出一点就被嫣然伸手打掉：“老夫人房里的丫鬟，也是你可以觊觎的？这会儿就我们几个，我听到当没听到，隐恶扬善，要有旁人听到，传到老夫人耳里，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到时瞧你爹能不能保住你！”

嫣然粉脸一板，也有几分气势，那小厮被嫣然气势镇住，见嫣然拉着果儿要走，眼珠一转就道：“你别吓唬我，谁也不是吓大的，你和世子……”

“红口白牙的，你诬赖什么人呢？我和世子怎么了？你这话，要不要我扯了你到老夫人面前辩辩，到时老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没想到这人竟还不肯放，嫣然急中生智，说出这么几句，见那小厮的脸色，嫣然大喜，就要扯那小厮去见曾老夫人。

给那小厮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见曾老夫人，急忙道：“我好男不跟女斗，果儿，别以为你找上靠山了，你好歹有叔叔婶婶呢。”说完那小厮就跑了。嫣然这才去拉果儿：“别怕，就算有你叔叔婶婶，可老夫人没发话，谁也不敢把你怎样！”

“嫣然姐姐，我晓得，可是他是世子身边人，万一去求了世子？”果儿一张小脸全是泪，有些可怜的问嫣然，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世子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

真的？果儿虽能见到曾之庆，但果儿这样的小丫头，是不能和曾之庆搭上话的。嫣然也不晓得为何对曾之庆这样有信心，只是点头道：“真的，世子你也见过，是个很和气的人，这件事，不过就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

果儿仿佛想到主意一样，眼睛都亮起来，嫣然拍拍她的头：“别想那么多，我们赶紧进去吧。在老夫人房里服侍，最要紧的是要欢欢喜喜的！”谁也不愿意看到个成天耷拉着脸的下人，果儿努力点头，表示知道。

嫣然这一回回来，就是正式的一等丫鬟，也就搬进紫铃原来的住处，和果儿回到下人们住的地方时，小欢正带了几个小丫头把嫣然倒腾东西，见嫣然和果儿进来，小欢看向嫣然的眼还是泄露出几丝嫉妒：“回来了？老夫人今早想起这件事，特地让青铛姐姐交代了，让我们帮你把东西倒腾进紫铃姐姐房里！”

和小欢那努力装出的平静不一样，那几个小丫头看向嫣然的眼里全是羡慕，已经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果儿抱着包袱站在那里，也觉与有荣焉。嫣然对小欢浅浅一笑，任凭风吹起自己的裙子，在这侯府后院，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把东西都搬到房里，有听到信的，又送来些摆设，把这些东西都归置了，嫣然瞧着这间房间，比起原先和小欢一起住的时候，自己一人住要宽松多了。嫣然擦一把汗，打算换了衣衫去给曾老夫人磕头，就感到门边有声音，嫣然循声望去，见花儿畏畏缩缩藏在门边。

嫣然也不叫她进来，只是瞧着她，花儿更加畏缩了，缩了缩脖子才很小声的开口：“嫣然姐姐，那日的事，我本来是想拿青铛姐姐的把柄，可是没想到青铛姐姐反而想要害你，嫣然姐姐，我也不想的！”

嫣然垂下眼，什么都没说。这比青铛的斥责更加让花儿害怕，她鼓足勇气跑进房里，给嫣然跪下：“嫣然姐姐，我晓得，你恨我，恨我你就打我吧，全是我不好，是我想升上去，是我……”

花儿的话没说完，就见嫣然站起，花儿抬头见嫣然去洗脸，急忙起身给嫣然扭手巾，嘴里还道：“嫣然姐姐，我……”

嫣然用手巾擦一把脸，走到梳妆台前重新用了点脂粉才道：“花儿，你真以为这家里，没人比你更聪明了？以后，记得好好做事，恨不恨什么的，我也没这么多心思，只是也就这一次！”

嫣然的语气很淡，花儿已经连连点头：“嫣然姐姐，我懂了！”嫣然看着她，不管她是真懂还是假懂，横竖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嫣然说完就起身往前面去给曾老夫人磕头谢恩，花儿把水倒掉，看着嫣然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只要嫣然不追究就好，追究的话，自己姐妹只怕就要被赶出去呢。一想到在家时候的日子，花儿就不寒而栗，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再也不要过了。

嫣然进到曾老夫人房里时，青铛正在那给曾老夫人说笑话，曾老夫人面上还是淡淡的，见到嫣然进来那眼就亮了：“嫣然，快些过来给我说说，你这回去，可听到什么新鲜事了？”

嫣然含笑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如仪，青铛直起身，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怒意，曾老夫人并没忽视青铛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怒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和平常一样。

嫣然升上了一等，除了比平日更得到别人的奉承外，最大的变化就是在曾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机会更多了，几乎是整日都在曾老夫人身边，夜里还和人轮换着值夜。

曾老夫人上了年纪的人，夜里往往不得好睡，常有睡到半夜时就醒来和值夜的人说话。轮到嫣然时，嫣然也常听曾老夫人说年轻时候的往事。这些往事，曾老夫人都讲过很多给紫铃她们，但这新换了一个人，曾老夫人依旧讲的兴致勃勃。

嫣然也不仅是听，有时还会发问，这让曾老夫人越发讲的安心。这日子，就这样飞快过去，转眼春已尽，夏将来。曾二老爷知府任上已满，要带着妻儿上京。

早早就写信回来说了这事，曾老夫人让赵氏赶紧把二房原来住的院子重新清扫出来，该粉刷的粉刷，该换掉的换掉，该修补的修补，一定要让曾二老爷全家一进了府，就觉得和原先是一样的！

这也是当家的主母应做之事，赵氏也不觉劳累，让众人收拾出来，大家子人口众多，过了十来日也就收拾出来。二房在这守房子的下人也拿钥匙把那些房间都打开锁，从里面拿出摆设，重新布置陈设起来。

算着曾二老爷家还有两日就到了，这边打发了下人去通州码头上接，赵氏也就请曾老夫人和吴老姨娘前去瞧瞧这房舍收拾的怎样？能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持家有道，是曾老夫人喜欢的事，也就在众人前呼后拥下，往二房的院子里来。

原先那些台阶都生了青苔，青石板路上长了野草，现在全都被打扫干净，板壁廊柱，全都一色新粉刷的，除了上房没挂上门帘，别的地方的门帘都是一色新换的。

曾老夫人瞧了就对赵氏笑道：“你还说全都布置好了，偏这上房的门帘还没挂，自己打嘴。”

“婆婆您不晓得，媳妇是想着，二婶子都几年不见了，定有她心爱的门帘，这上房里，也就只让她们重新收拾了下，上房的床帐帘幔，都要等二婶子回来了，挂上她心爱之物呢！”

“夫人说的是，这才叫想的周到，像我们年轻时候，就没夫人想的这样周到了！”吴老姨娘知道儿子归来，也十分欢喜，对曾老夫人更会凑趣，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吴老姨娘还是懂的。

曾老夫人面上越发欢喜，和众人又往各处转了转，也就回到前面厅上，丫鬟倒上茶，赵氏给曾老夫人亲自奉上，正要给吴老姨娘也要奉一杯时，吴老姨娘急忙道：“夫人您劳累了这么些日子，还请坐下吧！”

赵氏也就顺势坐下，曾老夫人已把茶杯搁下：“老二这一回来，也不知道是想谋个外任呢还是在京里，若是能谋个外任，到时你也能出去走走！”

这话让吴老姨娘如闻佛音一样，能跟儿子去任上，得做几年老太太，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吴老姨娘依旧恭敬地道：“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就要驳一句了，那么多的人，到现在也就只剩的你我两人还能做个伴，哪能抛下夫人不伺候，去享清福呢！”

“都快四十年了，那些往事都已散去，你去享享清福，也是正经事。我在京中，哪还缺人服侍？”吴老姨娘有眼色，曾老夫人也不介意给她几分脸面，吴老姨娘一张老脸，登时笑如菊花，还要再奉承几句，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赵氏给红柳使个眼色，红柳会意走出，到外头问了两句，红柳再回来时脸色也有些不好，悄悄在赵氏耳边说了一句。

赵氏脸色登时变了，曾老夫人已经瞧见了，笑着对嫣然道：“你去问问红柳丫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她这天塌下来的神情？”

不等嫣然说话，赵氏晓得这事瞒不住，对曾老夫人道：“婆婆，去码头的人来报，说二叔乘的船，快到通州时，和别船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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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悔恨

曾老夫人皱眉正待细问，一边坐着的吴老姨娘已经站起身冲到红柳面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说什么？你二老爷坐的船撞了？你二老爷呢，还有……”

红柳怎么说也是赵氏身边大丫鬟，极少遇到这样无礼的事，想甩开又不敢甩，声音很低的道：“老姨奶奶，这事，高管事还在码头那打听，先往府里送个信，免得……”

话没说完，吴老姨娘就儿啊叫了声，曾老夫人还抬头去望，吴老姨娘双眼就只插上去，咕嘟一声倒在地上。虽只那么一会儿，曾老夫人的眉头皱的更紧，嫣然已经带着丫鬟把吴老姨娘给扶起来，赵氏张罗着就近把吴老姨娘扶到上房床上躺下，又让人赶紧去请太医。等这些事都张罗完了，赵氏这才对曾老夫人道：“婆婆，方才红柳还有一句话没说，说二弟和二弟妹，只怕很凶险。”

曾老夫人叹了口气，就对赵氏道：“这也是命，等太医来了，让他给吴姨娘好好瞧瞧，开了药给她服了，醒来再送回她房里，这在上房躺着，也不大像样。”

赵氏应是，曾老夫人想了想又道：“这是大事，总不能只让下人们在那，你让老三带了人赶紧去码头那边，总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曾老夫人的声音并不大，悠悠醒转的吴老姨娘还是听到后面几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自己在这侯府后院，待了一辈子，恭敬侍奉了一辈子，眼瞧着就熬出头了，却得了这个结果。是天不长眼呢还是天在惩罚自己？

吴老姨娘睁开眼，床边伺候的正是嫣然和小婵，嫣然见了忙让小婵端药过来，吴老姨娘却一把拉住嫣然的手，声音带着凄凉和恐慌：“红玉姐姐，你当初劝我的，句句是对的，我错了，全是我错了。红玉姐姐，我到今日才知道，是我错了！”

赵氏听见里面动静，晓得吴老姨娘醒过来，正打算进来问候几句，然后让人把吴老姨娘扶回她院里，谁知却听到这么几句，登时整个人都愣住，下意识地去看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喃喃念诵，没有看赵氏一眼，眼角却有隐约的泪。这定是曾老夫人年轻时候的事，这些纠葛，赵氏不能问也不敢问的，只急忙挑起帘子走进去。

嫣然被吴老姨娘猛地拉住手，再听到她叫自己红玉姐姐，登时大惊，听到后面的话大概猜到些许，正在那为难时候，见赵氏走进来，忙对赵氏道：“老姨奶奶醒了。”

赵氏嗯了一声走到吴老姨娘床前，弯腰问道：“姨娘您醒了？婆婆说，等您服了药，就让人送回您房里！”吴老姨娘瞧着这房里的摆设，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做了姨娘，连睡正屋都不能，就算是你亲儿媳，也要先喊别人一声婆婆，唤你姨娘。你真以为荣华富贵那么好要的？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正屋偏房，不都这样睡吗？就算我儿媳不喊我婆婆，可她还是我儿媳，我说她几句，她也只能听着。没有荣华富贵，去做穷人家的正房，又有什么意思？

吴老姨娘长出了一口气，把拉住嫣然的手松开，对嫣然道：“方才，我像是瞧见了你祖母，红玉姐姐，是个好人啊，聪明灵透的好人，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嫣然应了一声，把小婵手里的药端过来，服侍吴老姨娘喝下。吴老姨娘一口喝干，药的苦涩还在嘴里没有散去，小婵已经端来一盅茶让她漱口，漱完口，又送上一块点心压一压。

这辈子，就如喝药一样，总是苦涩的，接着是平淡的，再然后的那点甜，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吴老姨娘喝完药，赵氏已经让人抬来小竹轿，嫣然和小婵服侍吴老姨娘上轿，等吴老姨娘走了，嫣然才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叹息过后，嫣然继续回去服侍曾老夫人，曾老夫人走的比吴老姨娘还早一些，嫣然进门时候，屋内很静，只有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小香炉那里，有一点点小火光。

“嫣然，你来了，方才，没吓着你吧？”曾老夫人挥手让青铛退下，看向嫣然时候，语气却那么温和。嫣然恭敬地道：“并没有，不过我从不晓得，吴老姨奶奶和我祖母，原先也那么地……”

“红玉是我身边，最得人心的一个。阿英，就是吴老姨娘，到我身边时候又瘦又小，大丫鬟们欺负她，只有红玉不欺负。渐渐的，阿英和红玉也就越来越好，说是像姐妹，年龄倒有些像姐妹。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嫣然给曾老夫人捶着背，听她在那絮叨往事，想起往事，曾老夫人唇边又现出一丝丝笑容：“我生育有些艰难，头一个是个女儿，偏偏生下来才三天就夭折了。后面也一直没开怀，婆婆虽宽厚，这种事也是着急的，就想从我身边挑个人去服侍，不管男女都生一个，也好带下后面的弟弟妹妹！是红玉悄悄地把这事传回我娘家，我爹带了我弟弟亲自来寻我婆婆，说侯府传承，总要嫡嗣，两边也才二十出头，要纳妾，总等到三十以后！婆婆这才许了。红玉听的哪里的香火灵，就去烧香磕头，为我求子。等到了二十五岁头上，我才生了侯爷！”

说着曾老夫人拍拍嫣然的手：“所以，我很感激红玉，她待阿英好，那我也就对阿英青眼相待，后来红玉嫁出去，阿英就成了我身边的大丫鬟，可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曾老夫人没有说话，但嫣然已经能猜到，后面就该是吴老姨娘爬了老侯爷的床，不管是老侯爷生意还是阿英勾引，总之阿英有了身孕，之后再做小伏低，曾老夫人对吴老姨娘，已经有了怨气。这股怨气，也许还影响了自己祖母。

“荣华富贵，荣华富贵！”曾老夫人念叨了两遍才道：“我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耳听得她说后悔。快四十年了，我以为，一辈子都听不到她说后悔了。”

“老夫人！”见曾老夫人眼角有泪，嫣然急忙喊了她一声，又端了一碗茶过来：“你喝点茶，定定心！”

曾老夫人就着嫣然的手喝了一口茶才道：“人算不如天算啊。嫣然，我这些年，已经看开了，想着她要荣华富贵，我给她就是，横竖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多。可是没想到，她还是没福气。嫣然啊，你很像你祖母，很好！”

“我哪能比得上祖母万一呢？”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这就该打嘴了。这些话，几十年了，我都不能说，怕说出去，被人笑话我不贤惠！其实，阿英如果不背着我做事，侯爷来和我说一声，看上她了，我又怎不会成全。子嗣这种事情，能多几个也是好的！”

既有了嫡子，别人生的再多也影响不了嫡子的地位，此时纳妾生子，长成后兄弟们彼此襄助，这也是富贵人家常事。曾老夫人迟迟无法释怀的，是吴老姨娘和老侯爷背着她摸上了吧？

嫣然虽不懂男女情事，可觉得答案就该是这个，而不是吃醋嫉妒，毕竟曾老夫人身为侯夫人，地位是姨娘名门永远都追不上的。嫣然沉默地听着曾老夫人继续说着往事。自己该和祖母一样，不做妾才对。

曾三老爷连夜去往通州码头，具体的消息也在初知噩耗的第五天传来。曾二老爷乘坐的船并不是唯一一艘被撞的，原本座船沉重不会翻的，谁知曾二老爷那艘船被撞之后又撞上旁边一艘满载货物的船，两船都很沉重，被撞的彼此倾斜。

曾二老爷当时正带着太太和长子在船头看景，这么一撞就把曾二老爷夫妇和长子都撞下船去。船上众人都在喊打捞时，又撞上那艘货船，于是喊打捞的也被撞到水上，那艘货船上的货物正好落水，顿时场面乱成一锅粥。

等到把货物和人都捞起来，曾二老爷夫妇和长子都已出气多入气少，等医生来到，已回天乏力。一家子就剩的当时在船舱里没出来的曾大小姐和弟弟。下人们也多有落水，不过救回来了几个人，还有几个被竹竿和货物伤到，正在通州救治。

曾三老爷见了侄女，也要安慰一番，曾大小姐受了惊吓，本是娇滴滴的闺中小姐，登时和弟弟一起生起病来。曾三老爷见状，也就让人先把曾大小姐姐弟送回京来，至于曾二老爷夫妇的灵柩，落后再回来。

曾老夫人听完后，又叹了口气才对嫣然道：“你让人把吴姨娘请来，和她好好说说，大小姐进京来，还是先放在我身边吧。”吴老姨娘虽是亲祖母，名分上有差池，曾老夫人要曾大小姐在自己身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嫣然应是后就让人去请吴老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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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投靠

嫣然刚走出屋，想要人去请吴老姨娘，青铛就走过来，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你不是惯会讨好人，怎的，这么件事也要别人去做？”

曾老夫人这些日子对青铛是越来越淡，青铛心里着急，对了嫣然，连面子情都没了，嫣然怎不明白她的想法，瞧了她一眼就重新掀起帘子，进去对曾老夫人说，还是自己去请吴老姨娘。

曾老夫人嗯了一声也没说别话，青铛见嫣然面色平静地走出来，恨的差点咬碎了一口牙，扭身进去服侍曾老夫人。

嫣然才不在意青铛怎么想，横竖她就是秋后的蚂蚱。嫣然走进小跨院时，一个小丫头正在檐下熬药，这小丫头只怕不大会烧炉子，烟熏火燎的。小婵掀起帘子用帕子捂住鼻子走出来，对那小丫头道：“真是吃什么长大的？都教了三四回了，每回一熬药还是这烟熏火燎的！”那小丫头忙把手中蒲扇递给小婵，小婵拿火钳伸进炉子里，夹出两块没燃着的炭，又骂了小丫头两句，把蒲扇递给她，让她好生看着火，抬头见嫣然站在那，忙喊一声嫣然姐姐，起身走到她面前：“嫣然姐姐你来了多久了，也不招呼一声。”

嫣然笑了笑才道：“老夫人让我来请老姨奶奶呢，说大小姐和七爷，过两日就要到京了！”小婵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才道：“老姨奶奶这两日倒还好，等见了大小姐和七爷，只怕又要伤心呢。”说着，小婵已经把帘子掀起，请嫣然进去。

吴老姨娘靠在床头，一个小丫鬟正在那给给她捶腿，瞧见嫣然，吴老姨娘勉强笑了笑：“想是夫人派你来探我的，回去替我谢谢夫人！”嫣然走到吴老姨娘床前，问候了吴老姨娘病情方道：“老夫人说，大小姐和七爷还有两日就要到京，让我来请老姨奶奶到前面商量如何安置他们！”

听的孙儿们要进京，吴老姨娘的眼里顿时闪出亮光，这算是儿子出事后，最好的消息，但很快那亮光就变黯然了，孙儿们到了，也不会在自己跟前，而是在曾老夫人面前。

吴老姨娘叹了口气才道：“多谢夫人想着了，夫人既让我去商量，我哪能拂了夫人的好意。”小婵听到吴老姨娘说这话，已经过来扶吴老姨娘起身，又服侍她穿衣。

嫣然也在旁帮着服侍，吴老姨娘看着镜中自己，鬓边又多了不少白发，这几日，也不晓得怎么熬过来的，再心疼儿子，也要先去安慰夫人，不敢把自己的心疼表现的那样淋漓尽致。这就是做妾的本分，本分。吴老姨娘喃喃念着，眼中又有泪流出。

小婵这几日已经见惯了，见状也只用帕子擦了擦吴老姨娘的眼角，就扶了她出门。

一路到了上房，曾老夫人见了吴老姨娘，也要安慰她几句，这才商量起那两个孩子进京后怎么安置的话。她们在里边商量，嫣然在那和小婵说话：“你们房里，不是有四个丫鬟吗？怎么今儿那个小丫头，我瞧着眼生，还有一个，不见了呢？”

“姐姐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消息才传来那日，小萱的娘就来了，说她爹病了，让她回去瞧瞧，这是大事，总不能不让她回去。见小萱回去了，小草也动了心眼，这回更直接，也不知她怎么钻的，竟要被挑去三爷房里服侍。虽然都是小丫鬟，可去三爷房里，和在老姨奶奶房里，可是两样！你见着眼生这个，是这两日才来，补小草窝的。”

服侍主人，虽然是拿一样的月钱，可服侍不同的主人，前程也是大为不同。原先曾二老爷在外任时候，大家想着曾二老爷出息，吴老姨娘未必不能被接到外任奉养，服侍吴老姨娘也不算个很坏的差事。想着，曾二老爷一朝身死，服侍吴老姨娘，就比做粗活稍好一点的，那能钻空子的，怎么都不会好好待在这里。

嫣然在侯府的日子也不浅了，怎不明白这点，拍拍小婵的手：“你是个好的，好好服侍老姨奶奶，以后，定有你的好处！”这一句话就把小婵堵在那里，这时候再求嫣然好生帮自己瞧着，换一个好的差事，就是自己打嘴。小婵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服侍主人，本是自己的本分。姐姐的话，我记住了！”

嫣然又是一笑，已经不大能听到上房里传出的说话声了，看来吴老姨娘哭也哭过了，这会儿，也该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嫣然在心里叹一声，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祖母生前常说已经求过曾老夫人了，以后自己的日子会顺遂的，可是祖母您还是错了，身为侯府家生子，一日不得自由，就一日要受管束。

青铛掀起帘子，招呼小婵：“老夫人叫你呢！”小婵用手指了下自己，脸上有不可思议，叫我？青铛点头，小婵高兴的连嫣然都没有招呼就起身往里面去。

小婵走进屋里，正要给曾老夫人行礼时，曾老夫人已经对吴老姨娘道：“这丫头就是你说的，服侍你很尽心的那个？我记得她好像叫什么小婵？”

小婵的心一下被这句话弄的怦怦乱跳，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是低眉顺眼站在那。

吴老姨娘已经道：“夫人记性不错，就是叫小婵，这丫头，跟了我也有四五年了，我也没什么好处给她，就求夫人一个恩典，等过上几年，给她好好挑一门亲，也算她没白服侍我一场！”

吴老姨娘话里，含有无限悲伤，甚至，有那么一点死亡的味道，小婵的心这下更加跳的急。曾老夫人明白这是吴老姨娘收人心的做法，都是服侍，尽心服侍和不尽心，那可是两回事。这个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曾老夫人已经笑着道：“你说什么话呢，你比我小那么多，她的亲事，该你来帮她挑才对。不过这丫头既这样尽心，也该赏。虽说家里的规矩，姨娘身边是没有一等丫鬟的，可吴姨娘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又生了那么个能干的儿子，这个例，我就为你破了！”

这话让小婵的心跳的更加急，曾老夫人已经对青铛道：“去告诉夫人，就说吴老姨娘失子悲伤，以后她每个月的月例，都涨到十两银子，再把她身边叫小婵的丫头，升做一等！”

青铛眼神复杂地看了小婵一眼，小婵已经给曾老夫人跪下，就这么一句话就升做一等了，虽说这个一等是服侍老姨娘的，可也是一等。

曾老夫人见小婵识机，也很满意，对小婵道：“你去谢谢吴姨娘，这事，你是托她的福。以后等大小姐回京，你也该劝着你们老姨娘，别太伤悲！”小婵应是，又给吴老姨娘磕了头，重新站起时，只觉十分荣耀，从此，就是一月拿一两银子的一等了。

赵氏听了青铛说的曾老夫人的吩咐，眉不由微微一皱。青铛忙道：“夫人，这件事，奴婢也不好劝老夫人，毕竟吴老姨娘失子十分悲伤是事实！”

涨吴老姨娘的月例倒不算个太大的事，但往吴老姨娘身边放个一等丫鬟，赵氏叹了一声：“老夫人房里那几位老姨娘，倒是只剩的吴老姨娘一个，可别人呢，这家里，还有四五位姨娘呢，万一以后，谁要得了宠，也要比了吴老姨娘的例子，那才乱了套呢！”

青铛听的大喜，但面上神色没动：“奴婢心里也这样想，但老夫人待吴老姨娘确实不大一样。况且那日奴婢还听的老夫人和嫣然在说话，说的就是年轻时候的事。”嫣然？赵氏的眼不由往青铛身上瞧去，青铛急忙跪下：“夫人，奴婢自知奴婢以前糊涂，无意得罪了嫣然妹妹，本以为不过是点小事，谁知小事不小，嫣然她在老夫人面前，已经把奴婢挤的连点边都没了！”

赵氏心里一动就伸手去扶青铛：“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婆婆身边贴身服侍的，快些起来吧。”青铛怎么肯起，只是看着赵氏：“夫人，奴婢说句讨心窝的话，老夫人这么些年，行事渐渐和原来大不一样，奴婢也只敢劝着些，可自从嫣然来了，她会讨老夫人的好，老夫人渐渐听了她的，夫人，奴婢是怕……”

青铛说话时候眼里已经带上了泪，好一位生怕主人误入歧途的忠心丫鬟面貌，赵氏只哦了一声就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夫人，您细想想，老夫人是个最讲规矩道理的人，若在原先，怎会让姨娘身边出现一个一等？”青铛这话击中赵氏的心，接着她就笑了：“破例一次也没什么，你起来吧。好好服侍老夫人，老夫人那边，有个什么你都要和我说，这也是我们做儿媳的一点孝心！”

青铛心中方才大定，起身时赵氏又道：“你们服侍好了老夫人，我啊，绝不会亏待你的！”青铛急忙道：“能服侍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用什么亏待不亏待？”赵氏这才满意一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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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祖孙

青铛退出时候，只觉背心都有汗，若不再博一搏，难道真的等曾老夫人给自己挑门亲，把自己嫁出去？离开侯府，青铛无法想象自己的日子，那种没吃少穿被人随意打骂的日子，青铛再也不要过。

赵氏等青铛走了，细思很久，才对红柳道：“你说，青铛说的，可是真心话？”

“夫人，您也是青铛的主人。这下人向主人表忠心，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方才一直没说话的红柳给赵氏倒了碗茶，笑眯眯地道。赵氏不由淡淡一笑：“你啊，越发会说话了，其实呢，婆婆这些年颐养天年，也是很好的，可是她偏偏不服老！”

“这也是常事，谁会甘心服老？”红柳依旧笑吟吟，赵氏也淡淡一笑，主意打定。

曾大小姐曾之贤姐弟到京那日，已是四月底。侯府在得知确切消息时候就开始治办丧事，门头上已经披了白，看见来门口相迎的下人身上也是穿了白，曾之贤眼里的泪不由又滴落，转瞬之间，就从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成为仅只有弟弟的孤女。

虽说祖母在曾之贤记忆里，待自己一向和蔼，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祖母，至于那位老姨奶奶，毕竟是姨娘，只怕也是有心无力。曾之贤把弟弟的手握紧一些，曾七爷曾之梧，今年不过六岁，还不大明白为何一觉醒来，就不见了父母和哥哥，身边有的只有姐姐。感到姐姐把自己的手握的很紧，曾之梧抬头看着姐姐：“姐姐，祖母待我们，是不是像陈嬷嬷一样好？”

陈嬷嬷是曾二太太的奶娘，待曾之贤他们，就跟自己孙儿一样，此次也遇难了。曾之贤还没说话，管家娘子就道：“七爷，老夫人盼你们可盼了很久，快些上轿吧，老夫人可盼着你们呢！”

曾之梧看着姐姐，见姐姐点头，也就和姐姐一起上了轿，轿子进了侯府，一路往曾老夫人上房行去，曾之贤掀起帘子一角，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侯府，就如同自己不可知的命运一样。曾之贤不由叹了口气，接着就把嘴巴捂住，自己要坚强，要做弟弟的依靠。弟弟还小，一定要把他好好抚养长大，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想着，曾之贤的泪又落下，好在这还是丧期，谁也不会怪曾之贤哭泣不住。

轿子在曾老夫人院子里停下，有一支手过来掀起帘子，接着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大小姐，到了，请下轿！”曾之贤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因身上穿着孝，不好判断她是几等，但从她说话的语气来瞧，只怕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丫鬟。

“谢谢姐姐！”曾之贤低声道谢，牵了自己弟弟的手下轿，早等在那的赵氏已经上前，拉住曾之贤的手就道：“好孩子，这一路可吃了苦？这是梧哥儿吧，记得出京时候，他才那么一点点大！”说着赵氏眼里的泪就滚落，放了曾之贤的手去摸曾之梧，曾之梧有些怕生的躲在姐姐身后。

曾之贤还是记得自己大伯母的，忙拉着曾之梧一同行礼：“侄女见过伯母！”赵氏见状，顺势就把摸曾之梧头的手转而变成拉住曾之贤：“快起来快起来，以后啊，你们跟伯母一起，想要什么就和伯母说，千万不要……”

话没说完，赵氏就又掉泪下来，红柳急忙劝道：“夫人，老夫人还在屋里等着呢！”赵氏这才嗯了一声，一手拉了一个，带着他们姐弟进上房。

刚进上房，曾老夫人已经在青铛搀扶下往前走来，曾之贤急忙跪下：“祖母！”曾老夫人已经一把拉过她来，把她拉进怀里：“给祖母好好瞧瞧，哎，我的贤姐儿，受了这样的惊吓，祖母的心，疼啊！”

不管曾老夫人这话是真是假，曾之贤就已知道，从此后，姐弟俩最大的仪仗就是这位祖母了，哭的比曾老夫人还要真切几分：“祖母，孙女也想您。梧弟还说，到京了，就是到家了！”

曾老夫人已经放开曾之贤，把曾之梧抱在怀里，又是一通哭。曾之梧孩子心性，并不知道那么多事，见祖母抱着自己哭的那么哀痛，也哀哀哭泣，和曾老夫人十分亲近。

见弟弟和曾老夫人亲近，曾之贤的心这才放下，就怕弟弟不和祖母亲近，到时很多事情就难办了。嫣然已经上前扶曾之贤坐下：“大小姐，您病体尚未痊愈，还请先坐下！”

曾之贤见是方才给自己掀帘子的丫鬟，又道一声谢谢姐姐。曾之贤这样客气，倒让嫣然想起曾之敏。小敏儿在这家中，可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失去父母的，和有父母疼宠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曾老夫人搂着曾之梧哭了半响这才放开了他，指着吴老姨娘对曾之贤道：“这是你们老姨娘，你也该和梧哥儿给她见个礼。”进屋时候，曾之贤就瞧见吴老姨娘站在曾老夫人身后，吴老姨娘面上那种拼命压抑的伤心也让曾之贤有些心疼，可是在这侯府之中，名分所关，纵然心疼，也要先和曾老夫人叙话。

此时听了曾老夫人的话，曾之贤这才牵了弟弟上前，给吴老姨娘行礼：“老姨娘好，老姨娘这些日子，身体还康健吗？”若说看见孙儿们进来，吴老姨娘是又悲又喜，可听了孙女这话，吴老姨娘心里只有悲伤，但再悲伤又怎样？名分所关，自己连孙儿的一声祖母都得不到。

吴老姨娘眼里的泪流下，伸手去扶曾之贤姐弟：“起来吧，瞧见你们，我的心，也就安了！”说完这句，吴老姨娘就觉得，想要跑开，寻个地方大哭一场，可是不能。

曾之梧并不知道吴老姨娘就是自己亲祖母，只觉得她有些奇怪，瞪大眼睛望着她。吴老姨娘这才忍住悲伤对曾老夫人道：“梧哥儿生的，和二老爷真像！”

说完吴老姨娘就想伸手去摸摸孙儿的脸，可手只在那伸了下就缩回来，顺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帕子擦着眼：“我年纪大了，眼窝浅，夫人千万别笑话我！”

“哪会笑话你呢，这也是常事！”曾老夫人让曾之贤姐弟到自己身边坐下，曾之贤过去时回头看了吴老姨娘一眼，见她脸上神情，几乎伤心欲绝。

曾老夫人这才一一指示给曾之贤，这是你三婶子，这是你妹妹，你可还记得？曾三太太曾之贤是记得的，曾之敏就是初会。曾之梧听的曾之敏是自己妹妹，抬头去问曾老夫人：“原来，我也有妹妹啊？”

曾之梧生的和曾二老爷很像，曾二老爷又更多的像已去世的老侯爷，曾老夫人细细瞧着，倒觉得家里这几个孙儿，都不如曾之梧像老侯爷呢。老侯爷去世十多年，年轻时候的那些恨那些恼渐渐都消失，剩下的倒是对老侯爷好的惦念。

曾老夫人未免生了爱屋及乌的心，拍拍曾之梧的脸：“是呢，这是你妹妹。”曾之梧瞧着曾之敏，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太好了，我也有妹妹了！”

“娘，你瞧，这个说话漏风的还是我哥哥呢，我才不要！”曾之敏的小嘴撅起，有些不满的说。

“敏儿你最乖了，这是你哥哥，还有，再过几个月，你也要说话漏风！”真的吗？曾之敏立即用手把自己嘴巴捂起，童言童语，倒冲淡了些众人的伤心。曾老夫人把曾之敏拉过来：“比你大就是你哥哥，这是你七哥，要记得。”

曾之敏在曾老夫人怀里扭来扭去，曾老夫人拍拍她的头：“你啊，要向你姐姐学，你瞧你姐姐，这么端庄！”曾之敏的小鼻子不由皱起。赵氏和曾三太太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惊讶，庶出子本就淡，按说庶出子所生的孙儿，曾老夫人待他们会更淡，可是现在瞧来，曾老夫人待他们，还是挺亲热的，而且这种亲热，并不是装出来的。

难道说，赵氏看向青铛，见青铛往嫣然那瞧去，赵氏的眉不由一皱，难道真是嫣然说的话，让曾老夫人改变了心意？这可不成。想着赵氏就适时开口：“贤姐儿有件事，你三叔的信上说的不明白，就是你们服侍的人，有没有？”

“劳大伯母动问，原本我们在任所，那些丫鬟都是本地买的，离开时娘都把她们嫁了，说不好带回京，还说等进京来，再慢慢给我挑好的使。算来，也亏的母亲把她们嫁了，不然的话……”

曾之贤说着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赵氏哦了一声，曾之贤已经定亲，这时重新挑丫鬟服侍，让她们跟着曾之贤一起嫁过去，也好贴心。赵氏思量定了就道：“那你身边，岂不没人服侍？”

“侄女身边有月娟姐姐，亏的那日月娟姐姐把阿弟紧紧抱住，不然阿弟就会撞到！”说着曾之贤就让人去叫月娟。月娟来后给主人们磕头，赵氏对二房的丫鬟们还是了解的，瞧了瞧月娟就道：“我记得月娟有十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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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夫人记得不错，奴婢今年确已十七，二太太让奴婢先来服侍大小姐几年！”月娟也很明白，从此后就要看赵氏眉眼高低过日子，对赵氏十分恭敬。赵氏点了点头：“你是个忠心的，很好，以后，好好服侍大小姐！”月娟应是退出。赵氏这才对曾老夫人道：“月娟瞧着倒是个好的，可惜就是今年已经十七了！”十七岁的丫鬟，再服侍两年就该出嫁了，不好跟了曾之贤嫁过去。

曾老夫人听明白了这意思，眉不由微微一皱，按说这种时候，长辈就该送两个人服侍才对，不过曾老夫人很想知道儿媳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并没说话只等儿媳下一句。

果然赵氏已经缓缓地道：“婆婆，侄女身边服侍的人，现挑已经来不及了，也只好先各自匀两个出来。”

“这也平常，媳妇，你觉得，我匀那两个出来？”曾老夫人的话让赵氏大喜，但不敢露出喜意，依旧道：“自然是要挑最好的，媳妇这边，就先让红柳过来。”

挑最好的，曾老夫人的唇微微一抿就道：“嫣然，你就先过去服侍你大小姐！”说着曾老夫人的眼往赵氏脸上一瞥，果然看见赵氏眼里那飞逝的得意，曾老夫人心里不由奇怪，挑几个丫鬟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赵氏会这样得意？难道嫣然得罪过她？但嫣然平日也是小心本分，从不多说话，除非是有人挑唆。

想着曾老夫人把怀里的曾之梧松开一些，对赵氏道：“你侄儿们的卧房，也铺设好了，你就带他们下去，嫣然，以后可要好好服侍大小姐！”嫣然虽觉奇怪，但主人的吩咐只能听从，应是后又要给曾之贤磕头，曾之贤急忙拉住她：“姐姐休要如此，您是祖母吩咐来照顾我的，别和我这样客气！”

这话让曾老夫人十分满意，曾之贤姐弟又对曾老夫人行礼后，也就在众人簇拥下下去。

他们姐弟要跟着曾老夫人一起住，赵氏就把卧房安排在曾老夫人东厢，想着曾之梧还小，又刚失去父母，把东厢两间屋子连着一间偏厦改建。那两间厢房就做了个套间，曾之贤的卧房在里，外面是客来起居的。从曾之贤床后，又开了一扇小小的门，从这里进去就是原来的偏厦，做曾之梧的卧房。

这几间屋都已摆设好了，不光梳妆用品，连笔墨纸砚都不缺。曾之梧劳累奔波一日，此时十分疲累，见了床就打哈欠，月娟忙服侍他睡下。嫣然已经端来水，月娟忙道：“这活，小丫鬟做就好，哪能劳烦妹妹你？”

“都是服侍的人，说这些做什么？”嫣然帮着月娟把曾之梧服侍睡下，走回曾之贤屋里时，赵氏已经离开，只有红柳在旁边。见嫣然走出来，曾之贤虽十分疲惫，也要强打精神道：“劳烦姐姐了，说起来，你们都是……”

“大小姐说这些话，就是折杀我们了，我们不过是得主人的青眼，多得些月钱罢了。论来都是下人！”嫣然忙对曾之贤道，红柳在旁听了，眉不由微微一挑，果然青铛说的没错，嫣然惯是个会说话的，就是不晓得她是忠还是奸了。

红柳还没想好，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敢问红柳可在屋里，夫人吩咐，送来几个小丫鬟给大小姐挑！”红柳急忙挑帘出去，接着很快走进来：“大小姐，那几个丫鬟，您瞧谁中意了就收在屋里，夫人说，先送这么几个来，等丧事办完，再给大小姐配齐了！”

侯府千金，例有两个大丫鬟，四个二等，八个小丫鬟，除此还有奶娘等。曾之贤大多时候都跟随爹娘在外头，这些都知道，但从没配齐，听了红柳这话就道：“这些事，红柳姐姐你熟，你去挑上几个聪明些的就好。按说还在父母孝期，该麻衣素食才对，哪能……”

说着曾之贤眼里的泪又滴落，红柳忙安慰一句，转身出去，曾之贤闭上眼，只觉十分疲惫，侯府的事，果然比起自己家的事要多很多，爹娘，我想你们。你们怎能一起走了，就算留下一个，也不会如此惶恐，如此害怕。

嫣然给曾之贤倒了杯热茶：“大小姐，您先喝杯茶，老夫人晚饭时候还早，您还能歇一会儿！”曾之贤端起茶，本想再说声谢谢，抬眼看见嫣然神色，这双眼，竟可以这样纯净。这让曾之贤稍稍放下些防备，从此，就要带着弟弟在这侯府里生活，最要紧的，就是弄明白身边人都是什么想法，让自己能过好一些，过的更好一些。

曾之贤喝了茶，这心稍微松了些就觉得疲累异常，月娟已也走出，见状就劝曾之贤先去床上歇歇，毕竟这么些日子的奔波伤心和病痛，大人都顶不住，更何况曾之贤这个半大孩子？曾之贤本想略躺躺就好，谁知一靠上枕头，眼就闭上再不肯睁开。

“大小姐和七爷，不是说生病了吗？”既然曾之贤已经睡下，嫣然不由悄声问月娟，月娟叹了口气就道：“是病了，就在回京头一日，三老爷和大小姐说话，大小姐回来哭了一场，就告诉七爷，以后，不能动不动就病，一定要好好的！”

“三老爷究竟和大小姐说了什么？”嫣然的话让月娟往帘后瞧了眼才道：“你也是侯府的老人了，怎么不晓得三老爷的毛病？”曾三老爷，没爵位不如大哥，没能力不如二哥，生平也不好色，最爱只有银子。这个名声，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曾三太太也不晓得和自己男人打过多少饥荒，可是曾三老爷就是不改。

好在曾三老爷虽爱银子，也晓得有些银子不该拿，侯府有几间店铺在他手上，从交到他手上那日开始，这几间店铺就狂进银子，可是再怎么进银子，除了该拿出的分红，别的，曾三老爷不肯拿出一两。曾侯爷也晓得弟弟这个脾气，索性眼不见为净，横竖到时分家，把这几间铺子分给他就好。

“总不会，三老爷要拿二老爷的……”嫣然悄悄地往帘子后瞧了眼，把银子两个字咽下去。月娟叹了口气：“我悄悄地问过大小姐，三老爷倒不是要拿，只是说，明公正道的，他也不能白干，到时二老爷的那些宦囊，打捞上来的，他要拿三成。还说，他这是君子做法，若非君子，全部吞没了，大小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三老爷可真是，”嫣然的话终究没说完就摇头，细想一想，觉得也有些道理，这光明正大的拿了银子，总好过偷偷摸摸做些别的帐把银子拿了。月娟又叹气：“可是大小姐没法这么想。”父母丧事没完，这边三叔就要银子，不让曾之贤生出无依无靠之心才是。

嫣然也明白这个理，拍拍月娟的手：“往后，好好的劝大小姐就是！”月娟应了，曾之贤不过小睡一会儿，已经醒来，听着她们的谈话，不由轻叹一声，从此，只有自己为自己打算了。

红柳去挑人，总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候，曾之贤已经洗过脸，孝期也不用梳妆，只用麻把头发系了，在那抄写佛经。见红柳进来就放下笔：“姐姐回来了！”

去挑人这种事，总是能得到些好处的，红柳十分欢喜但又不敢露出来，垂手道：“挑了四个，就在外头呢，等着给大小姐磕头。”

曾之贤嗯了一声，红柳把帘子掀起，走进来四个八|九岁的小丫鬟，虽然都是孩子，可有几个，已经在这侯府两三年了。规矩是很熟的，见了曾之贤不等红柳发话，就上前跪下磕头。

曾之贤问过她们的名字才道：“都不错，红柳你眼力很好，赏……”这个字刚说出来，曾之贤就顿住，拿什么赏呢？衣服箱笼，都还不在身边呢。

嫣然已经掏出几个小荷包，上前一人给了一个：“这是大小姐赏你们的，以后有了房头，可要好好服侍！”这四个小丫头各自接了荷包，又齐齐跪下，给曾之贤谢赏。

曾之贤等小丫头们都出去了，才对嫣然道：“亏的嫣然姐姐你救场，不然我就……”嫣然还是那么恭敬：“这本是老夫人吩咐的，连这些房子，都是老夫人让人紧着收拾出来，夫人让人连夜赶工。大小姐您和七爷这是回家来了，什么都会好的！”

这话让曾之贤眼里一下又有了泪，月娟忙劝她，红柳在旁冷眼瞧着，心里品评面上没露出来，随众劝慰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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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祖孙（下）

“世子来了！”小丫鬟在门边说，接着打起帘子，曾之庆走进来，他一身孝服，越发显得面皮白净。曾之贤立即起身相迎：“大哥好！”

“大妹妹不用这样多礼！我一直惦记着大妹妹呢，听的大妹妹病了，今儿一下了学就往这边来，现在瞧来，大妹妹面色还好。七弟是在里面吗？”曾之庆嘴里说着，却没有动弹，两人虽都没嫁娶，算来还是孩子，可女子的闺房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月娟姐姐，你去瞧瞧梧哥儿醒了没有？”说完曾之贤才对曾之庆道：“多谢大哥惦记着了。我们兄妹虽说见面不多，我也一直惦着大哥呢！”

这话越说越客套，曾之贤原本也想对曾之庆亲热些，可一见曾之庆，就想起自己大弟弟，这心越发酸疼，只有强忍酸疼，和曾之庆应酬。曾之庆也明白此为何来，接了嫣然端过来的茶就道：“原来祖母把嫣然给了妹妹。嫣然是祖母身边最得用的人，足证祖母对大妹妹十分疼爱！”

两人还在说着那些套话，曾之梧已经揉着眼睛走出来，曾之庆笑着道：“七弟，我是你大哥哥！”曾之梧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大哥哥这几个字就抬头瞧着曾之贤：“姐姐，哥哥不是已经……”

“这是大伯家的大哥哥，你跟爹爹去赴任的时候还不记事，不记得也是难免的！”曾之贤说着就让弟弟去给曾之庆见礼。原来如此，曾之梧小大人样的点头就上前给曾之庆行礼，曾之庆一把扶住他，又问了几句才道：“其实是祖母那边传晚饭了，我特地讨了这个差事过来请大妹妹呢，谁知妹妹倒不和我玩了！”

当初曾之贤在这府里时候，和曾之庆年纪相近，兄妹之间相处的颇好，数年不见，归来时候境遇却发生了变化。曾之贤是父母双亡，只能依靠祖母的孤女，而曾之庆，依旧是这侯府的凤凰蛋，异日侯府的当家人。

曾之贤听的此话，心里酸痛更甚，只是爹娘过世，三叔又说了那么一番话后，曾之贤做事越发要小心了，轻声道：“那时年纪小，不忌讳，现在毕竟不一样了！”

这话让曾之庆生出黯然之意，有心想安慰她几句：“这府里的人，都盼着你们回来呢。妹妹你无需觉得寄人篱下，你姓曾，是曾家的人，也是这侯府的人！”

“多谢哥哥了！”曾之贤只答了这么一句，曾之庆不由微叹一口气，毕竟不一样了。当初那个记忆中笑的开心，喜欢玩翻格子的小姑娘，已经变成面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弱不禁风的少女。

他们兄妹说着话，已经走进上房，曾老夫人正在那和曾之敏说话，见曾之贤走进来就招呼她：“来，过来坐我身边来 ！”曾之贤应是，还没走到曾老夫人身边，曾之敏已经撅起嘴：“祖母，您身边，一直都是我坐！”

“那是因为你姐姐没回来，这长幼有序。你姐姐她比你大，就该坐在祖母身边。你乖乖到那边坐好！”曾之敏的小嘴撅的更高，曾之贤忙道：“这也是在内室，祖母还是让敏妹妹坐到您身边吧！”

“虽是内室，有些事也要从小教起！这在家里你们姐妹们和睦，让着她，等到了外头，难道还指望别人让着她不成？”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贤又坐下，曾之庆已经坐到曾老夫人左手，对曾之敏道：“记得不记得，长幼有序。你原来还小，自然个个让着你，现在大了，就不能让了！”

曾之敏撇下嘴，想哭又不敢哭，还是乖乖坐好。曾老夫人用饭，不喜旁人在旁服侍，丫鬟们只在开头时候布几筷菜罢了，别的时候都是垂手侍立，等待主人召唤。

一时用罢饭，撤下杯盘，曾老夫人带孙儿们闲谈，才有一个丫鬟走进来：“吴老姨奶奶那边让人来问，说大小姐和七爷用过饭没有，若用过了，想请大小姐和七爷过去说上几句话！”

这就是为妾的悲哀，即便是自己的亲孙儿，想要和他们说话，也要先看看正室的眼色。嫣然站在那里，内心沉思，却觉得有人看着自己，抬头见是曾之庆往自己这边瞧了一眼。

若在原先，嫣然定会仔细想想曾之庆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嫣然压根就不去想，已经做了曾之贤的丫鬟，不再是曾老夫人的丫鬟，和原来是两回事。

青铛见曾之庆和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下巴不由微微一抬，不要脸，这时候了还想勾引世子。也亏她想的出来，幸好老夫人还没糊涂透，把她给了曾之贤，不然的话，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曾老夫人已经让月娟带了曾之贤姐弟去见吴老姨娘，对嫣然笑着道：“过来给我老人家锤锤腿，这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嫣然走上前，曾老夫人又让曾之庆去给赵氏问安，屋内顿时只剩的几个人。

曾老夫人才对嫣然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去到大小姐那边，要帮我好好照顾大小姐！”嫣然应是后才道：“服侍主人，这是要做的！”

曾老夫人满意点头：“你果然和你祖母一样，都是品性好的孩子！若是别个，从我身边去到大小姐身边，大小姐现在又算是个孤女，只怕早就怨天尤人，想着换出来呢！”

“这样的糊涂人，老夫人您想着她们做什么呢？”青铛听到曾老夫人头一句话时，心里无限欢喜，说出这句，嫣然就再回不到曾老夫人身边，而是在曾之贤身边，以后说不定还要陪曾之贤出嫁到石府，这样的话，真是除了自己的一个心腹大患。

谁知曾老夫人又说后面一句，心登时怦怦乱跳，若不接口任由曾老夫人和嫣然说，还不晓得会说出些什么呢。青铛忙笑着道：“嫣然妹妹的嘴可真巧，也不晓得这房里，谁是糊涂人呢！”

“我瞧你就是个糊涂人！”曾老夫人却没有随青铛的话说下去，而是直接来了这么一句。这样简单粗暴，太不合乎曾老夫人平时的性子了，嫣然的手停在那里看着曾老夫人，眼睛睁的很大，这事，好像有什么不对。

青铛已经跪下：“老夫人，奴婢有些什么做的不对处，还望老夫人指点！”指点？曾老夫人淡淡一笑：“你倒不缺人指点呢，你啊，你啊，青铛，你今年十七了，这个年龄，慕色思春也是平常事，等过几日，你就出去吧！”

“老夫人！”青铛面色已经急变：“老夫人，紫铃姐姐方才出去，嫣然妹妹又去了大小姐身边，现在您又让我出去，您身边，谁来服侍？”

“这家里头，想来我身边服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的我都记不住。青铛，你要记得，在这个家里，永远不缺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青铛已经跌坐在地上，试图最后挽回一下：“老夫人，奴婢不明白，奴婢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你不明白吗？青铛，你今儿和赵氏，在那唱的什么双簧，打量我瞧不出来？我虽年老，但不糊涂。青铛，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就糊涂了呢？”

青铛膝行两步上前抱住曾老夫人的大腿：“老夫人，奴婢也是为了服侍好您！”是吗？曾老夫人冷眼瞧着她：“你既然这么忠心，那就听我的话，出去吧。我照了紫铃的例，给你二十两银子，至于婆家？我让老王家的，给你好好挑一个。绝不会让你吃亏！”

嫁一个那样的人，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青铛面色绝望地看着曾老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才是主人们的用意。青铛想清楚了这一点，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嫣然，是她，就是她，若非她来到曾老夫人身边，自己怎会落到这样地步？

嫣然的手依旧握成拳在给曾老夫人捶腿，过了很久都没动弹，直到感觉到青铛狠狠瞪着自己，嫣然才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

“你别怪嫣然，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青铛，你的心，太大了！其实心大也没什么，能近身服侍主人的人，哪个不心大呢？只是心再大，也要记得，自己是丫鬟，不是主人！”

曾老夫人的话就像一把把刀，割着青铛的心，青铛瞧着曾老夫人，重新跪好给曾老夫人磕头：“奴婢，奴婢，晓得了！”说完青铛就闭上眼，不敢去看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叹气，感到一阵疲惫，毕竟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以前年轻时候，方才青铛的神色，竟让曾老夫人有一瞬间的心软，但这丝心软很快就消失。嫣然继续给曾老夫人捶腿，青铛跪了半响，也就站起身，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不再像原先一样眉间总有那么几分志得意满。

“姐姐，这个老姨娘，是什么人呢？”从吴老姨娘房里出来，曾之梧好奇地问姐姐，方才吴老姨娘拉着他们兄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流泪。就算想说，又能说什么呢？每说一句，不过徒添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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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言

“她是，去世的时候，父亲要守制的人，现在父亲没了，等以后，你要为她守制！”曾之贤回头，见吴老姨娘已经从房里走出，看着他们姐弟，曾之贤对弟弟轻声说。

“守制？那不就是说，她是爹爹的？”曾之梧的眼先是睁大，接着惊讶地问：“我从不晓得，爹爹是庶出！”

“以后你就知道了！”曾之贤蹲下，把弟弟的衣服再理一理，声音依旧平静地道：“阿弟，我们没有爹娘了，以后所依靠的只有祖母，老姨娘这里，我们只有心记得！”

吴老姨娘本就伤心欲绝，此时听到曾之贤这样说话，用帕子捂住嘴，无声地哭泣起来。可是曾之贤的话，她无法反对，也无力反对，毕竟自己只是个姨娘，无法庇护这对姐弟！

“我晓得了，姐姐，以后我会孝敬祖母，心里记得老姨娘的！”曾之梧对自己姐姐郑重点头，吴老姨娘再无按捺不住，走上前来把曾之梧的脸摸一摸：“好哥儿，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的心里就够了！”

也许是血缘天性，曾之梧往吴老姨娘这边靠了靠，接着就站直身子，就这样靠了一靠，吴老姨娘已经得到巨大满足。曾之贤看着自己亲祖母，屈膝行礼：“爹爹他，一直惦着您，说等这回任满，再谋一任外任，就把您接到任上，让您过几年好日子！”

吴老姨娘眼里的泪已经滴落在曾之梧脸上，哽咽不已。过了许久才道：“有这句话，我知足了，知足了。上天这样对我，也许是惩罚我当初所为。哥儿，你要好好读书，要孝敬你的祖母，尊重你的姐姐，和哥哥们都处好，以后，更要娶一房好媳妇，知道吗？”

曾之梧点头，接着就道：“姐姐也是这样说，老姨娘，我记得您，会记得您！”曾之贤把弟弟的手握住，轻声道：“老姨娘，我们就告辞了，您以后，多多保重！”

保重，吴老姨娘瞧着孙儿们往前面去，只举得心都被谁挖掉了一块，从此之后，也许，再没有从此了。这日子，就像那古井一样，无波的让人心悸。

“你和你老姨娘多说会儿话也没什么。”曾之贤姐弟回到曾老夫人上房时，脸上泪痕没干。曾老夫人见了，就对曾之贤道。

“多谢祖母了，只是规矩在这里，以后孙女这有什么好东西，往祖母这边送时，定不会忘记老姨娘的！”对为妾的生母，祖母，这个尺度总要拿捏好，既不能让嫡母或者嫡祖母觉得待那边太亲热，又不能让她们觉得太无情，毕竟生养一场，得些孝敬也是应当的。

这句话，曾之贤已经想了一路，此时适时说出，果然让曾老夫人脸上放松：“果然，你和你爹爹一样，都是好孩子。夜了，你们去歇息吧。嫣然是我身边得用的，我从此把她给你，你以后有事情，可以问她！”

这是正式把嫣然给曾之贤，而不是原先说的借用几日，嫣然听了这话就过来给曾之贤磕头，曾之贤急忙拉住她：“嫣然姐姐客气了，您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人，以后，还要多提点我才是！”

“服侍大小姐是我的福分，哪敢提提点二字！”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面容欢喜，就让嫣然服侍他们下去歇息。曾之贤走出门时看着黑暗中的侯府，这回府第一天总算过了，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如此，小心地讨祖母的欢心，好好地把弟弟养大。石家的亲事，成婚也要在三年后，那时弟弟已经十岁，也懂一些事了。

曾二老爷夫妻的灵柩在半个月后到达，灵柩依旧瘄在城外庵里，等待吉日再行发丧。曾之贤姐弟到庵里守灵，阴阳生择了四月二十八的日子下葬。也有不少亲友前来吊唁送殡，石安做为半子，也跑前跑后，谨尽半子之责。这让曾之贤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又添上了几分安慰，况且守灵时候，虽然遮遮掩掩，彼此也看清了面容。

石安觉得，曾之贤是个清秀温柔的女子，曾之贤瞧见石安是个清俊稳重的少年，都不是那形貌丑恶的，这就够了，足够他们想念到洞房花烛之夜，揭开盖头时，彼此相视一笑，成为夫妻。

出了殡，曾三老爷也把曾二老爷那些打捞上来的财物全数运回京，曾二老爷这一任地方肥美，即便是清官，宦囊也有一万多两，再加上这一路得到的各色礼物，刚好凑足两万两。

曾三老爷说到做到，开了本帐，扣掉三成，剩下的全交给曾之贤。这让曾之贤不晓得说什么好。曾老夫人见三儿子竟然做出这样事，气的把他叫来骂：“这事说来也是为公，那些地方上的使用并没让你出银子，我瞧过账，都是走公中的，也去了近万两，你倒好，拿着公中钱财花了，转手把你哥哥的产业吞了三成，传出去，你让人家怎么瞧我们？”

“娘您这话就错了，谁不知道我爱银子，我这公平正道地拿了三成，到时若有个什么，侄女的嫁妆也能少出……”不等曾三老爷说完，曾老夫人就拿起引枕往他身上打去：“满口胡沁，你侄女订的亲，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难道还能少了她嫁妆不成？到时我们家脸面往哪里搁？你再如此，横竖你二哥也没了，我就把你大哥寻来，这家业三份分开，你自己过你自己的日子去，省的给我打嘴！”

“娘，我这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并不学那些伪君子行径，口里说着不爱财，可是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天才晓得！”听到要把家当三份分开，曾三老爷算盘珠子划拉一比划，就算出自家出外后，要多花多少银子，这会儿一家子吃穿住都是公中的，少说也能省下三四千银子，省的就是赚的，等以后分了家，自己的私房，未必不比大哥一家的产业少，那时才能勉强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

“你，你这是跟谁学的，好好的侯府老爷，偏偏学这些！”曾老夫人被儿子气的捂住胸口，曾三老爷嘻嘻一笑：“娘，儿子既然惹您生气，就先走了！”说完曾三老爷一溜烟走了。

曾老夫人抚一下心口，仔细想了想，没奈何，这还得自己补给孙女，不然的话，传出去自家真是不要做人了。曾老夫人让丫鬟去请曾之贤过来，丫鬟方才出去，已有婆子来报：“侯爷来了！”

这有点不巧，不过见见侄女也不用回避，曾老夫人让人请侯爷进来。侯爷今年还不到四十，面皮白净，文质彬彬，更像文士而不是祖上因军功而封侯，见了曾老夫人，侯爷行礼问安后才道：“母亲近日可听到京中流言？”

“你这人问的什么话？别说我们家现有丧事，就算原先我也不大爱应酬的，上哪去听流言去？再说就算是流言，那些话，也没得污了耳朵。”

“娘说的是，原本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今日上朝出来时，听人说了几句，总觉得该和娘商量商量！”弟弟遇难，曾侯爷也请了一个月的假料理丧事，等丧事办完，也就回去销假。

“难道说，这流言，和我们家有关？”儿子如此郑重其事，曾老夫人早就猜到，忙让丫鬟去告诉曾之贤，让她不用过来。

“母亲虑的极是，正是和我们家有关。要说，是该和大侄女有关！”曾侯爷的话让曾老夫人的眉皱紧：“你大侄女规规矩矩在家守孝呢，哪里来的流言？”

“就是因了守孝，现在有人说，只怕大侄女命硬，克父克母，甚至还有人说，大侄女下巴尖削，不是有福气的长相，石府娶了大侄女，也会……”

“这都哪里来的胡说八道？你大侄女，你也见过的，下巴那里尖了？”曾老夫人努力克制，可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母亲说的很是，儿子也是这样说的，但儿子虑的是，只怕石府想借此退亲，亲事一退，以后大侄女也难寻到好的。”名头说的好听，侯府千金，却是父母双亡，外祖那边，也不是什么很有力的家族。曾之贤紧紧握住手中帕子，听到曾老夫人让自己回去的话，曾之贤本想转身，谁知却听到这么些话，这些流言，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嫣然没有曾之贤离门边离的近，自然听的没这么亲切，见曾之贤脸色煞白，急忙扶着她离开，等走出一截才道：“大小姐，侯爷和老夫人，也是为您好！”

这句话让曾之贤眼里又有了泪，嫣然急忙劝道：“大小姐，这世人的嘴，什么都能吃，当然什么都能说。只要石家那边不在意，您又何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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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偶遇

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眼里的泪又涌出，急忙伸手把泪擦掉才道：“石家那边怎么会不在意？如果不在意，伯父也就不会特意来寻祖母说话了。”现在和原先已经不一样了，爹娘都已去世，如果被退亲，未来的日子，曾之贤觉得，就没多少盼头了。

嫣然伸手摸去，见曾之贤的手冰凉，急忙叫身后的小丫鬟过来相帮着一起把曾之贤扶回去，曾之贤却没有动，手只紧紧抓住嫣然的衣衫：“嫣然姐姐，求你，求你去听听，听听大伯和祖母，到底商量成什么样子？”

嫣然刚要说好，身后已经传来曾之庆的声音：“大妹妹这是怎么了？”曾之贤忙站起身，起身时候有些站不稳，差点摔在嫣然身上，嫣然忙伸手扶住曾之贤。

曾之庆见曾之贤面色苍白，脸有泪痕，稍微一想就明白，只怕是这些日子的流言传进了曾之贤的耳里。曾之庆忙道：“大妹妹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祖母和父亲做主。”见曾之贤面色还不定，曾之庆又道：“大妹妹休要以为自己没了父母就没了依仗，大妹妹毕竟是侯府千金，比不得那寻常人家的女儿！”

这话是给曾之贤吃定心丸，曾之贤面上的苍白却依旧，勉强一笑行礼转身，曾之庆又喊住嫣然：“嫣然，你站一站！”嫣然和曾之贤都觉得奇怪，虽没回头却停下脚步。

曾之庆也晓得自己这样叫住姐妹们的丫鬟有些鲁莽，不自觉地挠一下后脑勺才对曾之贤道：“我不过是想问问嫣然，妹妹这些日子的起居，妹妹虽然仁孝，可伤心太过，若叔叔婶婶泉下有知，定不会安心的，所以才想让嫣然平日多劝劝你！”

“大哥的好意我晓得了，嫣然，你就在这和大哥说两句话吧！”曾之贤谢过曾之庆，这才在小丫鬟搀扶下回房。

“老太太吩咐我去服侍大小姐，定会照了老太太吩咐精心服侍的，世子无需担心！”嫣然的话让曾之庆笑了笑，接着就道：“其实，不是这事，我是想，大妹妹这样伤心，又会焦虑。我和石安也是好友，倒不如悄悄地让石安来见见大妹妹 ，安安大妹妹的心！”

“世子说的这是什么话？男女……”嫣然的回答让曾之庆往天上丢了个白眼才低头看嫣然：“你也未免太过迂腐了。大妹妹和石安，已经定了亲，这旁边有人，私下见一面，就算祖母知道，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并不算十分越礼。”

“不成，这事，要是老太太暗示了，就可以做，不然的话，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嫣然又是一口回绝，曾之庆的眉皱成一个疙瘩：“你这人，说你迂腐你越发老夫子起来了。我今年过年去上香的时候，还悄悄地见了……”

说着曾之庆就忙捂住嘴，嫣然已经听到了，眼睛瞪的有些大：“你悄悄地去见谁？见了我们世子夫人吗？世子，这不一样的，那位是有父有母，可是我们大小姐，没了父母，现在外头还有那么些流言，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到时传出去，我们小姐的名声就……”

“谁敢传出去，我打死他！”曾之庆这下是真急了。

“世人的口，怎能堵得住这么多？世子，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你去寻老夫人问，若是老夫人肯，那我一个做丫鬟的也没有别的话说！”说完嫣然就匆匆离开，曾之庆喊了她两声，嫣然只是充耳不闻。

曾之庆背着手在那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曾老夫人上房。

此时曾侯爷也正好和曾老夫人说到这事：“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两小情投意合，那就更好了！上回二弟丧事，我在旁瞧着，姑爷对侄女，并不是不满意的，不如……”

曾侯爷还在踌躇，曾老夫人已经明白了，摇头道：“这件事，不到走投无路不能做，毕竟我们也是侯府，侯府千金，又不是嫁不出去，哪能这样着急？”

“娘说的是！”曾侯爷先附和了一句这才道：“可是，如若对方真有心退婚，退了之后，大侄女的婚事，就没这么好寻了！”无父无母的孤女，又是被退了一次婚的，要寻相当的人家就有些难了，可要往不如的人家去寻，难免会被人说侯爷刻薄无父无母的侄女。

曾老夫人点头：“你虑的是。这样，你让人放出话去，你大侄女的嫁妆，除了公中所出五千两外，我再额外添上三千两，再加上你二弟妹嫁妆里面那些，添添补补，也有万把银子。”

这是为什么曾侯爷明白，刚要起身告退，帘子掀起，曾之庆已经走进来：“祖母，爹爹，这件事，还不如我悄悄地让石安和大妹妹见一面，石安肯了，难道他伯父还能按着要退亲！”

“胡扯！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曾侯爷喝止儿子，曾之庆虽被父亲训的低头，还是嘀咕道：“这个家总要我来当的，我已经十五，已经定了亲，算不得小孩子了！”

曾侯爷还要再说，曾老夫人已经道：“你先出去吧，这件事我再细想想，还有外头的那些流言，必要全部被压下去才是！”曾侯爷虽应是，但他和曾老夫人都明白，压下流言只有一个办法，石家不退亲，现在主动权并不在自家手里，而在对方那里。

曾之庆等自己爹一走，就坐到曾老夫人身边：“祖母，大妹妹若真被退亲，那才叫……”曾老夫人安抚地拍拍孙子的手：“我明白的，你别胡闹，这件事，我要细想想，细想想！”曾之庆还想说话，想起方才嫣然说的，若被有心人传出去，曾之贤的名声就会坏掉，晓得祖母必是要做万无一失的事，也就乖乖闭嘴。

“小姐，今儿天气热，不如让厨房做碗酸梅汤来？”月娟走进屋，见曾之贤正在改曾之梧写的字，上前轻声道。

曾之贤放下笔，嫣然已经送上手巾给她擦着手，曾之贤擦完手接过月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不必了，这屋里放了冰盆，也不用再做酸梅汤！”

“倒是我糊涂了，酸梅那个东西是收敛的，不如拿桂花香露来，小姐用上那么一碗？”虽然被刻意隐瞒，但这些流言还是渐渐传的满府都是，甚至已经有人说，石府现在不提退亲，是因为石安要应秋闱，等石安一赴过秋闱，就会正式遣媒前来退亲。现在已经是六月，离了秋闱只有两个月。

曾之贤还想说不用，就看见月娟和嫣然两人的眼，把要说的话给咽下，改为：“我不爱喝那个桂花的，还是玫瑰的好，索性兑三碗来，我们三一人喝一碗！”

月娟见曾之贤好歹露出一个笑模样，急忙应了就去开柜子拿香露，让小丫鬟打来井水，拿过茶碗兑了三碗，往里放了冰块。曾之贤只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见嫣然和月娟两人并没端碗，强迫自己把剩下的都喝了才对她们俩道：“还不赶紧喝，放久了就不好了！”

月娟和嫣然这才端起碗，喝完觉得头上身上都清爽多了。小丫鬟走进来道：“小姐，老夫人身边的姐姐过来说，说老夫人睡醒了午觉，想去园子中乘凉，请小姐一起过去！”

陪伴祖母也是做孙辈该尽的孝心，曾之贤应了，嫣然也就陪着她先到上房，曾老夫人见孙女这些日子越发清减了，总要说嫣然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几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花园来。

夏日花园也就求个凉爽，一行人慢慢地走，来到荷花池边，曾之贤见这荷花开的还不错，不免驻足观看，曾老夫人让嫣然陪着曾之贤，也就往另一边去。

曾老夫人刚离开不久，耳边有传来脚步声，嫣然以为是曾老夫人派人来说什么，抬头却见曾之庆和石安两人走过来。电闪雷鸣之时，嫣然就明白这是为什么，还当是曾之庆安排，不由有些恼了。

曾之贤没有听到人说话，有些奇怪抬头，见是曾之庆和石安两人，慌张中想回避，可除了几棵柳树并没别的地方，不由低低开口：“大哥着实太胡闹了！”

曾之庆咳嗽一声，不想承认这是自己一手安排的，只对曾之贤道：“没想到大妹妹也在这赏荷。正巧，石安只怕有话和你说！”说着曾之庆就对嫣然挤眉弄眼，要她赶紧去望风。

嫣然愤怒地瞪曾之庆两眼，但也无可奈何，飞快走到另一边站着，好让曾之贤和石安说话。

“你，你还好吗？”石安沉默了半日，对着曾之贤憋出了这么一句，曾之贤的耳根都已经红了，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听到石安问自己，才轻声道：“我很好，祖母和伯父都待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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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高中

嫣然站的有些远，并听不大清楚石安和曾之贤的对话，却能瞧见曾之庆脸上的神情，不由生气地瞪曾之庆一眼，这种事情，哪能随便做的？曾之庆笑嘻嘻地冲嫣然作了个揖，嫣然不敢真的和他生气，只是望着那条小路。

“我，我不会和你退亲的，不管伯父怎么说，我都不会退亲！”石安看着曾之贤，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一下红到耳根。曾之贤长久以来的忐忑因这句话一下消失，脸上露出自从父母双亡后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这笑如春花开放，让石安有些看呆。原来自己的妻子不止是那样单薄，其实也生的很美。

嫣然见小路那头似乎有裙角转动，忙对曾之庆拼命做手势，曾之庆明白，上前搭住石安的肩，示意他赶紧和自己出去。石安又深深地看了曾之贤一眼，这才和曾之庆飞快离开。嫣然见小路那头的裙角消失，这才拍拍胸口跑回到曾之贤身边：“小姐，这件事，以后可不能做了。若让老夫人知道，我妹妹……”

“祖母应当知道的，不然，他进不来！”曾之贤此时的神情和原来并不一样，原先嫣然觉得她虽然很美，可总有一种忧伤，可此时那种忧伤开始淡了，一种只属于少女的生命力开始在她身上蔓延。

“小姐！”嫣然不由握住她的手：“真的吗？”曾之贤有些奇怪嫣然为何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但还是点头：“是的，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瞒住祖母呢？我们先去寻祖母吧！”

嫣然应了，扶曾之贤往前面行去，曾之贤又悄悄笑了，祖母给的这个丫鬟，其实也很不错，服侍人精心不说，想的还很周到，就是不晓得，她对自己能不能忠心？

曾老夫人带着人在一丛树下散坐，正在听一个丫鬟讲笑话，瞧见曾之贤走过来，曾老夫人让那丫鬟停止讲笑话，招手让孙女过来：“那荷花好看，你就多看一会儿，横竖我也没什么事。”

这句话一说，曾之贤越发肯定，这件事出自祖母安排，浅浅一笑才道：“孙女服侍租门面，是应当的！”曾老夫人见曾之贤这短短一会儿，和原来已经不同，忧伤散了不少，眉间也有亮色，整个人比原先开心了些。唇边不由露出一抹笑，庆哥儿虽胡闹了些，可年轻人的事还是年轻人自己知道，只要石安执意不肯退亲，石侯家里也不能过于强硬，毕竟这门亲事，双方也是谈了许久。

想着，曾老夫人慈爱地拍拍曾之贤的手，曾之贤抬头对她一笑。曾老夫人向远方望去，很多事，都该过去了，都是姓曾的人，为了曾家的名声也不能胡乱做事。

转眼就是八月，秋闱之期已到，那几日曾之贤有些坐立难安，嫣然虽不知道曾之贤心绪如何，可也明白她惦记石安，耐心劝解安慰。让曾之贤心里的焦躁慢慢消失。

放榜那日，曾之贤一大早就起来，梳洗完后去给曾老夫人问安，曾老夫人这日也起的早，见了曾之贤神色就笑着安慰她：“无需这样焦急，石姑爷今年才十六，十六岁别说举人，连秀才都是年轻的，这一镑中不了，再走几科也是平常事，不说别的，你爹当年考举人，也考了两遍呢！”

曾二老爷考举人虽考了两遍，不过考上举人第二年，就联捷中了进士，二十刚出头的进士，称得上年轻有为。吴老姨娘晓得今日是放榜日，也早早过来曾老夫人身边听信，走到门边正好听到曾老夫人这话，那眼泪唰一下就流出。小婵急忙拿出帕子给吴老姨娘擦泪。

吴老姨娘接过帕子把脸上的泪擦掉，这才收拾心情走进上房。曾之贤听到曾老夫人提起自己父亲，心里也正酸涩，见吴老姨娘进来，忙起身相迎：“老姨娘来了，祖母正在说昔日父亲的话，很多我都不晓得！”

吴老姨娘强忍住悲痛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了，我啊，就望你爹爹在天之灵保佑，让石姑爷中了，也好堵一堵那些人的嘴！”流言是要好消息来打破的，只要石安高中，所谓曾之贤不吉的流言自然消失，曾之贤嗯了一声，脸上的期盼更深，一定要中啊。

里头的主人都在焦急，外面等着的丫鬟们倒比较轻松，不管石安中还是不中，对她们也没多少影响，顶多就是服侍主人时候有些区别罢了。

“嫣然姐姐，你到了大小姐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果儿悄声问嫣然，嫣然笑了：“有什么变化？还不是一样的月钱，再说大小姐也是个和气的，倒是你，都升了二等了，月钱也比原先多了，你可要别让你叔叔又去把你月钱给支了！”曾之贤身边，按例是不能有一两月钱的人的，不过嫣然是曾老夫人身边过去的，月娟曾老夫人又嘉许她的忠心，给月娟也提了月钱，因此曾之贤身边，倒有两个一两银子的丫鬟，曾之庆身边也没有这样的。

不过事出有因，就算是曾三太太，也不会拿这事和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女计较。不就一个月多了二两月钱，曾之贤能在家几年，能多支多少？拿这事说事，那才叫掉价？

提起月钱果儿的小脸就皱做一团：“姐姐，别提这个，我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啊，油锅里的钱都不嫌烫手，更何况是我的月钱？月月去支的比别人还勤。我现在啊，也只有把那些赏的，全攒起来！”

说着果儿就小声道：“升了二等，赏钱也比原先多了些呢！”嫣然笑了：“那你要好好的，不光升二等，以后，还要升一等！”这敢情好，果儿脸上又露出喜悦，两人在这说着话，屋里的气氛却没那么轻松，虽然曾之贤很想说几句打破沉闷的话，可她自己还心事重重，哪能寻出话来说？

赵氏今日得了曾老夫人的嘱咐，早早就在外头等消息，又要处理家务，并不在曾老夫人房里，曾三太太又带着女儿回娘家小住几日，更是没人来替她们三人解一下。

“都你瞧我我瞧你做什么？世人的嘴，堵得住多少？贤姐儿你也别想了，做人，一定不能想的太多！”气氛实在太闷，曾老夫人忍不住开口，吴老姨娘立即附和：“夫人说的对，大小姐，你也别想了！”

真的能别想吗？曾之贤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曾之贤的心一下提起，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给老夫人大小姐报喜，方才夫人让人来说，已经看到榜了，石姑爷榜上有名，先让人来告诉一声！”

哎呀，这一声让曾之贤心里大石落地，吴老姨娘已经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儿念叨：“我就说大小姐是有福气的！”曾老夫人比她们镇定一些：“你夫人有没有说，中的是第几名？”

嫣然摇头：“瞧榜的先瞧了名字，瞧见姑爷的名字就即刻先回来报信，中了第几名这些，还要再细瞧！”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最后一名，榜上有名就已很好。曾之贤想擦掉眼里的泪，可是那泪怎么都擦不掉。

“给侄女道喜了！”这回是赵氏前来了，嫣然忙上前给她打起帘子，赵氏笑眯眯地走进来，给曾老夫人行礼后才道：“已经瞧清楚了，侄姑爷中在第三十六名上，这个算没入五魁，可也不低了！我也让人去问过了，说去了石家报喜，还会来我们府上报喜呢！”

来这边府上报喜，那就是把这边当做石安的岳家，曾老夫人拍拍曾之贤的手就对赵氏道：“备赏，当年你二叔是多少赏银，今日也就多少赏银！”赵氏应是，也就出去张罗了。

曾老夫人已经把曾之贤搂在怀里：“我的儿，这下放心了吗？”曾之贤有些羞涩地点头，吴老姨娘在旁瞧着，心里不由又是一阵酸涩，可也要上前和曾老夫人一起打趣下曾之贤，曾之贤脸上的羞涩更深，这下，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报子们去过石府，又往曾家来，曾家在报子上门时，放了鞭炮，又拿出百两赏银，一扫曾二老爷夫妻双双去世时候，整个府邸弥漫的那股低沉气氛。

“姐姐，是不是姐夫中了举，就不会和你退亲了，还有那些话，也没人说了？”曾之梧一下了学，见到曾之贤就和曾之贤说话，曾之贤听到弟弟的话那眉就皱紧：“你是听谁胡说的？”

那些话都是不好的吗？曾之梧的小额头皱紧，月娟端着盘点心进来，见曾之梧的样子就忙对曾之贤道：“小姐，老夫人的上房这里人来人往，人多口杂，总有一些话语难免会飘进七爷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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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茫

人多口杂？曾之贤的眉微微皱起，曾之梧本来要伸手去拿点心，看见姐姐皱眉就急忙道：“姐姐，那些话是不是不该听，不该说，姐姐，以后我再也不听，再也不说了！”

弟弟这样让曾之贤更加怜爱，拿起一块点心放到他手上：“虽然圣人说，外言不入，内言不出。不过爹爹生前常说，世事练达皆文章。姐姐不愿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也不愿意你像市井之徒那样油腔滑调。”

这短短数句让曾之梧皱紧了眉，接着就点头：“姐姐，我晓得了，就是要明白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市井中的事也知道些，后院内的事也明白些，而不是只知道读书，还有，也不能像那些小厮一样，满口胡说！”

“梧哥儿真聪明，快些吃点心垫垫肚子，晚饭还有一会儿呢！”曾之梧被姐姐表扬，眼睛不由眯起，大大地咬了口手里的点心，曾之贤看着弟弟，眼开始笑弯，失父失母的孩子，本就该知道的多些，而不是依旧被父母保护的很好。

“小姐，红衫姐姐来了！”嫣然走近曾之贤轻声地道，嫣然还没说快请，红衫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嫣然给了曾之贤，青铛又不能留，曾老夫人又另外选了两个丫鬟，一个叫红衫，一个叫翠袖，补嫣然她们的窝。

红衫今年十六，原先一直在赵氏院子里做些跑腿的事，也不晓得曾老夫人怎么就看上她了，生的一张圆圆脸，并不因为来到曾老夫人身边而多骄傲，见了曾之贤先行礼才道：“老夫人吩咐请大小姐过去说话呢！”

这会儿还不到晚饭，为何要请自己过去说话？还这样珍而重之，让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请？曾之贤有些奇怪，但还是让月娟看着曾之梧，自己带上嫣然往上房去。

一进上房曾之贤就见上房内有人，心里越发狐疑，还是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拉住她的手笑着对身边的人道：“亲家夫人，这就是我孙女！”

能被称为亲家夫人的，只怕就是石安的伯母或者母亲，曾之贤猝不及防，脸不由红了，但又不能小家子气，含糊行礼道：“侄女见过伯母，伯母安！”

石夫人急忙挽起曾之贤，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曾之贤越发觉得脸上发热，但也不闪不避，低垂粉面任由石夫人瞧自己。石夫人瞧了个够才对曾老夫人赞道：“老夫人的这个孙女生的这样端庄大方，老夫人真有福气！”

曾老夫人让曾之贤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才对石夫人道：“女儿家，落地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福气，也留不得在我家多少日子！”这话似有玄机，曾之贤很想搅手上的帕子，可又觉得这样小气了些，依旧规矩在那坐好。

“老夫人笑话呢，这福气，你家我家还不是一样的！”石夫人的话让曾之贤心里大定，但依旧神色不动。曾老夫人也笑了：“石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现在无父无母，以后啊，还请夫人多疼疼她！”石夫人笑着说一定。

“姐姐，那个夫人，好像是姑爷的伯母！”果儿又悄悄地和嫣然说话，嫣然把果儿鬓发拢一下：“你啊，就喜欢说这些，要好好地学着怎么服侍老夫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果儿点头，嫣然肩膀上突然被打了一下，嫣然以为是哪个丫鬟和自己玩闹，抬头见曾之庆笑嘻嘻地站在那，手里还在玩着扇子，嫣然和果儿说话，挑的是后面的一个僻静角落，怎的曾之庆会出现在这里？嫣然想的有些不对，登时添上无限气恼，但还要还曾之庆规矩，急忙起身：“世子，您怎么悄没声地就来了？老夫人和大小姐，在前头和客人说话呢！”

“我晓得，前头的客人是石侯的夫人，这回啊，大妹妹的婚事是绝跑不了的，大妹妹啊，应该谢谢我！”曾之庆笑嘻嘻地说着，就坐在方才嫣然她们坐的地方，嫣然的眉不由一皱：“世子，您也不小了，这些内外有别的事，您还是要……”

“我说嫣然，你怎么越来越迂腐了？听你说话，谁知道你不是个年轻姑娘，还以为你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呢！”现在也不热，但曾之庆还是把手里的扇子唰一下打开，扇着扇子看着嫣然。

嫣然气的脸都红了，突然拉着果儿往前走：“果儿，快去前面报信，就说世子想来拜见石夫人呢！”果儿在见到曾之庆的时候就差不多呆了，这是世子，怎的嫣然姐姐对他说话有些不客气，听到嫣然这句，果儿哎了一声就要往前面去。

曾之庆把果儿拦住：“哎，别往前头去，我啊，是特地来找你嫣然姐姐的！”果儿的眼顿时瞪大，找嫣然姐姐，这话里的意味可不一样。

嫣然急的要跺脚，虽然知道曾之庆这话没别的意思，可是一样的话，听在不一样的人耳里就是不同。于是嫣然飞快地道：“世子，我一定会服侍好大小姐的，还有，绝不会让大小姐出一点漏子！”

没意思，曾之庆瞧着嫣然，嫣然努力保持平静，可是耳根还是有点微微的红，曾之庆又笑了，顺手从腰里荷包掏出几个金锞子丢进果儿手里：“拿着玩吧，我寻你嫣然姐姐没别的事！”

果儿虽接了那几个金锞子，可还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曾之庆已经哎了一声：“原本，我是想着，大妹妹的这件事既然已经平安了，就想和人议论议论，不然就如锦衣夜行一样，谁知嫣然你竟这样迂腐，罢了罢了。你方才说的对，我也这么大了，以后啊，也不随便寻你们了！”

说完曾之庆把手一背，叹息摇头就走了，见他背影透着伤感，嫣然想上前安慰，可脚才一踏出去就觉得不对，于是又缩了回来。果儿握着金锞子不晓得怎么办：“姐姐，这些……”

“既是世子赏你的，你就拿着玩吧！”果儿嗯了一声，嫣然牵了她的手：“我们往前面去吧，只怕大小姐和老夫人也该说完话了，预备她们叫！”虽然门外有人守着，一叫就有人过来叫自己，但也只能偷空说一会儿话。果儿明白点头，快要走到前头时，果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嫣然姐姐，我怎么觉得，世子对你和对别人有些不一样，你以后会不会？”

“不会的，果儿，绝不会的，我不会的！”虽然果儿没问出来，但嫣然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果儿也点头，可点完了头又忍不住道：“姐姐，但我们是下人啊，到时世子要真喜欢你，你也不能……”

拒绝两个字只在果儿舌头上转，不敢说出来，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笑了：“这辈子这么长呢，谁说一定就在这在一辈子了？”果儿会错了意，也跟着点头：“也对，姐姐以后是要跟着大小姐出阁的，不会在这一辈子的！”

跟着大小姐出阁，嫣然在心里叹了声，好像也不是自己愿意的，但未来究竟在何方，嫣然竟有些迷茫。

石侯夫人来过，曾之贤的日子也重归于平静，现在该做的，就是守满孝后出嫁了。那些该做的绣活，也要一针一线绣出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曾之贤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起来，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哀伤会慢慢减少。

曾老夫人让人送来了一张单子，上面都是给曾之贤的东西，除了有一间铺子和一个两百亩地的庄子之外，还有五百两现银子，算算差不多有三千来两，曾之贤心知这是曾老夫人给自己额外添的嫁妆。虽不是亲祖母，嫡祖母做到这份上，已经没一个字可说的了。

既然曾老夫人这样相待，曾之贤也要投桃报李，曾老夫人什么都不缺，曾之贤能做的也就是给她做几样针线。

“嫣然，你瞧，这个绣的怎样？花开富贵，也不晓得祖母喜不喜欢？”曾之贤手里拿着一条珠箍在问嫣然，嫣然接过就笑了：“大小姐的针线越来越好了，只要大小姐绣的，老夫人怎么不喜欢？”

“我的针线哪赶得上你？你才真正一手好针线！”曾之贤抿唇一笑，嫣然笑容没变：“这是真的，去年我陪老夫人去郑家做客，郑家老太太戴的就是她孙女做的，老夫人嘴上没说，回来路上和我们说了半日，说二小姐没耐心，您又在的远，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孙女做的针线。我猜啊，大小姐您这送过去，老夫人一准戴出去显摆！”

曾之贤又是一笑，把珠箍收拾好，和嫣然一起送过去，送上去曾老夫人自然十分欢喜，当即就戴在头上，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正在欢喜时候赵氏匆匆走进来，对曾老夫人道：“方才石府前来报丧，说石侯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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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择嗣

石侯爷没了？曾老夫人的眉微微一皱就对赵氏道：“记得他不过四十五来着，怎地就没了？”

“为的是咱们姑爷，姑爷不是中了举？石侯爷十分欢喜，今儿又去赴宴，宴席上有人说起，石侯大笑三声，说这是吾家之千里驹，笑完就嘴一歪，等抬回去，就不好了！”赵氏细细说着，曾老夫人不由叹气：“收拾一下，去吊唁吧。贤姐儿你也别放在心上，这样大笑之后，就没了的情形，我听的多了！”

“婆婆！”赵氏急忙止住曾老夫人：“石侯是没儿子的，养着我们姑爷还有另一个，不就为的要过继吗？”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石侯房里姬妾不少，只是都如石田一样，别说儿子，连女儿都没一个。石侯过了四十之后，心灰意冷，不再想着姬妾生子，而是从侄儿辈中挑选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养在身边，想着过继为子。

石安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挑中的，他是石侯三弟的儿子，父亲已经过世，家里长兄年过二十，早已娶妻生子。石侯见他聪明又肯读书，虽有兄长却不是一母所出，继母想来也不会多些疼爱，也就把石安带在身边，想着若能培养出来，到时过继为子也好。

石安的长兄和继母当然愿意石安被石侯养在身边，到时自家也能多有助力。不然怎会石安的婚事，要石侯夫妻操办？

这一句提醒了曾老夫人，若是石安能正式被过继为子，那对自家就是有极大好处的，忙吩咐赵氏：“你让老大也一起去！”

“侯爷已经赶去了！”这就是要过去为石安撑场面了，曾老夫人点头，吩咐曾之贤留在家中，自己和赵氏收拾着去了。

“小姐！”嫣然和曾之贤回到房中，见曾之贤眉头紧皱，轻声叫她一声，曾之贤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对嫣然淡淡一笑：“我没事，只是想着……”

“小姐您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些事，自有老夫人安排，再说了，就算不做侯爷，姑爷的才学，中进士也是早晚的事。我听说，这进士官和荫官，可全不一样！”

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接着就叹气，嫣然还是不晓得里面内情，石安如果不被过继，以后的处境就是堪忧，侯府定是存身不住，回到自己家中，兄嫂当家，听说石安的兄嫂也不是那样很体贴的人，到时若嫌弃石安，甚至以分家名义把石安赶出，那石安到何处存身？

这些心事，曾之贤也不好和嫣然细说，只是在心中盘算，不晓得曾老夫人亲自过去撑场子，会不会压得石家定下以石安承嗣？

此时石侯府内，虽已装裹过，但并没入棺，原因就是为的嗣子一事。石老夫人和曾老夫人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姐妹，石侯生前又曾多次说过，石安更贤，石老夫人不忍拂儿子的意思，更愿意以石安为嗣，反正谁为嗣子也不缺她的奉养。

石夫人却有些不一样的打算，另一个养在石府内的侄儿，是石夫人堂妹所生，石夫人自然更愿意以此人为嗣。况且还有个现成的理由。石安的生父是庶出，这择嗣子，当然先要从嫡枝血脉中择出，这也是为什么石侯久久没有定下石安过继，而是要等石安中进士之后才正式过继的原因，好堵世人的嘴。

“这择嗣一事，立贤也可，立爱也可，虽说最好要从嫡枝血脉中择出，可石家要兴旺，就不能只拘泥于嫡庶，安哥儿聪明伶俐，都已中了举人，成进士也是早晚的事。侯爷生前也很喜欢他，贤爱都占了，难道还不能顺从亡人的心愿？”石老夫人的话让石夫人心里腹诽一下才道：“婆婆说的有理，可是婆婆，三弟的姨娘，可是前年才过世的！”

“他们都是老侯爷的孙子，难道我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媳妇，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过了！”石老夫人的脸一沉，石夫人急忙致歉：“是媳妇失语了。只是这嗣子并非我们一家的事，他还将是未来的侯爷，还要朝廷点头！”

“侯爷无子众人皆知，择嗣子上报朝廷承爵是平常事，难道媳妇你以为，朝廷会反对安哥儿入继？”这种事情，只要石家内部形成统一意见，写奏章一报上去，朝廷也不会追究石安的爹是庶出还是嫡出，准奏就是！

“婆婆晓得媳妇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礼部尚书正是戚哥儿的岳父！”石侯为两个侄儿的婚事也是费了心思，石安和定远侯府结亲，石戚就定了礼部孙尚书的千金。从这两个媳妇选择来看，石侯对到底选谁为嗣子，其实还是有些决定不下的！

“难道礼部会把奏章打回来？”石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冷起来，石夫人忙道：“婆婆，礼部若真要追究起来，必然是要从安哥儿戚哥儿的父亲这支来查的！”

选嗣子这种事，都是先从近支来择，石安和石戚都是石侯弟弟的儿子，区别只在于，石安的父亲是庶出，石戚的父亲是石老夫人亲生！

“婆婆，虽都称您一声祖母，可是戚哥儿才是您的血脉。安哥儿再好，他也不是您的血脉。难道您忍心爵位被不是您血脉的人给占了？”石夫人见石老夫人动容，急忙又加一把火。

“老大生前，是想以安哥儿为嗣的！”石老夫人久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这让石夫人的心放松一些，石老夫人这样说，就证明开始松动了，她忙又道：“可是侯爷并没正式上奏要以安哥儿为嗣，为的什么，不就因三弟是庶出吗？婆婆，虽安哥儿极贤，可这嫡庶也不能乱了。再者说了，安哥儿这样贤，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以后中了进士，也好做戚哥儿的臂膀，您说是不是？”

石老夫人再次松动，也细细想起这事该怎么做，丫鬟又悄悄进来，见主人们还没谈完，只敢轻声道：“外头等着吊唁的亲友已经来了许多，还有族内长辈也来了不少，在那请老夫人出去呢！”

这出去就是要宣布嗣子了，亲友们等在那，也是等孝子出来答拜，石老夫人转动腕上的佛珠，石夫人的脊背不觉有汗出，心里责怪已逝的丈夫，偏疼石安做什么，他爹又不是和你一个肚子里跑出来的！

“你说的也有理，先请吊唁的亲友们回去，我和族内的人说说这事！”石老夫人终于开口，石夫人顿时大喜，想来石戚做嗣子的事已经快成了，不然婆婆不会这样沉吟。石夫人忙让丫鬟出去传石老夫人的话。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不过只有下人们在旁服侍，石府主人一个没见，毕竟嗣子没定，不管是石安还是石戚，都不好出面招呼的。亲友们中，也有想来看这件事的，听到管家来传石老夫人的话，就晓得石家这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也就各自招呼着打算归家，曾老夫人听的这话，眉头皱紧，对管家娘子道：“不知可否能见贵府老夫人一面？”

今日来吊唁的人中，数曾老夫人地位最高，管家娘子急忙道：“这事，小的说了不算，曾老夫人您在这稍候，小的进去托人问问！”曾老夫人这才重又坐下，赵氏陪侍身边，额头也不觉出汗，忍不住对曾老夫人道：“婆婆，若……”

曾老夫人横她一眼，赵氏急忙住口，管家娘子已经回来了：“老夫人，我们家老夫人哀伤过度，这会儿躺在床上呢，说实在不好意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曾老夫人是做了一辈子主母的人，在心里叹一口气才道：“这也是常事，这样吧，把我们家姑爷请出来，我们安慰安慰他！”

这倒可行，管家娘子急忙进去里面请，不一刻石安走出，因还没定下是否为嗣子，石安只穿了一身素服，见到曾老夫人忙跪下行礼，曾老夫人把他扶起，安慰几句才道：“这府里现在有些定很会慌乱，出了什么事你都别怕，你是曾家女婿！”

石安应是，这话很快就被传到石老夫人耳里，石老夫人听了这话，眉头不由一皱，被请来参与商量嗣子人选的人中已有人开口：“曾家也是我们老亲，况且安哥儿文名在外，若不选安哥儿，一来违了大侄儿的意思，二来曾家那边，想来也会伤了些和气！”

“这话说的好笑，这是石家择嗣，关曾家什么事？要怕伤和气的话，谁家没有几个好亲戚？再说择嗣本当就要从嫡枝择出，戚哥儿嫡枝正派，人有宽厚，做了嗣子也不会难为别人的。以后安哥儿考中进士的话，我们府上，一个侯爷，一个进士，岂不更好，何必要把好事都给一个人？”既有人赞成，当然也有人反对，反对的理由还这样光明正大，众人商量一下，也就依了石老夫人婆媳定下的，择石戚为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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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事定

屋里的人在商议，仆人虽然按照吩咐各行其是，也有人在石侯灵前守灵，可每一个人的心绪都是不平静的，都在等待最终结果。石安和石戚两人也在各自屋内等候，等候命运的抉择。

石安提笔想写些东西，但心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自己终究还不够沉稳，石安自嘲一笑，小厮走进来，声音很轻地道：“二爷，大爷遣人来问了！”

石侯并没正式收养石安两人，石安石戚，都是按在家时候的排行。入继石侯，石安的长兄比石安还要着急一些，石安怎不明白兄长的意思，把笔放进笔洗里慢慢洗着：“这件事，由不得我！”石侯生前的打算，未必会被尊重，这也是人之常情。石安可不会忘记石夫人本是石戚的姨母。

“二爷，话虽这样说，可是侯爷他！”小厮欲言又止，石安抬眼看下对面石戚住所，房门紧闭，他也在心绪不宁吧？石安那洗干净的笔收起来：“伯父他待我一向很好，若非伯父恩遇于我，我又怎会得中举人，这些就够了！”若想的太多，会变的不像自己，少年的眉皱紧，十岁那年父亲去世，生母早亡的他，听到不少流言，不外就是自己克父克母，不到一岁生母去世，现在连父亲都没了。

若非伯父照顾了这么些年，别说读书，得中举人，连衣食都难以周全。长兄继母，都各有各的盘算，真不能入继，要面对的不过是十岁时候的事一样，比起那时候，自己已经是举人，再不是不懂事的孩童。

想到那日对伯父说，觉得曾家小姐，和自己是一样时候，伯父面上欣慰的笑，石安拿过手巾擦手，不管处境如何，都要处变不惊，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门外有脚步声，小厮往外瞧去，呼吸不由绷紧，这会儿来的，只怕是来报信的人，一旦有了决定，谁成为未来侯爷身边的得意人，谁会落魄，就这样定下！

小厮并没猜错，来的是石府的大管家，身后还跟了手捧孝服的丫鬟，大管家进了院子，已经看见石安这边的门开着，对小厮点一点头，就走到石戚住所前面，恭敬地道：“老夫人吩咐请嗣子换上衣衫，去商量事情！”

小厮只觉得受到无尽打击，怎么会这样，明明侯爷生前，属意的是自家二爷，而非石戚。此刻嗣子怎会成了石戚？吱呀一声，石戚住所的门打开，石戚也是一身素服，大管家见他走出，跪下行礼，这是见过未来主人的礼，从此之后，石戚就成为侯府主人，再无更改。

此时此刻，石戚心中的欢喜胜过了对嗣父去世的难过，原本以为自己没多少胜算，毕竟石侯生前，对石安的疼爱是众人皆知的，石戚唯一的依仗，也只剩下嫡枝正派这点了。石安于石侯来说，既贤又爱。

此刻这个馅饼从天而降，石戚知道此时还不是欢喜时候，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低头把面上的欢喜压抑下去，才对大管家道：“大管家请起，父亲方才去世，您是父亲身边得用的老人，以后还要仰仗您多些！”

大管家急急来此，自然也是为了讨好石戚，此刻听到石戚这样说话，心里大定，起身依旧恭敬地道：“还请您换上衣衫，好去和老夫人商量呢！”

说着大管家就转身从丫鬟手里拿过孝服，要服侍石戚穿上。石戚纵是竭力压抑，心里的欢喜还是露出了一些，换上衣衫时看了眼石安的住所，石安的屋门并没关上，也不见小厮，只有空落落的桌椅在那里。

石安，石安，石戚念着这个名字，你得意的也未免有些久了。大管家并没忽视石戚看向石安屋子时眼里闪过的那丝怨毒，一个侯府旁枝，即便是举人，又算得了什么？要打压，不要太容易。大管家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就赶紧收起微笑，和石戚一起出去！

“二爷，以后，可怎么办？”小厮在窗前看着石戚被人簇拥而去，还有服侍石戚的人的那种欢喜，忍不住开口问石安。石安面色淡然：“有什么怎么办？日子还不是那样过！”停一停，石安又道：“况且，就算我不为嗣，也合当为伯父守三年的。这三年，正好用来读书！”

小厮越发着急了，石安不得为嗣，就要回归本家，本家大爷是个什么脾性，小厮又不是不明白，常常哭穷，还要石安周济，以后没有了侯府的供养，石安他，还怎么安心读书？

石安并不是没看出小厮的焦急，事已至此，不读书又怎么办？与其只守五月孝赶着去赴明年会试，倒不如一直守三年，堵住众人的嘴还是末节，也能让很多人的动作小些。至于吃些苦头不能安心读书什么的，大丈夫若不受一番挫折，依旧豪气不改，怎能叫大丈夫？

到得第二日，石家择石戚为嗣的消息很快传的众人皆知，曾老夫人听的这个消息，久久没有说话，半日才道：“罢了，这事，也奈何不得！”

来报信的是曾侯爷，他听曾老夫人说了这话也就道：“石姑爷毕竟是我们家女婿，想来虽不为嗣子，石家也不会为难他！”曾老夫人点一点头，就让人唤曾之贤来。

曾之贤听命前来，曾老夫人把石安不得为嗣的事说了，接着安慰她：“我晓得你是个心细的，觉得会不会是你自己拖累了他。只是你也晓得，石家族内择嗣，只会想着嫡枝正派，并不会想着石侯爷生前所爱。你也别放在心上，这日子还是照常过，等到你父母丧满，你嫁过去，你的嫁妆就足够一家子吃用不尽，这一生都不会受苦的！”

曾之贤忙对曾老夫人拜下去：“祖母所言，孙女句句记得！”曾老夫人把她扶起来：“你啊，就是这样多礼，你毕竟姓曾，我曾家的孙女，当然是嫁的越不错越好，难道曾家的孙女嫁过去，过的不好，我们姓曾的人脸上就有光了？”

“祖母说的是，是孙女想多了！”曾之贤忙回了这么一句，曾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曾之贤往曾老夫人偎依一下，做足乖巧孙女模样。嫣然在旁看着，想到吴老姨娘，即便曾老夫人允许，但吴老姨娘为了孙女的前程，还是不敢和孙女多亲近，只是偶尔会遣人来问问曾之贤的起居。

曾之贤待吴老姨娘也是如此，不亲近但也不疏离，在一个很正常的范围之内，绝无这样偎依在曾老夫人身边撒娇的情形出现。纵是亲生祖孙，也要被名分所限，不得亲热！

那么多人想要做姨娘是为什么？那些小丫鬟有些不安分呢，这是果儿悄悄和嫣然说的，说那些小丫鬟，只要几位少爷一过来问安，总要借故多走几遍，想让少爷们瞧见。不过果儿接着又说，这也是翠袖没管好的缘故，若是原先紫铃姐姐在时，哪会有这样的事情？

嫣然还在想，就听到外头传来笑声，这笑声让嫣然的眉皱起，红衫已经掀起帘子出去，见曾之庆往这边走来，一个小丫鬟正和他说话，边说还边笑。红衫的眉不由皱成老大一个疙瘩，这些小丫头们，一个个都欠收拾，以为在老夫人房里，比自己时候还长，总是有些不服管呢。

当着主人红衫面上可没有半分怒色，而是先叫一声世子，然后才重又折过身对曾老夫人道：“老夫人，世子来给您问安了！”说话时候，那帘子可没放下。

曾之庆已径自进了屋，给曾老夫人问安之后就往曾之贤面上瞧了眼，这才道：“大妹妹现在可比原先好许多了。我原本还担心大妹妹又伤心呢！”

“不争一时之短长，难道我教你的你又忘了不成？”曾老夫人笑骂孙子一句，这才叫人倒茶，嫣然见红衫没折回来，翠袖又在外头，忙上前给曾之庆倒茶！

红衫正在放下帘子，又给小欢使眼色，小欢没争上一等，心里也不服气红翠两人，可是这不服气归不服气，她们俩的话还是要听，这眼色一使就明白为什么，对红衫点一点头，红衫把帘子放下，这才笑吟吟地对嫣然道：“劳烦嫣然妹妹了！”

“服侍老夫人，算不上什么劳烦！”嫣然答了一句，见曾之庆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鼻子不由微微一皱，也就回到原来地方重新站好。

小欢得了红衫的指示，上前就去拎方才那个小丫头的耳朵：“你给我往这边来！”这小丫头被小欢拎过去，嘴里可不服：“小欢你恼什么，你也没争上一等，比我就好那么一些些，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我比你大，就管的你！”这小丫头听了这话就往小欢脚上一瞥：“脚比我大些吧？也不晓得你一个姑娘家，一双脚比汉子的脚还要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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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忠心

啪的一声，那小丫头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见小欢怒不可遏，这小丫头尖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小欢不料这小丫头竟然不服自己的管，还要尖叫，正要再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吆，小欢，你挺威风的，这会儿就在这打小丫头骂人，我可还没动手呢！”

小欢转身，见是翠袖，那小丫头两眼一挤已经挤出泪来：“翠袖姐姐，我不过就和世子说了两句话，小欢就恨我恨得要死，还说要教训我！翠袖姐姐，连你都没动过我一指头呢！”

小欢并没忽视翠袖脸上的得意，刚要辩解就听翠袖叫起来：“啧啧，小欢，你这手可真辣，难道你看上了世子不成？”这话小欢怎么敢接，翠袖已经得意洋洋地道：“瞧来，我要去老夫人面前，好好说说这事！”

这是陷阱，只怕翠袖管不住小丫头们，也是陷阱要让自己被赶走，小欢整个人都在颤抖，见翠袖要往前面去，牙一咬就给翠袖跪下：“翠袖姐姐，这事全是我做的不是，求您别去老夫人跟前！”翠袖变了脸，往小欢面上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也有脸给我跪下？青铛姐姐被你害的，都没活路了。”

青铛？这个久已消失的名字重新被翠袖说出，小欢的眼不由睁大，翠袖已经对那小丫头道：“等会儿你可晓得怎么说吧？”小丫头点头，小欢已经颓然地坐在地上，见翠袖要走出就急忙上前抱住她的脚：“翠袖姐姐，全是我的错，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翠袖瞧着她：“这会儿晓得求我了？我方才进来时候，你是什么嘴脸？只晓得捧着红衫，不就因红衫的娘是夫人那边的采买？对我理都不理，还给我下绊子。若非青铛姐姐早告诉我老夫人的那些习性，我早被你害了。这会儿，晚了！”说完翠袖就把小欢一揣，和那小丫头走了。

小丫头走出一步回身往小欢身上吐了口吐沫，就追着翠袖出去了。完了，全完了，小欢没想到竟是青铛要害自己，想挣扎起来但站不起身。有人扶了她一把，小欢抬头见是果儿，忙拉住果儿的袖子：“果儿，嫣然在老夫人面前是有体面的，青铛要害我，必然会不放过她，你去把嫣然找来，我求求她！”

果儿看着小欢，突然露齿一笑：“小欢，你这是自作自受，我不会为你去求嫣然姐姐的。再说，嫣然姐姐行的正坐的端，从不害人，青铛姐姐要怨，也要先怨自己好不好？”

“我没好下场，你也不会有，我……”小欢见劝说不成，就想威胁，但果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的小欢遍体生寒，接着果儿就道：“小欢，你别在这等了，再等，也没用的！”

见果儿离去，小欢的心直沉入谷底，没了差事，回了家，不晓得会怎样被抱怨，说不定还会被娘随便嫁给谁。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害怕。

曾之庆兄妹在曾老夫人面前说了会儿话，曾老夫人也就让他们兄妹出去，曾之庆刚走出去，就见翠袖在那安慰一个小丫头，曾之庆细细瞧去，见那小丫头好似有些眼熟，不由上前问：“这小丫头怎么了？”

小丫头抬头见到曾之庆，面上露出见了鬼样的神情，只往翠袖身后躲。翠袖叹一声才道：“不敢欺瞒世子，方才世子进来时候，这孩子和世子说了两句话，谁知被小欢瞧见了，拉过去又打又骂，说她勾引世子。这小丫头今年不过十岁，不过是见世子和气，就说了几句罢了，谁知被人这样诬陷！”

翠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曾老夫人听见，曾老夫人不由有些不满地瞧向红衫，红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见曾老夫人瞧向自己就道：“这件事，只怕是小欢自作主张！”

曾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做大丫头的，管教小丫头们也是平常事，可若是……”曾老夫人没说下去，红衫此时要把自己摘出来，又道：“小欢平常服侍老夫人，还算精心！”

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皱眉细思，这一细思，自然处处是破绽。况且在曾老夫人心里，这丫鬟爱慕家中的年轻爷们，也是常见的事，可这心里想想也就罢了，竟还为这个吃醋打人，最是不可饶恕。

红衫不晓得曾老夫人为何沉默不语，只觉得翠袖是个不好相与的，以后要好生对待才是。

曾之庆听完翠袖的话，不由笑了：“不过是件小事，别哭了，你姐姐打骂你也是为你好！”翠袖怕的就是曾之庆不为小欢说话，此刻听到曾之庆为小欢说话，心中暗喜，但嘴里的话却带上些许抱怨：“世子说的，可见我们是初来的，比不得小欢那么有体面！”

这话听在曾之庆耳里也是平常，正好走出的小欢听到这句，顿时吓的说不出话，偏生曾之庆还唤她：“小欢，以后要管教小丫头们，也别打骂的太重了！”

这一句句听在屋里的曾老夫人耳里，小欢越发的不自重起来，曾老夫人的手不由捶一下桌子，声音却很平静：“倒是我忘了，世子他们已经长大，小欢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翠袖没法听到曾老夫人在屋里说的话，但小欢脸色变化她是能瞧见的，又再加上一把火：“小欢的脾气，可是比我要坏些，下回你可要记得，别当着小欢的面说话了！”

那小丫头点头，曾之庆自以为了解了一桩事，笑着道：“都散了吧，一点点小事罢了！”小欢哪里能散去，腿都无法支撑住自己，只能靠在旁边柱上。

嫣然陪着曾之贤站着，自然瞧见这一幕，总觉得这些事里，哪里有不对，可又猜不出来哪里不对。见曾之贤要往屋里去，急忙服侍她过去，等进了屋，曾之贤才开口道：“这事，可真巧！”

巧的一眼就能瞧出来，嫣然给曾之贤倒了杯茶才替她收拾着衣物：“是啊，太巧了！”

“下人们，都是全挂子的，偏偏男人们不晓得，还以为这下人们都是忠心耿耿的！”曾之贤这话让嫣然的心头突地一跳，接着就道：“大小姐这话，倒是让人不敢接了！”

“有什么不敢接的？娘常说，管家哪是轻易能做的？赏罚分明之外，还能辨得出忠奸。这下人里面，十个中有一个忠心的，就已很好。剩下的，或为名或为利，不敢背主，还有少许，为了别的利，悄悄背主的也不少！”

嫣然总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瞧着曾之贤道：“那小姐觉得，我是忠还是奸？”

“你是祖母给我的，不管是忠还是奸，都没多少关系。我毕竟是依祖母过日子。要你的忠心，不免有些太过了！”月娟正好走出来听到曾之贤的话，迟疑一下才走过来道：“嫣然服侍小姐，一向都是很尽心的！”

“所以，我要这点已经够了，娘生前常说，要下人们的忠心，是很难的一件事！”这话让月娟都吓的跪下：“大小姐，奴婢……”

曾之贤把月娟挽起：“你起来吧，你是个忠心的，我晓得。可是我能给你的不多！”这话才让月娟放心下来：“大小姐，奴婢也只有大小姐可以依靠了！”

惟其如此，才能对曾之贤忠心，嫣然怎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还是瞧着曾之贤：“我只晓得，服侍人就好好的服侍，别的，不能想的更多！”

曾之贤也笑了：“这话说的好，能说出这话已经不错。方才我见你有不赞成的神色，难道你觉得，这是别人设的局？”这话题换的虽快，嫣然还是点头：“翠袖她们，需要一个能让小丫头们都听她们的事情，而老夫人，虽不禁丫头们和年轻的爷们说笑，可也忌讳她们生出别的念头。小欢平日并不那么严谨。”

不光如此，就算曾老夫人事后发现小欢是冤枉的，也只会让小欢离开她的院子，需要杀一儆百之效，而小欢，未尝真正冤枉。这侯府的后院，果然比当初在外任时候复杂多了。曾之贤叹一口气，示意自己要歇一会儿，让嫣然月娟两人都出去。

等出去了月娟才半含抱怨地对嫣然道：“嫣然妹子，方才你怎么不向大小姐表忠心呢？”嫣然淡淡一笑：“大小姐是个聪明人，我若直表忠心，大小姐不会相信！”不但不会相信，还会生疑，失去父母只有弱弟的人，怎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一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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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境况

月娟沉吟一下，已然明白，拍拍嫣然的手道：“嫣然妹子，原先大小姐不是这样的，突遇变故，这也是难免的！”嫣然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月娟还待再说，就见婆子领了个媳妇走进院子里来，嫣然瞧去，见是小欢的娘，不由蜻艇腿一声。

月娟已经听见嫣然的轻叹，嘴一撇就道：“这件事，虽是小欢中了局，不过说起来，翠袖也要收服人心，拿小欢做筏子是免不了的。”况且小欢的有些举止，也算不上冤枉。

“做姨娘有什么好呢？就算是吴老姨奶奶那样，儿子出息有了诰命，不也……”嫣然停下往曾之贤屋里瞧了一眼，吴老姨娘连待曾之贤亲热都不敢，就这，吴老姨娘还是这些做姨娘的人中，上上份的了！

“总有人想博个富贵，做人上人。吴老姨奶奶虽说自己有些委屈，可这也是礼。现在她全家都被放出去了，我听我嫂子说，也是在外头买房子买地，穿金戴银，出入有人服侍，比起在这院子里做个丫头到了年纪出去配人，自然还是吴老姨奶奶这样的好！再说，又有几个能明白，那种孤寂是没法忍的？”

月娟的话让嫣然侧着头细想一下就笑了：“说的是，是我拘泥了，以为人人都像我这样。”月娟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小欢的娘进了上房后很快出来，脸上有沮丧之色，带了小欢就往后面去，想是去收拾东西，月娟不由瞧嫣然一眼：“像你这样的可不多，满家子算算，你这样的丫鬟，也只有那么两三个。”

嫣然又是一笑，不想再讲这个话，问月娟道：“方才大小姐问你，你有什么打算呢？”月娟已经十七，这个年纪也不能跟着曾之贤陪嫁出去了，月娟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服侍大小姐两年，等大小姐出嫁前，把我给嫁了就是。生为女儿身，又做了丫鬟，还能有别的念头吗？”

嫣然听出月娟话里的黯然，握了握她的手没说什么，生为女儿身，又做了丫鬟，命就更如草芥，难道这一生就这样吗？嫣然觉得心里的念头像草一样开始疯长，不，不能这样想，不能，不能。

嫣然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说，忍不住闭了下眼，睁开眼时看着头顶的天空，就那么一小块，什么时候才可以真的走出曾家这个地方，看一眼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因近年底，石侯很快就出丧，出丧那日，曾家也搭台路祭。曾侯爷亲自前去路祭不说，曾老夫人还前去送殡，见了石老夫人，曾老夫人总是要安慰石老夫人几句的，两边都没提石家立嗣的事情，石老夫人也没让石戚前来拜见曾老夫人。等送完殡，曾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以后和石老夫人，再不能像原先一样了。毕竟各自都有了儿孙，不能再像闺中那样了。

曾老夫人从石家回来，也没说什么，日子好似就那样过下去，眼瞅着就到年关。曾之贤姐弟虽在孝期，曾老夫人还是给他们做了新衣衫，不出去坐席，在屋里穿着也好。

曾之贤在那试着新衣衫，曾之庆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大妹妹在里头吗？我想和大妹妹说说话呢！”自从小欢的事后，曾老夫人对丫鬟们管束的有些紧了，曾之庆虽和曾之贤是兄妹，渐渐大了，也要分个内外。

此时听到曾之庆在外头，曾之贤给嫣然示意，让她出去外头问问。嫣然掀起帘子走出去，见曾之庆站在廊下，不停地在那转悠，瞧见嫣然走出，曾之庆眼里就闪过惊喜：“嫣然你来了最好，我和你说，石老弟的境况很不好，你去和大妹妹说这话就是！”

石老弟？嫣然迟疑一下才算想起这是哪位，不由摇头：“这话，要是老夫人让我说，我就说了，世子您说的，我不能传！”曾之庆懊恼地捶自己手一下：“嫣然，你怎么总是这样？大妹妹和石老弟，那也是从小定亲的夫妻，现在他境况不好，难道不该告诉大妹妹？”

嫣然还是摇头，曾之庆不由瞪嫣然一眼，上前就要掀帘子进去，嫣然已经挡在门口：“世子，老夫人吩咐过，以后要分内外，您不能进去！”

曾之庆很想一把把嫣然推开，可也晓得这样不行，想要声音高一些，又怕惊动曾老夫人，只有瞪住嫣然：“我可告诉你，石老弟犟的很，不肯收我的银子，我瞧着他啊，只怕是连过年的银子都没有，这才来寻大妹妹的，你不和她说，到时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说完曾之庆就一跺脚走了。

见曾之庆走了，嫣然这才转身进屋，曾之贤已经把衣服试好，着了日常穿的，见嫣然进来就问：“我听的说什么石字，不是他家？”嫣然应一声是，这才悄悄地把曾之庆说的话说给曾之贤，曾之贤的眉头不由皱起，月娟已经道：“只怕是世子骗您呢，石家也是大族，虽说姑爷没有入继，可也有本生父母，难道连过年的银子都没有？”

“世子不会在这样事上骗大小姐的，不如寻个人去打听打听？”嫣然见曾之贤只是皱眉也不说话，心一横开口道，这是曾之贤心里的主意，见嫣然说出也就点头，月娟先觉奇怪，接着也就明白，嫣然自去寻人打听。

很快就打听回来，原来石安的遭遇已经传的到处都是。石安入继不成，石戚成了嗣子之后，石安自然要回归本家。谁知他的哥哥早把他当做不是这家子的人，见弟弟入继不成，已经不但沾不到光还要拿出一份家财来，就跟割了他肉似的，虽让石安住进家里，却在那盘算怎么才能既不伤自己家体面又让弟弟出去的事？

也不晓得谁给石安的哥哥出了个主意，说既然哥哥已经娶妻生子，石安也已定亲，就该各自分家。石安的哥哥听的大喜，等石侯的丧事一完，就请来族中长辈主持分家，预先把那肥美的产业都藏起来，只有些零碎银子还有些不好的产业拿出来当做自家产业。石安的继母本也要靠石安的长兄奉养，自然也不会在这事上帮石安说话。

算来算去，竟只有宅子还值些钱，石安的兄长以自己是长兄要奉养继母为名把宅子划到自己名下，剩下的东西也就二一添作五，石安名下只剩的不到百两银子和些小东西。石安的兄长还说不忍弟弟这样，给石安凑了一百两银子就请他出门。

石安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啼笑皆非，只有先找地方住下。他也是富家公子，哪晓得赚银子的苦处，开头寻的宅院还不小，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少，这一百两银子用不了个把月就花的精光，大宅子自然住不成了，只能搬去一个人家分租的那种屋子住着，身边服侍的人中有识机的，早就别寻高枝去了，身边就剩的一个小厮陪着！

就这，他兄长还到处放出话来，说石安不会生理，专会败家，亏的当初两兄弟分了家，不然的话，只怕父亲留下的那点小产业，也很快被他败光！

既然他兄长这么说，有人联系起石家择嗣子的事，也说只怕就是因为这样，石家才不择他为嗣。一传十十传百，石戚也乐得不出面为石安解释，现在石安在京城人口中，已成了败光分家家私，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了！

“他不是那样人！”曾之贤听到嫣然说的，几乎是喊出声，她少有这样激动，嫣然瞧她一眼才道：“大小姐说的是，可这些事，单我们晓得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有什么用？而且现在石安身边没有银子，还怎么安心读书科考？曾之贤站起身在那走来走去，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少年在荷池边说，我不会退亲。就是这句，让曾之贤又活过来。

现在，他遭了难，自己怎可坐视不管？曾之贤的手在那搅着帕子，月娟和嫣然两人对看一眼，不好开口说话。外头有脚步声，听到脚步声曾之贤急忙坐回原位，走进来的是红衫，她恭敬地对曾之贤道：“舅太太来了，说想见见大小姐！”

“舅太太？哪位舅太太？”曾之贤奇怪地问，若是赵家或者曾三太太的娘家人，也不会指名要见自己。

红衫脸上露出笑容：“是秦舅太太，是大小姐您的舅母！”舅母？曾之贤没想到会听到这门亲戚上门拜访，眼中露出讶异之色。红衫点头：“老夫人瞧见帖子都觉得奇怪呢，等人一请进来，老夫人就认出人来了。舅太太说连年在外头做官，正好今年要到京中选官，想着开年就好选，索性在京中过年，刚安顿下来，就来拜访老夫人，并想见见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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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传话

曾之贤的亡母确实姓秦，曾之贤也晓得自己大舅舅是在外头做官的，不过关山万里，连通封信都极难，更何况见过。此刻听到自己舅母前来，不由在那迟疑。

红衫已经拿起梳子过来给曾之贤梳头：“大小姐是欢喜过头了吧？快些梳梳头，好上去见舅太太。”曾之贤这才开口问：“梧哥儿呢？”嫣然已经给曾之贤拿斗篷手筒过来：“七爷这会儿还没下学呢，瞧这样子，舅太太定是会在这用晚饭的，到晚饭时候再见也是！”

曾之贤嗯了一声，把斗篷穿好，也就往上房去，这舅母是什么习性，会不会待自己好？还有，曾之贤只觉得这短短一段，怎么都不够自己想的，翠袖就已在那打起帘子，请曾之贤进去。

曾之贤刚才进屋，尚未看清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这就是我们表小姐，瞧这模样，和我们姑太太也就几分相似！”接着曾之贤的手就被握住，曾之贤抬头，见面前是个四十来岁，温柔慈爱的妇人。常说见舅如见娘，此刻虽没见到舅舅，可见到舅母，曾之贤不知怎么，眼里的泪就有些忍不住，但还是强忍住行礼道：“外甥女见过舅母！”！

秦太太忙挽住曾之贤，对曾老夫人叹道：“这孩子，不光模样像，连这动作和她娘都像！”曾老夫人已经道：“说的是呢，我和舅太太也有快十五年没见过了，上回你来时候，这孩子还在她娘肚子里！”

“那还是上回来选官的时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来的时候，她舅舅还说呢，这样上门去，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出来！”秦家官微职小，虽在外迁延多年，也不过一个从五品官，这样的官儿，在这京城里，用车载斗量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曾之贤听秦太太这样说，忍不住问道：“舅舅也来了？”秦太太点头：“你舅舅也跟我们一块来拜访，这会儿曾三老爷陪着他呢，本该进来给老夫人问安的！”

“我年纪都老大了，又不是没见过的，再说贤姐儿也该见见她舅舅，来啊，去书房把梧哥儿也叫来，和她姐姐一块拜见舅舅舅母！”翠袖应了就让人出去传话。

秦太太见曾老夫人这样相待，心不由放下大半，此次进京，不是没有想借曾家的势，让秦老爷的官再升上一升的。不过一来曾二老爷夫妻双双亡故，二来曾二老爷只是庶出，秦太太担心曾家不会好好待自己也是有的。

此刻既然曾老夫人这样客气中带有客气，秦太太也就越发亲热，等曾之梧从书房过来，秦老爷也来拜见曾老夫人，各自见礼过后，秦老爷也就和曾之梧出去外头，曾之贤在里头陪着秦太太。

赵氏和曾三太太得了消息，也来和秦太太见了面，赵氏打过招呼，就去治备酒席，曾三太太在这陪着说话。

秦太太到的此刻见了曾家上下，心已经全都放下，等过了年开口求帮忙，曾家定会鼎力相助，说了几句就道：“原本还想带你表姐来呢，她比你大一岁，等你舅舅选了官，回家乡时候，也就要让她出阁了！”

“孩子们总是要在一起才亲热。舅太太你太客气了，就该带表小姐一起进来！”曾之贤还没开口，曾老夫人就笑了。秦太太又笑一笑，就对曾老夫人道：“有句话，不该开口的，可从进来到现在，见上上下下，待贤姐儿姐弟极好，倒让我觉得，有小人之心了！”

“你是贤姐儿至亲，有什么话，说就是！”曾老夫人淡淡笑着看向秦太太，秦太太往曾之贤脸上瞧了瞧才道：“我们虽进京不过两三日，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贤姐儿定亲的那家，原也是大族，只是我们听着，那子弟有些不贤，论理这事，曾家既已定了，我们不该问的，可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得不多问一句！”

不贤，这两个字一落到曾之贤耳里，曾之贤就觉得惊讶无比，石安原先，可是被人人称赞极其贤德的，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能和他联系在一起？

果然曾老夫人已经开口：“舅太太你未免太过小心了，你是贤姐儿的舅母，关心这事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你们才来京两三日，就打听的这么清楚，足证你们待贤姐儿是真心。只是这事也是那边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的！”

曾老夫人这话虽只说了一半，秦太太也就听出些意思了，有些惊讶地问：“如此说来，这外头的话，有些不准？”

“人家家里的人多了，难免争短竞长，为了些银钱，亲兄弟打起来的都有！我们姑爷，被人这样放出话来，又不好辩解的，不过是哑子吃黄连，自己心里苦罢了！”

曾老夫人叹一声就又和秦太太说了，秦太太往曾之贤面上望去，见她面上有殷切之意，只微一想也就明白，也就换了话题，说起别的来。

曾三太太瞧一眼曾之贤，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曾之贤并不在意曾三太太怎么想，只是在想着曾之庆今日说的话和秦太太现在说的。石安那么一个谦谦公子，被人这样放出谣言，日子还不晓得有多难过。连曾之庆的接济他都不愿收，可想而知别的。要怎样才能帮帮他？曾之贤被自己脑中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握住手里的帕子，自己和他已经定亲，私下接济一些也属平常，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太太在这吃了晚饭，晚饭后又闲坐一会儿，答应过两日带女儿前来，表姐妹们也好见面，就告辞而去。曾之贤送走秦太太，又陪着曾老夫人坐了会儿就回到房中。

嫣然和月娟在那收拾床铺，打算服侍曾之贤睡下，曾之梧渐渐大了，已不再用丫鬟伴夜，早已自己收拾睡下。曾之贤见嫣然和月娟已经熏好的床铺，把被褥铺好，晓得自己该站起来卸妆睡下，可那脚步却动不了！

“小姐今儿想来是高兴，才这会儿还不睡下！”月娟笑着走到曾之贤身边，给她卸妆，曾之贤想叫嫣然出去，自己和月娟商量，可又晓得月娟没有嫣然那么细致，想了想咬牙开口：“大哥今日来说，他不肯收这边的接济，只怕是以为这边会想退亲，我想告诉他，我不退亲，就是不晓得，怎样才能传过去！”

“大小姐！”嫣然和月娟齐齐惊呼，曾之贤觉得自己的脸都红的不能瞧了：“我晓得，未婚男女不能私下见的，可我和他已经定了亲，我只想让他安心罢了！”

月娟和嫣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还是月娟开口：“大小姐想让姑爷安心，自然可以请世子代为传话！”曾之贤只是在那扯着帕子并不出声，让曾之庆传话，不是不可以，可也未免太害羞，说不定以后还会被他嘲笑，曾之贤才不要！

既然不要曾之庆传话，那就只有让人传话，这个人，还必定是曾之贤贴身服侍的，不是自己就是嫣然，月娟刚要心一横开口说让自己去传话，曾之贤已经开口道：“要不，嫣然，等你回家时候，悄悄地去探他，再帮我把话传过去。毕竟，他见过你，会更信你！”

说完曾之贤觉得脸都红的不能瞧了，月娟先还愕然，接着就道：“小姐这样想也好，小姐，嫣然一个人去，只怕不妥，不如就请嫣然她娘郑三婶陪了！”

曾之贤点头，嫣然诧异这差事竟落到自己身上，不过有人陪着去，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能说清，想了想就应了：“小姐吩咐，自然听从，只是小姐要说什么呢？”

曾之贤也在想，送东西也好，写信也罢，都会露了痕迹，他现在少银子，不如送些银子过去。想着曾之贤就让月娟去拿银子。

曾之贤的月钱几乎不动，再加上曾老夫人给她的庄子和秦氏生前的陪嫁铺面的利息，也全收在这边。曾之贤的银子不少，月娟应着就要去拿装整锭银子的箱子。曾之贤让她把那个装零碎银子的匣子打开，月娟依言打开，曾之贤拿了一把碎银子，拿张纸包了，脸有些红地递给嫣然：“就说，这些是我攒的！”

嫣然收了银子，月娟把匣子盖好，见曾之贤面上红色没褪，就对曾之贤道：“大小姐，这会儿，您可以歇下了吧？”这会儿，就可以安心歇下了，曾之贤抿唇一笑，卸妆睡下。

她一夜好睡，嫣然却辗转难眠，等天一亮，起来服侍曾之贤梳洗过，也就去和曾老夫人说了一声，趁年根回家瞧瞧。曾老夫人自然准了，嫣然也就离了侯府往自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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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见面

郑三婶见女儿回来，自然十分高兴，进屋时候就把家里备的东西给搬出来，花生瓜子大枣摆了一桌子：“今年这花生，是你大伯送来的，比往年好，我还想着留些给你！”

嫣然正在抱起摇篮里的弟弟，见郑三婶还要张罗，忙把弟弟放下，这孩子觉得嫣然抱的十分舒服，被嫣然一放下就眉一皱小嘴一撇打算哭。

郑三婶忙把儿子抱起解怀喂奶：“也奇怪了，生他时候你不在家，也就见了一面，偏喜欢你！”嫣然用手捏一下弟弟的小脸，这才对郑三婶：“娘，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您别张罗了，我和您有事说！”郑三婶见儿子意思意思吃两口就不吃了，也就把孩子放下点一下女儿的额：“越来越像大人了，不再是娘跟前的娇宝贝了，快些说吧，我忙着也不耽误说话！”

嫣然忙把曾之贤说的话说出，听了女儿的话郑三婶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才道：“你这孩子，怎么就答应下来了，这件事，总要先……”

“娘，我不答应还能怎样？况且老夫人让我出来的这么爽快，保不齐她知道这事呢。娘，您陪了我去，只当是走趟亲戚，我打听过了，姑爷住的地方离这也不是特别远，我们坐个车去，来回也就半个时辰就完了！”

郑三婶还想沉吟，可也晓得女儿在里头服侍了这么几年，早不用自己出主意了，也就点头：“那我换个衣衫，你也换一身。”说着郑三婶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衫来：“打扮成这样，一瞧就是府里的丫鬟，换上这件，也能遮人耳目！”

嫣然见郑三婶拿出的是件杏色绣了柳枝的外衫，接过来比一比就笑了：“娘，这衣衫，怎么这么合适？”

“我年年都给你做件新衣衫，晓得你不能穿，可我瞧着，就像你在身边一样！”嫣然听的眼睛一酸，又叫了声娘，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别撒娇了，赶紧换上出去，你不是说你难得出来，我们把这事完了，回来好吃饭！”

嫣然应了就把衣衫换上，郑三婶已经让家里使的粗使婆子出去外面叫了辆车，和厨下说了声让他们备着晚饭，让丫鬟好生看着儿子，这才和嫣然带了粗使婆子一起出门。

石安住的地方虽离曾府不远，可和曾府那条街全是青石板路不一样，道路泥泞不说，两边房屋也很低矮。郑三婶在车上掀起帘子瞧了瞧就道：“这地方，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侯府的少爷，一个个都是娇惯的，住这里，还不如……”

嫣然咳嗽一声，郑三婶也就明白不再说话，好容易到了石安住的院门口，粗使婆子扶了郑三婶母女下来，就要上前叩门，嫣然忙止住她，让她在车上等着，自己上去叩门。

那门应手而开，原来这门竟没锁，嫣然和郑三婶双双皱眉，也就提起裙子小心翼翼走进院里。

院门本就小，这院子还没有郑家所住院子的三分之一大，上面勉强是三间正房，旁边厢房想是厨房这些。

“这，这院子，怎么住人啊？”郑三婶嘀咕一句，嫣然刚想扬声问有人吗？从东边那间屋里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嫣然瞧他打扮，还当他是石安的小厮，开口问道：“石姑爷可在，我们是来寻他的？”

那少年睡眼惺忪，听到嫣然问话才用手揉下眼睛，还没答话就从屋里又跑出一个少年，年纪稍微大些，瞧见嫣然母女就笑了：“唉哟，我们这样地方也能来这样的人？找石举人啊，他带了小厮去前面给人写家信去了，容畦，快些去叫他们！”

说着话这少年已经从屋里搬出两把缺了脚的椅子来：“这穷地方，也没什么好椅子，你们先坐吧。”嫣然见那椅子灰尘满满，眉不由一皱，这少年忙拿起袖子擦一擦椅子，呵呵一笑：“家里就这样！石举人是落了难的，可我们晓得他出身不一样，以后定会发达的。你们是他家里什么人？”

“原来这院子，不是石姑爷一人租下的？”郑三婶到了现在，总算问出来，少年正要到厨下倒水，听了这话就呵呵一笑：“是啊，我和容畦租了东边屋，石举人租了西边的屋，中间这个堂屋，就大家一起来用。也好分担一点租金！”

真真是虎落平阳鱼戏浅滩，郑三婶只想得起这么两句话来，见少年端来水，那杯子也是缺角的，郑三婶自然不肯喝，只把杯子放在一边：“两位和石姑爷同居，想来也是很熟！”

“算不上什么熟，不过要说起来，倒有些同病相怜！”少年见郑三婶不喝茶，也不在意，靠着墙在那笑着说。同病相怜？郑三婶正要好好问问，就见容畦带着石安主仆回来，见到石安回来，嫣然忙起身相迎，对石安行礼道：“奴婢是曾家的丫鬟，特地奉命前来探望姑爷！”

石安先看见两个衣衫济楚的人，还在想是谁，就见嫣然迎面行礼，语气谦和礼数周到，再细一瞧，毕竟见过嫣然，也有几分面熟，点头道：“劳烦你了，这……”

石安本想吩咐让嫣然进屋坐，可堂屋里也没什么家具好坐，也只有道：“我记得你是曾小姐身边丫鬟，是谁遣你来的？”嫣然听出石安话里的焦灼，淡淡一笑方道：“奴婢服侍谁，就是谁遣来的。”

接着嫣然就沉吟，想要说出曾之贤说的话，可又见那少年和容畦都在那看着，倒不大好说了。石安经了这些事，已经沉稳很多，微微颌首道：“他们两个是我好友，但说无妨！”

好友？嫣然虽觉奇怪还是道：“小姐说，既已定亲，盟誓就会不变！”这一句十分简单，石安整个人的脸都亮起来，遇到这么些事，石安心里是打着曾家只怕会退亲的心思，故此才不接受曾之庆的接济，免得以后难以面对曾之庆。此刻听到嫣然代曾之贤传的这话，心里怎不欢喜？

嫣然接着拿出那纸包着的银子：“这是小姐攒的一些散碎银两，姑爷千万不要推辞！”此时此刻，怎会推辞？石安让小厮上前接过那包银子才道：“还请回去转告小姐，我定不负她！”

到了这时，嫣然的差事也就办完，自然不能久留，行礼告辞而去。

等嫣然走了，那少年才道：“石兄弟，我就说你不是久居人下之人，落魄也是暂时的！”石安眼中亮色依旧，抿住唇不说话，容畦已经道：“终究是石大哥做人好，像我们，也只有到处做点零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起去扬州找叔叔的银子！”

那少年呵呵一笑：“容畦，你啊，就是想的多。你好歹还知道叔叔在扬州做生意，有个去处，我呢，叔叔还到处游商呢，谁知道游荡到哪里？”石安听着少年和容畦的议论，眼中神色渐渐坚定，他们俩也是小康之家出来的，爹娘一没了家产就被侵吞空了，衣食无着，唯一能寄托的，就是寻找到叔叔，有个容身之处。

比起来，自己已经好很多了，有功名有人接济，想着石安就拍拍少年的肩：“小程你也别懊恼，说不定明日你叔叔就来到京城寻你呢？”少年姓程，名唤瑞如，听到石安这话就笑了：“对啊，最落魄的时候，连乞丐都做过，还担心什么呢？明年，一定能攒够去扬州的钱，让容畦去寻叔叔。”

听到程瑞如的话，容畦笑了，尽管前路茫茫，但谁又能知道，三个人的未来就肯定不好，只要人能活着，就有希望。

嫣然母女回到郑家，吃过饭换过衣衫，嫣然又逗了逗弟弟，也就往府里面去。

曾之贤这一日在屋里坐立难安，听到月娟说嫣然回来了，噌一声站起就要去迎嫣然，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曾之贤这样就是笑了：“小姐何需如此担心？”

曾之贤也顾不得嫣然这话是打趣自己，声音都带着颤抖的问：“见到没有？他还好吗？”

“见到了，姑爷还好，虽说住的屋子简陋了些，可精气神还在。他还说，不负小姐！”曾之贤最担心的就是石安的精气神，这人，精气神一垮了，就什么都没有。听到嫣然这话才觉放心：“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小姐您担心什么呢？虽说姑爷年轻，从小娇生惯养，可也是经过事的，况且书上不是说了，经过了挫折，才会有什么……”月娟忙凑上前来，曾之贤不由一笑：“若成大事，总要经些磨难，月娟你也别掉书袋子了。还是好好的做你的针线活吧！”

月娟故意吐舌一笑：“瞧瞧，我好容易想起博小姐一笑呢，小姐就开始嫌弃起我了，得，我也不说书上的话了，嫣然妹子，你还是教我做针线吧。免得以后被小姐嫌弃，嫌我针线活都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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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周旋

嫣然故意道：“月娟姐这话，让我是接也不成，不接也不成！”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嫣然和曾之贤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消散，不再像原来一样。

三人还在笑呢，小丫头已经走进来：“大小姐，老夫人那送来些东西，说让嫣然姐姐做些荷包针线出来，过年好使！”曾之贤点头，嫣然已经上前把东西接过来，曾之贤就着嫣然手里的那些东西就笑了：“这些荷包，想也要做些时候，嫣然你就去做吧。我这里，有月娟服侍就好！”

嫣然应是退下，月娟把帘子放好才对曾之贤道：“小姐像现在这样才好，嫣然总是老夫人给的，待她好了，对小姐您也好！”曾之贤已经收起面上笑容，疲惫地用手按一下额头：“做人，就是这么难！”

“嫣然也是个聪明稳重的，并不那么轻佻！小姐，我能陪你的日子不多，嫣然这样的，也算难得了！”月娟的话只让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我晓得，可是月娟，人心总是难测的，总要等以后，慢慢的！”

月娟怎不明白曾之贤遭遇大变之后性格的改变呢，想叹气又不知从何叹起，见曾之贤展开纸笔，晓得她要抄写佛经，忙上前服侍她磨墨抄写。

嫣然做了两三日的针线，已经做出几个荷包，这日服侍过曾之贤，正要回到自己房里继续做针线，果儿就跑来：“嫣然姐姐，老 夫人叫你上去问问，那些荷包做的如何呢！”

嫣然应了，匆匆往上房去，里头的曾之贤听到，眉微微一皱：“你说，祖母她，会不会已经？”月娟晓得曾之贤问的是什么，安慰她道：“老夫人明理，况且，老夫人也是心疼大小姐的！”

并非亲生的祖母，能做到现在这样，就算是出于对曾家名声的考虑，已经不错了！曾之贤想起那日去秦家时，秦太太念叨的话，把身上的衣衫拉紧一些，曾家对自己，总还是锦衣玉食相待，爹娘留下的东西也在自己手里，再想旁的，的确有些不妥。

嫣然进到上房，曾老夫人问过嫣然做的针线，嫣然一一答了，曾老夫人才点头：“晓得你是个妥当的，你姑爷那里，现在可好！”这一句让嫣然先是心胆俱裂，接着就镇静下来，只一低头想了想就抬头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去。那日世子来和大小姐说过，大小姐就心里惦记，偏偏舅太太也来说了，说京中传的话，十分不好。大小姐心里着急，脸皮又薄，怕被世子嘲笑，这才命我去探姑爷！”

曾老夫人听完嫣然这几句，点头道：“他们已经定了亲，这事也算不得越礼。只是你大小姐这样做，显见得我终究不是她亲祖母，还是有隔阂！”

“老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就要驳回了！大小姐怎会不明白老夫人您待她的好？只是大小姐终究是闺中没出阁的女儿家，讲究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一个闺中女儿，要让人带东西给男子，虽那男子是自己未婚夫婿，可若有那冬烘的，只怕也会说上几句。大小姐面嫩，连世子都不好意思和他说，更何况是老夫人您？”

曾老夫人瞧了瞧嫣然，接着才笑出声：“你这孩子，越发机灵了，这几句话说的既婉转又有理！我也不过白说一句。休说不是我亲孙女，就算是我亲孙女，你瞧敏姐儿，终究是和她娘更亲热几分。这也是人之常事。像你这样，很好。只可惜，像你这样，太少！”

嫣然到得此刻才算心里大定，见曾老夫人有些口渴，忙端碗茶过去：“我不过是在老夫人身边久了，学的一星半点罢了。哪就成了难得的人了？只要老夫人不责怪大小姐自作主张，责怪我没先和老夫人您说，就够了！”

曾老夫人接过嫣然端上来的茶喝了才道：“你啊，越夸越上了，好就是真好，不好也就是真不好。我不过现在年轻大了，想过上几年轻松日子，不去理那些装神弄鬼儿的。这家里的事，我清楚的很呢！”

“谁能骗过老夫人您去？”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又是一笑，嫣然见曾老夫人笑了，这才出言告辞：“老夫人这话也问完了，我也该回去继续做针线了，不然误了老夫人您过年赏人，那才是大错呢！”

曾老夫人点一点头，就叫翠袖，翠袖掀起帘子走进来，曾老夫人已经吩咐：“前儿夫人不是过来和我找东西，找出几样我年轻时候的首饰，那颜色，你夫人戴了都嫌嫩。你把那匣子红宝石的给拿出来，给你大小姐送去，等再过些日子，出孝了好戴。”

翠袖应了一声就要去寻，曾老夫人又叫住她：“你顺手把那对金丝镯和那对石榴红的耳坠子也给拿出来，给你嫣然妹子，她也渐渐大了，这颜色好的首饰戴上才好看！”

给曾之贤一匣子红宝石的头面，翠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赏给嫣然的，翠袖心里就有些在划道道，但面上还是没带出来，进去寻东西了，嫣然急忙道：“老夫人，您要赏我，也寻点旁的，这东西，太贵重了！”

翠袖已经抱着一只匣子出来，手里还拿了那对金丝镯和石榴红的耳坠子，那石榴红的耳坠子，上头的红宝石并不大，难得的是颜色很纯。曾老夫人已经把东西接过，拉了嫣然的手就给她把镯子套上耳坠子带上，这石榴红的耳坠子，小小一点在白嫩耳垂上，显得嫣然的耳垂白嫩光泽。

曾老夫人也不容嫣然把这东西摘下来：“你过了年也十四了，大姑娘了。该打扮了，也该戴些首饰了，哪还能学小丫头一样，什么首饰都不戴呢？”

“老夫人眼力真好，嫣然妹妹戴上这石榴红的耳坠子，漂亮极了！”翠袖自然不会放过这吹捧的机会。曾老夫人笑的眼都眯起来：“年轻姑娘家，就是该打扮的利利索索漂漂亮亮的，才好看，而不是缩着脖子，那成什么话？”

“老夫人这话，我记下了，以后在老夫人跟前，一定要利利索索漂漂亮亮，不给老夫人丢脸！”能被选到曾老夫人身边做一等，翠袖当然也不是笨人，急忙笑着恭维。曾老夫人又往嫣然身上瞧了瞧，这才放开她的手：“以后，是大姑娘了，就要按大姑娘的模样打扮，回去吧！”

嫣然应是，和翠袖一起出去，翠袖带了那匣子红宝石首饰来到曾之贤房里，曾之贤听了翠袖转的话，忙让月娟收了那匣子首饰，又让翠袖坐下喝茶。

翠袖自然不敢坐下喝茶，只笑着说：“老夫人素来都是疼大小姐的，连身边最器重的嫣然都给了大小姐您。”

“嫣然确实稳重妥帖！”曾之贤只应了这么一句，翠袖就笑了：“方才老夫人还赏了嫣然首饰，说已经是大姑娘了，就要打扮的好看些，老夫人真是想的周到！”

曾之贤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这样明显的挑拨，谁听不出来？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曾之贤没有说话，月娟已经拿了赏钱走过来，往翠袖手里放：“翠袖妹妹辛苦了，老夫人那里，也少不得你服侍！”

翠袖接过赏银，急忙谢过赏也就告退。

“大小姐，翠袖和青铛好的很呢，青铛怨着嫣然，翠袖也会给嫣然使绊子！”月娟等翠袖一走，就忙开口为嫣然辩解。

“我晓得，我对嫣然并没别的心思，毕竟她是祖母给我的人，她对祖母忠心也是平常的！”曾之贤瞧一眼月娟才缓缓的道。难道自己弄巧成拙了？月娟急忙反思自己到底说错没有？毕竟在月娟瞧来，自己不可能跟着曾之贤一起出嫁，那只有嫣然是最好的陪曾之贤出嫁的人选。曾之贤对嫣然信任是有利双方的事。

“小姐，老夫人方才赏了我两样首饰，翠袖姐姐在时不好过来和您说！”月娟还在思忖，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和曾之贤说话时候已经伸手去取耳上的耳坠，曾之贤拦住她：“祖母赏的你就戴着，祖母眼力真好，这对耳坠，换做你戴正好！”

这红色虽正，石头不过米粒大小，做成小丁香倒是恰好，偏偏又用珍珠缀了两粒，小姐太太们戴，不免小气了。嫣然听曾之贤这么说，也就把手放下，对曾之贤道：“老夫人总是我的……”

“这些事，我晓得，嫣然，在这府里，又有谁能不听祖母的呢？”曾之贤这句话里似有无限萧瑟，嫣然不由轻声道：“小姐，老夫人待您，并不仅仅只为了曾家名声！”养只小猫小狗，日子长了还舍不得呢，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这是嫣然头一次对曾之贤直言，曾之贤也笑了：“但愿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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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言

嫣然只淡淡一笑，月娟在旁看见，心不免放下大半，都说人心换人心，这日子久了，自然就晓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曾府人口多，过年历来热闹，今年也不例外，只有曾之贤姐弟因身上有孝，并没去前面坐席，而是在自己屋里用饭。

虽只有姐弟两人，但饭菜也极其丰盛，曾之梧吃了几口就眼巴巴地瞧着姐姐：“姐姐，我想去放爆竹，五哥说，今年有好玩的爆竹呢？”父母心丧三年，不能玩耍。但曾之梧终究是小孩子，过年难得空闲，想去玩也平常。曾之贤刚要应，就听到外头小丫鬟道：“大小姐，老姨奶奶来了！”

曾之贤忙带着弟弟迎出去，儿子的去世对吴老姨娘打击更大，进了十月她就有些咳嗽，开头还撑着，后面就躺倒在床。曾之贤也曾去问候过，此时见吴老姨娘扶了小婵的手走过来，曾之贤忙道：“老姨娘身子不大好，在屋里歇着就是，万一劳动了，倒是……”

话没说完吴老姨娘就伸手紧紧握住曾之贤的手，祖孙俩相处，总是有些克制，像这样不管是谁都是头一遭。曾之贤不由惊讶，刚要把手从吴老姨娘手心抽出，又觉得不对，任由吴老姨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接着曾之贤顺势扶吴老姨娘进屋。

等进了屋坐下曾之贤才给吴老姨娘奉茶：“老姨娘您先喝口茶，有什么话，慢慢说！”

孙女处处妥当，是吴老姨娘年轻时候想的样子，可是不能对她有更多的亲热。想着吴老姨娘心里酸涩起来，对曾之贤道：“我过来，是问过老夫人的。我只是想和你们说说话。我自个的身子，我晓得，我怕撑不了多久了！”

“老姨娘怎能这样说？您不过……”曾之贤的话再次被吴老姨娘打断：“不必和我说那些客气话了，我就想见见你们。见见我的孙儿们！”

曾之梧一直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听到吴老姨娘这样说，不由抬头去瞧姐姐，曾之贤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酸酸的，强忍住道：“并不是客气话，老姨娘您要自个保重。”

“我保重，我保重，可是我知道，心里那股子指望没了，还保重什么呢？”做正房的，亲儿子死了还有庶出子，就算没有庶出，还能过继儿子，横竖缺不了指望，可是做妾就不一样了。吴老姨娘回首自己的一生，当初不是没人说过，会后悔的！到了现在，和亲孙儿都不能正经亲热，纵有诰命，纵什么都不缺，这心底，缺了一块，永远都补不上！

吴老姨娘悄悄地把眼角的泪擦掉，对曾之贤道：“瞧我，大过年的，和你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我过来，是想着你也是定过亲的人了，我总要给你几样东西。还有哥儿也不小了，等以后，也要定亲娶媳妇。我这几十年，也攒了几样东西，年纪大了，怕丢，贴身藏着呢。”

吴老姨娘嘴里说着，解开外面的衣衫，从贴身的袄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用棉纸包了几样首饰。吴老姨娘一一把那些棉纸打开，指着一枝白玉簪道：“这还是你祖父赏我的呢，说我发黑脸白，戴这个最好看。头发白了后我就不戴这个了。还有这绿宝石金簪，是你祖母赏我的，这些年我也没多戴，还有……”

吴老姨娘一一数着，这些东西，拿到外头自然是好东西，可在曾之贤眼里，并不算特别好的，此刻见吴老姨娘把它们当宝，一样样数给自己瞧，心里的酸涩更重，对吴老姨娘轻声道：“老姨娘也该留些东西傍身才是！”

“我有什么好傍身的呢？这家里，缺不了我的吃，少不了我的穿，我连月例银子都花不完，还留这些做什么？”吴老姨娘把这几样东西重新用棉纸包起来，放到曾之贤手心：“我晓得，你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就当我有个万一，留个念想吧，也不枉我生了你们爹爹一场！”

曾之贤应是，眼里的泪将要滚落，用手把泪擦掉，对吴老姨娘道：“老姨娘还没用晚饭吧，不如坐下来一起吃些！”吴老姨娘想要应好，接着就摇头：“不了，这不合规矩，我走了。”

曾之贤姐弟送吴老姨娘出去，见吴老姨娘扶着小婵慢慢离开，风卷起吴老姨娘的袍子下摆，显得吴老姨娘越发瘦弱。曾之贤不由叹了一声，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上前请曾之贤姐弟回屋。曾之梧也不再嚷着去放爆竹，而是乖乖跟姐姐一起回屋。

过年总有几日假，嫣然和月娟轮替着回家，月娟先回去，到了大年初四，又来替换嫣然回家。今年果儿的假是初一到初三，倒没提和嫣然一起回去的事，用果儿的话来说，就是果儿已经大了，现在也是二等丫鬟了，要敢面对叔叔婶婶，而不是依旧那样畏缩害怕。躲，能躲到何年何月去？

嫣然听的果儿这样说，心里大为安慰，也只叮嘱果儿几句要她小心。等初三果儿回来时，嫣然还去瞧了果儿，见果儿和原来一样，不，不止和原来一样，而是带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回来，这才放心下来，果儿又和嫣然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各自分开。

嫣然要回曾之贤屋，刚走出一段就有人拦住嫣然：“哎，这不是大小姐身边最体面的嫣然吗？你可知道你们家最近的新鲜事？”嫣然抬头，见是二管事的大儿媳春花嫂子，眉不由微微皱起：“嫂子，你是晓得我们不能出门的，况且老夫人平日也最不喜欢别人搬弄是非的，这些事，我哪里晓得？”

自从去年初嫣然带着果儿喝退了二管事的儿子，现在二管事家和郑家，明争暗斗的不是一般厉害。当着主人的面，还能有个笑脸，背了主人，春花嫂子对嫣然明嘲暗讽也不是头一回了。不过因嫣然深得曾老夫人的信任，后来又把嫣然给了曾之贤，春花嫂子就算眼里恨出血，也只能嘲讽几句。

此刻听到嫣然这么说，春花嫂子呵的笑了一声：“你不晓得啊？我可告诉你，你娘这些日子，不晓得从哪寻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常出入你家，说的是帮忙你家做活，谁晓得是那院子里的活还是炕上的活呢。你娘啊，真是越来越不……”

不等这句话说完，嫣然已经怒视春花嫂子：“你背地里这样嚼舌，难道不怕死了入拔舌地狱？况且我娘和我爹，那是出了名的好夫妻，哪会有你说的那些肮脏勾当？”

春花嫂子被嫣然骂了这么一句也只当搔了搔痒，往嫣然这边凑去：“我说你不信？前儿过年时候，那两小伙还过来你家吃饭呢，你爹可是在这边磕了头才过去的。他们从早上进去，到你爹回来时候，也有四五个时辰，这么久，做什么都够了！”

嫣然晓得这是春花嫂子故意来激怒自己，不停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然的话就中了春花嫂子的圈套，依旧瞪着春花嫂子，恨不得用眼在她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你自己为人肮脏，就巴不得别人和你一样龌龊。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大家不说，不过是因你公公身上，错了，对你来说，那不是公公，还要叫声丈夫呢！”

春花嫂子没嫁男人之前，就和二管事勾勾搭搭，二管事本想纳了春花嫂子做妾，不过一个管事，又有儿子，纳妾不好看。春花嫂子又不肯嫁别人，这才牙一咬，让儿子做了孝顺儿子，接了老爹给的绿顶戴，娶了春花嫂子过门。

春花嫂子嫁人前就不安分，嫁人后那就更变本加厉，说自己也是要脸的，不肯和公公勾勾搭搭，却和几个小叔子眉来眼去，背地里不晓得做了些什么勾当。还有这府里有些清俊些的小厮，春花嫂子更是和他们常常谈笑风生，为他们排忧解难！

此刻嫣然说出口，春花嫂子一张脸登时涨红：“你，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又是服侍小姐的，竟说这种话，信不信我……”

“你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嫣然斜瞅一眼春花嫂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娘也是这样，哪像你，做出肮脏事，还要装的光明正大！”嫣然说完就推开春花嫂子：“你要还敢在外头说我娘的话，这条舌头，早晚我要给你拔下来！”

嫣然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春花嫂子的眼不由瞪大，刚要再发几句狠话，嫣然已经翩然而去，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瞧着春花嫂子：“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说完嫣然就扬长而去，春花嫂子伸手拍拍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胸口，往地上吐口吐沫，有什么好怕的，她就算有体面，也不过是下人，怕个什么？

嫣然虽放了狠话，心里其实也被气到，走到曾之贤屋外才停下脚步，猛地帘子一掀，月娟走出见嫣然站在那，不由笑问：“你站着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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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争执

嫣然不料月娟会在，快走一步上前道：“月娟姐姐不是明儿才回来吗？怎今儿就来了？”月娟拉了嫣然坐到美人靠上：“别提了，昨儿我姐姐带了大外甥回来，原本还好，后来话里话外，让我嫁她小叔子，说姐妹同嫁兄弟，也是一桩佳话。我娘还听了，等她一走，就在我身边唠叨个不停，说我姐的婆婆为人良善，家里也还殷实，自己姐姐做了大嫂，怎么都不会吃亏。我听的腻歪，今儿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月娟过了年就十八，这个年纪就算是做丫鬟的，也该论亲了。况且不管是曾之贤也好，还是曾老夫人也罢，都默许了月娟自己在外寻一门亲事。月娟姐姐有这个念头，也很平常，不过嫣然没想到月娟不愿意，不由轻笑一声：“你姐姐也是关心你！”

“关心什么，我悄悄告诉你，你别说出去，我姐姐她啊，嫁过去四年了，连生两个都是闺女，她婆婆有些不满意呢，她啊，是拿我的婚事去讨好她婆婆呢。也不想想这是我一辈子的事，哪能随便由得她！”

月娟很早就到曾二太太身边服侍，和自己爹娘姐姐，相处的日子倒少了。嫣然不由叹一声：“罢了，横竖这事，到时求求大小姐就完了。月娟姐姐你既回来了，那我也就今日回家好了！”

这哪是什么大事，月娟点头，嫣然也就进去和曾之贤说，曾之贤听的嫣然要提前回家，沉吟一下就道：“你这回多回去两日也好，若有空闲，就去……”

说着曾之贤的脸就红了，顿一顿才道：“我给他做了一双鞋，你送过去！”说完这话，曾之贤脸色已经红的不能看了！嫣然应是，拿了那双鞋就告退出去。

收拾一下东西，也就从后门出府往家里赶。刚走出一段路，就听到身后传来曾之庆的声音：“哎，这不是嫣然啊，你要家去？”嫣然停下脚步转身瞧着曾之庆，眉头不由皱紧：“世子怎么会来这边，这边可不是您走的路！”

“前头人来人往，我嫌烦呢，这才往这边走，横竖都是我家的地。你这拿的什么，怎么有双鞋子？想是你为你爹做的。哎，嫣然，我为大妹妹出了那么多的力，也不见你谢我，不如你也给我做双鞋穿穿！”

嫣然觉得一阵头疼，自从小欢被赶走，嫣然自己反省，绝不能和曾之庆多说话，此刻听到曾之庆这话就道：“世子，月华姐姐的针线，比我还好呢，您难道还缺一双鞋子穿？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紧回去。世子您还是少往这边走，不然的话，被人瞧见，还不晓得传出什么风声呢！”

说完嫣然就匆匆一礼，飞快地转过拐角，曾之庆摇了摇头，这嫣然，越长大越没趣了，这过年到处都是应酬，头疼的很，不如明日去寻石安玩去。想着曾之庆也就从后门进了侯府，不再往前面来。

嫣然匆匆拐过拐角，见已甩掉曾之庆，不由用手拍拍胸口，以后还是离这位世子越远越好，免得麻烦！再往前面走两步就是自己家，嫣然勾唇一笑，快步上前，来到自家门前，嫣然脸上笑容满满，故意不去推门而是敲了敲门。

那门应手而开，嫣然不免有些奇怪，人还没进去就听到小丫鬟的说话声：“小程哥儿今儿来的倒早！”小程哥，这是什么人？嫣然的眉不由皱紧，小丫鬟已经走到门前，瞧见是嫣然，啊呀叫了声就对里面喊：“婶子，嫣然姐姐回来了！”

嫣然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小丫鬟，让小丫鬟送到里面这才开口问：“小程哥是谁？我记得我们家，可没有这门亲戚！”郑三婶听丫鬟说自己女儿回来，急忙抱着儿子迎出来，听到嫣然问就笑着说：“小程哥啊，就是上回我们去姑爷那里，遇到的那个小哥，说来也巧，你外祖父去年冬月里，要找几个人修一下墙，寻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我见他们两又能干又勤快，又是认得的人，有些活也托他们做。”

嫣然从娘怀里接过弟弟，脸色可没有放缓一些：“娘，您要真对他们好，就想法让他们进府里服侍，他们也算有个着落，现在这样，外头还不晓得传出些什么话！”

“这世人的嘴，吃五谷杂粮，说什么的都有。况且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这家里又不止我一个人在，哪里能像她们似的，偷个空不拘在哪里，都要做些坏事出来。说这话的，才是烂了心的人呢。”

郑三婶的话并没出嫣然的意料，嫣然应了才道：“娘，您说的虽对，可是这些话终究不好听，等……”

“也没什么好等的，他们啊，攒够了银子就要去寻亲戚了，小容哥去扬州寻叔叔，小程哥呢，要去江西，他们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孩子出身的，说就算饿死，也不能投个大户人家。”

还有这么一说，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心里在思忖，郑三婶见女儿皱眉，拍拍她的手：“你啊，自从进去里面服侍，心就越来越细，这也好。可你难道不信我这个做娘的？”

怎能不信？嫣然又笑了，安慰郑三婶两句，郑三婶已经叫小丫鬟去吩咐厨房，多做几样嫣然爱吃的菜，小丫鬟应着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双鞋：“这鞋是姐姐做给三叔的吧？要不要放进房里？”

嫣然哎呀了一声，忙把这鞋拿过来：“这不是我做的，拿来吧！”小丫鬟心里狐疑，但还是把鞋交给嫣然就往厨房走。郑三婶接过那鞋瞧了瞧，就把鞋还给女儿：“这是大小姐给姑爷做的吧？正好，让小程哥带回去！”

“娘，这不一样，还是我去送！”郑三婶迟疑一下就点头：“也是，大小姐总要有话要带给姑爷！”

此时就听的门又响了，接着有脚步声往这边来，程瑞如已经跨进门里，口里笑着：“婶子又做什么好吃的……”话说到一半就瞧见嫣然坐在那里，程瑞如忙退出去：“抱歉，不晓得你回来了！”

瞧这架势，程瑞如和自家是真的很熟，难怪会有这些流言传出，嫣然的眉已经皱成一个疙瘩，虽说知道自己的娘是因为程容二人是和自己哥哥年龄相近，才对他们多有怜惜，可这外头人的嘴，还是难以堵住。

郑三婶见女儿脸色不好，忙拍拍她的手：“我自己有分寸的！”嫣然用手拍下额头就道：“娘，虽说他们比哥哥的年纪还小些，可总也要分个内外！”

程瑞如听到里面母女起了争执，悄悄地探了个头进去，这才开口：“郑大姑娘，我们哥俩，对婶子，就跟待亲娘似的，并无别的念头！”

“你要敢有别的念头，腿早被打断了！”嫣然也不知怎的，看着程瑞如就有火气，这样回了一句才对自己娘道：“娘，您听我的，这要帮忙也要有个分寸，家里的活，差不多也就完了。还有，”

嫣然说着就走到门前，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锞子，往程瑞如手里放去：“这些金锞子，也有三四两，你们拿去兑了，去扬州的路费总够了！”

小小一把金锞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程瑞如的眉头也皱紧，把手一撤，那把金锞子就掉的一地，程瑞如往后一退：“我要攒路费，自己会攒，不需要你来施舍，这里，我再不会来了！”

说完程瑞如就对郑三婶拱手一揖：“婶子待我们的好，我们记得，只是总是男女有别，以后婶子家里，我再不来了！”说完程瑞如瞧也不瞧嫣然一眼，就转身往外走。

郑三婶忙追出去，奈何没有追上，转身回来就往女儿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啊，他们和姑爷一院子住着，我待他们好，还不是为了万一你陪小姐出阁，到时姑爷看在他们份上，也会待你好，而不是如普通丫鬟。你就怎不明白我的心？”

那些金锞子撒的一地，嫣然也无心去拾，听到自己娘这样说就道：“娘，我现在被老夫人给了小姐，小姐才是我的主人，姑爷那边，还不用这样讨好。外头的话，你不晓得又多难听！”

“比这更难听的我都听过，你当我比你多吃的二十年的饭是白吃吗？”郑三婶懒得理女儿，弯腰去捡那金锞子，捡了两个就觉厌烦，叫小丫鬟过来捡，这才对女儿没好气的说。

“晓得娘比我见识多，娘，我饿了，这会儿要真吃饭了！”嫣然抱住郑三婶的胳膊开始撒娇，郑三婶虽有不悦还是心疼女儿，让厨房快些把饭做好。等郑三叔回来，不免又和郑三叔抱怨了女儿一番。郑三叔也只听着，没说谁的对错。

嫣然到了第二日，也要往石安住的这边来，刚下了车，手还没搭上门，门就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程瑞如，瞧见嫣然站在这里，程瑞如的神色不由一变，接着就道：“人家也该分了内外，谁家大姑娘要往男人住的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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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故事

嫣然晓得今日来此,难保会见到程瑞如,但嫣然自觉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即便见到也不担心他说什么。此刻见程瑞如把自己说过的话又说回来,嫣然并没瞧他，而是跨进门里：“既知道男女有别，要分内外，怎不晓得回避？况且我受主人吩咐前来探望我家姑爷，哪里去不得？”

程瑞如自认嘴皮子利索,可是没想到嫣然的嘴皮子比自己还利索，眼立即瞪起来。石安的小厮已经听见从屋里走出，瞧见程瑞如这样，忙上前打圆场：“程小哥，多谢你帮忙开门了！”

小厮既打着圆场，程瑞如也秉承好男不和女斗，对嫣然瞪了一眼就离开。小厮对嫣然呵呵一笑：“程小哥脾气急了些，人是个好人！”

嫣然心里腹诽一下，并没接话而是问：“姑爷在吗？老夫人遣我来问姑爷的安，给姑爷拜年！”说着嫣然往这院子瞧了瞧，自从曾之贤遣嫣然送了话过来，石安也没那么执拗，这屋门口也挂了帘子，院子也修补了下，不再像上次一样破破烂烂。

“我们爷在呢，不过只有一间屋，不好请你进去坐！”小厮嘴里说着，就去檐下搬了椅子过来，又进屋去倒茶，嫣然坐下后继续打量，想着把程瑞如气走了，嫣然不由勾唇一笑，活该，谁让他不晓得分了内外。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嫣然以为是程瑞如回来，抬头去看，却见容畦走了进来。容畦手里还拎着东西，嘴里在叫：“石大哥，今儿运气好，得了支烤鸭，等会儿一起来打牙祭！”

话犹未了，容畦就瞧见嫣然坐在那里，新年大节的，嫣然穿戴的比往常要好，她今年已经十四，身形已经渐渐窈窕，显出少女身形来。远远望去，已是个美人样子。

容畦不料院里竟坐了这么个眼生美人，忙转过身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位姑娘可是来寻人的，我先出去一下！”说着容畦就要往外走，小厮已经端着茶出来，见容畦要走就忙叫住他：“容小哥，不必回避，这是我们亲家老夫人打发来的人，上回你也见过的！”

容畦这才转身，仔细往嫣然身上瞧去，已经认出嫣然，忙对嫣然笑道：“原来是郑大姑娘，这些日子，多谢郑三叔三婶的照顾！”嫣然也站起身，对容畦道个万福：“我听我爹娘说了，只是我们在那住着，周围邻居太多，有时难免人多口杂，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这我也明白，郑大姑娘放心，我会和程哥说，以后少去的！”容畦已经知道昨日嫣然和程瑞如的争执，这话也有代程瑞如道歉之意。没想到容畦瞧着比程瑞如要小那么多，比他礼貌周到多了。嫣然心里思忖，见石安从屋里走出，忙上前给石安行礼问安，又把备的东西送上，除了那双鞋外，还有一些吃食。

石安命小厮收了，也就问下曾家诸人的安，嫣然正要告辞时，门从外面哐啷一声被推开，曾之庆的声音已经传来：“小石，你还在家用功呢，快来快来，我们出去玩……”玩字还在喉咙里，曾之庆就看着嫣然，口有些发吃：“嫣然，你怎么在这？”

不等嫣然回答，曾之庆已经啊呀一声：“我知道了，是大妹妹派你来的！”嫣然乍见曾之庆，心里不由有几分慌乱，毕竟曾之贤脸皮薄，嘴里不由撒了谎：“胡说，是老夫人遣我来的！”

曾之庆呵呵一笑，围着嫣然转了一圈，当着这么些人，嫣然的耳根一下就红了。曾之庆这才看着嫣然：“才不是我胡说，你瞧你脸都红了，大妹妹就是这么害羞，这种事，怕什么呢，大大方方的！”这人真是的，嘴上就是少个把门的，嫣然忍不住白了曾之庆一眼：“对，对，世子你说的都对，既然这样，你可不许说出，还有，要别人问起，你就说，是老夫人遣我来的！”

“去，你都能拿祖母扯谎了，还要我遮掩？”曾之庆也不知怎么，一想到能在嘴上赢了嫣然一次，心里就很欢喜，笑眯眯地问嫣然。嫣然现在的脸已经红的快要烧起来，要是被误会和曾之庆有个什么，这可不大好。嫣然强撑着道：“世子您仔细想想，若不是老夫人点头，我怎能这么轻易出来？老夫人啊，嘴里不说，心上明白！”

曾之庆哦了一声，就对石安道：“你也听见了吧？祖母她心疼你呢，以后你可别这样唧唧歪歪和我客气，你我是郎舅，就是一家子。再说了，我对你好，以后你对我妹妹才会好！”

嫣然忍不住笑出声，曾之庆看着她：“怎的，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真以为我只知道胡闹？”

“对，对，世子您说的都对，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嫣然对曾之庆和石安各自行了一礼就离开。曾之庆依旧抱着石安的肩膀在那说东说西。石安却看向那双鞋子，这是自己妻子做的，想着石安眼里就满溢温柔。自己定不会负她。

容畦已经把那支烤鸭砍了，又做了两样小菜，温了酒端出来：“世子，石大哥，坐下一起喝一杯。”

曾之庆本打算拉着石安出去外面吃，可望一眼容畦做好的菜，又觉香气扑鼻，虽是家常小菜，却像比家里大厨做的还好，嘴里说着不用客气，手已经往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小厮道：“你去外头切几样卤菜来，我常听家里小厮说，他们悄悄喝酒就是这样。我啊，也新鲜一回！”

“世子在家喝酒，都是那样精致菜肴，和我们这样小菜粗酒，只怕吃不惯！”容畦给曾之庆倒了一杯酒，曾之庆一口喝干，舔舔舌头说：“这酒有点辣，没那么醇厚，可又有别的味道。我说小石，你亏的和他们同居，若是个不好的人，这日子才不好过！”

说着小厮已经买东西回来：“店子都没开，找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卖五香花生的，秤了半斤花生回来！”曾之庆也不在意，打开纸包捏着花生就往嘴里放，自觉比起在家那样不少人服侍的喝酒要爽快多了。

容畦眼里闪过一抹黯然才道：“程大哥家，本来也是有产业的，从小程大哥也是奶娘丫鬟围着长大的，谁知五年前，程大哥的娘过世，他爹续娶了一房，这继母年轻，哄的程大哥的爹言听计从！”

“那就是被从家里赶出来？”曾之庆插嘴到，容畦摇头：“倒没赶出来，只说程大哥这个年纪，也该去书院了，就把程大哥送去书院，开头还好，月月都送银子过去，等到半年之后，身边的小厮逃走，银子也没有了，书院让人带着程大哥回到家里。谁知家里已经被拆成一片白地，问周围邻居才晓得。程大哥去了书院不到三个月，他爹有一日酒后失足，不到一天就死了。那继母说年轻寡妇，儿子又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匆匆办了丧事，把这宅子一卖，下人遣散，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程大哥听的邻居这话，魂都快飞到天边去了。去那继母娘家一瞧，早已人去楼空。都说只怕这是专门骗外人的京中骗子，或装寡妇或装妓|女，骗的男人娶过门去，用不了三五个月，就把男人弄死，拿了银子卷包走了，再去寻别家！”

曾之庆活到这么大，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哎呀一声：“那可有告官，还有总有几个亲戚！”

“告官又有什么用？名字假的，籍贯假的。原本还有几个亲戚，也没有收留的，程大哥也有岳家，想来只怕那家也另招了女婿！”容畦长长说完，叹了口气。

石安不由低头，原本以为自己遭遇，已是这世上最难以说出口的，谁知还有比自己更难以说出口的。曾之庆连叹数声。

“小容，你就是爱说这些，这些往事，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啊，还是早些把银子攒够，去寻我叔叔。今儿我出去又打听过了，我叔叔只怕在江西！”程瑞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靠在门边淡淡地说。

容畦笑了笑：“说到这，程大哥，我的路费已经攒的差不多了，再过上两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什么，你们要走？”曾之庆听了一个故事，正想着怎么帮忙，就听到容畦说要走，不由喊出来。

容畦点头：“我和程大哥萍水相逢，多蒙他照顾，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一直在这小院里，做零碎小工养活自己？总也要出去闯闯，再则我虽也父母双亡，京中别无亲眷，可扬州还有堂叔经商，自然可以投奔。程大哥也有叔叔在外，总要寻个出路才是！”

曾之庆筷子上夹的鸭块都忘了放到嘴里：“好羡慕你们，我虽吃穿不愁，可比起你们，竟有如井底之蛙，什么都不知道，到哪里都有人管着，实在郁闷！”说着曾之庆把筷子放下，郁闷地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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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世子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是曾家世子，未来的定远侯，曾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若能，我们也愿昔日孩子,再不受我们受过的苦！”容畦的话让程瑞如拍一下他的肩：“怎的,才这么点点大，就担心以后的孩子了？”

容畦低头一笑,曾之庆已经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酒：“来来，人生难得的,就是能痛快说话，痛快喝酒。”一直没说话的石安也端起酒杯和程瑞如等人依次碰杯,人生在世,总有高峰低谷,高峰时不必那么得意，低谷时也不悲伤，这才是人之为人！

嫣然在家住了两日，到的初六也就回侯府，郑三婶照例收拾了大包小包让嫣然带回去，还有些东西，是要孝敬曾老夫人和曾之贤的，分门别类，打了个特别大的包袱。

嫣然把包袱背在身上，郑三婶瞧着女儿就道：“不成，还是让小丫头送你过去，不然累了你，我才心疼！”

“娘！”嫣然甜蜜蜜地叫了声，就挽住郑三婶的胳膊：“我进去里头，也是服侍人的，你还让小丫头送我过去，这要被人瞧见，该说我是何等的轻狂？”

“服侍人也要分几等，你是一等丫鬟，使唤小丫头也是平常的！”郑三婶心疼女儿，叫来小丫鬟就要小丫鬟送嫣然过去，小丫鬟应声就去拿嫣然身上的包袱，嫣然急忙阻止，就在拉拉扯扯时候，门被轻轻敲了几下，接着是程瑞如的声音响起：“婶子，在家吗？”

怎么又是他？嫣然的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郑三婶拍一下女儿的手，让她脸色好看些，这才哎了一声：“我在家！”小丫鬟已上前去开门，门口站的不光是程瑞如，还有容畦，瞧见嫣然站在院子里，程瑞如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容畦用胳膊撞程瑞如一下，程瑞如这才开口：“婶子，我们多蒙你的照顾，再有两三个月，也就要离开京城了，特地来和婶子说一声！”

“怎的这么快？”郑三婶的眉一下皱紧，程瑞如已经道：“路费已经攒的差不多了，自然就要离开京城！”说着程瑞如顿一顿：“我们虽然穷，但也要自己攒路费，不用别人的金锞子！”

这话是明白说嫣然的，嫣然的眉不由竖起，郑三婶急忙拍女儿一下：“小孩子家，懂什么道理，赶紧进去吧！”嫣然狠狠瞪程瑞如一眼，抱着包袱离开。

经过容畦时，容畦对嫣然点头微笑，嫣然也颌首为礼，却看也不看程瑞如一眼。程瑞如瞪着嫣然的后背，接着就转身对郑三婶道：“婶子，您对我们的好，我们一直记得的！”

郑三婶不由叹一声，接着招呼他们进屋：“你们啊，也别这样悄悄走，等我给你们各自做几双鞋，路上也好穿！”程容两人忙道谢。

嫣然虽离开了家，可还想听听自己的娘和程容两人说什么，听到娘要给他们各自做几双鞋，嫣然的小鼻子不由皱起，对姓容的也就罢了，对那姓程的，就不该好好对待，连话都不会好生说。

“吆，我说嫣然，你在自己家门口站着听什么呢？难道是怕撞破了你娘的好事？”春花嫂正和一个小厮说说笑笑走过来，那小厮还和春花嫂拉手拉脚的十分亲热，见到嫣然在郑家大门口站着，春花嫂就撇了小厮，上前就问。

嫣然瞪春花嫂一眼：“怎的，我在家门口站站也不成啊？你想听，你尽管进去！”说着嫣然就要喊，春花嫂心里本就虚，忙道：“我才不听，我还有事呢！”就和小厮匆匆走了。

嫣然啐春花嫂一口，抱着包袱也匆匆离开。

春花嫂走了两步，不见小厮，回身见小厮站在那瞧着嫣然的背影，上前用手去拧那小厮的耳朵：“还在老娘身边呢，就瞧别的女人，想得美！”那小厮被拧了耳朵，也不敢叫唤，手顺势就往春花嫂手腕上摸去：“我这不是许久都没见嫣然了，这出落的越发好了，她今年也该十四了吧？”

“你想什么，我怎不知道？你啊，别想了，嫣然是大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瞧这架势，只怕要跟着大小姐出阁，到时只怕会去伺候姑爷，到那时候，前程是别人拍马都赶不上的！你就别想摘这朵花了！”

春花嫂这话又妒又恨，小厮眼珠一转，就把春花嫂搂在怀里一带，到了个僻静角落，咬着春花嫂的耳朵道：“不能摘这朵花，沾一沾又怕什么？”

春花嫂的身子都快软下来，把手搭在小厮肩膀上：“你倒想吃这块天鹅肉？”小厮的声音更低：“这不也是给郑家一个教训？我的亲乖乖，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春花嫂面上绯红，拉住小厮的手道：“别在这，我们回我屋里细商量，只是，你要怎么报答我？”小厮呵呵一笑，在春花嫂耳边说了句什么，春花嫂瞥他一眼：“就会说笑话哄老娘高兴，快些吧！”

嫣然回到侯府，回自己屋里换了衣衫，又把那些该孝敬谁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先拿着去曾老夫人房里。曾老夫人正在那和曾三太太说话，见嫣然拿着东西过来，就对曾三太太笑道：“我晓得，有人怨恨我多疼了嫣然一些，可她们不知道，嫣然这家子，做事细心周到，样样比人强。你瞧，红玉都不在了快十年，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还年年给我送来，味还是那个味！”

这话说的是谁，这屋里的人心里有数，翠袖的脸不由红下，嫣然把东西放下才道：“不过是些小东西，老夫人若喜欢，是我们的福分呢！”曾老夫人笑了：“听听，这嘴儿甜的。其实呢，这嘴儿比她甜的，不是没有，只是有些人是从心里，有些人啊，不从心！”

曾三太太忙笑着应是，嫣然虽也在旁陪着笑笑，但并没忽视翠袖眼里的不满，到了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了，不然的话，还能怎样？

嫣然从曾老夫人房里出来，这才往曾之贤屋里去，曾之贤瞧着嫣然给自己带来的东西就笑了：“我听的祖母特别爱吃这个，哈想着，什么时候给祖母寻一些呢，倒忘了你家年年都做这个！”

“这方子，也是老夫人年轻时候在书上寻出来，让我祖母做的。以后一年年就这样传下来了。大小姐你若喜欢，每年就多做一罐子！”嫣然说着就拿过一个小碟子，拔了些出来。

曾之贤也吃过不少腌渍的果子，可像郑家这样的还是头一次，拿牙签尝了一个就道：“味果真和别的不大一样。难怪祖母喜欢。”不过虽这样说，曾之贤也只吃了两个就放下，嫣然拿过手巾给曾之贤擦手，笑着道：“大小姐想听的，是姑爷如何吧？”

虽是自己亲口吩咐，可让嫣然说出来，曾之贤脸上还是飞起红色，嫣然抿唇一笑就道：“姑爷好着呢，那院子，也收拾过了。身边虽只有一个小厮，可那小厮能干，姑爷只需安心读书就是！”

“这样我就放心了！”曾之贤说了一句才觉不对，接着就问嫣然：“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太……”太什么？嫣然还在等曾之贤后面的话，见曾之贤面上很红，晓得她不好意思，忙道：“老夫人也说过，既定了亲，就是夫妻，妻子心疼丈夫是应当的，算不得不合礼数！”

是啊，可过了门和没过门还是不一样的。曾之贤想说这么一句，又觉得欲盖弥彰，只是低头不语。少女情怀总是如此，嫣然看着曾之贤这样，也不由勾唇一笑，不知那个能让自己想起就会脸红的男子，在何方呢？

接着嫣然就把这个念头消掉，做丫鬟的，一身都是主人的，哪还能去想什么别的？只是这人心，哪能由得了自己？

月娟从里屋掀起帘子看了眼，不由微微一笑，把帘子重新放下，这日子，这人心，慢慢过着就晓得了。

过完年，就是二月，侯府的花园还是像往常一样开的热闹。曾之贤谨守孝道，并不去游园，但丫鬟们来往时候，开始喜欢特地穿过花园，感觉一下春的气息。

嫣然也不例外，有时去各房送东西，会去花园看一下，看海棠开了没有，还有桃花什么时候才能打上花苞。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花园一年最美，也就是这一个月，自然要多看几眼，免得花朵凋零时候，伤心没看到鲜花开放。

这日嫣然才从一棵柳树后面转出，想去看海棠开的怎样，就听到身后有说话声，嫣然转头见是翠袖带着个婆子走过来，婆子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想是曾老夫人吩咐翠袖去厨房传些吃食，嫣然停下脚步道：“翠袖姐姐好！”

背了人，翠袖对嫣然，总是没什么好脸色，此刻也不例外，瞧着嫣然道：“你也爱从这花园走？”这话问的不阴不阳，嫣然点头：“翠袖姐姐不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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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假山

翠袖瞧嫣然一眼,突然道：“这花园啊，你还是少走，你要晓得，这竹林啊,柳树下面啊，假山洞里,有时不晓得藏了什么东西，到时要被蛇咬了一口，划不来！”翠袖这话让嫣然皱眉，还想多问问呢,翠袖已经喝身后的婆子：“还不走快些,在这听什么？听了难道又好出去传话？”

婆子唯唯应是,跟着翠袖脚步离去。

嫣然的眉皱的越发紧，这花园里，就算有蛇，也不过是那种菜蛇，会被吓一跳是真的。总觉得翠袖这话有别的意思，可真要细问问，只怕翠袖还未必会说。

“嫣然姐姐，这事啊，只怕是有人想要设计你！”果儿听得嫣然说，就在旁分析。

“设计我？设计了我，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要设计我的话，除非……”嫣然停下口不说，总觉得就在嘴边，但就是想不到。

果儿的眼张的大一些：“嫣然姐姐，要说坏，我们也只有名节可以坏，可要说，名节这个，有些人压根就不在意！”府里为了个好差事，就和管事勾勾搭搭拉拉扯扯这种事，又不是一桩两桩，果儿的婶婶还和二管事不妥呢，要坏一个丫鬟的名节，顶天了就是这丫鬟被赶出府，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郑家面上就算有些难看，可对下人们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太太小姐，视名节比天还重？

况且曾之贤身边，本就不该有一两银子的丫头，嫣然被赶出去，补上的也就是一吊钱的丫头。再说现在服侍曾之贤，在很多人眼里并不算什么好差事，曾之贤父母双亡不说，石安现在不过一个举人，前程还难说。指不定跟着曾之贤嫁过去，还要受穷吃苦。倒不如去服侍曾之敏还能多得些赏赐呢。

嫣然在那左思右想，都没想出到底她们害自己有什么好处，更想不出谁要害自己，曾家上上下下差不多千把口子人，谁能一一都查清楚了？

“反正，嫣然姐姐，在我瞧来，既然如此，你就别从花园走了，这花啊，年年都开，明年再瞧也没什么！”嫣然不由捏下果儿的脸：“这在老夫人身边果然出息了，现在都会教训我了。我就听你的，不往花园走！”

果儿又嘻嘻一笑，嫣然瞧着她的笑，在这侯府后院，心里总要有点念想，不然的话，日子还是难过的！

“嫣然姑娘！”嫣然才从曾之贤房里出来，就见一个婆子叫住自己，忙停下脚步问：“有什么事？”

“嫣然姑娘，方才你哥哥来说，从外头回来，给你带了些东西，放在家呢，让你回家的时候去拿！”嫣然的大哥做了大伯的嗣子，二哥原本是跟在曾三爷身边的，曾三老爷见他勤谨，问过之后说跟在儿子身边读书实在太过浪费，倒不如跟了他去学做生意。因此就跟在曾三老爷身边学做生意。

曾三老爷去年拿了二哥家的三成家私，被自己的娘骂了一通之后，索性收拾了些银子，说跑一跑广里，这一去就是大半年，连年都没回来过，这都二月底了，才回到京城。

曾老夫人大半年不见儿子，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一家子又和和乐乐。嫣然心里也牵挂着哥哥，只是不好出去问问，听到这婆子说的，不由笑道：“多谢婶子带信了，等我得了空，就回家去拿！”

婆子又说几句闲话，也就转身出去，到了二门处，有个小厮已经等在那，却不是嫣然的哥哥，瞧见婆子出来就道：“话可带到了？”婆子笑眯眯地道：“当然带到了，能和郑家的闺女说话，我还要谢谢你呢，怎的不见郑小哥？”

“他得三老爷器重，事多呢，不然这么一句话，也不用我来带，而是他去寻他妹子说了！”小厮的话说的没有半分破绽，婆子哎呀了几声：“怪不得郑家这么兴旺呢，虽说在这府里的人不多，可是哪一个，不都在要紧地方？”

小厮笑了：“就是这话呢，我们也只有多讨好的份！”说完小厮也往外头走去，刚走出门，就被春花嫂拉到一个拐角处：“都办好了吗？旺儿我和你说，这件事，我和公公说过了，公公说，办好了，就撺掇着侯爷点头，把嫣然许给你做媳妇！”

旺儿伸手捏一捏春花嫂才道：“娶媳妇，我才舍不得你！”春花嫂推他一下：“少来这套，郑家是财主，嫣然要出嫁，少说也有千把银子的嫁妆，再加上她的私房钱，你啊，就偷着乐去！”

旺儿顺势把春花嫂抱住：“我的乖乖亲亲，就知道你疼我，我啊，定要好好补报补报！”春花嫂脸一红，拧了小厮一把，两人说说笑笑，扯了手又寻地方做了点事，这才分开。

嫣然和曾之贤说过，寻一日曾之贤吃过午饭，嫣然也就往自己家来。这要回家，最快就是通过花园。嫣然只有两三个时辰的时候，又想多和娘说说话，也不得不从花园走。

这花园比前几日，景致更好了，海棠虽快残了，但桃花开的正好，柳树在临水照影。嫣然虽脚步匆匆，也忍不住赏了下景，就往那道小门走去，走到小门总要经过假山。

嫣然快要走过假山时候，猛地从里跳出一个小厮，伸手就把嫣然抱住：“我的乖乖，你总算来了，我等你等了许久！”这假山山洞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已经吓到了嫣然，再加上他说的话，更让嫣然心惊，急忙推开他就往后退：“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再说一个小厮，怎么跑到花园里了？”

这小厮脸上笑着，手里就来拉嫣然：“是你来约我的，你不记得了，就昨儿，你托宋婆子说的！快些进去吧，我等不及了，再说，我也只有一点点时间！”

到了此刻，嫣然还不明白事情缘由才怪，心惊胆战之时，还想着赶紧脱身，一步步往后退：“你别过来，过来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喊来了人，我还不是说是你勾引我来这里。你也一样逃不了！”这小厮自然就是旺儿，瞧着嫣然此时神情，旺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果然是个美人，若不是穿着丫鬟的衣衫，说是大小姐也会有人信。这会儿旺儿巴不得嫣然喊人，喊来的话，这美人就是自己的了。

嫣然又气又急，想跑可是被这旺儿逼在角落，背后就是假山，想喊，一喊了人来，还真是两边都跑不了。况且喊来的人只怕还是他的同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嫣然心中掠过无数念头，声音虽然颤抖，可还是问出来。

“我这怎么是害你？告诉你也不妨，我是跟四爷读书的，我爹也是一个掌柜，我生的俏，和你恰是天生一对！”旺儿此刻只把嫣然当做自己盘里的菜，唇角的笑越来越大。

嫣然的手往后摸，摸到一块石头，这石头好像有些松，嫣然的手抠了下，果然把这石头抠下来，冷静，冷静，等他走的更近些，就拿石头砸他，砸不砸得死也不管，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旺儿步步紧逼，嫣然心里默念，一二三，就是这时，就在这会儿。就在嫣然想拿起石头砸旺儿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声音让旺儿欢喜，却让嫣然泄气，难道自己今日真的逃不掉了？嫣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见是曾之庆，就更加泄气了，谁不知道曾之庆想问题不够周到，常常鲁莽行事。

旺儿抬头见是曾之庆问，而且春花嫂就在他旁边，心里欢喜无限，急忙上前给曾之庆行礼：“世子，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和嫣然早已定情，今日是她约我来这里，说趁这会儿没人，说说话，小的见嫣然越来越生的好了，这才动了念头。世子，您饶了小的吧。”

说着旺儿就往脸上打了两巴掌，春花嫂心里却不像旺儿这样欢喜，毕竟方才是曾之庆抓到春花嫂在这里偷窥，然后跟着瞧了几眼，然后脸色越来越不好，若是，春花嫂现在只巴望曾之庆能被旺儿骗过去，眼怯怯地看向曾之庆。

曾之庆的眉头皱了皱，才对春花嫂道：“你去花园门口守着，不许放进人来，就说我在这里赏花，不许打扰！”春花嫂急忙应是，紧紧守在门口。

“嫣然，他说的是真的？”曾之庆看着嫣然，眉头还是皱的很紧。

“他胡说，今日之前，我并不认得他！”说着嫣然的泪忍不住下来，声音更加颤抖，只恨不得把旺儿给烧死。

“嫣然，你可别当着世子的面说瞎话，你难道就忘了，正月初六，我还去你家见你，还替你拎了好一会儿的包袱，你还说，还说……”旺儿撒谎那可是连眼都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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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委屈

旺儿这么一说,嫣然才算认出他是谁，就是春花嫂那天带着的小厮，不由叫起来：“胡说八道，定是你和春花嫂设下圈套,你这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世子，小的着实也想不到,前几日才和小的在一起山盟海誓的人，今儿就这样变脸！”旺儿不但不惊慌,脸上神色更加坦然，还委屈说出这么一番话。

曾之庆的眼在嫣然和旺儿脸上瞧来瞧去,旺儿被曾之庆的眼瞧的一阵心乱,但还是强撑道：“世子,小的……”

“嫣然，你不是还要家去，就回去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曾之庆突然开口，嫣然和旺儿都大惊。不过嫣然是先大惊然后大喜，给曾之庆磕头后就匆匆而去。

旺儿在大惊后就变成怯意，接着心一横，自己虽是长房的下人，却不是服侍曾之庆的，牙一咬就开口：“世子，小的……”

啪的一声，旺儿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曾之庆瞧着旺儿：“颠倒黑白，随意诬陷好人，真当主人们都是聋子瞎子吗？”旺儿挨了一巴掌，情知曾之庆已经明白事情缘由所在，急忙道：“世子，小的是……”

“我知道你是跟四弟读书的，就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曾之庆十分厌恶地打断旺儿的话，旺儿用手捂住脸：“世子，您明见万里，就把小的当一个屁，放了吧！”

旺儿口齿伶俐，能讨曾四爷的好，此刻就算曾之庆心里恼怒，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旺儿见曾之庆笑出来，以为自己已经逃过，讪笑着道：“世子，小的此后知道了，再不敢对嫣然姑娘有什么坏心眼了。世子，小的……”

“我说过饶你了吗？”曾之庆的声音让旺儿又扑通跪下：“世子，小的……”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今年多大，顶多不过十六吧？就已经学的一身的坏习气，跟在四弟身边，还不晓得会怎样教坏他。”说着曾之庆摸着下巴，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还说不定，会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呢！”

旺儿心里并不是没有这样念头，他们差不多是日夜跟随在曾家弟兄身边，要挑拨上那么一两句，实在是易如反掌。旺儿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世子，您都这样说了，小的怎会还那样做，小的……”

“滚吧！”曾之庆的话本是旺儿想听到的，可又怕曾之庆再次发难，只是在那徘徊不敢起身。

“我让你滚！”曾之庆的声音更冷了，这让旺儿忍不住抖了下，自己面前的，虽然尚未娶妻，却是侯府世子，侯府未来的主人。若他真看上了嫣然，那自己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虎口捋须，旺儿这时忍不住抱怨春花嫂，怎么不打听清楚？嫣然虽说是曾之贤的丫鬟，根上却是服侍老夫人的，曾之贤若在出阁前把嫣然退回去，再由老夫人做主把嫣然给了曾之庆，也是平常事。

见旺儿还在那徘徊，曾之庆喝道：“还不快滚，别打扰我赏花！”旺儿忙擦掉额上的汗水，给曾之庆又磕一个头这才匆匆离去。春花嫂一直守在门口，看见旺儿出来忙迎上前：“世子信了没？”

“信个屁？我差点皮都被剥了一层！我不和你多说，要赶紧去寻四爷！”旺儿匆匆说了一句就离开，春花嫂在那里徘徊一下，刚要离去就见曾之庆出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世子，您没带人，要不要小的去唤两个人服侍世子您回去？”

“你是张大叔家的儿媳妇？”曾之庆没回答春花嫂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春花嫂只觉得心在跳，急忙道：“是，小的公公是二管事，小的嫁的，就是他二儿子！”

“你们一家子，都好的很啊！”曾之庆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花园。

春花嫂额头上顿时有汗出，也不知道曾之庆为何要说这么一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句话定不是什么好话。要不要回去提醒自己公公，可自己做这事，也是自作主张，春花嫂想了又想，怕什么，自己家在这府里，也是有体面的人家。到时真要追究，就说是旺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拿他顶缸就好。

嫣然匆匆跑回家，一进了屋就端起茶壶往嘴里倒水，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头的恐惧压下去。若非曾之庆突然前来，嫣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嫣然拼命摇头不想下去，再想的话，会越来越害怕！

“你这孩子，怎么今儿进门一句话不说，就把这壶茶都喝完了？”郑三婶走进屋里，见女儿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心头不由突突跳，但还是先嗔怪一句，然后才把嫣然搂过来。

“娘！”嫣然喝下水后，心里的烦躁少了许多，又被娘搂在怀里，这才长出一口气，喊了声娘，就偎依进娘怀里。

“哎，我当初和你爹说，不让你进府去服侍人，可你爹说，我们郑家也是体面人家，你不会受委屈的。可你爹不说，难道我还不晓得吗？这府里的下人，都是全挂子的功夫，你爹和你祖父年纪大了，又稳重，他们寻不到错处难道还能寻不到你的错处？给你下绊子什么的，还不是轻而易举？”郑三婶把女儿抱在怀里，唠唠叨叨地说。

嫣然心里更觉委屈，伏在娘肩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郑三婶叹气，把女儿搂的更紧些：“就连你哥哥，还不是受了些磨折才成现在这样？就这样，他这回回来和我说，在广里的时候，还是差点着了人家的道。哎，在这府里，总要防着些，别看这么风光，有时真是连睡觉都不得安心！”

听到提起哥哥，嫣然才算想起今儿是为什么出府，又见郑三婶满脸忧虑，忙安慰她：“娘，我没什么，这做了侯府家生子，生死那由的自己？就算祖母在时，是老夫人跟前最有体面的人，也就那样了！”

主人眼中的体面和下人的想法往往不是一回事，这点嫣然清楚，郑三婶怎不明白？

郑三婶没说话，只是拍拍女儿的脸：“我的嫣然，今年才十四呢，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你外婆面前撒娇呢，哪像你，就要想着这个，顾忌那个。”

嫣然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娘肩膀上：“娘，我明白的，您别说了。有个婆子来和我说，说哥哥回来了，给我带了些东西，我特地回来取呢！”

“是有这么回事，我不好进门，让一个小厮帮我说了！”郑三婶见女儿情绪渐渐平复，放开她走进里屋去寻东西，嫣然跟着她进屋，见娘翻箱倒柜的，拿出一包东西来，都是些外洋来的小玩意，什么万花筒，什么小玻璃镜子，还有用贝壳串的怪好看的一些串串！

“娘，那你寻的人，是不是叫旺儿？”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皱眉想了想才道：“那个旺儿，是不是跟四爷读书的，前头赵家的外甥？不是他，我寻的，是你朱嫂子的小叔子，叫什么小喜的！”

那瞧来，就是旺儿听到了，这种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听到了也平常，嫣然把这事放到一边，还想和娘再说几句，小丫头就在外面叫：“婶子，小程哥和小容哥来了！”

“娘！”嫣然有些不满地叫了声。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你啊，就是这点不好，小程哥和小容哥，两个都是好人，这会儿啊，他们路费攒够，要去寻亲。想是来辞行的。”

说着郑三婶就去寻东西，嫣然见是几套衣衫鞋袜，嘴不由撅起：“我都好些年没穿过娘给我做的衣衫了！”郑三婶把这些东西用两个包袱皮包起来，听女儿这样说就白她一眼：“你在府里面伺候，衣服鞋袜也用不着我做。”

嫣然见郑三婶拿着两个包袱有些吃力，上前帮她拿着包袱出去：“娘，那你给我做双鞋？”郑三婶笑了：“好，就是别嫌我没你的针线好！”

程容两人坐在堂屋里，见郑三婶母女出来，双双起身。程瑞如还是头一次见到嫣然巧笑嫣然，齿如编贝的样子，心里不由想，难怪她叫嫣然呢，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

不过嫣然在看到程瑞如后，脸色就变了，只是把包袱放到桌上就进屋了。

“我闺女和你们不熟，小程哥小容哥，你们别放在心上！”郑三婶解释一句，程瑞如忙道：“平日受婶子的照顾已经很多，婶子待我们的好，一直记在心上。这一走，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婶子千万要保重身子！”

郑三婶点头，又和程容两人说一些注意身体，路上千万要小心，穷家富路，宁可早早歇晚点起，也不能贪黑赶路，遇上剪径的就不妙这些话。

嫣然在里头听的十分烦躁，把哥哥给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掀起帘子就对郑三婶道：“娘，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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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解围

“你不在家里吃晚饭？”郑三婶舍不得女儿,起身挽留。

“不用了，娘，我本来出来的时候就短，再说……”嫣然本来还想刺程瑞如两句,想想又觉得何必这样刻薄，和郑三婶又说了两句也就离开。

“婶子,我们也就告辞了！”嫣然一走，程瑞如也起身告辞，郑三婶的眉不由紧皱：“你们就在家里吃晚饭，我都让厨房去做你们爱吃的菜了！”

“婶子,我们还有别的事,再说了,这顿饭欠着，等我们回京，再来领婶子的情！”容畦的话让郑三婶笑一笑，接着就叹气：“哎，你们两的年纪，要是在我娘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呢，现在就要顶门立户的，还要去那么远！”

容畦和程瑞如对看一眼笑一笑，双双又给郑三婶行礼告辞，郑三婶送他们到门口，拿出两个必定如意的金锞子：“你们走的急，本来呢，该去给你们请道平安符的，这也来不及了，这两个金锞子，意头好，你们带上，这一路也平安，等到了地方，也能如你们的意！”

容畦和程瑞如晓得不能推辞，接过金锞子，又给郑三婶行礼后就告辞。郑三婶看着他们离去，不由摇头叹气，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接着想到自己女儿，若他们两个，能在这京中的话，挑一个招做女婿也是好的。只可惜人终究要走，下一回遇到这么合适的，可就难了。

郑三婶在这东想西想，程容二人已经在那商量要不要和曾之庆道个别，毕竟也算认识，两人正在那商量，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本以为是人偶然路过，再细听听，却像是在吵架，更听去，那声音有些耳熟。

“竟像是郑大姑娘的声音！”容畦才说出这句，就见程瑞如往那边走去。他怎会这样？容畦眉微微一皱，也往前走。

嫣然这回不敢从花园经过，绕了个大弯，想从另一边的角门进侯府，谁知才走到一半，就碰到了旺儿。瞧见他，嫣然恨不得咬他的肉下来，急急低头往另一边走，想绕过他，谁知旺儿早瞧见她，上前就拦住：“嫣然姐姐，没想到你这不声不响的，就把世子给勾上了，还让世子训了我一顿，我啊，还要恭喜嫣然姐姐，以后再见，只怕要叫一声郑姨娘了！”

“你这满嘴胡嚼些什么？什么姨娘，你倒有几个好姐姐妹妹，想要做姨娘呢！”嫣然的脸色已经变了，绕过旺儿就要往前走，旺儿怎么肯让嫣然离开，拦住她：“这是好事，哪个丫鬟不想当姨娘，从此飞上枝头成凤凰呢？只是我没想到，嫣然你平日一本正经的，背地里，还不晓得怎么对世子呢！”

“你胡说八道！”嫣然伸手就想打旺儿，但又觉得这样的人，打他是脏了自己的手，咬住下唇就又要离开。

旺儿早又拦住她：“嫣然，你可别走，我和你说，这男人喜欢什么，我最知道了，来，我告诉你几个法，准保世子再离不得你！”

嫣然一张脸通红，还想再骂，旺儿的手已经被程瑞如紧紧抓住，接着程瑞如就道：“大天白日的，哪有对人动手动脚的，难道这侯府就没有规矩了？”

旺儿听到侯府两个字，还以为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厮，可觉得声音很陌生，再抬头一瞧，发现是两个眼生的人，那眉立即皱紧：“你吃多了管我的闲事，既晓得我是侯府的人，还不赶紧放开，就你这脏手，也配呵斥我？”

“郑大姑娘，你没被吓到吧？”容畦已经在那问嫣然，嫣然没料到竟是这二位给自己解了围，忙给他们道个万福：“多谢了，我并没被吓到！”

“既没被吓到就赶紧进府去，不然在这外面，还不晓得会遇到些什么人呢！”程瑞如听的嫣然没被吓到，心里不知为何就那么一暖，开口让嫣然回去，但话一到嘴边，就不免带上了刺。

嫣然此刻也不及分辨他话里的刺从何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程容两人。

“郑大姑娘，放心吧，我们在外头这么多年，也不是被吓大的！”容畦看出嫣然的担心，出言安慰，嫣然这才离去。

“你，你们敢欺负小爷，小爷定要叫你家破人亡！”旺儿听出这两人只是郑家的熟人，出言威胁！

“要不要去练练？你这样的，我一个人就能打五个！”程瑞如收回看着嫣然的眼，手上使劲，并不听旺儿的威胁。

旺儿虽在侯府伺候，平日不过是跟曾四爷读书，连水都不担一担的人，哪是程瑞如的对手，只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正准备求饶时候，有个小厮匆匆走过，瞧见旺儿就忙喊道：“旺儿，原来你在这，侯爷寻人找你呢！”

听了这话，旺儿就要挣脱，可怎么挣的开，程瑞如这才松开手，旺儿打个趔趄，又威胁几句，也就匆匆离去。

程瑞如瞧着旺儿离去，这才道：“漂亮的丫鬟，在那样府里，想保住清白，难！”

容畦有些惊讶，但还是道：“总算郑三叔是这府里的大管事，就算有那样鬼魅魍魉，看在郑三叔的份上，也会熄了！”下人们的念头可以熄了，但是主人们的呢？想到方才听到的话，程瑞如不知怎么，心就沉甸甸起来，接着自嘲一笑，现在连自己都不能养活自己，想别的做什么呢？

嫣然匆匆跑进府里，回到自己屋内打了盆冷水洗了个脸才觉得好受了些，坐下来开始想，怎样才能对付这旺儿，让他从此离自己远些？可是这赵家是夫人身边的采买，也是深得信任的，不然的话，这旺儿也不会这样嚣张。

还有那春花嫂，一想到春花嫂，嫣然就想咬几口她的肉下来，这样的人，自己没有廉耻，就巴不得天下人都没有廉耻，都和她一样胡作非为，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偏偏她又是二管事的儿媳妇，要搬到，必得二管事也一块倒了才成。

“嫣然姐姐，你回来没有？方才小姐问你呢！”小丫鬟在外头叫，打断嫣然的思绪，嫣然急忙答应一声，用手拢下头发走出去。

来到曾之贤房里，曾之贤瞧见嫣然就道：“寻你来，也不是为的别事，都说你的针线活好，眼看梧弟也要八岁了，想着给他做身衣衫，特地不用针线上人，想用你呢！”

“这是小事，大小姐把这料子给我，我照着做就是！”听了嫣然这话，曾之贤让月娟把料子拿出。玉色外衫月白色中衣，还有尺寸早由针线上的人给量好了。

“总让你做些针线，放着针线上的人不用，你不会怨我吧？”就在嫣然细细地看着这些时候，曾之贤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嫣然不由惊讶抬头，接着就笑了：“大小姐的吩咐，怎会怨恨呢？”

曾之贤也笑了笑，细细看着嫣然，这丫头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还是别的，总要多看看。月娟怎不明白曾之贤的心事，只垂下眼和嫣然商量着，要做什么式样的衣衫。

小丫鬟已经走进来：“大小姐，夫人遣人送来些樱桃！”曾之贤不由惊讶：“这才二月底，花园里的桃花还开的好，怎么就有樱桃了？”

“这是那几个庄里的想出的新法，冬日就把那樱桃树包的紧紧的，等到了春日又在樱桃树边放了些东西暖着，这樱桃开花本就开的早，结果更早。这是头一茬的新鲜果子，先送了过来，统共也只两筐，夫人把一筐进上，另一筐各自分分。”送果子来的，就是春花嫂，她端着盘子进来，嘴里就在那解释，这一脸着急讨赏的模样，让曾之贤的眉不由皱了皱。

“你们几个越大越不尽心了，怎么不帮春花嫂接过盘子，让她就这样进来了？”嫣然见了春花嫂，眼里不由闪出怒火，当了曾之贤的面又不好发火，只问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忙接过盘子，春花嫂脸不由一红：“我这也是怕……”

话没说完春花嫂见曾之贤低头不语，急忙退了出去，心里把嫣然骂了个千刀万剐。

不一会儿嫣然拿着空盘子出来，手里还有个小纸包，春花嫂去接盘子，嫣然却不把盘子好好给她，而是低声道：“下回再让我瞧见你来我们这院里，别说我脾气不好！”

这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春花嫂也不为意，接了盘子和赏钱就轻声道：“你这想爬高向上的心，我懂的，世子年轻英俊，谁见了不喜欢？等以后，我们还要多承你照应！”

嫣然怒了，正想回春花嫂几句，春花嫂已经转身离去，嫣然站在那忍不住跺下脚，真有点什么都不管，做了曾之庆姨娘算了，做了姨娘，看春花嫂还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嫣然，你在这院子里站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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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琐事

嫣然抬头,看见曾之庆笑嘻嘻走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抱着花瓶的丫鬟，那花瓶上插了一支盛开的杏花,想是曾之庆见杏花开的好，要送来给曾老夫人赏玩的。想到自己方才的念头，嫣然不由在心里啐自己一口这才对曾之庆道：“方才夫人打发人来给大小姐送东西，我刚把人送走呢！”

曾之庆长长地哦了一声，让丫鬟先抱着花瓶进去才对嫣然道：“送东西来的是春花嫂吧,你放心，管不了三两日，就能让她管住自己的舌头！”这话是什么意思？嫣然的眉不由一皱：“世子，我……”

“别我啊我的，赶紧进去吧，都快到春末了，这日头越来越烈了，在这站着，你也不怕被晒的不好？”曾之庆轻快说完，就往上房去。

嫣然低头细想一想，决定不管曾之庆说什么，自己都不能放在心上，也就进了曾之贤的屋！

“你啊，送杏花过来给我，怎的还在外头和人说话？”曾老夫人见孙子连枝杏花都惦记着自己，心里欢喜无限，见他进来就笑眯眯招呼。

“祖母，我不过是看见嫣然在外头，问问她大妹妹的事罢了！”曾之庆给祖母行礼后就坐在曾老夫人身边：“祖母您瞧，这杏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这杏花比往年开的都好，你娘那里，你送了没有？”曾老夫人的叮嘱让曾之庆笑了：“娘那里，我打发月华送去了。祖母，这家里有些下人，好日子过久了，嘴很有些不好！”

曾老夫人是人老成精的人，瞧孙儿一眼：“你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别人在背后说你的闲话？哎，你这样年轻英俊的哥儿，有那想着你的，也不奇怪！偏你又是个正经人，有人得不到，想在背后造谣也是有的！”

“娶妻纳妾，也是男子汉本等，不过我们这样人家，就算纳妾也要瞧德行如何，不能一味只看美色！”曾之庆的话让曾老夫人越发欣慰：“说的就是呢！你今年也十七了，我前儿和你娘商量，给那边送了日子过去，那边肯的话，早在九月，晚在腊月，就给你娶媳妇。你娶了媳妇，过两年要纳妾，也要和你媳妇商量着，万不能自作主张！”

曾之庆定亲已久，此刻听到婚期在即，也不觉得奇怪，点头应了，曾老夫人又和孙子说几句闲话，就见红衫走进来：“老夫人，老姨娘已经收了樱桃，还说本该亲自过来给老夫人道谢的，只是偶感一点风寒，不好出门！”

曾老夫人应了：“去和你大小姐说，老姨娘偶感了点风寒，让她去瞧瞧！”红衫应是就出去传话。

曾之贤见那樱桃不错，这个季节这也是难得的，按说该分些给吴老姨娘以显孝道无缺，可又觉得这样做，会不会在曾老夫人心中印象不好？

月娟已经把樱桃收起一些，剩下的洗干净出来，端在曾之贤面前，见曾之贤不拿樱桃，不由轻声道：“大小姐，这樱桃确实好，您……”

曾之贤踌躇一下才道：“月娟，你让人去瞧瞧，祖母那边，有没有送樱桃过去给老姨娘！”月娟了然，刚要走出去就听到嫣然和红衫说话，接着嫣然已经挑起帘子：“大小姐，红衫姐姐来了！”

曾之贤忙起身迎接，红衫笑着把曾老夫人说的话说了，曾之贤忙道：“月娟，装一盘子樱桃，我去探探老姨娘！”红衫忙止住她：“大小姐孝心虔，这是人都知道的，不过老夫人已经送了樱桃过去了！”

曾之贤明白点头，也就让月娟随便拿点子东西，带了月娟往后面去。

嫣然见红衫出来，就笑着招呼她：“红衫姐姐要不忙，就去我那边喝杯茶！”红衫往四周瞧一眼，一指头点在嫣然额上：“你这小蹄子，老老实实告诉我，世子对你到底是什么心。”

这话莫名其妙，嫣然的眉不仅皱起：“红衫姐姐这话，我不明白呢！”红衫凑到嫣然耳边：“方才世子竟和老夫人说起家事，还说以后纳妾的事，世子历来不管这些事的，今儿偏提这些，若和你没关系，我都不信！”

嫣然只觉耳边响起个炸雷，很快就道：“红衫姐姐，这些话，不好乱说的！”红衫细细瞧了瞧嫣然才笑了：“若别人说这话，我只觉得她矫情，可你说这话，我信！”

嫣然虽是丫鬟，可郑家家境殷实，又是伺候过老夫人的有脸面的大丫鬟，等到了年纪，外头聘去，嫁个差不多人家做正头夫妻也是轻而易举。等以后生了儿子，儿子有出息，也会享儿子的诰封。算来算去，比在这府里做个姨娘，慢慢地熬，不定熬不到儿子出头那天就没了。

就算熬出头，熬到儿子出息，如吴老姨娘那样，又如何呢？不过是守着一个诰封，照样不能出去应酬，要做什么，还要等曾老夫人发话！

嫣然想的和红衫想的也一样：“红衫姐姐我们算来也是自小的交情，要说这家里吃用不来，还要靠着得主人们的信任才能得吃用，那我走这条路也没什么，毕竟爹娘生我养我，我也当回报，可说句脸皮厚的话，我们家，也不是那样吃用不来的！”

“不过白说句玩话，你这么严肃做什么？”红衫噗嗤一声笑出来，嫣然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两人又说几句，红衫也就离去。嫣然看着天边彩霞，不由陷入沉思，虽说下人的生杀予夺，全在主人心里，但也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走错路。拼一身为家人博个富贵什么的，嫣然知道，自己做不到，而自己的爹娘也不会让自己去做！

很快曾之庆的岳家就传来消息，把婚期定在十月初八，那天气，算不上很冷，正好办婚事。日子一定下，不光是曾之庆院子里的人，曾家上下都开始忙起来。

嫣然针线好，就被借去和针线上人做些针线活，这也是常事，曾之贤自然会放嫣然去。

嫣然每日也就晨起伺候曾之贤一会儿，就去针线房，总要做到吃完午饭才又回曾之贤房里，日日如此。

针线房的人，靠的是手艺吃饭，就算你嘴皮子再巧，针线拿不出去，也得不到重用，倒比别处安静多了。嫣然每日过来和她们一起做活，渐渐也就熟悉。

因着嫣然是郑三叔的女儿，她们对嫣然十分亲热。见嫣然为人和气，渐渐也就在嫣然面前说些闲话。

这日嫣然正在绣一朵牡丹，就听有个绣娘道：“你晓得赵家的那个外甥，叫什么旺儿的，原先是在四爷身边伺候的。上两个月也不晓得为什么，得罪了侯爷，送去山东守庄子了！”

旺儿？这个名字嫣然想起就恶心，手差点戳到指头上，还好嫣然眼睛快，才没让指头遭罪。嫣然换了一根针，打算绣绿叶时放出说话那个绣娘已经问嫣然：“嫣然姑娘，你们是在最里头伺候的，那旺儿究竟为什么得罪侯爷啊？”

“他们是小厮，又是跟四爷的，这我还真不知道！”嫣然的话并没让这绣娘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另一个绣娘已经道：“虽说不能在四爷身边伺候，可去山东守庄子，也算不上不好的差！”

“哪啊？你不知道，山东那个庄子，全是盐碱地，不但没有好处，一年还要贴进去不少，况且又不是去做庄头，不过是个普通人，哪比得上在四爷身边贴身服侍？”绣娘们恍然大悟。嫣然听着她们的议论，觉得这事差不离就该是曾之庆做的，不由勾唇一笑，没想到世子也会做正经事。

既然如此，替他做这些针线活，就当报答他！嫣然心里想着针下如飞，一朵牡丹将要绣好，瞧瞧时辰也差不多了，嫣然把针线活收好，打算起身离开。

帘子被掀起，月华带了小丫鬟走进来，见是她针线房领头的急忙上前迎接：“月华姑娘，上头又有什么吩咐？”月华平常都是笑吟吟的，今日瞧起来有些暴躁，还有些心不在焉，只对领头的道：“那边说，更喜欢腊梅，夫人吩咐，让在帐幔上多绣些腊梅，好摆出来！”

针线房领头的急忙应是，又让人去接小丫鬟手上抱着的料子，还张罗着让月华坐下喝茶。月华接过茶杯，瞧了瞧那茶，哪里肯喝，在手上拿了拿就放下，抬头却见嫣然站在那里，月华瞧见嫣然，眼竟有些红了。

这是什么缘故？嫣然心里奇怪，但还是上前打招呼：“月华姐姐好！”月华正要答话，低头见那杯被自己放到一边的茶，以后只怕自己连这样的茶都喝不到，月华心里越发有些难受，想骂嫣然几句又是在人前，只是咬一下唇，不理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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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这更让嫣然奇怪,月华不管背后做了什么,在人前那是头一号的好人，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哪有现在这样不理人的？不过月华既不理自己,嫣然也没在和她打招呼，对针线房领头的笑一笑也就带着自己的东西走出。

月华和平日不同的举动,嫣然能瞧得出来，旁人怎会瞧不出？等月华又吩咐几句，带着人走出去,一群绣娘就开始议论纷纷，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不过她们平日少到人跟前凑,也议论不出来什么,胡猜一通也就散了。

月华晓得这些人会在背后胡猜,可现在的月华已经不在意了，这些事，挣了那么多年，辛苦了那么多年，就这样完了。完了，月华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只觉得脚步沉重。前面走来一群人，领头的瞧见月华就笑着上前：“夫人开恩，让你回家寻婆家去，这会儿，已经叫来你嫂嫂，在收拾你东西呢！”

“我，我能见见世子吗？”月华近乎绝望的开口，那婆子把嘴一撇：“世子说了，不想见你！”月华不信，但不信又如何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由不得她信不信了。

嫣然回到房里，歇息一会儿也就去曾之贤跟前伺候，刚走出屋就见有婆子领着个眼生的人走进来，往她身上瞧瞧，这打扮像是农妇，曾家虽有庄子，不过都有庄头管着，来回话的也是庄头，不会是这样农妇。这倒新鲜，嫣然往那农妇身上打量了两眼，那婆子已经笑着和嫣然说话：“嫣然姑娘这些日子可辛苦了，既要伺候大小姐又要去做针线！”

“不过帮个忙，算不上什么辛苦！”嫣然浅浅一笑，那婆子还要再和嫣然说上两句，红衫已经从上房掀起帘子走出来：“老夫人说了，月华出嫁也是好事，让她嫂嫂带她回家，别过来磕头了，老夫人这里还有十两银子，赏月华添妆！”

那农妇听完红衫说的，已经趴在地上对着上房磕了个头，这才接过红衫递来的银子，嘴里念佛不止！

月华要出阁？这消息未免太突然了，像她这样大丫鬟，不管是在家里聘还是外头聘去，都是不少人求娶，哪有风声都没有就定下的，况且总也要伺候到曾之庆娶了新人才会打发她，也没有这样急慌慌当即就带走的。

想着今日在针线房遇到月华时她那通红的眼，嫣然不由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娟已经掀起帘子：“嫣然，大小姐正想寻你呢！”嫣然忙应是走进去。

曾之贤寻嫣然来，也没别的什么事，不过就是因天气热了，想着给石安做身夏衫，让嫣然给他送去，嫣然现在每回回家，都要奉曾之贤的命去探石安一次，自然答应下来。

曾之贤问完了脸就红红地道：“你去和他说，我的针线不大好，要他别嫌弃！”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曾之贤的脸越发红了，月娟在旁瞧见，也笑出声，这让曾之贤的脸红的都不能瞧了。

此时外头传来说话声，月娟走出去，接着提了一小篮桃子进来：“庄上送鲜果来了，这是才得的早桃，这时候吃，最凉爽不过了！”既然曾之贤双颊都是红的，嫣然顺手就接过那小篮桃子：“这桃子，我拿去洗了吧！”

这种事，嫣然从进到府里就没做过，不过曾之贤也没阻止，只是瞧着嫣然走出去才对月娟道：“你说的是，嫣然她，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月娟笑着给曾之贤倒了杯茶：“聪明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妥帖！大小姐，我总是要出嫁的，陪不了您多久，嫣然她……”

“这件事，我心里知道，不过，再看看罢！”曾之贤打断月娟的话，眉已经轻轻皱起，少女心事总是难问的，月娟没有再说，只是给曾之贤打着扇！

“嫣然姐姐，这种小事，我们来做就好！”嫣然拎着桃子出去，自然有小丫鬟急忙接过桃子，要去洗桃削桃，嫣然没把桃子递给她们：“你们去打桶水来，我也来做一次！”

小丫鬟们以为嫣然没做过这样的事，想要试试，自然飞一般地去打水。嫣然见她们打水回来，刚把桃子放进水里，就听到果儿的声音：“你们啊，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还不赶紧接过来？”

嫣然忙抬头对果儿笑：“哎，都说是伺候人的，可这种活，我正经没做过，你也别训她们了，来和我一块洗桃！”

果儿坐在嫣然身边相帮嫣然洗起桃来，果儿是从小丫鬟做起的，洗起桃子自然飞快，嫣然瞧着她的动作就笑了：“果然不一样呢！”果儿哎了一声就道：“方才我去瞧月华姐姐了，她虽不好，可对我没什么不好的！”

“月华她，究竟怎么了，要说嫁，也没有这么快！”瞧瞧紫铃出嫁是什么情形就知道了，不过月华这样，倒有些像青铛当初，可月华比起青铛来，那叫一个谨慎！

见嫣然皱眉，果儿往旁边瞧了瞧才轻声道：“月华姐姐犯的错，差点没把夫人给气死！若不是看在她伺候世子这几年也精心，这回不过是昏了头的份上，月华姐姐只怕就……”

能气到赵氏的，定是大事！嫣然的眉皱的很紧，果儿已经小声地道：“我隐约听说，昨夜月华姐姐，做了不妥当的事！”昨儿夜里，不妥当的事，这太让人引起联想了，嫣然想了想方道：“难道说月华，对世子？”

果儿点头，嫣然不由大惊，要说没丫头想勾搭曾之庆，嫣然是不信的，可要说这个丫头是月华，嫣然也不信。

“嫣然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月华被卖进府里之后，她哥哥嫂嫂做点小生意，日子比原来好过些，渐渐月华也回家去瞧瞧。这回过年时候，月华回去了几天，回来时候东庄的庄头过来给夫人磕头，瞧见月华，见她又稳重又妥帖，想起自家有个表侄儿还没成亲，本就没有爹娘，靠着这庄头过日子的，就想给这表侄儿说这门亲。先去寻了月华的哥嫂，她哥嫂自然应了，这边就商量着，来求夫人的恩典，打算世子一娶了亲就把月华的喜事办了。月华听说此事，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只是抵死不从。可这事，夫人也应了，哥哥嫂嫂也同意了，哪由得她？月华想着去求世子，世子自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说月华要出阁，他赏五十两银子添妆！昨儿，世子吃醉了酒，月华照常伺候，等人都走了，她就……”

后面的事，自然不是少女们能听能说的，嫣然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果儿接过刀继续削着：“听说世子醉的极了，什么都没做。醒来大怒，悄悄让人报了夫人。夫人晓得，压下不说，还让月华照常做事，就让人寻了月华的哥嫂来，让他们把月华即刻领走，不得耽误！”

悄悄按下，然后把人打发走，而不是闹的满府风波，这也是常事。嫣然不由叹了一口气，月华到底怎么想的，凭她伺候曾之庆这么多年，以后就算不嫁在府里，逢年过节回来磕头，也少不了她的好处，此时做了这样的事，虽说被按下去，可这世上哪有不通风的墙。她夫家听的此事，怎会待她好？

嫣然既想不出来，果儿自然也想不出来，桃子已经洗好削好，嫣然也就端着盘子进去，果儿让小丫鬟过来把这收拾干净，在这府里，并不是不能犯错，而是有些错，怎么都不能犯！毕竟谁也不像吴老姨娘那么运气好！

月华的消失在这府里并没激起多少浪花，很快大家就传着别的事，就像当初那个在曾之庆身边十分得意的丫鬟，从没出现过一样。嫣然也奉了曾之贤的命令，回家时候顺便去探望石安！

郑容两人早已离开，他们的屋子也没住进新人，这整座院子的租金也并不很重，石安已经把这整座院子都租下，曾之庆又派了个婆子过来帮忙打扫做饭。石安的日子，虽不如当初在侯府，却也安定许多，足可以安心读书。

嫣然走进院子时候，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石安在给人写信，嫣然停在门口刚要说话小厮就掀起帘子走出来，瞧见嫣然急忙招呼，婆子已经端过茶来。

嫣然接过茶，捡阴凉处坐下才问小厮：“姑爷在给谁写信呢？”

“不是姑爷自己要写的，而是帮人代写。不但是帮人写信，还有代写状纸啊，代撰墓志啊，都写！”难道说石安竟是靠这些笔墨挣钱？可是曾家这边，每月都送来银子。

见嫣然皱眉，小厮叹气：“我们爷呢，不晓得怎么想的，说哪有坐食的道理？每月贵府送来的银子，他都只收一半，剩下的，不就要自己去挣？”

“你还是这等啰嗦，既能解人烦忧，又能挣些银钱，有什么不好？”石安已经走出来，在那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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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误认

嫣然急忙站起：“姑爷好！”嫣然来这的次数多了,石安和她也熟了,并不像原来那么拘谨,对嫣然点头，问过几句曾家人各自的起居，嫣然也就把东西送上，想要告退。

门被拍了一下，接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大娘走了进来,瞧见院里站着的嫣然,就哎呀了一声：“石举人，这可是你那没过门的媳妇？长的可叫一个俊，还有这通身的气派,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石举人,你可真有福气！”

石安真在让小厮进去里面拿信，听了这话刚要解释，婆子就在旁边笑道：“周娘子，你今儿这眼力可差了，这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是位大姐，可不是小姐。我们小姐那是怎样的金尊玉贵，哪能这样轻易出来见人？”

嫣然听的周娘子误认，双颊已经飞红，那周娘子接了信，仔细往嫣然身上瞧一瞧就对石安道：“怪我，见到一个长的俊的，就当是石举人你没过门的媳妇。不过既是你媳妇的贴身丫鬟，石举人，你的福气可真不小！”

这话如石破天惊一样，石安飞快地扫嫣然一眼，不由有些尴尬地对周娘子道：“周嫂子，这信你拿了，下回……”

“不用不用，石举人，上回你的那封信啊，我弟弟说，真是比衙门里的老夫子写的还好，让我直找你呢！”说着周娘子又往嫣然身上瞧了眼，一脸的我明白我了解的神情喜气洋洋地走了。

嫣然此时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姑爷，我……”

“嫣然，你来这已经久了，还不快些回去！”门口传来突兀的话，嫣然抬头，瞧见曾之庆站在那里，脸色有些不好，不知为什么，嫣然的心竟有些乱，匆忙对石安和曾之庆各自行了一礼，就急急离去。

“曾兄，我……”石安刚要上前和曾之庆说话，猛不防曾之庆一拳头打在他胸脯上：“我妹妹还没过门呢，你就别想着那些别的事！”曾之庆来势汹汹，石安听了这话倒笑了：“曾兄，你是晓得我的，并不是那样贪花好|色的性子！”

“不成，你这辈子，只许守了我妹妹一个！”曾之庆不晓得这股怒火到底从何而来，只知道听到周娘子赞石安有福气时，一个被遗忘很久的念头突然跳出来，嫣然也许是要跟曾之贤出嫁的，到时被石安收了也是常事。

这么一想，曾之庆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是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了一样，但不能明说出来，只能用曾之贤来阻止石安！石安并不晓得曾之庆的心思，了然一笑：“这个自然，令妹待我情深意重，我若再觊觎她的贴身丫鬟，那还算个什么？”

这话总算让曾之庆舒了一口气：“这才对，再说嫣然这姑娘，虽只是个丫头，可是为人妥帖，又聪明，连那些小家子的主母都比不上她。做一个妾，未免也有些委屈了！”

“曾兄这话说的是，到时等令妹和我完婚，我就替她寻一户好人家，或者……”石安的话还没说完，小厮就在旁边叫一声：“爷！”

曾之庆抬头看向小厮，见小厮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是了是了，怎么就忘了，这贴身丫鬟配姑爷的小厮也是常见的。要说这小厮，曾之庆举目往他身上瞧去，生的倒也清秀，还肯跟着石安，也算的忠心耿耿，可若要他配嫣然，却配不上，大大的配不上。而且，他怎么能觊觎嫣然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要怎么才能反对？曾之庆只觉得心急如焚，匆忙和石安说了几句，就告辞回家。回家后曾之庆直奔曾老夫人上房，还没进屋就听见曾老夫人的笑声，想来是谁在逗她。

到底要怎么说呢？曾之庆在门口停了停，露出笑容后才掀起帘子，见曾之贤和曾之敏都坐在曾老夫人下手，曾之敏的双颊圆鼓鼓的，也不晓得塞了多少好吃的，瞧见曾之庆，曾之敏就笑嘻嘻地摊开手：“大哥哥，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曾之庆打堂妹手掌一下：“只晓得好吃的，等以后嫁出去，别人问，你会什么？难道你说，我只会吃？”曾之敏的小鼻子皱了皱，往曾老夫人怀中滚去：“祖母，大哥哥欺负我！”

曾老夫人乐的搂紧了孙女：“你别听你哥哥胡说，我们小敏儿会的可多了，会给祖母绣张帕子，会给你姐姐誊诗！”曾之敏在曾老夫人怀里，对着曾之庆鼻子又是一皱，曾之庆呵呵一笑，这才问曾之贤：“大妹妹这些日子瞧着气色好多了，伺候的人想来也精心！”

“劳哥哥惦记了，她们伺候的都很精心。”曾之庆顺着曾之贤的话就道：“说的也是，嫣然可是祖母亲自教出来的人，怎会不精心，只是怎的不见嫣然？”

“嫣然啊，告假回家去了。我猜啊，要再等一会儿！”曾老夫人笑眯眯地答，眼还瞧着曾之贤，曾之贤怎不知道自己差嫣然去给石安送东西是曾老夫人默许的，此刻见曾老夫人打趣自己，脸不由红起来。

听的嫣然还没回来，曾之庆只觉得没什么兴致，又和曾老夫人说了几句，也就走出来。边走边想心事，这要有个什么，总也要先请祖母把嫣然从曾之贤身边要回来，然后才能开口做别的。或者，先去问问嫣然愿不愿意，曾之庆想到这个，唇边不由现出笑容，自己这样英俊潇洒前程远大，嫣然怎会不愿意呢？

“世子，您问嫣然姑娘回来没有做什么？您要想知道大小姐最近的起居，寻个小丫头不就得了，再不成，还有月娟呢！”小厮听的曾之庆要自己稍着，等嫣然一踏进府就告诉他，不由奇怪地问。

“你懂什么？那些小丫头们，哪有嫣然服侍的细致，还有月娟平日不仅要服侍大妹妹，还要服侍七弟，和嫣然是不一样的。”曾之庆正大光明地说着，打消了小厮的疑窦。

小厮点头：“世子这话说的是，这阖府算算，像嫣然这样的丫头，还真少呢。许多小厮都在那盼着，盼嫣然到年纪了，就能配人。还有些小厮，成天绕着郑三叔转呢！”

什么？曾之庆口里的茶喷出来，原来不光是自己瞧出嫣然的好来。在石安那里，石安身边的小厮的神情又浮现在自己眼前。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曾之庆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这让小厮笑了：“世子，您说的是，这要娶嫣然，也必得前程远大的小厮才是！”

曾之庆瞪自己小厮一眼，这小厮忙吐一下舌，还忘了世子吩咐的事呢。见小厮匆匆跑了，曾之庆托住下巴，原来嫣然这等好啊，难怪当初自己的娘一眼就看上了嫣然呢，眼力不错。

嫣然从角门进了侯府，低头正匆匆行走，身后就有人叫她：“嫣然姑娘，你等一等呢！”嫣然转身，看着这小厮，眉不由微微一皱：“你不去服侍世子，在这做什么？”

“世子让我守在这里，等你呢，说想问问你大小姐的起居！”这话也不算十分突兀，毕竟曾之庆平常对曾之贤也十分照顾，更兼曾之庆和石安还是好友，嫣然不由一笑：“这好奇怪，为何……”

话没说完，曾之庆已经走过来，对小厮使个眼色，小厮已经退到一边，嫣然对曾之庆笑一笑：“世子，大小姐最近比原先更好许多，每日也只……”

“我不问你这个，嫣然，我就想问问你，上回那件事，可是我帮你惩处的，还有，春花嫂已经和她男人一起，去通州守庄子了，你要怎么谢我！”

原来春花嫂也去守庄子了，难怪不见她。嫣然了然一笑就道：“世子您是晓得的，我们一家子，都是吃侯府的饭，一身之外，全是侯府所赐。要谢的话，我也只有针线活做的好，给世子做双鞋穿！”

曾之庆听的一身之外全是侯府所赐，呼吸不由屏住，差点就要说出让她以身相谢，可听到不过是给自己做双鞋，不由失望地道：“就一双鞋啊，算不上什么稀奇，况且我还少了鞋吗？”

嫣然不由抬头去看曾之庆，阳光之下，少女的眼黑白分明，娇嫩的脸庞就在手边，曾之庆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摸上脸庞的冲动，嗓子都有些发干：“嫣然，我身边现在没人伺候，我去和祖母说，把你要回来，然后你到我身边伺候可好？”

这话里的意思，嫣然怎听不明白，眼不由瞪大眉不由皱紧，这等模样让曾之庆心中又添上几分怜爱：“嫣然，你到了我身边，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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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傻丫头

远处有蝉鸣声传来,那样的声嘶力竭,这让嫣然想起自己被要求进府那日，也是这样的蝉鸣在耳边声声叫唤,不过那时的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蝉鸣，也不去想未来如何，所有的事情都有爹娘安排，只要学东西和娘撒娇就够了。

而现在,现在啊，嫣然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让曾之庆脸上神色开始凝重起来，好似，她不是那么情愿呢！果然嫣然开口了：“按说在这府内，谁能得到世子的青眼，那是何等的荣幸，可是世子，不亏待我，又能怎样呢？”

曾之庆的眉皱起：“难道你不羡慕吴老姨娘吗？她现在得了诰命，在祖母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为何要羡慕她？”嫣然的答案出乎意料，接着嫣然大胆地抬头看着曾之庆：“我的祖母，生前难道在老夫人面前说不上话吗？世子，我当然知道，像吴老姨奶奶这样，已经算是很有福气的了。可是世子，就算是她，想要得到大小姐的侍奉，还要绕不开老夫人呢。”

“这，这是礼节，况且大妹妹她……”曾之庆看着嫣然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有些结巴起来。

“是啊，那是礼仪，嫡母方是母，生母姨娘不过永远是个姨娘，即便能守孝，能得诰封，也永远要在嫡母之下。世子，我是个一般的人，我要的不多，不过就是能和丈夫恩恩爱爱，能有几个孩子叫我一声娘，能在老来时，想得到孙女的伺候，而不是要看着上头嫡妻的眼色过日子！”

嫣然的话让曾之庆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方道：“可你要知道，这是为侍妾的规矩！”

“丫鬟往外聘的并不是没有，为何我一定要做侍妾？”嫣然的声音里带有激动，这让在一边瞧着来人的小厮忍不住往这边瞧来，见嫣然的神色，小厮不由皱眉，看来嫣然对世子没这份心呢？难道说嫣然看上了姑爷，这也不奇怪，可……。

小厮在那胡思乱想，嫣然退后一步：“我当然晓得，我是侯府的丫鬟，只要老夫人一句话，我自然要去世子身边伺候，可是世子，我不甘愿，我这辈子，都不甘愿只能做个妾侍，一辈子不得听到自己的孩子叫一声娘，一辈子不能在人前和丈夫说话，而是要低眉顺眼，恭敬侍奉嫡妻。”

嫣然几乎是喊出来，这让曾之庆叹息，接着就道：“你既知道，那你可晓得，我……”

嫣然觉得面上凉凉的，用手一摸，全是冰冷的泪，嫣然用手擦去那些泪，这个动作让曾之庆心里确定，她是真的不愿意，而不是欲擒故纵，更不是想去做石安的妾侍。但曾之庆还是不死心，改口道：“那你也要晓得，出去外头做正头夫妻，日子过的可没有在府里做姨娘那么富贵！”

“我晓得，世子，我当然晓得，我从小就晓得。我祖母活着时候，常常和我说的一句就是，千人有万人有，不如自己有，想着别人吃香喝辣，想着别人做姨娘一家子风光，也要知道那些并不是姨娘们有的，而是要瞧夫人们是什么样的心情，才赏的！”

曾之庆后退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渐渐拉大，接着曾之庆道：“你既有这种念头，当初为何要进府？”

“这由得我吗？世子，你今日说这种话，岂非笑话？夫人一句话，就算老夫人应过我祖母，不让我进府，还是不能忤逆！就像今日我不愿意，但世子去老夫人面前说一句，老夫人让我去伺候，我再不愿意还不是要去。世子，你金尊玉贵，可是，你也要晓得，有些事，不情愿就是不情愿！”

嫣然的话让曾之庆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思绪复杂，有苦涩有恼怒有怨恨，曾之庆看着嫣然，很想威胁几句，可见嫣然面上神情，曾之庆晓得，她不会受自己的威胁的。

没想到自己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就被无情拒绝，曾之庆低头，声音呢喃：“嫣然，你可晓得，你这几句话，让我很伤心！”曾之庆话里的悲伤，嫣然听的很清楚的，想出言安慰，却又生怕自己一个心软，什么都改变了。嫣然低头：“我晓得，世子，我晓得，可是，世子若真的对嫣然心动，那就请世子成全嫣然！”

说着嫣然跪下，规规矩矩给曾之庆行礼，曾之庆很想答一个好字，却只觉得心中像被谁用刀子割了一下一样。嫣然伏在地上，很久都没听到曾之庆的声音，抬头，看见的是曾之庆哀伤的眼，嫣然复又低头：“世子十月就将娶妻，少夫人温柔宽和，身边的侍女想来也是美貌多长，不似嫣然这等粗陋，还请世子，成全嫣然！”

终究是不肯吗？曾之庆再次后退：“起来吧，我记得，记得你的话！”嫣然又给曾之庆行礼，这才起身：“世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服侍大小姐了！”

再没有了，曾之庆很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嫣然没有得到他的应许，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脸，那样恭敬的姿态，却只是表面。曾之庆把叹息咽下去：“你回去吧，见到大妹妹就说，就说，我今日和他说了，他和大妹妹婚后，不许再有别人！”

“多谢世子！”嫣然屈膝道个万福，就匆匆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曾之贤只觉得一阵阵的酸涩，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厮已经跑过来，给曾之庆行礼：“恭喜世子，只怕再过两日，就可以对嫣然姑娘改口了！”

“你满口胡说什么？什么改口，嫣然，还是嫣然，是服侍大妹妹的丫鬟！”曾之庆只觉得口中酸涩无比，勉强说出这么一句。

小厮啊了一声就道：“嫣然竟没接受世子您的好意，哎呀，真是个傻丫头！”阖府的丫鬟，只怕都愿意，偏偏这里有个不愿意的，傻丫头，果真是个傻丫头！曾之庆念了两次，觉得自己心绪平静一些，敲小厮脑门一下：“这件事，不许说出去，让我听到一丝半点，我割了你的舌头！”

“这是自然，世子，我的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小厮笑嘻嘻说着，曾之庆看向嫣然离去的地方，已经看不到身影了，不由怅然若失，背着手离去。

嫣然回到自己房里，先定了定心，用冷水洗了面，换了衣衫这才觉得一切正常，其实心里并不是没有一丝欣喜，可为了这一刻的欣喜和心软，去受一辈子的孤苦，不值得啊。

那日曾之庆送杏花来的时候，大小姐，可是连一盘樱桃是否要送给吴老姨娘，都在那里徘徊良久。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有时仔细想想，倒不如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好。

嫣然在那想了许久，才算把偶尔泛起的悔意去掉，重新上了脂粉，去前面服侍曾之贤。

瞧见嫣然进来，月娟就对曾之贤一笑：“大小姐可算把嫣然妹妹给盼回来了！”曾之贤的脸都臊红了，低头不语。嫣然已经笑着道：“今儿到了那边，姑爷样样都好，回来时候还遇到世子也去寻姑爷呢！”

“世子和姑爷说了什么呢？”月娟晓得曾之贤要听但不会好意思问，于是故意问出来，嫣然笑一笑：“世子来的时候，我都要走了，也没听到什么。方才我从我家回来时候，遇到世子，世子说了，他和姑爷说过，姑爷应了，等和小姐成亲之后，只有小姐一人！”

“姑爷真是这么说的？”月娟瞧一眼曾之贤的脸色，这才追问一句，嫣然点头：“世子定不会骗小姐的！”

曾之贤的脸越发红了，不过这会儿的红是因为心里欢喜，抬头见两个丫鬟都瞧着自己，就啐她们一口：“呸，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为延子嗣，纳妾也是常事，哪有哥哥这样，还没嫁出去就说这样的话，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我不贤惠？”

这话虽是抱怨，可里面含有的却是浓浓的喜悦。月娟和嫣然相视一笑，月娟已经开口：“哎呀，大小姐既这样说，嫣然，你等下回去见姑爷，就和姑爷说，我们家小姐是贤惠的，就算房里有金钗十二行，她也不说一个不字！”

“哪能这样说，房里有金钗十二行，岂不是让人笑话他好色吗？我不过就这样随口一说，再说了，哥哥去说这话，也是兄长爱护妹妹呢！”曾之贤立即反对，双颊的红色还是没褪去。

月娟和嫣然又叽叽咕咕地笑了，曾之贤各自啐她们一口，也低头笑了，嫣然的唇边笑容没褪，人各有志，不会后悔的！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曾之庆的喜日子将到，新房齐备，就等着吉日到了，花轿去迎亲呢。果儿也被抽调去摆设新房，等回来了就和嫣然说，那新房如何如何地好，最后羡慕地道：“这做新娘上花轿，想想都觉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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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你才多大一点,就想这事？”嫣然握住脸笑话果儿,果儿已经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小了，嫣然姐姐,我今年已经十三了，这也快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四了。”

“是，是，不小了！”嫣然伸手捏捏果儿的脸,这日子，怎么就过的那么快呢，这一转眼，自己也就十五了，要还在家的时候，嫣然的思绪不由飞的有些远，果儿没有察觉，依旧柱着下巴说：“嫣然姐姐，你说，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做花轿出嫁？”

这让嫣然的笑收了收，接着嫣然重新笑开：“会啊，只要不去做谁的妾，就能坐花轿出嫁！”

哧地一声，嫣然身后传来笑话，果儿和嫣然双双站起身，见背后是个有点眼生的丫鬟，嫣然倒罢了，果儿的眉不由皱起，这家里的丫鬟，果儿不认的全部也认的七八成，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能见过，怎的哪里来的这么个眼生的丫鬟？

这丫鬟见嫣然和果儿都打量着自己，也不害羞，就那么坦然地看回去。这样子，倒不像是个小丫鬟呢，果儿刚想开口问，就听到红衫的声音：“哎，柳家妹子，原来你在这呢。老夫人让你进去！”

原来这姑娘姓柳，果儿开始皱眉细想哪个管事姓柳了，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来。等红衫带着这丫鬟进去，果儿才问：“嫣然姐姐，这人谁啊，怎的听到我们说话会笑！”

“或者，她是笑我，都做丫鬟了，还想着不去做谁的妾呢！”果儿哦了一声，接着就道：“就这，也不能笑话啊，这满家子的丫鬟算下来，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姨娘！”

像吴老姨娘这样幸运的人毕竟不多，更多的，是被男主人们收用过后，睡上几晚，觉得腻了，就重新打发出去嫁人。嫣然拍一下果儿的肩：“罢了，瞧她是往老夫人房里去，说不定是老夫人特地提拔的，我还是去伺候大小姐去！”

见嫣然走了，果儿也就往廊下去，走到廊下见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果儿不由轻咳一声：“你们在这说什么呢，冲撞了老夫人可怎么好？”

“果儿姐姐，方才进去的那个丫鬟，我听说啊，是夫人挑出来，想放在世子身边服侍的！”见果儿问，自有人开口解释她们议论什么。

“这更奇怪了，在世子身边服侍，怎会要来见老夫人？”果儿好奇地问了一句，翠袖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见果儿和小丫鬟们站在一起，就对果儿道：“你带了柳家妹妹回去夫人那里，说老夫人说了，柳家妹妹很好！”

果儿急忙应是，见那柳姓丫鬟已经走出来，急忙上前领着她出去，走出一段果儿才问：“还不知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我叫莲儿，不过本家姓柳！”这不伦不类的回答，让果儿心里直打鼓，往莲儿面上瞧去，见她虽然看起来十分温柔，但总觉得有些奇怪，又走出一段路，果儿才又问道：“姐姐方才为何一个人就过来了？”

“横竖要在这府里过日子，那带路的婆子，到院门口我就让她回去了！”说着莲儿看向果儿：“你是想问为何我会笑吧？都做了丫鬟，这样的身份，不过是主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还想着不做妾，真是大白日地说什么昏话？我听着觉得好笑罢了。再说和你说话的那丫头，这样的容貌也不差了，怎会觉得在这样府里会保住清白，真是笑话！”

果儿虽也知道些事情，可还是头一次碰到说话这样不客气的，登时呆在那里。这莲儿见她这样，勾唇浅浅一笑：“罢了，我也不说你们了，我和你们不也一样的，一样被侯府买了来做丫鬟，照样要去服侍人。不过这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总不能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

果儿忍住要往地上吐吐沫的冲动，默默地陪莲儿走完剩下的路，然后把她交给赵氏房里的丫鬟也就离开。只是心中还在奇怪，这柳莲儿到底是什么来路，这府里面，不管是外头买来的，还是家生子，都没这样的！

这柳莲儿原本是赵氏的嫂嫂送来的，说赵家一时用不上，也就送给妹妹使。赵氏见这莲儿生的好，问过几句，见她答的不错，就触动了一个心事。这曾府，虽没有给儿子从小放着丫鬟使唤的惯例，但在婚前，总要寻个人让这爷们试试手，不然的话，两个都是生手，唐突了新娘子就不好。

等新娘子进了门，若能容下的，也就这样混着，过个三两年，就做了姨娘，若新娘子容不下，也就赏了配人。也是这府里的常例。

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这人也就要好好地选，不然若是那样狐媚子，迷惑了爷们，到时惹的他们夫妻反目不好。赵氏细细问过，也就让人去问曾老夫人，曾老夫人也想着这件事呢，眼看婚期在即，自己孙儿一贯规矩，若真不知道这事怎么做，这才叫惹出一场笑话。

知道了赵氏有这个意思，曾老夫人就要亲自瞧瞧莲儿，见了面后问过几句，觉得还不错，也就允了。这莲儿到了傍晚就被送到曾之庆身边服侍！

曾之庆见身边多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心里还觉奇怪，等被人暗示一番，也就明白。曾之庆是锦绣堆中长大的少年，对这件事若说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家中管的严，不能出外胡作非为，身边的丫鬟又不好轻薄的。

此刻禁令既解了，曾之庆到了晚间，收拾睡下时候，也就让这莲儿在房里服侍，唧唧哝哝说了大半夜的话，只听到床帐有些动静，也不晓得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是曾之庆早上起来时候，有些困倦。

赵氏见儿子这样，也要叮嘱几句切不可沉溺此事，你新婚在即，也要把妻子放在心上，万不可对一个丫鬟用心。曾之庆自是连连应是。等儿子走后，赵氏又让人把莲儿叫来，见她还是那样规矩，并无轻狂之意，也就放心下来，叮嘱她几句，落后才道：“这少夫人也快进门了，你也知道为何要你这样服侍世子。你该如何，少夫人进门后就会拿捏。你若留在世子身边很好，若不能留在世子身边，到时嫁出去，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让人赏了莲儿两样簪环，莲儿接了，也就给赵氏磕头。赵氏更为满意，遣莲儿出去。

曾之庆婚前的准备到此刻也就全都完成，到了十月初八，也就锣鼓喧天，披红挂彩，曾家接了新少夫人进来。

曾之贤姐弟因在孝期，不好出去坐席的，嫣然和月娟两人也不好出去瞧热闹，只有几个小丫鬟去瞧了。曾之贤也就和嫣然她们，猜测下今日的热闹。

小丫鬟去瞧完热闹回来，已近夜里，晓得曾之贤爱听就在那讲：“新少夫人好漂亮，特别端庄，还有，笑起来也很好看！”

月娟不由拍小丫鬟脑门一下：“只会说个好看，还有别的没有？”小丫鬟捂住头摇头。

嫣然已经问出来：“少夫人带了几个丫鬟过来，都是怎么安排的？”小丫鬟伸出手指头：“四个，听说两个是贴身服侍的，另两个是做粗使的！”

这也是常例，接着小丫鬟的眉一皱：“不过少夫人听说有莲儿姐姐时，神情有些不一样呢！”莲儿是做什么的，曾之贤怎不明白？听了这话眉就微微一皱，月娟已经抓了把果子给那小丫鬟：“累你说了那么多，回去歇着吧。”

“是啊，小姐您，也该歇下了！”嫣然忙插嘴，曾之贤淡淡一笑，接着轻轻一叹：“虽说大哥哥去和他说了，我成婚后，只许他有我一个，可是大哥哥自己，都做不到呢！”

“小姐，这也是常事，不然的话，总不能让人洞房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吧？”月娟说了一句，脸登时就红了，嫣然正在铺床，听到月娟说了这句就看眼曾之贤，见曾之贤神情还和先前一样，不由微微皱眉，这件事，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新人进门第二日，照例要来厅上见长辈，认认亲，还有下人们，也该给新少夫人磕头。曾之贤姐弟不能去坐席，但这是必定要参加的，早早的曾之贤姐弟就收拾妥当，去曾老夫人上房陪着曾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赵氏也带着人前来给曾老夫人问安，她新做婆婆，今日是按品大妆，喜气洋洋，见到曾老夫人赵氏就连连行礼，口称恭喜。

曾老夫人心里也很欢喜，指着赵氏笑道：“你这做婆婆的人难道不喜？起来吧，我们今儿啊，去喝新媳妇的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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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归人

赵氏面上喜色更盛,已有人来报,说世子夫妇已经起了，曾老夫人略略问过几句就对赵氏笑着说：“新媳妇总是大家子出身,他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的,我啊，也就放心了！”

赵氏自然晓得曾老夫人说的何事,应了一句也就扶着婆婆往前面去，众人前后簇拥，浩浩荡荡到了厅上,曾侯爷已经领着兄弟子侄们迎出来，曾老夫人唤起众人,也就上前头落座,丫鬟们皆垂手侍立,等在外头。

果儿悄悄地对嫣然道：“姐姐，每逢遇到大事时候，才晓得，这才是真气派！”嫣然自然晓得她说的是谁，当初曾二老爷娶媳妇的时候，吴老姨娘只能侍立在曾老夫人身后，站着受了儿媳的礼。妾，和正室之间，那是深深的一道沟壑，怎么都踏不过去。

就如今日，曾家上下齐聚一堂，可吴老姨娘，依旧只能在她那小跨院里，受不得新人的礼！

嫣然还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脚步声，从不远处已经传来声音：“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嫣然忙和众人一起，屏声静气恭迎。

曾之庆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身边是他新婚妻子，这位少夫人今年不过十六，妆容端庄，唇边含笑。

嫣然和众人一起，好奇地扫了一眼接着就忙低头。曾之庆已经带着少夫人走过，经过嫣然的时候，他似乎看了嫣然一眼，又似乎没有。自从嫣然拒绝曾之庆提议之后，嫣然就尽量避开曾之庆，这回，还算是他们头一次见面呢。

嫣然依旧低着头，恭敬柔顺，如同每一个丫鬟一样。曾之庆的眼，在嫣然头皮上停留一下后，就往别处看去，傻丫头，真是一个傻丫头，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偏想要些别的！要知道人这一生，有得就有失！

曾之庆是这一辈里头一个成亲的，自然没有人能出来迎接，曾之庆夫妇径自往厅里面去，众丫鬟这才敢抬起头来。果儿瞧着守在门边的莲儿和一个眼生的丫鬟，又忍不住问嫣然：“姐姐，那个眼生的丫头，是不是就是少夫人带来的？”

嫣然只一笑没回答果儿的话，莲儿已经往这边瞧来，数日不见，她的衣饰比起初见时要华丽许多，认出果儿和嫣然之后，她的笑容里仿佛有一丝得意。难道不知道做丫鬟的，能做姨娘，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外头平常人家的日子，可是难过的多。

莲儿心里想着，唇微微一抿，对面和她相对而立的那个丫鬟也只浅浅一笑，两人在今日初见面时，就晓得，对方就是将来的对手。

厅里面传出一阵笑声，也不知是谁讲了笑话，接着有个管家娘子走出来，众丫鬟晓得，这是新少夫人要出来的前奏，急忙聚拢一起。果然等在门边的郑三叔也已得到指令，带着管家小厮们走进来。

由郑三叔领头，分了男女，管家仆妇在前，小厮丫鬟们在后，在院中站立好。

曾之庆夫妇这才走出厅，坐在预先摆好的椅子上。众人拜兴，足足起拜三次，这才站立好，等待新任世子夫人训话！

院内虽站满了人，却听不到一丝别的声音，嫣然随众站在那里，心中别无念头，只是等待少夫人说话。

新少夫人说的话，也不过就是几句套话，说完了，依例赏了，众人又谢过赏。自有管家娘子陪着新少夫人去厨房转一圈，表示今日，曾府又有一位有资格掌中馈的女子进门！

嫣然和果儿说了两句，想着里面也要散了，就到廊下等着曾之贤。刚在廊下美人靠那里坐下，就见曾之庆从厅里出来，此时避无可避，嫣然忙起身给曾之庆行礼又给他道恭喜。

曾之庆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知道了。嫣然本以为已经这就过了，谁知曾之庆走出一步又转身对嫣然道：“她是个温柔宽厚的主母，你会后悔的！”

嫣然当然晓得曾之庆说出的后悔是为什么？只浅浅一笑：“世子，我不会后悔的！”不会吗？曾之庆细细往嫣然脸上瞧去，见嫣然神色和原来一样，晓得她这话是真心话，不由嘲讽一笑：“你啊，终究还是见的少了。”

说完这句，曾之庆也就不理嫣然，径自往外去，嫣然深吸一口气，也不想坐下了，就在那里等待曾之贤。

已有个小丫鬟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个荷包：“世子说了，你们都道过恭喜，这几个荷包，就赏你们罢！”在廊下等候的并不止嫣然一人，众人拿了荷包，对曾之庆离去的方向福了一礼算做谢赏。

嫣然拿了那个荷包，不由勾唇一笑，自己，永远不会后悔的！

主人们已各自出来，曾之贤是和曾老夫人一起出来的，瞧见曾之贤出来，嫣然忙上前迎接。曾老夫人瞧了瞧嫣然才对曾之贤道：“嫣然这孩子，从来都是懂规矩守礼节的！”

“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曾之贤恭敬地应。曾老夫人嗯了一声才道：“我晓得你是个妥当细心人，不过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以后，可要千万待嫣然好，不能胡乱糟蹋了！”

这是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曾之贤了，嫣然低垂下眼，暗自思忖，旁人看不出她的悲喜，只见到她依旧温柔的脸。

曾之庆成婚后，曾家又接连有几桩事，不外就是曾二爷他们也陆续定亲，迎来送往各种应酬，很快就又过年了。过完年，嫣然就十五了，要在寻常人家，这已是及笄之年，该寻亲事了，但在嫣然这样的身份，郑三婶干着急也没用，侯嫣然回家的时候，郑三婶忍不住说起这事：“你啊，平常也要和大小姐吹个风，说说这事，虽说你是丫鬟，可这年纪耽误大了，还是不成的！”

嫣然上前抱住娘的胳膊撒娇：“娘，我也才十五，还小呢！”

“小什么小？”郑三婶拍拍女儿的脸：“我十五的时候，你外祖母替我议亲都议了好几年了！”\\　　“那外祖母为何要把娘你嫁到这边来？”郑家虽富，但总顶了侯府下人的名头，有人家不愿把女儿嫁过来的也有！

“你这孩子，打听这个做什么？”郑三婶的脸微微一红，嫣然靠在自己娘的肩头：“那我晓得了，娘您定是看中我爹英俊潇洒老实忠厚，才肯嫁的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瞧我不撕烂你的嘴！”郑三婶明晓得这是女儿给自己转换话题，可还是伸手去扯嫣然的脸。嫣然忙用手捂住脸：“娘，撕烂了嘴，我可拿什么吃你做的好吃的？快些让他们把饭端上来，我饿了！”

郑三婶看着女儿叹了口气，还是唤小丫鬟来催着厨房把饭快些端上来。嫣然见娘不再提这事，不由勾唇一笑，现在瞧来，这事急也没用，大小姐的孝期虽过了一半，可姑爷那边的孝期还有差不多两年呢。总要等到大小姐出嫁之后，才能提这事。

想到曾之庆说的，石安答应过他，婚后只有曾之贤一人的话，嫣然又笑了。

“姐姐，外头来了个好奇怪的人！”郑小弟已经快两岁，正是爱说话爱走路的时候，刚才还在门口由小丫鬟陪着玩，这会儿就摇摆着走进来找姐姐！

嫣然把弟弟抱进怀里，用手帕给他擦掉口水，往他脸上亲了亲：“好弟弟，会说这么清楚的话了，还知道奇怪这个了！”

奇怪，奇怪，郑小弟得了表扬，把奇怪两个字又重复了又重复。嫣然不由笑着抱着他要往外头走，郑三婶已经拦着女儿：“我去瞧瞧，你一个姑娘家！”

“娘，就在门口，碍不着什么事！”嫣然也不晓得今日为何会这样好奇，抱着弟弟已经走到门口，小丫头正在那和人说话，听到脚步声就转头道：“姐姐，这人说，要来拜访呢！”

嫣然举目往外望去，此人尚未冠的年纪，不过是用布包了头，衣衫很干净，不过都是布的，瞧来，既不像是别家的下人，倒有些像店铺里的伙计。而且，这人还有些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在那见过？

那人已经对嫣然拱手为礼：“郑大姑娘好，不知道郑三叔和婶子可在家？”这声称呼和这个声音让嫣然想起来他是谁了，惊讶地啊了一声才道：“原来是容小哥，这，你这么快就回京城了？”

容畦的笑容并没变：“确实是在下，回京城已半月有余，是替叔叔办点事情，想着过年该来府上拜年的，可又身无长物，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嫣然飞快地往他身上又打量了眼，瞧这打扮，的确不像发了财回来的，手里拎的也不过一个纸包。嫣然还没说话，郑三婶的声音已经从嫣然身后响起：“容小哥来了？你这回了京，要不上我家的门，我才该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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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母心

容畦已经上前一步,在门口就给郑三婶行礼：“婶子康健,我……”郑三婶一把就把容畦给扯起：“行这样礼做什么，没的让人笑话。赶紧进屋吧。我啊,一直惦着你们呢！”

容畦应是,见嫣然已经抱着郑小弟进去，她也长大了,更出挑了，这样的美人，前程必然是远大的,现在的自己……，容畦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郑三婶待自己这么好,自己怎能觊觎她的女儿？

郑三婶让容畦进了屋,见容畦不肯坐下，嗔怪地道：“你啊，总是这么多礼。罢了罢了，我把你叔叔也叫回来，你好好地给我们拜个年！”容畦这才打一拱，郑三婶让小丫头赶紧去寻郑三叔回来，又让嫣然倒茶。

嫣然已经抱着弟弟躲进屋里，听到自己娘叫倒茶，也就哎了一声，从帘子里倒了两杯茶托出来，容畦只能看到帘子微微掀起，端托盘出来的那支手白皙细嫩，上面戴了个镶蓝宝的金戒指，腕上金跳脱掩在袖子里。

“这孩子，越大越拘束了，容小哥也是你见过的，怎么这会儿就连倒杯茶，都不肯出来了！”郑三婶骂女儿一句，接过托盘把茶端给容畦一杯：“瞧你这打扮，是寻到你叔叔了。你叔叔在做什么生理，我们在这京城，也算土著，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就说一句！”

本已坐下的容畦忙又起身给郑三婶行礼：“多谢婶子了！我叔叔是在扬州开当种盐的，这回进京，是想瞧瞧在京城可能开什么土产店！”

开当种盐，这可是大商家。郑三婶不由往容畦身上扫了眼，容畦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不少，自然明白郑三婶这打量是为什么，忙道：“叔叔家里，生意做的大，我年纪轻，不过是去帮个忙罢了！”

这话郑三婶就听出来了，不过是伙计一样，不由叹道：“也难为你！”容畦又是一笑：“叔叔能收留我，已算意外之喜了，若再抱怨总是不好！”

“我瞧容小哥你这长相，天庭饱满鼻梁高挺，是个有福的！以后好好在你叔叔那边帮忙，等再过几年，寻房好媳妇，就够了！”容畦忙又起身谢过郑三婶。郑三婶这里和容畦说些闲话，嫣然在屋里逗弟弟玩，郑小弟和姐姐玩了一会儿，就扭动着身子想要出去，嫣然拗不过他，也就放他出去，顺手拿过一个没做完的针线做起来。

边做针线嫣然边听自己的娘和容畦说些什么，听了几句不由微微一笑，这容小哥，倒是比程小哥要识好歹。

“容小哥来了，也不晓得，要晓得的话，家里那罐好酒，昨儿就不开了！”郑三叔的声音已经响起，容畦忙起身给郑三叔行礼，又请郑三叔夫妻上座，他正正经经给郑三叔夫妻拜年。

郑三叔不由大悦，受了礼让容畦坐到一边就笑着道：“这年头，像你这样礼数周到的年轻人已经难找了。只是怎么只见你，不见那位程小哥？”

“当日和程大哥分别，他往江西我往扬州，我叔叔还好，虽不知道地址，到了扬州一问就知道他住桥下江边，可是程大哥那边，不但不知道地址在哪里，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江西这么大，是要一步步走过去的，我虽惦记着程大哥，可并不晓得他此刻在哪！”

容畦一五一十说了，郑三叔摸下胡子：“哎，这寻亲的事，要不凑巧，寻个七年八年的都有，今儿你既然来了，又来拜年，一定要在这里吃饭。大妞！”

“你啊，怎的又叫她大妞？”郑三婶嗔怪地对丈夫道，郑三数只呵呵一笑，就对走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的嫣然说：“你把那日老夫人赏的鹿肉拿出来，交给厨房料理了，我啊，今儿要好好喝一杯！”

原来她不止叫嫣然，还叫大妞！容畦听了这个小名不由一笑，嫣然正好把那盘子鹿肉寻出来，交给小丫鬟让她拿到厨房去料理，就见容畦唇边有一抹笑，不由稍微打高一点帘子，瞪他一眼，接着放下帘子，继续做起针线来！

容畦在郑家用饭，嫣然也没出来吃饭，等送走容畦，郑三婶才进屋来寻女儿，见自己放在桌上的只做了一半的鞋女儿已经做完了，拿过来瞧瞧，见针线比自己细密多了，本想抱怨女儿开口却是：“都说新年不动针线，为的是你忙了一年，也好歇歇，怎的你倒给我把这鞋做完了？”

“娘，您也说了，不过是为的新年好歇歇,我在里面，又没什么重活要做，哪就累到了。若我不帮您做这鞋，难道我爹就等到过完年才能穿新鞋子？”

嫣然的懂事贴心是最让郑三婶欢喜的，也是让郑三婶担忧的，听了女儿这话她就拍拍女儿的手：“你啊，就是太懂事太贴心了。不然的话，当年夫人要你进府，你大哭大闹闹着不肯去，夫人听了也就会厌弃的！”

“娘，那些事提了做什么？况且当时祖父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我若真的大哭大闹不肯去，夫人厌弃了我，对祖父，对爹，还不是会同样厌弃。我们，终究是侯府的下人，就算真的想出去，也是要堂堂正正出去，而不是那样被主人赶出去！”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心里有些酸涩，把女儿的手紧紧握住：“那时你还小，可现在你都十五了，大姑娘了，你的终身，难道真的陪着大小姐出阁，到那边配个小厮就完了？”

再或者，郑三婶不敢说出来，不配小厮，索性被姑爷收房，没儿没女的话，不过就是陪大小姐一辈子！就算有儿有女的，做姨娘做的吴老姨娘那样，看起来已经很好，但细细想来，哪有自己家给女儿备一份丰厚嫁妆，把女儿嫁到一户殷实人家来的风光？到那时，不照样可以借侯府的势？

“娘，您瞧，您又哭了，这还是大正月里呢，您放心，我有主见的！”嫣然见娘眼里有泪，忙抱住娘的胳膊安慰。

“我可和你说好，别人家想着女儿去做姨娘，得势了一家子在外头横行霸道的，这样我可不羡慕。就算哪个爷们，或者姑爷看上你，你可都要推了！”郑三婶心里又安慰又酸楚，拍着女儿的胳膊说。

嫣然搂住娘的胳膊在那摇了摇：“娘，我晓得的！我是祖母教出来的孙女，怎么会被那些表面风光给迷惑了？”说着嫣然想起什么一样，从衣衫里掏出一个荷包：“差点忘了，这是过年时候老夫人赏的，我瞧这花生葫芦做的比往年可爱，想着特地留给阿弟呢！”

嫣然打开荷包，拿出两个小金锞子来，这两个小金锞子做成花生葫芦的形状，虽不重却做工细致，郑三婶虽埋怨女儿几句不该想着弟弟，还是从外面把儿子抱来，嫣然已经寻了小红绳来把这两个小金锞子串成一串给郑小弟带上。

白嫩的手臂衬着红绳，花生葫芦金光闪烁，十分可爱。郑三婶看着女儿，心里暗下决定，不管女儿怎么想，总要先看好了女婿人选，不然的话，就算被放出来，那时还到哪里去寻好女婿？

嫣然在家待了两日，也就收拾了东西进侯府当差，像往常一样走到花园那边的后门，门和平常一样应手而开，可是门里却不像平常一样是个婆子守着，而是个俏生生的丫鬟，瞧见嫣然要进来，这丫鬟细细一瞧就笑着道：“嫣然姐姐这是要进府里，今儿你就往另一边绕吧。”

看来是侯府主人要在花园里招待客人，这也是常事，嫣然笑了笑就对那丫鬟道：“多谢妹妹了，我瞧着你，像是服侍少夫人的？”那丫鬟已经笑了：“姐姐眼力好，原本我还以为，像我这样一直做粗使的，姐姐认不出呢！”

曾少夫人虽带了人手来，可一个院子里面，总有贴身服侍做粗使的，跑腿的，曾少夫人带来的人手也只能在要紧处。剩下的全要曾府补上。再在曾少夫人嫁过来前，她娘家管家就特地过来，和侯府的管家一起，细细地给曾少夫人挑选服侍的人。挑选的那半个来月，侯府下人住的地方，那叫一个热闹，就为的能挑上去服侍少夫人，要知道，这可是侯府未来主母，服侍她，比服侍别人有脸面的多。

此刻说话的这个丫鬟，嫣然记得她娘是在赵氏院子里负责浆洗的，那几日也曾去寻人说情。嫣然自然记得她，听丫鬟这样说也就淡淡一笑：“都是服侍人的，哪就比别人更尊贵些？”

“嫣然姐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见这丫鬟又要继续吹捧，嫣然正打算往另一边绕去，就听到这丫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桃，让你在这守院门，怎的和人攀谈起来，这声音，大的都能惊动亭上的少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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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嫣然看着款款走来的莲儿,对莲儿微微颌首当做打招呼就解释道：“本是我要从这花园里过,小桃和我说少夫人在里面待客,就和小桃说了几句，惊动了姐姐，是我的不是！”

嫣然是曾之贤身边大丫鬟，又得曾老夫人青眼，这些莲儿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听嫣然口气平和就淡淡一笑：“原来是嫣然妹妹啊,这小桃也是不懂事，别人自然要拦，嫣然妹妹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拦，从这边有条小路,悄悄地过去，惊动不了少夫人的！”

嫣然当然晓得那条小路，此时听莲儿这么说，晓得莲儿是在显摆她在曾少夫人面前有脸面，不过接受这个好意也碍不着什么，也就对莲儿笑一笑，走进门里。

莲儿睨一眼小桃，这才往里面去。小桃忍不住扯动面皮，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生怕别人在世子和少夫人面前有了脸面，百般打压别人。见了当红的，又在她们面前百般讨好。这样脾性，瞧着能讨什么好去。

嫣然进了园子，又对莲儿致谢过，也就从小路匆匆离去，连不远处亭上坐了些什么人都没去瞧，横竖来往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莲儿刚要往亭上去，就有个丫鬟过来：“莲儿姐姐，少夫人叫你呢！”

莲儿忙三步并做两步走进亭，曾少夫人瞧见她来了就笑着道：“周姐姐夸你又聪明又能干又大方，要赏你呢！”

这被称为周姐姐的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妇，家里父亲是户部侍郎，听曾少夫人这么说就啐她一口：“这成了亲，谁不是越发温文了，偏你，比原先还促狭呢。我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就巴巴把人叫来讨赏。罢罢，你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能赏？”

说着周氏就褪下一枚石榴红的戒指，莲儿忙上前双膝跪倒谢赏。周氏把那戒指给了莲儿，又和曾少夫人说几句玩笑。莲儿正要退出，下手坐着一个穿鹅黄色外衫的少妇就笑着道：“果真侯府丫头和别地不一样，我们家的丫头，听说要得赏钱，跑的比什么都快，侯府的丫头这不卑不亢的劲儿，果然不一样！”

曾少夫人也抿唇一笑就问莲儿：“你方才去哪了？”

“方才听到有人在院门口说话，担心惊扰到少夫人，过去一瞧，见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从家里回来，要从别处绕出去。想着她是个妥帖的，就大胆让她从小路穿园子回去了！”

莲儿老实回答，曾少夫人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周氏已经笑着道：“这丫头这事做的好，小姑子可不是好得罪的！”曾少夫人又是抿唇一笑：“难怪姐姐被人赞呢，原来连这些都记得！”

周氏伸手捏曾少夫人脸一下，已有人问道：“府上的大小姐，就是定给石家那个，哎呀，当初怎么就这么可惜，偏偏定给了一个败子！虽说是个举人，可这京城里别说举人，就是进士，三年一茬，那也是车载斗量。”

这些事曾少夫人不好谈的，岔开别的话题，莲儿也退出亭子，伸手抚一下手指上的那枚新得的戒指，这脸面可是自己挣的，而不是像嫣然一样，口出狂言，到时跟了大小姐出嫁，不过是嫁去破落户人家，以后日子，准定不好过！

嫣然回到房里，稍事休息换了衣裳就去曾之贤屋里，曾之贤正在那和曾之敏几个在那玩耍，曾之敏过了年也七岁了，不再被视为顶小的孩子，已经开始留头，每日也要去书房，除此还要学些针线。她是娇养长大的，这些学来只觉苦不堪言，此刻能和哥哥姐姐在一起玩耍倒求之不得。

嫣然进屋给曾之贤行礼，曾之贤已经哎呀一声对嫣然道：“你来陪敏妹妹玩吧，这小小孩子，怎么想出这么些花样来？”曾之敏的小鼻子皱起，对曾之贤道：“姐姐不想和我玩？”

“不是姐姐不想和你玩，是大孩子不想和小孩子玩，就像我初回来时，二哥也不想和我玩一样！”曾之梧在旁边插嘴，曾之敏皱起眉头，开始计算曾之贤比自己大几岁，十个手指头全伸出来，才算计算出曾之贤比自己大九岁，曾之敏不由哎呀一声：“姐姐已经十六了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的和姐姐一样大！”

曾之贤噗嗤一声笑出来，嫣然已经领命坐下陪着曾之敏玩起来，曾之梧十分老成地摇头，就只差说出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了。曾之贤看着面前情形，唇边笑容越来越深，这人和人，本就是处出来的，不是生分出来的！

新年里主人们忙着迎来送往各自应酬，下人们也能找到些乐子，颇有些人愿这正月过的慢些，好让这快活日子显得长一些。不过时日怎会因此停下脚步，很快正月十五就到了，过了这灯节，年就算过完。

嫣然也在曾之贤的指派下，在正月十六带了些东西去石安那边，进的院子却见容畦坐在院子中间，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瞧。嫣然不提防容畦也住在这里，倒吃惊不小。

容畦已经起身对嫣然拱手：“郑大姑娘来了，原本叔叔给我们寻了住处，可我想着这里还不错，就禀明叔叔，搬到这里来住！”

“容小哥能不忘旧情，也是好的！”嫣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心绪已经飞快复原，对容畦笑着答。

小厮已经从屋里走出，见嫣然在和容畦说话，不知怎的就心里有些不舒服，上前对容畦道：“容小爷，您叔叔前几日还说呢，您凡事都要立起个体统来，既能和我家爷平常交往，这些底下人，就别来往的这么密切！”

嫣然不料还有这么一番话，眼不由一眨，容畦却不知小厮心中有别的念头，只当是自己叔叔这话让这小厮恼了，忙对小厮道：“这从何说起，我本是做生意的人，三教九流都要交往，哪能只和……”

“容小爷，令叔父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您啊，还请先进屋，这里的事，本就是我们底下人做的！”小厮越发说的快了，这让容畦皱眉，想再解释几句却又碍着他们不是自己家的下人，也就叹声气进屋去。

嫣然刚要问个究竟，就见这小厮笑眯眯地对嫣然道：“嫣然姑娘你到这檐下来坐，这日头有些毒，晒到了可就不好！”嫣然只觉得今日这小厮殷勤的有些不同寻常，眉不由微微一皱才对小厮道：“还没出正月的日头，哪里就毒了？姑爷可在，老夫人让我送些东西呢！”

“在，我家爷现在日夜攻读，就等龙门一开，能金榜题名，好迎娶你家小姐，也不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这小厮说的都快手舞足蹈，看着嫣然的眼也越发热切。

嫣然的心不由一跳，这小厮对自己，好像有些别的念头，这可不成。嫣然急忙站起：“那就请把这些交给姑爷，我今儿并不是借回家的机会出来的，还要赶着回去！”

小厮嘻嘻一笑，还要再说几句什么，石安在屋里听的皱眉，挑起帘子走出来：“兴儿，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出来总有一定之规，哪能拦着别人！”

兴儿见主人出来，急忙应是，嫣然已经给石安行礼，石安对她点一点头：“多谢了，你先回去吧！”嫣然应是走出，上了车才觉得心头开始扑通扑通直跳，仔细回忆从头一次来石安这里再到现在，好像自己也没有做别的出格的事，为何这兴儿有这样念头？总不会是石安对兴儿说了些什么吧？可也不会，石安算得上君子一枚，这样的人和世子是不一样的，不会没问过妻子就对妻子的丫鬟擅自处置。

想到曾之庆，嫣然不由想到莲儿，还有那日莲儿对自己的得意洋洋，嫣然不由抿唇一笑，这人啊，总要到老了时，才晓得这一生是真得意还是假得意。

石安等嫣然一走就对兴儿沉下脸：“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兴儿有些委屈地道：“爷，那日您可是说，给我寻一房好媳妇的！我瞧着，这嫣然就非常不错，况且她是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我是您身边的得意小厮，这叫一个门当户对！”

石安见兴儿越说越不像话，伸手打他脑门一下：“不像话，哪有还没娶人家过门，就打量别人家丫鬟的？”兴儿抱着脑袋不说话，石安拎着他耳朵进屋，打算继续教导几句。

那几句话却已落到容畦耳里，容畦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松开，那书上的字已经被容畦的手汗濡湿。做丫鬟的人的终身，是由不得她们自己的。可是这心，为什么会有点没来由的疼，不是早该知道这是事实了？容畦把手摊开，想寻一个答案，却寻不出。

嫣然见车在街口就停下，不由奇怪，那赶车的大汉已经道：“姑娘，前面被人堵住路了，累你腿，走几步吧！”这是曾府的后巷子，这一块住的还是曾家族内的族人，按说不会有人会来堵住，嫣然更感奇怪，但还是跳下车付了车钱就往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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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赖

走了两步嫣然不由惊讶,这人堵的更多,听着像是里面有人在嚷我和你家小姐如何如何。小姐？这侯府内的小姐，只有曾之贤和曾之敏,曾之敏还小,那这事就关曾之贤了？嫣然心里暗忖，可这人堵着的门口并不是侯府的门,而是曾家族内最富的一家。

因着富，这家的门很是堂皇。门上都没悬匾额，顶多就是门边一个曾字,难不成这人把这道门当成侯府正门在这里撒赖？嫣然又听了这句，眉头紧皱,这人是疯了不成,跑来诬陷曾府女儿的名声,十足找死！

嫣然往两边瞧了瞧，见除几个路人外，旁的人脸上都不赞成，更多的还是看戏神色，嫣然了然，也不再听下去，就往另一边走去，走到一半，就见自己的爹带了人走过来。

嫣然忙上前唤爹，郑三叔就是为的这件事出来料理的，对女儿点点头就道：“好生回去服侍小姐，这种事，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呆子，听了些疯话就当随便找一家府邸就能赖上的！”

“爹，我知道！”嫣然的回答让郑三叔笑了：“明白的，赶紧进去吧！”嫣然哎了一声就往另一边的角门行去。郑三叔已经收起对女儿的温煦笑容，往那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地方走去。

走的近了，听的那人还在口口声声地嚷：“我和侯府小姐，早已有情，这是她所赐罗帕，瞧这上面，还有她绣的字样！”那人嚷这几句也不晓得嚷了多久，接着又对着那道大门嚷道：“小姐，你出来，我晓得你即日就要嫁了，可你也要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心啊！”

郑三叔听了两句，听的好笑，咳嗽一声众人就让开一条路，这嚷的人还以为曾家主人来了，抬眼见郑三叔四十出头，侯府的大管家，自然不是那样小家仆人的打扮，一样是穿绸着缎，腰悬荷包，走出去，别人只会当是某家富户的家主，而不会认为只是管家。

况且这里围着的人，多是郑家的下人，对郑三叔自是恭敬有加！这人心中大喜，认定了郑三叔就是曾侯爷，跌跌撞撞冲过去就叫岳父：“岳父，小婿和令爱定情日久，有这方罗帕为证！”

这话方说出来，周围的人就忍不住笑了，郑三叔的眼一抬，众人也就收起笑容，郑三叔看着这男子，见他十八|九年纪，生的还算白净，瞧着也算读了几年书，可是这脸色已经有饥色，也不晓得饿了多久，还有手上那帕子，的确精致，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香味。

可惜这样的帕子，拿出去哄那没见过世面的说是大家小姐的东西会有人信，要去哄那见过世面的，一个个都只会笑。这样帕子，曾府都不晓得有几千几万，真要拿方帕子来就说和曾府小姐有情，曾府那可是有几千几万个小姐都应付不来。

见郑三叔不说话关微笑，这人心中不由忐忑，毕竟这方帕子是他无意间得来，见上面绣花精致，隐约还能闻到香味，收在怀中如获至宝。前几日被一熟人看到，仔细瞧了就说，这只怕是曾侯府的小姐的东西流落到外头来，撺掇他拿了这帕子，上门去嚷着和曾家小姐有情，到时曾家为了小姐名声，也要拿出银子打点，这样大户人家，拿出的银子不是少数，也能得一世温饱。

此人穷得极了，早把那廉耻二字忘的精光，想了想咬牙上曾家门前来，却因不熟，只寻到曾家这一户富有的族人家门口。这家排行行七，却没有女儿，听的有这样的人来，本想把人打出去，等再细听听，却觉不对，悄悄让人从后门进了侯府，和曾老夫人说了。

曾老夫人听的这话，登时大怒，这样的人，诬陷大家小姐，真不晓得长了多少颗脑袋，命人唤来郑三叔，让他带人出去，剖说分明，把人当街打死。这样诬陷大家小姐的流民，就算是御史知道，顶多也只能说一句气性有些重，断不会弹劾曾家草菅人命。

郑三叔得了令，带人出来，听的此人果真在那满口胡说八道，脸上笑容越发嘲讽，点着那人道：“曾家小姐，你可知道曾家小姐是何等样的身份？”

“岳父，小婿自然晓得曾家小姐是何等样的身份，故此才这般上门，还求岳父瞧在小婿一片赤诚的份上，许小婿迎娶小姐回家，免得棒打鸳鸯，天各一方！”

说着这人又大哭起来，郑三叔很有耐心地听完，指着那道大门对着这人道：“你说，你是和这家小姐有情？”这人已经点头：“岳父，难道我连自己岳家都会认错，我曾数次等在这道大门外面，等丫鬟过来传信。那丫鬟生的也好，细条条的身子，常穿水红比甲！”

曾府丫鬟，多半都是细条条的身子，爱穿水红比甲的那就更是多的数不清！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郑三叔对着旁边的人道：“还真有鼻子有眼！”

“就是，谁不晓得七老爷家，只有两个小爷，这两个小爷今年都还不到十岁，哪里来的小姐？”旁边围着的人看了半日，此刻才笑着道破。

这家没有小姐？自己找错了，不对啊，明明都说曾家侯府里，可是有两位小姐的，其中一个，今年十六。这等人家的小姐，自然生的是花容月貌！这人思量定了，大叫一声：“岳父，您别诳我，那日您可记得，我在门边等着时，您走出来瞧见，吩咐小厮把我赶走！岳父，我是熬不得相思之苦，才上门来的，岳父，您休要嫌贫爱富……”

“郑三哥，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好女婿，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再说你家明明是在另一边，他是从哪里知道，你在七老爷家了！”围观的人看戏看的也差不多了，戏谑地问郑三叔。

郑三叔摆手：“我怎么知道，这等坏了心肝的，就该活活敲死，以警世人！”说着郑三叔就喝一声：“来人！”

身后跟着的粗壮汉子立刻上前，那人见势头不好，立即跪下抱住郑三叔的大腿：“岳父啊，您就别装管家来试探我了，小婿的确是和小姐有情！”说着这人就把那块罗帕送上：“岳父，这等罗帕，哪是外人能有的，是小姐亲手赐的！”

“偷了人的东西，就来诬陷别人，这等贼人，就该敲死！”说着郑三叔把那人一脚踢翻，粗壮汉子已经上前来把这人捆好，这人见势头不好，挣扎大喊：“岳父，岳父，就算我说错，你也该送官！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家就草菅人命！”

送官？郑三叔冷笑一声，已经有两个衙役走过来，对郑三叔抱拳行礼才懒洋洋地对那人道：“你也晓得这是青天白日，天子脚下，那你还空口白话诬赖人家小姐？这种罗帕，几千几万人人都有的东西，只有不识数的人，才会以为大家小姐也像那村里没见识的村姑一样，把这罗帕当定情之物！”

一个衙役骂了，另一个衙役已经道：“原本我们兄弟听着，都气的很，名声哪是这样好诬陷的。我们家大人派我们哥俩来，为的就是让我们哥俩动手，敲你一百大板，死生各安天命！”

那老粗的毛板子，又没使了钱，别说一百大板，只要五十板子下去，这口气就不见了！此人此时才晓得惶恐，大哭起来：“张大哥、张大哥，你到底在哪里，快些出来，我不要被打，我不要死。我说，我全都说，都是张大哥挑唆我的，说拿了这帕子，往大户人家门口一站，说和他们家小姐有情，大户人家为了遮脸面，也要把我请进去，到时会送我许多银子遮脸，说不定还会送个丫鬟给我。求你们，别打我，别打我！”

说着这人就挣扎着要跑，可是怎会跑的过那几个粗壮汉子和衙役，早被老鹰叼小鸡似的叼过来，捆了双手，也不堵嘴，就在那一五一十地打起来。

初时那男子还挣扎求饶，求饶不过就开始乱骂，但不管求饶也好，乱骂也罢，都被衙役们充耳不闻。到不得二十板子，就昏了过去，再没声音。衙役们都是见惯的，依数打了一百板子，打到后来，已经是打在死肉上了。衙役们也这才把人放下，自有人把这人的尸首拖走，又请衙役们去喝酒道谢。

衙役们在外面打板子时候，郑三叔已经进到侯府里面去给曾老夫人回话。曾老夫人那时正在和曾之贤说话，听丫鬟说郑三叔在二门外侯着，就让人把郑三叔请进来，这里拍拍曾之贤的手：“这种街上无赖，拿了不晓得哪里来的东西，在外胡说八道的，我也见的多了，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孙女，孙女只是以为……”曾之贤恭敬应是，但脸上还是有害怕之色，虽晓得这是诬陷，可口口声声曾家小姐，这年纪适当的侯府小姐，可只有自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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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平息

“小孩子家,没经过这些,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说句你会觉得我心狠的话，休说这是诬陷,就算是真的，你糊涂油蒙了心肝和人定了情，对方拿了你赐的表记上门嚷嚷，一概都当做贼打死算数！”

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贤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曾老夫人再次安抚地拍拍孙女的手：“这种事,一家子的名声要紧，哪管得上小孩子心里的情？你进去吧，这会儿你郑三叔只怕已经到门口了！”

曾之贤应是，和嫣然进到里屋，进去许久那面上都还有没褪掉的惊讶之色。嫣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安抚地道：“二太太过世时候，小姐想来还小，没听过这些事。我听我祖母生前说过，差不多二十年前了，这家来头更大呢，堂堂国公府，某日有人要闯进去，拿的还不是这到处可见的罗帕，而是一块十分精致的玉佩，口口声声说国公府的三小姐和他有情，赐给玉佩。国公爷听说了，哪容的人分辨，他气性又大，吩咐人登时就乱棍打死，然后进宫去给陛下请罪，说自家名声哪能容的人这样诬陷。人已经打死了，天子若觉得是国公草菅人命，宁愿舍了这爵位不要！”

曾之贤正听的入迷，见嫣然停下不说，就问：“后来呢？”嫣然笑着道：“后来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流氓，也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打死了也不过就白白打死。群臣本就有教化之力，在京城地面上竟有这等人想诬陷勋贵人家，群臣都该得罪，而不是说国公府有错！”

曾之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的是，倒是我拘泥了，以为……”说着曾之贤脸一红，有些说不下去，嫣然抿唇一笑：“二太太没了的时候，小姐您还小呢，这些事听的见的多了，就好了！”

郑三叔被曾老夫人叫进来，也没有进屋，而是在窗边躬身回答曾老夫人的问话。曾老夫人年纪有些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就由红衫在那传话。听郑三叔说完，曾老夫人才点头：“办的不错，很妥当。只是那个叫张大哥的，还要衙门里加紧去寻，这等挑唆的人，就该同罪才是！”

红衫把话传出去，郑三叔应是，曾老夫人又道：“还要和你侯爷说，京城好几年都没这样的事了，总要上道疏，备细说清，免得以后又有人痴心妄想富贵，让人头疼不已！”

郑三叔应是后，又等了许久，见红衫没有传话出来，这才在窗前给曾老夫人磕了头，出外料理去了。

等郑三叔走了，曾之贤从屋里出来，曾老夫人才对她道：“你年轻人，耳朵比我好，可都听见了？大家闺秀的名声，何等要紧，哪是这样随便一句就能诬陷的了？若真能轻易诬陷，让小人得以富贵，那些无赖也不用做别的，只要偷偷买嘱那些浆洗上的婆子，那些洒扫的小丫鬟，偷一两件衣衫出去，拿一两样东西出去，就能上门来说这是赐的表记。岂不乱了套了？当日陈国公府，那块玉佩还真是她们小姐的东西，怎么没的呢？不过是她奶娘好赌，没了本钱就拿了小姐的玉佩出去典当，后来也没赎回来，不知怎的就落到那人手里，于是他想争一场富贵。这样的东西，活该打死！”

“那，祖母，那小姐的奶娘呢？”曾之贤等不及又问，曾老夫人唇微微一撇：“查出来后，那奶娘就被赏了五十板子。全家都被逐出国公府，除了随身衣物，什么都不许带！”

能做小姐们的奶娘，也是养尊处优的，那五十板子下去，人早没命了。更兼全家被逐出，那些积攒的钱财一厘都没带出去，还不晓得以后日子怎么过。

曾老夫人见孙女眨着眼就道：“说来呢，那小姐本是庶出，性情也有些软，不然也不会被奶娘欺得这等。恶仆欺主，我见的多了，但总要记得，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主人就是主人，仆人就是仆人，平常待他好那是平常的事。若犯了错，一般也要惩处！”

曾之贤晓得这是曾老夫人趁机教导自己，急忙应了，曾老夫人这才往嫣然身上瞧了眼，接着叹道：“当日我许过你祖母的，只是后来你夫人这样做，我总不好驳了你夫人的面子，原本想着你在我身边伺候几年，我再给你好好地寻一门亲事，也算你脸上有管。谁知后来又遇到这事，我想着你去服侍你小姐几年，后面陪她出嫁，到时由你小姐把你放出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只是这件事，总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难以分说！”

嫣然不料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急忙给曾老夫人跪下道：“老夫人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得，人生事，总有预料不到的一些事情。若真要怪，也只能……”嫣然后面没说下去，曾老夫人已经把嫣然扶起：“我晓得的。孙女啊，你可记得我今日的话，这嫣然的终身，你可要好好寻了！”

曾之贤急忙应是，曾老夫人已经笑着道：“你大哥哥呢，平日间做事还像个小孩，可有时又老成，我听他说过了，他要姑爷答应，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姑爷也应承了，我啊，心里为你高兴！”

曾之贤的脸又红了，低声叫声祖母，嫣然也不由一笑，因那无赖上门胡闹的事，在这样人家，不过就是增了几日饭后的谈资。

那人口中的张大哥也很快寻到，这样的流氓无赖，也没有什么名字，不外就是叫个张三，他可比那上门来闹的要聪明多了，见衙役寻到，连声说不过是开玩笑的，谁知那呆子当了真，这样的人被官府活活打死是他活该。

官府也料到此人会推的一干二净，既非主犯，也就寻了偷盗事情，把他远远地发配了。曾侯爷给天子的那道奏章也被批下来，准奏照行，官府又借此抓了一批为祸的流氓无赖，这段时日，街面上少了这些人，倒还安静许多。

这样一件事，也就很快烟消云散，在众人口中又有了新的话题，这时光过的很快，转眼曾之贤姐弟就满了孝，曾府去给曾二老爷夫妇在寺里做了道场，曾之贤姐弟也就脱孝穿红。

曾之贤姐弟要脱孝穿红，曾老夫人早已让人把备好的衣料首饰送来，嫣然和针线房的绣娘们，日夜忙碌，赶出四套衣服。等曾二老爷做过道场，曾之贤姐弟脱了孝，郑三婶也就托人传话，让嫣然回家一趟，说嫣然的哥哥和嫂子带着孩子来了。

嫣然这个哥哥是过继给大伯的，早已成亲生了孩子，不过因正式过继，和这边并不亲密，这回会带孩子一起来，只怕是郑老爷子的安排。嫣然虽对这个哥哥不算太亲热，但听的他们来了，还住了好几日，也想着回去瞧瞧，和曾之贤告过假，吃过午饭就往郑家来。

这条路嫣然已经走的熟极，刚走到巷子口就见一个小厮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不由皱眉上前，再一瞧这小厮有些眼生，登时嫣然的眉就皱起：“你是什么人，来我家门口探什么？”

这小厮听到嫣然的声音，转头瞧了瞧嫣然的打扮，他是在行的，一下瞧出嫣然的衣饰虽不错，可也不过是个得脸的丫鬟，忙对嫣然拱手：“这位大姐，我只是想问问，这家可是姓郑！”

“正是姓郑？你有什么事吗？”这小厮听的嫣然的回答，这眉头皱的更紧，自家主人，怎会识得这样人家，虽说瞧着是十分有面子的管家，可这样身份的人，自家主人哪能折节拜访？想着小厮就抓下后脑勺，嫣然的眉皱的越发紧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出来，我就喊人来把你送官了！”

这小厮听的嫣然这样说话，忙双手摆动：“这位大姐，我家主人遣我来下帖子，说今日要来拜访，我不过是怕走错了，请问你家既姓郑，可是行三？”这话更加奇怪，嫣然往小厮面上瞅一瞅：“我爹爹确实行三！”

“那没错啊，可是我家主人，哪会认得这样人家？”小厮嘴里越发嘀嘀咕咕，嫣然的俏脸一板：“少啰嗦，帖子拿来，我瞧瞧可是给我家的？”

小厮并没拿出帖子，心里还在狐疑，接着身后就传来笑声：“叫你来送张贴，我都到了，你的帖子还没送到，这等做事，你平常的伶俐都哪去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呢，嫣然想转身，这声音又道：“郑大姑娘，这人家总要分了内外，男女总要有别，怎的，你此刻就忘了吗？”

这人的声音嫣然还没想起来，这话倒想起来了，嫣然转身瞧着说话的程瑞如，腮帮子不由鼓起。程瑞如还是笑吟吟地看着嫣然：“怎的，郑大姑娘，这才一年多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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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嫂嫂

一年多了吗？嫣然在心里算了算,此刻是八月,他们走的时候是去年二月,的确是一年多了。不过此刻嫣然不想和程瑞如说话，小脸一板就道：“你是来寻我爹？那你在外等候，我进去问问！”

嫣然说着就推开门走进去，那小厮见嫣然这样，不由哎呀一声想要上前阻止,程瑞如已经对他道：“休如此,既然要等，就等着吧！”

小厮啊了一声：“可是爷，这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我比你清楚明白！”程瑞如乍见嫣然，心里也很喜悦,这一年多不见，嫣然生的更好了，更加大方了，也更适合……。程瑞如想着想着，唇角弯弯脸上带笑。小厮在旁见主人如此，心里不由嘀咕，总不会自己主人看中这家的姑娘了吧？瞧这样子，生的还好，不过是底下人，顶多能做个姨娘，不过若真是得宠的姨娘，到时也要多吹捧着些。

主意一打定这小厮就对程瑞如道：“是，是，爷说的话，我全明白！”程瑞如嗯了一声，管家已经拎着东西过来，见程瑞如站在那，急忙道：“爷，您不是说您先过来，让我去买东西吗？这会儿东西买来了，怎的您反站在外头，这不成！”

说着管家就上前要去叩门，被小厮拦住，见小厮给自己做眼色，管家晓得内里只怕有什么事，只得继续等在那！

嫣然进了家门，本打算立即去和自己的娘说程瑞如来了的事，可转念一想，谁让他原来那么欺负自己，总要让他多在外头等一会儿。这么一想就扬声喊一声娘。

郑三婶已经从屋里出来，见女儿回来十分欢喜，忙要丫鬟去厨房吩咐多做几样好菜，嫣然止住她：“娘，我今儿不在家吃晚饭，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哥哥嫂嫂还有我大侄儿呢？”

郑三婶听的女儿这么问，面上神色有些变化，嫣然察言观色，晓得只怕是闹不愉快了，忙轻声道：“娘，哥哥总是过继出去的了，您啊，就……”

还是女儿贴心，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轻叹一声道：“我现在也不想着他把我当亲娘一样，不过是你哥哥，在你大伯家里，难免会受些气！”

这话听着奇怪，哥哥过继过去，那是郑家这一支的长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是长子出继。就会的长房长子，身份不一样！怎会受气？

郑三婶正待要细说，郑大嫂在里面听见声音抱着孩子走出来：“妹妹回来了，越发生的好了。也不晓得哪家的小子有这福气，能娶了你！”

说着郑大嫂就让怀里的孩子叫姑姑，这孩子已经七八个月大，长的虎头虎脑的，嫣然一见就喜欢，抱过来时顺手掏出两个小金锞子：“这给你玩，哎，知道的晚了些，不然的话，还能给他打金锁片呢！”

郑大嫂是郑家在乡间相的媳妇，家里殷实，也读过三四年书，比起别的村姑要有些见识。见嫣然出手大方，忙代孩子谢过又道：“妹妹不用着忙，这金锁片太公公已经打了！”

嫣然笑一笑，郑小弟也从屋里跑出来，见了嫣然就要抱：“姐姐，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要叫我叔叔？”

嫣然一手抱着侄儿，也只有坐下让弟弟偎依到自己膝盖前：“因为是哥哥的孩子啊！”

“那姐姐的孩子，要叫我什么？”这话让郑三婶笑出来，伸手打儿子脑门一下：“傻孩子，你姐姐要出嫁，还早着呢！”想着郑三婶不由叹口气。嫣然知道娘的心病在哪里，当着嫂子不好劝说，猛地想起外头的程瑞如，忙道：“娘，爹在家吗？外头有客来访呢！”

有客来访？郑三婶的脸一下往下拉，点女儿额头一下：“有客来了，你还在这和我说话不立即告诉我，越大越坏了！”嫣然嘻嘻一笑，才不告诉自己的娘这是故意的。

郑三婶往外去，郑大嫂细细瞧了瞧嫣然道：“妹妹也不小了呢！”嫣然抬头看一眼嫂子，抿唇一笑，这一笑越发显得动人。郑大嫂牙一咬，想着婆婆这边定是不会开口说的，倒不如自己开口说呢，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郑大嫂忙啦了嫣然的手往里走：“妹妹，不如我们进去里边说话！”

嫣然在侯府这么些年，自己嫂嫂那点心事，在嫣然瞧来，就跟小溪一样一眼就能看穿，听了嫂子的话，嫣然只浅浅一笑就抱了孩子，牵了弟弟往里屋去。

遇到嫣然时候，程瑞如就晓得今儿只怕不能那么顺利地进郑家了，谁知竟等了小半个时辰，管家小厮们都难以耐住性子，才见郑家的门打开，郑三婶走出。

程瑞如忙止住管家想上前的动作，满面春风上前行礼：“婶子好，这么些年不见婶子，婶子还康健？”郑三婶先觉得声音耳熟，再那么一细看，不由哎呀一声就对程瑞如道：“是小程哥啊，你这一走，也没有几年，怎的现在这穿着打扮就全不一样了？”

程瑞如面上还是难免有得意之色，但嘴里的话总要谦虚些：“不过是运气好，正好遇到叔叔，得了些机缘！婶婶这些年可好？”郑三婶一双利眼，早看见那两个小厮管家，瞧来这所谓的机缘，只怕是大机缘呢。心里想着，郑三婶就道：“这也是各人的福分，我啊，和原来也一样，你郑三叔也和原来一样，快往里面坐！”

程瑞如笑的越发谦逊，小厮越发觉得自己猜的对的，自己主人只怕对这家姑娘有什么念头，不过这姑娘生的不错，也算主人有眼光。管家心里狐疑，悄悄去问小厮，小厮没有说话只做个手势，管家也就耐下心，不去问别的，和程瑞如一起进了院子。

郑三婶本打算把人往堂屋里面让，但想起自己女儿还在里面，顺势请他们在院里石桌坐下：“虽说是秋日了，这秋老虎还煞厉害，小程哥也是熟人，就不必那么拘礼！”接着郑三婶就让小丫鬟来倒茶，又让家里的婆子赶紧把郑三叔找回来，又进屋取了些点心出来待客。

程瑞如坐在这院子里，听着郑三婶熟悉的声音，眼不由微微一眯，唇角又现出笑容。这动作被小厮看见，小厮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自己主人，定和这家人极熟。

见郑三婶还要张罗，程瑞如忙道：“婶子，您就别张罗了，我啊，也是熟人，比不得那些外头的！”郑三婶眼一扫，见茶呀点心啊都有，也就坐下道：“你要早回来个把月，还能见到小容哥，他七月才又回扬州，不过瞧这样子，他以后，只怕是扬州京城两边跑，好在水路顺畅，来回一趟也就两个月的时候！”

提到旧日好友，程瑞如哦了一声才道：“原来小容比我回来的还早，听婶婶的口气，他也寻到他堂叔了，不知道他堂叔待他如何？”郑三婶往程瑞如身上打量一下，程瑞如穿的并不算华丽，但衣衫料子都很好，再瞧还带了仆从，境遇和容畦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郑三婶不由叹一声：“还能怎样，不过就像个伙计吧。总比原先没地可去要好些！”

程瑞如也是聪明人，怎不晓得郑三婶话里的意思，见郑三婶给自己倒茶，忙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让管家上前把礼物送上：“前些年多亏婶子照应，不过几样江西土物，权充礼物，婶婶莫笑！”

郑三婶也不和他客气，让丫鬟收进去。见只有丫鬟来往，却不见嫣然，程瑞如不由有些焦急，刚要问时就听到郑三叔的笑声：“哎呀，小程哥，我听人来说，还当是他们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程瑞如忙起身行礼，郑三叔细细看了看程瑞如就道：“不错，不错，看来这世上有良心的人还是多些！”程瑞如晓得，这是郑三叔拿自己和容畦比较，忙应了声是。

郑三叔又拍一下程瑞如的肩，就对郑三婶道：“这大热的天儿，你倒把人往院子里让呢，赶紧，进屋说话去！”郑三婶方才进屋时，见女儿已经进了里屋，也就笑着道：“是，我想的没你周到，进屋坐吧！”

程瑞如巴不得这一声，进了屋却不见嫣然的影子，心里不由有些怅然，只怕嫣然还在里屋，她越大，果然越会回避了。不过自己，和原来也不一样了，想着程瑞如面上就欢喜起来。

这神色当然被郑三叔夫妻看见，不过他们想的也不一样，郑三叔觉得还不错，郑三婶却怕程瑞如经过这么一番变化，人心会变，可要细细地再瞧瞧。不过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郑三叔夫妻待程瑞如，还是那样亲热！

“妹妹，这位客人，瞧着不像，不像是……”郑大嫂从窗口望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嫣然见怀里的侄儿已经睡着，也就把他放到摇篮里，这摇篮还是郑小弟小时睡的，一直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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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伤心

听嫂嫂欲言又止的样子,嫣然不由眨下眼：“嫂嫂想说什么呢？这人不过就是……”嫣然本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当着嫂嫂，又有些不大好说出,只是浅浅一笑。

“白说一句罢了。嫣然,我没记错的话，你快十六了吧？”郑大嫂不过就这个问题和嫣然攀谈而已,此刻见嫣然和自己谈起来，也就转了话口，嫣然见她叫自己这样亲热,晓得等会儿说的话，只怕和自己亲事有关,眉不由轻皱一下,不过这件事上,连自己爹娘都十分做不得主，更何况是一个嫂嫂？

于是嫣然只是淡淡一笑：“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我三月的生日，过了年就不好再叫十五，要叫十六了！”郑大嫂伸手算了算才道：“十五还能算小，十六的话，却是真当时了。嫣然，你别怪我这个做嫂嫂的多嘴，虽说你的婚事，总要主人们做主，可若你在外看中了，去求一求主人们，主人们也会许的！”

果然如此，嫣然面上笑容没变：“嫂嫂说的，都是好话呢，可是嫂嫂，先不说主人们，就算主人们许了，还有我爹娘呢！”

“叔叔婶婶这么疼你，自然会肯的！”郑大嫂几乎是喊出来，这让嫣然的眉皱的更紧：“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呢！”

郑大嫂坐近一些拉了嫣然的手就道：“虽说你哥哥过继过去，可论起来，我们才是亲亲的。说来还是你几年前回乡下过夏的时候，那户人家就瞧中了你，此刻巴巴地托人来问呢。公公婆婆满心要许，才让你哥哥来时，再问一问！”

乡下庄子上，住的可不光是自己大伯，还有自己祖父呢，嫣然才不信这家子人真的好的话，祖父会不点头。想着嫣然心里就有了怒气，但还是不动神色地问：“这家子是什么人家？”

郑大嫂当嫣然已经有些动心，忙道：“他家是秀才呢，这儿子今年十六，生的一表人才，也在学里读书。说等你几年也没关系！”

“他家和我们是什么亲戚？”嫣然不耐烦听那些，直接问出，郑大嫂脱口而出：“这亲戚还近呢，就是姐姐家的堂小叔！”

这姐姐也不是亲姐，是那日寡妇带来的，序齿起来倒是她大，郑家也不会缺这么一副嫁妆，家里都以姐姐呼之。这话一说出来，再加上嫣然刚进家门，一提起哥哥嫂嫂时候郑三婶的脸色，嫣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老爷子是退下去享福的，当然不可能管家，自己伯父又是个瘸了腿的，这家自然是大伯母当。偏心着亲女这也是常事，可自己哥哥嫂嫂要拿自己的婚事去讨好大伯母，嫣然就接受不了。

不等郑大嫂还要说什么，嫣然就已经道：“嫂嫂，我晓得你和哥哥在那边，大伯母性情又不好，只怕是难做的，可大伯母说起来，也不过就是言语上刻薄了些，别的她不会克扣也不敢克扣。祖父还活着呢，难道她就敢克扣你和哥哥侄儿的吃穿不成？难道你以为，等祖父没了时候，她就敢把郑家的家财，都抵给了那姐姐不成？她要真敢这么做，我倒要佩服一下，可她不敢。”

嫣然一下说中郑大嫂的心事，对这门亲，郑大哥只存了可有可无的心态，可郑大嫂想来，小姑若真能嫁过去和那位姐姐做个妯娌，姐姐在那家也得高看一眼，自己这个促成婚事的，也成了功臣，嗣婆婆总会待自己好一些，不然的话，难道要活活地熬到婆婆老了，自己才能掌家？“

此刻嫣然一口道出，郑大嫂的脸一下红了：“妹妹，我并不是，只是那家，还是好的！”

“我自然晓得，若那家一无是处，他家也不敢向我们提亲，嫂嫂你更不敢开口和爹娘说出。不过还是那句话，我的婚事，由不得外人插口！”说完嫣然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又缓缓地道：“嫂嫂，我晓得做媳妇总是难做的，更何况那边细细论起，都不是亲婆婆。可是你凡事都要立起来，而不是大伯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家，总要等你和大哥撑起来，不然的话，郑家几辈子人在侯府吃的苦，受的累，全成了笑话！”

说着嫣然不由想到自己身上，那声音带了酸涩，强忍住道：“嫂嫂，你再苦，在那里人人都称你和哥哥大爷大奶奶，在家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可我二哥，也是大哥一母同胞的弟弟，现在还被人使唤呢！”

郑大嫂一张脸登时红了，嫣然还想再说几句，可悲从心来，竟说不出来，只是瞧着窗外，再不理郑大嫂，郑大嫂还想说几句话来回转，可她一向不能说会道，竟也愣在那里。

“嫣然，你不是说，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吗？差不多了，该走了！”冷不丁郑三婶的声音响起，郑大嫂急忙起身叫声婶婶，郑三婶没瞧她一眼只对嫣然道：“外头坐了人呢，我带你从另一边走！”

郑大嫂还想跟出去，郑三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大奶奶，不劳烦你！”郑大嫂怎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想辩解却又无可辨，只见郑三婶推开床背后通往厢房的门，拉了嫣然走出去。这下，不但没讨好了嗣婆婆，连着亲婆婆都得罪了，郑大嫂瞧着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的儿子，不由跌坐下来，自己怎会这样笨，好好一件事，变成这样了。

嫣然才跟郑三婶一走进厢房，郑三婶反手就把门给关起来，搂住嫣然什么都没说，嫣然本以为娘只搂着自己，可后来觉得脖子湿湿的，再抬眼一看，见娘吧嗒吧嗒掉眼泪呢。嫣然忙直起身：“娘，我没事的，真的，说那些不过是气嫂嫂的，郑家在府里是有体面的，也没朝打暮骂！”

“我当然晓得是有体面的，可是下人就是下人，就是服侍人的人。嫣然，早晓得这样，当初我就该拼命去求老夫人，不把你送进去！”郑三婶用手捂住眼睛，有些艰难地道。

“娘，您说什么呢？郑家的体面是侯府给的，要给就给，要收回就收回，不然怎么叫主仆呢？”嫣然的安慰还是没让郑三婶回神过来，嫣然索性拉了娘的手：“娘，原本你是想安慰我的吧？这会儿倒成了我安慰你，你羞不羞呢？”

“我的乖嫣然，你那么好，不行，娘一定要……”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听了自己娘的话，嫣然又笑了：“娘，真的，我很好，您别担心。至于我的婚事，老夫人已经和大小姐说了，让她一定要给我挑个好的！”

“老夫人当初还答应你阿婆不让你进府呢，后来怎么说？”这是郑三婶心里一直忘不掉的一个疙瘩，嫣然不由又叹气：“娘，这些都过去了。您别生气了。我要赶着回去呢！”

郑三婶晓得这话只会让女儿心里难受，强忍住了拍拍女儿的手：“我晓得你有主见，去吧，别惦着这事！”嫣然哎了一声，开了厢房的门走出去，穿过院子开门走了。

程瑞如见郑三婶走进里屋，不由想瞧嫣然出来，可是等了许久，并不见嫣然出来，接着觉得院子里好像多了一个身影，再一细看，这身影就是嫣然，不过也只惊鸿一现，就离开了。

程瑞如心中不由有点郁闷，早知如此，就该守在郑家大门口，还能多看嫣然几眼，还能和她多说说话。猛地程瑞如听到郑三叔问自己话，忙打起精神回答，可心，却早已不在这里。

嫣然匆匆离了家，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屋里，等一进屋，想起娘说的话，心中的酸涩不由上来，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却又不能哭出声，只是抱着枕头用帕子堵住嘴哭的。

哭了一场觉得心情好些，正准备重新梳妆换衣衫，门外已经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嫣然姐姐，你回来了吗？大小姐要我来瞧瞧你！”嫣然急急用手拢了发，瞧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睛还是红肿的，忙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拿过胭脂往脸上摸了，觉得微微红肿没人看的出来，这才打开门：“我回来了，大小姐找我什么事？”

“大小姐从来都离不得姐姐你的，姐姐你自己不知道？”这小丫鬟觉得自己说了句可俏皮的话，有些得意的笑了，嫣然勉强一笑，也就往曾之贤房里来。

“寻你来，不为别的，我想着那边的孝期还有半年就满了，想让你给那边送些东西呢！”曾之贤见嫣然进来，就开始吩咐，嫣然抬头应是，曾之贤已经瞧见嫣然眼都是红肿的，不由皱眉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呢？”

嫣然忙掩饰地用手摸了摸眼睛：“方才进来时候，路过花园，那些果树都结了果子，有许多小飞虫，不觉有飞虫飞进来，迷了眼，用手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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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P`JJWXC`P``P`JJWXC`P`　　曾之贤也晓得嫣然这话不尽实,不过嫣然既掩饰也有她的道理,也就不再追问，月娟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正好听了嫣然这话就笑着打趣：“哎呀，我还以为，你是见这果子都熟了，偏偏没进上你不得吃，伤心的哭了呢？”

嫣然把心事努力压下,对月娟道：“月娟姐姐又笑话我，不过几个果子，谁没吃过？”月娟把水果放到曾之贤面前，笑吟吟地道：“大小姐您可听到了，嫣然姑娘不稀得吃这果子呢，一个都别给她！”

曾之贤忍不住笑起来，用叉子叉了一片就招呼嫣然：“来，来，我不偏心，给你吃一口！”嫣然忙接了叉子，对月娟道：“瞧瞧，还是大小姐疼人！”

月娟叽叽咕咕笑起来，嫣然也抿唇一笑，再多的心事都要压下，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

虽说曾之贤要嫣然送些东西过去给石安，可一来石安的孝期要满也是明年三月的事，二来曾少夫人已经有喜，这是曾老夫人的头一个重孙辈，一旦一举得男，那更是侯府未来继承人。因此上上下下都极其关心曾少夫人的肚子，包括给没出世的孩子做的所有针线，也是从府里精选针线活很好的人。嫣然的针线活历来不错，又细心，也就被指派去做几件小衣服。因此嫣然并没立即出去。

虽说小孩子衣衫嫣然已经做过很多件，可这还是和做别的不一样，嫣然做了总有个把月，才把自己头上那几件衣衫都给做好，让人送到针线房去。

那时已经是十月，曾少夫人还有半个来月就到产期，为这个孩子，上下也有些忌讳，嫣然也就乖乖守着忌讳，等孩子生下再出门。这个孩子的金贵曾之贤也清楚，因此也不着急，闲了时还和嫣然她们猜一猜，这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若是小姑娘也不要紧，横竖曾之庆他们还年轻，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

“小姐你可记得那个叫莲儿的？”既然要猜，一些平常不能说的话，未免就会被带出来，月娟的话让曾之贤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记得，是赵家送来的，大伯母让她去服侍大哥哥的，听说……”毕竟是闺中女子，曾之贤的声音不由低了些，说哥哥的房中人，总是有些不好。

月娟心领神会，但还是加了一句：“小姐已经出孝了，姑爷明年三月也满孝了，只怕老夫人会张罗着小姐您的婚事呢，等出了阁，做了媳妇，可不能这样腼腆了！”

这话曾之贤晓得是好话，可脸还是红的不行，啐月娟一口：“就跟你嫁过几回一样！”

月娟正色：“并不是我嫁过几回，而是这话是该说的。罢了，小姐不愿我也就不说了，这莲儿，少夫人过门后也待她好，她也很得意，可我觉着，这莲儿只怕是自己作死！”

这话含含糊糊，可却透着些不一样，曾之贤啊了一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嫣然忙对月娟道：“月娟姐姐，这话，虽说大小姐该听，可是你说的，也有些直接了！”

曾之贤阻止住嫣然才问月娟：“你说这话是有用意的，是想提醒我什么吧？”月娟点头：“我是不能陪小姐您出阁了，嫣然呢，只怕也要外嫁，姑爷虽答应过世子，可是很多事情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我娘就说过，她也曾见过主人身边的得意人，为了能在主人身边长长久久的，就离间主人母子之情，夫妻之情！”

曾之贤眼帘垂下，虽然月娟说的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过了好一会儿曾之贤才道：“月娟，我晓得，你的意思是，女儿家一出了阁，所依靠的就只有丈夫了，下人说的话，总要仔细想想要不要相信！”

月娟感觉到曾之贤的心情低落，轻轻拍拍曾之贤的手：“小姐，多听几个人的话，总是没错的！”曾之贤嗯了一声才问：“那这莲儿，到底做了什么事？”

“莲儿她，在世子面前，说了少夫人的几句话！”月娟的话让嫣然惊讶出声：“可是，世子也没这么糊涂！”

“嫣然，你要想，这莲儿的话，肯定是含含糊糊，但细一琢磨就全不是那个味儿的。莲儿说话时候，旁边可是有人服侍呢，这话迟早会传到少夫人耳里，到时少夫人若发作，就应了这话，若不发作，难道就要任由莲儿在夫妻之间下蛆？”月娟的眉皱的很紧，不然莲儿怎会那样大胆，不过她算的再怎样清楚，唯一没算清楚的，只怕是她自己的身份。曾之贤在心里细细思量一番，并没再说话，三个人又说些别的闲话，月娟她们也就服侍曾之贤歇息。

曾少夫人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不管那些鬼魅魍魉，等到产期一到，进了产房不到一天，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来。曾老夫人得了喜报，高兴的立即去看曾少夫人。

曾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那些忌讳，直接进到曾少夫人的月子房里，温言安慰一番，曾少夫人谢过祖婆婆，曾老夫人已经道：“有什么谢的，你能一举得男，就是我们曾家的大功臣了！”

众人都晓得曾老夫人这是心病，当年她子嗣艰难，后来赵氏虽一举得男，却也是成亲两年后才有的喜。曾少夫人这过门不久就有了喜，还生下儿子，曾老夫人这块心病，到了今日才算了了。

曾少夫人也听过曾家这些事，只是浅浅一笑，就听到门外传来曾之庆的声音，想是在问服侍的人曾少夫人如何。曾老夫人听的那服侍的人回答，不由看向曾少夫人，曾少夫人已经明白，对曾老夫人道：“太婆婆无需担心，孙媳总要经一些事，才懂很多事！”

经一些事，那是把莲儿当做磨刀石了，曾老夫人垂下眼：“你能明白这点就好，其实只要安分守己，我们曾家，什么时候亏待过？”曾少夫人又是一笑，曾老夫人也就离开，走出屋门，果然看见和曾之庆说话的是莲儿。

曾老夫人眉微微一皱，曾之庆已经满心欢喜地上前给祖母行礼：“祖母喜，我也喜！”孙儿这样，曾老夫人又有些舍不得说他，只点了点头：“你娶了妻，现在又生了子，以后，可不能再像孩子一样了！”曾之庆双手拍胸：“祖母，这您放心，我啊，早不是孩子了！”

曾老夫人又是一笑，曾少夫人已经在屋里听到丈夫的话，不由轻轻一叹，这男人，别说这个年龄，就算再大些，也还是孩子呢，不然娶媳妇回来做什么？想到自己娘在自己出嫁前说的话，曾少夫人闭上眼，既然有人凑上来给自己磨刀，哪就不客气了。

莲儿见曾老夫人看向自己，急忙做出一副恭敬样子，曾老夫人往她面上瞧了瞧才道：“少夫人怀孕这些日子，你们服侍世子，辛苦了！”莲儿心中大喜，忙恭敬行礼：“这是本分，不敢称辛苦！”曾之庆在旁看着，心中只觉十分欢喜，妻贤妾娇，现在又有儿子，男人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可缺的？当然，在曾之庆瞧来，最难得的，是妻妾相处极好。

“哈哈，我现在觉得后悔了，总要入过温柔乡，才晓得温柔乡的好！老石，我收回原来的话，你若……”嫣然刚跨进石安的院子，就听到曾之庆的声音，大说大笑，并不像他平日。

嫣然不由微微一笑，石安已经站起身对曾之庆道：“我不和你说，我只知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曾之庆跳起来拍石安的肩膀：“好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好吧！”嫣然的笑更厉害，兴儿已经瞧见嫣然，忙叫一声嫣然姑娘，嫣然这才上前给曾石两人行礼：“世子，您的欢喜啊，只怕全京城都知道了！”

“不光全京城都晓得了，连我们都晓得了！”程瑞如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接着嫣然就瞧见他掀起帘子，倚在门边，唇边含笑。这样瞧来，他生的还有几分好。嫣然奇怪为何程瑞如会在这里，按说程瑞如现在的身家，这院子他瞧不上才是。心里还在疑惑，容畦已经从屋里走出，对嫣然点头：“郑大姑娘好！”

原来是容畦回来了，程瑞如是来探好友的，嫣然忙对他们各自行礼，在称呼上却犯了难，现在可不好再叫他们小容哥小程哥了。见嫣然为难，曾之庆哈哈一笑：“嫣然，原来你也有犯难的时候，罢了罢了，我为你做主，你就叫他们容小爷、程小爷算了！”

嫣然不由一笑，这一笑瞧在程瑞如眼里如春花开放一样，还待回味嫣然的笑已经收起，从善如流地对程容两人重新称呼！容畦急忙还礼，程瑞如却还在那发愣！容畦抬头瞧见，知道好友的心事，眼神不由黯然！`P`JJWXC`P``P`JJWX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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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脸红

嫣然行礼后直起身,唇边的笑容依旧和原先一样。嫣然一笑,美人在前。程容二人竟都有些呆了，曾之庆已经又笑道：“瞧瞧,这改个称呼,就都不一样了！小程，我听说你有奇遇,只听老石说过，今儿你正好在，快些说给我听！”程瑞如把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按捺下去,这才对曾之庆打一拱：“也不算什么奇遇，不过是凑巧二字！”

曾之庆已经拍桌一笑：“这世间难的,就是凑巧二字。光这两个字就可以赞了！”嫣然已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兴儿,让兴儿收进去,临近过年，除了要给石安脱孝预备的衣衫，还有些过年用的东西，沉甸甸的。

嫣然也想听听程瑞如讲的经历，并没注意兴儿没把包袱完全接过，就把手缩回来，那包袱顿时掉在地上。嫣然见自己出错，忙弯腰去捡，程瑞如口里虽讲着，但一直关注着嫣然这边，见嫣然把包袱掉在地上，两步走过来就帮嫣然捡东西。容畦也看见嫣然手里东西掉地，见程瑞如过去帮忙，脚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行迹漏的太过！

那包袱掉在地上，不过掉出几样东西罢了，既有兴儿在旁帮着，嫣然也只捡了一样，地上就再没别的。见程瑞如把那个大包袱抱在手里，嫣然忙道：“多谢程小爷了，我……”

“以后，可要瞧清楚了，再把手缩回来！”程瑞如有无数的话想对嫣然说，可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嫣然接过包袱，把捡起的那样东西塞进包袱里，这才转身递给兴儿：“不好意思，这回是我不对！”

“没什么没什么！”兴儿嘴里说着没什么，眼却不自觉地往程瑞如身上瞧去，难道说，这位对嫣然，也有别的心思？如果是真的话，那？兴儿往嫣然身上瞧瞧，又往程瑞如面上瞧去，落后看向石安，石安坐在那喝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让兴儿更不知道为什么，只得抱着包袱往屋里去。

院里气氛一下变的有些古怪，嫣然不知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不知为什么跳的很急。曾之庆一双眼往程瑞如身上瞧了瞧就笑嘻嘻地道：“来，小程，过来坐下，继续和我们说，你是怎么遇到你叔叔的，还得了那么一大笔产业？”

程瑞如收起心慌意乱，坐下想开口继续，可只讲了一句就听到嫣然和石安说话告退。程瑞如立即站起来：“嫣然，你为何不多坐一会儿？”

这句话真是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曾之庆喜滋滋地喝了一口茶，拐了石安一胳膊肘，对石安示意。石安瞪曾之庆一眼，意思让他别胡闹！曾之庆才不会把石安的瞪眼放在心上，面上依旧笑嘻嘻地：“小程，你糊涂了吗？原先嫣然还小，等一过了年，就十六了。该嫁了，这样大的姑娘，难道还能和一院子男人随便说话？”

十六了，该嫁了！程瑞如的心被这六个字搅的乱成一团，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石安已经开口：“嫣然，你回去吧！往后，换个小丫鬟来吧！”这是给曾之庆那句话加个备注，程瑞如的心顿时跳的更急，这么一来，以后，就难见到嫣然了，可这，不能！

嫣然本是聪明人，只不过没往别的方向想，此刻听了曾之庆这话，细细一想，再往程瑞如面上瞧去，嫣然也不由红了脸，对众人一福就打算离去。曾之庆已经叫住她：“哎，嫣然，你先回来，方才我在街上时，见有卖耍货的，买了两个，本打算回去给我儿子玩，这会儿遇上你，你就带回去，顺便告诉你少夫人，我要在老石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见曾之庆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玩意，嫣然上前接过就离去，程瑞如忍不住往嫣然离去的地方走了一步，回身却见曾之庆还是笑嘻嘻地瞧着他，程瑞如的脸不由一红，瞪了曾之庆一眼：“世子，晓得你做了爹，心里欢喜，可是也不能随时都笑成这样！”

曾之庆笑眯眯地把程瑞如的肩膀一搂：“我这个年纪，做爹当然欢喜，你比我可小不了几个月，说说，看中谁家的姑娘了？”

看中的，除了嫣然还有谁？想起这个名字，程瑞如就觉得心里像开满了花，再没有别的事情能比这两个字能让自己欢喜了！看着程瑞如双眼发亮，曾之庆又是呵呵一笑，却不点破，继续道：“罢了罢了，你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你的婚事，只怕要你叔叔做主。”

“我的婚事还是我做主！”程瑞如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掩饰地解释：“叔叔已经出家入道，还说既已抛弃红尘，这点产业托付给我，他也就心安了，此后要专心修炼，不理俗事。”

曾之庆又是嘻嘻一笑，程瑞如却觉得心更乱了，仔细闻去，仿佛空气之中，尚有嫣然在时，那股浅浅幽香！

嫣然走出石安的院子，上了车回侯府，想着方才的事，脸不由红起来，接着就骂自己，千万不能这样想，不然的话，就会出大事了。可是嫣然再怎样，也是不到十六的少女，这个年纪，又怎会不想以后？想着，嫣然轻轻一叹，掀起车帘往外瞧去，街上很热闹，可是嫣然的心，和平常，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呢！

再和平常不一样，嫣然也要把曾之庆交代的事给做了。回到侯府，先往曾之庆房里来。曾之庆婚后的院子是个独立的小二进，还带了个小花园，那小花园虽只有半亩，可也有假山芭蕉。

嫣然进到院中，说明来意，就有人引她进到小花园，曾少夫人正抱着孩子，在亭中斜靠着晒太阳。她出了月子之后，身形略有些丰腴，初嫁时的那股稚气已经完全消失，见嫣然走进来就笑着道：“劳烦了，世子也是，这么一点小事，他自己带回来就好，还非要提前让你带回来！”

嫣然已经恭敬地给曾少夫人行礼，听到曾少夫人这话就道：“世子疼爱小爷，这也是为人父的常理！”曾少夫人往嫣然面上瞧了一眼才笑着道：“果真大妹妹会调理人，这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上回见的月娟，也是这样会说话！”

“少夫人谬赞了！”嫣然恭敬地把东西递上去，已有丫鬟接过，曾少夫人自然是满口赞好，又让人拿了红封赏嫣然，嫣然谢过赏，也就行礼告退。

“少夫人，这嫣然，倒真是越长越标致了，难怪当初夫人把她给挑出来！”莲儿来时，嫣然已经离开，莲儿听的嫣然在石安那里遇到的曾之庆，心里一动就笑着道。

“这挑出一个好的来伺候老夫人，也是常事！”曾少夫人晓得莲儿的话没说完，想引着她说出来，淡淡回了一句.

“听说，这嫣然，原本是要进来伺候世子的！”见曾少夫人这样，莲儿急忙加了一句。曾少夫人这才把眼转到莲儿身上，唇边笑容已经有一丝嘲讽：“莲儿你对侯府的事，倒是十分清楚！”

“伺候主人，本该如此！”莲儿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一愣，但还是立即道。曾少夫人又是淡淡一笑，这些日子耍猴也够了，等寻个机会打发了吧！想着曾少夫人就低头瞧着怀里的孩子，真以为人人都有吴老姨娘那样的福气。真是做梦！

嫣然回到房里，把今儿的事和曾之贤说了，听到曾之庆的话，曾之贤就摇头：“大哥哥他，还是这样淘气，都做了爹了，也不稳重些！”

“世子今年也才十八呢，一直顺利，会如此也平常！”月娟笑着说了句，曾之贤也就把这事丢开，对嫣然道：“不过他说的那句也对，你渐渐大了，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以后要送东西，你瞧着，谁稳重些？”

原先曾之贤的用意，是想让嫣然做个通房，现在既然曾老夫人再三说过，石安也明确表示只要曾之贤一人就好，还做出主动回避的举动，曾之贤当然也不会强求。

嫣然听了曾之贤的吩咐，也就和曾之贤商量该换谁去，头一回，嫣然带着她去，以后，就可以自己去了。

“小姐您啊，也别想这么多了，以后去送东西，只怕会少了！”月娟听她们俩商量半天，忍不住开口说，这让曾之贤有些疑惑：“这是怎么说？”

“小姐您想，姑爷的孝已经快满了，您的孝也满了，这不是该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成亲的事了，难道还要等姑爷赴过会试再成亲，那可还有一年呢！”月娟的话让曾之贤的面都羞红，接着啐她一口：“胡说，这事，总也要等老人家商量！”

“小姐，您啊，就别装糊涂了，今儿老夫人不是让人去石府下帖子了？”月娟一口拆穿，曾之贤面上更红，低头不理她们，但唇边的笑容，早已泄露曾之贤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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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商量

虽说因石府立嗣之事,两家来往少了,可当石府接到帖子时，石夫人还是按时来到曾府,当看到出来迎接的赵氏，石夫人忙上前两步：“因着守孝，也没出过门，都还没恭喜曾夫人你不但娶了儿媳妇，还抱了孙子！”

别人来恭喜,赵氏也不会说难听话，亲亲热热地道：“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们家的孝也快满了，等这孝一满，你娶了媳妇，这孙子还不是很快就抱上了！”

“借曾夫人吉言了，若不是府上下帖子，又是老亲，我们这孝还没完的，也不好意思上门！”这句话一说，石夫人就明白曾府的用意了，这和自己猜的果真不错。不过，这件事情，助上几百银子是可以的，但要让侯府出面操办，给石安和曾家小姐长面子，这种事情，绝对做不到！主意打定，石夫人就笑着开口：“府上老夫人可还康健，数年不见，也挺想的！”

石夫人的表现让赵氏很满意，也就把她请到曾老夫人上房。曾老夫人和石夫人说过几句客气话，曾老夫人这才话锋一转：“按理呢，这件事，该去请姑爷兄长商量才是。可是这分了家，姑爷的兄长就难做长辈了，这婚事，没个长辈做主也不好。石夫人你当初来下的聘，我们一客不烦二主，这件事，总要两家商量着办才是！”

什么一客不烦二主，这老东西，果真老奸巨猾。石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才道：“老夫人您说的是，可是当日，我亲自来下聘，为的什么，老夫人您也明白。虽说是亲侄儿，可这事，上头还有他继母呢，难道我这个做伯母的，能越过他继母去？”

曾老夫人的眉不由皱起，石夫人不会答应是在曾老夫人意料之内的，可这推脱的也太快了。曾老夫人的神色让石夫人浅浅一笑就道：“若说没银子，这边助一些也是应当的，可是若出面操办这件事，一来呢，我儿子也要娶妻了，要忙着那边，二来呢，三婶子才是做婆婆的！”

这是明明白白指责曾府不懂礼节了，赵氏的眉皱起，曾老夫人已经止住儿媳，瞧一眼石夫人就道：“贵府会这样想，也是平常事，不过呢，我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贵府过的和睦罢了，既然贵府不愿，这也罢了。”

这就同意了，石夫人有些不相信地往曾老夫人面上瞧去，曾老夫人已经吩咐赵氏：“你大侄女的嫁妆一应都是齐的，姑爷那边，遭过大变，难免有些不齐，你让人送两千两银子过去备办婚事，至于主持婚事，本该请那边的亲家太太过来的，可是我们和她也不熟，没奈何，也就失礼一回，两家你都亲自办了吧！”

这话让石夫人面色变了一变，曾老夫人已经和颜悦色地道：“府上明年既要办石侯爷的事情，又要操办嗣子承袭爵位的事，还要办婚事，这几桩大事，难免都要动到银子，这件事，少不得我曾家做一回无礼的事，全都办了！”

这话的意思让石夫人面色变的很是难看，可曾老夫人连她的神色都不看一眼就对赵氏道：“我年纪大了，乏了。还请你把石夫人送出去！”石夫人想要再争几句，可也争无可争，只得行礼告退！

等石夫人一出去，曾老夫人才对红衫道：“把你小姐请来！”方才的场面红衫是亲眼所见，虽个个语气平和，可却暗流涌动，本以为要针锋相对数次，谁知曾老夫人一句话就定了，听的要请曾之贤，红衫急忙应是去请。

曾之贤早晓得今日石夫人要来，思忖着自己要出去拜见的，故此把衣服首饰都换好了，谁知石夫人进去了没一会儿，就被送出去，倒让曾之贤觉得奇怪，听的曾老夫人唤自己，急忙整理一下就往上房去！

进了上房，不等曾之贤行礼，曾老夫人就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哎，我真是老了，本想着给你挣面子呢，结果被人一口回绝了。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嫁过去，也受不着族人们的气！”

曾之贤瞬间明白方才石夫人和曾老夫人谈崩了，忙道：“都是孙女的事，才累的……”曾老夫人已经拍拍曾之贤的手：“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姓曾的，难道我还不为你争面子，只可惜了，石家族内，上上下下也那么多口人呢，怎就瞧不出姑爷的好来？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听到石安被赞，曾之贤也觉得颇有荣光，声音小了些：“只要我们自家人觉得好，别人就由它去！”曾老夫人点头：“这话说的好，自家人知自家事。”说完曾老夫人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曾之贤，说完才道：“到时我还真想看看，石家一厘银子都不肯助，到时会亲时候还有没有脸来？”

曾之贤听完曾老夫人的话才道：“可是，祖母，若……”

曾之贤心里在想什么，曾老夫人怎不明白，她勾唇一笑：“你是怕石家族人对你如何？孙女，我今儿就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个世间，没出嫁前靠爹娘族人是对的，可出嫁之后，生了儿女，就要靠自己了。那时你就不再是某家的小姐，而是某家的当家主母，怎能指望有一点委屈就要娘家人出面呢？至于冷落？孙女啊，我活了快七十年，还从没见过谁家的主母，是靠男人的宠爱过日子的。”

宠爱，只有姬妾才需要，而主母，永远都不需要！曾之贤嚼着这几句，明白了，起身对曾老夫人行礼：“孙女谢过祖母！”

曾老夫人受了这一礼才道：“其实呢，你别觉得我这是为了你，我为的，不过是曾家，曾家女儿嫁出去，被人说教养不好，诺如无能，曾家面上，是无光的！”曾之贤再次点头，曾老夫人也就和她又说了些该如何做主母的话，就让她回去了。

等曾之贤离开了，曾老夫人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对翠袖道：“你去告诉吴老姨娘，就说，大小姐再过一些日子就出嫁了，大小姐临出嫁前日，许她受大小姐的礼！”出嫁前，总要拜别长辈的，曾老夫人若不说这句，吴老姨娘连孙女这一礼都盼不到。翠袖应是去吴老姨娘那边告诉曾老夫人这话。

吴老姨娘听完翠袖这话，沉默许久才道：“那些丫鬟们，瞧了我这样的，可还羡慕吗？”翠袖看一眼这屋里的摆设，接着低头：“老姨奶奶您说什么话呢？老夫人待您一直很好，您的日子，外头不晓得多少人羡慕呢！”

能看到的，都是这锦绣辉煌，看不到的，是内心的荒凉。吴老姨娘定定地看了翠袖许久，没有说话就让翠袖下去。等翠袖走出屋，小婵几步跟上：“翠袖姐姐，我送送你！”

翠袖停下脚步瞧着她：“不过几步路，送了做什么？”小婵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才道：“其实呢，是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翠袖往吴老姨娘的房里一指，小婵已经拉着翠袖往外走，走出小跨院，小婵才道：“翠袖姐姐，您就别埋汰我了，虽说我们拿一样的月钱，可是我是什么样的，你是什么样的，谁不清楚？再说老姨奶奶自从二老爷过世，就大不一样了！”

翠袖点一下小婵的额头：“罢了，你别吹捧我了，什么事？我记得你今年也十七了，是想出去？”小婵点头，往四周瞧了瞧才道：“我们姐妹都是没根基的，比不得姐姐您在这侯府是有根基的。我爹娘既能卖了我头一遭，难道还不能卖了我们姐妹二遭？到时回到家里，那日子过不习惯也就罢了，怕的是……”

说着小婵迟疑一下才轻声道：“不怕姐姐知道，我来伺候老姨娘这十来年，也攒了些东西，在这府里算不得什么，可瞧在我爹娘眼里，就是一大笔银子，到时爹娘若把我那些银子全都拿去，再被我往别人家一卖，做个姬妾，那真是哭都没法哭去。姐姐家在这侯府里是有根基的，还请姐姐帮我去求个情，许我被许给这府里的小厮，好长长远远地在这府里服侍！”

小婵这些一等大丫鬟，要按惯常的，不管是在府里配人，还是出外自择，都能嫁的不错。她又是外头买的，侯府向来的规矩，这样买来的有体面的丫鬟，伺候到一定年龄，也就放了回家，任由爹娘自己择配，为的是积善行德！自然也有些不愿意放出想在这府里长久伺候的，都有旧例。

翠袖听小婵说完，才噗嗤笑出声：“你果真精明，这些都打听清楚了，罢了，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很大的事，到时我瞧老夫人心情好时，帮你说上一句两句就是！”

小婵听翠袖这么说，喜动眉梢就要跪下给翠袖磕头，翠袖忙止住了，见拐角处有裙角一闪，不由扬声道：“谁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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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表白

“翠袖姐姐,是我呢！”嫣然已经从墙角走出来,笑眯眯地道：“见翠袖姐姐在这和人说话，本打算悄悄地过来吓你们一跳,那晓得你们说的竟是这等大事,倒不敢过来了！”

自从那回翠袖提醒过嫣然，她和嫣然之间虽不能算得上是密友,可也能开开玩笑，此刻见嫣然这样说，翠袖一指头就往嫣然额上戳去：“又笑话我了。小婵,你就回去好好服侍老姨奶奶去，这件事啊,老夫人也会欢喜的！”

愿意留在主人身边服侍,虽然原因各不一,可主人听了，都会欢喜。小婵感激地给翠袖纳了一福，也就进到小跨院！翠袖等小婵进了小跨院才叹气：“哎，这做丫鬟的，都各有各的心事。不过嫣然，你是要跟大小姐嫁出去的，到时你……”

“姐姐，这你不用担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妾的！”嫣然的话语依旧轻快，但语气却很坚决。翠袖不由往嫣然面上瞧了眼，嫣然已经笑着道：“姐姐，不说我了，说你吧。上回我恍惚听说，有人要向姐姐提亲呢。”

翠袖的面不由一红：“就晓得这个，罢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件事，只怕有七八分呢，不过我可不想这么早嫁，总要再伺候老夫人两年，再嫁！”翠袖过了年就十八了，再伺候老夫人两年，那时二十，就算在丫鬟里，也是老姑娘了。嫣然见翠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由勾唇一笑，小时候不懂事，总是有些这样那样的想法，等大了，就明白了，有些想法，是不能有的！

每到过年大家都欢喜，嫣然也不例外，可不光是有新衣衫，还能回家住几日，这可比什么都好。嫣然还是初三那日回去，来到后门时见有个婆子领了两个人进门，瞧打扮像是乡下的农夫之类。

瞧见嫣然，那婆子立即停下脚步：“这是要回家？”嫣然往那两个人身上瞧了瞧才小声问婆子：“这是要打发谁？”那婆子也不避讳，就对嫣然道：“少夫人开恩，放莲儿出去嫁人，这是莲儿的爹娘，要来领她呢！”

嫣然往柳家父母身上瞧去，虽说晓得莲儿迟早会被赶走，可现在也太快了，就半个月前，恍惚还听见曾之庆夸莲儿呢。嫣然总以为，莲儿还要再有段时候才被厌弃呢，谁知道这么快。

柳家爹娘已经往嫣然身上瞧去，听婆子和嫣然说话的语气，晓得这不过是个大丫头罢了，连这么个大丫头都这样气派，那这主人家，还要怎样的气派？此刻柳家爹娘深恨自己女儿不长进，都伺候了主人了，竟还被放出去嫁人，到时要寻什么样的人家？不，是要寻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有这样的富贵？

侯府是攀不上了，不如把莲儿说给镇上大户人家做妾，也好过随便嫁个村夫！嫣然并不知道柳家爹娘的想法，又和婆子说了几句也就离去。

等嫣然走了，柳母才对婆子搭讪着问：“这姑娘，是伺候谁的？瞧这通身的气派，说是府上的小姐只怕也有人信！”那婆子鄙夷地看他们一眼才道：“这啊，是伺候小姐的，算来你们运气也好，不然的话，上哪儿见伺候小姐的人去？”

柳父重重叹了一口气：“哎，我们那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呢，这么好的主家，以后怎么去寻？”婆子的脸不由一板：“原本呢，你闺女伺候世子，这可是多大的福分，可是谁见你闺女那样的，拿着福分不当一回事，这下，糟蹋了吧？”

柳父柳母急忙应是，婆子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僻静角落，屋子门口守着一个婆子，见这婆子过来，那婆子立即道：“姐姐，你来了？听听，还在哭呢，口口声声要见世子，世子都被她惹恼了，若不是少夫人求情，只怕她就要被世子寻人来卖掉，此刻准她爹娘来把她带走，已是开了天恩了！”

屋里的莲儿本哭的绝望，被关进这屋里两天，水米不得打牙，再听到爹娘来带走自己，莲儿更加绝望，完了，这一被带走，还不晓得爹娘要把自己嫁到什么人家？那黑乎乎的被褥，那粗糙的饮食，还有早上要起来挑水做饭，怎么受得了？莲儿见门一开，就冲过去道：“我不走，求少夫人开恩啊！”

那婆子已经轻蔑地踢了莲儿一脚：“还当你是世子身边的头面丫鬟？还不赶紧走？”莲儿哭的呜呜咽咽，软瘫在地，怎么都不肯走。柳父柳母远远在门外瞧着，见里面是个穿金戴银的美人，倒不敢认这是自己女儿，等听到哭声，还有些耳熟，这才肯定这是自己女儿。

女儿既出落的这么漂亮，越发增加了他们不能把女儿就这么随便嫁那么一家，而是一定要把她说进大户做妾。想着柳母就跑进去，抱着莲儿道：“娘都几年没见你了，你出落的越发好了，主人既开恩，你也别哭了，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莲儿十岁头上被卖出去，转了几个主人家，境况是越来越好，此刻见一个口里还有蒜臭味的村妇抱着自己，登时啊地叫了一声，双眼往上翻，竟晕倒过去。

柳母见女儿晕倒也不着急，叫进自己丈夫，让丈夫把女儿背在肩上就抗出去，柳母又对那两个婆子连连道福：“本该去给少夫人磕头谢恩的，可我们这样人，想来少夫人也不愿见我们，还请两位在少夫人面前替我说了！”

这两个婆子也不过是那等传话跑腿的三等婆子，此刻在外人跟前，自然要装出一副十分受重视的样子，点头道：“这是自然！”话音没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小桃的声音：“两位妈妈，这两位就是莲儿姐姐的爹娘？少夫人吩咐，莲儿姐姐总是伺候了世子一场，她屋里那些衣衫首饰，全都让她爹娘带去，少夫人又另外赏二十两银子给莲儿姐姐做嫁妆！”

莲儿本以幽幽醒转，听的小桃这句话，登时又晕了过去。若不许带走，以后说不定还能悄悄地通过人拿回来，现在光明正大地让爹娘拿走，到时这些财物，哪有落到自己手上的礼。

柳家爹娘听的这话，十分欢喜，等见小桃递过来的，又是个十分大的包袱，小桃还把包袱打开，金银首饰若干，金银锞子若干，好衣衫若干，赏的银子若干。

柳母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耀，女儿才被卖八年，怎就攒的这么一大笔银子。想着柳母又给小桃行礼道谢。喜滋滋把这包袱抱在手里，见自己男人往这边探来，啐他一口：“还不赶紧出去，叫个车，难道你要一路抗回去？”

这么多的金银，当然是很快回去，藏好了才稳当。柳父想着心里就一笑，脚步飞快地出去。等柳家人走了，这两婆子才问小桃：“这莲儿，到底犯了什么事？”

“也是莲儿自己晕头，冬月时候月信迟了几日，就当自己有了喜，这也是常事。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前儿吃晚饭的时候，端了一碗粥过来，失手洒的满桌子。偏偏世子那时抱着小少爷。小少爷登时受惊，啼哭不止。世子大怒，当时就要叫人把她给卖了！还是少夫人说新年大节的，也是常事，才劝平了世子！”

两个婆子听的连连点头，已经叹道“亏的少夫人贤明，不然的话，新年大节的，把人给卖了，那才叫一个不吉利！”小桃附和了几句，也就回屋向曾少夫人回禀，曾少夫人听完了才叹道：“哎，本是小事，你世子啊，就是太疼哥儿了。不过放她出去一家团圆，也算做了件好事！”

小桃连声应是，曾少夫人也就打个哈欠，遣退了人，自己打起盹来。

嫣然并不关心莲儿为何被撵走，一路往自己家去，看到院门口不由抿唇一笑，刚要伸手敲门就有人跳到她身边：“哎，我就晓得，一定会遇到你！”这声音，嫣然不由有些不满，抬头瞧着程瑞如：“哪有你这样的，到了我家门前还不敲门，在这守着做什么？”

“我在守着，想等着你！”程瑞如还是满脸笑嘻嘻地说，这话让嫣然拉下脸：“程小爷，我们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逗，你现在有银子，尽可以买上些丫鬟，挨个逗去！”

说完嫣然就敲门，见嫣然怒了，程瑞如忙拦住她：“嫣然，我说的是真心的，我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你嫁我可好？”嫣然抬头瞧瞧，日头还在天上呢，往前瞧瞧，这是自家门前，可是这人在说什么梦话？嫣然轻咳一声：“程小爷，您啊，就别逗我了，我啊，要回家，你要拜访我爹娘也好，要做什么也好，请让开！”

“嫣然，你真的不信我吗？”见嫣然小脸板的这么紧，程瑞如不由急了，伸手就要去抓嫣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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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心事

嫣然是真没料到程瑞如会这样,脸色不由有些变白,见他手伸过来，嫣然就急忙把手背到身后,程瑞如见嫣然躲避,手一下抓空，顺势就把门推开了。

听到门被推开,正在院子里玩的小丫头立即抬头瞧，看见嫣然和程瑞如，还当他们是在门口遇见,先各自称呼了，这才对屋里喊：“婶婶,姐姐回来了！”郑三婶还没走出来,郑小弟听到姐姐回来,已经飞奔出来迎接。

嫣然看见门被推开，一颗心更是怦怦乱跳，已经不是跑，而是跳进自家院子，仿佛这样才能把程瑞如摆脱掉。程瑞如见门被推开，自然不能再像先前一样，反而好好地站在门口，等着郑三婶出来。

郑小弟已经扑进嫣然怀里：“姐姐，你说好给我带的草编的蝈蝈呢？”嫣然顺势把弟弟抱起来，郑三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笑眯眯地道：“这什么天气，哪里找的草编蝈蝈？等再过个把月，娘给你编！”

“不要，娘编的不好，一玩就散！”郑小弟在那摇头晃脑。郑三婶正准备瞪儿子一眼，就见程瑞如站在门口，忙笑着上前：“小程哥来了？”接着就嗔小丫头：“怎么只说你姐姐回来了？没说小程哥来了？”

“婶子别忙，我也刚到，正好遇上嫣然妹妹！”程瑞如笑嘻嘻地说，郑三婶忙把程瑞如让进去，听到他口里对嫣然变了称呼，不由眉头一皱，打量了眼程瑞如，程瑞如自然晓得，要娶嫣然，必要得到郑家爹娘的同意，不然以后不好来往，因此越发恭敬地道：“婶婶这两日过年，想也忙？”

既然他没点破，郑三婶也没说出，进到堂屋见女儿不在，晓得她抱着弟弟进里屋去了，唤小丫头来给程瑞如倒茶坐下才问几句闲话。程瑞如有心事，哪还能和平常一样，任由郑三婶和他说些闲话，口中应着，那眼却往房里扫去。

嫣然费了好大劲，才算让脸上的红色褪掉，接着趁自己娘招呼程瑞如的时候抱着弟弟走进屋里，郑小弟久不见姐姐，心里想呢，也就和姐姐玩了会儿，听到外头传来程瑞如的声音，就拉着嫣然的袖子：“姐姐，程哥哥来了，我想出去和他玩！”这一句话让嫣然的脸色又红起来，郑小弟不晓得，睁圆眼睛问：“姐姐，你脸红什么？”

嫣然捏捏弟弟的鼻子：“什么脸红，别乱说！”郑小弟的小眉头皱的很紧，像在想问题。嫣然把弟弟抱在怀里，笑着问他：“你这小眉头皱这么紧，想什么呢？难道你一个三岁都没有的娃娃，还能想事？”

“什么是想？”郑小弟正是最爱问的时候，立即问出来。嫣然被问住，眉也皱起来，郑小弟瞧见姐姐这样，眼睛眨了眨：“难道这样皱眉头就是想？”

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弟弟抱的紧了些，亲了又亲：“对，我们小弟，最聪明了！”郑小弟被姐姐表扬，眼睛立即眯起。

“聪明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做个下人？”突然传来的男声让嫣然抬头，接着笑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呢，不想和人说话，就来寻你们！”郑二哥今年也十八了，郑三叔操心他的婚事，这想嫁郑二哥的人也不少，可郑二哥一个也不想要，郑三叔又疼儿子，不好强迫。郑小弟已经从嫣然怀里跳下来，跑到郑二哥身边：“哥哥，抱！”

郑二哥把弟弟抱起来：“哎，又结实了啊，老生儿老生儿，你啊，还真是爹娘的心肝宝贝！”郑小弟嘻嘻笑着，张开一口糯米小牙，往郑二哥胳膊上咬去！

“那能这样！”嫣然急忙上前阻止弟弟，见郑二哥面色有些不好，这才悄声问：“难道三老爷又说什么话了？哥哥你心里不高兴？”

“做下人的，主人家说什么，不过就受着！”郑二哥不想就这件事深谈，一句话就带过。

郑三婶也掀起帘子走进来，狠狠地瞪郑二哥一眼：“你啊，和人打声招呼就进来了，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人家来这么勤，可不是冲着别人来的，想要娶……”郑二哥口快，说了一句没完就见妹妹沉下脸，忙对嫣然作个揖：“妹妹，这话我说错了，我不该说！”

嫣然把个背转向哥哥，这动作让郑三婶叹气：“哎，你们两个，我一个都管不了。你啊，不管别人想什么，面上的事总不能不做。还不赶紧给我出去陪客人说话？”

“才不去，我妹妹这么好，人品相貌哪点不好，除了身份上差了点，他想这样娶我妹妹，可不成！”这话让郑三婶眉头皱起，嫣然脸上越发红了，郑小弟听不大懂他们说的话，只是皱着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郑三婶终于一巴掌打在自己儿子胳膊上：“越大越像孩子了，满口胡沁，这样的话，哪是你能说的。快些出去吧！”既然自己的娘三催四请，郑二哥还是走出去。

等儿子出去了，郑三婶望着女儿，嫣然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除了能看见微红的脸庞，看不到别的。郑三婶不由轻声叹息，这件事，还是不大好问的。

程瑞如见郑三婶进去里屋，不由侧耳细听，想听听里面说些什么，可是郑家三口人的说话声音都不大，只隐约能听到你妹妹什么的。程瑞如还在思忖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就见郑二哥走出来，程瑞如也就急忙坐好，和郑二哥攀谈起来。

郑二哥是曾三老爷身边得用的，对生意上的事很熟，两人谈些生意上的事，倒也热闹。不一会儿郑三婶也掀起帘子出来，面上笑容和原来一样，这让程瑞如心里打鼓，也不晓得嫣然和郑三婶说了什么？会不会？

程瑞如还在思忖，郑三婶已经道：“小程哥，今儿也巧，他们都回来了，我让厨房好好地做几个菜，你们几个，好好地聊聊！”说完郑三婶就往厨房去，程瑞如站起身送郑三婶出去，抬头就见郑二哥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程瑞如的心不由突地一跳，这眼神，有些不善呢！

外头两人在虚与委蛇，嫣然在里屋也是心事重重，原本想好的一切，可现在好像都不一样了。小程哥喜欢自己？这好像不可能吧？每回见面，两人不是要针锋相对一番？突然怎么就变成喜欢自己了？嫣然觉得有些头晕，再说，这和礼也不合，婚姻，不是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嫣然越想越头晕，索性往床上一躺，打算什么都不想！见她躺到床上，用被子蒙着面，郑小弟蹬蹬就往外跑：“娘，姐姐不舒服，要不要去请王婶婶来瞧瞧？”

不舒服？程瑞如立即站起身，这心事，已经太明白了，郑二哥扫他一眼，程瑞如忙又坐下。郑三婶从厨房走出来，把儿子抱在怀里：“你姐姐只怕是想歇一会儿，你啊，别去吵她！”

郑小弟点头，郑三婶的眉皱的越发紧了，这件事，似乎透着不寻常呢！

晚饭十分丰盛，不过各人各怀心事，都没好好地吃，只有尚未被通气的郑三叔吃的十分高兴。吃完晚饭，闲坐一会儿，程瑞如也就告辞，郑三婶让儿子送他出去。等人一走，郑三婶就掀起帘子走进里屋，见女儿还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的老大。

郑三婶上前摸摸女儿的额头，嫣然已经把她的手往下拿：“娘，我没发烧！”

郑三婶嗯了一声：“我当然晓得你没发烧，告诉娘，到底怎么了？”

“娘，我也不晓得！”嫣然靠在娘怀里，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一些。郑三婶把女儿抱紧：“你也听你哥哥说了，你样样都不输人，嫁谁都成，难道……”

“娘，那是哥哥哄我，自家人，当然觉得我千好万好，可是外人不会这样想的。”嫣然打断娘的话，还是靠在那里。见女儿这心事重重的样子，郑三婶叹气：“要是……”

“娘，这旧话您还是别提了，我们是侯府家生子，主人家给我们体面，那是要用忠心去换的，不然的话，主人家这体面难道是白给的！”进了侯府这么多年，嫣然早清楚主人家要的是什么。下人，生死荣辱，本在主人一念之间。

郑三婶看着女儿，自己的女儿，不是郑三婶夸口，识得文断的字，一手好针线活，一副温柔脾性。况兼相貌生的又好，别说是大户人家丫鬟，就算是大户人家小姐，能胜过自己女儿的，想来也不多。缺的，就是这点身份，而一缺了这点身份，很多事，天生就矮人一截了。

郑三婶想着想着，心中酸涩，眼里的泪滚珠般落下。

“怎么了，这是，闺女是不是病了，真病了就赶紧找人，在这哭有什么用呢？”郑三叔见老伴很久都没出来，况且他也担心女儿，掀起帘子瞧瞧，却是老伴抱着女儿在哭，不由惊讶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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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妻妾

“爹,我不妨事,不过是……”不等嫣然说完，郑三婶已经抬起泪眼啐自己男人一口：“呸,要不是嫁了你，我那么好的闺女，也不会去做丫鬟，现在想给她好好地寻一门亲事，还要担心别人会不会拿她的身份说事！”

“哎,我说你，怎么说的这是？”郑三叔被老伴无缘无故骂了一句，不由有些急了，接着就道：“再说了，你要不嫁了我，到哪里生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再说了，女儿这样的，嫁去官宦人家不能，可要嫁个外头有铺子，乡下有地的殷实人家，哪还是能成的。想要读书人的话，穷秀才也能嫁一个！”

“那样酸腐秀才，不过是看中我们女儿嫁妆罢了。嫁过去，花用我们女儿嫁妆不算，等到后面功成名就，只怕就要嫌岳家不过是侯府下人，不好对亲，找借口休妻，休妻不成就冷落，那些戏文里唱的不都这样？”郑三婶虽心里惦记女儿，却也想给女儿开解开解，和丈夫一唱一和起来！

“爹娘，我没事，真的没事！”爹娘的苦心嫣然怎不明白，已经直起身，看着面前的爹娘道：“这事，爹娘心里也是清楚的，由不得我们，何必还要去想？”

什么叫由不得？郑三婶又要开口问，郑三叔扯一下老伴袖口，郑三婶会意，并没问出来，让女儿好生歇着，就走出屋子。等一出屋，到了院子里，郑三叔这才低低地问老伴：“今儿，是不是小程哥说什么了？”

“没当着我的面说，可是嫣然回来时候，和小程哥在门口遇到了！”这件事，放在郑三婶心上也不是一会儿了，自然男人一问就说出来。

“难道说，小程哥只想要我们女儿做妾？女儿才不高兴？”郑三叔说出这个可能，郑三婶脸色登时变了：“要他真敢这么说，我就拿大棒子把他撵出去。别以为他现在承袭了他叔叔的产业，有铺子有宅子有银子有下人，许多人想和他对亲，他就能糟蹋起我们女儿来，凭他那几万银子的家私，配吗？”

见老伴突然发怒，郑三叔立即安慰：“哎，我不过这样说一句！”郑三婶狠狠地瞪男人一眼：“我晓得你觉得这孩子不错，可我和你说一句，你若真觉得，女儿去做妾也成，我就带了女儿卷了这些回我娘家，一辈子不见你！”

“这自然不会，他要真打了这个主意，我拿大棒子打断他的腿，真以为我们郑家在侯府这么几十年，吃苦受累就能随便被人欺了”郑三叔这话才算让郑三婶心里舒服了些，就该这样。可若真是程瑞如说了让女儿去做妾的话，也不该是这样的！

“爹娘，你们别胡猜了，小程哥，并没说什么让我做妾的话。他只说，喜欢我，想娶我！”嫣然早在他们夫妻走出来的时候就下了床，偷偷地躲在堂屋那里听。听的自己爹娘在这里各自胡猜，忍不住开口道。

“想娶你？”郑三叔夫妻双双问出这话，见嫣然点头，郑三叔面上已经露出喜色：“这要做正妻呢，还是可以的！”郑三婶和自己男人的心可不一样，已经上前拉住女儿的手问：“嫣然啊，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这个嫣然也不知道，在侯府那么久，已经忘了，这些底下人，嫁人娶妻，还是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不然的话，怎会有那些做粗使的小丫鬟们，会悄悄地去和小厮们说话，就盼着能有个意中人，等过上几年，去求了主人家，好遂成心事。

可是，这样做的，也多是做粗使的，跟主人们的贴身丫鬟，那是若非必要，和小厮们连话都不大能说的，更不能像那些小丫鬟们，去和小厮们打嘴磕牙，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见嫣然沉默不语，郑三婶的眉皱紧：“你是不是不喜欢，哎，不喜欢也没什么，等以后，你出来了。娘啊，再慢慢帮你挑一个！”

“你这婆子说什么呢？女儿都还没开口，难道不晓得不说话就是喜欢吗？”郑三叔历来喜欢程瑞如，若真能做了自家女婿也是好事一件！只是原先程瑞如发了财回来，郑三叔开口的话，又怕程瑞如看低了自己。现在程瑞如主动开口，简直就是天降喜事，巴不得女儿立即答应，然后过上几个月，去求主人家的恩典，把女儿放出来好成亲！

“这是女人家的事，你一个男人插嘴做什么？”郑三婶白自己男人一眼，接着殷切地问着女儿：“别听你爹瞎扯，这件事，大事还是要你拿，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我不知道！”嫣然想了半日，能回答的也就只有这句。这叫什么答案？郑三叔已经急了，郑三婶还是瞪他一眼，就点头：“姑娘家的心事，本就这样。别理你爹，今晚，我们娘儿俩睡，娘和你好生说说！”

“那我呢？”这变化太快，精明如郑三叔也忍不住呆呆问了一句。郑三婶已经拉着女儿进屋，把门碰地一关：“你啊，去和儿子睡！”

郑三叔还想反对，接着就笑了，罢了罢了，这女人家的事，由女人家去自己张罗。该收拾睡觉了，怎的那个送程瑞如的臭小子还没回来，这小子，到底想娶什么样的媳妇，真是操不完的心！

“你要知道，我郑家虽是底下人，可我妹妹也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她才三四岁起，我们全家就给她攒嫁妆了。你说想娶她，那就拿出诚意来。否则的话，我这拳头可饶不了人！”郑二哥送程瑞如出去，路上死问活问，终于逼出程瑞如的话，郑二哥的脸色登时变了，这种从小疼大的心肝宝贝，被外头的野小子觊觎的感觉还真不好！

嗯，确切地讲，程瑞如也不算野小子，虽说落魄了那么几年，可现在也有产业有银子，穿上几件好衣衫也能算得上风度翩翩，按说这样的人配自己妹妹，也算般配，可郑二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出言威胁！

这威胁并没进程瑞如的心，横竖迟早要面对郑家的，能多说服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总是好事。听到郑二哥的话，程瑞如就道：“二哥的话，我记得的，嫣然此刻还不是自由身，我和石姑爷交好，到时只要嫣然陪了侯府小姐出阁，这不过一句话的事！”

“那是做妻还是做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的好，可是等到临了，就会以终究不过是服侍人的人，怎能主中馈，执苹繁为由，只许妾位！真要委屈做妾，何不索性留在侯府做世子的妾了，哪还去做这普通富人家的妾？我郑家女儿，还丢不起这个脸！”虽然程瑞如说的十分诚恳，可郑二哥并不打算放过他，依旧追问。

这让程瑞如面上笑容舒展：“我对嫣然，情根早种，既是喜欢她，怎会让她委屈做妾呢？她，自然是我程瑞如的妻子。”是吗？郑二哥看一眼程瑞如才道：“你这句，还算有些诚心，不过这事，还是走着瞧罢！”

虽然没有十分肯，可这话已经有几分软和了。程瑞如忙点头，又叫一声二哥。郑二哥用手摸下胳膊：“叫我二哥你也不臊，比我还大一岁呢！”程瑞如又是一笑，郑二哥仔细往程瑞如面上瞧了瞧才道：“夜了，赶紧回去吧，免得到时犯了夜，那才不好！”

郑二哥这会儿的语气已经十分和缓，程瑞如忙对郑二哥打了一拱，也就急急离去。他离去了，郑二哥的眉还是在那皱的很紧，样样都答应，可以解释为这人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因此拿出十分诚意。也可以解释为他心里有鬼，因此先把人骗了再说。到底是哪种呢？郑二哥在那背着手，在巷子口转圈子慢慢想，想到天色已经很晚，周围邻居全都关门闭户睡觉，郑二哥这才背着手回家。

这门并没关紧，这一片都是侯府下人住的，来往的全是熟人，别说郑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就算是那带了个把孩子独居的少妇，也不会把门关紧，防备的是有主人有什么事，来寻人时还要吵醒大家。况且这一片，除了怕人被偷了之外，倒也不担心别的东西被人偷走！

郑二哥进了门，往自己住的后罩房走去，刚推开门就听到自己爹在那发出模糊的一声：“回来了！”郑二哥有些惊讶地问：“爹，你怎么睡这了！”

“你娘啊，说要和嫣然说什么话，把我撵来这边睡，嗯，还有你弟弟，这臭小子，也被撵出来了！”郑三叔说着话就坐起身。郑二哥另寻了被窝出来：“那爹您就睡那吧，我在这柜头上凑合一晚！”

“被吵醒了，人老了，睡不着了。来，我们爷俩说说话吧！”郑三叔给小儿子把被子掖紧一些，看着儿子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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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心事

郑二哥已经把被窝在柜头上铺开,正准备钻进去,听到爹这样说就笑了：“爹想问什么呢？”

“你娘要和你妹妹说什么女人家的话，那我们呢,就说说这爷们间的话！”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笑了,笑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说呢？爹，我晓得你心事在哪里,我啊，一定会给你们寻个好媳妇回来的，不会像我大嫂那样！”

“你大嫂也不坏,只是女人啊，这嫁了人,一心只为自己家打算也是常见的！”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又打了个哈欠：“再做打算也不能拿妹妹的婚事做人情！”

见儿子哈欠连天,郑三叔也把话停下：“罢了罢了,你这困的，睡吧！”郑二哥嗯了一声，郑三叔见儿子翻身，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重新躺好，就听郑二哥说了一句：“爹啊，我晓得你担心什么，我问过小程哥了，他说，要娶妹妹为妻子，我要他拿出诚意来。爹你放心，我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说完，就再听不到郑二哥的声音了，郑三叔被儿子这句话，弄的一夜没睡好，有心想细问问，可又怕吵醒儿子，在那翻来覆去，足足一夜。

第二天大早，一家子起来，除了郑小弟外，个个眼都布满了血丝，郑三婶问的自己儿子详细，忍不住又怪了儿子一番。郑二哥呵呵笑着，在家吃过早饭也就赶回侯府，他和嫣然不同，只得了半日的假，还要赶早进去！

等儿子走了，郑三婶才拍着女儿的手：“嫣然啊，你都听你哥哥说了，你是我们家的心肝宝贝，哪能受委屈？”嫣然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喝粥。

郑三叔看着女儿道：“不过，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还是要好好服侍主人家！”嫣然嗯了一声：“爹，我晓得！”郑三婶又想打老伴几下，但还是把手放下了，这件事，并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嫣然在家那两日，程瑞如并没再来郑家，这让嫣然松了一口气，却让郑家两老有些郁闷，真要按郑二哥说的，此刻程瑞如就要火一般热的赶着郑家，成日在郑家待着也是常见的，而不是来都不来。不过这些郁闷，郑家两老只是放在心上，并没说出来。

嫣然又要回侯府，这回带的可不止是东西，还有这心里的沉甸甸的心事。不过不管怎么说，嫣然都要像自己爹说的那样，把心事藏起，好好服侍主人！

嫣然带了大包小包离了家，刚转过拐角就听到程瑞如的声音：“嫣然！”嫣然想停下脚步，但又觉得这样不对，继续低头往前走。程瑞如已经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嫣然，这两日，我很想见你，但晓得你定有心事，我才没来见你，你不会怪我吧？”

嫣然抬头：“程小爷，这大白日的，您这说的什么梦话？”肯和自己说话就好，免得自己一人在这唱独角戏，程瑞如脸上露出笑容，陪着嫣然往侯府这边走去：“我晓得的，嫣然，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想娶你，你肯不肯嫁我？”

嫣然没想到程瑞如还是要问自己这句，这地方可不是自家大门口，而是人来人往的，要被瞧见了，那才不得了。嫣然的脸不由红了：“程小爷，难道你以为，把我名声给坏掉了，你就可以随便娶我了？”

“我并没这样想！”程瑞如急急辩解，嫣然已经快速地道：“那你为何要在这拦着我？被人看到我和个陌生男子讲话，还不晓得会被怎么编排呢！”

程瑞如是真没想到这个，不由呆在那里，嫣然已经趁他呆在那的时候，飞快地越过他，往侯府后门跑去，等程瑞如想再上前的时候，嫣然已经踏进侯府花园，再瞧不见她的人影了！

程瑞如站在那里，怅然若失，接着突然笑起来，她并没呵斥自己，是不是就证明，她对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一想到这个，程瑞如登时觉得，这天都蓝了，人心里都亮了。现在要紧的是去找石安说这件事，不然的话，他不肯那才叫麻烦。

程瑞如欢欢喜喜地往石安住的院子走去，走到后来已经脚步飞快。嫣然跳进侯府花园，关好门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凉他也不敢跟上来。侯府花园今日并没宴会，因此除了惯常守门的那个婆子外，嫣然并没瞧见别人，至于那婆子，听到开门声从竹从边伸出脑袋瞧见是嫣然，也就缩回去继续晒太阳。

嫣然对这婆子点一点头，也就往里面去，走着，不免想起去年的事来，那时莲儿是何等的得意洋洋，可是只要一句话，所有的得意就全都消失，再没别的！

嫣然摇头，不再去想别人的事，可是不想别人的事，就要想自己的事，程瑞如，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对自己生了心思？嫣然皱眉又摇头，可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算了，这想不明白，还是想想主人家的事，毕竟不得主人点头，自己是不能轻易出嫁的。想什么呢？是想着给曾之贤做的嫁衣呢，还是去想别的？嫣然想着嫁衣，不由抿唇一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大红的嫁衣嫁人呢？

那嫁衣当然不会有曾之贤的嫁衣那么华丽，曾之贤可是侯府小姐，石安又是举人。可是也要是红色的，也要锣鼓喧天，也要坐上花轿出门。就像阿婆当日活着时候说的一样，这是女人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就算是小家之妻，也要穿了大红外盖，蒙了盖头拜天地嫁出去，这才叫明媒正娶。

做人婢妾，日后只怕会比小家之妻日子好过，可是这辈子，都不得明媒正娶这日，这辈子，都只能居于偏房，这辈子，不得自己的儿女叫声娘。

“这傻丫头，边走边笑，想什么呢？”嫣然的思绪被人打断，嫣然抬头瞧着说话的人，忙笑着道：“月娟姐姐，我没想什么，只是想着，小姐的嫁衣，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早着呢，这才正月，小姐出嫁，是要八月了！”原本石安是想，大登科后小登科，明年赴过会试再迎娶曾之贤过门。可这话被曾老夫人否了，说石安年纪已经不小，都十九了，若到明年，那就是二十，哪有男子这个年龄还不成亲的？于是就定在今年八月，迎娶曾之贤过门。

其实众人心里都晓得，这考进士，哪有一考就中的，曾老夫人是担心石安不一考就中，到时耽误了曾之贤。毕竟曾之贤今年十七，算不上很小了。况且成家后，石安若不中，曾之贤也能安慰他，而不是要这样托人带话！

月娟接过嫣然手里的包袱：“郑婶子就是疼你，给你带这么多东西！”嫣然把手甩一甩：“可我手也疼啊，不说了，月娟姐姐，我先把东西收拾回房，等会儿再去服侍小姐！”月娟笑着把嫣然送回了房，嫣然也没请她进来坐，月娟也就往前面去。

月娟走进屋里，曾之贤已经放下手上的书：“你瞧嫣然，脸上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吗？”月娟摇头：“我瞧着，她和原来一样呢！”曾之贤哦了一声：“那就奇怪了！”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小姐！”月娟给曾之贤倒了杯茶就笑着道：“小姐您要晓得，嫣然妹子本就出众，往姑爷那里去了几次，别人难免会看在心上。能和姑爷开口讨嫣然的，定也是十分相熟的朋友。不然怎会知道姑爷和世子说过，婚后只有小姐一人这话呢？”

“你这话说的是，其实我是怕……”曾之贤欲言又止，月娟已经又道：“小姐怕什么，我是晓得的，可小姐知书达理的，难道不晓得一句俗语，一家有女百家求，嫣然妹妹这样的，若在寻常小户人家，这样的品貌性情，还不晓得多少人家来求呢？”曾之贤细细地回想了下，才笑道：“说的是，我啊，也是用你们两个用的日子久，把你们当做寻常丫鬟了，却忘了，休说嫣然，就算你，比起外面有些人家的小姐来，也不差什么！”

“哎呀呀，小姐您这话就是羞我了！嫣然妹妹这样的也罢了，那可是老夫人调理出来的人，可是我呢，算得个什么？”月娟笑着回了，曾之贤啐了月娟一口，也就没说什么。

嫣然正好走到门口，听见曾之贤和月娟说话，不由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频繁提起，不由皱眉，刚要掀起帘子，就见有个小丫鬟悄悄对嫣然招手：“姐姐，你过来一下！”

嫣然走过去，这小丫鬟已经道：“嫣然姐姐，我听说，今早姑爷让人来给小姐送了封信，小姐瞧了，就问你在哪儿呢，只怕是那信上，有说到你！”

说到自己？嫣然不由皱眉，还待细问，就见月娟掀起帘子：“嫣然，你来的正好，小姐和我在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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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心思

嫣然对那小丫鬟点一点头,也就走进屋里。曾之贤没说什么,只是细细地瞧着嫣然，这让嫣然有些局促,忍不住摸一下脸：“我今儿脸上也没开朵花啊,怎的小姐这样瞧着我？”

曾之贤并没说话，月娟已经过来给曾之贤把手炉里的炭给换了才对嫣然笑着道：“二八少女的脸庞,就跟那春花似的，怎不叫没开花呢？”嫣然用手捂住脸，对月娟道：“月娟姐姐这是羞我呢,再这样，以后可不敢和月娟姐姐说话了！”

嫣然的举动让曾之贤浅浅一笑,曾之贤这才开口：“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着时光如水，转眼就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本呢，我是想把你做个臂膀，只是一来祖母再三再四和我说了，二来你也这么好，让你做个偏房，也太委屈了你。”这是曾之贤头一次对嫣然说出她当初的打算，这让嫣然沉默了，接着嫣然就浅浅一笑：“大小姐说什么话呢，奴婢本是侯府家生子，自然是……”

“这样的话你也别和我说了！”曾之贤脱口而出的是阻止，嫣然不由抬眼看向曾之贤，两人目光相遇，都一样青春年少，都一样如花似玉，甚至连气度都差不多，不过身份就是身份。嫣然已经低垂了眼：“大小姐待我的好，我会记得的！”

“这也算你的心里话了！”曾之贤停了停才道，这让一直守在旁边想开口说话的月娟长出一口气，还好，大小姐没恼怒，不然的话，还不晓得怎么补救呢！

“我从来到大小姐身边，就没欺瞒过大小姐！”嫣然抬头，不由勾唇一笑。曾之贤也笑了：“是啊，你的性子，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从小在郑家长大，一般样也是有人服侍长大的，不过逢年过节进来磕头，陪我们说笑罢了！嫣然，这么几年，委屈你了！”

这话若是曾老夫人说的，嫣然还有几分惶恐，可此刻是曾之贤说的，嫣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眼中酸涩，接着低头，但又觉得低头不对，终究还是抬头看着曾之贤，接着笑了：“身为奴婢，服侍主人是应当应分的。算不上什么委屈！”说完这句，嫣然就又觉得不对，若曾之贤借口这句，让自己继续留在她身边呢？

可一来话已出口，二来，不这样说，嫣然也再寻不到该怎么说了。故此嫣然还是站在那里，并没再解释。好在曾之贤只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郑家在侯府，也有三四辈了，恩典给的已经多了，再多给一次又如何。嫣然，等我成亲后，就把你放出去吧！”

这是嫣然盼了许久的话，在今日终于从曾之贤口里听到，嫣然心里不由升起喜悦，但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是给曾之贤跪下行礼：“多谢小姐！”

“你也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要寻个臂膀，也要人心甘情愿。嫣然，我晓得，你是不情愿的！”嫣然并没否认这话，只轻声道：“若大小姐执意，那就不是我肯不肯的了！”

“是啊，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就算我能拿捏住你，让你终生翻不起浪来，又有什么意思？”嫡妻要拿捏住姬妾，那是极其轻易的事。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曾之贤垂下眼，屋内再度沉默，接着曾之贤才抬头笑了：“他说过，这一生，只有我一人。不管这话是哄我还是骗我，他说了，现在我就信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做什么贤良人，任郎君东眠西宿？”

此刻的曾之贤，面上的神色是嫣然从没见过的，那样的喜悦那样的生气勃勃，那样的自信。嫣然瞧着曾之贤瞧了许久才道：“小姐这一生，定会和姑爷恩爱白头，子孙满堂的！”

这常听到的吉利话却让曾之贤面上笑容更盛，点一点头就道：“月娟呢，家里已经给她寻好了女婿，等到我出了阁，她就要出嫁，你呢，顶多也就服侍我到年底，这空下来的，你和月娟，可要好好地挑挑！”嫣然点头，曾之贤再没说话，只示意嫣然出去。

嫣然跨出屋子，虽知道自己该去寻管事的来，要和她商量怎么给曾之贤挑几个陪嫁的人，可此刻心里万分激动，只觉得这天都比方才还亮些，眼里的喜悦怎么都藏不住。在那徘徊良久，就是不想去做正事，只想寻个人好好地说说这事，可是这件事，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先告诉人，免得再生波澜！

“这丫头，怎的在这走来走去，正事不做？”曾之庆和曾少夫人两人从曾老夫人上房走出，曾之庆已经一眼瞧见嫣然在那檐下走来走去，不由含笑道。

这话没传进嫣然耳里，却让曾少夫人瞧丈夫一眼：“夫君和这嫣然，很熟？”曾之庆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毛头小伙，怎听不出妻子话里隐约的醋意，不过心里却没有恼意而全是喜意，只有在乎自己，才会这样有些许吃味！曾之庆忙笑着道：“原先她在祖母房里伺候时候，和她说过话，自然有些熟！”

“夫君既和这丫头这样熟，当初为何？我瞧着这丫头，长的比莲儿也不差什么呢？”妻子的话让曾之庆想起旧事，但曾之庆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妻子鼓励自己多纳宠的话，只哈哈一笑就道：“你啊，这点小心思，只许和我说呢！”

曾少夫人这才抿唇一笑：“我以为，夫君不明白我的小心思呢！”这一声已经带上娇嗔，曾之庆瞧着妻子，只觉得自己何等有幸，得娶这样贤妻，眼里笑意更浓，把妻子的手握一握才道：“我们回去罢，这会儿儿子只怕也要醒了！”

他们夫妻说笑离去，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嫣然都不晓得，只知道一件事，从此就真的不一样了。

“老夫人，现在世子夫妇这样，您也该放心了！”翠袖笑吟吟地给曾老夫人盖上一床小毯子，曾老夫人已经从玻璃窗内，瞧见孙子夫妇的举动，笑着道：“女人这辈子，不就盼着儿孙们平平安安的？这样就好。少夫人呢，虽有点小心思，可一来年纪还轻，二来呢，有些人作死，就由了她去。”

“这三啊，少夫人这点小心思，也是为了世子好！”翠袖已经笑吟吟地说出来，曾老夫人笑了：“是啊，最重要就是这点。男人家好色也是常事，可是这做妻子的呢也要会约束，既不能为了贤良名声就任由男人把不管脏的臭的都拉进屋里，也不能一味只晓得捻酸吃醋，失了大气！”

“老夫人这话，该说给大小姐听呢！”翠袖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有些话，说了未必能明白，总要经过了些事，可是侯府千金，那会这样容易吃亏。你大小姐的福气，长着呢！”

她们主仆的对话自然没人听见，月娟从窗口见嫣然终于不在那走来走去，而是离开往后面去才对曾之贤笑着道：“大小姐，我原本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要问问她可晓得谁来讨她？横竖我把人放出去，这要讨她的，真有诚心，就去郑家求。别以为一句话就能做我的主！”曾之贤的话让月娟笑了：“大小姐这是要让姑爷晓得，有些事，不能做！”

曾之贤啐月娟一口，唇边的笑意却很浓，浓的怎么都化不开。女儿家的小心思，不能说，不能问，却只能猜，让石安慢慢猜去吧。

石安打开曾之贤遣人送来的信，上面所写的字句让石安不由哑然失笑，本打算提笔写回信回去，可想了想就走到院里对来送信的小丫鬟道：“你回去告诉小姐，就说，我知道了！”

小丫鬟得到的嘱咐，是一定要在这里等石安写的回信，可没料到石安不肯写回信，只说知道了，眼不由眨了眨，认真地道：“姑爷，可是小姐吩咐，一定要得到您的亲笔回信！”

“我知道了，就这四个字，你们小姐，就明白了！”石安面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小丫鬟的眉皱的越发紧，摊开手指仔细数了数，就那么四个字，就完了？可看着石安这一脸认真，小丫鬟也只有磕头行礼离开。

石安瞧着小丫鬟离去，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接着程瑞如几乎是蹦到石安面前：“老石，那边回信了没，肯不肯答应，我……”

石安才不理程瑞如的急切，只是高声喊兴儿：“沏壶茶来，还有啊，把昨儿他们送来的五香豆装出来，给程大爷送过来！”

石安老神在在不肯回答，急得程瑞如是一头的汗：“老石，你……”

容畦在屋里已经听见，手在门上推了几次都没把门推开，只恨自己太过懦弱，不敢开口去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个。不过，程大哥此刻比自己富有的多，她嫁他，是能过好日子的。况且程大哥这样喜欢她，定会待她很好很好。这样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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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外面

容畦把眼角的泪悄悄擦掉,这才把门推开,语气轻松：“程大哥，你又何必追问石大哥个不停,瞧这样子，这件事，只怕有七八分可成了。”容畦的话让程瑞如面上有焦急转为喜色，但手上还是抓住石安的衣服没放：“老石，小容说的,可是真的？”

兴儿已经端了茶和点心出来，听到程瑞如的话，恨不得在杯中给程瑞如下把盐，好让程瑞如吃个苦，可毕竟不敢，只是脸色有些不大好的地把茶和点心放在桌上：“程小爷，我们家爷什么时候说过诳语，他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兴儿脸上的不高兴，程瑞如只以为他是维护主人，已经端起茶道：“我晓得我晓得，不过兴儿你不懂的，这娶媳妇，如果不赶紧定下，媳妇是会飞掉的！”

我懂我懂我太懂了！兴儿差点脱口而出这话，但已经被石安用眼阻止，兴儿也只有闭口不言。罢了，爷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况且现在程小爷，的确比自己有优势的多了。先不说自由身，那几万家私，也不是自己能比的。

兴儿在那垂头丧气，容畦已经强压住心里澎湃走上前拍拍程瑞如的肩：“程大哥，你就别这样嚷嚷了，传出去，总是不大好的！”程瑞如本已经在那计算着，要给嫣然置办些什么东西，现在的宅子，虽有三进，可是万一以后要添丁进口呢，还有，嫣然原先的那些衣服首饰，大多不能穿了。要重新买衣料，打首饰。还有还有，要给嫣然置办丫鬟。

程瑞如想的很投入，听到容畦这话不免觉得扫兴，摇头道：“不会不会，我对她，一定会很好很好的！”石安又是摇头一笑才道：“老程，可不是我给你泼凉水，那信上说，会在年底把嫣然放出来，可是呢，要把嫣然许人，她是不肯的。这事本就是爹娘才能做的。她不好越俎代庖。这谁要娶嫣然，就自己去郑家求！”

石安说一句，程瑞如面色变化就不定，等听到最后一句，程瑞如已经站起身：“这个简单，郑家婶子待我这样好，我去求，一定能求到！”说完程瑞如就想走，接着想想不对，伸手去拉容畦：“小容，你和我一起去！”

容畦只觉得心如刀割，却也要先成全朋友之义，已经被程瑞如拉走，石安摇头：“这茶啊，是白沏了！”兴儿咕嘟着嘴上前收拾：“爷，这程小爷，也是……”

“也是什么？他喜欢嫣然，这也是常见的，难得的是正正经经肯去求，而且还是求为正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和他继续来往！”人多有一富贵脸就变了的，这点石安见的多了，像程瑞如这样的，还真不多见啊。

“他说，我知道了？”曾之贤问了三遍，小丫鬟都点头：“小姐，姑爷就是这样说的！”曾之贤的眉微微一皱，接着思忖，接着就笑了：“好了，我也晓得了，你下去吧！”小丫鬟眼眨了眨，不明白曾之贤的意思，但还是行礼退下。

“小姐，这孩子毕竟年纪小，不晓得这些呢！”月娟适时开口，曾之贤已经叹道：“我就晓得，别看这家里，这么多的下人，可要挑几个出色的丫鬟，还是难！”

“离小姐您出阁还有好几个月，小姐您慢慢地挑！”月娟的宽慰并没让曾之贤心情变好一些：“虽说有这么多人，可是未必有人愿意跟我嫁出去。那边不过是个举人，起码七八年里，要靠我嫁妆过日子呢。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月娟也明白这点，可这要跟着出嫁，又是以后要倚重为心腹的，首要的就是心甘情愿，不然的话，就全是白搭！

“你说什么？你想陪大小姐出阁？”嫣然瞧着面前的花儿，脸上的惊讶神色已经掩不住，花儿比嫣然小了两岁，今年已经十四了，在曾老夫人身边服侍的日子虽长，不过曾老夫人面前的能干人太多，花儿是怎么都挣不上去的。见嫣然相问，花儿也就老老实实地道：“嫣然姐姐，我说出实话，你可别恨我！”

“此刻这家里，有不少人唯恐被点中去陪大小姐出嫁，你要说实话就说吧！”嫣然的安慰让花儿安心一些就道：“姐姐，你也晓得，我是和我亲姐姐一起被卖进侯府的！我姐姐挣了那么多年，不过一直服侍老姨奶奶，眼见着年纪渐大，也该被放出去或让家中爹娘来接回去。可是姐姐，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和姐姐，都不愿意回去的！”

说着花儿就抽泣一下，见嫣然不问，花儿也就继续道：“姐姐家里是爹疼娘爱，从小长大的和这府里的小姐差的也不太多。自然不晓得那朝打暮骂，吃穿不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姐姐视进来服侍主人为危途，对我姐妹们来说，这却是一脚踏进天宫里。有吃有喝的，虽有妈妈姐姐们的打着骂着，可总比原先好，况且伺候的日子长了，和妈妈姐姐们也熟了，打骂也渐渐少了。”

“我，的确不知道！”嫣然几乎从没脱离过侯府生活，即便离开，也是在车上，回到郑家在乡下的庄子，那就是正经的小姐，一般有人哄着捧着，虽知道这外面人的日子有过的十分苦的，可嫣然，正经没经历过！此刻花儿说的，简直就像在嫣然面前打开一扇窗，让她离开侯府这锦绣堆，看向外面！

“姐姐从小就在侯府，这些自然不晓得！不瞒姐姐说，我和我姐姐被卖进来那一年，山塌了，没吃没穿，不就只有卖女儿？像我和我姐姐，还算运气好的，能被卖进侯府，可还有多贪几两银子的，被卖进青楼。我恍惚听说，有个和我姐姐差不多一般大的，去年接客时候，不晓得怎么触怒了客人，被活活打死，不过赔了些银子就完了！”

嫣然不由惊讶地啊了一声，花儿已经把眼角的泪擦掉：“我晓得，姐姐你们瞧不起我们，觉得为何要做人奴婢，还不肯离开，甚至为了巴高向上，做出那么些事情！可是姐姐，你不晓得，你不肯过的这种日子，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一样！”

嫣然想安慰花儿，可是又觉得这样的安慰未免有些太过无力，踌躇好几次都没把话说出来。花儿已经又道：“姐姐，所以我和我姐姐，都不愿意离开，可是在老夫人身边服侍，一直做个小丫鬟，到时嫁出去也只能配个粗鲁小厮，我又不甘心。所以，我宁愿陪着小姐一起出阁，到时小姐前程好了，我也能沾光，若前程不好，只怪我命不好！”

说完花儿就跪下：“求姐姐成全！”嫣然后退一步把花儿扶起：“起来吧，你和我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只要你对小姐是全心全意的，小姐会待人好的！”

花儿就着嫣然的手站起来：“姐姐从来不会骗人，我一定会信的！”此刻嫣然只觉得百感交集，竟不晓得再能说什么，又说了两句，嫣然也就离开。

花儿见嫣然离开，长出一口气，这一搏，就是把所有前程全都博上了，不过不管怎样，都比回家要好。花儿刚转身，就见果儿站在身后，花儿不由吓了一跳，用手拍下胸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外头，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遇到灾荒，连吃的都没有？”果儿十分迷惑地问出，花儿不由讽刺一笑：“你当外头就是天宫一样？错了，外头的小民，日子过的那个苦。不然的话，那些犯了事被主人赶出去的人家，为何哭着喊着不肯离开？”

“我还以为，他们是心虚，觉得不好面对才不肯离开！”果儿的话让花儿唇边嘲讽更重：“有几个下人是真正忠心的，还不是为的吃喝？在这府里，只要有差事，吃穿就不是个什么事。郑家这样在侯府三四辈子的老人，外头有房子有地，不过是要靠着侯府的名声好过日子，自然不在乎。可是这侯府里哪是家家都是郑家这样的？”

见果儿面上还是有迷惑神色，花儿叹气：“不过这话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从小生在侯府，就算是下人，也没有过过那样缺吃少穿借告无门的日子。再说了，你叔叔婶婶待你再差，也盼着你能往上，他们好沾光，自然不会拆台，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花儿的话让果儿的眉又皱紧，接着果儿往后退了一步：“可这也不是你们做坏事的理由。要照你这么说，世上可怜人多了，可又谁见可怜人个个做坏事了？”花儿不料果儿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不由愣住。

见她愣住，果儿越发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本还想再说几句，想了想就道：“不过我也不说了，以后你要陪大小姐出阁，可长点心吧！”说完果儿就转身离开，花儿不由跺脚，但还是跟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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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求亲

嫣然一路在想花儿说过的那些话,外面那些小民的日子,真的这么艰难吗？嫣然努力回想，可也只想起当初去乡下时见过的家里的几个佃农,这些佃农的女儿,对嫣然是十分客气的，瞧着,顶多就是日子过的艰难些，可要卖儿卖女？嫣然的眉皱的很紧，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想去看一看,而不是只能在这侯府的四堵墙内,看着人来来往往。

“嫣然姑娘,嫣然姑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嫣然被人连喊数声才算听到，嫣然习惯地露出笑容，瞧见喊自己的是个婆子，忙叫一声就问：“婶婶，可有什么事？”

“哎，我说嫣然，你家昨儿来了很奇怪的客人，走了后，你娘就托我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得空就回家一趟！”奇怪的客人？嫣然的眉不由皱紧，这婆子往四周瞧一眼才凑到嫣然耳边：“这事，能瞒的住谁？都晓得你要被大小姐放出来了，你说，你这么好，相中你的不是一家两家，这只怕是听的信的，就匆匆过来和你爹娘提亲！”

提亲二字让嫣然的脸一红，接着嫣然就正色道：“婶婶这话也只能和我说，这要传出去，多不好！”这婆子笑的眼都没了：“我晓得我晓得，这种事情，自然只能私下议论，当了面，都当不晓得呢。不过嫣然，也不是我夸你，像你这样的，真被放出去，只怕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呢！”

嫣然和这婆子说了两句闲话，分开才觉得心跳如鼓，是谁和自己爹娘求亲的？是不是……，想到那日程瑞如说的话，嫣然只觉得又羞又恼，可在这羞恼之中，好像还有点别的不一样的，从没察觉过的情绪。这种情绪一涌上来，就吓了嫣然一跳，不不，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自己做主，更不能去想别的。

可是这种情绪，竟让人有些得意呢，嫣然想着唇边的笑容越发深了，既然自己爹娘要寻自己商量，那这人定不会差，这总能让人心情高兴一些。

程瑞如那日拉了容畦，直奔郑家，进门就双膝给郑三婶跪下，恳求郑三婶把嫣然嫁给自己。吓到了郑三婶，等听完容畦说明来意，郑三婶才请程瑞如起来，说这事，总要亲自问问嫣然，让程瑞如回家等待。

郑三婶虽这样说，程瑞如这个性子，可是等得的？一天恨不得往郑家去个三四趟探听消息，但嫣然不能轻易出来，这消息自然也探听不到。程瑞如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日又要来拉容畦去郑家。

容畦已经摇头：“我和你可不一样，这几日铺子已经开了门，我可要守着铺子，还有，郑婶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就算成日在郑家待着，也不起作用！”

“我当然晓得不该这样，可我这不是怕吗？怕再来个比我好的，郑婶子就把女儿许他，这才叫我急不得呢！”程瑞如的话让容畦笑了：“你啊，平日不是常说，走出去，这街上许多人想和你对亲吗？怎么此刻就不这样了？”

“那是因为她们都不是我喜欢的。而嫣然，是我喜欢的！”程瑞如的眼都亮了，似乎只能看见嫣然，只有嫣然。这让容畦的眼神变的黯淡，等他们成亲之后，嫣然，就是程嫂子，就是自己好友的妻子，纵然以他和程瑞如的交情，日后会是通家之好，可是也不能越雷池一步。这是朋友之义，自己要记得。

“好了好了，你这样诚心，郑婶子自然知道！”容畦把程瑞如的胳膊往旁边挪开点，自己搬出算盘来算账。

“那是，我的诚心，不是我吹，是真的好！”程瑞如唇边又带上笑，接着就对容畦道：“小容，我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你可有动心的姑娘？说出来，别怕，差不多的人家我就帮你去求亲！”

容畦笔尖一顿，纸上就多了个墨点子，容畦顺势就着这墨点子记了一笔账，这才轻声道：“我，我能到哪里去认识什么姑娘？”

“我就猜你不认识姑娘，这你别担心，等我成了亲，让你嫂子帮你寻摸一个。一定要温柔顺从的，还有，家里要小康。这聘礼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准备，还有，要能持家的！”

程瑞如在那一条条数，容畦却已心如刀绞，把帐记完就拍程瑞如脑门一下：“你不是要去郑家吗？怎么还不走？”程瑞如摇头：“不去了，我已经让小厮在郑家大门口守着，如果嫣然回来，再飞速报给我！”

他的诚心，的确很好，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的痛少一些。容畦又是一笑，没有再理程瑞如，继续在那算起账来。寻到叔叔已经两年多了，一定要让叔叔看到自己的能干，才能有未来。

容畦现在是有正事要做的人，程瑞如也不能更多打扰，在他那待了一会儿，也就回到自己宅中，刚进到宅里，管家就迎上来：“大爷，有客来访！”

虽然和容畦他们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当着下人的面，程瑞如还是很有正形的，听了管家的话就轻咳一声：“客人在哪，是哪家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笑：“阿弟许多年没见，没想到越发添了风采！”

听到这称呼，程瑞如脸色就变了，接着就喝管家：“有打狗的棒子吗？拿来，把他赶出去！还有，以后凡见到一个姓程的，全都给我赶出去！”程瑞如的举动并没让这人动容，他只浅浅一笑：“阿弟果真还是那样年轻冲动，不过也是，你现在又不是原先那个保不住家业的孩子，而是新继承了产业的富人，火气大些也是难免的！”

见管家不动，程瑞如已经卷起袖子上前：“那又怎样，难道你们现在，还能打着我年幼无知的幌子，把我的产业全收回去？我告诉你，我和侯府世子，也是有来往的！”

程家族人当初能厚着脸皮吞了程瑞如的产业，此刻又哪会怕这么几句话，只又笑道：“那本是好意，怕你年幼无知被歹人引诱，况且玉不琢不成器，此刻阿弟你成器了，自然和原来不一样！”说着程家族人叫声来人，厅旁边他带来的人就应声上前，这人接过下人递上的一张纸，笑着递给程瑞如：“阿弟，这是当年你家的产业！”

程瑞如抢过这张纸，虽记不大清，可仔细瞧着，也有七八成，冷哼一声道：“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

“阿弟，我这么些年，替你管理这些产业，也极其劳累，你何不……”要银子是吗？程瑞如也叫一声来人，方才剑拔弩张，管家都已经在想要不要去报官，听的主人叫立即过来，程瑞如已经道：“去取一百两银子，打发了！”

管家连声应是，接着就往程家族人面上瞧去，见他神色没动，心里也忍不住叫声佩服，就急急去取银子，程家族人只笑了笑：“我并不是为这些银子来的，不过是许久不见，想和阿弟喝杯茶罢了！”

笑面虎，程瑞如正想再次赶人，这人就已道：“难道阿弟连一杯茶都不让我喝，还是阿弟觉得，我一定会对你不利？”这句话激了程瑞如，程瑞如咬着牙进了厅：“喝完这杯茶，你哪里来的滚哪里去，我和程家，从此再无干系。”

管家已经取来银子，见这样也不敢进厅，只是守在外面，阿弥陀佛，保佑这人赶紧走吧，再多坐一会儿，自己都要折几年寿。

程瑞如堂兄果然喝完茶就走了，这倒让程瑞如奇怪，但还是叮嘱管家，以后不许程家人进门，继续等候着小厮在郑家传回来的消息。

足足等过了正月，进了二月，程瑞如才得到小厮传来的消息，瞧见嫣然进了郑家。程瑞如早已准备好的，此刻忙收拾起来，又让管家带了礼品，往郑家去。

平常这点路，很快就到，今日却让程瑞如觉得，这条路怎的如此遥远，千万不要自己人还没到，嫣然就走了。好在，小厮并没传来嫣然走了的消息，程瑞如瞧见郑家大门在望，这才整理一下，平息一下心情，亲自上前叩门。

平日郑家的门是一叩就开，今日也不例外，程瑞如见开门的是小丫鬟，立即堆起满脸笑：“郑家婶子在吗？”他的来意，小丫鬟怎不知道，只是掩口笑，这一笑，笑的程瑞如有几分心虚。

“是程小哥来了啊，进来吧！”就在程瑞如心虚时候，郑三婶的声音传来，程瑞如立即走进去，向郑三婶拱手：“婶子好，好几日没来见婶子了，还……”

话没说完，程瑞如就见郑三婶身后站着的嫣然，二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的笑容带上了光，这让程瑞如觉得，自己见到了仙女！不，从一开始，在那小院见到嫣然时候，她就是仙女，从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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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允诺

“娘,我这回出来的时候短,该进去了！”和程瑞如的激动不一样，嫣然很平静,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让程瑞如的心开始降到谷底,见郑三婶要应，程瑞如一步上前：“婶子,我……”

郑三婶并没理程瑞如，而是走到门前，程瑞如见嫣然举步要往前,想伸手去拉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瑞如又觉不好,于是看着嫣然：“嫣然,你……”

郑三婶上前，并不是开门而是把门关上，这举动让程瑞如愣住，接着嫣然就开口：“程小爷，你要娶我，为的什么？”

程瑞如不料嫣然会开口问自己为什么，眼眨了眨，这呆像让嫣然浅浅一笑，这一笑让程瑞如觉得，心中全是喜悦，魂似乎也回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周围的人，郑三婶依旧站在门口，程瑞如自己带来的人，在那垂手侍立。

人虽然多，但都是不会传话的，程瑞如看向嫣然，越看越觉得嫣然漂亮，不仅是漂亮，还有那种感觉，那种从别人身上没看到的过的感觉，让程瑞如笑了：“嫣然，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

毕竟是年轻的孩子，郑三婶在心里说了那么一句，把耳朵竖的好高，打算听女儿是怎么回答的。嫣然却没开口，而是继续看着程瑞如。嫣然的眼那样清澈，仿佛能看见程瑞如心底所有的东西，程瑞如觉得自己的心在那扑通扑通乱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仿佛能把胸膛撞开，给嫣然看看自己这颗心，她就全明白了。

“程小爷，你喜欢我，这我相信，可是，我郑家虽然日子过的不差，却终究是侯府的下人。程小爷，你现在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你能接受娶我之后，别人问起，你岳父家是哪里，你能说，是在侯府做下人的人家？用外人的话来讲，这真是连亲戚都不好来往的！”嫣然已经收回眼，语气依旧平静地问。

“嫣然，你以为我不过是毛头小伙，怕我后悔，怕我会看不起你家。不，嫣然，我既要娶你，就会把你的父母当做我的爹娘，就不会觉得他们丢我的脸。嫣然，你相信我，相信我！”

程瑞如几乎是大喊出声，恨不得把这颗心挖出来给嫣然瞧瞧，瞧瞧他心里在想什么。嫣然后退一步，接着就道：“程小爷，良贱不婚，虽说……”

“嫣然，你就是不信我，你为何不信我。我娶你，是要你做我的妻子，不是为妾，不是为奴，不是为别的什么。嫣然，我喜欢，想要和你在一起，就要尊重你，而不是作践你！”程瑞如的眼很热，热的好像能把嫣然整个人烧穿。

或许，可以信他，可是，就算他允了，答应了，以后呢？嫣然还在踌躇，郑三婶已经点一下眼角的泪就上前推女儿一下：“程小哥都说这样的话了，你为何还不信他呢？女儿，我晓得，你总是被身份所限，可等你被家主放出来，还不是好好一个良民。再者说了，女子从夫，女儿家嫁了，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不都是从丈夫的身份吗？”

程瑞如也在那连连点头：“嫣然，我没有骗你，真的，我对你这颗心，日月可表。嫣然，我喜欢你，是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是想要你和我白头到老，而不是因你的身份而亵玩你，视你为下陈。嫣然，嫣然，你明白吗？”

嫣然依旧低垂着头，可耳根已经有隐约的红色，她在害羞，这个发现让程瑞如喜悦，嫣然在害羞，她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所动的。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你喜欢的人会对你动心更欢喜的事？

嫣然的确在害羞，可是，她心里想的更多，也许，答应了从此就能再无忧愁，又也许，答应了，会后悔。嫣然在徘徊在迟疑，在想。可是郑三婶已经等不得了，她推一把嫣然就道：“女孩子家，总是这样害羞，当初郑家托人去求亲的时候，我娘就问我，郑家虽富，却是别人家的下人，你这一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管家娘子，再叫不得一声良人。以后你生的子女，也全要入了奴籍，问我会不会后悔。我和你外婆说，人这辈子，过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只要人好，不就成了。我嫁了你爹快二十多年，到现在，都没后悔。并不是你爹许我吃的穿的，尽我花用，是你爹待我好。”

“娘，我知道，你别说了！”嫣然见郑三婶说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抬头阻止，程瑞如已经给郑三婶跪下：“婶子，我晓得，嫣然她不信我，怕我口花花，可我对嫣然，确是一片诚心。等我和嫣然定了亲，以后，您和三叔，就是我亲爹娘。我既肯娶嫣然，又怎会不认她的娘家？”

说着程瑞如就给郑三婶连连磕头，郑三婶立即把程瑞如拉起来，心疼地说：“好孩子，快些起来，哎，你的心，我和你三叔是知道的，可是女大不由娘啊！”程瑞如看向嫣然：“嫣然，我晓得，你要我拿出诚心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说过的话！”

这话说的越来越热，嫣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对郑三婶道：“娘，我还是进去了！”程瑞如想上前叫住嫣然，郑三婶已经拉住他：“傻子，我闺女她，已经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程瑞如瞧着嫣然开门离去，有些不相信地问郑三婶：“婶子，嫣然她，真的答应了？”郑三婶点头：“这是自然，我们都商量好的了。你这傻孩子，刚才那么用力地磕头，进来，我给你拿药酒帮你擦擦！”

程瑞如用手摸摸额头，觉得额头微微有些疼，但大事已定心里就放松许多，笑着道：“这点不妨事！”

“不是什么妨事不妨事。我啊，是怕你本来就傻，这样磕下去，变得更傻了，我女儿嫁这么一个傻子，以后还怎么过日子！”郑三婶的话让程瑞如比吃了蜜还甜，笑着道：“只要嫣然聪明就好，一个家，有一个当家人就可以了。”

这话让郑三婶微微一笑，这件事，也就算定下，剩下的也就是等曾之贤出阁，把嫣然放出去，到时再遣媒来交换庚帖，三书六礼地过门。

“那位程爷我虽没见过，不过听你这么说，他也算诚心！”毕竟嫣然再好，身份摆在那里，嫁个殷实商家不成问题，可要嫁给现在的程瑞如做正妻，难免会有人觉得身份欠缺。

“小姐又取笑我！”嫣然虽这样说，但面上还是有微微红色，曾之贤拍拍嫣然的手：“怎么是取笑呢？嫣然，说句实在话，若非身份所限，你这样的品貌性情，别说嫁那位程爷这样的，就算嫁比他更好的，也绰绰有余！”

嫣然现在对这样的话已经不会再动容了，毕竟这是与生俱来改变不了的，只浅浅一笑，没有说话。曾之贤瞧着嫣然，从她的发她的眼一直瞧到她的下巴，接着就笑了：“不过，你果真是个有福气的。嫣然啊，我觉得，以后你……”

“小姐再这样赞嫣然，就要把嫣然赞的脸红不止了！”月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月娟挑起帘子走进来，曾之贤瞧着她：“怎的，难道我没赞过你？”

“小姐当然赞过我，不过不像赞嫣然这样！”月娟笑眯眯说了句就对曾之贤道：“那边宅子我已经去瞧过了，什么都有，小姐，您这一出嫁，我也就放心了！”

嫣然会跟着曾之贤出嫁，等那边的人都熟练了，嫣然也就离开曾之贤回家。月娟就不跟着曾之贤一起过去，她爹娘已经给她说了一门亲，是个绸缎庄里做伙计的，一年也能挣三四十两银子，家里就有个老娘，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只等曾之贤出嫁，月娟回家就操办婚事。

此刻曾之贤听到月娟这么说，不知怎的心中就升起一股浅浅忧伤，把月娟和嫣然两人的手都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这么几年，多亏你们陪着我了，若非有你们，有些日子，我真不晓得怎么过！”

“小姐说什么呢，服侍您，本是我们应当做的！”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道。这让曾之贤笑了：“今儿啊，就别说这样套话了，实情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

服侍主人，可也有几等服侍的，曾之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此，剩下的路就要自己走了，出了阁，就不再是孩子，就要样样自己做主，想着，竟有几分激动呢。

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两人都笑了，从此，就真是另一番天地了。

日子过的很快，好像还在春日，转眼就进了夏，入了秋，曾之贤的婚期也要到了。一应事情都准备好，陪嫁的人选都已选好，除嫣然外，还有四个丫鬟两房家人陪嫁，石安那边，也另寻了两房下人在新宅子那边服侍。

“小姐早起喜欢喝一碗蜂蜜水，可别忘了！”嫣然现在主要就不是服侍曾之贤，而是教这些丫鬟曾之贤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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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教导

四个丫鬟点头,其中花儿点的最厉害,陪曾之贤出嫁，这个别人眼中的苦差事,对花儿来说，却是另一个机会。

见这四个丫鬟都点头，嫣然还想继续说，就见果儿走过来，嫣然对果儿一笑：“你过来做什么？”果儿对嫣然笑了笑才道：“花儿,有件事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

花儿的眼眨一眨，果儿还在那犹豫，嫣然的眉不由一皱，总不会是临到头了，又要换人，这可不成，好容易教出来的，哪能这样换掉？嫣然正要问果儿，果儿已经把花儿的手一拉：“算了，你出去就晓得了！”

这下几个人都愣住了，花儿求救地看着嫣然，嫣然的眉皱起：“果儿，这到底怎么了？难道说要换人，这可不成，好容易教出来，大小姐又点头了！”

“是有人要来赎小婵姐妹！”果儿见瞒不住，只得说出实情。赎人？这侯府的下人被打发的多了，理由各种各样，但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要来赎！嫣然不由愣住，果儿的眉也皱紧：“哎，这人还等在外头呢，夫人已经晓得了，说让小婵姐妹去瞧瞧，若的确是她姐妹的亲人，愿意走，就跟了去，毕竟骨肉团圆也是好事！”

“我不愿意走！”花儿只一瞬就决定了，几乎毫不迟疑地给果儿跪下，果儿愣住，花儿已经对果儿道：“我爹娘我又不是不明白，土里刨食的，哪里能寻出这么一笔银子赎我们，这里面，定有蹊跷，况且我们姐妹在侯府这么些年，受的恩重了，哪能就这么一撩就走了！”

“这话说的有理，可也不能和我说，是夫人说的。罢了罢了，横竖，你和我出去走一遭吧！”果儿也能猜到花儿只怕不愿意回去，毕竟跟了曾之贤出嫁，以后就是能被倚重的，石安只要前程好，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儿呢，更何况是那前程好的贴身人？再说石安的前程，在可预计的未来，都不会差。她和小婵两人，钻头觅缝的，不就为的能扎下根来？这个当儿走了，花儿又不是傻子。

花儿见果儿还是要带自己走，牙一咬就站起身，不往别处，就往曾老夫人上房跑。这下果儿和嫣然都大惊失色，花儿想不想走那是一回事，可惊动了曾老夫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花儿往前跑，果儿和嫣然就在背后追，又不敢出声，只是飞快地跑。花儿这一拐过弯，可巧就见曾老夫人正在曾少夫人的陪同下走出上房。花儿大喜，冲过去跪到曾老夫人身前：“奴婢给老夫人磕头，奴婢受侯府的恩重，尚未补报，还求老夫人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补报！”

曾老夫人正和曾少夫人说话，花儿这一跪倒，吓到曾老夫人，再一听她说的话，曾老夫人的眉不由皱起，此时果儿和嫣然都已赶到，见花儿已经跪在曾老夫人跟前，急忙也上前跪倒，不等曾老夫人示意，果儿已经把事情来由原原本本说出！

“你这孩子，可真是傻，你爹娘既能想到你，把你赎回去，也是一片好心，况且你骨肉团圆，也是做了件好事，怎的你还不愿？”曾老夫人听果儿说完就对花儿道。

花儿已经呜咽起来：“老夫人说的有理，原本这是好事，可是奴婢想着，进侯府这么些年，一直没报答过主人，若被赎出去，哪能报答主人？因此还求老夫人开恩，给奴婢一个报答的机会！”

曾老夫人怎不明白花儿这是为什么想要留在侯府，眉不由皱起，嫣然的眼角看见曾老夫人皱眉，晓得花儿这话惹曾老夫人不欢喜了。既然这花儿说的情真意切，况且这样的人，伺候起主人来，会更精心。于是嫣然道：“回老夫人，这花儿是原本定了，陪小姐出嫁的！”

陪嫁的人？曾老夫人本想让人把花儿带下去，听的这人是定下陪嫁的，这就不能了。细细地往花儿面上瞧去，不由笑了：“我真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这几个人，那日我都瞧过，我还和她们说，要她们必要好好地服侍大小姐，怎的今儿全忘了？还有你夫人，怎也给忘了？”

这话里有些埋怨赵氏没问清楚就来这么一手，毕竟花儿是陪嫁人员，要怎样都要先问过曾之贤才好。曾少夫人忙道：“这些日子，婆婆既要忙着过节，又要准备大妹妹出嫁的事情，想必那些下面的人并没回明白，只说有这么一家要来赎人，并没说这要赎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要陪大妹妹出阁的！”

“你说的对，这些人里，总有几个不肯细细说清的。既然这样，她既执意不肯去，你大妹妹这里又要人陪着出嫁，就去告诉那家，说不肯去。”花儿听的这话，大喜过望，急忙给曾老夫人磕头，见曾老夫人要走，花儿又道：“还请老夫人开个恩典，让奴婢去见见亲人，和他们说了在府中的情形，想来他们要来赎，也是惦记着奴婢。若晓得奴婢一切都好，也就不会赎，只记得主人家的恩典了！”

这话让曾老夫人很满意，对花儿点头，嫣然不由瞧花儿一眼，没想到这花儿，口齿也变的极其伶俐了。花儿的心这才放下，等曾老夫人走了，这才对果儿道：“人在哪里，带我去吧！”

果儿细细地瞧了瞧花儿才撇一下嘴：“在外头呢，我带你去！”等转身时候，果儿才悄悄地对嫣然道：“姐姐，幸亏你要出去了，不然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对付！”嫣然浅浅一笑，拍下果儿的手。果儿对着花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也就追上她离去。

“听说，花儿见了那家人，那家人就要上前来抓花儿，吓的花儿登时大哭起来。落后赶来的小婵见了这样，说这家子并不是她的家人，闹成了一团。最后，这家人还是被赶走了！”月娟对曾之贤道。

“这倒奇了，真不是她家的人，怎的把父母姓甚名谁，从哪来，说的一清二楚？况且，这侯府也不是一般人能来讹诈的！”曾之贤的眉头不由紧皱。

“这有什么，这京里，最不缺的就是京花子，只怕是有那想骗钱的，胆大包天来侯府骗人也说不定！”嫣然端着洗好的果子进来，给曾之贤放在一边。

曾之贤用银叉叉了一块果肉才奇怪地问：“要讹诈，讹诈外人是有的，可上侯府，这还是头一回！”

“这件事，只怕……”月娟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就笑着道：“罢了，小姐横竖要出阁，这些事，也不用操心！”

曾之贤怎不明白，月娟的意思，这件事，只怕是有内鬼作乱，不然的话，就算真想赎，哪是这样轻易就能把话递到赵氏耳里，又让赵氏轻易点头，甚至没提身价银子的事。虽说侯府向来大方，可这叫喊着要赎人，总要拿着银子来，而不是连银子都没拿来。一副吃定侯府的样子。

“这件事，你办的，很不妥当！”曾老夫人听的这件事的始末，一向不理家事的她，罕见地让人把赵氏叫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这让赵氏急忙站起：“是，婆婆说的是，媳妇没打听清楚，想着这一家团圆是好事，就让人去办了！”

“不是为的这个，而是既要来赎人，总要知道底细，你连底细都不知道，谁知道这是真亲人还是假亲人。况且就算是真亲人，也要问上一句，免得把人赎出去，你当是做了件好事，谁知转手就卖到那些肮脏地方，这不是作孽吗？”曾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赵氏的额头已经全是汗：“婆婆说的是，媳妇这些日子太忙，也没想到这个！”

“不是你没想到，只是你觉得，和你说话的这人，不会骗你吧？”曾老夫人一语点破，赵氏的头又垂下去。曾老夫人叹气：“其实呢，你别的都好，就是有时有些私心太重。媳妇啊，你是侯府当家人，以后，还要瞧着你媳妇当家，这凡事都要多想想，想妥帖了，才不会出错！”

赵氏这下站不住了，跪下道：“婆婆教训的是，回头媳妇就去申斥他们！”这才算让曾老夫人微微点头，接着叹道：“这做上人的，总觉得自己身边人不会骗自己，可这人啊，哪有真正一个心的？圣人们比我们这些女人，要有见识多了吧，可身边还是会有奸人，更何况是你我这些女人身边的人？”

赵氏连应几个是字，又行了礼，这才退出去。曾老夫人垂下眼，看着这一茬又一茬的人来来去去，这日子，就过去了。

“祖母！”曾之贤从里屋走出，偎依在曾老夫人身边。

“都听见了？”曾之贤点头，曾老夫人这才道：“这人心啊，是最难琢磨的。能在你伯母身边服侍久了的人，定是你伯母的心腹，你伯母也定认为，他们和她是一条心的，所以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就忘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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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出府

“那来赎人的,真的是骗子吗？”曾之贤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是不是骗子,又有什么意思？这件事，你伯母错在太听信他人,赎一个人，不过是件小事，可是谁知道这来赎人的是什么人？这件事上能受别人的哄骗，以后呢？这当家人就成了摆设，就成了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的木偶！这得宠的下人,在外胡作非为的，我听过的不是一桩两桩了。人家盛的时候还好，人家若一露颓像，那就人人来挖，瞬间就败了。”

“孙女明白了！”曾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以后你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我虽不是你的亲祖母，可我对得起你的祖父，这就够了！”

这是曾老夫人在曾之贤面前头一次提起这件事，也是最后一次。不管曾老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对曾之贤好，这都足以让曾之贤感念，她起身，郑重在曾老夫人面前跪下，庄重行礼。

曾老夫人并没扶起她，而是瞧着她：“这道理，是我祖母讲给我的，以后，我也愿你能讲给你孙女！”曾之贤再次行礼：“孙女谢过祖母！”曾老夫人点头：“去吧，以后的路，就是你自己一个人走了。梧哥儿也十一了，我瞧他很知事，你放心！”

曾之贤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转身往外走，曾老夫人叹气，接着轻声道：“红玉，我觉着，你孙女，倒是个天生少奶奶的命，就是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红玉，已经过世整整十年了！

曾老夫人看着外面，外面依旧阳光灿烂，仿佛可以听到传来少女的笑声，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富贵尊荣也好，什么也罢，就过去了。

花儿姐妹这件事，并没翻起多大波澜，不过在曾之贤出嫁后，赵氏身边最得用的一个心腹婆子，突然犯了事被撵到二门去，被人说了好久，都想打听到底为什么犯了事，可是打听不出来，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服侍我一场，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金头面，是舅母送来给我添妆的，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等你出阁时候给你做添妆用！”秦家家事不过平平，说是金头面，里头全是空心的，拿这套头面出来而不是别的，并不是曾之贤小气，而是表示对嫣然的重视。嫣然已经给曾之贤跪下：“多谢小姐了！”

曾之贤出阁已经两个多月，已经做了妇人打扮，见嫣然这样就急忙把她拉起：“以后休要如此了！”嫣然的名字已经在侯府的下人名册上抹掉，不好落在郑三叔那边，而是落在郑家乡下的庄子那里，从那一刻起，嫣然就不再是奴婢，而是良民了。

虽说有一日为奴，终身奉主的俗语，但谁家主人也不会在被放出去的下人面前故意做折辱之举。特别是对丫鬟来说，谁知道这丫鬟以后嫁的人生的儿子会不会发达，到时享了诰命，做出折辱之举，只会被骂轻薄绝不会笑话那丫鬟的出身。

“小姐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得！”嫣然站起，看着曾之贤认认真真地说。曾之贤觉得眼睛有些酸，用手揉下眼睛才道：“别说这样的话，我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嫣然，你出嫁，只怕我不好去。但我要和你说一句，这是当日祖母对我说的，这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千万要小心地走！”

“会的！”嫣然点头！以后的路，或许会比在侯府艰难，但一定会努力地走下去。嫣然对着曾之贤露出一个笑，曾之贤回以笑容。

花儿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奶奶，郑三叔已经来接嫣然姐姐了！”曾之贤拉一下嫣然的手，嫣然对曾之贤点头，也就抱了那个匣子，走出屋子离去。

花儿把帘子放下，恭敬地立在曾之贤身边，曾之贤抬头看着她，突然一笑：“你不用跟在我身边，去送送你嫣然姐姐！”花儿立即应是，接着就小声地道：“可是，我怕，怕……”

“没什么好怕的，去吧！”花儿这才一步步蹭出屋子，曾之贤轻叹一声，这人，走到什么时候，身边的人都会慢慢地一个个离开自己。

“真的难过了？”石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曾之贤急忙把眼角的泪擦掉，看向石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晓得？”

“还不是小程，生怕我一个反悔不把嫣然给放出来，日日缠着我，晓得今儿是郑家来接嫣然的日子，早早就过来了，我被他缠不过，只好借口说，要进来瞧瞧，才算摆脱。一进来就见你在这掉眼泪呢！”

石安的话让曾之贤不好意思了，低头嘀咕一句：“谁掉眼泪呢，被风吹迷了眼！”真的吗？石安的头探过来，这让曾之贤的心吐地一跳就推他：“这大白天的，你这样，羞不羞？”

“我哪样？我怎么不知道呢？”石安本没别的意思，被妻子一说就觉得，有点别的意思也不错，伸手把曾之贤圈在怀里。越说他还越过分了，曾之贤把丈夫推开：“这二月就要开会试了，你不去温书？还有，小程大爷可还等在外头呢，难道你就让客人这样等着？”

“他啊，一见了嫣然，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用理他！”石安施施然地说着，接着就道：“至于会试，这你更加放心，我虽不能说自己是状元之才，可定会中在二甲，绝不会让人笑话的！”

曾之贤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想的不对，还有丈夫会陪着自己，他们会白头到老，不会分离。

这条路，嫣然这两个多月已经走了许多遍，可今日却觉得，这条路格外地和平常不一样，从此，就再不是侯府的奴婢，再不用受身份所限，而是良民，可以三书六礼，任人聘娶的！

嫣然走到郑家人等的地方，郑三叔正在那和这边的管家说话，这边的管家也是从侯府出来的，正在那一口一个对郑三叔说恭喜。郑三叔笑的眼都快没了。

嫣然走过去，这管家已经一眼瞧见，笑眯眯地道：“吆，程大奶奶来了！”这让嫣然的脸一下羞红。郑三叔已经笑呵呵地道：“这啊，还没过门呢，早呢早呢！”

“郑三叔，你就别说这早的话了，今儿啊，一大早，你那位女婿就过来了，磨着姑爷问姑爷什么时候把人放出来，一副晚一步姑爷就会反悔的样子。”旁边一个小厮插话，这边的管家已经呵呵笑道：“要说呢，这放出去的，嫁的好的其实也有，可是像这位姑爷这样诚心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话说的嫣然的脸越发红，花儿已经走到嫣然面前，笑着道：“这是嫣然姐姐的福气，以后再来，那就不再是嫣然姐姐，而是程大奶奶，要磕头要赏钱！”

“连你这个小蹄子也跟着他们取笑我！”嫣然啐花儿一口，花儿摊手：“怎的，嫣然姐姐，我说的不对吗？你可要和我说说，哪点说的不对了？”

“对，你们说的都对！”程瑞如得到小厮的通风报信，晓得郑家已经来接嫣然，嫣然已经拜别了曾之贤，急匆匆往这边赶。老远就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不由喜上眉梢，笑着答应。

“要你来说什么？”嫣然瞧见程瑞如就这样出现，脸上红的都快烧起来，啐着程瑞如，花儿已经跳到程瑞如跟前伸出手：“程大爷，给赏！”

“赏，都要赏！”程瑞如顺手扯出一个荷包，也不管里头有多少银子，就丢给花儿。花儿把荷包接过，扯开系绳，瞧见里面装了好几个金锞子，欢喜地叫了一声，就拿着荷包对嫣然摇一摇：“程大奶奶，多谢了！”

嫣然狠狠地白一眼在那笑的喜不自胜的程瑞如一眼，只招呼郑三叔：“爹，我们回家吧，不理这些人！”郑三叔心里也是欢喜无限，女儿嫁了个好女婿，这才是好事，听女儿招呼就笑着说：“好，回家！”

嫣然出门上了车，程瑞如就要跟着过来，嫣然阻止他：“你啊，自己走路去吧！”程瑞如也不以为意，这边的下人们已笑成一团。郑三叔跳上车辕，对车夫招呼一声就对程瑞如道：“程大爷，你还是别处去找车吧！”

嫣然这才把车帘给放下来，脸上的喜悦再也藏不住，从此以后，就真应了祖母说的话，而不是继续在侯府做下人了！

似乎连阳光都要更灿烂些，嫣然看着这朴素的马车，笑容一直很动人，以后，就不一样了，再不一样了。

车到郑家门口，早有人把鞭炮点响，嫣然掀起车帘，郑三叔已经跳下车辕对嫣然说：“下来吧，你娘必定要这样，说了也不听！”嘴上抱怨，郑三叔脸上可是笑着的。

“这和你原来回来可不一样，别听你爹的！”郑三婶早已迎上来，刚说了一句，程瑞如就从另一边冒出来：“岳母这主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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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嫁妆

程瑞如的话惹来众人大笑,嫣然的脸更红了,本还想和周围邻居打招呼的，听到这阵大笑就推开门飞快地走进自己家。门关上时候,听到外面又传来起哄,“害羞了，真害羞了！”程瑞如满脸笑嘻嘻,团团对周围作揖：“今儿啊，是……”

话没说完就被郑三婶拍一下：“去，这还轮不到你说话！”程瑞如忙给郑三婶作个揖：“是,岳母说的是！”郑三婶掩不住满脸喜色：“今儿啊，本该办几桌酒的,不过各位也晓得,还有几个月我家闺女就出阁了。因此也不办酒了,等到时一起，列位都还有事忙，我也不多留了，还请多包涵包涵！”

周围邻居也只是来凑个趣，自然口里取笑两句也就各自散去。程瑞如喜气洋洋，就要进郑家，抬眼瞧见旁边站了个人并没走，细一瞧就笑了：“小容，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容畦咽下心中的种种酸涩，对程瑞如露出笑容：“今儿是程大哥你定亲的喜日子，我怎不来？”程瑞如拍一下额头，就笑了：“是，是，我怎么忘了，哎，岳母啊……”

程瑞如这一口一个岳母，叫的郑三婶十分欢喜，却让容畦心中如被刀割，但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容畦对走过来的郑三婶拱手道喜。郑三婶本就喜欢容畦，此刻瞧着容畦越发顺眼，只恨自己闺女生的少了，不能把容畦也招做女婿，不然的话，这样两个孩子都做了自己女婿，那才叫头一份的荣耀。

郑三婶笑眯眯对容畦道：“容小哥也来了，你也不是外人，快些进去坐！”容畦点头，又对一边的郑三叔拱手，郑三叔今儿的笑容就没变过，见容畦对自己行礼就伸手拍着他肩膀：“哎呀，若不是身份限制，还真想……”

郑三叔说着就笑了，并没说完，郑三婶白自己男人一眼：“得了，你今儿出来时候也长了，还不赶紧进去？”郑三叔遵了吩咐，坐上车让车夫把车往侯府那边赶去，还要去谢侯府主人呢。

程瑞如已经笑嘻嘻地拉着容畦进门：“小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太拘礼。这虽是我岳母岳母家，可你也是熟人，还要像客人似地站在外头做什么？”

郑三婶已经让小丫头去倒茶端点心，听了程瑞如这话就点头：“说的是！哎，容小哥，你要不嫌弃，等我给你寻摸个，我娘家那边是小家，只怕你瞧不上。这边的呢，又多是丫鬟。倒是……”

这话让容畦心中越发酸了，他接过丫鬟递上的茶，努力让面上笑容不变：“多谢婶子了。我的婚事，叔叔说，”

“说句容小哥你会恼的话，你叔叔呢，想为你攀个高亲，可这高亲，哪有这么轻易攀的？”容畦的叔叔房里虽然姬妾不少，也生过儿子，可都没养大就夭折了，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容畦的叔叔打算是让女儿招婿承袭家业，可又怕女儿没有哥哥弟弟子啊旁帮衬，到时自己一闭眼，就被女婿欺负。因此也收了几个侄儿养在身边，以后好给女儿女婿做个臂膀。

只是这样一来，容畦的叔叔对这几个侄儿，既要用也要防，这几个人的处境，就算不得特别好。特别是在婚事上，那几位已经成婚的，都是磕磕绊绊的。容畦回京这些年，虽然不说这些，但郑三婶察言观色，怎会瞧不出容畦的真实处境？

此刻听郑三婶说出实话，容畦不由浅浅一笑，接着就道：“男儿家，总要先立业再成家，不然的话，别人家娇养长大的女儿，嫁了我，难道还要让她跟我吃苦不成？”

这一句让郑三婶叹气：“哎，容小哥，你可真是个好人，我啊，只恨闺女生的少了！”

“岳母说的是，不然的话，我们这好友又做了连襟，这才叫一桩佳话呢！”今儿程瑞如欢喜异常，自然是郑三婶说什么都好。郑三婶噗嗤一声笑出来：“得，认得你这么些年，从不晓得，你的嘴啊，也能这样抹了蜜似的！”

“岳母，小婿的嘴可不是抹了蜜似的，本来就是这样！”程瑞如又叫起来，容畦不由抬头往里屋瞧去，隔了这绣了兰花的帘子，背后就该是自己的心上人。可很快，就不能去想她了。她是自己结义兄长的妻子，是自己的大嫂，是自己，永远都不能去觊觎，去想念的人。忘了，该忘了，而是要笑着祝他们白头到老，恩爱白头！

嫣然听着外头的笑语，也不由勾唇一笑，这一切，好似遥不可及，可现在就在自己手边，触手就能碰到。嫣然瞧着柜子里桌上床下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这里不少都是自己的娘给自己准备的嫁妆，从很小的时候就准备的。

“哎，他们都走了，你也好出去院子里面坐坐，这样在屋里呆一日，不闷吗？”郑三婶掀起帘子，瞧着女儿笑吟吟地道。

嫣然走到自己娘身边，抱着她的膀子偎依过去：“娘，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你这孩子，哪是在做梦呢？你出来了，以后，再不会进去了。而且，就要嫁了。是坐花花轿子，大红衣衫吹吹打打正正经经出阁去做正头娘子，不是被人收房，也不是去做妾！”

说着郑三婶就指着那些东西：“瞧瞧，这些嫁妆也要跟着你去。到时啊，可是排场呢！”

“娘，我不想要那些排场，就觉得，这样就好！”嫣然靠在娘的肩头，唇边的笑容一直没变，这让郑三婶的声音放柔一些：“我的儿，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嫁去富家做主母，自然要越排场越好，不然怎么镇的住那些人？”

说着郑三婶就把女儿拉了坐下，把这些东西一一指点，除了那些主人家赏的，还有嫣然的祖母留下的，还有郑三婶从女儿很小时候就攒的，七七八八加一起，光首饰头面就有七八套，珍珠的宝石的金的银的。好料子就足足两箱子，绸的缎的绢的罗的。郑三婶又拉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满满当当新铸的大小元宝，大的五十两，小的十两五两。

数了数，光大元宝就有十个，小元宝十两的二十个，五两的三十个，总共八百五十两，全给嫣然压箱。看着这一片银光闪耀，嫣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娘，这些，不免……”

“你是不是觉得少了？我和你爹，这辈子就嫁这一回女儿，要不是怕人说，本来你爹是要凑两千两给你的！”郑三婶打断女儿的话，嫣然忙摇头：“娘，我不是嫌少，是太多了，我们毕竟只是下人！”

“所以只有这么些。不过你爹给你准备了个小庄子，不大，两百亩地，难得的是水好，到时你想种些什么吃都成！”见郑三婶又要去翻箱倒柜，嫣然急忙阻止：“娘，家里可不是只有我一个。”

“你是担心你哥哥弟弟，嫣然啊，我就和你说一句实话，你哥哥你是晓得的，你弟弟呢，虽说现在没上名册，可谁知道以后呢，若不被放出来，还不是这郑家的小厮，我们的东西留给他，也不过是白给，倒不如全给了你！”见自己的娘伤心，嫣然忙伸手抱住她的肩：“娘，对不住，我不该这样说！”

“傻丫头，娘不过说句实话，并不是伤心！”郑三婶把眼角的泪擦掉，摸一下女儿的脸：“我闺女能风风光光嫁出去，我啊，比什么都高兴！”

娘，嫣然又叫了一声，把娘的肩膀抱紧。郑三婶贴住女儿的额头，有些事，得一就别想着二了。

在门边的郑三叔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脚步停顿，也许，为了以后，女儿的孩子，该想法出去了。在侯府做大管家，风光是风光，可那个奴字，怎么都摆脱不了。

“你是在怪我？”郑老爷子听到郑三叔的话，眉头不由皱紧，孙女要出嫁，还嫁的那么好，郑老爷子也就从乡下进城，一来过年总要去给旧主人们磕头，二来过年后嫣然要去郑家乡下的庄子待嫁，顺便把孙女接走。谁知郑老爷子才进来不久，儿子就说了这么一件事。

“爹，儿子并不敢怪爹，只是爹，嫣然现在嫁的这么好，比不得几位姑母，都不过嫁在那样小户人家，若有一日，外孙们得了功名，别人问起，你外祖家是什么人家，难道要他们说，是某侯府的下人管事？”郑三叔急急分辨。

“你还是在怪我，当初你上头有两个哥呢，可他们都在外头，现在在乡下，也是使奴唤婢穿金戴银，连你的侄女，都嫁的很好！只有你，只有你，是在侯府做下人！”郑老爷子语气沉痛。

郑三叔已经哭出来：“爹，儿子真的不是在怪您，儿子晓得，这是儿子的命，可是，儿子不愿意，再让您孙子，您重孙，继续这样！爹，儿子晓得，让儿子进去府里伺候，也好保住哥哥们在外头的风光。可是爹，儿子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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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承诺

已是有妻有子,已是儿女将要各自嫁娶,已是将要抱孙的年纪，郑三叔觉得喉咙越发哽咽,用手掩住眼，并不是没怪过自己的爹的，可这又有什么法呢？

“老三，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你也晓得，这件事，没这么轻易！”也许是看不得自己儿子伤心，郑老爷子总算说了这么一句。郑三叔擦掉眼里的泪瞧着自己的爹，眼里有希冀。

毕竟，他们各自长大了，再不是当初的孩子了，郑老爷子心中叹了口气才道：“可你更要晓得，若没有侯府庇护，日子过的没这么好！”

依托主人，求的就是一个庇护，不然那么大的一笔钱财，怎么才能保住安康？郑三叔对郑老爷子恭敬地道：“爹，儿子晓得。可是，现在的郑家，也不是以前了！”

郑老爷子瞧着自己儿子，过了许久才道：“慢慢来吧，这件事，横竖没有个几年做不成！”只要答应就好，小儿子今年不过三岁，十岁之前，郑三叔还是能让儿子不进侯府当差的。七年，这件事总该做到了。

见儿子给自己行礼，郑老爷子示意他起来：“孙女婿既是你们旧识，听的家事也不错，这样很好，既做了这样人家主母，总要带几个人去，等去到你哥哥那里，我已经让你二嫂备了几个人，由她去挑罢！”

郑三叔忙应是，郑老爷子又道：“到时你哥哥嫂嫂，都有几样添妆的，你拿上就是，总也要谢你们在府里劳累！”这是刺自己的话，郑三叔的眉不由一皱。郑老爷子又适时开口：“老三啊，我这辈子，也不过是为了郑家好，并非克扣你，你可晓得？”

毕竟还是分了亲疏，郑三叔心里叹气，但面上依旧恭敬：“爹的教诲，儿子记得！”郑老爷子又点一点头，这才站起：“我也该进去给老夫人们磕个头才是，你带我进去吧。”

郑三叔应是，恭敬在前面带路。嫣然已经从后面转出来，瞧着那空空的椅子不由叹气，毕竟祖父心里，想的和父亲想的不一样。想到父亲是为的自己，才想要从侯府出来，嫣然心里又欢喜起来，爹爹真的很疼自己。为了爹娘的疼爱，也要把以后的日子过的很好，过的非常好。

容畦匆匆跑进程家宅子，程家管家早已认得他，见了就上前行礼：“容大爷来了！”容畦嗯了一声就道：“程大哥约了我，他这会儿该好了吧！”

那管家急忙阻止：“还请容大爷在这稍坐，我们大爷在见客呢！”见客？还让自己回避？容畦不由笑了：“什么样的客人连我都不能见？”管家已经让小厮端茶过来，自己在那打横相陪：“这位客人是族里的爷带来的，您也晓得，所以，小的不敢请您过去！”

程瑞如和族里的龃龉，容畦已经知道，既然这管家这样说，容畦也就坐下：“这人可真是的，一见得了势，就立即涌上来了！”管家笑着说两句。

此刻厅上虽没剑拔弩张，但也谈不上气氛松快，程瑞如的眉皱的死紧：“当初我落魄的时候，怎不见你家来说这婚约，此刻我和别家已定了亲，你家倒说起这事，这也太欺负人了！”

“妹夫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当初我们举家在外，哪晓得还有这件事，这回上京，本就想寻到你然后完婚的。我家若真想别嫁，为何我妹妹今年都十九了，尚在闺中？”说话的男子的眉皱的很紧，十分不满。

“阿弟，我就说你孩子家不懂事，真以为这婚约是说着玩的？这世上，想要别娶的事情多了，可是没有哪家，是婚约尚在，就和别人另定亲的。”程堂兄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让程瑞如火气立即上来：“你好意思说，当初是谁说连我岳家都不肯收留，让我滚的远远的？”

程瑞如的话并没让程堂兄动容，他只对对面坐的男子拱手：“宿兄，抱歉，当初阿弟孩子心性，也不晓得听了些什么话，以为婚约已经被撕毁了，哪晓得你们家里，一直把婚约记得牢牢的！”

宿大爷点头：“这是自然，这婚事，本就是两家老人当初定的，我们怎会反悔。倒是妹夫不管青红皂白，就另定了一家，着实太……”

“不管你们怎么说，这门妻子，并不是我想娶的，我想娶的，只有郑氏，她才是我的妻子。”程堂兄和宿大爷对看一眼，接着程堂兄就笑了：“果然是孩子，谁也没让你不娶郑氏！”

“我家妹子，素来贤惠，定不会不许妹夫你纳妾宠婢的！”这话一说出口，就跟戳了程瑞如的心一样，他恶狠狠地看着宿大爷：“胡说，我的妻子，怎能做妾？”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也只有上公堂了！”宿大爷并不意外程瑞如这样说，只淡淡地道。

“上公堂就上公堂，谁怕谁？”程瑞如的火气也上来了，程堂兄呵呵一笑：“阿弟，你果然年轻，难道不晓得，这样上公堂，郑氏只会被断离，你永远都娶不到她！”

“停妻再娶，杖一百，徒一年，后妻断离！妹夫，这先后之语，我没吓你吧！”宿大爷适时说出这么一句。不能娶嫣然，不，这绝不可以，可是，让嫣然做妾，这更不可能，当初答应的好好的，娶嫣然是为妻，是这一生唯一的妻子。

见程瑞如面上神色，宿程两人对看一眼，相视一笑。当初宿家确实有退亲另择的打算，无奈宿小姐抵死不从，上吊都吊了两次，吓的宿太太说儿子们的不是，又打听的程瑞如有了钱，这样贸然上门，只怕会被程瑞如退亲，这才慢慢等待，等待这边和郑家定了亲，宿家这才上门，取的就是一击即中的打算。

“这客人，看来说的定是要紧事，都这会儿了，还没出来！”容畦的茶都喝了好几杯，和管家也扯了许多闲话，就是不见程瑞如的影子，容畦耐不住，于是开口道。

“说的是，怎么这会儿都没出来？”管家也皱眉，打算让小厮再去问问，就听到那边传来声音，管家笑道：“出来了！”果然不一会儿就见程瑞如走进来，容畦忙起身相迎：“怎么这会儿才出来，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看郑老爷子？还说，要多带些礼物去，礼物呢，备好了吗？”

程瑞如神色恍惚，方才宿家的提议，的确很不错，可这样就是骗了嫣然，就是骗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女子。可是若不接受，宿家就要上公堂，就永远不能娶嫣然。程瑞如心里想的，一直都是这件事，听到容畦的声音这才抬头，这神色落在容畦眼里，容畦立即皱眉：“怎么了，你这一脸不好？是不是你兄长他们又说什么？”

不能露出一丝行迹，露出了，就不能娶嫣然了。程瑞如急忙抹了一把脸才对容畦道：“没事，没事，不过是我堂兄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哎，说什么和我之间是兄弟情深，小容，我的兄弟，只有你了！”

说着程瑞如拍拍容畦的肩，手却没有离开容畦的肩头：“小容，你我弟兄，要永不反目，永不背弃才是！”容畦被程瑞如突如其来的话说的一笑：“程大哥，当日我们就说过了，永不反目，永不背弃！”

“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什么人！”程瑞如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容畦笑的更开心了：“这是自然，你我虽为异姓兄弟，可情分，真不比那些差！”

程瑞如放心了，只有容畦和郑家人很熟，只要他答应，就不怕了。这件事，总要细细地，不能露一分马脚地做了。以后，自己会补偿嫣然，自己心中的妻子，永远只有嫣然一人，郑家，会和宿家一样，会被自己当做岳父家，不会有差池，一点差池都不会有。宿家，会答应的，一定会答应的。

程瑞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容畦道：“那我们赶紧去见郑老爷子吧！”说着程瑞如就吩咐管家把备好的礼物拿出，往郑家去。

听到是程瑞如来拜访，郑老爷子对嫣然点头一笑：“这孩子，还算有几分诚心，还特地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嫣然不由脸一红，扭身往后罩房自己房里去。

郑老爷子摸着胡子笑了，也就让小丫鬟请人进来。

嫣然走进自己房里，那里已经挂了一袭嫁衣，嫣然的针线活虽好，不过这嫁衣也不是嫣然自己做的，而是让绣娘们裁好料子，缝好了，再由嫣然绣上剩下的。

嫣然摸着这大红嫁衣，上面有牡丹开放，有云纹有花朵，有嫣然所能想到的，所有的吉祥花纹。这里，还要再绣一朵牡丹，还有这里，要绣上一对鸳鸯，要用盖头遮住，这就只有新郎才能看到。

嫣然拿出针线，在上面比着选着，唇边的笑从没消失，心里越来越甜蜜，能够亲手给自己绣一件嫁衣，而不是为别人绣，这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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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待嫁

除了嫁衣,还有给新郎做的鞋子,这双鞋,是嫣然做的，最出色的一双鞋了。嫣然把丝线放下，又拿起这双还没做完的鞋，这是要等成亲前夕，送到新郎那边,让新郎穿着这双鞋来迎亲。所以,一定要做的又柔软又舒服。

嫣然想着想着，脸不由红了，原来嫁人,竟是这样欢喜的一件事。

今日的程瑞如话并不太多，容畦以为这是见了郑老爷子的缘故,毕竟郑老爷子比较严肃，不像郑三叔一样为人随和。在郑家用过晚饭，回去路上容畦就笑着问：“程大哥，我原本以为，你见了谁都能说得上话，谁知见到郑老爷子，还是不敢说话！”

“毕竟是你嫂嫂的祖父，尊长在上，要尊重些！”程瑞如的话让容畦只是一笑，并没往心里去，眼见程宅在望，容畦也就停下脚步：“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哎，你这人，要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就是不肯，那座院子，空落落的只有你一个，连服侍的人都没有。亏你还住的下！”程瑞如见容畦又要走，急忙留他。

“程大哥你是要娶嫂子的人，我自然不能在你这里住着。况且我现在的收入，还不能养得起服侍的人！”容畦的话让程瑞如又瞪他一眼：“胡说，让你过来帮我，一年两百银子，偏不肯，非要在你叔叔那里！”

容畦又是一笑，拱手一礼就转身离去，程瑞如摇头，往自己家走去，刚走出几步就瞧见宿大爷站在程宅面前：“妹夫这是从哪里喝酒回来？”

这话里的讽刺程瑞如怎么听不出？他眉一皱袖子一甩就道：“进去里面说！”宿大爷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横竖现在掌握主动的自己，才不担心程瑞如飞得了天。至于程瑞如要说的，全盘答应就是，忍一时之气，能把妹妹嫁过来才是最要紧的，至于那个女子，进了后宅，还有收拾不了的？或趁怀孕，或趁生病，替妹妹了结了就是，这么点小事，就不用自己妹妹知道了。

过完年，嫣然也就和郑老爷子回乡下待嫁，已经说好，花轿是来郑家庄子上迎娶的，这也是为给程家面子上好看，不然真在侯府后巷娶回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这不是嫣然头一次来郑家的庄子，但这一回和原先可不一样，这回来过，之后再来，可就要被人喊姑奶奶了。想着嫣然面上就露出笑，可碍着郑老爷子在旁边，嫣然又不敢笑。

这瞧的郑老爷子笑出声来：“嫣然啊，你想笑就笑啊，别担心，哎，当初你就那么小小一个，你祖母和我说，这辈子，定不能让你进侯府，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没做到，好在就算这样兜兜转转，还嫁了这么好一户人家。你还是出来了，你祖母要晓得，一定很欢喜！”

“阿公，我晓得的，你对我，还是很好的！”嫣然的话里有保留，郑老爷子不语，接着才道：“嫣然，那日我和你爹的话，你听到了？并不是你阿公偏心，而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阿公，我晓得，这件事，我不会和我娘说的！”嫣然的乖巧让郑老爷子笑了：“你这丫头，小时候就是个鬼灵精，现在也一样！”

嫣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外头马车已经停下，传来殷勤的声音：“老太爷，大小姐，到了！”老太爷是说自己祖父，嫣然晓得，可大小姐？嫣然还是头一次听到。郑老爷子瞧一眼孙女就笑了：“以后啊，你凡事都要立起来，这些都要习惯！”

嫣然笑着应是，车帘已经掀起，小厮已经在那安放下车的凳子，嫣然已经许久没被这样服侍过，颇有些不习惯。郑家的人已经迎上来，郑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郑大哥郑大嫂，还有嫣然的堂妹，也是乌压压一片。

倒让嫣然想起原先曾老夫人出府回府时候的排场，不由咂舌，自己的祖父，在这过的，也是舒服日子。

“大侄女，这庄子比你原先来过时候，又不大一样了，难怪你认不出来。”郑二伯母是个能说会道的，已经笑着来拉嫣然，郑大伯母已经嘴一撇：“我瞧啊，大侄女是瞧不惯我们这乡下，连嫁都不肯往乡下嫁。要晓得，那户人家，可是很会读书的！”

郑大嫂的神色立即变了，这样级别的话，对嫣然来说就跟蚊子在旁边嗡嗡没什么区别，就着郑二伯母的搀扶下了车，挨个给郑家这些长辈行礼完才笑吟吟地对郑大伯母道：“大伯母的话倒让我开眼界了，原来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完嫣然不等郑大伯母想出别的话来就急忙掩口道：“我忘了，这不是在原来侯府，可不能再像原先一样！”郑大伯母气的眼都瞪出来，郑老爷子已经回头白郑大伯母一眼，郑大伯母急忙装乖低头。

等郑老爷子走进去，郑大伯母这才瞪自己儿媳妇一眼。郑大嫂满心委屈，可又不敢说出来，只得跟众人一起走进厅里。

进到厅里，嫣然又重新给几位长辈见礼，郑老爷子也就和大家说几句话，自去歇息，郑二伯母已经亲亲热热地拉着嫣然的手：“你的屋子都收拾出来了，你阿公还说，让寻几个人给你，我挑出来了，你瞧着好就要她们在身边服侍！”

现在的嫣然已经是有能使唤人的，嫣然笑着和郑二伯母起身出去，郑大伯母已经对郑大嫂道：“你少跟着去凑热闹，别人连眼都不稍你，还自告奋勇去说，呸，也不照照镜子？害的你姐姐在那家人面前丢了一个大脸。这会儿好意思出来？”

郑大嫂心里越发委屈，可也只有低头：“婆婆说的是，不过嫣然妹妹既有这样好人家，哪会去嫁穷秀才家！”听到穷秀才三个字，郑大伯母又要卷袖子骂人：“好你个小蹄子，竟敢说婆婆的不是，我再如何，也是你婆婆。给我滚去做饭去！”

郑大嫂听的一个滚字，晓得婆婆今日的气已经发过了，也就行礼出去，郑大伯母这才气平一些，见旁边服侍的人面上有笑，又瞪回去：“笑什么笑，一个个白吃饭不做事的！”

她虽骂着，也没人理，不过各自散去。郑大伯母骂够了，这才重新坐下来，要不是自己凶悍些，在这郑家，还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说是管家，可没一个人把自己放在眼里，动不动就侯府如何，呸，你家也不过就是侯府的得脸下人罢了！

“二伯母挑的人，个个都好！”嫣然总要谦虚几句，这让郑二伯母脸都笑开花：“哎，你别哄我，我是晓得的！”嫣然再往那几个丫鬟中瞧了瞧，跳出瞧着还算聪明的两个就道：“说的是真话，不然我也不会想这么久！”

郑二伯母笑的越发开怀，她闺女已经道：“姐姐说的，一定是真话！”郑二伯母瞧着自己女儿，这丫头名唤未然，已经细声细气地道：“因为姐姐比我们有见识！”

郑二伯母哈哈笑着拍女儿一下：“见了你姐姐，就把你娘给忘了。你们两就在这说话，我啊，去瞧瞧厨房饭什么时候好！”

“二太太，大太太已经让大奶奶去厨房了！”门口走来一个婆子，恭恭敬敬地对郑二伯母道，郑二伯母瞧见这婆子的面色就晓得郑大伯母一定又发脾气了，唇不由微微一撇，这么蠢的人真是从没见过。既然嫁进了郑家，就该晓得，郑家说话算数的人是谁，偏偏要把头昂的高高，摆她的架子，不过也亏的她蠢，不然的话，自家还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呢！

“姐姐方才笑我，定是笑我说的话不对，可我说的，是真的呢！”未然已经在旁边严肃地说。这让嫣然笑了：“我并不是笑你呢，只是这庄子，我已经许久没来过，还不晓得日子怎么过呢！”

“姐姐又说笑话了，您怎会不晓得这日子怎么过？”说着未然往旁边瞧瞧，就悄声在嫣然耳边道：“姐姐我和你说，我娘啊，一直想让这里的下人也有规矩呢，姐姐你到时，可要多告诉我些规矩才是！”

小女孩的那点小心思，真是一眼就能看穿，嫣然笑着接受了未然的示好，毕竟这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至于郑家两位伯母的明争暗斗，那就留给别人去操心。嫣然想着唇边笑容越发甜蜜，今日是正月十九，还有三个月，四月二十，自己就要出嫁了，就要照娘说的，风风光光出嫁了！

“姐姐，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是想姐夫吗？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未然见嫣然唇边一直有笑，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姐夫他，是个好人！”嫣然想了想，竟寻不出别的话来，只有这句！

“好人？”未然皱眉，嫣然笑了：“是啊，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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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真相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且,不会变呢？”未然的话让嫣然微微一愣,接着嫣然就笑了：“可以瞧啊,他是怎样对你爹娘，对你，还有，自己的枕边人，自然会瞧得出他会不会变了！”

嫣然说的那么笃定,未然已经笑了：“我不像姐姐这么聪明呢！”嫣然忍不住伸手捏捏未然的鼻子：“你可比姐姐要聪明多了！”真的吗？未然的眼又睁大些,真是可爱的，从没受过挫折的孩子啊！嫣然心里不由升起这样感慨，却忘了,自己比未然也不过大了三岁而已。

“你们姐妹说的倒热闹！”郑二伯母笑吟吟地走进来，未然想起方才的谈话,不由有些羞涩，上前拉住郑二伯母的手撒娇地说：“娘，姐姐懂的，可很多呢！”

“那是，你姐姐可是知书识礼还做的一手好针线，偏你们两个，一提看书写字，就闹着头疼，针线也不好好地学去。这会儿你姐姐在这几个月，你啊，可要好好和你姐姐学学！”未然被自己娘说的脸越发红了，郑二伯母正要让人再送些茶点进来，小丫鬟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二太太，二姑奶奶和姑爷回来了！”

二姑奶奶是郑二伯母的长女，比嫣然就小了三个月，却已于去年出嫁，婆家虽没郑家富，却不是郑家这样只能在家里喊几声老爷太太过过瘾的，祖上那是正经出过举人的。郑二伯母听的自己长女和姑爷回来，脸上登时笑开，让嫣然在这坐着，她出去接女儿去。

“娘，我也去！”未然已经蹦跳着出去。等屋里只剩下嫣然一个，嫣然才长长地出了一声，虽然都是这家里的人，可从小生长的不一样，脾性，果真是不一样的！

丫鬟已经走进来把茶给换了：“小姐，这茶冷了，再给您换杯热的来！”嫣然浅浅一笑，冷眼瞧着这丫鬟的举动，看得出来，郑二伯母也调|教过这几个丫鬟，行动还算有序，可细微处总是有些不足。不过，慢慢用着呗，这调|教个好丫鬟出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嫣然端起换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唇边已经露出笑容，原来，从丫鬟到大小姐，并不是这样艰难。

嫣然在郑家庄子上的日子可以说是十分轻松的，为妇的道理，郑三婶早已告诉过嫣然许多，况且当日曾之贤没出阁的时候，嫣然在旁边伺候，也听曾老夫人说过许多。每日只要把这嫁衣上该绣的绣了，闲了时和郑大嫂未然她们玩笑一番，再整理下自己的嫁妆，别的事，嫣然可以毫不在意。

甚至连郑大伯母时时的挑衅，嫣然也可以不放在眼里，谁被疯狗咬了，还要咬回去？郑大伯母顶多也就是嘴头上刺几句，从嫣然的嫁妆到嫣然嫁的人，除此，也就再无别的了。她再嫉妒嫣然嫁妆丰厚，远远超过郑家已经出嫁的人，也不能冲进屋里把嫣然的嫁妆都搬走。

郑二伯母聪明地不去说嫣然嫁妆的事，毕竟这是郑老爷子对嫣然的补偿心理，郑二伯母又不是瞧不出来，何必为这些事争个分明，又惹老人家不高兴？

日子就这样渐渐过去，二月底时，会试放榜，石安取中，等殿试之期一到，石安中在二甲。消息传到时，嫣然也十分高兴，托人送去厚厚的一份礼。此时已经是四月，还有半个来月，就是喜期，嫣然的嫁衣已经绣好，挂在房中，远远就能看见灿烂一片。给程瑞如的新鞋也已做好，鞋底很厚，鞋帮上绣了盛开的牡丹，那一针一线，都含着嫣然的喜悦，以及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石安中在二甲，程容两人联袂前去贺喜。石安压抑了这么三四年，一朝得中，也是喜气洋洋，见程容两人来了，也不见外地就让他们帮忙待客，又对程瑞如说过恭喜，听的恭喜二字，程瑞如登时嘴都笑的快裂到耳根，容畦见程瑞如这样，心里虽痛，可也为他欢喜。

石安见状就拍容畦的肩：“现在，就差你了，你瞧你嫂子已经有喜了，等小程这媳妇一娶过门，如果撞上了，有喜也是个快的事情，你啊，还不赶紧，难道真以为你小？”

程瑞如越发只晓得笑，容畦忙扯一个谎，匆匆告辞。程瑞如还笑嘻嘻地道：“瞧瞧，害羞了害羞了！”石安也和他谈笑起来，两人欢喜无限，程瑞如提起将要过门的妻子，恨不得手舞足蹈。丫鬟把程瑞如的举动报给曾之贤，曾之贤也忍不住笑，为嫣然高兴。

容畦离开石宅，脚步匆匆，抬头却见自己来到的，是程宅。看着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想着再过几日，嫣然就要坐着花轿嫁进来，成为程家的主母，容畦的眼不由有些痴了，如果，自己先开口会如何？

可很快容畦就摇头，不会，自己不会开口的，自己的处境，还给不起嫣然一个很好的生活，不能让她衣食无忧，不能让她使奴唤婢，她的芊芊玉指，不能去做那打水洗衣的粗活，该是在房里，慢慢地绣一幅牡丹，慢慢的，看时光荏苒。她，是该被娇养的。

只有这样想，容畦才不会后悔。容畦正想离开，就听见程宅的管家在那招呼，舅爷，您来了，快往里面请！舅爷，那该是嫣然的哥哥，容畦抬头，想着要不要和郑二哥打个招呼，可这么一瞧，容畦大惊，这个进去的男子，并不是嫣然的哥哥，而是个陌生男子，怎么会这样？容畦的眉皱紧，往前走了一步，程家的管家已经进去了，但小厮还在门前，见到容畦就急忙招呼：“容爷，您来了，我们爷不在，不是说和您一起往石进士家贺喜去了？”

容畦努力让面上神情和平常一样，笑着问那小厮：“我先回来等程大哥，方才进去那个客，眼生的很，是哪位客？”程瑞如说过，容畦和他就是兄弟，程家的下人自然也是待容畦十分恭敬，听到这话就笑了：“是宿家舅爷！”

宿家舅爷？容畦不相信地念着这四个字，管家已经知道容畦来了，正要来迎容畦，就听到小厮这样说，恨不得上前踹小厮几脚，难道忘了爷的吩咐？但管家还是笑着上前给容畦打拱：“容爷，您来了，里面请！”

容畦岂没瞧出管家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对管家微微颌首就走进去，当一拐过时，容畦停步转身，瞧瞧管家：“带我去见见那位宿家舅爷！”

容畦的语气让管家的腿一抖，接着管家就道：“容爷，您和我们爷的关系，小的知道，可是，小的还要吃饭呢！”这里面如果没有蹊跷，容畦都不信了，他瞧着管家：“好，好，你还要吃饭。那我问你，你们爷要娶的，到底姓宿还是姓郑？”

“容爷，您这么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我们爷娶的，既姓宿也姓郑！”管家晓得瞒不住了，只能半吞半吐。既姓宿，也姓郑？这是什么意思？容畦觉得脑子一下乱了，管家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下，给容畦跪下：“容爷，您自己慢慢琢磨去吧，小的，只能这么说了！”

难道，他那一日，要娶两个，哪谁是妻，谁是妾？容畦没想到，程瑞如竟会把这件事瞒的死死的，瞒的，连自己都不告诉！难怪呢，他和自己这么好，却不愿让自己插手他成亲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容畦绕开管家往内院去，管家忙喊道：“容爷，那是内院！”容畦哪里肯听，管家急的没法，急忙从地上爬起，叫来小厮让他赶紧去告诉程瑞如，自己就追着容畦进去。

容畦一口气跑进内院，内院并不是没有人的，有两个婆子带着丫鬟在那里，瞧见容畦一个大男人跑进来，那些丫鬟顿时吓的尖叫，婆子已经上前去赶：“这是人家内院，你跑进来做什么，亏的我们……”

容畦已经推开那婆子，望向这上房。新房的确铺设了，可是，这新房，并不是铺设在正房，而是东西两厢，都垂的是大红的门帘，都贴的喜字，都……。

容畦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开始漂浮，宿大爷正和另一个管家从东厢出来，口里说着要添些什么东西。猛地管家看见容畦，眼不由瞪大，宿大爷已经瞧见容畦，他早已晓得容畦身份，已经对容畦一笑：“是容家哥儿啊，虽说你和妹夫是通家之好，可这闯进人家内院，可也不好！”

容畦听到妹夫两个字，再望向身后跑来的另一管家，还有这两间新房，怎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自己的结义兄长，曾经以为永不会有欺瞒的人，可是，竟在这样大事上，欺瞒了自己，不，不止欺瞒了自己，还欺瞒了郑家，甚至面前的宿家！

“你可知道，他这日要娶的，不止是你家的人，还有……”容畦的问话让宿大爷笑了：“自然晓得，娶过门来，就是我妹妹是妻，郑氏是妾，不过因郑氏情重，我妹妹要让她一步，才分了东西厢房居住，而不是住在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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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决裂（上）

妾,妾,容畦觉得心里升上重重的悲哀，竟比那日知道嫣然要嫁给程瑞如还要悲哀,自己视若珍宝不忍亵渎的女子,竟被他们这样议论。容畦摇头：“程大哥，真的是这样说的？”

宿大爷笑的越发开怀：“妹夫和我家,是从小就定的婚事，难道还能将妻做妾不成。至于郑氏，本就后订,况且她的出身，充作下陈就够了,难道还能真的主中馈不成？”宿大爷话刚说完,被容畦一拳打在脸上,管家见宿大爷被打，急得没法，容畦的眼都红了：“不许你这样说她！”

宿大爷没料到容畦的反应竟这样激烈，比那日程瑞如的反应还激烈，用手摸一下唇角，感到只是唇角红肿，并没别的这才笑道：“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这种事，也是很常见的。”

“宿大爷，你请出去！”程瑞如听了小厮的禀报，急急往家里赶，一进家门就晓得容畦冲向内院，晓得事情只怕要败露，冲进来时正好看见容畦举拳揍向宿大爷，程瑞如心里的郁气似乎被这也拳打的消失了些，见宿大爷说话就急忙请宿大爷出去。

这门亲事，早已板上钉钉，宿大爷并不担心程瑞如反悔，程瑞如既然要自己走，宿大爷也笑眯眯地道：“妹夫，你要我走，我也就走，只是你这位朋友，火气实在有点太大，不明白的人，还以为郑氏是他姐妹！”

容畦并没去理宿大爷，而是瞧着程瑞如，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你告诉我，两间新房是怎么回事？你娶的人，既姓郑也姓宿是怎么回事？嫣然不是要嫁你为正妻吗？为何又成了妾？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管家们见这里闹起来，急忙让婆子们把丫鬟都给带出去，又让一个小厮紧紧守在这里，然后才有一个管家上前：“容爷，您听小的说，我们爷也是没办法，不然的话，他不愿意娶宿小姐！”

“我不要听你们说，我要听他说！”容畦直直地指着程瑞如，声音都已嘶哑。程瑞如看着容畦：“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日，娶的是双妻，花轿会同时去宿家郑家，会同时进门，我会和她们一起拜堂，我娶的，是……”

“放屁！”容畦已经大喊出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当你大张旗鼓地娶两个妻子，官府会不知道吗？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有法度的地方，不是你那乡下老家，由的你娶三个四个，随便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横竖，等人一上了花轿，一下了轿子，就由不得……”容畦又是一拳打在程瑞如脸上，这一拳比打宿大爷的时候要重许多。程瑞如觉得自己的唇角都破了，他看向容畦，也大吼出声：“那你要我怎么办？小容，我喜欢嫣然，我喜欢她，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们不让我娶，他们说，如果我不娶宿小姐，就要去公堂告，这样，我一辈子都不好娶到要嫣然，不，不是一辈子都娶不到她，而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她。小容，你不晓得，我有多喜欢嫣然。她一笑，我就觉得心里花都开了，她一怒，我就觉得，要把世间所有的珍宝捧到她面前让她开心。小容，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你没喜欢过人，你怎会明白？”

“可你不该骗她？程大哥，你难道以为，你这样把她骗了娶过门，她会开心吗？你所谓的娶双妻，不过是掩耳盗铃的举动。程大哥，你喜欢她，难道就要她做一个妾，日日在你不喜欢的人面前做小伏低？程大哥，你好好想想！”　容畦的话让程瑞如只愣了一下就道：“我会补偿她，我会让宿氏不许以妾待她，我和下人们都说了，要待郑家如同宿家，她生的儿女，能叫她娘，能让她自己抚养，能……”

“你别在这自欺欺人了。程大哥，你我都明白嫣然的性子，你以为，她会接受你的所谓补偿吗？你认为，她会不待宿氏为嫡妻吗？程大哥，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你就是在骗嫣然，你用这样手段把嫣然骗过门，然后逼郑家接受，程大哥，你以为，郑家就肯咽下这口气。程大哥，去告诉嫣然吧，告诉她，你在娶她那日，还要娶宿氏为妻，她只是一个妾，告诉她吧！”

告诉她？程瑞如默默地念了两遍才摇头：“不，我不会告诉她的，她这辈子，除了进门时这点名分差池，别的时候，她的一切，都和宿氏一模一样！”

“程大哥，你就是在骗自己，你能在这家里这样，那出外呢？别人叫的程大奶奶，是宿氏，不是她，别人的请帖上门，请的是宿氏，不是她。程大哥，我求你了，去告诉她吧，如果，万一……”

“没有如果，没有万一。嫣然她，不愿意做妾的！”这是死结，嫣然，怎会愿意做妾呢？郑二哥那日的话一直在程瑞如耳边响，我家妹妹如想做妾，何不干脆就在侯府为妾，偏要做一个普通富户的妾？

嫣然，嫣然，这一生，我只会在这件事上骗你，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依你。程瑞如喃喃自语，仿佛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他伸手去拉容畦：“小容，小容，你答应我，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郑家，我助你，给你好好地寻一房妻子。小容，我是真的很喜欢嫣然，喜欢的，愿把自己的命给她！”

“可是，你还是不愿意给她这个名分，程大哥，这外头的人不清楚，你我怎不清楚妻妾名分差池，只差一点，却是天堑。程大哥，你若真喜欢嫣然，就该去告诉她！”

“不去，不去！”程瑞如固执摇头，看向容畦的眼还是充满期盼：“你也不会去的，是不是，你我立过誓的。永不背弃，不管是为的什么事，什么人！”

“原来，你要我立誓，为的是今日，而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兄弟？程大哥，你怎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你怎能，你怎能如此？”容畦听到立誓的话，看着程瑞如不相信地问。

“不，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兄弟。小容，你我兄弟，本就该同心协力的！”

“同心协力去骗人吗？骗一个少女来为你的妾。明明她可以嫁你做你的妻子，你就要她一辈子委屈？程大哥，你变了，你怎的，变的这样自私，只想着自己！”容畦还是摇头，这让程瑞如无所适从，如果，容畦把这件事告诉了郑家，就完了，全完了，再见不到嫣然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更不能和她白首。

程瑞如拼命地想该如何阻止，突然高声道：“小容，我晓得了，我明白了，你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你喜欢嫣然，你也喜欢嫣然，所以才要阻止，小容，那你去告诉郑家，去啊，去啊，去告诉天下人，我要骗郑家女儿为妾。说出了，你不过就是抢朋友之妻的小人。说出了，你我，永远都是死敌，不死不休！”

程瑞如本以为这不过是要挟的话，但见容畦面色已经变了，难道说，他真的也喜欢嫣然？这样一想，程瑞如就觉得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心口疼起来，上前就揪住容畦的领口：“小容，你怎么可以喜欢嫣然，你怎么能喜欢她，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你怎能，你怎能这样？”

夏日的天本是孩儿的脸，此刻一阵风吹，刮过来一片云，接着那雨就像被人用瓢舀起来一样从天上倒下来。雨水冰冷地打在容畦身上，容畦的心里却开始清醒，他看向程瑞如：“是，我喜欢她，我一直喜欢她，可我从没有骗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因为别的女人，就要让她做妾。甚至，程大哥，晓得你喜欢她，我都不敢说出口，我只愿她嫁了你，总比嫁给一个陌生人好。可是，程大哥，你骗了她，骗了她，把我如同珠宝相待一样的女子，当做可以丢弃的东西。程大哥，去和郑家说吧。告诉他们实情！”

雨水之中，程瑞如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还是雨，同样容畦也分不清，两人就这样对视，直到程瑞如摇头：“不，我不去说，要去你去。小容，你要知道，你这一走出去，一告诉了郑家，那你就成了夺朋友之妻的人。这辈子，除非你不娶嫣然，但凡你要娶她，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天下人！”

容畦后退一步，程瑞如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容畦，期待容畦能够说出不去郑家的话。容畦摇头，这摇头让程瑞如的心都凉了，这一摇头，仿佛也耗去容畦的所有精力。接着容畦才道：“程大哥，我娶不娶嫣然，会不会娶成嫣然，不劳您费心！”

说完容畦转身，离开这所庭院，离开自己最好的朋友，也离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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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决裂（下）

管家到了此刻才敢打着伞过来给程瑞如遮上：“爷,容爷不过是说说的,况且，郑家就算真知道了,已经箭在弦上了，难道他家还反悔不成？”

程瑞如把管家推开，在雨中蹲下，大哭起来。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嫣然,嫣然。这个，从此之后，可能和自己再无关联，再不能和她相见了！

容畦奔出程家，这场雨竟然越下越大，大的让容畦看不到前面的路在何方，可容畦并没停止奔跑，而是往一个方向去，告诉郑三叔，告诉他们，程瑞如想做的事，而不是任由他们把掌上明珠，那样的嫁出去。

“这场雨，还真的有些怪，怎下这么些时候还不停？”女儿去了乡下待嫁，虽然晓得女儿必定会过的很好，可郑三婶还是牵挂女儿，见这场雨下的越发大了，忍不住念叨。

“婶子，这场雨一下，有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只怕又要塌了！”小丫鬟闲闲地说了一句。郑三婶已经哎呀了一声：“说的是，等这雨停，该让人去乡下送个信才是！”

这是又开始惦记女儿了，小丫鬟抿唇一笑，郑三婶继续做活，好像外头传来什么声音。郑三婶侧耳听听，好像没有，继续做活，不对，的确有声音，像是谁在敲门。

这么大的雨，谁会来？郑三婶嘀咕一句，让小丫鬟打着伞去开门，小丫鬟应是出去，郑三婶继续在那做针线，抬头就见容畦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自己面前，郑三婶哎呀一声赶紧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下这么大雨，也不晓得打把伞？赶紧的，去找出你叔叔的衣衫，给你换上，还有烧碗姜汤来，热热地喝了，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三婶嘴里说着，就去寻郑三叔的衣衫，容畦见了郑三婶，心中百感交集，想把实情说出，可竟不知该说什么。郑三婶已经从屋里找出郑三叔的衣衫，把容畦推进厢房，让他把衣衫换了！

容畦被推进厢房，手里抱着衣衫，晓得该把衣衫换了，可是这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如果，自己告诉了郑家，郑家，还是愿意把女儿嫁去呢？不，不，郑家不会的。容畦还在想，门外已经传来郑三婶的声音：“小容啊，换好衣衫没有，赶紧出来喝姜汤。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晓得这些，以为自己年轻力壮，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是不是？”

容畦急忙应了，把身上湿衣衫脱了，换上干的，走到堂屋郑三婶手里已经拿着干手巾：“过来，把头发擦了，这头发不干，也会感冒的！”容畦接过手巾，擦起头发来，见他动作不麻利，郑三婶已经劈手夺过手巾给他擦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言，你二哥前儿也是下着大雨跑回家来，被我好一顿骂！”

“婶婶，你和三叔，待我们真好！”容畦喝着姜汤，发自肺腑地说，这让郑三婶笑了：“你和姑爷，都是受过苦的，我们呢，虽沾了个奴字，正经没受过苦！待你们好些，说不定下辈子托生，不会托生成这样下人！”

“婶婶说笑了，您和三叔，这辈子的福报就够了！”这话让郑三婶笑起来，见容畦的头发已经半干，坐下继续做针线：“我们呢，都黄土埋了半截子了，还想什么别的福报，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就可以了！”　孩子们，这里面必定有嫣然，那个被当做心肝宝贝养大的孩子。容畦的眼湿了，一定要告诉他们，想着容畦就道：“婶婶，三叔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商量？哎，你不会和姑爷一样，也瞧中侯府的丫鬟了吧？要我说，这侯府有几个丫鬟，除了身份差了些，走出去，可比那些小户千金还要好！”郑三婶只当和容畦说闲话，容畦笑的越发苦了，自己想娶的，的确原本是丫鬟，不过，不是别人，是他们的女儿啊！

“小容来了啊？”郑三叔不久也就回来，在门口把鞋上的泥蹭掉才走进来：“这场雨，总算下完了，侯爷吩咐我，趁着下雨也去瞧瞧这侯府下人住的屋子，有没有人家漏的，不然的话，传出去被人笑话堂堂一个侯府，连家奴都养不起了！”

郑三婶接过郑三叔解下来的蓑衣放在门边才对郑三叔道：“小容说，有件事要和我们两个说呢，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瞧上谁家姑娘了！”郑三叔哈哈大笑，接过热乎乎地姜汤喝了一碗，这才坐下：“小容，说吧，我一向把你当做子侄，有什么话就说吧！”

容畦看着郑家夫妇，觉得说出实情是那样的难以启口，可不说出来，又觉得对不起他们，想了半响容畦才低低地道：“都说，宁毁十庙，不破一婚。可是，我觉得，这件事，骗你们也不好！”

这话听着就十分蹊跷，郑家夫妻的脸色都变了，容畦心一横：“程大哥原先，是定过亲的！”这点，郑三婶是晓得的，她已经道：“不是说，那家没有来寻，只怕是另嫁了！”

“她没有另嫁，郑大哥娶嫣然那日，也会娶她！”容畦觉得这一句，是这一生最难说出口的一句，当终于把这一句说出口，容畦不知心中浮起的，到底是什么，有喜有悲，还有一些伤心，从此，和程大哥，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不是兄弟，再不是能互相说心事的人，而是陌路人，不，陌路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已经是反目成仇。

夺妻之恨啊，以后想起自己，程大哥想的，大概只有这一句吧！

“小容，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郑三婶迟疑地道，哪有一日娶两妻的道理，除非，一房是妻，一房是妾，这倒听过！郑三叔比郑三婶能想的深一些，眼已经眯起，见自己妻子不信，让她先到里屋，这才对容畦道：“小容，这件事，不是说了做耍的！”

“程大哥要娶的另一房姓宿，新房都摆设了两间，东西厢房。宿家说，宿氏才是妻。程大哥说，他心里，只把嫣然当做妻子，待郑家，会像待宿家一样！”容畦一句句说出来，心已经麻木的不知道伤痛！

郑三婶的哭声从房里传来，这让郑三叔有些烦躁，但很快郑三叔就道：“小容，这会儿，雨停了，我们去程家瞧瞧吧！”这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老人家，总要做的更稳一些，容畦应是，和郑三叔起身走出。

郑三婶的哭声再也止不住，扑在床上大哭起来，自己女儿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好容易寻到个如意郎君，可是这郎君，竟有别的心肠。此刻，郑三婶只希望是容畦看错。

郑三叔和容畦到了程家，并不等管家通报就直接走了进去，程家容畦很熟，郑三叔也来过，很快就进到内院，婆子丫鬟们现在已经淡然了，只是缩在一角看着他们。

程瑞如听到通报，匆匆从床上爬起，想来迎接郑三叔，或许，解释一二，还能扳回来。郑三叔看着那东西两间相对的新房，掀起东厢的新房瞧瞧，里面铺设的床帐齐全，大红喜字只耀人眼。郑三叔又走到西厢，西厢也是一样铺设。

程瑞如已经上前道：“岳父，你听我说，我待……”郑三叔已经扬起手掌，给了程瑞如一耳光：“我郑家，虽只是侯府下人，可我的女儿，也是娇养长大，怎能受这样的侮辱，岳父之名，我担不起！”程瑞如心中升起绝望，看着郑三叔：“岳父，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不是没有法子，是你没有把我女儿真正放在心上！”郑三叔说完这句，也就往外走，程瑞如见容畦跟在后面，大喊道：“你当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觊觎嫣然，这个机会，他才这样做，不然的话，他怎会突然说出实情！”

郑三叔转身看着容畦，容畦长出一口气：“是，三叔，我是喜欢令爱，可自从令爱和程，和程爷定亲之后，我就只当她是朋友之妻，并无别的念头。告诉你们实情，不过是想，你们总该晓得！”

“他说的不对，他就是想要娶嫣然，岳父，我……”程瑞如眼中又有了泪，郑三叔已经转身看着程瑞如：“程爷，实情如何，我已尽知，我的女儿，纵不能嫁什么很好的人家，可也不能沦落去做普通富户的妾室。这门婚事，做罢。至于我女儿要嫁谁，不劳您操心！”

说完郑三叔又补上一句：“当日贵府送去的聘礼，自会原样奉还！”程瑞如的心已经掉到谷底，见容畦也要离去，程瑞如瞧着容畦：“你也没捞到好，你到底为何要做这件事？”

“程大哥，当日你我落魄之时，你曾和我说过，做事，是要凭良心的。程大哥，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容畦说完这句，大踏步离去，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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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决绝

凭良心吗？可是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程瑞如想追上容畦，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而是别无选择，但腿都是软的,管家见程瑞如摇摇晃晃，想上前扶他一下，尚未走到他身边,程瑞如已经摇晃着倒地。这让管家大惊，忙叫人来！

容畦追上郑三叔,郑三叔的脸色依旧铁青,见容畦追上来就道：“这件事,小容，我……”容畦打断郑三叔的话：“三叔，我对令爱，可是这个时候，我并不会说要求娶令爱的好！”

郑三叔长出一口气才道：“小容，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不过，从此之后，我们，无需来往了！”拒绝的这样明显，容畦应是，可喉咙还是免不了哽咽。郑三叔看着容畦，长叹一声：“小容，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就算我们迁怒于你！”容畦再次应是，郑三叔伸手拍拍容畦的肩，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容畦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郑三叔消失在自己眼里，回身看着程家宅子，这一日，于容畦而言，如同当年爹娘去世之后那样的无依无靠之感又重新涌上。容畦觉得眼角湿湿的，用手把眼角的泪擦一下，不去想这些，不要去想，现在自己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无处可去的孩童。想着，容畦面上那种伤心之色渐渐消失，用力地勒紧腰带，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记住自己现在要的是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程瑞如在床上躺了几天，能挣扎起床时，就让人陪着前往郑家，打算再次分说，平日间一推就开的小院，今日门锁的紧紧的。任由程家管家在那敲了又敲，都毫无回音。

有人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眼程瑞如，程瑞如昔日来往郑家时，不少人都见过他，自然这人也认出来了，嘴里砸了一下才道：“哎，你不是那个谁吗？郑家也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和侯爷告了假，举家回乡下去了，说总要半个月工夫！”半个月工夫，今日已经四月十五，离喜期只有五日，郑家这是要等自己结亲完才回来。

结亲？不能娶嫣然，结亲又有什么意思？见程瑞如又开始摇摆，管家急忙扶住他：“爷，郑家在乡下那个庄子，小的也去过！”真的？程瑞如的眼里顿时闪出亮色，管家会意，急忙服侍程瑞如上车而去。

“娘，您不用劝我了，我心里，有主意！”嫣然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自己的娘，努力笑着对郑三婶。郑三婶把女儿抱在怀里：“嫣然，你哭吧，你哭出来，娘就不害怕了！”

“娘，我哭不出来，或许，为他哭，不值得！”嫣然的声音有些破碎，这样破碎的声音让郑三婶更心疼自己的女儿，自己被放在心头上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啊。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最要紧的事上，遇到这么一个大坎？

“娘，真的，不用担心，当日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定过亲的，要怪，就怪我们做事不太稳重，没问清楚，他和那边，到底是真退亲了还是假退亲了！”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心里更疼，眼泪有吧嗒吧嗒地落下来。那日夫妻二人商量了半天，这件事，总是要告诉女儿的，于是去和侯爷告了假，带了人往庄子里来，从告诉女儿开始，女儿只是把嫁衣收好，把那些东西都一一收好，没有一点眼泪，反而还安慰自己夫妇。可是郑三婶并不像丈夫一样，觉得这件事对女儿毫无影响，而是，心都疼的木了，连哭都哭不出来，才会这样！

“嫣然，我的女儿，哭出来吧，真的，哭出来，娘心里好受些！”郑三婶把女儿抱的更紧，嫣然靠在娘比肩头上，不是不想哭，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哭。失望伤心甚至愤怒都有，可这些，却不能让嫣然哭出来。

郑三婶搂着女儿，今日已经四月十六了，本来，这几日该开始忙了，把那些嫁妆都发到那边去，还要铺设安房。种种都要走下去，而不是在这里，坐在女儿房里，安慰着她。

“三太太，外头来了客人！”丫鬟掀起帘子对郑三婶道。郑三婶低头，见女儿依旧睁着一双大眼，并没睡着，不由瞪丫鬟一眼：“吵吵嚷嚷做什么，来了客人就来了客人，自有人去安排！”

“三太太，那客人，要见大小姐，而是说，大小姐不出来的话，他就跪着不起！”跪着不起？郑三婶这下奇怪了，能跪着不起却要见自己女儿的，难道是……，现在，连这个名字都不能去想。

“娘，由他去吧，我不会出去见他！”嫣然的回答并没出郑三婶的意料，郑三婶对丫鬟点一下头，丫鬟飞快地跑到前面去。听着女儿的叹息，郑三婶把女儿抱的更紧一些，这到底是哪世里惹出来的孽啊！

丫鬟跑到前面，程瑞如已经跪在厅前，任由郑家人对他指指点点，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什么都不管，眼里看不见，耳边听不见，除非是那个人，那个心仪的女子。只有她的一颦一笑，才能让他动容！

郑老爷子总是老成精的人，程瑞如来，他并没像程瑞如所想的怒骂他，只说婚事不成，也是常见的，请回吧，从此两家不再来往就是。按说说完这句，一般人也就离开，可是程瑞如今日想的，就是要让郑家看到他的诚意，怎肯回去？已经跪下道，只求见嫣然一面，若能听到嫣然不肯，那死了也就值了。

这一跪下，程家下人慌了神，也跟在一边跪下，求郑老爷子开恩让嫣然出来见一面。郑老爷子见识虽广，可这为求一个女子，竟直接下跪的还是少见，也就让丫鬟进去问问嫣然的意思。

听的丫鬟说，嫣然说了不肯见，郑老爷子也就道：“程爷，晓得你这诚心，可是婚姻大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现在我孙女，已经不情愿了！”

不情愿了！那一日嫣然的笑还在眼前，她浅浅一笑，就胜过春花开放，她的眼，永远是那么美。程瑞如眼里的泪又落下：“我知道，都是我做的不对，才造成这样的事。可是宿家那边，既有守贞之义，又是父母之命，我并不能回绝。还求出来见我一面，我不求别的，只求她，晓得我的心。我心里，只有她一人，只有她一个！”

此番陈情，真是石头人都会落泪，可惜啊可惜！郑老爷子叹气：“程爷，你也说了，宿氏既有守贞之义，又是父母之命，做你正配嫡室，天经地义。那我郑家，也当别寻良配！”

别寻良配，程瑞如又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自己已经不是良配了，不再是那日嫣然的笑对着的人了，这不可以。程瑞如还想再开口，就听到堂上屏风后传来嫣然的声音：“程爷，道理你既然已经全都明白，那还和我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既已错配，此刻就该各自分开，也合了礼仪法度。不然的话，只会被人笑你不晓得礼仪法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是她说出的话，却让人的心一点点崩碎掉。程瑞如抬头望去，郑家庄子上的屏风做的不错，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身影，别的，什么都瞧不见。

瞧不见她的眼、她的眉，她的笑，她的怒。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是，这还不如听不到她的声音。程瑞如痴痴地望着那屏风：“嫣然，我喜欢你！”

“我知道！”这一句，让程瑞如的心猛地跳起来，接着，嫣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程爷，这世上，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过日子，就能在一起，就能结为夫妇的。程爷会有妻子，以后还会有美妾，渐渐对嫣然的喜欢就会慢慢消失。程爷，嫣然只祝程爷从此之后，夫妻恩爱白头，嫣然只愿程爷，从此之后，能把对嫣然的喜欢，给别的女子！”

这是和自己决绝吗？转眼之间，好友、喜欢的人，全都消失了，全都离自己而去。程瑞如爬起来，往嫣然所在的方向趔趄着走了几步：“嫣然，你说的，不是真的，你也曾喜欢过我！嫣然，小容已经不理我了，求你，求你也不要理我好不好？”

郑家的人挡住程瑞如的去路，即便不挡住，程瑞如也已瞧见，屏风后一道身影已经站起，翩然离去，从此，就再见不到了。从此，任那世间再有无数美人，都没有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程瑞如的泪再次落下，可是这次他的泪，并不会让任何人动容。

郑老爷子对下人们示意，这才开口道：“程爷，我孙女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从此，就什么都不是，您请回吧！”请回吧，程瑞如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但终究一无所获，那曾离程瑞如触手可及的，那么近的幸福，此刻如镜花水月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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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日子

好友,喜欢的人,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们,再不会出现。消失了啊。程瑞如默默地念了一遍。管家上前扶住他：“爷，您先回吧，今儿十七了，还有三日，就是好日子了,还有许多事，要您去忙呢！”

好日子，娶不到自己喜欢的人，能叫什么好日子？程瑞如只觉得心都被人摘走，推开管家就往外走，管家急忙跟在后面。郑家的人没有一个相送的，郑老爷子瞧着程家主仆离去，才对郑三叔道：“真是，何苦来着？”

“爹，这件事，都是……”郑三叔刚想解释两句，郑老爷子已经摆手：“罢了，京城之中，骗婚的事，听说过不是一桩两桩了。连那官宦千金被人骗娶做妾的都有，更何况是你我，只是，苦了我的孙女啊！”郑三叔听到女儿被提起，心又沉甸甸的，也不晓得女儿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忘了这件事？现在瞧来，也不是给女儿再寻婆家的时机，这一年年的，年纪，就耽误大了。

嫣然站在拐角处，看着程瑞如远去，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在此刻落下，瞧见她落泪，郑三婶心里一松，能哭出来就好了，就太好了，怕的，就是哭不出来，就是郁结在心里，做下病来。

郑三婶还在那连声念佛，嫣然已经转身往后面走，郑三婶立即带着人跟在她后面。嫣然也不在意身边有人跟着，径自进了自己房里，开始翻起东西来。郑三婶忙让丫鬟上前帮忙：“你想寻什么，告诉她们，让她们寻！”

“娘，我做的那双鞋呢？”鞋？嫣然的话让郑三婶愣住，接着啊了一声：“那双鞋啊，我让人把它给扔了。他不配穿那么好的鞋！”

“找给我吧！”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的眼瞪大：“嫣然，你不会是？”

“娘，我好好的，找给我吧！”丫鬟已经奔出去找，很快提着那双鞋走进来，嫣然看着这双鞋，手往鞋帮上摸了摸，当初绣这牡丹花时的心情还在眼前，而此刻，就全不一样！嫣然轻叹一声拿出剪刀。

时刻盯着她瞧的郑三婶立即紧张起来：“嫣然，你要做什么？”嫣然浅浅一笑：“娘，我没有要做什么。”

说着她拿起剪刀，把那鞋一剪子一剪子地剪着。剪掉那厚厚的鞋帮，剪掉那绣着牡丹的鞋帮，剪掉曾对他的憧憬，剪掉，那闺中不知愁的岁月，剪掉，全都剪掉，从此不再记得这些！

嫣然的动作让郑三婶又是一番泪涟涟，急忙吩咐丫鬟：“把那嫁衣也拿出来，剪掉算了！”

“娘，那嫁衣好好的，剪了做什么？”嫣然停下剪刀看着郑三婶，郑三婶已经上前抱住女儿：“我的儿，你想哭就哭出来，娘晓得你心里痛！”

“娘，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双鞋子，他不配穿，扔了又可惜，这才剪掉的！”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心里更痛，紧紧抱住女儿不说话。嫣然瞧着外头，外头阳光灿烂，可是嫣然却觉得，自己的心里这样灰暗，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亮起来。

“哎，我说三婶，你家嫣然，这两日可好些了？”郑三婶才从嫣然屋里出来，走不了几步就遇到郑大伯母，对这位大嫂，郑三婶历来瞧不上，不过是面上光罢了，听了她名虽安慰，但幸灾乐祸的话就道：“好些了，小孩子家，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才会过的好！”

郑大伯母嘴一撇，认定了郑三婶说的，不过是场面话，毕竟那日程瑞如来的实在太不一般了，不一般到人人都在议论。甚至有人打赌，过不了一年半载，若程家再寻人说，嫣然就会委身程家为妾，毕竟这样聘去的妾，和别的妾全不一样。

郑三婶并不是不晓得肯定会有人议论，但现在郑三婶心里只有女儿，毕竟嫣然这几日，虽然起居和平日一样，但谁晓得这是真的一样还是假的一样，见郑大伯母这个做派，就更瞧不得，又说了一句就要走。

郑大伯母急忙拉住郑三婶：“三婶，我和你说，其实这种事情，总是要另寻一门亲就好了，我这里，正好有头好亲，也是这家里的老亲，还是……”

“不劳大伯母惦记了！”嫣然在房里觉得有些坐不住，走出房就见郑大伯母拉着自己娘在说话，正好听到这话，眉不由一皱，上前就道。

“哎呀，我说嫣然，你就别死鸭子嘴硬了。我和你说，原本你还能挑挑拣拣，可这会儿，出了这么一件事，你也无法挑拣了，还不如远远地寻个殷实人家嫁了！不然的话，你这不嫁，只怕无数人都会说你忘不了那家呢！”

郑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说着，觉得有些不对，见嫣然冷眼瞧着自己，郑大伯母不由把下巴抬起，瞧什么瞧，再瞧，也不过是个被人骗婚的，不好回城的人！

“我嫁不嫁，要嫁给谁，挑拣不挑拣，这都和大伯母无关！”嫣然的脸不由一板，把当日在曾之贤身边做大丫头时的气势拿出几分出来。

这让郑大伯母不由自主一缩，这气势，倒有几分像郑老爷子，要晓得，郑大伯母最怕的就是郑老爷子了。但猛地郑大伯母想起面前的终究是自己侄女，脖子又一梗就道：“这本不关我的事，不过你要晓得，我们都是姓郑的，你出了这档子事，别人提起总是不好。而且你妹妹也……”

“我妹妹怎么了？前几日不是还在议亲，难道因为这件事就议不了了？”嫣然步步紧逼，郑大伯母本来想应下来，就听到传来郑二伯母的声音：“大嫂这是怎么说话，这好好的一家子，不说好好过日子，成日就是搬弄是非，你三侄女的亲事，都要定下来了，哪还会再生波澜？况且嫣然侄女遇到这样的事，本就是该好好安慰，而不是在这说三道四！”

见郑三婶的眼神也不好，郑大伯母决定，还是回去折腾儿媳去，毕竟折腾儿媳是天经地义的，想着郑大伯母的下巴也就仰高：“我这不也是为了一家子好，不然的话，谁家出了这样事，难道还好意思见人？”

“放屁，骗婚的又不是我家，我家也没有死赖着要去做妾，哪里就不能见人了？”郑三婶气的脸都涨红，卷起袖子就要和郑大伯母见个真章，见郑三婶这样，郑大伯母立即打个哈哈：“三婶，好好说话，你怎么就想动起手来？这件事，既然你们都觉得，是嫣然侄女受了委屈，要好好地哄着劝着，那就这样吧，横竖我管不了，我啊，还是回去瞧我儿媳去，这有儿媳服侍，就是不一样！”

这是故意拿话挤兑郑三婶，郑三婶气的心口都有些发疼。郑二伯母立即过来给她抚着胸口：“三婶，别和她一般见识。先奸后娶的歪货，也敢在这要我们的强！”这件事，郑家人是心知肚明，不过不好在嫣然面前说的。郑三婶立即咳嗽一声，郑二伯母会意：“哎，嫣然，方才我见园子里石榴花要开了，想着摘些石榴花下来，炒个蛋吃，你觉得可好？”

对郑大伯和郑大伯母的往事，嫣然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里面必有蹊跷，不然的话，郑家虽是侯府下人，郑大伯又摔伤了腿，找不到像郑二伯母这样的，可寻一个比自己娘稍微差一点的人家还是能寻到，为何最后会娶了现在这位伯母？既然自己娘和二伯母都不肯说，嫣然也只当没听到，也就浅浅一笑：“这自然好，没想着一转眼，石榴花就开了！”

“这眼瞅着就到端午了，嫣然，这乡下的端午，比你们京城，倒还热闹些呢。附近那条河，年年赛龙舟，不如那日，我们一起去瞧？”端午赛龙舟，嫣然只在画里瞧见过，听郑二伯母这样说，也就点头应是！

女儿肯出门就好，郑三婶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女儿面前，只求她展颜一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笑总是浮在脸上，看不到别的什么！

这赛龙舟是很热闹的，不光是这四周的人家要去瞧，有些京城里的，也会出来瞧赛龙舟。嫣然和未然两人坐在马车里，这马车的车窗，镶的是玻璃。不用打开窗，只要掀开帘子就能瞧见外面的景色。郑家虽富，这镶了玻璃的马车也只有这么一辆，郑二伯母和郑三婶在另一辆马车里，只能掀开帘子去瞧！

“姐姐，这赛龙舟，本是很热闹的，可是人太多了！”未然凑在玻璃窗前瞧了好一会儿，托着下巴有些郁闷地说。嫣然浅浅一笑，拿起扇子给她扇了扇风：“你瞧，你在马车里，这地方又高，瞧的很是清楚，要像他们在这下面站着，那只能瞧见人头，瞧不见别的！”

未然嗯了一声，一双眼又咕噜噜地转，嫣然觉得她在找什么，不由开口问：“你在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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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缘分

未然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回答。嫣然凑到窗前,见未然望去的,是一片男子站的地方，虽隔了一段距离，可也有些男子忍不住好奇心地往这片明显是女眷集中的地方瞧来。

这些都是年轻人，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嗯，要我猜一猜,是不是寻我们妹夫呢？”未然的脸登时就红了,用手捂住脸：“姐姐取笑我，我不理你了！”既然猜中，嫣然也笑起来,眼往四处瞧时，见到不远处柳树下面,站了一对小夫妻，乡里妇人，自然不会带什么仆人，小夫妻站在那里，男人伸开手臂护住妻子，免得她被人挤到。

原来这心里，并不是真的毫无所动，嫣然觉得心里掠过一丝伤感，不是一丝，而是有点厚，有些重。嫣然咬牙，不让那丝伤感涌上来，而是面上依旧是浅浅笑容。未然瞧了半日，又去问丫鬟，也不晓得丫鬟说了什么，未然的脸就红起来。嫣然顺着她的眼望去，见那片男子站着的地方，有个穿靛蓝袍子系一条红色丝绦的十六七的少年，晓得这多半就是，想要取笑未然几句，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瞧向外面。

龙舟年年都有的看，很多人出门也不是为的瞧龙舟，而是瞧妇人，自然还有想趁机做坏事的。那对小夫妻站着的地方已经有几个人围过去，眼神有些不怀好意。那男子见了，就把妻子往另一边一拉，接着和人攀谈起来，见他们不是单独出门，而是有亲友一起，这几个人也就散去。

嫣然瞧了个正着，见那妇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在那和丈夫兴奋地讲，谁赛的好，谁赛的差。嫣然不知怎么，眼里就有了雾气，只是怕被人发现，这才低头不去看。

未然沉浸在兴奋中，并没注意嫣然的变化，未然脸上已经飞上绯红，想来对那男子十分满意。嫣然平息好了心情，这才抬头，见未然面上绯色，有些羡慕地笑了。但愿郑家女儿，个个都能顺遂。

赛龙舟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岸上欢声雷动，河里众船争流。嫣然又从窗外看去，那群年轻男子站着的地方，突然多了个熟悉的身影。嫣然先还以为瞧错，仔细一瞧，确实没错，是容畦，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嫣然心里奇怪。那日郑三叔回来，自然把话都原原本本和女儿讲了，嫣然这才晓得，原先容畦一直喜欢自己。真是奇怪，自己并不是特别好，为何他会喜欢自己？

不过，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自己和他，终究是无缘无分。不然，就真应了程瑞如那句，抢夺朋友的妻子了。而这事，容畦自诩君子，是绝不会做的。嫣然按下心中的那种种思绪，继续往外瞧去，容畦的身影已经消失，也许，那不过是个有些相似的人吧。嫣然这么想着，也就这样看着。

容畦长吐了一口气，从人群中挤出来，不过是奉叔叔的令，下乡来瞧瞧可有些货品能收的，不料忘了今日是端午，被人热情邀来瞧赛龙舟，没想到人这么多，什么都没看见，反而挤出一身臭汗。连领自己来的人都没瞧见。容畦摇头，打算再去寻时，抬头就见女眷集中的地方，停了数辆马车的高处，好像有熟悉的身影。

容畦举目望去，不错，的确是郑三婶，难道说，郑家的庄子也在这附近？虽然郑三叔说迁怒于容畦，不让容畦再和郑家继续来往，可此刻能见到郑家的人，是不是就说明，上天待自己并不薄？

容畦呆呆地望着郑家的马车，既然郑三婶来了，那嫣然呢？她在何方？她就该在附近，容畦举目望去，可是没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接着容畦就自嘲地笑了，真是笨，怎么就忘了，嫣然是未婚女子，这没出阁的少女，哪能大喇喇地探头出来瞧？

“哎，这位小哥，这里是女眷们在的地方，您请停步！”容畦不知不觉，就走到女眷们聚集的地方，早有在那守着的人阻止他。容畦这才回神过来，对这人打个拱：“在下只是瞧见有亲眷在这边，想去打个招呼！”

这人望了望容畦，见他穿的也不像个下人更不像个农人，想是来探亲访友的才笑着道：“这可不成。我们这乡下地方小，不能像别的地方一样，容每家搭棚子在这瞧赛龙舟，有那搭棚子的，当然可以过去探访。我们这每年不过是画一个地方出来，女眷的马车停在这里，不许人来往，自然也不能让人探访亲眷！”

容畦笑一笑：“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那守着的人见容畦说话文雅，也就笑了：“等会儿，这龙舟结束了，每家的马车是从那头走的，你想去给你亲眷打招呼，就在那头等着，就好！”

容畦急忙谢过这人，也就往另一边去。此时龙舟已经赛完，得胜者领了彩头，除每家积的彩头之外，得胜者也往女眷那边把舟划过来，自然就有丫鬟往龙舟上丢些铜钱等物。谁家丢的多，自然就得一声谢，还有人长声唱着。这倒是嫣然没见过的，等经过郑家的马车时，嫣然听到长长谢赏，竟是十两银子，不由哎呀一声：“怎的这么多？”

“年年都如此，姐姐你不晓得吗？不然的话，这些划龙舟的，为何这样卖力？”未然兴致勃勃地说，今日可是大获丰收，既见到了未婚夫，也瞧了赛龙舟，还能在见多识广的堂姐面前，讲些她没见过的事情，实在是不一样！

嫣然又是一笑，等到那些龙舟全都散去，今日的赛龙舟也就结束，各家的马车也缓缓地驶回家。郑三婶正在这郑二伯母说一些这赛龙舟的事，就听到婆子在那道：“三太太，有位小哥，说是想来拜见您！”

郑三婶其实早已瞧见容畦，不过自己丈夫说过这样的话，郑三婶自然要从夫，掀起帘子瞧见容畦站在那里，其实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可惜了，可惜了，被程瑞如连累了，况且，不来往也是为他好。郑三婶对容畦道：“小容，多谢了。只是以后，你还是记得你三叔的那几句话吧！”

容畦应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郑三婶已经把帘子放下，重重叹气，容畦瞧着这马车渐渐离去，经过身边的一辆马车窗前，突然露出嫣然的脸。虽只一瞬，容畦却觉得，已经不枉跑这一趟了。容畦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追了几步，那马车早已被车夫加上一缏，离开容畦的视线。

自己和她，终究是没有缘分的！容畦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是自己先开口，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容畦看着马车离去，心里浮起的念头，不知道是酸还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容三爷，您怎么在这，叫我十分好找？”身边传来的声音打断容畦的思绪，容畦忙对说话者拱手：“方才见到一个熟人，说了两句，正想去寻你呢！”

“容三爷，你这是什么熟人？”容畦心里明白这人为何有这一问，浅浅一笑就道：“并非生意上的！”这人这才放心，和容畦说着别的，容畦口里应着，往远方望去，再瞧不见了，连一丝丝都瞧不见了。

“娘，您回京吧！您都陪了我一个月了。我什么都好好的！”嫣然的话哪会让郑三婶放心，她摸着女儿的脸：“胡说，你哪里好好的，这脸都瘦了！”

“娘，难道您放爹爹一个人在京城，就那么放心？”郑三婶伸手打女儿一下：“胡说八道！我和你爹，都老夫老妻了，哪有不放心的！”

“娘，我的意思是，爹爹一个人在京城，怎么吃饭，怎么穿衣？”嫣然故意眨一下眼，郑三婶的老脸不由一红：“好好，都是我这个做娘的，错了，我家嫣然，没想别的！”

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真的，娘，您回京吧，我好好的，等过了八月节，我就进城去和你们待着！”郑三婶摸摸女儿的发想要再说什么，丫鬟已经进来道：“大小姐，京城有人给您送信呢！”

嫣然哦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信，瞧完就对郑三婶道：“娘，我这啊，不得不进京了！”郑三婶奇怪地看着女儿，嫣然把信给郑三婶瞧瞧：“大小姐写的，说姑爷没有考选中翰林，选了官去，得的是扬州通判，不日就要出京，要我有空的话，就去和她说说话！”

“姑爷不能留京？”郑三婶大为皱眉，嫣然已经笑着道：“这啊，只怕是石侯家里，不想让姑爷落好呢，吏部官员又碍着姑爷总是定远侯府的女婿，总不能不给几分面子，给他一个扬州通判，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倒真是聪明，你姑爷也是这样说的！”婚后的曾之贤越发温柔了，嫣然瞧着她那已经鼓起来的肚皮：“就不能等您生产了再……”

“这一路都是坐船，稳着呢，再说我们现在，可比不得原先！”曾之贤笑着回答，可脸上的喜悦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情。嫣然还想再问，有丫鬟进来道：“二奶奶，程大奶奶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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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宿氏

程大奶奶？这四个原本平平常常的字,让嫣然的眉忍不住微微一皱,接着嫣然就重新坐好，手里的茶杯都没晃一下。花儿已经对那丫鬟道：“没瞧见奶奶有客？让人等着去！”那丫鬟往曾之贤面上瞧去,见曾之贤面色平静,应是离去。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没进来，我就成客了！”嫣然在沉默之后主动开口道,曾之贤浅浅一笑：“你本该就是客人，难道还想跟我去扬州吗？”

“江南富丽，确实想去见识一番,只是可惜，我这一生只怕出不了京了,不像小姐,那么见多识广！”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一笑。接着曾之贤才道：“那位程大奶奶,是个贤良妇人，原本出了这事，你姑爷也不想和程家来往，不过……”

“小姐，我晓得，这件事是我的事，你们该来往的还是来往，难道为我一人，就不来往了？”嫣然的回答在曾之贤意料之内，曾之贤忍不住又叹气：“可惜！”

“小姐何必为我说可惜呢？谁知道我以后的境遇如何？”这话里的可惜从什么地方来，嫣然怎不知道，只这样回答。曾之贤笑了：“原本还想安慰你呢，可现在，倒是你安慰我！”

“人，不能靠着伤心过一辈子啊！”嫣然还是忍不住说出这话，这让曾之贤的面色又黯一下，也就转而说些闲话，嫣然也就起身告辞。花儿送嫣然出去，等走出院门花儿才对嫣然道：“嫣然姐姐，那丫头，和兴儿每日嘀嘀咕咕也不晓得说什么，明明知道你在里面，还报上去，我瞧啊，定是兴儿想要姐姐不好瞧呢！”

兴儿？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这事，关他什么事？”

“姐姐你是真不晓得吗？”花儿瞧着嫣然，十分认真地问，嫣然又是浅浅一笑：“我晓得什么？”花儿哦了一声就道：“既然姐姐什么都不晓得，那我也就不说了，不过姐姐，你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呢！”

嫣然也没再追问，只问花儿一些闲话，丫鬟们彼此之间，还是和原先一样，为了谁能在主人跟前出头勾心斗角，就如方才那样，花儿不愿上前报，自然有人想讨好兴儿往上报，毕竟等兴儿成婚之后，就是稳稳的大管事，现在谁嫁了他，以后的日子就极风光。

不过嫣然没想到的是，花儿竟不想嫁于兴儿，甚至对兴儿还有回避之意，难道说她对石安有什么念头不成？嫣然瞧着花儿，花儿用手摸一下脸：“姐姐瞧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也不小了，今年十六了！”这话让花儿的脸微微一红：“姐姐说什么我明白的，不过姑爷要去扬州，听说扬州，有那许多的富商！”

这话已经昭然若揭了，嫣然抿唇一笑，瞧见有婆子领着一个妇人往里面走，错身而过时，那妇人往嫣然面上瞧去，笑容和善。

嫣然见她二十来岁，瞧这打扮也像新嫁不久，猜到她就是宿氏，即便程瑞如当日行径让嫣然伤心，但嫣然也不是个惯于迁怒于人的，见宿氏对自己微笑，嫣然也就浅浅一笑，接着就把脸转过去，继续往外面走。

“这位姑娘，就是那位郑姑娘了，生的可真出色，又端庄又大方！”宿氏将要进到曾之贤上房时候，才对婆子这样说了一句。婆子是曾之贤从侯府带来的人，自然会向着嫣然，听了这话就道：“那是，满府的丫鬟，数她最出挑，就算那些一般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她的！”

一般人家的小姐？宿氏只当没听到婆子的话，见曾之贤已经迎出来，面上也就露出笑容迎上前去。要做贤妻，怎能不吃些苦头？

宿氏前来，也是来送别曾之贤的，两人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宿氏也就告辞回转自家。刚进了宅子，丫鬟迎上来，宿氏问过家里有些什么事发生，晓得丈夫已经回来，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往上房去，快要进到上房时候，停下脚步理一理自己的首饰头面，这才掀起帘子。

程瑞如见妻子进来，对她点也点头，依旧靠在窗前。成亲两个来月，要说挑错，宿氏确实像她哥哥所说，一点错也挑不出来。温柔大方，对家事处置井井有条，甚至努力地去修补程瑞如和容畦石安等人的关系。这些程瑞如都瞧在眼里，可是，终究意难平！如果，如果，那自己，就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我去了一趟石府，石二奶奶瞧着不错，还带你好！”宿氏的声音一向温柔，程瑞如依旧淡淡地对她点头：“多和他们来往总是好的！”

这样的回答并没让宿氏有定点不悦，依旧道：“回来路上，我让人给容叔叔送了秋衣，这快到秋日了，他又没个婶婶，始终不大好！”

“别提小容！”程瑞如突然大叫起来，这让宿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接着努力压下，抬头看着丈夫：“对不住，我……”

程瑞如平静下来：“你没错，要有错，错的也是我，是我……”说着程瑞如又是长长叹息，努力想把日子过的像平常人一样，可是心告诉自己，做不到，做不到。看见宿氏的笑容，想起的却是嫣然，听到容畦被提起，想起的却是容畦说过，他也喜欢嫣然，如果有一日，容畦娶了嫣然，那可怎么办？怎么办？

程瑞如觉得心里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可是自己，已经没有反对的权利了，早就没有了！程瑞如觉得头有些疼，起身往里面去：“我去躺一会！”

宿氏要服侍丈夫，程瑞如摆手不要，宿氏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七岁就和自己定亲的男子，本该是自己一生不变的良人，可是造化弄人。宿氏想起今日瞧见的嫣然，虽然当时的她衣着简朴，可也能瞧出那气度不一样，丈夫的一颗心，全在她的身上。宿氏不由摸下自己的脸，长长叹息。

“嫣然，你瞧，不如你再去乡下住几个月？”郑三婶掀起帘子，见嫣然正带着郑小弟玩，走过去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娘，您又听到别人说什么了？由他们去。”嫣然从郑小弟嘴巴里把一个布老虎抢下来，捏捏弟弟的鼻子：“都四岁了，爹娘说了，转过年就把你送去上学，还逮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姐姐，谁敢说你，我去打他们！”郑小弟握着小拳头对嫣然说，嫣然摸摸弟弟的头：“调皮，你能打得过谁？”郑小弟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拴柱啊，小虎啊，还有……”

“都是些比你小的娃娃，你害不害羞？”郑二哥的声音突然响起，嫣然抬头瞧见哥哥，惊喜地叫了声，郑三婶也很惊喜：“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没有，正好，今儿厨房炖了一只鸡，让他们给你下碗鸡汤面去！”

“娘，您别忙了，我这是要走，回来和您说一声！”郑二哥阻止住郑三婶，郑三婶的眉立即皱紧：“你这要去哪里？”

“去广州，三老爷想着要做洋货生意，想让人去，我上回学了说广里那边的话。所以这回让我去，这一去，只怕要十年八年的，三老爷说，如果我做的好，就把我放出来！”

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婶沉默了，郑二哥已经拍拍自己娘的手：“娘，儿子早已经大了，早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儿子一定给你寻一房好好的媳妇回来。说不定以后，还能接娘去广州那边住上几年，娘你不知道，上回来的那些海船，那些外洋人，长的和我们都不一样，都是高鼻子蓝眼睛，脸上啊，死白死白的！”

郑二哥在那比划着，郑三婶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儿子提起这事，但还是笑出眼泪：“你这孩子，又来说这个，去吧去吧，儿大不由娘！”

郑二哥对郑三婶抱歉地笑笑就对嫣然道：“妹妹，我晓得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这样委屈！”嫣然晓得郑二哥说的是什么，用手把眼角的泪擦掉就对郑二哥笑了：“我受什么委屈呢，全家都哄着我捧着我，连小弟都说，要帮我去打说我的人呢，这样再要委屈，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郑二哥伸手揉一下妹妹的发：“傻丫头！”嫣然觉得眼睛又有些酸酸的，但努力不让郑二哥瞧出来，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动人。郑三叔回来听到儿子的打算，也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要儿子诸事小心。郑三婶叮咛了又叮咛，郑二哥一一点头。郑二哥在家也只待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拎了一大包郑三婶收拾出来的东西，往侯府去。

但愿儿子这回，能够展翅高飞，为郑家，争一个好前程出来。郑三婶看着儿子离去，眼泪忍不住又涌出。嫣然把娘的胳膊搂紧，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俩都看向远方。

“我说郑嫂子，你家嫣然是不错，不过呢，这被人差点骗婚，说出去脸面也不好瞧，原本可以随便挑拣的，现在啊，也只能捡到篮里就是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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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贤妻

嫣然回来三四个月,见郑家人照常进出,自然也有想掐嫣然这朵鲜花的。接连几日，都有人来给嫣然说媒,不过都是些不大好的人家就是了。

“我的女儿，我自己知道，我宁愿她一辈子不嫁，也不愿她去给人当什么后娘！”郑三婶这回是真气着了，拿起扫把就赶人：“给我滚出去,还什么捡到篮里就是菜，真当我不晓得吗？都三十的男人了，做个掌柜，一年只能拿到七八十两银子不说，女儿还刁钻，当我家嫣然是什么？”

见郑三婶拿起扫把赶人，媒婆的脸立即放下：“郑嫂子，说话就好好说话，你拿扫把做什么？是，你当你女儿是朵鲜花，可是呢，你女儿一过了年就十八了，十八的老姑娘，再寻年岁合适的也寻不到了，你家还要家境殷实，不是去给人当晚娘，要去做什么？你别以为非你不可，我告诉你，小婵那丫头，就托我寻亲事，我都没寻这么好的主儿给她。你啊，就别挑拣了，再挑挑拣拣，只怕也只有一乘小轿，去给程家做妾！”

这话真是惹起郑三婶的心火，她手里的扫把原本只是装个样子，此刻就真挥到了媒婆身上：“我女儿就是在家养老姑娘，我养的起，她的嫁妆也够嚼裹。以后我儿子娶媳妇，敢对他姐姐不敬的，我都要掂量掂量，别以为你在家不敬婆婆，不理大姑子小姑子，就人人都像你这样！”

媒婆被郑三婶几扫把赶出门外，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也出来瞧，见郑三婶在那怒骂，媒婆满脸涨红，都在那瞧热闹，绝不上前来拉架。

媒婆越发觉得自己没脸，叉了腰就对郑三婶大骂道：“好，我就听着你这话呢，瞧你女儿落后能嫁个什么人家。到时别真应了我的话，嫁去程家做妾，那才是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郑三婶本打算关门，听了这话，又拎着扫把打算出来，嫣然在屋里听的动静不对，放下针线走出门，见这样就拦住自己的娘。郑三婶自然不满，对嫣然道：“这样的人，何必息事宁人！”

那媒婆见嫣然走出来，已经嚷道：“嫣然啊，我和你说，这门婚事啊，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你……”话没说完，已经被嫣然兜头泼了一盆水！

八月中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这么一盆冷水浇下去，媒婆立即就打了几个喷嚏，看着嫣然怒道：“你，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若不是我好心，你也不会……”

不等她说完嫣然已经轻声道：“我晓得大家都在想，我以后要嫁给谁，横竖也只有那么几句，我一不为妾二不为人晚娘。这三嘛，自然是人家还要好好的。我虽是个女子，可也晓得覆水难收的道理，我这说出去的话，也就和我这盆泼出去的水一样，绝不会再收回来！”

说完嫣然就拉着郑三婶进去，把门关上。媒婆见郑家把门关上，还想再嚷几句，可也嚷不出来，只有恶狠狠地往郑家大门口吐口吐沫：“呸，我瞧你这辈子，也只有做老姑娘了。一个丫鬟，还是险些被人骗婚的丫鬟，还想嫁个好好的人家做正头娘子，想的美！”

媒婆骂了几句，忍不住又打一个喷嚏，见周围人已散去，自己也急忙转身回家去换衣衫。

人群散去之后，才有一个声音响起：“奶奶，这位姑娘，只怕……”轿帘被掀起，露出的脸是宿氏，她叹一声：“也只能用诚心打动了，不然的话，难道就这样吗？”

说完这话，宿氏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示意丫鬟上前敲门。丫鬟瞧了瞧郑家门前那一滩水，忍不住想等会儿若这姑娘也给自家倒一盆水，可要千万护住自己家大奶奶。想着丫鬟这才轻轻敲门。

郑三婶正在和嫣然说方才那一出，女儿那盆水泼出去，郑三婶也觉得十分欢喜，拍着女儿的肩道：“就是要给他们瞧好看呢，不然的话，他们还以为，什么样的人也能来作践！”

嫣然嗯了一声就听到有人敲门，这敲门声还十分礼貌，郑三婶上前开门，见门口站了个丫鬟打扮的，仔细瞧去，却不像是自家认得的，难道是别府来的，可自己家在别府，也没有什么特别熟的人啊？郑三婶还在狐疑，那丫鬟已经给郑三婶行礼：“婶婶好，我家大奶奶，想拜访您家姑娘！”

这称呼一出来，郑三婶心里更觉奇怪，哪有主人跑来这下人住的地方拜访自家女儿。嫣然却已看向门外，宿氏已经走下轿款款向前，对嫣然微微颌首：“郑姑娘好！”

这是唱的哪一出？郑三婶仔细地瞧着宿氏的打扮，眉不由一皱，再想到方才大奶奶一句，郑三婶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起来，招呼嫣然：“关门，我们家没这么大，容不下这么大一尊佛！”

宿氏已经走上前，给郑三婶深深道个万福：“郑婶婶，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家的错，我徘徊良久，这才腆脸上门，郑婶婶要打要骂，就打骂我吧！”

说着宿氏就要作势给郑三婶跪下，郑三婶忙往旁边让一让：“程大奶奶，您请起，您这样身份的人要给我跪下，没得折了我的福。您要说什么，就请开口！”

“我只是想，想着郑婶婶当初对夫君多有照顾，特地带些礼物来探望罢了！”说着已有婆子把礼物送上，郑三婶眼角都没扫一下：“好意心领，礼物送回。程大奶奶，当日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你我两家，本就天差地别，您请回吧！”

说着郑三婶就把门当着宿氏的面摔上，丫鬟急忙扶住宿氏：“大奶奶，您没事吧？”宿氏只浅浅一笑：“我没事，果真这件事，伤他们伤的很重！”

丫鬟搀扶着宿氏坐回轿中：“大奶奶，我们先回去吧！”宿氏想了想就道：“也好，明日再来吧！”见轿子离去，郑三婶才离开门缝，对嫣然道：“女儿啊，你觉得，这家子来，有什么打算呢？”

“她是个贤妻！”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皱眉：“好端端的怎么说这样的话，纵是贤妻，嫁给这样的丈夫，也是命苦！”嫣然急忙道：“娘，是大小姐说的，说宿氏是个贤妻，我就在想，她是个贤妻的话，会怎样对待丈夫呢？”

会想他所想，念他所念，为他的心愿达成费尽周折。而程瑞如的心愿啊，嫣然浅浅一笑，这位程大奶奶，注定要白跑几趟了。宿氏此后，果然隔上几日就来郑家门前，或是送吃，或是送穿，总之，都是有理由的。

当宿氏第五次上门时候，开门的并不是郑三婶而是嫣然。瞧见嫣然，宿氏倒有些愣了，嫣然已经走出来瞧着她：“程大奶奶，我晓得，你定有话和我说，也不用进门了，就在这说吧！”

在这里？宿氏瞧向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聚拢来，这让宿氏用扇子微微遮住脸。见宿氏如此，嫣然叫了一声，走出一个小丫鬟，嫣然这才指着巷子里的一棵柳树道：“那我们就在那说，这里，你的丫鬟，我这边的人都守着，不让他们过来就是！”说着嫣然就带头往那边走去，宿氏踌躇一下，也就往那边走去。

柳树下本就有几个板凳，都是附近人家放在这里乘凉的，嫣然率先坐下，看着宿氏：“程大奶奶，请坐吧！”宿氏从生下来就没遇到这种场面，但还是咬牙上前坐到板凳上，她的丫鬟立即走过去，在她前面遮住她。

嫣然这才开口：“程大奶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想绕圈子，况且说起来，真要绕圈子的话，您未必能有我能绕！”这样的直接了当，宿氏之前也少见。她不由举目细细地往嫣然面上瞧去，生的很好，这是肯定的，气度也很大方，这也肯定的，毕竟是侯府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可是这样的从容就少见了，毕竟丫鬟总是要有几分拘谨，身份之别，这不是吃什么穿什么就能抹平的。

嫣然也任由宿氏打量，自己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别人的，要怕的，本就不是自己，而是宿氏。宿氏的眼已经收回，这才低低开口：“我晓得我要说的话，定会让……”

“如果说的话让人不高兴，那也就不用说了！”嫣然直接打断，这让宿氏的话噎在喉咙里，看向嫣然神色有些惊诧：“郑姑娘，你和夫君，原本是有约的！”

“前盟没散，就立后约，这样的约不过是骗人罢了！”嫣然开口就不给人留后路，这让宿氏重新在心里想了想，组织一下话语这才开口：“我晓得，我今日来此，不过是厚着脸皮来的。郑姑娘，他自从娶了我，过的并不好！”

“这和我没有一定点关系，他过的好也罢，差也罢，都和我，没有一定点关系！”嫣然再次重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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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宿氏的唇在那蠕动半响才有些迟疑开口：“那么,郑姑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会答应了！”

嫣然看着她：“程大奶奶，你是个贤妻，虽说妻贤夫祸少，可也要瞧夫是怎样的夫，而不是一味贤良。程大奶奶,你真以为,你能说服我，屈身去你程家做妾吗？”

“不，”宿氏叫了起来,接着觉得不好就急忙停下：“郑姑娘，我并不会视你为婢妾,而是把你当成姐妹，你的爹娘兄弟，我都可以当做爹娘兄弟来往，你生下的孩子，也可以抚养！”

“这些，当日他就说过了，我当日没有答应，难道你认为，换个人来，我会答应吗？”嫣然唇边的笑容已经带上嘲讽，宿氏低头：“我晓得，这件事，本就是我们错了！”

“不，错的是他，不是你，只有此刻，你上门来和我说这番话，才是你错了。宿小姐，你这番话，不但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你嫡室正配，为了丈夫，要和一个妾做姐妹，你自小和他定亲，甚至为了不别嫁守住婚约，你本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而不是这样委屈求全。宿小姐，您请回吧，我郑嫣然，这一生，绝不会做妾！”

这话，当日宿氏在轿中也曾听过，此刻听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她站起身，想要再说几句，可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在丫鬟搀扶下上轿离开。嫣然看着她的轿子离去，从此之后，程家，就和自己，再无一点瓜葛了！

郑三婶见宿氏上轿离去，匆匆跑出来，拉住嫣然的手：“你可不知道，我这颗心啊，可害怕了，害怕你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嫣然对郑三婶笑笑：“娘，我不会答应的，不会的！”

纵然说的再好听，可是有些事，一旦定下，就再无反悔。嫣然在侯府这么些年，怎不明白，妾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算正妻主动要和妾做姐妹，不过是骗人的说话，骗人的啊。嫣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天还是这么蓝。也许，再过一些时候，该另寻人家，免得自己的娘为自己担心了！

秋日已经过去，转眼又是冬日，嫣然原先在郑家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猫冬了，之后去侯府服侍，已经很多年没有猫过冬。这回一进十月，她就起的晚，睡的早。郑三婶疼爱女儿，自然不会说上一句。

这样的日子，真是像进了蜜罐一样，嫣然给郑小弟盖上被子，点着他的额头：“你啊，一听要把你送去学堂，就在这愁眉苦脸的，还成日要和我待一块！”

哎，郑小弟长叹了一口气，嫣然笑着点他的鼻子：“少学这老气横秋的，等去了学堂，那就要识文断字，要懂礼了，哪还能像孩子一样？”

“姐姐，可你……”郑小弟又要反对，嫣然拍拍他：‘少你啊我啊的，也就想着你再过几日就要起五更睡三更的，不然的话，我才不许你这样！”起五更睡三更？那不是只能睡两个更次？郑小弟的眉都要皱成疙瘩了，嫣然又是抿唇一笑，继续做起针线，这是小弟的第一个装书的，一定要做的很好看。

绣什么呢？就绣鲤鱼跳龙门吧，可惜，小弟这样聪明，却不能科举，奴仆之子，想要科举总要等放出去三代以后！嫣然把小鲤鱼的鱼鳞绣了一片，看着这金光闪闪的鱼鳞，忍不住发起呆来。

“姐姐，你绣的真好看！”郑小弟还没有为人奴仆的概念，毕竟从他生下来到现在，也是锦绣堆中养大的，以为不过是逢年过节进府磕头罢了，更不明白这对自己有多大影响，只是探头过去赞！

嫣然拍拍弟弟的脸，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身后的小丫鬟端了一盘热腾腾的芋头。郑三婶让丫鬟把芋头放到一边，又拿过白糖，让女儿剥芋头蘸白糖吃。

郑小弟早已伸手过去抓，嫣然收起思绪，刚要和娘说话，去而复返的小丫鬟已经走进来：“婶子，容小爷来了！”自从郑三叔说过，迁怒于容畦，不再和容畦来往之后，容畦真的再没上过门，此刻听到他来了，郑三婶倒愣住：“怎的他来了？”

郑小弟已经跳下地穿鞋：“容哥哥来了，他上回说，给我买的好玩意，到现在都没给我呢！”说着郑小弟就冲出去，这孩子！郑三婶说了一句也就走出去。

容畦在堂屋里等候，郑小弟已经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东道西，见郑三婶走出来，容畦急忙起身行礼：“婶婶好，本不该来的，可是我这回从扬州回来，石二奶奶托我给郑姑娘带了信回来，还有些扬州土产！”

“你又回过了一趟扬州？”郑三婶示意容畦坐下。容畦听到问，急忙站起身答：“是，六月回去的，在扬州待了三个月，这会儿刚回来！”

说着容畦就把那封信和一些扬州土产送上，郑三婶扬声喊嫣然，容畦不由往里屋望去，当看到嫣然掀起帘子走出来时，容畦忙站起身道：“不晓得郑大姑娘有没有信要带给石二奶奶？我明年二月，还要去扬州，这回去了的话，大概六月就能回京！”

“你这跑来跑去的，够累的！”听到容畦这话，郑三婶不由惊异地道：“做生意，这是没有法的。”见郑三婶总算能和自己谈谈，容畦顿时喜悦万分，立即答道。

“按说你也该……”郑三婶原本想顺着话，说容畦该娶媳妇了，想了想又把这话咽下去，容畦怎不明白郑三婶这是为什么，也只浅浅一笑没有说别的。

嫣然已经把那些东西拿在手上，对容畦道：“多谢容爷了，这信，等你要走的时候，我让人送过去好了！”

“不，还是我过来拿吧！”能多见嫣然一面是一面，容畦此刻，也没有别的意思。郑三婶瞧着容畦，那个久已消失的念头又重新浮现，如果容小哥能做自家女婿，其实也很不错。不过想到他和程瑞如的瓜葛，郑三婶又摇头，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去想。

嫣然已经走进里屋，容畦再看不到她，容畦不由低头，此刻挡在他和嫣然之间的那些阻碍已经不见。程瑞如另娶，容畦渐渐得到叔叔的信任，一年赚的银子也渐渐多起来，买个丫鬟回来服侍，并不是不能做到。可是，想到郑三叔的话，容畦的眼又黯淡了，不如，等到明年回来，再说？毕竟那时，自己和现在又不一样了。只是不晓得郑家会不会很快给嫣然别寻？如果这样的话，容畦的手在那悄悄握起，那样的话，就当自己和嫣然，没有缘分吧！

容畦在心里轻叹一声，也就和郑三婶说了几句闲话告辞！郑小弟是不知道他的念头，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门口，听到容畦说下回给自己带好玩的，郑小弟这才欢欢喜喜地往屋里走！

容畦在郑家门前徘徊一会儿，也就往自己住处去，那事之后，容畦并没住在原先住所，而是搬到会馆去了。刚走进会馆，伙计就迎上来：“容爷回来了？方才程家遣人给容爷送东西呢，还说，容爷要得空，就过去！”

容畦知道，这一定是宿氏做的，这位程大奶奶，为人做事，倒真的当得起一个贤字，也不晓得她是谁教导出来的，和宿大爷倒一点不像。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就算是兄弟情分，经这么一回，也弥补不起来了，再不能像从前了。那曾坐在院子里，畅想未来的几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郑三婶见了容畦，不免又和郑三叔说起不如把嫣然嫁给容畦好了，虽然容畦没程家有钱，可前程不错，再说了，自家那么多嫁妆，坐着吃都吃不完。郑三叔听了自己媳妇的话，说了几个妇人之见。

郑三婶不由委屈地道：“什么妇人之见？我这还不是为了女儿？她这一过年，就十八了，十八的姑娘，真不算小了！”郑三叔白媳妇一眼：“你不是说，要养老姑娘吗？”

“那是当时硬气的话，现在，我不想了！”郑三婶把手一摊，接着又开始叹气，嫣然已经在外头道：“爹娘，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放出风声，说要给我寻婆家就是！”

这话，郑三婶立即掀起帘子看着女儿：“你这孩子，这话可不是做耍的，这一上门，谁晓得是些什么人家，媒婆嘴，最信不得！”

“娘，不是人人都像上回那个，再说了，爹娘难道就不会打听，不会把我糊里糊涂嫁出去的！”嫣然笑语盈盈，郑三婶的心可放不下：“胡说，这事，谁说的准，再说……”

“娘不是担心把我养老了，嫁不出去，到时小弟要娶媳妇，也难娶呢！”这家里有个大姑子和一个大姑子没出阁，那可是两回事。谁家嫁女儿，也不愿意女儿还没进门，就一个大姑子像婆婆似的。媳妇服侍婆婆是天经地义，可没有哪一条说，弟媳妇服侍大姑子也是天经地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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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恳求

“你啊！”郑三婶叹一口气,回头瞧着自己丈夫,见丈夫点头,也就道：“既然这样，也就放出风声说寻了吧。只是这人，可要好好地寻！”

郑三叔看着女儿，尽管她面上依旧笑吟吟的，可总觉得这孩子和原来还是大不一样,罢了,不去管她，要寻婆家，也就寻呗。横竖女儿家,总是要嫁的。

郑家放出风声，不管这些人是想着什么,为嫣然的容貌也好，为嫣然的嫁妆也罢，上门来说的媒婆还真不少，不等到二月，郑家就挑了三家，都是家世殷实的人家，年纪和嫣然也差不多，大的不比嫣然大三岁，小的比嫣然小一岁。大那个说的是家里太挑剔，这才一直没寻到。小那个说做娘的希望儿子早点顶门立户，所以要寻个年纪比儿子大的媳妇进家！

三家寻的媒婆都差不多，都把这三家说的天花乱坠，不过郑三叔又寻人去问过，媒婆虽有夸大之词，但这三人都是好孩子，嫣然嫁过去，不会有委屈吃的。

郑三叔和郑三婶两个既然圈出范围，也就开始和嫣然商量，具体要定哪一家。只是久久没定下来，这日郑三婶还在和嫣然商量呢，丫鬟就领着容畦进来，瞧见容畦，郑三婶才哎呀一声：“小容，倒忘记了，已经二月了，你也要回扬州了！”

“婶子记性好，的确是我要回扬州了。定下后日走！”郑三婶已经对嫣然道：“赶紧的，把这信拿出来！”

嫣然已经走进里屋拿出信，还有给曾之贤孩子做的小衣服，一一递给容畦：“也不晓得小姐的孩子是男是女的，这衣服，男女都在做了两身！”

容畦瞧了瞧那衣衫就笑了：“嫣然你心真细，我到扬州时候，那孩子应该四个月了，这大小该合适呢！”嫣然只笑了笑，就往里面去，容畦看着嫣然的背影，心又开始狂跳，娶了你，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呢？夺人之妻就夺人之妻，总比骗婚强！

容畦转身看着郑三婶，刚想开口求亲，就听到有人笑嘻嘻地走进来：“郑嫂子，这件事，你们家商量好了没有？说起来，也只有你家，才这样挑拣，若是别人家，哪还容得下这样挑拣？”

商量什么？容畦瞧见走进来的人像是媒婆，心立即怦怦乱跳起来，难道说，要商量嫣然嫁给谁吗？郑三婶已经笑着迎出去，本以为容畦会自己走出去，谁知容畦竟站在堂屋，一动不动。郑三婶的眉不由皱紧，这媒婆瞧见屋里站了个男子，还当是有人要来抢生意的，立即警惕起来，等细瞧瞧，发现是容畦，这心这才放下来，郑家的女儿，是绝不会许容畦的，想着媒婆就笑了：“容爷，听说你生意做的十分得法，什么时候，能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给你寻个容奶奶回去？”

这媒婆的话却没有入容畦的耳，他皱眉看着媒婆：“这位婶婶，您来这里，是为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事，还不是因郑家姑娘要寻亲，我们啊，想来讨个回音！”媒婆喜滋滋地说着，却不知容畦的脸色已经大变，郑三婶已经对容畦笑道：“小容，你瞧这事，我们家还要商量商量，你东西也已拿了，就先回去吧！”

按说容畦就该走了，可是容畦半步都不动，只是瞧着媒婆：“你说，郑家姑娘要寻亲？”媒婆用手掩住口笑的叽叽咕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郑家姑娘也十八了，不小了，该寻亲了。哎，容爷，您啊，还是请……”

寻亲，寻亲，这门亲事一成，自己和嫣然，就真的是无缘无分了。容畦看着里屋，仿佛能看到嫣然从里面款款走出，她的笑，还是那样平静。她曾离自己这么近。自己，曾经亲手把她推出去给了别人，难道现在，自己还要再做一次，再把她推出去给别人吗？

不，就算背上骂名，也要说出！想着容畦就转身给郑三婶跪下：“婶婶，我和你们结识已经数年，求婶婶把令爱许配给我，我这一生，都会待她好！”

郑三婶正在和媒婆说话，却不料容畦说出这么一句，郑三婶已经唬的跳起来，媒婆脸上有不满：“嫂子，您做这事就不对了，你家既有人求亲，怎的还放出风，说要另寻亲？”

“嫂子，这话，我之前可真不知道！”说着郑三婶就伸手去拉容畦：“小容哥，你起来，这件事，你三叔已经说过了，不会把我女儿嫁你，毕竟男子家的名声，也是要紧的！”

“我晓得。婶婶，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人这辈子，遇到的事那么多，谁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我当初说出实情，虽有私心，可是，也是担心这一步踏出去，就错了！”

容畦直言不讳地说出心里的话，倒让郑三婶微微愣住，媒婆见状就道：“哎，郑嫂嫂，这容爷，这样诚心，可是呢，这成亲这种事情，并不是只有诚心就够了。容爷，你休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想娶郑家姑娘，这件事，不光你说了不算，郑家大哥说了也不算，这件事，说了算的，是你叔叔！”

是啊，这件事，说了算的，是容畦的堂叔，毕竟容畦的堂叔是长辈，尚有长辈在堂，哪有小辈在这件事上说话的道理？郑三婶心里忍不住叫声可惜才顺着媒婆的话道：“小容，你现在家里也是有长辈的，这件事情，作罢吧！”

不能作罢，不能作罢，作罢了就真的再也瞧不到，连一丝丝都瞧不到。容畦心中狂乱地想，并不肯起身而是对郑三婶道：“婶子，我晓得您心里想的是什么，担心我像程大爷一样，自己做不得主，才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我今儿就在这立誓，我想求娶令爱，是真心诚意，是真的想娶她，既非亵玩也非抢夺人的妻子，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怪只怪自己懦弱，才没有开口说出。婶子，我晓得，我堂叔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宁愿忤逆了他，宁愿被他赶出家门，我也只想娶嫣然，只想娶她。婶子，没有了嫣然，就算给我全天下的财宝，又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害臊？当初程瑞如是这样说的，现在，容畦也是这样说的，郑三婶听了这番话，觉得脸都红了，有些坐立难安，媒婆却听的津津有味，没有媒钱拿，能瞧一场好戏也是好的。

容畦看向郑三婶：“婶子，我知道，您一定觉得我说这话只是哄您，可我，全是真心，没有一点哄骗之意！”说着容畦看向里屋，帘子低低地垂在那里，看不到嫣然的笑貌，可容畦晓得，嫣然就在里面，在里面听着他在说话。

想着，容畦的眼神变的温柔：“嫣然，我晓得你在里面，我晓得你在听，我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从没骗你！嫣然，我喜欢你，从一开始看见你，就喜欢你。只是，我不如程大爷这样，可以说出这话，嫣然，对不住，一直要到这时候，我才敢对你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屋里一片沉默，媒婆想笑又不敢笑出来，郑三婶却是尴尬，谁家做长辈的，听到小辈对自己女儿一口一个喜欢，会不尴尬？可是，若不说话，就更尴尬了。

郑三婶想了想刚要开口，容畦已经道：“婶子，我晓得，您一定觉得我这话说的不实在，我这次去扬州，六月就会回来，我定会恳求堂叔，让他来郑家求亲的。还望婶婶给我这个机会，不管答不答应，恳求婶婶给我这个机会！”

说着容畦就已磕头下去，郑三婶摇头：“小容，要论心呢，我是觉得你很不错，可是这件事，并不是……”

“婶婶，我晓得，这件事有三叔做主，有我堂叔做主，可我，会求堂叔为我做主的。婶婶，若六月我不转来，婶婶就把我的名字写下来，日日唾骂！”这样的誓言已经算是很恶毒了，媒婆在旁又想说话，容畦瞧见媒婆，又转向她：“这位婶子，晓得您是做媒的，六月时候，还请婶子做个现成媒人！”

说着容畦就在身上摸索，摸出一块银子：“这位婶婶，这个，权当谢礼！”尚未说话就得了谢礼，况且媒婆吃的这口饭，好的就是这个，笑嘻嘻地接过，掂了掂，总有三四钱重，急忙别在腰间对郑三婶道：“嫂子，我瞧着，容小爷这心可是十足的诚。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容小爷这心，可是正经的诚，你啊，就给他一个念头，横竖到时应不应，也是你自家做主！”

郑三婶心里已经一百个愿意，可是一想到女儿就又摇头，媒婆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已经往屋里喊：“侄女，你也听了这么久了，你说一句话，哎，要我说，做媒这么些年，还少见这样真心诚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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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恳求（下）

“容小爷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能让您动心,再者说了，这人,话说出来容易，可要做到，就难了！”就在郑三婶以为女儿不会开口说话时,听到屋里传出嫣然的声音，郑三婶的心安稳一些,在那静静地听。

“嫣然,我喜欢你,只因为你就是你，和相貌没有关系，也和你的嫁妆家世没有关系！嫣然，那日在院里见到你，你就像一朵鲜花开在那里。嫣然，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竟对你动了念头，三叔和婶子待我那么好，我不该对你动念头才是，可是，这念头一起，又怎样让它消掉？后来，知道程大哥也喜欢你，我就更恨自己了，程大哥是我结义兄长，我怎能对他喜欢的人动念头。那时我就想，等你们成亲了，那我就该去寻个别的女子，和她过一辈子。嫣然，那时的我，总会觉得，等你和程大哥成亲，瞧着你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容畦这话让郑三婶和媒婆对看一眼，媒婆对着郑三婶挤眉弄眼，瞧瞧，这样的话，还真是少听到。郑三婶拍一下媒婆的手，示意她别出半点声音。

屋里并没传出嫣然的声音，容畦自嘲地一笑：“后来，知道程大哥打算骗你，那一刻我很生气，很伤心，生气的是程大哥为什么要骗你，伤心的是，你这样好，本该被人当珠宝一样对待，而不是这样骗过来。嫣然，我不得不说，当日想着揭破，我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可是揭破之后，我知道，我和程大哥，再也回不了从前了，和你，也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嫣然，我失败了，我本以为，我对你的情分，只用埋在心里，久久的，不告诉别人，可我，埋不住了。嫣然，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和堂叔说，让他来你家求亲，你会考虑吗？”

郑三婶眼角都有泪了，恨不得掀起帘子冲进去对女儿说，让她答应，可这是女儿一辈子的事，郑三婶忍了又忍，还是没冲进去说。

嫣然坐在窗前，手里是给郑小弟做的鞋子，这番话，嫣然并不是不触动的，可是人这辈子，要经的事那么多，有时候总要多想个为什么。嫣然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已经传了出去，传进外面人的耳里。媒婆忍不住开口：“郑家姑娘，你别说我是媒婆嘴，我做媒也做了这么久，可像容爷这样，这样诚心诚意的，我还是头一遭见。其实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也是常见的，你啊，也别想来想去的了！”

郑三婶拍一下媒婆，也开口道：“嫣然，我晓得你思虑重重，这样，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当娘的，就代你做一回主，我就和小容说，让他去和他堂叔说，至于肯不肯，到时你点头就是！”

郑三婶说完了，等了会儿听不到里面的声响，也就对容畦道：“这没声音就是默认了，你啊，先回扬州，我家等你等到六月底，若六月三十你还不回来，七月初一我就给我家闺女定亲。横竖想娶她的，有诚心的人不少！”

虽然是郑三婶代答，可容畦已经满心喜悦，对着郑三婶连连点头：“婶子，我晓得的，我不会六月底才回来，我回……”

话没说完，屋里就传出声音，还是嫣然的：“容小爷，你为何想要娶我？喜欢？喜欢这件事，是会变的，我不瞒你，当初世子也和我说过喜欢我，可这不妨碍他娶了少夫人，宠了莲儿。程大爷也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他还是骗了我，现在，容小爷，您又对我说喜欢，那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既然如此，为何我不另选一人？”

郑三婶听了女儿这话，恨不得冲进去把她的嘴巴给蒙住，这样的话，哪是女儿家能说的，羞都羞死了，唯独媒婆在那张大嘴巴，世子，那就是侯府世子，原来他也喜欢过嫣然啊。这嫣然，还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命格，这么多出色男子喜欢她，瞧着，是天生少奶奶命。

这么一想，媒婆就越发要说的柔和些：“哎，侄女，没想到你是这样贵命，既然如此，你多一个人可挑，又有什么不好？再者说了，这嫁一个喜欢你的，可比那揭开盖头才晓得对方长什么样的人要许多。我说侄女啊，既然你娘也代你应了，我也在这做个证，等六月三十容爷不来，我就拿了别家的庚帖来，让你定亲，可好？”

可好？嫣然已经走到门前，却没伸手去掀帘子，只是在那想，容畦已经道：“嫣然，我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我只想和你，若你真的愿意嫁我，这一生我不会再有第二个，这一生，我只要你，只有你！”

媒婆已经用手掩住面：“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得了，这样的话也好意思说出来！容爷，怪不得都说这做生意的人口齿伶俐呢，原本还以为您是这么一个不爱说话的，谁知不说就罢，这一说，就让人脸红！”

容畦晓得，自己今日这番话，算得上石破天惊了，横竖也只有这么一回，以后，就算嫣然不答应自己，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像嫣然这样在自己心里了。想着嫣然万一不会答应，容畦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可是人的心，哪能由得了别人？不然的话，今日，也就不会有这番话了。

“容小爷，您请回吧，既然我娘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应下！”很久之后，嫣然再次开口，既然要赌，那就赌这么一回，媒婆有句话说对了，嫁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总好过揭开盖头才晓得那人长什么样。

容畦心中一阵狂喜，几乎不相信地问：“嫣然，真的吗？”媒婆已经用帕子掩住口娇笑：“哎呀，容爷，这件事，您要姑娘家怎么说？这么多人作证呢，您先回去扬州！”

容畦应了，却连东西都忘了拿，几乎是一步一回头，走出堂屋，才想起没拿东西，又匆匆跑进去，这动作更让媒婆笑话。容畦一张脸不由飞红，急匆匆地走出去，可走到大门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希望能再瞧见嫣然，可是什么都瞧不见，什么都没有。

“哎呀，我说郑嫂子，果真这周围的人家，就数你家女儿是个尖儿，换做别家，世子若说一句喜欢，那真是立即就把女儿送上，哪还能这样不声不响？”郑三婶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不由为女儿感到骄傲，接着就对媒婆道：“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媒婆连连点头：“你放心，我虽是媒婆嘴，可也晓得轻重！”牵涉了侯府主人，郑三婶也相信媒婆不会轻易往外说出，又和媒婆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媒婆也就告辞，还要往那几家去一一回复了。

送走媒婆，郑三婶这才掀起帘子走进去，却见嫣然在那用帕子擦泪，郑三婶立即大惊：“这是怎么了？哭什么，这是好事呢！”嫣然把泪擦掉才对郑三婶道：“娘，我只是觉得，他们一个个都说喜欢我，可是他们一个个，都做不到！”郑三婶急忙把女儿抱在怀里哄：“你这孩子，都还是些孩子呢，说过的话，今日说了，指不定后日就忘了！”

“娘，您也这样想吗？”郑三婶没想到本是安慰女儿，可是女儿就来这么一句，迟疑一下才道：“我不是这样想，我是觉得……”

嫣然叹一声气：“娘，您别说了，您要想的，我都明白。不过，既然您这么喜欢他，连爹爹也很喜欢他，我就答应吧，如果他能说服他堂叔来求亲，那就嫁吧！”

“你这孩子，就是为我们想的多，为你自己想的少！”郑三婶说着说着，又悲伤起来，嫣然把娘的手拉住：“爹娘待我这么好，我不为你们多想一些，就不对！”

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又叹气起来，但愿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嫣然看着外头的花朵，又是一年春日，自己的心，该开始暖和明亮起来，而不是继续觉得心都是灰的，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哄别人，也是在骗自己！嫣然浅浅一笑，这笑容虽然很浅，可郑三婶还是瞧见女儿的笑了，这抹笑和这些日子的笑并不一样，女儿这是，已经真的忘掉那些事，开始为以后打算吗？

郑三婶小心翼翼地在想，这辈子，就望着儿女好，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嫣然姐姐，前儿来的时候，还有石榴花呢，今儿啊，就开始结果了，这日子，过的也太快了！”果儿端着茶，小口小口喝着。嫣然把西瓜递给她：“吃一口吧，就一口！”

贴身服侍的人夏日是不敢吃瓜果的，担心吃了瓜果跑肚，万一遇到主人吩咐，那可不好。再说去了茅房次数多了，身上味也不好，怎么上前去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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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来

果儿瞧着这红艳艳的西瓜,接过叉子只敢咬了半口就把西瓜放下：“这西瓜可真甜啊,昨儿就只敢吃了一口。”嫣然拿出帕子给她擦着手：“老夫人这些日子，还好吧？”

“好着呢,还问你的婚事到底如何了？不过老夫人疼你，定不会直接替你做主的！”嫣然抬头看天，今日已经六月初七了，容畦说的是，六月归来,还有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一过，若他再不回来，那自己，就会和别人定亲了。

果儿看着嫣然，眼里满是敬佩，若是别个，遇到这样的事，早就伤心欲绝了，可是嫣然姐姐，还是和原来一样，算起来，这件事都过去一年多了，也不晓得嫣然姐姐能嫁个什么样的人？一定要很好很好的，想着，果儿就偷偷笑起来。

“你这丫头，笑什么呢？现在你也是一等大丫鬟了，凡事都要给下面的人做个表率才是！”果儿嘻嘻一笑就拉着嫣然的袖子：“姐姐，我晓得，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又端庄又大方，可我，就是后面和你学的！”

调皮，嫣然捏捏果儿的脸，果儿又是嘻嘻一笑，瞧了瞧天色就站起身：“我要进去了！”

“你早该进去了，老夫人让你送东西出来，也有一定之规的，偏你贪玩到这会儿！”果儿又是一笑：“要老夫人怪我，我就说，顺路来见姐姐你！”

嫣然开门送果儿出去，当初的小丫鬟，也长成这么个窈窕的大姑娘了，再过些日子，连果儿都该议亲了，当然不会许给二管事的儿子，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那可是随便挑选的。嫣然想着就想往里面走，却见前面来了一从人，还有人抬着东西，这附近，谁家要定亲了？嫣然心里想着，正要关门时候，就看见这群人直接往这边走来，领头的已经对嫣然拱手：“这位姑娘，借问一下，侯府大管事，可是住在这里？”

是来找自家的？嫣然更觉奇怪，那领头的往嫣然身上细瞧一瞧，突然就跪下行礼：“这位想必就是三奶奶了，小的是容家的管家，奉了我们三爷的命，前来给贵府下聘礼！”

下聘礼，三奶奶，这都是哪里说的？嫣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瞧着那管家，郑三婶已经走出来，听到这话就把嫣然拉进去，接着自己重又走出来对管家道：“列位都是哪里来的，这媒人都没来，怎的就来下聘？”

管家恭恭敬敬地道：“我们家三爷，已经去请媒人去了！”三爷？郑三婶还真不知道容畦行三，还想再问，就瞧见容畦从前面过来，见管家人等都被阻在门口。容畦急忙上前给郑三婶行礼：“婶子，我堂叔来这边来的匆忙，所以，让我先带着媒人来下聘，等明日他就过来！”

这，这也实在是，郑三婶在那发愣，可是媒婆容不得郑三婶发愣，上前扯着郑三婶的手：“你在这发什么愣呢？这么好的女婿，还不赶紧打开门让他进去，少了这家，可就没有下一桩了！”

可是，郑三婶平日也是爽快人，可今儿的事，简直是飞来一样，在那话都说不大清楚了。管家已经双手把聘礼单子送上，容畦就在大门外给郑三婶跪下，口称岳母。

容畦做女婿，郑三婶也是非常喜欢的，可今儿这事，太突如其来了，迟迟不去接聘礼单子。媒婆在旁边催着赶紧把聘礼单子给接了，周围邻居听的动静也赶紧跑出来瞧，毕竟这片，嫁女娶妇的多了，可谁家也不像郑家一样，次次都大张旗鼓。

听着邻居们的议论，郑三婶越发不能接这聘礼单子了，郑三叔得了信已经赶回来，见状就对容畦道：“容小哥，你随我进来！”说完郑三叔就一手扯了容畦进门，另一支手把门关好，连媒婆带那些来下聘的人，全都被关在门外。

容畦被郑三叔扯了进门，直到进到堂屋，郑三叔才把手放下，一放手容畦就跪下给郑三叔磕头：“岳父在上！”郑三叔一拍桌子：“别叫岳父，还太早呢！”

容畦抬头看着郑三叔：“这声岳父，是小婿心甘情愿的！”郑三婶已经走进来，见郑三叔这么凶就白自己丈夫一眼，上前拉起容畦：“小容，你先要和我们说说究竟，哪有这样直接上门来送聘礼的？”

见自己媳妇脑子总算回来了，郑三叔深感欣慰，瞧着容畦道：“你和我说实话吧？这主意谁出的，只怕你堂叔并不答应这桩婚事吧？”容畦唇边露出苦笑，接着就道：“瞒不过三叔您，这婚事，我叔叔，的确不答应！”

郑三婶哎呀一声，一脸好好的女婿又飞了的神情，接着容畦就道：“可是，这婚事，不管他答不答应，甚至要把我赶出容家，我也要来。嫣然她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娶的人。这主意，是我二哥给我出的，我晓得他出这主意，不过是想让我被堂叔赶走罢了。可我宁愿将计就计。”容畦这番话让郑三叔沉默了，接着郑三叔就道：“小容，你的诚心，我都瞧见了，可是这婚事，由不得你自作主张，回去吧！”

“三叔，我是真的……”容畦的话被郑三叔打断：“我晓得，你是真的喜欢嫣然，可是这世间，不是你喜欢一件东西，就一定会得到的！回去吧，我不愿意你为了这件事，搅的家宅不宁！”

“三叔，我晓得，这件事，您一定觉得我过于鲁莽，可是三叔，我是前后思量过的。堂叔那里，现在共有四个兄弟，弟兄们之间，虽然平日相处的还好，可是实际如何，彼此心照。三叔，堂叔对我有收留之恩，原本我是该好好报答的，可这兄弟之间，各自有些纷争，日子久了，心就冷了，若有这个机会，我……”

容畦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的一片直响，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老三，你在里面吗？你要活活地气死我吗？婚姻大事，本就是该长辈做主，哪由的你胡乱做事？”

听这声音，像是容畦的堂叔，郑三叔亲自上前把门打开，门外站了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瞧见郑三叔，那眉就皱得更紧几分，什么话都没说就走进院子，郑三叔把门重新关上，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关在门外。

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容老爷走到容畦面前，脸就沉下：“我对你并无半分不好，这门婚事，论来门不当户不对，你再求也没用。你若真喜欢，到时等你娶了媳妇，给份聘礼，纳做妾就是！”

这话容老爷这些日子对容畦说了不晓得多少遍，可惜容畦怎肯听的转回来？此刻听到叔叔又这样说，容畦已经对容老爷跪下：“叔叔，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喜欢一个人，怎舍得她充作下陈，去为别的女子做小伏低？”

容老爷哼了一声：“小孩子家就是小孩子家，以为喜欢了就是矢志不渝，可你不晓得，你这一生，会遇到多少女子，等到那时，你就知道，这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自以为是罢了！”

这番话，容老爷这些日子已经对容畦说过很多遍，此刻只是再次在郑家说出罢了。容畦笑了：“叔叔说的很对，可是，我知道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她，并不是小孩子不懂事，更不是没见过女子才说的。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是她。叔叔，您若真觉得我所作所为，太过不对，那我做侄儿的，只有辜负叔父！”

容老爷养在身边日后给女儿当做臂膀的侄儿，一共四个，贤愚不一，容畦是他最看好的，老实本分。也因此这些年渐渐倚重，可没想到会在这件事上，容畦死活听不进去自己的劝说，想到这些日子，为了打动容畦的心回转，也带他去过青楼，领他去专门养瘦马的人家。让他明白，天下女子多种多样，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

可是不管哪种，容畦就是不听，去青楼，就在那闭目枯坐，去养瘦马的人家，瞧着那些莺莺燕燕，反而说这些人太可怜了，离了爹娘被人当做一桩生意去做。真是快要把容老爷气死，有了银子，哪里还愁没有女子？此刻他竟然还要辜负自己，容老爷想到这话背后的意思，伸手一巴掌打在容畦脸上：“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要叔叔，你就离开容家？我倒要瞧瞧，你没有了容家，你拿什么去养老婆孩子？”

“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你容家才有银子？”容老爷的傲慢把郑三婶给气到了，特别此刻，见到自己的女婿被打了这么一巴掌，郑三婶不顾郑三叔的阻拦就冲上前，瞧着容老爷道：“好好说话，你打什么人呢？是，我郑家，的确是这侯府的下人，你不想和我家结亲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何要打人？小容，起来，别跪着了，你娶了我女儿，我就养得起女儿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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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定亲

容畦自然不会起来,依旧看着容老爷,眼中满是期盼。容老爷心头火气更甚,他伸冷眼看着容畦：“阿侄，你在容家，是会有大好前程的！”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容畦微微一怔，依旧低头,并无所动！

“大好前程,怎的，说不过人，你就用前程来要挟？方才你说的清清楚楚,若小容娶我女儿，你就要把他赶出容家,现在，又用前程来要挟，你害臊不害臊？”郑三婶回神过来，嘴皮子自然十分利索，容老爷不想和女人多纠缠，只对郑三叔道：“郑管家，你在侯府多年，想来也是明是非懂道理的，今日的事，若你不允，那我……”

“容老爷您这话，我已经全明白了，可我也要说句！”郑三叔见这两人开始吵起来，自己还被容老爷点名，也就轻咳一声开口。

“就知道男人比女人明理，郑管家，一句话，只要你不把闺女嫁给我侄儿，我送令爱五百两银子添妆！”容老爷是生意人，自然晓得钱能通神的道理，开口就是五百两。

容畦不由叫一声叔叔，郑三叔已经呵呵一笑：“五百两，那能种西瓜的沙地都能买上百来亩，容老爷果真财大气粗！”

“不然不然，寒家虽比不上侯府，可那花不着的银子也有那么几箱！”容老爷的话让郑三叔又是一笑：“说的好，我们在侯府也三四代了，这花不着的银子也有那么几箱！”这话立即让容老爷变了神色，郑三叔看一眼容畦才对容老爷又道：“容老爷，都说结亲不是结仇，元该两厢情愿才是，按说一家不愿，这亲自然结不成！”

到了此刻，容老爷才微微点头，这话还像是一个侯府大管家说的话，容畦已经叫起来：“三叔，我并非……”

郑三叔对着容畦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容老爷已经明白郑三叔话里的意思是为什么，笑一笑就道：“果然是侯府大管家，口齿都胜过别人许多！畦侄儿，你就真的要背上这么一个骂名，为了一个女子，不要容家，不要朋友？”

这是硬的不行上软的了，容畦晓得到了此刻，原本的打算已经全都不能做，长叹一声已经给容老爷磕头：“叔叔，您对我的好意，我一直明白，可是这妻子，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叔叔若真的执意不许娶，又拿恩情要挟，那侄儿也就不娶，也就在容家，只是侄儿这一生，不会再娶别人！”

说着容畦又重重磕头下去：“求叔叔成全！”

这一个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郑三婶觉得心都颤了一下，急忙上前要用衣襟给容畦揉额头，郑三叔已经拉住自己媳妇，示意她不要上前，郑三婶不明白，郑三叔把嘴往容老爷那边微微一呶！

容老爷是真没想到容畦竟会识破他的打算，甚至这么决绝，成全还是不成全？容老爷看着容畦，容畦到他身边已近三年，这三年，容老爷是瞧着这个侄儿从懵懂不知渐渐变成这么个精明强干的人。

精明强干之外，最好的还是这侄儿本性纯善，比不得别人总是有几分奸猾。是最好的，能给女儿做臂膀的人。容老爷不由长叹一声：“阿侄你可晓得，你的婚事，我已经有了打算！”

容畦抬头看着自己叔叔，眸子依旧清澈：“叔叔，侄儿晓得，您为了侄儿的婚事，也是做了许多打算，可是娶妻娶妻，本就要喜欢，而非只为有利可图！侄儿求叔叔成全！”

容畦方才磕头之时，额头已经有些红肿，此刻再磕下去，那额头就已破了，有血渗出！容老爷心中长声叹息，不知该做何说，没有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岳家，以后容畦的路会走的很难，很难。

郑三婶再忍不住，上前拿出帕子给容畦按着额头，对容老爷道：“容老爷，你的心既这样铁石一般，那这女婿，我就要了。”

说着郑三婶再次重复方才的话：“女婿，委屈你，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住，我们虽是下人，可那吃不完的米粮，穿不着的衣衫，还是有那么几样！”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容老爷听到郑三婶再次说出这话，倒没像方才一样发火，只是咬牙切齿地道。

“妇人之见又如何？是，妇人家只想着这家里平平安安的，儿女长大各自有合适的婚事，最要紧的是，这婚事顶好还是儿女们心中喜欢，而不是瞧着这家日子过的好，那家配不上我们家，就不管不顾，给儿女嫁娶不喜欢的人家！我们家虽是下人，可我女儿知书识礼，会算账能管家，比起那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一点也不逊色。足以能做的富人家的主母。说来说去，你不就为的这门亲说起来不好听？”

这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原因容老爷不会说更不会讲出来，脸色已经铁青，只瞧着容畦：“阿侄，你可听清楚了，若执意这门婚事，我就算不把你赶出容家，可以后，你也休想再有寸进！”

这话在容老爷这边是威胁，在容畦这边却如天籁一样，他看向容老爷：“谢叔父成全！”

容老爷看着自己这个最看重的侄儿，鼻子里冷哼一声，真有想上前把他掐死的冲动。可这毕竟是在郑家，容老爷还是没动，只是道：“这样的婚事，你要结就结，可我也要告诉你，绝不能用容家聘妇的名义，等结了亲，你就搬出现在住的地方，在铺子里，做个寻常伙计吧！”

容畦应是，见他这半点不打疙瘩的样子，容老爷的脸色越发铁青，对郑三叔拱一拱手：“郑管家，告辞！”

容老爷的行为郑三叔怎看不出来，这是不承认自己家是他亲家，依旧以下人视之。这样傲慢的人郑三叔见的多了，也拱手还礼：“容老爷，请！”

容老爷上前开门，可他养尊处优久了，那道门怎么都打不开，还是郑三叔上前为他开门，容老爷走出去就对等着的管家道：“都给我回去！”

管家应是又道：“可是，这聘礼？”

“今日，并非我容家聘妇，以后你可记得，再没有什么三爷，只有铺子里的寻常伙计！”容老爷说出的话让管家先是一愣，接着就明了，忍不住仔细回想方才见过的嫣然，要论相貌，算出色的，可这天下比她相貌出色的人又不少。

若论家世，侯府的下人，就算比寻常人家的下人强些，可也强不到哪里去，竟能让自家三爷甘心为了她，放弃大好前程，到底自家三爷吃了什么药？

媒婆在那张望，容畦已经走出来，方才容老爷的话他已经听的清楚，从此刻起，又是那没有父母的孤儿了。容畦恭敬地对容老爷行礼，容老爷见了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叫上管家就走。

容畦已经对媒婆道：“这位婶子，还请你进去，替我们说媒成事！”

媒婆本以为没自己的事，这媒钱也不能挣了，听到这话，登时大喜过望，喜颠颠地往郑家院里走。郑三婶已经复又出来，身后的小丫鬟手里还端着一簸箩的铜钱！郑三婶瞧着远去的容老爷，高声对周围邻居道：“列位，今儿是我家女儿结亲的好日子，没有什么别的，也只有这些列年积下来的铜钱，给各位的小娃娃拿去买糖吃！”

这话是故意说给容老爷听的，远去的容老爷回头瞧了一眼，不由冷哼一声，身后的管家已经道：“老爷，我们现在，虽然已经很不错了，可毕竟是商家，论起来，侯府的大管家，也不算那很没面子的人家，三爷又喜欢，您为何非要这样？”

容老爷瞪管家一眼：“你懂什么？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初了！”想着容老爷就颇为感慨，这门婚事，若是当初自己初出来打拼时候，自然是求之不得，颇有助力。可是现在不比往时，这门婚事，在现在的容家瞧来，就颇门不当户不对。

现在的容家小辈，嫁娶须的再往上一层去，而不是像原先一样了。可惜自己一番好意，容畦全瞧不出来。姑娘家再好，这出身沾了一个奴字，就全没了！

容老爷长叹一声，不晓得自己侄儿要过多久才会后悔？但愿他能早些后悔，而不是很晚才后悔。

“你，可会后悔？”媒婆进来给两家换过庚帖，下了聘礼，这门婚事也就定下。等人都走了，嫣然悄悄走到帘边，悄声问容畦！

后悔？容畦怎不明白嫣然这一问从何而来，他看向帘子里面，只轻声道：“我只后悔，没有早日向你说出。才让你经了这一番波折！”

嫣然觉得脸有些微微的红，原本以为，心不会再起波澜，可此刻心中浮起的那种欢喜，是为什么？嫣然不及细辩，就听到外头传来郑小弟的声音：“娘，我听说容哥哥成了我姐夫了，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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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诺言

姐夫,这个称呼让容畦笑了,笑的嘴都快裂到耳根。真是比郑小弟叫自己多少声容哥哥都要欢喜。容畦虽在欢喜，但并没忘记帘后的嫣然,他立即对嫣然道：“嫣然,你若不信，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真的能做到吗？经过了程瑞如的事，嫣然已经不相信很多事了。郑小弟已经飞快地跑进屋来，冲到容畦怀里：“容哥哥,你做我姐夫了？”容畦抱着郑小弟：“是啊，我做你姐夫了,以后……”

容畦没说完话,郑小弟已经皱眉：“那,以后是叫你姐夫还是叫你容哥哥，还是都可以叫，还有，能不能要双份的糖？”小孩子家，现在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只有好吃的。嫣然在屋里听的展眉一笑，郑三婶上前拍一下儿子的屁股：“吃，你只晓得吃，先生教的字，你可记得多少？”

提到这个，郑小弟就皱眉：“先生说，我这样的，不用记得太多字，更不用学着写文章，毕竟是……”不等他话说我，郑三婶的脸已经往下拉：“这样先生，怎能胡说，以后，我给你换一家！”

郑小弟只记得娘说过，要听先生的话，先生说的，就原原本本告诉娘，可是没想到娘会沉下脸来，郑小弟不由皱眉。容畦已经道：“小弟，你要知道，学的东西是在你自己心里的，并不是为别人学的。如果学东西都是为了别人，那学来做什么？”

“那就是先生说的不对？”郑小弟看着容畦，容畦摸摸他的脑袋：“先生说的，只为了利，可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有利可图才去做的！”容畦说着，眉已经展开，如果万事以利当先，那很多事做起来，就没有意思了！

郑小弟懵懂不知，但还是努力点头：“那我要学许多字，还有学着做文章，还有，要学会很多道理！”郑三婶没想到容畦比自己还会安慰人，此刻瞧着女婿，只觉得天下的女婿，都没有自己女婿一半好，喜滋滋地对郑小弟道：“对，你姐夫说的对，做人，就是要这样。如果一件事情，必定有利可图才去做，就会斤斤计较！”

“娘，我听了姐夫的话，那可不可以出去买糖吃？”见儿子还想着买糖吃，郑三婶又笑了，容畦已经抱着郑小弟出去买糖。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里屋，瞧着自己女儿：“都听见了，这孩子，还真是诚心诚意，十足地诚！”

“娘，您有了女婿，就忘了我了！”嫣然瞧着自己的娘，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郑三婶白女儿一眼：“去，我对我女婿好，不也是为了你？”

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娘，我明白的！”郑三婶拉着嫣然的手：“不过，方才容老爷的话你也听到了，嫁了他，难免会吃一些日子的苦，你从小就没做过这些事！”

“娘，我不怕吃苦，我怕的啊，是吃了苦也白吃。”嫣然话里意有所指，郑三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一些，有自己两口在，怎会让女儿去吃苦呢？自己的女儿，是自己手心里的宝，不会吃苦的，永远不会！

容老爷说到做到，当日容畦从郑家回到会馆时候，容老爷已经让人把容畦的行李收拾出来，放在会馆门口。容畦拎了行李，去到容老爷门口给容老爷磕头做别，也就自去寻住处。

容老爷让人跟着他，听到容畦只去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时，长叹一声没有说话。管家已经道：“老爷，难道您真要让三爷……”

“想要由着自己性子做事，就该知道，由着自己性子会得到什么惩罚！”容老爷答非所问地回了这么一句，管家不敢再说，正要退出时听到容老爷问了一句：“去和掌柜的说过了？以后，他就是普通伙计了！”

老爷这是真的要赶尽杀绝吗？既不让人离开，又要让人在铺子里做事，管家心里腹诽但面上没露出来，依旧恭敬地道：“是，掌柜的已经知道了，说定会遵照老爷的安排。”容老爷这才挥手让管家离开，看着窗外，容老爷唇边现出一丝冷笑，小孩子家，没经过事，以为情情爱爱的事情就很重要，总要经过一些事才晓得，很多事，比情情爱爱的事，重要多了！

容畦在小客栈歇了一夜，次日早上起来，也就把行李卷起去上工，打算等中午得闲时去寻个落脚处。容畦肩着行李走到铺子门口，刚打算把行李放下，掌柜的就迎上来：“哎，小容哥，来了，昨儿东家可是派人吩咐了，说从今日起，你就是这铺子里的普通伙计了，要我们一概待你和平常一样！”

容畦点头：“我晓得！”掌柜的说完见容畦打算把行李放下，忙拦住他：“小容哥，这以后不同往日，你啊，也就别再把这行李放这，还是去，”说着掌柜的笑容有些尴尬：“你晓得，我们也是在东家手底下讨饭吃！”

容畦点头：“我晓得！”说着容畦就把行李重新肩起，放到铺子外头一个角落，用块席子遮上，表示这是有主的。掌柜的跟着他走出去，见状就叹气：“小容哥，都瞧得出来东家极其重视你，你啊，就忍一步，一个女人，不过一个女人罢了。真要喜欢，难道以后不能纳为妾，再不然，娶做两头大也好，东家横竖这里的事一完就回扬州，他是不会管你的！”

“为妾也好，两头大也罢，都不过是折辱，我喜欢她，怎能这样折辱她？”要娶，就要明媒正娶，吹吹打打把她娶回去，而不是做什么两头大，做什么妾侍，自己喜欢的人，怎会舍得她居于人下？

掌柜的见容畦这样回答，叹一声拍拍容畦的肩就离开，毕竟是年轻人，还没经过生活艰辛啊。

容畦在铺子里的举动自然有人报给容老爷，听的容畦和平常一样，并不因地位下降而心生怨恨。容老爷不由皱紧了眉，这孩子，是心志坚定足以托付，还是别的呢？

思来想去，既然容畦要吃苦，那也就给他苦头吃。想着容老爷就吩咐管家，要想法给容畦寻一些事。管家领命而去，但心里还在嘀咕，看老爷这行事，还是琢磨不透。管家边嘀咕边往外走，已经有小厮招呼他：“陈大叔，您这是往哪里去？”

管家停下脚步对小厮道：“我这是奉了老爷的命，去给三爷寻些事做呢！”虽然容畦已经被容老爷吩咐不得再叫三爷，但下人们私下依旧照了原先称呼，这小厮听到管家这话就往旁边瞧瞧：“其实呢，老爷这事，做的很好！”

管家不料小厮竟这样说，不由瞪眼瞧他，小厮毫不在意：“陈大叔，这么说吧，你我，总要为以后打算，老爷现在虽精神还好，总是五十的人了，小姐今年已经十六，就算招了女婿，等到女婿能接掌陈家，那也还有好几年，倒不如……”

“你这小厮，胡说八道什么，被老爷听到了，会给你几嘴巴！”管家猛地想起，这小厮和容二爷之间，来往十分密切。这小厮听了这话，并不像陈管家想的那样紧张害怕，反而笑嘻嘻地道：“您就算去告诉老爷，让老爷晓得您的忠心，把我赶走，那又如何呢？二奶奶的娘家，可是和老爷生意往来十分密切的周家。”

容老爷当初给容畦私下瞧的人家，比这周家还要好，只是碍着容畦毕竟不是自己亲儿子，怕那家人不肯十分答应。容老爷才想着等容畦再建了些功，把他提上去，到时告诉那家，容畦就是未来自己这个产业的另一个承继者，不怕那家不答应。谁知容畦竟为了亲事，连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而现在容畦被剥夺了权利，那最受器重的，就是容二爷了，从他的媳妇娘家就可以瞧出来。陈管家不由沉吟，如果容二爷真的承继了另一半，那自己现在得罪了容二爷，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可若背叛容老爷，那这难吃的果子，现在就要进嘴。

陈管家沉吟后才对这小厮道：“我晓得了，这件事情，出得你口，入的我耳，从此再不用提起！”小厮明白陈管家不会再去和容老爷说，嘻嘻一笑就道：“知道陈大叔是个聪明人，您放心，我会做到的！”

陈管家匆匆走出，打算去照容老爷的吩咐做事，刚走出会馆，就看见一队衙役过来，陈管家也不放在心上，还是往外走。那队衙役却和平常不一样，走到会馆，如狼似虎地在那大叫：“谁是容某某，赶紧出来！”

容某某，听到自己主人的名字，陈管家一个激灵就往里面去，对那衙役领头的道：“真是我家主人，请问？”

不等他说完，这领头的就把陈管家往旁边一推：“你家主人，犯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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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横祸

犯事？陈管家的眉头皱的更紧,容老爷为人十分精明,该打点处都打点到，哪里犯事？衙役已经在会馆伙计的指点下,走进去把容老爷给抓出来，不光是容老爷，凡是这会馆里住着，有些身家的大商人，全被抓起来。

这架势,只怕不小，陈管家有些不知所措，见容老爷给自己使眼色，陈管家乖觉，急忙退出，想着等这阵风过，去衙门打听清楚。谁知陈管家才走出会馆，见这街上，那好一些的客栈里面，尽数都有衙役在里面抓人，而且，被抓的都是些大商家。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管家的额头全是汗，衙役已经在那喊，让这街上的人赶紧都回去，别被误抓！

陈管家这才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旁边有个小巷，忙钻了进去，进去才见窄窄一条小巷，站了好几个管家打扮的人，几个人互相一瞧，就明白都是因为主人被抓，出来避一避的。

互相压着嗓子打过招呼，这才悄声问到底怎么回事，都是些清清白白做生意的，哪会遇到这样飞来横祸？若是想钱，自然也有人会来讲，可从没这样牵连这么广？而且能做出这样事的，身份地位可不低。

“可是陛下两月前巡幸江南，尚未归京，文武百官也跟随陛下前去巡幸，京城之中，并没有什么重要人物在。要说，也只有宫中的娘娘们，可后宫不得干政。哪有娘娘们谕令抓人的道理。”毕竟都是跟随主人们在外打点事务的管家，很快就有人说出疑惑。

“说的是，陛下不在京中，那有权柄的，不是娘娘们，那就是……”陈管家听着众人的议论，猛地灵犀一开：“只怕，是宫中的太监们做的！”

能被称太监的，身份都不低，这些皇家的家奴，既没有子孙后代，有些手段比起官员，那可是冷酷的多。

“去年我主人进京时候，曾在路上冲撞了一位太监，难道是因为这个？”有人提出，自然有人开始苦思冥想自己主人可曾冲撞过太监！陈管家想来想去，都没想起容老爷什么时候冲撞过太监。

“你们都别胡猜了，照我瞧来，只怕还是为了钱财，谁不知道那些太监，个个都是死要钱，只除了要钱的多少罢了！”这一句让众人茅塞顿开。有人已经跺脚：“既然要的是钱，那就好办。不过我家主人身子本就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让人替一下！”

他们在巷子里商量时候，外头的衙役已经按了名单抓完了人，往四处散去。陈管家也就往会馆来，刚走进会馆，掌柜就走过来，吓的手抖脚抖：“陈管家，你可算回来了，那些衙役们说，要你们过上几日去收尸！”

收尸？这是天子脚下，也能这样？陈管家忙问掌柜：“你可听的真切？”

掌柜叹气：“自然真切，我和你说，陈管家，这件事，只怕是宫里太监想钱才做的把戏。毕竟现在天子巡幸江南，京城大半官员都跟去了，剩下的，自然不敢捋太监的虎须！这些太监做事，下手狠辣。陈管家，你赶紧去衙门想办法！”

这倒不消得掌柜提醒，陈管家立即点头，去往自己房里打算寻摸些银子再去救容老爷，刚进院子，就有小厮哭哭啼啼地走过来：“那群衙役，跟贼似的，老爷的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成块的银子都被他们搜去了！”

这也是常事，陈管家并不在意，见小厮还想哭，问清楚只有容老爷的房被翻过，自己的房没人动，也就要往自己房里来，容老爷的房平常都关锁着，今日却是因衙役来过，搜检一番，此刻门是敞开的，陈管家经过房门时听到里面有声响，往里一瞧，见和容二爷交好的那个小厮正在里面寻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到底寻些什么，陈管家怎不清楚？不由咬牙骂了一句，接着大喝一声：“你到底在寻什么？”这小厮本得了容二爷的令，趁空就要作怪，此刻是想把容老爷私章寻出，带上私章连夜离开京城，前往扬州，把私章给了容二爷，容二爷就能趁众人没收到消息时，肆意做事。

等到扬州得到消息，那时容二爷也能收服了大半人，那时容老爷就算被救出来，已经元气大伤，不好再和羽翼已丰的容二爷争执。那时小厮立了这头一功，以后就吃香喝辣，过的快活，容二爷还许给小厮，要把容二奶奶身边两个漂亮的丫鬟都给了小厮。身为下人，能娶妻纳妾，左拥右抱，何其快哉？

此刻听到陈管家这么一声喝，小厮也不在意，只对陈管家笑嘻嘻地道：“我想收拾收拾！”陈管家瞪着小厮：“休要收拾，关锁起来，等老爷回来再好好盘查！”

小厮见计谋不成，也只得走出房门，把门关锁起来。陈管家晓得他只怕伺机就要作乱，但此刻也没精力去管这小厮，让他安分守己守在这会馆，自己就往房里来。

陈管家是容老爷身边得用的，这里放的银钱也不少，陈管家寻出一包银子，匆匆往衙门来。

今日衙门前比平常要热闹许多，都是些家里人被抓了的，前来打听消息，守门的衙役见了那许多银子，也是带答不理。这让陈管家的心越发跳的慌，这样瞧来，对方所求甚多，这可怎么得了？

陈管家还在徘徊，就听到容畦的声音：“陈大叔，叔叔他怎样？”陈管家见了容畦，就跟见了主心骨一样：“了不得，这事，到现在都糊里糊涂的，想去问个人，可你瞧衙役都不肯理人！”

容畦只听的说不知为了什么，街面上有人抓外地来此做生意的人，说是天子的行踪被泄露，要排查里面有没有外地来的贼。假借这做生意的名义进了京，为的就是刺探天子行踪，好伺机作乱。

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想来也晓得不是那些官员做的，但能调动这么多的人，还能让官员听话，有这么大能量又不在意别人这么说的，也只有天子家奴了！

容畦匆匆往衙门前打听消息，就见陈管家在那，急忙出声招呼。听到陈管家说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容畦的眉微微一皱，就拉了陈管家往另一边去。

陈管家此时捧着银子都没处送，自然是容畦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了容畦来到后面，那里也有一道门，陈管家一瞧就晓得这是进内衙的门，还要问就见容畦走到那边，和守门人说了几句，守门人望望容畦，就往里面去。

过不得一会儿，就有个师爷打扮的人走出来，瞧见容畦站在那就拱手道：“容老弟怎的今日有空过来？”容畦还了一礼才问道：“打扰刘兄了，我的事你还不知道吗？就想问问，这件事到底因何而起？而且，要到什么时候才完？”

刘师爷笑了笑，陈管家已经适时递上一包银子，刘师爷接过瞧也不瞧就往腰里放，听容畦说完也不说话，只往皇城的地方指，接着道：“是司礼监老公公的侄儿，这位也是进去做了这行，因着他叔侄两人都是这个，特别爱钱。不过这事你放心，要是小商家，不过关上四五日就放了，主要是大商家！”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银子，陈管家额头都有汗出，忙对刘师爷拱手：“多谢指点，不过我们老爷，身子不好，再往这牢里坐上几日，只怕……”

“这好办，虽说上头风声鹤唳的，但是呢，都晓得不过是为了银子，只要送些银子过去，不会吃苦！”刘师爷的话也是常理，陈管家忙道：“这说的是，可是能否有人替进去坐几日？”

刘师爷听了这话，瞧着陈管家就笑，不等陈管家问，刘师爷就把容畦拉到一边：“其实呢，要替自然可以替，可必定得是子侄辈！要我说，你叔叔这等待你，让他在里头待两日也好！”

容畦已经明白，对刘师爷拱手就道：“我晓得了，多谢刘兄！”刘师爷摸一下腰间的银子就笑了：“咱们谁跟谁，再说了，你在侯府姑爷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还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刘兄的，光这份仁义，就胜过他人多了！”

容畦又拱手谢过，刘师爷也就往里面去。陈管家不晓得容畦和刘师爷谈话内容，不由看向容畦，容畦只一低头就想好了怎么做，对陈管家道：“你跟我去一趟郑家吧！”

去郑家？陈管家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容畦要他去，他也只有跟着去。

郑三婶打开门，瞧见是自己女婿，那脸上的喜色登时就掩不住：“哎呀，我说今儿怎么喜鹊总是冲着我叫，原来是为的你，姑爷，进来！”

容畦这一路心事重重，看到郑三婶才算挤出一个笑容，郑三婶把容畦拉进来，见了陈管家也要进门，不由白陈管家一眼，陈管家怎不明白郑三婶为何要白自己一眼，只得讪笑着走进来。

容畦走进堂屋才对郑三婶道：“婶子，还请把三叔请回来，我要和三叔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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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换人

郑三婶正要让厨房去做容畦爱吃的菜,就听到容畦这话,眉不由皱紧,但还是让小丫鬟去请郑三叔。

小丫鬟还没走出门，郑三叔就推门进来，口里还道：“哎，你们可晓得，外头现在纷纷扰扰,说抓人的事呢！”说着话郑三叔一抬头,见自己女婿站在门边，郑三叔的眉就皱起：“姑爷来了，想也是为的这事,哎呀，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那都和我们不相干！”郑三婶的话让郑三叔摇头，接着郑三叔就对容畦道：“你叔叔，难道也被抓进去了？”

“是，”容畦的回答让郑三叔的眉皱的越发紧了：“难道要我去侯爷面前为你叔叔说情，不过这回的事，有点大，那边明摆着要银子，怎会几句空话就把人放出来，总要许多银子才是！还要在牢里待上一些时日！”

“叔叔体弱，怎能在牢里多待些日子？我今日来此，是想和三叔三婶说，我要代叔叔去牢里，既然那边想要银子，定会把人一一叫去，然后，我要去……”

“胡说！”郑三婶心疼女婿，开口就打断他的主意：“你啊，还是听你岳父的，先往牢里送些银子，然后等过上些时日，再放出来！”

“岳母所说，小婿晓得，可是叔叔待我，恩重如山，纵然为这件事，对我有疏远，可总也要只记好不记歹。况且这也是……”

这次打断容畦话的是郑三叔：“胡说，你小孩子家，只以为这是个机会，可是你不晓得进到牢里，那可不是好受的！”

“岳父说的有理，可是连我这样的年轻人，都受不了牢里，更何况叔叔年老体弱？”容畦的话让郑三叔沉默一下，陈管家已经道：“郑老爷，我们家三爷说的有理，毕竟老爷年纪老了，体弱，如出了什么事，那才是乱成一团。还有，我们老爷出了牢，在外头不是更好调银子？”

那头要的银子，肯定不是个小数目，这个数目，凭陈管家和容畦两人，是怎么都凑不出来的。必要容老爷手书，到时牢里牢外这么一耽搁，那耽搁的日子就不少。郑三叔也晓得这个道理，可是自己女婿，真是当儿子一样看。

郑三婶已经忍不住对着里屋喊：“嫣然，你可听到了？你女婿，想要进牢里。你快些出来劝劝他！”陈管家听到郑三婶这样喊，不由瞧向容畦，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下，容畦是否会软化？

“娘，让他去吧，这本就是他的孝心，再说，有些事，一还完了，也就完了！”外头的动静，嫣然一直屏声细听，此刻听到自己娘要自己出声，嫣然只说了这么一句。

郑三婶哎呀一声：“你这孩子，真以为这是好玩的，那可是牢里，再说，进去了，还不晓得！”外头还有别人，嫣然不好掀起帘子走出来，只轻声道：“娘，我晓得的，可是这件事，是从他本心发出，我们拦不住，也拦不得！”

容畦已经走到门边，对着里面道：“嫣然，这一去，我不晓得多少日子才会回来，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嫣然打断容畦的话，接着嫣然就坚定地道：“我晓得你性格如何，我更明白，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若我这回拦了你，你会怪我一辈子的！我相信，你会平安回来，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用大红轿子来娶我！”

陈管家的嘴都张大，这几句话，真的很通情达理，难怪三爷一直想要娶她，这样的人，实在是十分有气度。容畦笑了，他就知道，嫣然一定会这样说，不仅这样说，也会这样做。自己的妻子，就是这么个人，恩怨分明的人。

“嫣然，我会听你的，我会好好的，我会带着大红轿子来娶你！”容畦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进了嫣然的心，嫣然笑了，这笑容畦看不见，但容畦觉得，嫣然一定笑的十分开心！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答应了呢？还会他怪你一辈子，难道不晓得，他叔叔看不上这门婚事？”郑三婶等女婿一走，进屋就开始埋怨女儿。

“娘，我怎不晓得他叔叔看不上这门婚事？可依了他的性子，如果我不答应，拦阻了他，他这一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的，如果再有个万一，那就更不好了！”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气：“你啊，就是太好了。”

“我的好，也是娘教出来的啊！”嫣然靠在郑三婶身上，这让郑三婶的心又软了，拉住女儿的手：“婚期是定在八月的，他这一去，耽误了好日子可怎么办？”

想着已经是七月中，离婚期也只有一个来月，这会儿新郎官自请代替去坐牢，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嫣然只浅浅一笑，人这辈子，忌讳太多，就不好了！

郑三婶见女儿只笑不说话，重重地戳了她额头一下，也只有如此了，不然还能怎样？

容畦和陈管家又商量了半日，瞧着天色已晚，也就往衙门里去，还是寻到刘师爷，听容畦说了来意，刘师爷倒愣住，过了会儿才道：“容兄弟，你果真仁义，就算我，也想不到这么做！”

“叔叔待我，虽然有些别的念头，可他若不收留我，我也不会有今日，这事，是我该做的！”刘师爷听完容畦的话也就咂了咂嘴：“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你先跟我进去，有我照管，你在牢里不会有事的！”

容畦又是一揖，也就跟刘师爷往里面去，陈管家等在外面，翘首企盼，不晓得这件事可能做出来？

一群富商被关进牢里，这些狱卒也晓得这是抬了好几担银子进来，也不像别的犯人一样被各种难为，能照顾的都照顾。可牢里再照顾，那饭也是冷的，铺是硬的，更有那臭乎乎的马桶放在房里，让人觉得身上都被熏臭。这些人都是享受过的，怎受得了这种？即便有几个是白手起家，可也没见过这样臭乎乎的马桶，个个掩着鼻子，等着家里人往衙门里送银子，好把自己接出来。

容老爷跟众人关在一起，暗自想着等陈管家进来探望自己时候，该告诉他去寻哪个衙门，还有怎样才能把自己救出去。正想着时候，就见有狱卒领了人进来，走到旁边牢房，在那念着名字，说的是这儿子自愿代老子坐牢。

那父子之间，总要叮嘱一番，容老爷不由羡慕，若是自己也有儿子，此刻也就能让儿子代自己坐牢，而不是在这空等。众人眼巴巴瞧着这人出去，有人也在那念叨不如让儿子在这牢里，免得自己受苦。

唯有容老爷羡慕一阵也就罢了，自己只有女儿不说，连女婿都还没有，哪还能有人代自己坐牢？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出去，也不晓得对方要多少银子才肯罢手，一两万也还能拿的出来，若是更多，那倒不如自己坐在牢里，免得倾家荡产。

“这里就是令叔父所在！”刘师爷领着容畦来到牢房，和狱卒头子一说，狱卒头子晓得上面有过吩咐，自然不会难为，带着容畦走到容老爷牢边，指了指就对容畦道。

容老爷是闭目细想，并不知道来人是为了自己，还以为是别的狱友，等听到容畦叫自己时，容老爷这才睁开眼，眼神不由惊诧，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容畦前来。

“你，你，你不是？”容老爷说了数个字，可没有一个字是说的圆转的，容畦已经对容老爷拱手：“叔父对我有大恩，此次遭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帮不了叔叔什么，只能代叔叔坐牢了！”

容老爷此刻是真的没想到，瞧了容畦半响才道：“难道你以为，代我坐牢就能让我答应你那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吗？”容畦看着容老爷，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这不是一回事，我这是报叔叔的恩，并不是用这个要挟叔叔！”

容老爷的眉还是没有松开，容畦已经道：“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叔叔，叔叔还是赶紧跟了人出去吧！”狱卒也在旁催促，容老爷看着容畦过了会儿才道：“我若出去，不来救你，你当如何？”

“叔叔若不来救我，又如何呢？”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的眉皱的更紧，接着没说一个字就跟狱卒往外走。另有狱卒过了把牢房门关上：“容三爷，您先耐上几日，您放心，刘师爷都和我们说好了，不会难为你的！”

容畦看了眼这牢房，对狱卒点一点头：“多谢了！”狱卒急忙摆手：“容三爷，您说这话，就折我们的寿了，我们也是晓得好歹的！”说完这狱卒四周瞧一眼才对容畦道：“这件事，听说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不过就是要银子！”

容畦明白，这样的大张旗鼓，总会有人报到天子那里，从这到江南，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一个多月。不管怎样，一月之内，总要有结果，不然的话，天子下令放人，难道还能拗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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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较量

见容畦神色平静,狱卒也就出去。容畦坐下,闭目细思，后面该做些什么？

陈管家见容老爷走出来,急忙迎上去,把一件衣衫送到容老爷面前：“老爷，先换上这件衣衫,免得沾了晦气！”容老爷把衣衫一推：“不必了，回去一起洗澡吧。我进来这些时候，可有人想做些什么？”

“总有人难免作乱,不过，大家都还安静！”陈管家的回答没有出容老爷的意料,他回头看了看才道：“总要经过事才晓得会怎样！”

“是,老爷,别的不说，三爷他头一个就想到把老爷换出来，不然的话……”陈管家的话已经被容老爷打断：“你也不用说他的好话，我在里头，你们做事总是不方便的，总要等我出来，做事才方便。”

话虽这样说，容老爷唇边还是露出一丝笑，这孩子，自己真是没看错，可是他为何非要这样执拗，娶那么一个媳妇呢？容老爷边走边想，已经走到会馆。

见到容老爷踏进来，等在那的小厮立即迎上：“老爷，已经吩咐他们送来了热水，不过……”

“有话就说，不过什么？”陈管家喝骂一声，那小厮应个是字才道：“方才郑家遣人来送信，说牢里已经送了钱了，还会去求侯府主人，让老爷安心！”

郑家？容老爷的眉头皱紧，接着就把袖子一甩：“安心？老三现在可是他们家的女婿，他们家要救，也是平常事！”说完容老爷就往里面走：“热水在哪？衣衫在哪，我要换了。”

小厮急忙跟上去伺候，容老爷见陈管家要跟上来，挥手让他出去：“你去寻下这京里的掌柜，瞧瞧我们在这京里，能动用的银子到底是多少？”陈管家连应几个是字，见容老爷往屋里走，陈管家不由一笑，老爷不过是嘴硬，心早软了。

还是赶紧去寻掌柜，瞧瞧能动用的银子到底是多少？免得到时那边要银子，这边送不上去，才是大事。

容畦在牢里睡了一夜，并不晓得他们在外头为自己奔忙。到的第二日中午时分，就有人前来把这些被关着的商人带出去。容畦晓得，这只怕是幕后那位，想要挨个问人要银子了。这倒比自己想的要快一些，看来，他也不是不晓得轻重缓急的。

容畦跟了众人来到一个大院子里，衙役们让这些人都在外面等候，这才走进屋里去禀报。

“看这样子，这回要的银子，只怕不少！”有人已经在那嘀咕，引来衙役的喝骂：“都安静些！”

容畦也在心里想着，衙役已经走出，先带上去一个人，这人进去后，过了半顿饭的工夫就出来了，见他走出时一脸肉疼，众人就晓得他只怕掉了不少的银子，不过能离开这里，还是好的。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个个出来都是一脸肉疼模样。容畦排在第四个进去，进去后见上方坐了一个穿蟒袍的，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足足有两个指尖那么大。旁边也罗列着些刑具，衙役们也按班排了，虽也像个审人的样子，终究是不伦不类。

容畦原本以为不会见到这位中贵人，谁知倒亲自出来，心里有些奇怪。见容畦进来后只打量什么都不做，那太监身边服侍的小宦官已经轻咳一声。

容畦这才看向那太监，这才居中跪下：“给老爷爷问安，老爷爷安好！”

“吆，这孩子，还有点意思。”那太监听了容畦这话，这才抬眼去瞧容畦，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爷爷，这是容家的三爷，容家是扬州的大客商，开当种盐，发财地呢呢！”小宦官立即对太监说。

“发财的很？发财才好啊，就怕他们不发财呢。”太监又是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见容畦依旧不动，这太监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按说这个时候，不是该主动说出要给自己献上多少银子？而不是这样继续跪在这里，这人难道是个傻的？

小宦官察言观色，已经开口道：“爷爷八月就五十了，五十大寿，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孝敬的？”这要钱要的可真赤|裸，容畦不由微微一笑。

这笑容让这太监皱眉，前面几个都很顺利，偏偏这个和别人不一样，难道是傻的，小宦官已经示意衙役们要不要动下杀威棍时，容畦已经开口：“老爷爷的五十大寿，我们做晚辈的，本不由老爷爷说，合该孝敬才是！”

这话说的还有几分道理，小宦官用目示意衙役们继续待在那里，开口问容畦：“那你说说，你能给出多少孝敬？扬州容家，一家子总也有个三四十万银子，老爷爷是个厚道人，给你们留下二十万两，剩下的，全给老爷爷做过寿的银子！”

这胃口还真有些高，容畦瞧着太监缓缓地道：“这话说的不错，可是在下瞧来，老爷爷此举，十分不智！”

不智？这两个字一出口，小宦官就变了颜色：“老爷爷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想着在这宫中服侍了这么些年，很该回去衣锦还乡一下，这才把你们寻来，要些银子做路费，怎么就成不智了？”

“老爷爷要路费，我们很该孝敬，十分地该孝敬。可是老爷爷此举，大张旗鼓不说，想来此刻，已有风声传到在外巡幸的万岁耳里。”

“你，你，你，你是不知道厉害吗？谁不知道爷爷是万岁身边最贴心的人？”小宦官的声音越发尖了。

“若老爷爷不是万岁身边的贴心人，又怎会被万岁托以重任，留在京中呢？”容畦并没被小宦官的威胁吓到，声音越发平和，这让太监又一次抬眼瞧他，这一次不是打量，而是正正经经地看着容畦。

等瞧完了太监这才冷哼一声：“你这孩子，果真还年轻，没经过多少事。”

“在下自然没有老爷爷经过的事那么多。况且民间也有俗语，伴君如伴虎，老爷爷能够成为万岁身边的贴心人，自然深知如何为人处事。这些，在下绝对望尘莫及。”容畦的声音还是那样恭敬，小宦官却再次尖声叫道：“胡说，竟敢这样说，我啊，瞧着你只怕是不晓得死字怎么写！”

“不过是句俗语，罢了罢了。”太监挥手，继续看着容畦：“你也休要激我，你要晓得，我既然敢做这件事，那就定会让陛下知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他好，不是依仗了他的名声，在外胡作非为。”

果真是块老姜，容畦心里放松了些，但还有一句俗语，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让自己，做一做这初生牛犊。容畦抬头看向太监，脸色恭敬眼神却十分清澈，太监看着他的眼神，眉不由微微一皱，这么些年了，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清澈的坚定的眼神。

太监不由想起往事，但很快太监就摇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亲呢？这回一次把银子拿够，也好回去安度晚年，养老去吧，谁还想着别的？

太监正要开口，容畦已经道：“老爷爷在万岁身边伺候，自然比我们这些人明白万岁的心事。在下斗胆问老爷爷一句，您能保证让万岁知道，这件事，您是为了他好。这是现在，那以后呢，过个三年两年呢？万岁身边，永远都不缺人服侍，也永远，不缺要把人踩下去的人！”

最后一句，容畦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来讲，小宦官的脸色登时变了，不止小宦官，连那太监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小宦官已经喝道：“胡说，我们老爷爷已经得到万岁恩准，再过两年就回乡养老，那时……”

“过个三年两年呢？万岁若想起这件事，或者被有心人提起，在万岁跟前说起这件事的始末呢？老爷爷原本想的，是用这笔银子，造福乡里，让家乡父老感念。可若真要有人在万岁跟前说起这件事，到时，老爷爷的好意，就全变成了对家乡父老的恶意！”

容畦见他们脸色变了，趁胜追击，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不然的话，以后就再机会了。

“胡说，不过是些经商的人，哪能……”小宦官的话再次被容畦打断：“虽说都是些做生意的，风里来雨里去，可是谁没有族人？谁没有亲戚？谁家族人亲戚里，没有个把成器的人？这些银子，本从天下人手里来，谁拿去都可以，可是若是让人恼了老爷爷，到时有人拼着破家，把这银子拿去买了人的口。”

啪的一声，太监已经用惊堂木拍了桌子，他看着容畦，眼神已经恼怒：“你在威胁咱家？”

“在下并没威胁老爷爷的意思，在下只是讲出一种可能。老爷爷在宫里数十年，人情世故定比在下清楚的多，也更明白很多事。在下能想到的，老爷爷未必不能想到。”容畦看着太监，还是那样语气平静，这让太监的眉再次皱紧，眼神探究地看着容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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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说服

容畦也任由太监看着自己,不能表现出害怕,这样的人精，一旦自己表现出害怕,他会立即翻脸。

见容畦依旧坦然，太监这才收回眼，身子却微微前倾：“那照你说，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可晓得……”

“容在下大胆猜测一句，老爷爷动用这些，想来也借用了别的名义。此刻老爷爷您是得势时候，自然人人吹捧，人人唯恐听不到老爷爷的话。可若老爷爷失势时呢？老爷爷，这件事既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倒不如就此结个善缘，也能成全老爷爷您的名声。”

容畦晓得，这样打断太监的说话，对自己是非常不利的，可既然这太监已经松动，那只能这样讲。

这让太监再次看向容畦：“那你倒说说看，我怎样结这个善缘？”

“此刻是七月，江南多雨，难免会发大水，万岁又在江南巡幸，老爷爷不如把这些银子，都送到江南去，就说，这是在京的商人，听的万岁在江南巡幸，心念万岁，特地集了这么些银子来给万岁修堤岸的。”容畦的话让太监哈哈大笑三声，接着太监就面上变色：“好，好一张利口，可你要晓得，这些银子，我已……”

“天下银子从天下来，老爷爷将这些银子用在乡里，只造福了一乡，用在江南，却造福了整个江南，老爷爷想想，这个道理可成？”容畦的话让太监再次盯着他瞧，过了会儿就道：“你当我不晓得？你这样说，到时他们出的银子，一家不过两万三万，这些银子，能济的什么大用？”

这次被抓的，总有四五十人，每家就算两万三万，也有上百万了，果真太监的胃口比谁都大。容畦在心里算了下就忍不住惊叹，接着就道：“每家两万三万，合在一起就不少了，再者说了，我不过是容家家主的远房侄儿，不过为了报恩才顶替叔叔前来。老爷爷就算把我扣在这里，也换不来容家一半家财。”

太监的眉立即皱起，小宦官在太监耳边说了一句，太监的身子前倾的越发厉害：“你这人，竟然和我放赖，你可晓得，我并不怕。”

容畦对着太监把手一摊：“老爷爷自然是见多识广的，可是就算您把我这条命给拿走，不过如此。”

太监的眉又皱紧了，容畦任由他瞧，做生意总要先把底一次次地漏，到了现在，已经是能够漏出最后的底，最后博一次了。

七月的日头还是有些辣，众人等在外面，见容畦进去迟迟不出来，不免有些急躁，是不是容畦在里面对答的不合适，让里面的人震怒？这样会不会连累众人？

外头的人胡思乱想，里头的太监还是瞧着容畦，过了许久才道：“那照你说，我这件事，该怎么了局？”容畦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听到这句了，而且这太监心里肯定有主意，问自己一句，不过是想试探罢了。容畦故意皱眉细想，这才开口道：“筹来的银子，老爷爷一半送到江南，另一半就回家造福父老乡亲，等陛下真的问起，您主动请罪，就说，全是担心家乡父老吃不饱穿不暖才有这个主意。”

“你这人，果真奸猾。”太监的语气开始平静，容畦晓得自己这个主意，只怕和这太监想的差不多，一颗心这才放下，对太监重又磕头：“在下年轻轻，见识浅，不过白白出个主意罢了。老爷爷见多识广，主意只会比在下的更好。”

太监唇边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少来这里说这样骗人的话了，罢了，这件事，我另有主意。”说着太监就对小宦官吩咐几句，小宦官面上现出惊讶神色，但还是退下。

太监这才抬手：“起来吧，要照了你的行径，既无赖又口齿伶俐，就该打一顿才是。不过念在你年纪小，又有孝心的份上，就免了。只是这打可以免，这银子，可是免不了的！”

容畦本来已经要站起，听到这句又重新跪下：“老爷爷，二十万两，在下不值这么多。”太监又拍了下惊堂木：“哪要这么多，不过就两万银子，两万银子，你家不是拿不出吧？”

“这，还要叔叔做主。”容畦的话让太监的脸一沉，容畦急忙道：“老爷爷，叔叔毕竟不是父亲。”

“不管拿得出拿不出，反正我都记下，不怕你赖。”太监说完这句就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见容畦还跪在那就喝道：“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这件事，没你的事了。”

虽然是喝骂，容畦的心却一松，这件事看来已经了了，两万银子，容老爷应当会出，容畦又给太监磕一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外头的院子里，此刻很热闹，若不是碍着旁边还有衙役，只怕就有人高声嚷嚷了。容畦晓得，只怕这是小宦官已经出来说过，扣押众人，不过是为江南水灾募集银子的结果。

见容畦走出，已有人扯着他的衣衫问：“容三爷，你家要出多少？”

“两……”容畦看一眼小宦官，还没说完，那人眼已经一亮：“两千银子？要这样的话，不是拿不出。”

“不是两千，是两万银子。”容畦的话让众人沉默一下，接着就开始继续商量。容畦晓得，这差不多已经是那太监的底线，自然也就由着他们议论，等到最后，终究一个个在小宦官拿出来的本子上画了押，最少那家，都出了一万五。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紧闭的大门也就打开，众人被送出去。见到外面是大街而不是牢房，虽然每个人都丢了不少银子，但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已有各家在那等着的人上前招呼主人，容畦四处望望，瞧不见容家的人，难道叔叔真的不管自己？

虽已知道这结局很正常，可容畦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疙瘩，往四周瞧了瞧，容畦决定去告诉郑家这个消息，以后，只怕和叔叔之间就，想着容畦不由轻声一叹，正准备走就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三爷，三爷，你原来在这。”

容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陈管家，眼不由眨一下：“陈管家，我原本以为……”

“您以为什么啊？老爷昨儿一回去，连澡都来不及洗，就让我去寻掌柜，瞧瞧这边能挪出多少银子来。三爷，我听的人说，这是给江南水灾募集的，各家都出了份子？我们家，是多少？”

容畦瞧向陈管家：“派下来了，两万。”这个数字让陈管家愣了下，接着陈管家就笑了：“还好还好，老爷原本打算的是，顶多破上五万银子。”

现在一下省了三万银子，难怪陈管家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容畦笑了笑就道：“陈管家，我要去郑家一趟，你回去和叔叔说，等去了那边，再去给叔叔问安。”

郑家？陈管家的眉又皱起：“三爷，我晓得您还有些恼老爷，可是老爷也是为了您好，您想，娶一个对您有助力的妻子，到时出个什么事情，也好帮衬帮衬，不然的话，您孤掌难鸣。”

“陈管家，我不是恼叔叔，我只是想着，岳父只怕还在为我焦心。”容畦的话还是没让陈管家把眉松开，他正准备继续劝说，就听到耳边传来容老爷的声音。容老爷的声音一贯那么恨铁不成钢：“事情都办完了，还不走，这衙门口，难道是吉利的？”

容畦看着容老爷，晓得容老爷不会上前，于是容畦上前给容老爷行礼：“见过叔父。”

“起来吧，这件事，累了你，可我还是那句，那门亲，我不答应。”容老爷看着容畦，心里是又欣慰又难过，还有几分心疼。容畦并不意外容老爷会这样说，面上笑容没变：“叔叔的意思，我晓得了。可是我，这辈子只想娶这么一个女子，而我的心，也在她的身上。所以，叔叔，这件事后，侄儿已经报答完叔叔的恩情，以后，还请叔叔自己珍重。”

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勃然变色，接着他就怒道：“你要气死我吗？”陈管家在旁瞧着，忍不住想给容畦使眼色，这件事，总要慢慢来，而不是这样直接。

容畦的眼微微低垂，接着就对容老爷道：“侄儿并不是气叔叔。只是，这个女子，是我心之所系，我要娶她，是要正正经经地娶她，不要她委曲求全，要她能和她的妯娌们大大方方在一起。”

愿她，这一生，都能抬头做人。容畦提起嫣然，唇边微笑都是甜的，所以，容畦再次看向容老爷：“叔叔不答应这桩婚事，侄儿明白，侄儿只想给叔叔报恩，报完之后，侄儿就要为了她，离开叔叔，还望叔叔……”

啪的一声，容畦面上又挨了一巴掌，容畦还是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叹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既然这样戳我的心，我也只有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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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亲家

认了？这是,容畦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容老爷瞧着侄儿这样,长叹一声道：“起来吧，以后，可不许说什么不是一家子的话。”容畦还是没有站起身：“可是，叔叔，我……”

“你什么你,你要去你岳父家,也要回去洗过澡，换过衣衫，等到明儿带了礼物,正正经经地去，哪能这样跑去,你不嫌晦气，还不晓得他家嫌不嫌！”容老爷这次的话，容畦没有听错，是真的，叔叔真的允许自己娶嫣然了，想着，容畦唇边就露出笑。

见他这样笑，容老爷瞪了他一眼，就对旁边的陈管家道：“还不赶紧回去让人准备，还有，去郑家报个信，就说人回来了！”陈管家虽不晓得容老爷这样转变是为什么，但还是连连应是，欢欢喜喜地去安排。

容畦这才上前扶一下容老爷：“让叔叔费心了，实在是……”容老爷已经打断容畦的话：“以后这样的话少说，我虽待你不是很好，可也有那么几分好处，你一句报恩就此不理，你可知道，这话，伤人心！”

容畦又急忙应是，容老爷见他这样也没再说。等上了车，容老爷才问容畦是如何脱身的，容畦一五一十把对太监说的话和容老爷说出。容老爷听完后眉头紧皱，容畦见他这样急忙道：“叔叔可是以为，这样会让他迁怒于我家，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想去寻岳父，毕竟……”

郑家是侯府家奴，勋贵家奴，在外头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容老爷已经摆手：“我不是觉得你做的不对，而是在想，我终究老了，想的太多，年轻时的锐气就少了。你这样做，虽是险中求胜，很好！”

得到肯定容畦的心这才放下来，还要再说话，见容老爷已经闭目，容畦也就不再说话，只是掀起车帘往外面瞧，这街道和平常一样，但容畦的心情，却和平常不大一样，心里充满了喜悦，能让嫣然正正经经地进容家门，真是，太好了。

容老爷睁开一丝眼缝看了眼容畦，接着就笑了，这孩子，锐气有了，胆识有了，现在缺的就是历练了。他看中的姑娘，也该不错吧，在主人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和那些小丫鬟也是不一样的。

这门亲事，难免会受人讥笑，可只要姑娘好，缺了点面子也就算了，商户人家，那么计较面子做什么？容老爷念着这两日安慰自己的话，明日，还要陪侄儿去郑家，总要认一认亲。

“这件事，总算是圆满解决了！”郑三婶和女儿念叨着，嫣然嗯了一声，郑三婶见女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伸手拍她一下：“在想什么呢？这鞋，你不是一直都会做的吗？怎的还在这皱眉？”

嫣然把手里的鞋放下：“娘，我不是想着这鞋做不好，我是在想，还不晓得他和他叔叔，到底……”

“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嫣然啊，这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如果他和容老爷之间没有缘分，那也只有这样作罢。有我和你爹呢，你们两口，饿不着！”

嫣然偎依到郑三婶怀里：“娘，我不是担心以后有没有吃穿，只是他是个重情的人。”若不重情，当初也就不会迟迟不开口，若不重情，也就不会一直跟在容老爷身边。容畦，是个别人给他一分恩，他会报十分的人。

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还是那句，这人啊，是有缘分的！”见嫣然的眉还没完全松开，郑三婶捏捏女儿的耳朵：“瞧瞧，我们嫣然，把他是真放心上了！”

嫣然的脸不由一红，叫一声娘，背转身不去理郑三婶，郑三婶正打算再打趣女儿两句，就听的有人敲门，郑三婶侧耳听着，到底什么人来？小丫鬟已经在那喊：“婶子，姐夫来了！”

这能被叫姐夫的只有容畦一人，郑三婶忙把嫣然推进里屋，自己忙不迭地走出去迎。刚走到屋门口，郑三婶瞧见走进来的人，不由咦了一声。

来的，可不止容畦，还有容老爷，虽然容老爷面上神色难免有几分尴尬，但瞧他身后的管家小厮拿的礼物，这一来只怕是好事，不是坏事。

郑三婶在短暂的愣神后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对容老爷行礼相迎：“容老爷，我男人不在家，您这是？”

既然要认这门亲，还计较别的做什么？容老爷抬头瞧了容畦一眼就轻咳一声：“亲家母别这样客气，今儿是带侄儿上门来认个亲，顺便再商量下侄儿的婚期！”

这一句并没出郑三婶的意料，但郑三婶还是长舒了一口气，急忙让婆子赶紧去寻郑三叔回来，又把人请在堂屋里坐，又让小丫鬟赶紧端茶，自己又走进里屋去拿点心待客。

走进里屋时候，嫣然才从窗边离开，刚要准备问郑三婶已经喜滋滋地拍下女儿的肩，端了几样点心去待客。

方才还在嫣然心头萦绕的难题，此刻烟消云散，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做女儿的，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婚事得到婆家人的认可更欢喜的？

郑三叔听婆子讲了缘由，连问三遍，晓得婆子说的都没错，急忙往家里赶，还不忘让婆子赶紧去买些新鲜瓜菜，若有人来卖鱼，一定要买两条新鲜的，熟食铺子里要去切两只鸭子，一定要买上好的，这可是待新亲家。

郑三叔叮嘱了又叮嘱，婆子拿了郑三叔给的银子，飞一般地跑去买。郑三叔走到自家，郑三婶听的他进门就走到院子里，郑三叔还没开口问郑三婶，容老爷已经从堂屋里出来，口称亲家。

他客气，郑三叔也客客气气，两人互相拱着手走进堂屋，重新行礼坐定。寒暄几句，容老爷这才开口说起婚期的事，原本容畦和郑家商量的是八月十八，可此刻容老爷要亲自主持，这日子未免有些赶，郑三叔心知肚明，也就请容老爷定。

容老爷也不客气，原本想定在十月，可见容畦这满脸期待，容老爷也就改口定在九月十三，比原来的婚期晚了差不多一个月。郑三叔也应了。

婚期已定，容老爷也让容畦上前重新拜见岳父岳母，郑三婶把容畦扶起来，瞧着女婿真是越瞧越好，笑的都合不拢嘴。

郑三叔也让嫣然出来拜见婆家的叔叔，嫣然在里头听的清清楚楚，晓得这门婚事到了此刻，就再不会更改，和原来程家那桩也全不一样，面上已经飞红，听到自己爹爹唤自己。嫣然又对着镜子收拾一下衣饰，这才低头走出。

这是容老爷第一次瞧见嫣然，虽是侄媳妇不大好细瞧，可容老爷见过无数的人，见嫣然从屋里走出来那几步就不由在心里点头，这举动娴雅，一点也不带小家之气，很好。

容老爷又见嫣然对自己行礼时候，礼仪娴熟，不由又在心里赞了句，也就把见面礼送上，嫣然再次行礼谢过容老爷，这才重新进到里屋。

嫣然听到外头屋里不时传来笑声，一颗心这才慢慢地恢复平静，这一回，是真的要嫁了，坐上大红花轿，穿上大红衣衫出嫁了。郑三婶陪着说了几句，也就去尽主母的职责，去厨房准备晚饭。

嫣然只觉得满腔的话都寻不到人说出来，索性拿起那双给容畦的鞋子又做起来，这回，绣的不是牡丹，而是百蝶传花，要绣的更好些才是。嫣然绣好一根触须，唇边的笑容越发甜蜜，以后，就真的全不一样了。

容老爷叔侄在郑家用过晚饭郑三叔送他们离去，郑三婶等不及收拾桌椅就走进里屋，拉着女儿的手道：“我的儿，你这会儿可真是该放心了，再不去想了！”

嫣然抿唇微微一笑：“娘，我晓得！”郑三婶瞧着女儿，真是越瞧越觉得她好，把她搂进怀里：“你的事了了，我啊，就只想着你弟弟的事就是，别的事，全不想了！”

“娘，您就不想想二哥？”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气，接着郑三婶道：“你二哥啊，我管不了，也没法管。他是有主见的人。嫣然，你嫁出去之后，也要做有主见的。”

“娘，我晓得！”嫣然答着又偎依进娘的怀里，郑三婶拍着女儿的肩，抬头往窗外望去，此刻已经暮色四合，广里，大概也已入夜，只是不晓得儿子过的如何？当娘的心，又怎能不管？郑三叔在门外听的妻女对话，只觉得一颗心都沉甸甸的，把眼角的泪擦掉，拉着想跑进里屋的郑小弟就往外走：“你要乖，让你娘和你姐姐说说话！”

郑小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就道：“爹，我不会让娘伤心的！”

你这孩子，晓得什么呢？郑三叔伸手揉揉儿子的头，看着窗口又开始想，该怎样才能想办法离开侯府，要寻个什么样的借口？

“这回啊，你是真嫁了，我这颗心啊，也可以放下了！”过得两日，曾老夫人命人来叫嫣然进去说话，嫣然才一进曾老夫人上房，曾老夫人就拉着嫣然的手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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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婚前

“多谢老夫人想着,原本……”嫣然在曾老夫人面前,一贯的温柔有礼，曾老夫人已经拍着她的手：“这么拘束做什么？我虽是你旧主,可你现在已经放出去了,又嫁了这么好的一户人家，也能唤一声容奶奶,倒和我这等拘束，该打！”

“祖母说的对，嫣然姐姐,你啊，最为知礼,可也要晓得,我祖母啊,背着人，是不喜拘束的！”曾之敏笑嘻嘻地在旁说，她今年已经十二，开始褪去孩童的娇憨，显露少女的仪态。

曾老夫人把孙女拉过来：“瞧瞧，瞧瞧，这孩子，我说一句，你就能说出十句来！”曾之敏伸手搂住曾老夫人的脖子，撒娇地说：“祖母，孙女这不是为你说笑话破闷？”曾老夫人乐的拍着曾之敏的手直叫心肝。

既然曾老夫人这样说，嫣然切不过，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没有正坐。见她这样坐下，曾老夫人也就没说别的，只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又让人拿了几样首饰出来：“都是我年轻时候戴的，现在你们年轻人只怕会嫌这式样不新奇。你拿回去，想重新炸了也成，就这样戴了也可！”

曾老夫人的东西，自然都是些好东西，这几样首饰，又比嫣然曾得过的赏赐要好上许多。嫣然忙起身谢赏，曾老夫人紧紧按住她的手：“都和你说了别这样客气，我啊，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只有三分是为了你的，另外七成，都是为了你祖母！”

“老夫人待我祖母的情深意重，我一直记得！”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又浅浅一笑，接着就叹气：“有些事，我不说，并不是我不记得，只是不能开口！嫣然，你嫁的好，我的心事也会少了一桩。你这会儿这样忙，去吧，以后我若活着，你受了委屈，就来和我说，那么一句半句的，我还是能说话算数的！”

嫣然起身，再次给曾老夫人郑重行礼，这回曾老夫人没有让嫣然免礼，而是受了嫣然的礼。等嫣然走出去，曾之敏才好奇地问：“祖母，按说嫣然姐姐这样忠心，就该一直留在家里，为何要放出去，还有，这家里想留下的，有些难免奸猾。”

“你啊，终究是小孩子，不懂的用人之道！”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敏的唇微微撅起，接着就蹲下给曾老夫人捶腿：“那祖母就指点孙女，免得孙女以后嫁出去，会被人笑话不会用人。”

曾老夫人又是淡淡一笑才道：“虽有主仆之名，下人的生死荣辱都是握在主人手上，可毕竟是人，是人，难免就会有自己的念头，你若一味地用恩情用别的，把人捆在你身边，他们虽口不会出怨言，但在这日常之中，要做些什么小动作，还是轻而易举的！”

曾之敏似懂非懂地点头，接着就道：“可是，我们已经出了那么些银子养他们了，他们就该对我们全无反抗！”

“你养个小猫小狗，它不喜欢了，恼了，还会抓挠你，更何况是人呢？敏儿，主仆名分有时不是能保证一切的。再者说了，这会儿把她放出去，结个善缘，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成就，指不定万一有个落魄，还要指望他们伸手帮忙呢。”

会吗？曾之敏的眼睛还是睁的很大，曾老夫人把孙女拢过来：“敏儿，月满则亏，这天下，哪有什么真正不变的事？就算是国朝，这江山，还不是从前朝手中得来的，难道真的是天子有龙命吗？”

“祖母！”曾之敏惊叫出声，曾老夫人又是一笑：“书上的道理，是圣人说的话，自然是好的，可若一味只晓得书上的道理，不晓得人情世故，就成了书呆子，你明白吗？”曾之敏又点头，曾老夫人把孙女搂在怀里：“这些道理，以后啊，你慢慢会明白的。这人心，最是难测。”

曾老夫人和曾之敏的对话嫣然并不知道，她是被果儿送出去的，果儿现在已经是一等大丫鬟，穿戴气派都和原来不同，直到把嫣然交给婆子带出去，果儿才眼圈微微一红：“嫣然姐姐，谢谢你，你出嫁那日，我不能来送了。”

嫣然瞧着果儿，伸手捏她鼻子一下：“都是大丫鬟了，还要哭鼻子呢？你服侍老夫人，无需来送。你是个有主意的，以后，可要好好过。”

果儿点头，瞧着嫣然跟着婆子出去，嫣然对果儿挥手，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路。

出去路上婆子一路上夸嫣然个不住，总之一句话，嫣然是个好命的，虽进来服侍了老夫人那么几年，但并没受过什么委屈，一直都得到老夫人青眼，现在要嫁了，嫁的人家那也是头挑的，真是生来的少奶奶命。

嫣然只觉得满耳都听出茧子来，脸上挂着笑，刚和婆子走到花园门口，小桃就迎上来：“嫣然姐姐好，姐姐想是要从花园走，不巧呢，今儿世子和少夫人在这游园！”

既然如此，也只有往另一条路走，嫣然和小桃说了两句，正要往另一条路走就见曾之庆和曾少夫人从花园里走出，嫣然忙给曾之庆夫妇行礼。

曾之庆瞧了一眼才道：“原来是嫣然，你和小容的婚期就在下月，恭喜恭喜！”嫣然急忙行礼下去：“多谢世子。”

“哎呀，若不是那日我有事，还想去喝你喜酒！”曾之庆有些意犹未尽地说，曾少夫人虽面上一直笑着，但已经悄悄地瞥了曾之庆一眼，曾之庆怎不明白妻子这一眼所为何来，堂堂一个侯府世子，跑去喝底下人嫁女儿的喜酒，实在有些不妥。

不过曾之庆的个性从来都是如此，即便感觉到妻子那一瞥有些许不满，曾之庆依旧道：“不过你放心，我虽不去喝喜酒，贺礼是少不了的。等你们婚后，我再去瞧小容罢！”

嫣然只觉得曾之庆这几句话说出来，自己身上又多了几根芒刺样的目光，真是，每次遇到这位世子，就没好事。但嫣然还是保持着平静：“多谢世子。既然世子和少夫人不再游园，那我也就从花园出去！”

曾之庆点头，嫣然又给曾之庆夫妇分别行礼，这才和婆子从花园离去。

“世子和嫣然，好似很熟。”女人家偶尔吃醋，是无伤大雅的情趣，曾之庆听出妻子这话里微微含酸，已经笑着道：“你也晓得，我和小容，还是很熟的。”

“世子只为了容三爷吗？”曾之庆有心想回答句自然不是，不过妻子这小醋无所谓，打翻醋坛子可就不好，于是曾之庆依旧笑道：“自然如此，不然，一个丫鬟，这家里，还缺吗？”

曾少夫人往丈夫面上仔细瞧瞧，这才转嗔做喜：“我晓得的，只是……”曾之庆已经笑嘻嘻地把妻子的手握住：“你去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你啊，赶紧好好想想，该怎样给我添个女儿呢。”

曾少夫人已经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听到丈夫的话就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对丈夫抬头一笑，也就把这些事丢在脑后。曾之庆却微微叹气，可惜嫣然那么好的针线，答应谢自己的鞋，却一直没有做呢。

嫣然从花园的门走出去，谢过婆子也就往自家行来，走到自家门口时，见门口不远处停了一乘小轿，轿边还站了个丫鬟。嫣然瞧了眼那丫鬟，有几分眼熟，但实在想不出是哪家的丫鬟。

嫣然也不管她，就走到自家门前推门，那丫鬟已经走上前对嫣然道：“郑姑娘，我们家奶奶，想见见您。”这一说话嫣然想起来了，这是宿氏的丫鬟，那么坐在轿中的，自然就是宿氏。

嫣然的手放在门上，郑三婶已经走出来，见女儿被拦住就要伸手拉女儿进门：“嫣然，赶紧进来，别理她们。”看来，方才已经求见过了，嫣然的手放在那里久久不动，丫鬟已经急道：“郑大姑娘，我们奶奶，只是想来送上一份贺礼。毕竟，您嫁的容爷，也曾和我们家大爷，兄弟相称！”

兄弟相称啊，嫣然看向那小轿，宿氏已经掀起轿帘一角，想来她为了弥补程容两人的裂痕，也是用了许多努力，可惜，有些裂痕，是无法弥补的。

嫣然并没走进门，而是来到轿子跟前，丫鬟已经赶上去把宿氏扶了下来。宿氏下轿时候，嫣然才发现她已挺了个肚子，瞧着该有五六个月了。

一个孕妇，总不能让她站在外面和自己说话，嫣然从她的肚子往上移，宿氏脸上的祈求之色更深。那是宿氏的丈夫，是她一生的良人，嫣然叹气，终究开口：“那请进去喝杯茶，至于贺礼，不必了！”

宿氏脸上的祈求之色变成带着羞惭，嫣然也不去管她，带头走进院里，郑三婶见宿氏进门，对嫣然挤眉弄眼，表示不满。嫣然没有去管自己的娘脸上神情，请宿氏在院里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过来，放了一杯在她面前才道：“程大奶奶，喝完这杯茶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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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出嫁

宿氏握住茶杯,嫣然坐在她面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随便她怎么说,但就是不入耳的模样。宿氏仔细瞧了瞧才道：“我晓得，我本不该来的，但拙夫当日和容叔叔，也曾兄弟相称，我们两家,本该是通家之好的。”

宿氏的话，果真不出嫣然所料，嫣然的唇微微一勾，接着才对宿氏道：“人和人之间，是要讲缘分的，缘分既不见了，再讲原先又如何。况且女子出嫁，本当从夫。我嫁了他，他说谁家是通家之好，要多来往，我自听从。”

这是堵死宿氏的路，宿氏的唇微微抖动了下才道：“我晓得，我晓得，可是……”

“程大奶奶，没有什么可是。女子从夫，今日你是为从夫才来，那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你！”嫣然拒绝的不留一点余地，宿氏晓得再说也是无味，也就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告辞。

嫣然送她到门边，见宿氏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对宿氏道：“虽说女子从夫，可是程大奶奶，忘掉这件事，你会过的更好！”

“是啊，女子从夫，我的一生喜乐，就在他的身上。郑姑娘，他忘不掉，我怎能忘掉呢？”也许，这样的人，才会固守一纸婚约吧。才会把人生悲喜，全都寄托在一个男子身上。这个男子好，她就好，反之亦然。嫣然瞧着宿氏离去，站在门前久久没动。

“你这丫头，站在这做什么？”郑三婶等不到女儿进来，走出屋子去寻她，见嫣然站在门边，若有所思的样子，上前拍她肩膀一下问。

“娘，我只是觉得，程大奶奶嫁给那个人，亏了！”郑三婶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迟疑一下才道：“这也是她求来的。”不过，郑三婶接着就道：“别去想她了，你啊，好好地想以后你该怎么过。我的女儿，是有主见的，一定会过的很好。”

“娘，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这是当然，我的女儿，在我心里，那是谁家千金都比不上的。瞧瞧，我的女儿，现在嫁的，比她们都好！”

嫣然浅浅一笑，没有戳破郑三婶的喜悦，这日子，总要过下去才晓得过的怎样呢。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喜期将近，这回嫣然就在侯府后巷出嫁。九月十二那一日，郑三婶的娘家嫂子过来给嫣然上头，这位舅母公婆爹娘都在，生了三儿两女，小儿子已经应了童生试，全家都指望能出一个秀才，也不枉费这几辈子的努力。故此这位舅母是熟识的人家里，最想请来上头的人。外甥女成亲，这舅母自然更要帮忙。

边给嫣然上头，舅母边和郑三婶说一些闲话，说到自己那个出色的小儿子，嫣然的表弟时，舅母已经眉飞色舞起来：“他姑妈，我和你说，这孩子，已经有许多人家想来结亲了，就我们前头两家的王举人家，原先不是嫌，”

舅母这句话没有说完，已经飞快地转了话题：“不过自从你侄儿读书成器，也想把小女儿嫁过来呢，这会儿他就不嫌弃当初说我们家，只开了个杂货铺子了？”

郑三婶的娘家祖辈都是泥水匠人，到郑三婶这一辈，和郑家结了亲，郑家虽是侯府下人手里银子不少。郑三叔见岳父年纪大了，再爬不得高，拿出银子帮岳父开了个杂货铺子，卖各地的耍货，平日里，那些吃不完穿不掉的，也往那边送了不少，不然小手艺人家，哪能拿出银子供儿子读书？

郑三婶怎不明白舅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笑着道：“要能和举人结亲，这敢情好，我们侄儿，以后说不定也能中个举人。”

“他姑妈，你这话我就不敢接了，就这么个孩子，往他身上已经花了有百来两银子，到现在十三了，才刚应过童子试，能中个秀才，开个馆，我已经念阿弥陀佛了，真要去考举人，这银子难道要往上千处花？我一来没这么多的银子，二来觉着，我没那么大福！”

郑三婶又笑着和自己嫂嫂说了几句，嫣然听着舅母和自己娘说话，脸上笑容渐渐由羞涩变的甜蜜，明日就嫁了，这一回，再不生波折了。

容畦成亲自然不能在会馆之中，郑三叔和容老爷商量着，找了所小小的两进宅子，粉刷一新，家具陈设都是容老爷那边出的。郑家这边把嫁妆发去，已经铺好了床，嫣然陪嫁的两个人也跟了过去，万事俱备，只等明日花轿一来，嫣然上了轿，就过去拜堂成亲。

上好头，郑三婶又招待舅母吃了顿酒饭，舅母也就告辞，等到明儿再来送外甥女出嫁。嫣然坐在自己房里，原先塞的满满当当的那些东西全都被搬走了，只有一袭大红嫁衣挂在那里，等着明儿一早，嫣然穿上嫁衣出嫁。

这嫁衣并不是原先那一件，那一件郑三婶嫌不吉利，正好郑二伯母有个丫鬟要出嫁，郑三婶就把那嫁衣赏给丫鬟了。这一件，是从头到尾都新做的，嫣然伸手摸上嫁衣，明日，就该穿了它，上轿出嫁。

“你别去想那些事，这一回，一定稳妥的很，你爹一天跑三四趟呢。”郑三婶送走了客人，回身往女儿房里来，一进屋就瞧见女儿在那手摸嫁衣，急忙出言安慰。

“娘，我不是怕，只是……”嫣然欲言又止，郑三婶走到女儿身边坐在她旁边，笑了又笑才轻声问：“你可是怕明日洞房？我和你说，这件事，初时总是难免会疼的，可是一两次后，就美了！”

“娘！”嫣然捂住红彤彤的脸，低头不去看自己的娘，郑三婶又笑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人人都得经过这么一遭，才会成妇人。这么点事就害羞，那到洞房里面，比这更害羞的事还有呢。”

“娘！”嫣然的声音都有些颤了，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我晓得，闺女家提起这件事，难免害羞的，不过嫣然，娘和你说过的话，你可要牢牢记住，还有，这男人啊，总要调|教好了。千万别学那个程大奶奶，事事以男人为先，要是个好的，倒也罢了，可若是个坏的，难道这一辈子，就坏在他身上？”

“娘，我晓得，不过你女婿，是个好的！”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了口气，还是没说出后面的话，嫣然晓得自己的娘要说的是什么，不过以后，自己的路，就真的要自己一个人走，而不是再有娘的陪伴了。

郑三婶和嫣然足足说了一夜，天将明时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这都是来帮忙的邻居。郑三婶忙披衣坐起，想唤女儿却见女儿宁静面容，今儿嫁出去，就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是自己揣在怀里疼爱的孩子，而是别人家的主母了。

郑三婶舍不得唤女儿起身，只定定地看着她，但愿她这一辈子，都无半分纷扰，好好地过一辈子。

嫣然并不晓得自己的娘一直瞧着自己，窗外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但嫣然只轻轻蠕动了下，并没睁眼，娘还没叫自己起来呢。

“侄女，起来了，哪家的新娘子这样贪睡的？”郑三婶舍不得叫醒女儿，邻居中自然有舍得叫醒的，嫣然睁开眼，看着床前站着的婶子大娘们，羞涩地一笑，忙起身穿鞋。

喜娘已经笑了：“果真是个美人，我也走过不少人家了，这样的美人见的还真不多。这家姑爷，可真有福！”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自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夸赞起嫣然来，夸她生的好，命也好，这样明媒正娶地，嫁进富家做主母的，还是头一个。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嫣然已经上好妆，换上嫁衣，更是引来众人赞扬。郑三婶笑眯眯地举着镜子过来：“这句话，到今儿我才敢说，我女儿啊，真是个出色的美人！”

今日这样场合，自然没人拆台，众人都应是，嫣然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也不知道吉时到了没有，再被这样夸下去，自己的脸，都红的不像话了。

“姐姐，姐姐！”郑小弟焦急的声音响起，他年纪小，已有人挑起帘子去问：“你今儿做小舅爷，怎么不去前面堵门，跑这来做什么？”

“我想问姐姐呢，都说要打姑爷，可这姑爷是容哥哥，我要不要打？”郑小弟的话让房里的人全笑出声，嫣然也抿唇一笑。有人故意高声道：“自然要打，只是不晓得新娘子舍不舍得打？”

“新娘子，要不要打，你弟弟，可是在外面等着呢？”嫣然哪会不晓得她们是故意，别过脸去不理她们。众人又是一阵起哄嘲笑，郑小弟还要再问，就听到远处吹来吹打声，听这声音，只怕是花轿到了。

郑小弟只有飞奔去堵门，还在那里喊：“姐姐，我啊，轻点打好了！”这一句惹的房中更是笑声连连，嫣然没有去瞧镜子，但是晓得此刻自己脸上，定是满面笑容，这笑有喜欢也有羞涩，他来了，他如他所说的，带着大红花轿，让自己穿上大红嫁衣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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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洞房

鞭炮声声入耳,房里的大娘婶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这么嘈杂的声音中，嫣然侧耳细听,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不，以后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不是那个人了。

郑三婶笑嘻嘻地走进来，喜娘见她走进，晓得新郎要进来接人,急忙给嫣然把盖头盖上。看着女儿娇美的容颜被一点点覆上，郑三婶本想笑一笑,眼角却有泪渗出,这也是常事,众人簇拥着嫣然走出去。

容畦已经等在堂上，他今日打扮的也和平常不一样，帽上簪花，披了红，肩上还有方才孩子们打的时候，一些微微的皱褶。看见嫣然被众人簇拥着出来，容畦露出笑容，从此，这个在自己心上的女子，就成为自己的妻子。从此，可以坐也想她，走也想她，而不怕别人讥笑。

嫣然瞧不见容畦的笑，她一直低着头，一步步走到前面，只能看到盖头下面的那一点点路，当看到那双熟悉的鞋子时，嫣然知道，这个被称做丈夫的人，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不是揭开盖头才能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和自己何等熟悉，这个人，自己还算了解。女子能嫁这样的人，何其有幸？拜别爹娘，上了花轿，嫣然的心却还提的很紧，这会儿是在家里，就算有点什么不妥，别人也不会笑话，可等到了那边，行礼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妥，会不会被笑话？会不会直到自己白发苍苍，都会被人拿出来说？

想着，嫣然的脸越发红了，白发苍苍，发落齿摇时候，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吧？我准备好了，你呢，你可曾准备好？嫣然面上的笑越来越甜。花轿已经落地，喜娘掀起轿帘，从花轿落下的地方一直到堂前，铺着一条红色地毯，新娘子，是要落地不沾灰的。

容家的鞭炮也炸响，容畦的手上牵了大红绸带，要牵着嫣然往堂前拜去。猛地容畦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今日瞧着容畦的人本来很多，可这道光却和平常人有些不一样，容畦顺着那道眼神，看见的是程瑞如的眼。

程瑞如那边，并没下帖，但容畦成亲，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能出现，容畦并不意外。容畦对程瑞如点一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进堂里。

众人一涌而入，等着观礼。程瑞如并没走进去，手却已经握成拳。那个自己喜欢的人终于嫁了，可是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穿着大红衣衫嫁给自己，而是，嫁给曾经和自己兄弟相称的人。容畦面上的笑已经瞧见了，她面上呢？可还是那样笑的甜蜜？嫣然，从此以后，我不能再唤你的名字，见了你，只能叫你一声容奶奶，你可晓得，我这心里，有多么难过？

程瑞如按一下心口，觉得心疼的都快要裂掉，有同来观礼的见程瑞如站在那里不动，笑嘻嘻招呼：“程大爷，这会儿礼都已经行完了，走，瞧瞧新娘子去。听说新娘子是个十分出色的美人，不然的话，这容三爷也不会执意要娶。”

她自然是十分出色的美人，可是她，最难得的，不是容貌出色啊。程瑞如觉得自己眼角有泪要下来，强忍住泪对说话的人道：“内人这一胎怀的有些不大妥，我来过了，就要走了！”

说话的人也不在意，笑着说了几句也就往里面去。程瑞如站在那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阳光洒在身上，本是十分暖和。可程瑞如却觉得自己如站在冰窖之中，只觉全身寒冷，又一次回头望去，再瞧不到什么，程瑞如这才一步步往外走出去。

容畦行礼之后，被人簇拥进洞房，在众人起哄之中揭掉盖头，喝了交杯酒，又撒帐坐床，被人捉弄了一番，这才出来坐席。坐下时候，又团团行过一圈礼，被灌了几杯酒，才抬头去寻程瑞如。

见容畦抬头，已有人笑着道：“新郎官，今日是你喜日子，怎的，想早早逃席，前去陪你媳妇？”容畦不由脸上一红，有人已经接口道：“这也是常情，不过今日不同往日，我们啊，还是把新郎官好好地灌一番再说！”

这几句话引来众人哄笑，容畦也跟着笑了，还有人嚷道：“春宵一刻，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你啊，别着急别着急。”容畦却不过众人的话，又喝了几杯，这才去问旁边的人：“我瞧见程大爷来了，怎的不见他来坐席？”

“程大爷来送了贺礼就走了，说家里有事。”有人已经代答，容畦嗯了一声，走了，走了也好，不然两人面对，竟不知要怎么说话。见又有人端酒过来，容畦只有又接过喝了，说说笑笑，再没人记得程瑞如来了又去。

“三奶奶，您要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来！”容家在这边没有女眷，几位来陪新娘子的都是来往的那些商家的太太奶奶。嫣然和她们也没多少话说，她们略坐了一会，也就各自告辞。

等人一走，丫鬟这才来问嫣然。丫鬟不提，嫣然都没觉出自己有些饿了，这上了花轿，一直到新郎重新进房，都要坐着。自然不能吃喝，不光饿了，还渴了。

嫣然瞧向房里桌上摆着的那一桌子点心，晓得这些不过摆着好看，垫不得饥的，用手捏下脖子：“让厨房做来，会不会？”

“三奶奶您放心，这些服侍的人，都得了嘱咐，哪敢笑话？”见嫣然用手去捏脖子，那丫鬟已经上前给嫣然捏着肩。这被人服侍的感觉还真有些好，嫣然被她捏了几下，觉得脖子舒服许多，这才道：“那让她们给我做碗羹来，再给我倒杯茶来，我渴了。”

丫鬟应是，上前给嫣然倒茶，嫣然接过茶，这丫鬟又走出去对外头的人说了。嫣然端着茶，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新房。

新房的铺设都差不多，都是一色大红，上头喜烛高烧。只是这间新房，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看来，就是不大一样。嫣然还在那打量，厨房的人已经送来一碗羹，除了一碗羹，还有一碟卤肉。

那卤肉切的很薄，看起来晶莹透亮，十分诱|人。想来这厨房里的不但手艺不错，还擅长是能察言观色。

嫣然喝了两口羹，又夹了片肉尝尝，对丫鬟道：“这手艺不错，还不晓得这人是什么样的？”

“是老爷买的一个全灶，说手艺是没得说的，就是年纪稍微大了些，今年二十四了，还没配人。老爷说了，等使唤上几年，若还老实，就配给家里管事的。”这边的丫鬟除嫣然陪嫁的两个之外，另外两个是容老爷买的，说话这个，就是容老爷那边送来的。

想到这个，嫣然不由用手按了按额头，从今儿起，自己也要管着这个家了，小小一份收入，少少几个人，这日子，还是要过的红红火火才成。

想着嫣然就悄悄笑了。这笑落在刚走到门边的容畦眼里，只觉得十分美丽，嫣然，真是个很美丽的姑娘。容畦的脚步很轻，生怕脚步重一些，就打扰了她。

“你，是不是有些头疼？”成夫妻后，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嫣然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容畦被她的眼迷住，这双眼真美，那样的清澈，那样的全心信赖，那样的让人沉迷。

不，不光是她的眼很美，她的人也很美，而且是非分明，很有主见。容畦觉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词用来形容自己的妻子，都不过分，这是自己的妻子，是想了很久的人。

丫鬟想上前来给嫣然卸妆，容畦挥退她们，瞧着桌上放着的那碗羹和那碟肉，啊了一声道：“是我疏忽，该让他们给你送些吃的进来。”

这样的没话找话，好像能冲淡一些尴尬，毕竟这是他们的洞房，想着等会儿要做的事，嫣然只觉得脸又开始红到耳根，急忙摇头：“你今儿事多，再说你是男子，不是主中馈的那个，想不起来也是应当的！”

容畦嗯了一声，眼又转到嫣然身上，那眼如此深情，深情的嫣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红，又开始渐渐升起。

“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嫣然低头，也跟着没话找话。洞房里的那对红烛，把房里照的如同白日一样，容畦顺着妻子的话道：“外头的酒席都散了好一会儿了，你听，他们都不在收拾了，已经不早了！”

不早了，该歇着了！嫣然想到的竟是这么一句，觉得呼吸开始有些热了，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伸手把那些首饰取掉：“这一头的首饰，可真沉。”

手却碰到容畦的手，嫣然抬头，容畦已经伸手把嫣然发边的一根玉钗取下来，接着笨拙地把嫣然发上别的首饰都取下.他取一样，嫣然的眼就瞪大一些，等到那梳妆桌上多了不少首饰时候，嫣然的眼已经瞪的快瞪出眼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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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邻舍

等容畦把首饰取完,看着嫣然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自己,那头乌溜溜的发披在脑后，容畦伸手就把嫣然抱在自己怀里：“嫣然,我很欢喜，很欢喜今日能娶到你。可我害怕，害怕我以后会对你不好，害怕你会后悔嫁给我。”

容畦伸手把嫣然抱入怀中时，嫣然瞬间有想挣脱的冲动,但很快嫣然就释然，这是自己的丈夫，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人。以后，还会有比这更亲密的动作。想在，嫣然就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恢复平静，声音也很轻：“不会的，你很好。”

是吗？容畦低头看着妻子的脸，嫣然的眼中全是信赖，自己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容畦再次把嫣然抱在怀里，声音还是那样轻，只声声叫着嫣然的名字。

嫣然任由容畦抱着自己，渐渐感到他的怀抱越来越热，那种热能让人全身都热起来，甚至，能让人有燃烧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好，有让人忘了自己，只想融化在他怀里。

嫣然模模糊糊地想，看着帐外的红烛，这对烛，是要烧一整夜的，要看着他们甜蜜地过了这一夜，才会熄灭。

当嫣然再次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时，已经是第二日大早，窗外的鸟在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嫣然却没有这鸟扰人清梦的愤怒，只是看着枕边的丈夫。

容畦的下巴有些新生的青色胡茬，嫣然不由伸手轻轻地去摸那些青色胡茬。容畦已经把她的手抓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弄疼你了吗？”

虽然只有两个人，嫣然的脸还是羞红了，把手从容畦手里抽出来，用被子盖住脸。

这样的羞涩让容畦笑了，他掀起被子一角，瞧着嫣然声音还是那么低：“我听说，如果弄疼了，就要吃盏定心汤。”

“胡说！”嫣然见他竟然掀起被子来，声音很小地回了一句。这让容畦笑的更开心了，手指已经抚上嫣然的脸，声音变的很轻：“真的没弄疼，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嫣然的眼瞪的更大，这个人，可还是自己记得的容畦？容畦已经钻进被子里来，抱住嫣然，声音有些腻：“嫣然，不是说，头一次疼，再试几次就不疼了？”

嫣然觉得又开始热起来，想推开容畦，可那手上却没有力气，此时门外已经传来丫鬟的声音：“三爷、三奶奶，那边说，老爷要到了，请三爷三奶奶起来梳洗后去迎接老爷。”

嫣然急忙推开还腻在自己身边的容畦，对外头应了一声。容畦有些泄气地也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娇美的妻子在眼前，真是想一直和她在一起，说悄悄话，做回避人的事。

嫣然已经掀起帐子去拿放在旁边的衣衫，回身见容畦呆呆瞧着自己，脸不由一红，咬住下唇啐他一口。这动作极其平常，却让容畦心里荡漾，虽然外面还有人等着。容畦还是趁嫣然啐他一口的当儿，把嫣然的手拉过来，在嫣然脸上香了香，这才放开。

嫣然面上越发热辣辣的，想再打容畦一下，容畦已经把嫣然放开，掀开被子跳下床。见他光着身子到处去寻衣衫穿，嫣然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站在那里，竟一时不晓得该去做什么。

容畦已经寻到里衣把里衣穿上，回头见嫣然站在那，那羞怯的小模样越发惹人爱。这是自己的妻子，再也不会变的，自己的妻子啊。容畦想着这才走到嫣然面前悄声道：“还不赶紧梳洗，叔叔要来了！”都是他，此刻竟还怪自己，嫣然又白他一眼，这才上前把门打开。

丫鬟们已经等了许久，只是不敢上前开门罢了，见嫣然把门打开，也就各自端着东西进来。进来后放下东西，这才给嫣然夫妇行礼，口称恭喜。

这是讨赏的意思，容畦已经拿出几个荷包各自赏了，这才对她们道：“这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也没那么大的规矩，以后，都听你们奶奶的就是。”

丫鬟们接了荷包，齐声应是，也就上前伺候嫣然梳洗，听到容畦说话，嫣然不由往容畦面上瞧去，容畦对嫣然又是一笑。这一笑让嫣然的心暖暖的，虽什么都没说，两人面上笑容却已泄露一切。

梳洗完用了早饭，已有人报容老爷早等在厅上，容畦没了父母，容家又在扬州，今日只需拜见容老爷就是。虽嫣然已见过容老爷，出门时候容畦依旧道：“叔叔虽然长相威严，但说过的话就不会变。等以后你去了扬州，哥哥嫂嫂们都还和气，还有玉致妹妹，也是很好的人。”

玉致？嫣然瞧向容畦，容畦已经解释：“就是叔叔的亲女，她今年十六，是叔叔的掌上明珠，叔叔为了她，真是操碎了心。”

容畦没提婶婶，嫣然隐约记得容老爷的太太已经过世，现在容家内宅的内务，是由一个姓朱的姨娘掌管，这也是商户人家的常事。既然容畦不提，嫣然也就当没这回事，横竖以后，在京里日子多，在扬州日子短。

容老爷受了侄儿侄媳的礼，喝过嫣然奉上的茶，接了嫣然做的鞋袜，也就把一块玉佩放在托盘上：“这玉佩，你两个嫂嫂都有，我们容家，起于微贱，能有今日之规模，也费了不少工夫。你嫁入容家，愿你和你的嫂嫂们一样，辅佐丈夫。”

嫣然恭敬应是，这宅子的下人们也就重新来给嫣然夫妇磕头。除了四个丫鬟和那全灶外，容老爷又拨了一个小厮过来陪着容畦出入，别的人也就没有。各人的职责，还要嫣然重新去安排。

下人们行过礼，又陪着容老爷坐了一会儿，嫣然也就告退，留容老爷叔侄说话。等嫣然离开，容老爷才道：“你这媳妇，虽说出身差了些，可教养还不错。”

提起妻子，容畦就笑容满溢，甜蜜的不晓得要说什么好。这神情落在容老爷眼里，容老爷只微微皱眉就道：“毕竟是新婚，这两日你就陪陪你媳妇，铺子里也就不用去了，我再等几日就回转扬州。京里的事就交给你。”

容老爷虽没明说，但容畦晓得他这一回回去扬州，处理的事不少，那个小厮虽被囚禁起来，却口口声声说是陈管家听错瞧错，他并没有做这样的事。还说要回扬州去和容二爷对质。

他这样撒赖，容老爷一时也就难以处置，毕竟不能为小厮一句话，就把容二爷给处置了。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差不多十年，虽不是容老爷亲生子，但容老爷在他身上也费了不少工夫。从小教导，长大娶妻，哪一样不费了些精神？

见容老爷沉默，容畦自然不会开口，毕竟这是要容老爷决断，过了会儿容老爷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你倒不说话了，要是你二哥在此，已为我想出许多法子。”

“二哥为人机敏，口齿伶俐，和我是不一样的。”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看向容畦，再次陷入沉默，这世间，难得的是样样都好的人啊。容畦忠诚，缺少了些阅历，有时难免不大会转弯。而容二爷口齿伶俐，遇事灵活。容老爷原先的打算是让容畦和容二爷能相辅相成，互相辅佐，可是现在瞧来，自己这个打算还是难以做到。

这人心，最难掌握了。想着容老爷才道：“你既知道，那也该学学你二哥。”

容畦听出容老爷话里的恨铁不成钢，只应了一声是，容老爷摇头，罢了，还得多瞧瞧。叔侄正在说话，陈管家已经进来禀报：“老爷，左邻右舍相约来贺。”

若在家乡，今日本是会亲日，这京城里外来的人本就多，少了人会亲，左邻右舍今日来贺更为常见。

容畦忙迎出去，和人互相拱手走进，刚一分宾主坐好，丫鬟就送上茶来。容畦晓得这定是嫣然吩咐的，不由勾唇一笑，自己的妻子，在这些上面，并不输给别人。

嫣然回到房里，把这几个人各自该做些什么分派好，全灶带了个小丫鬟，除做灶上的事外，还把浆洗衣衫的事也给负责了。一个丫鬟负责洒扫，一个丫鬟在房里服侍，另一个就往外面端茶倒水。

就这么几个人，自然也不分等，大家都一样的月例，每个月一吊钱，四时衣衫赏赐在外。众人听的月例差不多，也就齐声应是。就听到外面传进来，说左右住着的几位太太奶奶来贺喜，嫣然忙带了人迎到二门。

来者共有三个，左边住着的周娘子，右边住的朱奶奶，对门住的杨奶奶，周娘子年纪最大，已过三十，剩下的不过都二十刚出头，就由周娘子出面做了介绍，嫣然团团拜了一礼，也就清到里面坐下。

宾主坐下，各自寒暄几句，嫣然要留她们吃饭，周娘子已经笑着道：“新婚大喜的日子，都晓得是蜜里调油的，若不是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总要过来这么一遭，我们本不该来打扰的，怎还好厚脸皮在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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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福气

嫣然浅浅一笑,面上自带娇容。杨奶奶已经道：“果然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和我们不一样,容三奶奶这容貌,真是把我们个个都比下去了。”

嫣然刚要谦虚几句，朱奶奶已经撇嘴：“杨家婶婶，亏的你今儿万家婶婶不在，她若在的话，听到这话,一张利嘴,到时你难免又要吃些挂落。”杨奶奶鼻子里面微微哼了一声：“我才不怕她呢，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了些？”这话一出口,周娘子也笑了，见她们笑的有几分神秘,嫣然不由看向周娘子：“还不知道说的是谁呢？还请周娘子为我解释解释，免得我这初来乍到，万一得罪了人，可不好呢。”

周娘子轻咳一声才道：“杨家婶婶和朱家婶婶，年纪还小，有时难免会看别人的做派有些看不过眼。其实万家婶婶，也就一张嘴不好了些，别的也没什么。”

杨奶奶已经嘴撅起：“周嫂子，我才不像你一样，事事都为别人想，她那一张嘴，哪叫不好，分明是恨人有笑人无，去年不过我家生意差了一些，她就说动道西。”

这么几句话下来，嫣然还不明白原因何在？不由抿唇一笑，这些事也是常见的，周娘子又说了几句劝解的话，正要告辞时候，丫鬟进来报，说万奶奶和楚奶奶相携前来。

嫣然忙接出去，杨奶奶已经哼了一声：“我瞧啊，定是楚嫂子去唤她的，不然她定不会前来。”

“你啊，要和楚家婶婶学学，不然的话，本来是个好人，这张嘴有时不会说话，难免吃亏。”周娘子话音未落，已经听到外头嫣然和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帘子掀起，万楚两人相携而来。

瞧见屋里热闹，楚奶奶已经笑着道：“周嫂子来的早，我今儿起晚了些，听的你们来了，想着楚婶婶只怕没有来，这才去请她，还好我人缘还算不错，一请就来。”

万奶奶进门后就细细地打量着嫣然屋里的摆设，都是识货的人，能瞧出嫣然房里的东西都不差，万奶奶那脸色就有些不好，再往嫣然身上瞧去，见她相貌出色，仪态端庄。一比，就把自己给比下去了，万奶奶越发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差在嫣然身上挑出几个毛病来。

杨奶奶年纪小，见了这样就有些不满，刚要站起来为嫣然说几句，周娘子已经把杨奶奶按了坐下，杨奶奶的嘴立即撅起。楚奶奶怎瞧不出原因所在，已经笑着把话岔开。

嫣然今日还是新媳妇，自然少语多听，只在心里琢磨，毕竟这些邻居，以后会相处个好几年，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众人也没在这坐了多久，将到午饭时也就各自告辞。嫣然把人给送出去，让丫鬟到前面问过，晓得那几位邻居也不在这里用饭，也就让全灶按照人数预备了午饭，送到前面给容家叔侄用过。

这几日两日疲倦，嫣然只随便吃了些东西，想着容畦还要陪容老爷说好长一会儿的话，嫣然也就趁这个空打个盹。打盹时候，心里还想着不能睡着，可这怎由的自己？嫣然很快就沉入梦乡，等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时睁开双眼，才见窗外已经昏暗一片，这一觉，还不晓得睡的有多沉，嫣然忙要坐起，已被人按住肩膀：“你别起来了，我见你睡的沉，让人做了碗面，你要不要也吃两口，吃完了继续睡？”

嫣然先还奇怪怎的会有男子声音，等瞧见屋里摆设才恍然，自己已经出嫁，身边的人是自己丈夫。想着嫣然就掀起被子，急切间却寻不到自己的鞋子。容畦见嫣然褪掉一贯的端庄，那眼都快闭上，却还伸着脚去寻鞋子。不由勾唇一笑，上前把嫣然整个抱起来。

嫣然被容畦抱起，不由啊了一声，残存的睡意全都飞了，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丈夫，这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容畦忍不住又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才把嫣然抱到椅上坐好，嫣然被放到椅上这才拍拍胸口，还好还好，还以为丈夫要做些什么？

不过另一个念头接着生起，他已是自己的丈夫，就算要做些什么，也是天经地义，自己不能反对的。想着嫣然的耳根又有些红了。容畦却没发现嫣然耳根发红，只是在那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拨些在小碗里：“我想着你也饿了，他们煮的面很多，你吃几口，就睡吧，不然这些日子，累了你。”

嫣然接过碗，用筷子吃了两口才想起什么：“本该我服侍你的！”容畦瞧着妻子，见她在自己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全不一样，心里十分欢喜，伸手摸她的脸一下。触手所及之处，只觉得滑腻的让人不忍离开。容畦不禁想起昨晚的恩爱，觉得喉咙有些热，急忙放下碗，倒了杯茶喝了才对嫣然道：“你我是夫妻，这又是私室，谁服侍谁还不是一样的。”

这话听着真暖心，嫣然又笑了，她一笑，容畦觉得这碗里原本很美味的面顿时如嚼蜡一般。不由往外头瞧去，这太阳虽已落山，可这天，还有好一会儿才会黑，为何天黑的不早一些？这都九月了。

容畦在那呆呆望天，嫣然抬头瞧见，不由抿唇一笑，原来他在自己面前和众人面前也是不一样的。自己和他之间，还有一辈子可以互相了解呢。

次日就是回门日，早早地郑三叔就带了郑小弟来接嫣然夫妻。郑小弟见了容畦，却没有平日那样欢喜，更不会缠着他要糖吃，这让嫣然好生奇怪，摸着弟弟的头问：“你怎的叫了声姐夫就不理了？”

郑小弟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原本我以为容哥哥是好人，娶了姐姐就要和我们一起住，哪晓得他不是好人，娶了姐姐你，就把你带走，不和我们一起住。姐姐你不晓得，你给我做的鞋子衣衫比娘做的好穿。以后，我还怎么要你帮我做鞋子衣衫？”

小孩子的道理让人笑了，容畦已经半蹲下来对郑小弟道：“你姐姐嫁了我，你不就多了一个玩的地方？以后你要想姐姐了，等再大些，就可以自己来，这样不是更好？”

郑小弟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有些懵懂的点头。郑大叔已经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都是被惯的，哪有一辈子离不开姐姐的弟弟，赶紧回去吧，你娘在家里盼你们，盼了许久呢。”

容畦笑着应是，嫣然牵了小弟的手，一起上车回郑家。

虽只两日没见，于郑三婶来说，女儿这一出嫁和进去府里面服侍那是两回事，进去府里面服侍，还有被放出来的一日，可这一出嫁，除了归宁时候，女儿就是别家的人，再见不到了。

想着，郑三婶由不得鼻子酸涩，送走女儿的轿子，郑三婶就哭了好几场。郑三叔虽说老伴这样不对，可进到家里，再见不到女儿，郑三叔也不免叹了几声气。不然虽说去接新娘子归宁，习俗上要早早的去，可也没有郑三叔那样刚打过五更就带着儿子去接女儿的。

嫣然才一进家门，郑三婶就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见女儿笑意盈盈，并无半点委屈，再往背后瞧去，容畦也是满面笑容，晓得女儿这两日过的不错，郑三婶一颗心这才落到肚子里，对嫣然点头：“你这才走了两日，我觉着，就跟你走了两年似的。”

嫣然本是要和容畦一起给郑三叔夫妻行礼，但郑三婶一直拉着嫣然的手，嫣然也没法行礼，只对自己的娘笑一笑：“娘，我的脾性，您又不是不明白，怎会过的不好？”

容畦也在旁边接话道：“岳母，小婿虽愚钝，但对令爱，一直放在心上疼爱。”郑三婶又连说两个好字，擦掉眼角的泪，但还不忘提醒女婿：“什么令爱，以后啊，她是你内人。”

容畦连声应是，郑三叔瞧着女儿在那和老伴说话，心里也是既欢喜又酸涩，听了这话也就咳嗽一声：“你既晓得这些道理，怎还不赶紧把女儿女婿往屋里让，就站在这门前，像什么话呢？”

郑三婶回头啐男人一口，这才拉着女儿进屋，进到屋里，郑三叔夫妻上座，嫣然夫妻又拜了几拜，把礼物送上。早有邻居前来敲门贺喜。郑三叔带着女婿在外接待邻居，郑三婶和女儿就在里屋和人说话。

女人们聚在一起，谈的也就是家长里短，等问清楚容家是怎么对待嫣然的，就有个快嘴的道：“瞧瞧，这才是明媒正娶，过门后这样气派，行动都叫奶奶。要说起来，嫣然侄女这福气，只怕比吴老姨奶奶的还好。”

“要说名分，自然是侄女的好，可要说福气，说句不怕被人打嘴的话，老姨奶奶虽说只是个妾，可也享了朝廷诰命，侯爷见了老姨奶奶，也要行个礼。”这样说话的人，家里必是有女儿想做姨娘好挣上去的，嫣然往说话的人脸上瞧去，果然记得她有个女儿是在曾之庆房里服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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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醉酒

“侄女,你别听她的,她闺女啊，前几日才被世子宠了。”果然嫣然还在想,就有人在嫣然耳边悄声道。

原来她女儿被收了房，难怪穿着比平日好一些，嫣然心里暗忖。就有那打圆场的道：“这福气呢，要各样瞧了，要照我说,这啊，都有福气，都比我们强，都是能正正经经穿金戴银出门叫声奶奶的。哪像我们，虽也能金的银的置办几身，可终究不敢在主人跟前戴出去，更不敢让奶奶二字入了主人的耳。”

这一句话引起众人的点头称赞，嫣然刚要说话，就有人在外头道：“容三奶奶，世子说，请容三爷进去和世子说说话呢。”按礼，嫣然这样的家生子，出嫁回门时候，总要和夫婿往侯府里头给各位主人磕头问安，不过曾老夫人想要抬举嫣然，早早就说让嫣然把这礼给免了，回门之日，不用再进去里头磕头。

此刻听到有人说世子请容三爷进去说话，顿时连这屋里的人都与有荣焉，还是方才那个嘴快的，已经啧啧赞道：“这往外头聘的也多了，可是也没有一个像嫣然侄女这样，世子请她夫婿，用的是个请字，这真是，从没有过的荣耀。”一个这么说，自然也就有人跟上。

郑三婶嘴里谦逊着，可这眼角眉梢，分明就是证明别人说的对，只有自己女儿，才有这样的荣耀风光。

容畦听的曾之庆请自己进去里面说话，也就跟来人前往侯府，这回走的不是侯府那道花园的后门，而是从侯府正门进去。容畦跨进去时不由想，总有一日，自己妻子跟了自己，也要从这侯府正门走进去，大大方方地做客人，而不是进来给主人磕头问安。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想来，曾之庆也是这样想的。容畦心里思忖，已经跨进侯府大门。早有人等在那里，恭敬地把容畦请到厅上，曾之庆坐在那里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这才站起来和容畦拱手作揖：“小容，来来，坐下，和我说说，你前儿的酒席有多热闹。”

这么些年，众人都有些改变，没多少改变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侯府世子了。容畦心里想着面上笑容没变：“我们的酒席，自然比不上世子你的酒席热闹，不过取一个大家都和气罢了。”

“去！”曾之庆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往容畦面上瞧了又瞧：“瞧瞧这眉间眼梢，喜色都快溢出来了，还好意思说比不上我的？罢了罢了，就晓得你会这样说。”

“那世子要我说什么呢？难道要我说，是凄风冷雨？”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笑了，接着曾之庆就道：“瞧瞧这成了亲果真不一样，原先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现在这顺的，张嘴就来。果然人啊，要成了亲，才能算大人。”

你都当爹了，可性情还是这样跳脱，容畦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才笑着道：“不敢，不过总是要多谢你们这些主人，手下留情。”这句话让曾之庆的眉皱起来，接着曾之庆叹气：“你说，嫣然这丫头，是不是傻丫头？要说富贵荣华，也不是我吹牛，我们侯府，就算是个做姨娘的，富贵荣华也比外头多了，可她，抵死不肯在这侯府，非要出去。外头到底有什么好呢？”

曾之庆这句话让容畦微微一愣，想起那日嫣然说的，就连世子，也曾说过喜欢，可是，他的喜欢，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个玩意放在身边罢了。嫣然要的，是要被当做人一样，晓得她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只给她荣华富贵。

容畦不由勾唇一笑，声音有些低沉：“世子不明白嫣然，所以，世子也不了解，嫣然为何要出去！”或许对的，曾之庆又叹了一声，双手托住下巴：“你说，我什么都不明白，以前呢，我觉得谁说这话，是不明白我，可现在我晓得，这话是对的。我能看到的，不过是侯府这一片天。”

定远侯府传到曾之庆手里，已经是第五代，只要曾之庆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不去搀和朝堂上的那些事，想来还会传到第六代第七代。等曾之庆去世时候，也会得到朝廷赐谥、赐祭。风光大葬，侯府需要的是一个稳妥的，能够让侯府平平安安度过的继承人。这样算起来的话，曾之庆的性子，并不算差。

容畦不由笑了：“这是世子的福气，富贵闲人这四个字，多少人想得而得不到。”曾之庆也笑了：“说的是，只是有时，总有些意难平。”

祖宗的爵位，是从刀里枪里得来的，而不是承继而来。容畦笑的更为开怀：“这不一样，当初令先祖在战场上拼杀，不就为的荫庇后人，不然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曾之庆先是沉默，接着就大笑：“这话说的好，来来，让厨房拿酒来，我和你，好好地喝几杯，回头啊，还有一份贺礼，也要你带回去。”

容畦笑着应是，小厮已送上酒席，容畦和曾之庆也就入席喝酒，谈天说地。

“少夫人，世子和那位容三爷，已经在前面喝酒了。”丫鬟对曾少夫人禀报，曾少夫人嗯了一声，用手轻轻捶下腰，丫鬟忙在曾少夫人身后垫上一个引枕，并且给她捏着肩：“少夫人，我有事不明白呢。”

“什么事？为何不明白？”曾少夫人顺口问道，这丫鬟皱一下眉方道：“少夫人，按说世子身份尊贵，这容三爷虽说家资饶富，可不过是个商家出身，娶的又是这府里的丫鬟，即便是和世子幼时相识，但现在，哪能分庭抗礼？”

容畦这样的身份，就算不娶嫣然，看在侯府人眼里，不过就是能得管家出面招待的份，哪能和侯府未来继承人在一起坐着喝酒？

曾少夫人浅浅一笑：“所以说，你们不懂，只以为，和这样身份的人来往，会有失身份，可你们不晓得，有些时候，做这样的事，会有别的好处？”

别的好处？丫鬟的眉皱的更紧，想等着曾少夫人解释，曾少夫人又笑着道：“有值得来往的人，忘了身份进行交往，这叫礼贤于人，休说是世子，就算是我的父亲，也能和老农坐在那里说话。”定远侯府已经传到第五代，早不是必须要和有身份的人来往才能显示身份的暴发户了。

不管和什么样的人家来往，定远侯府都是定远侯府，不会损伤一分。既然丈夫觉得容畦是个值得交往的人，那顺着他就是。

丫鬟不明白曾少夫人的想法，正要再开口问时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走出去瞧了瞧复又进来：“少夫人，是翠姑娘呢。”曾之庆新收房的这个丫鬟名唤翠柳，家里就都唤一声翠姑娘。曾少夫人哦了一声，那翠柳已经走进来，恭恭敬敬地给曾少夫人行礼问安，然后站在一边伺候。

曾少夫人淡淡一笑，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想去争，才会以和有身份的人说话为荣耀，自己，永远不会如此。

容畦和曾之庆喝了一壶酒，曾之庆唤再添些酒来小厮就已上前道：“少夫人说了，世子还是少喝一些，为的身子好。”曾之庆笑了笑就对容畦道：“瞧瞧，这成了家，什么都不必操心。”

“所以我说世子是难得的富贵闲人。”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哈哈大笑，接过小厮递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世间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别人想得到的富贵清闲，于自己是触手可及，这就够了。

容畦喝过醒酒汤，又和曾之庆说了会儿闲话也就离开侯府回到郑家。走进郑家时，堂屋里院子里都摆了几桌酒，众人正吃喝的热闹，见郑家女婿回来，也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来招呼他喝酒。容畦不免又应酬一番，等到酒席散去，也就和嫣然一起回家。

“世子寻你进去说话，说些什么呢？”容畦喝了两场酒，虽痛饮了两碗醒酒汤，可面上还是酡红一片。嫣然怕他闹酒，小心地把车帘拉开一些，又把容畦的头扶在自己腿上让他枕着，手里还不忘给他打着扇子。见容畦好了一些，嫣然这才开口相问。

容畦笑了笑才拉住嫣然的手：“世子没说什么，嫣然，能娶了你，我很欢喜。”嫣然低头看着容畦，见他一双眼十分闪亮，不由抿唇一笑：“嗯，我知道了。”

“嫣然，我并不是说假话，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很欢喜！”容畦再次强调，嫣然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握丈夫的手，容畦眼眨都不眨地看着妻子，两人之间，只觉情浓的化也化不开。

车已经停下，丫鬟掀起车帘，嫣然扶了容畦下车，容畦半靠在嫣然身上，立足都有些不稳。

“吆，容三爷和容三奶奶可真是新婚夫妻，这么恩爱，瞧的人都羡慕。”此刻已近黄昏，有人吃过晚饭后去邻舍家闲走，正好瞧见嫣然夫妻归来就笑着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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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设计

这是难免的事,嫣然的脸只微微一红就对说话的人道：“原来是杨嫂嫂,你这是要去哪儿？”杨奶奶扶了个小丫鬟的肩,手往旁边一家人指去：“我要去楚嫂嫂家，她一手好针线，我托她给我裁一件衣衫，这会儿正好去瞧瞧可裁好了。”

那位楚奶奶，既温柔平和又一手好针线,难怪在这邻里这么受欢迎,嫣然心里思忖着就对杨奶奶道：“哪您自去忙，我们先进去了。”杨奶奶笑着和丫鬟往楚家去。

嫣然扶着容畦往里面走，容畦本靠在嫣然肩上的头抬起来,对嫣然笑一笑：“真好，嫣然,一睁眼就能瞧见你，真好。”丈夫的话让嫣然又是抿唇一笑，扶了他进屋，又伺候他脱鞋洗脸。容畦之前并不是没有喝醉过，可每次喝醉，都不过是被人放回房里，哪像现在，能得人安安稳稳的服侍，果然娶了妻子，就不孤单了。难怪男子要成家，容畦越想越欢喜，唇边的笑也越来越大，已经沉入梦乡。

嫣然瞧了他一会儿，也收拾歇息，以后的日子大抵就是如此，料理家务和邻居们来往，再过些年添丁进口，琐碎忙碌却和原来大不相同。

“新搬进来的那个容三奶奶，是个美人。”夜深人静时候，众人都各自歇息，楚奶奶房里突然传出这么一句。人前十分和善的楚奶奶已经把脸一板，瞧着说话的人：“你不是在那姓万家下工夫，已经差不多了，再等上一两个月，让那歪剌货把房里的东西一收拾，你和她离开，我再到处哭诉，万家定不会来寻麻烦，再等几日，你来把我接走，不就完了这边的事？”

说话的男子生的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似睁非睁，薄薄嘴唇惯会说些骗人的甜话。此刻听楚奶奶这么一说就摇头：“那万家的，别看她嘴上吹的那么厉害，我问过了，不过就千把两银子，就算把她给卖了，她这样长相，顶天能卖百来两。前后算起来，我们这三四个月差不多做白工。”

“谁让你选的这个地方？这样人家，能有个千把两已经不错，再说，若不是你年前时候贪心，拐了那大户家的女儿，我们也不会躲到这里来。”提起这个楚奶奶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说话的男子的耳朵拎起，使劲拧了又拧，男子也不叫疼，反而把楚奶奶又抱住：“那可是上万银子，做了这一笔，我们下半世就能安生。”

说着这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谁晓得这大户家竟不安生，把女儿给寻回去不说，还到处发缉捕文书要把自己抓回去。若非自己识机，拿了些金银珠宝逃走，又搭上个旧日同伴，此刻只怕就阴沟里翻了船。

“做我们这行，难得是稳妥，况且我们又不做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楚奶奶被那男子抱住，又在她身上要紧地方东摸西按，不由身子有些软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过这男子此刻只是哄她，并不想做别的，依旧抱住楚奶奶不放开，嘴已经凑在她耳边：“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找个稳妥能赚钱的。你想，那姓万的不过千把两。可那姓容的呢？我打听过了，她娘家是侯府里积年的管事，这种人家嫁女儿，一定十分舍得，压箱底的钱就不少。”

一提到银子，楚奶奶的眉就微微一皱，已经明白这人的意思，用肘拐了拐那男子：“可是我瞧着，她才新婚，真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那样生巴巴的男人，懂的怎样疼惜女人？这样侯府里的丫鬟，又是贴身服侍主人的，从小到大见过几个男子？要我说啊，这才叫有机可乘！”说着话那男子就把楚奶奶抱的更紧一些，手只在那一按一捏，楚奶奶就觉得身子快要化成了水。转念一想连自己这样经过见过的，都被这男子的手段收服，更何况是那样刚破了身，只怕连那事的美处在哪里都不晓得的新媳妇？

想着楚奶奶就回身把这男子的下巴抱住，娇滴滴地道：“那好，我替你去，可是呢，万家也不能放过。”这男子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我的心肝，这世上，还有谁能逃过我的手。”

楚奶奶一阵娇笑，偶尔传来几声喘息，等到云收雨散，两人也不用再细商量，都是那已下好的套子，按着做就是。

容畦和嫣然足不出户在家腻了几天，容老爷也就让陈管家过来说，要回扬州。容老爷要回扬州，容畦自然要去理铺子里的事，也就别了娇妻一早出门。

嫣然虽觉得两人成日腻在一起不好，可容畦陡然出门，嫣然竟有些坐立难安，不晓得要做些什么？灶上的来问要做些什么菜，嫣然数了钱给她去买菜，却吩咐不出来要吃什么，只随便二字。

这样人家，家务也不过如此，况且丫鬟已经把屋子里外都打扫干净。嫣然决定做点针线活，可拿起衣衫，只觉得眼前全是容畦，不由在心里啐自己一口，这才多长时候，就为他神魂颠倒，实在不该。

把衣衫放下，嫣然决定还是看几行书，当初在曾之贤身边服侍时，曾之贤四书五经都通的，嫣然虽不能像她一样，但要作一首诗，写几行字乃至看书消遣一二也是能的。只是原先总是服侍人的人，看书的时候少罢了。

嫣然才刚从书架里拿出一本，还没打开丫鬟就进来道：“奶奶，周娘子和楚奶奶来探您。”

嫣然急忙起身相迎，周娘子和楚奶奶已经相携走进来，瞧见嫣然周娘子就笑着道：“原本早该过来拜访，可是晓得这新媳妇，总是要多和新郎官在一起的，今儿啊，还是我家小丫鬟出去买菜，遇到你家的灶上，见她买菜买的少，晓得容三爷去铺子里了，我们才敢过来。”

周娘子这话登时让嫣然面上绯红，那几日的荒唐又在眼前，这样的事情，着实不该，只轻声道：“邻里们本该来往密切的，那几日我……”说着嫣然脸上越发红成一片。

楚奶奶瞧着嫣然面上绯红，心里已经暗忖，会动情就好，怕的啊，就是她不会动情，那样的话，真是有什么法子都使不出来。三人说笑着已经走进屋里，楚奶奶眼尖，瞧见那桌上放了本书，不由哎呀一声叫起来：“原来容奶奶还会读书？”

嫣然正在请她们坐下，又给她们倒茶，听的楚奶奶这话顺手就把那书放进针线簸箩里，笑着道：“不过是因没什么事，扯出来闲看，我识的字也不多。离满腹经纶还差的远。要让那真会读书的人瞧见了，就晓得，我这不过是闲看。”

周娘子接了茶已经笑道：“能识得字瞧的书就已不错，哪像我是个睁眼的瞎子，到的现在除了画花样子时候，别的时候就没提过笔。”

楚奶奶也点头：“我小时候也跟着哥哥们认得几个字，不过是学着玩的，到现在信是会瞧，可要瞧书，那就不成了。”嫣然也跟着坐下，和她们闲谈起来。

楚奶奶是带着目的来的，和周娘子自不一样。周娘子和嫣然在那里闲讲，楚奶奶就在那悄悄打量嫣然屋里的陈设。她做这行也有快十年，那打量自然别人都瞧不出来，只当她一直在笑。

说了半日周娘子口干，也就在那喝茶。楚奶奶这才道：“我瞧容奶奶也是一手好针线，可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子，给我瞧瞧，我也能多学几个花样子。”

这是常事，嫣然也就进到房里把花样子搬出来，周娘子也忙把茶杯放下，和楚奶奶挑起来，当看到一个牡丹花样时，楚奶奶拿起就啧啧赞叹：“这牡丹花样，外头还没见，要绣出来，可真好看。”

这个牡丹花样，就是当初嫣然绣在给程瑞如那双鞋上的，此刻见楚奶奶拿出来，嫣然的心不由跳起来，这个花样记得已经扔掉了，怎还会在这里？很快嫣然就努力让自己开口：“这花样楚奶奶要喜欢，就拿去绣就是，我见这花样十分繁复，一直没绣过呢。”

这叫睁眼说瞎话，哪个绣娘见了新鲜的花样子，会因为它繁复而不绣出来？楚奶奶也不点破，只又说笑几句，也就捡了几个花样，和周娘子告辞回去。

一进到自家门里，就见丫鬟守在屋门口，瞧见楚奶奶走进来，这丫鬟忙高声叫道：“奶奶来了。”楚奶奶怎不明白这丫鬟为何如此，给这丫鬟递个眼色就往屋里走，还不忘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来了呢？”

这丫鬟本就是他们一伙的，怎会不明白楚奶奶的意思：“没人，没人来过！”楚奶奶哦了一声，脚步已经走到屋前，猛地掀起帘子，瞧见门背后的万奶奶正在那急急忙忙穿衣衫，这才对那丫鬟道：“没人来过，这倒是好大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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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那丫鬟早已扑通一声跪下：“奶奶,都是爷吩咐的,让我不要说出去。”万奶奶和那伪装的楚大爷偷|情也不止一回,只觉得楚奶奶十分识机，每日都要出去走走，这个空当正好让两人解了相思之苦。

今日见楚奶奶出门，万奶奶就从墙上偷溜过来，原本以为楚大爷和平日一样,一度就够,谁知今日他格外缠绵，拉着万奶奶连来两回，万奶奶只觉得自己都要化到他身上,只想着和这楚大爷成个正果，以后好永享这快乐。

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才能成个正果,就听到外头丫鬟说奶奶回来了，吓的万奶奶急忙滚下床就要去穿衣衫，却被楚大爷紧紧抱住，说舍不得她。

等听到楚奶奶的脚步声来到门前，万奶奶这才百般不舍地把男人推开，去穿衣衫，谁知楚奶奶已把帘子掀起，万奶奶本是良家妇女，到的此刻，脸上不由红一红。

见楚奶奶这样做作，楚大爷也光着身子从床上下来，他们刚欢好毕，那东西都还昂着头。万奶奶一眼瞧见，想到自己男人的那又细又短，不由对楚奶奶嫉妒起来，为何她能有这样男人，自己却只和那矬子过一世？

楚大爷和楚奶奶对个眼色，楚大爷这才不慌不忙地把万奶奶搂在怀里。楚奶奶见状，故意指着楚大爷：“你，你竟要为了这，你，你……”

说着楚奶奶做出个十分伤心，恨不得立即去死的神情。万奶奶被楚大爷搂在怀里，登时只觉全是轻怜密爱，偎在那里只瞧着楚奶奶。楚大爷这才轻咳一声：“把门关上，这种事，嚷出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楚奶奶听了这句，故意装作被气到，丫鬟已经从地上爬起，把门关好。楚奶奶瞧着楚大爷，还要再哭一哭楚大爷已经对万奶奶道：“我的心肝你受惊了，快到床上躺着歇一歇，这件事，有我呢。”

这话让万奶奶的心花都开了，恨不得又化在楚大爷身上，急忙爬上床去，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楚奶奶见万奶奶这样，晓得她早已入毂，心里冷笑面上却道：“大爷，这事，总是不好的。难道你们还能，还能……”

楚大爷给万奶奶又飞个眼风，这才对楚奶奶道：“你啊，不是常说你极其贤良，为了我什么事都肯做吗？可这会儿不过这么一点小事，你就哭哭啼啼，怎么得了？”

楚奶奶脸上神色越发凄苦，万奶奶听的情|人这番话，喜的恨不得立即把情|人搂在怀里，甜甜蜜蜜地说会儿话。这会儿万奶奶倒觉得，楚奶奶在这碍手碍脚，不由哼了一声。楚大爷又飞一个眼风，要万奶奶稍安勿躁，万奶奶含羞带嗔地也回了一个眼风。

楚大爷这才抚一下楚奶奶的肩：“你瞧瞧，这事，你不说出去，又有谁会说个不字？”楚奶奶为难地瞧一眼万奶奶：“可是，她是有夫婿的人！”

万奶奶听了这话，只恨自己嫁的早些，和情|人相遇的晚些，一双眼登时又含了泪。这副模样瞧在楚大爷两口眼里，早晓得万奶奶这是已经进口的肉，绝对跑不了，再用个三招两式，万奶奶就会跟了楚大爷私奔，到时这桩生意就是稳稳的了。

越是如此，楚奶奶脸上越发凄苦，楚大爷在那温言相劝。万奶奶也在那想着怎么才能摆脱掉自己男人，杀了他？这杀人的事可不好做，除非，私奔两个字在万奶奶脑中跳出，她立即颤抖起来。

楚大爷和楚奶奶都是做熟了的人，见万奶奶这样，楚大爷立即就爬上床把万奶奶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安慰起来。楚奶奶装作个极其伤心的样子，夺门而出。却已转到自家窗下，在那悄悄地听起来。

听的万奶奶嘤嘤嘤哭泣半响，接着就是咂嘴声，转而变成呻|吟声。楚奶奶唇边的笑越发大了，万奶奶被楚大爷哄了这半日，双眼迷离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劳作不休的情|人，双手把他脖子搂住，声音就像能滴得出水一样：“我的心肝乖乖，我撇了他，和你拿了家里的东西，一起走了吧。”

听到万奶奶主动提出和自己私奔，这一次的目的已经达到，楚大爷露出得意的笑，嘴里却在哄万奶奶：“我的心肝小乖乖，你为了我，撇了家里人，我只有一世对你好。”说着楚大爷又再用力，万奶奶只觉得浑身都酥了，更何况还在那赌咒发誓，双眼越发迷离起来，并不知楚奶奶已经悄悄地推开半扇窗，和楚大爷对了个眼神。

楚大爷在劳作之中，脸上神色却越发得意，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女子能逃过自己的手心。想着嫣然那如花似玉的容貌，楚大爷不由再次兴起，更加用力起来。

楚奶奶把那半扇窗关上，瞧向容家所在的方向，用手轻抚一下云鬓，笑容十分端庄。那么的美人，怎能只归于一个人的手，就该让那许多人，都领略一下她的美貌才是。

“楚奶奶你太客气了，不过一个用不着的花样子，怎劳烦你送这些东西来？”嫣然见楚奶奶送来一篮子新鲜瓜果，让丫鬟收下时候嘴里就在道谢。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值得什么？倒是那花样子好，我绣了这牡丹，你瞧瞧，穿出去人都夸呢。”说着楚奶奶就把衣衫上绣的那牡丹给嫣然瞧。

楚奶奶的针线，那也是下过苦功练的，绣出来就跟活的一样。嫣然瞧了一眼，就晓得楚奶奶的针线手艺比自己的好，也就笑着道：“果真出色。楚奶奶你……”

话没说完，容家这边的丫鬟就进来：“奶奶，楚奶奶家来人了。”说着话，楚家的丫鬟就走进来，瞧见楚奶奶就忙上前福了一福：“奶奶，您那日替杨奶奶裁的衣衫料子，赵奶奶做好了，特地穿来给您瞧瞧，还说要谢谢您呢！”

“这杨家婶子就是太过客气，不过一点小事。”楚奶奶嘴里笑着，人已经站起来，还招呼嫣然：“不如你和我一起过去，免得这白日坐在这里，也是无聊。”嫣然本不想过去的，只是这和邻里交往，总也要互相来往才是。也就站起身跟了楚奶奶往楚家去。

这几家的宅子都离的很近，这条街又十分清净，也无需坐车，两人走不上一会儿就到了。刚走进楚家的院子，就听到杨奶奶的声音：“楚奶奶，你可回来了，哎，我和你说，你替我裁的这料子，比我裁的要好上许多。穿回去，我娘说，这是谁家的巧手？还说，我若是能有一半的手艺，就不错了。”

说着杨奶奶走出，瞧见嫣然，不由停在那笑：“容奶奶也来了，你是新媳妇，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的。倒是楚奶奶面子大，一叫就来！”

“前儿从容奶奶那里，寻了个新鲜花样子，今儿绣好了，想着去给容奶奶瞧瞧，恰好别人送来一筐新鲜瓜果，送去谢谢容奶奶，听的你来了，就拉了容奶奶一起过来。好在我这人，邻里也给面子，都是一说就到的。”楚奶奶满面春风地笑着，又让丫鬟把瓜果端出来。

“哎呦呦，这个时候，都已下霜了，还上哪去寻新鲜瓜果，除非，是进贡的！”生长京中的女子，大都比起生长在别处的有些见识，见到这瓜果极其新鲜，杨奶奶已经叫起来。她这一叫，嫣然才猛地想到，此刻已经不是在侯府，这样新鲜瓜果，一般人家也是难以寻到的。

“倒不是贡果，不过是我当家的，认得一个管庄子的，经霜后的果子本就少，是从他那得来的。”楚奶奶笑吟吟地解释，这让赵奶奶笑了：“倒忘了这茬，说起来容奶奶你家也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这些东西，想必不在意。”

“我爹爹他，并不管这些。”嫣然避重就轻地回答，杨奶奶也就哦了一声没有说别话。楚奶奶正亲自给她们倒茶，就听到外面传来靴子响，接着楚大爷走进来，口里还道：“你上回给我做的……”

瞧见堂屋里坐着女眷，楚大爷急忙退出，就在门边对里面赔礼不迭：“我原本以为，只有你在家里，没想到你还来了客人。”这本是商量好的，楚奶奶却还故意嗔怪道：“你啊，也不问清楚就进来，今儿天儿还早，你怎的就回来了？”

“我不过是要回来寻些东西，立即就走！”楚大爷嘴上说着光明正大的话，那脸微微露了下，一定要让嫣然瞧见他那出众的相貌，慑人的笑容，还有那比起一般人都要潇洒的仪态。

嫣然在楚大爷闯进来时虽被吓了一下，但也晓得这样人家，屋浅人少，也是难免的，只低着头，并没瞧见楚大爷故意的卖俏。见状楚奶奶皱一下眉，把这归结为嫣然瞧过的人还太少，一边使眼色让楚大爷出去，一边就笑着道：“我们这些人家，本该是通家之好的，不过容奶奶才初嫁了，难免有些羞涩，今儿啊，就不让他出来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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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疑惑

杨奶奶已经在一边打趣地笑了：“说的是,楚大爷是个最和气不过的人,见了我们，都要相叫的。容奶奶,你这初嫁了，和在闺中时候并不一样，等以后，就晓得做媳妇哪能像做姑娘时一样腼腆？”

嫣然只浅浅一笑，并没搭腔。楚奶奶在那察言观色,见嫣然不搭腔就笑着道：“杨婶婶，容奶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温柔腼腆，从小知礼，和我们这些人可不一样。”杨奶奶也笑着又说几句，楚大爷在门外听着，眉不由微微一皱，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能踏进自己家见过一面，就有的是机会。这么几年，还从没见过对自己不动心的女子。

想着楚大爷就开口：“你们女娘们要在一起说话，那我也就先走了！”楚奶奶怎不明白楚大爷的意思，笑吟吟起身走出去装作送他，楚大爷对楚奶奶使个眼色，楚奶奶就明白。等踏进堂屋，见杨奶奶和嫣然正在瞧着花样子，楚奶奶就笑眯眯地道：“他这一出去，只怕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不如我们几个，就在我家用个午饭，免得回去还要让人动火，好生麻烦。”

杨奶奶不晓得这是计，况且在楚奶奶这吃饭也不是头一回，就笑着道：“正好，我家那个做饭的婆子，今儿告了假，家里的丫鬟手艺不好，我还在想要不就上周嫂嫂家混一顿。”

杨奶奶答应了，嫣然也就应了。楚奶奶走去厨房让人备些酒饭出来，也就走回堂屋和嫣然她们说些谁绣的精，谁刺的好的话。见嫣然只是唇边带笑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只插那么一两句，楚奶奶不由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露出什么马脚？可很快楚奶奶就在心里摇头，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从装闺阁少女到装妇人，来往的人哪个生疑心了？

想来嫣然是自持身份，毕竟是在侯府待了那么些年的，想着楚奶奶不由心生鄙夷，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罢了，装这样小姐腔做什么？但心里再鄙夷，楚奶奶面上笑容半分没变，招呼杨奶奶和嫣然更加热情。

嫣然却只在那细细观察着楚杨两人的举动，都说，这和人交往，总要多存一分心，不能只瞧着好就是好。三人各怀心思，但在外人瞧来，这话却是越说越热闹。不一会儿厨房送上酒饭，楚奶奶请两人入座，见里面有一盘卤肘子就问丫鬟：“我记得没卤肘子，这是从哪来的？”

“大爷方才又回来过，听的奶奶要留杨奶奶和容奶奶吃饭，就让人去外面熟食铺子买的，还说，这家的肘子，去晚了，就买不到，今儿是凑巧。”

丫鬟在那答着，杨奶奶已经点头：“楚嫂嫂，果真楚大爷想的周到，我家那个，只晓得吃，哪晓得还要买东西回来待客。”

“不过是点小事，怎要挂在心上？”楚奶奶说了一句不由在心里暗道可惜，杨奶奶倒是个活泼人，可惜生的不好不说，家事也平常，嫁了分出来单过的小儿子，房里的那些东西，加一块也不过三四百两，这点银子，哪还瞧在眼里？

楚奶奶心里思忖着，眼就从杨奶奶耳边戴的小银鱼耳坠滑到嫣然耳边那对石榴石的耳环上，这样家常戴的，都是这石榴石的，更何况是箱子里有的，还有这衣衫料子，都比别人要好上许多，这一回，绝不能放过。

更何况，只有难啃的骨头，啃完了才越发香。楚奶奶面上笑吟吟，杨奶奶在旁说上几句，嫣然偶尔也答上那么几句，这顿饭，倒吃的宾主尽欢。

等人散去，还在收拾楚大爷就大踏步走进屋里，瞧见他进来，楚奶奶给丫鬟使个眼色就和楚大爷走进里屋。关好窗楚奶奶才笑着开口：“瞧见了吧，这一位，可还真是那么三贞九烈的，见你这样也不多瞧一眼。”

这让楚大爷伸手在楚奶奶耳边打了个榧子才道：“就怕她不是这样三贞九烈的，越是这样的，才越有味道。”说着楚大爷就要去搂楚奶奶，楚奶奶把他一推：“你可上些心吧。姓万的我瞧着，只怕等不得了，就这么个把月时间。”

“这你放心，越是这样三贞九烈的，一勾搭上，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楚大爷浑不在意，丫鬟已经走到帘子边低声道：“爷，万家的丫鬟问奶奶在不在呢？”

这是万奶奶又按不住相思之苦了，楚奶奶斜了楚大爷一眼，这才对丫鬟道：“我自然不在。”说着楚奶奶就走到床边，掀起一张美人图，从图后的小门走了出去。楚大爷忙往镜中瞧了一眼，这难得的，是一箭双雕。

嫣然在楚家时候也喝了两杯酒，回来收拾一番就打了个盹，刚盹着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嫣然细细听了，却觉得说话的人有些陌生，掀起帐子问：“谁在外头？”

丫鬟已经走进来：“奶奶，是万奶奶路过，说进来瞧瞧奶奶在不在家？”万奶奶？嫣然的眉不由皱起，万奶奶一直瞧自己不顺眼，这会儿怎么会过来？但嫣然还是收拾一下就走出去。

万奶奶正坐在那喝茶，瞧见嫣然出来就往嫣然身上细细瞧去，方才和楚大爷欢好之时，楚大爷故意装作说漏嘴，说瞧见嫣然戴的石榴石耳环很好看，若能戴在万奶奶耳边，定更增容色。接着还说果真年轻些的，瞧着更好。

万奶奶心中这一点妒火登时就被点起，离了楚家，就匆匆来容家，想瞧瞧嫣然到底是为什么入了楚大爷的眼？此刻见嫣然走出，因方睡醒，脸上还有浅浅红色，瞧着娇滴滴的。

万奶奶这一点妒火越发深了，真恨不得一把把嫣然脸上的笑给扯下来，想着万奶奶的声音不免有些尖刻：“吆，容奶奶这果真是新婚燕尔，想来夜里劳累了，这么大白日的都关着门睡觉。”

嫣然还待行礼，就听到万奶奶这话，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但还是道：“不过是在楚奶奶那边吃饭时候，喝了几杯酒，有些困倦罢了。倒怠慢了万奶奶。”

听的一个楚字，万奶奶的眉皱的更紧，接着就道：“原来，中午时候，你们是在楚家吃的午饭，为何我过去时，楚奶奶不在呢？”这奇奇怪怪一句话，让嫣然不由往万奶奶身上瞧去，万奶奶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了，若被嫣然瞧出可就不好，忙掩饰地道：“我前儿新得了一块料子，想让楚奶奶帮忙瞧瞧，裁什么样式好，兴冲冲地带了料子过去，谁知她并不在家，连楚大爷都不在家。”

这后面一句，纯属画蛇添足，嫣然就算不想生个疑心，听到这句，也要有些疑惑。万奶奶说出后面一句也觉不妥，忙又掩饰地道：“我家里的常说楚大爷为人和气，事事知道，说要和楚大爷多学学呢。”

嫣然哦了一声，万奶奶心里本就有鬼，也就不好再坐，扯了几句淡话就要告辞，嫣然送她出去，正好容畦也回来，瞧见万奶奶晓得是街坊，对万奶奶点个头。

万奶奶见了容畦，未免又想起楚大爷的话，对容畦道个万福就道：“容奶奶生的娇美，容三爷你好福气，只是这样娇美的女子，在我们这样屋浅人少的人家，不免有些……”

说着万奶奶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毕竟不过是楚大爷夸了嫣然一句，并没别的话说，可当初自己和楚大爷搭上，不就是经常来往吗？为了能和楚大爷长久，也要再提醒容畦一下。

想着万奶奶就又道：“总要，多在家待着才好。”说完这句，万奶奶也就告辞离去。容畦的眉不由皱紧，在换衣衫时候嫣然已经走进来，接过容畦换下来的衣衫收在那就问：“你今儿回来的倒早，晚饭想吃什么，我让灶上去做。”

嫣然虽是丫鬟出身，可她这样贴身服侍的，做针线还不错，那些灶下的事，差不多就是一窍不通，容畦也不指望嫣然亲手做给自己饭吃，伸个懒腰才道：“嗯，今儿中午老爷爷就把我叫去，在他那吃了些点心，这会儿不饿，你想吃什么，就让灶上去做。”

容畦这会儿算是因祸得福，那番陈词入了那太监的耳，送银子去的时候被那太监召见，当着容老爷的面夸了容畦一番，有时也会叫容畦去陪他说话。

嫣然听了就道：“老爷爷不是前几日才寻你说话，今儿又为的什么事？”

“这事说起来稀奇呢！”既然嫣然相问，容畦也就把万奶奶说的话丢在耳边，自己的媳妇是个什么性子，容畦还是很明白的。侯府的荣华富贵都打动不了，更何况是别人？

“什么稀奇事？”见容畦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嫣然不由皱眉问。容畦从思绪里出来才笑道：“这老爷爷有个兄弟在家乡，一家子仗着老爷爷的恩，在乡里过的不错。这稀奇事呢，就是这老爷爷的侄孙女了，他侄孙女去年十六，原本是要定亲的，谁知去年去看戏的时候，竟被人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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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将计

太监的家人,虽然能得势,能有钱,但说起来，皇家的家奴还是家奴，别说地方上的缙绅不肯结亲，就算是他们自家，这家教方面也要差了许多,不然的话,哪有十六七的大姑娘，就这样带着人出去外头看戏？

嫣然不由微微愕然：“竟被人拐走了，那后来呢？”

“若换了别家,女儿被拐走，差不多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让人悄悄地去寻，寻不到也只能当做她死了。可这老爷爷的兄弟和别人不一样，晓得孙女被拐走，当时就告诉了官府。官府听的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也要让四周人等寻找。找是找到了，可那拐子早跑掉了。现在官府出了文书在那到处寻。这老爷爷的兄弟写信给老爷爷，抱怨还没找到拐子呢。老爷爷气的不得了，在那大骂自己兄弟做事不对，这样的一个屎盆子，非要往自己家头上磕。我听他骂了他兄弟半日，落后还说，若不是亲兄弟，哪还理他？”

容畦当做一件稀奇事在讲，嫣然想的可不一样，眉皱的越发紧了：“可这姑娘就算被找回来，这样大张旗鼓的，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你当人人都是要名声的？说句我们俩才能说的话？这老爷爷家若非穷极了，怎会把老爷爷送到宫里，他那兄弟，我听说也是不大好的，仗了势力，在那尽情地鱼肉乡里，这样人家，吃了这么个亏，那会想到面子名声？我还听的老爷爷说，那姑娘现在还在家里，就等再过两年，寻个那不要脸的破落户人家，重重的陪一份嫁妆嫁出去呢。”

容畦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这倒是，人上一百，千奇百怪，不过这样的人家，为何那拐子还想着去拐？”

“听的那拐子已经勾了两个来月了，去寻人的时候，那姑娘还大哭大闹，说他们是两情相悦要私奔，并不是被拐走。还要求成全。把那些衙役们笑的嘴歪，差点没把她爹气死。”

能勾了两个来月的拐子，肯定要生的很好，而且必定能说会道，小心下意，不然怎能把人给说动？嫣然和容畦也就这件事说了一会儿，容畦早把万奶奶说的那句话忘到天边。

见天色渐晚，厨房送上晚饭来，嫣然夫妻也就坐下打算吃饭，刚举起筷子丫鬟就来报：“楚大爷来了！”邻里之间，来往也是常事，容畦把筷子放下走到外面迎客，嫣然径自进到里屋回避，不晓得为什么，听了万奶奶那几句话后，嫣然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离这位楚大爷远一些要好。

楚大爷和容畦走进堂屋，见上面摆了晚饭，还放了两双筷子，楚大爷哎呀一声：“我来的不巧，打扰你们吃饭了！”

容畦请楚大爷坐下才道：“已经吃过了，不过没收拾好。不如再让厨房添些菜，我们再喝一杯？”楚大爷本想答好，可见容畦笑容和平日一样，心里不由着急，按说以万奶奶那个性子，自己说过这么一句之后，她定会来容家找上一番是非的，甚至会在容畦面前说上几句别的话，可此刻容畦面色竟这样平静，难道万奶奶的话没有起效？

想着楚大爷就笑着道：“你们新婚燕尔，晚间自当多陪陪弟妹，若喝了酒，还怎么陪？”容畦哈哈一笑，也就让人把桌子收拾了，和楚大爷各自说了几句闲话。

楚大爷在那说着闲话，心里却一直在思忖，见容畦待自己和平常一样，晓得万奶奶那几句话定没有起作用，看来还要用别的法子，想着楚大爷就站起身告辞，容畦送他出门，在门前说过别过，也就各自回家。

楚大爷等容畦的门一关上，那脸色就变了，到底是万奶奶那几句话说的不到呢？还是这人是个傻子，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想着楚大爷也就往自家去。从容家到楚家，虽只隔了几户，但中间有个小小拐角，楚大爷经过拐角时候就被人伸手拉了进去。

楚大爷的眉不由皱紧，晓得这定是万奶奶，转身时候脸上笑容已经变的很温柔：“我的心肝，就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

万奶奶听的容家门响，从门缝里瞧见楚大爷进去，这一口醋顿时化成醋缸，想着从后门出去那个小小拐角是楚大爷必经之地，此时天又黑了，别人瞧不出行迹，就让丫鬟开了后门，自己跑到拐角处等着。

此刻听到情|人的话，顿时又酸又喜，伸手去搂楚大爷的脖子：“我的乖乖，你要哪日才肯带我走？我在他身边，一天都待不住。”楚大爷把万奶奶的手拍一拍就道：“这事，总要细商量，你我都是有家的人。”

“那要几天？还是几个月？”瞧着万奶奶的眼，楚大爷耐心哄她：“等我把这里的事安排好，顶多一个月，到时我们去到外边，先把你安顿了，我再来接她，到了外头，你做大来她做小？好不好？”

这一声好不好只让万奶奶心都酥了，点头说好又道：“你不许再瞧别人，再不许去容家。”楚大爷故意迟疑不答。万奶奶急忙把楚大爷的脸给扳下来，把舌头度到他口里，楚大爷砸了一回，万奶奶这才放开他：“我的心肝肝，我心里只有你，你可记得？”

“好，好，我不再去容家了！”听到楚大爷保证，万奶奶这才露出笑模样，此地狭窄，又在路边，自然不能做什么。楚大爷又和万奶奶约好等明日楚奶奶不在家时，万奶奶再过去，楚大爷这才离开。

万奶奶等他离开也就快步从自家后门进了家门，想着这男人的话只怕不能信，等明日，还是要等容畦回来时候，在他面前明示要他把嫣然管紧一些。

楚大爷既要利用万奶奶，怎会不去容家？万奶奶第二日在家等的心急火燎，就等着楚奶奶出门，自己好和楚大爷去颠鸾倒凤，何等快活。见楚大爷从自己门前经过，万奶奶正要收拾一下好去见他，就见楚大爷去敲容家的门。

这一敲，万奶奶心里的妒火差不多能把房子点着，急忙把门打开一个缝，好听听楚大爷说什么？楚大爷怎不晓得万奶奶定会在门口听着，见容家的丫鬟出来开门，声音故意有些大：“方才我在巷子口，捡到一块帕子，上面绣了个容字，不晓得是不是你家的？这女人家的东西，还是收好了！”

帕子？捡到帕子，上面还绣着容字？此刻万奶奶心里，哪一个念头不是嫣然去丢块帕子在巷子口，好去勾搭楚大爷？这小狐狸精，瞧着平常斯斯文文的，谁晓得这心里动的这么厉害，还丢帕子让人捡，实在是？

丫鬟不知这是计，已经接过帕子，瞧了瞧就摇头：“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楚大爷咦了一声：“这附近，也只有你家姓容啊？”

接着楚大爷就又道：“既然不是你家的，那我也就拿回去。”丫鬟见楚大爷这样，也就把门关上。嫣然等丫鬟进到里面，问了几句，听的楚大爷的对话，嫣然的眉不由一皱，想起曾老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这会儿那点疑心就更大了，这楚大爷，只怕有点尴尬呢。想着嫣然就吩咐丫鬟，等容畦回来时，要把这话对容畦说。

丫鬟不明白嫣然这吩咐是为什么，但还是点头应是。嫣然在那想了又想，到底这楚大爷打的什么主意？若说勾搭自己，这让丈夫和自己吵闹，然后他趁虚而入，也是一个好主意。

可他没料到，自己和丈夫之间，比不得别的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嫣然想着就觉得坐不住，索性写了一封信，让丫鬟赶紧送到容畦那里，还叮嘱一定要等容畦读完信后才能回来。

丫鬟拿了信送到容畦铺子里，容畦听的妻子遣人送信，心里疑惑，打开信读过，不由笑了，妻子的心思还真是很缜密。丫鬟见容畦笑了，就道：“奶奶说，等爷回信呢。”

容畦也不去寻纸笔，只在那信下面写了八个字，将计就计，瞧他唱戏。就原样封上，丫鬟拿了信也就匆匆回去，嫣然打开信瞧见多出来的那八个字，不由抿唇一笑，丈夫也和原先有些不一样，调皮了呢。

容畦这日故意比平常回来的晚些，果真在巷子口遇到楚大爷。容畦和楚大爷两人拱手为礼，说了两句各自正要分开时，楚大爷袖口里就掉下一张帕子。

那帕子正好掉在容畦脚边，容畦心里说句来了，但面上还是一副调侃之相：“楚兄这是把嫂子的帕子都给拿出来了，嫂子要晓得，到时还要怎么埋怨呢。”

楚大爷故意装作个尴尬之色，就去捡帕子，捡帕子时候，故意把帕子上那个容字给容畦瞧见，容畦见那帕子上果真有个容字，那眉就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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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就计

楚大爷已经哈哈一笑：“这也是常事,哎,你手里也该有你娘子的帕子才是。”容畦笑了笑，突然打个喷嚏,往袖子里面找,却找不到帕子，楚大爷忙从袖口里扯帕子,扯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往腰间摸索，这是等容畦来问的意思。

果然容畦已经开口：“我今儿出门忘了带帕子,还请楚兄把帕子借我一用。”楚大爷口里应着，却不去拿袖子里的帕子,容畦做个等不及的样子,上前去扯,那袖口处的帕子本就被扯出来一半，容畦这么一扯，那帕子就被扯出来，上面的容字就在容畦眼前。

容畦瞧着那容字，也不用帕子擦脸，只问楚大爷：“这帕子，是从哪里来的？”

“这帕子，是我从巷子口捡的，正想问问，这可是你家的。”楚大爷装作神色有些慌张，容畦的眼色转暗，再看着那帕子上绣的海棠花。这海棠花，是楚奶奶模仿嫣然的手艺绣的，虽没有个十足，也有个七八分了。

楚大爷生怕容畦看的时候久了，看出这海棠花不是嫣然绣的，已经从容畦手上扯下帕子，嘴里嘟囔：“不是你家的，就还我！”这里面的尴尬容畦已经瞧出来，这样费尽周折，到底为了什么？若说为色，嫣然生的是很出色，但楚大爷平常也不是一个色中饿鬼的样子，甚至周围邻居都说他们夫妻搬来这七八个月，楚大爷是个很君子的人，连青楼都不肯去消遣。

七八个月？容畦似乎想到些什么，但这念头转瞬即逝，楚大爷已经把帕子收好，见容畦在那若有所思，还当是自己的计策已经起作用，伸手拍拍容畦的肩：“我先走了，明儿啊，继续去问这是谁家的帕子。”

楚大爷高高兴兴地走了，容畦还在想着那个念头，往自己家里去，万家的门已经打开，万奶奶探出个头来，四周瞧瞧才对容畦道：“容三爷，你回来了，我和你说，你媳妇这些日子，总是往楚家跑，还和楚大爷说说笑笑，虽说我们都是邻居，来往也平常，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这一出再加上那一出，容畦还不明白他们唱的什么戏，对万奶奶点一点头就走到自家门口，见容畦面色不好，万奶奶十分欢喜地关上门，接着就喜滋滋地伏在门上打算细细地听容家夫妻吵架。

嫣然接了容畦，见容畦神色不好，就忙拉着他走进屋里，容畦贴到嫣然耳边：“这事，定是有不尴尬之处，只是不晓得他们究竟所为何来，若为色，可这楚大爷在这里住了七八个月，都是极君子的。”

人是不会突然转变性子的，除非他原本就是装的，可这人要装，总要有个理由。嫣然还在想，容畦已经把嫣然推倒在地，故意高声道：“那帕子，到底怎么回事？”

嫣然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容畦已经把嫣然拉起来：“他们要瞧戏，就给他们瞧呗。”嫣然白丈夫一眼，丫鬟听到里面吵起来，已经走到门边，嫣然急忙喝道：“不许进来。”

接着嫣然就假哭起来，容畦的声音更高，这容家的争吵之声传到万家，万奶奶心里欢喜，真恨不得搬个板凳坐到容家大门口听戏，叫你装，现在，全露了吧？

容家紧邻着周家，周娘子开头以为是小夫妻拌嘴，听着觉得不对，仗着自己年纪大，也就开了门走出，去敲容家的门。容家的丫鬟上前来开门，周娘子问了几句，晓得他们小夫妻在里头吵架，还不许丫鬟走进去，说了丫鬟一句也就走到容家房门口，高声道：“容爷，到底怎么了，还是年轻小夫妻，哪有这么吵的？”

嫣然听见来了劝架的，这会儿不好像喝丫鬟一样拦在门外，急忙把头发抓了几下，脸上用茶水沾了沾走到门前打开门，瞧见周娘子就呜呜咽咽：“早上楚大爷来我家，说捡了条帕子，不晓得是不是我家的，我家说不是，谁知等到晚上他回来，非要说那帕子是我送人的，在这拍桌子打板凳，要我交代私情，我实实在在没有。”

说着嫣然掩住面，装作大哭的样子。周娘子劝了几句嫣然，这才对还在那脸红脖子粗的容畦道：“容三爷，这就是你的不是，这条帕子，今早我家的丫鬟在巷子口也见到，正打算捡时就被楚大爷捡到，两人还说了几句话，丫鬟回来，还把这事当稀奇事和我说。一条帕子罢了，你怎就想出那许多的事来？况且这名声是好听的，你就拿着往自己头上磕？”

容畦的手指向嫣然，就道：“我，我……”

周娘子白容畦一眼：“你什么你，我晓得，你是年轻人，又听多了那些戏文里唱的，于是迫不及待地回来就问。可你也要晓得容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是这样轻易的事？还不快些去给容奶奶道歉？”

容畦还在犟呢，嫣然故意装个哭：“这样的肮脏气，我不肯受。周嫂子，我还是回娘家去！”周娘子又嗔怪了几句，听到容家吵架，周娘子过去劝架。楚奶奶杨奶奶等人也来了，此刻听到嫣然的话，楚奶奶忙道：“容爷，这事还有我作证，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护着自己丈夫，那条帕子，实实在在是他捡的，若非如此，我早和他闹一场了。”

“楚奶奶这话说的是，不过是误会。容爷，您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你们在这住了个把月，我们谁不晓得容奶奶的人品？”杨奶奶也急忙帮腔。容畦这才做个自己错了的神色，周娘子又作好作歹让容畦和嫣然道了歉，众人这才离开容家，出来时，周娘子和杨奶奶她们不免要议论几句，总是年轻人，火气大这类。

万奶奶直到此刻才把门打开，招呼她们：“哎，这事，说不定……”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大爷的人品在这街上都是公认的好。容奶奶虽年纪轻，可这一个多月来，谁见她往别家随便去了？”万奶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娘子喝止，杨奶奶自然帮着周娘子，万奶奶不由冷哼一声，关门进去。

“万奶奶性子本就如此，周嫂子，你别放在心上。”楚奶奶见周娘子面色有些不好看，急忙安慰周娘子，周娘子叹了一声：“这条街上住了三四年了，谁不知道她，罢了，我们各自归家吧。”

众人这才散去，楚奶奶扶着丫鬟的手往自己去，脸上已经有得意笑容，这几把火烧下去，由不得他们夫妻不生嫌隙，到时就好办了。

容畦和嫣然等众人走后，又说了半晚上的话，觉得从楚家夫妻的行为来瞧，只怕是装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人。况且楚大爷虽说在外头做生意，可从没见他提起货物行情，说不定是靠偏门过日子。

这么一说，容畦就道：“都说搬来七八个月，算算日子，倒和那老爷爷的侄孙女被拐的日子差不多。”从那太监的家乡到京城，总有一个来月，这样的话，时候差不多。

“没有这么巧吧？”嫣然皱眉，容畦也觉得没这么巧，但若真是这人，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着容畦就道：“那我明日去问问老爷爷，他那里，定有画像和描述的。真是，就是立了一功，不是，也就是我们暗生怀疑，不费什么事。”

嫣然也称是，夫妻商量定了，也就收拾歇息。

商量了大半夜，夜里自然没睡好，嫣然起来时候双眼还是红的，送走容畦就到院里树下去做针线。正把一双鞋给做完，门就响了，接着楚家夫妻走进来。

瞧见楚大爷，嫣然眉不由一皱，就要进屋去。楚奶奶忙唤住她：“容奶奶，这件事，全是他做的不好，哎，本就一点小事，回来时候我就和他说，谁家也不缺这么一条帕子，让他把帕子烧了，免得麻烦。谁知他嘴上说好，却粗心大意把帕子带出了门，还闹的你们夫妻争吵，实在不该。”

楚奶奶说话时候，楚大爷已经上前去深深行礼道歉。嫣然后退一步，嘴里说着不防事。楚大爷已经抬起头来，他是惯会勾人的人，那双桃花眼此刻看起来越发迷人。

嫣然虽心里有数，也忍不住吃了一惊，这双眼，竟像能看透人心，更何况楚大爷直起身时，还带了些卖俏身段，越发显得风姿翩翩，不是那样俗物。

这样的人，只怕真有一些尴尬，嫣然从小在侯府生活，定下心来细瞧，也就瞧出楚大爷行动中的刻意，再想到这些日子，街坊中说的，这楚家夫妻，竟全是好话，没有半句不是的话。郑三叔也曾说过，世上自然有好人，可是，没有一丝缺陷都无，只能让人赞好的人。若遇到这样人，大多都是有别的主意的。

嫣然还在思忖，楚奶奶还当嫣然是被楚大爷打动，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微笑，刚要说话就听到门被推开，容畦带了个人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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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败露

见到容畦进来,楚家两人不由对个眼神,楚大爷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就快和嫣然贴在一块。楚奶奶面色变的有些恼怒,就要喊出来。嫣然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面，被楚大爷这样贴过来，怎不明白楚大爷的意思？急忙往后连退数步。

楚奶奶见状正要喊时，容畦已经瞧出他们这一番做作，原本还想着若认错的话,该当如何赔礼道歉。此时心中已经大怒，这样的人，就算不是骗子，也定是有别的念头，坏人名节，真该死千次万次才对。

想着容畦已经上前把嫣然拉在自己身后，皱眉问道：“楚大爷您这是？”

“我见我夫君进了你家，特地进来瞧瞧，没想到……”楚奶奶立即开口，欲言又止遮遮掩掩，想等着容畦问出来，她好颠倒是非黑白。谁知容畦只瞧了楚奶奶一眼，并没问什么，这一眼让楚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楚大爷见状况不好，正待描补几句。容畦已经道：“事情如何，我已尽知，今儿我家有客人，两位，就不招呼了！”

这是下逐客令？楚家两人对看一眼，眼神惊诧，从没见过都这样了，做男人的还不闻不问。嫣然一颗心原本都已跳到心口，生怕丈夫着了这个道，听到丈夫这么说就笑了：“又来了客人，来啊，快些上茶。方才楚大爷夫妻来时，让她们倒茶，她们竟到现在都没上茶呢！”

这淡淡一句，已经戳破楚家两人的谎言，楚大爷和楚奶奶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慌乱，这回会不会阴沟里翻了船？若这样的话，还是做别的打算最好。两人各自想着，也就行礼走出。

等他们夫妻一走出，容畦就让自家小厮跟在他们夫妻后面，瞧他们要去做什么。那跟来的人方才道：“这打扮不一样，连口音都有些不同，瞧着只有五六分像！”

这话让嫣然皱眉，容畦不及解释就道：“我听的走江湖的人中，有些是会变换口音变换打扮的，这能有个五六分，到底是不是？”

这人沉吟一下才道：“我也记得有这样的事，不过……”话没说完，小厮已经奔进来：“爷，楚大爷和楚奶奶回家后，叫了个车，说要回娘家！”

这是要跑了，跟来的人脸色已经变了，和容畦两人双双往外走。嫣然也想跟出去，容畦让她在家听信，嫣然也就把脚步停下，让丫鬟跟出去瞧瞧。

容畦人走到外头时，楚大爷正在扶楚奶奶上车，丫鬟在车下抱着个大包袱，楚奶奶正对着婆子叮嘱，要她看好家，看着就和正常归宁一模一样。

见容畦走出，楚大爷对容畦笑道：“容爷，这是送客出门？”容畦只拱手还礼，还没答话。突地容畦身边的人已经用别地口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说出来，楚大爷神色有些变化，接着就笑道：“这是哪地的话？”

楚大爷此刻虽依旧一口官话，可那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同。这人垂下眼帘，并没答话，只是又说了两句，这让楚大爷额头冒汗，楚奶奶见状就道：“还不赶紧赶车，你不走，我就要走了！”

说着那丫鬟已经上车，眼盯着车夫手里的鞭子，打算一旦不妥就把鞭子抢过，赶车出去。

楚大爷没有开口，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出来。人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口音时，会不自觉地跟着那熟悉的口音说话的。

这人见楚大爷这样，怎不明白这八成就是，呵呵一笑已经变了官话：“宋大官人，这才一年没见，怎的已经讨了媳妇，置办了家业，日子过的滋润的很啊！”

宋是当初楚大爷在骗太监侄孙女时用的姓，一被说出，楚大爷怎不晓得苦主是谁，想要逃却逃无可逃，况且这样架势，定是有备而来，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是何人，我不认得你，更不晓得宋大官人是谁？”

这人呵呵一笑：“真的不认得吗？那对不起了，广捕文书上，可是有你相貌的。”楚大爷神色变了，楚奶奶已经道：“原来，你竟是个骗子，竟还骗了我的身子，梅香，我们回娘家去，再不来了！”

说着楚奶奶就催促车夫赶车，想趁乱逃走。楚大爷自然晓得这样同伴，都是临时搭起，一有事就各自飞，也不拦阻。容畦却道：“楚奶奶，听说你并不是京里人，方才我还奇怪，为何你要回娘家，此刻听你这样说，倒想问问，你娘家住哪里？你这打扮也不像长行，若说你娘家的人来到京中，怎不见他们往你家来？”

楚奶奶被问的一愣，那人已上前拉住楚大爷，接着就道：“不管你是不是被骗，还是本是他同伙，今儿啊，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楚奶奶额头又有汗出，嚷道：“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骗了也就算了，你们竟还要把我抓走，我娘家也是有名声的人家，是……”

不等她嚷完，已有衙役涌到这巷子来，瞧见那人就要嚷，那人把一面腰牌亮出来，这领头的衙役急忙上前行礼：“原来是臬司衙门的陈捕头，不知您这到京，为的什么差？”

这陈捕头对着楚大爷夫妻一指：“还不就是为了周家的事？从去年到今年，从臬司到下面县衙的衙役，被比了无数棍，却连他们影都寻不到。大海里哪里捞针去？正好我前儿上京，去给周老爷爷问安时候，听的来了这么一家尴尬的人。想着聊胜于无，这才跟了来瞧瞧影。谁知天可怜见，他虽改了妆扮，换了口音，可这眉眼口鼻没法换去。竟逮到正主。”

周太监侄孙女被人拐走，闹的沸沸扬扬的事，这京里别人不知道，这些衙役们是晓得的，听到贼人在此，登时如狼似虎地把那车围住，不管男女都要拿走。那车夫吓得立即跪倒，口里叫饶：“我只是老实吃饭的人家，听的有人叫车，就过来了！”

陈捕头哪肯听他的，衙役们见自己管辖的地方来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人，到时就算有功，未免也要被堂上官申斥一顿，恨的举手就要拿棍子打：“讨个什么饶，难道不晓得多一个心眼？”

容畦见状急忙上前：‘列位，这人也是常在我们这等生意的，今儿过来也怪不得他，不如列位把他拉回去，让他家里人和街上里正来领回去就是！”

衙役们也有晓得容畦的，还有人去瞧陈捕头，陈捕头沉吟一下就道：“说的是，这家里的人尽数拿走，到时着家里人和里正来具保领走就是！”

衙役们听的吩咐，也就不再像先前一样凶神恶煞，这车夫晓得今儿怎么都要去衙门一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央旁边的人去自家报个信。容畦见状于心不忍，往衙役手里塞了一把碎银子，叮嘱两句。衙役们心领神会，也就明白。

衙役们走进巷子里时，各家都听的动静，虽不好开门可也个个在门后附耳听着，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开始拿人，晓得这和自家无关，也就有人打开门往外瞧。见到楚大爷垂头丧气，楚奶奶靠在丫鬟身上，全不复平日的风采，晓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好的两个人，竟是骗子。

因有衙役在，女人们不好出门，都是男人们在外张望。等衙役把人都拿走，本街的里正也跟了去，这事他也落不到好，只怕还要去挨上二十板子。各家这才把门打开，男一丛女一群开始议论。

容畦被围在中间，问个究竟。容畦自然要略过那些事，只说今日去周太监那里，遇到陈捕头，陈捕头问起这街上可有新从那边来的人，想到楚家虽没说过详细，可偶尔听他也说过那边声口，于是请陈捕头过来瞧瞧，若不是也好还人清白，谁知正巧就是他家，这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女人们在另一边，自然听的不那么详细，但个个伸长耳朵，正在议论时候突然听到万家传来哭声。这哭的就是万奶奶，周娘子不由皱眉：“虽说万婶婶和楚家那个女子关系甚好，可也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因她进了监狱就哭的撕心裂肺！”

周娘子这样说，朱奶奶也忍不住议论几句。楚大爷虽勾搭了万奶奶几个月，但两人做事机密，外人并不晓得。万奶奶此刻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好好的一个情|人，怎么这会儿就变成骗子，听人说他骗了还不止一个。

若是他带上自己私奔，到时他要怎么对待自己？会不会……，万奶奶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苦恼，这哭声越来越大，周娘子已经带上邻居女人们走进万家。

万奶奶正坐在院里，捶桌子打板凳地在哭。周娘子上前刚要问，万奶奶生怕自己为什么哭被瞧出来，况且她又是输人不输阵的性子，已经抢先开口道：“你们都是来瞧我笑话的，笑我和个骗子来往的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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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消息

周娘子的眉不由一皱,杨奶奶鼻子里已经哼出一声：“也不光你一个,这街上住着的,谁没和他家来往过？”周娘子也道：“这事，要说有错，我们家家有错，竟没瞧出他们家是这样人家，可你也不用哭的这样伤心,要是……”

万奶奶此刻还担心那不晓得是姓宋姓楚还是姓什么的情|人把骗了自己的事给说出来,兀自捂住脸哭个不住。她的丫鬟晓得情形如何，也揣了一肚子鬼胎，不敢上前来说。

万奶奶正哭的兴时,听说自己住的这条街出了大事的万爷跑了回来，远远听的自己媳妇在哭,这行迹外人瞧不出来，可万爷还是能瞧出一丝蛛丝马迹。万奶奶这哭的越兴，就越代表她只怕有些不尴尬。万爷走进院里，见邻居正在安慰，只得先按捺了火气对她们道：“都别劝了，我晓得这淫|妇为什么哭！”

淫|妇二字一出口，周娘子等人个个皱眉，丫鬟已经上前颤声叫声爷，万奶奶平日对丈夫也是泼辣的，到的此刻那嘴竟像被粘起来，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万爷已经一脚踹翻丫鬟，又上前揪着万奶奶的头发劈手就是一个巴掌：“哭，你还好意思哭，难道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可光彩了？”万奶奶被丈夫这一巴掌打懵，又听的他这样骂，登时就大哭起来：“你这个不成器的，只晓得回来打老婆，难道不晓得多赚些银子回来，好……”

见万爷又打又骂，未免让人往别的地方去联想，周娘子等人急忙上前劝说，万爷打了几下，听的万奶奶还在那骂自己，登时蹲下，抱了头也在那哭起来。

万家这一闹，足足闹了半日，因容畦不让嫣然出去瞧，嫣然也就在屋里，只等到月上中天，才见到丈夫归家。嫣然迎上前对他道辛苦，又问万家究竟怎么了？

容畦欲言又止，过了半响才含糊地道：“万奶奶和那个人，像有些不妥！”

这里面意思嫣然就已明白，不由哎呀一声，接着就道：“也不晓得这件事，对她到底是好是坏。”这拐子定不会只贪恋美色，等到混的熟了，到时让万奶奶把东西卷了，往外一走，拐子拿了那些金银，到了外地，自然不会和万奶奶做长久夫妻，只怕万奶奶不是落在妓院就是被卖去做妾。这一辈子就毁了。

可现在事情败露，万爷头上那顶帽子已经实实在在染了绿，哪个做男人的，又忍的下这口气，她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想着嫣然就叹气：“虽说是万奶奶自己也不检点，可说来说去，拐子那里也是下了工夫的，若万爷平日，只怕也不会这样。想来啊，还是不公。”

怎么就转到这样话上？容畦瞧着妻子：“什么不公呢？”

嫣然摇头：“你瞧啊，我当初在侯府的时候，光世子一个，没娶少夫人过门时，就已宠了莲儿，后来少夫人过门，莲儿得罪被赶出去，过不得几日，就听说世子又宠了别人。男子可东一个西一房，可是女子就只能守着一个，这不是不公吗？”

原来如此，容畦已经笑了：“我不管别人如何，但我只有你一个，一辈子也只有你一个。”是吗？嫣然抬头瞧着丈夫，容畦只觉得妻子的眼那么亮，亮的能进人的心，不由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我说的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嫣然低头，容畦把握住嫣然的手握的更紧一些，过了很久嫣然才抬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那个楚奶奶，我记得见过一面的，人是极和气的，谁晓得竟是积年的骗子。”楚奶奶进了牢里，还不等过堂，她虽是闯江湖的，却是从小受用过来的，自然经不起那牢里的气味，早已竹筒倒豆子般把以前的事说出来。于是楚奶奶把自己从六岁时被人拐走，先被打骂些日子，再被用锦绣堆诱惑，从九岁起就充做丫鬟，跟人行骗，等到了十三岁上，就充做闺阁少女，装仙扮鬼。再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也就充不得少女，又该做少妇，到的现在二十三岁，十四年的行骗生涯尽情说出。只求瞧在自己说的利索的份上，免得皮肉吃苦，横竖这些事，顶多就是流放。

到时在流放路上，拼了身子不要，哄的那些押送的差人欢喜，就能一路平安，等到了地方，自然还是用那自身的宝贝，伴住了人，自也能过。

这件事早已震惊京城，不想竟有这样两个人，不管男的女的都生的美貌，口齿伶俐，从南到北，也不晓得骗了多少人。郑三婶自然也听说了，来探望女儿时不免要议论几句。

嫣然先还以为楚家两个，瞧着年纪不大，只怕没骗过几个，谁知手段这样老道，不说他们两个，就连楚奶奶身边的那个丫鬟，也是从十岁就跟了楚奶奶，主仆两个，骗过大江南北。真是不能让人小觑。

此刻听的自己娘这样说，嫣然就笑道：“娘，这样骗子，定十分会讨人的好，不然他们要到哪里骗去？”郑三婶嗯了一声，往外瞧了眼就道：“听的万家的前些日子闹的十分厉害，这会儿消停了？”

提起这件事，嫣然不由叹气，楚奶奶不肯皮肉吃苦，楚大爷自然也是和她一样，毕竟都是受用过的。于是楚大爷也一样全都说出，只求皮肉少吃苦。当然万奶奶和他之间的事，楚大爷也一并说出，还说打算再过个几日，就把万奶奶带走，到时卖掉。

这消息一传出来，万奶奶娘家自然也不好上门为女儿张目，反过来求万爷不要休妻，万爷和万奶奶四五年的夫妻，常年被万奶奶压着，到了此刻才得直一直腰，才觉扬眉吐气。好说歹说，周娘子等人也来做和事老，说天下夫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世上，总有人难免出错。既为夫妻，就是前世缘分，拆了的话，也是不容前世缘分，只怕这是个劫，过了也就过了，还是好好做夫妻。

好说歹说，死劝活劝，总算劝的万爷不说休妻的话，但也提出无数要求，要振一振夫纲。万奶奶只求不要被休，这颜面丢了也就丢了，横竖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这事，凡万爷说的话，也就一一应了。

嫣然叹气，郑三婶不由皱眉：“别人做了坏事，你叹什么气呢？”嫣然抬头瞧着自己的娘：“娘，这世间，对女人，总有些苛刻！”

郑三婶也叹气，拍拍女儿的手：“这事，要怎么说呢，老祖宗不就说过了，女人的命啊，全靠男人。生在好人家，嫁个好人，再生个好儿子，这一辈子也就安安稳稳过了。若爹不好，丈夫不好，儿子再不好，就算再强，也只有暗地里哭。”

郑三婶的话让嫣然的心更沉了，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嫣然啊，别去想别人的话了，我和你爹活得一日，就要护你一日。”

“娘！”嫣然又叫了一声，偎依在郑三婶身边，郑三婶瞧着女儿的面容，轻声道：“别说别人家的事了，我和你说正经事，你嫁过来也三个多月了，可有信没有？”

这话让嫣然的脸红了，起身推自己娘一下：“娘，这事，急不得。”

“什么急不得？我可等着抱外孙呢。嫣然，我和你说，这头生子啊，最好……”嫣然的脸越发红了，起身走到一边，拿出几样针线活：“娘，别说这个，这快过年了，我给你和爹还有弟弟，都做了新鞋袜，您拿回去吧。”

女儿害羞也是平常的，才出阁三个月的新媳妇呢，郑三婶接过那包针线，瞧了瞧上面的针线就道：“果真你比我做的好，你弟弟啊，成日嚷着，要穿你做的。等这拿回去，也堵了他嘴。”

郑小弟日日上学堂，郑三婶自然不能带着儿子过来，嫣然嗯了一声：“等年初二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回去。”郑三婶瞧着女儿，还想嘱咐女儿几句，要紧的是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可也晓得这事，急不得，只有叹了一声。

嫣然怎不晓得郑三婶为何要叹气，只又说些别的闲话，外头丫鬟已经在说话，接着就道：“奶奶，爷回来了！”帘子掀起，容畦已经走进来，对郑三婶行礼：“见过岳母！”

郑三婶本就喜欢女婿，现在觉得女婿越来越能干，更加觉得女婿出色，只在那笑着道：“姑爷辛苦了，快些坐下喝茶。”容畦应是才道：“岳母来的正好，有件事要说呢。”

什么事？不止郑三婶，嫣然也看向容畦，容畦迟疑一下才道：“刚收到叔叔送来的信，说现在扬州那么有事，要我去扬州！”这在郑三婶瞧来，也不算大事，刚要说本是平常，容畦已经又道：“叔叔在信上的意思，是让我把这边的帐都交给掌柜，合家去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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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离京

这？郑三婶的眉立即皱起,容畦也晓得这件事情,和原先说的不一样，右手轻轻握成拳,在腿上敲了敲才道：“岳母,小婿晓得，这件事和原先说的不一样,但叔叔信上的意思，以后还是以扬州那边为主，要我合家前去,也是要……”

前程，这两个字在郑三婶心上滑过,容老爷信上的意思,容畦这一去,家业就有交给他的意思，这和在京城掌管一两个铺子不可同日而语。容家的家财，足有三四十万，纵然郑三婶是侯府大管家的媳妇，也忍不住在心上颤一下，这一去，女儿就是要做富家主母，和在京城，全不一样了。

只是，女儿能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吗？况且，最让郑三婶心里舍不得的，是女儿从此就要离自己远去，远去扬州。那个传说中繁华不输给京城，但却离京城有几千上万里的地方。

郑三婶不禁握住女儿的手，容畦也晓得岳父岳母是极其疼爱自己的妻子，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珠似宝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当初叔叔也答应过，以京里为主，此刻却来这么一封信，只怕是扬州生变，不然也不会写这样一封信。

想着容畦就道：“岳母自然是舍不得嫣然的，可是这件事，却难两全，若我先去扬州，把嫣然抛撇在这里，若是原先那样几个月一回也还好，可现在这信里的意思，只怕我是几年都不会回来，到时……”

“姑爷你别这样说，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懂得道理。这女儿出了嫁，再舍不得也是别家的人。嫣然，你说呢！”郑三婶打断容畦的话看向女儿。

嫣然在这短短一会儿，心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听的自己娘这样说就道：“娘，您方才也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再舍不得爹娘，也只有忍心抛下爹娘。”

舍不得是必然的，那被爹娘放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十八年啊。容畦忙道：“岳母放心，等在那边一安顿好了，您和岳父若想嫣然，我就派人来接你们。扬州那里也有许多好风景，到时您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郑三婶把眼角的泪擦掉：“说什么呢，你是娶了我女儿，又不是娶了我们一家子，哪有千山万水跑去和女婿住上几年的道理？我再舍不得女儿，也晓得这个道理。”

说着郑三婶声音就哽咽起来，把女儿的手推开，用帕子捂住脸。嫣然怎不明白娘的意思，伸手握住娘的手，什么都没说，却像有千言万语一样。

既然定下嫣然要随容畦前去，容畦也就陪着郑三婶和嫣然回到郑家，去给郑三叔禀报这件事。郑三叔瞧见女儿女婿回来，高兴的嘴都合不拢，要厨房赶紧做好菜上来，等听到容畦说过了年，一出正月就要带上嫣然回扬州时，郑三叔偌大一把年纪的人，登时就红了眼眶。

岳父不好受，容畦也不好受，刚要开口解释，郑三叔已经把眼里的泪擦掉，沙哑着嗓子道：“这是你的前程，我要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我只有一句，你把我女儿带走，从此要好好待她，若不然，我做鬼都饶不的你。”

容畦扑通一声跪下：“岳父，小婿在此发誓，这一生，唯有令爱一人，她生，是我的妻子，她若没了，这一生，我不会再娶别人了。”这话说的已经极重，郑三婶觉得心里安慰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一句：“若我女儿没福气，半道没孩子就没了，你可……”

“你这人，说什么丧气的话，我们女儿有福气的很，还是大福气，日后啊，说不得给我生个外孙，考中进士做了官到时我女儿就是朝廷堂堂一诰命，进了侯府大门，不需给主人们磕头！”郑三叔立即打断郑三婶的话，郑三婶横他一眼：“我不要女儿多有福气，我只要我的女儿，能够好好的过一辈子，就好！”

说着郑三婶再次哽咽，容畦应是才道：“若她半道上没孩子就没了，过继弟兄们的孩子也可。满堂姬妾没有儿子的人家也多。”容老爷不就姬妾满堂，只得容玉致一女吗？

听了女婿这话，郑三叔夫妇这才放心，郑三婶伸手去拉女婿：“起来吧，我们并不是难为你，只是你要晓得，这是我们做爹娘的心！”

“我晓得！”容畦的声音还是不大，嫣然看着自己的丈夫，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里全是信任，就算为了这信任，也不能去想别人。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挣脱一下，没有挣掉，任由容畦握住自己的手，感到他的手心越来越热，夫妻携手就不怕别的任何事。

郑小弟放学归来，看见姐姐姐夫，十分高兴，等听的姐姐姐夫要去扬州，未免嚷了几句，但再听的等自己大些，可以去扬州寻姐姐姐夫时，又重又欢喜，还点头道：“先生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时我一定能够知道很多东西！”

他的话倒能破了很多忧愁，一家子都笑起来，等吃过晚饭，容畦在外陪郑三叔闲坐，郑三婶就把嫣然拉进屋里说话。见郑三婶翻箱倒柜要寻什么，嫣然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娘，郑三婶寻出一包，打开，里面全是小金锞子。

见嫣然还在奇怪，郑三婶已经把那包金锞子塞给女儿：“拿着，你去了扬州，初时总是要用钱的，这边虽有铺子田庄，可那点出息，一年也不过四五百两，在平常人家已经够了，可在那样富贵人家，也只怕就够赏人。虽说我们瞧你千好万好，可你的出身在有心人眼里，总归不过是侯府的丫鬟。难免有人会难为你，拿着银子买几个耳目也好！”

这不是金子，是娘对自己的一片拳拳爱心，嫣然觉得眼睛又红了，吸一下鼻子才勉强让自己笑开：“娘，我这是去做容家三奶奶，不是去做别的。况且我在侯府那么多年，那些人想什么，我见识的还少吗？”

“不一样，这各是一户人家，规矩都不同，况且侯府怎么说呢，再乱，上面有老夫人镇着，旁边有亲戚来往着。下人们就算乱可也不能失了规矩不把主人放在眼里。可容家我也不怕你听见，不过是暴发户人家，现在当家的还是个姨娘。虽说这是他们家家事，可这种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既是姨娘当家，底下的人失了规矩也是常事，踩低攀高，跟红顶白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也是常事。不说你，就说姑爷，也是根基浅薄，况且容老爷既写了这么一封信来，只怕有变故。别说这堂兄弟争产，就算是亲兄弟，争的不认亲弟兄的都有。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手里有银子使用，就算收买不得人心，也能好过一些。”

嫣然晓得这下推辞不得，眼圈又红了：“娘，我晓得，我定会过的好好的！”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其实呢，我也晓得这是白叮嘱你，你从小和你阿婆一起长大，这些她定教过你。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嫣然嗯了一声，靠在郑三婶肩头没有说话，郑三婶拍着女儿的肩，虽然心里晓得，女儿定会应付的很好，可是这做母亲的心，怎么舍得呢？

“其实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说的怎样好，容家的事，只怕没那么简单！”见容畦只盯着里屋的帘子不说话，郑三叔冒出这么一句。容畦急忙回神：“岳父说的，很有道理。”

“我出身不好，不过是侯府的家生子，可就是因出身不好，才比人看的更多些。姑爷，你们去了，万事要小心。”容畦想着那个胆敢去翻容老爷私章的小厮，听着郑三叔的叮嘱，重重点头。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一去，和原来就不一样了。

原来不过是得到重视，但还没有非此不可的容家侄儿，而这一回，只怕叔叔要把家业交一些在自己手里，可是银子虽好，也要有保住银子的手段啊。回去扬州之后，这日子就没这样平静了，原来小夫妻安安稳稳的日子，只有这么短的几个月。容畦不由叹气。

再怎么舍不得，等过了年，容畦夫妇也就收拾好了东西，告别了亲友，带上行李下人往扬州出发。送行的人里有程瑞如，看着昔日自己的结义兄长，容畦只对他拱手一礼，说声多谢。

“你我之间，竟只有这么一句话了？”程瑞如看向亭子，送行的女眷被请到亭上，再和嫣然说话。竟连一眼都瞧不见，那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程大爷待我如何，我很清楚，从此之后，你我之间，就各自行路，再无干涉了。”程瑞如的心事，容畦怎不明白，不过自己和他之间，再回不到从前，再回不到那初识时，什么都能讲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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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扬州

程瑞如看着容畦,满腔的话都说不出来,容畦垂下眼,接着后退一步，拱手道别，从此珍重。程瑞如看着他的疏远，也拱手为礼，就在容畦将要转身时,程瑞如终于问出来：“嫣然,她，你会……”

断断续续话不成句，容畦看着程瑞如,努力让声音和平常一样：“她是我的妻子，我会一辈子待她好,不欺瞒她。”不欺瞒她？程瑞如只觉得这句话击中了心，还待再说几句，已经看见容畦离开，程瑞如没有追上去，右手无力地垂下，从此，就再瞧不见了，只一点一念之差，就万劫不复。

来送别的亲友渐渐告辞，亭中只剩下嫣然母女。嫣然瞧着郑三婶，郑三婶的泪一直没有干，这个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这下就要远去，再见面时，不晓得是多少年了。也许，等不得女儿回来，自己就已，想着郑三婶眼里的泪又落下。

这几日嫣然虽外表和平常一样，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离开家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要面对的是夫家的一家子，和在京时候并不一样。可是嫣然看着泪流不止的母亲，还是伸手把她的肩搂一下：“娘，我这一去，并没什么，除了你女婿，大小姐不也一样在扬州吗？”

郑三婶当然晓得曾之贤也在扬州，但主仆之别，即便现在嫣然被放出来，还是和原来不一样。况且，常去曾之贤那里，岂不让人更拿嫣然的出身说事？嫣然看着母亲的眼，十分郑重地道：“娘，我会好好的，您放心，等再过个几年，就接您和爹爹去扬州住段日子，您瞧可好？”

郑三婶把女儿的手握在手里，接着依依不舍地一根根手指地慢慢放开，为母的切切期盼，全在这一握一放之中。嫣然也觉得眼睛有些湿，但只有努力笑，只有笑着，才能让自己爹娘，安心地让自己离去。

郑三叔和女婿在外等候，见嫣然不出来，郑三叔忍不住也叹了一声，容畦看着郑三叔：“岳父，她是小婿的妻子，是小婿，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

该放心的，可是做爹的心，怎么舍得放开，郑三叔用大拇指把眼角的泪擦掉，拍拍容畦的肩：“我晓得，你们安心去吧，这里有不少人陪着呢。”

容畦应是，看见嫣然扶着郑三婶走出来，郑三婶和女儿走到容畦跟前，车夫已经跨上车辕，只等嫣然他们上车，就扬鞭离去。郑三婶知道，该再叮嘱几句，但千言万语都卡在喉中说不出来。只看着容畦夫妇再次给自己行礼，接着嫣然上了车，车夫打了一鞭，容畦骑着骡子在后，官道上很快烟尘滚滚，接着，连那烟尘都瞧不见。

郑三婶的眼泪又落下：“我的女儿啊！”郑三叔看着老伴，轻拍一下她的肩：“哭什么？这一去，他们就是正经的爷和奶奶，是富家主母，满家子算算，谁有我女儿有福气。”

郑三婶把那句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我不要女儿有福气，我只要她陪着我就好！”

这句话，也是郑三叔想说的，但他只咽一下口水，这样才能掩饰住将出的泪水：“说什么傻话呢，女儿有了前程，难道还要拦着她不成？再说了，女婿的前程好，说不定我们也很快就可以……”

这是郑三叔从没对妻子说过的打算，郑三婶不由瞪大眼，接着就道：“就算这样又如何，我们儿子，还是考不了科举。”不光是儿子，连孙子都不能考科举，要等到重孙辈了，那时，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瞧见。

郑三叔和妻子往旁边等着的车那里走去，听到这话就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没有爹娘他们的辛劳，又怎会有我们，这样一代代下去，等到我们重孙辈，那就不一样了。”

郑三婶听着丈夫的话，渐渐升起希望，人这辈子，能做到的事不多，但一点点一辈辈积累，到后来，不就完全不一样了？见妻子露出笑容，郑三叔往女儿女婿离去的方向看去，愿他们到了扬州，万事顺心。

二月底的扬州十分美，河岸上的杨柳夹着开的正盛的桃花，一树桃花一树柳，桃红柳绿之间，还能听到什么地方传来的丝竹声。嫣然他们的船就在这样季节驶进扬州。嫣然掀开帘子，侧耳细听，对容畦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丝竹声？怪道都说扬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

坐了一个来月的船，容畦也觉得腿脚不灵便了，起身活动一下才道：“这是河两岸有些养女儿的人家，特地请人来教养女儿的！”

养女儿这三个字一出来，嫣然就晓得那些是什么人家，急忙转口道：“倒是我糊涂了，你去瞧瞧可有谁来接！”容畦走出船舱，扬州码头的船，挤挤挨挨，总要再过半日，才能靠岸，这个时候正好瞧瞧谁来接。

容畦走上船头，举目往岸上看去，还没细看，就看见有人和他挥手，还在那叫：“三爷，这呢！”容畦瞧着像是陈管家带了几个小厮来，也就对他们打声招呼，走进船舱让嫣然准备好。

嫣然今儿一大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行李也点清楚，就等船一到岸，见丈夫重新走进来嘱咐就笑了：“早准备妥当了，你还叮嘱什么？可是近乡情怯了？”

这不过是句俏皮话，容畦的乡，是在京城而不是扬州，但容畦却用手按一下胸口：“是啊，这会儿，心还扑通扑通跳呢。”他这话所为何来嫣然怎不明白，伸手把他的手拉一下：“我们这一路上不是说好了？只要做事无愧于心就是。至于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们做什么？横竖那做坏事的不是我们。”

容畦最喜欢看嫣然这样小脸一板，在那说这些道理的神情，笑着把她的手握紧：“是啊，我不担心，嫣然，娶了你，真好！”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怎的，方才那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是在担心我的出身会被人拿来说嘴？”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才不用去理他们，”见丈夫用自己说过的话来说，嫣然不由又是一笑，其实，要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夫妻一心，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嫣然看着自己和丈夫交握的双手，脸上笑容渐渐变大。容畦感觉到妻子的全心信赖，把她的手握的更紧。船终于靠拢码头，陈管家已经走上船来接人，容畦先出了船舱，船上狭小，陈管家也不过拱手一礼，叙了两句，就让轿子上船请嫣然上轿。

嫣然坐上轿，放下轿帘，这心还是忍不住开始狂跳，这和在京城时候可不一样，这会儿要去见的，可是容家的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嫣然感到轿夫把轿子抬起往下面走，也能听到丫鬟跟着自己走，感到快来到街上，才掀起轿帘悄声对跟在旁边的丫鬟道：“那些礼，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今儿早上奶奶您不是才点过？”丫鬟虽感奇怪，但还是回了这么一句。嫣然听出丫鬟话里的微微诧异，毕竟这样紧张，不大像自己平日。可是，这和平日是完全不一样的。嫣然把轿帘放下，开始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见了容家的人该怎么打招呼，怎么说话。

这演练也没过了几遍，就听到轿子落地声，接着是一个温婉的声音：“三婶婶，到家了，还请快些下轿。”接着就有管家娘子掀起轿帘，嫣然就着丫鬟的手走下轿子，看见轿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身后带了几个丫鬟，这妇人见嫣然走出轿子，重新开口：“三婶婶好，这一路都辛苦了！”

嫣然品评着这妇人，见她穿着打扮和对自己的称呼，只怕这是容大爷的妻子裘氏，听说她本是容家一个掌柜的女儿，因为生的好，家教也好，被容老爷看中，做了容大爷的妻子。

果然那个掀起轿帘的管家娘子已经道：“三奶奶，这是大奶奶！”嫣然对裘氏行礼下去：“大嫂子安！”

裘氏忙扶起嫣然：“自家人，这样客气做什么，快些里面去，一家子人都等着呢！”容畦也已转上来，对裘氏行礼，裘氏手里挽着嫣然，已经对容畦笑道：“果然三叔叔既有福气，这三婶婶，真是难得的美人！”

“美人罢了，生在扬州城，谁还没见过几个美人？要紧的是人要好！”想是他们在外边耽搁已久，有人等不得，已经走出来，站在厅门口笑道。

嫣然见说话的妇人二十一二，一张脸倒平常，只有那双眼十分精明厉害，此刻她唇边似笑非笑，一双眼只在嫣然身上打量。想来她就是容二奶奶周氏，嫣然忙上前一步对周氏行礼：“见过二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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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容家

周氏后退一步,用帕子掩住口笑道：“三叔叔果真眼光不错,果然这人生的美倒罢了，这察言观色的工夫,可胜过我们许多了！”容畦对这位厉害的二嫂,历来都要让一下锋芒，听的这话只浅浅一笑,裘氏已经道：“二婶婶说的是，总不能让老人家久等。”

周氏的唇往上一抿才道：“说起来，这家里的人出门的也多了,谁也没像这回一样，老人家早早就把人聚集在厅上等着呢！”裘氏没有应她,周氏的眼又往嫣然身上瞧了一眼,这才施施然走进厅里。

裘氏已经低声道：“二婶婶就是这么个性子,别理她！”嫣然只答一个是字，初来乍到，当然是多听多看少语，至于这周氏，是装出来的掐尖要强，还是正经就是这么个性子，总要多瞧瞧才是。

此时几人已经走进厅里，裘氏一进了厅，也就离开嫣然去和她丈夫站在一起。早有管家娘子在容老爷跟前放下拜垫，容畦和嫣然双双上前，给容老爷行礼问安。

虽才四五个月不见，容老爷面上却有疲惫之色，似乎连皱纹都多了几条，看见容畦神色才点头：“好，你们回来了，挺好，一家子，就是要团圆着才好。”

容畦应个是字，又道几句辛苦，容老爷才对容畦道：“你娶了媳妇也有几个月了，也该让你媳妇去见见你那些哥哥嫂嫂！”容畦应是，就带着嫣然起身，挨个去给哥哥嫂嫂们行礼。

容大爷容二爷都早有准备，各自把礼物送上，容二爷把礼物放下时候还笑着道：“三弟妹，你嫂嫂就这么个脾气，以后啊，有什么话冲撞了你，你也别往心里放！”

“好嘛，又在别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周氏笑吟吟说着，却已伸手往容二爷胳膊上扭了一下。容二爷哈哈一笑，没说别的。这一番做作，嫣然已经猜出，只怕周氏这直脾气也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嫣然浅浅一笑，和容畦坐在容二爷他们旁边，容四爷这才过来拜见哥哥嫂嫂。容四爷今年十七，是几个侄儿里面最小的，听说已经定亲，只等四月好娶过门。

容老爷见几个侄儿都坐下，四处一扫才问：“玉致呢？她不晓得今儿她三哥三嫂回来吗？怎不在厅上？”

“老爷，大小姐说，等三爷三奶奶回来了，再去请她！”一个声音从容老爷身后传出，嫣然这才发现，容老爷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女子，她低眉敛眉，又和丫鬟们站在一起，开头嫣然还错以为她是仆妇，可此刻细看，才发现她虽衣着朴素，可那衣衫料子，还有那发上的首饰，都和别人不一样。想来，这就是那位管家的朱姨娘了，这样低调淡然，还真和嫣然的想象不大一样。

果真容老爷已经冷哼一声：“就是你们把她惯坏了，这样时候，哪有要哥哥嫂嫂等她一个小孩子的。”

“爹，您也晓得我还是小孩子，让哥哥嫂嫂等我一会儿，想来他们也是会担待的！”说曹操曹操大，嫣然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那对容老爷说话，接着这少女已经歪头看向容畦：“三哥，你说，你会不会担待我？”

明艳娇俏，这是嫣然对容玉致的第一印象，从她身上穿的戴的，可以看出这姑娘在这家里的受宠程度。不过不知为什么，嫣然总觉得，她眼里有一抹焦灼感，按说，这种感觉是不该在这样姑娘身上出现的。接着很快那抹焦灼消失，快的，就像那不过是嫣然的错觉罢了。

容老爷已经笑了，这笑从心而发：“你啊，要平常倒也罢了，今儿是……”

“爹爹这话说的不对，就因为是家人，女儿才可以来晚一些啊！”容玉致一副撒娇模样，容老爷已经摇头：“罢了，我说不过你，赶紧去见过你哥哥嫂嫂！”

容玉致这才轻吐一下舌，上前给容畦夫妇行礼，行礼时候倒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像方才一样。既然人都齐了，也各自见过礼，容老爷也就和大家说了几句，不外就是都是一家子，要劲往一处使，千万不要闹什么矛盾。

训过这几句话，陈管家也就来报下人们已经在那等着见新少奶奶。容老爷让容畦夫妇出去，等容畦夫妇出去了，周氏才道：“叔叔对我们大家，都还真是一样对待！”

“都是三媒六聘进的容家人，都是容家的媳妇，若不一样对待才不对！”容老爷的声音很淡，容玉致已经嘻嘻一笑：“二嫂子这是生气了呢！”

周氏的眼珠一转，还待再说朱姨娘已经道：“老爷，三爷三奶奶这赶了一个来月路，想必很辛苦，他们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是不是请他们下去歇息？”

“让他们下去先歇息一会儿，家宴的话，横竖是在晚上！还有，让你备的酒席可备好了？虽说他们在京城已经成了亲，可回到扬州，还是要请请亲友，好让大家都晓得，我们容家三奶奶是什么样。”

容老爷的吩咐让周氏的眼皮不由一跳，容二爷按一下她的手，周氏会意并没说话。

“只等老爷定日子，还有要请那几位要紧客人！”朱姨娘一贯的温柔平静，这次也不例外。容老爷哦了声就道：“就定三月初四，要紧客人的话，就按平常请！”

朱姨娘再次应是，也就走出去请容畦夫妇回去歇息，这边容老爷也就让众人散了。等周氏回到房里，这才忍不住对丈夫抱怨：“方才你拦着我做什么？谁不知道她不过是丫鬟出身，到时……”

“女子从夫，她嫁了三弟，就是容家的媳妇，叔叔都这样说了，你再嚷破她的出身，不免有些不好！”容二爷话虽这样说，但眼里还是闪出寒光。

周氏不由哼了一声，容二爷已经道：“不过这样的事，我们家里人可以听，难道外头人也肯听了不成？若是外人不肯和她来往，那叔叔的打算也就白费！”

要做好家主，光靠男人是不行的，妻子也要在内里襄助。周氏已经明白丈夫的意思，笑着道：“那一日，通判娘子也会被请来，我倒要瞧瞧，她对通判娘子怎么说。”

周氏的话让容二爷笑了，他拍一下妻子的肩：“你也别把叔叔的话放在心里，再怎么抬举，也不过是个丫鬟出身，郑家再是侯府的下人，终究只是家奴，还能改的了什么？”

周氏会意，但还是道：“若是通判娘子抬举她呢？”

抬举？容二爷冷笑一声，自己妻子太不明白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子想的是什么，以为都和她一样吗？通判娘子，准不会抬举这位容三奶奶的，不然的话，她的脸要往哪搁？下人就是下人，就算三媒六聘嫁过来，也还是下人。

朱姨娘一直把嫣然夫妇送回他们房里，走进院里时候，只见嫣然带来的丫鬟正在指挥人把那些行李箱笼往房里放。朱姨娘见了那些行李箱笼，眉不由微微一皱，不都说嫣然是丫鬟出身，可瞧这些箱笼，嫁妆也不少。若说都是容老爷置办的，朱姨娘是一百个不相信，容老爷在银钱方面，对待几个侄儿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月例，一样的丫鬟仆妇，一样的家具陈设。

虽然这样想，但朱姨娘还是笑着道：“这院里的家具摆设，一应都是新的，有些，还要等行李到了，三奶奶瞧着有什么爱物，一起摆上！”

嫣然道声有劳，丫鬟已经上前行礼，朱姨娘又道：“按了老爷吩咐的，每位爷的院里，都是六个丫鬟两个婆子两个小厮。三奶奶既带了这些人来，还请把名册给我，到下个月好发月例！”

嫣然已经有准备，让丫鬟把名单送上，朱姨娘接过翻看一下就笑道：“三奶奶带来的丫鬟，就按原来的老例一应都是一等。剩下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小厮，到时我让人送人来给三奶奶挑挑。三爷三奶奶还请进屋先歇息，等到饭时，我让人来请三爷三奶奶！”

嫣然也觉有些累，没有挽留朱姨娘瞧着她带人离去，这才走进屋里，丫鬟已经挑起帘子：“奶奶，方才管家们就来说过了，原来这容家的一等丫鬟，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嫣然摸一下茶壶，见里面有茶，还是热的，打算倒杯茶来喝，听了丫鬟这话，倒差点把茶壶砸掉，果真富商家不一样，这一个丫鬟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月例。

丫鬟眼明手快，急忙把茶壶接过，给嫣然倒茶，又道：“奶奶，不过这府里，和原来不一样，我怕……”

“怕什么呢？都是一样服侍人，不过是不能出院门罢了！”容畦已经往里外都瞧了一番，朱姨娘做事，自然是让人挑不出来错，走回来容畦听到丫鬟这样说，顺口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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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朱姨娘

丫鬟忙又给容畦倒杯茶：“三爷说的是,不过这人多了,和原来总归不一样！”原来是小夫妻带几个人过日子，现在是真正的大家庭了。嫣然感觉出丫鬟的恐慌,对丫鬟笑一笑。

容畦看着妻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人这辈子，心上人陪在身边，还和自己一条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已有人在门外道：“三奶奶，姨奶奶请您来挑几个人屋里使！”

嫣然对容畦笑一笑，也就挑起帘子走出去，见外面已经站了两排人，前面是丫鬟，后面是婆子和小厮。从他们的站姿来看，这朱姨娘管家还很有一手。

嫣然往这些人面上瞧去，这些人见嫣然往他们身上瞧去，也就个个把头略升了升，希望能被挑中，毕竟在主人身边服侍，和在别的地方，面子是不一样的。

果真大家想的都差不多，嫣然不由在心里一笑，也就顺手指了几个，剩下的人被带出去。这被挑出来的四个给嫣然磕头，嫣然问过他们的名字，也就安排下来，新来的两个小丫鬟专门管洒扫，自己带来的那四个丫鬟，两个专门在这屋里贴身服侍，另外两个除了做些针线之外，平日就跟着自己出门。

至于那个从京里带来的全灶，初来乍到，还不好设小厨房，就管管这院子里的杂事，另一个婆子，传话跑腿之类。至于两个小厮，自然是服侍容畦，安排已定，这院里所有下人都又给嫣然磕头，也就照了吩咐，各自去做各自的活。

嫣然只觉得脖子都是硬的，吩咐丫鬟们继续把这些箱笼行李收拾出来，就走进屋里，见容畦已经仰躺在床上，不由走过去坐在床边，却一句话都没说。

容畦想引妻子说话，谁知妻子一个字都没说，翻身看着她，见她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什么扯一下她的手指：“是不是觉得这家里人太多，太累？其实呢，也不……”

嫣然斜瞥丈夫一眼才道：“也不是嫌弃这家里人太多太累，不过是想着，就这么几个人，可是各自都有心眼。”

容畦扪心自想，就算自己，若是容老爷说看重自己，把这家业托付给自己，也不会推辞的，更何况现在容老爷还一声都没吭？此刻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

容畦半坐起身，把妻子的肩搂一下：“我晓得的，可是我总觉得有些……”嫣然看着丈夫，伸手扯他耳朵一下：“我明白你的心，可是人长大了，就和原来不一样，况且就算你说你不争，别人也不相信。”

是啊，他们不会相信，容畦笑容有些苦涩，局面到了现在，只怕是叔父也没想到吧？可叔父初时的想法也没错，培养几个侄儿，看谁值得托付，就把家业托付给他，好做女儿的臂膀，容老爷低估的，是人心的贪婪。得陇望蜀，得一望十。又有几个人看着这么多的家业而不动心？

再者说了，就算自己此刻放手，也不能被容老爷所允许了，既入局中，又哪是那样轻易地全身而退？这些念头着实太复杂，容畦想的有些头疼，如果，永远只停留在初寻到叔叔的时候该多好？可是容畦晓得，回不去的，于今之计，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容畦不由伸手拍拍妻子的手：“我现在才明白，岳父岳母的担心是为什么。”远离娘家，身边只有丈夫可以依靠，男人家总在外头，若遇到些什么事，那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嫣然对丈夫一笑：“你就这样不相信我？侯府下人里面，有几个不明争暗斗的？”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容畦看着妻子，心里开始感到抱歉，自己不该在局势还不明朗时候就让妻子跟着自己回扬州，而是要再多等两三年。

嫣然浅浅一笑：“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若不在你身边，还不晓得他们会怎样离间我们呢。在你身边，再苦也不怕。再说，”嫣然莞尔一笑：“我在你身边，哪是吃苦，我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有人服侍，不就是点心眼子，谁还没点心眼子？若只记得别人的心眼子，不记得别的，还怎么过日子？”

容畦笑了，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真好，嫣然，我们俩一心一意，比什么都强。”嫣然靠在丈夫肩头，有了这句话，还怕什么呢？

丫鬟在外头道：“三爷三奶奶，朱姨奶奶遣人送些衣衫料子过来，说给三爷三奶奶裁衣衫呢！”嫣然直起身，挑起帘子走到外头，两个婆子等在那里，瞧见嫣然走出来就行礼：“三奶奶安，家里刚做了夏衣，姨奶奶说，赶着给三爷三奶奶各裁一身，初四的时候还穿出去见客呢！还请奶奶让小的们给您量身。”

嫣然往那衣料瞧去，都是些上好的料子，照这婆子的说法，只怕是这家里针线上的人，也就走上前让她们给自己量身。这两个婆子一边量身一边问嫣然要做什么样式的，说这扬州城里，最近都时兴穿月华裙，还说要配些什么样的首饰。

嫣然听了才道：“这扬州城的时兴和京城倒不大一样，嫂嫂们做了什么样的衣衫，那我也就做那样的衣衫就是！”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两个婆子也不以为意，嫣然初来，本就要稳妥些，给嫣然量过身，又请容畦出来量身，笑着说容畦这一年不见，长高了些，幸亏没按去年的尺寸做，做来穿不上，那不是惹人笑话吗？

这边针线房的婆子走了，那边又有人来送摆设，一概都是朱姨娘吩咐的，嫣然看着人把那些摆设都送进来。容家是暴发户人家，近些年也学着风雅，送来的都是所费不赀的古玩，不过这些古玩很多在嫣然瞧来，不该摆在外头的，只有一个冻石子山水还觉得不错，让人摆在外头桌上，剩下的一概放进箱子里。

容畦见妻子这样摆设，笑着道：“扬州城的商人们，喜好的就是各处去搜罗古玩，也不晓得养活了多少那些造假的贩子。”嫣然哦了一声：“方才送来那几样古玩，我瞧着倒还好，只是，谁要它们摆在外头？”

容畦呵呵一笑：“这些，都是挑过的，朱姨娘的娘家，祖上也是出过几个读书人的，比起别人的见识也要高些，只是后来败落了。这才屈身为妾。”

嫣然哦了一声，若真是书香门第出身，就算是族内败落，做继室都够了，为何只是做妾？容畦沉吟一下，转口道：“不过这也是她身边人说的，谁知道真假？”嫣然细细回想朱姨娘，举止气度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可听容畦话里，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既然丈夫不肯讲，嫣然也没打听，这些事，以后总是能晓得的。

既来到扬州，嫣然也当先去拜见曾之贤，可是容家的事颇多，还要安置行李，嫣然只在到达的第二日，让丫鬟给曾之贤那边送去一封短柬，说已到扬州，因十分忙碌，等过上数日再来拜访。

曾之贤那边派来送信是是花儿，一年多没见，花儿已经完全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见了嫣然就要行礼，口称容三奶奶，嫣然忙扶住她，让她坐又让人倒茶。

花儿往旁边瞧了瞧，嫣然已经会意，让丫鬟们都退出，花儿这才道：“大小姐说，容三奶奶你和原来已经不一样，别再想着往事，还有，见到旧日同伴，在人前的时候也要立起来。”

说完花儿迟疑一下才道：“大小姐还道，不过一个称呼，人啊，最要紧是要在心而非在口！”嫣然疑惑皱眉，接着就笑了：“我晓得了，你回去和大小姐说，我谢谢她！”

“大小姐还说，无需说谢谢，这水涨船高是必然的事！”说完花儿才羡慕地看向嫣然：“嫣然姐姐，果真你说的是对的，你瞧瞧你现在，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嫣然伸手点她额头一下：“这会儿不叫我容三奶奶了？”花儿摸着额头嘻嘻一笑：“方才不过是传大小姐的话，所以不能叫您姐姐，这会儿啊，就不一样了。况且，这是在心不在口的事。”

嫣然不由抿唇一笑：“你也长大了！”这话里似有无限感慨，花儿嗯了一声才道：“当初姐姐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呢？就这样，姐姐该不该赏我？”

嫣然又点她额头一下，也就叫进丫鬟，让丫鬟赏下去。丫鬟虽稍微有点诧异，但还是拿来赏钱。

嫣然赏了替曾之贤送信的人的消息，很快传到周氏耳里，周氏不由皱眉，瞧着这是通判娘子要替这位三奶奶撑腰。可是这丫鬟就是丫鬟，背了人撑腰也罢了，等到在人前，我看她还怎么办？周氏咬一下唇，就问身边丫鬟：“朱姨奶奶那边的酒席备的如何了？”

“都备好了，就等日子到了，请客呢！”丫鬟的回答让周氏一笑：“这可是我们三奶□一回在人前亮相，一定要办的漂亮，不能出一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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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准备

周氏笑语宴宴,丫鬟却能听出周氏的真实意思,应是后方道：“朱姨奶奶做事，素来都是周到的。至于奶奶那日,定会和三奶奶亲亲热热的。”周氏笑着睨了丫鬟一眼,丫鬟越发恭敬地道：“只是有件事，原本秋红妹妹,和我很要好，可现在她有些事不说了！”

秋红是这次拨到嫣然院里的两个丫鬟之一，周氏听了也不在意,只轻声道：“随她去吧！”丫鬟本以为自己会被责怪，谁知只得了这么轻轻一句,稍等一会儿,见周氏没有别的吩咐,也就退下。等丫鬟退出去，周氏面上的笑容这才消失，指望那些墙头草们对自己忠心，真是做梦，不过是让丫鬟和别的院里的下人们多来往，能听到一句半句就是。至于真正的秘密，这个家里，真正的秘密只有一个，那就是，容老爷想把家业托付给谁，至于别的，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周氏在心里筹划半响，坐了这半日觉得腿有些麻，刚要换个坐姿就见丈夫走进来。周氏也不起身迎接就笑着瞧向他：“听到了没，初四那日的酒席上，可办的十分热闹，听说，还请了班子来唱戏呢！”

“这是自然，横竖都要请人来往，不然的话，哪能……”容二爷话没说完，周氏的脸已经沉下：“谁和你说这些。”容二爷哈哈一笑：“我晓得了，你是要和我说，那日还有别的戏好瞧。这你放心，等到那日，在外头，我也会见机行事。”

挑拨几句，让容老爷一直记得那位的出身，然后对容畦生厌，暂时只有这样了。想着容二爷不由叹气，好容易使银子把那小厮给收过来，谁知道竟被陈管家给识破了。只有丢卒保车，说那小厮血口喷人，由容老爷处置了那个小厮。事后虽让人送了银子过去买住小厮的家人，可是好容易收的人，也就白白丢了，还让容老爷对自己产生怀疑，真是想起就恨。

等到自己掌权那日，别说那几个老货，就连容畦，都要被扫地出门。容二爷眼里闪出寒光，接着就道：“上回你不是说，你娘家的表弟，从小没了爹娘，也肯出来做赘婿吗？若能成了……”

周氏斜瞟丈夫一眼：“玉致妹妹她，一辈子不嫁才好！”一辈子不成亲，就能被握在自己夫妻手里一辈子，容二爷当然觉得堂妹不成亲是最好的，可这世上，哪能养到那么大？见容二爷在那疑惑，周氏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我还不是为了你，在外头装疯卖傻的，好容易得到玉致的信任。这些，你都要记得，若那日你要为了别的女人背弃我，我一把火把容家给烧了！”

容二爷急忙把妻子的双手握在手里：“你我是天生一对，有了你，我哪里还去想别的女人，你放心，我们不但要白头到老，还要让儿子努力读书，到时得个诰命，何等风光？”

容二爷的长子今年也不过才一岁，但周氏听的丈夫这番话，也抿唇笑了，接着就伸手去捏丈夫的耳朵：“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和初兰那丫头的事，不过因着她是叔叔身边贴身大丫鬟，你用得着她，我也就算了！”

想起初兰那千娇百媚的容貌，承欢时那绯色面孔，容二爷不由有些心痒痒的，眼前也只有先把妻子拿来一用，把妻子搂紧轻声道：“我晓得，只是怕你……”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跟在叔叔身边也没名没分的，能瞧上她，用得着她，也是她的福气！”周氏听到丈夫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也觉得耳根热起来，但还不忘叮嘱，接着又道：“只是你也要小心，若是叔叔发现了，到时……”

容二爷的声音传来已经有些含糊：“你放心，这件事，我做的十分机密。”说着容二爷的唇已经来到妻子耳边，声音很小：“初兰还巴望着叔叔把她赏了我，给我做个姨娘呢，哪会把这事给说出去？”

周氏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后再听不到他们的话。丫鬟守在房外，听着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根不由红起来，奶奶能容得下初兰，不晓得能不能容得下自己？能给二爷做个姨娘，强如外头嫁个人，只是二爷一回到房里，奶奶就管的紧，还不晓得二爷瞧没瞧出自己心事？

丫鬟轻叹一声，听到周氏在那叫打水来，丫鬟这才回神过来，急忙应了，吩咐小丫鬟赶紧去抬热水。但愿二爷早日能瞧出自己心事，让自己心愿成真。

新做的衣衫摆在那里，嫣然拿出几样首饰，想着该怎么配。丫鬟已经道：“奶奶容色好，戴红宝石的这套头面罢，至于镯子，前儿爷不是送来一个金包玉的，那玉色极好，上面镶的蓝宝石，和奶奶的头面恰好能映衬呢！”

嫣然等丫鬟说完才笑着瞧她：“在京里时，你可没有这样爱说话。”丫鬟的脸微微一红就道：“在京里时，和在这里可不一样，况且我过来服侍奶奶时候，二太太已经叮嘱了，若有一日回到容家，必要为奶奶长脸。故此虽才回来几日，我也学着去和那些人说话呢！”

这个丫鬟是嫣然陪嫁，名唤秋兰，虽是郑家庄上佃农的女儿，从小也在郑家庄子上服侍，又兼胆子大心细，这几个丫鬟里面，隐隐已经以她为首。嫣然又笑一笑方道：“这话说的，倒让我不好说了。既然如此，就依你，戴红宝石的头面吧。只是你这几日和人说话，可晓得扬州城里，都时兴些什么妆容首饰？”

“针线房的吴嫂子说了，给奶奶做的这身衣衫，是扬州城里最时兴的式样呢。至于发式，这边和京城里不一样，时兴的是把鬓边的头发梳的薄薄的！”秋兰的话让嫣然微微皱眉：“这样说来，难道还要去寻个梳头娘子来？”

“奶奶您这不用担心，陈大叔的媳妇，梳的一手好发式，二奶奶也常唤她去梳头呢！”秋红端水进来，听到嫣然这么说，顺口就道。她在容家的日子，比嫣然要长的多，事自然也清楚。

既然秋红这样说，嫣然也就让人去请陈婶子，陈婶子听到嫣然要自己过来梳头，急忙带了家伙过来，她已听陈管家说，容老爷更有意容畦继承家业，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宣布。如果真是这样，嫣然就是未来容家主母，这样的好差，自然不能推辞。

陈婶子过来给嫣然行礼问了安，又建议嫣然梳个什么头，接着动手给嫣然梳头，她的手艺果然不错，等发式一梳出来，插戴上几样首饰，嫣然就觉得自己比方才还要好看几分。照了镜子瞧了，嫣然就对陈婶子道：“果然好手艺。”

陈婶子这是头一回给嫣然梳头，自然要放出十二分的手段，别说嫣然满意，陈婶子自己都觉得，这个发式是自己近些日子梳的最好的，听了嫣然的赞就恭敬地道：“奶奶年纪轻，生的又美，小的这点手段，不过是让奶奶增上一丝颜色罢了。”

果真是既有手艺也会说话，嫣然命秋兰拿出赏钱赏了陈婶子，又和陈婶子说了几句闲话，陈婶子也就告退，嫣然在那举着镜子，明日的酒席可一点也不能马虎。

陈婶子拿了赏钱，喜滋滋往家里走，刚走出嫣然的院子不远就见一个丫鬟站在那里，见这丫鬟是周氏的贴身丫鬟，陈婶子急忙走上前打招呼：“怎么不见你在房里服侍二奶奶，在这做什么？”

丫鬟狠狠地剜了陈婶子一眼才道：“好陈婶子，好大的面子，这三奶奶一来，你们就一个个哈巴狗似的跟上去，全不记得二奶奶待你们的好。二奶奶早几日就和你说，今日傍晚些，要你过去给她梳头，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不见你来，二奶奶让人去寻你，结果竟是你进去给三奶奶梳头了。本想着梳好了你就会去二奶奶那边，可这会儿你瞧瞧，你走的这路，是去二奶奶那边的路吗？”

丫鬟一顿排揎，陈婶子也只有听着，毕竟她是代表周氏排揎自己，等丫鬟说完了陈婶子才道：“是，是，我不是老糊涂了，忘记了，明儿是正日子，还当是明儿呢！”

“忘记？”丫鬟牙齿里挤出这两个字才道：“明儿是正日子，可你梳个头少说也要半个时辰，难道要二奶奶起五更传你进来梳头？”陈婶子又应了一声，丫鬟见陈婶子还算老实，这才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也不和你多说了，横竖耽误的时候不多，赶紧去伺候二奶奶才是正经！”

陈婶子连声应是，跟着丫鬟去到周氏那边，周氏见陈婶子来了，已经笑着道：“果然这新人比我们就是好，这才几日啊，连陈婶子你都不理我了，更何况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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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重逢

陈婶子急忙跪下：“二奶奶这话小的着实不敢接,小的全家都是靠这过日子,不过是往三奶奶那边多耽误了会儿，这才迟了,可并不敢怠慢二奶奶！”

“吆，陈婶子，你起来，你也晓得，我说话直,连我身边人都是这样，若话里不中听，还望你多担待些！”周氏见陈婶子跪下，故意装作个吃惊，把陈婶子拉起来。

陈婶子被拉起来也只有恭敬点头：“是，二奶奶就吃亏在脾气直上面，这全家都晓得！”周氏用帕子掩住口娇笑：“我也常怪自己呢，若是能像大嫂子一样不爱说话，顶多就是不得叔叔喜欢罢了。可偏偏这张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是得罪了无数的人！”

周氏好一番做作，陈婶子也只有连声应是，等周氏说完，陈婶子这才上前为她梳头，总梳了大半个时辰，周氏的发式才梳好，那时早已掌上灯，数根大蜡烛，照的屋里白天一样。

周氏拿过镜照照，点头表示满意。陈婶子的心这才放下，拿了赏钱告退，等走出周氏院子，陈婶子这才轻叹一声，老爷什么时候才把这家业谁人承继给点下来，不然真是让下人难做。

等陈婶子走了，丫鬟才轻声道：“奶奶，陈婶子是陈大叔的妻子，就算在老爷面前，也有几分颜面，您那样，可会……”周氏只觉得这发式十二万分好看，在那镜中照了又照才道：“怕什么，就是要这样，要晓得，我可是有名的直性子爱说话，就算话得罪了人，也不过是无心的！”

若真是那样周全人，事不关己不开口的，有些话才不好说呢。周氏把镜子放下，叹一声：“每回第二天有酒席，就不能好好睡了！”怕头发弄乱，总要睡的小心一些，丫鬟急忙上前来服侍周氏歇息，又用块手巾把周氏的发给罩住，免得在枕上辗转时候把头发弄乱，这才问：“可二爷还没回来呢！”

“今晚他也不用进房了，你让他去书房睡！”周氏的话让丫鬟心里生起希望，接着周氏就缓缓地道：“你是晓得我脾气的！”这一句让丫鬟的希望登时消失，急忙低头应是，周氏也就打个哈欠，翻身睡去，明儿的事，才是要紧事。

嫣然一大早起来，秋兰按了昨日陈婶子的吩咐，用抿子把嫣然鬓边微乱的发往上抿去，又重新插上一支玉簪，这才笑着道：“果真陈婶子说，这个发，睡了一夜起来，鬓边微乱抿上去后比昨日新梳出来还好看，我还以为她乱说呢，今日一瞧，才晓得姜还是老的辣。”

嫣然拿着螺子黛往眉上轻轻画去，听到秋兰这话就笑道：“你若愿意，就去和陈婶子学了这手艺，有个手艺傍身，日后也好过日子！”

秋兰听的这话，先是十分惊喜，接着就道：“可我平日还要服侍奶奶呢！”嫣然又是一笑：“这啊，主要是瞧悟性，等陈婶子以后再进来给我梳头，你多在旁边瞧瞧，空了时再去请教她，你学的这梳头手艺，不是能更好服侍我？”

秋兰越发欢喜，给嫣然行礼下去：“既然奶奶这样说，那我就听了！”嫣然瞧着她面上的欢喜，不知怎的触动往事，只淡淡一笑。

朱姨娘虽安排了这酒席，又让人下贴请客人，可等酒席正日子的时候，她依旧不能出来，只能在里头瞧着可有什么疏漏的。招呼客人的是裘氏妯娌三人和容玉致。

据嫣然这几日瞧下来，裘氏话不多，凡事都是温婉第一，瞧着面团似的，常常被周氏排揎，可周氏呢，只怕也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个心直口快肚里藏不住事的人，不然的话，从她嘴里就从听不到一句要紧事。

嫣然觉着容玉致私下和谁都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越发让嫣然相信，容玉致只怕有些心事，不过嫣然和容玉致，也就比陌生人稍好一些，自然不会开口相问。

此时酒席之上，众人各自分坐，周氏在和一位余大奶奶说话，不时传出笑声，裘氏和旁边的人都没什么话说，不过偶尔请人夹菜倒酒。容玉致是闺中女子，自然是和少女们在屏风后的单独一席上。

今日的酒席主要为了嫣然而设，因此嫣然就坐了主席，旁边左手的位置空着，右边是这扬州城里，和盐运衙门都说得上话的宋家少奶奶，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听说爹还是个翰林，知书达理，和嫣然你问我答，听嫣然说一些京城里的事。偶尔这位宋奶奶轻轻一笑，说这些还没听过。

今日的酒席，帖子也送到过知府衙门和盐运衙门，不过这两处都说没空前来，只让人送了份礼。这对容家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脸面了。至于左边这个位置，自然是留给答应要来的通判奶奶曾之贤了。除此，今日还来的官家人，就只有坐在嫣然对面的知县太太柳太太了。

见宋奶奶和嫣然说话，柳太太偶尔也插上两句嘴，她是福建人，跟着丈夫上任后虽也学说官话，可总带着口音，问一句，要很久才能反映出来她讲什么。但又不能怠慢，嫣然只有不时笑着。

周氏和人说话说的开心，那眼却往嫣然身上瞧去，唇边笑容更深，等你旧主人来到，瞧你还怎么笑得出来。想着，周氏又和身边人道：“这扬州城里的料子，近来没什么好的，余奶奶你今儿这身，瞧着不大一样！”

“这是从苏州新来的锦缎，这个花色只有几匹，我敢说，这扬州城里，只有我才有这花色。”余大奶奶见周氏赞，自然得意洋洋地说。周氏哦了一声，余大奶奶还要再显摆显摆，婆子已经走到嫣然面前：“三奶奶，通判府的石奶奶来了。”

这是今日的主客，嫣然急忙起身去迎，宋奶奶和柳太太也跟着她出去。旁人并没有动，周氏唇边笑容没有变，等会儿就可以瞧好戏了。

嫣然急急往外走，那脚步带着嫣然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近两年没见，嫣然才发现，自己还是十分想念曾之贤，名分虽是主仆，但在有些地方，长期相伴下来，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曾之贤由管家娘子陪着在那等候，瞧见嫣然那几乎是飞奔而来的姿态，曾之贤不由抿唇一笑，嫣然已经走到她面前，习惯地要跪下，曾之贤已经伸出手：“容三奶奶，许久没见，恭喜恭喜！”

这一句，几乎是意味深长，嫣然顿时反应过来，顺势给曾之贤道个万福：“石奶奶安康，瞧这样子，我们分开之后，您过的不错！”要说吃穿用度，嫁给石安之后，曾之贤这些是不如在侯府的，特别是来扬州上任之后，头上还有那么多上司，里面不乏家境不是太好的，曾之贤和她们来往，自然不能打扮的惹眼。

曾之贤今日的打扮，还没昔日在闺中时一半华丽，料子虽然都是好的，但刺绣已经少了许多，用的也多是暗沉的线。首饰也只是原来那几样，但和在侯府时候最大的不同，是曾之贤面上笑容比起原来，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心情愉悦。

“要说这别的，我可不敢和容三奶奶比。”曾之贤也已往嫣然面上打量，见她穿着新裁的衣衫，发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腕上的玉镯也是容色润泽，比起昔日在自己身边时，嫣然就跟脱胎换骨一样。曾之贤也为嫣然高兴，笑着打趣一句。

“大小姐笑话我呢！”这打趣于曾之贤来说，是难得的，嫣然不由换了旧时称呼，曾之贤又笑了：“哪是打趣你？你的心，我明白，瞧见你过的很好，我也放心。”这话一语双关，嫣然请曾之贤往里面去，跟着出门迎接的宋奶奶和柳太太的神色有些诧异，容家娶的这门亲，早已被人传说是在京城里娶的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当时还在背后议论，说容畦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丫鬟，即便出身大户人家，终究还是丫鬟，觉得喜欢了，纳做妾就可，哪能三媒六聘娶回来做正室，容老爷不但不反对，等回到扬州，还为她大摆酒席，表明她的身份不可更改。今日席上见了嫣然，宋奶奶觉得嫣然的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不像是丫鬟，还怀疑是不是有人传错，把那种大族的旁支落魄千金，当做丫鬟传回来了。

等见了嫣然和曾之贤说话，她们俩分明是旧识，就更惊讶了，见她们俩往里面走，宋奶奶这才开口问道：“原来石奶奶和容三奶奶，是旧识！”

“不光我和容三奶奶是旧识，就连容三爷和我家，也是旧识！”曾之贤今日来容家，就是为嫣然来撑场子的，毕竟要拿嫣然身份说事的，定不会只有一个两个。因此曾之贤含糊答了那么一句。

“恕我冒昧，还不晓得石奶奶是何时结识的？”好奇心人人有，就连柳太太碍于自己的官话不是太好而不大敢开口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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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酒席（下）

虽然柳太太的官话带了浓浓的乡音,但曾之贤还是听懂了,伸手握一下嫣然的手,示意她别开口才道：“幼时就相识了。”幼时相识，总不会这位容三奶奶，就是曾府的丫鬟吧？柳太太还在琢磨，宋奶奶却已在想，这么一想,宋奶奶的眉不由微微皱起,一个丫鬟，若不知道也就罢了。甚至不晓得原主人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分明已经晓得，甚至她的原主人也在这里,这要怎么交往？

宋奶奶的神色变化嫣然是瞧的出来的，她刚想开口，曾之贤又握一下嫣然的手，对嫣然一笑，两人朝夕相处了五六年，曾之贤这笑容里的含义，嫣然还是能瞧的出来，这分明是有我呢，你放心的意思。嫣然也就低头不语，和曾之贤一起走进花厅。

见她们走进，众人起身相迎，周氏站在那里，已经瞧见这她们和方才走出去时的神色不一样，不由勾唇一笑，好戏该开锣了。

嫣然请曾之贤坐在上面，又请宋奶奶重新坐下，宋奶奶看着嫣然，眼色有审视之色，并不肯坐在嫣然身边。主桌上的这动静，很快就被众人察觉，原本重新开始谈笑的众人都往这边瞧来。

宋奶奶被瞧的有些尴尬，可若不入座却没有一个好的解释，想了想才问道：“方才听的石奶奶说，和容三奶奶幼时相识，想问是有亲还是……”

曾之贤往宋奶奶身上瞧一眼就笑了：“容三奶奶，一直都是我身边人！”身边人三个字一出口，顿时席上就沉默下来，连戏台上正在唱戏的戏子，听到下面沉默，也停下唱戏看着下面。嫣然还是低头坐在那里，既然曾之贤会说出来，自然是有她的理由，而且嫣然相信，她也不是那样故意折辱自己的人，因此嫣然并没动弹。

周氏大喜，这事情简直是比自己想的更好，忍住心里的笑，周氏这才哎呀一声：“石奶奶您是不是说错了，您的身边人，怎会来到我家？三婶婶，你快些说句话啊！”这话明着是为嫣然好，其实目的如何，谁不知道？不过拜周氏一向在人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印象所赐，众人并没惊讶，依旧齐齐地看向嫣然这边。

曾之贤看向周氏，接着才道：“怎么，容二奶奶，这很奇怪吗？”周氏不料曾之贤会反问自己，呵呵一笑：“石奶奶，您是晓得的，我最不会说话，总是得罪人！”

曾之贤轻轻一笑，已经放过周氏，这才瞧着众人开口：“你们都在惊讶，为何我的身边人会嫁进容家？其实，你们是不晓得我们的渊源，才这样惊讶。”

“石奶奶，您就别打哑谜了，按说，女子从夫，嫁了容家自然就是容家人，可你也要晓得，我们平常来往，总也要……”说话的是余大奶奶，她是真的性子急，听到曾之贤停下就大声嚷出相问。曾之贤往余大奶奶那边瞧一眼才道：“是啊，女子从夫，嫁了就是夫家的人。可我也晓得，你们样样爱攀比，也更爱在私下嚼舌头，若不说个清楚明白，你们定然会不时给她些委屈受。她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又怎能安定？”

曾之贤说出众人的心思，众人不由互相看一眼，但又不好开口。曾之贤这才对宋奶奶道：“宋奶奶，您请坐下吧。虽说你的父亲是翰林，你自重身份，觉得和我身边人坐一起玷污了你，可我都能和她同坐，甚至觉得，这种事并不是对我的玷污！”

宋奶奶一张粉脸登时转红，她是晓得曾之贤的意思的。曾之贤又是一笑：“其实，原本她不该来我身边的。”说着曾之贤对嫣然道：“这句话，我忍了好几年没说，今日可以说出来了，让你在我身边，委屈你了，对不住！”

嫣然虽感到奇怪，但也晓得这是曾之贤做戏，两人数年相伴，因此嫣然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委屈，真的不委屈！”果然两人默契还在，曾之贤拍拍嫣然的手才看向席上：“当年我丧父丧母，依着祖母生活。虽锦衣玉食，却难觅欢笑，甚至有时觉得，该跟着爹娘去了，为何还要在这世上受苦！”

说着曾之贤眼里的泪就流出，这些伤心事，一想起来，总还是难过的。嫣然要拿帕子，曾之贤退掉她的手才道：“家祖母那时心急如焚，为我担忧。容三奶奶那时也才十三岁，跟了家人进侯府来，见我如此，触动心肠，主动对家祖母说，要来我身边照顾我？”

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说瞎话不眨眼的本事？嫣然心里奇怪，但面上神色没动，依旧低着头，一副沉浸在往事里的模样。曾之贤继续道：“她的祖母和家祖母，虽地位不同，却也颇有话说，家祖母早说过，要帮她寻一门好亲事，可这一来我身边照顾我，以后，就难寻好亲事了。那时她说，她说，人都有感恩之心，此刻家祖母有难解之忧，没什么可帮忙的，只有过来照顾我，让我重现欢笑，也算略尽了心！”

这简直是，和事实根本不一样，不过这里知道事实本来不是这样的，大概也只有自己和曾之贤两人，嫣然心里想着，依旧低垂着头。反正一切听曾之贤的就是。

曾之贤这话一说出，众人看向嫣然的神色顿时不一样了，被主人指派去服侍是一回事，要为主人分忧，主动提出服侍是另一回事，而且听曾之贤的口气，她本不该在名册上的，这在侯府也是一件常事。

果然曾之贤继续道：“家祖母切不过她的恳求，只得答应，对她说，这一来，就不能再像原先一样，寻一门好亲事了。可她说，能为家祖母分忧，心里很欢喜。至于亲事，全看缘分吧。若因服侍了我几年被嫌弃，那自然也会嫌弃别的！”

“原来如此！”余大奶奶已经开口感叹，接着就道：“那，容三奶奶，对石奶奶你来说，就是……”

“恩人！”曾之贤连个疙瘩都没打，继续道：“虽名分不同，于这份情谊之上，她就是我的恩人。我得她陪伴照顾，心情渐好，家祖母也解了忧愁，这样的人，我为何不报答？况且朝廷从来都表彰那有忠肝义胆之人，我若只记得我们之间的名分，却忘了她待我的情谊，依旧视她为我的身边人，那岂非是不受教化的人？”

这一句说出，顿时红脸的人不少。嫣然虽低着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曾之贤说完这才道：“容三爷慧眼识珠，不以出身论人，是难得之人。若诸位只记得容三奶奶出身，却不记得她今日已经是容三奶奶，拒不和她交往，岂不成了那没见识，不受教化的乡野村人？”

这句话已经说的很重，周氏心里气的要死，想反驳几句，可曾之贤已经把话正反都说完了，要反驳也无法反驳。只有气的在那搅着帕子，什么都没说出。

“石奶奶这话说的对，不管什么出身，就算是是贩夫走卒，对我们有恩，就当补报才是，不然的话，岂不连畜生都不如？”柳太太那口浓重的，带着乡音的官话传来，这话也只有她说才合适，毕竟除了曾之贤，也只有她是官家人。

曾之贤要的就是这句，临来之前，石安叮嘱了又叮嘱，说为了容畦，为了嫣然，今日也要为他们撑场面，只有让自己受些委屈。可曾之贤晓得，自己并不委屈，经过的事多了，才晓得嫣然的难得。为了这份难得，今日也要这样说话，更何况，容畦越来越好，对自己家，也是只有好处而非坏处的。

柳太太的官话虽然口音浓重，但还是让人听懂了，自然有人附和。裘氏已经笑着起身：“石奶奶今日这话，倒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合席该共敬石奶奶和三婶婶一杯才是！”

既然裘氏端起酒杯，众人也就起身。曾之贤对裘氏的识趣很赞赏，站起身道：“今日本是容家的好日子，倒是我在这说了许多话，还耽误了台上戏，倒要自罚一杯才是！”说着曾之贤一饮而尽，嫣然也起身，和众人微笑应酬一番。

周氏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已经恢复原状，这事，让她逃过了，不过，还有下回呢。想着，周氏面上笑容更甜，和众人一起，饮下那杯酒。

喝酒说话，等唱过两出戏，戏台上休息时候，众人也就分散开来，去逛逛花园，用些小点心，寻熟人说会儿话，等到这边残席收了，重新摆上酒席时再回来坐席。

嫣然和曾之贤自然有话说，两人在园中逛了一会儿，到个亭子里，见外头没什么人，嫣然才对曾之贤道：“谢谢你，大小姐，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感激你！”

“这声谢就外道了，况且就算不为你，为你姑爷和容三爷的情分，我也不能看你们受委屈啊！”这话曾之贤说的真心诚意，嫣然也听出来了，她也不再道谢，只是道：“大小姐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和大小姐您客气了，只是请大小姐看我的以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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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相依

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嫣然瞧着她,仿佛她们之间的分离从来都没有过，还是过往侯府后院,两人在花园说话时一样。接着嫣然又笑了，不，不一样了，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改变，如自己和她之间的身份。但有些事情,也许永远不会改变。

嫣然把心头升起的回忆按下去就笑着道：“小少爷都快两岁了吧，原本我还给他做了几身衣衫的，只是没送来，这会儿的话，那些衣衫也穿不了了！”

曾之贤瞧着嫣然意有所指：“他穿不上也不会浪费，还有你呢，说来，你成亲也快半年了吧？”半年了，也该传出消息了。嫣然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才道：“这事，还早呢！”

早？曾之贤又要说话，嫣然已经起身：“瞧着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过去吧！”曾之贤又笑了：“瞧瞧，这会儿还害羞呢，都嫁了半年了，还当自己是新媳妇呢？”

嫣然没理曾之贤，快步离去，曾之贤忍住笑跟着她往外走。她们离去不久，亭子边就来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脸圆些的瞧着亭子中空无一人就有些抱怨：“初兰姐姐，三奶奶和石奶奶压根就不在这，还要我们来寻人，我也罢了，初三姐姐你哪能受得这样委屈？”

“这没人也是常事，腿长她们身上，想去哪就去哪儿，走吧，我们回去和朱姨奶奶说！”初兰今年已经十九，身上的衣饰比起别的丫鬟来要好一些，和她说话的丫鬟瞧着初兰已经叹了一声：“哎，初兰姐姐，要不是朱姨奶奶在头里拦着，早该改口叫你姨奶奶了。朱姨奶□□些年还好，这两年，越发把老爷看的真！”

谁稀罕做老爷的姨娘，虽被容老爷收用已经三四年，但初兰心心念念只在容二爷身上，生的俊俏年轻不说，就连那件事，也要更体贴，更……，初兰的脸微微一红，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但愿老爷不记得曾收用过自己，把自己赏给容二爷，那时，也就圆了自己的心思。

做姨娘，也要做他的。初兰这样的心事自然是不能说出来，只对那丫鬟道：“你啊，就是这张嘴很不好，要让朱姨奶奶听见了，你又有的苦头吃！”

“怕她做什么？她再得宠，再掌家，也不过一个姨娘，就算给我些苦头吃，也不过就是克扣些东西，那些东西，谁放在眼里？”初兰不由抿唇一笑，两人继续往外头走，迎面瞧见容玉致和几个少女说笑着走过来，初兰两人忙垂手侍立，初兰给容玉致行了一礼方道：“大小姐好，朱姨奶奶说，这会儿酒席又该开席了，让我们来园中请诸位去前面坐席呢！”

容玉致听了就对初兰道声辛苦，和少女们转身往外头去。等容玉致离开，那丫鬟才道：“哎，瞧小姐这气派，我们啊，怎么都赶不上。你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使奴唤婢？”

初兰浅浅一笑就道：“这有什么，等老爷看中了你，给你上了头，开了脸，做了姨娘，你不也一样能使奴唤婢穿金戴银？”那丫鬟的唇已经一撇：“才不一样呢，朱姨奶奶还是掌家的呢，可她今儿一样不能到前面坐席。”

“难道你还想着做大的不成？说起来，太太过世也六七年了，老爷一直没有续娶，若老爷真看中了你，那时，我们就该改口了！”初兰说的是玩笑话，那丫鬟却当了真：“可惜我没这么大福。”

接着那丫鬟就四处张望一下，压低嗓子道：“你听说了吗？我们三奶奶，原本也是服侍人的，后来被主人放出来，就被三爷看中，聘回来做妻，你说，她怎么就那么大福？”

三奶奶？初兰的眉微微一皱，想起容二爷情浓时候和自己的抱怨，还有别的。初兰不由咬住下唇，若能在老爷面前旁敲侧击地说三爷三奶奶的一些话，到时让老爷对三爷三奶奶心生厌倦，二爷当了家主，自己就立了头功，那时，何愁二爷不感激自己，把自己收为姨娘？

想着，初兰就道：“这也是她的福气！”

“什么福气？”这丫鬟的嘴一撇：“你还不晓得吧？我听跟老爷去京城的小厮们偷偷说，说三奶奶原本定的，并不是三爷，而是三爷的好友呢！”这事初兰真是不晓得，不免要在心里慢慢思量，最好要去细细打听，才好对容老爷进言。

众人重新回来坐席，因着方才已经各自喝了几杯酒，气氛比起早上时候，已经热烈许多，连台上的戏，也开始捡那平缓的戏来唱。余大奶奶瞧一眼戏台，就对周氏道：“说起来，你家这位小姑，不是一直说要挑女婿吗？怎的到现在也没挑到？”

容家大富，就算招的是养老女婿，看在这么多家财的份上，也有无数人想捉这个巧。周氏已经浅浅一笑：“这事，是叔叔说的，心疼小姑，想着她还小，再等几年呢！”

“你家大小姐，今年已经十七了吧？这个年岁，不算小了！”婚姻之事，总是不少人喜欢议论的，周氏和余大奶奶的话立即引来旁边人的注意，也开口插话。

周氏面上笑容没变，话也是那样淡淡的：“不到二十，还算不上很大。叔叔疼小姑，难道我们还能说个不字？”旁边的人了然，又谈些别的事。

曾之贤瞧一眼席上，这才对嫣然道：“你这家里，虽然人不多，可这人的心思，只怕个个都不一样呢！”嫣然瞧着曾之贤：“怎的，你还担心这个？

这会儿就你啊我啊的，曾之贤也不恼，只轻轻推嫣然一下，接着就道：“才不呢，我啊，就盼着你们家更热闹些，好瞧热闹呢。”嫣然掩口一笑，接着对曾之贤道：“我来的日子短，还不晓得呢，等再过几日，我去拜访你！”

“好，一定要去，还要备上厚厚一份见面礼，不然的话，我不让你进门！”曾之贤的话让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宋奶奶勉强开口：“石奶奶的谈锋还是这样好！”

“既在席上见到了，总要说说笑笑，不然一直坐在这里瞧戏喝酒，可有什么趣味？”曾之贤晓得翰林之女，总难免有几分清高的，可清高的太过，不免让人有几分生厌。

宋奶奶瞧着曾之贤，见她依旧笑靥如花，不由低垂下眼。要论身份，翰林虽然清贵，在侯府千金面前，也不过如此。而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侯府千金。嫣然的眼往宋奶奶脸上一瞥，接着就移开，继续和曾之贤说着别的。

酒席到了傍晚才散，送走客人，头一次自己应酬，而不是陪着主人们出去应酬，果真和原来不一样。这会儿一闲下来，嫣然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疼的。

和周氏裘氏又说了几句话，嫣然也就回到自己房里，刚走进屋就坐在椅上不想起来，秋兰已经端来一杯茶：“奶奶先喝口茶润润。三爷还说，这应酬席上，难免吃不饱的，要厨房去做了两碗鸡丝面送来！”

“你三爷，已经回来了？”嫣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热的茶，才觉得人慢慢缓过来，抬眼问秋兰。

“我早回来了，可是呢，就是不见你进来？”容畦已经掀起里屋的帘子，倚在门口笑吟吟地道。嫣然瞧了他一眼就道：“得，你自个服侍自个吧，我啊，累的很！”

“这种应酬，头一次，总是难免的！”容畦晓得妻子为何这么累，这时时都要崩着一根弦，怎不会累呢？嫣然闭上眼，趴在桌上：“嗯，你不会怪我就好，要晓得，大嫂二嫂连小姑在内，都是那样笑吟吟，一点不累的！”

容畦走上前给妻子捏着脖子，秋兰等人瞧见，不由把眼瞪大一些，嫣然并没跳起来，而是用手指指肩膀，让丈夫给自己再捏下肩膀。容畦瞧着妻子难得的慵懒就笑了：“其实你在人前，也别事事周全了，谁也不会笑话你。”

“习惯了，改不了！”嫣然的回答十分斩钉截铁，容畦不由一笑，其实自己不也一样，要给叔叔瞧瞧自己到底有多能干，会付出很多努力。而妻子，她是要证明容家娶自己并没娶错，虽然出身比不上大嫂二嫂。自己夫妻这样算来，真是天生一对。

嫣然感觉丈夫捏着脖子的手停下，睁开眼看着丈夫，眼里有些许不满：“怎么停了？这样的话，可不能有赏钱。”容畦坐在妻子身边，伸手捏她鼻子一下：“瞧瞧，你现在多好。”

这话的意思嫣然明白，她又趴在桌子上：“不一样的，你和他们不一样的。”

容畦嗯了一声，心里开始泛起涟漪，不一样的，和妻子在一起，要的不就是这句不一样？很快嫣然就笑了：“不过你别这样看着我，也别心疼我，我生在侯府后院，很多事情，比你认为的，要多的多。”

妻子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这点容畦是相信的，他把嫣然的手握住：“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说，别拼的那么辛苦，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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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秘密

这话听起来真暖心,嫣然也笑了：“这样的话,我也要说给你听，你也有我。”看着妻子的笑靥,容畦觉得,这天下所有的鲜花盛开，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妻子面上的笑容那么美丽。

你有我，我也有你，我们彼此依靠,互相鼓励，比什么都好。

丝丝情意在两人身上浓浓流转,直到已经退出屋的秋兰在门边喊了声：“三爷,厨房已经送来面。”才算把他们夫妻的对视打破。容畦放开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依旧对他笑着，两人心中，都满是柔情，浓的，已经快要漫出。

容家的请客结束，嫣然也算正式进入和容家有来往的人的视线之中，别家送来的帖子里面，除了指明要给谁的之外，请容家全家的，都会带上嫣然一份。

扬州城富商云集，这请客的帖子也是三天两头前来，真算得上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而那些大宴的排场，很多时候都会让让嫣然咂舌，各家都是比赛似的，菜肴必要与众不同，戏班子定要最好的。至于主人们的穿戴，那更不消说，不说这回的和上回的衣衫不一样，就连早上中午晚上，都有人换了三套衣衫，而不是眼尖的人瞧不出来，那衣衫上，只有鲜花蝴蝶有变化，别的，全都一模一样。

“盐商豪富，甲于天下，果真名不虚传。”嫣然前去拜访曾之贤的时候，忍不住感叹道。

“不然这扬州府的官，都是肥差呢。”曾之贤淡淡说了那么一句，嫣然笑了：“瞧来，石通判的宦囊，也不少。”曾之贤不由笑了：“一个通判罢了，哪要什么宦囊不宦囊，再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除了那些大家都送的，别的，谁敢收啊？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的事？不过……”

曾之贤欲言又止，嫣然来扬州半个来月，也赴过几次宴会，听到一些事，忍不住问出来：“我听说，这扬州知府，好像有些贪婪。”

能来扬州做知府，很多人离任时候，宦囊已经充足的足够过下半世了，三年家里人七八个生日，逢年过节，不想别的，那些孝敬的，都能把口袋塞满。

若再贪心一点，合几桩人命官司，只要不太出格，苦主的买泪钱多一些，也只有人睁眼闭眼，不去说他。可若连宴席之上，都有人说他贪婪，那就真是贪的没法了。

曾之贤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位，听说是首辅的亲信弟子，又是宫里掌笔太监的亲侄儿，有了这么两座大靠山，真是连巡抚都敢不放在眼里。”

嫣然咦了一声：“这样的话，为何他不谋盐运使去？”盐运使才是天下最大肥缺，非一般人能得到这个职位。曾之贤淡淡地道：“你可晓得现任盐运使是什么人？听说和皇后娘娘家里有亲。”难怪呢，没有这样来头，哪能谋到这样职位，嫣然释然后就又道：“这样的话，这两人只怕不会起冲突。”

“这可未必。”说着曾之贤就把话给转了：“罢了，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不过白说罢了。有件事我可要告诉你，听说，你那位二嫂，娘家要和知府家结亲了。”

嫣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大小姐，你开玩笑吧，周家虽富，可也只是商家，哪能够跟知府家结亲？”

“自然不是和知府的儿子，知府有个侄儿，今年十七，从小丧了父母，带在知府身边养大的。虽说知府对他只是平平，可也没烧了他吃，缺了他穿。也念了几年书，现在年龄大些，也就不念书了，而是帮着知府打理些庶务。这样的人，娶个富商家的女儿，有什么稀奇。”

说穿了，这样的侄儿，虽挂了个侄少爷的名头，不过做着大管家的事罢了。但这对周家来说，却是一门上好的亲事。不但攀上了知府，名头还很好听。

“大小姐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这些庶务，也是张口就来了。”嫣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就对曾之贤道。曾之贤手托一下下巴：“那时是在闺中，什么事都有人帮忙，现在，可不一样了。”

“老夫人若知道大小姐这样，定会十分欣慰的。”提起曾老夫人，曾之贤的眼低垂，接着才抬头：“祖母对我，能到这等地步，已经万幸了。想起初回府时的那些念头，实在羞惭。”

“那些念头，老夫人未必不知道的。”嫣然的话很笃定，曾之贤又笑了，活到曾老夫人那个年岁，经过见过的事那么多，又怎会在意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那些念头呢？毕竟那些念头，压根就不可能实现。

嫣然回到容家，刚下轿子就见周氏走出来，周氏今儿面上称得上神采飞扬，喜悦无比。嫣然忙上前道：“二嫂这是要出门？”周氏嗯了一声：“我娘家侄女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过几日就要下聘，我这啊，先去给她道喜。”

定下？嫣然想到曾之贤说过的话，料想定是那桩亲，对周氏道：“还不晓得定的哪家呢？先恭喜了。”

“说来，也是我侄女的缘分到了，那日去龙华寺烧香，正好遇上知府太太带了女儿在那烧香，说了几句，送知府太太出门时候，正巧知府的侄儿来接知府太太，就这么一眼，就对上了。”周氏连指带说，欢喜无比。嫣然忙道恭喜，周氏的轿子已经来了，周氏也就上轿离去。

周家和知府家结了亲，如果能说的远些，就是和宫里那位掌笔太监结上了亲，对周氏和容二爷来说，这都是个大好消息。容老爷，是商人啊。嫣然想着，弯唇一笑，继续往里面走去，经过一个拐角时，见那拐角处种的竹子似有抖动，里面还有说话声，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

秋兰已经扬声问：“谁在哪里？”竹子停下抖动，接着又继续抖起来，再然后容玉致才从里面走出来，瞧见嫣然就上前道：“原来是三嫂，你从通判府里回来了？”

嫣然本以为是丫鬟在那说话，没料到是容玉致，倒十分奇怪，往容玉致面上细细瞧去才道：“小姑想是贪凉，躲在竹子后面呢？只是也该带个丫鬟，不然的话，让人误会了不好。”

容玉致神色稍微有些难堪，接着就道：“多谢三嫂关心，原本我让丫鬟守在这的。”说着话时，果然有个丫鬟跑了过来，瞧见嫣然在这，急忙垂手道：“三奶奶安。”

“让你守在这里，你怎的跑去别处？”容玉致呵斥丫鬟，丫鬟已经道：“大小姐恕罪，不过是中午贪凉吃了口西瓜，跑肚了，大小姐，以后我再不敢吃西瓜了。”

“不过是件小事，小姑也无需如此。”嫣然明明知道这里有蹊跷，但还是柔声道。容玉致嗯了一声，也就说声告辞，和丫鬟离去。嫣然往那竹子背后瞧了一眼，也就带人离去。

方才容玉致走出来时，嫣然分明瞧见，那竹子背后一闪，分明闪过月白镶浅蓝的一道裙边。这样的裙子看着实在普通，猜不出是哪个丫鬟。可是，容玉致和丫鬟要说话，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为何要躲在竹子背后说？难不成容玉致的爱好和别人不一样？想到曾听过那些婶子们的议论，嫣然不由打个寒颤。

不会，容玉致不会这样做，是自己想多了，再说她就算真要有点这不一样的爱好，她是大小姐，喜欢哪个丫鬟，自然可以把人叫进房里，哪用躲在竹子后面偷偷摸摸，做些找不到地方的人才会做的事？

嫣然走后好一会儿，竹子后面才又走出一个丫鬟，她握紧手里的一封信，长舒一口气，匆匆往朱姨娘所住的院子走去。

“奶奶，瞧真着了，那个丫鬟，走进朱姨奶奶的院子。”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就连嫣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让丫鬟远远守在那，瞧见人出来了就往这边报。听说是朱姨娘的丫鬟，嫣然更觉得奇怪，这件事，可是越来越稀奇了。

“大小姐，您说，今儿三奶奶撞见了，会不会？”等回到屋里，丫鬟才对容玉致开口。容玉致白她一眼：“你怕个什么，这件事，本来就不怕人说。”

“可是，朱姨奶奶说，这件事还是稳妥些好，不然被老爷发现了。”丫鬟的话才说了一半，容玉致就拍了桌子：“被爹发现又如何？本来我就该出嫁，只是爹非要招什么赘婿，才让他不敢开口。”

说着容玉致的泪就下来了，两年了，这样隔上半年才能见一面，平日只能写信的日子，实在熬不住了。可是爹就是不松口，而他家又是独子，指望着他早日传宗接代，怎会同意他入赘自家？见容玉致泪都落下，丫鬟忙拿帕子过来替她拭泪，又给她讲笑话，好容易才哄好她。

“姨奶奶，今儿啊，三奶奶发现了。”朱姨娘听到丫鬟这样说就笑了：“发现的好啊，我就怕你三奶奶发现不了呢。”丫鬟应个是字才道：“可是，姨奶奶，若三奶奶往老爷那一说，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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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有喜

“这正好呢,我就怕你三奶奶不往你老爷那说你呢。”朱姨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淡然,面色也一点都没变。丫鬟跟了她快十年，早已对她死心塌地,自然应道：“这也是，三奶奶若是个自作聪明的，就更好了。”

朱姨娘嗯了声道：“还有初兰那里，你也要常用言语打动她。说起来，她初被老爷宠的时候,老爷还真动过这个心思，想着让她做姨娘呢。”

“姨奶奶，为这事，你的名声，可是坏了好些。”丫鬟叹了一声，朱姨娘又是勾唇一笑：“这名声啊，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若不是世人都喜欢用名声这两个字，我啊，还不稀得这样做。”

丫鬟又应是，外头一个丫鬟已经挑帘进来：“姨奶奶，今晚老爷在赵姨娘那里歇呢，赵姨娘派人来说，上回姨奶奶送她的香，不晓得还有没有？”

“有，你寻出来，全送给赵姨娘。”朱姨娘淡淡地道，这样只晓得争宠的玩意，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谁稀罕那点子宠爱？丫鬟寻了香出去交给赵姨娘的丫鬟。那丫鬟接过就道：“姐姐，你们姨奶奶可真好，晓得我们姨奶奶被宠，也不发火，你不晓得，前儿老爷在金姨娘那歇了一晚，我们姨奶奶啊，差点把初花姐姐的脸给抓烂了。”

丫鬟忙安慰了赵姨娘的丫鬟几句，那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把香送去给赵姨娘，赵姨娘点上香，静待容老爷进房不提。

“玉致的姨娘，她还没到两岁就过世了，后来玉致是养在婶子身边，婶子前些年过世，叔叔说玉致也大了，就寻了几个教养嬷嬷，陪着玉致一起住呢。不过朱姨娘那里，因着她管家，玉致和她的来往总比别人多些。至于叔叔别的姨娘，想讨好玉致，玉致也不理她们。”

容畦回来听说嫣然说了这件事，也就为容玉致解释一二，嫣然听完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只是道：“叔叔的后院里，姨娘通房的，上头又没有个婶婶压着，这几年，只怕越发热闹吧？”

“叔叔自己都说，他独有这一点爱好。”这点爱好，容畦没明说嫣然也晓得，就是寡人有疾那类。不由摇头：“这么多年轻女子在一起，还不晓得生出多少事呢。”

“再生事，也和你我无关。”容畦想到容老爷后院里的争执，也忍不住摇头，从自己来到容老爷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差不多就十来个了，更别提自己没到容老爷身边时候，只怕更多。

初时容老爷还说为求子嗣才广纳姬妾，等容玉致渐渐长大，后院的女人还是什么都没生出来，容老爷也索性不说为子嗣这句话了。好色就好色吧，被人诟病几句也就算了。

“幸好，你们几个，都不像叔叔似的，不然的话，还不晓得能乱成什么样呢。”嫣然的话让容畦的眼一亮：“怎的，你在吃醋？”

嫣然啐他一口：“谁在吃醋，我不过说说罢了。”容畦把嫣然的手握在手心：“放心吧，我说过，我只要你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变。”嫣然靠在丈夫怀里，又是浅浅一笑。

“你娘家和知府家结了亲，这份礼，可要送的厚些。”容老爷听到周家和知府家结亲，特地叫来周氏叮嘱。周氏原本已经送了一份厚礼，听到这句叮嘱更加欢喜：“是，侄媳也晓得，已经让人备了。”

容老爷瞧了瞧周氏，见她面上恭敬，想着现在周家越发如虎添翼，再想到容畦，那心情不由有些不好起来。若是把家业交给容畦，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可也要他能守得住，守不住的话，也就白白打算。

当初容畦要是听自己的，娶了宋家的千金，那么这会儿，自己也就不用这么为难。容老爷挥手让周氏下去。周氏行礼退下，方才容老爷面上的为难神色，全落在周氏眼里，周氏不由勾唇一笑，容畦再能干，可是没有人帮助，和自家斗，怎么能提起？

周氏刚走出去，就见初兰过来，初兰忙停下脚步，叫二奶奶好。周氏往初兰面上瞧了瞧，这才淡淡一笑：“初兰啊，我记得，你十九了。”

十九了，就算是丫鬟，也不小了。初兰的心不由一跳，就听周氏淡淡的道：“等哪日，我去和朱姨娘说一声，让她给你寻户人家，嫁了罢。”

寻人家嫁了，初兰面上顿时惊慌，还要再说，周氏已经带了人扬长而去。若嫁了人，还怎么想着做二爷的妾？初兰咬住下唇，还在苦思冥想，已有丫鬟出来道：“初兰姐姐，老爷叫。”

初兰忙擦掉眼角的泪，往厅上去，瞧见初兰走进来，容老爷就道：“你去把你太太的箱子打开，把那个定窑古董花瓶寻出来，给你二奶奶送去，就说，把这个，添在给周家的礼上。”

初兰忙应是，就进到容太太上房，带人把东西寻出，带了东西前去给周氏送去。周氏接了，说了几句话初兰也就退出，刚走到一个拐角处，容二爷就笑嘻嘻地把她拉进拐角：“我的小乖乖，这些日子，可想我不曾？”

初兰瞧见容二爷那风流样貌，登时就红了眼眶：“二爷，我自然想你，可是……”

才说了半句，容二爷就把初兰抱在怀里四处摸索起来，还又亲了又亲：“我的小乖乖，我也想你，可你也要晓得，你二奶奶是个母老虎，容不得别人。”

“二爷，奴的身子是你的，心也是你的，若再跟了老爷，岂不是禽兽不如？”初兰只觉得全身都化成水了，瞧着容二爷痴痴地道。容二爷等的就是这句，故意皱眉：“我也晓得，可是初兰，你要知道，若要说服你二奶奶，除非……”

立了大功，初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容二爷，跪下道：“二爷，您要奴做什么，您说罢。”容二爷掩饰住得意，附耳在初兰耳边道：“我的心事，你最晓得。”

最晓得，初兰只觉得容二爷全是为了自己，最明白自己，落后容二爷说的话，自然字字都进了初兰的心。等话说完，容二爷也就离开。初兰瞧着容二爷走出，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发痴，只要能和二爷天长地久，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

“你怎的去了这么久？”周氏瞧着自己丈夫，故意问道。

“久吗？”容二爷坐在妻子旁边，抬起袖口闻了闻：“我只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做。”

“少在我面前撇清，做都做了那许多次，这会儿又来装佯。”周氏虽然晓得丈夫这去为的什么事，但还是难免有些吃醋。容二爷把嘴附在她耳边：“你醋什么，等事成了，横竖她是留不得的。”

和叔叔的通房偷是一回事，真要明公正道地要她做姨娘，容二爷是绝不会这样做的。况且本就打的利用之心，哪会对她多有怜惜。周氏已经回嗔做喜：“我晓得，哎，后日就是我侄女下聘的日子，你啊，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知道！”容二爷起身去换衣衫，接着就道：“你侄女要是能嫁知府的儿子该多好，偏偏只能嫁这么个侄儿。”

“就这么门婚事，外头还多少人眼红呢。”周氏也站起身，倚在门边淡淡地道。容二爷自然明白这话是为什么，伸手捏妻子下巴一下：“你放心，我定不会辜负当初岳父岳母把你许嫁给我的情意。”

周氏没有躲，只是笑吟吟地道：“亏的当日三叔没顺了叔叔的意，娶了宋家的千金，不然我们哪有这么顺利。”

“可这也不能改掉叔叔偏疼三弟啊。”什么都能转，就怕老人家偏心。

“这有什么，等事一出，我瞧叔叔会气成什么样？”说着周氏斜一眼容二爷：“我说，你要是能让初兰怀个孩子，这个计谋，岂不更好？”

容二爷还没说话，丫鬟已经在门边道：“二爷二奶奶，方才三爷院里，让人请医呢。”

“请医做什么？谁病了？”周氏淡淡地道，那丫鬟已经道：“不是谁病了，是三奶奶有喜了。”有喜了，这可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周氏和容二爷对看一眼，十分欢喜。

“这初有了喜，总要小心保养。”裘氏听的嫣然有喜，也就带了人来送药材，并叮嘱她。嫣然还没应是，就听到门外传来周氏的声音：“大嫂可真偏心，只叮嘱三婶婶，当初怎的不叮嘱我？”说着周氏掀起帘子走进来。

“你啊，还是这样掐尖要强！”裘氏对周氏摇头一笑，仿佛真是一对亲亲热热的好妯娌。

“我哪里掐尖要强了，大嫂就是爱这样说我。”周氏坐下笑吟吟地说，接着就瞧向嫣然，面上满是欢喜之色：“叔叔啊，就觉得这家里子嗣不旺，这会儿你有了喜，这家里子嗣渐渐旺盛起来，还不知道叔叔会怎样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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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黄雀

裘氏的脸色不由微变,她嫁进容家已有十年,膝下却仅有一女,虽说女儿也同样得到疼爱，但在容老爷看来，自然是男孙更好一些。而周氏嫁进容家不过四年，却已有一儿一女，况且周氏比裘氏年轻多了,生育起来,也更轻松。

周氏要的就是裘氏这样，见她脸上变色就挽住她的胳膊：“其实大嫂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回我娘家嫂子来时，就和我说,城外有个观音庵，求子甚灵。她特地为我求了一道符,给我戴上，不然的话，生的那能这么迅速？”

裘氏和容大爷为生个儿子的事，也是费尽心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容大爷晓得自己身上毛病，一个还应付不来，哪还能再去多纳几个，广种薄收？因此裘氏也只在自己夫妻身上想办法，夫妻都在喝药调理身子，至于那周围寺庙，更是差不多踏遍。此刻听的周氏这样说，裘氏的眼里已经闪出亮光：“怎的没听说过？”

“这庵啊，专供的观音，庵主也不是一般人，是城外杨家一个守了望门寡的老姑太太。爹娘疼惜，又觉得她为杨家争气，过世前分了厚厚一股财货。她感念爹娘之恩，落发出家之后，誓言要让这扬州无子的好人都有好儿子孝敬，这才代人求子。不过这位庵主，也不是轻易就代人求子的，总要细细观察，觉得对方诚心，才肯代人求子。若非我大嫂娘家和杨家有点瓜葛，也不会求得这么一道符。”

“原来如此，想来这不是骗人香火的庙，难怪这样灵呢。”裘氏听完不由感慨，周氏勾唇一笑：“那是，这位庵主，手上少说也有四五万两银子，哪会把那点香火放在眼里？只是她总要瞧人家诚心不诚心，这人好不好，并不肯胡乱的。”

裘氏点头，若这事能吹到朱姨娘耳里，朱姨娘有了亲生子，只怕？接着裘氏就摇头，不妥，容老爷若有了亲生子，自己家定是被赶出去的。可是转念又一想，自家丈夫并不十分入叔父的眼，迟早会被分出去，若是容老爷有了亲生子，其他几个也要被赶出去，这……。

裘氏为人，总比周氏忠厚些，在那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到底怎么处置都不对。周氏晓得裘氏早已被打动，笑吟吟地瞧向嫣然：“说来还是三婶婶福气最好，这进门才半年呢，就有喜信了，若能一举得男，这才是大喜事。”

“男也好，女也好，要紧的是身体康健。”因着头胎，嫣然并不在意是男是女，横竖都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机会呢。

“到底三婶婶还年轻！”裘氏听的嫣然这句话，忍不住开口，当初裘氏生下女儿时候，也是嫣然这样想法，有女就有子，担心什么呢？谁知后头想再求有孕竟这样难。

嫣然晓得裘氏心事，也只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周氏在旁察言观色，笑着道：“三婶婶恼了。”不等嫣然说话周氏就又道：“不过也是三婶婶，若是我，早就恼了！”

裘氏的脸色有有些变色，嫣然在肚内笑一声才道：“那二嫂就说说，我为何恼呢？”周氏本想挑拨，可没想到嫣然竟直接问出来，倒迟疑一下。

“瞧，二嫂不说话，就是晓得，我并没恼了。既我没有恼，那二嫂这话就说错了呢。”嫣然瞧着裘氏道。裘氏已经回神过来，不是早就打好主意，坐山观虎斗，好为自家多得些好处，等分出去时，也不至于要投亲靠友。怎的方才还会为周氏的话牵动心神？于是裘氏笑着道：“三婶婶的性子，确实好。在这家里，虽有许多的人，但说起来，也只有我们几个，能亲亲热热在一起说话了。”

容老爷的姨娘，那是身份不够，不能来往的，容玉致小时候还好，现在大了，多了心事，也不爱和裘氏她们说。自然只有妯娌们在一起说话了。

“大嫂这话说的是，等十月四婶婶过门，我们几个在一起，才更加亲热呢。”既然嫣然不上套，周氏也就转了口，提起这件事来。

“奶奶，朱姨奶奶送东西来了。”三妯娌在那说话，外人瞧来真是十分亲热，秋兰已经走进来禀报。

“请进来吧。”嫣然对秋兰吩咐，就对周氏道：“四婶婶听的还是二嫂的表妹，到时二嫂定要多在四婶婶面前说说我们的好话。”

“三婶婶性子这么好，又会说话，哪还要我说好话啊。”周氏笑着说完，见朱姨娘带人走进来，裘氏这才起身相迎：“姨娘来了，还请坐呢。”

嫣然也作势要起身，朱姨娘已经道：“三奶奶还请坐着，我不过说句话，送点东西就走。”说着朱姨娘身后的丫鬟已经把送来的东西送上，不过就是药材补品。

朱姨娘又道：“历来每位奶奶房里的月例，都是二十两，怀孕之人又多上五两。三奶奶若还要些别的，遣人说一声就是。”嫣然谢过，朱姨娘也就离去，裘氏周氏意思意思送她出去，不过走到门口，朱姨娘就请她们留步了。

裘氏周氏也就重新坐下，等坐下后周氏才道：“朱姨娘啊，人是个好人，样样也都妥帖，只有一样，性情太温和了，拿不住叔叔房里那些姬妾。我前儿听丫鬟们议论，说金姨娘和王姨娘，为了一根金簪，吵了个天翻地覆。”

一根金簪，别说周氏她们，就算她们身边得脸的丫鬟，也不会为一根金簪吵架。

“听说，王姨娘的娘，前儿没了，王姨娘去求了叔父，也不过得了二十两银子。这丧事就不能办的那么风光。王姨娘就去寻首饰想去当，谁知被金姨娘瞧见，就要去告诉叔父，两人这才吵起来。落后我听说，是朱姨娘又多添上十两银子，才算熄了这事。”

“那样庄户人家，办个丧事，二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了。还想再多些，也不怕折了福。”裘氏的话不过换来周氏鼻子里的冷哼。嫣然瞧周氏一眼，并没说话。

周氏也往嫣然面上瞧一眼，说起来，这等出身，也不过就是能做妾罢了，此刻竟能和自己分庭抗礼，她的运气还不错。只是，她这份好运气，只怕不长。

周氏往嫣然肚腹之间瞧一眼，唇边笑容已经带上一丝冷然。嫣然低垂下眼，继续听她们说话，嫁进这样人家，总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朱姨娘带着丫鬟回自己房里，走到一半遇到容玉致，见到朱姨娘，容玉致点一点头，叫一声姨娘好。朱姨娘笑着问道：“大小姐这是要往三奶奶房里去？”

“三嫂有喜，总是喜事，我自然要去！”容玉致的声音已经泄露了不耐烦。朱姨娘微微一笑就道：“大小姐，定会心想事成的。”这几个字让容玉致脸上有惊喜，是不是，他已经肯来自己家做赘婿了？

朱姨娘瞧着容玉致，唇上笑容已经带上几分亲热：“只是，要耐心等待啊。”耐心，自己怎会没有耐心，已经等了两年了，这两年，也不过见了三面而已，每一回，都不过是匆匆说上几句话，每一回，分开后都十分想念，只是不晓得，他会不会想念自己。

不，他一定会想自己的，不然的话，那信上不会那样缠绵深情。卿卿，这样被人称呼，实在是能让人心里甜起来。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红起来，那是沉浸在恋慕之中的少女所特有的。

这些落在朱姨娘眼里，她只低下眼帘微微一笑，这件事，总是不会脱出自己手心的。接着朱姨娘已经道：“大小姐既要去三奶奶房里，我也就不多和大小姐说话了。大奶奶二奶奶都在呢。”

容玉致又点一下头，也就带人离去。等容玉致走了，朱姨娘身边的丫鬟才道：“姨奶奶，大小姐会不会？”

瞧出破绽这种事？朱姨娘摇头，她不会，这样深居闺中，以为自己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是最好拿捏的，若不是碍着容老爷，再有十个容玉致都早被吞吃干净。朱姨娘勾唇一笑，自己要的，是容家的全部，绝非仅仅只分一杯羹。他们不是爱斗吗？斗的越狠越好，就怕他们不斗呢。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很多人都忘记了。

“多谢大小姐了，你回去代我致意。”听得嫣然有喜，曾之贤也很欢喜，让花儿送了些东西来。花儿听了这话就点头：“自然会的，嫣然姐姐，不，容三奶奶，郑三叔他们，要晓得这个消息，更是欢喜呢。”

提到自己爹娘，嫣然心中生起一份思念，对花儿道：“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花儿四处瞧瞧，见她这样，嫣然就打她手一下：“都长成大姑娘了，也是掌事丫鬟了，若不是在扬州，手下也该有七八个人听你使唤了，怎么还是这么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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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今年已经十七,只怕等到石安任满,回到京城，曾之贤就会把她嫁出去了。只是有些习惯总也改不了。不过此刻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花儿已经道：“我听大小姐说，她会写信给世子，说郑家在侯府已经那么些年,该开恩放出。”

嫣然正拿起一片梨子,听了这话，只觉得手一软，手上的叉都捏不稳,瞧着花儿道：“你真听到大小姐这样说？”花儿点头：“大小姐和姑爷说的，不过我想,这事只怕八|九不离十。容三爷和姑爷，本是至交好友。姑爷会想到这层，也是常事。”

若是嫣然嫁了别家，郑家依旧在侯府服侍，也妨碍不了多少。但石安和容畦，本是好友，好友的岳家继续在自己的岳家服侍，总是有些不像样。

这件事，由石安提议，曾之贤去说，也是情理之中。嫣然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才缓缓叹了口气：“总是姑爷想的周到。”

“姑爷他是个好人。”花儿顺着就道：“他和大小姐之间，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果真已经长大了，会说这样的话了。”嫣然从震惊中醒过来，笑着对花儿道。花儿又是一笑，初跟过去时，未必不是没有别的想头的，可日子越长，越明白有些想头不过是白搭。更何况自己姐姐小婵出嫁后，写信来说，虽然一般人家的日子过的，没有在侯府好，可吃穿之外，最要紧的是和人来往时候不用瞧别人的眼色。

现在又瞧了嫣然现在的样子，花儿早已经打消了当年初进侯府时候的念头，做人妾室，纵然得宠生下儿子，一辈子也永居于正室之下。

不过，花儿抿唇一笑：“我啊，可没有嫣然姐姐你这么好的福气。我只要嫁个做小生意的，吃穿不愁就是。”嫣然想取笑她，可又觉得她这话说的对，忍住笑道：“你若想嫁个吃穿不愁的小生意人，何不就在扬州嫁了？”

“不一样的！”花儿正正经经地道：“这扬州总不是家乡，远嫁的话，若是夫婿好还成，若是不好，那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花儿的话让嫣然又发出一阵笑声，两人又说一会儿话，花儿也就拿了赏银离开。

等花儿一走，容畦就进房来：“我早回来了，听的你和人在屋里说话，也就去园子里走了走，都说些什么呢，说这么半日。”

“你是怪我没早些让人离开，打扰你歇息了？”嫣然自从有孕之后也有些发懒，听到丈夫这么说就瞧他一眼。容畦笑着坐下：“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你平日也不爱和人说话，怎的今日和人说了老半日？”

“不一样的。”嫣然的话虽简单，容畦却觉出里面的意思，瞧着妻子神色有些抱歉：“倒是我不该说。”

“没什么该不该的。”嫣然瞧向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我还能反对不成？再说你在外头，想来也更累。”

“记得我初到叔叔身边时候，大哥二哥都不是这样的。”容畦用手摸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嫣然既知道丈夫重情，也就不想再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了，把话题岔开：“大小姐已经写信给世子，说把我爹放出来。”

真的？容畦看着嫣然，嫣然点头：“大小姐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而且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我又没出力。”容畦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让嫣然笑了，接着嫣然就道：“是姑爷说的，说既和你是至交好友，又怎愿你的岳父继续在他的岳父家服侍，故此才有这么一句。”

“石大哥，的确是个好人！”容畦忍不住叹了一句，接着不免想起另一位大哥来，见他神色微有黯然，嫣然已经明白，拍拍他的手道：“你既已经出力，那要我怎么谢你？”

不该再让过去的事萦绕，容畦笑了笑就道：“嗯，你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来谢我。”嫣然啐他一口：“去，生女儿，难道你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不管是儿子女儿，只要你生的，我就要。”说着容畦又补了一句：“也只要你生的孩子。”

“你敢和别人生吗？”嫣然白他一眼，容畦把嫣然抱在怀里：“床头养了老虎，怎么敢呢？”嫣然一胳膊肘拐在容畦胸口处：“敢说我是老虎，你啊，是没见过老虎。”

“你就算是老虎，我也认了。”容畦一本正经地说，嫣然面上笑容更甜，两人再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偶尔相视一笑。

“奶奶，三奶奶和三爷，真是好的蜜里调油似的。”春日已尽，盛夏来到，常能瞧见容畦陪着肚子渐渐大起来的嫣然去花园里走走避暑。这日周氏也要往花园来，刚走到门口，就有守在那的丫鬟禀报说容畦和嫣然在里面，还请周氏稍等。

周氏停下脚步在那等着，丫鬟忍不住对周氏道。

“蜜里调油似的好，那才最好不过呢！”周氏的话让丫鬟愣住，周氏见她这样就笑了：“傻孩子，你啊，要再聪明些就更好了。”说着话，容畦已经走出来，对周氏拱手为礼：“二嫂好，你弟妹她……”

“谁不是打哪会儿过来的？”周氏一脸我懂的神色，容畦笑一笑也就道：“那小弟也就不打扰了。”周氏浅浅一笑，也就瞧着容畦离去，这才带了丫鬟往里面走：“我们啊，去陪你三奶奶游花园去。”

“二奶奶，这样的话，三奶奶要有个万一，会不会？”周氏瞥那丫鬟一眼就道：“我就说你啊，欠了点聪明，那样明显的事，谁会做？难道当这家里的人都是傻瓜不成？”

杀敌一千止损八百的事，只有傻子才做呢。周氏自觉自己可不是傻子，笑吟吟地带着人走进花园。

荷池之上，荷叶初生，嫣然正坐在荷池边的亭里，旁边秋兰在打扇，听到周氏的脚步声，嫣然起身相迎：“二嫂来了，我都和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别陪着我，可他偏生不听。”

“这也是常事，你们新婚小夫妻，你又有了孕，他不陪着你，这才怪呢。”周氏上前两步把嫣然按下，见嫣然把点心碟子举起。周氏急忙阻止：“我自己来，我们都是一家子，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嫣然也就把手放下，两人说几句闲话。周氏又笑着道：“上个月，我和大嫂去观音庵求了一道符，本想约三婶婶的，可又怕三婶婶懒得动，也就没约。听说那符……”

周氏话还没说完，就见嫣然抬头看了眼，周氏不自觉地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笑着道：“总是三婶婶生长京师，像我们，生长在这些地方，难免深信。那师太还说，心诚则灵，总要多做些善事，就自有后代。”

嫣然也就顺着她的话和她说几句，两人在亭中吹着小风，吃着点心，谈谈说说，瞧着倒十分惬意。

容畦离了花园，想着往外面书房，寻几本书来给嫣然解闷，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初兰提了个食盒往这边过来。容畦晓得她是容老爷的贴身丫鬟，急忙要往旁边回避。不过初兰已经上前来给容畦行礼：“三爷安。”

既然初兰这样礼数周全，容畦也还了一礼就匆匆往外边去。初兰不由咬一下唇，容二爷的嘱咐还在耳边，可是这都两个来月了，和容畦碰见的次数不少，但每回容畦都只是匆匆离去，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句。这要怎么办才好？

初兰想了半响，也就提着食盒继续走，走进容老爷房里放下食盒，打开里面是壶酸梅汤，那壶周围还用冰块围着。初兰把壶取出，又从底层拿了碗勺，倒了碗酸梅汤放在托盘上端进去。

容老爷正靠在窗前，天气热，他没穿外衣，胸口也敞着。见初兰端了酸梅汤进来就皱眉：“不过一碗酸梅汤，怎么这么慢？”初兰走到他跟前把碗递给容老爷才道：“想着别人不仔细，这是奴亲自去厨房吩咐他们做的，又冰了许多时候，才送上来。”

容老爷接过碗喝了一口，低头见初兰腕白如玉，手上戴了枚镶鸽血红的戒指，越发显得那宝石如血一样红，那手如玉一样白，不由心念一动，摸着初兰的手腕道：“我记得，给过你一个羊脂玉镯，怎不见你戴？这玉镯，恰好配你呢。”

自从容老爷要纳初兰为妾被朱姨娘反对之后，容老爷也很有些日子没碰过初兰，特别是去年从京里回来之后，更是没有碰过她。此刻初兰心里升起的，并不是羞涩和喜悦，而是害怕。急忙道：“那玉镯太贵重了，我，我怕……”

话没说完，容老爷已经丢下碗把初兰一拉，初兰整个人就进了容老爷怀里，容老爷的唇已经在初兰耳边：“不过一个镯子，就算打碎了，老爷我还有。”说着容老爷的手就往初兰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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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定计

那乱蓬蓬的胡子,那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初兰很想推开容老爷，可又怕容老爷发怒,只得用手推着容老爷的下巴：“老爷,还大白日的。”

“这怕什么，谁敢进来？”见初兰竟不主动宽衣解带,偎到自己怀里，容老爷已经有些生气。听到这句漫不经心地说，手里一扯,初兰的衣带已经被扯掉，前襟立即松开,露出一片美景。

果然还是嫩些的好,容老爷不管初兰想什么,把初兰抱的更紧。初兰心里的恶心感觉更重，可又不敢推开，只得闭上眼，任由容老爷施为。

容老爷毕竟年纪大了，也没有一盏茶的时候就气喘吁吁，把初兰推开。初兰只觉得全身油腻，恨不得赶紧烧起一锅香汤去擦洗干净，把身上那些气味洗掉。但还是要忍住，拢好衣襟系好衣带，走出去让人打些热水来，端了水进来伺候容老爷擦拭干净。

容老爷半闭着眼，任由初兰在那服侍，等初兰服侍完了，给容老爷换上干净衣裤，容老爷这才道：“你也去换换衣衫，换下来的，若不想要了，扔了就是。”

初兰应是退出，等回到自己房里时候才捂住嘴哭出来，刚哭了两声，就有小丫鬟在门外喊：“初兰姐姐，老爷让我们送热水来。”初兰忙用帕子把泪擦掉，这才开门去接水。

小丫鬟已经羡慕地道：“初兰姐姐，老爷可真宠你。”宠？这个字又让初兰一阵恶心，宁愿他不宠自己才是，谁要个老人星的宠爱？想着方才的事，初兰真恨不得赶紧把这身上的，全都擦掉才是，面小丫鬟笑笑，初兰就关上门。

小丫鬟见初兰把门关上，鼻子不由一皱，果真这被宠过了，就是不一样了。小丫鬟摇头晃脑地走了，初兰已经在房里把衣衫换了，身上擦拭干净，又重新用了脂粉，这才长出一口气。不行，这件事，一定要和二爷说，求二爷早日把自己要过去，不然的话，实在是……

方才的事又翻起来，初兰觉得喉中发呕，干呕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喝了口茶压了压，眼中闪出光，一定要和二爷说啊。

“我不是和你说了，把这件事办好，我一定把你接出来，到时也不说你是什么姨娘，就在外面给你置办个宅子，置办几个丫鬟婆子，我日日在那和你住，你说好不好？”容二爷听完初兰的哭诉，心里已经有厌恶，但面上还是在哄初兰。

“二爷，你要把我当外室吗？”初兰不料自己听到的是这样的话，声音已经带上哽咽。容二爷把初兰搂过来：“傻瓜，什么外室？你想，你在你二奶奶身边做个姨娘，总要受你二奶奶的管束，可你要在外面自己一个人住，谁敢管你，到时我让人都叫你二奶奶，好不好？”

容二爷的话让初兰心里痒痒的，虽是外室，可若一辈子见不到正房的面，谁敢说自己一个不字。到时也没人和自己争夕，怎么不好？想着初兰就伸手搂住容二爷的脖子：“自然是好，可是……”

“你放心，就算勾不上，难道还不能……”容二爷的声音低下去，在初兰耳边轻声说。初兰想反对，可要紧处被容二爷摸的痒痒的，身子早已软成一滩水，只巴不得容二爷赶紧和自己行云布雨，自然是容二爷说一句，就点头一句。

“羞人答答的，怎么做呢？”等容二爷说完，初兰捉住他放在要紧处的那支手，声音极低地道。

都和自己偷了那么多次了，这会儿倒要说害羞了。容二爷心里鄙视一句，手指却已在要紧处按了几下，初兰登时嘤咛出声，望着容二爷的眼都滴的出水来：“好二爷，我，奴，今日刚侍奉过老爷。”

这会儿还假撇清？容二爷怎不明白自己怀里的女人想些什么？咬住初兰的耳垂就道：“就是刚侍奉过，我才想问问你，我和叔叔，谁更好些？”

“自然是爷！”初兰早已神色迷离，手已早已放开，容二爷的声音听在初兰耳里十分诱惑：“那么，爷这样强的，就该做家主，是不是？”

“是！”初兰的唇张开，容二爷把初兰的耳垂放开，已经来到初兰别的地方：“那，你就听爷的，别害羞。”

好，初兰不晓得自己说的那句好，到底是答应什么，容二爷面上笑的越发得意，这些事，自然是要手段百出，以为自己无愧于心就可以得到认可，做梦。

等初兰跌跌撞撞从屋里走出，容二爷还没收拾好自己，床后的一道门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周氏，满面酸涩：“你啊，实在是……”

“我怎么了？”容二爷躺在那里，瞧着自己妻子：“别忘了，可是打着你的旗号，才让初兰过来的？我晓得，你是我的贤妻，我怎会对别人动心？不过是利用罢了。”

周氏当然晓得是利用，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让丫鬟守在院门边，自己又在这里守着，防备人闯进来撞破了大计，可那些话都明明白白传进周氏耳里，周氏怎不有些泛酸。

虽然容二爷再次保证，周氏还是道：“你现在可以骗她，焉知怎没骗我？”

“女人啊，就是小性！”容二爷半直起身就道：“她是什么？不过是拿银子钱买来的东西。既跟了叔父，现在又来和我偷，低贱如泥，若不是为了我们大计，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脏。而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是要主中馈的，又对我坚贞无比，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怎舍得骗你？”

这还像句话，周氏方回嗔做喜，走到门边吩咐丫鬟打水来，服侍容二爷洗澡换衣。容二爷瞧着周氏，不由勾唇一笑，女人就是傻，几句话就说动了，不过是做消遣罢了，等掌了家，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到时谁耐烦哄她们？

初兰自然不晓得容二爷和周氏的话，满心眼里只有容二爷交代的那几句，一旦事成，容畦定会被赶出容家，到时容老爷只会让容二爷做家主，那时自己被接出去，快活过了这一世，有了宠爱，谁还把周氏放在眼里？

既然容二爷吩咐，初兰也就收起羞涩，日日只在那守着，想给容畦下钩子。可是容畦每日除了出去铺子上做生意，回来就守在嫣然房里，甚至因为嫣然有孕，连应酬都少了。眼见都过去半个来月，端午节的粽子都吃过了。容畦还不上钩，除了多说几句话，再没别的。

初兰急得在那暴跳，到了现在，也只有铤而走险，按了容二爷的吩咐去做。

“叔叔找我？”容畦听的丫鬟来报，眉不由皱起。秋兰已经道：“是老爷身边的初兰姑娘过来传的话，还说，老爷说了，昨儿当里收了一块玉佩，瞧着十分不一样，想着会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东西，让三爷过去商量商量。”

这开当的，虽有靠山，收到贼赃是常有的。可贼赃也分好几种，如果是那种不尴尬地方来的，自然要快些还回去。那块玉佩，容畦也见过，还特地问了当上掌柜，晓得近日并无衙门里的人来说，有人家被偷了，这才放心。

既然容老爷不放心，容畦也只有再跑一趟，对嫣然说了两句，容畦也就起身离去。

等在外面的是初兰，见了容畦，初兰急忙上前：“老爷也说，不该让三爷跑这一趟的，可是……”

“我晓得的，你不必说了！”容畦说话时候瞧一眼初兰，不由有些讶异，初兰今日穿了水红色纱衣，腰上系了浅蓝汗巾，裙子也是纱的，似乎若隐若现，能瞧见裙下肌肤。

这样打扮，虽然是贪凉，可也未免有些，容畦只瞧了一眼就低头，初兰故意啊了一声：“是老爷吩咐这样打扮的，说好看！”她是容老爷通房，这样打扮，自然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不过容畦还是有些尴尬，急忙低头赶路。初兰引着他往前走，见有个婆子过来，故意哎呀一声，当做崴了脚，容畦离她近，也就扶了一把。

初兰站稳后脸红红地道：“旁边有个小石子没看到，倒让三爷见笑了！”此时那婆子已经走到面前，见到初兰容畦这样，不由有些好奇，正要行礼初兰就装作慌张地道：“三爷，我们还是继续走吧，别让老爷久等。”

说着初兰理都不理婆子，就和容畦匆匆离去。这婆子皱眉，想了许久没想出来，也就往另一边去。

初兰见婆子往另一边去，晓得她已中计，眼里渐渐有了厉色，今日此举，一旦功成，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因此初兰抬头看向容畦，眼神温柔：“三爷，再走快些。”

容畦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一些，初兰面上笑容更甜：“三爷，您……”

话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容老爷的声音：“老三，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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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诬陷

容畦哎了一声就往前走,初兰站在那里看向容老爷,当容老爷往这边瞧来时候，初兰急忙低头,低头时候面上掠过一丝慌乱。这丝慌乱该进了容老爷的眼才是。初兰在心里想着，重又抬头时，容老爷已和容畦进了屋，初兰长出一口气，也许,等过了今日，自己就不一样了。

“初兰姐姐，方才朱姨奶奶那边遣人来说，你昨儿送去的绣活不错，让你得空过去一趟，姨奶奶要赏你呢。”见初兰独自站在那里，有丫鬟上前对她道。

初兰应了一声，但面上笑容却有几分勉强，这丫鬟瞧着不由皱眉：“初兰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委屈？还有，方才你怎不进去倒茶？”

“不，我并不觉得委屈，只是，三爷……”方说了这么两个字，那边就有人叫那丫鬟，那丫鬟匆匆走了。初兰面上神情已经变了一样，欲言又止，有时候最好了。

容畦见容老爷手上拿着的，果然是那块玉佩，笑着道：“昨儿我已经去问过了，掌柜的都说，并没接到衙门那边的信，说有谁家被盗的。叔叔若不放心，等我再悄地托人去几家相熟人家问问。”

容老爷嗯了一声，手在那玉佩上滑过：“这玉佩只怕来历是有些尴尬，你瞧这玉色，这么些年，都没瞧过这么好的玉色。还有这雕工，手艺也是精湛的。我觉着，这玉佩，只怕从大内来的。”

容畦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大内？叔叔，这事……”这扬州城里，里外里算起来，能得到从皇宫大内里赏赐的，不过那么几家，这几家，最近也没听说有贼进去偷了他们家。

“你怎么就忘了？去年陛下曾经巡幸江南？”容畦也不是笨人，当今天子好色已经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前来江南巡幸，自然也会宠幸几个江南女子。可容畦记得，天子回宫时候，已经把那几个得沾雨露的都带回宫去了，不拘什么美人宝林，封了几个。

“若那被宠幸的女子，身份不能入宫呢？你别忘了曾听过的。”容畦了然：“既如此，侄儿会悄悄地去往河边那几家打听。”容老爷点头，这事办好了，说不定是好事，就如那回在京中，坏事变成了好事。若非如此，也不能和宫中大宦搭上关系，现在加上周家这边，以后自家，算是如虎添翼了。

可惜的是，这家主之位只有一个，而且若要家业两下分开，又白费了自己的心。容老爷心里思忖，和容畦又说几句闲话，也就让他离去。

等容畦走了，容老爷抬头一瞧，有个人似乎不见，问身边丫鬟：“怎不见初兰？”初兰重得宠爱，容老爷房里的丫鬟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此刻听容老爷问，那被问丫鬟就撅起嘴：“老爷怎么只记得初兰姐姐，难道我们这些人，就全不是人了不是？”

丫鬟们之间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容老爷还是欢喜的，想着手就捏住那丫鬟的手在那细细摩挲：“瞧瞧，这嘴撅的，都不漂亮了。你晓得，我老了，那年轻些的，应付不来了。初兰年纪大些。”

“老爷，那年轻些的，地才好，地好了，下种才会发芽。”这丫鬟见状就急忙道，眼还在那一闪一闪。子嗣一直是容老爷的心病，此刻见这丫鬟提起，容老爷脸色就变的有些不好。

“老爷，您今年不过五十，常有六七十老人生头生的。要紧的是要找好地。老爷，您有了亲生子，这些事，不是迎刃而解了？”见容老爷面上变色，这丫鬟决定铤而走险，继续劝说。

若有自己的儿子，又何必瞧着几个侄儿在那争？容老爷眼神有些黯然，这丫鬟还待再劝，就有丫鬟走进来对容老爷道：“老爷，初兰姐姐是去送三爷了，三爷在那路上，只怕……”

话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初兰的哭声，这哭声透着几分凄厉，容老爷忙站起身，方才那个劝说的丫鬟不由气得直跺脚，这哭的太不是时候，若能劝说得容老爷晚间收了自己，这有个万一有了喜，生个儿子下来，这偌大的家业就是自己儿子承受，这一辈子穿金戴银何等快活，强似出去外头，嫁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

容老爷已经走出屋，初兰是一路跌跌撞撞哭着过来的，容畦跟在她身后，满脸不知所措。初兰瞧见容老爷就飞奔到他身边跪下：“求老爷做主，方才奴好好地送三爷出去，谁知才了一段，来到僻静处，三爷就抱住奴，说了些十分不能入耳的话，奴要挣扎，说这是禽兽不如的行径。三爷就说，奴不过是个丫鬟，又不是什么有名分的人。还说，等三爷做了家主，就封奴做姨娘，一生快活。奴要走，三爷就伸手把奴拉住，奴……”

初兰哭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但那指控之词，是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容畦见初兰这等颠倒黑白，急忙也跪下：“叔叔容禀，侄儿并没对初兰做什么，方才走到那里，初兰姑娘被青苔滑到，侄儿正要叫人来，谁知初兰姑娘就拉住侄儿，口口声声说侄儿调戏她，还不等侄儿说话，她就自己扯了袖子跑走。叔叔，侄儿……”

“奴又不是疯了，在老爷身边得老爷宠爱，谁不高看一眼，诬陷三爷，对奴又有什么好处？”初兰哭的更大声些。容老爷站在那里，脸色晦暗不明，初兰悄悄抬眼瞧见容老爷脸色，心里暗自得意，二爷说的对，这男人最怕两件事，一是自己被戴绿帽子，二是自己的家产被人觊觎。这两桩，全指控上去，瞧容畦还怎么翻身？

容畦还是道：“叔叔，事情就是侄儿说的那样，至于初兰姑娘为何要诬陷侄儿，侄儿不是她肚内蛔虫，侄儿也不晓得。只是侄儿做事，从来无愧于天地。”

“女子名节，何等要紧？奴虽是个丫鬟，使唤人的，可也是有名节的，三爷，你调戏了奴，又不敢认，哪是男儿所为？”见容老爷依旧站在那不说话，初兰已经站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既然三爷口口声声奴诬陷了你，奴只有以死明志。”这院里的人不少，见初兰要去撞柱子，早有人伸手出来紧紧拽住。

初兰本就不想寻死，见有人抓住自己，也就在那哭哭啼啼，哭个不停。

“好，好，养兵千日，总算用上了。”周氏听到丫鬟来报，不由喜色满面，举步要往容老爷那边去，猛地想起就唤个丫鬟来：“去，去告诉你三奶奶，就说，三爷被人诬陷呢。”

“奶奶，为何？”见人去报信，周氏身边的丫鬟忍不住问，周氏冷笑一声：“他们夫妻情深，听到三爷被诬陷，你三奶奶定会赶去，到时初兰死咬住不放，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女人家怀着三个月的肚子，男人在外面乱来本就要添上一重气，等知道还是长辈身边的人，那气就更深了。一个生长在侯府，虽是服侍人的，可那样身份的丫鬟，比起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娇惯一些。这样几重气下来，就不信那孩子堕不下来。

周氏心里得意，脚步更加快了，快到容老爷院里时，正好遇到朱姨娘也带人走过来。周氏瞥一眼朱姨娘就道声姨娘好。朱姨娘对周氏点下头就道：“二奶奶，这事虽是内院的事，不过老爷总是长辈，这样的事，还请二奶奶带人回去，免得……”

周氏嫁进容家四年，晓得朱姨娘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而且她到底偏向那边还不晓得，不过一个没有孩子的姨娘，等自家做了家主，收拾起来不过就跟踩蚂蚁一样。因此周氏从不把朱姨娘放在心上，此刻听到朱姨娘这样说就道：“姨娘说的，本该听着，不过……”

“姨娘说的对，二婶婶，这件事，我们做小辈的，总不好去管，还是各自回去吧。”裘氏听的人来报，也想过来瞧瞧，正好听到朱姨娘的话，晓得周氏定不肯的，急忙出声帮忙朱姨娘。

“大嫂果真是会敬重人的，都能敬重出几重婆婆来了。只可惜，就算是婶婶还活着时候，也当不起婆婆这两个字。”周氏一贯的冷言冷语，裘氏已经习惯。朱姨娘见她们妯娌说话，也没说什么就带人走进院里。

院门口立即又多上两个人看守，一副无关的人不许进去的样子。周氏晓得今儿这戏只怕瞧不成了，可是这戏只要能照了自己想的演就是。周氏忍不住又斜裘氏一眼：“大嫂真是怎么对你好，你都只记得礼节的人啊。”

“不守礼节，岂不变成无礼之人了？二婶婶，我们还是各自回去吧。这件事，想来叔叔不会冤枉谁的。”裘氏依旧细声细气。冤枉？周氏的眉就挑起：“我瞧不见得，三婶婶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谁知道三叔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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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关押

这是人家的房帷私事,没有这样大喇喇拉出来议论的,裘氏已经轻咳一声,周氏晓得在这也没意思，也就带人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就见嫣然带着人走过来，嫣然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周氏不由淡淡一笑。

裘氏已经迎上前：“三婶婶,这件事,哪个不长眼的告诉你的，总要……”

“大嫂关心我是晓得的，不过他是我的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是明白的,与其坐在屋里等着人来传话，不如亲自瞧瞧。”嫣然依旧不疾不徐，裘氏已经拍拍嫣然的手算做安慰，周氏款款走上前：“三婶婶，真是，夫妻情深啊。”

夫妻情深四个字，周氏咬的十分重。嫣然抬头瞧着周氏：“比不上二哥二嫂。”

这短短一句，却已短兵相接，周氏看着嫣然，笑的意味深长：“你我为妯娌，也不过提醒罢了。”

“多谢二嫂提醒，以后，还有许多时候，都要二嫂提醒呢。”嫣然的话让周氏微眯一下眼，接着就重又笑开：“是呢，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妯娌，好妯娌就跟好姐妹一样。”

“二嫂的话，我记住了。”嫣然对周氏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扶了秋兰的手往那边去，裘氏并不是那样笨人，怎听不出她们之间的交锋，这件事，真是靠向那边都不行，怕的就是不帮的一方得势，到时打压自家。

周氏见嫣然走到院门口，说了几句就走进去，眼里笑意更深，瞧着裘氏道：“大嫂可是把那句话记得牢牢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我愚笨，比不上二婶婶你聪明，也比不上三婶婶伶俐，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裘氏的话让周氏又笑了：“大嫂如此，我就放心了。”说完周氏对裘氏微微行了一礼，就带着人离去。

裘氏见周氏离去，望向那院里，不由摇一下头，资质如此，为今之计，除了努力攒钱，再想办法生个儿子之外，别的，不能想也没法想。

嫣然走进院里，初兰已经哭的声嘶力竭，倒在一个婆子怀里，那婆子正在对容老爷道：“老爷，就方才那会儿，小的路过时候，确实见三爷拉了初兰姑娘一把，可是这到底是三爷说的，初兰滑了一跤还是初兰说的，是三爷那时就想调戏她，小的只瞧了一眼，分辨不出来。”

朱姨娘站在容老爷身边，劝他道：“老爷，您先消消气，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容畦跪在那里，话已经说完了，说出的也是事实，至于叔叔信不信，那由不得容畦。如果叔叔不信的话？容畦心中掠过这个念头，接着就摇头，不信的话，也就是合家被赶出，到时回京依了岳父一家居住也好。

容畦还想着，就听到脚步声，这脚步声这样熟悉，像是自己妻子的，容畦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的是嫣然的眼，嫣然眼里虽然有焦灼感，但还是给丈夫回以微笑。她怎么来了？容畦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妻子怀着三个月身孕，万一动了胎气，这可怎么是好，喜的，是妻子相信自己。并不为别人的话所动。

她相信自己，不信别人，容畦再次肯定的想。嫣然已经走到容老爷身边，给容老爷行礼：“叔叔好，这件事……”

不等嫣然把话说完，容老爷已经对嫣然道：“你来的正好，这件事，我不管谁是谁非，不过一个丫鬟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初兰，你跟了你三奶奶去，以后，你就是你三奶奶的人，你三奶奶要你生也好，要你死也好，都由得她。”

初兰见嫣然来此，心里越发欢喜，若是嫣然受不得气，动了胎气，把那孩子流掉，才更是大喜。谁知容老爷竟来了这么一句，初兰的眼一下睁大。朱姨娘也不敢相信地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咳嗽一声：“不过一件小事，一个丫鬟算得什么？老三，你若喜欢……”

“叔叔，侄儿曾经对媳妇说过，这一生只有她一人，这一生只要她一人，绝不会多看别人一眼。”容畦大声打断容老爷的话，这让容老爷微微愕然才道：“不管你和三奶奶说过什么，横竖这丫鬟，你们带走，以后有什么事，随便你们。”

初兰见诬陷不成，反成这样，急忙喊道：“老爷，奴……”容老爷已经摆手，十分不在意地道：“你还想和我说什么？横竖你三爷比我年轻比我俊，你三奶奶也是个妥当人，你跟了他们去，也不枉我对你疼爱。”

“可是……”事情怎么就到这样地步？初兰往嫣然那边瞧去，见嫣然依旧站在那，不悲不喜不怒不怨，瞧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初兰不由紧紧抓住衣襟，如果事情能这样轻易解决，那自己何必这样费尽心机，直接说和自己有私的是二爷好了，这样的话，老爷也会把自己赏给二爷。

初兰这时是真的想哭，兜那么大圈子，为何到现在才想明白？可现在反口，已经来不及了。初兰颓然地坐在地上，什么都来不及了，原本，自己可以很简单的到二爷身边，可现在，全来不及了。

这个结果，朱姨娘倒不意外，虽然容老爷好色，可在朱姨娘瞧来，容老爷不过是皮肉欢喜罢了，真要说他有情，那就是笑话。容老爷最有情的，不过是那不能说话不能动的银子罢了。剩下的，不管这些女子来自何处，都是能使银子钱买回来的玩意，玩意坏了脏了，别人喜欢了，就扔掉送掉，再换一些就是。

“老爷，初兰还掌管着您房里的那些事，还有太太房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见容老爷要进去，朱姨娘忙开口提醒。容老爷哦了一声：“倒忘了这件事，你瞧谁顺眼，就挑出来，把她手上的事接过。横竖都在这家里住着。”

朱姨娘应是，对丫鬟婆子们一使眼色，丫鬟已经走到还坐在地上的初兰面前：“初兰姐姐，对不住了。”说着这丫鬟就伸手解掉初兰腰间带着的钥匙。那串钥匙，是容太太上房和箱笼里的钥匙，在初兰腰间已经五六年了，这是权力的标记。当感到钥匙离开时，初兰就软软地倒在地上，闭上眼，晕了过去。

“姨奶奶，初兰姐姐晕过去了，只是还有账本子这些？”丫鬟拿着钥匙走回朱姨娘身边恭敬地道。

“账本子该在她房里，寻出来就是。”朱姨娘的话漫不经心，初兰听到这句，本是装晕，也实实在在晕过去了。嫣然瞧着初兰眼神冷然。

或许嫣然不了解初兰，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说过的话就会做到，况且就算有什么念头，这扬州城里这么多的人，何必非要盯着家里的？这事情，太巧，巧的连容老爷都起了疑心。只是，这背后的人，到底是容二爷呢，还是朱姨娘？

嫣然心里想着，抬头看去，正好对上朱姨娘的眼，朱姨娘对嫣然浅浅一笑。嫣然回以笑容，或者，有主谋有帮凶，但不管是谁，以后在容家的日子，只怕会更加精彩。

“三奶奶，既然老爷吩咐过，您就把初兰带走吧。”朱姨娘的声音和原先一模一样，嫣然应了，已有两个婆子上前来扶起初兰，初兰软软地靠在那些婆子身上，一张俏脸苍白，这件事，真是出乎意料。

“初兰房里的那些东西，到时我会让人尽数送过去。”朱姨娘的话让初兰又是一笑：“姨娘有心了，我先告辞了。”容畦也起身，容老爷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老三，我交代你的事，你一定要去做到。”

容畦应是，看向妻子，眼里满是抱歉。嫣然已经笑了，笑容里分明是让他安心。若不是这院里有这么些人，容畦真想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可惜不能，他只有握一下妻子的手，就匆匆离去。

“蠢材蠢材，怎么这么蠢？”当容二爷听到最终结果时，当然是大发雷霆，本要把桌上的东西全给扫下去，但这样的话，又会着了痕迹，只得把手里茶杯重重放下：“我不是和她交代过，徐徐图之，她到底图在哪里去了？”

“你声音这么大，是生怕人不知道？”周氏使个眼色，让丫鬟在门外守着才对容二爷道：“这件事，虽是坏事，可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们不是一直想着，老三的院子里，安置不进去人吗？”

这事容二爷也明白，能拿银子钱买转的，自然是别人能拿银子钱买回去的，听到妻子这话就冷笑一声：“你难道没听到人说吗？这初兰一进了三房的院子，就被三奶奶下令关锁起来，门口守着婆子，不许她出来吗？”

“难道人还能关一辈子不成？”周氏的话让容二爷明白什么，周氏已经继续道：“等人一放出来，她虽不能出三房院子，可我是能去三房院子的，到时，再想别的不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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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暴发户

周氏的话让容二爷笑了：“我的乖乖,果然还是你最聪明。可惜老大一家,最是滑头，不然的话,也何需这样费劲。”

“那一家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装出个忠厚老实，其实心里在想什么，谁不知道？不过他们家的好日子,也只有这么几年了。”容家这样情形，自然是不能等容老爷过世才分家，等到容玉致成亲，这件事就该水落石出了。到时，落败的人是会被分出去的。

容大爷素来没多少才干，能分的一两间铺子，两三百亩地就算容老爷心慈手软，总要靠着当了家主的弟兄们接济。现在这样，谁肯接济呢？周氏在心里冷笑，以为不站在两家这边，就是最聪明的，其实是最笨的。

“初兰关了，有几天了？”容畦的话惹来嫣然一个白眼：“怎么，舍不得了？才关了三天而已。”

“我怎会舍不得呢？只是人总是要放出来的，不能关一辈子。”容畦的话让嫣然一笑：“你放心好了，我关着她，只是想钓出她身后的人罢了。若钓不出来，也只有把她交给她爹娘，嫁了了事，难道还真让你收了她？”

容畦笑了：“这自然不能，不过是我问一句。她爹娘我记得是扬州城外的，你寻到他们没有？”

“寻到了，听说要把女儿还给他们，高兴的不得了，说等地里的活计做完，就来接女儿。”嫣然的话让容畦摇头：“这要接女儿，还要等地里的活计做完，也只怕没有多疼女儿。”

“天下的父母，只怕也有不疼自己儿女的。”提起这个，嫣然想爹娘了，爹娘待自己，真是从无半点不好。

“等岳父母被放出来，我就写信，让他们到扬州来，你瞧好不好？”容畦的安慰让嫣然笑了：“好自然是好，可哪有岳父母常年住女婿家的。”

“我也攒的那么几百银子，等岳父母来了，就寻一座小宅子，租下来，离这里不能太远，你想他们了也能常去瞧瞧。”容畦的话让嫣然觉得心都是甜的，靠在丈夫怀里：“真好，就是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也许，等你孕期将满，他们就能来了。”容畦轻言细语，嫣然却觉得丈夫也许泄露了什么秘密，勾唇一笑，靠在丈夫身上，什么都没说。

“哦，你寻到这玉佩的主人了？”容老爷听的容畦来报，话语里有些惊讶。容畦应是：“说起来，这也是常见的争风吃醋，这块玉佩是在河边的有一家，一个女儿卖到苏州，后来那家主人去世，就做了寡妇，后来又做了一个官员外室，天子巡幸江南，这官员为了讨好天子，就说这有个美貌寡妇，天子见了龙心大悦，流连数日。”

“男人啊，不管什么地位，这点爱好是相通的。”容老爷点评一句。容畦应是后才继续道：“只是这女子身份尴尬，于是不好带进宫，但天子临去之前，厚赐不说，还让那献美的官员，平日多照看些。等天子走后，这女子想着苏州住不成了，于是就搬回扬州来。她的养母，见此刻女儿回来，也就不再养别的女儿，而是和这女儿居住。”

后面的事不用容畦再讲，容老爷也明白了，这样人家，哪能耐心守静？背地里的情|人来往是不少的，不管是娘吃女儿的醋也好，还是女儿吃娘的醋也好，能偷走玉佩的人，定都是她俩的心爱之人。这样事，自然不能深究。

容畦已经继续道：“侄儿拿了玉佩过去，那母女俩都大喜，说这块玉佩不见之后，母女俩已经吵了好几日，但这事说出来也不是什么有名誉的事，因此只是悄悄命人查访，我能送来，那是最好不过。”

“她们母女就和好了？”容老爷的问话真是天边飞来一般，容畦应是，接着就道：“那女儿还说，若是没寻了来，她都要写信去苏州问问。”

“要晓得苏州她们依着的官员是谁就好了。”容老爷自言自语，能给天子献美，想来不是什么小官员，若能抱上了大腿，自家以后会更顺利。

想着容老爷就瞧一眼容畦：“说来，你在这些上，倒是十分有运气。”

“也不算什么有运气，不过是碰到罢了。”容畦的话让容老爷一叹：“若是，罢了罢了，我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劳累了，回去歇着吧。”

容畦应是打算退下时，容老爷又哦了一声：“我听到下人们议论，说初兰自从去了你们院里，就被关锁起来，除了看守的人没人能接近，你那媳妇，倒也有些胆识。”

“总不能平白无故受人诬陷。”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笑一笑，接着容老爷脸色变的有些黯然，对容畦道：“你啊，就是不肯娶宋家小姐，若娶了，现在我也不用这样麻烦。”

“这些事，总是缘分，横竖叔叔交代我的，我尽力去做就是。”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笑一笑，接着摇头：“你啊，也变滑头了。”容畦又行一礼，也就退下。

容老爷看着容畦背影，面上神色开始有些变化，若是容畦能结交的人更广些，那把家业交给他，也更有底气。不过容二爷那边，容老爷的眉微微皱起，他其实也很不错，就算有些算计，但在商场之上，哪能少了算计？这件事，真是左右为难啊。

“老爷，这是新鲜梨汁，您先喝一口，比吃梨子还要舒服呢。”丫鬟的轻言细语让容老爷回神，往那丫鬟面上一扫，容老爷已经晓得这就是那日建议自己往好地下种的丫鬟，手伸出去却没去接那碗，而是连碗带手握在手心：“那日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这丫鬟心中大喜，声音更温柔了：“奴说，老爷要往好地下种，若能得个儿子，很多事，不就迎刃而解了？”说着那丫鬟一双眼就跟滴出水似的，已经把那碗往容老爷唇边凑：“老爷，奴想的粗，也不晓得这道理对不对？”

容老爷咽下一口梨汁，手摩挲着那丫鬟的手腕：“你可晓得，就算好地种子不能发芽又如何？再说我这把年纪了，就算生下儿子，也等不到他长大了。”

丫鬟本打算直接坐到容老爷腿上，听着容老爷的话有些狰狞，不由惊讶抬头，容老爷已经伸手狠狠一搂就把这丫鬟搂在怀里：“不过，瞧在你有能说会道上，我成全你。”

丫鬟发出一声惊呼，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屋里屋外伺候的人却已把这些事当做寻常事，只是低头垂眼把门关上退出。容玉致正带了丫鬟给容老爷送来点心，见丫鬟们都从屋里退出，容玉致的眉头不由皱紧，这家里，真是不能再住了，怎的这样乱七八糟？

想到前些日子，容老爷竟把初兰给了容畦的事，容玉致就觉得心烦意乱，这样的人家，难怪来问名的这么少。想来做自己女婿的，就更是不成样子。

想着，容玉致就想起心上人来，他若晓得容家这等乱七八糟，可还会说服他爹娘娶自己？容玉致转身，丫鬟急忙跟上，容玉致快步走了好长一段，丫鬟才道：“大小姐，这样的事，虽说，可是……”

“不要你说，这家里是什么样的，我怎么不晓得？”容玉致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对丫鬟怒道。丫鬟急忙垂手侍立，容玉致越想越愤怒，姨娘当家，长辈的通房赏给了小辈，白日宣|淫，这种种事情都让容玉致喘不过气来。为何自己家就不能像宋家那样，那样的有秩序？可是自己偶尔说起，爹爹都不肯听，就算恼了，爹爹也不过就是给自己送些好玩的东西，要那些不能说话不能喘气的东西做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笑声，丫鬟抬眼望去，对容玉致道：“大小姐，像是三奶奶在和大奶奶说话。”

三奶奶？提起这事容玉致更恼，往自家的乱七八糟的帐上又记了一笔，把一个别人家的丫鬟三媒六聘娶回来当正室不说，以后只怕还要做这家里的主母。难道自己就要和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做一辈子姑嫂？

容玉致打算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嫣然和裘氏已经联袂走过来，嫣然说了句什么，裘氏已经笑了：“到底是三婶婶有见识，我啊，比不上三婶婶多了。”

嫣然抿唇一笑，已经瞧见容玉致，停下脚步道：“小姑好！”容玉致挑剔地看向嫣然，这装出来的大家闺秀，和真正的大家闺秀那可是两回事。想到应酬时候见过的宋奶奶的风采，容玉致努力让自己模仿着她，可惜很多时候，模仿不出来。此时嫣然和自己打招呼，容玉致真不想回答，可不回答又不合理，只得勉强道：“大嫂三嫂好。”

“玉致越发出落的好了，哎，也不晓得，哪家儿子这么有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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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小事

这本是一句极其平常的玩笑话,但在此刻的容玉致听来,却越发戳了她的心窝子。容玉致很想要刺那么一句，看见旁边的嫣然在那微笑,又觉得这样丢了面子,不似大家闺秀，只是回转身低头,做出羞怯样子来。

见自己这话让容玉致做出这样姿态，裘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就笑吟吟地按住容玉致的肩把她扭过来：“果真大了,现在越发爱害羞了，记得当初我才嫁过来的时候,你比你侄女也大不了几岁,常跟在我身边一口一个嫂子呢,这会儿，都不一样了。”

“怎的不见晴姐儿？”提起裘氏长女，容玉致勉强接了一句。

“在家学针线呢，还说要给我做双鞋，这会儿才会捻线，就想着做鞋了。”裘氏想的是让嫣然和容玉致之间亲近些，因此在那努力说话。这打算容玉致也瞧出来了，自己这个大嫂，忠厚是够了，可是呢，还是缺点眼力劲。想着容玉致不由一叹，但还是顺着裘氏的话道：“小孩子家，是要管教的严些，不然……”

“谁能都似小姑你有这么好的福气？”裘氏不等容玉致把话说完就笑吟吟地道。容玉致越发觉得委屈，若非自己的爹执意要自己招赘，也不会到了现在，两三年了，都不敢把心事说出？

面前又说笑几句，容玉致也就往另一边走。等容玉致走出一段，裘氏才道：“小姑小时候呢，和我都还说说笑笑，等后来我生下晴姐儿，事情又忙，渐渐地也就疏远了。等再后来，想和她亲近，也往往说不上什么话了。”

嫣然晓得裘氏这是为了让自己和容玉致拉近关系，含笑道：“多谢大嫂费心了。”

“这算什么费心？”裘氏亲热地拍拍嫣然的手就道：“这家里的人啊，个个和和气气的才好。不然以后，也是……”

说着裘氏微微一顿，浅浅一笑，原本是想坐山观虎斗，可这些日子下来，渐渐觉得，再像原先一样，好似不能，倒不如和这边关系好些。毕竟从容畦的性子瞧来，即便落败被分出去，也不会落魄。倒是容二爷那边，被分出去还好，若胜了，定不是那能帮着弟兄们的。

嫣然并不晓得裘氏心里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但裘氏愿和自家亲近，也是好事，因此嫣然已经笑了：“大嫂的这份心，我记下了。”

裘氏和嫣然相视一笑，二人已经来到花园门口，等在那里的丫鬟见主人们过来，忙都上前迎接，嫣然扶了秋兰的手，和裘氏又说了几句，也就各自回房。

将要走到自家院里，就见周氏带着人从里面走出，嫣然有些愕然，周氏已经含笑上前：“三婶婶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娘家送来一些瓜果，我特地分送几处，谁知等了你许久，也不见你回来。”

“多谢二嫂了，不过是和大嫂在园里瞎走走罢了，二嫂何不一起去和我们说说话呢？”嫣然笑的比周氏笑的可要真挚多了。

“哎，你和大嫂说悄悄话，我哪能过去打扰。”周氏笑嘻嘻说完，也就不进屋去坐，带了人走了。

“奶奶，二奶奶来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我们说要去请您回来，她说不用，在这坐坐等着也没什么。”秋红接了嫣然，就对嫣然道。

嫣然哦了一声，见桌上果然多了一篮瓜果，接过丫鬟递上的水就道：“把这西瓜切了，湃在那里，等你们爷回来好吃，剩下的，你们就分了吧。”

秋红应是带了人下去切西瓜，秋兰已经对嫣然道：“奶奶，二奶奶来这，只怕是为了别的事呢。”

“连你都能瞧出来？这还是那个才到我身边什么都不懂的秋兰吗？”嫣然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对秋兰笑着道。

秋兰的脸不由一红就道：“奶奶，话不能这么说没，我们做下人的，生死荣辱都在主人身上，我是服侍奶奶您的，自然也只能为奶奶您打算。”

下人的生死荣辱都在主人身上，嫣然不由微微一叹，起身走到窗前，瞧向外头：“可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秋兰晓得嫣然说的是初兰，能让初兰做出这种诬陷主人的事来，绝不是几两银子能买通的，只怕有别的原因，想着，嫣然不由有些犯恶心，这样的事，还真是禽兽不如呢。

见嫣然干呕，秋兰还当她是孕吐，急忙走过来给她拍着背，又让小丫鬟端白水过来给嫣然漱口：“不是说，三个月后，就吐的少了？”

嫣然漱过口才道：“偶尔干呕一下，也没什么。”说着嫣然的手就放在自己肚子上，自己的孩子，长大之时，容家，就不该是这样了吧？

周氏走出好远一截，唇边笑容有些得意，这会儿自己那位三婶婶，只怕已经在那翻来覆去琢磨自己做这件事的目的了吧？的确是做了这件事，的确不想瞒着人眼，可是呢，这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人命，初兰此刻，只有这条命，还能有些用处了。周氏用手轻抚一下鬓边，带了丫鬟往花园去，刚进花园就见容玉致走出来，周氏停下脚步对容玉致笑道：“小姑想也觉得闷热，来花园里散散，方才大嫂刚离开，想来小姑也遇到她们了？说的这逛花园，我们家这几个人，也该约齐了来逛才是，而不是分了来逛。”

容玉致嫌弃嫣然的出身，那对周氏，嫌弃的就是她的教养。周家也是大富之家，比起宋家也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周氏的举止在容玉致瞧来，离着宋家那些奶奶小姐，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不晓得爹爹当初怎么会挑了这么一门亲？容玉致心里抱怨，也正因如此，容玉致十分相信，以自己爹爹挑人的眼光，给自己挑的赘婿，只怕也是那种不是蠢就是呆，一点也不聪明灵巧的人回来。

此时周氏满脸是笑，容玉致心中的厌恶感更重，悄悄退了一步才道：“二嫂若有心，下回约齐了人就是。”

周氏已经笑道：“我可不敢，谁不知道，我们大小姐，是人都攀不上呢。”容玉致面上顿生不满，周氏依旧笑吟吟地，带着人往前走，当擦身而过时，周氏才凑在容玉致耳边：“小姑的心事，我知道呢。”

容玉致心中本有心病，听了这么一句，如被雷击一样，抬头去看周氏，周氏早已带着人离去。自己的心事，难道说是朱姨娘透露的？容玉致牙一咬，就带着丫鬟去往朱姨娘住所。

“奶奶，瞧的真真的，大小姐去了朱姨奶奶房里。”听了丫鬟的话，周氏鼻子里一哼：“我就晓得，她和朱姨娘，定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为做的机密，可这天下，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奶奶英明！”丫鬟恭维了一句，周氏趴在栏杆上吹着小风：“不是我英明，而是她们都把人当傻子了。”就容玉致这样的人，在周氏眼里就跟那玻璃似的，有什么心事，一眼就瞧得出来。

容老爷，当真是不明白女儿心事啊！周氏眼眯起，总要趁那位怀孕懒得动时，把这些事都办了，不然等她生产完回神过来，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姨奶奶，您说，大小姐会信吗？”看着得了朱姨娘再三再四保证的容玉致离去，朱姨娘身边的丫鬟忧心忡忡地道。朱姨娘勾唇一笑：“露给周氏晓得才好，她和你二爷，都是那心狠手辣之人。”

心狠手辣的？丫鬟的眼不由瞪大，朱姨娘没有再解释，若按了容老爷想的，容畦做家主是最合适的，可惜的是，容畦这样的人，虽然看着忠厚，却是不好对付的。无它，不过是因他所想要的不是那么多。一个人，对钱财名声都不大在意，那就没办法对付。可是容二爷那两口子，就全不一样，这样看似野心勃勃的，是最好对付的，弱点在哪，一看就能寻到。

自己要的，就是帮他们一把，然后，朱姨娘勾唇一笑，自己进容家，也快十年了。这十年，真是过的辛苦极了。不过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

“二嫂来过？”容畦傍晚回到自己房里，听嫣然说着这家里的大小事情，听到周氏来过，她身边丫鬟还和初兰说了几句话后，就有些惊讶地问。

“你这样惊讶做什么呢？初兰既想要诬陷你，定不是因为真的爱慕你，她这样的丫鬟，银子钱见的多了，哪会像那些小丫鬟，几两银子就能买通？”一个人，做事无非两样，为名为利。初兰不为利，那只有名。

容畦想通里面的关窍，迟疑地道：“你是说，她是和二哥，和二哥？”

“这有什么稀奇？叔叔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吧？别说他身边年轻貌美的丫鬟，就算是那些年轻的小姨娘们，只怕生异心的都有。”嫣然的话让容畦的嘴巴张大一些：“这，这不大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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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劝说

嫣然伸手点丈夫额头一下：“你平日也聪明,今儿是呆了还是傻了？这种事,虽家家都密不可宣，可我阿婆活着时候就说过,那富贵人家，把这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锁进后院，又设下重重关防，可也只锁的住人，锁不住心。这后院里的把戏,家主一颗心两只眼，怎么管的过来？”

容畦的嘴巴这才闭上：“原来，是真有这些事，我原本以为，这些本当是那些没有吃穿的女子，为了吃穿，才会去……”容畦说到这就不说了，嫣然已经叹气：“所以你瞧，那些发了家的，以为置办几房姬妾是极有面子的事，可这些姬妾，不是那小狗小猫，是人，就会生出自己的念头。”

生出自己的念头，这颗心，还怎么锁的住？容畦握住嫣然的手：“我晓得，嫣然，我的后院里面，只会有你，不会有别人的。”嫣然啐他一口，接着又笑了，容畦把嫣然的手握的更紧。

秋兰已经在外头道：“奶奶，陆嫂子想和奶奶说句话。”那陆婆子就是嫣然吩咐看着初兰的人。嫣然和容畦各自坐好，陆婆子走进来，对嫣然行礼后才道：“奶奶，方才初兰，又在哭了。”

初兰初被关起来时候，也是哭了许多日子，不过后面慢慢就好了，现在，怎么又哭了？嫣然哦了一声，陆婆子迟疑一下就道：“奶奶，不如打开门进去，堵上她嘴捆上，等她爹娘来了，交给她爹娘就是。”

初兰的爹娘，也就在这两三日内会来，现在嫣然明白，为何周氏来这一招了。嫣然的眼垂下，并没言语。

容畦想开口赞成，可又觉得这后院的事，还是交给自己妻子处置更好，因此乖乖坐在那里，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嫣然才抬头，关起初兰，其实是保她的命啊，可现在瞧着，初兰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这女人一丢了心，就任由人做主的情形，嫣然虽没见过几桩，可听说过的很不少。因此嫣然扶着桌子站起来：“我们去瞧瞧吧。”

“可是，奶奶，万一这初兰对您不利？”陆婆子担忧地道，嫣然勾唇一笑，既然她要看戏，那自己就将计就计，瞧瞧她到底耍的什么花招？

见嫣然继续往外走，陆婆子忙上前扶着她，走出屋时丫鬟也跟上。此刻暮色已经笼罩下来，天边已瞧不见光。嫣然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走到关着初兰的地方。

见嫣然前来，另一婆子忙把门打开，接着恭敬地道：“奶奶，小的瞧着，只怕这初兰姑娘，是想……”寻死两个字婆子没吐出来，毕竟不吉利。再说这寻死了的丫鬟，爹娘赖上主家的也很不少。嫣然了然，点头走进屋。

初兰初被容老爷开口给了容畦时候，还想着只怕自己也能帮上容二爷，可谁知一走进三房的院子，嫣然就命把自己关锁起来，到现在关了有半个来月，除了婆子每日三顿饭外，别的连一句话都没人和自己说。

初兰也哭过骂过求过，但什么都换不来。渐渐地初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可又想着死前见不到容二爷，舍不得死。今日周氏身边的丫鬟突然来到窗前，只说容二爷已经晓得初兰的事了，奈何救不了初兰，只想问问初兰，能不能最后帮他一把。

初兰怎不明白容二爷话里的意思，听了只是心生怨恨，可接着丫鬟就从窗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初兰一眼看见，那是当初定情的帕子，如获至宝一样接过。打开，里面是叠成同心方胜的信。

初兰原本不识字，进了容家渐渐得到重用后，也开始学着写字瞧帐，虽识不得多少字，但瞧信是没问题的。况且容二爷的字迹初兰也是认得的，打开来，开头就是兰儿卿卿。只这么四个字，初兰就觉得一切都值了。把信捂在心口过了许久，这才又慢慢地往下瞧去，容二爷先是倾诉了相思，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接着就说，若自己能做了家主，就把初兰爹娘接来，像亲生爹娘一样对待。

这封信，再加上丫鬟方才所说，初兰已经全都明白，到了现在，自己只有这条命还有些用处了。上吊也好，割颈也好，只有这样，才能帮到容二爷。

初兰默默念了半日，想了又想，决定照这信上所说，为二爷做最后一点事，这样二爷心里永远都会有自己。只是想起这件事，初兰还是忍不住哭，此刻听到门打开，接着蜡烛的光照进来，初兰的眼不由一眨，瞧着面前被众人簇拥的嫣然，初兰也不起身只是看着她。

“奶奶，这丫头，越发不听话了。”说着陆婆子就喊道：“初兰，你哭，奶奶知道了，好心来探你，你为何不起身行礼？难道还当你是老爷身边的得意人？即便你是老爷身边得意人时，你也要对三奶奶行礼。”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现在也充起奶奶，什么义仆，不过是你旧主人说的好听罢了。”初兰既死志已决，顿觉心灰意冷，也不想再想那些礼节，声音冷冰冰地道。

陆婆子立即涨红了脸，嫣然却不在意，走到初兰跟前，婆子急忙放下个椅子，嫣然坐下才瞧着初兰道：“听你这话，你也想做个义仆呢。”

嫣然没发火，没让人把自己立时打死，初兰是真没想到，听到嫣然这话，初兰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命不好，做了服侍人的，也只能做个义仆，来回报主人待我的好了。”

“那你的主人，不晓得是叔叔呢，还是我夫君？”嫣然依旧笑的平静，这问话是初兰想不到的，她张口结舌，但也晓得不能说是容二爷，只含糊地道：“我是容家的丫鬟，自然容家的主人，都是我的主人。”

“这么说呢，也不错！”嫣然点头赞道，初兰心里的警惕越深，几乎是喊出来：“你别想着套我的话。”

“套你的话？初兰，你未免把自己看的有些高了。”嫣然的话激怒了初兰，她站起身看着嫣然：“你，你现在是奶奶了，你自然不明白……”

“奶奶跟前，哪有你放肆的？”陆婆子出声喝道。嫣然还是瞧着初兰，面上笑意没变：“我怎不明白呢？初兰，你觉得你对你的主人忠心耿耿，就算赔上这么一条命，也要把我家给拉下水，自然也认为，那人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待你的父母很好，甚至还会期待，许多年后，他当家做主，会给你在宗祠之中，立上一道小小牌位，上写，义仆某某之位。”

这几乎说中了初兰的所有心思，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嫣然。嫣然依旧笑着道：“可是呢，就像我方才说的，你的身份原先是伺候叔父的，后来又被叔父给了三爷，那你，永远都不可能是那人的义仆。也永远，不能被那人光明正大祭奠。”

“不会，他待我不一样的。”初兰激动地喊出声，嫣然唇边笑容没变：“真的吗？那我们不如打个赌。”

“我不听你的，我要死要活，都和你没相干。”初兰刚要答应，猛地想起容二爷那封信，立即摇头。

看来她和容二爷之间，还真是感情深厚，或者说，是初兰一个人感情深厚。嫣然心里想着就起身道：“既然如此，你要死就死吧。可我想和你说的是，你的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死了，我爹娘会寻上门来为我讨个公道，到时你逼死侍婢，名声也全坏了。”初兰的话让嫣然还是那样笑着：“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石通判是你三爷的旧识，就算你爹娘真能诬赖我逼死了你，可你是自尽的，不是我拿刀杀你的。主人故杀侍婢都没有偿命的道理，更何况你不过是自杀。再说了，就算我名声坏掉，你方才也说过，我不过丫鬟出身，我连这都忍下来了，还怕忍不下别的？况且钱能通神，只要我多做些好事，多给那些穷苦人散些银钱，他们会很快忘掉你爹娘说过的话，而会认为是你借死诬赖我。初兰，这些，你都想过吗？”

别说初兰没想的那么远，就算是那些婆子丫鬟，也想的没那么远。陆婆子不由在心里点头，难怪这位奶奶，这样出身还被三媒六聘地娶进来，这番话，这样见识，这样不怕事，还真是少见啊。

初兰依旧站在那，嫣然又浅浅一笑：“你瞧，你死了，不过是被人短暂地说上几句，我的日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可你，就全不一样了。死了，就闻不到花是香的，听到鸟叫是清脆的，甚至，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初兰已经有些动摇，但还是抵死不肯开口，嫣然又是一笑：“既然你想死，陆妈妈，去吩咐厨房，送只八宝鸭子再加上几份爽口小菜，再拿上一壶酒。朝廷杀人还不肯杀饿死的呢，别怪我们想的太不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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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乱麻

陆婆子急忙应是,嫣然又让秋兰去取梳妆用具来：“初兰姑娘在这关了快一个月,总要梳头洗脸上了妆再走，还有,顺手再拿一匹缎子来,免得那床单朽了，吊到一半跌下来,半死不活可怎么办？”

秋兰也应是，初兰没想到这样都没吓到嫣然，颓然坐下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心狠？”

“命是你的，不是我的,你自己不要命,管我什么事？”嫣然的回答让初兰再次低头,陆婆子已经带来酒菜，秋兰也拿来梳妆用具，还带了匹好缎子。

嫣然让她们把东西放在初兰面前：“咱们走吧，明日一早，再过来替初兰收尸。”这样的轻描淡写，初兰觉得心里有些东西渐渐开始崩溃。

桌上放了四菜一汤，除了那只八宝鸭子外，那道水晶肴肉也是初兰喜欢吃的，还有炒的豌豆芽，连卤三拼里的卤豆腐，尝起来味道都那么好。

初兰拿起筷子夹了快肴肉进嘴，又倒了杯酒，这酒很不错，并不是初兰他们平日喝的，而像是惠泉酒。吃了喝了这些，真的要死吗？初兰吃一口菜，喝一口酒，死了，就永远见不到心心念念想着的人了，不是一时半会，而是永远。

不，也许自己等在阴间，还是能等到他的，可他那时还认不得自己？自己没儿没女又没出嫁，会不会没人祭祀，变成孤魂野鬼？从没想过的念头开始疯长，初兰吃的很慢很慢，直到三更天时，还没把这些吃完。

“二奶奶，初兰昨儿晚上吊死了。”周氏这早正在梳妆，丫鬟就进来，喜滋滋地说。真是个好消息，周氏手上的梳子都拿不住。

死了？虽然容二爷觉得，初兰是迟早要死的，晚死不如早死，可一想到她承欢时候的妙处，容二爷又觉得有些可惜。周氏回头见丈夫怅然若失的样子，就拿着梳子往他手上打去：“还不快些去料理，还有，赶紧去接她爹娘来。”

容二爷急忙应是出去，周氏继续在那梳妆，丫鬟已经道：“我就奇了，昨晚怎么都入夜了，三房要酒菜，要晓得三爷三奶奶就算吃夜宵，要不就是面，要不就是点心，从来不那样备菜。今儿早才晓得，原来初兰昨晚说她回心转意了，求三奶奶赏桌酒菜吃，吃完了，她从此就是三房的人了。三奶奶也就让人去厨房取了，听说老陆还陪着她吃了好久，等今早老陆打开房门想叫初兰起来服侍奶奶，谁知就吊上房梁了。”

“这事，你做的好。”周氏的话让丫鬟的脸一红：“奶奶取笑了。”周氏继续梳妆：“什么取笑？哎，我也想通了，在这家里，光靠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那么多，总要多添几个臂膀才是，免得你二爷，也……”

这，丫鬟立即欢喜起来，这是不是就是说，自己有可能被二爷纳为妾室？周氏从镜中瞧见丫鬟面上的喜悦，勾唇一笑，这种在鼻子头上抹糖的办法，真是屡试不爽啊。

“死了也就死了，这也是她没福气，给她家里送信，就说得了风寒，暴毙了，然后再多给几十两银子就是。”容老爷听的容畦来报，几乎疙瘩都没打就这样吩咐。

容畦虽早晓得自己叔叔会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叔叔的凉薄真是从没变过，起身应是正想退出就见朱姨娘走进来。容畦对她拱手一礼，朱姨娘瞧见容畦，说声三爷好就对容老爷道：“原来老爷也晓得了，这件事，哎，初兰那丫头，也真是想不开。”

“不但想不开，还没福气。”容老爷接着朱姨娘的话就道，朱姨娘应是，容老爷指了指容畦对朱姨娘道：“方才我和老三说过了，就说她感了风寒暴毙，多给几十两银子就是。”

朱姨娘应是：“老爷想的很周到，那些丫鬟婆子，三奶奶也已经吩咐过，不许她们出去乱说，不过……”

“那些丫鬟婆子的嘴，以后你叫她们再紧些。”朱姨娘再次应是，容畦已经告退，朱姨娘也出来打点。

朱姨娘才走出一段路就见周氏走过来，瞧见朱姨娘，周氏懒懒说一声姨娘好。朱姨娘应了才问周氏：“二奶奶也是往三奶奶那里去？”

“这样怕人的事，我听了都害怕，更何况三奶奶这还怀着孩子呢，所以，就去安慰安慰三奶奶。姨娘这是要去料理？”周氏走在前面，眼都没往朱姨娘那里扫一眼。

朱姨娘在周氏身后半步：“我听丫鬟们议论，说初兰那面容还像活着时候一样呢。想来，这样如花似玉的人，还真是。”说着朱姨娘叹气：“早晓得这样，倒不如当日老爷说的时候，我就应了，让初兰做个姨娘，说不定能给老爷生下个儿子呢。”

周氏的唇微微一撇，容老爷最是个贪多嚼不烂的，房里那么多姬妾通房，到现在也没有第二个人有消息。连容玉致都是费了好大精神才有的。

“说起来，我并没见过小姑的姨娘呢，只是不晓得，她长什么样子呢？”周氏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笑着问朱姨娘，朱姨娘摇头：“我到老爷身边时，大小姐的姨娘早已过世，没两年连太太都过世了，说来惭愧，我快连太太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大小姐的姨娘姓苏，原本是在外头的，后来有了孕，才被接回来的。”一直跟在朱姨娘身后的一个丫鬟突然开口，朱姨娘见这丫鬟不过十五六岁，不由皱眉问道：“你怎的晓得？”

“我姐姐原本就是服侍苏姨娘的，不过那时我姐姐还小，后来苏姨娘过世，老爷说不想睹物思人，就把服侍苏姨娘的人都放出去了。后来我姐姐又求了宅上管事的，这才又把我送进来服侍。”丫鬟老老实实回答，周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若容玉致真不是容家的种，那就好办了。可惜，像这个丫鬟一样晓得苏姨娘底细的并不多。

周氏想的和朱姨娘想的，差不多是不谋而合，但在朱姨娘瞧来，这要等到最后才能揭穿。不过，在这之前，先要防着周氏。朱姨娘瞥周氏一眼，再没说话。

初兰是丫鬟，又是这样死的，尸身早被搬出嫣然住的院子，周朱二人都不过是去安慰嫣然罢了。果然一进嫣然屋里，就见裘氏坐在那里，握着嫣然的手在安慰。

见周氏和朱姨娘进来，嫣然忙要站起身，周氏已经快步上前，细细瞧了嫣然的脸色才叹道：“幸好你没事，不然的话，若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时才叫麻烦。”

“那样，初兰真是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朱姨娘加上一句，不过她是妾室，虽掌着家，也没有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理。不过说了那么一句，见嫣然还好，也就告辞。

“亏的三婶婶想的周到，让丫鬟婆子们都不许说出去。不然这会儿，只怕会闹的满城风雨呢。”周氏等朱姨娘走后，就笑吟吟地赞嫣然，嫣然的唇色有些苍白，勉强勾唇一笑：“也不是想的周到，不过是觉着，这件事，总要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这初兰也真是的，她想寻死，为何要死在我们家，真是晦气。”裘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嫣然又是一笑，瞧了眼周氏，周氏只当瞧不见，依旧和嫣然说着关心的话。

三人正在说话，有婆子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周氏晓得只怕是初兰的爹娘来了，咳嗽一声道：“三婶婶的房里，想来是因你有孕，因此这些人都不怕了。”

“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嫣然往外喊了一声，那婆子已经走进来，瞧一眼嫣然才道：“三奶奶，外头来了一伙人，领头的说是初兰的爹娘，口口声声我们家逼死了初兰，要您出去，给初兰偿命。”

“放肆，这样的话，哪是你能说出的？”周氏已经一拍桌子，那婆子急忙吓的跪下。

周氏还余怒未消地道：“这天下，就算是主人故杀侍婢，也没有偿命的理，更何况她是自寻死，和我们何干？”裘氏不由咳嗽一声，嫣然在那瞧着周氏往下演，来的这样快，若没有人在背后指使，真是，谁都不信啊。

想着嫣然就按住肚子，手已经伸向裘氏，裘氏以为嫣然被气的动了胎气，急忙喊人进来，又在那骂婆子：“这样的话，就算他们说的，你也听不得，更没有回到你三奶奶跟前的道理。

看见嫣然捂住肚子，周氏心里十分得意，最好能把你气的孩子掉了，但还是装作附和裘氏道：“说的是呢，那样一条贱命，不过是个丫鬟，也敢来和我们三奶奶要强，要她偿命？”说着周氏就啐那婆子一口：“你出去和那家子人说，就说我们三奶奶，身娇肉贵，哪是这样丫鬟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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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寻畔

周氏的话听起来是带着关心的,可说到丫鬟时候,那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嫣然肚内好笑,却也顺着她的话对裘氏道：“只是稍微有些肚子疼，躺会儿就好。”秋兰已经带了人进来，听到这话，急忙扶嫣然到床上躺下。

裘氏又安慰嫣然几句，让嫣然别担心,这事,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周氏在旁冷眼瞧着，开口道：“就是呢，三婶婶,你担的什么心，这样使银子钱买回来的玩意,她老子娘来闹，也不过是为的些烧埋银子，难不成谁还和他正经打官司去？”裘氏本瞧着嫣然，见嫣然脸色有些不好，裘氏忙对周氏道：“三婶婶，晓得你好心，可有些话，还是少说一些。”

周氏急忙掩口：“怪我，一心只为三婶婶打算，倒忘了三婶婶的……”出身两个字周氏装作把它咽下去，看着嫣然面上笑容没变：“三婶婶，你放心，我们啊，是晓得是非黑白的。”

裘氏见嫣然闭上眼睛，吩咐秋兰她们照顾好嫣然，拉着周氏就走出来。等到了外面，周氏才冷笑道：“大嫂可真会做人，对三婶婶这般体贴，难道不晓得……”

“我不晓得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晓得，现在三婶婶和我们是妯娌，妯娌就该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而不是……”这次是周氏打断裘氏的话：“大嫂，你也晓得我从来都是直性子的，有什么说什么，哪是那样心里有弯弯道的，因着性子直，还不晓得受了你二弟多少抱怨呢。这会儿要我改，说句实在话，改不了。”

裘氏看着周氏，眉皱的很紧。周氏见状就伸手挽住裘氏的胳膊，和她一起往外面去：“大嫂，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觉得，我会对你不好？上回求的那道符，那庵主还说，要你再去一趟，保准到了年底，许你一个大胖小子。”

这捏住了裘氏的心，可裘氏再一想到周氏和容二爷夫妻的性子，这眼前的甜头，着实有些不想去拿。周氏又是勾唇一笑：“大嫂难道不晓得，这世上，哪有真正左右逢源的？”

听了这话，裘氏把周氏的胳膊扔下，直冲冲往前走，见裘氏变脸，周氏的神色也变了，追上去道：“大嫂以为，没有了你们，我就不能？”

“这些事，都是叔叔做决定，我们夫妻不过听从罢了。你大哥胆小懦弱，我又是个女人。二婶婶，我们夫妻，不过是想带着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罢了。”裘氏的话让周氏皱眉，接着周氏就道：“平平安安啊，大嫂，你难道不晓得，打虎还要亲兄弟？我们虽不是亲兄弟，可都是因着没爹没娘才到叔叔身边，算起情分，和亲兄弟也差不多。难道大嫂以为，我们夫妻会害你们吗？”

“这害不害的，我也不晓得，但我只晓得，听叔叔的话是没错的，至于以后，瞧各人的福分吧。”裘氏的话让周氏的脸色有些冷然，刚要再说就瞧见容玉致带着人走过来。周氏对容玉致露出笑：“小姑这是要往三婶婶房里去？”

“听说三嫂被气的动了胎气，我过去瞧瞧。”容玉致淡淡回答，见裘氏面上似有泪痕，不觉奇怪，这三房逼死了人，为何大嫂会在这里有泪痕，更何况方才周氏还一脸怒容？一想到这些，容玉致越发头疼，这全是自己父亲没带好头，致这家里十分混乱之故。若父亲是个懂礼仪规矩的，让这后院清清静静的，自己也不会……。

想着容玉致就恨自己的爹为何非要招赘，把自己嫁出去多好，寻一户清清静静的人家，去过那清清静静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里出了这些事，还要在外头为他们遮掩。想到现在又出逼死侍婢的事，等后日去赴酒席，只怕同伴们话里难免会带上几分讽刺。虽说商户人家比不上那些书香门第，可也没有这样逼死人，让对方爹娘打上门来要讨个公道的事。

“小姑可要我们陪你去？”裘氏转头用帕子把脸上的泪痕给擦掉才转头对容玉致笑着道。

“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好。”容玉致答了一句，就带着人往前面去。小姑这些年待自己，也是越来越疏远了。裘氏不由一叹，回头瞧见周氏，也不理她就径自往前走。

周氏并没跟上去，而是往外面去，也要去瞧瞧热闹，免得自己一番辛苦白费。

容家门前，也不晓得围了几千几万的人。要说这各家后院，总难免有几个人因各种各样原因死掉，但这样打上门来的，还真是少见。那些瞧热闹的，生怕晚来了就瞧不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容家到底要拿多少银子出来？

还有人已经在那胡猜，三百？不，五百？更有那懂行的道：“前年下河口程家，有个丫鬟无缘无故跳井死了，爹娘上门来闹，你们可晓得，程家最后出了多少买泪钱？”

“多少？”已有人相问，这人把手掌摊开：“足足八百两。”八百两？这样天高海阔的一笔银子，立即让人咽了吐沫，看向还在那哭闹的初兰爹娘，就跟看见一担银子似的：“要真有八百两，我也情愿。”

“这还只是表面拿出来的，我听说后来程家有请道士做道场，还去那各寺庙烧香，还让人来淘井。前后折腾了总有个把月，那些银子也去了有两三千两。”说话的人得意洋洋，活像那么些银子都是自己亲眼所见，或者那么些银子都放在自己口袋里一样。

这么算来，围观的人中有人掰指头算起来，光一个丫鬟无缘无故跳了井，就去了这么些银子，若在一般人家，早已破家了。

“可我瞧程家，还是那样赫赫扬扬的，前儿还听说，他们家又种了一个盐窝子。”有人似乎不相信为了个丫鬟就能拿出这么些银子。毕竟四五千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光好田就能买上三四百亩，那可是永远不动的基业。

“你当程家是那种只开了个把小铺子就以为自己很富的小商家？我听说程老爷房里有个妾，前后使费，总花了有五六千两买回来。”

五六千两银子？这别说打了个小银人，换成金子打个小金人都够了。众人看向初兰爹娘的眼，立即闪出火热的光，恨不得帮忙出谋划策，好从中分一杯羹，别说能得个百来两，就算是能得个十来两，也够全家嚼裹个年把。

初兰的娘跪在容家大门口前哭个不停，一口一个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早知道你死那么惨，我就不会把你送进这样人家，宁愿一家子在这吃糠咽菜。

虽然嘴里哭的很伤心，但初兰的娘还是竖着耳朵听人议论，等听到程家上回是出了八百两时，初兰的娘登时就要尖叫起来。八百两，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要晓得，初兰的爹娘收到消息赶来时候，那个传话的人说，容家只怕会出个百来两银子。

百来两，那就是能买上十来亩田地，再加上佃来的地，到时也能结结实实盖上一座房屋，给儿子娶上媳妇。这么大的一笔钱，只怕容家舍不得拿出来，可谁知还有八百两这个数目，那就是能买上百来亩田地，到时可不是盖上一座草房，而是能盖上大砖房，给儿子娶媳妇时候也能好好挑挑。

银子，那么多的银子，初兰的娘眼里闪着光，就像瞧见了那些银子蹦着跳着地进自己怀里。这么多的银子，真是做梦都会笑醒。这么多的银子，也可以不用等到过年就有肉吃，平日里也能吃上一碗米饭。

初兰的爹在那骂着容家，骂的正兴时候，耳边没听到初兰娘的哭声，低头见自己婆娘眼睛发直，似乎在想什么。这个成事不足的玩意，初兰爹恼了，狠狠地踢初兰娘一脚。

初兰娘身上吃疼，哭声更大一些，不外就是我的儿。初兰爹的胡子都在那翘着，口沫横飞地在那骂容家为人不仁，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逼死了，不管怎样，今儿要给自己一个说法，不然的话，就算是把这骨头卖了敲鼓，也要打这个人命官司。

初兰爹在那骂，初兰娘在那哭，还有初兰的弟弟，今年也才刚到十岁，乡下孩子也没读过什么书，更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听娘说，来这里跟着哭，就能得银子回家给自己娶媳妇。因此跪的十分挺直，不时也哀哀哭上两声，但那眼却一直转来转去，想寻什么好玩的。

初兰一家子在容家门前，又哭又骂，那门却一直没打开，初兰娘不由心里打鼓，万一这容家不怕事，压根不把自己全家放在眼里，甚至说初兰是自己寻死，要和自家要身价银子，可怎么办？

初兰娘忍不住悄悄地去瞧自己男人，盼着他说一个字。初兰爹却早已得到叮嘱，一定要哭闹，不管哭闹多少天都要等到容家大门打开，不然不但得不到银子，连原本许给自家的那十两银子都飞了。因此根本不看自己婆娘，还是在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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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二爷,已经交代妥当了,那家子，总骂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容二爷晓得信后,心里喜悦,找来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这才溜出门,先去喝了茶，又在外头吃了个午饭，这才施施然回家。刚进家门就得了这个消息,越发欢喜，把手里的扇子一扇：“办的好,这件事成了,我赏你一个好媳妇。”

“谢二爷了,二爷房里的姐姐们，就没有一个不好。”小厮行礼退下，容二爷欢欢喜喜往里面走，快到容老爷房里时候，这才换上凝重神色，刚要踏进去，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丫鬟，瞧见容二爷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二爷，奴有句话要和您说。”

这个丫鬟，瞧着眼生的很，容二爷冷哼一声：“你是哪房的丫鬟，规矩都不晓得了吗？”这丫鬟被呵斥，并不退后反而道：“二爷，奴和初兰姐姐一向交好，昨儿她临上路前，特地求了陆嫂子，让奴去和她说了两句话。初兰姐姐的心事，奴也全晓得。二爷，初兰姐姐只说，和二爷这……”

容二爷在听到初兰名字时候脸色就变了，等丫鬟说到这里时，容二爷出言喝止，接着就道：“初兰这昏了头的话，你也相信？要说三弟和她有情还差不多，哪有我什么事？你若再在这胡言乱语，叫管家来，把你撵出去。”说着容二爷作势就要喊人，这丫鬟急忙跪下：“二爷，初兰姐姐的确是这样说的，还说，”

“够了！”容二爷脸已经涨红，对这丫鬟道：“你当你不是我房里的丫鬟就可以胡言乱语吗？来……”

丫鬟见容二爷百般推脱，再想到初兰此刻处境，不由叹一声气，初兰心心念念，甚至愿意自己寻死，为容二爷除掉三爷出力，可是二爷呢，就是这样待她？还不如件穿的熟软，不舍得扔了的旧衣服，不过是敝履罢了。

见丫鬟面色，容二爷以为她已经不相信初兰的话，这才声音放软了些：“罢了，想来你也不过是姐妹情深，起来吧，以后这样的话，哪是能随便胡说的？爷儿们的名声，也不是能随便坏的，这是头一遭，我饶了你，再有下次，哪有这么轻易？”

丫鬟行礼谢过容二爷，见容二爷进了院子，这才起身离去。丫鬟一径往后面走，来到停放着初兰的地方，初兰躺在门板上，旁边还守着两个人在那说话。

见这丫鬟进来，陆婆子已经对初兰道：“你躺了这么半日，你倒舒服了，这会儿你心上人……”初兰睁开眼睛，瞧向丫鬟，见丫鬟身后空无一人，心里还存了别的念头，对那丫鬟道：“二爷他是不是怕，想悄悄过来。”

“怕呢，他当然是怕的，可是呢，他也不想过来，也不承认和你之间有私情。”丫鬟的话打破了初兰的最后一点幻想，但她还不死心：“你有没有把我留给你的表记拿出来？”

“都没说到话呢，怎么拿出？”丫鬟坐下，伸手就去抓那供着的果子吃：“怎的，都这会儿了，你还舍不得？”我？初兰低头，所有的恩爱甜蜜都全涌上来，他是温柔的，舍不得让自己受一点罪的，他也是，那样的……。

陆婆子年纪大些，已经瞧出初兰的心，叹口气道：“这会儿你爹娘还在外头哭闹着要给你讨个公道呢。你说，这件事今早才发生，他们都没有半个时辰就来到容家门前，谁告诉他们的？从你家赶到这边，来回都不止半个时辰吧？”

陆婆子的话让初兰那颗本以冰冷的心更加冰冷，原来，从头到尾，他对自己，只有利用，所有的恩爱，所有的情话，都是装出来的。甚至，他还要让自己去死，好为他扫平道路。

什么义仆，什么立牌位，什么把自己爹娘当做亲爹娘奉养，骗子、骗子。想着初兰眼里的泪如泉涌，转身就想去撞墙，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是死了算了。哀，莫大于心死。

陆婆子本以为这么说了两句，初兰就会醒悟，谁知初兰反要寻死，还是那个丫鬟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扯住初兰。初兰的衣衫都快被扯掉，依旧在那哭道：“放开我，让我去死，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陆婆子和另一个婆子，见初兰被扯住，也急忙上前扶掖着她，陆婆子听到初兰这话就忙劝：“这话不能说，你年轻貌美，还不到二十，这朵花才刚开呢，哪为这么一件事就要寻死？”

另一个也道：“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真要寻死，不就辜负了三奶奶的一片心？三奶奶可是答应了你，你房里的东西由你拿去，还额外送上一百两银子给你做嫁妆。只怕到时老爷也有馈赐，加在一起，也有上千银子，这样一笔嫁妆，这辈子也能快活过了一世，又何必呢？”

“三奶奶也不过是为她自己，她要和二爷争权夺利，把我扯上做什么？”初兰哭个不住，陆婆子不由咂嘴：“这话说的，就跟那猪八戒似的，什么叫把你扯上？明明是你听了二爷的话，要诬陷三爷，结果三爷没上套，还被老爷把你给了三爷，这到底是谁扯上了谁？”

这话让初兰背后的哭诉全都咽下，她看着陆婆子目瞪口呆。嫣然已经走到房外头，听到初兰的哭闹嫣然不由皱眉，秋兰见嫣然停下脚步皱眉，忍不住问道：“奶奶，您这是？”

嫣然摇头，扶着秋兰的手走进屋里，初兰还待哭闹，见嫣然走进来，想着陆婆子方才说的话，不由愣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放开她。让她出去和她爹娘团聚。”嫣然的话让陆婆子一愣，接着就小声问道：“奶奶，您不是？”

“这样聪明面庞笨脑壳的人，说出的话会有几个人相信？”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初兰哽咽一下方道：“奶奶，晓得你把我们这些丫鬟都不当人看，可我……”

“你错了，不是我不把你当人看，而是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嫣然看着初兰缓缓摇头，这句话是初兰没想到的，她看着嫣然，嫣然本还想再说，接着摇头：“罢了，和你说也说不清楚。去吧，出去和你爹娘在一块。”

陆婆子她们不晓得嫣然为何会改了初衷，但还是应是，接着把初兰的东西拿出来，这几个包袱还是当初朱姨娘收拾出来的，一直没有打开。

初兰抱了这些包袱，看着嫣然道：“奶奶您真的放我走，可我做了那样的事。”别的不说，背主就是头一条死罪了。

“拿了你这条命，又有什么意思？初兰，你要记得，你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要紧，老爷把你给了三爷，三爷可以不看你一眼。二爷勾搭你，不过是因你可利用，当你无法利用时，他就可以翻脸不认人。至于老爷身边，更不缺少如花似玉的女子。”

“我，我本以为……”初兰喃喃地道。

嫣然看着她：“本以为什么？你当是貂蝉？能一人挑起几个人的妒恨怒火？可就算是貂蝉，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身似浮萍，随处飘零，看似是为了她，不过是争天下。那种红颜误国的，不过是那些文人不敢惹怒君父，才把过错全推到女人身上。你走吧，带上你的东西回你父母那里去，以后和容家再不相干。”

初兰看着嫣然久久不语，嫣然说完那几句也就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这脚步像踏在初兰心上，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叔叔，这件事，衙门那边，要不要再说一声？”容二爷对容老爷恭恭敬敬地道。容老爷摸下胡子：“你三弟已经去了，哎，这种事，本就是点小事，你急什么？”

“侄儿不急，侄儿只是觉得，这点事虽是小事，可逼死侍婢这种事，本就不好听。说起来，三弟妹的脾气未免有些急了，就算不要初兰，可也不能这样把人关锁起来，让初兰恼怒自杀。”容二爷一点也不忘要给嫣然上眼药。

容老爷听了这句，虽晓得容二爷意思如何，可还是忍不住皱眉，女人家嫉妒也是常事，可因嫉妒就做出这种事来，难以堪当大任。

容二爷见容老爷皱眉，心里不由暗喜，一个不能担当主母的人，她的丈夫，又如何能当家主？

“我……”容老爷刚说了一个字，管家就进来道：“老爷，三奶奶领着初兰来了，说初兰要来辞一下老爷。”什么？容二爷差点摔了杯子，容老爷更是失去镇定：“这，不是说初兰已经上吊了，她爹娘都在那哭闹了，怎的这会儿，人又来了？”

“小的也不晓得，不过出来的，的确是初兰姑娘。”初兰在容老爷身边十多年，这家里谁不认识她，就算假冒也冒不了。容二爷的额头不由冒出汗珠，这件事，原来是个套。容二爷急忙道：“虽说都是一家子，可我终究是个男人，伯子和小婶，总不好见的，叔叔，侄儿还是先回避。”

容老爷嗯了声，管家已经道：“还有件蹊跷事，就是初兰说，她也要辞别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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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揭破

容二爷额头上的汗,这会儿是真的顺着鬓角就往下流。容二爷这样,容老爷怎不明白，他让管家出去,就对容二爷道：“老二，说吧，初兰和你，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容二爷心中已经不晓得转了多少个念头,跪下道：“叔叔，和初兰有私情的人是侄儿。”

“然后呢？”容老爷虽感惊讶，但这还能受得住，继续问道。

“然后，侄儿见叔叔偏心三弟，就想着让初兰诬陷三弟，好让三弟失了叔叔的心。”既然都说了，总好过被别人告状。容二爷索性全都说出。

啪地一声，容老爷一巴掌打在容二爷脸上，容二爷也不敢伸手去捂脸，依旧道：“叔叔生气，侄儿是明白的。可是叔叔，侄儿和大哥前后脚来到叔叔身边，这十多年来，侄儿从一个小孩子长成大人，叔叔的教导之功必不可少，可是侄儿自己，也付出许多努力。叔叔，侄儿晓得，侄儿不该嫉妒三弟，可侄儿对叔叔，还是难免有怨恨。”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容老爷是晓得的，可做生意，若分薄了产业，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容老爷看着容二爷的声音冷然：“所以你就诬陷老三？老二，不用我提醒你，若不是我，你别说这会儿娶妻生子，娶的还是那大富之家的女儿，只怕连活都活不到今日。”

“叔叔对侄儿的大恩大德，侄儿了然于心，可是叔叔，你既倚重三弟，当年为何又对侄儿说，大哥胆小懦弱，不堪大任，以后这个家，还是要看我。侄儿从来都是靠叔叔这句话才一直这么努力。三弟到您身边，不到五年。”

容二爷已经跪趴于地，大哭起来。容老爷看着他：“原来，你还是在怪我，既然这样，不如早早把你们都分出去吧。”

“叔叔，这会儿把我们分出去，侄儿自然不敢有怨言，可是叔叔，先不说三弟能否掌的住这个家，就说眼前，妹妹还没招赘女婿，到时三弟若有别的念头，岂不辜负叔叔一番美意？”容二爷的话让容老爷沉默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等娶妻生子之后，都生了别的心肠，更何况容畦这个十五岁才来到自己身边的人？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初兰恭敬地立在那里，面上神色悲喜难分。嫣然瞧着不远处，并没把初兰的话放在心上。自己能将计就计，难道容二爷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想着嫣然不由叹一口气，偏偏这些事，到现在都还不能结束，瞧着是一家子，可这你死我活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初兰会错了意，以为嫣然是为了自己，正要再表一下忠心，就见管家从里面走出，初兰还没开口说话，管家就对嫣然道：“三奶奶，您带着初兰姑娘回去吧。老爷说，事情都晓得了，三奶奶的心也晓得了，可总是一家子，有些事，不好说。”

初兰面上有掩盖不住的失望，既知道容二爷对自己不过是利用，那爱已经转为恨，真恨不得狠狠咬他几口，看着他落魄才是。可是现在，这样轻轻一句话，已经把初兰的全部想法给打破了。

“初兰姑娘，老爷说，你总是服侍他一场，让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你，当做你的嫁妆。至于你爹娘那边，当初怎么答应的，也有人会去安置。以后，等初兰姑娘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管家说着容老爷的吩咐，初兰眼里又有了泪，从此就真是见一面而不得。初兰往容老爷屋子方向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接着才站起身，对管家道：“老爷待我的心，我明白了，以后也没什么好补报的。只望老爷的生意做的更好，远离小人，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管家应是后，初兰又看一眼，也就转身离去。当离去时，眼里的泪不觉又掉落，从此，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听了初兰让管家转述的话，容老爷嗯了一声就对下面跪着的容二爷道：“听到了吗？远离小人，老二，你说，这个小人指的的谁？”

“自然是侄儿。但侄儿虽使了些手段，也不过是不服，并非是要挖叔叔你的墙角。”容二爷干净利落地回答，容老爷忍不住笑一声才道：“不过是个丫鬟，不过是这么一件事。今日的事，我就饶了你，你许给初兰爹娘的银子，从你自己那里出。以后，若有再犯。”

“那时不用叔叔说，侄儿就带了媳妇孩子，灰溜溜离开容家。”容二爷急忙保证，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只有这样了。容老爷笑了，但心情却不像面上神情那样轻松。若有自己的儿子？接着这个念头就被打消，就算现在生出个儿子，等自己死的时候，儿子还没长成，到那时，寡母弱子，就是被全部吞掉的份。

当初若不这样疼女儿就好了，早早地教她那些怎样做生意的事，接着容老爷又摇头，就算教了又如何，女儿总不是男人，再百伶百俐也要寻个男人靠着。容老爷叹气，年轻时候只晓得赚银子，等老了才发现，还是教孩子最要紧。

初兰爹娘在容家宅子跟前哭闹，眼瞅着都傍晚了，还不见容家人出来，连那些围着看的都走了不少，初兰娘的嗓子都有些哭疼，准备歇一会儿时见门突然打开。初兰娘眼睛一亮，初兰爹就蹦上去：“还我活生生的女儿来，还有你家那个什么三奶奶，她……”

话没说完，初兰爹的眼就瞪大，门里走出一个美貌女子，身上穿的料子都是自己不认得的，只晓得十分滑溜。头上戴了金簪，那手上还戴了金戒指。这些，拿到乡里，还不晓得能换多少东西？

难道真把这家的三奶奶给喊出来了，可是不是听说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都是不肯出门的吗？初兰爹还在迟疑，就听到那女子开口：“爹，十多年不见，你和娘，都老了。”

爹？叫自己爹，这女子，是自己女儿？初兰爹不敢相信地看着，初兰娘已经停下哭泣站起身去看初兰，总是当娘的要记得女儿一些，仔细瞧了瞧，那眉眼虽然已经长开，但还是原来的。见初兰爹还在那迟疑，初兰娘就要扑上去抱女儿：“我的儿，听说你上吊死了，我还以为……”

初兰看着十多年没见的爹娘，原本以为会有激动，可这会儿，心里很平静，轻声道：“我没有上吊，不过是他们骗你们。”骗我们？初兰爹立即吼起来：“谁会拿着银子不当数，他们可是给了我们十两银子的，说这先是定金，等……”

“不过是些大户人家常见的手段罢了。这会儿也和你们说不清楚。只是你们这么一闹，我在这家里，待不成了，只能和你们回家。”初兰的话让她娘一惊就瞧着女儿，不光是穿戴，瞧那手，跟细葱似的，还有那腕上的绞丝镯子，别说是丫鬟，就算是乡里大户家的少奶奶，都没有自己女儿穿戴的好。离了这样人家，不行不行。

初兰娘立即就道：“女儿，你既然好好的，也就继续在这服侍吧。回到乡里，你可怎么过日子啊？”那样乡下人的日子，自己真的已经过不惯了，初兰接过里面的人递来的包袱，想着以后就道：“娘，这件事，由不得我。”

由不得？初兰爹立即跳上前：“女儿卖给你们家，生死就全是你们家做主，我们爹娘还能管什么呢。这人，我们不要了。”初兰看着那站起来，呆呆瞧着自己的孩子，记得自己被卖进来的时候，娘那时已经怀孕，他们总算生了个儿子。

眼见事情变的这样奇怪，那些已经有些散了的人，又围了上来。初兰把包袱抱紧一些，也不理自己爹娘，就走下台阶一步步往前走。初兰爹见女儿往前走，晓得再不能赖上，急忙追上去，初兰娘牵着儿子的手也跟着追上。

“这件事，就这样了了？”裘氏有些怀疑地问嫣然，嫣然嗯了一声就道：“不这样了，还能怎样了？说起来，也是可怜人。”那个可怜人是谁，裘氏明白嫣然话里所指，摇头道：“若是她能守住性子，哪会这样？不过现在话说开了，他们也会消停一段时间吧？”

消停不消停的，嫣然也不去想，不过是兵来将挡罢了，想着，嫣然感到孩子在肚里踢了自己一脚，不由浅浅一笑。

“婶婶的性子，我很羡慕呢。”裘氏看着嫣然面上的笑容，忍不住开口道。

“大嫂的性子也很好啊。”嫣然抬头对裘氏笑了笑，裘氏摇头：“不一样的，婶婶比我有决断，而且也不怕有些事。”

这话让嫣然微微一怔，刚要说话秋兰就进来道：“三爷回来了，见大奶奶在这，不好进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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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秦五

“三弟和三婶婶,可真是恩爱！”既然容畦都回来了,裘氏也就起身告辞，嫣然送她出门,容畦正等在院里，瞧见裘氏出来，容畦忙上前给裘氏行礼。裘氏忍不住打趣一句，容畦的脸微微一红，裘氏也就带人离去。

等回到屋里,容畦这才问：“大嫂这些日子，和你亲近多了。”嫣然嗯了一声：“大嫂是个平和人。”

“大哥也是个宽厚的！”容畦顺口接了这么一句，嫣然不由瞧向自己丈夫：“怎的，难道你就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容畦明白妻子话里所指的是谁，笑一笑道：“我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虽说了了，可这心里，总有些难受。”

虽说他们不是亲兄弟，但在一个家里生活了这么几年，要说一点情分都没有，那不过是哄人的说话。嫣然见丈夫情绪有些低落，也就换了话题：“说起来，大哥是来叔叔身边日子最长的吧，按说，叔叔该倾向于他才对。”

“大哥他为人老实忠厚，叔叔交代他的事，他能认认真真办好，但再要做别的，就不成了。”容家是商人家，未来的家主，定要能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把家业发扬光大。可是自己的丈夫，好像也不是那样长袖善舞，嫣然瞧着丈夫，思绪早已飘的很远。

容畦已经换好衣衫坐下来，抬头瞧见嫣然在出神就笑了：“在想什么呢？其实，我也不是那样笨人。”嫣然对丈夫莞尔一笑：“晓得了，你不仅不笨，还很有自己的主意呢，也机灵着呢。”

容畦开头还点头，瞧见嫣然笑容就伸手去呵她胳肢窝：“好啊，你笑话我！”嫣然抿唇一笑：“就是笑话你，怎么了？我是你的妻子，除了我，谁都不许笑话你。”

“霸道！”容畦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嫣然的下巴那么一抬：“那是，我现在怀着孩子呢，不这会儿霸道，什么时候霸道？”容畦眼里的笑更深了，嫣然把容畦换下的衣服挂起来，闻到衣服上传来一股幽香，细细嗅去，才发现是容畦袖口上发出的。

“你从来不用这些香料香饼的，这是从哪沾惹来的香？”嫣然把那衣衫的袖口拉起，这香，还真是沁人心鼻。

“哦，这是……”容畦刚要解释，嫣然已经故意把脸一板：“哎，我晓得了，定是你啊，有了自己的主意，去那花楼柳巷谈生意，指不定啊，还给我寻个什么什么人过来，这才沾染到这样的香。不过这香味道这样清幽，定不是那庸脂俗粉用的。方才大嫂还说我们恩爱，这才多大一会儿，就给她打嘴。”

容畦把手摊开：“瞧瞧，我这还没说完呢，你就这么大一篇。这香是这样来的。上回我们不是收了个玉佩吗？后来寻到主人把它送回去，就这样结识了。她们家有钱，动用的东西也精致，常说这用的香也用完了。正好叔叔也想做香料生意，我寻到一饼好香，就想着送到那边去，若她们喜欢，到时多进一些，也好把这生意做起来。那家很欢喜，当时就燃起香来，袖子上这才沾到。”

香料生意，利润大风险小，所以也只有那么几家才能去做。容老爷之前从没说过要做这门生意，怎的现在又动了这个念头？见嫣然皱眉，容畦急忙又道：“四弟不是要娶媳妇了？这家子就是做香料生意的。也不知道叔叔怎么说服了他家，许叔叔开始做起来。”

“四弟他，不是读书不错吗？”容四爷和几个堂哥都不一样，他是因为读书聪明，但苦于家里没多少钱，父亲过世后寡母做些针线供给，没法继续读书。容老爷听的这事，去和容四爷的寡母说了，出钱供容四爷读书，以后容四爷成亲生子寡母衣食甚至寡母死后丧事，一力包了。条件就是，以后容四爷要对自己的女儿多加庇护。

这种事，于容老爷来说，就算容四爷读书不成，不过就是破上千把银子的事。但容四爷一旦读书能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容四爷的寡母自然连连点头，容四爷也就住进容家。至于他的寡母，因着容老爷好色名声在那里，也不好跟着住进来，而是在容家宅子后头，寻了座小院子，容老爷拨了丫鬟婆子过去服侍，容四爷每五日回去和母亲团聚一天。

容四爷也真是个读书种子，原本就赴过童子试，等有了安身之所，无后顾之忧后，满了父丧就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一举进了学，成了秀才。这样人家，秀才都是个稀罕的，中秀才后，容老爷就张罗着给他寻亲事，寻来寻去，挑了现在这家。

“你是不知道那位未来四弟妹。”容畦的话让嫣然惊讶地看着他：“怎的，我都不晓得的事，你会晓得？”容畦捏一下妻子的鼻子：“果真有喜后和原来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也要哄着！”嫣然的话让容畦又笑了：“当然要哄着，我这辈子，可就这么一个！”

嫣然这才回嗔做喜：“快说，到底怎么不一样。”见妻子只有在自己面前才展现出来的孩子气，容畦觉得心里暖暖的，把妻子的手握一下才开始讲起。

“你那位表妹，一嫁进来，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整件事情以初兰被逐出容家成为终结，但容二爷晓得，容老爷对自己，毕竟还是有了裂痕，再不在意，初兰也曾是容老爷的通房。明公正道地赏了是一回事，和通房背地里不清不楚又是另一回事。

每次一想起那日的情形，容二爷就觉得后背汗涔涔的，能说服了容老爷，简直是侥幸，可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了，如果再犯这样的错，那容老爷很可能就会把自己全家赶出去。即便碍于自己的岳家，他也会这样做。

以后，再不能收买容老爷身边的人了。容二爷长长叹气，周氏正待听丈夫讲下去，谁知丈夫只是叹气，周氏未免有些不满：“你到底要说什么？说起来，我表妹和我，原本也相处的好。”

“你那个表妹，虽也是几个哥哥一个独女，可并不像家里这位一样，什么都不懂，被娇宠坏了的，秦五姑娘的名声，那可是……”周氏已经有些不高兴地推了容二爷一把：“我那表妹，不过精明能干了些罢了。到时，我们本就是亲戚，可以一起联手，三房还有什么戏唱？”

秦老爷生了足足四个儿子，才得了一个女儿，就差把这女儿宠到天上去了。不但跟哥哥们一起排行是五姑娘。稍微大些，真是想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之外，秦老爷都百般满足。又请来教养嬷嬷，教她像大家闺秀一样行事。

这位秦五姑娘长到五六岁，说要学写字，秦老爷就请来扬州最好的塾师。这秦五姑娘十分聪明，到了十二三岁时，下笔做文章，连积年的老秀才都夸。书读的差不多，这姑娘又说自家是生意人，总要学学生意的事。秦老爷也自然点头，把女儿带在身边亲身教导了三四年。秦五姑娘一把算盘，打的比账房先生还流畅。

到了此刻，秦老爷只恨自己女儿不是个儿子，不然的话，就把家业全部托付给她。因此给秦五姑娘挑女婿，也是百般挑剔，既要家资豪富，又要是个读书人，还不能是那样为官人家，免得女儿嫁进去，被人嫌弃是商户千金，受什么肮脏气？挑来挑去，挑到秦五姑娘都十八了，还没挑到合适的女婿。正好容二爷去年进了学，成了秀才。容老爷大摆酒席庆贺，秦老爷前来送礼，见了容二爷一面，觉得他生的不错，虽只是容老爷的侄儿，可瞧着以后也会分得一些家业。因此和容老爷商量，不如做个儿女亲家？

秦老爷挑女婿，整个扬州城都晓得，容老爷见这件事落到自家头上，虽秦五姑娘比容四爷大了两岁，可这娶个大些的媳妇也是常见的。因此想了想也就应下，两边商量好定下婚事。

行礼纳聘，容老爷晓得秦家这个女儿是十分得疼爱，从小就备好嫁妆的，因此咬牙下了一万银子的聘礼，又让人把一所院落重新布置粉刷。秦老爷就派人来量了尺寸，说好这院子里，所有的摆设，全是自家的，不让容家出分毫。

既然秦老爷这样说，容老爷也像赌赛似的，命人在那院子之中，遍植名花佳卉，不让自家掉了架。

此时听到自己妻子这么说，容二爷不由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啊，想的别太美了。这门亲事，结的这样风光，你那个表妹，平日里对你也不过是面子情，你还真以为，她能和你联手？”

“你……”周氏直起身，想说丈夫几句，接着就颓然地坐下，这也是事实。可是，周氏冷笑：“这有什么，她对我是面子情，对那位三弟妹，更是连面子情都没有，一个丫鬟，现在被称奶奶，难道就真是奶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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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言语

容二爷的眉皱的很紧：“也不过是你想想罢了。这件事,只怕……”容二爷欲言又止,周氏不由有些心虚,但还是道：“横竖，总要等她进门再说。”

容二爷没理妻子，周氏见丈夫这没精打采的样子，想到一件事就凑到丈夫耳边：“我和你说，朱姨娘和小姑之间的秘密,只怕被我打听出来了。”

容二爷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打听出来又怎样？玉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

“要我说，朱姨娘这样做，难道是为了讨好玉致？”见丈夫不感兴趣,周氏啐他一口，继续自言自语地道。讨好？要说容老爷的姨娘们,晓得容老爷疼爱容玉致，想要讨好容玉致以得容老爷青眼的不在少数。但容玉致从来看这些姨娘都看不上，除了一两个年纪大些的姨娘还能和容玉致说上几句话，别的，那就是连容玉致的院子都进不去，更别谈什么讨好？

此刻听到妻子这样说，容二爷淡淡地道：“要说讨好，也是常事。”周氏还是在那摇头：“可朱姨娘不一样，她是掌着家务的，随便手指紧一紧，一年就能拢不少银子。我瞧她的私蓄也很不少，真要有个万一，她拿了私蓄一走，还不是照样可以另嫁去过快活日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见妻子绕来绕去，没绕到话头上，容二爷有些不耐烦了，周氏这才瞥他一眼：“说的就是这个，我觉着，朱姨娘在给小姑下套呢。”

下套？容二爷坐起身看着妻子，周氏这才把自己打听出的，缓缓告诉容二爷，容二爷听完了才道：“那你说，我们是要……”

是去揭发朱姨娘，讨容老爷的欢心呢，还是帮着朱姨娘，或者，两边可以联手。想着容二爷就欢喜起来：“果真你才是我的贤妻，这件事，我们可要做的十分巧妙。”

周氏见丈夫重又有了精神，也就笑了笑，两人又细细商量，该怎么从这件事里，得到最大的利益。至于联手朱姨娘，现在瞧来，实在很不必。

至于容玉致吗？周氏勾唇一笑，这位容家大小姐，好日子也过的实在太久了，也该吃点苦头了。

“蠢材，让你去拿红色，谁让你拿这颜色来？”周氏带了人刚进容玉致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骂声，听着像是容玉致的心腹丫鬟在骂小丫头。

周氏的眉不由得意一挑，算起来，容玉致已经两个月没收到那边的信了，难怪这么心浮气躁。真是蠢材，被那男子的甜言蜜语一骗，还真以为是那样好人家子弟，不过是朱姨娘安排的一个破落户，只晓得吃酒哄婆娘，得了钱就去赌，没有钱就去撞木钟。这样的人，也亏容玉致就被骗了。

至于朱姨娘为什么要骗容玉致，周氏并不很关心，毕竟朱姨娘对容老爷，只怕也没多少情分。迁怒于他女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房里传来巴掌声，接着一个小丫鬟抹着眼泪从里面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把丝线，瞧那颜色，像是水红色。

周氏身边的人不由咳嗽一声，听到咳嗽声，帘子掀起，容玉致身边的心腹丫鬟走出，瞧见周氏站在院里，急忙道：“二奶奶来了。”

容玉致听到这声喊，再心浮气躁也要出来迎接，周氏见她眼睛有些红，故意惊讶地道：“小姑这是怎么了？可是丫头们伺候的不好，她们伺候的不好，告诉管事的，撵出去，寻好的再给小姑使就是，和她们生什么气？”

“这个家里，哪有正经管事的？”周氏这话，正好戳中容玉致的心，再加上这会儿，正好脾气上头，因此口不择言起来。这让周氏一笑，和容玉致进房后才道：“小姑，你晓得我是个直性子的。有什么说什么的，你方才那句，也中了我的心事。按说人家家里没了太太的也常有的，要不就是续娶一个，或者从儿媳们挑一个出来掌管中馈，这才是有规有距的。不过呢，这话我做侄媳妇的不好说罢了。”

容老爷的打算人人都晓得，容老爷自然也不会做那种让侄媳妇掌家，以后不好处理的事。至于容玉致那时候还小，容老爷又心疼她，更不会让她管理家务。

“那些俗事，谁爱管谁管去。”容玉致端茶在手，懒懒地道。

“那是，我们小姑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哪能让那些庶务，沾染了我们小姑呢。只是这样一来，倒不如把朱姨娘扶正了，好明明白白管家。”周氏的话像给容玉致打开了一扇窗。对啊，朱姨娘对自己这样，不就是想扶正吗？到时一扶了正，她心愿遂了，那自己的心愿也就遂了。

想着容玉致就恨不得立时去和朱姨娘说，答应去说服容老爷扶正朱姨娘，而朱姨娘，也要帮忙说服容老爷，许自己嫁给心上人。见容玉致面上浮出兴奋神色，周氏在心里骂容玉致一声草包，接着才状做关心的道：“小姑这些日子，是不是格外的心烦气躁？”

容玉致不能说出心事，也只有点头，周氏笑一笑才道：“按说，这些日子，也该秋燥了，不过我听观音庵那位庵主说了，她说有些妇人怀孕，肚里的孩子会冲撞这家里人，会让家里人无故心烦气躁。”

话只能说一半，让容玉致自己去想就是，果然容玉致的眉头已经皱紧，周氏也就和容玉致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周氏虽离了容玉致的院子，却在不远处一棵树后坐着，装做在那看景。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容玉致带着人出来，周氏给丫鬟使个眼色，丫鬟会意，远远跟着容玉致。

“奶奶，大小姐果真是去瞧朱姨娘了。”得到自己意料中的答案，周氏不由一笑：“我们走吧，我今儿还没睡午觉呢，乏的很。”丫鬟扶着周氏离开，脑中还转不过来弯，什么时候，大小姐和朱姨娘这么好了？

“扶正？大小姐，你该晓得，我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听容玉致说出来意，朱姨娘不由淡淡一笑。容玉致见自己的好意并不被朱姨娘接受，不由急了：“朱姨娘，我这一辈子，也只有这点心事，为了心愿能够达成，我愿意去说服爹爹。”

说着容玉致作势就要跪下，朱姨娘伸手把她拉起来：“你这孩子，算起来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虽不敢说把你当我自个孩子看，可也心里疼你。这件事，老爷早就不许了，你也别去和他说，免得坏了你们父女之情。”

“那，姨娘为何？”容玉致眼里又有泪，朱姨娘慈爱地拍拍她的手：“我啊，不过是不忍有情人分开罢了。”朱姨娘这番话，顿时引来容玉致的感激，她低低地道：“说来惭愧，我一直以为姨娘不过是为了讨好我才……”

“容我说句托大的话，讨好大小姐，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金银，老爷给我的很不少。至于名分，我爹娘都已过世，兄弟们都不来往了，这个名分差池，没了也就没了。真等到那一日，我不过是去建个庵堂，在里面修行罢了。”

朱姨娘的话更让容玉致脸红：“果真是我想岔了。好姨娘，以后我一定不那样想你。”

拿捏容玉致对朱姨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笑的更加慈爱：“都和你说过了，我不过是不忍有情人分开罢了。”容玉致又感激地说了几句，本打算告辞，想起周氏那几句话就问：“有件事，方才听二嫂说的，她说，有些妇人怀孕之时，肚子里的孩子会冲撞人，会让这家宅不宁，可是真的？”

周氏竟会这样说？朱姨娘怎不晓得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编出来骗人的，连那血盆经，都是伪经。妇人家怀孕生产，本是天经地义的，哪像那些愚夫愚妇说的那样，会是不祥之兆？

但周氏既这样说，朱姨娘也就顺手推舟一把，含笑道：“这些事，你们女儿家本就不晓得，我还是那年去上香，瞧见有个妇人去还原才晓得还有这样说法。不过呢，因着怀孕是喜事，所以，也没人敢这样说。”

越是含含糊糊，越让容玉致觉得，这件事，定是存在的，因此只和朱姨娘说了几句也就要离开。朱姨娘见她要走，状似无意地道：“要不，等挑个日子，我们去太平寺烧一柱香，寻个得道人问问？”

烧香？不就可以见到心上人了？容玉致大喜，对朱姨娘连连福了几福，这才带人离开。瞧着容玉致背影，朱姨娘勾唇一笑，自作聪明的人，是最好拿捏的。

至于那位三奶奶，容老爷是疼容玉致的，只要容玉致躺在床上说自己全是因为三奶奶怀孕才冲撞于她，那时，就有好戏看了。妇人家怀孕时候，遇到这样的事，真是能气的生生小产。

“这朱姨娘，看来也是虔诚礼佛的。”天气渐渐转凉，嫣然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也常去寻裘氏说话，裘氏听到嫣然这样说，正要点头，就有丫鬟来报：“大奶奶三奶奶，大小姐烧香回来，刚进家门，就满口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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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装神

这是怎么了？裘氏和嫣然虽感诧异,但还是起身去探望。到的那里时,屋里屋外乱纷纷一片，丫鬟们走出走进,寻药丸的,端热水的，还有催着问怎么医生还没到的。

裘氏和嫣然走进容玉致的屋子,容玉致躺在床上，满脸发红，口里只在那说胡话：“我不在你家了,我要走！”朱姨娘在地上转圈圈：“这可怎么是好？”早到的周氏在那劝着朱姨娘：“姨娘，这事,也要等医生来。”

可怎么劝的下去？容玉致紧闭双眼,可那耳朵在那竖的很高,听到人说大奶奶三奶奶来了，叫的越发大了，还要蹦下床来。丫鬟急忙上前按住她。

周氏晓得这是自己那几句话的效果，容玉致对嫣然十分不喜欢，既然能除掉嫣然，何乐而不为？至于没了嫣然，容畦就会少了助力，一个鳏夫，前头媳妇又是丫鬟，哪家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填一个丫鬟的房？也不过是胡乱娶一个回来，帮不了什么忙。那时，自己家就能胜了。

到时这容玉致，随便嫁出去就是，那还再精挑细选？就照容玉致这被宠坏了养歪了的脾气，嫁出去后，过不了三年五载，也不过郁郁而终。

周氏心里得意，但面上依旧忧心忡忡：“三婶婶你怀着身子，还是别来劳累了。”嫣然尚未说话，躺在那的容玉致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嫣然的肚子：“鬼，鬼啊！”

“大白天日的，哪来的鬼？小姑你瞧错了。”周氏急忙道，容玉致还在那摇头：“鬼啊，鬼在那肚子里。”屋里这么多的人，但挺着肚子的，只有嫣然一个，所有的人都看向嫣然的肚子。容玉致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双眼圆睁：“鬼来赶我走了，我不要在你家了，我要走！”接着容玉致就跳起来，要往地上跑。

“你们这些人都疯了吗？还不赶紧按住小姐！”朱姨娘最先回神过来，急忙让丫鬟紧紧按住容玉致。

容玉致虽被按住，但还是满口的胡话，丫鬟已经报医生来了，除朱姨娘和两个丫鬟外，别的人都躲到另一间屋。丫鬟把帐子放下，这才请医生进屋。

这医生也久走容家，道声得罪开始切脉，手才放下那眉头就皱起，除了跳的有些急，瞧不出这脉相有别的不一样啊？到底这容大小姐，是闹什么呢？

“先生，我女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容老爷在外头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来，进屋见那医生皱眉，以为女儿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匆匆问道。

“令爱……”这医生正想说这脉相没什么不对，朱姨娘就低低地道：“老爷，方才大小姐大喊大叫，说三奶奶肚里的是鬼，是来赶她走的。”

难道说，这是后院的私隐事？医生久走富家后院，除了医术很高之外，也很能察言观色，晓得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听了这话，医生沉吟一下方道：“容老爷，令爱脉相并没什么不对，但小子才疏学浅，若是真的撞上什么，小子也只能无力。为今之计，小子也只有先开一剂安神药喝着，让令爱先睡一会儿，若醒来好些，那就继续开安神药物。”

医生说的含含糊糊，虽没有完全中朱姨娘的意，但也没拆穿，朱姨娘松一口气。容老爷听了这话，更是心如乱麻，但也只有请医生去开方。

等医生走了，朱姨娘才道：“老爷，要照这医生所说，大小姐这病，确实有些……”话没说完，床上的容玉致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容老爷就道：“以后，我不在你家了，有人赶我走。”

容老爷五十多了，只有容玉致这一点血脉，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碰在手里怕摔了，急忙按住女儿，心疼地道：“你胡说，谁也不能赶你走。”

容玉致刚安静下来，周氏等人就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容玉致一眼瞧见嫣然的肚子，又尖叫起来：“鬼，有鬼啊。”

容老爷神色变了，看向嫣然，嫣然虽不明白究里，可鬼神之说，从来都有，自己的孩子，怎会被安上一个这样的话？嫣然忍不住按一下肚子，能感到肚里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不，这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绝不是什么鬼。

嫣然还没说话，周氏已经道：“不如，让三婶婶先出去？”容老爷心疼女儿，也就示意嫣然出去。嫣然刚走出屋子，容玉致就安静下来，那眼珠子也开始回到原位，瞧着容老爷大哭起来：“爹爹，爹爹，救我，救我。”

眼见女儿哭，容老爷真是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忙握住女儿的手：“爹爹在这里，爹爹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

容玉致满头满脸地汗，抽噎着道：“今日去太平寺烧香，有位师傅说，我最近面上有些黯淡，只怕是撞了什么东西。我还笑他怎信这些。谁知等我们回来时候，一下了车走进家时，女儿就看见东边方向，有一道光直冲云霄，刚想问朱姨娘可看见了，就不省人事。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说，我本不该在这，这家原本的主人来了，要赶我走。”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容玉致抬起泪眼看着容老爷：“爹爹，您说，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儿，所以不能在这，所以，有人要赶我走？”

“胡说，你是我掌上明珠，哪是能被人赶走的？”容老爷急忙安慰女儿，但眉头还是在那结成了一个疙瘩。这家原本的主人来了，难道说三奶奶肚子里的，就是容家未来的家主？可是，若是他是家主，为何要赶走女儿，难道他要对女儿不利？

容老爷在那思忖，容玉致依旧哭哭啼啼：“爹爹，爹爹，我刚听完这句话，睁眼就看见那个说赶走我的人，就在肚子里，他向我笑，他要赶走我。爹爹，是不是？”

这下更坐实了容老爷的猜想，周氏已经道：“要照小姑所说，三婶婶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福气大，不过，侄媳听过，这福气大的孩子，总是要吸别人的福气。”

吸别人的福气？这话让容老爷开始深思，容玉致已经又哭道：“爹爹，您会不会为了这个福气大的孩子，就要赶走我，爹爹，爹爹……”

容玉致一声声爹爹叫的容老爷心软不已，他急忙道：“不会，玉致，爹爹不会因为别人就赶走你，要走，也是别人走！”容玉致听到这话，心里不由欢喜起来，但眼泪还是下来了：“爹爹待我真好。”

“你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会待你不好？”容老爷安慰容玉致一句，丫鬟来报药已经煎好，容老爷亲自喂女儿把药喝下，见女儿闭目睡下，容老爷这才起身对朱姨娘道：“你来，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朱姨娘当然晓得容老爷不会这样轻易相信，况且还有原本主人这一句，更是会让容老爷徘徊，可若直接指嫣然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这样的话反而更容易被拆穿，倒不如说这孩子福气大，没出世就要抢姑姑的福气。容老爷心疼女儿胜过一切，自然不会再多思量，只会让嫣然离开。

因此朱姨娘恭敬应是，跟了容老爷出去，等到了容老爷房里，朱姨娘这才把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和容玉致说的，大致也差不多。听朱姨娘说完，容老爷嗯了声：“你说，这要是原本的主人，他要赶走玉致，是不是说，他……”

“老爷，这事妾身不好说，不过，老爷，妾身也恍惚在哪本书上瞧过，说福气大的孩子，会吸别人的福气，所谓……”见朱姨娘又要开始掉书袋，容老爷挥手示意她不用掉书袋才道：“这样的话，这孩子，到底是能留不能留？”

“若为容家好，这孩子，肯定要留，可是老爷，您只有这一个女儿啊？”朱姨娘这句话让容老爷叹气：“是啊，我只有玉致一点血脉，我费尽心机，也就为了她。若是自己孩子都不能享受我这打拼下来的，容家以后再兴旺发达，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老爷的意思？”朱姨娘的问话打断了容老爷的自言自语，容老爷摇头：“我再想想，再想想。”

此刻的嫣然如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被指是那样的人，不可能，绝不可能。嫣然在那走来走去，容畦走进门，瞧见妻子这样，急忙上前搂住她的肩安抚：“你别担心，这件事，不过是误传，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血，绝不是什么……”

“可是，我好害怕，我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害怕，你知不知道？”容畦听着妻子的哭泣，把妻子搂紧一些，自己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嫣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能慌乱，慌乱了对孩子不好，可是做娘的人，哪能不慌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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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父母心

“三爷,老爷唤您！”秋兰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这件事，对这些丫鬟们来说,也是一件喜忧参半的事，既然说三奶奶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有大福气的，那这些跟着服侍的人，以后的前程定会不错。可还有一重，若是容老爷因这孩子冲撞了容玉致,而决心不要这孩子呢？到时可就……。

容畦放开妻子，嫣然低头把眼角的泪擦掉，容畦明白妻子的意思，按住她的肩：“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保住。”嫣然点头，秋兰已经在门边又催促了一次，容畦也就往外走。嫣然追上一步，容畦看着妻子，转身回来把她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才放开。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有千言万语一般。

嫣然的心开始渐渐平复，也能感到肚里的孩子在一脚脚地踢着自己。嫣然伸手摸一下肚子，孩子，不管你是有大福气的还是恶鬼，娘一定要护住你，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鬼，那些话，不过是愚弄那些没读过书的人罢了。

嫣然的手放在肚子上，久久没有离开，秋兰走进来瞧见这一幕，轻叹一声才上前扶嫣然坐下：“三奶奶，您先歇一会儿吧，不为了您，也要……”那句为了孩子，秋兰终究没说出来，毕竟此刻，一切的事情都从这孩子身上而起，而不是从别的地方起的。

“我知道！”嫣然低低地说，接着抬头看着秋兰：“我的孩子，一定会健健康康的，快快活活地长，我不能，不能为了她们的话，就不顾一切，甚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三奶奶说的是！”秋兰应道，接着徘徊一阵才道：“可这孩子，也是有大福气的，只是……”秋兰不敢再说下去，嫣然定定地看着地面，这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绝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即便，嫣然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手不由握成拳，不管怎样，孩子，是一定要被保住的。

“老三，我晓得，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可是玉致她，我五十多的人了，只有这么一点骨血，那个孩子，到现在不过是一点血泡，不如……”容老爷把容畦唤来，徘徊良久才长叹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等容老爷说完，容畦已经摇头：“不，这件事，恕侄儿不能答应。”

“老三，你和三侄媳还年轻，你就当我这个做叔叔的，对不起你们，老三，我答应你，这件事后，我把家业全托给你！”容老爷的神色已经带上凄然神色。容畦的心不由一抖，接着容畦就跪在容老爷面前：“叔叔，侄儿还是这句话，那是侄儿的头一个孩子，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为了他的大福气，克爹克娘，侄儿也不后悔！”

容老爷之前已经料到容畦只怕会这样说，可真听到容畦这样说时，容老爷还是长叹一声：“老三，你真的打算这样？”容畦点头：“是，叔叔，我晓得，您疼爱玉致，如同一块心头肉一样，可侄儿，对侄儿自己的孩子，也是如心头肉一般疼爱。叔叔，若这孩子，真的冲撞了玉致，让玉致不能安枕，那侄儿就带上媳妇，离开这里！”

“你就这样对我？老三，你，你……”这些话，都是容老爷意料中的事，但容老爷还是觉得心口疼痛无比，一个是自己看中，想让女儿依为臂膀的侄儿，另一边是自己愿意付出无数，只要她展颜欢笑的女儿。容老爷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这两个人会冲突起来，而且是这样的冲突。

“侄儿知道对不起叔叔，可是叔叔，侄儿离开扬州，重返京城，并不是……”容畦还在为自己辩解，抬头却见容老爷整个人已经倒在椅子上，双眼都是泪。这样的颓然，容畦从没见过，这样的颓然，也足以证明容老爷对容玉致的疼爱。可是杀了自己的孩子，以换取叔父的承诺，容畦知道，自己不能，不能这样做。

屋里死一般寂静，容畦跪在那里，容老爷坐在椅上，没人敢进来打扰，屋内的光线渐渐消失，变的昏暗，已经入夜了，但每道这时，都要进来点灯的丫鬟们并没敢进来，屋内越来越黑，容老爷已经开始看不清眼前的容畦，可他知道，容畦一直跪在那里。他也是个犟脾气的人，有那么一刻，容老爷很想答应容畦，但一想到女儿，容老爷又不肯答应，自己的女儿，费了无数心力才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没有了她，纵然成为全天下最富有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门口传来一点光亮，朱姨娘端着蜡烛走进来，她把蜡烛放下才上前对容老爷道：“小姐睡了会儿已经醒过来，进了些粥食，现在已经好些。”

听到女儿好些，容老爷的眼里顿时闪出光亮，朱姨娘怎不明白容老爷的心事？瞧一眼跪在下头的容畦才低低地道：“其实这件事，虽是两难，但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法子？容老爷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声音干涩嘶哑：“什么样的法子？”朱姨娘已经给容老爷倒了碗茶：“老爷您先润润喉。”

容老爷接过茶喝了一口，觉得嗓子比方才好些重新问：“真的有法子吗？”朱姨娘瞧一眼已经抬头热切地望着自己的容畦，声音越发温柔：“老爷您想，这扬州城里，哪少得了这有本事的人，既然说出三奶奶肚里的孩子是有大福气的，只是会和大小姐冲撞了，那定能寻到人来解这件事，左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罢了。”

银子对此刻的容老爷来说，若能解决了这件事，不过是土块一样。容老爷已经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跳起来：“对，你说的对，怎的我没想到这个办法？赶紧的，让人去寻，一定要寻那种有大修行大智慧的人来，一定要解决这件事。不拘三千五千，只要他能解决，我就把这银子送他。”

朱姨娘见搔到容老爷痒处，容畦面上也缓和下来，急忙又劝道：“老爷这事是急不得的，总要等到天明再说。”说着朱姨娘就对容畦道：“三爷，您跪了这许多时候，还担心着三奶奶，不如您先回去歇一歇，也好安慰三奶奶。”

容畦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点头：“说的是，老三，你就先回去吧，这事要能解决了，有大福气的孩子，我们容家，何愁不更兴旺发达？”

“老爷也是为了容家，三爷您也该体谅他的苦心。”朱姨娘趁机跟上了这么一句，容畦应是，站起身给容老爷行了一礼，就退出去。

等容畦走了，朱姨娘才扶着容老爷坐下：“老爷还请先用点饭，我方才也仔细想了，容家有这么个大福气的孩子，容家以后定会更为兴旺发达，这对大小姐也有好处。”

“你这话说的对，只是我怕……”朱姨娘晓得容老爷是怕那有福气的孩子，会吸了周围人福气来成全他福气的事，笑着道：“所以呢，这才要请人来寻个法子，开解了，到时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容老爷点头，深以为然，抬头瞧着朱姨娘在灯光下的温柔面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太太没了，也有这么些年了，你管家也很辛苦，这样名不正言不顺总不好。不如寻个日子，请下亲友，改了称呼可好？”

这是要扶正朱姨娘了，但朱姨娘既不为这个，自然也不会动心，只是瞧着容老爷，一副恳切面容道：“老爷疼爱我，我是晓得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为了老爷，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再说，苏姐姐当日生下大小姐，立了大功，都还不过一个妾，我哪能僭居继室之位？老爷若真觉得我管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倒不如重新娶一房太太进门才是。”

这几句话，说的容老爷心里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坦暖和，拍拍朱姨娘的手：“果真你很不错，罢了，就这样走着吧。”朱姨娘见丫鬟已经送来晚饭，起身服侍容老爷用饭不提。

容畦在容老爷面前跪了那么半日，腿早已酸软无比，虽在容老爷跟前勉强行礼，但走出屋时就差点软在地上，小厮急忙过来扶起。容畦靠在他身上靠了半日，才算支撑着走回去，等走到自己房门口，容畦又直起身子，整理一下仪容。此刻妻子还在焦虑之中，若让她看见自己这样，定会更为焦心。

嫣然正在灯下等着丈夫，听到秋兰说三爷回来了，几步就走出去，刚要掀帘子，就见容畦走进来，嫣然停在那瞧着丈夫，细细地，一点点地瞧。

容畦努力让自己面上和平日一样，伸手拍下妻子的肩：“怎的，不认得我了？”

丈夫和原来，没有半点区别，不管他是装出来的，还是事实如此，嫣然都觉得安慰，努力让自己面上也露出笑：“我还以为，你会被叔叔责罚呢？”

“责罚我什么呢？”容畦拉着妻子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瞧着桌上都没动的晚饭，摇头道：“你瞧，你还怀着孩子呢，怎不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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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欺骗

嫣然想告诉丈夫自己不饿,可不及开口说话,眼里的泪就已落下。容畦伸手接住妻子的泪,轻声道：“我和你说过，不怕的，叔叔并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况且还有朱姨娘在那劝着，说既然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若贸然不要,也不合天理，总要寻个人来，瞧能否破解。”

嫣然听了容畦这话,嗯了声才道：“真的有这样人吗？”容家是走难闯北的生意人，鬼神之说,并不大放在心上，可此刻关系到自己的孩子，容畦也有些信了，轻声道：“不管怎样，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出生。”

但愿，真能寻到这么一个人，若能如此，那就发愿塑金身，每日上香，只求保佑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容畦见妻子如此，给她打了碗鸡汤，用勺舀一勺放在她唇边：“快喝了吧，多喝些，我们的孩子才会长的快些。”

嫣然一口口咽下这勺汤，但愿明日，能够寻到这么个有大智慧的人，能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

“朱姨娘这是要搞什么？”当听到容老爷一大早命人去打听哪里有那样能化解掉这个结的人时，周氏顿时大为不满，对自己丈夫抱怨道。

“横竖不管她在想什么，这件事，对我们总是好事。”容二爷虽也觉得可惜，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的话，就像上次一样，那反而不美。

“还真没瞧出来，朱姨娘平日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内里可是极有丘壑。哎，我和你说，当日你怎么没想到去勾搭她？”周氏斜眼瞧着丈夫，容二爷用手指一下鼻子：“你说，我有这么的……”

周氏伸脚踢一下丈夫：“呸，别把你自个说的有多好。你往叔叔跟前去吧，对了，若叔叔问起，你就推那个观音庵的庵主。”容二爷点头：“这样小事，我自然记得。哎，那个庵主，到底什么来历，是不是真是杨家的姑太太？”

“杨家的姑太太就算真的出家修行，也不会到处跑啊？”周氏懒懒地说了这么一句，容二爷咦了一声就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就算事发，也不过就是我受了蒙蔽，再说这件事，也传不到杨家耳里，他们一家子都在京城做官呢，哪会想到扬州有个这样人。再者说了，这人对杨家的事知之甚详，我看啊，只怕和我们那位三奶奶，也是一个出身。”

周氏说完就起身往容玉致那边来，容二爷了然，这样的话，到时那么一荐上去，这样的人，许个三四百两银子，那就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容二爷心里得意，但面上不敢露出来，也匆匆去容老爷那边。

周氏走到容玉致院门口，用帕子点一下眼角，方才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只留下满面焦急神色，似乎对容玉致的关心是从心里发出。容玉致的屋子还是那样静悄悄的，容玉致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丫鬟在旁打着扇子。

“这天都已经凉下来了，你们怎么还在打扇？”周氏走进瞧见丫鬟在旁打扇，忍不住皱眉就问。

“回二奶奶，我们本也这样说呢，谁知昨夜，大小姐醒来，突然说冷，我们忙把被子拿出，大小姐盖了三四床被子，都喊冷不止。好容易睡着了，我们在旁伺候着，谁知大小姐又突然睁开眼睛，说太热了，把这被子接连拿掉，大小姐还是喊热，又把衣衫宽掉，最后又把扇子寻出，给大小姐扇着，大小姐才又安静下来。二奶奶，您说这忽冷忽热的，是不是？”

鬼神之说，总会让人有些相信的，特别是这样丫鬟，周氏瞪丫鬟一眼：“别胡说，你三奶奶怀的孩子，可还是……”这句话没说完，容玉致就睁开眼睛，眼神慌乱，双手乱摆：“不要，不要赶我，不要赶我走。”

见状房里的丫鬟忙齐齐上去按住容玉致，容玉致喊了几句，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在那喘个不停。周氏虽晓得容玉致是装出来的，但也忍不住在心里对朱姨娘翘了翘大拇指，还真没瞧出来，竟把容玉致教成个牵线木偶一样，朱姨娘说什么，容玉致就动什么。可真是听话。

心里想着朱姨娘，朱姨娘就已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周氏，朱姨娘只点了点头，就走到容玉致床前道：“大小姐，老爷请来个师傅，说能解了这件事，您啊，就安心吧。”

容玉致睁开眼，看着朱姨娘，朱姨娘说话时候已经伸手按住容玉致的手，容玉致会意，只是点一点头。瞧见容玉致点头，朱姨娘不为人所察觉地弯一下唇，让人去请人进来。

这请来的是个道士，走进容家时候，就被容家的富有给吓住，心里盘算着，总要骗个三四百两银子才是，等进到容玉致房里，瞧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那哈喇子立即流下来。手里的桃木剑也握不住，眼都发直了。

容老爷跟着进来，瞧见这道士这副模样，登时就大怒起来，但他总是有些城府的，对那道士道：“道长，小女这是？”

这道士这才回神过来，咳嗽一声，装出一副有威严的样子出来：“这是被恶鬼缠身，已经久了，幸好请的小道，小道……”

“道长的度牒在何处，师承何方？”容老爷听到这句，疑惑更深，索性问了这么一句，道士不料容老爷会这样问，迟疑一下才要答。

见他连度牒在何处都答不出来，容老爷脸上已经变色：“来啊，给我把这个野道士赶出去！”没想到还没动法就被容老爷赶出去，这道士立即喊道：“你，你这血口喷人，我可是……”

“把度牒拿出，我就信了，若不然，就给我赶出去。”容老爷不料下人们请来的，竟是这么一个人，心头更是大怒，丫鬟们见状已经忙把帘子放下，遮住了容玉致的脸。

“你，你，你家赶走了我，定有灾祸……”道士已经口不择言起来，容老爷到了这时，已经分辨出来他是个假道士，顺手拿起旁边的掸帚就往那道士身上打去：“滚，要降灾的话，你也先把身上的行头换了。”

见容老爷还要打，这道士急忙往外跑，嘴里还在输人不输阵的骂个不停。容老爷把掸帚扔在地上，才对朱姨娘道：“去，这道士是谁请来的，给我重重地打，打上二十板子。”

说完容老爷就跌坐在椅上，口里不停地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朱姨娘当然晓得为什么会请这么一个道士来，嘴里却道：“老爷先消消气，这有本事的人是难请的，不如老爷，去告诉亲朋好友，要他们举荐如何？”

“你这是嫌我们家这事不够丢人？”容老爷骂了一句，朱姨娘忙住口不敢说话，容老爷瞧了眼她，还是叹气，不得不承认朱姨娘说的对，那样野和尚野道士，哪有亲朋好友荐的人可靠？

周氏所在的屋和容老爷说话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墙，听的清清楚楚，不由暗自得意，就等这话。果然朱姨娘是个有智谋的，以后还要多亲近才是，还要让自己男人去和朱姨娘说，等做了家主，定会侍奉朱姨娘如亲娘一样，绝无半点忤逆，更不会当普通庶母对待。

容家这件事，在容老爷托亲朋好友荐一些比较好的和尚道士之后，渐渐传了出去。这种事情，牵涉了有福气和冲撞的事，自然变成众人口中的谈资。特别是有人还举例，说某某年，某家也是有人这样怀孕，尚在娘胎里，就被某大师说，是个能光耀祖宗的人啊，只是父母缘薄，父母要享他的诰封，只能到地下了。

这家子还不信，只当耳边风一样，等生下来，见是个方头大耳天庭饱满，极其可爱的孩子，也就好生抚养。谁知不到三岁，爹就死了，娘独自带着他支撑门户，不到十岁，娘也死了。这下成了孤儿，东一顿西一顿难以混的温饱，同乡有个做知县的，见他聪明伶俐，就带了上任，和他要投身纸他不肯写，就赶了出来，幸好遇到他爹生前的好友，于是被收留，等到十六岁，又娶了这好友的女儿为妻。

日子渐渐过起来，谁知女儿出生不久就夭折，他又得了痨病，就被设计赶出。本以为就这样死了，他却在三年后发家归来，此时他那妻子还在守节，重归于好之后就在南京安家，家宅富丽，田地连片。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都科举成才，长子直做到尚书，诰封三代，他的爹娘果真享了诰封，却已在地下了。

现在，又出了这么个孩子，就瞧容老爷是舍得亲生女还是舍得这将要到的荣华富贵了。

“三婶婶，外头的传言，可越来越烈了。”事发虽只有数日，可嫣然已经瘦了一圈，听到裘氏的安慰嫣然淡淡一笑：“大嫂，到了此刻，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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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父母心（下）

裘氏见嫣然面上有不同于以往的黯淡,伸手握住她的手：“别这样想,这件事，要在别家身上,此刻不晓得多欢喜呢。”一个有大福气的孩子，冲撞的又不是爹娘，而是姑姑，而这个姑姑，还是堂姑姑,若是那样心狠的人，更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嫣然和容畦两人，都不是心狠的人。

“三奶奶，这回啊，又请了个尼姑来！”秋兰掀起帘子对嫣然道。

“请了什么人来，都有什么意思？这些日子，符水也喝过了，什么都喝过了，不过是，无济于事。”嫣然唇边笑容有些苍白，看的裘氏的心一酸，这件事，到了现在，裘氏并不是不怀疑是不是周氏在背后捣鬼，可周氏和容玉致平日来往不多，容玉致没必要为了周氏就在那闹这么一出。

也许，不过是巧合吧。裘氏只能这样想，其实她想到的，嫣然又怎会想不到呢？不过嫣然的念头和裘氏不一样罢了。嫣然跟明白丈夫的心思，除非容老爷主动赶容畦走，或者不可开交之时，容畦才会走。但现在，容老爷已经主动要花银子破解这件事，嫣然又怎能开口说出，自己全家离开的话？

裘氏见了嫣然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嫣然回神过来，对裘氏浅浅一笑。裘氏把嫣然的手握紧一些，长叹一声。

“小尼瞧来，这件事，并不是没有破解的法子！”这回请来的就是观音庵的庵主，上清下洁，是为清洁大师。听到尼姑这话，容老爷登时就起身：“还望师太救我们全家于水火。”

这尼姑颂声佛号才道：“容施主请坐，方才我已仔细观过，知晓令爱命中，本有这一劫。”这尼姑要说几句佛理，还是有本事的，听的容老爷点头，这尼姑又道：“还请把贵府三奶奶请出来，小尼瞧瞧她。”

容老爷急忙吩咐人去请，自己在这陪着这尼姑。自从容玉致口口声声说嫣然的孩子冲撞了她，嫣然就再没踏足过容玉致的屋子，事实上，嫣然从那日开始，就没踏出过自己所住的院子，朱姨娘特地又寻来两个婆子，说的是服侍嫣然，其实是不让她随意走动。

此刻嫣然听到容老爷要自己到前面去，心里没有半分欢喜，今日一去，就不晓得能不能回来了。嫣然感到自己肚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嫣然不由摸下肚子，孩子，娘一定会护着你。

嫣然扶了秋兰的手快走到容玉致屋子时，得知消息的容畦也匆匆赶来，夫妻见面，此刻却没有多少甜蜜。容畦让秋兰站一边去，自己上前握住妻子的手。

这一握，似有无限力量，嫣然想对丈夫笑笑，但唇边笑容总带了凄凉。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好的！”容畦在妻子耳边轻声说，嫣然明白，低头，此刻已经望不到脚尖，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大了，绝不会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请的只是一位，谁知却来了两人。清洁瞧着容畦，脸色开始有点不好，周氏已经说过，他们夫妻恩爱情深，怕的就是怎么都绕不过去，而自己要说的破解法子，定会引来容畦的反对。

“这是我三侄儿，他们小夫妻，恩爱情重，也是常理。”容老爷误解了清洁神色不好的原因，只是在旁解释。

“阿弥陀佛！”清洁又颂一声佛号：“照小尼观来，这孩子果真是福气深重，红光绕腹，三奶奶，恭喜你啊。”这一句如甘霖一般，解了嫣然的满腔愁绪。

容畦已经跪下：“还请师太替我家分辨一二！”

“容施主请起！”清洁对容畦道，这才又瞧向嫣然：“这孩子福气很重，所以才选那夫妻恩爱的人投胎，只可惜，这样一来……”说着清洁顿住，这一顿住，让容老爷急的快要发火：“还请师太继续说！”

“这孩子，是个疼爹娘的，因此舍不得爹娘吃苦。但这世间的福缘，给了这边就会少了那边，所以这孩子若要平安降生，定要吸了身边人的福气。”

这一句让容老爷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清洁只当没瞧见容老爷的神色：“令爱命中本有此一劫，她福缘也很深厚，所以才有这回事！”

两个福缘深厚的人，遇到一起，就会起冲突。容老爷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道：“那照师太来说，此事……”

“此事若能解，也能解，不过有些麻烦就是！”清洁的话是早就编好，只等容老爷来问。

“还请师太给我个法，我为母亲，甘愿为孩子，粉身碎骨。”嫣然肚子大了，不好跪下，但已经微微屈膝，诚恳地说。清洁勾唇一笑：“小尼是出家人，为的就是修善事，这样善事，自然要多做。这事要解，就要委屈三奶奶，您先挪出这里，等生产之后，再由小尼为这孩子做上三天的法事，到时三奶奶您跪在佛前三天三夜，再让这孩子受三天三夜的佛光熏染，到时他不仅不会和大小姐冲撞，而且彼此福气深厚，会更好哩！”

“三天三夜？刚生产的妇人跪三天三夜，极其伤身，我既是他的父亲，自然也能代的，还是我去跪吧。还有这孩子，到时受了佛光熏染，会不会？”容畦果然出言反对，清洁心里暗喜，但还是道：“不然，世间孩儿，都是母亲生出，唯有如此，才能更诚心。”

这是，要自己去送死，不，不光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孩子。嫣然到的此刻，已经认出清洁话里的意思，该怎样才能反对？嫣然觉得心力交瘁，双腿都支撑不住自己，脑中转的飞快，这样的无能为力。

“你说，这些流言到底怎么传出来的？”容家宅前，郑三婶从车里掀起帘子瞧瞧，问身边的丈夫。郑三叔呵呵一笑：“不管怎么传出来，横竖啊，他们家要做什么，我们都不听，到时把女儿女婿带走就是，爹爹不是说了，特别想嫣然。”

郑三婶不由白自己丈夫一眼，郑三叔已经在那盘算着，正好趁这回，把女儿女婿带走，到时一家子团圆着，这才美呢。容家守门人已经上前问，听到是三奶奶的父母，守门人有些徘徊，不是说三奶奶的爹娘都是下人吗？可这气派，这穿着，比起自家老爷也不差。

“难道说这扬州城的待客规矩，和京城是不一样的？”郑三叔怎不明白守门人徘徊的意思，但还是故意道。郑三婶的眉头已经皱起，女儿在这，过的肯定不好，连个守门的，都敢这样对待。

那守门人忙道：“并非如此，只是……”

守门的还在想该怎么说，身后已经传来陈管家的声音：“啊呀，这不是郑亲家老爷，您这是来扬州探我们三奶奶，恭喜恭喜！”这恭喜是两重意思，郑三叔对陈管家拱手为礼：“同喜同喜，我们两口，刚一靠上扬州码头，就听说了不少事，因此急忙前来，谁知这没人通报，实在是……”

“啊呀，亲家太太也来了！”陈管家已经瞧见背后的郑三婶，也对她行礼，郑三婶还了一礼就道：“陈管家，我们是疼女儿的，既然她爹不能进内宅，我是个妇人，想去探望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还请您寻个人带我进去，免得麻烦！”

陈管家还在思忖，郑三婶已经道：“这种事也算不上失礼处，况且贵宅现在极忙，我们也是亲戚，我还是进去吧。”见郑三婶要往里面去，陈管家忙把他们夫妻请到厅上：“总要等到通报一声。”

这立即让郑三婶皱了眉：“通报？陈管家，你别以为我是那样没见识的，这种要请人化解的，难免我女儿要吃些苦头，说吧，是不是我女儿在吃苦？”

“三奶奶是容家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怎会吃苦，不过……”陈管家还在不过，郑三婶已经拍了桌子：“来人，带我进去瞧瞧你们三奶奶。”厅边守着的婆子见郑三婶这样说，立即变了脸色，偷眼去瞧陈管家，陈管家已经给她使个眼色，那婆子会意，急忙往里跑：“我去问问姨奶奶去！”

这是明着给郑三婶找个指路的，郑三婶立即跟在婆子背后，那婆子跑的迅速，郑三婶却也不忙。很快那婆子就跑到容玉致院子门口，对门口守着的丫鬟道：“还请进去通报一声，说郑亲家老爷太太来了。”

那丫鬟急忙进去，婆子回头，瞧见郑三婶故意装个不知：“你怎么进来了。”这准定有鬼，郑三婶也不及解释，推开那婆子就往里面去。朱姨娘听的来报，还在那和丫鬟说，让他们稍待，嫣然听的自己爹娘来了，混混沌沌的心中，登时升起希望，听到朱姨娘说稍待的话，就对朱姨娘道：“容我去见我爹娘，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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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恼怒

“免得什么？难道说,你连见我们都不能了？”郑三婶急匆匆赶到屋门外,正好听到自己女儿声音，听到这几句,顾不得许多就掀起帘子,开口就道。

瞧见郑三婶竟这样闯进来，朱姨娘变了神色,容老爷忙起身相迎：“亲家太太是何时到的？还等……”容畦已经走过去给郑三婶行礼，独有清洁师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三婶眼一扫，想来这间屋是外屋,不见那位被传被自己外孙吸了福气，要死要活的容大小姐。不等容畦站起身,郑三婶一手挽了女儿,一手就往容畦面上打去。

容畦不偏不倚,脸上正正挨了一个巴掌，见面不说一句话就伸手打人。容老爷脸色也变了：“亲家，你要有事说事，哪能一见面就打人？”

“有事说事，容老爷，当初你家既不喜我女儿，又何必要人来上门说亲？现在，我好好一个闺女，嫁过来还没满一年，还大着肚子呢，就被你们这样折腾。方才在外头，我可听的清清楚楚，她说的是，容我去见见我爹娘。容老爷，你们家里，到底在搞什么，难道我女儿，连爹娘都不许见？还是你们家要把我女儿生生折腾死了，然后把尸身还了我们家，再给姑爷挑一房好的？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结亲？”

郑三婶那是侯府后巷，市井人家养出来的性子，一番连珠炮样的话，让容老爷无法回答。至于朱姨娘，她一向都是装得个贤惠温柔，更没想到嫣然这样斯斯文文的，她娘却是这么一个泼辣性子。登时忘了该怎么答。

郑三婶从走进门这一路，已经想好怎么说了，打了容畦，骂了容老爷之后，这才又看向容畦：“容小哥，当初我见你聪明伶俐，又对我女儿一片痴心，这才许了。你当初在我们面前是怎么说的，可曾说过会待我女儿好，可你现在是怎样的？从船到码头，不等上岸，就听到有人在议论容家这事，还说，容三奶奶瞧来也不是什么大福气的人，不然的话，哪会怀这么一个孩子？还说，只怕再过一向，容家三爷就要续娶了。容小哥，你骗的我好，瞒的我好，我家女儿，虽是侯府家生子，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哪点配不上你，哪点要你家这样作践？”

“亲家母请息怒，令爱进我容家近一年，上上下下都赞她好的，并无作践之事。”容老爷总算想起该怎么说，有心想要让朱姨娘帮忙几句，可朱姨娘不管怎么说，不过是个姨娘，平常也就罢了。此刻郑三婶正在火头上，只怕会啐朱姨娘一脸，一个妾室，也好意思出面招待？

因此容老爷只有老了面皮，对郑三婶说话。郑三婶冷笑一声，往女儿面上瞧去，见女儿瘦了一些，越发显得肚子大了，不由啐容老爷一口。

容老爷登时色变，这样被人啐到脸上，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了。郑三婶啐了一口才道：“没有作践，这位师太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女儿，你原原本本和我说，这师太想的化解法子是什么？”

嫣然从郑三婶进门到现在，就一直听着自己娘在说话，听到问自己，嫣然不由凄然一笑：“这位师太的法，也没什么，不外就是要了我的命，再顺便要了我孩子的命！”

嫣然这话一出口，登时屋里众人都变了神色，连清洁都有些坐不住，她颂一声佛号就道：“容三奶奶休要含血喷人。不过是个化解的法子，到时等你生下孩子，做三日法事，您跪在那里，也是一点诚心。”

清洁话才刚完，郑三婶已经嗷地叫了一声，张开双手就往清洁面上抓去。清洁年纪也不过四十，从来保养的很好，况且她这装神弄鬼，也要出入各富人家后院，面皮自然是越嫩越好。见郑三婶突然扑过来，还往自己面上抓去，清洁不由用手一挡，也被郑三婶指甲抓出一道血痕。

郑三婶已经恨道：“你念佛出家，本该慈悲向上的，让刚生产完的妇人，跪在那三天三夜听你做法事，你这不是活活要她的命？女儿，还有别的吗？”

“岳母，这位师太还说，要我们的孩儿也要受三天三夜佛光萦绕，才会让他更有福气。”这种事，容畦看出来也不能说破，此刻郑三婶要说破，容畦自然立即回答。

“让三朝未满的孩子受佛光萦绕，你还真能想出这样恶毒的主意，我倒要把你这颗心挖出来瞧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容畦说完，郑三婶更怒，扭住清洁就要扒了她的衣衫，挖出她的心看看。

朱姨娘没料到事情竟会这样转变，整个人都呆住了。容老爷是个男人，不好上前去扯。容畦嫣然更不会帮忙，任由清洁被郑三婶紧紧扭住。

郑三婶手上还是有几分力气，清洁那从来吃好喝好，只靠一张花嘴骗人，哪曾经过这样的事，勉强抵挡了两下，却已被郑三婶把僧袍带子扯掉，中衣露出。郑三婶又要去扯清洁的中衣，清洁急的连声大叫：“容老爷，容老爷，你上前帮帮忙！”

这叫容老爷怎么上前帮忙？朱姨娘回神过来，急忙高叫来人，丫鬟进来，见到里面这情形，也忍不住眨了眨眼，怎的这才转瞬之间，就变成这样。而且这位亲家太太，瞧这打架的架势，也是一把好手，不应该啊。但丫鬟们在震惊之后，还是上前搂住郑三婶，把清洁从她手里拉出来。

清洁此刻僧帽早已掉了，面上挂了血痕，僧袍只挂了一边肩膀，中衣的领口都松开了，露出雪白一片。容老爷虽然好色，也不能去瞧，只得道：“你们赶紧去请大奶奶二奶奶，让她们来陪亲家母。亲家母，这事，我……”

见容老爷打算溜，郑三婶冷笑一声：“好啊，你要走，我们也就把话说清楚，我养女儿嫁女儿，为的是她能好好的过，不为的是家里没人作践她，嫁出去受人作践的。今儿啊，我就把女儿带走，一个女儿，一个外孙，我还养的起。”

这是连容畦都不要的架势，容老爷晓得，自己走不了了，急忙对郑三婶道：“亲家母您消消气，既然您来了，那亲家想也来了，这事总要……”

“不用去问他，他比我还疼女儿呢，听到女儿受了气，恨不得立即就把女儿带走。其实呢，容老爷，和你说句实话，这要受公婆的气，和妯娌处不好，也是常事，可没有你家这么做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就说冲撞了你们家人，就要把她赶走！甚至请来这样不会做好事的尼姑，等着我女儿生下孩子，就连母带子，一起除掉。容老爷，这种人家，谁敢把女儿放在这里。我还想吃几口安闲茶饭呢，宁愿被人说，我也要把女儿带走。”

容老爷很想说，并不是这样，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丫鬟掀起里屋的帘子，对容老爷道：“老爷，大小姐，又晕过去了！”听到女儿晕过去，容老爷很想进去探探女儿，但这里的事还没处理，于是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郑三婶冷笑一声：“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到底是多么狠的心，才会诬陷自己未出世的侄儿冲撞了自己，还要死要活，不顾名誉地这样闹，闹的整个扬州城都风风雨雨传说这件事。呸，别以为你们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人猜的出来。鬼神之说，定是有的，可我晓得，我郑家做下人时，从不妄拿主人家一分，更没做过什么诬陷别人上去的事。我女儿更是个好人，无愧于天地。要报应，也不会报应在我女儿外孙身上。就算真有什么，也只是你们容家做了什么，此刻倒赖在我女儿外孙头上，呸，想的美。”

郑三婶这一番连骂带说，容老爷皱眉：“亲家母，鬼神之说，也是有的，况且前几十年，也有同样的事，我女儿她生性纯善，虽任性了些，娇宠了点，却也不会因自己，而要做这样的事。”

郑三婶斜眼看了眼容老爷，也不说话，就拉着嫣然的手往里面走，嘴里还道：“我倒要瞧瞧，这被冲撞的要死要活的容大小姐，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容玉致听到外头声响不对，一直缩在被子里，想着该怎么做，等听到郑三婶反对清洁的话，心一横，闭目装晕。丫鬟急忙报出去，容玉致一直在那装着，却没听到容老爷进来的声音，心里不免焦灼。

接着就听到郑三婶进来，不由心里鄙视，这样泼妇，定拆穿不了自己。因此容玉致还是闭眼，一副晕过去的模样。这样开始冷了的天，众人都换上夹的，容玉致为了装，还狠心穿着夏日的寝衣，被子也盖着薄的。郑三婶一走进来，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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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露馅

嫣然坐下才对郑三婶道：“娘,其实那些金银,我真没放在眼里，可是,叔叔不肯让人走罢了。”郑三婶摸一下女儿的脸：“这一家子过日子，虽讲的是家和万事兴，但谁都会有念头。”

絮絮叨叨的，只听到郑三婶母女在讲家常话，容玉致不由心里奇怪,她们母女到底卖的什么药？裘氏周氏也被叫来，容老爷叮嘱她们几句，就带上容畦，出外去见郑三叔去了。朱姨娘把清洁请到别处，好生安慰着，免得清洁白受了这么大的气。

裘氏周氏两人进到里屋，见郑三婶在那和嫣然坐着说一些家常，两人都觉得奇怪，裘氏刚要走上前去，劝她们母女出去。郑三婶却抬手示意不会出去。裘周两人也只好站在那等着。

怎么讲了这么半日还没讲完，这要自己怎样演下去？容玉致的眼珠子忍不住转动，想装已经醒来。

郑三婶虽口里讲着，但眼却一直瞧着容玉致，见容玉致眼珠转动，郑三婶就拍下巴掌：“好啊，大小姐要醒过来了。大小姐，您赶紧醒过来，告诉我们，你侄儿是怎么冲撞了你？”

容玉致的眼珠本在转动，听到郑三婶这话，又不敢醒来。周氏怕的就是容玉致露陷，急忙上前道：“亲家太太，晓得您疼我们三婶婶，可是小姑她本来就……”

“这位是你的几嫂？”郑三婶没理周氏，反而问了这样一句。

“娘，这是我二嫂，这位是大嫂！”嫣然一一介绍，裘氏对郑三婶福了一福。郑三婶已经点头：“难怪呢，瞧来这二奶奶，和大小姐也是姑嫂情深。”

“大嫂二嫂比我早进容家的门，和小姑日子相处的久，情深些也是平常的。”嫣然说完，郑三婶已经拍了下巴掌：“她们两位想来也各自有生育，那为何没有冲撞大小姐呢？”

“都说三婶婶肚子里的孩子，福气很好，想来我们的孩子，是没这个福气了！”周氏急忙插了这么一句。郑三婶嗯了一声：“我外孙是个有福气的，我是知道的，可是呢，你们两位的孩子，也是生长在福室，从小奶娘丫鬟伺候着，想来，也不算没福气的。更何况，若将来做了这容家的家主，那福气更大，可为何就冲撞不到大小姐呢？”

周氏的脸不由微微变色，裘氏忍不住笑一笑，容玉致的眼又想睁开。郑三婶的眼，可是一直瞧着她呢，见她的眼要睁开，就拿起旁边的蝇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苍蝇蚊子？想来，是这些丫鬟们懈怠了！”说着郑三婶就挥了一下，却没打中苍蝇，而是正正打在容玉致身上。

容玉致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除了学针线时候被针戳了几下，就再没受过比这个更痛的苦。郑三婶这一打下去，还用了不少力气，容玉致差点就喊出声。

刚要喊出声，容玉致就晓得不对，急忙咬紧牙关，再不出声。郑三婶见这不起效，索性接二连三，往容玉致身上打了好几下。第二下容玉致还能忍得住，接连几下，容玉致只觉得火辣辣地疼，也不去装晕，更不想着装神弄鬼。睁开眼怒视郑三婶：“你这老货，为何打我！”

“我是打苍蝇蚊子，不小心打到大小姐身上罢了。”郑三婶把蝇帚放下，淡淡地道。容玉致的火顿时冲到头顶，跳下床就指着郑三婶：“胡说，你明明就是打我！”安抚好了清洁，想着怎样才能让容玉致病的更重一点的朱姨娘走到容玉致门口，正好听到这句，差点气的心口疼。

郑三婶已经笑了：“大小姐的病，现在想来，已经好了！”这话什么意思，容玉致突然觉得不对，想要再来大喊大叫，嫣然已经摇头：“小姑，我自问从没对你半分不起，你为何要这样做？”

容玉致此刻已经没法再装疯卖傻，听到嫣然这话就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你是个什么玩意，也能有脸叫我小姑？”这话说的裘氏面上变色，急忙上前拉住：“小姑，这样的话，哪能说出？”

容玉致本就任性，况且也不把裘氏放在眼里，把裘氏的手推开就在那哭起来：“她做的，难道我还说不得？不过是一个丫鬟，被人使唤使出来的，谁知道还做了些什么，才迷住了三哥，三哥把她娶回来，不然的话，三哥怎会做这样的事。这种人，怎能怀我容家的孩子，做我的嫂嫂？”

容玉致边哭边说，屋里屋外的人个个黑脸，朱姨娘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来，对嫣然道：“三奶奶，你也晓得，大小姐是孩子脾气，有口无心！”

“十七了，也不小了。”嫣然只觉有千言万语，但到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更戳了容玉致的肺管子，她冲到嫣然跟前：“我就晓得，就晓得你要赶我走。我爹爹还想留住你们，让你们做家主，好让我有个臂膀，你才不会对我好！”说着容玉致就冲出去：“我要去找爹爹，我不要和你们在一起！”

容玉致这一冲出去，周氏和朱姨娘也急忙追出去。裘氏叹气才对郑三婶行礼：“亲家太太，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只是三婶婶，受委屈了！”

“做人媳妇，哪比得了做姑娘时，怎会不受些委屈，可我没有想到，因着我女儿曾伺候过几年人，就被这样编排，被人处处排挤。嫣然，我对不起你！”郑三婶听的容玉致口口声声，只是说嫣然是丫鬟，心里已经大悲，含泪对女儿道。

嫣然握住郑三婶的手：“娘，您不用说对不起我，这件事，本就不是我可以选的。您和爹爹，一直都很疼我。”一个出身，就能限制住很多事情，郑三婶还是在那掉泪：“不一样的，若我没嫁你爹，你就不同了。”

“娘您说什么傻话？您若不嫁我爹，哪里来的我。”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越发觉得对女儿不起，只是瞧着嫣然，嫣然又淡淡一笑：“娘，爹娘生出了孩子，以后的路，就得是孩子们走了。”

裘氏也忍不住叹气：“哎，小姑若能听到这番话，也不会这样闹腾。”嫣然又是一笑，光容玉致一个人心里那点小心思，也闹不起那么大，这背后，定有人指使。只是，他们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容玉致身上。嫣然叹气，这家里，人不多，可心思复杂着呢。

容玉致奔到院门口，才被周氏追上，周氏把容玉致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安慰道：“小姑，你也别去找叔叔，这件事过了，我保证，你的心愿，我一定能帮你达成。”

心愿达成，自己的心愿？容玉致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达成？朱姨娘也走到容玉致身边，对她悄声道：“我们会说服老爷，让他把你嫁出去的。”

嫁出去，就能嫁给心上人了。容玉致大喜，见她安静下来，周氏和朱姨娘正想把她送回房里，得到消息，晓得女儿没病的容老爷已经赶来。容玉致瞧见容老爷，委屈又生，若不是自己的爹行事不周到，自己也不会这样，刚要喊一声爹，容老爷已经扬起了巴掌，容玉致从没见过自己爹这样，闭眼等待。

容老爷已经把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这清脆的巴掌声唬的众人一跳。更吓得容玉致睁开双眼，看着容老爷神色莫名，容老爷叹气：“玉致，以后，你改了吧。”

这巴掌，为的是自己教女不明，这巴掌，也为的是，数年的疼爱，怎会疼爱出这么个女儿的悔痛。容老爷活了这么多年，三十两银子起家到现在，所遇无数大事，可从没有此时此刻那样心酸心碎。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这样？仅仅为了别人的出身，就有这样恶毒的念头，两条人命啊，这两条人命之外，还有无数的流言蜚语。

容老爷眼里已经有泪出，说出那句话后就再说不出别的。容老爷那巴掌落到脸上时，院里的丫鬟婆子已经跪了一地。容玉致还是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全是惊恐，从没有过的惊恐。

周氏见丫鬟婆子跪下，也急忙跪下。她这一跪，朱姨娘也忙跪下，院子内外一片寂静，容玉致眼里的泪涌出：“爹爹，我为何错了，我不过是想我们家，也能像别人家一样，事事规规矩。可您瞧瞧，我们家把一个丫鬟娶回来做正房奶奶，您可晓得，她们在背后是怎么笑我？”

容老爷叹气：“玉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容玉致摇头：“爹爹，我没错，我们家要好好的，就要娶那正正经经的人，哪能随随便便的人都进门，还有……”

“真是如此的话，玉致，就不会有你，你的生母，我从没和你提过。”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惊讶，接着就道：“我的姨娘，不是很早就去世了，那时，我还不到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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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两难

“她没有死！”这一句,如石破天惊一样,这是容家只有几个人晓得的秘密,其中，就包括已死的容太太。周氏忍不住竖起耳朵，朱姨娘是早就晓得这件事，心里并不奇怪。

“爹爹，你骗我,我的姨娘,明明早已死去，我还去上过她的坟。”容玉致在那惊慌摇头，容老爷瞧着她,还是长长叹气：“这件事，你只要知道,你姨娘，其实并没死就可。至于她去往何处，怎么离开的容家，你都不需要知道！”

说着容老爷看向满院子跪着的人：“你们今日知道的，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我一个个都记得你们的名字，若有半分流言传出，我别的做不到，能让你们家破人亡，还是能做到的。”

丫鬟婆子们都双股战战，知道主人家这么大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耍的，这可比不得那些别的话，可以随便传出去的。众丫鬟婆子都在那规规矩矩地给容老爷磕头。容老爷瞧着女儿：“你瞧，玉致，若什么都按规矩来，不会有你。”

这句话，摧毁了容玉致长久以来的信念，她看着容老爷，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是你骗我，我的姨娘，早已死了。”容老爷没有看女儿一眼，只对朱姨娘道：“把她扶进去，好生服侍，以后，不许她再去参加什么应酬，更不许去那什么寺里烧香，直到我给她寻到女婿。”

朱姨娘应是，容玉致听了这话，更是肝胆俱裂，抓住容老爷的衣衫道：“爹爹，爹爹，你骗我是不是，是不是？”容老爷没有回头，径自往外走去。

朱姨娘上前扯住容玉致，容玉致在那哭的极厉害，朱姨娘和周氏还有那些起身的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把她扶到房里。裘氏和郑三婶母女这才从房里出来。

方才容老爷在那说的话，她们几个也都听到了，这件事还真是，诡异啊！裘氏看着容玉致，容玉致只恨不得自己立时死去，哭的越发大了。

朱姨娘瞧着众人把容玉致扶进去，才对郑三婶跪下行礼：“亲家太太，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家思虑不周，也没想到大小姐会装病来骗人，更没想到……”

“朱姨奶奶，您请起吧，这种事，一戳穿就说是小孩子的把戏，太多了。至于以后如何，你，还做不了主。”朱姨娘的脸色微变，但还是起身。

裘氏忙道：“亲家太太，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不如您先去三婶婶屋里歇会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好？”郑三婶嗯了一声，看向天边，此刻已是太阳西斜，将到傍晚的时候了，这一天，也要结束了，不知等明早醒来，事情会变的如何？

“叔叔。”容畦见容老爷匆匆往里面去，又匆匆回来，急忙迎上。容老爷原本已经打算好了，既然这破解的法子不能用，那就只好让容畦夫妇离开自己家，跟他们岳父母离去，毕竟自己只有容玉致这一个女儿。可是谁想到实情竟是自己女儿装病要逼走容畦夫妇，为的不过是嫣然是丫鬟出身罢了。

此刻听到容畦这样说，容老爷不由摇头叹气，拍拍容畦的肩什么都没说就来到郑三叔跟前，作势要跪下。郑三叔被容老爷这动作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他：“亲家，这是做什么呢？方才我也仔细想过，你是疼女儿的人，这心就跟我们疼女儿一样，晓得女儿病了是被这样冲撞，定要设法破解，这件事，我不会怪你的。”

“惭愧，惭愧啊！”容老爷还是摇头叹气，对郑三叔道：“原本我以为我的女儿不过是任性娇宠了些，可是不晓得，她竟有这样恶毒的心肠。说出来，真是让我这个做爹的惭愧，她才十七啊，从小我花了重金，请来教养嬷嬷教她礼仪教她持家之道，教她琴棋书画，凡大家闺秀该学的，我从没一样不想着让她学，可怎么也没想到，竟教出这样性子的来。”

两条人命，还有无数流言蜚语，自己女儿，竟都不当做一回事，真是想起来就齿冷。容畦听到容老爷这样说，虽不晓得内情，可也觉着，只怕容玉致这病，是有蹊跷的。甚至背后也有人指使，想着，容畦就有些心灰意冷，对容老爷道：“叔叔，我们夫妻还是离开吧！”

“胡说，原本是我受了蒙蔽，可现在我已经知道是玉致心肠狠毒，才闹出这么些事，怎么这时，你就想着走？”容老爷的斥责让容畦顺势跪下：“我晓得叔叔的意思，原本我也以为，兄弟之间，难免会有些龃龉，可还没有到我杀了你，你杀了我的地步。可是此刻，叔叔，这接二连三的，冲着我家来的事，已经让我晓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年轻人，多受些磨练总是好的。老三，我有意把家业交给你，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守住这份家业，而不是守不住家业。”这是容老爷头一次，明确表示要让容畦继承自己家业。

容畦看着容老爷：“叔叔的心，我明白的，可是我不怕吃苦，我也能吃苦，但我不能让我妻儿吃苦。”容畦的话让容老爷没有说话。郑三叔当然巴不得女儿女婿能跟自己走，到时容畦做个什么生意，一家子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也是很好的事。

可郑三叔想的长远，晓得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即便容老爷此刻不得不因容畦的执意而答应了，但将来容家一旦败落，那所有的人都会说是容畦不管不顾地走掉，不顾恩义，不管家业，是那样无耻小人。

郑三叔眉一皱，就把女婿拉起来：“我当然巴不得你们能跟我走，可是姑爷，人活在世上，不是你一个人。”纵然有昔日容畦代入狱说服太监把人放走的事，也有后面容老爷慨然接纳嫣然，待嫣然和别的侄媳一样。这世间的事，哪是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呢？容畦低下头，容老爷擦一擦眼角的泪：“老三，你若真的执意要走，我也只能说，一路保重。可是老三，当年你寻到我的时候，还不到十五。”

纵然容老爷待容畦开头刻薄了点，可衣食饱暖还是能做到的，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容老爷不仅是点滴之恩。容畦心中，有无数念头在那摇来晃去，最后只得勉强一句：“叔叔，侄儿就算离开了您，可侄儿，还是您的侄儿，还是会孝敬您，四时八节，会让人送东西过来，会……”

“不一样的，老三，不一样的。况且你也心知肚明，我虽和你们，依旧叔侄相称，可你我之间，已经是父子一样。”容老爷的话让容畦再说不出别的，手握成拳，真要狠心离开，自然是可以的，腿长在自己身上，再不是昔日那个无人可靠，甚至要被人建议卖身投靠以得一口饭的孩子。

可是，就是狠不下心，更何况，容畦忍不住苦笑，自己这一离去，就是趁了容二爷的心，遂了容二爷的愿。

“老三，我晓得，你真要走，我也只能骂你不知恩，不识义。不能再做别的。可是老三，你是明白的，我为何想到把家业传给你，而不是老二？”论起来，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日子更长，算起来，容二爷掌握的生意也不少。说起岳家帮手，那郑家更是不值一提。

“我为的，并不是要你们兄弟争执。而是，老三，你比老二忠厚，比老二知道感恩，等我以后死了，你会依旧待玉致好，而不是人死如灯灭，人走茶就凉。我晓得，玉致她性子任性，我才要给她招赘女婿，为的是不嫁出去，免得去伺候婆婆，受什么气。你说我自私也好，只想着自己女儿也好，我认了。可我，并不是让你白白付出。老三，就当我求你，留下来吧。”

见容畦久久不语，容老爷长长地说了一篇话，说完，容老爷眼角已经有泪。这番话，让郑三叔都动容，不是为了容家那么多的产业，而是为了容老爷那一点疼爱女儿的心。

“叔叔，我晓得，可是，那是我的妻儿。叔叔，我会答应你，即便离去，到时玉致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赶来。”容畦还是摇头，容老爷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凄凉：“老三，你这话，说给别人听，还可以，可是说给我听，我在商场这么多年，难道不晓得是瞬息万变的？你在京城，她在扬州，即便你收到消息很快赶来，可结果呢？”

两个多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人一尸两命，足够让容家的产业灰飞烟灭落入他人之手。容畦那时即便赶来，不过是能处理后事，做些不疼不痒的事情。

“叔叔，您看人很准，定会给玉致寻一个很好的夫婿。”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又笑了：“看人准？我连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都不知道，怎会还看得清一个陌生人，老三，这件事后，我更不愿让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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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商议

容畦的话并没出容老爷的所料,他看向郑三叔：“郑亲家,你瞧,这件事？”郑三叔看着女婿，能够感觉到他的左右为难。屋里一时静默下来，天色也渐渐晚了，浓浓的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容老爷唤人进来点灯，蜡烛的光亮在屋子里跳动,陈管家在门边道：“老爷,朱姨奶奶遣人出来问，郑亲家老爷太太，要安置在哪里？”

天晚了,也该安置了，容老爷站起身：“老三,我晓得，你此刻十分愤怒，你先回去歇着吧。”容畦也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起身应是，行礼离去。

容老爷这才看向郑三叔：“亲家，这件事，关键还要着落在你身上。”容老爷的语气十分肯定，郑三叔也不和他虚以委蛇，只是轻声道：“你要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外孙。”

“我当然知道，可是亲家，你全家，可以搬来扬州的。”郑三叔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道：“亲家，你一辈子辛辛苦苦，不就为的儿女。此刻，你把女儿女婿带走，以后过你们的小日子去。自然是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可是人这辈子，还是要有别的东西。亲家，你在侯府待了一辈子，有些时候，比我还见多识广，难道你就不想？”

容老爷说中的，是郑三叔的弱点，有朝一日扬眉吐气，再不用被人提起，郑家不过是侯府下人的身份，是郑三叔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郑三叔连妻子都不能告诉，只能悄悄地在夜里一遍遍地回想，然后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外孙！”郑三叔重复着这句话，容老爷已经笑了：“亲家，你全家在扬州的话，难道还有人敢做什么吗？很多时候，一次不中，就再没第二次了。亲家，你全家搬来扬州，照看女儿外孙，又有几个人，去打听你过去的事？你的儿子，听说读书很聪明，到时科举进去，也能光宗耀祖。亲家啊，你全家来扬州，是两利的事，若你带上老三夫妇离开扬州，回去京城，不过是两败俱伤，赢的，只是那个狼子野心的人。亲家，你就甘愿这样吗？”

虽说祖上是贱籍的，总要脱籍三代才允许科举，但可以钻漏子的地方多了。到时搬来扬州，买上几个秀才要他们出面为郑小弟具保，那时郑小弟也就能顺利参加考试，不说中个进士，能中个举人的话，郑三叔就要烧高香告慰列祖列宗了。

“亲家老爷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把那狼子野心的人赶出去？”这是郑三叔的疑惑。容老爷叹气：“养虎成患，尾大不掉。这件事只能怪我！不然，我也不会让老三夫妇回扬州，我原本的打算，是让老三在京城多磨练两年，等磨练的差不多了，再回扬州接我的家业，可是从去年到现在，我晓得，已经由不得我了。”

容老爷总是要顾忌的，赶走容二爷夫妻容易，可还有别的人别的事，这天下若是出了任何事，只要赶走做事的人，就能恢复平静的话，那这天下，也就安生多了。可是，没有这么简单。

要无后患地赶走容二爷，就要把容二爷慢慢架空，让他掌握在手上的那些事，慢慢交给容畦，之后才能谈别的。

郑三叔感觉到了容老爷的无奈和无能为力：“早知如此，当初容老爷你，为何要这样做？”

“说出来你也许都不信，我对这几个孩子，是真的当做亲生的看待。而且我也想着，男人嘛，和姑娘家不一样，姑娘家可以娇宠，可以任性，但是男人哪能娇宠哪能任性，哪能抗不起事？”容老爷把眼角的泪擦掉：“可是没想到，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兄弟离心，女儿不满，乃至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烂摊子。

“人总归是有私心的，再说容家的家业，实在太大了。”郑三叔做了这么多年的侯府管家，侯府有多少家产是清楚的，侯府的家业比容家肯定要多，但侯府要养的人，却是容家的十倍都不止。

“是啊，人总是有私心的，可我那时一厢情愿，想着就算有私心，不过小有争执罢了。再说我也已经各自为他们备了一份产业，即便他们被分出去，足以不愁衣食，安稳度日。可是，事情哪有我想的这么好呢？”说完容老爷瞧着郑三叔：“亲家，老三是个忠厚人，有感恩之心，又有才干，能把家业托付给他，我很放心。”

这是要自己答应举家搬来扬州，容老爷真不愧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郑三叔的眉紧皱一下才放开：“这件事，我总要和内人商量商量，不瞒你说，带他们回京城，还是我爹的主意，我爹他疼这孩子的紧。”

既然没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希望，容老爷点头，郑三叔也就告辞。看着郑三叔的背影，容老爷坐在椅上皱眉，自己的女儿，自己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起，竟有这样恶毒的心肠，仅仅因为别人的出身，就要害死两条人命。原先被容老爷忽视的很多东西，开始慢慢浮起。

“老爷，大小姐她想要见您呢。”容玉致被众人扶回房后，歇息一段时候渐渐好些，不吃不喝，只嚷着要见容老爷。朱姨娘遣人出来问了数次，都说容老爷还在陪客。朱姨娘没有法子，亲自出来相请。

进的屋见容老爷坐在那，朱姨娘不由开口说出来意。

容老爷抬头，朱姨娘见他面色憔悴，心知到底为何，但面上还是露出惊讶之色，接着神色转为温柔：“老爷，大小姐今年虽说已经十七，要在别家，早该出阁的年龄，可在老爷心里，她还是孩子呢。”

“是啊，我也一直觉得，她还是孩子呢，因此你劝我，说做女儿比做媳妇要快活一些，我也就听了，想着让她再玩个一两年，然后招赘女婿。可是现在想来，她哪还是孩子，哪有孩子能够想出这样恶毒的主意，哪有孩子能够要人的命？你说，她到底，还是不是孩子？”

容老爷的话听的朱姨娘心惊胆战，这两年日子顺利，或者自己的确松懈了，朱姨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才开口：“老爷疼女儿，我们都是晓得的，可是老爷，这件事，太平寺的师傅说……”

“那秃驴说不定是收了银子，就帮着她胡说八道。还有那个尼姑，什么清洁大师，什么杨家的姑太太，给我去查，查到底是谁举荐来的，还有，那个尼姑和那个秃驴，到底为什么大放厥词？”

朱姨娘连应两声是，见容老爷骂完之后开始咳喘，忙给他倒茶：“老爷您先消消气，大小姐还说，想见您呢。”容老爷并没去接朱姨娘递来的茶，只是瞧着朱姨娘：“你到我身边已经快十年了，这些年我很倚重你，可是现在，我想着，你是不是也像你外表呢？”

朱姨娘被这话一惊，虽不至魂飞魄散，但也急忙跪下：“老爷，奴在您身边快十年了，奴是个什么性子，难道老爷还不晓得？况且奴全身都是老爷所赐，老爷要厌了我，赏人也好，卖了也罢，奴，也不敢不说一个不字。”

容老爷看着朱姨娘，若在平日，这番话也是可信的，可在此时此刻，容老爷很难相信，不过容老爷过了许久还是道：“起来吧，我信你。”

朱姨娘已经在心里骂了容玉致千声万声，果真是自作聪明的笨脑壳，不但没把人给除掉，还带累的自己都被容老爷起疑，若真被容老爷生了疑惑之心，也许，不得不铤而走险，只是这样，难免便宜了老二那家。

“你说，我们全家都来扬州？可是，这背井离乡的，哪有这么轻易？”郑三婶本来欢欢喜喜地，想收拾行李，再去雇船，好带上女儿女婿回京城，可没想到郑三叔沉默半响，提出的建议竟是要自己全家来扬州，郑三婶自然反对。

“我晓得，你舍不得的，可是你想想，姑爷这一跟我们走了，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扬州和京城虽然隔了那么远，但来往两地之间的人不少。到时有人见了姑爷，冷嘲热讽的，嘲讽他不知恩义，日子浅倒罢了，日子久了，难免会心生怨恨。”郑三叔的话让郑三婶沉默，接着郑三婶就摇头：“你说的再天花乱坠，我也只记得我闺女的性命要紧，哎呦呦，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在这空口白牙地，说侄儿冲撞了她，寻来尼姑想着要我闺女和外孙的命，这样人家，哪还有什么待的意思？”

妻子的话，郑三叔自然明白，但郑三叔还是道：“所以，我想着，干脆和容老爷说了，让女儿女婿先搬出这宅子，单门独户地住着，等这边的事都料理清楚，再搬回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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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决定

“做你的大头梦去。”郑三婶毫不留情地把丈夫的念头给掐灭：“你也晓得,亲家老爷想着让你女婿继承家业,要继承家业，就要能管好这个家,怎会让他们搬出去？”说着郑三婶就摇头：“可是做家主,瞧着是风光，但背后的事,那可是一件比一件难。”

“天下哪有坐享其成的，不然怎会有那句话，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你啊,妇人见识。”郑三叔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郑三婶啐他一口：“我不和你说了,我今儿累了，等瞧吧，女儿要走，我就带她走，不愿意走，我就留在这陪她，瞧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和她说话。”

“夜了，歇了吧。”嫣然瞧着容畦，自从进屋之后，容畦许久都没说话，嫣然也就唤秋兰进来，服侍自己把妆容卸掉，对容畦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我若说，我被叔叔的话打动，想留在这里，你会不会怪我？”果真还是这样吗？嫣然叹气，这叹气让容畦的心都冷了一截，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我晓得，这些事，伤你很重，可是……”

“做男子的，总是想要打拼出一番事业，得众人赞扬，是不是？”嫣然的话让容畦愣了下，看向妻子的眼里有愧疚。嫣然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来：“我嫁了你，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绝不是躲在你身后，要你保护的。”

容畦更为惭愧：“可是今儿的事，若……”

“若没有我娘来，我也能应付过去的，我不过是想等着你罢了。不过，你那句愿以身代，虽没被答应，我也很欢喜。”容畦心中的惭愧更深：“对不住，嫣然，我本来是要让你过好日子的，可是，现在却让你担惊受怕。”

“嫁了丈夫，男人主外，女人主内，这本是常理。阿婆生前就对我说，若想着，一辈子靠爹靠娘靠男人，或者靠儿子，不过是浮萍一样，随处飘荡罢了。这女人，要紧的是靠自己。”

“对不住，我，的确让你失望了。”容畦伏在妻子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嫣然低头瞧着他：“你也不必自责，都说好事多磨，也许我们的孩子，真的是能光宗耀祖的。”

容畦抬头，眼圈都有些微红，嫣然看着他：“你愿意留在这，愿意实现叔叔的意思，那我就陪着你。其实出了这事也好，能更好地看清人心。”阴谋只能用一次，现在谁再想要对嫣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脚，那就是自寻死路。

容畦也晓得，可是还是在那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不能保护好妻儿。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只有变的更强大才可以。

嫣然打个哈欠，突然笑了：“好了，别在想着这些事了，明儿啊，还要早起，我许久没见我娘了，想和她说说话呢。”容畦点头，把嫣然的手再次握紧：“嫣然，我会变的更强大，不会让你再有这种种危险。”

虽然知道，这事要实现起来，还要有好几年，但嫣然还是笑了：“傻瓜，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是做娘的人了，为了我的孩子，我也会让自己好好的。”

容畦也勾唇一笑，绝不能让岳父岳母觉得，把妻子嫁给自己，是件让他们后悔的决定，永远都不能啊。

“你，想要留在扬州，不和我们回京？”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郑三婶还是迟疑地问。

嫣然用手摸了下肚子，感觉到肚里孩子的跳动才把手放下：“娘，我晓得，您心疼我，想要我在您身边，您才安心。可是娘，我不能永远像小鸡一样，躲在母鸡的翅膀底下。”

女儿已经长大了，不，或者该说，女儿在被送进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长大，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撒娇，说自己做了个什么梦的孩子了。郑三婶眼睛湿了，转头不让女儿瞧见。

嫣然伸手扯住郑三婶的袖子：“娘，对不住，我让您伤心了。”

“是啊，早晓得这样，当初就该把你嫁在旁边，而不是想着容小哥是个好人，就把你嫁给他。好人倒是真的是好人，可这一大家子，还真麻烦。”郑三婶娘家不过是小生意人，嫁进郑家之后，公婆都是平和的，妯娌离的又远，除了和邻居们为些琐事吵架，还真没在这种人口众多的大家族里生活过。

“娘，都说多子多福，人多才热闹，不然侯府里面，为什么还要纳妾生子？不就为的热闹。”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狠狠地剜女儿一眼：“就你最有道理，可是娘啊，只望着你平平安安的，什么风光都让别人去。再说了，还有人多口杂这句话呢，人少，是没人多热闹，但也少了许多事。”

“娘，我晓得，可若是既风风光光的，又平平安安的，岂不更好？”女儿的话让郑三婶笑了笑，接着就叹气：“罢了，这也是你自个选的，以后，可不许哭。”

“我都多大了，怎会哭呢？”嫣然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就靠在郑三婶的肩头，郑三婶把女儿的肩搂紧一些，既然女儿愿意，那自己这个做娘的，也只有帮着她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女儿大了，就不是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既然已经定下，郑三叔在数天之后，也就回京去接儿子，也许还会把郑老太爷一起接来，以后就在扬州安家了。

这消息让嫣然欢喜，也让周氏愤怒：“什么，叔叔是疯了吗？竟然要做这样的事，把这么一家人接来，在旁边买了宅子，让他们全家都在扬州安家落户，这不是，不是……”

周氏已经愤怒的说不下去，容二爷也在那皱眉，自从容畦回来之后，容老爷对容畦的倚重越来越多，先是把这家里最赚钱的当铺交给容畦管理，接着就是让容畦学着做香料生意。这老头，都偏心的没办法了，全瞧不见自己昔日的努力，而是这样把自己架空。

“好了，你也别发脾气了，现在可比不得往日，难道你不知道，大妹妹身边的下人，都被换了好些，还有太平寺的那个和尚，还有那个清洁，都吓的离开了扬州。”别看清洁一张花嘴说的人动，可要真动起真格来，她没法和容家抗衡，当然只有连夜收拾东西，离开扬州，免得到时被追究出来，查自己一个冒名的罪。

提起这个，周氏就在咬牙切齿：“还有那裘氏，平日装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是那日，我冷眼瞧见，她让人把装符的那个荷包给扔了。现在，待郑家亲热的很，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凭她也配？”

要扔东西，一般人自然瞧不见，可周氏竟然瞧见了，那就证明这是裘氏故意给周氏瞧的。容二爷摇头：“罢了，这等小事你也别恼火，横竖露马脚的是清洁，不是你。眼瞅着还有几日，四弟就成亲了，等四弟妹进来，那是你表妹，再想辙吧。”

能想什么？周氏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只怕等秦五小姐嫁进来不久，容老爷就要宣布家业怎么分配，那时自家不过是被赶出去的份。自己嫁进容家，不是为了那点小小产业，而是要做容家主母的。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容老爷那边的人，早已不肯被收买，三房院子里的人，现在想收买已经迟了，况且人家未必肯被收买。

容玉致闹出这么大一件事后，容老爷已经不肯再像原先一样，对她言听计从，而是在加紧给她觅婿，容玉致又不能出门，那才叫没有法子。

除了一个人，朱姨娘，只有她，能做联盟，可是朱姨娘这个人，还真是摸不清。周氏叹气，用手扶住额头，到底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去说服自己那个表妹，怂恿她出来和嫣然争一争，可她未必肯，毕竟容四爷读书成器，到时真要出去外头做官，表妹肯定也要跟了去，哪会觉得容家的权利有这么要紧？

难办，真是难办。周氏在那苦思冥想之际。嫣然裘氏和郑三婶，正在朱姨娘的陪同下，瞧着容四爷的新房，瞧一样，郑三婶就啧啧赞叹：“果然不愧是扬州工，这扬州的工啊，比京城里的工细，照我瞧来，有那么几样，比御造之物，也不差了！”

“亲家太太见过御造之物？”裘氏忍不住问。郑三婶点头：“其实御造的东西，在京城各家府邸，也算不得有多稀罕。当初我婆婆还活着时候，给过我一个小金坠子，说别看这小金坠子小，还是当年服侍老夫人进宫问安时候，在外面等待，正好宫里一位老嬷嬷经过，顺口问了我婆婆几句话，赞她答的好，就把这小金坠子赏她了。后来才晓得，那位老嬷嬷，可是太后身边最得意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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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宣布

这拉大旗做虎皮的事,京城中人是最擅长的,郑三婶从小生活在京中，后面又嫁给侯府的下人,自然比起别人更擅长一些。说着郑三婶就从衣衫里拉出那个小金坠子：“被我系在荷包上,做荷包坠角呢。”

裘氏接过，见这金坠子虽小,却雕成狮子滚绣球的样子，那狮子的须发，一根根都能数清。还有那绣球,不过比米珠大了一圈，可轻轻一摇,竟能摇动不说,里面还有东西滚动。

“这里面啊,后来我婆婆仔细瞧过，是一颗小琉璃珠。”郑三婶笑吟吟地解释。裘氏恍然：“原来如此，果然这御造的，和外面的工匠不一样。”

周氏正好在外头听见郑三婶这番话，听的不由唇一撇，真是没脸没皮，自家做过服侍人的人，还好意思把这话说出来，还得意洋洋地把进宫被赏的事当做奇遇夸耀。裘氏这个没见识的，还在那吹捧，真是不晓得脸皮二字怎么写。

周氏心里骂着，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对众人笑道：“都来了啊，三婶婶，你的胎，虽经过了这一番惊吓，可也这么稳稳当当，可见真是个有福气的。”

嫣然对周氏已经不愿再虚与委蛇，对她点头一笑就对郑三婶道：“娘，这是我二嫂，那日您也见过的，她说话最是心直口快的，还不晓得，在这家里得罪了多少人。”

周氏没料到一向和和气气的嫣然，会说这样一句话，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朱姨娘在这种时候向来不开口，裘氏是本着看戏的心态，瞧周氏怎么接，若接不好，裘氏也会帮嫣然说上几句。郑三婶已经点头：“果真心直口快，不知道礼节呢，幸好是在这里，要是在京城，家里来了客人，不打招呼的话，还不晓得会被怎么说呢。”

明嘲暗讽的，周氏听不出来她就不信周，裘氏已经点头：“听说京城里的礼节极重，亲家太太要有空的话，也说给我们听听，让我们晓得一些京城礼节。”郑三婶还是那样笑吟吟：“这不敢当，不过我想着，天下的礼节应该有想通的地方。”

裘氏又是一笑，周氏吸气呼气后，这才走到嫣然旁边：“三婶婶既然知道这么些礼节，怎的我进来了，也不见三婶婶站起来？”

嫣然眨眨眼睛：“二嫂原来说这个啊？我阿婆生前，教过我一个道理，那就是，对有礼之人，自然礼貌相待，若是无礼之人，那也就无礼相待。”

周氏晓得，这是嫣然母女逼自己去给郑三婶行礼，按说周氏做为晚辈，郑三婶又是亲戚，这个礼郑三婶当的，可周氏瞧着郑三婶那双手，也不肯上前行礼。

况且，既然要翻脸，也就翻的实在些，于是周氏也笑着道：“果真三婶婶的阿婆是礼仪娴熟的，记得当年我祖父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去过京城，还去过几家公门侯府赴宴，三婶婶的阿婆那时，定也磕头不断。”

“二嫂果真是心直口快，不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要二嫂晓得这个道理，怎会说出这番话？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康王生母，被宠幸时，不过是太后身边的侍婢，一朝得幸，生下康王，先帝登基，册她为贵妃。先帝去世，今上尊为贵太妃，宫中凡有节庆，贵太妃都受得众诰命一个礼。不过二嫂生长在扬州，这些事，大概就不晓得了。”

嫣然笑吟吟地说，仿佛真是在给周氏讲京中轶事，周氏不由一笑：“我果真是生长在扬州，不晓得京城中的事，等到异日，三婶婶得了诰命，我来给三婶婶道喜时候，定会让我女儿，从上到下都拜见。绝不漏了一个礼。”

嫣然轻轻拊掌：“二嫂可要记得今日的话！”周氏眼中已经闪出怒火：“自然记得。”朱姨娘看了一场好戏，已经笑着道：“二奶奶还请先坐，喝杯茶吧。说起来，二奶奶和我们将要过门的四奶奶，是表姐妹，想必晓得四奶奶喜欢些什么？”

周氏坐下接过朱姨娘递来的茶，淡淡地道：“我表妹啊，别的不喜欢，可是这上下尊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嫣然瞧着周氏又是一笑，这笑让周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松开。

郑三婶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这种事，女儿既然选了，自己又有什么法子？

十月十九，大好吉日，这日容秦两家结亲。喜日子头一天，秦家就把嫁妆发来，秦五小姐的嫁妆，从家具什物到绫罗绸缎，再到金银首饰，一色都是全的，样样都是好的。光秦五小姐的压箱银子，就有足足一万两，打成每个五十两的银元宝。两百个元宝分做十抬，由人抬进来，被人感叹不止，虽然扬州富商有钱，可这样的嫁妆，也许多日子没见到了。

更兼容老爷命人在院里内外都植满名花佳卉，有一棵从远处移来的丹桂，那日开满一树，浓香扑鼻，更为新婚添上许多喜气。

嫣然身怀有孕，扬州习俗，这一日嫣然是不能去新房，和新娘子见面的。因此这一日，众人都在忙碌，只有嫣然悠闲得很，早起用过早膳，和郑三婶说了会儿话，歇了午觉，午觉醒来，已快黄昏，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倚在榻上，有一答没一答的和秋兰说话。

郑三婶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嫣然这样就点下她的额头：“瞧瞧，越发懒了。”

嫣然打个哈欠瞧着自己的娘，嘻嘻一笑：“才不是懒呢，娘，您方才去前面，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我遇到你五婶子，和她说了会儿话，她又是哭又是笑，还怕被人瞧见不好，又说，媳妇来头这么大，到时会不会欺负自己？”容四爷的生父排行第五，于是众人都唤容四爷的娘为容五太太，这位五太太虽然因为儿子成器，自己享了儿子的福，可还是有些缩手缩脚不敢说话。

今儿容四爷成亲，容五太太被请出来受礼，早前几日就在那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丑。此刻嫣然听到郑三婶这么说就笑了：“五婶子是个好人，也不见她作威作福的。”

要遇到那样不知好歹的，儿子成器，得族内人的青眼，只怕早就在那各种折磨服侍的人，挤兑这家里别的人了。容五太太还是每日做些针线，也不出门应酬，只是盼着儿子每五日和自己团聚一回。

“这家里，像她这样的人少了。可是嫣然啊，你就真不后悔？”郑三婶接了秋兰端来的茶，却没入口，只是瞧着嫣然。

嫣然的身子还是靠在榻上：“后悔不后悔的，已经由不得我了。再说这世上的事，哪有只有利没有弊，既要大富大贵又要不受磨难的，除了那天生命好的，就没这样的。”

“我闺女命也好呢。”郑三婶话里还是带着叹息，嫣然嘻嘻一笑：“娘，您就别担心了，真的，我一定会好好的。”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但愿吧。

容老爷对容四爷恩重，于是容四爷成亲这日，容五太太出来在堂上受了新人的礼，等到次日新人出来拜见，就是容老爷喝秦氏这杯媳妇茶了。

秦氏今年十九，比容四爷还大一岁，身量也颇高，站在那里，倒有一些英气勃勃。容老爷接了侄媳妇的茶，笑着道：“你们都成家了，很好，以后，老四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休要辜负你岳父的期望。”

容四爷恭敬应是，容老爷又抬头对容畦道：“以后，这家，就要看你们了。”容畦起身应是，这话里虽说着你们，但意思却只指容畦。容二爷如堕冰窖，看着容老爷不说话。

容老爷就像没看见容二爷一样，只是叹了口气：“这转眼，你们都各自长大，各自娶了媳妇，都说成家立业。等转过年，四奶奶也不是新媳妇了，有些事，就该办了。”

秦氏还是新媳妇，自然恭敬听着，并不发一言，况且她嫁进来，也不望着容家的家产，而是想要容四爷努力读书，以后中举成进士，秦氏好做官太太。

周氏却有些急了，她和容二爷费尽心机，不就为的容家产业吗？周氏想说话，但被容二爷用眼神止住。容玉致已经开口：“爹爹果真是……”

“玉致，这些事，我不愿你知道，但你要明白一点，你是爹爹的血脉，爹爹一直都很疼你。”是吗？容玉致扯一下唇角，这些日子形同软禁，丫鬟婆子就像狱卒一样，除了偶尔能让自己去花园里走走，就再不让自己去别的地方。

朱姨娘也不好传信，还不晓得，心上人到底是怎样？爹爹心中，只有容家，哪有自己？他要的，是容家越来越好，而不是自己这个女儿的终身幸福。想着，容玉致就站起身：“爹爹既然这样说，女儿我就明白了。我有些乏，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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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说完容玉致也不等容老爷回答,就往外走。容老爷看着女儿那坚决的背影,双手在那颤抖。容玉致走出一段,并没听到自己爹爹叫自己，眼里的泪登时落下，爹爹他，是真的不疼自己了。想着，容玉致的心就开始酸疼起来。

丫鬟见容玉致走出,急忙上前扶住她：“大小姐,今儿天色好，要不，您去花园走走？”容玉致正想说不去,就见这丫鬟给自己挤了下眼。这种使眼色已经很久没看到，容玉致心里腾地升起希望,往花园那边走去。

“老爷，大小姐她，去花园散心去了！”见容玉致往花园那边去，在门边伺候的丫鬟进去回道。容老爷再次长叹，就对容四爷道：“带上你媳妇，去见见你娘，在那吃了午饭再回来。”

容四爷虽以读书为主，但这家里发生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这些事，既不是容四爷能插手的，更不是容四爷想插手的。读书上进，一举得中，才是容四爷现在最想做的事。因此容四爷和秦氏双双起身，行礼退下。

容老爷看着剩下的三对夫妻，又是一声长叹才道：“除老三外，你们都退下吧。”众人应是起身退下。容二爷起身时候，看向容畦的眼已经含有怨毒。这一日，迟早是会来的，容畦等众人离去，才对容老爷道：“玉致她，虽说年纪已经不小了，可是从小被娇宠，未免还有些孩子脾气。”

“转过年就十八了，不小了。”容老爷提起女儿，已经心乱如麻，当初那个玉雪可爱、聪明活泼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任性无比的呢？

“等玉致成了亲，就不一样了。”容畦的话并没让容老爷欢喜，他依旧摇头：“这样的话你别骗我，玉致现在品性如何，你应当知道。老三，我晓得，她想出这样的法子，对不起你，可是，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等我百年之后，还望你能多照拂她。毕竟她也是为人蒙蔽。”

容畦没想到容老爷会再次提起那件事，面上神色开始变的黯然。容老爷看着容畦面上神色的黯然，已经明白容畦在想什么，继续道：“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家业两半分开，你和玉致一人一半。这宅子也从中分开，你和玉致，各自居住一半。”

容畦晓得容老爷还会再说，果真容老爷继续道：“只是还要从一个大门进出，花园也用一个。这宅子里的总管，也得是你们的人。”容老爷为容玉致，几乎考虑的事无巨细。不过一点爱女之心。

见容畦低头不语，容老爷又道：“我晓得，玉致她不喜欢你媳妇，可是这件事，就算我这个做爹的，也只能和她讲道理，扭不过来。”

“玉致喜不喜欢我媳妇，媳妇她并没多少在意。”容畦的话让容老爷轻声一叹才道：“我晓得，你媳妇是不在意的，况且出了这么件事，她也会有所防范，对玉致，也只会是面子情，可是我只有这一点血脉。老三，我这辈子所有的心血，都在这里，我求你，求你为我护好它。”这些心血，不光是产业，还有女儿，容老爷已有托孤之意。

容畦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又道：“我这些年精力开始衰竭，做事也开始瞻前顾后，老三，我老了。可是我的女儿还什么都不懂，我若撒手而去，她不过是落在群狼环伺之中。”

容老爷这话虽稍有夸张，可容畦也明白的，若这世间人，个个可以托付，那自己也不会落到要来依附叔叔居住的地步。当年爹娘也曾留下少许产业，可人一咽气，丧事一办完，留给自己这个孤儿的，不过是张张莫名其妙的借条。

“叔叔，我只能做到您要我做的，可是若玉致还是觉得不满，甚至要彻底离开，叔叔，我也只能说抱歉。”容畦的话并没出容老爷的意料，只是对他点头：“你的人品，我明白的。只要你答应，就会做到。”

这些话不过是再次保证，容畦对容老爷行礼后，也就退下。看着他的身影，容老爷的眉头并没有松动，接掌容家，成为家主，只是第一步，以后，所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但愿这回，我是真的没有看错。容老爷喃喃念叨，轻轻咳了一声，自从天气转凉，自己的身体，越发差了。看来，该把自己平日冷眼挑出的那几个人中，选出合适的给自己女儿做女婿。

“相思若渴，无奈墙高，无法见君，唯念唯念。”看着纸上那熟悉的十二个字，容玉致把这张纸紧紧地捂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送来的是朱姨娘的丫鬟，她见容玉致这样就忙道：“大小姐，姨奶奶说，让你把信给烧了。”之前从没如此，但现在就要添上这么一道工序，容玉致依依不舍地把信重新看了又看，这才慢慢地一条条地撕成条，又撕成一点点纸片，最后扔进荷池里面，看着那些小纸片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很快落了下去，消失不见。容玉致才叹气：“这日子，怎么才能结束？”

“大小姐，姨奶奶也一直在想办法，让您再耐心等待一段时候。”丫鬟的安慰并没让容玉致开心一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要等到过了年。”过了年？容玉致眼神已经变了，等那时候，只怕自己的爹就会宣布分家，那时还有什么戏唱，真是让人焦急无比。

“大小姐，姨奶奶还说，要您多和三奶奶亲近。”亲近？这两个字让容玉致勾唇冷笑，怎么亲近，眼瞅着就撕破了脸，只怕等自己的爹一没了，她当了家，那时还不晓得怎么拿捏自己，到时自己这个大小姐，就变成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别说吃好穿好，只怕多用了一点点东西，就要被人给眼色。

爹爹他，还不如想着把自己嫁出去呢，而不是打什么赘婿的主意。容玉致咬住下唇，想到自己的教养嬷嬷曾说过的，那些姑嫂之间的仇气，更是心烦意乱。嫁出去自己当家，就算银钱少些，可日子也会过的轻松快意，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大小姐，却是要仰人鼻息，不得自由的。

“她果真这么说？”朱姨娘听了丫鬟的回报，微微笑道。丫鬟应是：“大小姐自然这么说，可是姨奶奶，这些事，为何？”

以朱姨娘现在执掌家务的身份，要对付嫣然，完完全全可以自己动手还能做的没有一丝马脚，而不是像容玉致一样，随便就露出马脚。

“我要的，不过是他们父女离心，至于你三奶奶肚子里的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丫鬟也算是朱姨娘身边第一心腹，朱姨娘自然也会解释一二。

“可是，这样的话……”丫鬟还是一脸不解，朱姨娘淡淡一笑：“我要的，是整个容家。”只有整个容家都在自己手里，都能掌握，才能让自己这些年齿的苦，受的罪，都得到补偿。

“可大小姐要跟人私奔的话？”朱姨娘没有理丫鬟的话，只是浅浅一笑，这丫头不明白一个道理，大小姐私奔一千次，也是大小姐。等容老爷一死，局面一乱，他们争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把容玉致请回来。

容玉致那时已经生下孩子的话就更好了，等局面稳定下来，容玉致，就可以去死了。而自己，会成为抚养孙儿长大的祖母，会坐拥整个容家，得万人赞扬。前半世吃的苦，要用后半世的荣华富贵来偿还。

秦氏进门并没让整个容家有多少改变，听说周氏也去寻过几次秦氏，不过秦氏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并不多说什么。

“你这位二嫂嫂，还真是主意不断呢。”郑三婶看着躺在床上的嫣然，和她说着闲话，嫣然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此时正是发懒的时候，浅浅一笑就道：“娘您不是惦记着爹吗？怎么这会儿又说我？”

郑三叔他们大概会在这两日内到扬州，容畦已经在左近找了一座二进小院，又往那边拨了一房家人两个丫鬟服侍。一应什物，都已摆设齐全，只等郑三叔到了，连郑三婶都搬进去。

“我更惦记着你啊。你爹呢，行路也是平常的，可是你现在可是怀着身孕，这家里想出鬼主意的人还不少。我也曾听你阿婆说过，妇人家生产，那道鬼门关，有不少，就是勾结了稳婆做的。”郑三婶晓得女儿脾气，因此也不担心说出这番话嫣然会难受。

“娘，我不都和你说了，大小姐晓得这事，特地派了个婆子过来照顾我不说，还把当日给她接生的稳婆也寻到了。还说，真有个什么万一，她为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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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团圆

“大小姐说为你撑腰,可是姑爷的任期,明年就满了，到时你？”嫣然半直起身,把郑三婶的手握在手心里：“阿婆生前不是常说,靠山山倒，靠水水崩,最要紧的是自己拿稳了定盘星，有自己的主意，不然的话,别说我们这样的，就算是那公主王妃,受那下人姬妾气的,还不是有？”

“你说的是,可我是做娘的人。”嫣然靠在郑三婶肩上，嘻嘻一笑：“所以啊，我生产那一日，娘您就守在旁边盯着。”这孩子，郑三婶捏一下女儿的脸，接着就笑了，女儿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也正，那自己，就在旁边帮些小忙吧。

“奶奶，方才爷差人来说，亲家老爷到了。”秋兰掀起帘子，笑嘻嘻地说。这是个好消息，嫣然忙要起身穿鞋，秋兰过来替她穿上鞋，还笑着道：“爷说，让奶奶您，别那么担心，毕竟您怀着孩子呢。”

嫣然嗯了一声，郑三婶已经站起来扶着女儿的胳膊：“刚才还说你稳重，这会儿又变样了，走慢些，这大肚子，摔了可不是玩的。”嫣然往郑三婶这边腻去：“晓得了，娘，您放心，我啊，一定会把这个福气深重的孩子，给生下来。”

郑三婶有些无奈地摇头一笑，扶着女儿往前面来。

容老爷正在和郑三叔说话，听到丫鬟来报嫣然来了，就对郑三叔笑着道：“果然三奶奶耐不住性子，那我也就少说几句，让你们一家子团圆？”郑三叔忙拱一拱手：“失礼失礼。”

一直乖乖坐在下面的郑小弟听的姐姐来了，哎呀了一声：“爹爹，我能见到我小外甥了？”郑三叔满面是笑：“能，不过啊，你小外甥还没生下来呢。”

郑小弟眨眨眼，看着走进来的嫣然和郑三婶，自己的娘还是认识的，可是姐姐怎么变了个模样？嫣然先上前给容老爷和自己的爹分别行礼。回头见郑小弟眼眨都不眨地瞧着自己，上前捏了捏他的小胖脸：“怎的，不认识姐姐了？”

“认识是认识？可是姐姐，你的样子怎么变了？”郑小弟的话让郑三婶笑了：“傻瓜，说什么傻话呢？你姐姐是怀着你小外甥，才会这样，哪是样子变了？”

原来如此，容畦在旁笑嘻嘻地瞧着，郑小弟回头瞧着容畦：“姐夫，那你说，小外甥生下来，会立即叫我舅舅吗？”郑小弟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这样轻快的气氛，在容家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容老爷心里不由有几分黯然，但愿这种气氛，一直都在，从不改变。

郑家搬进宅子后不到十天，嫣然就开始发动了，郑三婶守在产房里面，一定要亲眼看着女儿生产才放心。闹出过容玉致这件事，自然也没人说郑三婶这样做是失礼的举动。

丫鬟们进进出出，听着稳婆的指挥。容畦本该守在外头，可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还有丫鬟们不时端出的一盆盆血水，让容畦就趴在窗口，等着听里面的信。

“三叔和三婶婶，可真是恩爱。”按说周氏也该来这边打个旋磨的，可周氏和嫣然之间，越发是剑拔弩张之势。周氏以我还是不来了，免得有什么不好，说是我咒的，直接推掉。

在外等着的，只有朱姨娘和裘氏，听到裘氏这话，朱姨娘浅浅一笑：“确实如此，这么些年，已经少见这样的恩爱夫妻。”说着话朱姨娘就忍不住想，如果真有法子，把这两母子都去了，容畦定会伤心崩溃的。可惜啊可惜，现在三房院子里，已经跟铁桶似的，怎么都安插不了人。

不过想想也是，容老爷的话已经很明显，三房以后会成为家主，跟着三房的前程更好，那些下人，怎会在这时候听别人的蛊惑，下手害他们？断送自己的前程？而自己的心腹，也是用一个少一个，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这个时候。

“三婶婶今儿要生有大福气的人，你不去沾点福气？”容二爷掀起帘子，见周氏坐在火炉跟前做针线，忍不住开口笑问。

“呸，连你也来这样说我？怎的，你就这样败下阵来？打算爽爽快快地，把这些生意都交给老三，然后你自己，带上两三间铺子一两千亩田地，出去过你的富家翁日子？”周氏斜眼看着丈夫，声音也是冰冷的。

他们虽是结发夫妻，可容二爷清楚地明白，若自己争不到这份家产，周氏对自己很快就会情淡爱驰。到时自己的岳家，也会对自己不会搭理。怎么算，这份产业都不能落空。

“瞧瞧，不过说这么一句，你就这样挤兑我，我啊，已经布置好了，老三真要那样欢欢喜喜地接生意，定会吃亏的。”说着容二爷坐在周氏身边，递给她一张纸：“收着，这可是传给我们儿子的。”

周氏把这张纸接过来，定睛一看就道：“那间绒线铺子，不是？”这间铺子，本该是容老爷的产业，可是现在上面已经更名换姓。

“叫你收着就收着，要把这间铺子给改到你名下，我不晓得费了多少精神。你这一年，也能多出点私房钱来。”周氏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显：“这间铺子，一年顶天了能赚两千两，这点银子，我还不稀罕。”

瞧她这嘴硬的，容二爷呵呵一笑：“是，是，晓得你嫁妆丰厚，那些嫁妆就够我们一家子吃一辈子了。这不过是我做夫君的心罢了。”这话才说的周氏笑了，欢欢喜喜地把那张纸收了，接着方道：“可是，叔叔若知道了，我们？”

“放心吧，等他知道的时候，可都过了很久了。再说我已经想出主意了。”容二爷的话这才让周氏放心，接着就道：“既然如此，你怎的不多来几间？”银子可是越多越好的，周氏恨不得把容家所有的家产都归到自己名下，别说其他几个，连容玉致都要扫地出门才好。

“就这么一个，费了我多少精神？再说还是我买住了掌柜，让他不许说出去，拖延个两三年。”说着容二爷就拍拍周氏的手：“所以，委屈你，只能让你头两年，收不到这些银子。”

周氏白他一眼，丫鬟已经在外头道：“二爷、二奶奶，方才三奶奶那边过来人报，说三奶奶，生了个儿子。”

竟然真是个儿子，容玉致可真是够蠢，要说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冲撞了她。若是当时直接说这孩子是个灾星，那才能让人脱掉一层皮。况且现在又真是个儿子，还不晓得容老爷有多高兴呢。周氏在心里骂了容玉致几声，这才懒懒地站起身：“瞧瞧，我这会儿，还真要去道喜去。”

“儿子，真的是个儿子？”容玉致问了好几回来报信的丫鬟，见丫鬟点头不迭，容玉致才颓然地坐下，没想到真是个儿子，自己在这家里的地位，只怕更是危险，还要被自己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想着前两日容老爷唤自己去，说给自己挑了六个女婿人选，都是在容家铺子里五年以上，家世清白，人品很好，肯出来做赘婿的。问自己想要选哪个？

可是哪个都不愿意选，容玉致咬住下唇，现在爹已经在自顾自给自己选女婿，难道说，自己只剩下私奔一条路了？可是私奔的话，会被人唾弃的，这绝不可以。容玉致觉得一颗心在那七上八下，如被醋泡过，又被大蒜腌过一样，又酸又辣，紧接着又被丢到苦胆里面，实在是，酸辣苦都有，唯独没有甜味。

“孙子，真是我的好孙儿。”容老爷抱着襁褓，瞧着孩子眉开眼笑，这么个有大福气的孩子，以后，容家定会更加兴旺发达。

“亲家，你添孙，我添外孙，也让我抱抱吧。”郑三叔虽早已做祖父，可是那过继出去的儿子给自己生的，只是侄孙，这个才算是能名正言顺自己女儿生的孩子。

容老爷嘴里说好，就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给郑三叔，郑三叔接过襁褓，瞧着这孩子，喜的眉开眼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瞧这白白的脸，瞧这红红的小嘴，虽然额头上还糊着厚厚一层胎脂，头发也不过是稀稀疏疏的几根黄毛。在郑三叔眼里，这个孩子，胜过世间所有孩子的可爱。

“姨奶奶，老爷让我来告诉您，说根哥儿的洗三满月，都要办的十分热闹。特别是满月酒，更是要请班子来唱戏才是。”朱姨娘听完丫鬟说的，眉微微一皱道：“根哥儿？”

“老爷亲自取的名字，还说，晓得哥儿的满月酒是在正月里，好班子定晚了定不上，一定要您提早去订。还有那些客人，也要早早去请。”听完丫鬟的话，朱姨娘已经了然，这满月酒，只怕不仅是满月酒，还要宣布别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满月酒更热闹些。朱姨娘对丫鬟点头，示意知道了，见厨房里送来桂枝汤，也就瞧着人送进去，还叮嘱一定要服侍好三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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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私奔

见嫣然喝下桂枝汤想要睡下,郑三婶立即给她掖一下被角,对她道：“这家里的朱姨娘,倒是个十分妥帖的，难得的是，行动不拿人去垫人。其实要照我说，为何你叔叔，不索性扶正了她？”

嫣然生产完后虽又歇了一会儿,但还是觉得十分困乏,喝了桂枝汤犹甚，打个哈欠道：“娘，我歇了,这些事，我也不晓得。”郑三婶又给女儿掖好被子,这些事，等女儿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再说。

嫣然在月子里，当然不晓得洗三那日有多热闹，听说连周氏的娘都来添了盆，盆里的东西，从来都是赏给稳婆的。稳婆拿了那么一大笔银子，喜的眼花没缝，出去逢人就说，容家新添的这个孩子，真的是极其有福气的，连自己这个给他接生的，都沾了许多福气。

洗三都办的这么热闹，等满月那日，更是热闹非凡。嫣然那日一大早就起来洗浴换衣，又梳妆完毕，这才和裘氏一起往前面去，等瞧见厅里坐了那么些人，嫣然倒吓了一跳：“怎的这么多人？”

“今儿啊，可不光只是你家根哥儿的满月酒，还有别的事呢。”裘氏的笑容里有几分神秘，但嫣然已经明白，只怕今日，就是容老爷说，要宣布分家的时候了，难怪众人都来了。

嫣然还在想呢，就有人走上前：“三奶奶你来了，可真是恭喜恭喜，生下这么个孩儿，一个扬州城，倒有八成的人羡慕呢。”柳大奶奶正好听见，笑着问道：“怎的，还有另外二成是做什么？”

“另外两成啊，是觉得，”这人刚要说话，就见周氏走过来，也就把剩下的话咽下，笑着道：“总之呢，生孩子像三奶奶这样，还在肚子里就被人断言极其有福气的，少。”

周氏今儿也是打扮的很端庄，听到她们的话，不过勾唇一笑，别以为做了家主，就是顺顺当当的，这世上的事，那有这么轻易。

“恭喜三婶婶了，真是声势浩大，到处热闹，只是我听说，故老相传，说这人的福气是有定数的，如果人压不住的话，太盛的福气，反而会让人早日……”

没了两个字，周氏没有说出口，但面上的笑已经泄露一切。容玉致能闹那么一出，就让人晓得，容家内部并不平静，今日周氏又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更是让来贺喜的觉得，今日这酒，没白来吃。

柳大奶奶听着周氏这咒人的话，立即皱眉，嫣然已经笑道：“果真二嫂从来都是心直口快，这么担心我这辈子。你放心，算命的都说我吃过几年苦，这辈子啊，后面一定顺顺当当的。”

周氏又是一笑，柳大奶奶已经开口道：“瞧瞧，你们家这三妯娌，都只想着怎么亲亲热热说话，没一个想着招待我们，该打，该打。”柳大奶奶这一打岔，裘氏已经道：“说的是，各位还请入席吧。”

周氏瞧着嫣然脸上的笑，先让你得意，等开始接掌家业，你才会晓得，要做家产主人，没那么轻易。

家里有喜事，容玉致也打扮着出来和人一起坐席，不过容玉致今日分明心不在焉，只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就在那发愣。旁边的姑娘已经笑道：“容小姐可是觉得，自己家里的事不好出来见人？其实呢，谁家没一点糟心事啊？只是以后，凡事小心些就是。”

容玉致勉强笑笑，虽然容老爷在事后已经说，不过是神汉骗人，骗了自己女儿，所以才要去找太平寺的和尚和清洁的麻烦。但稍微明白一点的，怎能猜不出来，只怕是为争产想出来的主意。容玉致是容老爷的亲生女，招赘女婿继承家业有的，过继儿子继承家业也有，但两样都做的，虽然也有，毕竟少数。而往往两样都做的，最容易让女儿心里不平，好好的家业，为何要分别人一半？全忘了自己爹爹这样做，是为了女儿考虑，互相倚为臂膀，总好过单打独斗。

而容畦，也是容老爷心中选定的继承人，既然如此，容玉致想着给他媳妇下绊子这种事，就在所难免了。

容玉致听了这话，只尴尬一笑，并没接话。今日，可是和原来不一样的日子，想着前几日收到的那张纸条，满月酒，私奔日，午时三刻，花园墙下。今日午时三刻，就要从花园那道后门，悄悄离开容家，去和心上人私奔了。

之所以选在白日，是因为今日容家办酒，等发现自己不在，也不能太声张，等到他们出去寻找时，那时自己已经和心上人坐船，远远地离开扬州了。

尽管对私奔还是有些害怕，可是能离开自己这个乱七八糟的家。容玉致还是十分向往，况且，朱姨娘已经收拾了一大包金珠首饰，自己身上穿的戴的，也都是自己首饰匣子里最贵重的。

还贴身穿了件缝了金叶子的小衣，这些全部算算，也有三四千两，足够快活过了一世。容玉致想着未来，真是既欢喜又烦恼，既怕这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又觉得心上人不会辜负自己。

说说谈谈，转眼已经到了午时，众人起身往花园去。容玉致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和众人一起进了花园，转来转去，眼瞅着午时三刻快到，容玉致还在想办法呢，已有个丫鬟过来道：“大小姐，三奶奶说，请您过去一趟。”

这是个机会，容玉致肯定地想，定是朱姨娘安排的，但面上还是露出不满。旁边的小姐们急忙劝她：“你三嫂既叫你，你就过去，我们啊，自个玩去。”容玉致这才委委屈屈地起身离去。

走了几步，丫鬟就轻声道：“大小姐，随我往这边来。”容玉致会意，跟着丫鬟弯弯曲曲走到后门。后门处并不是平日的婆子守着，而是朱姨娘的丫鬟守着。见容玉致过来，对容玉致点一点头，就把门一打开，把容玉致推出去。

这是容玉致头一次什么人都没有，就被推出容家的门，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耳边已经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玉致，我在这呢。”

容玉致抬头望去，见是心上人，心里十分欢喜，几步走上前。那男子已经摇头：“我们这会儿还不能说话，赶紧的，我放了小轿在巷子口，等上船再说。”

上船，就可以离开扬州，从此天高海阔，可以和情人永远在一起。想到这点，容玉致面上微红，就匆匆往巷子口去，上了小轿，轿边还立着一个丫鬟，那男子示意轿夫抬起轿子就往码头去。码头那里已经有船等着，等容玉致和丫鬟上了船，一年半载之后，自己会带着容玉致回来，那时容玉致肚子里已经揣上了娃。容老爷也应该已经死去，容二爷和容畦，正是掐的死去活来之时。于是自己就可入主容家，等容玉致生下孩子，设法把她除去，从此容家的一切家业，都是自己享有。至于那个出主意的朱姨娘，一包砒霜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以为把身子给了自己，就能让自己对她言听计从，真是做梦。

就她那人老珠黄的样子，怎么配和自己享受这一切，若她威胁，大不了出首去告，杀了自己的主人，那可是剐刑。想着男子得意的笑了，多亏自己爹娘给自己生了张好面皮，不然的话，这一切哪是这样轻易？

“我们大小姐和三奶奶吵了两句，赌气回房去了。还请各位宽坐。”见容玉致上轿离去，这丫鬟也就往小姐们聚集的地方，对小姐们抱歉的道。

“容家妹妹就是脾气急，其实呢，这有什么好吵的。再说我瞧你们三奶奶，也是个宽厚平和人，不如我们去说和说和？”自己有那想和嫣然多攀些交情的人笑着道。丫鬟急忙摆手：“我们大小姐的脾气，各位小姐也是晓得的，所以……”

话熬欲言又止才可以，众人又是一笑，也就没再说别的，讲起旁的事来。

最起码，要到傍晚时候，才能发现容玉致并没回房而是消失了，而那时候，船已经离开扬州几十里了，去山东下南京，去徽州，都可以。就瞧他们想往哪里去了。丫鬟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也就回去给朱姨娘复命。

朱姨娘虽然晓得自己这个主意一定会成功，可还是等到丫鬟回来时候，听完才点头：“不错，辛苦你了，继续去服侍你大奶奶吧。”丫鬟应是后才道：“姨奶奶，若是查出来？”　“你放心，有我呢。”朱姨娘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拍拍丫鬟的肩：“告诉你个喜信，你爹娘啊，给你弟弟寻了房媳妇，人可好了。”

是吗？这丫鬟为的就是自己爹娘，才答应做朱姨娘的帮手，此刻听的家里安康，顿时欢喜盈面。朱姨娘浅浅一笑：“我从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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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戏

“姨奶奶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一直记在心上。”丫鬟恭敬地跪下给朱姨娘行礼。朱姨娘淡淡一笑,顺手拿开抽屉。丫鬟虽跪在那里，也能看见那抽屉里,摆了满满一层五两银子一个的小元宝,这么多，总有十七八个吧？

朱姨娘已经顺手一抓,抓出两个小元宝给丫鬟：“拿着，你弟弟定了亲，你家里,总是要些银子办喜事的。这些等你得空送回去给你爹娘就是。”丫鬟接了小元宝，又连连给朱姨娘磕头：“多谢姨奶奶了。”

朱姨娘唇微微一撇：“你为我做那么大的事,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丫鬟应是起身退下。看着丫鬟的背影,朱姨娘的眉微微一皱，这个家里，能买住的也只有裘氏身边的人了，可惜的是，裘氏身边的人，用起来怎么都不顺手。

丫鬟出了朱姨娘的院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进入花园，在花园里绕了半日，这才绕出花园，刚走出花园门口，就有个丫鬟迎面走过来：“小宁姐姐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半日都不见人。大奶奶方才在席上溅了点油，要回去换衣衫。还说要那件鹅黄色的春衫，怎么都寻不到，又不见你。”

小宁忙上前道：“我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有点跑肚。去蹲了半日，又怕大奶奶闻到身上气味不好，回去换了衣衫再回来时，还想着大奶奶还在花园呢，谁知也不见。”

“小宁姐姐素日聪明，今儿怎么了？都这会儿了，哪还会在花园。大奶奶就想着，你只怕会重返花园，这才让我来寻你。赶紧走吧，大奶奶还要等着衣衫换呢。”这丫鬟打趣一句，拉着小宁往裘氏院子去。

瞧来，这会儿还没人发现，容玉致已经不见了。小宁算着时候，这个时候，大概他们已经上了船，说不定船都出了码头。一出了码头，天高海阔，那还哪里寻去？小宁浅浅一笑，已经进了裘氏院子。

裘氏见小宁进来，也问了两句，就让小宁把衣衫寻出，自己换了衣衫，带了人继续往前面坐席。刚走出不远，就见一个婆子带着几个丫鬟过来，瞧见裘氏，这婆子急忙避在一边行礼。

“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裘氏顺口问道。

“回大奶奶的话，三奶奶说，让小的们给大小姐送些饭食，免得饿着。”婆子恭敬答话，小宁却如被雷击倒一样，这要送去，定会嚷出来容玉致不见了，那可如何是好。不成，要赶紧去给朱姨娘报信。小宁有些慌乱地想。

“小宁，你怎么了，这天儿也不怎么热，你怎的突然满头大汗？”裘氏问过也就带人继续往前走，不等小宁想出法子，另一丫鬟已经笑道：“小宁姐姐方才说跑肚呢，这会儿，难道又是肚里做耗？该，谁让她今早把奶奶赏的那碗鸡汤，一个人全喝了？”

裘氏性子平和，丫鬟们有时也爱和她说几句笑话，裘氏不由掩口一笑：“好了，那你就去吧，我这里，有小秋服侍就好。”小宁巴不得这一声，谢过裘氏就往另一边去。

“瞧瞧，她还这样急，活该她贪嘴。”裘氏和小秋说着，也就往前面去。席上依旧十分热闹，台上的戏已经唱过了一折。裘氏坐在嫣然身边才轻声道：“这戏我可错过没有？”

“不但没错过，有些戏，唱的还正好呢。”嫣然淡淡说了一句，就在裘氏耳边道：“今儿家里还有一出戏呢。”

“还有一出？也不晓得是哪个唱的？”裘氏疑惑地问。嫣然已经一笑，在裘氏耳边道：“这会儿，正唱着呢，我不瞒你，方才有人来报，大小姐并没在房里。”

小宁在那边和小姐们说容玉致回房，朱姨娘的丫鬟当然也会去和容玉致的丫鬟说容玉致已经回房，让她去禀报给嫣然。裘氏方才是听见的，听了这话，不由惊讶起来：“怎的，不在房里，难道是去哪里玩耍了？”

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明白，忙压低嗓子：“那你为何还要人去送饭食过去，还不赶紧去找？”

“这会儿这么多人呢？难道要让人瞧容家的笑话？”虽然容家的笑话已经够多了，可这会儿嫣然还是不愿意再添上一桩。方才去给容玉致送饭的婆子已经走进来，在嫣然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嫣然点头，手腕一翻，一盏茶就泼到袖子上。这声音有些大，周围的人顿时都瞧过来，嫣然已经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茶给泼到身上了，容我去换□上的衣衫。还请大嫂二嫂多陪陪。”

这是常见的事，毕竟和穿着脏衣服参加酒席相比，少陪一会儿并不算很失礼。嫣然离去，周氏方道：“还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这参加个酒席，还能把茶泼到身上，简直是……”

柳大奶奶指指台上：“安心听你的戏吧，难道你还想别人继续瞧你家的戏？”周氏鼻子里哼了一声，秦氏只淡淡一笑，也就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诸位都晓得，我在这扬州，几四十年，也算白手起家，只是子嗣不旺，唯有一个女儿。偏又被我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虽有人问名，可也不能把女儿嫁去祸害别人家，免得坏了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容老爷喝了几盏酒，就对众人高声道。

“容老爷，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些说吧，以后啊，我们该和谁多交往些？”容老爷摸下胡子才道：“你们也晓得，我那个女儿，也只能吃一口安闲茶饭，这男人有了钱，谁知道会变什么样？因此我早早已做了打算，给女儿招个女婿，养在家里，一辈子吃安闲茶饭。至于这容家的家业，就从侄子中选一个出来，诸位也都晓得，我三侄儿为人老实忠厚，勤奋肯干，是个可托付的，以后还请诸位多担待些。”

容老爷的话音刚落，容二爷就勃然变色，已有人对容畦说恭喜。容老爷伸出手请大家安静才道：“这件事既是大事，又牵涉到我容家其他人的出路，还请诸位明日照样前来，替我做个见证。其他三位侄儿，我也准备了一份产业，定不会让他们委屈吃亏的。”

一份产业，顶天不过万把两银子，就这，还要说是不让自己委屈吃亏？容二爷看向自己岳父，想让岳父为自己争一争，毕竟容家的家业落在自己手里，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周老爷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这件事，总是容家家事，可若自己不出声，也有些不好。

有个丫鬟走进来，来到容畦身边，对容畦轻声说了一句。容畦十分奇怪，但还是对容老爷道：“叔叔，方才媳妇遣人来说，说有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要见侄儿，侄儿先出去一趟。”

容老爷对容畦点头，容畦也就说声失陪离去。厅里照样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容畦被丫鬟迎着来到一处小厅，不见客人，却见自己的妻子坐在那里。容畦更感奇怪：“方才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程大哥来了，你才这样唤我，谁知却是你。”

嫣然浅笑一笑：“我们的小姑，本事见长了，和人私奔去了。”

私奔两个字一出来，容畦顿时惊讶：“玉致极少出门，出门都有人陪着，哪里约了人？”嫣然也不说话，只往地上努嘴。容畦这才见地上捆着两个丫鬟，一个是容玉致身边大丫鬟，另一个像是裘氏身边的。

“我寻你来，并不是要你惊讶，只是这会儿，他们都已上了船，只怕都出扬州城了，外头的事是你男人家管的，你寻人赶紧驾船去追。”嫣然也不和容畦说怎么把这两个人审出来的，只是径自和容畦说。

容畦已经了然，转身就往外走。地上捆着的小宁已经呜咽着道：“三奶奶，我是大奶奶的丫鬟，您别血口喷人，说我把大小姐给骗出去了。”

嫣然只是笑一笑，陆婆子已经哼了一声：“血口喷人？方才我就见你鬼鬼祟祟的，让人跟着你，你可没去茅房，进的是朱姨娘的屋子。进去后虽只一会儿就出来，可是大奶奶并没吩咐你去和朱姨娘说话。朱姨娘不一会儿也就让丫鬟去大小姐院里。要没鬼，鬼才信呢。”

小宁还要口硬，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苏小姐，劳您的驾，过来帮我们认认人。”说着话，已有人陪着一个少女进来。

小宁忙要低头，陆婆子已经伸手把小宁的下巴抬起：“还请苏小姐认认。”苏小姐只一瞧就认出来，不由有些吃惊地对嫣然道：“三奶奶，这是怎么了？难道说这丫鬟冲撞了你？的确她和我们说，贵府大小姐生气回房是不对的，可也不至于捆起来。”

“多谢苏小姐了。”嫣然已经站起身对苏小姐笑吟吟地道：“不过是点小事，并算不上什么大事。苏小姐您也晓得，这各家都有些事难以往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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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身份

苏小姐又瞧小宁一眼,也就笑一笑：“三奶奶难道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等以后苏小姐得选佳婿,嫁人之后就明白了。”嫣然说着就吩咐丫鬟把苏小姐送回去。苏小姐已经了然，福一福就往外走。

嫣然等苏小姐走出去，才对小宁道：“怎的，你这会儿还嘴硬？”

“我，我并没做别的,不过去传了个话。”小宁不肯说,嫣然也晓得，审她是审不出什么，也就让人把小宁拉出去,又让人去和裘氏回话。嫣然这才对容玉致的大丫鬟道：“你说吧，说出来你们小姐到底私奔去了哪里,是山东还是南京。我或者还能饶你一命。”

容玉致出了这么大的事，贴身丫鬟头一个跑不了。不过这丫鬟已经被朱姨娘和容玉致教过无数遍，说这事出后，丫鬟的命保不住了，但会照顾丫鬟全家，会给他爹娘二十亩田地，替她爹娘盖上一所好房屋，还会让她姐妹都好好出嫁。

一人之死，能换来全家的幸福生活，死了也划得来。因此这丫鬟早把自己当做一个死人，特别是方才陆婆子突然带人闯进容玉致内室，逼问之下把人给捆起来时。丫鬟就晓得，除了能说容玉致已经和人私奔之外，别的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然容玉致被追回来，自己同样活不成不说，连容玉致以前许诺的，都不能有。

“三奶奶何必要问这么多，对我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三奶奶也是服侍过人的，难道不明白吗？”丫鬟听到嫣然的饶自己一命的说法，并没半点动容，而是对嫣然这样说。

嫣然当然晓得，这丫鬟在容玉致身边多年，对容玉致忠心是肯定的，因此也只是试着问她，听到她这样的回答也不意外，只叹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就等着你的大小姐回来吧。”

丫鬟闭上眼，嫣然一直瞧着她，见她眼角并没有泪，不由心里黯然。现在，能查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至于去追，那是容畦的事，但愿能不过夜就把容玉致给追回来，等过了夜，不但容老爷晓得了，容玉致自己只怕已经破了身，失身于人的女子，对那男子只怕更加死心塌地。

嫣然长叹一声，吩咐陆婆子带着人把这丫鬟看紧，自己，还要回到席上去坐席，还不能惊扰到别人，否则这件事，又要被议论纷纷。

嫣然带了人往酒席那边走，边走边想容畦到底追的如何。就见容老爷和容二爷从前面走来，嫣然忙给容老爷行礼。容老爷看着嫣然，语气并不确定：“听说，玉致她，抛下了我，私奔了？”

这件事，嫣然的打算是等到明日一早，寻到容玉致后再告诉容老爷，可听到容老爷这样的口气，嫣然不由看向容二爷，话里已经带上怒气：“二哥真是聪明人，瞧出端倪不说，还赶紧告诉叔叔，你打的主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叔叔待你，就没有一丝情义，要你这样做？”

这样剑拔弩张的话，容二爷只浅浅一笑：“三弟妹是聪明人，可也别当天下人都是傻子，这件事，早告诉叔叔，不是比晚告诉叔叔的好？”容老爷听的心头一疼，终究这件事，是自己错了。容老爷用手捂住胸口，这才去问嫣然：“方才你叫老三出去，为的就是寻人赶紧去追他们？”

听嫣然答了一个是字，容老爷这才点头：“做的很好，你先去稳住那些席上的客人，至于我，挨个一个个去问问那些丫鬟婆子，到底她们，是受了什么蛊惑，要这样做。”

嫣然再次应是，也就往席上去。容二爷有些惊讶：“叔叔，您……”

“我怎么了？难道我要被气的晕倒，你们好从中取利？老二，你太小看我了，我能起了这么大的家业，难道没经过风雨？老二，你怨我恨我，不就为的我不肯挑你为当家人吗？可是你瞧瞧，这件事上，你做的，和老三两口子做的，差在什么地方？”容二爷面上陡然变色，容老爷已经缓缓地道：“老二，我并不是没有遇到过白眼狼，可我并不知道，你，当年来到我身边的你，竟是最大的一头白眼狼。”

“叔叔，您当初也不是没有对我寄予厚望的。”容二爷并不否认，也就顺着他的话说。

“是啊，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你定周家的媳妇，也不会把那些铺子都交付到你手上，可是老二，你怎的不想想，你变了，你再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和初兰有私情，我也不过一笑了之，不就是个女人。可是你，之后做的那些事，难道你以为，我就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绒线铺，原本我就打算分给你，你既然已经改成了你媳妇的名字，就由你吧。”

说出绒线铺，容二爷已经大惊，手在背后背着，如果，容老爷这会儿死了，容玉致又在外面私奔没回来，容家定然大乱，那时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而自己的赢面要比容畦大太多太多了。

容二爷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已经瞧见旁边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往容老爷头上砸去，也许只要一下，两下，容老爷就没了命。那时自己大声呼救，就说有人突然闯入，把容老爷给杀了。那时，所有的事就要顺着自己的意走。那么多的家业，那么多的银两，那么多……。

容二爷伸手想去摸那石头，容老爷已经转身，看着他：“老二，你仔细想想，想想吧。我也不用你陪，你回去席上稳住那些客人，如果，你把这事嚷出来，那我会让你们全家，一钱银子都不带出去。”

果然好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容二爷悻悻地想，对容老爷恭敬地应是，眼里的怨毒十分明显。容老爷已经瞧出，以后，容畦接掌家业之后，定还有很多纷争，可是自己，帮不了也管不了，也只能由他们去。

陈管家已经从另一边走来，容二爷晓得，这个机会再没有了，只得退回席上，看着陈管家陪容老爷往另一边去。

“老爷，小的婆娘说，说朱姨奶奶只怕知道实情。”毕竟事涉掌管容家内务的人，陈管家还是有些迟疑。容老爷已经嗯了一声：“她要不晓得才是怪事。玉致她虽然任性，可也不晓得拿捏人，更不晓得怎样才能害人。背后若没有人撺掇，我都不信了。只是原本我以为是老二媳妇，可今儿瞧老二的脸色，只怕我猜错了。你大奶奶是个宽厚人，三奶奶是个明白人，更不会自己害自己，那只有她了。”

说着容老爷长叹一声，陈管家晓得容老爷为何叹息，并不敢说话，只是又叫上几个小厮，陪了容老爷往内院去。

朱姨娘听的小宁来报，晓得只怕嫣然瞧出端倪，也只有铤而走险，让容玉致那边的丫鬟赶紧顶住。可谁知很快得来嫣然命人把容玉致身边的大丫鬟带走的消息，剩下的丫鬟婆子，都被关锁在容玉致院子里。而且，这件事，嫣然甚至没有知会自己一声。朱姨娘就晓得，事情只怕很快就要败露，难道要离开，离开这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不，眼看胜利就要在望，怎能这样轻易？想着朱姨娘就唤来丫鬟，把一盏参汤端给她：“送到王姨娘房里，说这是我特地给老爷准备的参汤，本该亲自送去，可是这会儿事忙，还请她代为转送。”

王姨娘素来爱争宠，这个好机会，怎会放过？当然也不会说，这是朱姨娘特地准备的。丫鬟了然，这盏参汤里，只怕是加了料的，应是要去送之时，依旧有些不确定地问朱姨娘：“姨奶奶，难道真要送去，这药，可是用一点少一点了。”

不这样，哪能应付过去眼前的局？按说，容老爷该多活个一两年，活到容玉致确定生下孩子之后，才能让容老爷死，可这会儿顾不得了，就算让容二爷坐收渔翁之利，也顾不得了。

丫鬟端了参汤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的脚步声，抬头瞧见是容老爷带了人过来，不由惊讶地叫声老爷。

朱姨娘坐在屋里，听到丫鬟惊叫一声老爷，心跳的更加急了。迅速拿出一块包袱皮，把首饰匣里的首饰和那些现银子金叶子全都扔到包袱皮里那么一包，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朱姨娘把包袱往床下一扔，自己依旧端坐在那里。

容老爷已经带着人走进来，瞧见容老爷朱姨娘就迎上前：“老爷来了，前面的酒席怎样？”容老爷瞧着朱姨娘，这个在自己身边十来年的宠妾，自己对她，可没有半分不好，而现在，她竟然想要自己的命。

想着方才丫鬟惊讶之中参汤打翻，命人抱来一条狗，那狗舔了舔参汤，就此一命呜呼。容老爷就感到无法呼吸，自己的枕边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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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大白

“你到底是谁？”见朱姨娘和平常一样,要给自己倒茶,容老爷并没坐下，只是在那问朱姨娘。

“我是谁？老爷您糊涂了吗？我是您的妾,是您花一百两银子,从朱家聘来的，那时老爷您还说,和我天长地久呢，此刻，您都忘了吗？”朱姨娘当然不是一般人,只是笑吟吟地瞧着容老爷，这笑瞧的容老爷毛骨悚然。

“我当时就该想到了,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又怎会为了一百两银子,屈身做我商户人家的妾？”容老爷的话让朱姨娘笑了。接着朱姨娘就坐下：“其实当时，我们也不过是想骗上老爷您几千两银子花花。可谁知事情这样不巧，我才进你容家三日，就有个原来的苦主找上门，竟把他们连锅端了。我这才在你容家待了这么些年。”

朱姨娘的话轻描淡写，任凭容老爷是那样经过许多事的，也忍不住汗毛竖起来：“你，你竟是骗子？”

“别那么说。”朱姨娘浅浅一笑：“我们不过是见你们家的银子太多，怎么都花不了，这才想着，多拿一些出去给别人花，免得放在家里，那些银子霉烂了可惜。”朱姨娘手指上的蔻丹在那闪着亮红，白皙的手指还是那样美，但容老爷已经眼睛瞪大，不敢相信地看着朱姨娘，这只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匕首，而匕首已经对着容老爷的喉咙。

“老爷，您还是托大了，以为我是那样争风吃醋的内宅女人？还这样大大方方地一个人走进来？我行走江湖的时候，杀个把人也不是没杀过。只是当日为避风头，这才在你容家待着。原本我想着，在容家捞上一笔银子就走，谁知后来见你们家的银子越来越多，白白放掉实在太可惜。这才想出个名正言顺的主意来。”

朱姨娘面上笑吟吟的，手却已经扣住容老爷的喉咙，容老爷已经能感到那匕首的寒意。容老爷进去后久久没有声息，陈管家带着人闯进来，瞧见这一幕，都吓了一跳。

“你放心，老爷，这会儿你还不能死，我要带着你出了城。”朱姨娘的笑依旧那么甜美，接着就对陈管家道：“要你们老爷的命，就别去寻别人，而是去请你们三奶奶来，她还算个明白人。”

陈管家让一个小厮去报信，朱姨娘又加一句：“记住，别报官，报官的话，我登时就让你们老爷血溅当场，我活不成，总要找个垫背的。”陈管家连声应是，朱姨娘还是笑着道：“老爷，你晓得吗？你那个女儿，就是个被你宠坏的草包，你不是让教养嬷嬷教导她吗？我就让教养嬷嬷时刻对她说，一个有规矩的人家是怎样的，并且还说，姑嫂是相处不好的。断言她不会嫁给那种有规矩的人家，并且说，等你没了，日后她定会受嫂嫂们的辖制，你的主意是错的。老爷你想，她听了这些，会觉得你是为她好，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吗？老爷，您的心思，从一开始就白费了。”

容老爷长叹一声：“玉致既然对你言听计从，那你为何还要让她私奔？”

“她不去私奔，不坏了名声，不把你气死，不让他们争的两败俱伤？我还怎么能抱着她的孩子，把她的孩子抚养长大，主持容家产业，日后还能受朝廷旌表，说不定还能上列女传。果真当初师父说的对，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骗的天下人。老爷，原本我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谁知你竟然发现那么一丝，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容老爷闭上眼睛：“这么一说，你恨我是应该的。”

朱姨娘点头：“果然老爷你是聪明的，这份药原本我没想这么早给你，你本该再多活个一年半载，等你女儿生下孩子死了丈夫，抱着孩子回来时候才该送给你。”

“死了丈夫？果真那个人是你安排的，想来你也许了他不少东西了吧？”容老爷心头在滴血，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

“是啊，那个家伙，被我几句甜言蜜语一哄，又陪他睡了几晚，他就以为我对他死心塌地，以为我是为了他的将来，才要这样做。怎么也不晓得，我不过是为了我。”

容老爷觉得心已经麻木了，朱姨娘又在他耳边道：“说起来，老爷，自从跟了你，这床笫之上的事，我还从来没得一回畅快。那个家伙，虽然笨了一些，可是那床上，还是很好的。你瞧，我连给大小姐挑人，都要挑一个年轻力壮能让她心满意足的，而不是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你说，我对她好不好？”

容老爷虽然明明知道朱姨娘是故意激怒自己，可还是忍不住道：“你跟了我十年，难道就真没有半分情意？”

“人哪有钱亲？再说了，老爷，你不过是我的第十二个男人而已，我若对你们个个都有情，那岂不是要累死？”朱姨娘的声音柔媚，几个小厮的脸都不由红了。

嫣然已经走到门外，正好听到朱姨娘的话，再结合陈管家的禀告，晓得这朱姨娘，八成是个骗子，自己家和骗子，可还真是有缘。

“三奶奶，你是个聪明人，已经晓得我要什么了吧？”瞧见嫣然走进来，朱姨娘的手还是搂着容老爷的脖子，似乎十分亲热，可说出的话却那样冰冷。

“想必你不会走大码头，已经去和秦家商借了一个码头，又备下五百两银子，撑船的人也是值得信赖的。”嫣然一点也不废话。这让朱姨娘笑了：“果真三奶奶是个明白人。老爷，我方才说错了，您啊，还是瞧准了三爷三奶奶。”

容老爷哼了一声，朱姨娘又对嫣然道：“不过五百两银子，会不会有点太少。”

“姨娘是晓得的，我能拿出的就这么多，不瞒姨娘，这些银子还是我的压箱钱，这家里，超过一百两银子，总要叔叔亲自开条子才是。”嫣然虽然觉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对朱姨娘尽量镇定地道。

“可惜我这一屋子的摆设了。”朱姨娘叹一声就对小厮努嘴：“我瞧你长的还清俊，去床下把我那个包袱拿出来，可惜了，那一包袱，也不过能换三四千两银子。老爷，我记得你有备下一匣子宝石，据说能值万两，不如你把这匣子宝石给我，就当是送我嫁妆。”

那匣子宝石，是容老爷给容玉致备下的嫁妆，都是精挑细选，无一瑕疵的。容老爷不由叹气，吩咐陈管家赶紧去把那匣子宝石拿来。

陈管家拿了容老爷的钥匙，去到容老爷房里，寻出那匣子宝石捧了来。朱姨娘瞅一眼这宝石，让小厮把宝石包进包袱里才对容老爷道：“我习惯被人服侍了，你让那个丫鬟也跟了我走。还有这小厮，我若喜欢，也不会放了。”

小厮没想到自己不光是要抱包袱，还要去陪朱姨娘，吓得急忙跪下：“姨奶奶，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求姨奶奶饶命。”朱姨娘用脚踢着小厮：“得了，你今年大也不过十五岁，哪里来的八十岁的老母，扯谎骗人。这张油嘴，我还是喜欢的。”小厮更吓的汗淋淋的：“姨奶奶，小的。”

“起来吧，我不过逗你玩，你啊，缺了这点聪明劲，怎么能做我的帮手？把包袱抱上，跟了我，还有你们老爷一起出去，等出城三十里了，我再把你们放了。”

朱姨娘笑吟吟说着，她此刻的笑是进容家以来，笑的最多最好看的一天，可是没有人敢夸一句，除了嫣然和陈管家，其他的人都战战兢兢。

朱姨娘还是搂着容老爷的脖子走出去，丫鬟已经被送来，瞧见朱姨娘叫声姨娘，声音就哽咽了。朱姨娘笑着道：“别哭，你啊，以后就跟我去过好日子，吃香喝辣不说。那些清俊的男子，你瞧上谁，就能和他睡几晚。胜过在这后宅里，为了个老男人争风吃醋。”

丫鬟已经抹掉泪：“姨娘和我说的，我全记得。那样日子，才叫舒坦，而不是现在这样。”朱姨娘笑了：“这才是正理。”

他们一行人所过之处，都没有人，直接到了后门，瞧见这样安排，朱姨娘又笑了：“三奶奶，你果真是聪明伶俐，事事周到的。”

“姨娘夸奖了，我只是记得老夫人曾经说过，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后门处等着的竟然是秦氏，见嫣然过来就道：“三嫂，我娘家已经答应把码头借出。”

“果真是三奶奶，一下就抓到事情要紧处，那我想问问，你既然知道了，那当初玉致那么做，为何你不当场拆穿？而是要等着？”朱姨娘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嫣然对朱姨娘一笑：“拆穿了，有用吗？你能想出那样法子，自然也就有后手，打蛇不死，我为何要做这样打草惊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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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惊心

朱姨娘哦了一声：“你倒真有胆色,又能沉得住气,可惜了。”嫣然又是一笑，并没再说别的。秦氏把嫣然他们送上马车,嫣然上车之时,吩咐陈管家留下。陈管家有些徘徊：“三奶奶，小的……”

“这里还有这么些客人,哪能让他们都惊觉。你在这里，凡事都听你四奶奶的。”嫣然吩咐一句，也就上了马车,陈管家应是，恭敬对马车行了一礼,看着马车离去。陈管家不由叹气,今日之事,不管如何了局，都和原先不一样了。

“陈管家，想来你也该晓得你该做些什么，我不好久离席，你还请先去安排！”秦氏的话打断陈管家的沉思，陈管家应是。秦氏也就带了丫鬟往里面走。

走出一段路丫鬟才问道：“奶奶，您为何要听三奶奶的，这个时候不是好机会吗？况且二奶奶，本是您的表姐。”这丫鬟是秦氏从家中带来，算是自小的心腹，听到她这样问，秦氏只是浅浅一笑：“一个容家，还算不得什么，我本就志不在此。至于我那位表姐，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明白，最是自作聪明，实则蠢笨无比。”

一个蠢人，又有什么好合作的？秦氏要的，本就不是控制容家，而是要让容家好好的，等以后容四爷中了进士做了官，容家好做他的助力。让周氏夫妻控制容家，那样目光短浅，和他们借些银子去打点，只怕会念上两三年，但嫣然不是这样的。既然如此，帮她一把，也是成全了自家。

秦氏已经走进厅上，这酒席都快散了，周氏坐在那里有些心不在焉，方才容二爷已让丫鬟悄悄来告诉周氏，说容玉致已然私奔，让她寻机说出。自己得不到好，为何要让容畦得到好。

此刻见秦氏走进来，周氏起身笑道：“表妹这是往哪里去，我听得……”秦氏已经打断周氏的话，对众人抱歉地道：“方才三嫂遣人来和我说，我们家小姑突发急病，正要请医调治。听得我家里和扬州杏林名手极熟，所以才请我去。倒怠慢了大家。”

容玉致不管追不追得回来，很长一段时间呢，她都要病了。既然如此，那就顺势说出。周氏没料到秦氏抢先宣布，不由瞧着秦氏道：“大妹妹病了，不如我们也去探望探望，说起来，今儿还是侄子的满月酒呢。”

容玉致受神汉所骗，因此造谣的话虽被容家传出去，但也有些人是不信的，此刻容玉致突发急病，难免有人想到这件事上，有几人已经悄悄议论起来。

天下人的嘴，又哪堵得了这么多，幸好当日容玉致说的是根哥儿是有福气的，秦氏又道：“大妹妹的病，比原先可是有不同，不好请诸位进去探望。诸位若有心，过个三五日再来就是。”

听周氏的话想去探望的人本就不多，此刻秦氏这样说，众人也就又说些别话。秦氏和众人说笑几句，见周氏面上已经变色，不过莞尔一笑。

又坐了一会儿，台上戏已散，众人也就各自告辞。容家三妯娌送走客人，周氏才望着秦氏道：“好表妹，我们原本还是亲戚，谁知现在倒开始疏远了。”

“疏远了吗？我瞧倒不见得。不过表姐您心事太多，有些事，没必要想。”秦氏回了这么一句，也就带人离开。周氏的脸色已经变了，裘氏晓得这容玉致得急病的事，不过是托词，因此也不和周氏说什么，更不会约她去探望，也匆匆离去。

“二奶奶，打听出来了，朱姨娘的院子，被围的死死的，都是老爷的心腹。”周氏不由瞪丫鬟一眼：“这时候还管什么朱姨娘？”丫鬟被骂也不在意，只又道：“我远远地瞧着，像是没什么人。而且，三奶奶也不在她院子，更不在大小姐院子。”

不在家？周氏的眼不由一亮，看着丫鬟道：“那你三爷好像也出去了。”丫鬟点头，周氏不由牙一咬，既然如此，这也是个好机会。陈管家再怎样，都不过是个管家。

周氏让丫鬟赶紧去寻容二爷回来商量，还有那小崽子，也一起了结了。顶好他们全死在外头，周氏也不回房，只在那等着。

不一会儿容二爷就过来，瞧见周氏就道：“哎呀，我正好也要寻你。我方才也听说了，这家里，老三夫妻和叔叔，都出去了，不如我们……”

进容老爷的房里，寻出私章，到时再把掌柜们找来，挨个把这些都给接了，人手的话，这边不够，可以去周家借人。两夫妻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差不多是一拍即合。周氏让丫鬟赶紧去周家借人，容二爷就带了人要闯容老爷的卧房。

陈管家既然得了嫣然的吩咐，分派了人去各处守着，任何人不得容老爷的命令都不许进去。特别是容老爷的卧房，里面放了不少紧要东西，陈管家分派已毕，就带了人在容老爷卧房门口亲自守着。

陈管家毕竟年纪有些大了，今日的事又实在出乎自己所料，这一松懈下来，就有些困倦，正要趁机打个盹，就听到有人叫二爷。这是头一号不能放进去的人，陈管家急忙站起来，对容二爷行礼：“老爷已经歇下了，二爷要有事，等明日再来。”

“叔叔一向十分疼大妹妹，怎的今日大妹妹得了急病，叔叔倒早早歇下了？”容二爷也不拆穿，只是浅笑着道。陈管家已经道：“二爷是自家人，难道不晓得这件事？自从大小姐听信别人的话后，老爷对大小姐的心，已经有些淡了。晓得大小姐病了之后，也只让人请医，并没说别的。”

“原来如此，叔叔可谓忍人了，我要寻叔叔说话，有要事禀告，还请陈管家你让开。”陈管家怎么能让，只是拦在那里：“老爷已经歇下，二爷您还是回去吧。”

容二爷脸上变色，伸手去抓陈管家的衣服：“狗奴才，谁知道叔叔被你们撺弄到哪里去了，赶紧让开，不然的话，我就要去告官，说你竟把主人弄丢！”

陈管家额头上汗都下来了，这会儿报官，容老爷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赶不回来，到时容二爷使了钱，也不用一晚上，只怕就交代在牢里。这个二爷，可真是心狠。陈管家还待再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容四爷的声音：“二哥这是做什么？和管家置什么气？叔叔去往哪里，本就不是我们做侄儿的能问的。二哥你还是回去吧。”

“你晓得叔叔不在家？四弟，你我……”容四爷是得了秦氏的嘱咐，特地来各处转转瞧瞧，毕竟秦氏的妇人，有些地方不好去。正好遇上容二爷在这发气，想起妻子的话，容四爷不由摇头，接着就道：“二哥，您年纪比我大，难道不晓得，有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又何必这样？”

那可不是有些东西，此刻容玉致和人私奔，这容家偌大的家业，也有四五十万银子，这样大的一笔家业，足够一家子吃几辈子，怎能轻易放过？

容二爷瞧着容四爷冷笑道：“四弟果然是读书人，很懂道理，可若不放手一搏，不过是拿那点小小家业，以后不过温饱罢了。”

“二哥你难道以为，你这样做，就一定能得到家业？到时别连那小小家业都没有，连温饱不得满足。”容四爷见劝不下来容二爷，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的最坏结果，或者说，最可能的结果告诉容二爷。

容二爷脸色陡变，可若不博，那又如何？容二爷转身对陈管家道：“你这狗奴才，赶紧给我让开。”陈管家还是站在那不动：“二爷，就算您今日杀了我，我也不能让开。”

容二爷倒真有杀了陈管家的冲动，但主杀奴，虽不至于要偿命，也是麻烦不小。两边对峙起来，容二爷这边带的人毕竟不多，正要离开时候。丫鬟匆匆走来：“二爷，舅爷带了人来了。”

从周家来的帮手到了，容二爷不由一笑：“好好，我就等着呢！”容二爷正要转身，已经被容四爷拉住胳膊：“二哥，你会去周家请人帮忙，难道我不会吗？”

说着容四爷就对身边人吩咐道：“把大门关好，直接说，天色已晚，周家舅爷还请回去，不然的话，到时闹的不好看，大家都没面子。”

“你？”容二爷瞪着容四爷，容四爷说完那几句就对容二爷道：“二哥，你该知道，周家舅爷，并不像你一样分不清是非。”

丫鬟听了容四爷这几句话，急忙为容二爷帮腔：“四爷您这又是何苦，横竖谁上去了，也都有你的好处。您只用稳坐钓鱼台就可，何必这样做，若以后……”

“主人傻，连丫头都傻，难道你以为，还有以后吗？”容四爷瞧都不瞧那丫头一眼，只淡然地道，丫鬟顿时面红耳赤，只是看着容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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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动魄

今日,此刻,若再不能够,就再没机会了。这偌大的一笔家业，真要拱手让人吗？容二爷眼都红了，咬着牙道：“你给我让开。”

说完容二爷手一推，就推向容四爷，容四爷立足有些不稳,被他从台阶上推下去,头正好磕在石头上，有血冒出。

容四爷带的小厮见状，立即大喊起来：“不好了,二爷打死四爷了。”说着就往里面跑去。容二爷不过推一下罢了，哪晓得这么碰巧,也唬了一跳，上前正要去扶容四爷，容四爷碰的也不多严重，只是他皮子嫩，一碰就出血。即便如此，容四爷也对容二爷满心都是失望，见容二爷要来扶自己，容四爷就把袖子一扯，站起身对容二爷道：“二哥果真心狠手辣，我虽不是你亲兄弟，却也在一个宅中住了那么四五年，一口一个二哥叫你，可二哥是怎么对我的？”

“我也是无心……”话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秦氏冷哼：“二哥快别说了，就你这性子，这会儿为了争家业就下这样狠手，等到以后，还不晓得会怎样。”

说着秦氏亲自上前扶起容四爷，身后的丫鬟已经拿灯笼照着。秦氏仔细一瞧，晓得丈夫并无大碍，也就冷笑一声，对陈管家道：“陈管家，你今儿辛苦了。叔叔曾说过，今日敢闯进去的，全给关到旁边小屋。”

这是要把容二爷关起来的意思，陈管家当然晓得容老爷并没说过这话，但既有了秦氏这句，陈管家也就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的小厮上前：“二爷，得罪了。”

就有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容二爷反剪了双臂，用一根麻绳捆起，推推搡搡，把他推进旁边小屋。不等容二爷要骂出声，那扇门已经关好。

秦氏见这样才对容四爷道：“周家表兄，也是常来往的，你去和他说个分明。”容四爷的额头血已经止住，容四爷也就用帕子捂了额角，往外头去寻周舅爷。

二房的丫鬟见机不对，早已去告知周氏，周氏本想前往嫣然房里，趁众人还不知道内情时候，去把根哥儿抱出，好结果了他的性命。谁知去到嫣然院里，丫鬟报说孩子已经被郑三婶抱走，连奶娘都跟着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周氏恨得要摔东西出气，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带着人离去。还没回到房里就得到自己丈夫被关起来的消息，周氏急忙往这边来。

正好遇到秦氏回房，周氏也不和她客气，开口就道：“表妹，你表姐夫就算做了些什么不对的，你可也要记得我们总是亲戚，哪有把亲戚关锁起来的？”

秦氏瞧着周氏，也不说话，只是冷笑。周氏被她瞧的心中一惊，只是又道：“表妹，难道我说错了吗？”

“表姐难道不晓得，这一家子里面，最要紧的是要和和气气的？一家子争的跟什么似的，那是叫外人瞧笑话。”秦氏的话让周氏的眉紧皱，接着周氏就道：“表妹这话本说的对，只是难免有牙齿碰了舌头的时候。”

“牙齿碰了舌头，这也难免，可是表姐你要做的事，就不是牙齿碰了舌头这么简单了。”周氏还待再说，秦氏已经道：“来啊，把二奶奶送回她房里去，明日天亮之前，不许她出来。”

“你？”周氏没想到秦氏还真敢这样做，伸出手指指着秦氏：“你，你们谁敢动我。”

秦氏见身边的人果然不动弹，不由冷笑一声：“你们都忘了，拿的是谁的月例了？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吃的叔叔的饭。怎的，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吃的，是朱姨娘的饭，或者是二奶奶的饭？”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这家里，最有权威的人是容老爷，他说让谁做主谁就能做主。既然如此，婆子丫鬟一拥而上，把周氏簇拥回房。周氏身边原本也有几个丫鬟，可听了秦氏那话，想着这月例，都是从容老爷这边拿的。既然如此，到时周氏真的事后要发火，都去求秦氏就完了。

因此只象征性地抵抗了下，就让周氏被婆子们带走回房。秦氏瞧着那个去报信的丫鬟：“我记得你是表姐身边最贴心的人，果然最忠心，你就去服侍她吧。”

这丫鬟原本想跑，听到秦氏这话，晓得不能再跑，也只有被人扭了胳膊回房。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秦氏长叹一声。身边的丫鬟已经道：“奶奶，这会儿都快三更了，您还是回房歇着吧。”秦氏苦笑一声：“我也只能保得住这一夜的安静，等到明儿一早，这来来往往的人，不见老爷和三爷的踪迹，连三奶奶和朱姨娘都不见了，那才会出大乱子。”

这可不是出门时候万事都说好的，这可是，因着出了事，人才不见的。但愿他们能够飞快赶回来，在明日天亮之后，不然的话，这乱子，才闹的更大呢。

“三奶奶可还真沉得住气，眼瞅着都出了城，都入了夜，您啊，还在这不紧不慢地跟着。”嫣然和众人下了马车，到了秦家码头，码头上已经备好两艘船，朱姨娘挟持着容老爷上了一艘船，嫣然带人在另一艘船上跟着。

朱姨娘有人质在手，并不担心，不时从前面那艘船，说几句冷言冷语。嫣然晓得她为何说这些，也不反驳，只是依旧跟在背后。

“朱姨娘，你这话已经说了四五回了，现在离扬州城也已三十来里，又已入夜，我们也追不上你了，你为何还不放了容老爷？”嫣然不回答，问话的秦家的管家娘子。这也不是一般人，是从小跟在秦太太身边，长大后配了人，她丈夫是秦家大管事，她就能当秦家一半的主。这件事，既要有人主持，也不能因男女之嫌不让男的来。秦家就让她带了七八个精壮的人守在船上。

“吆，吴嫂子，原本一直觉得，您就是不言不语的，可是这会儿才晓得，您口齿伶俐着呢。您当我是傻瓜？您船上可还有七八个精壮的汉子呢，我这一把人放了，你们就让那些人一拥而上，我这不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吗？”

朱姨娘吃吃笑着，笑声传出去很远。嫣然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吴嫂子道：“在前面停下船，让这些人都上岸吧。”

“容三奶奶，可是……”吴嫂子忍不住问，嫣然长叹一声：“这会儿，能让老爷回来才是最要紧的。”吴嫂子晓得嫣然这一晚只怕都在想着该怎么寻时机从朱姨娘手里把人抢出来，此刻连嫣然都想不出法子，吴嫂子也只有应是，扬声对朱姨娘说了。

朱姨娘听完才笑着道：“好三奶奶，您要早这么做，老爷又何必吃这么久的苦头？”说着嫣然就听到匕首击打皮肤的声音，朱姨娘的声音十分柔媚：“老爷，奴呢，原本也想和您天长地久的，还想亲自给您养老送终，可是现在，缘分没到。奴啊，也就只有半道上撇了老爷，往别处去。”

一直没听到容老爷的声音，嫣然刚要再问，就听到容老爷低沉声音：“你待我的好，我晓得了，以后，各自珍重吧。”听到容老爷的声音，嫣然这才放心下来。朱姨娘笑的花枝乱颤：“我自然会珍重。老爷您是不晓得，在容家这十来年，虽说吃好穿好，可是呢，我也憋的极久，不然的话，那样的人，我原先怎看得上？”

嫣然他们乘的船已经靠岸，那些精壮的人挨个站到了岸上。一个两个三个，丫鬟数清楚才对朱姨娘道：“姨奶奶，人的确全下船了。”

朱姨娘嗯了一声就对丫鬟道：“以后啊，你别叫我姨奶奶，要叫我姐姐，姐姐带着你吃香喝辣，游戏人间，那时你才晓得，这天下好玩好吃的，比在容家后院，舒服多了。”

丫鬟应是，她们的对话传入嫣然耳里，嫣然已经不想再听朱姨娘的唠叨，对吴嫂子点头，吴嫂子会意：“人已经下船了，朱姨娘，你什么时候放人？”

“再往前面走三里，我就放人。不过呢，委屈你们，还要再靠岸。”果真是要在岸上而不是水里放人，只怕这一块，朱姨娘也是极熟的，可惜，今日只能保住容老爷平安，不能把朱姨娘也一起擒下，终究是个后患。

嫣然的手抠住手心，听着那浆在水里的声音，此刻心反而没原先那么跳的急。又前行了三里，嫣然往岸上一瞧就明白了，这地方靠着岸竟有一片乱树林，难怪朱姨娘要选这个地方。

前船停下，后船也停下，朱姨娘拉着容老爷下船，身后的丫鬟抱着那个大包袱，满面警惕地瞧着嫣然他们。

朱姨娘又对容老爷道：“老爷，到地头了，你我的缘分就彻底尽了，不过呢，还要劳烦你吃点苦头。”丫鬟听了这话就把包袱背在身上，上前用根绳子捆住容老爷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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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追上

朱姨娘含笑看着嫣然：“好三奶奶,果真有胆色,我没别的好送你的，就祝您和三爷,夫妻一心,容家越发发财。”见嫣然往前走了一步，朱姨娘摇手：“我虽是个女子,可也晓得一言九鼎的道理，你放心，我只要进了这树林子,喊一二三之后，你们再进去,包管老爷不会少一根汗毛。”

说着朱姨娘拉着容老爷往后退,丫鬟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看着树林子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们。吴嫂子心里有些着急，牙忍不住咬住下唇，那些精壮小伙们一路在岸上远远跟着船，此刻已经走到，见这样就上前问：“不如我们进树林子去把容老爷救出来。”

不等嫣然发话，朱姨娘的声音已经从树林子里传出来：“一二三，你们进来吧，从此别过。哈哈哈哈！”朱姨娘的声音十分清脆，笑容里满是得意。

听到这句，小伙子们不等嫣然说话就冲进了树林，嫣然也和吴嫂子往里面走。火把照映之下，树林里宛若白日，不过除了坐在地上，神色有些呆滞的容老爷外，并没瞧见朱姨娘主仆的影子。

精壮小伙们已经四处搜了一遍，回来道：“奇怪，两个女人，怎么能走的这么快，就追不上了？”

“别搜了，这里定有她们的退路，不然的话，她怎会要在这放我走？”容老爷歇了会儿气，已经回神过来，只是摆手道。嫣然忙上前去搀扶容老爷：“叔叔您受惊了。”

容老爷长出一口气又道：“也算不上受惊，没想到我的妾里面，竟还有这样的人物，是我看走了眼。看走了眼。”遇到个把骗子，也是难免的，可是像朱姨娘这样，顺势住下来，然后筹划这么大计划的，几乎是头一回。

吴嫂子已经递上一条帕子：“容老爷，您先请擦一擦汗，这会儿，还得赶回去，都快四更了。”此地已经离扬州城四十里，水路赶回去，等到了，也已天大亮了。　还不知道秦氏能不能掌握住家里局势，还有容二爷夫妇。嫣然此刻松懈下来，觉得头有些疼，决定不去再想，容老爷能活着，就是最要紧的事。

众人回到船上，嫣然和容老爷坐了一条船，那些精壮小伙们在另一条船。回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要快很多，容老爷用了些茶水点心，就在那闭目歇息。

嫣然也很困倦，可等回到容家，还是有事要做，更何况，现在还不晓得，有没有追回容玉致。

“也不晓得玉致她，有没有被追回来。”嫣然心里才浮起这个念头，容老爷就在那喃喃自语，嫣然急忙道：“叔叔您放心，夫君他办事，向来稳妥，我想此刻，已经追上了吧？”

这不过是安慰的话，容老爷还是叹气，推开船的窗户，看着波光粼粼，女儿啊，你到底在何方？

“原来，外头是这样好玩。”上了船，容玉致的心才彻底放下，等船往南京驶去，容玉致才敢把窗打开，瞧着外头，有些娇憨地道。那男子瞧着容玉致，面上带着宠溺的笑，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总要尽快把生米做成熟饭。

想着，这男子就把容玉致的肩搂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玉致，我们好容易在一起，以后，就是夫妻了。”夫妻？容玉致的面色不由微红，接着低声道：“嗯，等到了南京，我们住下了，就拜堂成亲。”

谁要等到了南京？这男子心急如焚，但还是要哄着容玉致，唇已经到了容玉致耳边：“我只愿和你，早一日做夫妻，就早好一日。”容玉致是闺中女子，见过的男人不多，更没被男子这样搂在怀里，轻怜□□地说话，一边觉得朱姨娘送来的那些书里，说的果真是对的，另一边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为草率。

因此容玉致心中，此刻是又欢喜又害怕，想把男子推开，却又舍不得，想着横竖都是夫妻，答应了也没什么。可教养嬷嬷说过了，这夫妻，总要拜堂之后，才能行夫妻之礼。

见容玉致这样，男子已经一笑，瞧一眼天上日头，闺中女儿，哪有大白日做这等事的，等天一黑，一张床上一躺，哪有搓哄不过来的？因此男子只在容玉致耳边说些情话，偶尔用手去捏她的手指，别的话，什么都没说。

这让容玉致放心同时却又有些觉得想更进一步，想到那些书上说的，也不晓得，那是怎样的销魂滋味，要人把这一颗心都丢在他身上，甚至，一刻都离不得呢？想着，容玉致脸红红地望男子一眼，却又把他推开。

男子已经含笑道：“你在恼我？”

“并没恼你，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扬州？”容玉致望着外头那茫茫长江，只答出这么一句。

“等我们生下孩儿，我又有所成就，那时，我就带你回扬州。”这话，总是要半真半假地说。容玉致的脸更红了，男子心中得意，只等夜色一黑，那时，自己对容玉致，就是手到擒来。

夜色越来越浓，船舱里只有一张床，容玉致先躺上去，见男子也躺在自己身边，不由脸色红红地道：“我们，可不能……”

男子打个哈欠，把容玉致的肩搂过来：“那是，总要拜了堂才成。”容玉致羞涩一笑，大胆地靠在男子肩头，感觉十分的安心。这样好的男子，为何爹爹就是不答应把自己嫁给他？

见容玉致闭目入睡，男子勾唇一笑，伸手把容玉致的发往另一边拨去：“你的头发真好，这么香。”说着男子就握住容玉致的发深深闻了一下。

“每隔三日就要丫鬟替我洗头，还要桂花油，还要……”容玉致嘴里说着，突然觉得男子的身体越来越烫，两人贴合之处，渐渐有些不对劲。容玉致自己也觉得越来越热，希望男子把自己抱紧一些。

听着容玉致的呼吸，男子晓得容玉致已经动情，估计把手抽出来：“我，还是在船板上睡去。”男子这一离去，容玉致心中就十分不舍，把男子的手抓住：“为什么要去船板上睡？”

“我怕，抱着你，我会想，会想……”男子的眼越来越亮，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容玉致会意，脸也红红的，他要想的，就是要做那件事。可是，还不是夫妻啊？接着心里另一道声音就冒出，但你们迟早是夫妻，迟做不如早做，喜欢一个人，不是愿把所有都给他？

男子晓得容玉致在那左右徘徊，伸手把容玉致抱紧：“玉致，我舍不得你。”说着男子就飞快地亲容玉致唇一下，虽只是如蝴蝶啄花一样，但容玉致整个人都觉得要化掉了。男子飞快地把容玉致放开：“我还是去船板上睡吧。”

这次，还是容玉致舍不得，她的手扯住男子的袖子，男子耐心地把容玉致的手从自己衣衫上拉下来：“听话，快睡吧。”就在容玉致努力鼓足勇气，想告诉男子，不如，这会儿就做夫妻时，船头被重重撞了一下，接着响起船家的惊呼声：“谁赶夜路，这么不小心，没看见这艘船停在这？”

“不怕，想来是赶夜路的船，别担心。”男子安慰着容玉致，容玉致嗯了一声，手重新把男子的袖子拉住。男子晓得，容玉致这样的闺阁女儿，想开口说出是不可能的，含笑又要把容玉致的手拿开，却要故意一带，把容玉致整个抱在怀里时。船舱的门被拉开，一个声音传来：“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声音？容玉致整个人都呆掉了，像是三哥容畦的，那男子听了这话，不由更加懊恼，怎的来的这么巧，再晚半个时辰，容玉致就能失身给自己，那时就算容家的人追上，也无可奈何，只能陪上妆奁，把女儿嫁给自己。

容家这样的人家，一份嫁妆，那足够别人赚上几十辈子。因此男子并不慌张，虽从床上滚落，但还是飞快直起身，对容畦道：“原来是舅兄，我和……”

容畦并没理他，能勾搭别人家的女儿私奔的，并不是什么好人。容畦只是上前对裹在被子里的容玉致道：“回去吧，叔叔很担心你。”

“我不回去。回去了，爹爹要把我嫁给随便的人，我才不要嫁。三哥，既然你来追我们，那你和爹爹说，成全我吧。”容玉致先还惊呆，后来一想，既然容畦来了，又撞破了，那不如让三哥去和爹爹说，成全了自己，自己的日子那是何等快活。

容畦叹气，转头往那男子脸上看去，除了一张好面皮，这个人，真是半分都不靠谱。最要紧的是，他还真不是什么好人，父母俱丧之后，就失了教导，家里那些产业花光之后，就去到处骗吃骗喝，有时还做些不法的事情，这样的人，怎能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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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善后

那男子听了容玉致这句,心里十分欢喜,眼珠一转就跪下道：“我晓得,我是配不上尊府大小姐的，但我和玉致，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并非那样……”容畦哪肯听他在那胡扯，对身后的人点头,身后的人上前就把这男子拉出去。

容玉致大惊,什么都不顾就从床上滚下，对容畦道：“三哥，我晓得你恨我,可是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主意,三哥，求求你，求求你。”容畦不为所动，那男子正要大叫，已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呜呜咽咽之中，被扔进了另一个船舱，船舱之中，早已捆着一个丫鬟。那男子通过光一瞧，见是跟了自己来的丫鬟，这样捆绑，只怕容家会说，自己是拐带了容家的丫鬟，而不是和大小姐私奔。

到了此刻，男子晓得，自己的命，只怕就在今日送了，还抱有万一希望，若万一，容玉致能说动容畦呢？这男人脑中飞快转着念头，想挣脱捆绑，但那绳子捆的极牢，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我为何恨你？”容畦看着容玉致，船舱狭小，容玉致这一滚落，差不多就是在容畦脚步，见心上人被拉走，容玉致晓得只怕他活不成了，早已魂飞魄散，听得容畦这样问，容玉致抬头：“我，我使了计，想害了三嫂和侄儿。”

“你也晓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容畦反问，容玉致此时心中有愧悔，大哭出来：“我当然晓得不对，可是三哥，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三嫂她明明不过是丫鬟出身，为何要做我容家主母。我以后和人来往起来，要怎么和人说话？”

“三哥，三哥。”容玉致说出那些，见容畦依旧不理，心中害怕起来又大叫三哥。

容畦瞧着她：“你的面子就比别人的命还要紧？玉致，你这样做，难道不晓得叔叔会心疼？更何况，你此时私奔，一传出去，容家的面子里子更是丢的干干净净。”

“我……”容玉致先是语塞，接着就道：“只要爹爹成全了我们，又有谁晓得我曾私奔。三哥，爹爹不是要招赘婿，为何不能招他？”

“你真的晓得他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容畦的反问让容玉致再次语塞，接着容玉致就道：“我晓得的，他姓陈，名唤伯玉，家里有爹有娘，家住在下河口第三家，因他是家中独子，爹娘不肯他出来入赘，才……”

见容玉致面上羞红，容畦轻叹一声：“他并不姓陈，更不叫陈伯玉，原先倒也住在下河口第三家，不过现在，早不住那里，而是和他一个契兄住在一起，他身上衣衫，口里吃的，全是契兄照管。玉致，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被骗？契兄，容玉致有些惊慌地摇头：“不，是朱姨娘，朱姨娘和我说的，说她打听的清清楚楚，还说，一定要成全我们。”朱姨娘？容畦皱眉，原来朱姨娘和容玉致之间，交情远超过想象。此时容畦还不晓得朱姨娘在家里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但容畦此刻已经明白，这件事，只怕是朱姨娘和那人联手，为的，定不是容玉致的色，而是容家的财。

也只有朱姨娘这样掌管容家内务的，才能和人联手骗容玉致。容畦想明白中间的关窍，看着容玉致只觉十分疲惫：“夜了，你歇一会儿吧，这会儿船是回扬州，等到了扬州，见了叔叔，该怎么做就由叔叔去。”

“我不！”容玉致见容畦要离开，咬牙站起：“三哥，你若不答应我去和爹爹说，那我就从窗口跳出去，到时……”

“你舍不得死。”容畦一语戳破容玉致的话，容玉致的脸红一红，的确，这要跳也不过是要挟，怎么舍得死？从小锦衣玉食，众人服侍，来往都被人称赞，怎么舍得死？容玉致定定地看着容畦。

容畦低头：“好好地歇一会儿吧，这地离扬州，还有八十里，等到了扬州，天也大亮了，我会寻小轿让你悄悄进城。只是玉致，你别想去做别的，不然的话，只怕连叔叔，都会对你失望。”

容畦在容玉致心里，历来都是宽厚不爱说话的，这时话语虽平静，但容玉致听出一丝杀气，颓然坐下，瞧着容畦退出船舱。外头传来说话声，容玉致不想去分辨说的是什么，只是靠在床柱上，骗了自己，等明日到了扬州，要去问问朱姨娘，为何要骗自己？

可是，就算骗了自己，他对自己，当有几分真情？外头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浆声在耳边，容玉致坐立难安，当看到扬州码头在望时，太阳都已老高。

本以为久违的扬州城，原来，也不过就是一日一夜，就又在自己眼前。容畦这一夜不过略闭了闭眼，瞧见码头在望，也就吩咐人去寻小轿子，把容玉致悄悄地抬上去。

小轿还没寻来，就有人走上船，容畦见是自家管家，刚要说话，这人已道：“三爷，老爷吩咐了，让这船往秦家码头去。”秦家码头？也是，大码头上人来人往，哪有秦家码头那么清静，容畦命船去调头，又问管家：“叔叔已经晓得了？原本是想今日才告诉叔叔。”

“三爷，这家里，昨儿是大事连连，亏的三奶奶和四奶奶能拿住定盘星，不然的话，还真会出大乱子。”大事？难道出了比容玉致私奔还大的事？容畦心里奇怪，正要细问，管家又道：“不过还好，这会儿小姐也回来了，老爷说了，宜早不宜迟，明儿啊，就请亲朋好友来做个见证，把这家分了。”

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容畦心中更加疑惑，船已经靠上秦家码头，早等在那的小轿上了船。容畦见跟着轿子上来的是陈婶子，看来，家里的确是出了大事，才让陈婶子都出马了。

陈婶子对容畦行了一礼，也就进到船舱请容玉致上轿。容玉致瞧见进来的是陈婶子，并不是素日服侍自己的，不由问道：“我的丫鬟呢？小雨玫庄，为何不见她们？”

“大小姐倒还记得您的丫鬟。”陈婶子忍不住刺了这么一句，想想又道：“罢了，大小姐回到家就晓得了，不过您此刻，已经是病了，还请大小姐上轿吧。”

病了，就不能再出去应酬，容玉致忍不住握紧了帕子，此刻回去，不知是吉是凶？但还是乖乖坐上轿子。

容玉致上了轿，轿子也就离开船，至于那装了丫鬟和那男子的船，并没一起回扬州，总要等到今日容家去衙门报说有人拐走了自家的丫鬟，然后官府出招子寻，过个两三日，才能把他们捉回扬州，该怎么罚怎么罚。到时若那男子口口声声和容家大小姐有私，就说是丫鬟冒充大小姐，容家大小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气病了。

再让和容玉致有来往的几位小姐去探病，那所谓的有私传言，自会消声灭迹。

容畦把赏钱等给了船老大，也就带了人回去。刚一进门，容畦就觉得这家里气氛和平常一点也不一样，来往的下人少了许多，有几个，竟然还是店铺里掌柜家里的下人。至于家里那些原来的下人，也个个神色紧张。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容畦还在思索，陈管家已经上前：“三爷，老爷吩咐，您一到家，就去见他。”

容畦本想着回到房里，换换衣衫和媳妇说说话，逗逗儿子再去见容老爷，既然容老爷这样吩咐，容畦也就径自往容老爷住处去。

刚一进院子，就听到容玉致的哭声：“爹爹，我不信，我不信。朱姨娘不会这样待我，还有陈郎，他和朱姨娘，并没有什么。”朱姨娘？那个男子还和朱姨娘有私？容畦感到头都大了，瞧来，这件事，还不能经官，可若不经官，又怎样才能把这人给灭了口？保住容大小姐的名声？

“老三，昨儿的事，辛苦你们两夫妻了。想来，我瞧人，这会还没走眼。”容老爷一行是今日一大早就返回扬州的，一下了船进了容家。秦氏的那颗心这才放下，匆匆和容老爷说了容二爷夫妻的所为，并说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怎么处置，还请容老爷拿个主意。

容老爷听了这话，更是气的差点吐血，自己家中，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前有狼后有虎，撺掇着做事，要把家产全吞掉的情形？容老爷气了两个发晕，才吩咐把容二爷夫妻继续关着，等明日说分家的事，再放出来。秦氏也晓得碍着周家，容老爷也不能一刀把容二爷给杀了，自然去执行容老爷的命令，让厨房整备酒席，再写请帖，明日亲朋好友齐聚，把这分家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容老爷回到屋里，稍微歇息一会儿，听的女儿回来，一块大石落了地，谁知女儿一进了门，不说别的，只求爹爹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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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分家（上）

虽心里已经有准备,容老爷还是怒气冲天,想着还有许多大事要自己去做，这才把朱姨娘的真实目的说出,以及这人本就是朱姨娘寻来,要骗女儿的。

谁知容玉致竟是不信，在那大哭起来,容老爷见女儿如此，登时心灰意冷，自己一生心血就想让女儿一生顺遂,衣食无忧，谁知女儿竟不晓得自己好意。等容畦进来,容老爷才算又寻到一丝希望,和容畦说完那句,却已长叹一声。

容家昨日的事，容畦虽不十分清楚，但晓得和朱姨娘脱不了干系。此刻见容老爷长叹忙道：“大妹妹说起来，也是受人蛊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

“是啊，受人蛊惑，就心甘情愿做人手上的刀。我虽不算十分精明能干，在这商场之中，却也打下一片天地，可是，为何我的女儿，竟连我的半分精明都没有？被糊涂油蒙了心也就算了，此刻真相已经大白，她还是不肯相信？”容老爷瞧着容玉致，声音十分惨痛。

容玉致听到就道：“爹爹，女儿就算做错，可是一旦三哥三嫂掌了家，我之前所为，等爹爹一过世，女儿的日子，还怎么过？”

“你以为，你能守得住这份家业？你以为，你嫁出去，你能过的快活？你以为，就你这被宠坏了的性子，你没了我们的庇护，你这一生的日子，就能过好？”容老爷连问容玉致，容玉致面色已经苍白。

容老爷见女儿答不出来，高喊来人，丫鬟走进来，容老爷指着女儿：“把大小姐送回她屋里，好好服侍着，不许她踏出屋子半步。过两日，让人来探病吧。”丫鬟急忙应是，上前扶起已经哭倒在地的容玉致，脚不点地地送回屋去。

容老爷瞧着女儿离去，两行泪从眼里流下：“我这一生，唯有这点血脉，费尽心机，只为保她一生平安。老三，就当我求你，求你瞧在我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答应我，在我死后，保住我的女儿一生平安。”

容老爷再次托孤，容畦急忙跪下：“叔叔的话，侄儿一定记得，只是恕侄儿说出实情，大妹妹她，已经娇纵坏了，就算，以后也很难不自己惹事。”人最怕心有不甘，心有不甘，那就是把最好的放在她面前，也要挑三拣四。

自己女儿的脾气，容老爷怎不明白？可是？容老爷眼中又闪出亮光：“她今年才十八，算不上小，却也不十分大。既被教坏了，想来也能正的回来。你媳妇从小被教导，定能想出法子的。”

这个事情，怎会又转到自己头上？容畦有些愕然，容老爷眼中的亮光并没消失，把容畦的手紧紧握住：“老三，我求你了，你赶紧回去和三奶奶商量。”

容畦目瞪口呆，也只有给容老爷行一礼后退出。容老爷瞧着容畦，嘴里喃喃念叨，一定要想出法子，把女儿给正回来，不然的话，以后家中还是难以安宁。

容畦回到自己屋里，见嫣然还在那睡觉，根哥儿躺在摇篮里挥舞着手脚。容畦握住儿子的小手，根哥儿格格笑出声。这笑声惊醒嫣然，嫣然睁开眼，也不起身，只懒懒地道：“你昨儿想来也一夜没睡？这会儿趁空补一会儿，就怕还有事。”

容畦坐在妻子身边，本想和她说话，可刚一做下去就觉十分困倦，也就顺势躺下。见嫣然闭上眼，容畦也把眼闭上：“方才叔叔和我说，说要想个法子，把大妹妹给正回来，可是怎么才能正回来，还说，要你想个法子呢。”

要正，怎么能正不回来？把容玉致扔到那穷人堆里，过上三五日，没人伺候她吃，没人伺候她穿，又时时寻人去骂她，管保那时她才晓得容老爷待她的苦心。只可惜，这法子，只怕容老爷舍不得。

嫣然打个哈欠，睁开眼瞧着丈夫：“法子不是没有，不过呢，总要狠得下心来。不然的话，什么都是白搭。”容畦嗯了一声：“那不管，叔叔要狠不下心，我们也就随他去，睡会儿吧，我真是又困又乏。”

嫣然应了一声，两人都沉沉睡去。根哥儿在那手舞足蹈自己玩了一会儿，也就睡着，屋子里只听到呼吸声，显得那样安宁平静。

“三婶婶，没瞧出来，你啊，心中可是有大劈着的，竟能忍下这件事。我想啊，等你握了容家，到时大妹妹，不过就是你砧板上的肉，你想怎么切怎么切。”周氏被关了足足两日，中间虽也有人送饭，但不管说什么，都没人理她。此刻见门一开，嫣然带人走进来，周氏当然要讨些嘴皮子上的便宜。

“我怎么待小姑，和你没有半分关系。叔叔决定今日分家，我是特地来请二嫂你的。”分家？周氏晓得自家已经落败，对分家当然也不期待，但还是笑着道：“那我要恭喜三婶婶了，这韬光养晦隐忍了一年多，终于把整个容家都握在手心了。只是不晓得，你这家业，能不能守住。”

“二嫂出自周家，想必很懂得做生意，想来很早之前，就觉得这家业该当你们夫妻承受才是。”周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得，少在我面前装这贤惠样子，你不配。我啊，就睁着这双眼瞧瞧，瞧你得了容家，以后怎样的搬弄是非，怎样的把你爹娘捧的老高，怎样的把容家产业改姓了郑。那时叔叔若地下有知，才会晓得，像我们这样，虽然有点小心思，但对容家，还是一颗心扑在上头的。只有你这样的，说是无愧于心，其实是贪得无厌。”

嫣然又是一笑，人是什么样的人，是要瞧怎么做，而不是瞧怎么说。容玉致身边亲近的，是这么两位，难怪会养成这样性子。周氏骂了几句，见嫣然不说话，自以为说中嫣然的心，鼻子里又哼一声，也就在丫鬟服侍下梳妆：“我不像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现在既已落败，我也就不再和你争执，只是谁赢谁输，还要看以后呢。”

“你昨儿去我房里，想瞧根哥儿，是想杀了他吧。”嫣然的语气已经很难保持平静了，周氏用帕子点了点唇角：“是又如何，如果昨日你们都没回来，根哥儿一个孤儿，活在世上，哪是这样好过的，倒不如送他去一家团圆。”

“二嫂，赢的，只会是我。就算你背靠周家，让叔叔奈何不了你们夫妻。可我还要告诉你，若你不肯收手，分家之后和周家一起兴风作浪，那我，会让周家家破人亡！”嫣然的话让周氏笑的前仰后合：“果真三婶婶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这口气也大。让周家家破人亡？你可知道，周家在这扬州，足足四代，已近百年，虽不是扬州首富，却也有百万家私。容家，虽然有个四五十万的家业，还要分了给大小姐一半，你家能掌握的，不过是二十来万。就这点家业，能否保住还是个问题。这会儿就放大话，要我周家家破人亡。真是癞蛤蟆打哈欠。”

嫣然并不理会周氏的嘲笑，只是瞧着周氏，眼一眨都不眨。周氏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依旧把头昂起。

“三奶奶，时候差不多了。还请三奶奶和二奶奶出去。”秋兰进来报，嫣然带了人先走出。周氏瞥嫣然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要先动手，搞垮容家，不过是件很简单的事。自己爹爹，一定会做的。

厅上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容家的亲家们，裘家周家秦家郑家都到了。只是壁垒分明，裘郑两家坐在一起，周秦两家在那说话。容二爷也被放出来，看见自己岳父时候，容二爷松了一口气，岳父在这里，叔叔就不会为难自己，不然的话，子孙忤逆，容老爷完全可以用这条把自己送官。

而在官府方面，容老爷抚养自己十来年，又为自己娶妻，已经视同养父，不能再视为从父。那时，周家定会逼自己和妻子离婚，那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容二爷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径自坐在容大爷下手，一点也没有平常那种欢喜得意的神情。容大爷已经晓得容家的家业，自己所得甚少，可就算是在容老爷眼里瞧起来很少的那点东西，拿到外头，那也是大富之家。只要自己和妻子谨慎过日子，一年千把银子进项，自然还是能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吃穿不愁。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平白能得到这么一份产业，容大爷还是感激的。

况且，容大爷瞧容畦一眼，老三的脾气是个宽厚性子，到时若有个什么难处，和他说了，他定会帮忙。既有大树可以靠，又有产业可傍身，这小日子，还不晓得会过的多美。只要再想法生个儿子出来，那就更是好过。

男人在那各怀心思，隔了一道板壁坐着的女人们，也是各自想法不一。巴不得赶紧分家的是秦氏，好带着丈夫去过自己的日子。裘氏担心的却是嫣然，见周氏神色不好，裘氏早已悄悄对嫣然道：“我总觉的，二婶婶不会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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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分家（下）

嫣然刚要说话,就听到容老爷开口,也就对裘氏嘘了一声,听容老爷怎么说。

容老爷面色还是有些憔悴，见众人都已到齐就道：“列位，该说的话，那日在席上都说了，不过总要立了文书,众人做了见证,才好各自分开。”

众人应是，也就听容老爷往下说。容老爷举起一根指头：“列位都晓得，我有四个侄儿,最短的，来我身边也已五年,我本无子，视他们都如亲生子一样。只是这家业，总不能均匀分开，免得分薄了力量，以后不好做生意。因此我先把家业中分出三股，三个侄儿各拿了一股出去。剩下的家业，就由另一侄儿和我女儿承受。可众位更晓得，我女儿被我宠坏了，不晓得做生意。因此只要每年安享这些出息就好。”

“容老爷，你我相交也许多年了，这些废话就别再说了。”说话的是素有来往的柳老爷，容老爷呵呵一笑，也就道：“既柳老爷这样说，三位侄儿要分得的家业，都在这里，还请众位为我过目。”

陈管家已经上前拿起那纸文书，众人传看。先传到柳老爷手里，柳老爷瞧了一瞧，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张纸传给周老爷。

周老爷接过，往上面一扫眉皱的更紧，和秦老爷低声商量一句才道：“亲家，当日你来我周家求亲时候，曾说过，我女婿，也是家业承继人选之一，现在这么些年，我女婿落败，想来也是出于你的考量，我并不在意。可是今日这分家之上，为何大爷四爷，各自都得到店铺两间，良田千亩，现银两千两，唯独我的女婿，只有良田五百亩，现银一千两，店铺半间都无？我并不是为女婿争产，而是要讨个公平说法。”

容老爷当然晓得这一分家，产业之上，周家自然要说话，毕竟这差距也太大了。容老爷只淡淡一笑：“其实原本，我还备了一间绸缎庄，一间绒线铺的，良田和现银，也是一样的。可惜令姑爷和令千金，先是把那绒线铺，想法设法转到他们自己名下，又做了许多的事，每做一件事，这良田就少百亩，到如今，连绸缎庄都垫进去了。剩下的，正是令千金和令姑爷，该当得到的。”

这话一说出，众人都看向容二爷。连原本听到这些超出自己想象的，正在那欢喜的容大爷也瞧向容二爷。容二爷脸色涨红，但既然岳父为自己出声，能多占点多占点，因此容二爷也起身道：“叔叔，前儿确实是侄儿做的不对，还有那绒线铺，可是这绸缎庄的事，侄儿不服。”

不服？容老爷笑声有些冰冷：“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怕丢家丑。前晚你媳妇，跑去老三院子里，说要瞧孩子，到底是真要瞧孩子呢还是想做别的？”

容二爷是不知道周氏还想对根哥儿下手，面色登时就变了。周老爷没想到自己女儿还做了这么件事，不由在心里怪她怎不做的机密些，也就对容老爷道：“我女儿喜欢孩子，做伯母的去探望孩子，也不算什么大事，为何亲家你纠着不放？”

“周老爷，这件事，你女儿心知肚明。我也不说出来，不过，绸缎庄就这样没了。”周老爷看向容二爷，见容二爷不明白底里，唤过一个小厮，让他去问问周氏。

周氏没料到容老爷把这件事当众说出，一张脸登时通红，嫣然瞧着周氏，一语不发。裘氏却晓得嫣然心中已经大怒，想劝呢，却又觉得没法劝。秦氏只浅浅一笑，这件事，全是周氏自己作孽，那么小小的孩子，她就想要下毒手。不对，若照昨儿听说的，容玉致当时也是因了周氏和朱姨娘的撺掇，才想着要嫣然肚里孩子的命。

这等心肠，还真是算得上狠毒。秦氏想着就离周氏远了些。平日吵吵闹闹，甚至为争什么东西颠倒黑白也是有的，可这要人命的事，就破了秦氏的底线。

小厮走到这边，托丫鬟传达，丫鬟进去一瞧，四个人都没说话，也就出来照实和小厮说了。小厮回去，对周老爷轻声道：“二奶奶一句话都没说。”

不说，就相当于默认，周老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得知女儿这么丢脸的一件事，也就不再帮容二爷争东西，只是起身道：“我家里还有事忙，先走了。”

容二爷见周老爷走了，晓得已成定局，自己能拿到的，就是现在手里的这些，急忙起身道：“叔叔，我去送送岳父。”容老爷也不理他，容二爷追着周老爷出去。

周老爷听的女婿连唤自己几声岳父，这才停下脚步，对女婿恶狠狠地道：“这会儿了，还喊什么？怎么你们做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自作主张也就罢了，还做的不机密。我啊，真是白把女儿嫁给你。”

“岳父对小婿寄予厚望，小婿全都知道，只奈何三弟为人奸猾，他的媳妇，又是那样狡猾的人，我们夫妻，这才败下阵来。还求岳父以后，多提携一二。”周老爷当初答应这门亲，并不是没想过沾容家家业的。此刻听容二爷这么说，眉头一皱道：“罢了，罢了，现在事情既已如此，也就先作罢。可你夫妻，在这数年，总有些别的事，以后，可不能再出错了。”

容二爷听了岳父这话，也就连连拱手，送岳父出门。没有后盾，我瞧你怎么守得住这份家业。容二爷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这家业，迟早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上。

容二爷重新回到厅里，那纸文书已经传看完毕。容大爷在那算着自己家以后的收入，比原先设想的多了好几倍，心里真是乐开了花。瞧见容二爷进来，容大爷也就呵呵一笑：“二弟，以后啊，我们就各自去过各自的日子，你说可好。”

好个屁，容二爷真想一拳打在容大爷脸上，强自忍住。

容老爷已经又道：“老四呢，一来要安心读书，二来他成亲未满一年，就不用像他大哥二哥那样搬出去。他院子里那些开销，就由我出就是。”

“亲家你太客气了，难道我家女儿自己还养不起几个人？不搬家也好，没见过成亲不满一年就搬出去的。他们院子里的开销，就由他们小夫妻自己出。不过一年五六百银子，谁出不起？”众人听了这话，都赞不错。

秦氏听到自己爹也赞成自己不搬出去，微微有些气闷，接着转念一想，如果搬出去，婆婆也要跟着一起住，到时服侍婆婆，还是个麻烦事，倒不如现在这样自在，因此也就对嫣然道：“到时，还望三嫂多多体谅。”

嫣然浅浅一笑，外头声音又响起，这回是重头戏了，家业要怎么分派。

等拿了这家业分派的纸一瞧，容畦就咦了一声：“叔叔，不是说我和大妹妹，一人一半吗？此刻，怎会我多出一成？”那张纸上，容玉致得的，多是良田庄子，店铺虽有几间，却全都是租出去吃租金的，而不是自己做生意的。现银子容玉致倒是得的最多，足足十万两现银。就算这样，一加起来，也是容畦占了六成，容玉致占了四成。

“原本我也想着，一人一半，是公平了，可是却对你有些不公。这一成，就当我是对玉致的惩罚。”容老爷不容置疑地说。

容畦明白这为何来，容二爷真恨不得把这张纸抢过来，六成家业，足足二十五万有余，这么大一笔，几辈子都够吃了。

容二爷一眼瞧见喜不自胜的容大爷，真想骂他几句，但还是没骂出来，走着瞧吧，自己以后，一定会把这份家业得来，包括容玉致这份。

虽说容玉致得的，只是四成，但还是有人无法淡然，二十万有余的家私，谁要娶了容玉致，不说娶，就算容家要招赘，那也是一座银山，谁要放着这银山不拿？商人千里而来，那么辛苦不就为求财，不过舍一个儿子出去罢了，怕个什么？

“容老爷，记得令爱尚未定亲，我家有个儿子，小令爱两岁，你晓得，因他是个庶出，家里难免有些说法。倒不如我们两家做个亲家如何，我儿子入赘出去，也好有份家业承受。”有人早已开口求亲。

容老爷呵呵一笑：“多谢朱老爷的厚爱，只是你们也都晓得我这个女儿，被我宠坏了，哪有一点为人妇的柔顺，因此我才不敢在你们中间择婿，而是另行想法子。免得都是娇生惯养的，到时吵闹起来，反为不美。不美。”

容老爷既如此说，也就没人再想求亲，已有人把两纸分家文书都抄写几份。容老爷容畦等人依次画押，又推柳老爷和朱老爷做了中人，剩下的依次签名做见证，这容家的家业，也就各自分开，大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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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开销

前头大事已经定了,厨房送上酒席,容老爷请众人入席，也有把容畦再次正式介绍给各人的意思。裘氏对嫣然道过恭喜就道：“我啊,还要去寻房子,说起来，前儿我回娘家的时候,路过一处宅院，虽三进大小，却也清静,今儿再去瞧瞧，等定下了,择个日子就搬出去。”

裘氏欢欢喜喜,周氏的面色却一直暗沉,要说搬家，周氏也有自己的陪嫁宅子，那里也有人守着每日打扫。要搬，并不似裘氏一样要去另行瞧宅子。可周氏心里的这口气却一直下不来，见秦氏也要回自己院子，周氏就斜眼瞧着嫣然：“恭喜三婶婶啊，这会儿啊，我还是去瞧瞧大妹妹去。”

容玉致生病的消息早已经传出去，今日还有人送贴来，说要来探容玉致，这是来一探虚实的意思，毕竟这两日，已有传言说容大小姐并不是生病，而是和人私奔出去，这会儿容家内宅里面，那位病着的并不是容大小姐，而是一个替身。

既如此，嫣然也就答应那位下午时候来探容玉致。此刻听的周氏这样说，嫣然只浅浅一笑：“二嫂还是回去收拾行装，等着搬家的好。大妹妹那里，二嫂还是别去了。”

你？周氏转身看着嫣然，脸色已经沉下：“果真这一朝得了势，就和原来不一样了，我要去探大妹妹，还要你的允许？简直是笑话。”

“别人嘛，去探大妹妹也是应该的，可是就只有二嫂，我不敢让您去探大妹妹。”周氏这些冷言冷语，嫣然全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动怒，只对身边的丫鬟道：“送二奶奶回她屋里，直到搬离这里，二奶奶还是别出院子一步。”

“好，好，好你个……”周氏气的心口疼，用手捶着胸口：“郑嫣然，你别以为你是什么娇贵的，不过是别人家的使唤人，这会儿也充起奶奶来了，我呸！”周氏在背后骂，嫣然充耳不闻，只带了人走出去。

此刻已经明明白白是嫣然掌家，除了周氏的陪嫁人等，其他人都要听嫣然的，因此周氏的怒骂并没让她们动容。丫鬟反倒上前道：“二奶奶还请消消气，您也晓得，这才分了家，总要各自把东西都安排定了。三奶奶这样做，也是为了二奶奶好。”

周氏头都不抬，劈掌就往丫鬟脸上打去。丫鬟脸上挨了一巴掌，也不后退，毕竟现在周氏一家已经是分出去的，以后只怕也难得上门，讨她的好做什么？

有个婆子有些见识，见周氏这样就使个眼色，丫鬟们会意，上前把周氏的胳膊一扭，这婆子就道：“好生送着二奶奶回房。”周氏还待再骂，早被人用帕子捂住嘴巴，一路脚不点地地送回房里去了。

嫣然在不远处瞧着周氏被送回房，不由微微一叹，这是非常时刻，自然只能行非常事。嫣然身后的秋兰倒十分欢喜，自己家主人做了这份家业的主人，那这些伺候的人，也是水涨船高。

嫣然能感觉到秋兰的欢喜，只在心里浅浅一笑，这才第一步呢，这些人都是朱姨娘当日使熟过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听自己的？想着嫣然就对秋兰道：“你去和她们说了吗？”

秋兰点头：“自然说了，那些执事人等，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朱姨娘日常料理家务，都在二门处的一座抱厦。嫣然也不想换地方，那边方宣布，嫣然就让秋兰去和执事人等说了，让她们到抱厦处等着。

此刻听到秋兰这样说，嫣然不由长出一口气，在侯府的时候，虽也曾听曾老夫人唠叨过，该怎么管一个家，可容家的情形和侯府，那是两回事。现在，一切都要看自己的了。

嫣然勾唇一笑，扶了秋兰的手往抱厦走去。人尚未进屋，秋兰就道：“三奶奶来了。”这一声并不大，但很快抱厦内就没有声音，接着陆婆子带了人迎出来。

陆婆子原先只是管着嫣然房里的事，此刻嫣然掌家，内里的婆子们，也就隐然以她为首。嫣然见众管家娘子都出来相迎，点头示意她们起身，一双眼就往众人面上瞧去。

这些人里，在容家少说都是十年以上。朱姨娘当日的打算是要掌握整个容家，因此对内务并没放松，这些管家娘子，都是她亲手挑出，耐心教导，足以托付之人。

只是，就不晓得她们中间，有几个是对容家真正忠心的了？嫣然坐在上方，手里端着一碗茶，依旧往众人面上瞧去。

这等架势，未免让人心里都打嘀咕，有人有心想说几句，可有怕做了这个出头的鸟，到时被赶出去，那就一家都失了衣食。于是众人越发眼观鼻鼻观心的。

“朱姨娘的事，想来你们也都隐约听说了，不管怎么说，从此，容家是没有这么个人了。”嫣然终于开口，可提起的，并不是这些婆子们想要得到的，谁谁该管哪里，谁谁依旧不动。提起的，竟是朱姨娘。

陆婆子的眼一闪，没有说话，已有一个婆子道：“奶奶，朱姨娘的事，虽没明说，小的们心里有数，只是还请奶奶示下，以后这家该怎么管。还有，昨儿可是四奶奶拿出银子，支应的各项开支。”

陆婆子已经送上对牌：“奶奶，这都是方才送来的，还有各处的账本，也在这里。”瞧着那叠成小山样的账本，嫣然浅浅一笑就道：“我素来不擅长看帐的，这么些帐，还不晓得要瞧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说出，就有人脸上露出欢喜，那欢喜虽很快消失，嫣然却已记得那是哪几个人。接着就道：“方才说了，昨儿各项的开支，是四奶奶拿出的，那这一家子，日常的开支，共总有多少？”

婆子中站出一个人，嫣然记得她丈夫好像姓周，上下都唤她周大娘，嫣然点一点头：“周大娘，你说吧。”

“这家里，一日的开支，若没有别的事情，也就百两挂零。这一天呢，最大的事情就是厨房，这家里的厨房一天的定额是一扇猪、二十只鸡、鲜鱼鸭子各项之外，每日的鲜蔬就是五两银子。光这厨房，支应一日三餐，也就要六十来两。剩下的四十来两，不外就是些打赏的，买小东小西的。”

光一天的日常用银，就要一百来两，容家的日子，过的还真奢侈。或者该说，扬州的富商，都习惯了这样奢侈的日子。

见嫣然不说话，这周娘子又道：“也不怕奶奶笑话，饶这样，还是朱姨娘当日说过，要俭省些，若不俭省些，一日一百五十两，随便就能花出去。”

“除了这些日用开销，每个月各房各下人的月例，也就五百来两，还有做衣衫打首饰的常用，一月也差不多要五百来两。这家里，差不多的开销就是这些，至于各家有婚丧嫁娶去送的礼，有时是外头老爷去的，并不归在里头。”周大娘既开口，有位姓赵的管家娘子也急忙在旁解释。

一年的日常开销，到了现在就差不多是五万来两，嫣然在肚内算了算，这还不算那外头送去的礼，如果要算上，一年七八万两银子，就跟水似的，飞快花去。

这一家子才多少人啊？就算把这四个房头的主人全算上，再把容老爷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也都算上，不到二十来个主人，可是这开销，已经直逼侯府。侯府平日还可要接济族内那些穷族人。

难怪朱姨娘舍不得走，一个日常花销一年就能花掉五万银子的地方，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能全盘掌握，怎么舍得走。见嫣然还是不说话，周大娘和赵嫂子脸上不由露出一点察觉不到的鄙夷。终究是丫鬟出身，听到开销这么大，就吓住了。

陆婆子只晓得容家很富有，但不晓得容家一年的开销就这么大，听完也在肚内算了算，一张口差点合不拢，阿弥陀佛，这么多银子，拿出去都能让好多人家过富裕生活了，只不过是容家一年的开销。

陆婆子肚内转着念头，见嫣然不说话，急忙凑在她耳边：“奶奶，周大娘和赵嫂子，都说完了。”嫣然哦了一声才道：“我晓得了，只是这日常开销，是一日一支呢，还是按月支取？”

“厨房等的日常，都是按日支取，一月一支的，不过是各人的月例，还有做衣衫打首饰的钱，都是记账，每到一个数，就去账房里把银子给支了。”这也是常问的，周大娘不打一个疙瘩就说出来。

嫣然哦了一声就道：“各位应该也晓得，这家，现在已经分了。”这不是废话吗？今日不是分家，谁要规规矩矩来听嫣然的训示？但周大娘还是恭敬道：“小的们晓得，这以后，就是奶奶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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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探病

“大爷二爷都分了出去,朱姨娘也不在了,这人,也就少了许多。”嫣然的话让周大娘又生出鄙夷，果然是丫鬟出身，这一开口就要节约，难道不晓得，扬州富商,是以奢华为荣,俭省为耻的？但周大娘还是道：“奶奶的意思，小的们晓得了，只是以后这过日子是个怎么章程,还请奶奶示下。”

“十天！”嫣然这莫名其妙的话让周大娘愣住，接着嫣然就道：“十天之内,还是照这样过日子，十天之后，那时大嫂二嫂都该搬出去了，哪些地方的开销该省出来，你们也该商量好了。到那时，可别告诉我，这里省了，那里又多出开销，这家里的开销，是万万省不得这样的话来。”

嫣然的话让周大娘等人大皱眉头，主人家的开销越多，下人们能从中捞的也就越多，不然的话，谁好好的良民不做，要来投身为奴，不就为的能多捞些好处？

嫣然又是一笑，仿佛没看见周大娘她们的神色，这下人想要捞主人家的好处，本是常见之事，谁也不许他们不捞。可是呢，这是眼瞅着把自己当傻瓜呢。上头的人少了一半，这一家子的开销还这么大，这样的道理，要到哪里说去？

不过嫣然不打算揭穿，这时候还不是揭穿时候，嫣然只是站起身：“就这样吧，你们管家管老的了，自然晓得该怎么做。四奶奶昨儿垫出去的，你们去支了还回去。”

见嫣然要走，周大娘倒有些急了：“奶奶的话，小的们还有些糊涂，您总该示下，要不要换人？”

“原来周大娘不想管家了？”嫣然的话轻描淡写，周大娘刚要说不是这样，嫣然就道：“既然周大娘你不想管家了，赵嫂子，我见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就由你接了周大娘的事。”

周大娘本是要挟之意，原本和赵嫂子也商量好了，若嫣然要换人，两人就阴奉阳违，想出许多主意来，要给嫣然下绊子。故此才有这么一问。谁知嫣然不但不挽留，还顺口就把这个位子，给了赵嫂子。

周大娘瞧着赵嫂子的脸色就不好，赵嫂子倒是喜出望外，没想到得了这么大实惠，急忙趴在地上磕头：“多谢奶奶栽培，不过……”

“有什么不过的？方才我瞧你算账很快，口齿也伶俐，再说你和周大娘这么好，她定会告诉你，这家子哪里到哪里的。”嫣然笑吟吟地对赵嫂子说，眼角都不捎周大娘一眼。想要要挟自己，这点手段，也未免太嫩了。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你们窝里斗上一斗，倒要瞧瞧，是银子亲呢，还是你们直接的情分亲。

嫣然说完，赵嫂子就晓得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若不是嫣然还在这里，赵嫂子差不多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又恭恭敬敬地给嫣然磕了头，赵嫂子也就站起。

嫣然这才瞧向周大娘：“周大娘管了这么些年的家，也辛苦了，这会儿也好回去好好歇着。你的事，定要事无巨细，都和赵嫂子说。你们慢慢交涉，我先回去。有什么事呢，你们去和陆妈妈说，或者秋兰说都成。”

周大娘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又不敢反对，只有恭恭敬敬地送嫣然出去，等嫣然一走，周大娘就对赵嫂子变了脸色，伸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这个挨千刀的小蹄子，本该你去问的，为何要我问？”

赵嫂子晓得周大娘心里不舒服，可没想到她竟要打自己，赵嫂子也是不好惹的，虽不敢还她巴掌，却也低头嘴里嘟囔道：“这是三奶奶定的，你不服，你去找三奶奶说去。我不过就是接了你的事罢了。”

见她不服，周大娘心头火气更大，就要去撕赵嫂子，她们的声响传出去，嫣然不由勾唇一笑，瞧瞧，果真还是银子更亲。

回到屋里，郑三婶已经等在那里，瞧见女儿进门面色如常才放心下来：“哎呀，你没被她们难为就好。你不晓得，你爹爹接侯府大管事那一回，那可真是全挂子的功夫，脚下给你使绊子，就巴不得寻出你的错来。你爹爹怎么说也是下人，这难免的。可我们走的时候，夫人把内务交给少夫人掌管，你不晓得，那段日子也有不少人生事。亏的少夫人身边，有几个十分得力的老嬷嬷，才算压下去。”

“娘，您不用担心，这些手段，阿婆活着的时候都和我说过。”虽说那时嫣然的祖母是用讲故事的法子给嫣然讲的，可嫣然从小耳渲目染这些，对下人们之间会用些什么手段，还是有些明白的。

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婶高兴，郑三婶反而叹气：“就是因为晓得，我才更不放心，你是我闺女。我啊，就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不用使唤那么多人，也不用费那么些心力。就眼前几个下人，一年的开销足够，顺顺当当的，不就成了。”

家里使唤的人越多，当家人就会越累，郑三婶怎不晓得这个道理。嫣然见自己娘为自己担心，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娘，您瞧，阿婆和祖父，都是做了一辈子的管事和管家娘子，他们都活到那么久。我啊，顶多就是管个十来年，等我儿媳妇进了门，就把这些事都交给她，我就做老太太去。那时多好？”

“你啊！”郑三婶把女儿的额头点一下，接着叹气：“其实呢，我想着回京城，就是要你去过那样日子的，可是你不愿意，你爹爹也不愿意，我也拗不过你们，可我这做娘的心，又怎舍得你去那么辛苦？”

“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娘您放心，我啊，今后一定会好好的。您就等着瞧吧。”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露出一丝笑，女儿她，早不再是孩子，再也无需为她操心，可放心不下的，是自己这颗做娘的心啊。

“奶奶，宋小姐来探大小姐了。”吃过午饭，陪郑三婶说了会儿话，郑三婶也就回去家里。嫣然小睡一会儿，刚让奶娘把根哥儿抱来，逗他玩一会儿。秋兰就进来报，送贴来探的人已经到了。

“把宋小姐请到大小姐屋里，再送去几样点心。”秋兰应是，但还是不肯走：“奶奶，若是大小姐和宋小姐说了，那可怎么办？”

容玉致不会这么蠢吧？那可是她的名声，这名声全完了，就算有容家那么大一份嫁妆，最少在扬州，她是嫁不出去了。到时容老爷就算再宠她，也只能狠心把她远远嫁了，或者就是把她剃了头送去做姑子。可这两条路，对容玉致来说，都是比杀了她还要难过。

嫣然想了想，把手里的孩子交给奶娘，罢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亲自去听听的好。万一容玉致真要犯蠢，也好补救。

宋小姐见眼前的人确实是容玉致，虽说瞧起来不像个病容，但神色萎靡，脸有泪痕，不复往日那光鲜亮丽。宋小姐还是放心下来，问候了几句就笑着道：“也不晓得外头怎么传的，竟说你不是生病，而是和人私奔，还言之凿凿地，说你私奔到了南京。从扬州到南京，再快也有两日的路。那些人，着实可恨。”

自己确实是私奔了，一想到心上人，容玉致的眼就开始发亮，就算他骗了自己，可说话时的甜蜜，笑容里的宠溺，那是千真万确的。为何爹爹就这样狠心，不肯成全自己。对了，若是自己告诉宋小姐，确实私奔过，只是被抓回来了，那时是不是爹爹就逼不得已成全自己。

容玉致的眼神越来越亮，伸手抓住宋小姐的手：“其实，他们说的，也有对的，我确实……”话没说完，嫣然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宋小姐来了，说起来，那日因小姑突发急病，来不及和你们说话，倒是怠慢了。”

容家虽早上才正式定下分家局面，这个时候已经传遍扬州城。宋小姐自然也晓得嫣然此刻已经是容家的当家主母，急忙起身迎道：“三奶奶客气了，我和容小姐，一向交好。况且外头又有流言，我本该来和她说说话，让外头流言散去。”

嫣然已经走进来，见宋小姐迎着自己，忙按着她的肩膀请她坐下：“多谢了，那些流言实在可恶。小姑身边的丫鬟多，不瞒宋小姐说，小姑身边有丫鬟前儿不见了。只怕是冒名。”

这家里的下人，因各种原因冒名主人的，宋小姐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不少。听到嫣然这话就点头：“说的是，其实不光是我们这样人家，就说杨家吧，在扬州地面赫赫扬扬，京里二品官员，前些日子还不是有杨家大姑太太的贴身侍婢，冒名她的。若非被人瞧出，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清洁这一逃走，她本是冒名这件事，也就被人查出来，听说杨家已经晓得，写信给扬州知府，要知府缉拿清洁归案。只是天高海阔，谁能寻到清洁？不过又是一桩无头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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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巴掌

容玉致听着宋小姐和嫣然说笑,眼里的光渐渐消失,现在，就算自己说出,宋小姐也不信,不信了。

送走宋小姐，嫣然回到容玉致屋里,一走进容玉致屋里，容玉致就跟瞧见仇人似的，指着嫣然道：“你给我滚,你给我走，全是你的错,你的错。”

“我错在哪里？还请小姑说的明白？”嫣然见容玉致依旧执迷不悟,为了一个骗子真是爹都不要,家都不肯待，知道真相后还骂别人不该揭穿真相，眉不由紧紧皱起，反问回去。

“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发现我不见了，若不是你让三哥追上我，若不是，朱姨娘也不会走，若不是……”容玉致还在发泄心中的不满，啪地一声，容玉致面上就挨了一巴掌。

容玉致瞪大眼，长这么大，容玉致就没挨过巴掌，上回容老爷那么气急，都舍不得打在容玉致脸上，而是打在他自己脸上。而现在，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容玉致挨了一巴掌。

“你，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容玉致瞧着嫣然，双眼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接着容玉致就疯狂地喊道：“你为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

啪，容玉致面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巴掌打的更重，容玉致半边脸都要肿起来。嫣然瞧着容玉致：“我，是容家三媒六聘娶回来的三奶奶，是容家此刻掌中馈的人，不管你认还是不认，我，都是你的三嫂。长嫂如母，对你有教导之责。”

“你不配，你不配，你不过是个……”容玉致还待再骂，见嫣然又抬起手，容玉致害怕面上再挨一巴掌，只得把剩下的话给咽下。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愚蠢的人。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自己从没半分错。可你也不想想，若没有容家，你又算是个什么？别怪我说话毒，没有了这份嫁妆，你连做王姨娘她们这样的人，你都没资格做。”

堂堂容家大小姐，被拿来和姨娘们比，还是被一个丫鬟出身的人拿来和姨娘们比。容玉致差不多快疯了：“你胡说，你胡说，我是容家大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就算没有了容家，我也堂堂正正，怎能连个姨娘都不如？”

“是吗？你难道不晓得，下河口的那些人家，养的女儿也是金尊玉贵，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她们去做什么，你知道吗？”容玉致捂住耳朵：“你胡说，胡说，胡说！”

但耳朵虽然能捂住，嫣然的声音还是进到容玉致耳里：“她们不过是去做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所精通的，不过是提高她们身价罢了。赵姨娘就是这样出身，不信，你去问问？”

容玉致高声尖叫，嫣然还是冷眼瞧着她：“没了容家，没了这些金银，你，不过什么都不是。做个丫鬟你不会服侍人，做妻你不懂怎么料理家务。做妾，你连柔顺都没有。容家大小姐，没了这些，你，不过是锦绣裹着的废物，不过是酒囊饭袋。”

“不！”容玉致还是高声尖叫，容老爷得到消息已经赶来，听到嫣然的那些话，心里难免不舒服，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嫣然的话并没有错。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除了会花钱。

容畦瞧见容老爷面上神色，晓得他心里想什么，低声道：“叔叔，若不狠心，玉致她，也许永远都不能醒过来。”容老爷承认容畦说的对，可是那是自己娇宠的女儿，是自己舍不得弹一指甲的女儿。

容老爷泪水纵横，容畦已道：“叔叔若舍不得，侄儿这就进去让嫣然别说。”不，容老爷摇头，伸手扯住容畦的袖子，舍不得也要舍得，舍不得也要让女儿踏出这一步，舍不得也要……

容老爷眼里的泪越来越多，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告诉我，容大小姐，你出嫁之后，你会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连屋里的丫鬟都管不好，被朱姨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一个骗子骗的团团转。若没有了容家，没有了这些银子，你连为自己赚一顿饭的能力都没有，不过落得饿死罢了。”

“你胡说！”容玉致终于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看着嫣然双眼满是怒火：“我不会落得饿死，况且，我……”

“是啊，叔叔给你留下丰厚的嫁妆，近二十来万，可是你知道吗？你的这件衣衫，光料子就要二十两，算上手工，差不多三十两出头。你发上的首饰，这么一根簪子，就要五十来两。你全身上下这样的打扮，就要两百来两。而你差不多是季季做新衣，月月换首饰。一年光你衣衫首饰的开销，就要三千来两。更别提你吃的喝的，你喜欢喝茶，水要的是梅花上的雪，茶要的是最嫩的毛尖。喝茶时必要点香，那些寻常的沉速，你都嫌不够好。专门要人给你制了香。这么一块香饼，不过指甲盖大小，就要一两银子。容大小姐，叔叔给你留下的嫁妆，若你守着花用，不够花二十年，这还只是你自己。你要嫁的丈夫，必定得是和你一样的，你生的孩子，也是要金尊玉贵的，你算算，你的嫁妆，够花几年？”

这些帐，在容玉致瞧来都是俗事，教养嬷嬷也好，朱姨娘也好，对她耳提面命就是，姑娘家提什么银子，那些事都是男人家才该做的。姑娘家只该吃好喝好穿好，想要什么伸手就有，张口就来。这才叫尊贵，而不是算这些小帐。

“我，我，难道不会去赚？”容玉致张口结舌，嫣然笑了：“去赚？容大小姐，你会吗？你连帐都不会算，还谈什么去赚银子？”

“我的丈夫……”嫣然又是哈哈笑了一声：“你丈夫？那种会赚银子，一身铜臭，不知情识意的人，你会要吗？你只会嫌弃他们。容大小姐，你的所有，都是要建立在这些铜臭身上，都是要建立在你不爱的这些人身上。你恼叔叔这样对你，不成全你。可你知不知道，所谓的成全，只是害了你？”

容玉致还是在摇头：“不会的，你方才也说过，这些银子，非常多，怎会……”见她依旧执迷不悟，嫣然叹了一声：“罢了，你既不信我，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你好生保重吧。”

见嫣然突然走出，容玉致开始在那慌乱地摇头，不，她说的都是不对的。但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她说的是对的，没有了这些银子，没有了你最讨厌的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是。

容玉致哭起来，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容玉致以为是丫鬟，喊道：“你们出去。”

直到耳边传来长叹声，容玉致才听出这是容老爷，急忙抬头看着自己的爹，容老爷面色灰败，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自己的女儿，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过去的十年，到底怎么了？

“爹爹，我……”容玉致说了那么几个字，就赶紧改口：“三嫂说的都不对，爹爹我，我，我，并没恼你。”容老爷伸手摸摸女儿的发，也许，该像容畦夫妇说的，狠心下来，让容玉致从自己给她打造的温室里出来，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动作，让容玉致更加心慌，她看向容老爷的眼里已经有了祈求神色：“爹爹，我，我真的没有恼你。我只是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他是个骗子，可是爹爹，我们拿钱买住了他，他会对我好的。”

“傻孩子！”容老爷的手离开女儿的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道：“歇着吧，什么都别想了。乖乖的，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不知所措，她慌乱地看着容老爷：“爹爹，爹爹，我求求你，求求你。”

容老爷并没转身，容玉致神色黯然，丫鬟端来一碗汤：“大小姐，您喝点东西吧，不然的话，老爷只会更恼。”容玉致原本还想发脾气说不吃，可听到后面这句，也就端起碗把汤喝干。

丫鬟见她喝完汤，忙服侍她睡下。容玉致本说自己不困，可只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容玉致睁开眼，接着就觉得不对，自己的床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粗糙的东西，还有，这也不像是自己的房间。

容玉致低头，瞧着身上穿的，心里更是奇怪，这样粗糙的衣衫，谁给自己穿的，要见到丫鬟，就要打她们一顿。容玉致连叫两声来人，但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只得掀开被子下床。

这鞋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容玉致觉得穿上这样一双鞋，脚都疼了。勉强走到门口，眼瞪的更大，这里，分明不是容家。

这是哪里？容玉致心头浮起一阵惊恐，自己是被谁暗算了吗？一定的，一定是那个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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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梦

“来人,来人！”容玉致觉得自己如堕梦中,只有呼喊来人。可任凭怎么喊，都没喊来人,有心想出去外头瞧瞧,又怕外头的风险更大。左右徘徊之下，只有重新回到屋里坐好。

容玉致想喝杯茶定定心神,提起茶壶，里面却是空荡荡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容玉致越来越惊恐，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伸出手来,容玉致想把手放在嘴里咬一下，却怎么都下不了狠心。终于犹犹豫豫把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那种钻心的痛提醒容玉致,并不是在做梦。

那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何方？容玉致急的都要哭了。门外总算有脚步声，接着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走进来，瞧见容玉致坐在那里，十分喜悦地道：“小玉，你醒了？你这病，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奶奶还说，你若病的不好，就要你出去呢。可你的爹娘，哪是什么好心人？”

小玉？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容玉致想不出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问：“你说什么，什么小玉，什么奶奶，什么病了？”丫鬟面上喜色登时消失，瞧着容玉致道：“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小玉不就是你，三天前，你洗衣衫，你失足落水发了高烧，奶奶开恩，让人给你抓了药，又让我时不时地来瞧瞧你，昨晚我见你退烧了，还给你换了衣衫呢。”

小玉，是自己？容玉致伸手指着自己的脸，已经不相信了，自己怎么可能是小玉，自己是容玉致，容家大小姐，高高大上，哪是这不晓得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家的小丫鬟？

见容玉致拼命摇头，丫鬟皱眉：“小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丢了魂，我听人说，这病重的人，会丢了魂。要不，我去请高婶婶来，请她给你叫叫魂。”说着丫鬟就要往外走，容玉致急忙拉住她：“我不是小玉，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回家。”

丫鬟一脸见了鬼样的神情看着容玉致：“你怎么不是小玉，我和你认得都七八年了，你爹娘当时把你送来，还说实在没办法，不然的话，哪舍得卖女儿？”

“不，不，我真的不是小玉，我叫容玉致，是扬州容家的大小姐！”容玉致这下是真的哭了，这是什么鬼地方，自己要回家，回家，不在这里了。

“小玉，你别胡说八道，要被奶奶知道了，会打你一顿。这里是扬州秦家，你连奶奶的院子都没进去过，就敢说自己是容家大小姐？容家，可是五姑奶奶的婆家。五姑奶奶归宁那日，还赏了我们二钱银子呢。”

秦家？扬州秦家，容玉致浑浑噩噩的脑中闪过一丝希望，既然是秦家，那这奶奶就该是秦大奶奶，记得她也是和气的，也是和自己认得的。容玉致紧紧地拉住丫鬟的手：“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容玉致，和你们奶奶也是认得的，求你去和你们奶奶说，我若回去，别说二钱银子，二十两，二百两，我都可以赏你。”

丫鬟啊了一声，就往后跳了一步，瞧着容玉致眼神更加奇怪了，容玉致晓得丫鬟不信，还要再解释一番。丫鬟已经转身往外跑去，口里喊道：“苏妈妈，苏妈妈，你快来，小玉失了魂，说胡话呢。”

失魂说胡话？容玉致正在奇怪，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方才那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进来。这样的婆子，在容家是近不了容玉致身的，容玉致不由皱眉。

那婆子已经上前，抓小鸡似的把容玉致抓过来，容玉致吃痛出声。那婆子就跟没听到似的，伸手把容玉致的眼皮翻开，瞧了瞧才把容玉致丢开：“瞧这样子，也不用去惊动上头了。这丫头啊，只怕被什么人附了身，胡言乱语起来。等我拿桃木打两下就好。”那丫鬟应是，有些紧张地瞧着容玉致。

“苏妈妈，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并不是……”不等容玉致话说完，那婆子已经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还捏了一把香灰，口里喃喃念了几下就把那桃木剑往容玉致身上打去，边打还边念。容玉致吃疼，大喊道：“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不信，你们去寻个人问问。”

可是越喊那桃木剑打的越急，容玉致只得闭口。那婆子打完，把那把香灰洒在容玉致头上身上，又喃喃念叨几声，这才对那丫鬟道：“小红，你先把小玉放在床上躺好，等到明日，小玉就回来了。”

小红点头，上前把容玉致扶到床上躺下。容玉致的泪不由流下，见她哭，小红忙道：“我晓得，小玉你此刻定是没法回来的，苏妈妈的剑是很灵的，你先忍着，等明儿，你就能回来了。”

自己真的是容玉致，容玉致又想说话，但小红已经把她嘴巴捂上，容玉致只有闭目。过了很久都没睡着，容玉致不由心中焦躁，睡吧睡吧，等醒来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容家了，自己依旧是容家大小姐。

“小红，小红。”有丫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小红应了一声，那丫鬟就笑嘻嘻地道：“小玉好了没？今儿啊，五姑奶奶回来了，还带了容家大小姐，你赶紧往前头去，有赏呢。”

容家大小姐？容家大小姐明明是自己，容玉致睁开眼，小红正好瞧见她睁眼，急忙劝道：“小玉，你也听到了，好好躺着吧，我们去前头去，容家大小姐出手是大方的，说不定能赏我二两银子呢。”

说完小红笑嘻嘻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关上房门。不，自己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一定要去揭穿，告诉四嫂，那个人不是容家大小姐，自己才是容家大小姐。想着容玉致就穿鞋下床，走到房门前，轻轻一拉，那房门打开。

这既然是秦家下人住的，那就该临近花园，真是天助我也。容玉致心里高兴，走出下人住的院子。扬州各家的宅子，方位都差不多，走出去后，容玉致瞧了瞧，就往花园方向走去。果真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路，就瞧见花园。

花园门口并没人守着，但能听到笑声，想来是秦大奶奶陪着秦氏在那游园。此刻不上前，还等什么时候？容玉致飞快地往花园跑去，一进花园就见秦氏和秦大奶奶走过来。

容玉致素来都不喜欢这几个嫂嫂，今日见了秦氏，却像见了救星一样，飞快地过去就喊一声四嫂：“我是玉致啊，为何她们口口声声都只说我是秦家的丫鬟小玉，四嫂，秦大奶奶，你们都见过我的，都晓得的，我怎么会是你们家的丫鬟？”

秦氏和秦大奶奶正在说笑，冷不丁听到这么几句。秦氏已经皱眉，秦大奶奶瞧着容玉致，眉头皱的更厉害：“这不是小玉吗？我听的你失足落水发了高烧，不是让你在下面养着？怎的这会儿就爬起来，爬起来也就罢了，还这样胡言乱语，亏的是五姑奶奶，若是外人，岂不笑话？”

小玉？容玉致如被雷击，见秦氏瞧着自己就伸手去抓秦氏的裙子：“四嫂，我真是玉致，你该记得我的相貌的。”秦氏已经往容玉致面上瞧去，笑着道：“还真是，这孩子，细细瞧来，竟和大妹妹有几分相似，只怕别人也说了，她就痴心妄想起来。”

痴心妄想？容玉致如当头着了一棒，秦大奶奶的脸色可没这么好，对秦氏道：“这话不对，都是我御下不严，让你瞧笑话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把小玉送回去。”

丫鬟们应了一声，就上前把容玉致抓住，秦氏倒还道：“其实呢，这也是缘分，不如让大妹妹来瞧瞧她，两相一对照，她就晓得，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不用，这种事，我们自家人说笑就好，哪还能传到亲戚耳里？”秦大奶奶和秦氏说着，丫鬟们已经把容玉致推搡着出去。容玉致回头瞧着秦氏，想再喊几声自己才是，可晓得这不起作用，泪登时滴滴答答直往下掉。

等瞧不见容玉致了，秦氏才叹了一声：“也不晓得这个法，灵不灵？”

“这不才是第一梦，不是还有第二梦？”秦大奶奶安慰着自己小姑。秦氏点头：“是啊，这两个梦做下来，但愿这位小姑，能够幡然醒悟，不然的话，那才真叫麻烦不断。”

“要我说，也是亲家老爷太宠女儿之故。宠了也罢，这扬州城里，宠女儿的也不少，可宠成这样的，还是少见。”秦氏听的秦大奶奶这句，抿唇一笑就道：“更兼背后还有人在那出谋划策。啧啧，我是真没想到，一个姨娘，也能翻云覆雨。”

“瞧瞧，这才是我们五小姐说的话。你啊，是个独女，上头五个哥哥呢，谁敢惹你。姑爷今年就要去赴秋闱了，等考上举人，以后中了进士，做了官，那时只怕就有些不一样。”秦大奶奶这半是打趣半是关心的话让秦氏笑了：“我省的，说起来，这件事，也就是上头太太去世的太早，但凡她还活着，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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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二梦

秦大奶奶应是,两人又说几句闲话,秦氏也就离了这里回容家去。

容玉致这回被扔回去，可不是回到那屋里,而是被丢进一个柴房。一日没吃没喝,这会儿还被这样折腾，容玉致觉得头有些晕,是不是就会这样死去？而且死去之后，爹爹都不晓得，他疼的是个冒牌的,而不是他的真女儿。容玉致在那伤心，柴房的门被悄悄推开,小红探头进来,轻声唤她：“小玉,你饿了吧？今儿有三丁包子，我给你送来，还热乎着呢。”

容玉致闻见香味，平常都不爱吃的三丁包，今儿闻起来却那么香，小小咬了一口就伤心起来，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小红还劝她：“我觉着，你要不胡言乱语了，奶奶也就不生气了。”

“我没有胡言乱语。”容玉致嘟囔了一声，见小红脸色变了，也只有慢慢地咬着三丁包。小红这才笑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壶：“这是奶奶今儿喝不完的参汤，我求了高妈妈，拿了来，给你补补身子。”

闻到这股参汤的味道，容玉致的泪流的越发急了，这东西，以前谁爱喝，可是现在和原来不一样。容玉致接过那小壶，里面的参汤不过两口。容玉致喝完就感到一阵困倦。

小红还在那唠叨：“睡吧！睡醒了，你就回来了。”睡醒了，自己就该回到容家，容玉致模模糊糊地想，已经沉入梦乡。

小红见容玉致睡着，也就走出柴房，等在外头的是苏妈妈，见小红出来就问：“睡着了？”小红应是，苏妈妈点头：“做的好，小红，我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演的这么真。”

“把她当小玉就成。别的，那还要演？”苏妈妈噗嗤笑出声，接着就说：“姑奶奶可是说过了，容大小姐答应的赏银，她会照数给。”

“二百两呢，姑奶奶要给，我也不敢接啊，没那么大福。”小红和苏妈妈说笑着走了。已有几个婆子走进柴房，把睡的很沉的容玉致抬出来，抬上车往别处去。

这回，那梦就该醒了吧？容玉致睁开眼，看着周围的摆设，脸上神色还是那样惊讶，的确不在秦家了，可是这摆设，分明也不是容家自己的闺房。

容玉致飞快地推开被子，想要往外走，门就被推开，接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小|娼|妇，这么大白日的，还在这挺尸呢？还要老娘伺候你，老娘娶媳妇回来，是要享媳妇福的，不是要伺候媳妇的。”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容玉致惊慌失色，看着走进来的婆子，这婆子满脸横肉，一瞧就是个不好惹的。见容玉致已经起来，这婆子手上的掸帚就打在容玉致身上：“小|娼|妇，我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还冒充什么大家小姐，我呸，我去打听过了，容家大小姐好好的呢，哪里是你这样的。我呸，还害的我回不了苏州，只能在这扬州落脚。还不赶紧给我去烧水洗脸，再把早饭做了。”

容玉致被这几句骂的都懵了，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此刻还是在扬州，忙辩白道：“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并不是……”话没说完，那婆子的掸帚又来了：“又拿这套话来哄我，把我从苏州哄到扬州，结果，容家大小姐好好的，就要招女婿了。我还被人讥笑。想来也是，好好的大小姐，哪会和人私奔，还破了身子，卖不得一个好价钱，只能卖到我们这种人家，等再过三日两日，你啊，就给我打扮起来，去接客！”

接客？容玉致没料到会有这么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愣愣地看着那婆子：“我，我不是你媳妇吗？怎的，还要去接客？”那婆子的手指头都杵到容玉致的脸上：“我们这种人家，吃客穿客，生了女儿，娶了媳妇，不过是来接脚这门生意罢了。你还真以为要你好好地做媳妇？呸，好人家真要娶媳妇，哪要你这样的人？”

竟然被卖进这样人家，容玉致的心在那里飘荡，跌坐在地上：“可我，是好好的良民，怎会被……”

老鸨哈哈大笑：“良民？我呸，一个和人私奔的丫鬟，被人骗了，也好意思说是良民？我也不瞒你，扬州城里，这会儿还贴着寻你的招子，说的是，容家一个丫鬟被人拐跑了，拐子已经捉到了，就等你呢。要不是老娘好心不去出首，你这会儿就在牢里。”

不，不，爹爹不会这样狠心，容玉致惊慌摇头，老鸨见容玉致这样，又吐了几口吐沫：“还不赶紧给我去烧水去，这样丧着一张脸，还怎么招来客人，没有客人，你要老娘吃什么，喝什么？”

容玉致还待再求，可这老鸨哪是能听进话的，只得委委屈屈起身去厨房，走到厨房那就听到有人和那老鸨打招呼：“赵嫂子，你家这媳妇，长的倒还不错，可是就是这打扮，差了些。”

“新来的总要磋磨几下，不然的话，哪能心甘情愿地给我去赚银子。”老鸨站在院里，和人大声武气说话，容玉致抬头看去，见说话的人靠在梯子上，打扮的也十分风骚，想来就是做这行生意的。一想起来，容玉致就觉得心头恶心，这样的人，瞧一眼都觉得玷污，哪是能接触的。

老鸨嘴里和人说着话，眼却稍着容玉致呢，见容玉致这样唇就一勾，这人真是落到绝境都认不出来，原来也太顺了。罢了，既然拿了人的钱财，就要与人消灾。

于是老鸨摇摇摆摆地走上前，手里的掸帚又打上去：“还不快些烧水？”

“我，我不会点火……”容玉致从小娇生惯养，虽说女子主中馈，可教养嬷嬷说了，这厨房哪是尊贵人去的地方，自然是在厅上坐着，等人送来的好。因此容玉致有时还要鄙视一下那教人下厨房的嬷嬷。可现在，容玉致才傻眼了，进的厨房，连火都不会生。

“呸！”老鸨又啐了一口，这才上前麻利地把火点着，骂容玉致道：“瞧见没有？生的这样聪明，可是脑壳怎么这么笨？光这点火，都瞧了四五次，还是没学会。”自己是在做梦，在做梦，容玉致告诉自己，等醒来，就什么都不一样。可是那火那么热，怎么都不像做梦。

“妈妈，我是怎么被卖到你家的？”容玉致迟疑了半响，终于问出来。老鸨已经挽袖子把水倒在锅里，听了这话就哼一声：“怎的，这会儿全忘了？那我可告诉你。三个月前你和人私奔到南京，结果那人发现你不是容家大小姐，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就把我卖给了你。你竟还骗我，口口声声说你是容家大小姐。老娘千辛万苦地把你带到扬州，才发现我也被骗了。”

三月前，那现在就是四月了，日子竟然这么快，可这都四月底了，为什么还穿着春装？

见容玉致皱眉，老鸨急忙补上一句：“被人刻薄了一番，连衣衫都没有新做的，等过两日，你接了客，得了银子，我再去做衣服。”

“我不接客，妈妈，求求你，我是好人家女儿！”听到一口一个接客，容玉致忙起身顾不得许多就给老鸨跪下，老鸨瞧着她，冷笑一声：“好人家女儿？进了这行当，就把这五个字高高搁起。再说了，你本就是丫鬟，丫鬟是贱，这粉头也是贱，又何必装那大小姐？你真以为你服侍了大小姐几年，自己就能成大小姐了。”

“妈妈，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老鸨脸上只写着我不信这三个字，容玉致哀哀地哭起来，这老鸨叹气：“你当这私奔是有名誉的事？别说你不是容家大小姐，就算你真是容家大小姐，闹这么一出出来，你爹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自己？不不，容玉致摇头：“我被追回来了，我没有私奔，爹爹他是疼我的，他认我的。”老鸨哦了一声就道：“你既然晓得你爹爹疼你，为何还要想着私奔？”

因为那时没有失去，所以才不晓得珍贵，容玉致无言以答，又呜呜地哭起来。老鸨冷哼一声：“别哭了，既进了我家里，就是我家的人，以后，安生接客吧，赚的银子，也能吃好穿好，不比那什么大小姐差。”

那能一样吗？容玉致抬头，想起嫣然说过的话就道：“我一年，就要花上万银子。”

老鸨啧啧两声：“上万银子，你还真当你是大小姐了？若我一年能赚上万银子，也就不做这皮肉生意了。”原来银子那么好？容玉致坐在地上，眼里的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为何原先只把那银子当做永远都花不完的东西，只当做随便就有的东西？从来不珍惜，也从不知道，赚银子是那样辛苦。

爹爹，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可是你，晓不晓得我已经后悔了，我不该顶撞你，不该说要嫁给那骗子。爹爹，你晓得吗？容玉致坐在地上，泪已经如泉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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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梦醒

那老鸨端过一碗茶：“喝了吧,你都哭了这么半日了。买了这么个人来,还要老娘伺候你。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寻来的晦气。”容玉致闻不到茶香，不想喝,那老鸨瞪眼：“你不肯喝,我就转卖给那开窑子的，哪里可没有我这边好说话。”

那些开窑子的,一天可要接十七八个客人，接不够就有皮鞭伺候着，什么贩夫走卒都要往屋里拉,过不上三年两年就得了脏病。容玉致听着老鸨的话，吓的浑身一哆嗦,这种日子,想想就可怕,只得乖乖地接过茶碗，把里面黑乎乎的茶一口喝干。

老鸨见容玉致喝了茶，抿唇一笑，容玉致看着老鸨的笑容，觉得头越来越晕，晕倒在地。

老鸨长出一口气，听到有人敲门，就上前打开门，门外的是容畦，他对老鸨行了一礼：“多谢了。实在是……”

“拿了你家的银子，总要帮你家消灾。”这老鸨说着，就往厨房里努嘴：“喝了药，这会儿睡着了，经了这么一遭，我想啊，你家这位大小姐，也该……”

老鸨话没说完，就见容畦神色有点变，忙道：“我们省的，这位并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贵府上的丫鬟。”容畦点头，对老鸨拱手道：“多谢了！”

老鸨又是一笑：“容三爷，您啊，是婵娟姐姐介绍来的，我哪能不尽心呢？”容畦又是一笑，那老鸨还想再打听什么，容畦已经让小轿停在厨房门口，轿边一个婆子走进厨房，把昏睡中的容玉致背上轿。

容畦见小轿离开才对老鸨道：“这里是妈妈临时赁的房子，想来也是住不成的。我在苏州，有座一百亩地的小庄子，妈妈依旧回苏州可好？”

这话里的意思这老鸨十分明白，没想到就这么演一出戏，就能得到这样丰厚的报酬，喜的眼花没缝：“多谢了！说起来，自从我儿子儿媳死了，原本想再寻个女儿来接脚这门生意，不过为的是吃穿。现在既有了这一百亩地的庄子，我有了吃穿，还想着这生意做什么？”

容畦见老鸨答应，也就瞧着老鸨收拾了衣物，带了东西出门，容畦把老鸨送到码头，对人交代几声，务必要瞧着这老鸨到了苏州，住进庄里才可。

眼见船已远去，容畦的心这才放下，往自家走去。走到一半就听到路边有人叫自己：“容三爷，可能停一停？”

容畦循声望去，见是一乘小轿旁的丫鬟在和自己说话，细细瞧了那丫鬟也就往小轿走去，对小轿拱手道：“这次，多谢楚姑娘了。”

小轿的轿帘被掀起一角，一张千娇百媚的脸露出来，楚姑娘浅浅一笑，接着就把轿帘放下：“容三爷客气，若不是容三爷细心，我们的麻烦还更多。这点小事，容三爷又何必挂在心上？”

容畦又和这位楚姑娘说了几句，容畦也就告辞，楚姑娘又掀开轿帘一角，瞧着容畦背影，脸上笑意满满。那丫鬟已经道：“姑娘的心事，我明白了。”

楚姑娘把轿帘放下，对那丫鬟道：“你明白什么？”

“容三爷是个有福气的人，姑娘您，想嫁他。这不是容三爷的福气？”这楚姑娘淡淡一笑：“你晓得，我是嫁不成的，我虽被称一声姑娘，名声却是个寡妇，更兼还有别的事，我啊，是为我妹妹想。”

“姑娘果真心细如发，二小姐若知道了姑娘的心事，定会十分感激。”这丫鬟轻叹一声，轿中的楚姑娘没有出声，这容三爷，人既这样好，想来他的妻子也是个温柔贤惠的，把妹妹托付给他，从此洗脱这样名声，也是很好的。

容畦匆匆回到家里，见他进来，陈管家急忙迎上：“三爷，老爷在大小姐房里，等着大小姐醒呢。”虽然嫣然和容畦再三保证，这件事是极其稳妥的，可是容老爷心疼女儿，担心女儿吃苦，见不到女儿这几日，真是急的觉都睡不好。

此刻见到女儿，容老爷才算放心。容畦晓得自己叔叔那疼女儿的心，对陈管家点一点头，也就直接往容玉致住的地方去。容玉致的屋子，还是那样摆设精美，容老爷坐在外屋，等着女儿醒来。

嫣然坐在容玉致床前，要人拿来一块冰，往容玉致脸上缓缓擦去，这冰块冰冷，不一会儿容玉致就会醒来。

容畦走进屋里，见到容老爷不时往里屋瞧去，上前道：“叔叔，玉致她，应该醒来了。”话刚说完，就听到屋里传来容玉致的哭声。容老爷一个箭步往屋里去，容畦不好进屋，只在外面等候。

容玉致睁开眼时，瞧见的是熟悉的人和摆设，身上穿的，也是柔软的衣着，晓得这一场梦终于醒了，不由悲从中来，大哭起来。容老爷已经排开众人，走上前去，看见自己的爹爹，想到第二梦中，私奔若成功，可能就是那样遭遇。容玉致大哭出声，对容老爷道：“爹爹，你不能不认我！”

这一哭，容老爷心都碎了，眼里的泪也滚落：“你，你可记得了？你可能改了？你不晓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容玉致拼命点头：“我改了，爹爹，没有你，我原来真的什么都不是。”这一句，容玉致带上了一丝惭愧，原本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尊贵，天生就要享受这一切，可是梦里遭遇，才让容玉致知道，不是的，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没有什么是天生本该如此。就连和自己长的很像的小玉，也不过是个使唤人。

想着，容玉致对容老爷道：“爹爹，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两个梦。”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肩：“那不是梦啊，玉致，那不过是，不过是……”

不是梦，那就是戏？容玉致的眼瞪大一些，秦氏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妹妹你性子执拗，又从没受过苦，也只有让你入南柯梦中，游上两游，你才会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应该的。相貌一样，有人可以做小姐，有人却只能做丫鬟，都是一个人，却可以从良民变贱，全在一念之中。”

一念之中？容玉致低头默念，突然抬头道：“若我当日私奔成功了，是不是就像第二场一样，被卖入下等人家，做那样的事？甚至，爹爹为了遮丑，都不肯认我？”

“也有可能像你第一梦一样，被卖做丫鬟，或者，做丫鬟也不可得。玉致，你可知道，你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出自叔叔对你的疼爱，都是出自叔叔对你的庇护，如果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容畦的声音从门边响起，他虽不好进门，但要说上几句也是可以的。

这个道理，原本十分浅显，甚至于，是本该根植于心底的，但在朱姨娘和那些教养嬷嬷的刻意教导下，早已让容玉致觉得，生在这样人家，真是一种耻辱，能脱离了这样人家，才是最开心的。

容玉致呆呆坐在床上，已经忘了哭泣，只是在想这几日经历的事，想着从小教养嬷嬷们说的话，还有朱姨娘说过的话。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在骗自己，骗自己不和爹爹亲近，骗自己不把钱财俗事放在眼里，骗自己这天下，容家这样的人家本不该存在。

而自己，已经忘了爹爹的苦心，一心以为，没有了容家，自己就能过的很好。那日嫣然的话又在耳边，原来，她说的，是对的。容玉致抬头想去寻找嫣然，可是已经瞧不见她们。

容玉致眼里的泪大颗大颗滴落：“爹爹，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容老爷最瞧不得女儿流泪，忙安抚女儿：“也不只有你错，爹爹也错了，爹爹不该太信任朱姨娘，听她的话给你寻来那些教养嬷嬷。她既不是好人，那些教养嬷嬷又怎会是好的？”

“朱姨娘，到底是怎样的人？”容玉致皱眉，虽然回来时候，朱姨娘已经不见，但是所有的人都没说出，朱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容老爷眉头皱起：“她是个骗子，而且是个大骗子，她要的，是我们容家，不是别的。所幸，她败露的早。若真等到她计策实现，我们父女，只有在地下骂她了。”

原来，这一切，真的全是朱姨娘安排的，容玉致长声叹息，想着那些日子，那些传递甜蜜的信，那些心动的日子，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对自己，可不止是想拐自己私奔那么简单，而是想要通过自己，得到容家全部。

甚至，想要了自己和爹爹的命。容玉致颓然地倒在床上，这一切，还需要很长时间之后，才能慢慢好去。

“我爹爹常说，我是有智谋的人，可瞧了三嫂你的这些，我才觉着，我总是见识太少。”秦氏和嫣然并肩走着，秦氏不由对嫣然感叹。嫣然浅浅一笑：“我啊，算什么有智谋，不过是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哦？秦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别的东西：“那我可要和三嫂你好好学学，学着怎么才能胆子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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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安排

秦氏这话让嫣然不由一笑,秦氏也笑了,两人相视一笑，正要继续往前走,就瞧见裘氏带了人过来,两人停下和裘氏招呼行礼。裘氏已经笑着道：“我已寻好了宅子，后日搬出去,特地去和叔叔说一声，听的叔叔在大妹妹这里，想着好几日没见过大妹妹了,也该当去问候。”

容玉致入梦一事，嫣然只和秦氏说了,周氏裘氏都不知道,她们问起,就说容玉致不想见人，这也是容玉致素来的脾气，因此裘氏并没生疑。至于周氏，她生不生疑嫣然也不去管她，横竖她没把柄。

此刻听的裘氏这样说，嫣然就道：“大嫂的宅子已经寻好？不是说大嫂一家……”裘氏浅浅一笑打断嫣然的话：“不一样的，这终究是分了家，日子短还好，日子长了，很多事情都难得去说。以后我们还要好好地做妯娌，哪能因这些匙大碗小的事，磕磕绊绊呢？”

裘氏，也是一个聪明人，等裘氏走过，秦氏才道：“这家里，果真谁都有谁的路，枉我原先总觉得自己聪慧无比，终究还是少了些历练。”

“四婶婶若觉得少了历练，像我这样的，岂不要羞惭死？”嫣然打趣地说了一句，秦氏又是抿唇一笑，两人说笑着离开。

“好，好，这还是我亲表妹呢，胳膊肘一个劲地往外拐。”周氏听到丫鬟来说，嫣然和秦氏越发亲密，不由咬着牙说出这么一句。丫鬟在那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大奶奶已经寻到宅子搬出去了，我们是不是？”

“这才几天呢？你就怕了，横竖我就不搬，难道她还能来赶我？真赶了我出去，她的脸面还要不要？”周氏呵斥了丫鬟，就觉得头有些疼，就算不搬出容家，那又怎样，不外就是能给嫣然几个恶心，但这些又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实在让人难办。

周氏用手按下头瞧着身边丫鬟：“按说，这朱姨娘在容家经营那么些年，也该有些心腹。除了她院里的，别的地方也有心腹才对。她现在突然不见，那些心腹也当惊慌失措，若能把她们握在手里，你三奶奶，也能吃好大一些亏。”

朱姨娘不仅防着嫣然，当然也防着周氏，这些事丫鬟怎么晓得，只轻声道：“那日小宁的事后，不管是大奶奶还是三奶奶，都又把人给捋了一遍，至于这家里的，三奶奶定会慢慢换掉。况且，连周大娘因一句话回的不好，当场就被换掉了。纵是心腹，不过多瞧在银子份上，三奶奶掌了家，是这当家人，自然是人人趋奉。”

听的当家人三个字，周氏又头疼起来，狠狠白丫鬟一眼：“罢了，我就晓得你不知道什么所以然，你说周大娘被换了？她总还有些别的亲戚，慢慢来吧。”

丫鬟应是，这段日子，谁敢捋周氏夫妻的虎须，都是动辄得咎的，也只有小心侍奉着。

周氏在那想着该怎么给嫣然下绊子自己好瞧戏，嫣然这边却也是千头万绪事情不少。照着送来的花名册，还要挨个把人都排查一番，有些丫鬟年纪已经大的，就该开恩放出去，还有那些小厮，有那识字的，该转为伙计的就去铺子里面做伙计。

对着几本花名册，嫣然计算了半日，觉得腰都要断了，直起身用手捶一下腰，秋兰已经端来茶：“奶奶，这些事，一时也是理不清的，您慢慢地理也好。要照我瞧，最该理的，不是这些。”

嫣然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这才对秋兰道：“你想说最该理的是各库房？错了。”秋兰眨眼，嫣然已经把茶杯放下：“库房那里的东西，都是死物，你迟上一年半载去，都有帐，什么东西不见了，都能寻得出来。可是这人不一样，这人的心要是不归拢，再多的东西，也守不住。”

秋兰哦了一声，就听到容畦在门外道：“你精神大着呢，还教丫鬟。”秋兰忙上前打起帘子，容畦已经走进来，他也是满脸的疲惫。这要接掌家业，可不是说一句就好，要见掌柜们，要接手那些账目，事情也是极其繁多。

嫣然已经接过秋兰的手巾给丈夫擦着脸：“今日又跑了哪几家？说来，家里的事还能拖一拖，你那里的事才更是拖不得。”容畦用热手巾擦了脸，又换了鞋子，这才闭眼歇息一会儿，听到妻子的话也懒得睁开眼：“这刚接手，忙是难免的。今儿难得有个空，我就想着，好几日都没瞧见我们儿子了。跑回来瞧瞧儿子。”

容畦夜夜晚归，回来时候，不但根哥儿早睡了，连嫣然都已睡了。嫣然听到丈夫这样说，亲自走到里屋把儿子抱出来，根哥儿刚好吃饱了奶还没睡着，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

“这才几天啊，他就又大了一圈？”容畦把儿子抱在怀里，真是怎么亲都亲的没够。嫣然坐在丈夫身边，伸出一根手指逗着儿子：“都说孩子是见风长，他都见了多少风了？”

自己的儿子在怀里，妻子在身边，为了他们，也要把家业整治的兴旺。容畦呵呵一笑，也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儿子。根哥儿听不懂爹娘在说什么，但见他们两个都把手指伸出来，也呵呵地笑了，小手一抓，就把爹娘的手指都抓在手心，握住不放。

“瞧瞧，他会抓人手指了！”嫣然觉得十分新奇，容畦挣脱一下，没有挣开，就对儿子说：“乖儿子啊，你爹我再过几日就要进京城一趟。你啊，可要乖乖地和你娘在一块。”

“你要去京城？”根哥儿玩了一会儿，也就打哈欠要睡。嫣然让奶娘把孩子抱走，这才问容畦。容畦点头：“京城里面也有生意，况且，宫里那位老爷爷，现在是要退了，这根线，总不能轻易断掉。”

这根线，嫣然想起扬州知府那头，不由叹了一声。容畦晓得妻子所叹为何，伸手搂住她的肩：“你放心，我做事，历来都有分寸的。至于二哥那边，若他还不死心，那我也只有……”

容畦话没说完，嫣然明白丈夫的心，只把他的手握的更紧。

“你三爷，要去京城？”容二爷听的人来报，皱眉问道。那报信的已经笑着说：“原本呢，三爷是要等这边的事都理清了，再往京城去，可不巧的很，京城里那位，今年就要退了。二爷，这可是个好机会。”

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的日子不浅，况且在外人瞧来，容二爷做生意的本事比容畦是要好一些，自然也就有人向着容二爷，觉得这家业该托付给容二爷，才会蹭蹭地往上涨。

毕竟，一个能开源的当家人，可是比一个只会守成的当家人，要好许多。

“好机会又如何？要晓得，叔叔已经正式分了家，我得的，不过是点现银子和五百亩良田。”提起这个容二爷就郁闷，报信的人只呵呵一笑：“瞧二爷您说的，老爷说让谁掌家业，这自然是老爷一句话的事，可是呢，这谁要守得住家业，就不是老爷一句话的事了。”

“也是，这生意要难做起来，这要败家，不过几日的事。”容二爷的眼微微一眯，接着就和原先一样，笑眯眯地对人说。

“二爷，您要晓得，我们都愿意跟着二爷您，毕竟二爷您在老爷身边这些年，做生意如何，大家都有眼见的。”既然得了这句话，容二爷也就笑了。瞧你京中靠山不在，这扬州城里生意不好，再加上别的，不上半年，就能让你的家业消失的干干净净，全落我手，这才叫消得了我的心头恨。也让叔叔瞧瞧，谁才是真正能托付的人。

“你这次去京城，要速去速回。按说，你不该在这时候去京城的。”容老爷忧心忡忡地叮咛着容畦，容畦当然晓得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容二爷还在旁边虎视眈眈，连答了两个是字才道：“其实，侄儿这也是引蛇出洞的意思。”

引蛇出洞？容老爷抬头瞧着容畦，容畦已经道：“说起来，我在叔叔身边的日子短，贸然掌管家业，定然有许多人不服气，想着给我一个下马威吃吃。侄儿现在立足未稳就匆匆往京城去，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按捺不住，到时把他们一网打尽，也好过以后慢慢分辨地好。”

容老爷瞧着容畦，突然笑出声：“好，好，你既然有这样一份心，我又担心什么呢？可叹他们，以为我只是看中你老实忠厚，在后头表示不满也是有的。”

“侄儿承认，在做生意精明上，确实不如二哥。”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叹气：“可是，光精明又有什么用？我见过比我更精明的多的人，轰轰烈烈起来，轰轰烈烈散去。到了这时，稳扎稳打，胜过精明能干啊。”

容老爷的话里似有无限叹息，容畦抬头看着容老爷，面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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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谋计

容老爷已经没往下说了：“罢了,那都是些往事,老三啊，有句话我还是要叮嘱你,容家有今日这样家业,并非一帆风顺，也是经过许多曲折的。不怕遇到难事,怕的就是见到难事就缩头。”

容畦又答几个是字，也就回去收拾行李，尽快往京城赶去。

容老爷坐在厅上,身子慢慢地开始佝偻下去，自己,是真的开始老了。

“爹爹！”容玉致踏进厅里,一眼瞧见自己的爹坐在那里背影佝偻,不复往日那样，不由含泪喊了一声。容老爷重新挺直了背瞧着女儿。容玉致自从入梦醒来，已经和原来不大一样，不再那样刁蛮任性。女儿终于开始长大了，容老爷感到很欣慰，可接着又有别的念头浮起，还是舍不得女儿长大啊，宁愿她和原先一样任性。

“哭什么？你爹我虽然已经快六十了，可还是能瞧着你招赘个好女婿，给我生下个孙子。那时我含饴弄孙，岂不更好。”这样的容老爷也是容玉致不熟悉的，毕竟在容玉致原先的认知里，父亲身边总是簇拥着不同的莺莺燕燕，流连花丛中的容老爷，对女儿疼爱的表示，就是不停地给银子给东西。

直到现在，父女两人终于可以坐在这里，说说心事。容玉致面上泛起微微的红色，接着就道：“可我，对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想头了。”

“傻话，你这孩子，尽说些傻话。天下的女儿，哪有不要嫁个男人的？再说你现在比原先，可好了很多很多。”提起原先，容玉致的脸上出现羞赧神色。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手：“其实呢，人这辈子，难免不犯错，可犯了错最要紧的是能醒过来。你觉得犯了错，就没有脸去见人了？可你也要想想，你爹我在朱姨娘这件事上，犯的错不比你小，但你爹我，还是挺过来了。玉致，若你当日真的无法醒悟，最伤心的人，是我啊！”

“爹爹！”容玉致只喊了一声就把头靠在容老爷的椅子扶手上。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手：“所以呢，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该去见谁就去见谁，该玩笑就玩笑，人这辈子，遇到的事多了。”

“爹爹，我的姨娘，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原先的容玉致不肯问，而现在，容玉致终于肯问出来了。

“她自陈姓苏，姑苏人氏，除了这些，别的，她什么都不肯说。玉致，你就当她死了吧。或者，她不是我能要的人，能为我生下你，就够了。”容老爷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说出这么一句。

“这个姓，也是假的吧？”容老爷听到女儿的问话，久久没有回答。容玉致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开始低低地哭起来。原来，自己除了有一个父亲，连生母是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相貌，她的姓氏，统统都不知道。

容老爷拍拍女儿的手以示安慰，容玉致哭了一会儿才抬头：“我想，我已经好些了，爹爹，我一直都只有你。”容老爷笑一笑：“其实，我都不记得，她长的什么样了。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沉静的眼。”

“不要说了，爹爹，我不想听。我只要记得，我的生母，早早已经死去。”容玉致摇头阻止，但声音还是带出几分难过。容老爷轻叹一声，再没说话。

“你一路上要小心，还有，京城这个时候，该是……”他们夫妻成亲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分离，嫣然忍不住在那叮嘱了又叮嘱。还没叮嘱完，就被抱进一个怀里，嫣然抬头看着丈夫。容畦伸出一根拇指抹去她的眼角的泪：“我会好好的，你在家里也要好好的。”

“我晓得，我会好好的！”嫣然的声音已经带上难以察觉的哽咽。容畦浅浅一笑，唇印在妻子脸上，吻去那些泪水。嫣然没有再说话，月亮已经移上了中天。

“你恼什么呢？三弟妹这才初掌家，肯定要先发作一下，不理她就完了，你恼什么？”容二爷听着周氏在那愤怒地控诉嫣然的罪状，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一句让周氏的火越发大：“好，好，连你都这样说。我为什么不恼？今儿你晓得那姓赵的是怎么说的？说从下个月起，这房里众人的月例，就不从公中出了。还说，四奶奶那里也是一样的。还说什么，已经让人布置一个小厨房出来，以后，就分开各自吃。我们这么些人，一天就给我们十斤猪肉一只鸭子两只鸡，两吊银子的菜蔬，够吃什么？”

“这也是应当的，况且现在，都已经分了家，大哥家已经搬出去，四弟那里，也已经说了，从此那院里的一应开销，都是自己出银子，不从公中出。”容二爷的话让周氏更怒。劈面啐了丈夫一口，周氏就道：“你少来这里做好人，此刻你就这样说了，原先你是怎么哄我的？说我们夫妻一心，这份家业，一定是我们的。结果呢，我装疯卖傻那么多年，为你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这家业，还是别人的。这会儿，又来这么一手，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这点银子也要省，难道等着银子去买棺材？”

“能得到家业，守不守得住，还是两说呢。”容二爷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周氏的眼立即亮了，坐到丈夫身边：“你说，有什么法子？”

“法子就是，你要舍得银子！”这话让周氏极其不满，推丈夫一下，容二爷呵呵笑了声就道：“老三家要做这么些事，不就为的要把我们快些赶走？可是呢，我们偏不走。”

不走？周氏哪是能受气的人，方才抱怨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不如搬出去算了，搬出去自家做主，何等快活，强如在这里，瞧老三夫妻的眉眼高低。

“是啊，不走。舍出一些银子，买住一些人，可是比搬出去用处大多了。”容二爷的话并没让周氏欢喜，她只瞥丈夫一眼就道：“你当我没想过这事？可是，行不通的，先说那些人，不过墙头草，今日得了银子听我的，明日得了银子就去捧她。就算真能买住几个，又不能在要紧地方，又有什么用处？”

“朱姨娘当日的心腹呢？你可别忘了，她只带走一个丫鬟，剩下的，可都还在这家里。我就不信，他们不怕被找后帐。”容二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恶狠狠了，周氏哼了一声：“可你晓得谁是朱姨娘的心腹？当日那些人，不是被卖的卖，撵的撵，四散开了？”

“大妹妹原来身边最要紧的那个，叫什么玫庄的，她现在在何处？”按说玫庄的行为，打死都不为过，不过容家毕竟是商户人家，人命关天的事还是小心。因此只指了玫庄偷盗，把她送官，往衙门里送银子，把玫庄悄悄弄死。

“那个人，不是现在还关在牢里？我瞧啊，只怕过不得三五天，她的小命，也就没了。”周氏对这个去向还是清楚的。既然如此，容二爷的眼一亮：“你家不是和知府家有亲，把人从牢里弄出来好了。”

周氏又哧地笑了一声：“弄出来，那些见了银子比谁都亲的衙役，怎么弄？”说来说去就是银子，容二爷的眉皱的更紧，现在要把玫庄弄出来，玫庄定会死心塌地的，有了这么一个助力，朱姨娘当时在这家里的人手，就能清楚知道了。只是，这事要快，不然的话，等那边忙过来，把这些人挨个都清理掉，就没了法子。

“大小姐，玫庄那丫头，昨儿熬不过牢瘟，死了。”容玉致正在练字，有个婆子走进来，回了这么一句。死了？容玉致现在已经晓得，自己当初身边的那些人，全是朱姨娘安排过来的，别看她们一个个话都说的那么好听，可是没一个对自己忠心的。听了这个消息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给她家里送去十两银子，就说，好歹也服侍了我一场。”

婆子应是退下，容玉致继续练字，面上瞧不出有半分不一样。屋里的丫鬟都是事后从各处重新挑来的，因此并不觉得异样，继续服侍着容玉致练字。

玫庄没了的消息，很快嫣然也晓得了，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贴身大丫鬟，本该是有大好前程的，可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会被拿去顶缸。依附于主人，生死荣辱，都由主人给予。

“奶奶，衙门里面还说，那位朱姨娘和丫鬟的下落，一直都没寻到。”这个消息倒让嫣然微微皱眉，这件事，才是最要紧的。可惜这样的骗子，还真是难以抓到。如果，她杀个回马枪呢？嫣然的眉皱的更紧，想了想就道：“这些日子，家里进的人，进的东西，都要比原先更小心。”

赵嫂子急忙上前一步：“这件事，何需奶奶吩咐，小的们都要记得牢牢的，只是周大娘她，原本是这家里的总管，现在一下换了小的上来，她有些不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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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面子

下人们之间互相说坏话,也是最常见的事,嫣然只笑一笑：“赵嫂子，这会儿,你是这家里的总管,若连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岂不让人笑话？”

赵嫂子迟疑一下，看着嫣然。嫣然又是一笑：“赵嫂子，你当知道,做下人的，主人家好了他们才会好。主人家若倒霉呢,都说树倒猢狲散,有几个能好的？”

赵嫂子如醍醐灌顶,急忙跪下给嫣然磕头：“奶奶的教导，小的记住了，小的以后该怎么做，也是清楚明白的。”明白就好，嫣然让秋兰扶赵嫂子起来：“你还有事忙，去吧，我也不留你了。”赵嫂子应是，嫣然瞧着她的背影，不由勾唇一笑，谁耐烦和那些人斗心眼玩手段？痛痛快快地把总管给换了，剩下的人，若不听总管的，就让总管放出手段来。不然的话，总管那一年多得的银子，岂不白搭？

赵嫂子得了嫣然的命令，只觉得了尚方宝剑一样，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刚一走出屋子，就有几个管家娘子迎上来：“赵嫂子，你可来了。今儿啊，可遇到麻烦事了，方才呢，我们去和收碗碟的说，要一些碗碟出来，好放到二奶奶四奶奶的小厨房去。可是谁晓得收碗碟的说，从来都没这样规矩，还说什么，若碗碟出了错，就是她要赔。”

这样的大事小情，赵嫂子自从接手，已经遇到好几桩了，每一次都要赵嫂子亲自出面弹压，简直是苦不堪言。此刻听到这两个管家娘子这样说，赵嫂子的眉不由一竖：“奶奶说了，既要做了这家里管事的人，就要负起责来，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处处要让我甚至奶奶出面，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吃？”

赵嫂子今日的口气和平日不一样，这两个管家娘子互相瞧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那，若她不肯给呢？”

赵嫂子撸一下袖子，双手叉腰地道：“若她不肯给，就收了她的钥匙，收了她的账本，按账本挨个去瞧，该把碗碟给二奶奶四奶奶那边送去的，就都送去。谁耐烦和她说好话？”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两个管家娘子对视一眼，也就离去。赵嫂子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自己就是总管，早该放出手段，而不是怕得罪了谁。得罪了再多下面的人，也不如得罪上面的人一次。

赵嫂子心里想着，刚要离去就见郑三婶走过来，赵嫂子急忙上前迎着，脸上都笑出一朵花：“亲家太太来了，怎的也没人通报一声？”

“我常来常往的，也无需通报。不过方才瞧见赵嫂子你的风采，果真这样才对。做总管的，总要拿出一些来，哪能缩手缩脚，处处都怕得罪人？”赵嫂子得了郑三婶的夸，简直就跟快飞到天上似的，连连摆手：“当不得亲家太太的夸，小的啊，也不过是竭力去做就是。”

郑三婶又说笑两句，赵嫂子也就送着郑三婶进了嫣然的屋，转身时候更是信心满满，连郑三婶都夸自己，更何况别人。一定能把这些事都给做好。

那管碗碟的，平日和周大娘极其好，周大娘只一句话不对，就失了这个总管之位。那管碗碟的，心里常为周大娘打不平，因此总想着要为周大娘出口气。今儿总算寻着机会，见管家娘子走了，她也就搬了把椅子在外头，打算一边晒着日头一边等赵嫂子来时，排揎她几句，要她晓得，别说她得了三奶奶的青眼，可这红花还要绿叶衬，没了众人帮忙，她什么事都做不成。

管碗碟的一边在那想着，只觉得意洋洋。谁知不见赵嫂子来，原先那两个管家娘子又来了。管碗碟的打个哈欠站起来：“怎的，又来了？我可是和你们说了，自来没有这样规矩，拿出这么些碗碟来，到时打了碎了，还不是要我垫赔。”

这两个管家娘子听了这话，晓得不能给这人好脸了，两人相视看了眼，年轻些那个就已站出来：“呸，规矩，你是什么人，也有脸说什么规矩？不过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卖身给这容家的。这规矩，是谁定的，又不是皇帝老儿的圣旨，不得违背的。”

“就是，现在是三奶奶当家，三奶奶的话就是规矩，三奶奶说了，为着以后好算账，二奶奶四奶奶屋里，各自设了小厨房，既要设小厨房，这各样的东西就要备着。难道三奶奶今儿来，你也不肯给？”一人说话，另一人就帮腔。

管碗碟的翻了个白眼：“你们空口白话的，说来就来啊？还一口一个三奶奶，我呸，你们连三奶奶的影子都没见到，能说吗？我告诉你们，趁早把你们姓赵的叫来，我和她掰扯掰扯。”

话才说完，就被年轻那个管家娘子一头撞上，管碗碟的不料会有这么一手，顿时往后仰去。另一个已经坐在管碗碟的身上就打起来：“呸，你们这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这些日子，你们被那姓周的蛊惑，给赵嫂子使了多少绊子？现在，又来给我们使绊子了？告诉你，少了张屠夫，难道我们就吃连毛猪不成？”

管碗碟的口里喊着打死人了，就要把这人给掀翻，可是这人坐的很牢。另一个管家婆子已经趁她不备，就把那钥匙拿出来，上前打开库房。管碗碟的见状就大喊：“抢东西了，自家人抢自家人了。”

另一个人听她这么喊就往她脸上打了几巴掌：“什么抢东西，我们是来拿东西，你不给，那我们也只有自个动手。”说话时候那年轻些的已经把账本寻出来，对那管碗碟的道：“戚嫂子，我也是识字的，这账本我能瞧清楚，我啊，给你念着，我们要些什么东西，写在这里，一定不会少了一个。”

那管碗碟的还要再喊，可是被人牢牢坐在那里，挣扎不得，只有口里乱骂。这一番闹，自然周围的人有听见的，进了这院子。见到眼前这种情形，倒不好说什么。年轻些的那个管家娘子见有人进来就喊：“来的正好，我念着，你们进去把那些碗碟都给拿出来，一式两份，二奶奶和四奶奶房里，各自送一份去。”

这像是来拿碗碟，可要拿碗碟的话，也没见过这种阵势，周围的人都在那没有动。管家娘子拍一下手：“我们可是听赵嫂子的，赵嫂子可是听三奶奶的，你们瞧瞧，都该听谁的？”既然如此，众人也就听管家娘子的。

管碗碟的眼睁睁瞧着库房被打开，众人进去拿碗碟，真是恨的眼睛滴血，在那骂了千声万声。等碗碟拿出来，分做两份，管家娘子已经把那张纸夹在账本上，库房锁好，钥匙交给那管碗碟的：“你瞧清楚，我可都是照了规矩办事，没多拿一个碗，更没打碎了碗碟。你啊，下次要再这样，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管家娘子起身，让众人抬了碗碟离去，那管碗碟的躺在地上，骂了许久才坐起身，不行，不能让她们这么得意，该去寻三奶奶说个明白。因此管碗碟的把钥匙和账本随身藏了，又把头发拉乱一些，哭哭啼啼往嫣然那边去。

嫣然正在和郑三婶逗着根哥儿，听到秋兰说管碗碟的来了。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让郑三婶把根哥儿抱进去，就让管碗碟的进来。

管碗碟的一进了屋，就给嫣然跪下，开始哭诉起来。嫣然很有耐心地听她哭诉完才道：“这件事，你觉得你委屈了？”管碗碟的听了这话，先愣了下接着就道：“小的也不敢说委屈，只是家有家规……”

“很好，你也晓得家有家规，你就该晓得，此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嫣然瞧着管碗碟的缓缓的道。这让管碗碟的没法说话，但还是强挣道：“奶奶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奶奶，小的在这容家，已近二十年，从没出过一次漏子，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人这样对小的，奶奶不怕，天长日久，寒了小的们的心？”

“寒心？”嫣然掩口一笑：“这话，我听着倒有趣的很呢。”管碗碟的瞧着嫣然，眼忍不住连眨几眨，嫣然已经又笑着道：“你说，我这样对你，会寒了你的心？可你有没有想过，方才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命人去拿东西，你以没有这样规矩反对。怎的，那时你不怕寒了我的心？”

“小的，小的只是……”管碗碟的还要再辩解，嫣然已经缓缓地道：“我晓得，你啊，只是不服气，不服气赵嫂子就这样做了容家的总管。可是我不瞒你，我新掌家，定然是有个新规矩的。周大娘她资历是深，待人想来也是好的，不然的话，你们不会这么不服气赵嫂子，想着周大娘，因此给赵嫂子使了多少绊子。可是呢，你们只记得你们的面子，却忘了，所有的面子，都是主人给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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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恼怒

管碗碟的口里开始打颤,当初朱姨娘被容老爷下令掌家,那也是缓缓收服,从没这样激烈的。可是这位，怎的全不按想法出手？这会儿，管碗碟的开始后悔了。

嫣然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今儿这事，你皮肉也吃了些苦头,我呢,今儿也就不罚你，只是若再有以后……”嫣然顿住没有说话，那管碗碟的连连磕头：“三奶奶,您的意思，小的全都明白。以后上头说什么,小的也就听着就是。还望三奶奶大慈大悲，别把小的这活给撤了。小的家里人口多，男人又得了病，全靠小的在这家里赚钱养家。”

“奶奶是慈悲人，既这么说，也就是准了，你还不赶紧出去？”秋兰已经喝道，这管碗碟的急忙又给嫣然磕了一个头，这才离去。

经了这么一遭，那些有异动的，想来也会老实些了吧？嫣然闭上眼睛，感到有些疲惫。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从里面出来，瞧见女儿这满脸疲惫的样子，坐在女儿身边就道：“原先你阿婆活着的时候，说各有各的难处，我还不懂，以为你阿婆哄我的话呢。方才瞧了，才晓得，还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这家里人多了，人多口杂，人心必定也是不一样的，这做上头的，既要担心被蒙蔽，又要用人，只有多操心了。”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婶松开眉，而是微微叹了口气：“瞧瞧，还是我好，虽……”

“娘！”嫣然嗔怪地叫了自己的娘一声，就靠在她肩上：“人这辈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哪有只想好的，不想坏的呢？再说了，爹爹还想让小弟科举呢，虽说不能去考举人进士，但要能考上一个秀才，也是好的。”

做秀才，足迹不出县内，纵有人想说郑家的身世，也不过破上几两银子就是。但要真去考了举人，乃至进士，那可就不是银子能买住的。郑三婶听的女儿这话，轻轻拍下女儿的手：“先生说，你弟弟聪明着呢，只是可惜，可惜。”

“娘，等到弟弟娶了媳妇，给您生了孙子，读书聪明，那时考举人考进士，就没人会说什么了。爹娘那时应该还年轻，还不是可以瞧了孙儿科举？”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要真照你说的，那就好了。不过呢，我方才这话还是贪心了。既有今日的日子，又何必去想更多呢。”

娘！嫣然又叫一声，娇娇地靠在郑三婶肩头，郑三婶把女儿的肩搂过来，女儿年纪再大，在下人面前再是那说一不二的富家少奶奶，依旧是自己心窝窝里的肉，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啊。

“什么？竟然是这样？”按周大娘的想法，让几个管事的，背地里给赵嫂子下绊子，然后这风声慢慢地传到嫣然耳里，显见得是赵嫂子管家不力，到时嫣然还是要请自己出山，帮衬赵嫂子些。这计划原本是很顺利的，可谁知道今儿在管碗碟这里翻了船，周大娘听完管碗碟的话，眼恶狠狠地瞪着管碗碟的：“你是糊涂油蒙了心？这种事，不是该先来寻我说，然后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就直通通地跑去寻三奶奶，还……”

管碗碟的被这一通骂，有些不服气起来，嘴嘟的有些高：“我这不是想着，直接在三奶奶跟前给赵嫂子上些眼药，大娘您回来的也更快些，可谁知道三奶奶不吃这套。”

“说你蠢，你还真够蠢，姓赵的为什么会这样，定是三奶奶和她说了什么，你这一去，不是给我寻不是？”周大娘气的差点倒仰，见管碗碟的还在那嘟着嘴站着，瞪她一眼道：“你以后可记得了，小心做事，这以后，也就不用去给姓赵的寻不是了。”

管碗碟的哎了两声，本就不会再寻什么是非，毕竟周大娘的势力，还不是从主人那里来，这以后，见到周大娘，也就无需这么亲热了。管碗碟的心里想着，人就退了出去。

周大娘也是在这家里做老了的，管碗碟的那神色怎么瞒的过她？想着从此以后，自己的话只怕没几个人听，这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想着喝口茶定定，可这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还要自己去烧水。若是原先，这要没了热水，叫一声，厨房自然会送来。可现在，想着周大娘就越发不满起来，拿了茶壶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跑过来，和周大娘撞了个满怀，茶壶都差点摔破。周大娘瞧见是自己儿子，喝道：“你这慌个什么，难道没瞧见你娘我在这里？”

周大娘的儿子急忙停下脚步，嘻嘻一笑：“娘，您今儿没在前面当差？”儿子的话让周大娘心里更怒，索性不去烧水，坐回椅子上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不晓得吗？”

“娘，我觉着，既然三奶奶不喜欢您，您不如去和二奶奶说。”听了儿子这几句，周大娘一口啐过去：“放屁，二奶奶都已失了势了，我还去寻她，这不是……”

“娘，我和您说，三奶奶初来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当家。这会儿，局势如何？我们啊，索性烧个冷灶。虽说二奶奶失了势，可是她总是周家的千金，周家也不满老爷把这些产业都交给三爷，若是……”儿子的话让周大娘的神色渐渐放缓，烧个冷灶？陈家不就是烧了三奶奶这个冷灶，现在是什么情形？整个容家的下人，谁有陈家这么风光。若自己也能烧个二奶奶的冷灶，会不会？

可是这事情，总是要多想想。周大娘在那里举棋不定，她儿子也没再劝说，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转得来的。

“今年的牡丹，眼瞅着又要开了，说起来，今年二月，都没逛过这园子呢。”扬州富商家中，家家花园都是有可观之处，容家也不例外，况且这宅子的上手主人，也是个好园林的，假山异石、名花佳卉，搜罗的不少。这每年二月，容家都要借机办上几次赏花宴的。今年事情繁多，这赏花宴，自然是没有办。

“要不是这些日子，事情渐渐顺了，只怕二嫂也没有心思逛这花园呢！”秦氏对嫣然浅浅一笑，此刻家中，倒是秦氏和嫣然更为亲热些。

嫣然也笑了：“今年春|光也辜负了，等牡丹花开时候，不如开牡丹花宴。一来呢，也好抓住这春尾巴，二来呢，让大妹妹散散心，这三来呢，石通判的任期也将满，也好送送石奶奶。”石安任期一满，就要举家回京，以后或留京或外任，嫣然和曾之贤得见面的日子，少了。

秦氏听到嫣然提起曾之贤，不由微一皱眉就笑着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问三嫂，您和那位石奶奶，交情真是令人羡慕。可有句话呢，说出来也不怕三嫂恼，这主仆之间，终究是有别的。”

嫣然笑了：“你也不用怕我恼，能得到今日之境遇，不过是我运气好罢了，还有就是，主仆虽则有别，人心却是一样的。”秦氏了然，两人说笑着离开。

假山背后一丛竹旁，周氏已经在那站了很久，直到秦氏和嫣然离开，周氏脸上的怨毒才流露出来，这样的事，也亏她有脸说出，说出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赞同，实在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二奶奶，天虽渐渐热了，可这里还是凉。您还是回去吧。”周氏身边的丫鬟瞧着周氏脸上的神色，心里的害怕越来越深，但又不敢露出，只是轻声劝说。

“不就因的屋子里热，我才出来走走。你方才也听到了，那位石奶奶，可是要离开扬州了。”丫鬟应是，周氏的双手握成拳，这下，她最大的依仗离开扬州，也就可以慢慢地收拾了。

家破人亡，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太大。里应外合之下，她纵有三头六臂，也是难以抵挡的。周氏眼里的光越来越狂热，狂热的丫鬟更加害怕，想着索性不如求了周氏，把自己放出去，不要想什么做二爷的通房姨娘这样的事。

自从闹了那么一件事，赵嫂子的话，再没人敢阳奉阴违，交代下去，自有人咄咄办好。听到嫣然要开赏牡丹宴，赵嫂子自然在旁出了无数的主意。

每出一个主意，嫣然都摇头说不好，太奢华了。扬州富商哪有嫌弃奢华的，赵嫂子虽觉奇怪还是道：“奶奶想来是有见识的，只是您也要让小的们定下，究竟要怎么做？”

“你的主意并不是不好，只是这家家都一样，有些不新奇。要我说呢，我们还是想个新奇的法子。那日也不用什么大班子，更不用扮上。那些什么彩绸也不用系上。更不用用牡丹花盆搭一座牡丹山出来。要我说呢，就选几个嗓子轻妙的小戏子来，在旁边花厅那里，只用琴箫，在那呜呜咽咽地唱了，那些牡丹呢，也选那开的好的，往这四周摆上。这人呢，一走进来，就沿着牡丹花道，来到这摆了牡丹的赏花之所，岂不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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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道理

“奶奶的说法,小的们原先并没听过,既然如此，那就听奶奶的就是。”赵嫂子听的不用彩绸这些,倒比原先简单,急忙应是又赞了，正要转身就听到嫣然说：“回来,那日多请几个小姐，就说，我们大小姐的病好了。”

容玉致现在比原先要沉静了些,和容老爷的关系也比原先融洽。这样的话，容老爷原来想的要给容玉致觅婿的打算,当然也可以做了。不然容玉致总不能一辈子在闺中。赵嫂子听的这叮嘱,自然明白,也就下去吩咐。

听到家里要开牡丹宴，自己必定是要出席的，这人哪有病一辈子的事情？容玉致瞧着镜中的自己，容色依旧，却已没有了原先打扮起来，博众人一声赞的心思。

丫鬟都是新挑上来伺候容玉致的，得到的嘱咐也是容玉致病后性情有些变化，因此她的叹息丫鬟们虽听在耳里，却没有几个放在心上的，只是在那说，选什么样的簪子，什么样的衣衫。既是牡丹宴，那就选带牡丹花样的衣衫可好？

容玉致听着丫鬟们的议论，心里越发发闷，却无法说出半个字，索性站起身：“我还是出去走走。”她这一吩咐，丫鬟们急忙安排，前呼后拥，许多的人簇拥着容玉致出门。

亭台楼阁景色依旧，只是这人心，却不一样了。容玉致走到一处，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这家里的孩子，现在只有根哥儿和周氏的长子。不管是谁，容玉致都不想和她们说话，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到嫣然对自己道：“大妹妹也来园里逛逛？”

自从入梦醒来，容玉致并不愿和几位嫂嫂多有接触，接触之后说什么呢？再说她们背后是不是在笑话自己，笑话自己被朱姨娘耍的团团转，倾心一个骗子。此刻见到嫣然，容玉致心里涌起的，也是这样心绪，慌乱之中想要转身。

“大妹妹想来是在怪我呢。”嫣然的第二句话又来了。容玉致下意识地摇头，转身对着嫣然：“我并没怪三嫂，况且……”

“既不怪我，那我们在这谈谈可好？”在未来的时光，这位小姑子，大概要和嫣然住的日子最久，既然如此，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只是容玉致常常都闷着不肯出门，今日遇到，嫣然怎肯放过。

容玉致很想说不好，可又觉得这不好两个字，难以说出口，只得转身往一处亭里走去。嫣然让奶娘把根哥儿抱回去，又让丫鬟们去取一些茶水点心，这才坐到亭中，瞧着容玉致。

容玉致见奶娘把根哥儿抱走，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不由嗫嚅着道：“其实，本该我说对不起的，当初，我也不过是……”说着容玉致的面渐渐红起来，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要说我不怪你，这是骗人的话。可再细细想来，你虽活了十八年，可这十八年里，有十年是被人用重重谎言骗着的。既然如此，我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计较什么？”嫣然的话让容玉致转生愧疚，忍不住又呜呜地哭起来。

说来，容玉致虽锦衣玉食，外人眼里那是容家的掌上明珠，可从没人好好教导过。嫣然瞧着容玉致，等她收泪了这才递上帕子，容玉致接过帕子点一点眼角的泪才道：“那时，虽说是我被骗，可是后面想起，我并不是没有要了你命的想法的。一个丫鬟，怎配做我的嫂子？”

嫣然伸手把容玉致的脸抬起，容玉致不由惊讶，瞪大眼睛瞧着嫣然，嫣然已经淡淡一笑：“你瞧，你就是被人教坏了，以为这天下，富贵人就是该永远富贵，下贱的人就是该永远下贱的，今生不得，只有修来世。这话呢，并不是不对。可还有另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前，容家是什么样子，三十年后，容家又是什么样子，再过三十年，这容家，又是什么样子？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败的花朵。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看着人高高在上，其实也只是一季风光罢了。”

前面的话，容玉致听教养嬷嬷说过，这天生尊贵的人，就该天生享福，就不该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可是后面的话，容玉致就不晓得了，三十年前，自己家是什么样子？这个，容玉致是真的不知道。

“都说读书明理知天下，可是也要瞧读的什么书，知的什么理？如果认为，这天下事都是永远不变的，柜子里的银子是永远都花不完的。这样养出来的，不过是不通庶务的酒囊饭袋。叔叔他疼你，就算晓得你不通庶务，也就想着给你寻一个精通这些的女婿，再从侄儿里选一个人出来，帮着你，做你的臂膀，免得你被欺负。叔叔的心，到现在，你该晓得了吧？”

“我早已不怨爹爹，只是，只是……”容玉致平日也觉得自己口齿伶俐，但遇到嫣然就觉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晓得，我的出身，不过是侯府的丫鬟罢了。侯府教人，特别是教小姐们，从不教她们不通庶务。人生的事，风云变幻，就算是侯府千金，日后出嫁，谁又知道嫁的丈夫能遇到什么事，谁又能担保，今日嫁的人家是那显赫门第，日后就不遇到难事？人这辈子，生的好，嫁的好，儿子也好，从不遇到一点烦心事的，不过屈指可数，也要看运气。大妹妹你常时抱怨这个，抱怨那个，难道以为，自己就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少年时靠父亲，嫁人后靠丈夫，老来靠儿子？”

我，我，容玉致只说了几个我字，面色就开始变化，又羞又愧哭起来。嫣然没有劝她：“大妹妹我说这些，不过是因得未来这几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很多事说开了，也好相处。不然你总怨我，我总怨你，一家子没有事还要想着生出点事来，那就不叫过日子。”

“我，我明白了。”容玉致抬起一张红红的脸，对嫣然道：“三嫂的话，我记住了。我真的没有怪你，还该感谢你。若非三嫂，我只怕还在梦中，从没醒来。”

梦中，那个朱姨娘和教养嬷嬷乃至身边的丫鬟们编出来的梦里面，容玉致是尊贵的，是娇养的，随便的人都不能和她说话的。梦中，容玉致可以嫌弃别人出身的低贱，可以因自己的不欢喜，而要嫣然和她孩子的命。这样低贱的命，不过就是小猫小狗一样。

入梦之时，才是梦醒时分，原来，即便真的是容家大小姐，也会被人弃之如敝屐，也会被卖到那不三不四的人家，被逼倚门卖笑。

人生境遇，总有高有低，有顺有逆，不可因自己在高时嘲笑别人在低时，也不可因自己在逆境而怨恨别人在顺境时。两个梦，不过是要说这个道理。

容玉致站起身，恭敬地给嫣然行礼下去：“原先是我错了，今日我既已醒来，就再不是原先了。三嫂的话我记住了。爹爹要给我寻的女婿，想来也不会错。”

嫣然挽起容玉致：“都是一家子，说什么呢。不过叔叔说了，你大病初愈，还是等等再说。”自己，的确是病了，病在一个谎言之中，现在才开始好了。容玉致浅浅一笑，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在旁人眼里瞧着有些做作的骄傲开始散去，换上的，是从心里放出的那种内敛。

“你的这位小姑，病了之后，好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牡丹花宴上，自有秦氏和容玉致去招呼客人，嫣然和曾之贤悄悄地进了亭里说话。

听到曾之贤这话，嫣然抿唇一笑道：“少来打趣我，我就不信你没听到一丝风声。”曾之贤也笑了：“是了，是了，我不但听到一些风声，还听到对你的赞扬。哎，你老实告诉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可听说了，你们家，可是出了丫鬟冒名大小姐私奔的事。”

既然容玉致已经好了，那两个被关在里面的丫鬟和骗子，也就被送了官，骗子的罪名自然是拐了丫鬟私逃。丫鬟的罪名自然是逃奴。骗子被判了流放三千里，那丫鬟本该责打四十板后还给容家，容家拿回来，就地配了庄子上一个年过四十的庄户。不久消息传来，那骗子熬不过路上苦楚，死在半路，这场风波，也就烟消云散，至于冒名一事，再也没人提起。

嫣然听的曾之贤这样说，只是笑了笑，把实情说出。曾之贤听的惊讶，接着摇头：“这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说我们身边都有教养嬷嬷，可这些嬷嬷都是精挑细选的，哪是随便寻几个来就是的。”

正经的教养嬷嬷，哪有不教女子中馈的，又不是那下河口养着的瘦马，只为取悦男人。

嫣然也笑了：“告诉你个有趣的，我也是才晓得，那几个教养嬷嬷，还是周家荐来的。”周家？曾之贤眼睛顿时发亮：“那时不是还没定亲，要照这么说，周家只怕早就对容家这份家业，上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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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插曲

“谁不想家业能多得些？可是呢,也要瞧用什么样的手段。”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皱眉,接着曾之贤就道：“我前儿才晓得一个信,本地知府，将留任一任。”

这也是平常事，可是扬州知府，天底下数得着的好缺，留任一任,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嫣然不由皱眉,曾之贤已经对着不远处的赏牡丹处努嘴：“我瞧着，你家这位二嫂，上蹿下跳这么厉害,到现在都不肯搬出去，只怕也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这个别人,就是周家。嫣然用手按一下头，接着就叹气：“赶上了，哪怎么办？不说我，就说你吧，等回到京城，石家那里，定也有许多话说。”

是啊，人这辈子，哪有真正什么都不想，就能平安喜乐的？曾之贤浅浅一笑：“我记得你夫君可还是在京城的，要不要我为你传一封信？”

嫣然啐她一口，低头不语。曾之贤掩口一笑，人活在世上，麻烦既寻上门，也只有解决，不然怎么办？

“这京里的账目，就是这些！”掌柜的把账本恭敬地放在容畦面前，容畦接过账本，瞧一瞧就道：“辛苦你们了。我让你们办的礼，都办好没有？”

“三爷一说，我们就准备了，象牙席一张，玛瑙摆物一件，各色宝石一匣子。”掌柜的依次报来。容畦点头，宫里的老公公什么都见过，只有讨他的喜欢了。

“三爷，程大爷来了，说想见您。”容畦这边事还没忙完，那头就又有事。容畦的手在空中比划一下，想了想也就请程瑞如进来。算来两人也是一年多没见了，程瑞如走进屋里，容畦起身相迎：“程大爷，久违了。”

这一声程大爷叫的程瑞如心里又酸又苦，过去，已经永远回不去了。但程瑞如还是拱手还礼：“恭喜容三爷了，既得了这份家业，又添丁进口。”

“多谢多谢！”容畦请程瑞如坐下，好像真的不过是一个客人一样。程瑞如瞧着容畦的举动，终于问出来：“你我之间，就真的，再不能像从前？”

“当日之事，是程大爷您，先说出口的！”兄弟决裂，那是，程瑞如先说出口的。

“我后悔了，小容，我真的后悔了。你娶了嫣然又如何呢？我终究是负了她。”程瑞如的喉咙开始发紧，负了她，这三个字，说出来是多么的艰难。自己负了最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决裂。可是，还回的是什么呢？一个在外人口里，人人称赞的家，唯独自己是不喜欢的。妻贤妾娇，这四个字，何其讽刺？

那个有嫣然的眉，嫣然的眼，却不是嫣然的妾，只能让程瑞如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负了嫣然，这个人，不是她啊。不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她啊。

“程大爷，你若真想修好，就休提负了她这三个字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提起，说什么辜负的人。”容畦的话打断了程瑞如的思绪，程瑞如抬起头，眼里全是抱歉：“我晓得，小容，我晓得的，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程大爷，这个道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有自己，还沉浸在过去。程瑞如低下头，接过容畦端上的茶，一言不发。

“程家有美妾，眉眼似卿，不过是照猫画虎，贻笑大方之举。卿休要挂怀。”嫣然打开容畦寄来的信，看着上面的字句，不由勾唇一笑。人人都在往前走，可是有人非要活在过去，那不过是笑话。

“奶奶，给石府的礼已经备好。”秋兰走进来，嫣然把手里的信折起。今日是曾之贤夫妻离开扬州的日子，要赶去送他们。嫣然带了人往外走，快到前头时遇到周氏，嫣然点头一笑：“二嫂好！”

周氏往嫣然身上瞧了瞧又见背后的人手里拿着礼物，就对嫣然道：“三婶婶这是要去送通判家的奶奶？果真好大的面子，只怕这些去送行的，唯三婶婶你是商户人家吧？”

周氏的阴阳怪气，嫣然已经习惯了，只浅浅一笑就要往前走。周氏在背后淡淡地道：“三婶婶怎么不问问，我这是要去哪里？”

“二嫂想必也是要出门？”既然周氏问了，嫣然也就懒懒问了一句，周氏笑着道：“我啊，是要去知府衙门，我娘家那个侄女，有喜了！”

“那恭喜二嫂了，但愿二嫂的那个侄女，不会还在肚里时，就被人说什么有大福气，会冲撞这家里的人。”嫣然的话让周氏的脸色变了：“三婶婶可真大胆，这样诅咒人的话也就轻轻松松说出来。”

“二嫂能做，我为何不能说？”嫣然反问一句，就对旁边的秋兰道：“我们走吧，去迟了，船走了才是一件麻烦事。”秋兰应了一声，急急跟着嫣然走了。

周氏瞧着嫣然的背影，脸色又开始变的不好，以为这就是赢定了，呸，不见棺材，谁晓得是谁赢？

“奶奶，我听说，周大娘近来和二奶奶走的近。”秋兰直到上了车，才悄声对嫣然说。嫣然哦了一声就道：“这也是常事。”

“奶奶，周大娘和别人可不一样，她当初也提拔了好些人，这里面难免有几个糊涂的，念着她恩的，到时……”秋兰的忧心忡忡只让嫣然一笑：“你也晓得，那些人是糊涂的，念着她恩，可是她们就忘了，所有的恩都是主人家给的。”

“奶奶！”秋兰见嫣然全不放在心上有些急了：“奶奶，要是别的也就罢了，可若要有人起了黑心，往吃食里面放点什么，或是对根哥儿不利，那时奶奶您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嫣然拍拍秋兰的手：“你啊，都跟了我这两年了，还是藏不住事。根哥儿的奶娘丫鬟，都是我一手挑选的，别说是周大娘，就算是朱姨娘，都没经了这手。吃食里面放点什么，她们要真有这个胆子，我还高看她们一眼。”

可是，戏文里不都这样唱的？往吃食里面撂点鹤顶红什么的，然后就七窍流血死了。见秋兰还眨着眼，嫣然伸手弹她额头一下：“你啊，还真把那些戏文里的事当真了。杀人要这样轻易，杀了人也就随便能跑掉，不被追究。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了？”

“那戏文里不都唱的，说有什么鸳鸯壶？”嫣然用手撑住下巴：“那鸳鸯壶我也听过，但老夫人说，这什么鸳鸯壶，能做的人极少不说。官家也是不许做的。不然人手一把鸳鸯壶，别说这平民百姓，就算是天子，都会睡不安枕。”真的吗？秋兰只听戏文里唱过，但还真不晓得，原来这鸳鸯壶，不是什么随便能得到的东西。

“王嫂子，你说我对你，也算不上不好。”周大娘瞧着面前的婆子，十分诚恳地说。这王婆子是管厨房的，听了这话就摆手：“老嫂子，我们这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可你要我做这事，我不敢。”

“不过是点子巴豆，搁一点点，再送上几块西瓜。本就是时气不好的日子，不过是让她们跑一跑肚，让我好消消这口气。”周大娘把那包东西又往王婆子那边推了推。

“这可不敢。老嫂子，你想，这主人拉了肚子，说就是我做的饭食不好。那我这差还要不要当？”说着王婆子眼一亮：“我听说，有个姓刘的道婆，那符水是极灵的，你去求一道，让三奶奶病上一场，也就是了。若没有银子，老嫂子，我这还有一两。”

说着王婆子就要从腰里掏银子，周大娘急忙止住她：“得，得，你一月就那点月钱，嚼裹都不够，掏什么啊，我晓得了，你去吧。”王婆子见周大娘不让自己往饭食里面放巴豆，急忙起身走了。

一个个都是白眼狼，怕丢差事，跑的比什么都快些。周大娘把那包巴豆拿过来，就算往井里洒去，也不过就是大家都拉肚子，哪能只让三奶奶一人拉肚子？不行，得另想想办法。

真是一个比一个还蠢，听到周大娘来报，说王婆子不肯听她的。周氏气的差点把东西给砸了，既能搁巴豆，当然也就能搁别的东西。周氏只恨自己没学过药理，不能配那起冲突的药物，把人给毒死算了。又恨现在都不肯听自己的，都去奉承嫣然。

“你啊，想那些旁门左道做什么？就算真的把人给药死了，你以为，追不到我们身上？”容二爷开始后悔娶周氏了，这么蠢的一个人，怎么原先都没发现？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可知道那日她怎么说的，要我周家家破人亡，她也配？”容二爷呵呵笑了笑拍拍妻子的肩：“别气了，谁先家破人亡谁知道。我和你说，等后日，就有好戏瞧了。”真的？周氏的眼立即亮了，缠着容二爷问，容二爷却不肯说，等后日，好戏就有得看了。

“你说，有人来赎当？”容老爷不相信地看着报信的人，报信的人已急的满头是汗：“是，老爷，许多人都来了，还说，我们家是黑心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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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发难

天下的当铺,既要赚钱,难免都会黑心,只是黑心的深浅不同罢了。至于这被众人抢着来赎当，甚至还骂是黑心当的事，容老爷遇到的不多，稍一思索就道：“这事，虽然棘手,但也不是什么过不了的关。你让人把库房都开了,拿当票的人，拿了银子，照实把东西给他们就是。”

“老爷,事不是这样说，以后没人来我们当上了,那时还怎么赚银子？”当铺当铺，做的就是这么一个你来当东西，我给银子，有当有赎，才有出有进的生意。若真是没人来当东西，光靠这些银子，还过什么？

容老爷深吸一口气，这是有人想把容家的根基给挖了，要知道容家这么多铺子，最赚钱的却是那几个当铺。当铺不行了，剩下的就几个铺子，只怕也就……。

容老爷也是遇到过数次大事的人，这一瞬间想出事情关键在于何处，就起身道：“索性我去当铺瞧瞧，还有，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真要有那万一，也不能堕了名声。”

容老爷匆匆往外走，已有人把事报给嫣然，嫣然听的竟出了这种事，眉不由微微皱起：“这件事，是不是有些蹊跷？”陆婆子已经插嘴：“奶奶，这当铺做生意，也是分了好几等的，像容家当铺，算是头一等的好当铺。今儿要是闹了这么一出，以后只怕……”

闹了这么一出，就算把这关给过了，也有人不愿意来当东西，到时当铺的生意就做不下去，那时可就棘手了。嫣然想明白里面这些关窍，眉不由紧紧皱起。晓得事情所为何来，可是现在，还是那样无能为力。嫣然不由长叹一声，只有吩咐陆婆子，去告诉下面人，都不许惊慌失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哈哈哈！”周氏听到丫鬟说了，忍不住放声大笑，接着才收起笑容对丫鬟道：“原本我觉着，你二爷没我聪明，可这做生意，还是要男人家，这么一来，叔叔总要去求几个姻亲帮忙。到时，就有好戏瞧了。”

“奶奶，您说的是，可是这分家已经分清了，就算亲家老爷要帮忙，也不好多说什么。”丫鬟的话让周氏的唇一撇：“就说你没见识，分了家又如何，那些当铺的掌柜，不还是要听叔叔的。到时叔叔切不过这个面子，让你二爷继续掌管这家里的那几个铺子。你三爷他，也不过一个挂名东家罢了。”

日子长了，这份家业归了谁，还要瞧着呢。周氏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又笑起来，接着就起身：“走，跟我回周家一趟。”这是要提前回周家，和她爹娘说说这事了。丫鬟应是，也就伺候她出去。

“二奶奶回周家了，三奶奶，您说，二奶奶会不会去搞点什么别的事？”秋兰的话让嫣然笑了：“这有什么，都分了家，她爱去哪去哪。眼瞅着天气热了，你让厨房熬些绿豆汤来，用冰镇上，送去当铺门口，天这么热，万一他们晒坏了，那才是容家的罪过。”

“晒坏了才好。”秋兰忍不住嘟囔一句，见嫣然抬眼瞧自己，只得去吩咐。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这件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这么多人来赎当，背后若没人指使才怪。可惜，自己是无能为力。若在这时，让人去容家当铺当要紧的东西，也能收的回人心。可这合适的人，要上哪去寻？

容老爷匆匆来到当铺，见当铺已经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手里都拿着当票，揣着小包袱，在那嚷嚷着要赎当。这时容家最大的一间当铺，这里如此，想来别的几间，差不多也如此。

容老爷只觉得血往上涌，但还是挤了进去。当铺掌柜的和伙计都在那忙的团团转，瞧见容老爷进来，掌柜的急忙上前迎着容老爷：“老爷，今儿这事，怎么说都透着蹊跷，方才还没这么些人，可这一会儿，人是越积越多。”

都不用掌柜说，容老爷也就晓得这事定有蹊跷，皱眉想了想，就爬上柜台，对着外面的人大声地道：“诸位都别着急，我容家当铺，开了近三十年，一向都是极其有信誉的。既然各位要赎当，那已到了当期的，就先赎出，没到当期的，就等一等，可好？”

容老爷的声音嘶哑，已有人摇头：“不管到没到当期，我都要赎，都说你容家要搬离扬州，这当铺也就要关了。我当日可是冲着容家当铺开的日子长，才把传家宝当了。这会儿要关了，我怎么对的起祖宗，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要来把当给赎了。”

这话蹊跷，容老爷也就从柜台上爬下来，挤进人群，紧紧抓住说话那人的胳膊：“我容家，什么时候要离开扬州？”

“容老爷，你还做梦呢吧？你家前些日子不是分家，分家之后，你们家三爷就往京城去，按说他做了家主，本该在扬州好好地把这些家产都收归了才是。这样匆忙去京城，不就是要把扬州的生意结束，举家搬去京城？况且三奶奶本就是京城人，听说极不习惯扬州，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

这话让容老爷差点喷血，抓住那人的胳膊没有松开：“胡说，胡说，我容家，什么时候要搬离扬州了？老三去京城，也是有事去做，哪是……”

容老爷的话已经被打断：“容老爷，我们也不管你容家是不是真要搬离扬州，横竖啊，今儿我们是来赎当的，我们拿了银子，你们把东西给我们，两不相欠。”

这人的话立即引来赞同，这话却让容老爷手脚开始冰冷起来，这话里的意思，这当铺，以后是开不成了。容老爷在这纷扰之中，抬头看向那大大的当字下面的容字，只觉气血翻滚。却还要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这一倒下，麻烦的事就更多。

就在此时，当铺内突然传来吼声：“我好好的一件貂，怎么变成这样被咬了七八个洞的衣衫。你家这上面写着的童叟无欺，难道是骗人的？”

掌柜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是在解释：“这当票上说的清楚，申字一百七十八号当，破貂一件，当银十两，当期两个月，那日是二月十二，今日是四月初十，还有两日到期。您来赎正是日子，不过……”

“放屁，这就是你家骗人，真要是破貂的话，哪能当十两银子，顶天当五两。你既给了我十两银子的当银，也就是承认我的衣衫不破了。所谓破貂云云，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话。”说着这大汉就伸出一支手去抓掌柜的衣衫：“你家就是黑心，想没了我的衣衫。还不赶紧开库房，让我去寻我的貂。”

掌柜的遇到大小事也不止一桩，到此刻依旧镇定：“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拿来的，就是这么一件貂皮。上面破了好几个口。当时我还说，这样的衣衫，还是不收了，免得到时麻烦。还是我们二爷在旁边说了句，只怕你是等银子花，这才当了十两，不然的话……”

“放屁，我那日可没见你们家的什么大爷二爷，就是黑心，还不赶紧把我好好的貂皮还来。”大汉的声音更大一些，这下在那等着赎当的人也跟着喊起来：“我的可是金簪，你可别把我换成金包银的。”

“我那可是好料子，就因上面破了一个洞，他也记下，不成不成，可要赶紧去赎出来。”背后设计的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容老爷被众人裹挟着往铺子里面走，恨的牙痒痒，可也晓得，这件事，只怕还要去请周家帮忙，不然的话，只怕难以善了。

“老爷，您先过来喝碗绿豆汤，压压火。”容老爷混混沌沌，听到有人这样说，抬眼见是个婆子，晓得是自家的下人，可是不晓得她姓什么，只是叹气：“还压什么火，这件事，明知道是谁做的，可也难得开口。更可恨的，只怕还要去求他背后的人出面解决。”

陆婆子听着容老爷抱怨，给容老爷打了碗绿豆汤，就在那大声地喊：“诸位，晓得你们心急要去赎当，可是呢，一来这寻东西，也要个时候，二来天气热，诸位不如来喝碗绿豆汤，好解解暑。”

有些来赎当的，不过听说容家当铺不开了，想着把东西取出来，到时换一家当铺，并不那么急切，听到陆婆子这话，又觉着这绿豆汤十分清凉，不由往那边瞧去。

陆婆子已经塞了一碗过去：“这啊，还放了透糖，又放了些百合，比外头的要甜。”没放在手上还没感觉，一拿在手上，只觉得喝那么一大碗下去，定会十分清凉舒爽，因此这人忍不住一口就把碗里的绿豆汤给喝掉。

既然送了一碗出去，第二碗第三碗也是轻易的。陆婆子在那打着绿豆汤，嘴里就在那问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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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美人

听到有人说是因嫣然不习惯扬州所以才要搬离扬州时,陆婆子的嘴不由一撇：“这都是谁造的谣？难道不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女人家嫁了丈夫,难道还能说，因丈夫待的地方不习惯,就要离开的道理？”

“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都听说容三爷极其疼妻子，既然疼爱妻子,京城那边也不是没根基的，要搬离扬州，不也是常见的吗？”陆婆子的话当然引来反驳。

陆婆子冷眼一扫那桶里,绿豆汤剩的不多，也就把瓢放下,用围裙擦擦手,这才对说话那人道：“信这个的,得是多无心的人啊？容家在扬州，也快四十年了，老爷尽心竭力，打下这么一份家业，就这样轻飘飘一声说走，你信，我可不信。再说了，这要离开扬州，为何不见容家的下人去寻别的事，而是还在里面服侍？”

若容家真要离开扬州，定然是容家自己人先晓得的，哪是外头人先知道？陆婆子问的就是这其中的差别，见众人还在那犹豫，陆婆子挑了绿豆汤的担子就走：“我晓得，你们定是受人蛊惑，可是你们要真不信，就跟我去瞧瞧，容家门口，是不是还和原先一样。”

陆婆子的话让外头的人开始犹豫起来，陆婆子说的也有理，可这要不要信呢？那大汉虽在里头和人吵架，但他的同伴也是混在旁边瞧着外头，就等差不多的时候，出来说上几句，让人群再吵嚷起来。见陆婆子几句话，就让人群有些分化，那大汉的同伴和大汉使一眼色，大汉会意，就要捏去拳头往掌柜身上打去，要闹事，索性闹的更大些。

就在大汉的拳头将要到掌柜面皮上时，突然外头安静下来，大汉被这安静弄的一愣神，那掌柜趁此也就把头一缩，转头往外瞧去。

外头却是来了一乘轿子，这轿子不见什么稀奇，轿子旁边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这少女瞧着打扮像是个丫鬟。但十指若春葱一样，生的也是芙蓉为面柳如眉。丫鬟身上穿的，也是潞绸顾绣。上面绣的蝴蝶，都像能飞起来一样。

这是谁家的丫鬟，穿戴成这样。连丫鬟都这样美貌，那轿里头坐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更为美貌？见到年轻的美人，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的，更何况现在还有猜测。

大汉也忍不住看出去，这是哪里来的，若是来赎当的也就罢了，若是来做别样的，那就是来给自己拆台。

“春娟，把这些拿去。”众人猜测不止时候，轿子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真是用黄莺出谷都不足以形容这声音的动听。随着说话的声音，轿帘掀起一角，一支手伸出来，手比春葱还要嫩上几分，手指上并不像别人一样染了蔻丹，而只是在小手指甲上用蔻丹画了一朵小小的牡丹。

这支手就这样美，那真人，是不是更加出色？扬州从来都不缺美人，只是很多美人，平常人不得见罢了。已有人想往轿子那边走去，但轿旁的婆子已经呵斥，众人只得在轿旁一尺开外，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来，好能透过轿帘，看看轿中的美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春娟接了包袱，并不把这些人的眼当一回事，袅袅婷婷走进当铺，来到掌柜面前，就把这包袱递给他：“这是几样首饰，想来当了，还请掌柜的瞧瞧，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的心里也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听到春娟这样说茫然地接过包袱，打开一瞧，忍不住啊了一声。包袱里面首饰并不多，不过三样，只是这三样都不是普通货色，一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那玉色莹润，在阳光下有一种柔和的光。二是一个点翠的金项圈，项圈下面用珍珠缀成璎珞，那璎珞大的有莲子大，小的也比米粒大出整整一圈。三是一枚镶宝金簪，这是最不稀奇的，可那宝石也有指甲盖大小。

能拿出这几样东西的人家，那是需要来当东西的。掌柜的脑中转了半响才道：“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能当五百两银子。”春娟哎了一声就道：“那就请掌柜的给我开当票，还有，这银子太重，我拿不动，让你们伙计，送到下河口楚家。”

下河口楚家，这个地名一出口，众人都看向小轿之中，原来这就是那位平常人不得见的楚姑娘。虽然她在苏州做了什么，都是讳莫如深的，可谁不知道这位得了当今天子几日宠爱。虽说无缘入宫，可地方官对这位，还是小心谨慎对待，免得万一天子心血来潮，想起这位来，那时人就是飞上枝头成了凤凰，那是这些地方官能惹的起的人物。

众人看向轿子的眼神也开始变的不一样起来，这位楚姑娘，定然不是什么需要靠当东西才能过日子的破落户，她都出来撑容家当铺，那所谓容家要搬离扬州的事，不过是传言。

掌柜的听到一个楚字，更是对春娟恭恭敬敬，写了当票，又派一个伙计抱了银子，跟了楚家的轿子回去。楚家的轿子还没有走，就又来了一乘轿子，后头来的这乘轿子，见了楚家的轿子就掀起轿帘，笑嘻嘻地对楚家的轿子道：“楚姐姐来的早呢，我还以为，能见到楚姐姐。”

楚姑娘并没回答，这让期待能听到楚姑娘第二句话的人，都有些失望，只有春娟对那女子福了福：“戚十三姑娘，我们家姑娘还有事，就先回去。”说着楚家轿子就起轿，春娟也就跟了轿子回去。

那戚十三姑娘也不以为然，只让轿边的丫鬟也送了一份东西去容家当铺当了。这架势，更是让人想明白了，所谓容家当铺要关门云云，不过是流言。

接着第三乘，第四乘，都是平常人见不到的，那些下河口养在家里的女儿们，带了丫鬟来容家当铺里当东西。这下，众人都不肯走了，只在门前等着瞧美人。等最后一乘轿子离去，众人才回神过来，这美人，也是瞧不见了。

掌柜的一颗心这才放下，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容家当铺不会关了。容老爷长舒一口气，尽管不晓得为何这些美人们会来，但今日这个难关是过去了。容老爷轻咳一声才道：“诸位，还有要赎当的，就请往这边来。”

那准备闹事的，晓得这么一来，别人也不会听，那大汉伸手拿了那件衣衫，嘴里嘟囔两句离开。那本不愿赎当的也就散去，剩下前来赎当的并不多。容老爷吩咐掌柜的和伙计，把这些当都一一送出去，也就回家去了。

“竟是这样解了的？”嫣然听的陆婆子回来学说，忍不住皱眉。陆婆子笑的眼都没缝了：“是的，就是这样解的，谁也没想到那位楚姑娘，竟会这样做。说起来，我们家和这楚姑娘，也没有什么多好的交情。奶奶，她这样做，定要多多地酬答。”

要在嫣然记得，拢共也就两次交情，一是那块玉佩，二是容玉致第二梦时，容畦请托楚姑娘，除此，就再没有了。可这位楚姑娘，为何要这样为容家出力？而这样的大恩德，着实有些难报。

什么？周氏听到当铺的危机，轻轻松松就这样被解决，眼登时瞪大，坐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周太太疼女儿，拍拍她的手道：“其实呢，要照我说，你们两口，分得的那些，再加上你的嫁妆，这辈子丰衣足食足够了。再说，大家有大家的难处，你当个小家，姑爷又是疼你的，到时好好地再给我生个外孙出来，岂不省事？”

“婆婆说的是，小姑，这做生意的事，我虽不懂，可我那日也算过了，姑爷手上那间绒线铺，一年就是两千银子，那五百亩好地，每年吃的粮食在外，也有三百来两进项。再加上小姑你嫁妆的出息，一年也有五六千两进项。这些银子，虽说在我们这样人家，也不算什么，可拿到别的地方，也是大富之家。小姑你又何必想这么多？”周大奶奶素来不赞成周家帮着周氏去谋算容家家产，毕竟在周大奶奶瞧来，那些拿出去的银子，可是自己家的，到时得的好处，却是周氏占了大头，不划算。

“你大嫂说的是，女儿，我晓得你是过惯了好日子，觉得一年五六千两，随便花花就没了。可是我帮你算着，这些也能够你季季做新衣，月月打首饰。那么一大家子人，一年五六千两日子都够了。更何况你们才一家三口，连上下人，也不过三十来个。等以后就算添丁进口，也足够了。”

周氏听的自己娘也这样说，忍不住有些委屈，容玉致一年一个人就要花销掉上万银子，自己在闺中，一年也能花掉五六千，现在要这么多人花，哪够啊？

“太太，容家那边遣人来，说要接姑奶奶回家。”就在周氏想要再撒娇时，一个丫鬟进来对周太太恭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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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恩断

周氏每次回来周家,必定是要吃过晚饭才走,这时天还早着呢,容家就来接人？周氏心中，生起不祥之感。求救似地瞧向周太太，周太太的眉微微一皱，反而去推自己女儿：“你家来接，你就先回去。你怕什么,横竖没有真凭实据,他敢对你怎样？横竖家已经分了，到时你就搬出去，和姑爷好好地过日子去。”

就那么些银子,怎么好好过日子？周氏忍不住去扯帕子，周大奶奶已经笑着把小姑扶起,送她到外头。来接人的是陈婶子，瞧见周大奶奶送周氏出来，陈婶子就立即上前给周大奶奶行礼：“舅奶奶好，原本二奶奶难得归宁，本不该来接，只是今儿和平常不一样。这才遣小的来接。家里还有事，原本小的该去给亲家太太磕头的，也只有请舅奶奶代了。”

周大奶奶是有巴不得周氏倒霉的心，要你贪心不足，一年五六千两银子，就算散漫些，也够花了。偏她不够，还要想着自家帮忙去帮她夺家产，输了一次又一次，还不甘心，活该。

但当着众人的面，周大奶奶也不能露出来，只把陈婶子扶起就道：“小姑是容家媳妇，这家里有事，小姑自然该回去。婆婆那会怪罪你？”说完周大奶奶吩咐打赏了陈婶子，也就瞧着周氏坐上轿离去。

周氏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很想问问陈婶子，到底是为什么要急吼吼地把自己叫回去，可陈婶子闭着嘴一个字不说，周氏也只有把话都压在心里。

周容两家相隔并不算远，不一会儿容家到了。陈婶子扶周氏下轿才对周氏道：“老爷说，请二奶奶直接去前面厅上。”这话，声口明显不好。周氏心里越发紧张起来，但还是扶了丫鬟的手就往厅上去。

还没到厅上，就听到传来容二爷的哭声。这让周氏的心越发紧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厅上去，就见厅里人不少，除了远在京城的容畦，剩下的人都来了。包括已经搬出容家的容大爷夫妇。容二爷跪在那里，伏在地上只是呜呜地哭。

周氏心疼丈夫，也就跪在他身边，对容老爷道：“叔叔，您对夫君恩重如山，若要打骂，也是该的，可是夫君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待。”

“很好，你们真不愧是夫妻，真是一心一意。你们以为，我念着旧情，几次三番放过你们，你们就可以越欺越上？老二，你平日自诩聪明，今日怎能想出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若我容家真的根基断了，你有什么好处？”

容二爷仗着的，就是容老爷拿不出证据，因此虽然在哭，不过是在容老爷跟前装可怜，听到容老爷这话就抬头看着他：“叔叔，您也晓得，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侄儿自然不会去做。谁做的，侄儿是不晓得，可是这个黑锅，侄儿不背。叔叔若要因此迁怒侄儿，侄儿也认了。毕竟当日侄儿无衣无食无依无靠，是叔叔把侄儿带在身边，教导不说，还助侄儿娶妻生子。休说只是诬陷侄儿，就算您要了侄儿这一条命，侄儿也任凭叔叔拿去，绝不敢有怨言。”

是啊，自己是没证据，可是，就算是没证据，这件事也不冤枉容二爷。容老爷看着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容二爷，叹气道：“是啊，你就仗着我拿不出证据，你这样聪明，怎会露出行迹给我瞧呢？今日，你我叔侄，恩断于此，从此之后，我不过是你同族堂叔，再无抚养之恩，也无教养之责。家已经分了，你们夫妻，拿着那份家业，出去过日子吧。”

恩断于此，容老爷说出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如刀绞，看向容二爷的眼也变的空洞。当日，这四个侄儿陆续到了自己身边时候，容老爷不是没有幻想过，四个侄儿，承欢膝下，到时兄弟众多，何愁女儿没有臂膀？

即便心里打算着家业只能有一人承受，可是给另外三个人备的，也足够他们一生丰衣足食。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容老爷觉得，有人在一巴掌一巴掌地打着自己的脸。

“叔叔待夫君恩重如山，今日叔叔要赶我们夫妻走，我们夫妻自然不敢反对，可是叔叔，您这样偏心，难道就真的没想到我们？若非叔叔当年说过，夫君也会是家业继承人选，我爹娘怎会答应这桩婚事？”周氏听的丈夫哭声，心疼不已，抬头直指容老爷偏心。

容老爷看着周氏，叹气道：“是，我当日是说过，可是，这一切，都是被他亲手毁了。毁在他的自作聪明下面，毁在你，一定要得到容家，可却不做好事，只晓得旁门左道之下。”

厅上除了有容二爷的哭声，再没别的。容老爷看向容玉致，想到父女关系的不好，其中也有周氏出的力，心更痛了。看着周氏道：“我不愿玉致嫁出去，除了她被娇惯得十分任性之外，我还晓得，她无法做贤妻。娶妻不贤，遗祸三代，周氏，今日这样，你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们夫妻。”

周氏咬牙看着容老爷：“容老爷这是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了？我一个女人，晓得什么，不过竭力辅佐夫君罢了。明明是……”

“二嫂这话，难免有些亏心了。当日，是你说过，要我配合你演一场戏，这样会在父亲面前进言，让我得偿所愿。我一直不肯说出，不过为的二嫂的面子。可是到今日，二嫂还是不肯顾这个面子，那就别怪我说出。”

听到容玉致的话，周氏微微一愣就道：“大妹妹病了一场，聪明多了。可是……”

“二嫂别再说什么可是，若真把你所作所为说出，不过是撕破面皮，这最后一点面皮撕破了，你和二哥，又如何在扬州容身？”容玉致的话让周氏眼神变的有些黯淡，容二爷已经不再哭泣，只是看着容老爷：“叔叔的话，侄儿记住了。叔叔既要恩断义绝，侄儿也只有听从叔叔的。以后，侄儿若做了什么事，叔叔休要怪侄儿狼心狗肺，不顾抚养之恩。”

容老爷的话，还留着最后一点面皮，容二爷这话，就是扯破了最后一点面皮。容玉致不由叹气，到的此刻，眼前那层迷雾散去，才发现，谁是真待自己好的，谁是假待自己好的。

秦氏坐的离容玉致近一些，听到她叹气就伸手握住她的手。容玉致对秦氏感激的笑了笑。

容老爷虽心里已有准备，但听到容二爷这样说，还是觉得心口被人戳了一个大洞，这是自己曾寄予厚望的侄儿，这是自己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忍心赶尽杀绝的侄儿。可是现在，就是他，在这一巴掌一巴掌地打自己的脸，就是他，在这一刀刀地捅着自己的心。

“很好，很好，有今日这番话，也不算我白养了你一场。”容老爷不怒反笑，看着容二爷道：“你不顾及，那我也无需顾及。你们夫妻，离开吧。”

容二爷站起身，周氏跟着他起身。容二爷对容老爷长长一揖，也不去和容大爷等人打招呼，携了周氏就走出去。房里的那些东西，当日分家时候就已分好，也无需再去多事，盯着他们搬出去。

容大爷不擅唇舌，瞧着容老爷伤心，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容老爷瞧着这满厅里的人，挥手想要他们全都下去，可一抬起手，泪却已流到衣襟上。

容玉致已不忍心，上前拉住容老爷的衣角，叫出一声爹爹。容老爷低头看着女儿，想要安慰一句，却只觉摇摇欲坠，竟倒在地上。众人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起容老爷，嫣然又让人赶紧去请医生。

这边在忙乱，容二爷夫妻已经回到房里，归属于二房的下人们都等在那里。瞧见主人过来，领头的婆子已经上前道：“三奶奶遣人来说，这个月的月例提前放了，以后，小的们就要跟着二爷二奶奶搬出去。”

见下人们个个垂头丧气，周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才道：“不过是搬出去，又不是没吃处住处。你们赶紧去把柳花巷的宅子给打扫出来，那里足有三进，比这里大多了。然后跟着我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收拾一夜也就差不多，明日一早就搬出去。以后各自当家做主，强如在这里受人的气。”

话虽这样说，周氏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容二爷的牙都要撮掉了，以后，自己就要另起炉灶，定要把容家的生意全都抢过来，让容老爷知道，是容老爷错了，并不是自己错了。

那边宅子打扫了一夜，这里也收拾好了东西，等到第二日天明，容二爷去雇了几辆大车，把箱笼装上，连声告辞都没有说，就离开容家，住进柳花巷。

嫣然带着人来把容二爷昔日住的院子都关锁起来，以后，等下一个主人住进来时，只怕是数年之后。秋兰听着嫣然叹气，有些奇怪地问：“奶奶为何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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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心事

在外人瞧来,容二爷家彻底被赶出容家,容畦夫妻完全掌握了容家家业。这个时候，该欢喜才对,可是嫣然晓得,这，是个结束更是个开始,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嫣然没有回答秋兰，只浅浅一笑：“我在想,该怎么去谢那位楚姑娘。”楚姑娘？秋兰更奇怪了，皱眉道：“今儿老爷不是吩咐陈大叔带了一千两银子,还有楚姑娘那些当头,前去谢楚姑娘去了？”

若楚姑娘收下这些银子,自然是还了她一个人情，若她没有收下，那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嫣然的眉没有松开，只对秋兰道：“我们回去吧。我瞧着，再过些日子，就该准备大小姐的婚事呢。”

这在秋兰瞧来，才是正经事，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容玉致已过了十八，家里疼爱成亲晚些也是有的，可也不能太晚。

“等大小姐成了亲，三爷从京城回来，奶奶和三爷再添上几个孩子，添丁进口的，老爷一准高兴。”嫣然的眉微微一挑，方才秋兰的话，让嫣然想到了什么，可只一瞬就消失，也许，要慢慢想。

“陈管家，您请回去，我们姑娘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事。当头我们收下，当票在这里，你拿回去。至于别的，无功不好受禄。”听了春娟的话，陈管家心里没有一点欣喜而是皱眉：“还请这位大姐容我进去给姑娘磕个头，我们老爷说了，这件事，全赖楚姑娘，怎么说都要……”

“陈管家，这也不是我说大话，我们姑娘虽是这样出身，可也不是等闲能见到的。”春娟一点也不大疙瘩地回绝了陈管家。陈管家还不想走，春娟就笑着道：“我们姑娘说了，管家您若是不肯走呢，就说，当日全赖府上三爷心细，把一场灾祸弥于无形，现在，不过是回报一二。”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管家多等无益，也就拿了楚姑娘的赏银，回去复命。

“她真这样说？”容老爷听的陈管家回来说了备细，连续问了三遍。陈管家都应了，接着陈管家才道：“若照这样说，只怕楚姑娘对三爷，有个什么，不然的话……”

“老三生的俏，人又老实忠厚，要真被看上了也平常事。到时也不过是他房里添上一个妾罢了。”容老爷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撂开，若真是男女情爱的事，楚姑娘向自家卖个好，以后不管是楚姑娘要进门，还是她要说的别人进门，容老爷都不会反对。

陈管家应是才道：“想来也不会是楚姑娘，她是不能再嫁的，也不知道我们三爷，这是被谁看上了。”

“不管是谁，这也是好事，不是坏事。你下去吧。”容老爷想到以后，面上笑容有些欣喜，这线，是一条条搭上去的，人长的好就是有这个好处。遥想自己当年，只有二三十岁的时候，不也有玉郎美称？

容老爷摸一下脸上的胡子，现在不行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连胡子都是白的，所谓玉郎，也要换给小一辈们。

陈管家退出，既然没有别的事，也就准备回家，离后门还有一点路，背后就传来喊声：“陈大叔，且等一等。”陈管家听的声音耳熟，回头瞧见是秋红，停下脚步道：“秋红，你不去伺候三奶奶，在这叫我做什么？”

“陈大叔，三奶奶吩咐我去厨房拿东西，我瞧见你，想起问问，那位楚姑娘可收下银子了？”陈管家几十岁的人了，秋红这一问，陈管家就晓得这是嫣然的意思，自然不会隐瞒：“那位楚姑娘说，不过一点小事，无需挂怀。还说，”说着陈管家就住口，这件事，按说关系到容畦，该和三奶奶卖个好，可若是直说了，这女人欢喜丈夫纳妾的少，到时三奶奶吃醋从中作梗，到时老爷定会不欢喜，那可怎么办？

“陈大叔，楚姑娘还说什么？”秋红见陈管家顿住不说，自然要问个究竟，陈管家想了又想这才开口：“楚姑娘说，若非当日三爷心细，当日就要酿成大祸，今日，只是回报罢了。”这样说的含糊，秋红的眉皱了皱，陈管家也就道：“这事也就这样，秋红，你赶紧去厨房取东西吧。”

秋红哎了一声去厨房晃了圈，也就回去给嫣然报信。

听的秋红说完，嫣然的手在桌上敲了敲，陈管家定是没有把话说完。三爷，自己的丈夫。嫣然的手在桌上顿住，就对秋兰道：“取笔墨来，我要给你们三爷写信。”

秋兰应是，取来笔墨。嫣然拿着笔在那踌躇一会儿，这才落笔。

“当铺一事，全赖楚氏解围，她言此事本是谢你。此等大恩，君当如何为报。”容畦收到妻子的信，家书总是珍贵的，打开信瞧了瞧，除了和平常一样说做了什么，儿子已经会坐会爬之外，就是这样突兀的一句。

妻子的心事啊，全落在这么一句上了。容畦想了想，也就提笔写了回信。于卿盟誓，绝无二人，更无舍身相报之举。卿当珍重，桂花香飘，离人回乡。写着，容畦唇边就有笑，写好回书，密密封了，命人立即送回扬州。

小厮听了吩咐就有些迟疑：“爷不是还有七八日就回扬州了，何需写信，直接回去就好。”容畦摇头：“不一样的。”

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是，走出去寻人把信送回扬州。容畦瞧着小厮离去，推开窗，此时大雨方过，帝都的天呈现一种如水洗过的蓝，蓝的有些透明。别人的心，自己管不着，可是自己的心，容畦是清楚知道的，只有妻子一人，再无旁人。

“三爷，方才林府送来贴子，说明日纳宠，也摆了几桌酒，三爷可要贺一贺？”林府老爷是下一任的盐转运使。容畦在京之时，正好听到他要调任扬州，这可是正好要管到自己的官，就厚了脸皮，请曾之庆牵线搭桥，前去见了林转运使。

见容畦送上的亲兄颇不少，林转运使也就收了，纳宠本是小事，却能送张贴子过来，足见林转运使待容畦的亲厚。此刻容畦心中，只觉万事尽在手中，吩咐了小厮几句，也就备上一份礼，准备明日去喝林府的喜酒。

小厮把礼单拿来，容畦正要让他在上面添减一二，就有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三爷，方才吉庆当铺的掌柜，遣人送来了这个，说是一个大汉来当的，问是不是我们家丢失的东西？”

朱姨娘当日逃走，那些首饰衣服，都是寻常东西，着落不到寻处。唯独那盒宝石，既是容老爷数年来精选的，也只有从这盒宝石入手。不过天下那么多的当铺，繁华处也不是只有扬州京城两处，南京广州等地，也是极繁华热闹的地方，容畦和容老爷也晓得，只能往相熟的当铺人家问问，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并没想到能寻到。

此时容畦听了这话，伸手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先还不在意，后头瞧见宝石上一道细微的裂痕，不由惊讶起来，这正是容家那盒宝石里的。当初容老爷还叹息这宝石颜色很美，玲珑剔透，个头也不小，可惜就是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本想着不收进去，后来想想，索性先收进去，等以后寻到无暇的宝石再来换。

容畦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对送纸包进来的人一点头，此人会意，出去把吉庆当铺的伙计带进来。这伙计是个机灵人，立即说了这宝石是什么人来当的：“那人一瞧就是买不起这些东西的，况且又是个赌徒，只怕是他偷来的，毕竟若说赢，他们哪能赢这些东西？”

容畦谢过了他才道：“这事先不要声张，你们拿一百两银子给那大汉，横竖他是不会回来赎的，悄悄地跟着他，瞧他往哪里去，若依旧还是去赌场，只怕这是他偷来的，也就罢了。若不是去赌场，也许是得了别人嘱咐，前去当东西的。”

这块宝石，虽有一点裂痕，要在外头，也能值上千银子，只当一百两，也是当铺常见的规例。吉庆当铺的伙计会意，拿了银子就回去。容畦命人端来晚饭，自斟自饮，等着消息。

那大汉见了银子，双眼发光，把银子往包袱里一收，差点连当票都不要就往外跑。这么一个只想着赌钱的人，只怕他那宝石，也是偷来的。伙计悄悄地跟在后面，心里想着。

那大汉的脚步都快要跑到赌场，想了想又转身回去。这宝石，只怕不是他偷的？伙计心里一动，也就跟了大汉走。大汉走到一户人家，也不用手敲门，一脚就把门踢开，在那骂骂咧咧：“你成日东骗西骗，今日也来骗我了，还说这宝石，值得五六百银子，当铺里老子口都要讲干，也不过就当了一百银子。”

听的一个骗字，伙计急忙返身回去，容畦听的报，早预备好和官府通气，也就亲自和衙役一起，往那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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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归来

那家瞧着破破烂烂,容畦的眉不由一皱,记得朱姨娘挑吃挑穿,怎会住在这种地方？不过此刻紧急，也就不管，衙役推开门走进去，那大汉正在和那小骗子在那对着喝酒，那一百两银子还摆在桌上。

瞧见衙役进来,大汉筷子上夹的肉都掉了：“差爷、差爷,我不过是来喝酒，并没做什么，难道也犯法？”衙役并不理他,只是请容畦走进来。

见到容畦，大汉更觉奇怪,忍不住瞧一眼和自己对坐的小骗子，难道说，这小骗子的宝石是从容畦手上骗来的？现在苦主找上门来？因此大汉立即起身，对容畦道：“这位爷，这宝石，是我从他手上拿的，他还说，能值五六百两银子呢，可我只当得一百两，瞧瞧，全在这。”

说着大汉指指那包袱，小骗子见衙役进来，就跟老鼠见猫似的，忍不住往边上溜去，等听到大汉这话，再瞧见容畦是个男的，并不是那两个女人，立即嚷道：“他，他才不是苦主，那两个女人才是……”

说着，小骗子立即把嘴巴捂住，那两个女人？容畦看向小骗子：“你说说，那两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她们在哪？”小骗子放下捂住嘴巴的手：“我说了，你不把银子拿回去？”

“不过百来两银子，算的什么，你说就是！”小骗子听的容畦这话，眼顿时亮了，嗫嚅几声方道：“我原本不是京城人，在南京住呢，这两个女人是我今年二月遇上的，她们穿戴的很好，说缺个小厮，问我肯不肯？我虽然年纪小，可一瞧她们就晓得，只怕也是同道，想着见见世面也好，就跟她们走了。”

“那两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容畦打断小骗子的长篇大论，小骗子照实说出，容畦不由点头，果然是朱姨娘和她的丫鬟，此刻她们已经不是主仆，更不是姐妹相称，而是姑侄相称了。原来她们也在京城，现在在哪里呢？

“那两个女人，一点也不讲江湖道义，一到了京城住下，她们就想把我给卖了，我见势头不好，这才偷拿了一块宝石，偷偷跑了。”小骗子越想越气，开始控诉起来。

容畦见他这样，不由淡淡一笑：“你跑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怕也换了。”

小骗子点头：“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三天换一个地方，不过她们胆子也真大，也是老手。”这个线又断了，这两个女人，不，或者该说只有原先那个朱姨娘，真是诡计多端。容畦叹气，对小骗子道：“你既说了这事，我也不追究你了。瞧你年纪还小，拿了这百两银子，自己去寻个生理做，也是正事。”

“三爷和这些人讲这么些做什么？这些好吃懒做的，抽他们一顿，就老实了。”衙役在旁恨的牙痒痒地说。容畦起身离去，对衙役道：“这回累你们白跑一趟，兄弟们就拿这些去喝酒。那个孩子，既有缘得见，就和他说上一句，至于后面如何，全瞧他的悟性了。”

见容畦递银子过来，衙役急忙双手接过，对容畦行礼谢道：“不过一点小事，三爷既这样说，我们兄弟们也就听三爷的，这回啊，就放他们一马。”容畦转头，见那小骗子依在门边，脸上神色恍然。容畦不由低头一笑，自己当日，无父无母之后，也曾险些被人骗去做不法的事。若非，若非，想起昔日的事，容畦脸上笑容恍惚，程大哥，虽说现在各自东西，有些事，忘不了。可有些事，也弥补不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怎能不留下痕迹？

既然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容畦也就把这事暂且放下。毕竟京城这么大，女人又比男人好躲，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也是常事。去林府贺过喜，林转运使问过容畦是哪日动身，就笑着道：“算起来，我和容三爷差不多同时动身，若不嫌弃，容三爷就和我一起走，如何？”

这真是意外之喜，容畦急忙谢过，但又道：“只是小可孤身一人，大人船上，总是有女眷。”

“这有什么？算起你的年岁，我托大一回，叫你一声侄儿，也是平常的。”容畦忙恭敬地道：“大人厚爱，小可只有厚颜了。”林转运使哈哈一笑，就吩咐身边丫鬟，前去里面和林夫人说一声。

“容家？扬州容家？”林夫人今年四十来岁，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听的丫鬟来报，眉已经微微皱起。丫鬟以为林夫人不喜林转运使和商人多来往，急忙道：“老爷说了，既是治下商人，多帮衬帮衬也是常事。”林夫人已经微笑道：“我并不反对，只是觉得，姓这个的，少呢。”

“听说容家虽不是扬州首富，家里也是极其有钱，这位容爷并不是容老爷的亲生子，而是侄儿，容老爷只得一位千金，并没儿子，这才养侄儿为子。说起来，谁要能娶到那位容小姐，也是能得一大笔财礼的。”见林夫人似有兴致，丫鬟急忙凑趣地说起容家的事。

“容小姐已过十八，还没成亲？”林夫人的话让丫鬟有些奇怪，好像没说过容小姐今年多大，但也许说过了，自己忘了，因此丫鬟也就顺着道：“听说是容老爷十分疼宠这唯一的女儿，并不舍得把她嫁出，要赘婿在家，还把家业一半分给她承继。”

疼宠？容老爷疼宠人的方式，也就是给无数的银子了，林夫人想起往事，不由往远方瞧去，在扬州不过短短两年，留下的印迹一生都忘不了。本以为，这一世都不会回去的。只不过是十七年罢了。

“听说扬州很美，夫人读过那么多的书，想来也是很想去扬州瞧瞧了吧？”见林夫人沉默，丫鬟就转而笑道。林夫人淡淡一笑：“是啊，我还从没去过扬州，都说扬一益二，当年老爷在成都任职时，我也算见识过益州风情，只是不晓得这扬州，又如何出色？”

“娘到时去瞧过了，就晓得了！”门口已经响起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走进来，她是林夫人的长女。瞧见女儿，林夫人面上笑容更深：“就你淘气，想要去到处玩耍。你外祖母前儿可还念叨着你，让我把你留在京城，好给你择婿。”

“才不要，女儿才不要留在京城，娘你帮我去说说。”林夫人哈哈大笑，把女儿搂进怀里，怎么舍得把女儿扔在京城呢，自然是要随身带着，在她没出阁前，那都是自己的解语花。

“三奶奶，三爷这回和转运使同船回来，这可是多大的脸面。”秋兰兴奋地和嫣然说着，嫣然抿唇一笑：“这是你三爷的缘分，这缘分到了，就什么事都可以做。”

“那这样瞧来，三爷和三奶奶的缘分，定是更深。”嫣然不由瞅秋兰一眼：“这都哪学来的？”秋兰故意摊手：“这不是我要讨奶奶您的好，现在不但没讨到好，反而还得了奶奶您的骂，不成不成，我啊，要去和陆婶子说去。”

嫣然噗嗤笑出来，丈夫归来了，不但解的是相思，也是别的。那位楚姑娘，想必也等的是这一日吧。

“奶奶，爷这一回来，不但人人高兴，连根哥儿，都会喊娘了。”奶娘正好抱着根哥儿走进来，笑嘻嘻地道。嫣然把孩子接过来，根哥儿已经能站起身，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抓嫣然耳边戴着的耳坠子，嫣然担心耳坠子划伤根哥儿的手，吩咐秋兰过来把耳坠摘掉，捏着儿子的手：“你不是会叫娘了，叫一声。”

根哥儿有些不高兴的皱下鼻子，坐在娘怀里不出声。奶娘上前拿着小老虎逗他：“哥儿，叫啊，快叫啊。”根哥儿这才露出上下共总四颗牙笑了，还是不肯叫。嫣然不由大笑，丈夫快要回来了，似乎这天，都要比平常更蓝些。

码头处永远人来人往，容畦虽跟了林转运使的船一起到的，但林转运使有各处商人迎接，容畦在舱内谢过林转运使，也就悄悄地从另一边下船回家。

不远处的一条小船，楚姑娘掀起粉色帘子，往外瞧去，容畦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等在那的仆从迎上去，寒暄几句上车离去。直到容畦离去很久，楚姑娘才把帘子放下。

“姐姐，为何你要我嫁这个人呢？若说……”坐在楚姑娘身边一个十六七的少女，见容畦离去，忍不住问楚姑娘。楚姑娘浅浅一笑：“这世上，要嫁钱要嫁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难得的是嫁人。你和我不一样，你并没受过真正的苦，原本也和那些好人家女儿一样，只可惜，担了这么一个名头，要嫁好人就难了。你要嫁容三爷，虽说只能为妾，可一来容三爷是个好人，二来我有恩于容家，容三奶奶也不好对你如何。妹妹，我是不能正正经经嫁人，过那平平常常的日子，可是你还年轻，你还能正正经经嫁人，过我没过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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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托付

楚姑娘的话让楚小妹的唇撅起,接着就道：“可我为何只能做妾,姐姐，我……”楚姑娘把妹妹的头发微微拢起：“是啊,你到现在都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可惜，你命不好,沾了一个这样名声，好人家，哪愿意把你三媒六聘,娶去为妻呢？”

命不好，还在懵懂无知的年岁,就被卖进楚家,受那些调|教,等着年纪长成，奇货可居时赚一大笔钱财。可是命又好，还不等长成，楚姑娘就归来，既有了那么多些银子，又有靠山，也就无需继续做这等生意。只可惜，终究是沾了这个名头。楚小妹发出长长一声叹息，靠在楚姑娘膝盖上不说话。

楚姑娘轻轻拍打着妹妹的手，女人这辈子，命苦，做了自己这行的女人，更是命苦。即便锦衣玉食，样样皆通，说白了，也不过就是别人拿银子钱能买来买去的东西。努力谋划，也不过是谋一个妾位。比不得那有爹有娘的，还能有些依靠。

林夫人等着丈夫应酬完再下船进衙，林小姐嫌气闷，推开窗四处去望。林夫人伸手点女儿一指头，就要把窗关好，抬头却见不远处那艘垂了粉色帘子的小船。林夫人不由微微一愣，接着把窗关好，扬州风情，想来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娘，还能不能下船啊，我饿了。”林小姐既然不能瞧码头，也就赖在林夫人肩上撒娇。林夫人拿过一碟子点心喂着女儿：“快了，我瞧着，顶多半个时辰。”

还要那么长？林小姐叹气，就着娘的手咬了一口点心，林夫人把她推了坐好：“这也是在我面前，若你爹瞧见，又该笑话你了。”

“爹爹他最近忙着呢，不理会我。”林小姐含糊不清地说，林夫人不由笑了：“不过是个玩意，不理就完了。你啊，别去学那些小心眼的人。”

“也不过就是当了娘的面抱怨一句。娘，您说，我以后嫁了人，生了儿子，不许丈夫纳妾可好？”林小姐的话让林夫人的眉头微微一皱就道：“你弟弟今年只有十二岁，你爹爹也是想你弟弟能有个帮手。”

“可我瞧苏姨娘，不是什么好人，再嫁的寡妇，也不晓得爹爹是被什么迷了心？”林夫人把女儿的额头又点一下，不是好人有如何，做了人的侍妾，不过是正房的下饭菜罢了。

“苏姨奶奶，扬州到了。”苏姨娘所在的舱室里，传来丫鬟恭敬的提醒。苏姨娘嗯了一声，就对丫鬟道：“晓得了，你们在这瞧着东西，我去服侍夫人。”丫鬟应声，苏姨娘打开舱门走出去，扬州，我又回来了，这么快。

苏姨娘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旁边舱室的门也已打开，走出的是昔日的朱姨娘，不，现在她的身份是这位苏姨娘的姑母，虽说妾的亲戚自然不是亲戚。不过林转运使听苏姨娘哭诉说姑母无依，林转运使也就让苏姨娘把这位姑母带上。上下不好称呼，只得含糊用苏姑姑来称呼。

苏姨娘和苏姑姑两人见面，对视一笑，苏姑姑已经道：“姨奶奶合当去伺候夫人。我也很该去的。”苏姨娘浅浅一笑，和苏姑姑两人走到林夫人舱室门口。门口的丫鬟见了苏姨娘就对里面道：“苏姨奶奶来了。”

林小姐立即坐好，见苏姑姑也要进去，丫鬟就拦住：“苏姑姑，您是客人，还请回去。”苏姑姑当然晓得大户人家规矩，妾的亲戚是不能到林夫人面前的，故意装作个不知道，哎呀一声：“我只是怕侄女……”

“苏姑姑，如何服侍，苏姨奶奶是清楚的，您还是回去吧。”她的这番做作早被丫鬟们在肚内鄙视了若干次，依旧碰了钉子。苏姑姑故意舍不得地离去。

林夫人在里面听见，对苏姨娘道：“晓得你们是小户人家，不过有些规矩，你也该和你姑母说。”苏姨娘立即应是：“夫人的吩咐，奴知道了，不过，不过……”

林夫人淡淡瞥苏姨娘一眼，丫鬟已经对里头道：“夫人，老爷已经让人来说，可以下船了，请夫人到前面去，轿子已经在那等候。”林夫人携着女儿起身。苏姨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容老爷，你定然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回来吧。欠我们的，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你这回去京城，看来收获不小。”容畦回到容家，先去拜见了容老爷，和他说了总有大半个时辰的话，这才得以回到屋里。嫣然服侍他洗头洗澡换完衣衫，这才开口道。

容畦全身清爽，怀里抱着胖儿子，眼睛半闭地躺在躺椅上，只觉得给个王都不换的时候听妻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也就睁开一只眼：“这话，好像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只是啊，你以后收获的越多，这想嫁你的人也就越多。”容畦故意用手一招：“这厨房里的醋味怎么都飘到屋里来了？是不是他们把醋缸打破了。”

丈夫的话让嫣然微微一笑。可是心里还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或许，丈夫很快就不属于自己一个人了。这么一想，嫣然心里难免翻江倒海起来。

“你放心，我说过的，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虽说扬州富商，都是以房里多内宠为荣，可也有那只守着妻子一个人的。嫣然，我发过的誓，不会忘记的。”

容畦见妻子不说话，伸出一支手把妻子拉到躺椅上，小小一张躺椅，哪能躺得下两个大人？容畦只有侧着身子，把儿子小心地放在自己身上坐着，这才安慰妻子。

“好女人是不能嫉妒的。应当贤德为要，瞧丈夫纳妾，为家里开枝散叶才是。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明说了吧，我做不了好女人。”嫣然也不晓得为什么，丈夫的话本当让她安心，可还是眼里心里一酸，说出这样一句来。

“我晓得我晓得，你要做母老虎，我也不能当武松。只能当那被老虎训的服服帖帖的床头奴。”嫣然听的丈夫这样比喻，不由掩口一笑，接着就去推他：“好啊，你竟骂我是老虎，瞧我不揍你。”

容畦本想顺势去握妻子的手，谁知一个不稳，这张小小躺椅，竟然翻倒在地。摔了自己可不怕，容畦怕的是摔到儿子，急忙把儿子抱的更紧些。嫣然见丈夫护住儿子，笑的更欢，索性坐在丈夫身上不起来。容畦瞧瞧儿子没事，见妻子娇容，或许，是时候给儿子添个妹妹了。

“楚家那边，既不肯收我们的银子为谢礼。老三，你还是亲自去走一趟，去谢她。”容老爷既觉得楚姑娘打的主意可能是想把一个人送给容畦为妾，容畦回来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这样吩咐。

容畦应是后才道：“说起来，楚家原先虽说是做这样生意的，可现在也算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少去为妙。”

“我晓得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别人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去谢，总是不对的。”容老爷是巴不得容畦能从此再多一助力。至于嫣然的想法，那不在容老爷考虑之中，男子纳妾，天经地义的事。做妻子的，只要把家里管的太太平平，安享荣华就够了。

容畦沉吟一下，晓得容老爷在打什么主意，既然如此，去楚家说清楚也好，免得这闷葫芦不打破，也是难受。见容畦吩咐人备了些罕见香料前去楚家。容老爷也就在那开始计算，这给容畦纳宠，要备些什么东西，楚姑娘既安了这样心思，她的妹妹也不能当寻常妾室相待，自然要寻一处好院落安置。

不对，在这之前，自己该带着女儿和那几个妾，和这边分开，免得不好称呼。容老爷在那想的无不周到，容畦已经来到楚家。接到帖子，楚姑娘就对自己妹妹道：“等见了人，你就晓得，他很好，非常好。”

“姐姐！”楚小妹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面上已经飞起红色。楚姑娘命春娟把人带进来。容畦进到厅上，见除楚姑娘外，还有一个少女在旁，难道说，自己叔叔的想法是对的，楚姑娘真想把妹妹托付给自己？

想着容畦就上前行礼：“当铺一事，全亏楚姑娘施以援手，在下心中，感激万分。”

“这件事，不过区区小事，当不得容家谢来谢去。”楚姑娘请容畦坐下，容畦已经道：“知恩而报，才是正理，姑娘这是责我不做君子。”

“容三爷果真如此，那我也只有一事相托。”楚姑娘看着容畦，语气平静，容畦却明白，她要说的，定是不容回绝的事，可是，这件事，是一定要回绝的。

“容三爷，我只有一个妹妹，唯愿她能嫁一户好人家。三爷，在我瞧来，你就是这样好人。”楚姑娘的话让楚小妹羞红了眼，偷偷地去瞧容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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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赌

“楚姑娘的意思,让我收令妹为义妹,日后定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容畦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让楚小妹有些不满,抬头瞧楚姑娘一眼，眼圈有些微红。

楚姑娘垂下眼，示意春娟带楚小妹下去才道：“容三爷，您这是拒绝。”

“楚姑娘，你的妹妹定然十分出色,我已有妻,跟了我，岂不委屈了她。”容畦的话让楚姑娘浅浅一笑，接着楚姑娘就叹气：“是啊,我的妹妹，确实十分出色,也很聪明伶俐，可惜的是，她命不好。纵然她到现在，都还是清清白白女儿家，一进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沾了那一个字，这辈子，就难洗脱了。”

“故此我才有这一说，可认令妹为义妹，日后……”不等容畦说完，楚姑娘就打断他的话：“容三爷，这等掩人耳目的举动，又有什么意思？我不舍得小妹远嫁，若嫁在扬州，日子久了，别人还不是会发现，她不过是我们这样人家出来的。纵然三媒六聘，也会因她的出身，被人笑话，乃至被人亵玩。与其让她以后郁郁而终，倒不如择一户人家，知根知底的，即便是为箕帚妾，可有主人明白，主母疼爱，也好过那所谓的被聘出去，受人取笑地好。”

楚姑娘这话，算得上肺腑之言，容畦垂下眼，久久不语。

楚姑娘已经站起身，看着容畦就盈盈拜下：“容三爷，我晓得你和容三奶奶之间，夫妻恩爱，十分甜蜜。因此我只做托付之举，并不是让我妹妹去和容三奶奶争夕。容三爷，我这一生，从踏进这所宅子开始，就已注定泪多笑少。我只愿我的妹妹，能够清清白白做人，笑着过了这生。”

容畦忙起身扶住楚姑娘，楚姑娘看着容畦，眼里的泪已经滚落：“这个请求，想来容三爷你此刻不肯答应，但我……”

“楚姑娘，你待容某的恩情，容某一直记得。但我当日娶妻时候，就曾说过，我这一生，只有她一个。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楚姑娘惊讶地抬头瞧着容畦，容畦的神色还是那样平静：“楚姑娘，令妹要寻什么样的人家，我定会……”

“天下可还有第二个人能像你一样，可还有第二户人家，能待我们，不是那样亵玩利用的心？容三爷，我在这世间，也算见过不少的人，不瞒你说，这天下，想娶我妹妹的人多了。可他们，大多不过是亵玩利用，只把她当做银子钱可以买来的东西，哪肯把她当人瞧？即便是我，不也如此？容三爷，我识得这么多人，唯有你，肯把我们当人看，而不是那样随便就能买来卖去的物件。”

楚姑娘这长长一番话说下来，容畦垂下眼：“楚姑娘对在下盛情，在下明白，不过，在下还是只有这么一句，我这一生，只有拙荆一人。”

这样的坚决？楚姑娘不免有些羡慕起那位从没谋面的容三奶奶来。能得一个男子这样相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真正把妻子视做和他一样的人？

地位越高的男子，越会把妻子只当做妻子，会给以尊重给以地位，唯独不肯给以怜惜，不肯把她们当做人来瞧。楚姑娘轻叹一声：“我真羡慕容三奶奶。”

“人生在世，际遇全不一样，楚姑娘若能放开怀抱，楚二姑娘定也能寻得这样男子。”提起妻子，容畦唇边露出温柔笑容。

“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楚姑娘的声音还是很轻，那能让人神魂颠倒的声音轻声说出这样的叹息，是会让人心上生出怜惜的，只不过，这些人里，没有容畦。

“容三爷，既如此，我们何不打个赌！”这样的好男子，纵然已经娶妻，但这样的好男子，也该要争取一二的。楚姑娘很快收拾起心绪，抬头看向容畦。

打赌？容畦奇怪地看向楚姑娘。楚姑娘又是一笑，方才面上的轻愁已经消失，代之的是明艳笑容。这样的明艳，让容畦也有瞬间的失神，接着容畦就笑了：“楚姑娘，你别逗我了。”

楚小妹伏在屏风后面听着，听着姐姐和容畦的对话，这个男子，的确是个好男子。若换做寻常男子，不用姐姐开口，就会主动答应，而他，到现在都不肯。容三奶奶，还真是福气不小。

楚姑娘送走容畦，来到屏风后面，瞧见自己妹妹这样，就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样多了。只瞧你的造化罢了。”

楚小妹嗯了一声，瞧着自己的姐姐：“不管这事能不能成，姐姐为我操心，我是晓得的。”

我这一生，已经看得到尽头，而你，还该有别的机会。楚姑娘轻轻摸一下妹妹的发，女人命苦，自己的命就更苦。

“苏姑姑，你都出来这么半日了，还不赶紧回去，不然的话，夫人晓得了，又要说苏姨奶奶了。”丫鬟不耐烦地催促着苏姑姑，真是小家子出身。扬州虽然繁华，但比起京城还是稍逊一筹。可这位呢，就跟没见过东西一样，那样绸缎庄胭脂铺，挨个地瞧过去，眼就像有刀子似的，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都抱回去。就她那一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够使什么。

苏姑姑充耳不闻，自己此刻，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家子出身，当然要表演的兴致盎然。把手里那盒胭脂又故意地往袖子里使劲塞塞，不无意外地发现丫鬟脸上有鄙夷神色。

苏姑姑装作没瞧见，凑到丫鬟身边道：“这胭脂，听说是进贡到宫里的，难怪这么香，我啊，回去擦上，只怕也会得了别人的青眼。”

就凭你？丫鬟脸上的鄙夷神色更深，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人丢尽了，拉着苏姑姑就要往回走：“苏姑姑今年也就三十来岁，以后啊，一定能再嫁的。”

苏姑姑装作没听出丫鬟话里的不满，只是在那点头：“一定的，一定的。”说着苏姑姑又摸了摸那些东西，这才恋恋不舍地跟了丫鬟离去。等离开铺子，苏姑姑低垂着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很好，你果然已经志得意满了，就怕你不志得意满，争不过容二爷家。

只可惜，原先那些人手，现在定然被那位三奶奶清掉了，不然的话，有几个人还能用一用。现在，只有自己装疯卖傻了。苏姑姑抬起头，瞧见丫鬟面上的不满神色，忙拿出一根银包铜簪，装作万分不舍地道：“姑娘，这你要喜欢，就收着。”

这种东西，谁要戴头上，不过是去哄那些乡下人罢了。丫鬟的唇撇一下，不理苏姑姑径自往前走。苏姑姑收起簪子，急急忙忙跟着她往前面走。

方才她们离去的铺子里，容二爷走出来，那个苏姑姑怎么瞧着有些面熟，可又说一口的京里声口，穿着打扮也就跟那粗使婆子似的。到底是不是？

“容二爷，这些货都是上好的，你还有什么要的？”容二爷现在另起炉灶自己做生意，小本经营当然比不上原先在容家时候，见他在那皱眉，掌柜的还当容二爷对这些货不满，急忙跟上去说了一句。

容二爷这才回神过来：“方才那两个，一口京里说话，想来是这新任转运使的家人？”

“容二爷您耳力好，这啊，确实是转运使家的。不过呢，听说转运使林大人，和府上三爷，那是十分亲密。”掌柜的会错了意，以为容二爷不过是想抱上转运使的大腿，急忙多说一句。

容三爷，容畦，真没想到他是深藏不露，瞧着那么老实，该抱的大腿，那是一根都不会忘记。容二爷的手微微握成拳才对掌柜的道：“我要的这些全都包起来，送到我那边去。”

掌柜的见生意做成，哎了一声吩咐伙计包上就道：“不过容二爷你也晓得，东家已经变了规矩，您要的货，都要现银子。”

容二爷鼻子里不由哼出一声：“晓得晓得，你送到我那边，去支银子就是。我还赶着再去别家，等货办齐了，后日好上路呢。”

掌柜的拱手送走容二爷，容二爷又去别家转了几圈，办了些货物，好等贩出去卖。不过那个念头还是在转，既然朱姨娘本行可能是骗子，那混进转运使府里，也不是没可能。骗子要骗人，起码也要学会当地人说话。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就有好戏可以瞧了。容二爷呵呵一笑，脚下生风，立即回转家里去和周氏说。

周氏正在把那些货物都收拾起来，还有容二爷的行李，瞧着这些货物，周氏心里就不悦，原本以为嫁了富人家，谁晓得到头来，丈夫还是要去做行商。况且这一去，只怕连年都不回来过，冷清的很。

容二爷已经一脚踏进来，瞧一下那些东西都已收拾好，就对周氏作个揖：“辛苦娘子了。等明年开春，我就回来。到时给你带上许多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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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毒

“寻来寻去,我竟嫁了个行商,这到哪里说理去？”周氏把丈夫一推，抽出帕子就擦擦眼角的泪。

“行商又如何？我带了这些东西去广里,再换些洋货回来,这一来一去，好几倍的利息呢。到时你拿了银子,何等快活。”容二爷的话好容易才让周氏把泪止住：“你去了广里，可给我记住，不许乱吃酒,不许去那些门户人家，若嫖的一身广疮回来,那可真是我不要去见人了。”

容二爷漫应着才对周氏道：“你可晓得,我今儿在街上,见了个人，像谁你知道吗？”

周氏看向丈夫，容二爷这才把话说出，听到可能是朱姨娘，周氏唇边不由露出笑容：“好啊，这两个人，只怕比我们还要恨老三一家子，到时可就有好戏瞧了。”

“这不是光瞧戏的事，我琢磨着，她们定要帮手，若我们这回，真正联手呢？”周氏瞅丈夫一眼：“你想的美，转运使衙门我怎么进的去？”

“你不能进去，你娘可以去赴宴啊？到时让你娘带上一个聪明些的丫鬟，那个人，这些日子不是伤已经快好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恨老三一家子，恨大妹妹，恨的跟头醋似的。”那个人？周氏一胳膊肘就拐到丈夫心窝里：“你疯了还是傻了，她哪里能出来见人？她可是死人。”

容二爷又附在周氏耳边说了几句，周氏不由点头：“装成个仆妇那也成。横竖只要她们接个头，若不是，那就当我们认错，若是，那就有好戏瞧了。”容二爷呵呵一笑，对周氏道：“还有另一件事，要让她死心塌地为我们做事，总要……”

周氏伸手就去扯丈夫的耳朵：“就晓得你老毛病又发了，罢了罢了，你去吧，这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好。”容二爷给周氏作个揖，也就施施然往后面去。周氏在窗下坐着，眼里渐渐闪出寒光，得罪了那么多的人，你还想有好日子过，做梦吧。

容二爷来到后面，门口守着的丫鬟见了容二爷，起身行礼，容二爷已经拉着她的手摩挲着不停，在她耳边道：“你再耐心忍几日，我和你二奶奶说过了。”

丫鬟给容二爷一个哀怨的眼就靠在容二爷怀里，容二爷顺势在她脸上香了香，对她使个眼色。丫鬟会意，眼神越发哀怨，可还是上前打起帘子，轻声道：“二爷来了。”

屋里的人抬起头，她被从牢里接出来已经四个多月，原先是在周氏的庄子上养着的，这个把月才被送进这所宅子，说的是新到的绣娘，成日只在屋里做针线，并不出门。

此刻瞧见容二爷进来，刚要起身行礼，容二爷已经上前按住她的肩：“我来瞧瞧你可好了没？说起来，你服侍大妹妹也有那么七八年，对大妹妹并无半分不尽心。就算有错，也不过就是撵出去就是了。哪能那样对待。”

玫庄眼里的泪顿时流下，牢里的日子不堪回首，好几次玫庄都以为熬不过去，特别是最后一次，听着那些狱卒得意的笑声，感觉到口鼻上蒙着的湿漉漉的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失去知觉时候玫庄以为醒来该在阴曹地府，谁知睁开眼竟是换了地方，不再是那黑暗的监牢，而是一所干干净净的屋子，有个老妪正在旁边服侍。

玫庄是在数日之后，才确定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救自己的，定然不是容玉致，更不可能是朱姨娘，朱姨娘自身都难保。但不管是谁救自己，都对自己必有所图。因此玫庄只安静养着，等着背后的人出现。一直到了一个多月前，才被送进这宅子，瞧见周氏时候，玫庄才晓得，救了自己的，是周氏。

周氏那时说的，和容二爷也是一样的话。玫庄心中，对容玉致原本还有的一点愧疚，在他们夫妻说的话下，渐渐消失。杀人不过头点地，自己的确做错了，要杀要剐由他们，可哪能不念着自己当初服侍的辛苦，把人送进牢里，那牢里，可是好待的。

玫庄忍不住又打一个寒颤，容二爷按住玫庄的手心开始变的有些发烫，声音也有些发腻：“你说，你该怎么谢我？”这话里的意思玫庄并不是听不懂，她往容二爷身上偎去，轻声叫了声爷。

丫鬟在门外守着，顺便做些针线，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轻吟声，丫鬟只觉得这针线再做不下去，恨不得把这帕子当做玫庄的脸，一针针戳坏了。等里面声音暂歇，就听到开始唧唧哝哝说话。

丫鬟心里的醋意更深，可又不敢发出来，只得继续坐在那里，一朵梅花，已经被她绣的不晓得歪到哪里去。容二爷这才唇边含笑地走出来，瞧见丫鬟这样，伸手就捏住她下巴：“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丫鬟忙把帕子放到身后，这样的绣活哪能被人瞧见，只是红着脸道：“爷，我晓得，定会待她好的。”

这才乖，容二爷的手离开丫鬟的下巴，开始往下走，停在脖子那才道：“我这一去，少说也有四五个月，你要好好地辅佐你二奶奶，这个家里面，值得信的人不多了。”

丫鬟听了这句，喜悦非常，头点的脖子都快断了。容二爷这才把手拿回去，晚上可还要留着哄房里那个醋坛子，这个丫鬟，也只有得几句好听话罢了。

等容二爷走后，丫鬟这才走到门边轻声问：“姐姐可要些热水洗洗。”方才容二爷已经和玫庄说了那件事，只说这是极其机密的，要玫庄不要轻易告诉别人。玫庄在容二爷出去时，竖着耳朵听了半响，果然没听到容二爷和丫鬟说什么。心里更加确定容二爷待自己，和待丫鬟不一样。

听到丫鬟这样问就掀起帘子对丫鬟道：“妹妹快别如此，你我都一样是服侍二爷的人。”真是给一点好处就把自己当大瓣蒜了。丫鬟心里鄙夷地想，脸上笑容没变：“应当的，姐姐和我是不一样的。”

玫庄露齿一笑，最要紧的，是联合朱姨娘，把容家打垮，那时，看大小姐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威风？至于这争风吃醋的小事，自己也就不用去管。

“你今日回来，似乎和平常不一样，是不是有话和我说？”嫣然见容畦回来，和平常全不一样，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问出来。容畦哦了一声才道：“我今儿在街上遇到二哥了，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

“不是这句。”嫣然很肯定的说，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很想把实情全说出来，但又答应了楚姑娘，怎么都不能说出，只得瞧着妻子：“嫣然，有句话，我一直没说出来。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这是真心诚意的，并不是骗你。”

“我晓得。”嫣然虽然答应着，但容畦还是不大放心：“嫣然，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信你，我要信谁呢？快些睡吧。后日转运使府上请客，我们还要去赴宴，不是说转运使待你很好？”嫣然还是像原先一样温柔，可容畦想起楚姑娘的话，心却七上八下，万一妻子信了她的话，那可怎么办？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楚姑娘？

容畦看着妻子的脸，这张脸温柔平和，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脸。嫣然睁开眼，伸手捏住丈夫的脸：“我晓得，我会信你，而且，我只信你。”

容畦笑了，可笑容里还是没有多少安心，但愿妻子的话是真心的，绝不是骗自己的。

“楚姑娘那边下帖子，请我过去叙话？”一早起来，嫣然送走容畦，听到秋兰来报，眉已经皱起。秋兰的嘴撅的老高：“凭她也配，不过是……”

“秋兰，这话你到外头说去。”嫣然淡淡一句让秋兰吐一下舌：“三奶奶，我以后再不这样说了。”嫣然淡淡一笑：“你去和送帖子的人说，今日午后，我到楚家拜访。”

“奶奶，何必这样给她脸？她就算被天子宠幸，也没……”秋兰后面的话被嫣然这一眼给瞪回去，只得低头。嫣然又是浅浅一笑：“这件事，是迟早的，不打破这个闷葫芦，怎么过日子？”

闷葫芦？秋兰很想问问清楚，看着嫣然那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容，也只有下去准备。

午后，一乘小轿离了容家，往楚家行去。容老爷听的陈管家来报，点头道：“老三这个媳妇，果真娶的好，我瞧啊，再过两日，就该摆酒请客，你们三爷纳宠，纳宠！”

容老爷在那欢欢喜喜，陈管家可不这样想，这位三奶奶的脾气，陈管家是听过的，哪会心甘情愿为三爷纳宠，而且还是亲自去和对方说？不过陈管家还是顺着容老爷的话说了几句。

楚家门前，听到嫣然按时来访，楚姑娘迎了出来。嫣然下轿时候，已经看见楚姑娘站在那里。她果真生的很不错，这是两人第一眼对视时候，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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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拒绝

不过楚姑娘身上,还是有点淡淡的媚态,当楚姑娘走上前迎时，嫣然眼尖地发现,不过嫣然并没说什么,只是上前笑着道：“多承楚姑娘伸出援手，本该早来拜访道谢的。只是不得帖子,不敢轻易前来。”

“容三奶奶不嫌我的帖子辱没了您，肯亲自下顾，已是意外之喜,哪敢有别的念头？”楚姑娘请嫣然进去，进的厅内,嫣然打量一眼,就笑着道：“果真清幽。这幅画,看来是内廷供奉蒋士稹先生的手笔。”

嫣然指着的，是上面悬着的一副月下梅花。楚姑娘正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奉上，听了嫣然这话就笑道：“果真容三奶奶见识广，这副，确实是蒋先生手笔。”

嫣然接了茶坐下才道：“蒋先生学画，师从任松琴先生，老夫人房里曾有一副屏风，画的就是梅花，因此一眼就瞧出来了。”

楚姑娘笑了笑：“这也得是有心人，那没有心的，就算日日悬挂在她眼前，她也瞧不出来。”嫣然微微一笑：“说的是。不过今日楚姑娘请我来，想来也不是缺人谈画吧？”

“自然不是，只是那日，容三爷来我这里，答应了我一件事情，我想着，容三奶奶您总是主中馈的人，这件事，总要您点头才成。”楚姑娘的话让嫣然又笑了：“还不知道我那个，答应了什么事？”

“春娟，去把妹妹请出来。”楚姑娘对春娟吩咐了才笑着对嫣然道：“容三爷那日答应，纳我妹妹为妾。今日，很该让妹妹出来拜见，以正了名分。”

“春娟姑娘还请回来。”楚姑娘的话才说完，嫣然就唤住春娟，春娟看向楚姑娘，见楚姑娘对自己点头，也就站在门边，等着下一步吩咐。

“容三奶奶这是什么意思？我妹妹虽说沾了那么一个字，可也是清清白白女儿家，要做容家的妾，也不算辱没容家。”楚姑娘的话让嫣然笑了：“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应的不妥。而且，恕我大胆，这件事，不像是他会应下。”

“不妥？我晓得有些男子，要纳妾总要先问过妻子，这样的话，确实是容三爷不妥。”楚姑娘几乎是步步紧逼，嫣然却还是那样平静：“楚姑娘，我说的不妥，是他不该应下你的妹妹为妾这种事。要知道，楚姑娘你曾拯容家于水火之中，那日当铺事情，若非楚姑娘，哪能轻易解决。楚姑娘对我容家有大恩，于容家就是恩人，恩人之妹，若为妾，那才是不通。因此我说，我的丈夫，不会应下这件事。”

楚姑娘看着嫣然，突然笑了：“容三奶奶这番话，真是不让须眉，可惜，容三爷真的应下了。”嫣然也笑了，笑容里有楚姑娘看不懂的东西：“他真的应下，那就是逼我自己下堂求去。”

这转的太快，纵然是楚姑娘，也不免变了颜色：“容三奶奶何出此言？”

“恩人之妹，可报恩不可辱。收为妾，就是辱没了恩人。我为他的妻子，他不懂这个道理，答应这件事，那就是辱没了楚姑娘你。我为了弥补，只能下堂求去，请令妹正位，这才叫报恩。”

嫣然的话是楚姑娘没想过的，她看着嫣然，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嫣然已经道：“我晓得，这天下颇有许多的轻狂人，以为报恩就是收别人为妾。可惜他们不明白，妾，不过立女，终生居于妻子之下，既要报恩，哪能辱没于他。因此，若我的丈夫，真的答应过楚姑娘，要令妹入容家来，那我只有下堂求去，请令妹正位，方为报恩。”

嫣然的声音并不大，话也不多，但这短短一段话，却是楚姑娘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震撼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楚姑娘才叹气：“果真，只有三奶奶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容三爷，我的见识，终究还是浅了。”

“楚姑娘的见识，并不是那么浅，而是被出身束缚住了。可楚姑娘也要明白，天下许多事情，是能超脱得了出身的。”嫣然的话让楚姑娘又是淡淡一笑：“那么，容三奶奶已经知道，容三爷并没答应这件事？”

“是的，我的丈夫，我很明白，他不会答应的。况且，他若真的答应，也是他会亲自和我说，而不是由你代为转告。”嫣然的话那么肯定，楚姑娘又笑了：“看来，是我不明白你和容三爷之间的夫妻情分。我原本以为，以为你们之间，不过是……”

“不过是寻常夫妻，其实我们还真的只是寻常夫妻。可是谁也没说过，寻常夫妻就不能恩爱情浓，就不能有画眉之乐。”楚姑娘认真看着嫣然，过了半日才道：“到这个时候，容三奶奶，我才真心羡慕你。”

不是羡慕她的容貌，不是羡慕她的别的，而是羡慕她能有一个，愿意一直陪着她走下去的人。嫣然浅浅一笑，没有再说别的。眼前这位，已经永远不能再有一个可以陪着她走下去的人，已经永远只能在宫外，为那位天子守寡。即便她没有名分，不过是几日恩爱，可也要如此。

楚姑娘想来也想到这事，轻轻地把眼角的泪擦掉，对春娟道：“把妹妹请出来吧。”这一回，嫣然没有让春娟停下，只对楚姑娘道：“若不嫌弃，我们夫妻可以收令妹为义妹，以后令妹出嫁之事，全在我们身上。”

“嫁妆那些俗事，我并不是拿不出来，不过这天下，又到哪里去寻容三爷这等好的男子，又有几个男子，能对我妹妹，不存了亵玩之心？”这才是楚姑娘的真心话，嫣然听出来了，笑一笑就道：“人生境遇不同，令妹定能寻到她命定的那个男子，从此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楚姑娘瞧着走进厅里的妹妹，轻叹一声就把眼转向嫣然：“但愿如此。”楚小妹已经晓得嫣然说过的话，此刻心中，对嫣然有仰慕之心，对嫣然行礼道：“容三奶奶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愿我能得容三奶奶祝福，从此一生顺遂。”

也只有如此了，楚姑娘又是一笑，笑里竟有一丝叹息。嫣然扶起楚小妹，做人，要紧的是听自己的心，而不是去想别的。

容畦回到家中，听到丫鬟说嫣然出去了，那颗心顿时如十五个吊桶在打水，可又不好说出来。在屋里转来转去，只不晓得做什么。丫鬟已经进来说容老爷寻容畦。

容畦原本以为容老爷寻自己是有事，匆匆来到容老爷房里，容老爷一见侄儿进门就笑呵呵地道：“恭喜恭喜，老三，真不晓得你还有这样本事，一声不吭地就把人的芳心拿到。说起来，你那位新宠，可要放到哪里合适？楚家女不同别人，还是离三奶奶院子远些的好，免得你和她恩爱情浓时候，戳了三奶奶的心。”

“叔叔，我并不曾纳宠。”容老爷这话真是让容畦苦笑不得，容老爷哈哈一笑就拍一下侄儿的肩：“和我还说什么傻话，什么不曾纳宠，三奶奶今儿都坐了轿子去瞧人了。我说，这也是好事，男人嘛，总要开枝散叶的。”

容畦更加急的团团转，小厮已经进来：“三爷，三奶奶回来了。”容畦等不得辞一声就匆匆往外跑。容老爷还在那哈哈大笑，瞧瞧，还说不纳宠，这会儿就跑去问信了。

容畦跑回自己房里，见嫣然正被秋兰扶着走进去。容畦上前一把就把秋兰推开，握住妻子的手道：“嫣然，我和你说，这是楚姑娘逼我的，我不想的，可是楚姑娘说，这天下的人，可还……”

“你们都出去！”嫣然已经喝令房里的下人都出去，这才对容畦道：“好三爷，好啊，怎么，怪我没点头答应让你纳妾，丢了你的面子，这会儿来和我说不满。”

“嫣然，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哪会纳宠？只是楚姑娘不信，不信我们之间的誓言，还说，这……”嫣然已经坐下，冷眼瞧着自己丈夫：“因此你就这样了，答应和她打赌，若她赢了，你就纳妾，若她输了的话，你也能说，你和我之间夫妻恩爱。横竖都是你对我不对。好三爷，好啊，原先都说你是老实的，我现在瞧着，一点也不老实。”

容畦被这几句急得更加团团转起来，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就不肯放：“嫣然，你晓得的，我是做生意的，总要用着一些……”

“那些手段是对外人用的，不是对我用的。你就算告诉了我，难道我还不会陪你演戏？”嫣然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反手抓住丈夫耳朵：“我恼的是，你听别的女人的话，不听我的。”

“我并没有听别的女人话，不听你的。”容畦沮丧起来。嫣然瞧着他：“没有，那你还打的什么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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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赴宴

“我,我只是……”容畦在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嫣然见状就放下手,抽出帕子捂住脸哭起来：“我就晓得,你还是动心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做什么恶人,我让人收拾出来屋子，娶她回来，给你做大的好不好？”

容畦没料到嫣然会哭,又听到什么做大的，急忙把嫣然抱在怀里：“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动心了？我若真要动心,又何必……”

“何必什么？”嫣然抬头瞧着容畦,眼角还有泪，但眼里却有希冀。容畦忍不住把妻子搂的更紧，伸手沾掉她眼角的泪：“你也晓得，这做生意的人，要在外面养个什么人，是很简单的。”

嫣然听了这话就白丈夫一眼，把他推开：“好啊，你这样敷衍我，我这就走，免得日后你想起来，觉得只守了我一个，心里不舒坦呢。”容畦忙把妻子拉过来，搂的更紧了：“我只是说别人，我并没这么想。”

“你还敢想？”嫣然的眉微微往上挑，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容畦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口这才放开：“我不过和你说闲话罢了。嫣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嫣然这才笑了，眼角还有泪，唇边却带笑，这样的嫣然是容畦从没见过的，也是容畦渴望见到的，他心中开始有了别的念头，嫣然已经靠在他怀里：“我和你说，只有这一回，若是有第二回，你不愿做君子，要做小人了。我会离开的！”

容畦听得出来，这不是妻子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话。容畦不由伸手把妻子的肩搂紧：“我晓得的，嫣然，这件事上你是眼里掺不得沙子的。我在这件事上，也只会做君子，和你白头到老，再无第二个人。”

这话听起来，还有点意思，嫣然抿唇一笑，容畦已经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唇已附到她耳边：“我们给根哥儿，添个妹妹好不好？”这话就像一双小手，挠着嫣然的心，嫣然的脸有淡淡红色现出，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容畦的呼吸越来越重，这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该是歇息的时候。

陈婶子带了人往嫣然院子里来，走进院子见丫鬟婆子们都守在外面，正屋的门关的紧紧的。陈婶子有些奇怪，但还是上前去问陆婆子：“陆嫂子，这是怎么了？还请把三奶奶请出来，老爷吩咐我来问问，说三爷要纳宠，可要安排在什么地方？”

陆婆子斜了陈婶子一眼，这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陈婶子不要高声，把她扯到一个角落低声道：“这怎么了？你早不是闺女了，还没瞧出来？这什么纳宠，我瞧三爷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心。你啊，回去禀告老爷，就说，楚家那边，三奶奶已经回绝了。以后，还是照旧罢。”

陈婶子听的陆婆子这话，往上房瞧了一眼，脸不由一红，抿唇笑了笑就道：“说的也是，我家那口子也是一样的说话，不过你也晓得，老爷那边，总以为纳个妾不是什么要紧事。”

“要紧不要紧的，总是三爷三奶奶的事。要我说，老爷就是太操心了。”陆婆子这后面一句带上些许抱怨，陈婶子了然，和陆婆子又说了两句，也就告辞出去。走到院门口，见那屋门依旧关的紧紧的，不由又是一笑，这年轻人啊，果真是不一样。

容老爷听的陈管家回来说，眉头皱了皱没说话。陈管家还当容老爷不喜，急忙道：“老爷，三爷三奶奶恩恩爱爱的，小的们都瞧的出来。说起来，楚家那头，也不过是楚姑娘一头热罢了。既然三奶奶回绝了，这件事以后也就别提起。楚姑娘若有别的要帮忙的，这边尽力帮忙就是。”

容老爷摆了摆手：“你当我是不满？夫妻恩爱也是常事，我只是在想，该给玉致也寻这么一个好人，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算闭上眼也放心。”

“老爷您正在壮年，还能瞧得到大小姐生儿育女，到时您含饴弄孙呢。”陈管家的话只让容老爷淡淡一笑，并没说话，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要怪，就怪年轻时候失于保养，才有今天的祸。不过容老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陈管家下去。丫鬟进来掌上灯，容老爷也没有寻谁来侍寝的心，只是在那坐了半响，也就睡了。

“三嫂，你可听三哥说过，转运使的夫人，是个什么样人，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商户人家，乏人教养，因此看不上我们呢。”次日去赴宴时，容玉致有些担心的问。

嫣然今日面色红润，眼就跟滴得出水一样，和容玉致的焦虑全不一样。只是把容玉致的手握住：“你担心什么，既然下帖子请我们，这就是要大家打好关系，哪有你想的，看不上商户人家？”

容玉致轻声叹息，嫣然把她的发往上拢一下：“那日叔叔还和我说呢，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怎么理家了。原本就定下，那宅子一分两半，你和叔叔，还有几位姨娘住在另一半，到时候那边的柴米油盐，大事小情都要你管。若还是这样像孩子，可怎么办呢？”

自从梦醒，容玉致就晓得这是必然的，此刻听到嫣然这样说，容玉致也就笑一笑：“我晓得这是迟早的，可还是有一点点怕。”若说梦醒前的容玉致无所畏惧，那梦醒之后就添上几分畏惧，不管是无所畏惧还是十分畏惧都是要不得的。嫣然把容玉致的手握在手里：“你怕什么呢？除了管家媳妇们，还有我在旁边呢。再说了，主人就是主人，下人就是下人，只有下人怕主人的，哪有主人反过来怕下人的。”

容玉致也晓得这个道理，又是一笑正要说话，马车已经停下，陆婆子已经上前掀起车帘：“三奶奶，大小姐，到了。”转运使这次的宴会，是上任以来第一次，遍请乡绅以及有头脸的商家。因转运使衙门里的花园颇为可观，并没去借别家花园请客。容玉致还是头一次上衙门来赴宴，下车时候心里忍不住有些打鼓。

转头见嫣然和平常差不多，一样的平和淡然。容玉致不由在心里骂自己，平日总觉得自己比嫣然出色，可这一遇到事情，自己就露出怯容，这怎么可以。嫣然抬头见容玉致脸上也露出笑容，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携手走进去。

林夫人并没出来迎客，在二门处相迎的，不过是转运使府上的管家媳妇。这也是常事，嫣然并不奇怪，和管家媳妇说了两句闲话，也就往里面走。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容玉致，在走了几步之后，开始慢慢放松，也能瞧瞧转运使花园的景致。跟了丫鬟往厅里去，走过一个转弯，眼见花厅在望，就听到旁边传来不满的声音：“苏姑姑，都说过了，今儿夫人请客，您啊，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别出来逛花园了。”

容玉致循声望去，见一个丫鬟正在那和一个妇人说话。离的有些远，瞧不真切，从那妇人打扮来瞧，只怕是那远处来投的穷亲戚。因此容玉致并没放在心上。反是林府丫鬟已经道：“那是我们苏姨娘的姑母，夫人慈心，允她跟了来，谁知成日摆出正经亲戚的架子。倒让贵客受惊了。”

原来如此，容玉致心里更是放松，即便是这转运使的府邸里，也一样有这样那样的人。容玉致对丫鬟一笑，并不知道自己往前行去时，苏姑姑看向自己背影时，眼里冷然的光。

呵斥苏姑姑的丫鬟见苏姑姑还不走，越发急了：“苏姑姑，你别给脸不要脸，到时真惹恼了，夫人，一顿板子打下来，你才晓得好。”苏姑姑急忙往后一缩：“是，是，我就瞧见方才过去的那两个，身上穿的戴的，我都没见过，一时看迷了。”

丫鬟又冷哼一声，实在是没见识，这样小家小户的，成日摆出贫儿乍富的样子，实在可厌。不过苏姨娘近来很得宠爱，丫鬟看在苏姨娘面上，也要敷衍苏姑姑两三分：“等以后老爷欢喜了，给苏姨娘好东西，苏姑姑你也能沾上一沾不是，快些走吧。不然又有人来了。”

苏姑姑哎了两声，也就离去。丫鬟见送走这个瘟神，这才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瞧着，今儿啊，可一点漏子都不能出。

林夫人在厅里和几位先到的客人谈天说地，听到容三奶奶带了容大小姐来赴宴，手微微抖了一下。十七年，原本以为永远不能见到的人，原来也只是十七年后，就得见面了。

林小姐虽跟了自己的娘出来应酬，可也觉得这些人可厌的很，个个都只晓得吹捧自己娘，要不就是夸自己长的好。又不是那以色侍人的，大家闺秀当以德行为要，这容色要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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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母女

若不是林夫人偶尔投过来一眼,林小姐还真有些坐不住。听到来了位容大小姐,林小姐这才笑着道：“今儿来的人都是些奶奶太太,好容易才来一位小姐。我也算有了玩伴。”

“林小姐，这位容大小姐虽没出阁，年纪却已不小了。林小姐若觉得缺了玩伴，我家女儿和林小姐年纪差不多，下回把她带来可好不好？”林小姐的话才出口,就有人笑着接了,林小姐那句话不过是随口说的，得了这么一句心里微有不悦。

林夫人是晓得自己女儿脾气的，瞧了自己女儿一眼就道：“吴太太这主意不错,这孩子从小跟我们在任上，被我们宠坏了,丫鬟婆子身边倒是一群，可惜就是没有差不多年龄的玩伴。若能有几个年龄相近的人，那是很好的。”

这话说的吴太太笑的眼角皱纹都露出来，连连点头：“就是，这孩子，还是要有几个玩伴才好。”说话时候，嫣然已经和容玉致走进厅里。

林夫人虽和人说话，可眼一直瞅着门口，看到容玉致一步步走近，林夫人的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有苦有甜有酸，唯独没有的，是后悔。

她生的，更像她的父亲一些。当容玉致终于走到林夫人跟前，给林夫人行礼时，林夫人心里已经在品评，接着就伸手挽起容玉致：“今儿你们来我家做客，还不晓得招待的是否周到，快些起来吧。”

容玉致原本还怕林夫人过于严肃，可起身时见林夫人笑的又亲切又和蔼，眼里也是浓浓的亲切，并不带那种傲慢，这心完全放下，对林夫人道：“得蒙邀请，十分惶恐。”

你可以不那么惶恐的，林夫人听了这句客气话，眼里有一丝恍然，接着就笑了：“都说好花还要绿叶扶，在本地为官，自然也要众位的帮助扶持，才会过的平安。”

这可不是对容玉致一人说的，厅里那几位太太已经笑着附和：“这是自然的。”还有人赞林夫人宽厚仁德，有妻如此，林大人定然更是好官。

这种赞美林夫人听的已经很多，对众人微笑点头，又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容玉致：“你们相差不大，方才她还嚷着说，没玩伴呢。等会儿你们就去花园里玩玩，我们这些老人讲话，想来你们也不爱听。”

“夫人一点都不老，瞧这面相，还不到四十吧？”吹捧的人一个接一个，林夫人淡淡浅笑：“哪里不老，我自己晓得，所谓面相，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容玉致坐在林小姐身边，抬头往林小姐望去。林小姐也正好抬头，两人相视一笑，林小姐先开口道：“来扬州已经一个来月了，每日就在这园子里转，有名的扬州景色都没瞧过，实在没劲。”

“扬州美景，尽在瘦西湖。林小姐若不嫌弃，等明儿就去瘦西湖游湖如何？”虽说林小姐比自己小的多，可容玉致还是不敢放松，尽心尽力为她介绍。

瘦西湖，当日就是借口游瘦西湖离开的。林夫人听的这三个字，唇边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林小姐已经点头：“我也听的瘦西湖很好，可是不晓得我娘肯不肯让我去。娘，您让不让我去游瘦西湖？”

“明儿未免太仓促了。你若真想去，等后日如何？到时就请容大小姐做了向导。”林小姐本以为自己的娘不会答应，可没想到林夫人竟爽快答应，那眉不由轻轻一皱，但还是笑着说：“那好，娘，您那日要不要去？”

“小姐要游湖，我家在瘦西湖边还有所庄子，到时小姐若游湖倦了，还请到哪里歇脚。到时候，我让我女儿在那等着陪小姐玩，可好？”吴太太见缝插针地跟上，这让林小姐有几分不悦，林夫人已经帮女儿回绝：“她一个小孩子家，那要这么声张地去，不过就是坐艘船好玩的地方去去就是。若还要去歇脚，岂不太麻烦了。”

吴太太被拒绝脸色也没有变，毕竟这官家要这么好说话，也就不是官家了。众人又说笑几句，周太太也来了。瞧见容玉致和嫣然坐在那，周太太的脸色就有些不善，原本，该是自己女儿带了容玉致出来的，而不是现在这位容三奶奶。

若不是容三爷两口子诡计多端，原本说好的事，也就不会有变化。周太太想着今儿女儿让自己带来的人，虽知道这个人只怕有些尴尬，可若是能给容三爷两口子点颜色瞧瞧，周太太是十分乐于促成的。

不过周太太那丝不善很快消失，上前给林夫人行礼说笑。眼见着人一个个都来了，其中也有昔日林夫人在扬州时，曾听过的几家太太。昔日，不过是容家的侍妾，连宴席的边都蹭不上，而今日，却是转运使的夫人，众人都要瞧自己的脸色。

当日舍下女儿，林夫人从无后悔。现在抬头瞧见容玉致，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容家果真不大会教女儿，好好的孩子，教的有些畏缩，自己来扬州的目的，有一半也是为了这个女儿。只是不能告诉别人罢了。林夫人对容玉致浅浅一笑，就拍拍林小姐的手：“离开席还有一段时候呢，你带容大小姐出去走走，也省得你听我说话。”

林小姐听了这句，虽说花园已经逛了很多次，但总比干坐着好，也就请容玉致起身往外头走。

两人在这花园转了一圈，转运使衙门的花园算来也不小了，足足有七亩，也种满花木，一棵桂花正开的好。不过这对容玉致来说，花园还是小了些，在桂花树下站定容玉致才对林小姐笑道：“不好请林小姐到我们家去，不然我们家有一片桂花林，虽说只有十来棵，可也开的很好。”

“我听说扬州富商，平日没事就是好园子好戏子还好……”林小姐年纪毕竟小，说了几句就要漏嘴，急忙把女子那两个字咽下。容玉致见林小姐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不由笑了，原来天下女儿家都差不多，顶多就是身份差池。可要照了三嫂说的，身份差池，看起来是最难越过去的，其实也是最好越过去的。

因此容玉致此刻对林小姐升起一丝亲切感，笑着道：“都是这样呢，不过我家还好。”林小姐见容玉致并没追究自己的失言，小小地吐了下舌，对容玉致笑一笑。

这一笑，容玉致越发觉得林小姐亲切，两人带了人离开桂花，往假山那边行去。假山上有一亭，坐在上面正好能瞧见全园的景色。丫鬟送上茶点，两人也就讲些闲话。

林小姐年纪虽小，南北都去过，也是有些见识的。容玉致虽一直困在扬州，又被人刻意教歪，但闲在闺中时候，也是瞧过不少的书，因此两人谈谈说说，并没冷场。

假山总是有山洞的，苏姑姑坐在山洞里面，听着头顶不时传来笑声，眼里的怨毒越来越深，让你欢喜让你笑。这一回，不让你们容家家破人亡，我就白混那么多年了。只可惜，昔日的人手都不能用了，现在唯一可靠的，只有林大人，只是男人的心，总是朝三暮四，若是苏姨娘抓不住林大人的心呢？

毕竟这扬州，什么都不缺。苏姑姑听着头顶上传来的笑声渐渐小了，接着有丫鬟在那走来走去收拾，晓得这是她们已经离去。苏姑姑抬头瞧向山洞外，一丝阳光照进来，苏姑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玻璃镜，伸手把脸上那一层厚厚的粉给擦掉，露出的是风韵犹存的脸。

对镜中的自己丢了一个媚眼，又露齿一笑，虽徐娘半老，却依旧勾魂。若实在不成，那只有亲自上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好色的林大人，好色到了什么程度？

苏姑姑把镜子收起，又拿出粉来重新给脸上覆上厚厚一层粉，这才从山洞里走出，打算回去歇歇，下一步该怎么走。苏姑姑对这花园很熟，顺着假山后面就出了花园，从这里抄近路，可以直接到苏姑姑的住处。

苏姑姑身份尴尬，既不能住内院又不好直接让她去住下人的屋子，因此被安排在靠近内院的一所小屋里。这样的安排正中苏姑姑下怀，凡事都方便。

路边有所房子，那是招待今日赴宴的各位太太奶奶带来的人用的。苏姑姑虽然快步往房子边走，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瞧向里面，也不晓得，今日能不能遇到熟人，若是遇到容家的人，不晓得她们能不能认出自己？

苏姑姑往房子后面一扫，就听到那里传出说话声，这声音还有些耳熟。苏姑姑不由皱眉，身子一闪，就贴到墙边。

“你没有死？”这是很肯定的问，不过玫庄并没回答这句话，而是皱眉道：“你认错人了。”这丫鬟已经拉住玫庄的袖子：“你打扮换了，可是我还是能认得出你。玫庄姐姐，当日大小姐晓得你没了的消息，也是哭了好几场。你现在逃过命来，就该去和大小姐说，求她原谅，大小姐是个好人，定会收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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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遮掩

玫庄没想到今日不但没机会见到那位苏姨娘和苏姑姑,还被昔日同伴认出来。心急如焚,若是这人去和容玉致说，自己的报仇计划就全实现不了。可是要怎么办,才能打消这人的念头？

玫庄在那想法子,苏姑姑却笑了，真是天助。铲草留根,来日还不是野草遍地。果真是没多少决断的，玫庄这样的，当日就该打个半死,再送进牢里，必要亲眼瞧着她咽气才好。而不是现在,苏姑姑脸上笑容越来越大,见那丫鬟还要和玫庄说话,四处瞧了瞧，见她们所处是个僻静角落。想来那丫鬟也不愿声张才把玫庄拉到这里来，苏姑姑脸上笑容都没变，走出来就勒住那丫鬟的脖子。

那丫鬟是没防备的，被苏姑姑这么一勒，眼珠瞪出，舌头吐出，连叫喊声都没有就断了气。玫庄虽进了监牢一遭，也见过几个死人，可这样好好说话，就被人杀了的，还是头一遭，登时就慌乱起来，望着苏姑姑：“你，你，你……”

苏姑姑已经把那丫鬟放开，把玫庄一扯就带着玫庄进了自己的小屋。进了屋子，玫庄才瞧着苏姑姑：“你，你是朱姨娘？”看来自己的装扮还是不错的，认出自己很难。苏姑姑微微一笑：“是啊，不过我从来不姓朱，也不姓苏，我自己姓什么，我自己都不晓得。”

玫庄的心还是在那跳的很厉害：“可是，外头那个？”

“外头哪个？我一直在睡觉，然后遇到你，我们俩就说话，没想到很谈得来。外头有什么？”苏姑姑的话让玫庄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听说，这当官的……”

“他要查，这怎么查？到时候就说一句，这人只怕是发了羊癫疯，没人理会，就死了。难道会往上报？就算查，也是悄悄的查，哪里能查到你我。”苏姑姑笃定的道，玫庄看着她，低声道：“我从不晓得，你是这样有决断的人，当初我该……”

“你也别在那自责，这件事，总是他们运气好，可是这好运气，不是一辈子的。”苏姑姑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怨毒。玫庄也点头：“我服侍大小姐那几年，也没有什么错，都是尽心尽力的，可是大小姐怎能这样对我？她要杀我，杀了就是，把我送进牢里，吃那么些苦头……”

说着玫庄就伏在桌子上哭起来，苏姑姑拍拍她的肩：“你啊，总是太娇滴滴了。我和你说，你也算有几分悟性，这事了了，跟我们走，那时吃香喝辣不说，那清俊的男子，更是多如牛毛。”

这是什么意思？玫庄的眼瞪大，苏姑姑凑在她耳边：“我们合伙，在这闯荡，胜过去做什么丫鬟。你是跟了谁家进来的？定不是容家，想来就是周家。只怕是容二爷给你的主意吧？我和你说，你是没见过男人，才觉得容二爷千好万好，想着靠他。可等你见多了男人就晓得，男人靠不住，除了能给我们银子钱花，倦了时睡上一睡，还能有别的用处吗？”

这样大胆的话，玫庄从没听过，毕竟玫庄听到的都是女子要从一而终。苏姑姑见她这样，把她发撩起来：“你的身子，给过容二爷了？就他那样，真是白送我都不稀罕。偏偏初兰也好，你也罢，还有周氏跟前那个丫鬟，都把他当块宝似的，这样的人，连出个主意都出不好，更没有什么决断。不过你把身子给他也有好处，到时我们顺手把他的产业也给收了，再去外头快活，你说，好不好？”

苏姑姑的声音有些发腻，玫庄不知道为什么，身子有些热起来。苏姑姑又是一笑，声音更加发腻了：“等以后你就晓得，男人靠不住，只有女人才会心疼女人！”

女人才会心疼女人？玫庄正在奇怪之时就听到有人瞧门，苏姑姑把手放下，上前开门，门外是一个管家媳妇带了两个丫鬟，瞧见苏姑姑就道：“苏姑姑方才在做什么呢？”

“我今儿本想去逛逛花园，谁知夫人要请客我就被赶回来了，回来就睡了一觉。正好瞧见这位嫂子在旁边走过，就和她谈谈说说，谁知十分谈的来。难道是夫人丢了什么东西，要赖在我头上？”苏姑姑的话让管家媳妇的眉微微一皱，见玫庄已经站起就道：“你是哪一家的？”

“我是跟了我们太太来的，我们太太姓周，原本不许我们乱走，我因喝多了酒，就出门散散，谁知就遇到苏姑姑，和她很谈得来。”玫庄晓得，只怕是那丫鬟的尸体被发现了。虽说死的只是个丫鬟，可是悄无声息的，有人就能在转运使后院杀人，定是外松内紧，在这查呢，因此只把苏姑姑说的话说出来。

听两边对得上，管家媳妇一时也没了主意。发现尸体的是林家的人，也是喝多了出去吐，本以为那丫鬟是喝多了就地躺下睡着，谁知用脚一踹，竟是个死人，登时吓的酒也醒了，大叫起来。管家媳妇过来，见莫名其妙多了具尸体，不敢隐瞒，悄悄派人告诉林夫人。

林夫人见宴客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脸色登时就不好，先让管家媳妇们去瞧瞧，各家的下人都谁不在，一来找出到底是谁家的下人，二来只怕那不在的人里面，就是凶手。不管是林夫人也好，管家媳妇们也好，做梦都没想到竟是苏姑姑动的手。因此管家媳妇查来查去，只查到周家不见一个媳妇，容家不见一个丫鬟。

原本以为是周家的媳妇杀了容家的丫鬟然后逃走，谁知周家这个媳妇好端端坐在屋里，又有苏姑姑作证。一时倒难了，只得对玫庄道：“好好的，乱跑什么？苏姑姑你也是，这随随便便的人就拉进来，像什么话？”

“怎的，不许我逛花园，还不许我寻人说说话，夫人的法度再厉害，也不能管到这些。”苏姑姑的话让管家媳妇语塞。玫庄急忙道：“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闲了时，我去寻你玩。”苏姑姑懒懒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摆手当着管家媳妇的面，把门啪一声合上。管家媳妇的脸色顿时不好，也只有在肚里骂苏姑姑几句，瞧着玫庄回到下人们在的小屋。

此时下人们都被集中起来，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一个个脸色都变了。玫庄低头坐在那，防备容玉致等会要来，把发上的首帕再往下拉一下。

林夫人听的管家媳妇来报，晓得死掉的是容家的丫鬟，眉头不由皱紧。这简直是飞来横祸，但还是对嫣然悄悄说了。嫣然听的就这么一会儿，容玉致带来的丫鬟死了一个，简直就跟被雷劈到一样，抬眼瞧容玉致一眼，又瞧林夫人一眼。两人已经会意，林夫人就挽住嫣然的手道：“容三奶奶，听的你也是京里人，我那里有京里来的缎子，你帮我去瞧瞧。”

嫣然应是跟了林夫人起身，众位太太奶奶瞧着嫣然和容玉致的眼十分羡慕，容家想是要发，不然的话，怎会得到林家这样青眼？

等走出去，林夫人才道：“今儿的事，先向容三奶奶道歉了。”好端端带着出门来赴宴的人，怎会突然被人杀了。别说林夫人解不出来，嫣然也分辨不出来，见林夫人这样说嫣然就道：“不知仵作来了没有，不晓得是不是真被杀了，还是别的，比如急病什么的，才死的？”

这是嫣然为林家开脱，林夫人怎不明白，点头道：“这事我也觉得十分蹊跷，已经去报了老爷，老爷想来这会儿，已经寻仵作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极其不吉利，林夫人已经按一下头。

嫣然不知怎么，却想起了朱姨娘，难道说朱姨娘胆子就这样大，已经潜回扬州，甚至潜进转运使的府邸，想借机动手？可要杀，怎么会杀一个丫鬟，而不是冲着正主？

想着嫣然就开口道：“也不知府上这些日子，有没有多添什么人口？”

“老爷临来之前，纳了一个妾，除了这妾，还有她服侍的人。可都是京里声口，并不是扬州声口。”林夫人的话并没打消嫣然的疑窦，要晓得骗子会说几处地方的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我到扬州之后，听说容家曾有些事情，容三奶奶若……”林夫人正想着要不要请嫣然去认认苏姨娘以及她身边的人，瞧瞧里面可有没有什么尴尬的。就见来了一个管家媳妇，林夫人停下说话，这管家媳妇已经道：“夫人，仵作已经验过，说虽然脖颈有红色，但并不致命。那个丫鬟，只怕是发羊癫疯，一时缺人照管，才头触石头，自己用手勒住脖子，死去的。”

既然这样，林夫人和嫣然都松一口气，只是嫣然心里疑窦没消，那丫鬟，并没有这样的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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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过往

嫣然面上神色变化,已落入林夫人眼里。林夫人遣退了管家媳妇,才对嫣然道：“这件事,只能是羊癫疯。”就这一句，嫣然已经明白，外头里头这么些人，若真闹将起来，那才是不好收拾。嫣然笑道：“夫人的好意,我明白了。以后凡事都会小心。”

林夫人对嫣然点头：“容三奶奶,果真是个聪明人。”嫣然忙道不敢，林夫人瞧了瞧嫣然才道：“苏姨娘那里，”

“夫人好意,我明白的，不过若真是有个什么,我这贸然认出来，到时又没有证据，不过是让夫人和林大人之间，陡生枝节罢了。”嫣然的话让林夫人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就笑了：“果真定远侯府老夫人教出来的，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林夫人能叫破嫣然来历，嫣然并不奇怪，不过这话里带有赞赏之意，提起曾老夫人又显着亲热。嫣然忍不住问道：“还不晓得夫人娘家是哪一家？”

“家父姓景。”吏部尚书就是姓景，想来这位林夫人就是景尚书的亲女。嫣然哦了一声，往林夫人脸上瞧了瞧才道：“景尚书是出了名的忠君。久仰了！”

提到父亲，林夫人的脸色有稍许变化，嫣然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那时景尚书还年轻，才四十出头就做到工部侍郎，为着国本一事被下狱，当时天子震怒，不但关了景尚书，还有人预备罗织罪名，要把景尚书一家男的流放，女的没为官奴。前后总有两三年的工夫，天子突然驾崩，太子即位，景尚书才被从牢里放出来，合家团圆。

从此景尚书平步青云，虽被耽搁了那么几年，之后入阁拜相，一点也没耽误。不过，从林夫人的年纪来瞧，也耽误了出嫁之机。瞧着都已四十，女儿才十四岁，听说儿子更小。

嫣然在那琢磨，林夫人也想起往事，当年父亲入狱，母亲听的对方罗织罪名，为保住一点血脉，让奶娘带着自己和弟弟，前去投奔未婚夫家。谁知那家人狼心狗肺，变了脸色。不但杀死奶娘，还把自己迷昏后卖入青楼。大家闺秀怎能受这样侮辱，更不能倚门卖笑。

数次自杀而不能，老鸨慌了神，把自己卖给容家。既然数次都没死成，或者这是上天的意思，要自己不要去死。于是就在容家过日子，后来又发现有了身孕。容老爷欣喜若狂，生下女儿时候，容老爷在外头欢喜，自己在里头伤心哭泣。有了女儿做羁绊，从此就真离不开了。

古人说的很对，柳暗花明又一村，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到扬州，那父亲就该出了狱。忍下心和女儿分离，暗自筹划该怎样逃离而不被发现。足足用了两个来月，趁去游瘦西湖时逃走。一路晓行夜宿，小心翼翼到了京城。

爹娘都是和原来一样，只是瞧见自己出现如撞了鬼。用了无数法子才让爹娘相信自己没有死。才知道未婚夫家何等卑劣，那日杀死奶娘，卖了自己，把弟弟献上给了对头，十来岁的孩子，早被折磨死了。

等景家重新起来，那未婚夫脸一抹，就冲到爹娘跟前哭泣不住，说全是他父母的主意，他在外游历半点也不晓得。知道后已和父母决裂，听的景家又起，从此只愿做景氏未亡人，终生不娶以赎罪孽。

娘心软，听的掉了几滴泪，爹忠厚，以为罪不及孥。也就没有追究那人。自己归来，此人还想花言巧语，哄骗自己和他成亲，好沾景家的势。

种种经历，回首只觉不堪。林夫人想到那几年的遭遇，瞧嫣然一眼方道：“景家往事，想来容三奶奶也曾听过一二。”

景小姐死而复生，未婚夫从守贞之人变成卑劣小人的故事，嫣然小时候曾听祖母讲过。不过那时祖母的意思，是要告诉嫣然，人性复杂，别说亲耳听到，就算是亲眼见到，也未必是实。此刻嫣然细一琢磨，晓得面前这位林夫人就是当日死而复生的那位景小姐，也不点破，只笑着道：“扬州地面也有好几个出名的寺庙，夫人若不嫌弃，等哪日我陪夫人前去烧香！”

景家对外说的，都说是景小姐那日识破对方打算，趁夜逃走，躲入尼姑庵中，足足三年没出庵堂一步。直到某个烧香的信女偶然说起，景小姐这才在尼姑陪同下，前去寻找爹娘。因此都晓得景小姐事佛虔诚，原本是要终身不嫁的，还是景夫人舍不得女儿孤苦终身，才左劝右劝，劝她嫁给了林大人。

嫣然这话说出，景夫人就晓得嫣然肯定听过京城坊间传说的那个故事，不由淡淡一笑：“我赖佛庇佑，每至一地都要亲去烧香。只是不晓得扬州地面，有些什么好佛寺罢了。”

嫣然也就尽了这责，对林夫人说出几个寺庙。见两人说笑着走进来，吴太太等人羡慕的眼都红了，这能和转运使夫人说笑，这是多么大的福气。周太太的脸色可不大好看，不过这样出身，也亏她就叭儿狗似的舔上去。不过再想想，这也是做丫鬟的本职。除了丫鬟下人，哪家正经人家的小姐，会那样舔上去？这样一想，周太太才觉得好过了些。

林夫人已经重新坐下，和众人说笑几句。嫣然这才起身道：“领了夫人的宴席，本该做竟日之欢，不过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情，现在也只有告辞。”

林夫人晓得嫣然总是要去处理一下那丫鬟的事，对嫣然点一点头。嫣然也就携了容玉致的手走出去，等离开厅时嫣然才对容玉致说出她带来的丫鬟里面，有一个已经死了。

容玉致从没听过这等事，登时脸上就变了神色。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她：“我记得这个丫鬟，也算是唯一一个一直跟着你的。她和人无冤无仇，要真是被人杀了，又没有被□□，只怕是……”

容玉致这下神色更加慌张，当日朱姨娘的事情败露，容玉致这才晓得，朱姨娘是要自己的命，再想到那个知情识趣的心上人，原来早已和朱姨娘有一腿。容玉致更觉得无比恶心。

见容玉致脸上苍白，嫣然携着她往外走：“现在林家既说这丫鬟是发羊癫疯死了的，我们也只有听着。等回去赏她爹娘几十两银子就是。”

“三嫂，你的话我记住了，可若真是朱姨娘已经回来了，甚至还混进了转运使府里，到时我们可该怎么办？”容玉致这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让嫣然笑了：“怕什么？你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凡出门身边都不能少了贴心的。至于别的，总要……”

嫣然欲言又止，容玉致这下更不安心：“三嫂，家里那些下人里面，颇有些朱姨娘用过的心腹，万一……”

很好，这位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也开始想到这层了。嫣然只是一笑：“那些心腹里面，真正贴心贴肝的，又有几个？大半还不是为了朱姨娘许下的银子钱，才肯为她做事。小宁如此，玫庄当日也如此。若真有几个不为银子钱，只为仗义的，这个机会才真是好机会。”

嫣然的话安抚下了容玉致的心，容玉致想想又道：“可是，若他们在饮食之中，下点什么呢？”嫣然噗嗤一声笑了：“让你少瞧些话本子，就是不肯听。仆人杀主，那是什么罪名？这些人里，哪个是独自一个？他们挣了银子钱，不也为的是自己儿女？难道是为了自己儿女没命花？”

容玉致的脸越发红起来，嫣然伸手捏捏她的脸，朱姨娘要做，打着的定是斩草除根的主意，不会只杀一两个人。而要想让容家家破人亡，着手处只有那位林大人。好在今日和林夫人话已经说开，到时她们的行动会更隐秘些。至于林大人的心思，嫣然无法去知道，只有告诉丈夫，凡事小心为上。

“你也太鲁莽了，就算那丫鬟发现了玫庄，又关我们什么事，不过就是撇开走了。哪要你动手杀人，惊动了人，这才叫打草惊蛇。”苏姨娘听的丫鬟们议论，说来赴宴的客人带的下人里面，有个丫鬟死了。虽都说是发羊癫疯，但苏姨娘猜着，有七八成是自己那位姑姑动的手。瞅林夫人在前面宴客，苏姨娘悄悄地把苏姑姑叫进来，只问了一句，苏姑姑就爽快承认了。这让苏姨娘忍不住抱怨。

“你啊，还是胆子太小。打草惊蛇？你还真想和这位林大人天长地久不成？”苏姑姑斜了苏姨娘一眼淡淡的说。苏姨娘的脸不由一红，接着就道：“可是，我们……”

苏姑姑见苏姨娘这样，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道：“我晓得，你啊，是被这富贵迷了心，觉得做个姨娘，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老来也有靠，这主意，我就告诉你三个字，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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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喜事

“姑姑,老爷他……”

“疼你爱你？”苏姑姑哧地一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那小寡妇了？雨容,我告诉你,这世上，男人的话是最靠不住的。”苏姨娘的头不由低垂，苏姑姑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疼你爱你？我就问你三个致，凭什么？貌美？这样男人，永远不缺貌美的女人。温柔,也是很常见的。至于床上？”

苏姑姑的眼往苏姨娘的身上打了个转,苏姑姑才笑着道：“就你那没经过几个男人，你以为，你能明白男人？雨容,我别的不说，就问问你一件事,你是觉得和我在一起那三四个月舒坦呢，还是在容家，甚至是在林家这几个月舒坦？”

苏姨娘仔细回想，跟朱姨娘在外那三四个月，还真是不一样。可以尽情地吃东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还有，苏姨娘的脸一下红了，伸手去拉苏姑姑的手：“姑姑，我晓得你待我好，可这在外久了，也想安稳一些。”

“这样机会，多的是呢。雨容，你还是见识太少，见识多了，就晓得了。”苏姑姑捏住苏姨娘的手，苏姨娘只觉得有一些酸麻。苏姑姑已经凑在苏姨娘耳边：“别的不说，就说那床上，林大人这样肾水不多的四十来岁男子，那比得上那样十七八岁的少年？”

苏姨娘不由咬住下唇，虽说床笫之间，林大人已经竭力奉承，可苏姨娘的头一个就是苏姑姑精心挑选教导出来的十七八岁青壮小伙，林大人怎么能比？

苏姑姑把苏姨娘的手放开，重新坐好：“当然，你若愿意在这里，我也不拦你，毕竟你和我不一样。可若为一时的安稳就丢了一辈子的快活，划不来。再说了，此时是他宠你，可男人的话，可以宠你也可以宠别人。你算来算去，不过是妾，和正房夫人没法比。”

苏姨娘嗯了一声：“姑姑，我不过是……”话没说完，丫鬟就在门边道：“姨奶奶，大人已经过来了。”苏姑姑伸手捏苏姨娘的下巴一下：“该怎么做，你明白。我呢，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苏姑姑脖子一缩，又做出一副畏缩样就离开苏姨娘的屋子。林大人喝的醉醺醺的，擦肩而过时，觉得苏姑姑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却也没有细究，看见自己宠妾的笑就忘了一切，满心只想着奉承她。

“夫人，老爷又去苏姨娘屋里了。”丫鬟进来报，林夫人只嗯了一声就道：“知道了，收拾睡吧。”丫鬟过来服侍林夫人卸妆，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苏姨娘还好，她那个姑姑，就真是把自己当正经亲戚了，凭她也配。”

“那样小门小户人家，这也是常事！”林夫人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住口，苏姨娘两姑侄，所有的行为都太合理了，合理的有些奇怪。

“夫人，夫人！”见林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就在那若有所思，丫鬟急忙唤道，林夫人回神过来：“小姐后日要去游瘦西湖，你们可要服侍好了，不能出半点岔子。”

“夫人放心，这事何晓您吩咐。”丫鬟还当林夫人惦记着女儿，笑眯眯地应。林夫人浅浅一笑，自己的确是在惦记女儿，不过不仅是林小姐，还有那个许多年没见过面的，今日见面的女儿。

容畦今日也去林府赴宴，回来时候听嫣然说了内情，登时身上把薄薄酒意就全消了，坐在那瞧着妻子：“她们怎么如此大胆？”

“这也不过是我们胡猜的，做不得准。你只要凡事小心就是。”容畦嗯了一声，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若没有你，我还不晓得很多事呢。”

嫣然见丈夫闭着眼，不由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道：“嗯，你可是还有个妹妹的，我要好好想想，要怎么才能……”容畦睁开眼，把妻子整个搂到怀里：“好啊，说好不说的，你又说了，瞧我怎么罚你？”

嫣然尖叫一声，接着就没了声息。在外服侍的丫鬟们已经习惯，各去做各的。奶娘抱了根哥儿过来给嫣然夫妻问晚安时候，听的嫣然夫妻今日都喝多了酒，已经早早歇下。奶娘已经明白，抱着根哥儿自去睡。瞧这样子，根哥儿只怕快要添弟弟妹妹了。

容玉致听的嫣然的话，虽竭力告诉自己要安心，可她终是没经过多少事的人，回来歇息之后，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许多时候都过去，这天色都还是黑的。烦躁无比却又不能说出来，猛听的耳边一声铜锣敲响，容玉致睁开眼，却见红光洒满屋子，天色已经早亮了。

“小姐，您醒了。方才跟着四爷去南京赴试的人回来报喜，说我们家四爷，中举了。”丫鬟正好走进屋来，对容玉致笑嘻嘻地道。

中举了？容四爷是否中举，容玉致并不放在心上，只想着那声铜锣，也许就是来报喜的人。丫鬟已经拿过衣服服侍容玉致穿上，嘴里还在说个不停。不外就是从此之后，谁还敢惹容家？还有小姐要嫁谁，也容易多了。

容玉致听着丫鬟在那唠叨个不停，听到那句谁敢惹容家就笑了：“这才刚出了一个举人，总要等着明年成了进士，点了翰林，那时，才叫真正威风呢。”

“可我小时候，在村子里，一个秀才已经了不得了，更何况是举人老爷。”丫鬟的话让容玉致又笑了：“所以说，还是要多去见见世面。别说一个举人，就算是进士，听说在京城里，也是车载斗量，算不得稀罕的。”

京城？容玉致提起这两个字时，觉得这两个字和平日有不同，或者是因为昨日和林小姐谈天说地吧。容玉致打扮整齐，也就往前面去贺容老爷。

容老爷此时欢喜无限，长久的打算终于实现了两个，还有一个，就是给女儿寻一个很好的女婿了。这件事再做成，那就再无什么忧愁，只等着含饴弄孙了。

瞧见女儿走进来，容老爷就哈哈大笑：“玉致，你也听的好消息了。我们家自从那件事之后，好久都没这么欢喜。三奶奶，此刻你掌着家务，这要怎么庆贺，全听你了。”

嫣然晓得容四爷中举这件事，自然是要办，而且还要大办，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此刻容老爷一点名嫣然就笑着道：“摆上三天三夜酒席，再请上几个班子来唱戏。还有那寺庙里也着人去点香散钱。叔叔瞧这样可好？”

“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周到些。老三，你这个媳妇，娶的好！”容老爷对容畦赞道。容畦起身应是，容老爷又说几句就道：“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事，我要亲自去南京把我们举人老爷接回来。”

“叔叔这是要出门？”容畦没想到容老爷会亲自去接容四爷，惊讶问道。容老爷点头：“我们容家，好几十年才出一个举人，我当然要去。老三，我晓得你接这一摊子也才刚开始，不过我就去十来日，你不会连十来日都撑不住吧？”

“叔叔尽管放心，侄儿一定能撑得住！”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点头，瞧着旁边乖巧的女儿，容老爷又放声大笑。等着把容四爷接回来，就筹备着给容玉致招婿的事。这些事都做完，自己就可安安心心养老，再不理别的事了。

容老爷是个说走就走的性子，早上收到信，到吃过午饭，就带上人上了去南京的船，一路往南京进发去接容四爷。

“二奶奶的主意倒好，让我想法在船上，把容老爷给杀了。他们好趁乱做事，真是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啊。”周氏听的容老爷出了门，想起玫庄说过，朱姨娘一个照面就把丫鬟杀死的事，顿生非分之想，把玫庄叫来，暗地叮嘱。

玫庄听了周氏的吩咐，想着要寻机告诉朱姨娘这事。谁知苏姑姑就真的来寻玫庄，玫庄忙把周氏的主意告诉苏姑姑。话才刚完，就被苏姑姑这么说了一句。

玫庄的眼不由一红：“我，我也是听二奶奶的！”苏姑姑见玫庄这眼圈红了，冷哼一声：“二奶奶？像他们夫妻这样，明明白白蠢货，还自以为十分精明的，我也见的不少了。别的不说，就说你，原本是只奇兵，可是呢，他们迫不及待地把你给拉出来。昨儿若不是我，你登时就露了馅，那时你就要真的死了。”

“苏姑姑，晓得您有智谋，不如您给我们二奶奶出个主意。”玫庄作势要下跪，苏姑姑把她拉起来：“以后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瞧着腻歪。其实呢，你就是支奇兵。”

这是苏姑姑第二次提起这个词，玫庄不由用手点一下鼻子。苏姑姑的身子往前倾，在玫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玫庄应是才问：“可是，要怎么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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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笨！苏姑姑再次说了这个字才道：“我原来的那些人,肯定是不能用的,但周氏可不一样，她再和容家闹翻,那也是容家二奶奶,周家的姑奶奶，你仔细想想里面这个道理。如果想不清楚,那就算了。我可没兴趣告诉一个笨蛋，要怎么一步步做。”玫庄应了，还想再问,苏姑姑已经站起身：“我出来久了，要进去了。但就告诉一句,里应外合才能做好。如果她不愿意做这个内应,只想着我如何,让她趁早别去做梦。”

玫庄应是送苏姑姑出去，等苏姑姑一走就把苏姑姑的话告诉周氏，周氏听了这些话，半响都没出声。玫庄以为周氏在恼火，接着就听周氏叹道：“这法子是好，可是又要损一个人了。”

没想到周氏没有发火，那是不是就是苏姑姑说的，可以和周氏里应外合？玫庄心里想着，不过不敢问出。只等周氏自己说。

“林小姐，这就是莲花亭。”容玉致尽责地对林小姐介绍着瘦西湖的景色。林小姐皱皱鼻子：“难怪叫瘦西湖，原来就比西湖小一些。还有，这些景致，处处模仿西湖，实在无趣。”

“林小姐也曾去过西湖？”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点头：“爹爹三年前在杭州任职，娘带着我在西湖边住了一个月。那时正是春日，一岸桃花一岸柳，特别好看。”

“瘦西湖到了春日，也是这样的！”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笑出来：“果真是瘦西湖！”容玉致想明白林小姐话里的意思，也不由笑出声。船离开莲花亭，往湖深处行去，林小姐瞧着湖色：“听说这瘦西湖是当日隋帝下扬州时，下令开凿的。挖成了湖，那么些泥土堆哪里去了？”

这个容玉致是真不知道，只是笑着摇头：“故老相传，的确是和运河一起挖的，可这泥土去哪了，我真不晓得！”

“这泥土说不定就是旁边的山。”林小姐指着不远处，容玉致顺着望去，见那山掩映在烟波之中，不由笑道：“林小姐这话，倒是一个好笑话呢。”

“容小姐你取笑我，这笑话是什么？”容玉致见林小姐脸上露出难得的调皮神色，这样瞧着，倒还真是孩子气十足，忍住笑道：“据说有人门前有一座山，他很不喜，想把这山挖掉，但这泥土要运去哪里？有人就出主意说，何不挖个大湖，填到湖里。此人赞这主意很妙，接着就问，那挖湖出来的泥土去了哪里？出主意的人双手一摊，那只有堆在旁边了。”

林小姐笑的前仰后合，容玉致也淡淡一笑，两人又指点几处景致。舱外有个丫鬟手里端着点心过来，对守在舱门口的丫鬟道：“后面小船做好了点心，还请姐姐送进去！”

这守舱门的丫鬟贪看景色，一手接了点心，那眼却还望着外头。这丫鬟忙道：“姐姐若不得空，妹妹愿意代劳。”这样想凑到小姐身边的丫鬟并不鲜见，想来这人也是如此。与人方便也好，这丫鬟忙把点心塞过去。

丫鬟端了点心，款款走进舱里，见容林两人还站在窗口说笑。丫鬟不由深吸一口气，这是个好机会，趁端点心时候，上前把林小姐挤落水，然后救上林小姐，到时就可在主人面前得脸，从此平步青云，再不是那个要做粗使的小丫鬟。

“小姐，后面船上做好了点心！”丫鬟努力让声音平静些，果真林小姐已经道：“端过来吧。”丫鬟往四周瞧瞧，舱内虽还有一个丫鬟守着，但并没动。真是天助，丫鬟端着点心往前走，一步两步，还有一步就能挤上去，就能装作不小心把林小姐挤下水，然后自己跳入水中去救林小姐。想着那光辉灿烂的未来，丫鬟脸上已经露出笑。

就在丫鬟想装作不小心歪了一下时，船舱不知怎么就晃了一下，容玉致有些站不稳，又不好去拉林小姐好让自己站稳，只有伸手去拉一边的丫鬟。丫鬟本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料到容玉致会来拉自己，一盘子点心全都飞了出去，有一块点心正好在容玉致脚下。容玉致踩上那点心，脚下一滑，本要去拉丫鬟的手变成去推那丫鬟，那丫鬟竟被容玉致整个从船上推下去。

容玉致收势不住，把旁边的林小姐也给扑倒在船舱。船舱晃动时候，船舱里守着的丫鬟就想过来扶住两位小姐，千万不能让她们给跌下船。眼见有人落水，这丫鬟还焦心不已，生怕是其中一位小姐给晃下去了。细一瞧虽然容玉致摔倒，林小姐做了人肉垫子，好歹还在船上。这丫鬟的心这才定下来，急忙喊道：“来人，快来把小姐扶起。”

听的有人落水，船上登时有些乱了，要是小姐落水，这是谁都要吃挂落的，可是这些丫鬟都不会水，让婆子赶紧去让船家去救，又怕救上小姐被人说闲话。听的里面在喊来人，丫鬟们急忙涌进去，此刻里面的丫鬟已经把容玉致扶起。容玉致不顾自己有没有摔坏，赶紧去扶林小姐：“林小姐可没摔坏吧？”

林小姐被扶起来，觉得头有些晕，甩一甩头瞧一下周围才问：“我们都在这里，谁掉下去了？”见两位小姐完好无损，丫鬟们这才安心，有一个急忙道：“是那个进来送点心的小丫鬟。你们可记得她叫什么？”

“好像是叫红儿，还是绿儿，记不得了！”一个做粗使的小丫鬟，别说小姐们，连这些有脸面的大丫鬟们，也记不得她的名字。还在七嘴八舌时候，婆子已经在外禀告：“小姐，红儿已经被救上来了，不过呛了两口水，人还好！”

“既如此，就让她在外面好好歇着，赏她件好衣衫！”听的人没事，林小姐也就这样吩咐。婆子应是，转身对被婆子扶着的红儿道：“你运气好，闹出这么大乱子，小姐也没恼你，还说赏件好衣衫给你。终究是上不得台盘的，送点心进去，都能让自己被推下船！”

红儿浑身湿漉漉地听着婆子的排揎，这法子不灵，自己的运气终究不好。想着红儿就有些恼，等回去，一定要骂出主意的人。

“哦，你们出了这么件事，难怪这么早回来。我瞧你还好好的，不晓得容小姐有没有吓着？”林夫人的话让林小姐撅起唇：“娘，她比我大那么多，哪是这么容易被吓到，倒是我，吓的这时候心还扑通扑通乱跳。”

林夫人点一下女儿的额头：“少和我撒娇，你的性子我还不晓得？你外祖母可说过你，胆子比天还大。三月在京城里，领着你弟弟要爬树摘桃花的是谁？”林小姐被林夫人说破实情，在那和林夫人撒起娇来。

“姨奶奶，这会儿夫人正在和小姐说话，您啊，等会儿再来。”听了婆子的话，苏姨娘脸色都没变，对婆子道：“劳烦妈妈了。我在这等等就是。”

还算苏姨娘识趣，听说小姐受了惊吓就立即来问候，听到夫人在和小姐说话，就不敢进去，这才是为人侍妾的本分。至于她那个姑姑，本就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人，当一个厌物养着，横竖林家不缺这口饭。

“姨奶奶，原来那个落水的丫鬟是红儿！”苏姨娘在廊下规规矩矩地等着，她的丫鬟可趁这个时候去打听信了。打听回来就急忙对苏姨娘说。苏姨娘唇边不由露出笑容，果真姑姑说的对，这个世上，多的是蠢人自作聪明，随便讲一个什么事，就有人信了，然后模仿着去做。

也不仔细想想，要真这样轻易，就能得到主人欢心，那主人一天还不落个十七八遍水？苏姨娘把那抹得意的笑收起，声音柔和地道：“我记得你和她好，到时你去探探她就是。”丫鬟应是，上房的帘子已经掀起，走出一个丫鬟来，这是林夫人的贴身丫鬟。她笑着走到苏姨娘跟前：“姨奶奶来了？夫人说，请您进去呢。”

苏姨娘面上神色，一贯温柔恭顺，做人侍妾，是要永远在正房面前低头的。听了丫鬟的话，就低头在丫鬟身后走进去。

“这人一多，难免就生事。大妹妹你这是听的少了。我瞧着，那丫鬟只怕想争宠。”嫣然听了容玉致回来讲的，几乎一针见血的道。

争宠？容玉致习惯性皱眉：“可是，我……”

“你当初的丫鬟，这不好说，全是朱姨娘给安排的，她安排的人，总要顺着她的心思，无需顺着你的心思，以后等你自己当家了，就要想着这些事了。”听着自己当家这四个字，容玉致的眉不由皱起：“三嫂，我不想自己当家，自己当家，多累。”

“傻话，难道我都七老八十了，还要帮你当家？”容玉致不由羞涩一笑低头不语。秋兰已经进来道：“三奶奶，林夫人遣人送来些药材。”这是常事，嫣然让人进来，这人走进来给嫣然和容玉致各自行礼，抬头瞧见容玉致时，这人神色不由一怔，容三奶奶倒罢了，这容大小姐怎么瞧着有些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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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主意

不过这婆子毕竟是经历过事的,第一眼虽觉得熟。很快也就收起面上恍然,和嫣然容玉致两人对答几句,也就拿了赏钱回转。婆子才一走进后院，就有丫鬟迎上来：“苏大娘，今儿怎的差遣您老人家去做这不要紧的事。夫人还问过几次，问您回来了没。”

苏大娘听了丫鬟的话，浅浅一笑：“我成日家闲着也没什么事,去走走也好。”嘴里说着,苏大娘就已进到上房，林夫人正在和林小姐说话，见苏大娘进来就推林小姐一下：“你有这份心不错,下去再给我寻两个好花样子来。你得要带在身上的荷包，哪能太花了？”

林小姐轻吐一下舌,起身出去。苏大娘这才上前：“孙小姐的性情，和小姐年幼时候，颇有些像。”苏大娘是景夫人从小服侍到大的丫鬟，后来跟了林夫人出嫁，家里上下没有一个把她当平常下人看的。当初的景小姐真实遭遇，景家知道的下人也就那么几个，苏大娘就是其中之一。

林夫人听了这话却没接话，只是对苏大娘道：“你去了？见到了，那孩子，长的有些像我娘。”若说苏大娘进屋之时还有些疑惑，听到这话，哪有什么可疑惑的？抬头瞧了眼，径自走到门边对丫鬟说了几句，要她守着门口，谁都不许进来，这才转身来到林夫人身边，对林夫人道：“小姐，这件事，您就当忘了吧！”

“忘不了啊，苏妈妈，若是没有再见，我还能当没这回事，可这见了。我怎能当没这回事？”林夫人的话让苏大娘沉默，接着苏大娘就叹气：“小姐，我晓得您的心，可是这是夫人费了无数的心力，才让您有今日的日子，若一旦戳穿……”

“戳穿又如何？林家要娶的，是景三小姐，景家嫁出去的，也是景三小姐。”林夫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苏大娘急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姐，我晓得您的心，可是您真想让那孩子，到您身边来。这头一层，她以什么身份？二一层，她父亲同不同意，这三来，小姐，恕我说句您会恼的话，姑爷他肯不肯？”

只要苏大娘不一口回绝就好，林夫人低低一笑就道：“苏妈妈，这三层我都想到了，最不要紧的就是老爷的心思。这二吗？那边我会寻到人去说服容老爷，这头一层，要妈妈您帮忙。”

我？苏大娘点了点鼻子，林夫人在心里筹划已久，这就是照实说出：“苏妈妈，您总还记得三姨妈家的那个表妹吧？比我小三个月，后来……”

“别提她，那个白眼狼样的东西，亏的天把她给收了。”提起这件事，苏大娘的脸就一沉，林夫人也不管苏大娘，径自往下面说：“当时，我们家出事，她先离开我们家，后来因继母不慈，她负气出走，三月之后，尸首在护城河里寻到。我想，这里可以做下文章。”

“小姐，您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可是，若……”苏大娘还在细思，林夫人已经道：“那孩子，生的有些像我娘，那个表妹，比我长的更像我娘。”就因如此，景夫人对这个年幼失母的姨侄女，格外疼爱，可没想到这人遇到事时，连告辞都不说一声，收拾了东西就离开景家。让景夫人格外伤心，伤心之余才想到既然那位可以走，也可以悄悄地把自己女儿和儿子送走，留得一根根苗也好。

谁知就铸成大错，这是景夫人一直不肯原谅的一件事，每当提起，还泪水涟涟。

“我娘她会答应的，况且齐家早已败了，就算有几个人，也是远在老家。就算传回去，他们家也不会起疑心的。”一盛一衰，谁也不会怀疑，容玉致并不是那位齐小姐的孩子，而是林夫人亲生的。只会夸赞林夫人宅心仁厚，认回曾背弃自己的表妹的女儿。

这个主意听起来十分圆满，但苏大娘还是叹气：“小姐，这件事，总要从长计议。”

“苏妈妈，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要知道，这孩子的相貌，虽不大像我，却和我娘有些像，难保有人见过我娘，再一联系，到时有些不好的传言传出来。索性我们先发制人，毕竟当初表妹，比我更像我娘。”林夫人的话让苏大娘沉默了，接着点头：“总也要给夫人写信。小姐啊，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苏大娘，我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若不是胆子大，今时今日，不过就是容家后院里的一抹幽魂，我还怕什么呢？”林夫人话里的幽怨让苏大娘忍不住滴两滴泪，当初娇滴滴的闺中少女，暌违三年归来时，已经不复当日。就算为了林夫人当年受的那些苦，景夫人都会同意这个计划的，一来齐家没人了，二来，尚书府里的侄孙女，总好过富商家的女儿。

“我娘还在和苏大娘说话呢？”林小姐寻了花样子回来，听的丫鬟说苏大娘在里面和林夫人说话，眉不由微微皱着问丫鬟。丫鬟晓得林小姐脾气，笑着道：“小姐，您还小呢，有些话不好听，等以后，再大些，就可以听了！”

“我也不算小了，明年就十五了，外祖母还说，等我十五那年，要赏我一根碧玉簪，说那是当年她祖母赏的呢。”林小姐的话让丫鬟抿唇一笑，苏大娘已经掀起帘子：“孙小姐的脾性，还真和小姐小时候差不多，我啊，和小姐说完话了，您进去吧。”

林小姐脆脆地叫了苏大娘一声，这才飞进上房。林夫人已经擦掉眼角的泪，重新点了一点脂粉在脸上，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见到女儿进来才笑着招手：“你啊，就想着你外祖母的好东西。”

林小姐搂住林夫人的脖子：“娘，你方才和苏大娘说什么呢，连我都不许听。”

“说一些陈年往事，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家里除了几个姐妹，还有一个表妹。”林小姐的眼睛睁圆一些：“娘，您说的是齐家表姨，我恍惚听说，她当初做了些对不起外祖母的事，外祖母这才心寒不肯待她好。”

“就是她啊，说起来，当初我们也像亲姐妹似的。”

“娘，您说来说去，总不会要给我寻个表姐妹吧？外祖母家的那几个表姐妹，和我好的很呢。再说了，她们在京城，也不会来这里。”女儿的活泼让林夫人心里又添上一丝酸楚，努力压下去才道：“若朝夕相处了，那就不一样了。”

是吗？林小姐又是一笑，林夫人把她搂过来：“我要和你说件事，你可不许告诉你爹。”

林小姐连连点头，林夫人这才道：“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说起你齐家表姨？你现在大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初你齐表姨，是因和继母相处的不好，负气和人私奔出走的！”

私奔两个字让林小姐再次瞪圆了眼，林夫人款款地道：“因着这事不名誉，齐家也没好好地寻，直到三个月后，护城河浮起一具尸首，面目全非，瞧着衣衫像是她的，齐家这才捏着鼻子认了，这一转眼，也就快二十年了。”

“娘您总不会说，那具尸首不是齐表姨的，是别人冒充的吧？这种事情，谁家会认？”

林夫人不管女儿的疑问继续往下说：“原本我也不放在心上，这回来扬州，容家那位大小姐，见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些像你外祖母。”

林小姐用手捂住嘴，不让惊呼发出：“娘，您总不会说，当初那具尸首不是齐表姨，齐表姨后来做了容老爷的妾，生下容家大小姐。”

“果真我女儿聪明极了！”见林小姐照着自己的想法说，林夫人赞了一下才道：“不过呢，这事极其要紧，我也不好立即肯定，这才让苏大娘去瞧瞧，苏大娘今儿去瞧了，回来和我说，容小姐的眼睛眉毛，乃至神态，和你外祖母年轻时候颇为相似。而你齐表姨，比我更像你外祖母。”

“娘，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您还想去认亲？这样的亲，我才不想认呢。”林小姐撅起唇，女儿的反应全在林夫人心上，她把女儿搂过来：“我晓得你会这样想，不过呢，我们还是写封信给你外祖母，陈说这件事，若你外祖母肯，那就认。毕竟她没有母亲教养，教养的也不大好。来我身边几年，我把她教养的好好的，到时嫁在扬州，也算有个亲戚走动，你觉着呢？”

林小姐努力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娘说的有道理，若是真的，这位表姐的身世也颇为可怜，乏人教养，才会养成这样脾气。可是一个商人家的妾出，竟和自己有瓜葛，实在是……

林夫人见女儿一时摇头一时又皱眉，捏捏她的鼻子：“你还讨好你外祖母，说要学佛呢，岂不闻众生平等？再说了，这件事，虽是你齐表姨做的不对，可她人已经没了这么些年，收拾她遗留下的孩子，我们做为亲戚，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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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证明

“娘说的是！”林小姐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林夫人又捏捏她的鼻子：“我给你外祖母写信,说这件事，肯不肯,全看你外祖母的。”

“外祖母会肯的。”林小姐继续有气无力地回答。林夫人不由勾唇一笑：“你什么时候成了你外祖母肚里的通灵了？”

“外祖母常说,人在世上，总要多行善事,特别是对自家有益无害的善事。这样的事，外祖母自然肯。”这件事，于容家林家乃至景家都是有益的事,景夫人当然愿意。

林夫人又笑一笑，叫丫鬟拿出纸笔,把赖在一边的女儿推开：“既然你晓得你外祖母肯,那你也就赶紧让我把信写完。”林小姐点了点头：“那等会儿,我也给外祖母写信，说我想她了。”

林夫人捏捏女儿的脸，看着她如穿花蝴蝶一样的飞出门，这才提笔写信，母亲大人台鉴，儿有一事禀告……。也许，等信回来时候，自己就能长久地，名正言顺地，让女儿来到自己身边，着以教导。

“林小姐，我今日脸上有花吗？”扬州富商，最爱的就是宴会，听说林小姐那日游湖受惊，就有人送帖子请林小姐到她家游园赏玩以安慰，容玉致也被邀请做为陪客。

林小姐虽然再三答应了林夫人，说一定不会问容玉致，可见到容玉致时，还是往她面上瞧去，想仔细瞧出，到底容玉致哪些地方，像景夫人。

林小姐频频往容玉致面上瞧去，自然引起容玉致的好奇，听的容玉致这样问。林小姐急忙低头，可还是藏不住心里疑惑：“容小姐可还记得你的生母？”

“不记得了，只听家父说，我不到两岁时候，生母就因病过世。”不到两岁时候，林小姐在那仔细算来，如果照林夫人说的，那这位容小姐还真可能是自己那位表姨的亲生女儿。一想起这事，林小姐就有些别扭。

见她脸上神色有些不对，容玉致更加好奇：“林小姐今儿是怎么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突然和自己能扯上关系，虽然这关系还是有点远，林小姐还是觉得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又仔细瞧了瞧容玉致，这下发现，容玉致的眼和外祖母的，是一模一样。嗯，和自己娘也很像，娘曾说过，她和外祖母只有一双眼像。

幸亏自己的眼不像娘，不然别人瞧来，还以为自己和容玉致是姐妹。林小姐在那想着自己的心事，今日的主人，秦氏的侄女秦婉已经走过来，打趣地道：“林小姐您一来就拉着容姑姑在说话，别人不晓得的，还当你们是姐妹呢。”

虽容玉致年纪比秦婉只大了两三岁，辈分却比秦婉长，秦婉这一声姑姑因秦氏而来。这样平常的打趣让此刻的林小姐更不自在，急忙假笑着道：“我若和容小姐是姐妹，秦小姐岂不也要叫我一声姑姑了？”

秦婉掩口一笑，容玉致也笑了，众人又往别处行去。林小姐努力忍住不回头去瞧容玉致，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你说，今儿那个苏大娘又去容家了？照这样瞧来，林夫人对容家印象很好。你的枕头风，可要吹快些。”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皱眉，接着苏姨娘就道：“我已经敲了好几次边鼓了，可你也晓得，老爷爱银子，容家孝敬的东西可不少。”

“他爱银子，可是更爱前程，别说你不知道，容老三和那位楚姑娘，可是走的很近。”楚姑娘？苏姨娘没有苏姑姑消息那么灵通，登时就皱了眉看向苏姑姑。苏姑姑淡淡一笑，凑在苏姨娘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才道：“等我想办法，让容老三进了楚姑娘的门时，让林老爷前去，若能捉到什么，不，就算捉不到，也要当做有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相信他们没什么？”

苏姨娘会意，楚姑娘虽没入宫，但在众人眼里，已是禁脔。动了禁脔，这样的后果，可不是区区一个容家能承受的。到时就算林夫人有心庇护，也要想想林大人的前程。想着苏姨娘眼中就闪动喜色，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楚姑娘，就是一个蚁穴。

容玉致刚下了车，就听丫鬟说林夫人遣苏大娘来送东西，急忙来到厅上，见嫣然正在和苏大娘坐着说话，容玉致也就上前招呼。

苏大娘已经起身，瞧一瞧容玉致才对嫣然道：“府上大小姐，生的很美，也不晓得谁有福气能摘了这朵鲜花去。”嫣然笑着和苏大娘说了几句，见苏大娘似有话要说，就指了别的事让容玉致去做，这才对苏大娘道：“苏妈妈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苏大娘点头，往四周瞧瞧，嫣然晓得这个意思，让周围伺候的人都出去，这才问苏大娘：“可有什么别的意思？”

“容我冒昧，府上大小姐的生母，当日自称姓什么？”这话飞来的蹊跷，但嫣然还是照实答了：“我并没见过那位姨娘，听叔叔偶然说起，说是姓苏。”

“哪里声口，容三奶奶可晓得吗？”嫣然的眉皱的更紧，依实答道：“听说，虽然是在苏州买的，但是是京里人。”

苏大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恕我冒昧，可有这位姨娘留下的什么东西，我好……”

嫣然觉得心跳的有些急了，苏，苏大娘也姓苏，总不会容玉致的生母，和这位苏大娘有什么关系吧？不过嫣然还是镇定的问：“有是有东西留下，不过都在库房，还要去翻。苏妈妈可否告诉我，这位苏姨娘，和您有什么关系？”

“容三奶奶既然这样问了，我和我家小姐，也只是猜测，总要再有证据，才好证实。”苏大娘这样说了，嫣然晓得只怕容玉致母亲的来头更大，静心听着。听完苏大娘和林夫人商量过的那番身世，嫣然不由捂住口，把惊呼生生咽下。

“容三奶奶，您也晓得这是不名誉的事情，故此不能声张。不过我家小姐说，若是真的，也不能眼看着从小玩伴之女不得教导，因此想收为义女，带在身边教导。至于暗地里的身份，也只有你知我知我们小姐知，至于要不要告诉府上大小姐，这是府上自己的想法。”

苏大娘的这番话合情合理，嫣然当然晓得，很多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基本也就是这样做，因此并不奇怪，只笑着道：“林夫人肯这样做，足见为人厚道。只是若不是，到时……”

“当日那位表小姐，肩胛之处有颗红痣，实不相瞒，我家夫人肩胛之处也有颗红痣，偏偏我家小姐身上却没有。当日夫人还笑说，这是从苏家传来的，只是总要挑个人传下去。就是不知道府上小姐，肩胛之处，有没有红痣？”

这可是极私密的事，景夫人身上有，当日那位齐小姐身上也有，容玉致降生之时，除了脸，林夫人一眼看见的，就是肩胛上的那颗红痣，当时心里还不免有些郁闷，原来这颗红痣，是传到自己女儿身上，不过可惜的是，自己的娘，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我并不知道，不过这事，知道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见嫣然已经完全认定了自己的故事，苏大娘淡淡一笑：“那些都是往事了，若能认出，到时多了门亲戚也好走动。”

这句话苏大娘能说，嫣然也就跟着道：“自然是好事，说起来，那位苏姨娘若真是，倒是我们家里的福气。”苏大娘也笑了：“所以说，人是有缘分的，就算隔了万水千山，也能寻到。”

嫣然笑着应是，接着就道：“敢问景夫人娘家可是姓苏？”苏大娘点头：“容三奶奶果真聪明。”那这就能对上，齐小姐为何自称姓苏，至于苏州人士云云，想来是为了掩盖行迹。

见嫣然笑容，苏大娘也笑了，亏的当日齐小姐是景夫人妹妹的女儿，若是景夫人小姑的女儿，那才叫一个麻烦不好解释呢。

送走苏大娘，嫣然想来想去，这件事先不能告诉容玉致，不过容玉致肩胛之上是否有颗红痣，这可是能很快知道的。因此嫣然命人拿了针线房新裁的衣衫往容玉致房里去。

容玉致见嫣然亲自来送衣衫，有些受宠若惊的道：“何需三嫂亲自来跑这一趟？”

“我闲着也是闲着，这几件冬衣，你仔细瞧瞧，可要再改？”嫣然笑吟吟坐在那，不像平日一样起身离开。容玉致越发狐疑，但还是笑道：“这日子真快，刚过了重阳，就要换冬衣了。”

嫣然漫应着，示意容玉致把衣衫换上试试。容玉致越发感到奇怪，但想着总是女子，也就让丫鬟把门窗关上，解了外衫试试衣衫。

“穿着中衣会不会有些热？”嫣然见容玉致虽解开衣衫，但还是穿了中衣，怎么都瞧不见肩胛处，皱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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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恼怒

“三嫂你今儿是怎么了？”容玉致实在忍不住,把衣服撇在一边,坐在那动也不动。嫣然哎呀一声走上前按住容玉致的肩膀笑道：“我没怎么,只是昨儿瞧了本相书，说人身上的痣，各处不同，各处主各种富贵贫穷，我不信呢。”

“三嫂既不信,为何要和我说这个？”容玉致的火气还是没有消,嫣然笑着道：“那本相书之上，说了，女子肩胛处若有痣,主富贵呢。”

“我们小姐肩胛之上，就有颗红痣！”嫣然话音刚落,旁边的丫鬟就笑着道。容玉致一张脸腾地红了，这丫鬟是贴身伺候的，这颗痣当然也落在丫鬟眼里。容玉致啐丫鬟一口：“这是什么样的话，你就顺口乱说？”

丫鬟说完了才觉得不对，急忙跪下道：“大小姐，这话，的确不该我说！”嫣然听这丫鬟说了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已经可以肯定容玉致是景家亲戚这件事了。

“大妹妹的姨娘，是景夫人的姨侄女？”容畦回来听的嫣然说起这事，眉皱的很紧。嫣然晓得，这件事需要时间来仔细想想，毕竟大家闺秀和人私奔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还是比较罕见，更何况还被卖进容家后院做了妾？

见丈夫这样大惊小怪，嫣然不由道：“你要晓得世上的拐子骗子，那叫一个多如牛毛，瞅空就想着来做点坏事，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遇到几起拐子了？就拿那对装作夫妻的拐子来说，拐来的女子，大多不是被他们卖到烟花地，就是被卖给人做妾。这些拐子，哪个不是想赚钱，怎会真心实意过日子？”

说的也是，容畦点头：“上回我去京里，还问起这事，那对拐子，男的判了剐刑，女的判了流放，已经各自处置了。”

“就算这样，也赎不了他们的罪孽。”嫣然想到好好的闺女，就这样被拐走，一辈子不得见爹娘面不说，还要忍羞含耻，生怕被人认出踪迹。想来容玉致的生母也就是这样被拐走，不然怎会自称姓苏，又抑郁而终？

想着嫣然就叹气，容畦伸手搂住妻子的肩：“所以我们以后养闺女，一定要好好养，不能让她受外人蛊惑，被人拐走。还有，要……”

嫣然已经笑的直不起腰：“养闺女，连闺女还没怀上你就想着养闺女？”容畦往外瞧一瞧天色，笑眯眯地把妻子搂得更紧一些：“我们早点睡，不就能早点养闺女了？”

嫣然把丈夫推开：“不成，根哥儿都好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让奶娘把根哥儿抱来，免得他啊，见不到你面，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见妻子起身出去，容畦也没喊妻子，只是躺在床上，这么一说，还真想儿子了，这小子，听说都会叫人了，就是不肯叫爹。还真是不讨喜。

“容家那边送信来了？”林夫人见苏大娘进来就问，苏大娘已经晓得结果，也就点头。这一环已经装上，就等景夫人的信了。收为义女，也能叫自己一声娘，林夫人眼中，登时泪就要落，这一声娘，是盼了许多年的。盼的，就跟一场梦一样。

“小姐，这件事，您总要……”苏大娘的话没说完，林夫人就已把眼角的泪擦掉：“我晓得，我晓得，只不过是有些激动。”苏大娘少见林夫人这样激动，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叹气，毕竟是林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能不疼？

“夫人，老爷来了。”丫鬟已在门边传报，林夫人忙端正坐好，苏大娘在旁垂手侍立。林大人已经踏进门，林夫人这才起身迎接：“老爷今儿回来的早，想来扬州风情，已经尽收眼里了？”

林大人年轻时候也是个翩翩郎君，不过这些年身材已经有些发福，这辈子最大的喜事就是得中进士之外，还得到景尚书青眼，在自己元配死后，把林夫人嫁给自己，从此仕途顺利，一路高升。况且林夫人还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辈，家里的事井井有条之外，并不约束着林大人纳妾。

当然，林大人也自觉自己十分对得起夫人，就算房里有几个妾，对夫人也是十分敬重，从不为了妾的事情下夫人的脸面。此刻林大人对林夫人点头道：“都来了一个来月，哪会领略不完？我今日过来，是和你有话说。”

林夫人亲自给丈夫奉上茶，这才侍坐一边：“老爷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呢？”

林大人把茶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眼一抬房里服侍的人都退下去。林大人这才靠近妻子：“你总还记得，我们家那日宴客，结果有个跟来的丫鬟死了的事吧？”

“这样大事，我自然记得，当时老爷为了不引起慌乱，说这人是发羊癫疯死的。”妻子的聪明灵秀是林大人升官如此顺利的另一个原因，林大人满意的点头：“那丫鬟的真正死因，就是被人勒死。我让人悄悄查了，可什么风声都查不出来。无意之中，倒听人说了另一桩事，倒觉着，这件事只怕不是冲我们家来的，而是冲容家来的。”

“容家，哪个容家？”林夫人装个不知道，林大人提醒妻子：“就是我们在京里时，定远侯世子替我们引见的那位，当时还说，容家和宫里的老爷爷，有些来往，我见了，觉得这人还不错，因此多有青眼。可谁知容家却是一团污糟。”

林夫人治家严肃，侍妾们个个都唯林夫人马首是瞻，林大人也一直自得有贤妻相助，对那种后院污糟的人家，林大人是心里不悦的。

说话的这个人，真是能拿捏住自己丈夫的软处，林夫人在想这件事到底是谁说的，面上却笑着道：“我对容家的事，也略有耳闻，不过说起来，商户人家，暴发户多，不通教化的人也有，怎能和官家相比？”

妻子的话让林大人又稍微平静一些：“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晓得容家出了什么事吗？”

林大人在卖关子，林夫人面上微微笑：“出了什么事？”

这总是私事，林大人不能肆意议论，凑在妻子耳边：“七八个月前，容家据说死了个姓朱的姨娘，草草葬了，之后就是分家。还有个丫鬟冒名小姐，和人私奔，在南京被找到。”

林夫人就是知道了这些，才觉得容家家教还是不大好，想着要把容玉致带在自己身边教导的，听丈夫这样说就道：“虽说乱了些，可我瞧容三奶奶人还不错，有她管家，容家慢慢就会好的。”

“你可知道，朱家那个姨娘，只怕没死，而是逃走了。还有，当初私奔的，的确是容家小姐，只是被紧急追了回来，然后才载到丫鬟头上。”林大人话里已经有些愤怒，治下有这样人家，还真是让人头疼。

没想到容玉致还做出过这样的事，和林大人的愤怒相比，林夫人对女儿却更添一层怜爱，都是没人教导惹的祸啊，但凡有人教导，也不会做出和人私奔这样的事。因此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就道：“就算是商户人家，名声也是至要紧的事，出了这样的事，当家人竭力掩盖，才算是正经，难道要敲锣打鼓，告诉天下人，他家出了这样丑事？到时这一家子，还活不活？”

林夫人的话很对，林大人也点头：“因此我和说实情的人说了，不得把这件事到处宣扬，坏人家闺女的名声，还真不怕下拔舌地狱。”

“老爷训斥的好！”林夫人赞了一句，就等林大人说下句，果真林大人就道：“容家虽然竭力掩盖，但容小姐私奔也是实，这样的人，不许和我们女儿多接触。”

这话真不出林夫人所料，林夫人伸手给丈夫顺了顺气：“我晓得，我们女儿是我精力养出来的，怎会让她变坏？”林夫人的表态很让林大人欢喜，他这才翘起一只脚：“容家要真只这样也就算了。”

还有更糟糕的事？林夫人看着林大人，林大人想了想才道：“不过这事做不得准，我是听……”林大人顿住，这话是听苏姨娘说的，苏姨娘床笫之间偶然漏出的这句，让林大人心生狐疑，这才寻了人好好打听容家的事，这一打听，可真不得了。吓的林大人赶紧回来和夫人说，以后少和容家接触。

林夫人和林大人十多年的夫妻，孩子都生了好几个，林大人这一顿，林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定是在那不好说出口的地方听人说的，林夫人笑着道：“还有什么事，能比私奔更严重？”

“你总知道扬州有个楚姑娘，被陛下宠幸过却没带入宫？”林大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妻子，地方上这种身份特殊的人，做地方官的若不晓得，万一冒犯了，那就是前程尽毁。

“那容三爷，常出入楚姑娘家，虽没什么真凭实据，可也见得，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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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猜测

林大人话里含着的愤怒已经显而易见,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皱起,商户人家，乱是乱了些,可很多时候也都一笑而过,而像容家这样，有人专门把这些话吹到林大人耳里,显见得有人想对容家不利。

纵然对容老爷没什么情分，可看在容玉致份上，林夫人自然不会坐视,毕竟容家蒸蒸日上，容玉致以后嫁出去才会更好。想着林夫人再倒一杯茶给丈夫：“老爷您消消气,别的罢了,楚姑娘的事,照我瞧来……”

林大人来和夫人说这些，就是为的讨夫人一个好法子，此刻见夫人欲言又止，茶也不去接：“夫人，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快些说？”

林夫人这才一笑：“不如在楚姑娘住所附近，让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在那守着，一来那边卖东卖西的婆子不少，这选婆子去，也不扎眼。二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也能迅速来报信，到时老爷过去阻止了，也是桩好事。”

“夫人说的，句句是我肚里的话！”林大人听的大喜，伸手拍拍林夫人的手，十分欣慰的道：“得娶贤妻，我之所幸。”林夫人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着该怎么给容家那边传个信，口里就道：“得，你我也是十来年的夫妻，眼见着女儿都要出嫁了，你还说这些哄我的话。”

“不然不然，这些并非我哄夫人的话，而是心里肺腑之言。”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又是一笑，见林大人神色渐渐平缓，林夫人就唤进丫鬟，让厨房送份夜宵过来，服侍林大人吃了，好收拾睡觉。

林大人听了容家的许多坏话，激怒攻心，觉得自己完全瞧错了人，自然饭都没好好吃，等厨房送来夜宵，见是自己爱吃的鸡丝汤面带一份小菜，还有一碗桂花汤圆，先端起汤面喝了一口汤，觉得那汤清香无比，这才对林夫人道：“果真只有你最懂我的心！”

林夫人垂眼一笑就道：“那几位姨娘，最长的跟了老爷，也不过五年，苏姨娘就日子更短，慢慢教吧。等她们都会服侍老爷了，我啊，也乐的清闲。”

林大人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熨帖，几口把那碗面吃完，端了汤圆就拿勺舀起一个，放在林夫人唇边：“你既累了，那就由我服侍你。”

林夫人莞尔一笑，也就把那汤圆吃下，林大人只觉得妻贤妾美，儿女听话，又得朝廷重用，真是神仙日子一般。

“姑姑，你说，老爷这去寻夫人说了，夫人她会不会？”苏姨娘听的丫鬟说林大人今晚不过来了，也不在意，只让人把苏姑姑请来，说说话破破寂寞，这是常事，她又得宠，自然没人阻拦。

听了苏姨娘的话，苏姑姑勾唇一笑：“若真是被说的转来，这位夫人只怕有些蹊跷。”

蹊跷？苏姨娘的眼瞪大一些：“可是姑姑，夫人平日瞧着，十分的慈爱。”

“我当日在容家，别人瞧着，还不是十分的慈爱本分，做我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人心。”懂得人心，明白人心，才能长长久久的做，这点苏姨娘已经尽知，可今日听苏姑姑这话，好像和平日有些不同，苏姨娘还想再问，苏姑姑沉吟一会儿就道：“横竖走着瞧，若这位夫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又加上她待容家……”

苏姑姑顿住，似乎有什么事在脑中闪过，接着苏姑姑就问苏姨娘：“你可知道一件事，苏大娘为何姓苏？”这真是哪里飞来的话？但苏姨娘还是老实答道：“人人都晓得的，景尚书夫人，娘家姓苏。”

姓苏？苏姑姑呼出一口气，林夫人今年的年纪可是有四十了，算起来她嫁给林大人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这样的年纪出嫁，算是很晚了。

“你仔细打听打听，林夫人为何这么晚才出嫁。”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更加摸不着头脑：“姑姑，这是为什么？”

“容玉致的生母，当初就是姓苏，而且，她没有死。”苏姑姑此刻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知道了这个秘密。

“您的意思，难道说，这不可能。景家是什么人家，他家的女儿，哪会被拐做妾，就算是被拐做妾，那样娇滴滴的女儿家，只怕也郁郁而终。”

“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不然，你此刻还是容家的丫鬟，怎么这会儿，就变成这府里的苏姨娘了？”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的脸微微一红，要是林夫人真是容玉致的生母，就可以解释为何林夫人待容玉致有所不同了。只是，苏姨娘的眉皱起：“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老爷他不会相信的。”

“谁要告诉他，要他亲眼所见。你要知道，这世上，唯有血缘是断不了的。夫人若真的毫无所动，就不会让林小姐和容玉致这个蠢材接触。”扬州城里，这么多未婚女子，林小姐想要找谁玩，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需要林夫人特地让林小姐去和容玉致多接触接触。

夫人，你掩饰的很好，可惜就是一颗做娘的心，会时不时露出来。苏姑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如果是真的，这就好玩了，恼怒中的林大人，不晓得会怎么对待容家。如果是假的，那也没什么，能搅的林容两家天翻地覆，也不枉费了自己一场谋划。

“多谢苏妈妈了。”嫣然听的苏大娘说的话，急忙谢过苏大娘，苏大娘依旧恭敬：“既然有人想对付容家，三奶奶您和三爷，万事可都要小心些。”

“我晓得了，楚姑娘那边，我会和我夫君说，以后尽量少去。”嫣然的话让苏大娘摇头：“少去就更露行迹，照我瞧来，倒不如引蛇出洞的好。”

内中意思，嫣然已经明白，嫣然点头：“这话不错，等他回来，我们细细商量了。说起来，自从到了扬州，还真是无尽的事呢。”

“人在这世上，得到的多，未免麻烦也就多些。三奶奶是个聪明大度的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苏大娘的话让嫣然笑了：“当不得这样夸，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照常过日子罢了。”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苏大娘又笑一笑，正要离去就见容玉致走进来。苏大娘心里，已经把容玉致当做小主人了，因着景夫人对林夫人的疼爱，瞧着容玉致更是比平常还要恭敬几分。

容玉致有些狐疑，但还是和苏大娘说了几句，等苏大娘离开，容玉致才问嫣然：“三嫂，今儿怎么觉得苏妈妈和平常不一样。”嫣然晓得的内情和苏大娘心中的内情是不一样的，只是都不能告诉容玉致就是。

嫣然笑着拍拍容玉致的手：“你以后就晓得了。你方才是从你四嫂那里过来？她这害喜可还好些？”容老爷去南京后的第二天，秦氏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请医一瞧，竟是有了三个月的喜。

告诉秦家，秦太太也十分欢喜，嫣然这里也是让人小心伺候。秦氏这胎怀的有些和平常不一样，头前那三个月，反而没害喜，查出来的当天，就干呕不止，什么东西都想吃，拿到眼前就不想吃了。

嫣然也是从这样时候过来的，除了让人小心服侍，也就帮不了什么忙。容玉致和原先不一样，自然经常过去探望秦氏。此刻听到嫣然相问，容玉致也就把别的事丢开，只对嫣然道：“四嫂躺床上呢，见了我去，也懒得动，我坐坐也就出来了。说起来，几位嫂嫂，其实待我还好，我原本不值得这样好的。”

“又说傻话了，叔叔待你几个哥哥，都是有恩的。难道你还当不得我们对你的好。”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淡淡一笑：“三嫂，不一样的，论起来，你们总是我堂房嫂嫂，又没过继，哪就是这样……”

“你啊，是被朱姨娘吓破了胆子，你要晓得，这人啊，总是有好有坏，遇到过坏人就觉得世上人都不好，或者遇到的是好人，就对世上人从不起戒备之心，这都不对。”

这个道理，容玉致是懂的，不过一直没有切肤体会而已，此刻听了嫣然再三重复这个道理，容玉致也就笑一笑：“三嫂的话，我明白了，以后遇人，多看多听就是。”

嫣然刚要说明白就好，秋兰就进来说郑三婶来了。嫣然急忙起身迎接，容玉致也跟着站起，等郑三婶进来，说了几句闲话，容玉致这才告辞。

“你这小姑，倒和原先不一样，可见这人，总是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等容玉致离开，郑三婶也就品评几句。嫣然嗯了声就懒懒地靠在那：“她原先总是还小，又被人刻意蒙蔽，那时是难免的。她依教，对谁都好。”

就是这个道理，郑三婶点一点头才道：“我今儿来，不是和你说这件事，是你二哥送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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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做局

郑家虽已脱籍,郑二哥却是三房的下人,曾之庆自然不好去做叔叔的主,只和曾三老爷说过几次，不过曾三老爷含糊答了，况且郑二哥又远在广州，曾之庆也没法子，只有郑二哥还在曾家名册上。

提到二哥,嫣然并没忽视郑三婶眼里的那抹黯然,若郑二哥脱了籍，就能离了曾家，跟着爹娘住在扬州,到时就能寻个差不多的姑娘给他做媳妇。可现在，全家都在外头,只有郑二哥还在里头，又不得见面，郑三婶在扬州的日子越快活，就越挂念广州的儿子。

“娘，三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最精明不过，二哥但凡不那么能干，三老爷也只怕会爽快答应。可二哥当初去广州时候，就想着好好地做出一番事来，让三老爷感念之下，早日放他出来。”

“若是别人，自然如此，可是三老爷，那就未必了。”郑三婶念了一句才对女儿道：“罢了，也不说这些丧气话。说说你二哥吧，你二哥真是天生聪明，这去广州还不到两年，就什么路子都搞清楚了，上回你信上是不是提了句，想做香料生意，正在摸索，你二哥这回的信上就说，他有好香料的路子，若姑爷愿意，他就从广州来一趟。”

这还真是惊喜，嫣然坐正身子：“不管愿不愿意，哥哥也要来广州，算起来的话，如果哥哥此刻动身，只怕能在扬州过年。哎呀，这下好了，也算一家子团圆了。”

郑三婶想说女儿想的美，可仔细算算，若这会儿让人送信去广州，紧赶慢赶，郑二哥接到信就动身的话，到扬州差不多就是腊月中旬，那正好能在扬州过年。一想到这个，郑三婶就巴不得立即写信给儿子。嫣然晓得母亲的用意，也就让秋兰拿来纸笔，给郑二哥写好信，让人送出去觅便人送去广州。

看见信送出去了，郑三婶才念一声阿弥陀佛，但愿儿子能赶到扬州，一家子过个团圆年。

郑三婶了了一桩心事，又和外孙玩了好半会，这才和嫣然一起吃了晚饭回家。等郑三婶走了，容畦也回家来，刚一进屋嫣然就用手捂住鼻子：“你今儿是和谁去应酬，这酒味好大一股。”

容畦见嫣然抱着儿子，本来想上前接过儿子和儿子玩的，可听到嫣然这话，急忙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就急忙道：“果真好大一股酒味，索性让他们拿热水来，我洗个澡，这样才好和儿子玩。”

嫣然让人抬来热水，又寻出衣衫，容畦在里头洗澡，嫣然就抱着儿子坐在外头，和容畦一问一答的说话。听到郑二哥有好香料的路子，容畦精神一振：“这好啊，秦家那边，虽说帮忙甚大，可是呢，毕竟这些香料是有数的，总要先尽着他们自家，然后才能到我们。我就一直想去广州那边，寻一处进香料的好路子，又担心这茫然前去，寻不到不说，被骗都有可能。”

买货卖货，有来路有销路，那才能赚钱，不少稀罕东西，来路都被人紧紧占住，不肯说出一二，这也是商家常性。嫣然听了容畦这话就道：“这主意好是好，不过秦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抢他们生意？”

虽然晓得嫣然瞧不见，容畦还是在里面摇头：“这不会，我和秦大爷已经说好，这生意要赚钱，除了奇货可居之外，总要在那奇货之内，多销些才好。而且秦容两家，在这门生意上联手，总好过异日别的人家来抢生意。毕竟这又不是独行，许我们做，不许别家做。”

“秦大爷能这样想就好，不然像周家一样，那才叫人叹息。”提到周家，容畦勾唇一笑，周家在扬州已经是第四代了，周老爷还好，可是周家那几个儿子，未免有些纨绔，这做生意人家，虽银钱如水一样流进来，可也没有永远花不完的事情。不然周老爷也不会想打容家的主意，只可惜他主意打歪。

周家现在这样，若周大爷二爷还不醒悟，只怕再过十来年，周老爷人不在了，那时扬州地面上，也就没有周家名号。

“你觉得我话说的不对吗？怎么半日都没说话？”嫣然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对里头扬声道。

容畦已经穿着里衣走出来，顺势把儿子抱在手上，根哥儿见了自己的爹，流着口水就去咬他的脸，容畦躲避不及，被儿子正正咬了一口。嫣然拿着帕子把容畦脸上的口水擦掉：“你儿子这些日子，正在出牙呢，见谁都咬，这会儿，你就受着吧。”

容畦把儿子的嘴巴撑开一些，果真见两排小白牙，不由在儿子脸上亲了亲：“这孩子，果真是只愁生不愁长的。”嫣然捶他胸口一下：“怎的，我方才的话，你可还没回答呢，到底我说的，对不对？”

容畦呵呵笑了笑，抱着儿子在躺椅上躺下，根哥儿索性趴在容畦身上，爬来爬去，有嫣然在旁边，容畦也不担心儿子掉下去，顺手捞了个放在旁边的点心逗儿子，这才对嫣然说了自己想的。

“果真如此吗？”见嫣然皱眉，容畦捏捏妻子的鼻子：“多少看起来轰轰烈烈的人家，倒下去不过一朝之间。休说周家，就说昔日扬州首富吴家，那时瘦西湖边，共有三十二座庄子，吴家就占了其中八座。万家除了自己的码头不算，还能占了大码头一半。这样人家，连使唤的下人，许多都不会做事，吴家在扬州城也有两百来年，可倒起来，不过一年。”

“吴家的事我也曾听过，怎么倒的？”嫣然好奇相问，容畦叹气：“其实只是一点小事，吴家因生意大，进货时候，很多都不给现银子，隔一段日子去结账。这都是常例。可那一年，偏偏遇到一个卖丝的，只有两百来两，小本生意，想要现银。吴家不肯，说从没这样道理，争执起来，那卖丝的就被打伤。吴家势大，也不放在心上，不过给了几两汤药费就完了。谁知就被人传成吴家没多少银子，连两百两都不肯出。这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无数的人就上吴家的门要求结账。吴家先还肯结，到后头却是货没卖完，真的没现银子，这下越发证明，说的对的，吴家不过外强中干，于是许多人坐不住，纷纷上门。等吴家当家人晓得这件事时，已经不可挽回。甚至还有铺子掌柜卷了包跑了的。”

于是赫赫扬扬的吴家，就这样倒了，等完全处理掉那些账目，剩下的只有一堆卖不起价格的货，三文不值两文的卖了那些货，又把家里的那些产业，各样归拢，不过剩的七八万两银子。这么些钱，拿在外头，还是大富之家，可瞧在吴家眼里，连一年都不够花销。于是只有拿了这些银子，举家回老家去，再不进扬州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是这样道理。”嫣然叹了声才道：“今儿林夫人遣苏妈妈来说了件事，只怕也是这样一件小事，可若放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大事。”

妻子一脸严肃，容畦也就坐正，让秋兰把孩子抱出去才问：“到底什么事？”

嫣然把苏大娘说的话说了，才道：“这引蛇出洞的事，我瞧着，还是可以做，不过呢，总要小心些，免得反落不是。”

容畦不由叹气，那在林大人面前狠狠说了自己坏话的人，想都知道是谁。嫣然拍拍容畦的肩：“所以我才有方才这么一问。虽说我们自己坦坦荡荡，但耐不住人心多变。”

“我晓得！”容畦闷闷答了一声就道：“可叹周二爷，不好好地想着做生意，偏行这样手段。”

“只怕他想着，这样手段，也是好好做生意呢。”嫣然说了句俏皮话，容畦淡淡一笑，只能如此想了。周家，真是一步步往衰败中去，暮气越来越重了。

“娘，这个主意，到底能不能成？”周氏听到周太太的话，皱了眉问，周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然呢，你把那玫庄费心费力地捞出来，为的什么，不就是要出奇兵？先让玫庄去和那丫鬟们说了，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把那容三引到楚家，然后再去告诉林大人，林大人再去。那时黄泥落裤裆，不得不认。容三出了这样的事，风头自然就低了。你放心，那两个婆子，我都买住了。还有……”

周太太欲言又止，周氏晓得自己娘定有不能和自己说的事，唇微微一撅：“娘，您既然晓得玫庄是我费心费力捞出来的，总要……”

“又不是只用这一次？再说了，那个朱姨娘的丫鬟，不是在林大人身边了，里应外合之下，由不得容家倒霉。”周氏沉吟一下，周太太晓得女儿已经被自己说服，握住她的手：“容老爷就快回来了，他是个精明人，到时若瞧出什么端倪，我们的计划怎么都实现不了。总要趁他不在扬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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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局破

这说的是,周氏点头,却又对周太太撒娇地道：“娘，我出了这么大力,您要怎么谢我？”周太太忍不住点女儿脑门一下：“又想要我的好东西了。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舍不得给你？”

说着周太太就唤丫鬟：“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来，我年纪大了,给你姑奶奶戴正好。”周氏听的这话，立即起身：“谢谢娘。”

“谢什么谢，你我可是亲母女。”周太太拍拍女儿的手,周大奶奶正好走近，听到周太太吩咐丫鬟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拿给周氏,心里顿时心塞不已,那套头面,当初周大奶奶女儿出阁，周大奶奶想为女儿讨的，可周太太说总是知府的侄媳妇，首饰太过贵重了不少，生生不给。

现在，给周氏倒毫不手软，果真待小姑再好，她也不是自己亲妹妹，待婆婆再好，婆婆也只把自己当外人，就算为她生的孙女，也要比嫁出去的女儿少受重视。

“大嫂来了？”周氏正要打开匣子瞧瞧那套红宝石头面，见周大奶奶走进来，周氏也就把匣子关上，笑着和周大奶奶打招呼。

周大奶奶面上笑容和平时一样：“方才事忙，也没过来探小姑。这会儿过来是想问问，小姑今日可在这里用晚饭，用的话，我让人给小姑做几个小姑爱吃的菜。”

“就这么一句，你遣个人来问问就是，何必亲身走过来？”周太太笑着说一句儿媳才道：“自然是要用晚饭的，我见今早庄上送来几只野鸡，正好炸了，你小姑就爱吃这个。”

周大奶奶笑着应是，又说几句，就走出门，听到周氏在那和周太太说那宝石如何如何，周大奶奶越发觉得心里不舒服，走出院子才对身边丫鬟道：“你去打听打听，姑奶奶和太太，到底说了些什么。”

丫鬟会意离去，周大奶奶的唇抿起，若还想着容家的钱财，自己这位小姑，当真是不知死活。

“是周大奶奶遣人来说的？”嫣然听到陆婆子说的话，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周大奶奶是周家的人，怎会遣人说了这么一句要紧话？

陆婆子应是又道：“周大奶奶还说，有的人，虽明说是死了，可其实还是活着的。”这更奇怪，嫣然沉吟半响才问陆婆子：“你说，她说的是谁呢？”

这家里，近期可没死人，不对，那日去林家时候，有个丫鬟被杀死了。或者，就是那个应该是死人而没有死的人下的手。因为她是大家都以为的死人，所以才可以下手。

那是？嫣然抬头问陆婆子：“小姑那个送进牢里的丫鬟叫什么？”

“奶奶您认为，玫庄没死？可那进过牢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嫣然嗯了一声：“是啊，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她一定很恨大小姐。”

恨？陆婆子的眉皱的更厉害：“她做出那样的事，为何要恨大小姐，有点心的，本就该惭愧自尽才是。”

“你也说那是有点心的，她既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是没心的，既然是没心的，那当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番话，陆婆子有些不懂，不过这不妨碍陆婆子立即表忠心：“那是别人，小的定做不出这种事。”

嫣然不由一笑：“我明白你的心，这些日子，你让人好生瞧着周大娘，还有那几个平素和她走的好的。”

陆婆子急忙肃然应是，出门去安排。嫣然坐在那里，微微抿唇，既然周大奶奶主动示好，就不能拂了她的美意。这一场螳螂扑蝉，真不知道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周大奶奶听到自己心腹丫鬟的回话，点头示意知道了，接着就叹气，自己小姑但凡聪明一些，也就不会闹成这样局面。自己婆婆也是如此，难道说，周家的气数要尽？一个个都是鼠目寸光，自己丈夫好色，房里还一窝子妾室庶出。终究是独木难支，周大奶奶不由叹气。既然如此，倒不如多攒些私房，有个万一的话，自己和儿子也不会少了嚼裹。至于那些妾室庶出，就看他们各人的命罢了。

并没出嫣然夫妻所料，到的第二日，就有人来铺子上寻容畦：“三爷，楚姑娘说，寻到了一种好香，让您过去看看。”容畦哦了一声，那人又继续道：“楚姑娘还说，她今日在太平寺礼佛，您直接去太平寺就好。”

听到太平寺三个字，容畦不由一笑，果真来了，接着交代一声也就出去。见容畦走出去，就有人跟上，容畦一路来到太平寺，进到寺里，问过楚姑娘在何方，就走到禅房门口敲门。

春娟打开门，瞧见容畦就笑着道：“容三爷来的正好，我们姑娘方才还听人说，你寻到一种新香料，要您送过来试试。”这个局，做的还真是完美，最起码是在他们瞧来。

容畦笑了笑，就走进禅房，楚姑娘已经站起身：“容三爷的好香呢？”

容畦在楚姑娘面前坐下：“并无好香，只有一个好故事。”

楚姑娘哦了一声，也在蒲团上坐下：“那我洗耳恭听。”

“所以，今日容三爷，是被骗到这里来，既没有我这里寻你有事，也没有你要寻我有事？”容畦几句话就讲完，楚姑娘唇边笑容没变，只淡淡问他。

容畦点头：“他们费尽心机，不就想瞧这么一场戏，既然如此，我们就演给他们瞧。说不定连里面的和尚都被买通了。”楚姑娘唇边笑容有几分寒冷：“他们还真是想的出来，我虽说对你，总是不免有几分情，可是我是明白的，这件事，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这是楚姑娘头一次表露对容畦的情分，容畦不由愣住，楚姑娘已经道：“容三爷，你是个君子，你的妻子，也是个好人，因此我才敢说出来。不过今日的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从此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楚姑娘对容某情意，容某深知，只是容某……”

“容三爷，你不必这样急着辩白，你是个什么样人，我是明白的。”听了楚姑娘的话，容畦又往她面上瞧去，这个女子，果真生的很美，此刻又多上一层出尘，再不是昔日的媚态自生。

“我想，容三爷也是有后手吧？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别再说那些别话。”楚姑娘直接道破，容畦微微露出一丝尴尬：“实不相瞒，拙荆就在旁边禅房。”

楚姑娘所在的禅房，是几间隔断，虽有隔断，几间禅房却共用一个屋顶，能从柱子上爬过去。听到容畦这话，楚姑娘往隔断处瞧去，就听到嫣然的声音：“楚姑娘放心，这话，我不会往外说的。”

原来容三奶奶，和容三爷之间，平日竟是这样相处，楚姑娘不由笑了。笑容没落，就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这里是什么人，怎么大白天日都关着门，难道是在里面做什么不法的事。”

果真来了，楚姑娘不由坐在蒲团上，这世间，只要还活着，就难免遇到些烦难。楚姑娘还在想，就见嫣然已经从屋顶顺着一根绳子吊下来，容畦也不说话，等嫣然一下来，容畦就双手搂住绳子爬上去，爬到柱子上时，已把绳子收好，接着往另一间禅房爬去。

原来方才嫣然也是这样过来的，楚姑娘不由噗嗤笑出一声，门已经被打开，外头几个婆子站在那里，四下一瞧，见禅房里明明白白两个女人，不由愣住。方才可是瞧见容畦进去，怎的现在换成容三奶奶？

春娟本还在焦急，可见里面竟是嫣然在内，虽不晓得里面机关，还是在那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婆子，这禅房也敢乱闯，难道不晓得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人？”

“春娟，这几位是什么人？”楚姑娘和嫣然相视一笑，已经问出来。春娟正想回答，有个婆子横了心走进来道：“姑娘恕罪，我们是听的有人说，有人在禅房里做些不法的事，想来这佛门圣地，哪能做这些事，这才敲门。”

“不法的事，什么不法的事？你们倒说来听听。”嫣然坐在蒲团上笑眯眯地问，那婆子虽走进来，嘴里也在讨饶，可目的是想寻出容畦藏在哪里，这么一间禅房，不过几步路，门窗都被守了，就不信他能上天入地？因此口里在说话，眼却在这禅房扫来扫去。

猛然见那供佛的供桌上，垂了帘幔，那帘子下像是有人，这下婆子欢喜上来，上前一步就掀起帘子：“我来瞧瞧这帘子上绣的，是什么花纹。”

“奶奶，您的那个珍珠耳坠子，我寻不到。”帘子掀起，秋兰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在抱怨。

这，这，原本以为容畦躲在里面，谁知竟是个丫鬟在里面寻珍珠耳坠子。婆子这时方惊慌失色。嫣然已经款款地道：“总要寻到了，免得被有心人拾到，拿出去，又要编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污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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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成拙

秋兰出来时候,连楚姑娘都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时候进去的？等听到嫣然的话，楚姑娘不由勾唇一笑：“容三奶奶说的是,这寺庙里面,人来人往，三姑六婆又多,你瞧这好端端的，我们在里面说话，竟有这些不晓得哪来的人冲进来。若是别个再捡走了珍珠耳坠子,还不晓得编出些什么话呢。”

楚姑娘和嫣然一唱一搭，有个婆子已经忍不住了：“我们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同伴捂住口,对楚姑娘和容三奶奶各自行礼：“这事,确实是我们鲁莽了，我们本也是热心肠，想着佛门圣地，本该是清清静静的。”

“你们既晓得这佛门圣地，是清清静静的，为何还这样空口白牙的诬赖人？还是随我去见官，也好分辨个真伪。”春娟当然要站在楚姑娘这边帮腔。

婆子们的脸红了又红，嫣然又在那问那个耳坠子寻到没，免得被人找到，坏人名声。楚姑娘在那不停冷笑，间或说上几句。婆子们各自讨饶，惊动的这寺里的知客也来了，又帮着婆子们讨饶，楚姑娘才瞧着嫣然：“容三奶奶，你瞧这事？”

“我只要寻我的耳坠子。”嫣然淡淡说了一句，那知客僧就急忙道：“奶奶的耳坠子掉在这房里，奶奶放心，小僧定会让人寻到，奶奶的清白名声，并不会有所妨碍。”

嫣然这才瞧一眼婆子：“都听到了吧？以后，可别拿到棒槌就是针。”婆子们虽被训斥，可也晓得嫣然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放了她们，各自又跪下给嫣然和楚姑娘磕了头，这才灰溜溜地出去。

知客僧又说几句，也就告辞出去。等人一走，楚姑娘才乜一眼嫣然：“你的丫鬟，是怎么进去的？倒吓了我一跳。”

嫣然瞧着秋兰，秋兰走到桌前掀起那帘子，往里一指：“我在旁边，觉得百无聊赖，因此就弯腰这么一瞧，才发现，这桌子靠着墙，而这墙板，竟能取掉，我试着一取，就到了这边。正好听到这些婆子在那乱嚷，就想给她们一个好看呢！”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三奶奶聪明过人，连丫鬟都伶俐无比。我家春娟，就只晓得一直守在外面，哪敢到处去瞧！”秋兰被赞，嫣然也为她客气几句。只是嫣然瞧着这能取掉的墙板，叹了口气：“这太平寺啊，只怕不大太平。”

禅房简陋也是有的，可连这墙板都能取掉，又做这掩人耳目的布置，只怕真有人在这做什么不法事。楚姑娘也跟着叹气，和嫣然又说几句，也就各自出寺离去。

林大人在寺外茶馆等待里面的人出来报信，谁知等来等去，却见自家的下人灰溜溜出来，一问才晓得，亲眼瞧着容畦走进禅房的，谁知一打开门，里面就换了容三奶奶。

这男变女什么的，让林大人的眉头立即皱紧。婆子想了想才道：“老爷，若照这样瞧，只怕容三爷和这楚姑娘，确有些皂丝麻线，不然的话，哪会有这么一回事。只可惜这回打草惊蛇，以后只怕……”

“还谈什么以后？有了这么一次，就算真能抓到什么凭据，不过就是被人嘲笑一番。只是这容家胆子也太大，照这样瞧来，还是要敲打敲打才成。”林大人仔细回想一下，就觉得这事透着蹊跷，既然透着蹊跷，定是对方已经有了察觉，故意入局。

林夫人听的林大人的话，眉不由微微一皱，倒忘了自己丈夫性子多疑，这下就成弄巧成拙了。不过林夫人面上还是笑着道：“老爷虑的，也是实话，不过还请听我一言，就算真抓了，与老爷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对啊！林老爷如醍醐灌顶一般醒来，就算真知道楚姑娘和容畦有染，抓奸在床，禀告了天子，天子是不是反会恼了自己？见林大人面色，林夫人就晓得自己说的话丈夫已经听进去了，又浅浅一笑：“做地方官的，只要记得不要冲撞了就是，毕竟人没入宫，有些事也不好太礼遇了。还有件事，老爷想着敲打一下容家。也不是不可，只是容家既能做到这么大生意，听的和宫里老爷爷也有来往。远着些也成，至于别的，想来老爷也不愿意做。”

林大人是既要好名声，又要银子的人，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就冷着些容家，以便让自己得个好名声也好。因此对林夫人点头：“你说的是，以后啊，这容家的帖子，我们不去就是。”

林夫人笑着应是，丫鬟已经走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容家送来帖子，说三日后摆酒请客，贺容四爷得中举人！”

刚说过不去容家，就得了这么一张帖子，林大人在那沉吟，林夫人倒极其决断：“你去回了对方，就说那日我们不得闲，不去了。”丫鬟应是退下，林大人皱眉问夫人：“这样说话，会不会……”

“老爷，方才说敲打容家的，可是你。”林大人被夫人的话堵住，呵呵一笑也就没有再说。

这一计又不成，苏姨娘气的要摔房里的东西，又怕摔坏了林夫人会遣人来问，只得闷闷地坐在房里，拿着一条帕子出气。苏姨娘在那生气，苏姑姑也在郁闷，这林夫人，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不如就这样脚底抹油，走了算了。免得以后被发现，可又觉得不大甘心，眼瞅着就能发现林夫人最大的秘密。毕竟林夫人在当初景家倒霉那几年，人并不在景家，虽说是逃出来在庵堂里，还有尼姑作证，可那些尼姑，见了银子就肯为人行这种方便之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了。

除非，能让林夫人和容老爷见一面，林夫人露不出马脚，可是容老爷就未必了。只是这样的事，实在太费心力。

“你不准备问我什么？”从太平寺回来已经两日，容畦见嫣然只忙着准备容四爷中举的庆贺酒席，别的一个字都不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问你什么？难道要我问你，你被人仰慕，开不开心，欢不欢喜？还是我晓得这件事，该为我的夫君被人仰慕十分开心，十分欢喜？”嫣然的反问让容畦红了脸，嫣然抬头瞧了瞧丈夫，这才伸手画他脸一下：“我不问你这件事，是因为你并无回应。至于别人，她要仰慕你，我能管你，难道还能管住别人的心？”

容畦顺势把妻子的手握住：“我这不是怕你心里存了事，到时我们之间生了嫌隙不好。”

嫣然啐他一口：“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若真要拿这事颠三倒四问你，必定要你说出一番心里只有我，没有别人的话。甚至把它当做把柄，一有什么事就拿出来问，这叫不是事也生出事来。你我就算只能活到六十，还有四十年好活呢。这四十年，不晓得会发生些什么事，等我们老了，想起这事，只会觉得，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笑笑就过了！”

容畦久久不语，原来自己的妻子，竟有这样一番胸襟。嫣然看着丈夫，声音开始变的柔和：“我并非大度，而是我不能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唯独能管的，只有管住你的这颗心，只要知道你的这颗心上只有我，只有我们孩子，那别人仰慕你也好，因爱生恨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容畦把嫣然的手拉了放在自己心口，这样朴素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容畦看着妻子：“因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所以外头的人，仰慕我也好，对我因爱生恨也好，甚至要对付我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会心软。嫣然，我在意的，只有你。”

嫣然想再说话，却发现脸上有些冰冷，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流出泪。这是欢喜的泪，容畦伸手把妻子的眼泪沾在手上，两人对视一笑，都没说话，却能觉得，对方心中所想，竟在自己心里。

“林大人和林夫人，那日都不会来？”嫣然问过陆婆子，陆婆子已经点头：“客客气气地回答了，说那日不得空，不来了。连，”陆婆子想了想才道：“连贺礼都没有。”

嫣然哦了一声，这在外人瞧来，只怕是容家被林大人厌弃，不过嫣然晓得，等到京城里景家来信，容玉致生母的身世一被揭开，那时就另是一番天地，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见嫣然淡然，陆婆子倒有些急了：“奶奶，您要晓得，这人是最势利的。”

“我当然晓得，可是有些事，我们只有做好自己的，至于别人，没办法的！”陆婆子还想再劝，嫣然已经问她别的事：“玫庄这人，是否在你二奶奶家里？”

周氏带出去的下人，虽都是她的心腹，可还是有两三个和这边相熟的，陆婆子也只费了一点事，就晓得二房那边来了个新的绣娘，极少出来见人。

这样的鬼祟，十有八|九就是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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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安排

嫣然听完陆婆子的话才笑着道：“你瞧,做主人的,总认为自己身边人,个个都能碍于主人威严，不露一点事。可惜人一多，心怎么会齐呢？能得身边有几个贴心人，已经是神佛保佑了。”

这样的话陆婆子不好应，只有笑一笑,嫣然说完才对陆婆子道：“周大娘家,让他们全家都出去吧。横竖他们一家子，人口也少。”

这话题转的，陆婆子迟疑一下才道：“奶奶不惩罚周家了？”

“下人奸猾,想着挑拨这都是常事，周大娘不服,更是常事。要拿捏，要拿她立威，别说周大娘一个，连她男人和她儿子，都逃不出手心。可我，就要他们活着，让他们好好地活着，看容家在我们手里，怎样的兴旺发达。”

嫣然的话陆婆子只能明白一半，但还是照嫣然的吩咐，带了人去请周大娘全家离开容家。周大娘听的陆婆子的话，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晓得陆婆子现在是嫣然的身边人，对她讨饶道：“我晓得我冲撞了三奶奶，万死都不能辞的，只是当日我们全家，是因没饭吃，才上门投靠，现在虽说三奶奶开恩，让我们出去，可我们全家，地无一垄，房无一间的，要到哪里安身？”

“我只照了奶奶的吩咐办事，周大娘，你当日也风光过，朱姨娘当日掌家，也是个手松的，想来你也攒了些积蓄，奶奶并没说不许你带积蓄离去，你们拿了这些积蓄，好好去过日子吧。”

陆婆子的话让周大娘的心像放了冰块似的，原本的打算可不是这样的，被冷了这么七八个月，周大娘一直想的是东山再起，而不是被嫣然赶出容家。

努力又想了想，周大娘才道：“陆嫂子，你我也算在一起一两年了，求你去给三奶奶带句话，就说，我晓得玫庄没有死，被二奶奶收留了，还来寻过我，想着我和他们里应外合，要三奶奶的好瞧呢。”

“三奶奶已经晓得这件事了，再说你可知道三奶奶为何要赶走你？”周大娘没想到嫣然已经晓得这件事，再被陆婆子反问一句，脸登时红起来。陆婆子见周大娘不说话，也就让人去把周大娘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打算锁上门，撵周大娘一家子出去。

周大娘见状上前拉住陆婆子的衣衫：“陆嫂子，还有一件事，只怕奶奶都一直蒙在鼓里。我听玫庄说，朱姨娘已经回到扬州，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藏在转运使府里呢。”

这还真是个大消息，陆婆子急忙让人好生看着周大娘，自己就往前面去禀报嫣然。

“果真如此？”嫣然的话陆婆子会错了意，点头道：“周大娘不肯离开，想来不会骗奶奶。”

看来林夫人猜测的是对的，只可惜这件事，碍于林大人，不能一下揭开，只能慢慢来。嫣然叹一口气就对陆婆子道：“去拿二十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给周大娘的。顺便告诉她，这件事，干碍着转运使府，连我都无能为力，她一个没了主人依靠的，还是小心为好。”

陆婆子会意，拿了银子就去对周大娘说了嫣然的话。周大娘听的这句话只换回二十两银子，又听的嫣然说这事碍着转运使府，连嫣然都无能为力，顿时大为失望。想了想周大娘忍不住问陆婆子：“陆嫂子，不是说三奶奶是定远侯府老夫人的身边人吗？这样的人，怎会……”

陆婆子顿时笑的前仰后合：“你这是哪来的糊涂想法？你也晓得，三奶奶只是侯府老夫人的贴身人，又不是侯府小姐，现在更是离了侯府嫁了人。难道侯府还会因她被官员难为，就出头不成？这话传出去，只怕会被人说侯府仗势欺人。周嫂子，这样的糊涂想法，以后可别有了。定远侯府，可不是那样放纵豪奴欺人的地方。况且你可以仔细算算，那些仗了主人的势，任意欺负人的豪奴，又有几个有好下场？遇到事了主人还不是把他们往外一推。侯府上面可还有王公，可还有天子，就算天子家奴，行事也不能太过无忌，更何况是侯府？”

陆婆子一番话，说的周大娘脸又红了红，陆婆子见状又道：“你啊，以后可别有这种糊涂想法了。我晓得，恶奴欺主的，有，而且不少，可也要瞧瞧上头人是什么样的，是能拿捏的住的？三奶奶虽不爱说话，却是聪明灵秀，肚内有主张的人。你想拿捏她像拿捏朱姨娘一样，那是打错了算盘。再者说了，朱姨娘只怕是故意被你们拿捏呢，她那样一个眨眼就三个念头的人，哪是随便被拿捏的？”

周大娘的脸更加燥红，陆婆子把周大娘的那些东西放在她这边，推着她出门：“天不早了，赶紧出去吧。以后不管是别投主也好，自己去寻觅些生理也罢，可千万记得，这人要分清了。”

周大娘低着头，一句响亮话也说不出来，拿了东西会齐自己的丈夫儿子，离开容家自去了。

陆婆子让人把周家住的屋子关锁起来，也就回去给嫣然复命。嫣然听的陆婆子对周大娘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道：“这才多久，就长进不少。其实呢，那是外头不懂的，才以为侯府下人，必定会仗着主人的势胡作非为的。遇到那荒唐软弱的主人，不过就是大家一起胡闹，把那府都掏空了，树倒猢狲散。算来，也没捞到什么正经好处。若遇到那有主见的主人，拎回来打上几十皮鞭，然后远远卖了的，也不在少数。下人的脸面，虽和主人家相关，可也绝不能把自己当假家主了。”

陆婆子连声应是才道：“三奶奶的教诲，小的记住了。小的就是听了三奶奶的这些话，才晓得有些糊涂想法是不对的。”嫣然又是一笑：“不过白说几句，什么教诲呢。你今儿也累了，下去吧。算来老爷和四爷明儿就到了，后日的酒席，还有的忙呢。”

陆婆子应是却没转身：“三奶奶，那朱姨娘在转运使府邸的事？”

“不急，这事不急。她们靠的，不过是那边的枕头风，总要等等再吹。”既然嫣然这样说，陆婆子也就应是退下。

等陆婆子离开，嫣然才伸手按一下头，有那么两个人在林府，林夫人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偏又碍着林大人，又不好直接揭开。只是不晓得朱姨娘，又想出什么招来？

嫣然想来想去，索性不再去想，唤奶娘把根哥儿抱来，逗他玩了好一阵子。看着儿子笑容，嫣然捏捏他的小下巴，儿子你快些长大，娘这里啊，有许多的事要告诉你呢。

“容三奶奶那边来信说，说当日他们家里逃走的那个姨娘，其实是个骗子，而且现在就在我们府里？”林夫人问着苏大娘，苏大娘应是方道：“照小的瞧来，只怕就是苏姨娘姑侄。她们也真是能骗，竟然能骗进老爷身边。”

“你老爷啊，说好听点叫为人豁达，说难听点就是糊涂。亏的他还有件事不糊涂，我说话他还肯听。”林夫人对林大人的评价让苏大娘笑了：“这么些年，若没夫人您帮衬着，老爷怎能从娶您时候的六品，升到现在的三品，若做完这一任，六部侍郎也不是不能。世人都说老爷运气好，哪晓得都是夫人您的功劳。”

苏大娘的恭维只让林夫人一笑：“罢了，你也别夸我了，我既正经嫁了他，自然只能为他打算。你去和厨房说一声，苏姨娘的汤里，多加些东西。”

苏姨娘既是这样来头，就不能让她有孕，放些药物在汤里，让她不能有孕，虽伤了身，总好过万一有孕，要打胎来的好。再说了，林夫人浅浅一笑，只怕那位苏姑姑，也不会让苏姨娘有孕的。

苏大娘应是，拿了林夫人给的东西就离去。林夫人坐在那里看着苏大娘的背影，算着日子，京里的信，还有一个月就要到了。到那时，随便苏姨娘她怎么蹦跶。自己这辈子，不过是想要几个儿女好好长大各自嫁娶，过太太平平日子。至于林大人，就算他现在死了，林夫人也不会掉一滴泪。

容老爷去了一趟南京，接回了新科举人容四爷，那叫一个喜色满面，见到酒席果真和自己想的那样铺张，那就更欢喜了。只是听说林大人并没来赴宴，连林夫人林小姐都没来，那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毕竟今日来的，多是商人，若能再来一个官员，这酒席就更圆满。

容畦晓得容老爷所虑为何事，不过并没把内情说出，只是陪着容老爷在旁边应酬客人。容老爷的脸色过了一会儿也就转好，再则看着容四爷在那被人众星捧月一样，那双眼笑的都眯成一条线。若明年侄儿再连捷中了进士，那可更是喜上加喜。若明年不中，也不算什么，毕竟不到二十的举人已经非常难得，刚过二十的进士，那叫一个稀少。侄儿再赶上几科，再不中的话选了官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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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探望

容老爷在那欢欢喜喜,听着众人的恭贺,冷不防听到周大爷在那道：“亲家老爷这几年颇顺心，只是今日怎么不见转运使大人？”

“送了帖子了,林大人说,他们不得闲，就不来了。”容畦的回答并没让周大爷满意：“不得闲？可我怎么听说,今日林大人接了宋家的帖子，往宋家在瘦西湖边的庄子，去听南曲去了？”

说着周大爷就看向今儿来赴席的宋三爷：“宋三爷是宋家的人,想来知道究竟。”怎么好好一个来吃酒，就被扯上容周两家的纠葛。虽没有明着撕破脸皮,可扬州城里的人都晓得,容周两家已经渐渐势不两立了。

宋三爷想不回答,可是周大爷一直瞧着自己，还有旁边的人在旁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宋三爷只得把筷子上夹着的虾圆子放下：“你们也都晓得，家父这些年渐渐退下，不再做生意了，就好一个听曲，听的林大人也好这个。早七八日前就把帖子送去了。林大人既答应了家父，哪还能再来容家，不就是不得闲？”

容老爷脸色刚刚好了些，就听周二爷道：“林大人说不得闲也平常，可林夫人和林小姐，今日并无别事，为何也没有来？前些日子，林夫人可是遣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瞧着亲热的很，难道说是容三爷上次……”

说着周二爷就停下，装作一脸恍惚。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捣乱的，容老爷的脸不由沉下，容畦已经在容老爷耳边轻声道：“叔叔昨儿才刚回来，有些事，侄儿还来不及禀报。但侄儿就一句话，侄儿做事，从不胡做的。”

容老爷瞧一眼酒席上的人，决定选择相信侄儿，把酒杯端起道：“周家二位舅爷许多日子不见，和原先也不一样了，怎么这么爱说别人家的是非？想来……”

说着容老爷也故意一顿，不把话说完：“是我失言了，罚酒一杯。”说着容老爷就把杯中酒喝干，周家二位爷脸色都有些不好，容畦瞧了他们两弟兄一眼，都似这样，周家要走向末路，也就快了。

外头男人们热闹，里头女客们倒是一团和气。秦氏今日害喜严重，不好出来坐席，只在开席时候来安了一杯酒，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当众呕出，慌的众人急忙请秦氏进去，别再出来。

秦氏也就进里面歇息，众人就请秦太太坐了首席，裘氏在旁陪坐。郑三婶坐在裘氏下面，郑三婶这出来赴席也不是头一次了，就算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总之面上带笑是不错的。

嫣然已经做了容家当家主母，就算有人晓得郑家底细，也不会在此刻当众揭穿。再说来赴席的都是商户人家，论起根底，有几家只怕比郑家出身还要低贱些。因此席上众人都你来我往，谈天说地，并不讲别的。

裘氏见容玉致和原先并不一样，那种安然，是从心发出来的，而不像原先一样，是装出来的。而且容玉致对郑三婶来赴席，也是客客气气，并不像原先，心里十分奇怪，等到酒席煞中，就拉了嫣然说话：“我家里事忙，也不常来，每次见到小姑也都行色匆匆。今儿仔细见了，才觉小姑和原先不一样。还想问问，你可用了什么法子？”

容玉致入梦一回，嫣然并没寻裘氏帮忙，而寻的秦氏，此刻听裘氏这样说嫣然就笑道：“不过是人心换人心。”裘氏伸手打嫣然一下：“又扯谎，难道你的人心就是人心，我的人心就不是了？快些说说，等我学到了，也好去教你侄女。”

裘氏女儿已经七岁，针黹之外，裘氏也想给她寻摸个好的教养嬷嬷，因着容玉致那几个重金聘来的教养嬷嬷把容玉致往歪处教。裘氏为这件事也操碎了心，生怕给女儿也寻了这么一个，那到时才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嫣然听了裘氏这话就笑了：“你放心，侄女绝不会像小姑似的，再说还有大嫂你在旁边守着呢。”裘氏叹一口气：“也守不了多少时候了，我和你大哥商量了，等再过些日子，就寻个好生养的人，买进来，等生了儿子再悄悄嫁了。”

看来裘氏已经放弃自己生子打算，不过容大爷能答应这借瓮造酒之法，也见得容大爷待裘氏十分有情了。到时孩子抱在裘氏身边养着，生母被嫁出去，下人们一个不说，又有谁晓得这孩子其实不是裘氏生的？

妇人家，就算再刚强，也要想法生儿子，延续后嗣要紧。这是，天道不公啊！嫣然想着就觉得喉咙有些堵，急忙把话给转了：“这也见得大哥待大嫂有情。”

裘氏勉强笑了笑：“也是我没福气，生了你侄女就再没信了。不说这个，你侄女我可要好好教了，你不晓得，那些年我还是怕你大哥把我给休了。”

裘氏生在市井，小时见的，多是那种生不出儿子被婆家休了的事。自然不晓得有那借瓮造酒，更何况还有过继之法。嫣然轻轻地拍下裘氏：“这件事，怪不得大嫂你的。都说父精母血，生孩子本是两人的事。”嫣然说的含糊，裘氏已经明白：“这样的话，也只有三婶婶你能劝我。你可不晓得，当初二婶婶生了儿子之后，成日对我说的都是什么，我这口气，忍了也有好几年了。”

“妇人家又不是只有生儿子这一件事可做？辅佐丈夫才是最要紧的。”嫣然的话让裘氏面上多添了些光彩：“我要早晓得有这个道理，就不会郁郁寡欢这么多年了。不提这个，我可是分出去，才晓得日子是怎么过的。”

嫣然不由又是一笑：“瞧大嫂眉间眼梢都能瞧出来。”原先在容家，虽说吃喝不愁，可一月的月例，也就那点银子，想要多添点衣衫首饰，都要私房拿钱出来。偏生裘氏嫁妆算得上没有，只能从月例里省，过的紧巴巴的。

现在搬出去住，一年少说有三千银子进项，一家三口算上下人，总共也就三十来个人，这些银子，只要不铺张浪费。裘氏也能月月做新衣，季季打首饰，还能给女儿多攒些嫁妆。这手里有钱了，自然笑都笑的开了。

听嫣然这样打趣，裘氏又抿唇一笑：“我过的，怎么都不如三婶婶好，不过比起二婶婶，我过的可又强多了。”周氏今日并没有来，托词是病了，至于真病假病，嫣然不在意，裘氏更不在意。她不来更好，免得还要应酬她。

周氏此刻躺在床上，只觉得烦躁无比，为何容畦又一次逃过了？难道只能和朱姨娘合作，可那人实在太过奸猾，又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要晓得朱姨娘在容家十来年，容老爷并没难为过她不说，还尽着她花钱，十年捂块石头都能捂热乎，可朱姨娘又做了什么？这样的人，连心都没有的人，要怎么合作？

丫鬟端了碗汤进来，见周氏面色心里暗道不好小心翼翼上前：“奶奶，您先喝一口，这鸡汤，炖了三天了。”

周氏皱眉接过，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我可没心情喝。”丫鬟还想再劝，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门就被推开，周氏抬头，见朱姨娘站在那里，眼神不由有些慌乱：“你，你怎能进来我家？”

“我是来探人的，听说这府上的二奶奶病了，自然要过来探望探望，才叫正理。”朱姨娘，不，现在该叫她苏姑姑，一步步走向床前，周氏不由有些慌张，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只认银子不认人的。

“二奶奶，您放心，我这会儿不会对你怎样。”苏姑姑口里说着，示意丫鬟把门关上，丫鬟虽晓得她们就在扬州，也来探望过玫庄，此刻见她出现，还是慌了一下，急忙上前把门关上，想出去却又觉得不好，只有站在门边。

“二奶奶调|教人不成，这些日子这丫头反倒没原先伶俐了。”苏姑姑淡淡地说，口气就像原先闲聊一样。

“我自然不如你，可是大白天的，你怎么来了？”周氏总算找到舌头，问出话来。这话让苏姑姑笑了：“我又不是鬼，当然是大白天出来了。你放心，我是来寻你商量事的。”

“商量什么事？”周氏觉得这样慌乱不好，坐直身子问，苏姑姑瞧了她一眼就摇头：“你果真不如三奶奶多了，若是她，见了我，连根眉毛都不会动。罢了，不说这些了。我想问问，你对大小姐的亲娘，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她其实没死，姓苏，苏州人，就这些，没别的。”周氏的话让苏姑姑轻蔑一笑：“果真蠢材，还想着得容家的家产呢，连这些都不清楚。”

苏姑姑的话让周氏不免委屈起来：“谁会去在意一个姨娘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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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斗

“所以说你输了。那日若非三奶奶让人瞧着我,见到小宁进了我院子又离去,觉得不对劲，又让人去大小姐院里瞧,是怎么都不会那么快就晓得大小姐和人私奔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连周氏都不晓得,这会儿从苏姑姑口里说出，周氏不由惊讶。苏姑姑瞧着周氏，又笑了：“所以我说,你比起三奶奶来，真是差的远了,也不晓得你娘是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这样！”

“不许说我娘！”周氏已然愤怒地站起身,丫鬟忙过来给她穿上鞋子。苏姑姑掩口一笑，施施然坐下道：“不过也是，你是富家千金，你娘想来也是富家出身，生在富家嫁在富家，晓得的，不过是些后宅事情，怎么拿捏下人，怎么讨好上头，好多得些利益，这眼光只在后宅里面，哪会瞧得见外头的东西？二奶奶，我啊，愿你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富富贵贵的，不然真要败落，你啊，是绝过不了苦日子的！”

这话说中周氏的心，别说苦日子，就算是这样的日子，周氏都觉得痛苦不堪，一年四五千银子的进项，服侍的人不过就那么二三十个，想多做几件衣衫，也要算着这银子够不够花。还说富足，不过刚够过日子罢了。

苏姑姑瞧着周氏面上神色，又是浅浅一笑：“所以，二奶奶，你别无选择，只能和我合作。”

周氏闭上眼，接着睁开，看着苏姑姑道：“你又有什么好法子？你现在虽栖身转运使的府邸，可不过是个妾的姑姑，算起来，比那种管家娘子都不如。我娘见过林夫人，说她可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在这样的主母下面，只怕那位苏姨娘也讨不了好处去！”

“谁要和她争宠了？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会想着男人是多么要紧的事，恨不得把男人栓在你裤腰上。我们不过因势利导罢了。我来，只想告诉你，尽快打听出来，当年的苏姨娘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死了，或者说离开的容家。以及，若有可能，把玫庄送进容家，吓唬吓唬那位大小姐也好。”

“你让我打听就要我去打听？再说就算打听出来，又有什么好处？”苏姑姑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一切，周氏瞧着她的眼，有些不满的说：“既要合作，总要我得利才好！”

“容大小姐被吓死了，容畦被转运使打压，容家的家业四散，这对你，真的没好处吗？”苏姑姑的声音还是那么低，直接搔到周氏的痒处，她的牙咬住下唇，苏姑姑笑了：“其实呢，不寻你合作，对我的计划半点没影响。不过想着，你我总在一个院里生活了那么些年，总有几分香火情。况且多一个人，总多好一些。”

周氏已经彻底被苏姑姑说服，但还要作张作致，苏姑姑明白她的心思，站起身道：“罢了，你若不愿，就当我没来过，横竖我对付的，只有容家！”

见苏姑姑要走，周氏想喊她，想想又忍住了。苏姑姑面上笑容不变，这周氏，真是蠢而不自知。

苏姑姑回到转运使府，她每日吃过午饭不是去外头逛就是上花园里逛，也没人管她，自在的很呢。今日方走进门，就有个婆子走过来，对着苏姑姑咳嗽一声，苏姑姑有些奇怪，那婆子已经往旁边努嘴。苏姑姑会意，往旁边走一步，果真那婆子就跟来，快速地对苏姑姑道：“这几日，姨娘的汤饭里，总是厨房柳嫂子亲自动手，那天我偶然瞧见，像是往汤里放了点别的东西。”

苏姑姑哦了一声，往那婆子身上瞧去，这婆子急忙道：“我男人姓钟，在林家，也服侍了十来年了。”这下面的仆人想登高往上，见苏姨娘受宠，就格外巴结，也是常有的事。至于那往汤里放了点别的东西，只怕出自林夫人的授意。

苏姑姑沉吟一下就对钟婆子笑道：“多谢了。”钟婆子见消息送到，若是苏姨娘感自己的情，到时自己也能往上头去，忙笑了笑：“服侍主人，自然要为主人们操心！”

“这话说的是，只是为何不去……”钟婆子已经明白：“柳嫂子既能管厨房，自然是上头有人，那样东西，正经说来，也是贵重不好寻的，她能从哪来，自然是更上头的。”

这更上头的，那就是林夫人了，她是林家的当家人，这后院里头，没人敢忤逆她的话，就算她赏一包砒霜，要柳嫂子往饭食里面搁，柳嫂子也不敢不听。苏姑姑不由笑了：“原本以为夫人是，谁知也……”

提起林夫人，钟婆子忍不住抖了一下，才对苏姑姑道：“夫人宽厚是出了名的。”苏姑姑又笑一下，谢过钟婆子就要去寻苏姨娘。钟婆子等苏姑姑走了，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妻妾争风，这都是难免的，怕就怕妻妾不争，这样的话，下人们还有什么理由爬上去？

“姑姑，你说，我这汤饭里，放了点什么东西？”苏姨娘听了苏姑姑的话，吓的差点把手里的碗都打破了。苏姑姑瞧着她这样就唇一抿：“怕什么？不过就是点让人不好受孕的东西，伤的又只是你的身。”

不好受孕？苏姨娘的手不由往小腹上摸去，苏姑姑冷笑瞧着她：“怎的，你还真想长长久久地在这？”

“我，我不是，只是……”苏姨娘有些慌乱地道。

苏姑姑的手按住苏姨娘的肩：“你啊，总还是经的少，你进林家这几个月，瞧见的都是什么？林大人身边，除了夫人，可还有两个妾呢，那两个妾，都被放在京城不得跟来。难道她们当初没受过宠？”

想着那两个被放在京城里的妾，苏姨娘就低头，苏姑姑冷笑着道：“林夫人瞧着，是个有手段的，那个叫桂花的妾，还生了儿子呢，儿子都三岁了。这又怎样？那儿子还不是被养在林夫人身边，一口一个叫林夫人娘，我听说，除了逢年过节，那个儿子会去给桂花磕个头，就没别的了。就这，外头还盛赞林夫人是有大贤德的人。你以为，你的儿子会和你亲，做梦。”

桂花那还是有指望的，指望儿子长大，有出息，做了官后给她请一道诰封，也能过过老封君的瘾。可就算真得到诰封，之前那是十几年的熬，之后呢，还不是要在林夫人手里过日子，一针一线，都要从别人手里拿。

见苏姨娘沉吟不语，苏姑姑的声音变的柔和些：“这样苦巴巴的日子，有什么快活？今日那婆子，不过是为的你得宠，就多说一句。明日若再接进新人，你是谁，她可还记得？”

“姑姑，若把这件事告诉老爷，会不会？”苏姑姑冷笑一声：“告诉了又如何，夫人敢做，自然就有后手。妻妾争风，输的，永远是妾，而不是妻啊。”就算妾暂时居于上风又如何，朝廷诰命是妻的，儿女是妻的，除非妻子命短，可林夫人瞧来瞧去，都不是短寿的。

所谓妾的暂居上风，不过是靠了男人，但妻子，有儿有女之后，是可以不靠男人的。

苏姨娘叹气，苏姑姑晓得她的心又回转回来，又说几句软话哄她，心里却在想，终究不是从小做这行的，还一心想要过好日子呢。这件事完了，这个人，也可以不要了。

“钟婆子已经把话传过去了？”苏大娘听到林夫人问话，点头道：“是，已经传过去了，亲眼见着她去寻苏姑姑，叽叽咕咕了半响。”

说完苏大娘就道：“小姐，您这想要让她们以为，不过是妻妾争风，又为的什么？”

“我是想瞧瞧，这位苏姑姑能不能忍下！”林夫人淡淡说了一句就对苏大娘道：“那个钟婆子，寻个机会，让她去洗衣衫去。”苏大娘应是，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这样操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有自己娘给自己的那封信，也快到了吧？

“哎哎，我说老三，你怎么做了这么件事？”容老爷想打听事情还是很容易的，等兴奋褪去，容老爷也就去打听，哪消个把月就打听出来，林大人为何对容畦有所疏远，急得立即把容畦寻来，开口就问。

“叔叔当日还不是想要我纳楚二姑娘为妾？”容畦没有半分惊慌，容老爷不由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你既已回绝，就别再提这事。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让林大人待你好。说起来，这回我收了件白狐皮子，特别不错，不如就献给林大人，如何？”

“叔叔！”容畦叫了容老爷一声方道：“这件事，我做侄儿的心里有打算，林大人……”

“你别说只在一任的话，林大人可是景尚书女婿，景尚书弟子下属也有许多，能得他的青眼，对你日后生意，可是有好处的。”容畦瞧着容老爷，忍不住想把景家和容家的渊源说出，可又怕容老爷听到这个消息，会十分得意，到时宣扬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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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验

容畦还在犹豫,陈管家就来报：“老爷,转运使府上来了一个管家,说要面见老爷。”

容老爷连声快些请进，见容畦还站在一边，容老爷又皱下眉：“不妥，你还是迎出去吧。”容畦笑一笑，也就迎了出去。这管家眼生的很,瞧见容畦就拱手：“何劳容三爷亲迎？”

容畦和他客气几句,这管家进到厅里，要给容老爷磕头行礼，自来林府遣来的管家,没这样客气的，容老爷紧紧扶住那管家：“休要如此,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这管家虽被扶住没有下拜，但还是站在那，笑着道：“小的并非林家的管家，小的从京城来，受我们家夫人的吩咐，特地来和容老爷说事的。”

京城来，夫人，又托林家的名，那就是景府管家，容老爷惊的嘴张开合不拢：“虽说我们和林大人也有些交情，可不知有什么事，能对景尚书效劳的？”

景府管家又笑一笑才道：“这事，还真和贵府关系甚大，敢问容老爷，贵府昔日，可曾有一位自称姓苏的姨娘？”苏姨娘？容老爷怎么都没想到会是问她，虽觉得这事蹊跷，还是答道：“说起来，她是小女的生母，当日小女刚满一岁，她就因病去了。”

“容老爷，这位苏姨娘，年貌若何？”这问的更为蹊跷，难道说自己那位苏姨娘，和景府竟有几分关系？这样的话，那自家不就和景府攀得上亲。难怪这位管家不敢坐下，容老爷心里想着，口里就答。

听的当初那位苏姨娘的年纪相貌，景府管家沉吟一下，也就对容老爷拱手：“多谢了。等会儿还有人来拜访。”说完这管家就告辞离去。

“老三，你说这景府管家来问的，难道说……”事情既已到了这个时候，容畦也就把苏大娘当日说的话合盘托出。这让容老爷惊的嘴半日都合不拢：“怎会如此，她的娘，竟是景夫人的姨侄？这样一来，我们家，可就和景府攀得上亲了。”

虽说这门亲远是远了点，但好过毫不沾亲带故。容畦应一声是方道：“不过这只是推辞，想来景府做事稳妥，总要再遣人来瞧瞧。”不管怎么说，这事是八|九不离十。容老爷高兴的手舞足蹈：“你快些去告诉你媳妇，让她给玉致再多做几件新衣衫，还有首饰也要打的好好的。我记得苏姨娘当初，不，齐氏当初来的时候，还有几件随身衣物，也寻出来，说不定就是昔日景夫人给她的。”

容畦听了容老爷这样的吩咐，不由哑然失笑，并没去和嫣然说，而是在那耐心地劝容老爷。容老爷虽晓得这是容畦好心，但这件事，对容家来说，真是非同小可，怎么能按捺得住。

嫣然已经得了消息，晓得来的是景府管家，想了想就来寻容玉致。容玉致正坐在房里做针线，此刻已是十月末，这风已寒的很，容玉致披了件狐裘在肩上，手里针线都没停。

嫣然在门口见了容玉致这侧脸，细细瞧起来，她和林夫人也有些相像，不过这姨侄女像姨的也是尽多的，因此嫣然并没往心里去，而是笑着招呼：“小姑在绣什么呢？”

“想着给四嫂肚里的孩子做件肚兜呢！”容玉致抬头瞧见嫣然站在那，急忙起身招呼，又让丫鬟送茶来。

嫣然坐下时候顺手拿起这件肚兜，仔细瞧瞧就笑了：“哎，你的针线，比原先要精致多了。”

“三嫂笑话我呢，我哪比得上三嫂那手好针线？”容玉致把茶递给嫣然，嫣然接过茶就笑着摇头：“那是原先了，这会儿，我都快一年没动针线了，手生的很！”

“三嫂事忙，不比我们。”容玉致笑着说句闲话，嫣然才让丫鬟出去，细细瞧着容玉致。

“三嫂这样瞧我是为什么？”嫣然并没把眼收回去，而是对容玉致道：“小姑你，可想你的生母？”

那个姓苏的姨娘吗？容玉致也不晓得自己对她，是种什么心情，偶然想起来，总会有些怅惘，或者，这就是母女之间天生的血缘相牵。

“没有了她，我也过的很好。或者说，比她在过的还好。”容玉致含糊答了，嫣然不由一笑才道：“小姑，有件事，我和你三哥一个多月前就知道，不过为的稳妥，并没告诉你。”

“难道是关乎我姨娘的事？”容玉致反问出来，嫣然点头才道：“确实是你姨娘，不过她也许，早不在了。”

不在了？容玉致眼角有泪滚落，接着就道：“原本我以为，我还真的能再见到她，能叫她一声娘。可是，她还是不在了。”嫣然拍拍她的手，才把苏大娘当日的话说出。

听的自己生母姓齐，从小在景夫人身边养大，容玉致的眉不由皱起：“原来我和林夫人，还有些渊源。”

“这就难怪林夫人一见着你就喜欢。小姑，若真的认了亲，以后你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尚书府的侄孙女，哪是普通商户家的小姐可比。容玉致不由淡淡一笑：“有什么不一样呢？”

嫣然刚要说话，丫鬟就进来道：“奶奶，林府那位苏大娘来了，还说，这次想在小姐房里，见见小姐呢。”

景家做事，自然是极其稳妥的，只怕除了要瞧瞧容玉致，必要时候，还想瞧瞧容玉致肩上那颗红痣。嫣然让丫鬟请苏大娘进来，这才用手握住容玉致的手：“不要担心，不管是不是，你都是容家的千金。”

容玉致淡淡一笑，自己的娘，真的是那样身份吗？若是真的，难怪她不甘为妾，趁机逃走。可逃走又如何，她还不是早早死了。

苏大娘这次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来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一进了屋，那婆子往容玉致面上一瞧，眼里的泪就扑簌簌往下落：“这，这不就是表小姐，我就记得，表小姐最爱这样笑。”

“你可瞧清楚了，这可是大事。”苏大娘明知道答案，还故意这样说，那婆子用袖子擦下泪：“错不了，当日表小姐……”说着婆子就顿住：“不说表小姐，就算是夫人，也是这样笑的。”

这里的夫人，自然是景夫人而不是林夫人。嫣然笑吟吟地瞧一眼容玉致，才对那婆子道：“妈妈可还记得当日的那些事？”这婆子连连点头，怎会记不得呢？

苏大娘一块石头落了地，亏的容玉致像外祖母而不是像亲娘，接着苏大娘才道：“还听说容小姐肩上，也有一颗红痣，还请让小的们瞧瞧。”

红痣？那婆子忙把泪收了，看向容玉致道：“容小姐肩上也有红痣？当日我服侍小姐洗浴，小姐常说起这颗红痣。”容玉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印迹，一张脸登时红的快要滴血。

嫣然已经吩咐丫鬟们把门窗关好，又请苏大娘和那婆子，跟了容玉致到屏风后头。

容玉致是闺阁女子，当着生人解开衣带，还是十分害羞。进到屏风里，容玉致只是坐在凳上，低头捻着衣带，半日都没动手。苏大娘有些着急，上前行一礼道：“小姐，小的们冒犯了。”

说完苏大娘就伸手把容玉致外衫解掉，容玉致越发害羞，只用袖子遮住了脸。那婆子见苏大娘动手，也就上前把容玉致里衣拉掉一边，见那雪白肩上，正正有颗米粒大小的红痣，特别显眼。

苏大娘和婆子验的真切，也就给容玉致整理好衣衫，两人行礼：“冒犯了小姐，实有不该。”

那婆子说完就去推苏大娘一下：“什么小姐，从今儿起，就是表小姐了。”表小姐？容玉致先微微皱眉，接着低头一笑。嫣然在屏风外听见，命丫鬟撤了屏风，笑着对容玉致说恭喜：“恭喜恭喜，今后，又多了一家亲戚往来。”

亲戚吗？那婆子眉已经一皱，叹气道：“当日表小姐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夫人常说，要给表小姐寻一门好亲事，可谁知竟……”

大家闺秀竟被人拐卖为妾，是怎么都洗刷不掉的耻辱。苏大娘忙打那婆子一下：“这件事，我们只是来瞧一下，夫人信上不是说，要小姐验的真伪，由小姐做主？”

那婆子点头，但看向容玉致的眼里多有舍不得，毕竟是齐小姐的血脉，怎能流落在外？苏大娘瞧着这婆子的眼，晓得林夫人的主意定会实现，不过浅浅一笑。

苏大娘和婆子离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千万不能预先说出去。嫣然点头应是，等送走她们，嫣然才对容玉致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瞧着，她们定会认亲的。”

“我娘是那样的，可我毕竟不过是……”

容玉致的担心嫣然怎不晓得，把她的手握紧：“你是哪样的？走出去还不是良民，又不是那低贱之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容玉致被嫣然说的又是一笑，自己的娘竟是这样来路，就不晓得，那位姨婆会不会待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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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说

林夫人心不在焉地听完那婆子的叙述,等那婆子停下林夫人才道：“既有这么回事,总要收拾在身边才好。”那婆子已经点头：“小姐您说的是，这容家的家教想来不大好。别说快十九的姑娘都没出阁,就那些丫鬟们,也要再好生教导。若是小姐肯把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这是最好的。”

“小姐早已是一家主母，平日何等忙碌，哪能如此？”苏大娘故意反对,林夫人已经开口：“这件事，我心里已有数,苏妈妈留下吧。”那婆子行礼离去,等人一走,林夫人眼里的泪就落下，费尽了心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女儿带在身边了。

苏大娘忙拿起帕子给林夫人拭泪，接着就道：“虽如此，可未必那位容老爷，肯把女儿放到您身边养着。”

“我晓得，可是事怕有心人。”林夫人答了一句，丫鬟已经在外头道：“老爷来了。”

林夫人这回也没坐好，就见林大人挑起帘子走进来，瞧见林夫人坐在那里拭泪，苏大娘面上也有伤心之色，林大人愣了愣才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今日岳父派来的管家，为何要去容家？”

林夫人吸一下鼻子，苏大娘上前：“姑爷，说来话长。”等林大人听完苏大娘的那番话，口半日合不拢：“还有这么一回事，那容小姐，岂不就是夫人的……”

表侄女三个字，林大人怎么也说不出来。林夫人擦了眼里的泪才道：“当日齐家表妹，和我就跟亲姐妹似的，当日虽气她怨她，后来我娘也说，大难临头，覆巢之下无完卵，能逃的一个是一个，谁知她回了自己家，竟又有这些遭遇。我娘思来想去，只觉当日能多教导她些就好。因此心中有恨有愧有悔。”

林夫人说的话，很符合林大人心里所想的景夫人，因此林大人点头叹息：“总是亲戚，当日岳母又这样相待，容家的家教说起来又不好，总要放在夫人你身边，多教导教导才好。”

林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这句就抬头：“老爷也是这样想？可是……”林大人就在这瞬间就下了决定：“没什么可是的，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去和容老爷说，他定会答应的。”

林夫人这才笑了：“那我就谢谢老爷了。方才老爷要进来，说的是什么事？”林大人笑一笑：“没有别的事。按说这是亲戚，就不好再给他们个难瞧了，难办啊。”

“虽说是亲戚，可若犯了错，也该惩罚才是，这才是为官的道理。”林夫人的话让林大人又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什么错，不过就是几句传言。说来传言这么多，只怕容家得罪了谁。”

得罪了谁，林夫人是心知肚明，笑着道：“我觉得，这要互相攻击也是常事，可这么些日子来，只听到容家的传言，听不到对方的，难道对方就清洁无比，没有传言了不成？”

对啊，林大人点头，商场争执是常有的，放流言更是常见。可为何只有容家的传言进自己耳里来，却听不到别人家的，定是有人故意为难容家，甚至还想借自己的手把容家给搞掉。差点就中了计，被人当刀使了。林大人恍然大悟，起身对林夫人连连作揖：“亏的我智谋双全的夫人，不然，又出错了。”

林夫人急忙扶起自己丈夫：“不过是多说几句，当不得什么。我爹爹从来都说，做官也是兼听则明的。若只听一方的，难免冤枉了好人。”

林大人点头：“说的是，亏了有我夫人，那我今晚，就听夫人你的。”林夫人掩口一笑，苏大娘已经退出屋子，还要去做别的事。

“这容玉致，竟是夫人表妹的女儿？”苏姨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出来，不由大惊失色。说话的丫鬟见苏姨娘这样，有些后悔不该告诉苏姨娘，横竖再瞒几日就晓得了，因此这丫鬟急忙道：“是我不好，不该告诉姨娘的。这件事，苏大娘可是叮嘱过，不许说出去。”

“我又不是外人，难道还能在扬州城里到处讲去？你放心，我定不会说出去。”丫鬟听了苏姨娘的话这才放心离去。苏姨娘在那踱着步子，容家既和林夫人有这样一层关系，那就很难下手了。这样的话，难道只能偃旗息鼓，逃离扬州？

门被推开，苏姨娘见进来的是苏姑姑，急忙上前关好门才悄声道：“这可怎么是好？容家那个，是林夫人表妹的女儿。”

“你信吗？”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一愣：“这样大事，哪能……”

“不过一个表妹，还是那样的表妹，被养了十来年，一见景家出事，就卷起包袱离开的表妹，还是和继母吵架，赌气私奔的表妹。你有这样的表妹，会认吗？更何况，这个表妹还被拐去做妾，做妾也不老实，又跑了。你有这样的表妹，是不是恨不得藏着掖着，一辈子都不被提起，而不是认这门亲戚，认她的女儿？”

苏姨娘被苏姑姑问的哑口无言，苏姑姑坐下，面上已经罩满了寒霜：“夫人这样热心，那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女儿，压根不是这个表妹生的，而是夫人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有生母，才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放心不下，费尽心机要给她一个说得出口的身份。才会不惜把自家的丑事给揭出来。”

苏姨娘觉得苏姑姑的推断也很正确，可唯一的疑问就是，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有人证，依这位夫人空口说白话的本事，只怕那人证她也不认。

除非，能让容老爷和林夫人突然瞧见，慌乱之中，容老爷认出对方，惊呼出口，这才能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可是这样的把握，实在是太小了。苏姑姑叹气，苏姨娘忙道：“姑姑，您瞧，二奶奶那边？”

“她，其笨如猪。我让她打听当日苏姨娘的年貌，到现在一个多月了，她都没打听出来。我让她想办法送玫庄进容家，吓唬容玉致，到现在，半点办法都没有。”说着苏姑姑的眼神变的冰冷，就这样的人，当初还想利用自己，真是蠢笨。

“那我们毫无办法，只有离开了？”苏姨娘话里的忐忑不安苏姑姑全听出来了，也没回答只是反问：“你甘心吗？”

自然不甘，凭什么容家就在那好好的过。苏姑姑的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如果，夫人要把容玉致带到身边，那就只有让玫庄进林府了。”

进林府？苏姨娘还在疑惑，苏姑姑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你是林老爷的宠妾，要多个人服侍，也是很小的事情。”苏姨娘会意，苏姑姑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这玩意，往茶水里一放，只用那么米粒大的一点，男人喝了，整夜都离不得你。你要小心，这东西，我也只剩下一点了。”

苏姨娘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鲜红的一颗丸子，就算每次只放米粒大的一点，也用不了几次。

“你别以为这东西是好寻的，这可是从大内传出来的，当初我在容家时候，也是费了无数心力才寻到的。可惜当日的好药，被喂了狗，不然的话，也不是寻不到机会往容老爷碗里放。”

当时苏姑姑走的匆忙，竟落下了那包好药，只带走了这个。苏姨娘把那红丸握紧：“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

趁着林大人神魂颠倒时候，说出要求，等他尚未醒来就让人去办，不过是添个人的事，难为不到哪里去。苏姑姑咬牙，夫人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一定要让那个草包大小姐，到你身边来。

容老爷自从晓得自己女儿果真是景府的亲戚，就乐的不得了，偏偏管家又再三说过，这件事关系甚大，要容老爷耐着性子，千万别说出去。容老爷也晓得齐小姐这样的事，对景家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丑闻，想来景家还要再想个法子，才能来认自己女儿。因此虽心急如焚，但也不敢催促。

林大人和林夫人商量了好几天，终于商量出来，就说当日齐小姐被人骗出，幸遇容老爷搭救，齐小姐感容老爷的恩，又知容老爷没有儿子，甘愿为妾为他生子相报。因为妾总是一件不好见人的事，才托名姓苏。

商量好了，也要先通知容老爷，林大人下帖相招，容老爷一唤既到。今日的林大人待容老爷和原先可不一样，见容老爷要行礼就紧紧挽住：“使不得，你我休要如此相待。”

容老爷听了林大人这句话，真觉得全身都轻飘飘的，但还是努力腿弯了弯，头点了点，算行了个半礼。这才直起身来，和林大人一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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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预谋

今日容老爷和林大人本该分庭抗礼,但见容大人如此恭敬,林大人稍一思索,也就自己坐了上位，容老爷在下相陪。坐下去林大人说了几句闲话，容老爷才恭敬地道：“虽说有这样渊源，可终究是不大好说清的。该当如何，还请大人指教。”

容老爷这等恭敬,林大人很是喜欢,又推辞一句，这才把和林夫人商量的话说出。容老爷听的林大人这话，真是欢喜的快要疯掉,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努力压住自己才对林大人道：“这么说,真是多谢林大人了。既这样，是我让女儿前往认亲呢，还是……”

“自然是令千金到我们这边认亲。”林大人的话给容老爷吃了定心丸，容老爷越发恭敬，又喝了一杯茶，容老爷也就告辞。

等容老爷离去，林大人才摇头叹气，这容老爷，瞧着不过平平，可这是哪里来的运气，竟能和景家搭上关系。若是景家一个平常亲戚也就算了，偏偏齐小姐还是在景夫人身边许多年的，算不得平常亲戚。为了自己岳母，林大人也要好生待容家，这样才能各自有面子。

林大人思忖定了，已有管家进来道：“老爷，苏姨奶奶那边遣人来说，说今夜备了几样精致小菜，想请老爷到她那里，赏月呢。”今日才冬月初七，就算月色极明，也不是赏月的好日子。林老爷晓得这是爱妾的托词，想着爱妾这几日承欢时候的体貌，林老爷不由一笑：“何需等到晚上，就现在也好。去告诉你姨奶奶，让她再备壶好酒来。”

管家应是离去，林大人也就让丫鬟进去里面和林夫人说了一声，自己喜喜欢欢往苏姨娘那边来。

“爹爹自到了扬州，有些荒唐了。”林小姐正好在林夫人身边，听的丫鬟来传的话，就皱眉不满。

“你爹爹他原先虽在外任官，可官卑职小，总要有所顾忌，现在扬州任职，这地面上哪有大过他的？”林夫人的话让林小姐越发不满：“不好不好，娘，爹爹这样，总要劝谏他才是，免得他无所顾忌，丢了前程。”

林夫人伸手画女儿脸一下：“果真是我的女儿，你放心，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林小姐听的娘自有主张，这才眨一眨眼：“就晓得娘您最好了。娘，那个苏姨娘身边多的那个丫鬟，总觉得鬼气森森的。”

呸呸，林夫人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才捏住女儿的脸：“你小孩子家，哪里学来的这话，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丫鬟好好的呢，哪里鬼气森森了？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你表姐见面礼吧。”

林小姐被林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唇不由再次高高撅起，林夫人捏捏她的脸，接着笑了。林小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你说，玫庄那丫头，被弄进转运使府去了？”容畦半闭着眼睛，听嫣然在那说话，听到这么一句，忍不住睁开眼问。嫣然点头：“那位苏姨娘，看来胆子大的很，就是不晓得，她这样做，有何目的？”

要按了容畦的想法，玫庄没死，周氏也好，苏姨娘也罢，想要用她对付容玉致，最好的做法就是送进自己家里，寻机生事，而不是这样放在外头。

嫣然推丈夫一下：“罢了，这件事，我们都晓得底细就好。说起来，当日初见朱姨娘时，她那低眉顺眼不言不语的，哪晓得内里竟有这样打算？”

“别说你，就算是我，和她接触的日子多，也没瞧出来。叔叔不也一样没瞧出来，倒有件事我想问问，那日你是怎么先知道大妹妹不见了？”

“我只是疑心朱姨娘为争宠，难免在大妹妹那里下工夫，因此让人多瞧着朱姨娘些。谁知就见大嫂的丫鬟往她房里去。大嫂那个人你是晓得的，最不爱管闲事的。她的丫鬟，哪会没事往朱姨娘那边去。这才事发。”

“娶的贤妻，是我容家之幸。”容畦把妻子搂过来，嫣然抱住他的手，抬头斜睨一下他：“怎的，这家里的事有我操心了，这外头的事，你就不操心了？”

“岂敢岂敢。外头的事我自然会操心，不过没贤妻你这等聪明。”嫣然听的又是一笑，月亮已经移上中天，嫣然真想这些事快些结束，早日揭开苏姨娘姑侄的画皮，把她们送进牢里，从此再不生事。

“老爷，您瞧这月色，可是那么好？奴这才想着，请老爷来赏月呢。”苏姨娘的声音甜腻腻的，林老爷躺在窗前，看这月色正好，方才一番劳作已经让林老爷有些虚软，等听到爱妾这甜腻腻的声音，林老爷又觉得来了精神，把苏姨娘轻轻一扯，就又扯在怀里，往那要紧处摸了几下才道：“月下看美人，果然不错。”

“那都是老爷您疼奴，不然的话，奴的日子哪有这么好？”苏姨娘张开双臂，趴在林大人胸口，一双眼在月光下闪着光，让林大人越发的心里痒痒，把苏姨娘双腿分开，手往下滑就道：“你要什么，老爷我给你就是。”

“奴只要能永远陪在老爷身边就好。”苏姨娘的话让林大人心里得意，把苏姨娘搂的更紧一些：“我的乖乖，你是晓得的，我待你可够好了。”

“可是外头，总有人说奴的坏话，还说奴的姑姑，不要脸，总在这家里待着，真把自己当正经亲戚了。”苏姨娘故意垂泪，林大人已经把她的泪含住：“你放心，有我护着你，就算是夫人这样说，我也不听。”

这才是苏姨娘要的话，苏姨娘面上泛起得意笑容：“奴，奴一直敬着夫人的。”林大人此时药效还没有过，只想着继续驰骋一番，把苏姨娘的细腰搂在怀里，差不多是咬着牙说了一句：“我晓得！”

别的声音就再听不见，苏姨娘眼里闪过得意的光。夫人您想护住容家，顶多能护住你那个名义上的侄女，至于别人，绝不会好过。

既然要去林家认亲，嫣然也就让人给容玉致做了新衣，打了首饰，等着约好的日子一到。嫣然陪着容玉致就往转运使府去。容玉致已经晓得缘由，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三嫂，会不会认错了？”

“怎么会，况且你也瞧过那位齐小姐的画像，和你也有四五分相似。”

“天下人相似的多着呢，不是都说孔子和阳虎像吗？”

嫣然忍不住又是一笑：“你啊，操心这个做什么？况且要认错，也是那边，并非是你。你啊，就安安心心的。”容玉致点头，想要掀起帘子瞧瞧外面景色，手放在那没有动，进了转运使府，那和在容家，就是两回事了。

林夫人也正在打扮，旁边伺候的只有苏大娘，林夫人不时问苏大娘，这个发式梳的可好，这样首饰可还不错？苏大娘点头回答都很好，都不错，但眼里的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滴，当日景府里千娇万宠的小姐，竟落到那样商户人家。好容易出来了，还留下一个念想。现在想让女儿正正经经来自己身边，还要托名别人。

“苏大娘，我晓得，你不要为我伤心了。我有今日的日子，是我娘费尽了心思的，哪会轻易地……”林夫人停住口没有说话，苏大娘晓得林夫人要说什么。女儿到了身边，却只能唤一声表姨，而不能唤一声娘。这对林夫人来说，是何等的伤心。但这个秘密，这个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会迎来什么样的变故，苏大娘不晓得。

“娘，您打扮好了没有？”林小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夫人用帕子点一下眼角才对外头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性急，进来吧。”林小姐笑嘻嘻地进来，抬头瞧了林夫人一眼才上前搂住她的脖子：“娘原来生的，和外祖母也有些像。”

“说什么傻话呢，难道我就一分都不像你外祖母？快些直起来吧。容家那边的人，想来也快到了。”林夫人慈爱的拍拍林小姐的手，林小姐嗯了一声，丫鬟已经走进来：“夫人，容家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

到了，今日之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把女儿带在身边，而无需顾忌别人了。林夫人有些激动的站起，瞧一眼旁边的女儿就道：“走吧，跟我去外头，迎接你表姐去。”

林小姐忍不住又撅一下唇，但还是跟着林夫人往外面走。林夫人笑着把女儿的手握紧，林小姐已经点头：“娘，您放心，我待那个表姐，一定会好的。”

除了您别太关心她，林夫人读出女儿眼里没说出的话，把女儿的手更握紧一些，小孩子家，有些别扭总是难免的。不过，这样的别扭，很快就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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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认亲

看见容玉致的时候,林夫人脸上的神色更加热切,嫣然姑嫂已经行礼下去，林夫人上前紧紧拉住容玉致的手：“快别这样客气,怪道我说,见到你就有些亲切，原来是因我们是亲戚！”容玉致笑容里有些腼腆：“夫人,我……”

“还叫什么夫人，该当叫我一声表姨的。”林夫人语气慈爱地说着，眼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在女儿脸上瞧去。等了那么多年,绕了多少弯子，终于可以这样看着自己女儿,表现自己的关心。

林小姐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好像自己的娘,对这位表姐太过关心了。按说那位齐表姨的所为，对她的孩子，表示关心是有的，但不是现在这样的过分关切。

苏大娘在林夫人身后恭敬站着，眼却一直在观察众人，见林夫人这难以抑制的深情，心里不由一叹才上前对林夫人道：“小姐想来是见容小姐生的和表小姐十分相似，一时想起往事。不过呢，老爷还在厅上等候呢。”

林夫人被这一提醒，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走吧，跟我去见你表姨父，以后大家都是……”林夫人那句一家子都快溜出来，生生咽下去：“大家都是亲戚，你表妹表弟都还小，以后过来，也不用太回避。”

容玉致应是，这才对林夫人道：“怪道不得，我见夫人，不，表姨第一面时，总觉得十分亲切呢。”林夫人握住容玉致的手有些发紧，你当见我十分亲切啊，你是我的头生子，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忘掉一切，只记得你。

林夫人要努力压制，才能压住伸手抱住女儿，大哭一场的冲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容玉致道：“是啊，本是亲戚。”说完这句，林夫人觉得腿都有些软了。苏大娘跟在身后，听的不差分毫，还是要提醒林夫人，千万不能太过，不然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大人今日已经在厅上等了许久，见夫人携着容玉致走进来，林大人就点头，林夫人走到林大人跟前这才把握住容玉致的手放开。

容玉致一直低头跟在林夫人身边，等进了厅，手被放开这才抬头看向林大人，见林大人笑容温和，这才放心下来。丫鬟已经在容玉致跟前放下拜垫，容玉致跪下恭敬行礼，口称表姨表姨父。

林大人把容玉致扶起来才对林小姐道：“你也该和和你表姐见个礼，以后你有人陪伴，可不许再闹脾气。”

“爹爹说的就跟我十分淘气一样。”林小姐的话让众人都笑了，林大人摇头一笑，林夫人又让少爷们都出来，林大人和林夫人共有三子一女，除林小姐外，林大爷二爷都是林夫人亲生，桂花所出的是林大人最幼的儿子，这位林三爷今年不过四岁，见了林夫人就跑过去：“娘，我今儿才头一次见你。”

林夫人笑着把林三爷的手握住：“娘今儿有事，你不是要和哥哥们一起上学？”

“上学好辛苦！”林三爷的嘴已经撅起，林大人笑的越发开心：“上学才懂得礼，那能日日和你娘撒娇。快些去见见你表姐。”

林三爷的眼眨一眨，林大爷已经走上前把弟弟拉过来，规规矩矩地和林小姐一起给容玉致行礼。容玉致把这几位表弟表妹扶起来，心里十分欢喜，景家的亲戚，走出去，在这扬州城里，有几个人敢说什么？

林夫人在旁瞧着，眼里的泪又要下来，努力把眼里的泪忍住，说了几句各自都要和睦的话，刚要吩咐把团圆酒席送上来，就有个丫鬟走进来，对林夫人道：“夫人，今早苏姨奶奶有些不舒服，婶子们说，只怕是有喜了，回夫人一声，要请医呢！”

有喜？林夫人抬头瞧向苏大娘，苏大娘的脸色只慌了一下就对林夫人摇头，林夫人已经会意，对那丫鬟道：“这是喜事，赶紧让人去请医。”

丫鬟应是离去，林夫人才对自己丈夫道：“也算得上双喜临门了。”若非这里还有事，林大人就巴不得立即前去探望爱妾，问她好不好，此刻听的夫人这话，林大人就笑着道：“纳妾本为的子孙繁盛，我还要恭喜夫人呢。”

林夫人浅浅一笑，嫣然自进厅来，就一直瞧着林家人的举动，此刻瞧来，林家，也不过就是面上太平，或者该说，是有人故意要不太平。

已有管家走进来，对林大人说容老爷带了容畦在外等候。林大人对林夫人道：“总是亲戚，夫人不如见见？”

“若说是自小的亲戚，自然该见的，不过现在都隔了那么多年，此刻贸然相见总是不好，我还是带了她们下去，让人开团圆酒席出来就是。”关于要不要见容老爷，林夫人心里早有主意，丈夫相问，她也就这样回过去。

这也不算失礼，林大人点头，林夫人也就带上容玉致等人往后面去。林夫人刚带了人转出去，容老爷和容畦就已走进来，容老爷正好看见林夫人的一个背影，神色不由有些恍惚。

“叔叔这是怎么了？”容老爷听到侄儿相问才道：“方才那个背影，倒有些像，像玉致的娘！”

“既然林夫人和那位齐小姐是表姐妹，背影相似也平常。”容老爷点头，可还是有一丝疑虑在心头，接着容老爷就笑了，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多谢容三奶奶了，这些年一直帮我照顾侄女。”进到林夫人房里，各自坐下之后，林夫人才笑着对嫣然说，这话更奇怪了，嫣然浅浅一笑：“当不得一声谢，我和玉致，都是容家人。”

是啊，都是容家人，林夫人有些依依不舍地把握住容玉致的手放开，才对嫣然道：“其实还有件事，想和容三奶奶商量呢。侄女得你们照顾，照顾的很好，可是有些地方，还是不大一样，想让侄女过来我身边住上几个月，我好细细地教了，也不负当日我和她母亲，相处一场。”

说到她母亲时，林夫人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容玉致以为林夫人是真的想起自己生母才伤心，低低地道：“我还不晓得我娘生的什么样呢。表姨可能告诉我？”

“她？”林夫人努力控制住自己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感情，让声音平静一些：“她最喜欢穿鹅黄色的衫子，喜欢别玉簪，写一手蝇头小字，还……”

“娘，您今儿怎么了，明明这些，您说的都是您年轻时候的事。”林小姐被自己的娘冷落了许久，原本还想听听那位齐表姨的事，谁知听来听去，听着却像自己娘年轻时候的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不奇怪，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难免有些性情是一样的。”嫣然笑着解围，林夫人才觉得自己的心又往下落，对林小姐道：“是啊，我和你齐表姨，那时很好，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

林小姐那大大的眼睛闪了下，想说当初既然这么好，为何景家一出事，那位齐表姨就脚底抹油溜了，还留下这么一个麻烦给自己的娘现在来收拾？

“当初表小姐很喜欢吃桂花糕，不晓得容小姐是不是也喜欢？”苏大娘是明白林小姐的心的，不过满打满算，容玉致在林夫人身边，也待不上三年，林小姐那点小心事，也就随她去，因此苏大娘笑着问容玉致。

“桂花糕我平日最喜欢吃了！”容玉致听的苏大娘相问，就笑着回答。

林小姐在旁差点又要叫出来，明明自己也喜欢吃桂花糕，娘年轻时候也喜欢吃。难道那位齐表姨，和娘的喜好一致到了这样程度？

“上房里，此时想来已经认好亲了。”既然苏姨娘说不舒服，症状瞧着又有些像有喜，丫鬟们也不敢怠慢，把苏姑姑请来陪她。苏姑姑听的苏姨娘这样说，笑着道：“是啊，认好亲了。你去上房一趟，回夫人说姨奶奶确实有喜了，因着不敢动，不好来给表小姐问安，还请夫人海涵。”

苏姑姑点的，就是玫庄，这下苏姨娘直接坐起来了：“姑姑，您今儿是怎么了，难道还不怕？”

怕事情败露？苏姑姑又是浅浅一笑，看向苏姨娘的肚子，这肚子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不过是要借此给林夫人施压，逼得她不敢揭破自己的身份罢了。

一个月，只要容玉致住进来，用不了一个月，林夫人才是容玉致生母的事情就能被揭穿，到时搅的一团乱后，就好下手了。苏姑姑唇边笑容莫名，苏姨娘不由有些发抖，昨日商量好的装自己有孕，连这个月的月事都被用了点药不能来，可这件事，能瞒的日子并不长。

若是，苏姨娘的身子打了个颤，苏姑姑勾唇一笑，对玫庄点头：“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你放心，有我呢。”

玫庄自从被要到苏姨娘身边来，已经晓得苏姑姑的谋略，想要报仇就要抱紧苏姑姑的大腿，至于容二爷夫妻，那样蠢笨如猪的人，还是别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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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 188 章

既然苏姑姑这样说,玫庄也就应是,出门往上房来。

“姑姑,您不是说……”碍于房中有别的人，苏姨娘那句奇兵的话没说完。苏姑姑闭上眼，苏姨娘的历练太差了，这件事，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玫庄来到上房门外,对外头守着的丫鬟说了声,丫鬟也就往里面禀告，接着让玫庄进去。

玫庄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走进上房，容玉致正在那和林小姐说话,嫣然在旁偶尔插上一句。当玫庄走进来的时候，嫣然的神色顿时一变,接着就释然，朱姨娘的胆子还真大，竟然这样试探。

想着嫣然就往容玉致面上瞧去，容玉致正好抬头，原本对一个丫鬟容玉致提不起多少兴趣，可当瞧见丫鬟长相时候，容玉致不由吓了一跳，指着玫庄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这话石破天惊，林夫人虽知道玫庄的来历有些尴尬，但被容玉致这样说出来，林夫人也不由有些皱眉，自己这个女儿，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玫庄被容玉致点破并不惊慌，或者该说，一旦揭破反而自在了，她先给林夫人行礼，说了几句苏姨娘身孕的事，这才对容玉致道：“表小姐这话好生奇怪，我之前，并没见过您，您为何说我已经死了？我的来历，这家里谁不晓得？”

容玉致这才发现众人都瞧着自己，脸不由热辣辣起来。嫣然已经握一下容玉致的手，示意她平静下来，这才对玫庄道：“这位姑娘莫怪，原先在小姑身边有个伺候的，和姑娘生的，有几分相似。”

“我不过一个底下人，哪敢怪表小姐呢？”玫庄笑吟吟地说着，接着又看向容玉致：“小的家姓柳，小户人家，也没起什么名字，不过就是大妞二妞的乱叫。进了周家服侍之后，这才有了名字，叫做小婉。蒙这里姨奶奶青眼，瞧中了，这才过来姨奶奶身边服侍。还不知表小姐身边的那位姐姐，叫什么姓什么呢？”

容玉致的身子有些颤抖，玫庄，清楚明白的是死了，可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和她有一样眉眼的人，笑吟吟地说着话，说自己认错了，真的认错了吗？

“你下去吧，虽说人相貌有相似之处，认错了在所难免，可也不是你这样对表小姐说话的道理。”苏大娘已经上前对玫庄道。玫庄敛眉行礼：“是，我知道了。”

说完玫庄这才离去，玫庄离去之后，容玉致才觉得身子抖的厉害，想要说几句话，可连舌头都是颤抖的。林夫人已经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相貌相似，古已有之，孔子还被人当做阳虎呢。”

容玉致这才应是，可心里的疑虑并没消失。嫣然和林夫人对看了一眼，见林夫人面上神色，嫣然晓得，林夫人是信容玉致的，只可惜，现在那位苏姨娘已经一口咬定怀孕，真是连揭掉她们画皮都是件麻烦的事。

除非，那位苏姨娘是假孕。这个可能在嫣然肚子里转了一下，林夫人其实也想到这层，那放进苏姨娘汤里多出来的东西，林夫人是有把握的。那么，苏姨娘很可能是假孕，想到方才那丫头说的，苏姨娘这月的月事已经过了十多日没来。看来那位苏姑姑，比自己想的，要棘手的多。

玫庄揣着一颗心回到屋里，见她神色苏姑姑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这种感觉真好，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若不是那个男子太没手段，容玉致迟迟都没失身于他，也不用自己现在还要这么麻烦。

看见玫庄走进来，苏姨娘这颗心才落下，苏姑姑已经道：“这位夫人果然是很能沉得住气的。和这样的人做对手，才有意思。”

“姑姑，我方才都快被吓死了。”苏姨娘忍不住嗔怪道。苏姑姑伸手拍了拍苏姨娘的肚子：“怕什么，你现在有孕，就是有傍身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玫庄现在对苏姑姑敬佩的都快五体投地了，这样有智谋的人，而不是周氏两口子那骄傲自大不晓得待人好的。听说初兰已经出嫁了，她爹贪银子，把她嫁给镇上的大户去做妾。

虽说是大户，可那银子比起容家就少太多了，初兰身边不但没丫鬟服侍，还要去服侍上头的正房奶奶，怀着身孕还要去端洗脚水。这样的人家，比起容家的管家都不如，还好意思纳妾？当初初兰，可是为了容二爷，可容二爷也没在她被赶出容家后去探望给银子，反而当她死了。

反观苏姑姑，离开时候还把苏姨娘带着，当日也说清楚给了足够多的银子。要跟要忠心，就要选这样的人啊。

苏姨娘不由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虽然是假孕，晓得里面空空的，可也有万分之一的指望。但想到林夫人放在自己汤里的东西，苏姨娘也晓得，那不过是没指望的。

阴寒之物，极其伤身，甚至可能造成血崩而死。这样东西，也是难寻的，很多从医多年的人，只听过有这样的药，从没见过。林夫人可真舍得下本，把这样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三个人各怀心事，唯有苏姑姑唇边的笑没有变过，这戏，越来越好了。只是那冷眼在那旁观的林夫人，什么时候才会撕掉伪装，亲自演上一演？

“姨奶奶，老爷来了！”丫鬟在门外出声，打破屋里的岑寂。苏姨娘忙躺下去，玫庄去把门打开，林大人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进屋见苏姨娘脸上有泪痕，也不管苏姑姑还在旁边就急忙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苏姨娘哭了两声，把背转过去不给林大人瞧。

“老爷，是这样的，方才小婉丫头去上房给夫人回禀姨奶奶身孕的事。谁知表小姐见了就大惊失色，说小婉和她曾使过的一个丫头相貌相似，还说，想要寻道士来驱鬼。”

“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样的话，那能瞎说？”林大人的胡子都快气的吹起，苏姑姑恭敬应是才道：“夫人也是这样说的，不过表小姐总是这样人家出身，到时若表小姐要在夫人身边，难免会碰到这丫头，因此这丫头就想着，离开姨奶奶呢。”

苏姑姑的话成功地让林大人把眼转向了苏姑姑，乍见头一眼，林大人还没觉出来，接着就觉得不对，再仔细瞧瞧，瞧出不对来了。苏姑姑今日面上少了那层暗黄色，露出洁白肌肤不说，瞧她眉眼，比苏姨娘生的要好很多。

已是冬日，大家穿的都有些厚，可是苏姑姑却还是腰是腰臀是臀，显出一股和苏姨娘不同的风情来。当日若见到的是苏姑姑是这样的，只怕自己就不会纳苏姨娘了。

林大人晓得自己不该这样打量苏姑姑，可见到美人，谁不想多瞧几眼？苏姨娘明白林大人已经中了计，手拉住林大人的袖子就道：“老爷，您想，表小姐那么得夫人的疼爱，今儿可以说，我身边的丫鬟和她使过的丫鬟长的像，明日就能说，我和她认识的某某很像，甚至会说……”

见自己的心肝小宝贝一副委屈的样子，林大人心里着急，急忙把苏姨娘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心肝，怎么会，你放心，这件事，没有下次，我会去和夫人说，这人有相似是难免的，那位容小姐，想来见识少才会这样。”

苏姨娘心里得意，但还是有撒一下娇，苏姑姑明白林大人已经被握在手心，示意玫庄和自己一起退出去。苏姑姑走过林大人身边时候，林大人觉得苏姑姑身上传来一阵从没闻过的清香，格外好闻，还待再多闻闻时候，苏姨娘又扯住林大人的袖子撒娇。林大人忙又安抚她。

“你说，她回到我身边多住些日子的事，容家会答应吗？”这件事嫣然自然不能一口答应，总要回去和容老爷商量才是。等人都走了，林夫人才在苏大娘伺候下卸妆，边缓缓问着。

“自然是会答应的，不过小姐，以后你见了她，可千万不能再那样了。你不晓得，今儿我担了一天的心。”苏大娘的劝说林夫人听进去了，但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老爷来了。”丫鬟已经在那禀告，林夫人直起身看向自己丈夫：“老爷今儿也累了，何不早些去歇着？”林大人今日也是陪容老爷等人喝了一日的酒，中间还抽空回去探望了趟苏姨娘，此刻听到夫人提起这话，呵呵一笑：“我并不累，只是听说今儿容小姐有些大惊小怪。以后你可要告诉她，这人有相似是难免的，哪能这样大惊小怪，失张失致？”

想来今日那丫鬟来的目的，就是要这样先堵上自己的嘴。果真料的不差，林夫人浅浅一笑就道：“孩子家，没经过事，这是难免的，你当人人都和老爷似的，见多识广？”

林夫人的话让林大人笑了笑就道：“说的也是，苏姨娘本就娇了些，又有了身子，听了这话就在那气的哭，说都是她的不是，才让丫鬟受这么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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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钱财

“丫鬟受什么气来了？”林夫人反问一句,林大人自觉失言,急忙道：“是我的不是，这种事,本就该训斥……”

“老爷舍得吗？”林夫人又问一句,林大人不由呵呵一笑：“对，是我的不是,等你见了那侄女，也就代我道歉。”这才对，林夫人笑了笑就道：“说起来,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侄女眼瞅着明年就要十九了,这个年龄,也不算小了。”

“哦,这事也轮不到你操心，我不是听说容老爷要给她寻赘婿？”林夫人被打断，不高兴地瞥林大人一眼才道：“不是和你说这件事，我只是她表姨，亲事轮不到我操心。总见了几回，连闺女都说，可能是年幼失母，容老爷又是个男人，几个妾也没资格教养小姐，瞧着她有些教导不好。想带在我身边几个月，好好地教教，也算尽了一份心。”

这是常事，林大人自然点头赞同，林夫人见丈夫赞成，又笑着道：“苏姨娘有孕，我让人给她每日加两燕窝，再让厨房小心伺候着，你瞧可好。”

林大人自然又赞好，苏姨娘和林大人说的别话，林大人原本是要告诉夫人的，到现在也没说出来就收拾歇息。

“三嫂，表姨想把我带在身边教导？”容玉致听到嫣然转述，有些惊讶地问。嫣然点头：“本来这件事，是要先问过叔叔的，可我想着，这件事关系着你，先问了你，你若肯了，再去问叔叔也好。”

“三嫂，我的教养，是不是真的很……”容玉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她手一下：“这也怪不得你，全是朱姨娘坏心，才故意把你教歪的。”

“三嫂，我……”容玉致想为自己解释，可这解释只说出一个字，就没说完。嫣然瞧着她，突然笑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林夫人待你，全无别意，也是一团好意。况且，林夫人的意思，女儿家虽在后院，可也要多经些事才好，跟在林夫人身边，你也能多尽些事。”

“三嫂肯吗？”容玉致小心翼翼的问，这让嫣然笑了：“我为何不肯，你以后好好的，有自己的主意，这对我，是有好处的。大妹妹，说句正经的，你原先那些做法，的确会让我不满意，可是再细想想，你一从小失母的人，又被人蒙蔽，觉得我一个丫鬟出身，配不上你三哥，也是有的。”

“对不住，三嫂，这件事，确确实实是我做错了。就算觉得你配不上，我也不该想要，”想要你和孩子的命，两条人命啊，此刻容玉致越发愧悔，伏案大哭起来。

“你还是个孩子，以为拿着刀轻轻地划过去，不过是道小伤口，可不知道，那刀是何等锋利，这么一划，可能就要了人的命。”嫣然语气越平静，容玉致心里越发难受，若嫣然打着骂着，甚至待自己不好，那容玉致心里还觉得好受些，可偏偏是这样的说话，让容玉致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才能得这样相待？

“三嫂可以……”容玉致的话让嫣然一笑：“打你骂你？玉致，这样对你有用吗？不过是让你心里好受些，可于我，又有什么用处呢？甚至会让你三哥被人说，一得了家财，这脸就变了。玉致，打你骂你，瞧着，是两利的事，可细想起来，不过是两害的事。”

容玉致细细嚼着嫣然这几句话，抬头瞧着嫣然，脸上哭的一行泪一头汗，嫣然唤丫鬟端盆水来服侍容玉致梳洗，等容玉致重新梳洗好了嫣然才道：“今日和你说这些，是因你真要到林夫人身边的话，转运使府邸可不像外表瞧起来这样安静，或许还会遇到些事情，经了事如果不去想经这事得到的经验，那就是白经了。”

“三嫂的意思，我明白了。”容玉致恭顺的道，看着她，嫣然想起第一面见到的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虽说女儿家沉静些是好的，可能娇俏笑语，更是好的。

嫣然的叹息进了容玉致的耳，容玉致忍不住低声问道：“三嫂，那日那个，确实是玫庄吗？”见嫣然点头，容玉致忍不住惊讶地用手捂住口：“可是，表姨她为何？”

“所以才要你经事啊，玉致，既然有人能死而复生，那也就会去而复返。你明白吗？”嫣然的话语虽轻，容玉致却听明白了，自己是要去经事的，经过了风霜，就不是那株暖房里柔弱的花草，而是能笑对所有事的人了。

既然容玉致也肯去林夫人身边受教导，容老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叮嘱嫣然一定要把跟了容玉致去的人安排好，还有银两首饰衣衫都要多准备些，千万不能让容玉致觉得自家不如人。

容老爷说一句，嫣然点头一下，倒是旁边的容玉致听的有些不耐烦，对容老爷撒娇地道：“爹爹，女儿也就在不远处，您何需如此担心？再说了，我若太过铺张，岂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家，只有几个钱。”

容老爷的手在半空中顿一下才道：“虽说不能太过铺张，可是呢，我们家，除了钱，好似也没别的能拿的出手的。不过女儿你也不用担心。”

“爹爹，您放心，表姨不会因为这些瞧不上我的。”容玉致的保证在容老爷瞧见嫣然也点头的情况下，容老爷这才放下这颗心。到的约定那日，容老爷亲自送女儿到林府，并且再次请求面见林夫人，好谢谢林夫人。

“见就不必了，苏妈妈，还请你出去和容老爷说，我会待容小姐，如亲生女儿一般。”林夫人自然不会去见容老爷的，苏大娘应是就走出去。

容家父女坐在厅上，容老爷那碗茶一口都没喝，盘算着见了林夫人，该怎么谢她。谁知出来的还是苏大娘，容老爷的眼不由眨一下，但也晓得苏大娘不是那样普通下人，急忙起身对苏大娘拱手：“想来夫人不肯见我，这孩子，其实被我惯坏了。若有什么冒犯处，还请苏大娘去转告夫人，包涵着些。”

苏大娘不是头一回见容老爷，当然没有细细打量，听到容老爷这话就笑着道：“这话我定会转告。容老爷您放心，我们家小姐，也是念在当日情分之上。”容老爷再次拱手谢过，苏大娘这才走到容玉致身边：“表小姐请随我来，你的房屋都已经准备好。”

容玉致起身，对自己未来几个月的日子，又着好奇，到底自己将会经历些什么，才会让嫣然说这样的话？容老爷瞧着女儿行礼后跟着苏大娘进去，不由稍微有些郁闷，这回还是没见到林夫人，原本还想让林夫人和自家的关系更近些呢。

不过容老爷还是命人把礼物全都送上，林府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都有礼。连那最低等的下人，都有一串钱的礼。林夫人正在和容玉致说话，苏大娘把外头传来的礼单送到林夫人面前，林夫人细细瞧了瞧就对容玉致笑道：“令尊果真十分疼爱你。”

容玉致羞涩一笑：“临来之前，爹爹还说，说我们容家，也只有钱能拿得出手。”

“钱可是好东西，虽则君子当口不言财，可是缺了这个，很多事就做不成了。”林夫人笑着说了句才把礼单递给苏大娘：“全部收了吧，还有那些铜钱，就说，是容表小姐赏的。”

这是为容玉致收买人心，苏大娘应是退下，容玉致才道：“表姨说的话，我之前从没听过呢。”

“你之前听到的，是不是钱财不过是阿堵物？不用当一回事？”容玉致点头，点头时候脸又有些羞红，林夫人浅浅一笑：“这就是了，钱财这东西，可不能把它看的过重，也不能瞧的太轻。而是要因势利导地使用。”

容玉致嗯了一声，林夫人在那细细的说，容玉致也就在这耐心的听。苏姨娘借了养胎之名，这几日都躺在床上，不得出屋。听到玫庄说容老爷求见林夫人没有得到允许，苏姨娘的唇不由一撇，这掩耳盗铃的姿态，做给谁瞧？若林夫人之前真的和容老爷素不相识，怎会容老爷数次求见，都不得见？

夫人，你自问事情天衣无缝，可是缝隙早已落到有心人眼里，现在就等有一日，怎样才能让你把缝隙露出，到时揭开这件事，让你身败名裂。苏姨娘想着苏姑姑的计划，眼里已经闪出光，让容家从此败落，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姨奶奶，这是容家送来的礼。”丫鬟走进来，把两匹缎子放在桌上。玫庄已经过去摸了摸缎子，对苏姨娘道：“姨奶奶，这可是好料子。”

“瞧来老爷和原来一样，十分舍得下本钱。”这里的老爷，自然是容老爷而不是林大人了。苏姨娘的话让玫庄勾唇一笑，两人对视一眼，苏姨娘伸出手，玫庄扶她下床，苏姨娘穿好鞋走到梳妆台前，瞧着自己没上妆的脸：“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让我上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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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磨刀

玫庄拿起梳子给苏姨娘梳头：“也许,很快了。”到时,容玉致定会认出苏姨娘是谁,然后惊叫出声，到那时苏姨娘可以装作被容玉致的惊叫吓得动了胎气，等不得医生到时，就会小产。再在林大人跟前哭诉一番，让林大人对容玉致厌弃,那时,林夫人定会为容玉致说话，于是一步步的，等揭开林夫人才是容玉致生母的时候,容家，自然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苏姨娘瞧着镜中的自己,容玉致，就算快一年没见，想来，你也不会有更多长进。草包大小姐，想好该怎么见我了吗？

“姨奶奶，夫人说请您到上房，去见见表小姐。”丫鬟果真前来通报。苏姨娘对镜中的自己勾唇一笑，许久不见，大小姐，你还好吗？

听到苏姨娘已经来了，林夫人对容玉致笑着道：“是你表姨父的妾，你在这家里，难免总会碰到，这才让她来见见。”容玉致应是，上回来认亲时候，容玉致并没见到苏姨娘，这也是常事，谁家来个亲戚也不会让妾出来拜见的。

这位苏姨娘，听嫣然的口气，似乎有些蹊跷，她到底是谁？去而复返，难道说她是朱姨娘扮的，可朱姨娘已经不年轻了，年过三十了。容玉致在那胡猜，丫鬟已经打起帘子，苏姨娘扶着玫庄的手走进来。

容玉致一眼先瞧见的是玫庄，毕竟那是曾在容玉致身边服侍了十多年的贴身丫鬟。上次惊讶时候没仔细瞧，这回瞧的出来，玫庄的神情其实也有些小的不同。当年自己是何等糊涂，才把这样的人当做自己身边最倚重，对自己最忠心的丫鬟？

“见过夫人，表小姐。”苏姨娘低头走近，离林夫人只有一步时候停下，口称见过林夫人和容玉致。既提到了表小姐，容玉致也就细细地瞧着苏姨娘。

苏姨娘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看向容玉致，眼里有得意的光。这是，容玉致第一眼瞧着，苏姨娘有些眼熟，再瞧第二眼认出来了，这是朱姨娘最贴身的一个丫鬟，当时这个丫鬟，还传递了很多东西给自己。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这是你表姨父最疼的一个妾，刚有了身孕，苏姨娘，你也不用站着，坐下吧。”林夫人的眼从苏姨娘的脸上掠过，就对容玉致道。容玉致已经明白林夫人话里的意思，对苏姨娘浅浅一笑：“姨娘好，以后我要在这暂住。”

“奴卑贱，当不得表小姐的话。”苏姨娘原本以为的尖叫惊讶并没传来，反而是这样的平静，这让苏姨娘诧异，记忆里的容玉致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容玉致，一直都沉不住气，对玫庄极其信赖。

苏姨娘努力压住心里的翻腾，回了容玉致一句，这才在玫庄的搀扶下归座。不光苏姨娘，玫庄也十分诧异，这快一年不到，大小姐和原来不一样了。不，或者说，和几日前是不一样的。就在数日前，就在这个屋子，容玉致还曾惊慌失措，指出自己的身份。

投石问路之后，不是该继续前行吗？而不是这样的平静，平静的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林夫人低头一笑，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很好，能懂的掩饰住自己的想法，就是好的。想着林夫人抬头，声音越发慈爱：“苏姨娘这些日子养胎，下人们都还好吧。”

“谢夫人关照，奴很好，只是觉着，表小姐有些眼熟呢。”苏姨娘心有不甘，又说出这么一句。容玉致已经看向苏姨娘，眼里有惊讶之意：“今日之前，我并没见过苏姨娘，为何苏姨娘会觉得我眼熟，难道真如表姨所说，我很像姨婆？”

那不是你姨婆，是你亲亲的外祖母，苏姨娘很想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可也晓得，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就算自己肚子里有孩子，林大人也保不住自己。毕竟，林大人分的很清楚，林夫人和自己的分量，孰轻孰重。

因此苏姨娘笑的假假地道：“这也有些稀奇，表小姐和景夫人离的那么远，竟生的像她。”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磨灭不了的。”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似乎苏姨娘猜出了些什么，可是猜出来又如何，她没证据。除了容老爷，知道当日容家的苏姨娘长什么样的，估计也就没有别人了。那时容家后院的那几个姨娘，大多都已死了，连容太太，都已死了。

至于当日服侍的那些下人，听说也已经全都离开容家。就算他们依旧在，给他们好几个胆子，也不敢出来说今日的转运使夫人，就是昔日的苏姨娘。

她们想在自己面前兴风作雨，还嫩了些。林夫人浅浅一笑，接着看向容玉致，不过，能给自己女儿做一块磨刀石，还算不错。也不能辜负她们苦心积虑，设下这么个圈套。

看着林夫人投向容玉致的眼神慈爱，苏姨娘笑的越发谄媚：“夫人待表小姐，可真好。”

“当日我和齐家表妹，同吃共住，情分非常。待她的女儿好是应当的。”说着林夫人似乎想起什么，看着苏姨娘的小腹：“你这一胎，若生下女儿，我也会待她似亲生。”

嫡母高于生母，对大多数妾来说，她们不过是为主母生孩子用的。苏姨娘努力装出一副惶恐样：“我代肚里的孩子谢谢夫人。”

“这是应当的，我是这家里主母，待孩子们好，是天经地义的。”林夫人和苏姨娘的谈话，就像再平常不过的妻妾对话。苏姨娘的眼又看向容玉致，你来的也好，我会好好待你的。

回到自己屋里，苏姨娘才用手捶了下胸：“没想到这大小姐，竟然和原先不一样了，可恨可恨。”

“大小姐想来回去时候，被三奶奶教训了。”玫庄猜测着，苏姨娘白她一眼：“三奶奶？哼，这位大小姐肯听她的就怪了。”此一时彼一时，玫庄想说这句，门就被苏姑姑从外头推开，接着苏姑姑快速地走进，把门关上，玫庄自然走到门前听着外头的声音。

苏姑姑走到苏姨娘跟前，用手拍拍她的肩：“有什么好生气的，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今儿她没说出来，定是因为我们身份只怕早被人猜出了。”

猜出？苏姨娘的眼顿时瞪大，有些惊慌地拉住苏姑姑的袖子：“那我们，我们，岂不很快就……”苏姑姑斜她一眼：“你这么担心怕什么？证据呢？要老爷相信，必定要拿出证据。不然我要你装有孕做什么？”

可是，容玉致没有入套，苏姨娘郁闷地倒在床上，苏姑姑也跟着伏下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怕什么？现在是我们不敢直接说出，林夫人只怕是容玉致亲生母亲的事。反过来，林夫人也不敢直接说出，我们真实身份。”

都在打马虎眼，可是这马虎眼，总有一天会打破。苏姨娘一想到打破之后自己的命运就开始发起抖来，她和玫庄苏姑姑都不一样，贫穷只是很小时候的记忆，五岁被卖进容家，因年纪小，也被人护着。等再大些，就被苏姑姑瞧中，来到她身边服侍。就算逃亡的那些日子，也不过就是头两日不得好的吃好的睡，等苏姑姑寻到马车，来到南京，也就一路好吃好住，等到北京计划勾引林大人之后，那更是日子和原来大不同。

吃苦受累是什么，苏姨娘并不晓得。苏姑姑瞧一眼苏姨娘，心里越发坚定了，有个万一的话，就把苏姨娘给扔下，把玫庄带走，毕竟玫庄吃过苦，进过牢，而不是苏姨娘这样，算是养尊处优的。

不过此刻苏姑姑还不能说出自己打算，只是拍着苏姨娘的背道：“别想了，我们顶多还有一个月就能让这件事了结了。”

一个月？苏姨娘瞧着苏姑姑，苏姑姑笑了：“瘦西湖的景色，就算是冬日也很美，到时，我们可以设法让林大人带我们前去游湖，然后再通过周氏，让容老爷跟上去伺候，剩下的，就看林夫人和容老爷怎么演了。”

若有可能，那日游湖时候，还要多带上些人，见证的人越多，越让林夫人和容老爷，无可辨之口。到那时，林夫人纵然说出，苏姨娘的真实身份，林大人也不会信她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多给林大人灌些米汤才是。苏姑姑坐起身，用手指掠了下鬓发。苏姨娘平静下来，也坐起身，这一坐起就发现不对：“姑姑，你这些日子，打扮的似乎不一样。”

此前苏姑姑打扮的，就和这家里每个受重视的管家娘子差不多，甚至还往俗艳处下功夫。可是现在的苏姑姑，明显不一样。脸上那厚厚的脂粉已经消失，唇只用了微微一点，发上戴的首饰也很精致，还有衣衫也很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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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兄妹

恍然一瞧,比原先打扮的,年轻了起码十岁，更兼身上还有一种别样风情,引得人想多看一眼。苏姑姑斜斜飞过一个眼风,苏姨娘忍不住捂了一下心口，自己虽是女子,可这眼风飞过来，也觉得心乱跳了一下。

“你现在自称有孕，又要保胎,林老爷可是个好色性子。”苏姑姑站起身，连那个动作都充满了慵懒,可让人的心越发荡漾。苏姨娘听了这话,晓得苏姑姑做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道：“姑姑，我不该想别的，可是……”

“什么可是？”苏姑姑的脸凑到苏姨娘跟前，用手捧住苏姨娘的脸：“你有什么好吃醋的？不就是那点事，况且你难道没听过，妾不如偷？若不是我们快来不及了，要赶在林夫人想出周全法子揭穿我们之前先揭穿林夫人，我又何必费这样的精神？那男人，吃了药也就那样，也不晓得他那几个妾，为他争风吃醋做什么？”

苏姨娘应是后才道：“可是，还有玫庄。”玫庄？苏姑姑瞧着在门边的玫庄，脸上笑容有些高深莫测：“她？太嫩了，林老爷这样的花丛老手，哪是她能应付得来的。”

玫庄虽早有经历，可还是有些羞涩，听到自己被这样肆无忌惮的提起，脸有些微红。苏姑姑收回手：“我们时候不多了，也只有尽快了。年前，我们要离开扬州。”

“去哪里？”苏姨娘问出来，苏姑姑一笑：“自然是去那花花世界，过那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还有那美少年。”说着宿姑姑皱眉，林大人着实是太不中用了，手段都没放出来，他就不行了，实在令人厌恶。

苏姨娘低下头，玫庄眼里闪出喜悦，那样日子，定比在这样后院，有意思多了。

“大妹妹已经在林府半个月了。”容畦在和嫣然闲聊，嫣然嗯了一声：“也见过那个苏姨娘了，不过大妹妹说，还没见过那位苏姑姑，不晓得她是不是就是朱姨娘。我觉着，八|九不离十。”

容畦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她们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混进转运使府，原本我以为，她们就算要报复，只怕也就会悄悄潜入，在饮食里面给我们加些什么东西。”

“吃这行饭的，和别人可是不一样。我小时候去外祖父家，外婆闲了时，总爱和我讲古，也不晓得她从哪听来的，说还有人冒充公主行骗，骗的也是官员。你想，公主都有人冒充，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人？”

“酒色财名，这些骗子，就是从人之大欲着眼。”嫣然把手里做着的针线放下，转转脖子对丈夫道：“那你呢，可被什么人骗过？”

容畦伸手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有啊，我不就被你骗了，还是最要紧的色。”

不正经，嫣然笑骂丈夫一声就道：“和你说正经的，根哥儿的周岁就要到了，叔叔说要大办，我懒得大办，挺累的，你去和叔叔说吧。”

这不算什么大事，容畦点头就揉搓着妻子的手：“那你怎么谢我？”嫣然的眼珠一转：“哎，这太阳，可还在天上呢。”容畦正要接妻子的话，秋兰就在外头道：“三爷，外面传来话，说有人拜访。”

拜访，这个时候，可是有些晚了。容畦和嫣然都觉得奇怪，这时候谁来拜访，但容畦还是起身穿靴，嫣然又给他穿上外袍。容畦趁机又捏捏妻子的手：“等我回来时候，那时太阳可不在天上了。”

嫣然又啐他一口，容畦也就往外面厅上走。厅门口守着的是陈管家，瞧见容畦过来，陈管家才笑道：“三爷，今儿的客，可稀奇呢。”

稀奇客，又是陈管家认得的，难道是程瑞如？虽然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可容畦对程瑞如，还是有几分指望。心里想着，容畦就走进厅。

客人正背对着容畦，欣赏着周围壁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听到容畦进来的脚步声，这才转身回头，对容畦微笑。

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容畦还在细思，客人已经道：“妹夫，怎不记得我了？”这一声妹夫出口，容畦才想起对方是郑二哥，急忙拱手行礼：“原来是郑二哥，不对，是舅兄。快些请坐，为何要说是客人，而不是舅兄？”

“我不过是想瞧瞧，你待我妹妹如何，毕竟若说是这家里的舅爷，大家待我，未免和原来不一样。”郑二哥含笑说出来意，现在瞧来，的确和信上说的一样，妹夫待自己妹妹很好，自己妹妹在这家里，也颇有权威。这让郑二哥放心下来，毕竟丫鬟嫁到这样人家，有时难免会受到一些刁难。

郑二哥心疼妹妹，怎么舍得妹妹受到刁难。坐下时候，容畦又让人赶紧进去里面告诉嫣然，说郑二哥来了，接着就道：“舅兄想是从岳父母那边来，岳父母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郑二哥淡淡一笑：“我并没进家，行李小厮，都还在客栈。”这又是为何，容畦不好问，郑二哥自然不能说，自己心里还打着另一重主意，若妹夫待妹妹不好，就直接把人接走，离开扬州之后再遣人告诉爹娘，免得他们为了面子，不顾妹妹幸福。

不过现在，这层全不存在。因此郑二哥又道：“我这回来扬州，公私兼顾，有些事不好在家的。”容畦顿时想起嫣然说过，郑二哥信上说有好香料的来源，正要问就见嫣然走进来。

瞧见果然是自己哥哥，嫣然不顾礼仪地上前，也不行礼厮叫，就拉住他的手瞧了又瞧，见哥哥除了黑了点，瘦了点，精神都还不错，身上的衣衫也好好的。嫣然这才放心下来，叫声哥哥才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来一趟也不说你是我哥哥。还有，娘一直惦着你，怎么你都到了，她也不遣人和我说一声。”

郑二哥拍拍妹妹的肩要她安静下来才道：“我是在客栈落脚，并没着家。一来，我不晓得爹爹他们住哪里，二来我这回来，主要是为公事，有些事情，不好在家。”

“那也不成，哪有这样的。”嫣然又抱怨一句，郑二哥就哈哈笑了：“你瞧瞧，这才三年不见，就和原来不一样，训起你哥哥来了。妹夫，委屈你，娶了个母老虎回家。”

“不敢委屈。”容畦笑着道。嫣然白郑二哥一眼：“什么训，不过是担心罢了。三年不见，爹娘都很惦记着哥哥。”

是啊，郑二哥又是深深一笑，接着就对嫣然：“不说这个，娘不是说你都当娘了，我那外甥呢，可要抱出来给我瞧瞧。”这是要紧事，嫣然忙让丫鬟去抱根哥儿出来，又让人去通知郑家那边，郑二哥在自己家里坐着了。

奶娘把根哥儿抱出来，郑二哥见自己大外甥生的虎头虎脑，还会叫人了，抱着就喜欢的不放手，逗他叫舅舅。根哥儿虽然给面子地让舅舅抱着，可就是不肯开尊口叫一声。

“他才多大一点，只会叫爹，喊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要会叫舅舅，总要再等上年把。”嫣然从郑二哥怀里接过根哥儿抱着，笑着跟哥哥解释。

“哎，这一转眼，你都当娘了，我还记得那时你小小一点，跟在我身后闹着要糖吃。”郑二哥提起往事，笑着摇头。

“二哥你，可曾想过成家立业？”嫣然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果真郑二哥的笑容凝固一下，接着郑二哥才摇头：“想这些做什么，没的连累了别人。”

丫鬟出嫁和小厮娶妻，那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改贱为良，一个反之。嫣然不由沉默，郑三叔夫妻听的儿子到来，急急往容家赶，走到窗边正好听到郑二哥这样说，又听到厅内沉默。郑三叔不由瞧妻子一眼，眼神有些愧疚，郑三婶眼里的泪一下就出来，瞧见丈夫愧疚眼神就拍他一下，牵了小儿子的手走进厅里，未曾开口那泪又落下：“老二，你回来了。”

郑三婶的招呼和每回郑二哥回到郑家那个小院时候的招呼是一样的，郑二哥起身，本该给娘行礼的，可瞧着娘鬓边多出的白发，和随后走进来的郑三叔脸上多出的皱纹，郑二哥觉得喉咙哽咽，努力对自己的爹娘笑笑：“我，回来了。”

“不肖子。”郑三叔一巴掌打在郑二哥脖颈上：“不娶妻还跑那么远，生生要疼死你爹娘的心吗？”郑三婶已经把丈夫的手拉开：“你打他做什么，要怪，就要怪我。”

说着郑三婶就捧着自己儿子的脸，郑二哥个子高，郑三婶要垫着脚尖才能把儿子的脸看清楚：“儿啊，打疼了吗？别听你爹的，你不娶就不娶吧。横竖我们还有你弟弟。”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郑三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郑三叔的眼睛也湿了，这一家子，怎么总是会有点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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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母女（下）

郑三叔在那看着自己的巴掌,深悔自己打了儿子一巴掌,郑二哥已经就势跪下给爹娘磕头：“爹娘安好,儿子让你们担心，实属不孝。”

郑三叔用袖子擦一下脸才对儿子挤出笑容：“说什么呢？也是我们连累了你，快些起来吧。”郑三婶早已把儿子拉起，上下看了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儿看来在外面，过的还不错。”

“比起在侯府里面,自然是……”郑二哥说到一半就转口,不再提侯府，反而对郑三婶道：“娘，都说三十而立,儿子三十之前，一定会娶媳妇。”

要照了郑二哥的话,不想连累别人，那这娶媳妇之前，就是要从侯府出来。自己的哥哥离三十，也只有几年了。嫣然默默地想，接着就道：“那二哥你可要赶紧，不然的话，别等到小弟都娶妻了，你还一人在外头。”

“瞧瞧，这当了娘就不一样，再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了。”郑二哥哈哈一笑，让厅里凝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郑三叔夫妻晓得儿女都是为了什么，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伤心。

嫣然瞧见郑三婶那泫然欲泣的样子，拉住了她的袖口。郑三婶觉得喉咙里哽的慌，但又不能让儿女发现，努力露出笑：“你就算为了公事，也不能住客栈，我做主，你住回家去，小厮和伙计们就留在客栈。娘也好给你做几样你爱吃的菜。”

“瞧瞧，儿子回来就不一样了，我前儿和你说，想吃茶香鸡，结果你说，不会做，让厨房里做。我啊，原先比不上小儿子，现在啊，又比不上老二。”郑三叔的话让全家都笑了，郑小弟眨眨眼，这才开口：“爹爹，你不用担心，以后你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和娘说。”

郑三叔拍儿子脑门一下：“你这小子，你这是哄我呢，还是欺负我？”郑小弟瞪圆一双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讨爹爹的好了。”郑二哥也笑着把弟弟拉过来：“不错，听娘在信上说，你现在都会认字了，以后啊，这个家，就要你撑起来了。”

郑小弟把小胸脯挺起，对哥哥点头：“哥哥你放心，我啊，一定会把爹娘照顾好的。”郑三婶听的儿子这话，眼里的泪忍不住又要落下，强忍住了：“上马饺子下马面，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你在这和你爹他们说话，我回去给你和面，再等会儿啊，你就回来吃面。”

郑二哥应是，郑三叔哈哈一笑，把根哥儿抱起：“我们今儿啊，托你舅舅的福，也能吃一口你外祖母亲手做的面。”根哥儿被外祖父高高举起，乐的格格的，他正在学说话的时候，只会在那说，福，福。

这让众人又笑起来，嫣然这才轻声叹气，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以示安慰，嫣然抬头对丈夫一笑，什么都没说。

“怎的，容家不准备大办根哥儿的满月酒？”苏姑姑听到苏姨娘的话，那身子往前倾，有些不大相信地问。苏姨娘叹气：“我也不信，结果人说，确实这样，还说到时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就好，不像往常一样，要大摆酒席。”

“这容老爷，还真是转性了！”苏姑姑恨恨说了一句，身子就又靠回椅上，见她靠在椅上的那姿态，真是风流十足。苏姨娘瞧一眼就小声道：“姑姑，虽说，可是……”

苏姑姑那涂了玫瑰胭脂的唇微微一勾，那艳红色看在苏姨娘眼里十分刺眼，接着苏姑姑就道：“你怕别人说？你啊，还不明白，我啊，就怕别人不说。”

这话说的苏姨娘糊涂极了，苏姑姑不由轻叹，这个人，心里还当自己是良民，以为混了混就可以，哪晓得一入江湖，哪是能轻易脱身的？想着苏姑姑眼里就闪过一丝冷然，这个人，看来等事完了，就真留不得了。还是好生调|教下玫庄罢了。玫庄毕竟坐过牢，吃过苦，心里有恨，而这个人，没有恨啊！

“老爷和那个苏姑姑，搭上了？”林夫人话里含有疑惑，苏大娘点头：“似乎，那位苏姑姑，是故意让人知道的。”

“她的心思倒是极密！”林夫人赞了一句就摊开手：“你瞧，这事，我若不去问，就是如鲠在喉，去问，老爷定会不满意。这人还真是，无事也要生三分事出来。”

“我瞧着，表小姐现在和原来已经有些不一样，是不是？”留着苏姨娘姑侄，不过是要给容玉致磨练用的，现在容玉致在林夫人身边半个来月，和原先大有改观。

林夫人的手忍不住捻了下耳上的红宝石坠子，这是林夫人思考时常做的无意识的动作。苏大娘在她身边久了，自然明白，只是垂手侍立。门外已经传来笑声，接着林小姐就掀起帘子走进来：“娘，您在做什么呢？”

林夫人急忙把手从耳边放下，林小姐已经看见林夫人的手放下，忍不住瞧了和自己一起进来的容玉致一眼，这个动作，似乎这个表姐也爱做。按说，她不该有和自己娘一样的动作啊？外祖母想事的时候，可是不会有这个动作的。

不过林小姐只是在心里想，并没问出来，人大了，总是有自己的心事。

林夫人瞧着面前亲亲热热的姐妹们，心里不由大悦，让她们坐下才笑着道：“我和苏大娘说事呢。正好你们也来的巧，这事和你们说说，也没什么。”

苏大娘的神色有些惊讶，林夫人已经笑了：“原先你和我抱怨，你爹爹自从来扬州之后，变的放纵了些。”

这句话让林小姐的唇撅起：“娘，您这话说轻了，可不是放纵了些，压根就是换了个人。我瞧着，就是那苏姨娘的错，就该把她赶出去，妖妖娆娆的，一瞧就不是好人。”

“吆，我闺女，果真是个烈性子。”林夫人笑了笑，林小姐的脸立即就红了：“娘，您这不是在夸我，是在笑话我呢。”林夫人已经拉了女儿的手对她道：“夫妻之间，若能你敬我爱，再无别人，如你外祖父母一样，这是最好的。可是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的。”

林小姐就势趴在林夫人腿上：“可也要妻妾有序，而不是……”

“不是什么？”林夫人低头瞧着女儿：“你爹爹也并没有宠妾灭妻，要说放纵了些，苏姨娘在我跟前也是规矩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固然好，可是人这辈子，眼里哪能不进沙子呢？

林小姐叹了口气，容玉致在旁默默听着，妾的存在，虽是平常的事，可在年轻时候，谁愿意浓情蜜意的夫妻之间，横插上那么一杆子。

“难道就瞧着苏姨娘在那妖妖娆娆，把爹爹给带坏了？”林小姐不服气地嘟哝一句。

“你爹爹是不疼你了，还是不理你了？”

林小姐摇头，林夫人又继续道：“所以你瞧，你就算在这里再不满，你爹爹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男子好色，传出去虽不大好听，可你爹爹也是在自家后院，没有出去乱来，勉强还能算一个好人。”

“是好人，却非君子。”君子好德而不能好色，林夫人忍不住捏捏女儿的耳朵：“你啊，就是被我宠坏了，这些事，你闺女家本不该知道的。”

“外祖母也说过，闺女家知道点这些事，总不是坏事，毕竟若运气不好，嫁了个只好色不好德的，难道就要一辈子憋屈？”林夫人眼里的笑意更浓：“那我问你，若是有人刻意要搅乱我们家呢，甚至想通过你爹爹的手，去做些别的事呢？女儿，你要晓得，接近你爹爹，成为你爹爹的贴心人，能得到多大利益？而你是尚书外孙女，三品大员的千金，等再大些，求亲的人必会纷至沓来。我们会给你择青年才俊，既是青年才俊，日后在仕途上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到那时，甚至有人故意离间你们夫妻之间，以换取最大的好处。”

“那我可以在这之前，把人赶走。”林小姐有些不确定地说，林夫人果真笑了：“赶走容易，可你这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那我，那我……”林小姐嗫嚅了，苏大娘在旁已经插嘴：“其实呢，还有就是静待，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小姐，至亲至疏夫妻。我们这样人家，主人身边服侍的人多了，难免就有那人心不一样的。”

至亲至疏夫妻，容玉致之前也听过这句，可没有此刻听到的，那么让人伤心。林夫人又是浅浅一笑：“我不过是要和你们说一件事，谁知就说了这么多。方才我听说，你爹爹他，和那个苏姑姑，有事。”

林小姐惊的整个人跳起来，接着就要走出去：“我，我去问爹爹，还有，把苏家姑侄，都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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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旧人

“回来！”林夫人压低了嗓子喊,苏大娘已经伸手拉住林小姐,容玉致整个人还处于震惊之中，朱姨娘可真是寡廉鲜耻之辈,想都知道,朱姨娘她为的，就是搅乱整个林家,她好从中取利。

可是搅乱了林家，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林小姐被苏大娘拉住，整个人就伤心起来,扑到林夫人怀里哭起来：“娘，爹爹不该来扬州！”

“说什么傻话呢？”林夫人把女儿的脸抬起来：“方才我不是和你说了,有人故意离间,你以为,此刻你把她们姑侄赶走，你爹爹他会很高兴？”

林小姐脸上泪痕纵横：“可是，也不能这样……”

“所以要等她们露出马脚啊。不到她们画皮被自己揭破那一日，你爹爹他不会相信的。”林夫人语气淡然，可说到这句，心里不由掠过一丝悲哀，十多年的夫妻啊。可是就算到了如今，还是不能那样理直气壮。

夫人直接去说，只怕会伤了夫妻情分。那日嫣然的话又在耳边，林夫人不由自嘲一笑，原来就算是那初次见面的容三奶奶，也瞧出来自己和丈夫之间，不过是相敬如宾。从一开始，景家答应林家婚事开始，自己就只把他当做丈夫而不是家人。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

把自己的心保护起来，保护的很好，就会不受伤，可是有时，也会难免有些意难平。林夫人收起思绪，对女儿浅浅笑着：“这个世道，有时就是不公，男人的心里可以放下很多，但对女人，只能放下丈夫和孩子。”

“娘，我以后，一定要寻一个心里只能放下我一个人的夫君。”林小姐的话近乎发誓，林夫人想起当日的自己，那时父亲还没被人攻击，那时那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眼里的笑那么炽热，热的能把人融化。

景小姐，在下可以指天为誓，这一生，只有你一个。那时的自己也是满心欢喜，信了他。怎能不信呢？两家父亲是同榜进士，虽说景尚书官运亨通，另一个仕途颇不顺。可也是自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不然的话，爹爹怎会答应这门婚事，侍郎家的千金嫁给五品官的儿子。

可惜，人总要到末路，才会晓得人心有多么恶，自己幸好是挺过来了，可还有很多人，尚未察觉到恶，就死去。

“娘，我晓得，你会笑话我说这样的话。可是娘，人这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如果不能好好活，那有什么意思？”林小姐的语气有些急切，林夫人低头看着女儿：“我并不是笑话你，我只想告诉你，人心难测。”

“人心难测，也要遇到才知道。外祖母常说，若是不经过事，永远都是那花房里的娇花，那一遇到事，一场风雨就完了。”林小姐那和林夫人一模一样的眼里，闪着亮光。林夫人笑了，这么担心做什么呢？自己当年遇到那样的事都活下来了。想着，林夫人就瞧向容玉致：“人心难测，所以，你们千万要记住一点，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命更要紧。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都不可也自己去寻死。死了，别人就可以恣意造谣，就可以任意说你，而你，不能辩白。”

这话之前林夫人也对林小姐说过，因此林小姐并不奇怪，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一红，知道的越多，就越晓得自己所为的不对，并不是没有过惭愧欲死的时候的。林夫人深深地看容玉致一眼，这才转向林小姐：“那你说，遇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林小姐的眉头又皱起，容玉致忙收起思绪，细细地听着。苏大娘偶尔在旁插话，这个午后，就和平常一样，那样安静。

“娘和外祖母一直告诉我的，就是做人，一定要修心。外祖母常说，别的，礼仪教养什么的，都可纠正，但心坏掉了，就是胎里有问题，怎么都拗不回来了。”

从上房出来，林小姐和容玉致边走边说。容玉致不由叹气：“若我之前，有人这样告诉我，该多好。”

林小姐看一眼容玉致：“表姐，我听说，之前容家是一个姨娘管家，她会不会为难你？”

“她倒没有为难我，不过却是捧杀！”容玉致口里说着，看着那小径前方，从前面走来一个摇曳生姿的少妇。发上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耳上一对蓝宝石耳环相得益彰，她不是不会打扮，而是不愿意打扮，就这样的人，父亲的那些妾，还以为她不争宠，不过是所谋甚大。

和她比起来，赵姨娘王姨娘这些为了一根簪子半匹衣料就吵的一塌糊涂的，简直就是那鸡窝里没见识的母鸡。可笑王赵等人，还自以为把朱姨娘挤到一边，得到父亲长长久久的宠爱呢。

容玉致看着对面走来的苏姑姑，脸上的笑容变的有些冷然。林小姐先还不信，接着仔细瞧瞧，这才惊呼出声：“这是，苏姑姑？”原本在林小姐记忆里，苏姑姑只是个粗俗的人，可这会儿走过来的，却是个美丽妇人，而且一举一动，都十分有风情。难怪自己的爹会和苏姑姑有事，她能生生把苏姨娘，比成灶房里的烧火丫头。

“见过小姐，表小姐。两位是从夫人那里来？”苏姑姑已经走到林容二人跟前，口称见过。容玉致瞧着苏姑姑，这是她们在林家的第三次见面。

苏姑姑看着容玉致的眼神也带有挑衅：“表小姐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苏姑姑很像一个故人。”

“故人？表小姐这回，不会认错了吧？”这下连林小姐都听出来了，苏姑姑的话里有很浓重的挑衅意味。

“自然不会认错，朱姨娘许久没见，你还好吧。”林小姐惊讶地捂住口，苏姑姑笑了，笑的有几分恣意，接着苏姑姑才摇头：“表小姐这回，还真是又认错了。”

这一句说到最后，有些发腻，若是个男子在此，会觉得苏姑姑的话只挠着心，让心痒痒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果真，不肯吗？”容玉致叹气，苏姑姑摇头：“表小姐的眼神看来一向不是很好。”

容玉致突然笑了，果真和林夫人说的是一模一样，自己能被这样人蒙骗，看来也不算错的太过离谱。

苏姑姑的眼微微一眯就道：“我要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见小姐和表小姐的面呢。”说完苏姑姑径自走过林容二人。

林小姐等她走过才脸色有些白地说：“果真和娘说的一样。哎，我还是知道的太少。”

“是啊，我也知道的太少了，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谁知别人却在旁边笑话你，笑话你不过是个孩子在那自己玩耍。”容玉致看着苏姑姑的背影，十分感慨地说。

“还好表姐醒悟过来，没有铸成大错。”林小姐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不，是已经铸成大错了，幸亏被人救回来了，不然的话，自己的爹爹大概会被活活气死，那么这会儿，只怕容家已经落入容二爷和朱姨娘的手掌之中，爹爹一生的心血，就全付之东流了。

苏姑姑面上笑容看不出半分温度，这个草包大小姐，竟然和原来不一样了，可这又当不得什么。自己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夫人，若我告诉大小姐，你才是她的生母，那她会怎么想？苏姑姑又笑起来，也许，该寻个合适的机会了。

“根哥儿，这是你姑姑给你做的小鞋，赶紧穿上。”嫣然怀里抱着根哥儿在哄，旁边的秦氏已经笑了：“根哥儿是真聪明，哎，我要生个这么好的就好了。”

秦氏在床上躺了差不多有一个月，这才好些，不过家里的事还是懒得管，现在连她院里的一些事，都丢给嫣然了。

“你比我聪明，四叔又比你三哥聪明，你俩的孩子，一定比我们的聪明多了。”嫣然的话让秦氏又笑了，低头去摸大肚子，算来，生产之期，就是放榜之日，但愿又是一个双喜临门。

嫣然还要说话，秋兰已经进来道：“三奶奶，大小姐突然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说等腊月二十七再回来，过了年又去吗？此刻，怎么突然回来了？嫣然把根哥儿交给秋兰，准备起身去迎时，容玉致就径自走进来，她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瞧见秦氏也在这，忙叫一声四嫂好。

秦氏和容玉致情分不过平常，也只和容玉致说了几句话就起身离去。嫣然这才给容玉致端一杯茶：“这是怎么了，方才你神色有些慌张？”

“三嫂，我遇到朱姨娘了。”容玉致到此刻，脸色才开始变的煞白，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嫣然哦了一声就道：“遇到也平常，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可是，她今日和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说……”容玉致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眼里的泪又要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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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游湖

虽然朱姨娘说是她猜的,可等她走后,容玉致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毕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解释为何林夫人待自己这么好，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那样的慈爱。

可是,这个猜测一旦被证实，那林大人和林夫人之间，容玉致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该是这样的。但还是挡不住去想,于是只有回到容家来寻嫣然。

“朱姨娘说什么了？”嫣然上前把门窗关好，坐在容玉致身边问。

“她说，我的娘，不可能是齐小姐，而是林夫人。”容玉致把话艰难的说出。嫣然差不多惊呼出声，接着就压低嗓子：“不可，你不能相信，你要晓得，她是骗子，骗子是说谎都不眨眼的。”

“我知道，三嫂，我不该相信，可是她一走，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真按景家所说，我不过是个背弃景家的亲戚所生的孩子，那他们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三嫂，你不知道，在林夫人身边，我有找到娘的感觉。”

不，不是找到娘，而是她就是娘，那种深刻在血液里的，从来不会忘掉的感觉。那种抚触，只有娘才可以给与，那种安心，只有在娘的身边。与其说是朱姨娘在猜测，不如说是和容玉致的猜测一样。

“玉致，醒过来，醒过来。”嫣然伸手把容玉致抱在怀里，容玉致靠在嫣然肩头：“三嫂，我晓得，我不该这样想，可是，你不明白的，不明白那种感受。”

那是母女之间尚未分离时候就建立起来的亲密感觉，那是无论经过了多少事，经过多少年，都无法磨灭掉的感觉。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呼叫。容玉致的泪已经打湿了嫣然的衣衫。

嫣然能明白容玉致的心，可是若不收敛，那对林夫人也好，对容玉致也罢，都是灭顶之灾。

嫣然把容玉致的头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晓得，我晓得，可是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说出去。你做最对的一件事，是回来和我说，而不是去问林夫人。”

“可她若真是，真是我的娘，那我……”

“你会害了她。”嫣然毫不客气地戳破容玉致的念头。容玉致垂下眼，是的，会害了她。当时爹爹是怎么说的，自陈姓苏，苏州人士。在游瘦西湖的时候逃走。景家千金，落难成为商户妾室，再到现在，她一定吃了很多苦。而一旦说出，那她吃的那些苦，就全无意义。

嫣然摸着容玉致的发：“你要知道，汉景帝王皇后，也是要到儿子做了天子，才能和修成君相认的。”

丈夫和儿子是不一样的，容玉致含糊点头。嫣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残酷至极，可也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容玉致记住：“若是林大人知道真相，他无法为难景家，可是，他要对付容家，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为难不了景家，就拿容家出气也可。那时林夫人也不好帮忙，容玉致只觉得五内如焚一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虽说朱姨娘是个骗子，可是她的猜测，只怕有七八分作准。不然林夫人为何不愿意见容老爷，虽说男女有别，但按林夫人说的亲戚关系，林夫人和容老爷见面也是很平常的事。

听着嫣然的叹气，容玉致抬头看着嫣然：“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拿这件事去问爹爹的。”

说着容玉致又有些哽咽了，嫣然轻轻拍拍她：“还好，你还没完全糊涂到直接去问叔叔。”容玉致笑容里有几分羞涩：“三艘你不是常说，人做事要仔细想想。我刚开始，确实是想直接去问林夫人，或者去问爹爹的。”

朱姨娘想来，算的也是这一点，可惜她没算到，现在的容玉致和原来不一样了。嫣然拍拍容玉致的发，这孩子，也开始长大了。

“姑姑，你想的这一出母女相认的戏，可惜啊，别人全不接招。”苏姨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对苏姑姑说。对她的冷嘲热讽，苏姑姑毫不在意：“这也好，我能探出容玉致的深浅来，三奶奶也真是和常人不一样，那样的大仇都咽下去。”

“人家恨的是我们呢，恨我们在背后指使。三奶奶还说不是为了容家的钱，谁信呢？”苏姨娘的话并没进苏姑姑的耳，听到外头传来林大人的声音，苏姑姑就站起身：“我走了，等会儿再来。”

说着话林大人就走进屋来，见自己爱妾和情|人都在屋里，林大人不由一笑。苏姑姑先用眼钩了林大人一眼，这才道：“老爷既然来了，那我就先走。”

“姑姑等会儿要去哪儿？”林大人问了一句，苏姑姑就笑了：“我去逛逛园子，哎，没有去瘦西湖游湖的福分，只有逛逛家里的园子了。”

逛园子，很好，很好。林大人笑眯眯地想着，苏姨娘已经作势要起身：“不能服侍老爷，心里可是难受的很。”

“你怀着身子呢，想这么多做什么？”林大人伸手扶了苏姨娘一把，苏姨娘怎么不明白苏姑姑临走前话的意思，靠在林大人肩头就道：“瘦西湖，我服侍夫人去了一回，可怜我姑姑，没这个福分去呢。”

林大人哦了一声就捏下苏姨娘的下巴：“你要想去，我就带你去，不过不好撇的夫人在外，这可怎么办？”

“老爷要带我去游瘦西湖？”苏姑姑进了园子不久，果然见林大人进园子，两人对上个眼神，林大人就迫不及待地在一丛竹后把苏姑姑搂抱起来，和她说要带她去游瘦西湖。

苏姑姑果然做惊喜状问，林大人见她这样，撮嘴在她脸上亲了下才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呢，苏姨娘说不好撇的夫人在一边，我在想，要不要收拾两个船呢？”

“老爷既有这份心，何不就备两个船，分了男女。到时多约几个，去某家庄上坐坐。”苏姑姑心里打着主意，林大人果真点头：“这样也好，说起来，我们和容家既是亲戚，我又听的容三奶奶的兄长也来了好些日子，不如就约他们家。”

“老爷果真想的妥当。”苏姑姑的声音越发像搀了蜜一样，林大人笑着把苏姑姑搂的更紧：“只是委屈了你。说起来，这些日子湖上也没什么好风景，若是春日就好了。”

“前儿不是才下了一场小雪？听说湖上雪景也好，我还没去瞧过呢。”苏姑姑一边给林大人灌着米汤，一边在那轻言细语。林大人自然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再多说话，只顾着气喘吁吁。

“游湖？大冬日的，有什么好游的？”林夫人听的林大人主意就不高兴地说。林大人忙坐在夫人身边：“冬日有雪景，你不是一直想看断桥残雪吗？”

“那是西湖，在杭州呢，在这扬州，难道要我看连花桥残雪，都不一样的。”

“都是桥，都是雪。夫人啊，你就随我去吧，不然的话，难道说我带妾游湖，不理你吗？”林大人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林夫人一笑，林大人晓得夫人答应了，自然十分欢喜地让人去准备。

也是凑巧的很，游湖头一日，扬州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虽不算很大，但把瘦西湖也妆点的银装素裹。人在船中遥遥望去，只见白玉世界一样。

本因天冷而不出门的人，也就有人趁这个机会出门看雪景。林夫人打个哈欠，看着坐在窗口看雪景的林小姐和容玉致姐妹，这才对嫣然道：“这瘦西湖，唯有瘦字最妙。”

“西湖美景，只听说过，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亲眼一见。”嫣然笑着接了一句，林夫人端起旁边暖着的酒喝了一口：“可惜，我从无那样自在过。”

“夫人若不自在，那我们就更不自在了。”嫣然的话让林夫人又是一笑：“劳心者劳力者，谁知道哪边更好？”

嫣然正待要答话，苏大娘就走进来：“夫人，方才苏姨娘说肚子有些疼，老爷晓得之后，就命人往前面庄子上停。”

前面庄子？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容玉致的声音已经传来：“前面只有一家庄子，那就是我家的。”

容家庄子，果真她们算的很妙，林夫人笑了笑就问容玉致：“那我们今日，就打扰了。”

“前日家父的一个姨娘说想看雪景，家父正携她在庄上。”容玉致的话，听在林夫人耳里是答非所问，林夫人的神色却有些变化，急忙对苏大娘道：“那么我们不好上岸去，就让小船送苏姨娘上岸去庄上歇息就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船已经靠岸，更要紧的是，听到消息后的容老爷，已经在岸边等待。林夫人不由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己记得容老爷，那容老爷呢，但愿他忘了自己。

林小姐是懵懂不知的，见船靠岸就上前对林夫人道：“娘，我们上岸歇一会儿去，这船上虽有火炉，可还是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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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相见

林夫人还在沉吟,那面上神色,已落入容玉致眼底,难道说，她真是自己的亲娘，如果这样的话，容玉致如堕冰窖，整个人半步都挪不动。

苏大娘也在想办法,这个时候,说不上去已经迟了，可若上去了，容老爷瞧见林夫人,那时，会发生什么事？

“奴来服侍夫人上岸！”苏大娘还在想法子,船舱门口已经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着苏姨娘走进来，来到林夫人跟前：“还请夫人上岸！”

“苏姨娘不是有些不适吗？”林夫人被袖子盖住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如果没人注意，是看不到那袖子有些许颤抖的。苏姨娘的眼从林夫人手上离开，面上笑容有些许得意：“奴服侍主母，是应当的！”

“夫人，您是转运使的夫人，尚书府的千金，身份尊贵。苏姨娘前来服侍，是对的。”嫣然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未免有些突兀，林夫人看一眼嫣然，嫣然已经伸手出去扶住林夫人：“夫人，您是转运使的夫人。”

是的，自己此刻，是转运使的夫人，嫁给林大人，已近十六年，那些往事，都该全部忘掉才对。至于谁想借此搞风搞雨？林夫人看一眼苏姨娘，把手伸出来让她扶自己：“既然苏姨娘还记得自己的本分，那就服侍我上去吧。”

虽说只短短一刻，可容玉致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了汗。若自己的父亲叫破林夫人的身份，那该如何？林夫人在苏姨娘的搀扶下出舱，林小姐跟在后面，嫣然已经拉着容玉致道：“小姑，我们一起上去。你是夫人的表侄女，还要去告诉叔叔这件事。”

容玉致转头看一眼嫣然，嫣然紧紧捏一下容玉致的手，容玉致长吸一口气，跟在后面缓步出舱。苏大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跟在她们身后离去。

林大人已经先上了岸，正在和容老爷寒暄。瞧见另一艘船上走下的人，林大人就对容老爷道：“都是亲戚，你也不需回避！”容老爷应是就转头想去和林夫人见礼。

当看到林夫人的第一眼时，容老爷的神色顿时生出变化，虽然时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但那双眼，那张脸，还是记在容老爷心里。毕竟这个女子，是唯一一个为容老爷生下子嗣的女人。

连唇角的微笑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容老爷深感震惊，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林大人已经察觉容老爷的不对劲，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爹爹，这就是表姨，您也见过我的娘，是不是觉得，表姨和我娘，会有些像？”容玉致已经走到近前，听到林大人的问话，急切之中装作一片烂漫的开口。

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无礼，林小姐已经在那皱眉。电光火石之间，容老爷已经醒悟过来，这个人，就是那个人，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异常，若被人知道，绝非小可。因此容老爷已经对林大人道：“小女无礼，大人莫怪。果真是表姐妹，夫人和她，还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身形，远远瞧着，竟是一模一样的，只可惜，可惜。”

容老爷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林大人已经笑了：“亏的还是现在见了，若是我初任官就来扬州，那时见了，岂不分不出来？”林夫人也笑着道：“记得当日齐表妹和我，身量是差不多的，那时在闺中，常常换着穿衣衫首饰，我娘最爱笑话这个。”

林夫人语气里的笑谈口吻让林大人笑了：“原来夫人还是有那么一等天真烂漫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谁不曾天真烂漫，难道我一生下来就那样老成？”林夫人含笑瞥一眼苏姨娘，这才对林大人笑语。

苏姨娘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容老爷的表现在苏姨娘的预计范围内，但林夫人，她已经镇定的不像话了，可惜啊可惜，若非容玉致说了一句，怀疑的种子，早就种在林大人心里。

但苏姨娘不敢表现出什么，依旧低头服侍林夫人进庄。苏姑姑比苏姨娘落后半步，听到这话那眼微微一眯，今日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放过，那就寻不到机会了。

林大人若不怀疑，怎么才能让苏姨娘伪装小产？苏姑姑跟着众人进了容家庄子。男女总是有别的，容老爷的妾又不好出面招呼客人，自然是嫣然和容玉致做了主人，请林夫人一行到里面歇息。

苏姨娘既然装肚子疼，到的里面，也就被丫鬟们扶着去歇息，苏姑姑嘴里说不放心跟了进去。容玉致让丫鬟们端上茶果点心，又请各位净了面才笑着道：“此地风景虽好，我却不常来的。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表姨和表妹莫怪。”

林夫人直到进到里面坐下，净过了面，才觉得浑身一松，此刻一杯热茶喝下肚，整个人才算好了些，听到容玉致这样说就笑道：“这还叫怠慢的话，我就不晓得什么叫热情了。”

容玉致浅浅一笑，看着林夫人的眼像有话要说。此刻林夫人心里，也如打翻了一个调料铺，甜的苦的酸的辣的，样样都涌上来。嫣然已经笑着起身招呼林小姐：“表小姐，这个庄子的风景，比起扬州城里，又不一样呢。不如我陪你去瞧瞧。”

林小姐也不以为忤，起身跟了嫣然出去。苏大娘走到门边站好。这样的阵势，容玉致怎瞧不出来，瞧着林夫人那泪珠就滚落：“您，您，您真的，真的是……”

十八年啊，想了十八年，自己的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子。在此刻，就可相认，可是容玉致到了此刻，一声娘怎么都唤不出来。明明已经到了喉咙边，就在这舌尖，可还是喊不出来。

“你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你。可怜的孩子，我当日是没法子。带了你，我要怎么和你外祖父母交代？”一个人可以托辞在尼姑庵里住了几年，可还带着个孩子，那要怎么处理？

容玉致想上前，可那脚步停在那里，怎么都上前不了。知道了是她，得到肯定之后，不是没有怨的，可又似不能怨恨。景尚书家的小姐，和扬州富商的妾，任谁来选，都只会果断选择前者，而不会去选后者。

如果自己没有生出来就好了，容玉致低头，那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衣襟上，这让林夫人再也压抑不住，起身上前抱住女儿，却不敢喊出一声儿，只是任由泪在脸上流。

“姑姑，都是老奸巨猾的东西，没想到，竟能这样说过去。”苏姨娘一进了屋，就对苏姑姑愤怒的道。苏姑姑的思绪被打断，瞪她一眼：“你着什么急，这会儿还没离开呢。等我想想，想想。”

“姨奶奶，容家着人来送东西。”玫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姑姑走到窗边，往外瞧了眼，见是最争强好胜的赵姨娘，正好，这个蠢货，还能有点用处。

苏姨娘会意：“请人进来吧。”玫庄应是，请赵姨娘往里面去。赵姨娘是听说转运使的女眷来容家庄上，琢磨着林夫人巴结不上，巴结林家的妾总是能的。急急忙忙让人收拾了几样东西就来探望，听到丫鬟说请她进去，急忙又收拾了下头面，这才小心翼翼捏着把汗往里面去。甚至连玫庄都没认出来。

真是蠢的一如既往，苏姑姑见赵姨娘进门就把门关上，赵姨娘的丫鬟被关在门外，差点惊讶出声。玫庄已经把那丫鬟一拉：“小声点！”

那丫鬟以为这是林府的规矩，急忙把嘴一捂，抬头想说谢谢，一看玫庄的长相，丫鬟又要惊呼。玫庄已经把丫鬟的嘴再次捂住：“好久不见，还好吗？”

丫鬟在那双腿都筛糠一样抖，赵姨娘已经看着苏姑姑，吓的双膝跪下：“朱姐姐，朱姐姐，我就拿了你的两样首饰，没拿别的，你若要，我就还你。”

说着赵姨娘就要往发上扯首饰，苏姑姑浅浅一笑：“谁稀罕那点首饰？我只想问问，你娘家可还好？”

赵姨娘的娘家是扬州城外的农户，赵姨娘生下来就生的出众，都说她有福气。这家子就把赵姨娘当成了大指望，不让赵姨娘下地干活，只是在家做些轻省的活。赵姨娘十四岁那年，就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赵父又和容家一个掌柜认识，晓得容老爷好美色，想法把容老爷引来。

容老爷本是好色的，见了这乡野地方，也有出色美人，自然一口吃下。给了赵家一百两银子，带了人走。赵姨娘从小就晓得自己是要去做那富人家的妾的，因此学了不少事情。进到容家后院，和王姨娘等人也是争的不亦乐乎，自认十分受宠，又去求容老爷每年给自己爹娘二十两银子，自己哥哥弟弟也弄到容家店铺里去做伙计。

一家子仗了赵姨娘这个女儿，在乡里也是丰衣足食，无需下地就能坐食的。此刻赵姨娘听的苏姑姑这么问，吓的全身发抖：“你，你想做什么？”

“我是在想，要在你这花容月貌的脸上，划上那么两道，你那一家子，可还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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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揭破

苏姑姑轻描淡写,赵姨娘已经吓得把脸紧紧捂住,以色事人，自然对这张脸十分看重,赵姨娘一年为了这张脸,也要花掉上百银子。此刻听的苏姑姑要毁掉自己最珍视的容貌，真是比苏姑姑威胁要杀了赵姨娘,还要让赵姨娘心惊。

“你不用这样害怕，我们好歹也一个院里住了那么些年，你平日待我也还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做这事。”赵姨娘听了这话,才算回神过来,急忙对苏姑姑道：“朱姐姐,您要让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只是不要杀人放火下毒什么的，我做不出来。”

“给你个胆子，你也不敢这么做！”苏姑姑斜睨赵姨娘一眼就道：“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只要出去对老爷说，出大事了。林夫人推了苏姨娘一把，把她推小产了就可以。”

这，这怎么可以？赵姨娘那张脸上顿时露出惊慌神色，苏姑姑冷冷一笑：“怎么不可以？”

“朱姐姐，你要让阿桑争宠，这也是常事，可这……”

苏姑姑的眼开始冷起来，已经拿出一把匕首，贴着赵姨娘的脸：“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去吧。”看见那雪亮匕首，赵姨娘又害怕了，心一横，罢了罢了，就是妻妾争宠罢了，自己去说就是。

苏姑姑又顺手把赵姨娘的头发给扯乱一些，让玫庄陪着赵姨娘出去，这才对苏姨娘一笑。苏姨娘走下床，低低地问：“肯定会来吗？”

苏姨娘的月事，是吃了药才推迟那么多日子的，但那药也保不了多久，苏姨娘这几日觉着，只怕要来了，因此才要在这几日诬陷林夫人。毕竟那时混乱之中，等请来了医，塞上几两银子，让他说苏姨娘小产就可。

苏姑姑瞧着苏姨娘：“实在不成，也只有匕首了。”苏姨娘忍不住啊了一声，但苏姑姑已经扯住她：“走吧，不然就没时间了。”

屋里头的林夫人母女还在抱头痛哭，屋外头的苏大娘侧耳听着，不时叹息，瞧着天色，想着时候差不多了，该进去提醒林夫人，不要再哭了，不然林小姐就要回来了。

苏大娘正要进屋，就见苏姨娘姑侄行来，横竖周围没人，苏大娘对她们冷笑：“这是来做什么？”

“来给夫人问安啊，问问夫人这一场母女相认的戏，演完了没？”苏姑姑的话让苏大娘笑了：“胡说，什么母女相认？你到底在说什么？”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别骗谁了。”苏姑姑在和苏大娘说话时候，苏姨娘已经上前推开了门，苏大娘脸色一白，苏姨娘已经冷笑：“好啊，好一个贞烈的夫人，先做了妾还生了女儿，还能好好地嫁人，果真是势力欺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容玉致把脸上的泪一摸，就对苏姨娘怒视。苏姨娘呵呵一笑：“大小姐，你倒是长进多了，全不像原先一样草包。你能不能告诉你娘，你年初时候做的好事？若凑巧，这会儿孩子都生出来了，那时我就要恭喜夫人做外祖母了。”

“和她们废话什么？还不快些倒地。”苏姑姑在那和苏大娘纠缠几下，已经走到门前，见苏姨娘还好端端站着，急忙对苏姨娘道。倒地？容玉致觉得她们绝对要不利于林夫人，就听苏姑姑已经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声音像要钻进容玉致心里去，她伸手捂住耳朵，林夫人反而已经笑了，伸手拉住容玉致：“别怕，别怕，这件事，一点也不可怕。”

说着林夫人蹲下，对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苏姨娘道：“我今日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景家千金。”苏姨娘倒地时候，感觉小腹一痛，接着一股暖流流出，晓得迟了快两个月的月事来了，心中也是一松，来的正好。今日，可以瞧瞧这个高傲的，以为可以自己掌控一切的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最早听到苏姑姑叫来人的丫鬟已经赶到，见苏姨娘倒在地上，林夫人蹲在她身边，苏姨娘裙边似乎有血。这几个丫鬟差点尖叫起来，林夫人刚要起身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林大人的声音：“哎呀，夫人，你到底怎么……”

那个了字还在喉咙里，林大人瞧着屋里情形，眼睛已经瞪的老大，苏姨娘心里欢喜，面上苍白，伸出手对林大人虚弱地道：“老爷，老爷，您来的正好，夫人要杀奴。还说，要让我一家不得安宁。”

进屋之前，林大人就有些偏袒苏姨娘，进屋之后见爱妾这一脸苍白，裙边有血的样子，林大人的心里就更偏着苏姨娘了，急忙上前握住爱妾的手：“你先别说话，夫人她怎会杀你呢？”

“老爷，老爷，奴觉得肚子疼的好些，想来服侍夫人，谁知听到……”苏姨娘靠在林大人怀里，娇怯怯地哭了又哭。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大人心生怀疑，难道说，自己的夫人和容家，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夫人才想到要斩草除根？一个妾算不了什么，可若是自己被蒙蔽。

“老爷，奴说的就是实话，林夫人确实把这位苏姨奶奶，给推倒在地了。”赵姨娘得了苏姑姑的指示，跑出去说那句最要紧的话，可还是怕林夫人不会推倒苏姨娘，这心是慌的。若不是旁边玫庄一直跟着，赵姨娘早就跑回房去了。

等走近了，赵姨娘还不想喊，被玫庄狠狠掐了一下，赵姨娘这才张口，第一声是蚊子似的，第二声才敢大些。见林大人和容老爷登时就起身过来，林大人还问赵姨娘瞧的可真切，赵姨娘也只有点头说瞧的真真的。

容老爷自然不信，揪着赵姨娘往里面去，说若不实，就把赵姨娘登时赶出容家。此刻见苏姨娘裙边有血，赵姨娘的心这才安定，委委屈屈地对容老爷说。

容老爷的眼看向苏姑姑，此刻容老爷也认出来，这个所谓的苏姑姑，就是当日自己的爱妾朱氏。这地上的，想是她的贴身丫鬟。容老爷正想开口，苏姑姑已经开口道：“老爷，苏姨娘和我都听的真真的，夫人说容大小姐是她的女儿，母女分离一十八年。苏姨娘不信，推门进去，和夫人争执，谁知就被夫人推倒，血流一地。”

容老爷晓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而且，这话很可能会让容家万劫不复。容老爷有些绝望的闭上眼，赵姨娘更加惊恐，这样一件大事，如果传出去，那可就是。

赵姨娘想不清楚，见容老爷这样就上前颤抖地叫声老爷，容老爷已经把她往边上一推：“蠢货，还不给我滚回去。”

林大人也不可置信，但见容玉致和林夫人脸上的泪痕，还有方才乍见面时，容老爷瞧见林夫人的第一眼，那神情之中的惊骇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这一刻，林大人不晓得该做什么思考，只是看着自己的妻子，娶过门十多年的妻子，为自己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妻子，她之前真的做过别人的妾室？

林大人开始想起京城人都说的，景家小姐逃出后，在尼姑庵里住了三年，直到景大人起复，她才又去见爹娘。三年，这足够生下一个孩子。

“娘，这不可能，不可能！”打破这死一般安静的，是林小姐惊慌的声音。林小姐想要冲过去，林大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拉住了女儿的胳膊。

“小姐，这可是我和苏姨娘听的真切的，而且你瞧，容大小姐和夫人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呢？恭喜小姐了，您啊，又多了个姐姐！”苏姑姑有些得意地想，接着就见林夫人抬起头来。

方才的纷乱之中，除了苏家姑侄，并没别的声音，因此林夫人虽被众人围在中间，但一直低着头，没人能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此刻林夫人抬起头来，苏姑姑才发现林夫人神色平静，除了脸上的泪痕，没有别的。

“素儿，别挣扎了，这件事是什么原因，你心里当有数。”林夫人先安抚了自己的女儿，这才对嫣然道：“容三奶奶，请你把我女儿带下去，还有这些下人，也请看好了。”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这件事都不能传出去，不然谁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嫣然会意，上前拍拍林小姐的肩。林小姐本还在林大人手里挣扎，听了自己娘的话，也就跟了嫣然离开。

嫣然又示意那几个丫鬟跟自己出来，那几个丫鬟直到听到林夫人说，要看好下人，双腿这才开始发抖，知道这件秘密，对她们，定然不是好事。

林夫人见嫣然关上了门，这才对还在林大人怀里瑟瑟发抖的苏姨娘道：“别说我没见过小产的人，都这么一会儿了，你的血，早该流干了吧？”

苏姨娘并不奇怪林夫人晓得自己是假孕，埋在林大人怀里做出害怕表情。苏姑姑急忙道：“这只流一点点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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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揭破（下）

“证明什么？苏姑姑,或者我该叫你朱姨娘,又或许,我该称呼你别的？”林夫人语气平静，这让林大人摸不着头脑，叫自己夫人一声：“你，你还是先解释……”

“解释什么？老爷，我嫁了你十多年,和你生了三个孩子,自问待你，从没存了别的心思，可是你,竟不待我一条心。我很伤心，你明不明白？”说着话,林夫人眼里的泪就落下，接着看向苏姨娘：“你也是好人家女儿，就算走了这条路，可还是和她不一样，为何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老爷喜欢你，你好好的，从此就……”

“别听她的，她的话，压根就不能信。一个能扔下女儿十多年的娘，能信什么？”苏姑姑一直盯着苏姨娘，见苏姨娘似有软化，急忙大声地道。

是啊，一个能丢下女儿的娘，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苏姨娘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况且要能，还是先抱住林大人的腿更要紧。经了这么一遭，林大人夫妻之间必然决裂，就算景家也不好意思出来做主，到那时说不定林夫人就会被送到庙里，自己有了宠爱，名分缺了些又怕什么？等生下儿子，林大人还不是在自己手掌之中？

因此苏姨娘偎依住林大人偎依的更紧，娇怯怯地道：“老爷，奴好害怕。”

“别怕，有我在。”林大人安慰了爱妾一句，这才对林夫人责备的道：“不管这些，你先解释清楚！”

“解释？”林夫人笑了：“我就算解释了，你也肯信吗？老爷，从你进来开始，你的心就偏了，偏向苏姨娘，认为是我推倒了她，更相信她荒诞不经的说辞，说什么我是容大小姐的亲娘。真是笑话。”

“夫人，您又何必做困兽之斗，当日老爷可是亲口和我说，大小姐的亲娘没有死。”苏姑姑的话引起林夫人一阵冷笑：“没有死，没有死那去处多着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当初不肯说出实情，那是因为，因为，她是被人拐跑的，那年三月，瘦西湖风光正好，我带了她们游湖，谁知就这一次游湖，她和一个徽州客商看上了眼，不到半个月，就和人相约私奔。还带走了房里的所有首饰。我不肯说出来，那是因为碍着我女儿。毕竟她的娘，先前已经被骗和人私奔，到了我这边，又再次和人私奔，终究不好。”

容老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苏姑姑是真没想到容老爷肯把一顶绿帽子往头上磕，看着容老爷道：“你，你骗人……”

“骗人的明明是你。朱氏，我当日待你并无半点不好，就算身边人多了些，这也不是什么杀头的罪过。你已经带坏了我女儿，又闹出这么一场风波，我容家想也不欠你什么，可你竟然潜回扬州，还进了转运使府，甚至想对我容家不利。朱氏，你到底想的什么？”

容老爷步步紧逼，林大人已经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虽然依旧抱着苏姨娘，但眉头已经皱起：“什么朱氏，她不是说她姓苏？”

很好，很好，林夫人没料到容老爷会自己承认戴了一顶绿帽，刚要开口说话容玉致已经在边上怯怯开口：“表姨父，这两个人并不姓苏，这个老一些的在我家的时候，自称姓朱，这个年轻些的，是她的贴身丫鬟阿桑，今年正月里的时候，这两个人想拐走我，事发就逃走。她们两个，才是不折不扣的骗子。”

容玉致的声音虽是那样怯生生的，可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对的。骗子？林大人吓得差点把苏姨娘放开，但又觉得不大对，皱眉问容玉致：“你既瞧出她们是骗子，为何？”

“为何，还不是因为你糊涂？那时正宠着她们？你可还记得那日，初来认亲时候，侄女认出那个丫鬟原先是她身边的，还被你说了一通。若再直接说出你身边的爱妾是骗子，你可会信？”

林大人思忖一下，自然是不会信的，可是这件事，到底是要信谁？容老爷已经瞧出林大人在踌躇，跪下道：“林大人，我可以发誓，今日之前，并没见过林夫人。至于这两个，认得她们的人不少。林大人您若不信，可以去秦家请秦太太过来，让她认认，是不是就是朱姨娘。”

秦家和容家是亲家，当日谈亲事的时候，朱姨娘和秦太太是见过的。况且此时秦太太又不在旁边，不知内情自然不能串通，让她猛丁一认。自然真相大白。

林大人不由点头，正要喊人去把秦太太唤来，冷不防苏姑姑已经手腕一翻，就要挟持林大人。容老爷一直盯着她，见她故技重施，叫声不好就去把林大人撞开。

林大人被这一撞就倒在地上，苏姑姑的手落空，不由顺势就把那匕首往容老爷那边插去：“你们一家子还真是一颗心！”眼见突然生变，林大人终究是个文官，身子就开始颤抖，苏姑姑已经喝苏姨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抓了林大人，不然我们今天，谁都跑不了。”

苏姨娘却是在犹豫，毕竟林大人和她之间，这些日子也有些情分，见她在犹豫，苏姑姑骂了一句，就要去拔匕首，可谁知道容老爷反而抱住苏姑姑的腿不放。容老爷早年受过些苦，那手上的力气还在，朱姨娘见匕首拔不出来，索性不去拔匕首反而往里又送了几分，送的时候还往里面绞了几绞。

容老爷只觉得胸口传来疼痛，但还不肯放。玫庄倒比苏姨娘冷静多了，顺手拿起一个花瓶就往容老爷头上打去。容老爷头一疼，手就软掉，苏姑姑已经推开窗，拉了玫庄就跳窗逃走。

容家的这庄子在瘦西湖边，苏姑姑当然晓得这庄子结构，跳出窗后直接往后面跑，那边一道墙很矮，翻过去就是瘦西湖，这寒冬腊月的，跳湖总比在这束手就擒的好。

事情变化的太快，从苏姑姑试图劫持到翻窗逃走，不过很短的时间。差不多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苏大娘见窗口敞开，急忙大叫来人。林夫人这才拉一把林大人：“先去瞧瞧容老爷。”

林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才晓得自己从生死关口走了一趟，听到夫人提醒去瞧容老爷，抬头望去，见容老爷脑袋上全是血，胸口也全是血，在那人事不知地躺着。容玉致已经扑过去，高声地喊爹爹。

林夫人对着涌进来的人急切地下着一个又一个命令，先让人去请医，又让人沿着苏姑姑她们逃走的方向赶紧去追。还让人把苏姨娘赶紧看起来。

苏姨娘被林大人推开之后，就坐在地上，双眼茫然，直到苏大娘带人上前拉起她的胳膊，苏姨娘才回头哑着嗓子叫了声老爷。林大人此刻正在瞧容老爷，容老爷面上全是血，瞧不出是生是死。哪顾得上苏姨娘？

见林大人对自己不理，苏姨娘更加害怕，以后的命运，只怕就是暗无天日了。苏大娘和人把她扯起来，用绳子捆了，也不放在容家庄上，直接扔到船上。

林小姐在外头等的不耐烦，听到里头传出尖叫，又喊来人时候，林小姐就不顾许多跟了冲进去，进去就见容老爷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林小姐是闺阁娇女，哪见过这样情形，登时就差点晕过去。

林夫人不欲女儿在里面添乱，直接让人把扶出来。林小姐被扶出来后在外头吹了吹风，觉得舒服了些，正要准备再进去，就见苏姨娘被人推搡着出来。此刻林小姐深深厌恶苏姨娘，狠狠瞪她一眼。

苏姨娘已经晓得自己落不到好了，后悔不该不跟着苏姑姑一起跑掉，见林小姐狠狠瞪自己，苏姨娘呵呵一笑：“小姐，你和容大小姐，的确是一个娘生的。你还不知道，你们笑起来，就是一模一样。”

林小姐负气地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这条毒蛇，说的话没一个字可信。”

“哈哈哈哈，小姐，我这句话可没骗你。”苏姨娘正笑的开心，嘴巴已经被人堵上了布块。苏姨娘的声音传进屋里，林夫人这才低头看向容老爷，容老爷的眼睛一直睁的很大，血不再流了，可瞧那神色，估计也不大会好了。

林夫人瞧着这个男子，这个当初恨的不得了，可是现在想想，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的男子。前尘往事，就在此刻，全都化作烟尘飞去。

“林，林大人……”容老爷喉咙里发出呼哧声，林大人见都井井有条，心里开始安定，想着该怎么善后，就听到容老爷唤自己，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容兄，我在这里。”

若在平时，一声容兄会让容老爷乐坏的，可此刻容老爷心里只有女儿，他伸手指向容玉致：“我唯有这点骨血，年幼失母，若我不在了，还望，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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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纷乱

“容兄放心,我定会待令千金如亲生女儿一样。”见容老爷说两个字就断断续续,林大人急忙下着保证。

“爹爹,爹爹，你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一定！”容玉致已经哭的喉咙都哑了，见自己父亲心心念念都只记着自己。越发后悔原先听了朱姨娘和那几个教养嬷嬷的话，以为自己的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别哭,别哭，”容老爷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嫣然把外头那些事处理好,拿了药粉走到林大人身边：“大人，先给叔叔洒上药粉,换了衣衫，再用小轿抬回城去。”

“容三奶奶你说的是，说的是！”林大人瞧着面色苍白的容老爷，想着方才的事，不过就那么一瞬间，如果他不撞过来，那倒在这里的，一定就是自己。想着林大人就觉得浑身开始颤抖，林夫人低头看一眼容老爷，容老爷也正睁着眼看向林夫人。

我们的女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林夫人强忍住眼里将要流出的泪，上前搂住容玉致的肩膀：“你先随我出去，这里让他们给容老爷把伤口包上再说。”

容玉致不舍地看着自己父亲，生怕自己离开那里一会儿，就再见不到父亲的面，再和他说不上话。容老爷瞧着女儿，努力对她点头。容玉致恍然起身，跟了林夫人走出外面。

此时外面的人并不像方才那样慌乱，林小姐正站在廊下，瞧见自己的娘走出来就急忙迎上去：“娘，里头……”话没说完林小姐就瞧见林夫人裙边的血迹，啊地叫了一声。

林夫人低头，蓝色裙子的金边裙缘上，有浅浅的血。林夫人想告诉女儿，这不是自己的，却觉得疲惫的没有法子。林小姐在近乎之后已经回神过来，那血迹不该是自己娘的，该是容老爷的，当时只看到容老爷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么，他会不会，已经？林小姐并不是不知道死亡，而是从没亲眼见到方才还好好的人，不过那么一会儿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素儿！”林夫人虽觉得疲惫异常，但看见女儿脸色还是喊了她一声以示安慰。林小姐回神过来，这才瞧向容玉致，容玉致面色苍白神色茫然，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往房里望去。

虽说这里没有医生，这是外伤，总有人会包扎，常用的止血药粉也有，此刻他们正在里面给容老爷包扎。爹爹他，会不会？容玉致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又想往房里去，手已经被林夫人拉住：“可怜的孩子，这里还有我呢！”

这一声让容玉致眼里的泪又落下，这是自己的娘啊，自己想了十八年的人啊，可在此刻，却不能叫她一声娘。屋里，是生死未知的父亲，屋外，是不能唤娘的母亲。容玉致只觉得这一日遇到的事情受到的冲击，比之前十八年加起来受到的冲击还大。

“姐姐，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林小姐说了这么一句，却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太过干巴，达不到安慰的效果。这一声也没进到容玉致心里，她的眼，还是牢牢地盯着房里。

厨房的人往里面送进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嫣然这时才走了出来。瞧见她，容玉致甩开林夫人的手就冲上去：“三嫂，爹爹他？”

嫣然瞧着这个少女，原本属于她的明媚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还有这么大的打击，面上有显而易见的憔悴。嫣然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已经包扎了，血已经止住，只是这庄里什么都缺，还是回城的好！”

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字提起父亲到底如何？容玉致眼里的亮光慢慢消失，趁还有一口气回城，是防止在这庄上断气，丧事不好办吧？这个念头让容玉致的心绞痛起来，痛的连呼吸都快不能。

嫣然别过头，方才那包扎伤口的已经说了，说这伤口极深，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只怕不大好了。林夫人也想到这层，低头叹气把容玉致的手握的更紧：“回城总是要好些。”

容玉致想要应是，但什么都做不出来。林大人也走出来，听到林夫人赞成回城的主意，命人赶紧收拾起来，马车颠簸，就寻了软轿，把容老爷扶上轿子。

虽已换好衣衫，包扎好了伤口，可这么一动，伤口又渗出血来，甚至外面的衣衫上也隐约可见。容玉致见自己父亲面色苍白，扑上去又喊一声爹爹。

容老爷此刻全身无力，头脑却清新的很，晓得自己只怕是要没救了。妇人家小产血崩还会没命，更何况自己的血，流的像比她们还要多些？听到女儿喊自己爹爹，容老爷努力把手抬起，想抚摸女儿的秀发，只到一半就停下：“好，好好的！”

爹爹，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的。容玉致又要扑上去，已经被嫣然和林夫人紧紧拉住，容玉致眼里的泪没有断过，眼睁睁看着容老爷上轿而去。

嫣然从丫鬟手里拿过斗篷给容玉致披上，想安慰却不知要如何安慰，只是和林夫人一起扶了容玉致上马车。

“三奶奶，带我回去吧，带我回去吧。”瞧见容玉致上了马车，嫣然准备去往另外一辆车时，赵姨娘不知从哪里出来，拉了嫣然的手连声恳求。竟然还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此刻嫣然也不想别的什么，只对一边的管家道：“把赵姨娘扶回她房里，衣食无缺地服侍着。来日再做打算。”

“三奶奶，三奶奶，我要去服侍老爷。老爷伤的那么重……”赵姨娘见自己被放在庄子上，等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登时吓的大哭起来，口口声声只要去服侍容老爷。

嫣然并没理她，让人放下车前帘子，马车就驶出庄子。瞧见人马离去，赵姨娘颓然地坐在地上，苏大娘和陈婶子被吩咐留在这里处理善后，见赵姨娘如此两人也没上前劝说，只让丫鬟把赵姨娘扶回房去，等把那些大事都料理清楚，再来处理她的事。

原本还明媚的天色在马车驶出庄子往扬州城行去时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一阵风吹来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瞧来，又要下雪了，嫣然叹了口气，此刻容畦只怕已经知道，正往这边赶来吧？怎么都没想到，这一日竟会发生这样大事。

“奶奶，三爷来了！”马车停下，秋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嫣然掀起帘子，整只车队都已停下，来的人还挺多，不光是容畦，还有扬州城里的官员，甚至有一队衙役。往扬州城里传话的人，大概是说林大人遇袭吧。

容畦已经走到嫣然车边，见嫣然没事，一颗心放了一半，匆匆和嫣然说了两句，又去问候过容玉致。秋兰在帘子外道：“这边还有官医来了，说就在路边借一户人家给老爷瞧伤。还说，除了衙役去湖边搜寻，还会给周围府县，都传公文去。朱姨娘她们，准定跑不了。”

牵扯到了林大人，自然不能像原先容家给银子请人悄悄查那样。必定是声势浩大。嫣然叹了口气，却觉得心里乱纷纷的，如果容老爷这次真的活不成了。那容畦就再没庇护，也许有人会趁此发难。

不知道这一关，到底能不能过去？嫣然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想歇息一会儿，可两太阳跳个不停，头疼欲裂。

“容三爷，虽说血已经止住，可容老爷这血流的太多，为今之计，也只有给他灌一些补血的药。但是生是死，全看天意！”医官给容老爷瞧过，问过旁边的人容老爷失了多少血，听到拔出匕首那一刻，血直冲出来，连洒上去的药粉都被冲掉，后来是把所有药粉都洒上去，才算止住了血。医官的眉头就皱的更紧，又号过脉，只觉脉象无力，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就没有一点法子了吗？”容畦听到医官这话，虽有心理准备，还是问出这句。

“除非有大罗神仙来，把容老爷流出的那些血都补回去，否则……”医官没说完，只对容畦道：“现在只是把容老爷送回家，给大家诀别下了。”

他们谈话是在屋外，容畦闭上眼，对容老爷，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仰慕，还有一丝孺慕。可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告诉叔叔，自己还有无数的设想，想要实现，自己会让容家，成为扬州首富的。

医官晓得这种事都是难以接受的，见容畦呆怔在那里，也没说话，只拿出些药丸让人用水化开给容老爷灌下，先护住那口心头气，回到容家，再用参汤吊半日命。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容老爷重新被扶上轿，车马继续前行。都不用去问容畦，嫣然就晓得，容老爷只怕是命在旦夕了。

车到容家，早已收到消息的陈管家带了人在门口等着，参汤已经熬好，容老爷人一到，就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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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交代

那是百年老参熬出的浓浓的参汤,灌下去后,容老爷的脸色果然红润了些。这让容玉致眼里有喜悦，容老爷却抬起一支手：“老三,有些话,我要交代你！”

这一句让容玉致如堕冰窖，这是要交代遗言了？想着方才在庄上时候,容玉致扑跪在容老爷床前：“爹爹，我要爹爹，你不能,”不能死。容老爷勉强对容玉致笑了笑，就看着容畦：“你妹妹年幼无知受人蒙蔽之时,做了些错事。等我走后,只求你记好不记歹。”

“叔叔,我会的！”容畦跪在床前，眼里也流出泪，容老爷又看向嫣然，眼里全是希冀。嫣然心里一阵酸涩，对容老爷道：“叔叔，女子从夫。”

从夫，就是夫家人，容老爷想露出一个笑容，可这时连做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容四爷夫妻也已赶来，瞧见容老爷这样，容四爷眼角已经湿润。容老爷喉咙里又发出呼哧声，接着就对容四爷道：“功名要紧，我的丧事办完之后，速速上京。速速上京！”

容四爷跪在地上：“叔叔对侄儿恩重如山，侄儿尚未补报一二，为叔叔守孝三年，才是……”容老爷伸手指着容四爷：“糊涂话，你得了功名，我才安慰，那些虚名，要它做什么？”

容四爷哭的更为伤心，容老爷瞧向容畦：“这话，你一定要帮我说出去，是我的遗命而非是老四忘恩。”容畦应是，屋外开始传来哭声，那是容老爷后院的莺莺燕燕，嫣然下令不许她们进来，免得麻烦。她们一个个担心容老爷去世后的日子怎么过，只有跑来外面哭泣。

“那些姨娘也好，通房也罢，有几个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就让她们收拾了自己房里的东西，再一人给一百两银子，让她们出嫁。至于有那想……”容老爷说到这停住，接着脸上有自嘲神色：“她们想来也不会，都大好年华，何必要为我这个老头子守节？若有肯守节的，也别难为她们。”

见容畦点头，容老爷闭上眼，好歇一会儿。容玉致见容老爷闭眼，吓的死死握住容老爷的手：“爹爹，爹爹！”

“我走以后，你就不是孩子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好好走！”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如万箭穿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生，赚过许多银子，有过许多女子，总觉得自己该死于酒色之中，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死去。不过，因为救林大人死去，自己去后，林大人会待自己的女儿好。还有她，容老爷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这样的话，即便林大人知道真相，也不会难为她了，更不会为难容家。

世间哪有比救命之恩更大的恩情？更何况这还是众目睽睽，传遍天下的救命之恩？容老爷觉得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小，寒冷也离的越来越远。有暖融融的感觉漫遍全身，我这一生，也可以称得上无悔。容老爷模模糊糊的想，唇角有笑容浮现。

得到消息的容大爷和裘氏急急前来，跨进屋的第一眼就看见容老爷唇边笑容，接着是哭声响起。屋里的西洋钟当当当打了几下，此刻，正是交申时的时候。

哭声渐渐从屋里传遍整个容家宅子，有管家已经换上素色衣服，有仆人开始茫然，这去的太快，丧事要怎么办？嫣然夫妻对着容老爷的尸身哭了一会儿，就有管家前来请问丧事要怎么办了？嫣然命人给容老爷重新换上衣衫装裹，让人把容玉致扶起来，容玉致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裘氏意思意思哭两声，就起身对容玉致道：“大妹妹，三叔夫妻都是好人，你以后的日子……”

“大嫂可真是会讨好人，这才刚断了气，就在这讨好新当家！”这样阴阳怪气的，除了周氏还有谁？裘氏的眉头已经皱起，周氏穿了一声素衣走进来，见容老爷的尸身在床上躺着，就用帕子蘸蘸眼角哭起来：“叔叔，您怎么不等等二爷，免得……”

话没说完周氏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周氏的眼睛睁大，看着面前跳起来打自己一巴掌的容玉致。容玉致已经指着周氏的鼻子：“给我滚，给我滚出这里，这里不许你来。连她带的人，一个都不许来！”

“大妹妹，你这是？”裘氏在短暂的惊讶后急忙上前抱住容玉致，连声问她。

“她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容玉致只晓得重复这么一句，脸上满脸都是泪。周氏见众人都只瞧着容玉致不来安慰自己，心里骂了容玉致几声，这才假惺惺地对容玉致道：“我晓得，大妹妹，你这是急怒攻心，要我说，我……”

啪，周氏面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回打的是左脸，两边脸上各一个五指印，十分对称。

“你，大妹妹，你是疯了吗？”周氏再装不出，对容玉致怒道。嫣然已经走过来：“二嫂，既然大妹妹不想见你，你就先回去，等到过两日，开丧破土，再请你来！”

“好，好，我不是好人，你们要赶我走？容玉致，我告诉你，你以后才晓得谁是好人。我啊，就等着三年以后，你的嫁妆被你的好三哥好三嫂夺走，你随随便便嫁一个人。那时你别哭着求上门来寻我做主。”周氏恼羞成怒，放下狠话就转身离去。

容玉致看着周氏离去，身子晃了晃才跪在地上，伏地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满含着悔恨和伤心，嫣然和裘氏对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嫣然走出去，交代管家娘子们，该去采买东西，此时已近年根，买的东西本是备着过年的，现在一样都用不上了。要开箱子寻白绸白布，一家子上下大小要做麻衣要戴孝。容老爷虽只是容畦族叔，也没写明过继，但已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容畦为他披麻戴孝，守孝三年是人之常情。

容家人手多，不到一个时辰，容老爷已经装裹好，暂时停在卧室，棺材的板子已经买来，等棺材做好，就把容老爷入棺。办丧事总不能过了年，也只有停上几日，抢在年前出丧。

“三奶奶，林大人来了，说要为老爷写神主牌！”秋兰进来禀报，三品官员为一个富商写神主牌，这是用银子买都难买到的荣耀。可此刻嫣然只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秋兰当然晓得嫣然这是为什么，但还是道：“三爷说，虽不用给银子，可也要送份礼。”嫣然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又让秋兰拿出东西给林大人送出去。

“奶奶，这样的荣耀，也算得上头一份。林大人可是两榜进士，点过翰林的人。”虽然主家有丧，下人们面上该有哀伤神色的，可秋兰还是未免带上些兴奋说话。

“这样的荣耀，要用命换。你没见大小姐哭成什么样子，说句只有你我才能说的话，若有一日，你三爷也遇到这样的事，我不愿他拿命来换这样的荣耀。”秋兰小小地啊了一声，嫣然摇头：“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把东西送出去吧。还有大小姐那里，也该送点汤水过去，还有五日呢，怎么熬？”

“奶奶，您就别说大小姐了，就您也一天水米没打牙了！”秋兰这一提醒，嫣然才觉得腹中饥饿，喉咙干涩，接了秋兰递过的一碗汤一口喝干，就把碗推一边：“今晚还要守灵，事情还多，明日一早，要派人去报丧。”

“奶奶，我瞧着，您遇事井井有条，一定会办好的。”嫣然晓得秋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只勉强一笑，今晚容畦要在外守灵，明日连自己儿子都要出去，接连几日，都只能偷空打个盹。

见林大人在神主牌上落下最后一笔，容畦忙把礼物送上：“大人如此高义，在下铭感在心！”林大人进了城，并没回自己家，而是去寻了知府，说了此事来龙去脉，要知府抓紧搜查苏姑姑和玫庄。当然能瞒的就瞒，只说苏姑姑两人已经谋划良久，想法混进自己府里，至于她们胡言乱语的话，林大人并没说出。

知府品级比林大人低些，自然只能安慰，不能嘲笑。林大人从知府衙门出来，半路上听的容老爷咽了气，轿子调头也就往容家赶来。一来吊唁二来写神主牌，此刻听的容畦这话林大人就叹气：“受令叔如此大恩，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容畦又和林大人寒暄几句，见林大人满脸疲惫，也就请林大人先回府歇息。林大人轿前打了转运使衙门的灯笼，也不怕犯夜，轿子一路进了转运使衙门。

和容家的忙乱比起来，转运使衙门安静多了。林大人下了轿，进了上房，林夫人就迎上来：“老爷回来了，听到容老爷去世，实在是……”

“人啊，总是旦夕祸福的。以后多照看容家一二，也算感了容老爷的情了！”林大人回到家里才觉得十分疲惫，顺口就是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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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办丧

林夫人心里叹息但面上没露出来,只端给林大人一杯茶,唤丫鬟来服侍林大人换衣脱靴才对林大人道：“那个人也带回来了,这时候关在柴房呢，怎么处置？”

与公，该把她送到衙门里，审讯一番。可苏姨娘到林家也有半年左右，林大人宠爱她,难免知道了些林大人的私事。林大人迟疑一下才道：“找人去问问她,录了供词往知府衙门里送去，然后，就说她畏罪自尽了！”

林夫人应是,见林大人十分疲惫，起身去收拾床准备歇息。林大人瞧着林夫人的背影,心上的那点疑窦渐渐大起来，若此刻不问，以后只怕也就没机会，在那迟疑起来。

林夫人转身，见林大人瞧着自己就道：“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虽说那两个是骗子，可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事。就算是表姐妹，也没有这么像的。”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叹气，林大人以为自己冒犯了夫人，急忙道：“我不过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老爷，她们猜的没错！”这一句，如石破天惊，林大人顿时慌了，接着就道：“可你嫁我时，洞房时候……”

“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老爷，既然你已经有疑虑，那我也就说出来吧，免得你我夫妻，猜来猜去的，坏了情分。”林夫人打断林大人的话，坦然的道。

林大人怒极，走到林夫人面前扬起巴掌，林夫人不躲不避：“老爷，你当日求娶的，是景家三小姐，景家嫁到林家的，也是景三小姐，不偏不倚！”

这一句让林大人的怒气消失，接着林大人就跌坐在椅子上：“是啊，你说的没错，我娶的，是景三小姐，我是景家的女婿。”当日是为势娶，今日自然不能说对方骗他。

“老爷，你我已经有三个孩子了，素儿她，过了年就十五了，这个年纪，已经该选夫婿了。老爷若想因为这件事而冷落我，冷落我们的孩子，容我说一句，不过是自寻烦恼。老爷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就是装做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和原来一样过下去。林大人嘲讽的一笑：“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呢？老爷，你该知道，我是被那家人卖进过青楼的，老爷，我一个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能从那样地方到容家，又从容家后院逃出来，一路到了京城。老爷您以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心里，可曾有过我？”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笑了：“老爷是我的丈夫，是我儿女的父亲，我谨记妇德，辅佐丈夫，抚养儿女。连您的侍妾庶出，我都照顾的很好！”

“你只是照了妇德做事？我问的，是……”林大人话里，竟有一丝痛苦，林夫人哈地笑了一声：“老爷，你这念头煞可笑。男人们在娶妻纳妾，面对的不止一个女人，偏偏要所有的女人心上都只有他。可他们也要晓得，女儿家也是爹生娘养，也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是人，怎会觉得丈夫今日娶她，明日寻别人她还要对丈夫全心敬爱？老爷，您太贪心了，您要的太多。既要我不嗔不妒，替你照管家里，又要我心里对您满心敬爱。您想想，若男女对换，女子在外三夫四侍，还要怪男子做的不够好，做男子的又该何想？”

“我一直以为，我……”

“是啊，你觉得，你已够尊重我了。可是老爷，您既然认为给我的是尊重，那我为何要还您别的？您给我尊重，那我也就还您尊重，公平合理！”成亲十六年，生了三个孩子，这是头一次，林夫人对林大人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也是头一次，林大人知道，原来女人也是可以有自己想法的，而不是，男人想要她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爷，我只回答您一次，您在我心里，是丈夫，原先如此，今后也如此，不会改变！至于容老爷，他当日把我赎出来，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也算还了他。我不欠您，不欠他，唯独欠的，是我的女儿！”

林大人的嘴张大一些，林夫人上前吹灭蜡烛：“夜深了，老爷歇下吧。明日还有别的事呢！”林大人瞧着林夫人把门窗关好，茫然地躺到床上，听着身边林夫人传来的呼吸声，闭上眼时一滴泪落下。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做到完美，这个道理，为何自己到现在才明白？

次日起来，林夫人和平日一样，林大人却眼神复杂，经过这一夜的思索，林大人不得不承认妻子说的对。一个能从容家后院逃走，从扬州回到京城的女子，怎能视为平常女子？倒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从今往后，做一对平常夫妻，像原先一样就是。

“娘，爹爹今日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对？”林小姐昨日回来，有些受了惊吓，是服了药才睡着的。今早起来，明显比昨日好了很多。

“经过了这些事，谁能当做没发生？”林夫人反问女儿，林小姐有些羞涩：“娘，我经的事还是太少。”林夫人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发：“我啊，宁愿你什么事都没经历。今儿还要去容家吊唁呢，只怕此刻，扬州城都在传说容老爷昨日救了你父亲了。”

林小姐应是，接着就问林夫人：“娘，以后表姐是不是长住我们家了？”

这个问题，正是林夫人想要和容家去商量的，不过林夫人只是拍拍女儿的脸：“这件事，还要慢慢商议呢。虽说容小姐没了父亲，可还有哥哥嫂嫂呢。”

林夫人让人拿了素色衣衫要换上，就有婆子进来道：“夫人，那人不肯就死，口口声声说要见夫人！”

林夫人勾唇一笑：“没什么好见的。若她不肯，你们明白的。”婆子退下，林小姐又啊了一声，脸色煞白。林夫人把女儿挽过来：“出了这么一件事，苏姨娘准定是活不成了，难道还能把她送到衙门，丢你父亲的脸？也只有让她畏罪自尽了。”

林小姐努力笑一笑：“我知道，只是觉得……”

“有些事，总是要经历的！”林夫人有些含糊地说，林小姐嗯了一声，跟了林夫人去容家吊唁。

来容家吊唁的人如过江之鲫，更有不少原本没多少交情的，听说容老爷救了林大人之后，前来吊唁表示哀悼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容家的人。进进出出，招待吊唁的人都来不及。

除了周氏，连怀孕中的秦氏都来了，偶尔有人问起，嫣然也只指了别话去说。但这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很快周氏昨日被容玉致撵出容家的消息就传遍了。

此刻办容老爷的后事要紧，嫣然也无心去查这话是哪个多嘴的婆子说出来的，毕竟容二爷和这边翻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夫人母女前来吊唁，更是让人明白，容家以后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的。

嫣然接了林夫人母女，林夫人对嫣然表示了哀悼，就去灵前给容老爷上香，容玉致过来给林夫人磕头。瞧着披麻戴孝的容玉致，林夫人心里有些不好过，只是拍拍她的肩。

既上过香，嫣然就请林夫人母女到旁边暂坐，寒暄了几句林夫人就道：“虽说这件事，不该现在提出，可昨日老爷对容老爷说过，会待容小姐如亲生，我想……”

容玉致已经没了父亲，哥嫂都不是亲的，又没成亲。林夫人做为生母，想把她接去也是平常想法，嫣然迟疑一下正想开口，陆婆子就走进来：“奶奶，外头来了两个人，披麻戴孝的，说是老爷的亲儿子，要来给老爷磕头守灵！”

哐当一声，林小姐手里的茶碗落地。容老爷只有容玉致一个亲女，这才把侄儿们养在身边，给容玉致将来做个膀臂的事，扬州城内人人晓得，这又是哪来的亲儿子？

“会不会是冒名？”林夫人猜测一下，嫣然努力让面上神色平静，对林夫人道：“夫人还请宽坐，我出去瞧瞧是什么人！”说着嫣然匆匆出去，林小姐很想跟出去瞧瞧，但见林夫人的神色就忙坐回去。

“爹爹，儿子好容易来到扬州，可不得见爹爹一面啊！”容家大门口，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大哭。他身边跪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那不停地磕头：“老爷，您也不等等我们就走了啊！”

门口围了不少的人瞧热闹，容畦也得到消息赶到，刚问了一句：“请问这是……”那妇人就抬头瞧着容畦，一口吐沫吐到容畦脸上：“没心肝想霸占容家家财的黑心人，这会儿，正经主人来了！”

容畦被啐了这么一口，面上有些色变，这妇人已经把儿子扯起来：“这是我给老爷生的儿子，该当承继容家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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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分辨

妇人这话一说出口,容畦不由低头看着这个孩童,此时瞧的真切,这孩子大概八|九岁，相貌和这妇人很像，肯定是这妇人的儿子，但要说是容老爷的，容畦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毕竟容老爷身边来来去去的女子太多,谁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和容老爷有露水姻缘？

“若有什么话，还请进屋去说，不管……”容畦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妇人立即就打断他的话：“我才不进去，我们孤儿寡母的,进去了，里面就是你们说了算，到时你就算杀了我们母子，我们母子也没处伸冤去。”

嫣然正好听到这妇人说的话，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因着容家办丧，门口的人更比平日多了几倍，此刻又出了这么一回事，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若真是叔叔的骨血，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这天下没有人方过世，就寻上门来说是骨血的事情。况且，总要先……”嫣然的话也一样被这妇人打断，妇人这回虽没啐嫣然，但那神色一样不好看：“你们夫妻两个，占了偌大的家产，自然舍不得拿出来。要晓得，这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他回来了，你们两口也不过就是被扫地出门。”

围观人群听到这妇人的话，立即更加激动起来。嫣然晓得，不管今日这妇人的儿子是真是假，都不能接这个为占家财什么都不管的罪名。容畦的眉头皱的更紧，眼一直没离开那孩子的脸，可惜这孩子和妇人生的实在太像，怎么也瞧不出和容老爷的相似之处。但这世间，只像爹娘一方的人大有。

“证据，您既然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叔叔的骨血，总有证据拿出来，没有物证也就有人证。”虽然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就会落入妇人的圈套，但嫣然还是不得不说这句话。

果然嫣然一说出这句，妇人面上就露出得意神色，从怀里掏出一根金钗，这金钗是打成凤头式样，凤眼镶珠，凤身之上还镶了几颗宝石。此刻在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瞧这妇人的穿着打扮，也不是能拿出这首饰的人。果真这妇人就道：“这金钗，是老爷初次宠幸我的时候给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艰难事情，我都舍不得把它给当了。我们母子好容易昨儿来到扬州，原本想要来寻老爷，谁知就听到老爷出事，今儿听说老爷没了，这才披麻戴孝来此。”

昨儿到的扬州，这时间，实在太巧，巧的让人十分怀疑。嫣然垂下眼，这妇人以为自己几句话就唬住嫣然夫妻，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想到周氏说的，嫣然夫妻是难相与的，想来不过是因为周氏太要脸面，才屡次败下阵来。

“你说的是昨儿到的扬州？那你当初离开容家，为何离开？要晓得叔叔多年就苦求一子而不得，若你有孕，怎会遣你离开容家？”这妇人早已套好词，张口就来：“当初我得老爷宠幸，不料就惹来朱姨娘的妒火，那月我月信迟了几日，原本想告诉老爷这件喜事，谁知老爷临时有事出门。前脚方走，朱姨娘后脚就把我嫁出去。我嫁到那家，八个月就生下儿子，原本想托人送信给老爷，求他来瞧瞧。可是都如石沉大海，因我八月生子，男人待我也十分不好，动辄打骂。我苦苦挨着，直到今年十月，男人死了，我这才有机会往扬州来。”

这还真是天衣无缝的一套说辞，容畦和嫣然对视一眼，自然明白彼此心中想法。妇人已经又拉着那孩子跪下，在那哭泣：“老爷，老爷，我但凡早来一日，也就不会蒙受这不白之冤。老爷，这是你苦苦盼来的儿子，却不得你亲生儿子养老送终，要那外头的人占了你的产业，你一生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

哭着，这妇人就用手去按身边儿子的头，让儿子在那连连磕头下去。小孩子头皮嫩，就这么一会儿，已经磕了七八个头，额头都已乌青一块。

“要照你说，这孩子是叔叔的骨血？”容畦的话让妇人精神一振，立即点头：“这是自然，不然我怎会带着孩子上扬州？”

“你方才也说了，不能让叔叔的一生心血付之东流，自然也没有上门来寻亲就立即认的。不然的话，都晓得叔父身边来去的人，多如牛毛，若人人都带着孩子上门来寻亲，一来就认，那可了得？”容畦的话让妇人颜色变了，站起身就啐容畦：“呸，你别说的这样好听，你就是想占容家的产业。”

“若确实是叔叔的骨血，叔叔待我们有大恩，退出来又如何？若不是呢？一根金钗，虽则罕见却也不是别处没有的。依我瞧，还得您等数日！”容畦既已开口，嫣然也就跟上。

这妇人是想把水搅越混越好，听到嫣然这话神色变的更难看了：“好，好，好，果真是一对黑了心肝的夫妻，你既不认，我就带了孩子满扬州城喊冤去。天下哪有放着亲生儿子不给财产，反给侄儿的道理？”

说着那妇人就要拖了儿子离去，嫣然已经唤住她：“还请留步。你这一喊冤，不管是不是，都要有一些纠缠。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记得叔叔的恩德，那这么做，是让叔叔蒙羞！”

果真这容三奶奶口齿伶俐，不过这妇人也早有准备，哼了一声就道：“不喊冤，难道就白白地……”

“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容三爷方才已经说过了，若是真的，他们夫妻就把这份家业，双手奉上。这嫁到外头的丫鬟生下主人的孩子，日后来寻亲的事，也不是个少见的。不过不管是哪家，不都要盘问一番，不然谁晓得是不是拖来抱来的？”

这妇人在这胡搅蛮缠，自然就有人瞧不过去，替容畦夫妇说话，妇人的眼一竖，又要开口。容畦和嫣然低低商量了几句，容畦就道：“你既说你八月生子，那我们总要去查访。况且这件事，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轻易让你离去。你又怕进了容家宅子，我们夫妻对你们母子不利。既如此，前面一条街就是客栈，你任选一家，我们包个小院子，请你们母子住进去。服侍的人和房钱饭钱，都是我们出。若查访的实，”

“放屁，这还不是你们夫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为今之计，我还是拖了孩子去喊冤。这天下，总有公理的！”妇人再次反对，嫣然微微叹气：“就算是叔父还活着，你一过来，说这孩子是他的，叔父也只会这样做。叔父得了偌大家业，绝不是别人随便说两句就能骗倒的！”

妇人的眉立即皱紧，旁边好事者立即道：“容三奶奶这话说的是，你就算真的去告官，都说衙门一张口，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又是争产官司，衙门定然要钱的。你想想，你有多少钱贴进去。再说都晓得容老爷已经分了家，衙门就算能判，也不能违了容老爷生前意愿，顶天能判你们一半。你儿子又小，一个女人只怕也不会做生意，到时岂不还是要仰仗容三爷？这会儿得罪死了，再不来往，不过是你自己的不是。”

这长篇大论听的妇人不知所措，原本商量好的，不管容畦夫妻说什么，都不能进容家宅子，然后就在扬州城里喊冤，接着就去衙门里告，知府衙门是已经打点好的，容畦夫妻被赶出去，这份家业就落在自己手里，到时就去请教容二爷如何做生意。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可这会儿要去告的话，听这语气，只怕不对劲。

孩子已经扯了下妇人的衣衫：“娘，我饿了，你不是说，只要我多哭几声亲爹爹，就给我买肉吃？”围观人群已经传来笑声。嫣然已经瞧着孩子：“你是不是饿了？你要和你娘说，先去客栈，等住进客栈里面，你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不光有肉，还有鸡腿，有鱼。还有点心，绿豆糕海棠饼……”

嫣然屈着指头在那数，这孩子听的口水滴滴答答，扯自己娘衣衫的手摇的更厉害：“娘，我要去住客栈，要吃肉要吃鸡腿还要吃鱼，还要点心。”

妇人一把把儿子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你先跟我去……”话没说完，这孩子就嘴巴一扁，哭的比方才哭容老爷还大声一些：“我要吃，要吃，不去街上。”

妇人见儿子不听话，扬起手就要打儿子，这下儿子索性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你说带我来扬州城吃好吃的，说话不算数！”这样乡下孩子哪有什么教养，妇人那巴掌已经落在他身上。这孩子就做了滚地葫芦，边哭边打滚。

这一来，围观的人都皱眉，要这样的孩子入主容家，只怕偌大家业，用不了一两年就全都落到别人手上。嫣然已经走到在做滚地葫芦的孩子跟前，对他温柔地道：“你来，跟我去客栈，我去让人给你准备吃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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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查访

嫣然生的本就美貌,此刻又温柔说话,这孩子立即不哭了，坐起身问嫣然：“真的？你那里有好吃的？”嫣然笑了：“当然,你告诉我,你们住在什么客栈？”

“我们没有住客栈，住亲戚家里,娘说，是什么二奶奶。还要我给二奶奶磕头！”二奶奶，嫣然唇边笑容不变,容畦看向妇人的眼已经有些冷，这妇人见说出海底眼,立即上前又给儿子一巴掌：“胡说八道,我们住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吗？”嫣然念了一下客栈的名字就唤陆婆子：“把这两位送去悦来客栈,包个小院子，你在身边伺候着。”陆婆子应是，上前来牵孩子的手：“跟我走吧。”

跟陆婆子走，就有好吃的吗？孩子看了眼陆婆子，又回头瞧了瞧嫣然，见嫣然笑的依旧那样温柔，反观自己的娘，一股凶神恶煞的样子，这孩子决定还是跟陆婆子去客栈。

见儿子走了，妇人急了，不但没去追，反而回身就要用脑袋去撞容畦：“你个挨千刀的，把我儿子骗走，到时我儿子有……”

“这话不对，这大庭广众之下，都晓得是我们夫妻让下人把你儿子带去悦来客栈的，要有任何事，自然都是我们夫妻的不是。我们夫妻明明白白做事，又没搞什么鬼祟动作，哪里能算错了？”嫣然的脸一沉，对妇人厉声道。

“不管是不是，总要认清了再说。你先在悦来客栈住上几日，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容畦的话让妇人张了张嘴就道：“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定要赶在过年前把老爷给葬了。难道老爷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亲儿子都不能去摔盆打幡？”

“你当日不就嫁在扬州城附近，要查下来，也不过两三日工夫。我把话撂在这了，三天之后，还是这里，这孩子是不是叔父的骨血，到时就水落石出。”

嫣然的话让妇人再无可辩，但她还是胡搅蛮缠的道：“你们去了我婆家，定会给人银子，让他们偏袒你们。”

“别把人的心都想的那么脏。你既这样认为，那也好。转运使的夫人现在就在里面吊唁。你若觉得我们会拿银子去收买人，那我索性也不请别人，就请转运使夫人安排人去，你瞧可好？”

转运使的夫人？妇人听到这，腿不由打起抖来，她是容家出来的丫鬟，自然晓得转运使是什么官。她还在思忖，容畦已经对围观人群道：“还请你们公举出一个人来，跟了转运使夫人派的人，一起去这女子婆家村上询问。”

容畦这样一说，当然少不了有那想借机和转运使府拉上关系的人，也只一会儿，就有好事者上前。容畦问过姓名，晓得是张家老大，也就对他行礼托付。

嫣然方才说话时候，已经让人去和林夫人说过此事。林夫人听的缘由，也就让丫鬟出来说，这件事是一家团圆的好事，能出一份礼也是应当的，让去转运使衙门找某某，和这边公推出来的人，一起前往那女子婆家。

到的此刻，妇人晓得再无推脱之理，皱眉在那细思，那张大爷已经道：“快答应吧，我和容家虽有来往，可也不是那样很亲密的，至于转运使夫人，昨日容老爷是为救转运使大人才不幸身陨。想来他也十分欢喜容老爷除那位小姐之外，尚有儿子。”

妇人张口结舌，在想要怎样推脱这件事。见她如此，张大爷的眉头皱的很紧：“这是好事，一家子总是要和和气气的。容三爷夫妻比不得别人，听到一个钱字就要上公堂，现在这样，去那边问个清楚，你儿子能认祖归宗就是好的。若……”张大爷皱了皱眉就道：“若有个万一，这没经官，就好说了！”

妇人的双手在那颤抖起来，嫣然见状也不理她，只唤秋兰来：“把这位送去客栈，你这两日就和陆妈妈好生服侍着，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由着他们！”

秋兰应是，走到妇人跟前做个请的手势，妇人的额头有汗出来，接着心一横，这要有个万一呢，因此对张大爷福了一福：“那就劳烦了！”张大爷瞧着妇人离去，对容畦行礼：“容三爷，要说，这事只怕有些不大靠谱！”穷人家娶了个带肚子的富家丫鬟，这种事常有，容老爷是没有儿子的，妇人若真说出实情，只怕那家就把儿子给送过来，能得好处就得好处，偏偏这妇人不肯说实情，只怕这孩子，不是容老爷的可能性更大。

“不管靠不靠谱，这女子，当日确是叔父的通房，叔父收用她不到两个月就离家了，接着因了一点小事，就被朱姨娘嫁了出去。这些是实情。”别说容家的下人，就连裘氏都还记得这个女子，甚至连她当日嫁去哪里都晓得。

容畦说完才自言自语：“若有个万一，也是好事！”真要是容老爷的儿子，也不过就是重新分产，这官司，就算打到金銮殿，顶多就是容畦容玉致还有这三个孩子平均分下容老爷剩下的这些产业。甚至可能容玉致名下的那些产业都不会动，而由容畦和那孩子平分。

张大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和容畦拱手一礼，去转运使衙门寻林夫人说的那个人，一起去那妇人婆家庄上，问个清楚明白。见已经有了个暂时的结果，围观的人也就散去。容畦走进里面，还要继续招待那些来吊唁的人。

刚走进去，就见容四爷站在那，容畦不由问道：“四弟有事吗？”

容四爷的手在空中握成拳又放开：“三哥，我想好了，这一回的会试，我就不去了。”

“为何如此？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叔父遗愿？”容畦听的容四爷这一句，眉头皱的比方才在外头还紧一些。容四爷垂眼：“我当然知道让我去赴会试是叔父遗愿，可是一来我初考上举人，总觉得学问还嫩了些，二来家中并不平静，若我一门心思想着去过我的清静日子，忘了三哥撑下这个家的难处，岂不禽兽不如？”

容四爷的话让容畦怔住，接着容畦就拍拍容四爷的肩膀：“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怎么说我这里还有大哥呢！”

“大哥忠厚有余，智谋不足！”容四爷的话音刚落就传来容大爷的咳嗽声，接着容大爷虎着脸过来：“我再怎么忠厚有余，智谋不足，也是你们的大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周家做的。你们总是做弟弟的，老二又不在扬州，等让你们大嫂去和二弟妹说说。一家子，闹成这个样子，外人听了，还不晓得会怎样笑话呢。”

“别让大嫂去了，二嫂她不是个肯听劝的，到时不过是大嫂白白去受辱。”容四爷嘀咕出这么一句，容大爷呵呵一笑就道：“总要尽一份心，我没你们能干，也只有做这样的事了。”

容畦瞧着面前的兄弟，不知怎么就眼一热，接着就道：“叔父生前，就是望我们四个人都能好好的。若有个万一，也不能让叔父这心思落空。”

容四爷的唇勾一下，容畦晓得自己这话总是白说，可有时候，一些事情，瞧着做的毫无意义，但也要去做。

“大嫂，二嫂的脾气大家都晓得，你又何必去呢？”裘氏已经轻声叹息：“是啊，可我若不去，扬州城里会怎样说我？三婶婶，我晓得我和你大哥，都是没你们能干的，能劝和的就劝和，若不能，也算尽了心！”

“昨日我若不把二嫂撵走就好了！”那妇人带了孩子来闹的事，自然瞒不得别人。容玉致在旁叹气。

“就算你不撵走她，难道你以为她就不会想出这些主意。况且还有周家在背后，我瞧啊，原先打的主意总是让那妇人去告官，然后知府胡乱这么一判。等再行异议，周家早已趁机从中牟利，等官司打了个胜负分明出来，那时早已赤贫！”

打争产官司，一打好几年，打到双方都精穷，只有官儿得利的事情，嫣然听曾之贤说过好几次。此刻嫣然就说出来，裘氏不由叹气：“可笑二婶婶还以为，这是为她好呢。”

“赤贫的也只是我们，周家从中牟利，她是周家女儿，自然也会分她些好处。二嫂的心里，除了银子，只怕再没别的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低头，原本总认为世上的事极其简单，可这一年所遇到的各色事情，才让容玉致晓得，人心复杂，哪有那么简单的？

“你说，你三奶奶把那两个人哄去客栈了？”周氏斜倚在榻上，听到丫鬟来禀报那眉就皱的死紧，接着把那用来拨手炉里炭的银筷子那么一扔：“没用的东西，都已安排好的事情，生生被人哄去了。”

丫鬟晓得这不是骂自己，但还是吓了一跳，低头道：“这一去问，不就问出来那孩子哪是什么八月生子，而是嫁过去十个月才生的。奶奶，到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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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 203 章

周氏抬起手：“让我想想,好好想想。”丫鬟还想再说,就有人在门边道：“奶奶,大奶奶来了！”　“她不好好地在容家守灵，跑我这里做什么？”周氏的火气更大一些，裘氏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听说二婶婶身子不好，我特地来探望。”

“探望？”周氏也不起身迎接，只冷笑一声：“只怕是来骂我吧？大嫂一家不是已经打好的主意,除了老三他们家,谁都不认了，怎么这会儿又往我这边来了？我这里，可没你喝的茶。”

这夹枪带棒的,也亏裘氏忍的下来。裘氏坐在周氏旁边，笑着道：“二婶婶这身子,果真一直不大好。都是一家子，谁要听……”

一家子？周氏一双眼登时就竖起来：“呸，你这会儿和我说好话，昨儿容大小姐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你是茄子塞了嘴吗？我告诉你，裘氏，别以为别人叫你一声容大奶奶，你就来我面前要强。你和那郑氏一样，都瞧不进我的眼里！”

就算是个泥人都要发火，裘氏脸上顿时罩上寒霜：“好二奶奶，果真出身尊贵，容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是。再不好，你也嫁进容家，别人提起都是容二奶奶，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要整个扬州城瞧笑话？”

“证据啊，你拿出证据来说是我挑唆的。怎么，拿不出来？那给我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的眼。一个掌柜的女儿，也好意思听我叫大嫂，真是把自己当什么千金小姐！”

裘氏气的浑身发抖：“好，好，不过是想好意提醒，你倒好，跟疯狗似的咬人。周氏，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等他们从那妇人婆家一回来，你这颗坏心，被整个扬州城都晓得了！”

“明明是容老三为了霸占家产，不肯认自己叔父的儿子，怎的我倒反成了坏人？裘氏，你这舔屁股沟子的功夫，见长啊！”裘氏虽生长市井，家里爹娘疼爱，这样粗俗的话少听到，此刻听到周氏这样侮辱自己，裘氏气的浑身发抖：“好，好，周氏，我就等着瞧你们夫妻，会落个什么下场。”

说完裘氏离开，周氏对着她的背影不依不饶：“再差的下场也比你好，裘氏，你们一家，也就过那一年几千银子的苦日子去！”丫鬟忙过来劝：“奶奶，大奶奶去的远了，听不到。”

周氏重新倚回榻上：“你说，苏姑姑和玫庄，这会儿是死是活？”昨日瘦西湖沿岸已经被筛过几遍筛子了。连那些船上，都被一一盘查，可还是没寻到苏姑姑和玫庄。搜寻的人猜测，或许是因为天太冷，跳进湖里就被冻死了。可周氏总觉得苏姑姑不会死，丫鬟猜不出来，只是摇头。

周氏瞪丫鬟一眼，没用的东西，若是苏姑姑还活着，也能给容畦两口一些好看。

“朱姐姐，老爷已经没了，外头的人也准备走了，您就赶紧离去吧。”赵姨娘瞧着面前的苏姑姑，几乎是哭着恳求。昨儿赵姨娘被送回房，一进屋就被一把匕首抵住喉咙，差点要叫出声时，就被捂住嘴巴，直接推到床上。

赵姨娘惊恐不安中才发现苏姑姑站在自己面前，玫庄已经守在门边，听着外头动静。赵姨娘的泪顿时落下：“朱姐姐，我和你也没什么冤仇，您为何总缠着我不放？”

苏姑姑又是一笑，那匕首就顺着赵姨娘的脸往下：“你说，我要挑一下，你的容貌是不是就不见了？我们不过就是借你这里躲两日，等外面人走了就离开！”

赵姨娘听的越发害怕，想要高喊又不敢。玫庄已经低低开口：“姑姑，你果真不一样。”苏姑姑带着玫庄翻出墙。玫庄本以为要跳湖，谁知苏姑姑只发出一声尖叫，把石头往湖里扔去，等追赶的人过来时，就带着玫庄从一个被人忽视很久的小门，重新回到容家庄上。

都去湖边搜寻，容家庄上反而人不多，苏姑姑带了玫庄三绕两绕，就进了赵姨娘的房里等着赵姨娘回来。

玫庄在那赞叹，赵姨娘心里越发害怕，泪落的更急。苏姑姑已经笑了：“你这会儿进来，想来要在庄子上很久，正好，你多要些饭菜。”

苏姑姑越平静，赵姨娘越害怕，想要逃脱又不敢，只得苏姑姑说什么，赵姨娘就做什么。听赵姨娘说苏姨娘已经被捆了上船离去，苏姑姑就勾唇一笑：“这丫头，还以为可以上岸，难道她不晓得，沾了这个，一辈子都别想上岸了。”

“苏姨娘她？”玫庄听到外面已经没有声响，小声问苏姑姑，苏姑姑摇头：“只怕不中用了，男人哪会记得什么恩爱，简直是笑话！”

她们在那平静交谈，赵姨娘越发害怕，晚上睡觉，赵姨娘也是被紧紧夹在中间，苏姑姑和玫庄一边一个，赵姨娘稍微动一下她们就醒来，也不能打逃走的主意。等今早传来容老爷去世的消息，赵姨娘想和陈婶子说回容家，却连房门都不得出，除了拿进几件孝服，别的动都不能动一下。

容家看赵姨娘越紧，越中苏姑姑下怀。此刻苏姑姑听到赵姨娘的哀求，只是浅浅一笑：“你怕什么，有我和你作伴，你也能少几日孤寂。等我们走了，你在这庄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别人或者还能另嫁，可赵姨娘是间接造成容老爷去世的罪人，自然只能在这庄上，过这普通日子。想着赵姨娘又哭了，苏姑姑却不理她，只和玫庄讲一些当初行走江湖时的畅快事。

“大嫂，她就是这样的人，以后能不理就不理。”裘氏从周氏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难免要对嫣然她们哭诉一番。听到嫣然的劝说，裘氏眼里的泪又掉落：“原本以为，虽说不是亲妯娌，可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些年，也该有几分情分，可现在才晓得，什么情分，人家压根不放在心上。”

有些人，是不能和她们讲情分的，容玉致在旁边听着，不由微微一叹。裘氏晓得容玉致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忙安慰她：“你也别去想这些，总是你受了蒙蔽！”

容玉致低头没有说话，秦氏已经挺了个大肚子走进来，嫣然忙上前扶一把她：“不是说了，你怀着身子呢，只用每日捻香两次时出来就是，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了？”

“横竖在里边没事，走走散散也好。”秦氏答了这么一句也就坐下，瞧着嫣然道：“我听丫鬟们说，午间有个妇人说生了叔父的儿子，要来认亲的事。我倒想起一件往事来了！”

往事？嫣然等人都瞧向裘氏，裘氏的眉皱了皱才道：“原先我身边有个绣娘，嫁了个姓戚的丈夫。这绣娘一手针线活做的好之外，还很会说话。有时我也来寻她说些有趣的事。说起来，她也是容家出来的。我有一回正在睡午觉，她就在外头和丫鬟们说话，朦朦胧胧间听见，说当初在容家时候，有个差不多同时进来的丫鬟，原本已经得主人家收用，但后来又被嫁了出去。原本她也只这么一说，可今儿仔细想想，只怕她那意思里面，这丫鬟被赶走是有原因的，并不是朱姨娘妒忌！”

原因？嫣然瞧秦氏一眼，秦氏已经道：“我已经让人去唤那绣娘来了。”果真秦氏心思细密，嫣然和裘氏相视一笑，接着秦氏丫鬟就进来说，那绣娘已经唤到。

秦氏让人进来，这绣娘的年纪瞧着和今日来的那妇人差不多，见到容家这边的人，先各自行了一礼这才起身在旁边侍立。秦氏已经开口：“今日唤你来，为的是那年你在和旁人讲古，说曾被收用的一个丫鬟，被嫁出去是有原因的，可有这回事？”

戚绣娘哎呀了一声，接着就问秦氏：“敢问五姑奶奶，小的恍惚听说今儿容家有人带儿子来闹，还在疑惑，难道竟是珍珠这丫头？”

裘氏已经点头：“就是她，方才你进来时我也记起来了，你和珍珠她们好像是一起进来的，她进来被改叫珍珠，你就叫了琥珀！”戚绣娘点头：“大奶奶记性好，就是这个。说起来，这珍珠当时被嫁出去，倒不是朱姨奶奶嫉妒，而是因为别事。不过，不好当着大小姐的面说的！”

容玉致是闺阁女儿，这种不好当着她面说的话，想来是因珍珠别的事情。嫣然方想开口，容玉致已经道：“我也不算小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你说吧！”

戚绣娘应是方道：“我们因是一起进来的，平日也颇说的着话。那珍珠被嫁出去，其实只因她被收用时候，并不是处子！”容玉致不料会是这么一回事，那脸不由微微红起来。

珍珠轻咳一声才道：“其实呢，是不是处子，老爷也不在意，可朱姨奶奶是个心细的，毕竟这珍珠能和外头的人有事，若有了外头人的身孕，栽给老爷可怎么办？就和老爷说了，要嫁出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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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孤注

朱姨娘并不是怕容老爷戴绿帽,而是怕珍珠生个儿子出来,耽误了她独占容家的大业吧？嫣然心里暗忖,看着戚嫂子让她说下去。

戚嫂子差不多也要说完了：“珍珠当然是不肯，哭着和老爷闹，老爷也有些舍不得，最后还是趁老爷出去时候，朱姨娘把珍珠嫁了。听说……”

戚嫂子微微迟疑一下才道：“那些都是不能入奶奶小姐们耳的村话,但就一句,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别的罢了。珍珠那孩子，绝不是老爷的骨血。不然依了珍珠的脾气,怎会不上门来寻老爷？”

秦氏和嫣然对视一眼，接着嫣然才对戚嫂子道：“这件事,多累你了。来人，拿二两银子给戚嫂子！”自有人应是，戚嫂子急忙跪地磕了个头：“不过几句话，哪能受奶奶的重赏？”

嫣然让人扶起她下去，这才对秦氏她们道：“可惜这人证，用不了。”珍珠既受了周氏的唆使前来，那必定周氏也有安排，到时珍珠咬死说戚嫂子在那胡说八道，她离开容家时候，就是有了身孕，竟也奈何不得她。

这样的人啊？秦氏叹一口气就用手按下头，裘氏已经开口：“四婶婶你还怀着身子呢，这件事也就别多想。可惜我笨，倒没什么能说的！”

“其实，可以滴血认亲的！”容玉致徘徊一会儿才道，嫣然原也想了这个法子，此刻听的容玉致提议就摇头：“不妥，虽滴血认亲这法子，书上有记，但也有人说这法子并不妥。况且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哪能抛头露面？还是等他们从那边回来再说！”

“二婶婶可真是的，都是一家子，难道就她特别尊贵些？”裘氏忍不住再次抱怨，秦氏已经微微皱眉：“既然如此，那就釜底抽薪，只要表姐那边不出面，到时那珍珠母子，也就没什么话说。顶多再给几两银子让他们离去。”

周氏？嫣然勾唇一笑：“肯吗？”

“就算不肯，也要想出法子来。”秦氏轻言细语，这个法子，未尝不可。只是周氏也是为了容二爷，若……。嫣然用手按住头，容二爷离开扬州去广州，也有四个来月，也该送封信回乡了。

送信？嫣然想到一个法子，这件事，还要去和自己哥哥商量。

“连你也会这样想？果真我的妹妹不再是少年时。”郑二哥听的嫣然的话，并不奇怪，只感慨了一句。

“要真是叔叔的骨血，我们夫妻离去也没什么。可这明明不是叔叔的骨血，还想着给我们夫妻栽赃，说一个我们夫妻霸占容家家财的罪。这罪，我可不认！”嫣然的神情让郑二哥又笑了：“果真不一样了。可这送一封假信，然后说，听的容二爷在珠江上流连，这不是离间人家夫妻？”

“所以不能告诉你妹夫，若告诉了，他定不肯答应的，可是二哥……”嫣然还要往下说，容畦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面有怒容地瞧着嫣然：“这件事，不能做，别人能坏了心肝，可我不能。不然的话，就辜负了叔叔对我的期望！”

嫣然没料到丈夫就在窗外，已经站起身：“你，你先听我……”解释两字没说出口，郑二哥已经站起身：“得，你们两口子当面锣背面鼓的商量清楚，再来寻我！”

说完郑二哥就走出去。嫣然坐下就搅着帕子：“我晓得你此刻觉得失望了。可我还是气不过！”气不过容二爷和周氏想了那么多的法子，甚至想要了嫣然的命。

一想到这一点，嫣然就会生出女子之心来。容畦坐在妻子对面，把她的手拉过来：“我晓得你气不过，其实，我也气不过的。可是我不能因为别人想要杀人，那我也就跟着去杀人。不能因为别人离间我们夫妻，污蔑我们，我们也就反过来离间他们，污蔑他们。”

“是，是，你要做好人，就显得我是坏人了！”嫣然不知怎么，眼角就有泪。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你怎么会是坏人呢？你也是为了洗白我们。我们是夫妻，是一体，我的名声就是你的名声。嫣然，这件事，我已经有了法子。”

“有了法子，那你为何不和我商量？”嫣然抬眼看着丈夫，容畦把她眼角的泪用手指轻沾下来：“我不是说了吗？后日午时，容家大门口，就要辨个真切。嫣然，那孩子，不是叔叔的骨血，其实我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嫣然看着面色平静的丈夫，能感到他平静下面的难受。容老爷这么些年，这样努力打拼，不就为了以后的儿女？偏偏这么些年，只有容玉致一个，还被这样教歪。现在好容易容玉致正过来了，可是容老爷也不在了。

“我晓得，若那孩子真是叔叔的，把这个家让给他又如何？到时是富是穷，全任他的福气。你我夫妻手上的东西也很不少，离了这里，在扬州也好，回京城也罢，有两双手呢，哪里赚不来银子？”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叔叔的骨血才是要紧的。可惜啊可惜。二嫂她也真是……”

嫣然低头瞧着夫妻俩交握的双手，低声道：“我不让人去送信就是。不过有句说句，二哥在广州，只怕也不是安分守己的！”

“那是他们夫妻的事，我不会去管。嫣然，我和你说过，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求无愧于心！”嫣然瞧着丈夫笑了：“那我也和你一样！你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如此，方为夫妻。容畦把妻子的肩搂过来，抬头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很晚，听得到管家人等在那招呼人把灯都点起来。就算再黑的时候，心里有一盏灯，走路也不会害怕，就如此刻。

“还是不能进去？”周氏听的珍珠母子被送到悦来客栈，包了个小院子住下，就想让人悄悄地去客栈，给珍珠母子递个信。可秋兰和陆婆子受了嫣然的吩咐，绝不让珍珠走出院子一步。吃喝等物，都是客栈伙计送到门口，然后秋兰或陆婆子前去拿。别说想趁机报个信，就算是想见珍珠母子一面也不得。

“奶奶，算了吧，横竖……”丫鬟的话没说完就挨了周氏一巴掌：“什么算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事情一办成，到时你二爷回来还不晓得多高兴！”

周氏这些年的脾气越发坏了，丫鬟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头：“是，这是好机会，可是奶奶……”周氏已经推开被子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客栈！”

“奶奶，这不可！”丫鬟急忙阻止，周氏已经穿衣：“明儿就是约好的时候，你瞧瞧这都傍晚了，再等一会儿天就黑了，等到明日午时，我们的银子不就白白花了？”

见周氏坚持，丫鬟不敢再劝：“可是奶奶，还不如去和太太商量？”

“商量什么？”周氏瞪着丫鬟：“那是叔叔的骨血，我听的叔叔还有骨血在这世上，想着把人接回来，有什么不可以？”见周氏面色，丫鬟只有服侍她穿衣，等出去时暗自给人打了个手势，让她们赶紧去给周家报信，主仆们这才上了车往悦来客栈来。

听的周氏来了，原本躁动不安的珍珠这才松口气，就晓得二奶奶不会不管自己，想着珍珠就对陆婆子道：“陆婶子，这二奶奶要见我，难道我还能不去不成？虽说儿子是我为老爷生的，可我毕竟没有名分，在二奶奶跟前，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二奶奶肯见我，也是……”

“既然如此，你就不用出去见二奶奶了！”陆婆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对珍珠这样说。珍珠的眼不由瞪圆一些：“为何？我可是……”

“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分，没有资格吗？”陆婆子的话让珍珠冷笑：“陆婶子，就算我没名分，可我给老爷生下了唯一的儿子。等我儿子回到容家，你以为，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是三奶奶的人，三奶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陆婆子寸步不让。珍珠的眉竖起：“滚开，我要出去见二奶奶！”

陆婆子就是不让，就在这争执时候，屋外已经响起周氏的声音：“陆妈妈，叫你一声妈妈，不过是因你年老，你就真把自己当长辈了？这样不许人出去，还要我进来，这是哪家的规矩？”

说着话，周氏已经走进来，陆婆子忙上前给周氏行礼，珍珠见了周氏，眼里的泪就扑簌簌落下，哽咽一声就去给周氏跪下：“二奶奶，我好苦。为老爷生了儿子，苦心拉拨长大，好容易带他来认爹，可偏偏老爷又没了。三奶奶夫妻那样相待。二奶奶，我别的不求，只求去老爷灵前说个分明，就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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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抢夺

周氏见珍珠这么懂事,心里十分满意,上前一步把她拉起：“你为叔叔生下儿子，是容家的功臣,快些起来。哎,弟弟在哪呢？快些请出来见见！”

珍珠把眼角的泪点一下，就要去叫儿子,秋兰往外头一瞧，见来的都是周氏的人，还有些客栈里的住客在瞧热闹,想着要去给嫣然报信。可秋兰才走出屋子，来到院门,就被周氏的人拦住：“秋兰姑娘这是要去哪？你放心,二奶奶今儿啊,是来瞧瞧，并不带人走！”

这阴阳怪气的声调让秋兰觉得牙有些发酸，可还是恭恭敬敬地道：“嫂子晓得我是得了三奶奶吩咐，来这有差事的，若差事有变，总要去禀告三奶奶一声！”

“这不必了，秋兰姑娘，虽说二奶奶分了出去，但名分上总是你的主人。她要吩咐，难道你就不听？”这话越发让秋兰着急。此时屋里的陆婆子已经嚷起来：“二奶奶，您不能带人走！”

“不能？”周氏瞧着陆婆子，唇边笑容越发嘲讽：“怎的不能，说给我听听？这哪家的道理，把这正经的主人放到客栈里住着？陆妈妈，你难道不认得珍珠了？也是，你的确不认得，你原先不过是在二门外管洒扫的三等婆子，一个月连五百钱的月钱都没有。若不是攀上三奶奶，你哪有今日这样风光。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叭儿狗似的巴着三奶奶。可是我告诉你，陆妈妈，这人做事，是要凭良心的！”

周氏一句句都在指着嫣然夫妻有罪，为了容家家产不认容老爷亲骨血。陆婆子已经双膝跪在周氏跟前，对周氏道：“二奶奶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小的更晓得，谁是有良心的人。若真是老爷骨血，自然是要收留。可不管是打官司也好，做什么都好，总要先查证了。此刻去查证的人还没回来，怎能就轻易认下？”

“查证？”周氏唇边讽刺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世上，哪有真正公正的，不过是见了银子，就顺口胡说的人更多些！”

说着周氏就一把把陆婆子推开，拉了珍珠就要往外走。珍珠心里得意，路过陆婆子身边时就用脚踢了她一脚，让你在这挡着我发财，等做了主人，到时把你活活敲死。

陆婆子见周氏已经带着珍珠走出屋子，忙扑过去把周氏的腿抱住：“二奶奶休嫌小的过分，只是这件事……”周氏没有动，早有周氏带来的人把陆婆子扯开，边扯嘴里还边骂：“和她主人一样不懂道理的货，只晓得做坏事。哪有放着儿子不要，让侄儿占家产的理？”

陆婆子怎能让她们把自己扯开，还是牢牢抱着周氏大腿不放，周氏的眉皱的越发紧了，珍珠见状，抬起脚就打算把陆婆子的手给踩下去。

“住手！”就在珍珠的脚快要踩到陆婆子的手时，外面传来这么一声。珍珠愣了一下以为嫣然来了，就见人群分开，走进两个婆子来。

秋兰见陆婆子被拦阻，也想上前帮忙，可惜被周氏这边的人紧紧拦住，心里急得没有法。见这两个婆子走进来，定睛一认就欢喜叫出来：“苏大娘，陈婶子，你们怎么来了？那边庄上的事，已经完了？”

苏大娘和陈婶子在庄上过了两夜，见搜寻的人并没搜到苏姑姑她们，想着这只怕不是件一时半会能了结的事，也就商量着离开庄子。离开庄子之前，陈婶子还去探望了赵姨娘，让她安心住着，等容老爷的丧事办完，也就有个结果。赵姨娘被苏姑姑挟持，想要喊出声，又想到那日在众人眼前，苏姑姑都能杀了容老爷，自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哪是她们的对手？因此只敢应着，并不敢喊出声求陈婶子把自己带走。

陈婶子是没料到那两个人会这样大胆到重新潜回庄里，见赵姨娘面色有些苍白，还以为她是担心以后，只安慰了几句，又让庄上的人小心服侍赵姨娘就离去。

苏大娘和陈婶子两人回来路上，正好遇到悦来客栈内人声鼎沸，这两人原本不想打听，可听到容二奶奶这四个字，未免问了个究竟。听到竟有人冒认容老爷的骨血。陈婶子的眉就皱起：“这是哪里来的人？旁的不说，这家里嫁出去的丫鬟，还真没有一个带肚子的。”

“这放了许多真金白银在前面，难免有人花了眼。”苏大娘安慰几句，陈婶子也就让人去禀报嫣然，自己拉了苏大娘进去，可千万不能让周氏把人带走。

进到里面，恰好瞧见珍珠要抬脚去跺陆婆子的手，陈婶子急忙制止。珍珠转头，见不是嫣然来了，心先放下，等认出是陈婶子，不由笑了笑：“陈嫂子，几年不见，你可越来越混得好了，怎的，现在也不只帮人梳头了？”

陈婶子听到珍珠的招呼，用手擦一下眼这才道：“原来是珍珠姑娘。我记得你嫁了人，怎的这会儿在这披麻戴孝的，是不是你嫁的老公死了？”

“死是死了，不过呢，我的孩子，不是我嫁的人的，而是老爷的！”珍珠见陈婶子走进来，这是更晓得自己旧日事的，绝不能在她们面前把底给漏了。毕竟现在，身边有周氏，周氏一定会护住自己的。因此珍珠越发坚定地说。

周氏见是陈婶子，还怕陈婶子说起原来的话，珍珠一被吓，就被吓的说出实话。此刻听了珍珠的这个回答，周氏这才放心。也就对陈婶子笑道：“陈家的，你是容家的老人了，也证明了这人在容家待过。这孩子，就是叔叔的骨血。可惜叔叔已经过世，不然的话，晓得自己还有儿子，怎会不高兴呢？”

说着周氏用帕子点一下眼角，嘴里又继续道：“只可惜，有人黑心肝，非要说这孩子不是叔叔的，为了家财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应该！”

“二奶奶先别哭，你进容家的日子短，进到容家时候，珍珠已经离开了。这珍珠，的确被老爷收用过，可是呢，她离开容家时候，并没怀孕！”

陈婶子的话没吓到珍珠，珍珠反而叹气：“陈嫂子，你也是女人，难道不晓得妇人家刚有身孕的时候，是瞧不出来的，我也是嫁过去还没满月才发现自己有两月身孕的。后来八个月就生下孩子，也只能说孩子早产。”

说着珍珠就低头泪涟涟地看着儿子：“可怜我的儿，为了这件事，还受我丈夫的打骂，好好一个富家公子，竟落得这样地步！”周氏得意地看一眼陈婶子：“陈家的，你也听到了，这件事，我若不知道就罢了。既知道，自然也要讨个公道。”

说着周氏就对珍珠：“走，我们一道去容家，说个是非黑白。定要让整个扬州城的人，都晓得老三家的黑心。”珍珠巴不得这句，又要往前走。

陈婶子自然要拦，周氏把她推到一边：“你也是巴结老三家的，给我去一边去！”那孩子见这样阵势，就哭了起来。他这一哭，珍珠越发把他搂紧些：“我的儿，你以后可不能哭了。你以后，可就是大富人家的当家人了。那占了你窝的，迟早要被赶出去！”

周氏见了，就把珍珠紧紧拉住往外走，陈婶子踉跄一下，和陆婆子秋兰一起上前拦阻。周氏带来的人也上前帮忙，顿时扯成一片，你推我搡。中间夹杂着珍珠儿子的哭声，周氏的骂声。那看热闹的见这一片混乱，越发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看。

苏大娘自持身份，自然不能上前去帮忙，叫了几声都别打了，丝毫作用不起。就在苏大娘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见嫣然走进来，苏大娘急忙迎上前：“容三奶奶，您瞧这？”

嫣然听到人来报周氏前来想要带走珍珠母子，没想到周氏反做这破釜沉舟之举，也就带了人匆匆前来。等进了悦来客栈，听的人说里面打起来了，嫣然不由摇头，周氏的性子，越发古怪了。悦来客栈的掌柜见混乱成一片，也不好再瞧热闹，只是周氏也不是他惹的起的人物，正想让人去请容畦，见嫣然走进来。急忙上前一边迎着一边解释。

从进客栈门到现在，嫣然倒对事情了解不少。对掌柜的点头道：“麻烦你了。只是这些看热闹的，还请把人都请出去！”寒冬腊月的，掌柜都一头一脸的汗，听到嫣然话里并无责怪之意，急忙道：“一定一定！”

嫣然对掌柜交代了，这才瞧着苏大娘：“劳烦你们了。庄上的事都处理好了？”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这样事情都不慌乱。苏大娘在心里赞了一句才道：“是，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赵姨奶奶依旧关着，只是那两个人，依旧没有寻到！”

瞧这样子，这两人只怕躲起来了，嫣然走进院里，院里正混乱成一片，周氏高声嚷骂：“什么样的主人，教出什么样的下人。连上下尊卑都不分了。打起主人来了，实在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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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辩白

“上下尊卑是什么？二嫂可能告诉我！”嫣然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周氏正指挥自己这边带来的人把陈婶子等三人围在中间打,听到嫣然的声音就转头，看着嫣然,周氏眼里的怒火更深,甚至，想把嫣然活活撕碎。

周氏带来的人里面有听到嫣然会说话的,忍不住悄悄停下，陆婆子等三人被按在地上打，这一停下陆婆子等人也就挣脱出来,急忙冲到嫣然跟着跪下：“三奶奶，小的们办事不利。”

嫣然举目一瞧,这三个人都被打的鼻青脸肿,连衣衫都在拉扯中被扯了几片下来。嫣然瞧过了才对陆婆子她们道：“也怪不得你们,你们是下人，哪能对主人还手的道理？”

这是明白刺着周氏，周氏怒极：“果真是上下尊卑不分的。我怎么说都是你嫂子。”

“嫂子？”嫣然冷眼瞧向周氏：“二嫂想来忘了，容家已经分家，容家此刻的当家主母是我。若你说的有道理，自然称你一声二嫂，若没道理，这声嫂子，我叫不出口，更尊重不出来！”

周氏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你……”

嫣然也不瞧她，只对珍珠道：“就等今夜一夜，你们就等不及了？不过也是，你想的是早点把名分定下来。可是我告诉你，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到了天边，也是假的。这冒名的罪名，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

“休要出言恫吓。告诉你，这个堂弟，我认了。”周氏回神过来，急忙把珍珠拉过来，怒目对着嫣然。嫣然笑了，此刻正是太阳落山时候，半个天都被紫色霞光笼罩。

还在容老爷丧事之中，嫣然穿的也是孝服，被那霞光一照，竟有夺目美丽之感。珍珠的儿子正好抬起头，瞧见这样就尖叫：“仙女，仙女。穿白衣的仙女！”

珍珠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尽胡说，什么仙女，不过是黑心……”

“黑心？珍珠，到底谁黑心，你我心知肚明。还要我告诉你吗？珍珠，你这个儿子到底是谁的，你更清楚。毕竟当日叔叔收用你的时候，你已非处子。我好奇的是，你给的哪个小厮？那小厮为何不娶了你？”

别说容家这样规矩不严的后院，就算是那管理极其严格的后院，也同样挡不住丫鬟和小厮之间的眉目传情。珍珠听到嫣然说出这话，脸登时白了。

“你，你别血口喷人！”周氏见珍珠不语，晓得嫣然说中，急忙喊出来维护珍珠。嫣然也不理她，只是瞧着珍珠：“明日午时，容家门前，辨个是非。”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刀一样砍在珍珠身上，明日午时，等着自己母子的，定不是被接回容家的喜悦，而是被揭穿。珍珠的身子害怕地颤抖起来，伸手去拉周氏的衣衫，喊了声二奶奶。

周氏略一思索就道：“有什么好怕的。郑氏，你们定收买了人，不然……”

“收买？惯于收买别人的是你们两口不是我吧？初兰开始，再到太平寺的和尚，再到那个清洁。周氏，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你觉得，你这些旁门左道，能让你得到容家？恕我直言，就算你们夫妻得到容家，也不过就是很快败光！”

你？周氏怒极，扬手想打在嫣然脸上，嫣然并没避让，只是看着周氏，周氏的手腕有些发软。嫣然这才回头瞧着珍珠：“你记住了，明日午时。否则，若你今日跟了周氏去到容家，把你当场打出，这样的事我不是做不出。谁不会做恶人？不过是看恶人值不值得做！”

从昨日容家门前见到嫣然，再到方才，珍珠心里的嫣然都是和和气气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珍珠不由后退一步，把儿子抱紧一些，嫣然的眉微微一挑：“你养大这个孩子，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何必要为他人做嫁衣裳呢？珍珠，你该知道，就算得了那份家财，你也保不住的！”

为他人做嫁衣裳，珍珠答应做这件事，不过就是为了事后的报酬，毕竟这孩子是谁的，珍珠最明白。而且珍珠也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就算没人在旁觊觎这份家产，珍珠也保不住。

想着，珍珠不由浑身打个寒颤，抱着儿子哭起来。她儿子被抱的很难受，拼命地想要挣脱。这可不行，周氏瞧出珍珠有些后悔，急忙道：“珍珠，难道你还想过那样的苦日子？”

那样吃不好，穿不好，下地干活之外，回来还要伺候男人的日子，珍珠不想再过了。可是，三奶奶瞧着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到底怎么办才好？

“珍珠，我也不怕告诉你，这家里先前有个叫初兰的丫鬟，被人迷了心窍，一心以为，自己只要能帮着二奶奶把我们家赶出去，她就能做二爷的姨娘，从此吃香喝辣，快活无比。可惜啊可惜。”

周氏会说，难道嫣然不会？珍珠眼神恍惚，周氏还要再说，陆婆子已经叹气：“珍珠，我们好歹也在一起过，我告诉你，初兰被她爹娘卖给一户人家做妾。那户人家家境也就平常，买初兰回去就是生儿子，初兰生产时候难产，那家当然是保小不保大。初兰挣扎生下儿子，也就一命呜呼。珍珠，你且想想，那个初兰，当初和二爷，可是恩爱情浓的很！”

提起初兰，周氏恨的牙直痒，那么笨的女人，白白让自己泼了不少醋出去。陆婆子讲的，珍珠还是相信，如果周氏得了那些家财，但不兑现承诺可怎么办？她要自己的命，那叫一个易如反掌。珍珠吓的把儿子抱的更紧。

“珍珠你别听她们瞎扯，我做人做事，都丁是丁卯是卯的！”周氏急急为自己辩白。嫣然垂下眼：“这是你自己的事。若你等到明日，午时之时大门口辩白，那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保你平安，若不能，你想现在就去容家，那我不介意做个恶人！”

说完嫣然就对周氏的人喝道：“你们也是听命于人，我不追究你们毒打我的人的罪过。不过别让我瞧见有下次？”周氏带来的人听了这话，额头都有汗出。

嫣然这才对陆婆子等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我让秋红守着！”秋红听到命令，从嫣然身后转出来，对珍珠做个请的手势：“珍珠嫂，先请进去歇着吧！”

“你要放人，我也要放个人！”周氏已经是黔驴技穷，嫣然只笑一笑：“随便！”

周氏在自己带来的人面上瞧了瞧，示意一个丫鬟进去。那丫鬟被点到，面上有不愿意之色，但还是乖乖进去。嫣然瞧着周氏，突然笑了：“二嫂的病想来已经大好，既然如此，叔叔灵前也该去尽尽心的！”

周氏眼中又有怒火，嫣然说完这句，就带着人离开。等嫣然走后，周氏还想进屋，可此刻带走人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一直在旁捏着一把汗的丫鬟这才上前去扶周氏：“二奶奶，先回去吧。横竖也就这一夜。”

“他们这样说，必定是有主意了。不晓得二哥有没有先到那边，拿银子给人。”让那个村子的人出来说，珍珠的孩子确实是八月生的，总比一定要输的好。周氏的指甲已经抠进丫鬟的手心，丫鬟不敢喊疼，只轻声道：“二舅爷办事稳妥，一定会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周氏瞧着屋里的珍珠，几乎是软瘫在丫鬟身上，被丫鬟扶着出去。

“三奶奶，二奶奶已经走了！”瞧见周氏离去，秋兰这才禀告嫣然，嫣然靠在轿子边，疲惫地闭上眼：“你二奶奶，就是不死心。”

“二奶奶那争强好胜的性子，难免的！”秋兰安慰嫣然一句，见嫣然十分疲惫就道：“三奶奶，还是赶紧回去歇息一会儿，想来这两日，您都没睡好。”

家里在办丧，又有这样心烦的事，怎么能睡的好？嫣然勾唇一笑，秋兰放下轿帘，让轿夫抬着轿子离开。

这一夜，注定容家许多人都难眠。珍珠听着外头传来的秋红的鼾声，眉皱的很紧，到底这二奶奶会不会？门被推开，秋红在睡觉，这进来的，就是周氏的丫鬟。珍珠叹气，就听那丫鬟道：“要不要喝水？”

珍珠嗯了一声，那丫鬟掀起帘子递了盏茶进来。珍珠觉得喝下这盏茶，人都舒服些。丫鬟瞧着珍珠才低低地道：“虽说，我也不晓得该信谁，可是瞧着，三奶奶要多能信一些。”

说完丫鬟就急忙掩住口，珍珠哦了一声就问：“你是三奶奶安在二奶奶身边的奸细？”

“我一直跟二奶奶的。可是我们做下人的，不就求跟个好主？主人好了，自然死心塌地，主人不好了，也就要各做打算。”丫鬟说的含糊，珍珠已经笑了：“原来那三奶奶，也不见得多光明正大。”

“三奶奶并没和我说过什么，只是我和初兰姐姐很好，初兰姐姐临走前和我说，二爷二奶奶，信不得！”丫鬟的分辨让珍珠又皱一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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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证据

“我不信你！”珍珠在短暂的沉默后说了这么一句。黑暗之中,虽然知道珍珠看不见,丫鬟还是笑了笑：“你不信我是该的,毕竟你觉得我这是背主。可是你不也同样是背主？”

都是背主，珍珠刚想发火，就听到身边躺着的儿子嘟哝了一声，珍珠躺下去，什么都没说。丫鬟也再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放下,悄悄退出去。等丫鬟走了，珍珠才睁眼看着外面，这一夜,如此难熬。

这一夜，过的这么快,嫣然觉得刚合上眼，就已听到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嫣然睁开眼，有微弱的光透过窗进到屋里。嫣然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有些寒冽的风吹进来，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快要染上绯色。

“奶奶今儿醒的早！”听着里面的动静，秋兰已经推开门走进来，把外衫递给嫣然穿上。在孝中，自然不用那些脂粉首饰，嫣然只随便用梳子梳一下头。虽说孝中要哀毁才表示伤心，但总要出去见人，真蓬头乱服，也不大好看

“三爷他们醒了没？”容畦和容大爷容四爷按班排了，轮流守灵，昨晚就是容畦守灵，嫣然这样一问秋兰就道：“已经醒了，听说三爷昨晚一夜没睡着，眼睛都红了。给送去了盏燕窝，也只喝了一口！”

心里有事，难免睡不着，嫣然了解丈夫，见都收拾好了就对秋兰点头：“走吧，虽说是午时，可这会儿还是早做准备！”秋兰应是扶了嫣然往前面走，见嫣然神色如常，就小声道：“昨儿我们回来的早，我听有几个人议论，说只怕三爷三奶奶……”

“这有什么，这个家里，总有人会生别心。”嫣然依旧淡然，秋兰面上有不好意思的神色：“这话，倒是我不该说出！”

“没什么，晓得他们心里想什么也好！”嫣然淡淡说着，趁这回容老爷的丧事，倒可以借此整顿下家务，已经快一年了，到现在还心里有别的念头的人，不能再留了。

嫣然来到前头，裘氏和容玉致已经坐在里面，昨日周氏在客栈那一通闹，裘氏她们已经知道备细。此刻见嫣然走进来，容玉致就迎上前，小声道：“三嫂，我觉着，还是滴血认亲吧！”

“滴血认亲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想出别的法子。”嫣然安抚地拍拍容玉致的手：“这事，不管好恶，都要我和你三哥处理了。牵连上你，倒不好！”

容玉致这是晓得嫣然打着万一珍珠被指证这孩子并不是容老爷的，还要死缠烂打，去衙门里告，那时衙门胡乱判了。到那时，不管这弟弟是真是假，容玉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他们共处一宅，现在就把容玉致牵扯进来，到时他们挟私报复，对容玉致不好。

想着容玉致眼圈就红了：“三哥三嫂待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得！”

“真是天没长眼，二婶婶那样的，若是计谋真成了，到时这家产被拱手让人，这才叫……”裘氏见状就摇头叹息，嫣然浅浅一笑：“这假的，怎么都成不了真的！”

可若有人非要弄假成真呢？裘氏觉得，今日之事，顶天就是五五之功，毕竟周氏既教唆珍珠母子来此，背后只怕也有别的安排。陈婶子已经进来报，有客来吊唁了。

嫣然和裘氏也忙迎出去，今日来吊唁的人很多，里面有不少只怕也是打了主意，要瞧容家这件事，到底做个什么结果。

嫣然等人心知肚明，依常相待。众人坐在厅上说说闲话，很快午时将到，秋兰走进来小声在嫣然耳边说了一句。嫣然起身道：“还请大嫂和大妹妹在这陪着诸位，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来客中有人已经起身：“这好汉也需要人帮，不如我出去瞧瞧？”嫣然没有说话，容玉致已经开口：“这件事，是我容家家事，虽说事无不可背人言的，但……”

“容大小姐说的虽对，但这件事，怎么都需要人做个见证。”自然有人反对，亟不可待想陪着嫣然出去。嫣然已经不管她们说什么，径自走出厅。

虽是冬日，前两日又连续下了两天的雪，但今日天色却已放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温柔地照在人身上，檐间的雪被这阳光一照，慢慢化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打的地上石板已经有小小的洼陷。

嫣然慢慢走下台阶，感觉着这宅子里的一切，当日容老爷说的话又在耳边，这个宅子，是容老爷一生心血所系，怎能轻易拱手？容畦已经等在前面，看着妻子慢慢向自己走近，容畦对嫣然露出笑容。

嫣然走到他面前一步处停下，两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经说明一切。嫣然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容畦看着赶上来的容玉致，眉头已经轻皱：“大妹妹，这件事……”

“这件事，关系到父亲的骨血！三哥，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很多事还是记得的。我若样样等着三哥三嫂把事情处理好了，坐享其成，那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爹爹他，其实并不希望我这样！”容玉致看着容畦，语气有些坚定。

容玉致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娇纵的，需要别人庇护的孩子，也不是庇护所被掀掉后，担心害怕的孩子。而是能经受住风雨的人，容畦笑容十分欣慰：“叔叔若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是爹爹的女儿，我本不该让爹爹伤心的！”容玉致把嫣然的手握起：“三嫂，走吧！”容畦笑容加深，这才是一家人，共同面对一切，而不是那个做出来的，其乐融融的假象。

周氏已经等在外面厅上，见三人走出来周氏的唇就那么一撇，对容玉致道：“大妹妹，恭喜了，你有了亲弟弟，以后好好地待他，就不怕嫁出去受人欺负了！”

“这件事，不劳你操心！”容玉致连一声二嫂都懒得叫，这就是条毒蛇，随时张着嘴打算咬你一口的毒蛇。周氏用手摸一下鬓边的发：“这件事，的确不劳我操心，可是关系大妹妹关系的更紧。要晓得，那是叔叔的儿子，叔叔的家业就该他来承袭。虽说叔叔已经分了家，把一半的家业给你做嫁妆，可是这世上，没有儿子比女儿得到的还少的道理，到时大妹妹你的嫁妆，只怕也要吐出一些！”

真是不怕别人不晓得她这是幸灾乐祸，容玉致垂眼不想理她。嫣然已经问旁边服侍的人：“客栈那边，已经来了吗？”

“已经去请了，想必很快就到。至于张大爷，今早就赶回来了，转运使大人说，为免□□扰，请张大爷在外头等着。听说张大爷还带了人证来！”服侍的人毕恭毕敬回答。

周氏面上的笑更深了，人证？那个人证只怕就是自己哥哥许了二十两银子那个人。那种乡下人，只要给二十两银子，别说说几句谎话，就是让他卖儿卖女，他也愿意。

现在，就等着瞧好戏了。容畦点一点头，容四爷也已从灵前过来，整整衣衫和容畦他们站在一起。周氏眼带讥讽地瞧着他们，等会儿，你们就该被赶出去了。容四爷还好，毕竟当日容老爷是分清楚了的，至于容畦夫妇，顶多能带着他们的积蓄离开，还想做主人？

“转运使大人到了！”这件事关系甚大，容老爷又顶了个林大人救命恩人的名头，林大人会亲自来此，并不奇怪。容畦等人忙迎出去。

到的外头，林大人正好下轿，轿后还跟了张大爷等人，瞧见容畦，张大爷面上闪过一丝怅然。去到珍珠婆家的村子，打听了一番，说法不一，有说是珍珠嫁过来，一年后才生的儿子，又有说鬼扯，总是八个月就生了，谁晓得这儿子是哪家的？落后寻到当日给珍珠接生的稳婆，稳婆已经去世，她男人倒还记得这件事，说珍珠是四月里生的孩子，她头年八月嫁过来的，还寻出一张纸，说这是当日稳婆记下的生辰八字。

张大爷见了那纸，算了一算，果真是八月生子，不由皱眉，到底听谁的？还是那稳婆男人再三保证，说稳婆就是做这行的，为怕把别人的生辰八字都记混了，每回接生一个孩子，都要央旁边的秀才把生辰八字记下。

既然如此，那稳婆这里的证据就是最准的，至于别人，说不定是记混了。毕竟他们都是没读过书的村人，哪里能记那么清楚。张大爷有七八分信，林夫人派去的那个人心细，还问了问，可否请那当日记下生辰八字的秀才出来作证？

那稳婆的男人摇头，说秀才好几年前就举家离开去寻他岳家了。这个证据就此成为孤证。眼见时候差不多，张大爷也只有带上稳婆的男人赶回扬州。

林大人听的张大爷说了这件事，又把稳婆的男人叫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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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大白

稳婆的男人一个乡下人,见过最大的就是县衙里的衙役,哪曾见过三品官员？吓得跪地不起，林大人问什么,都只说个是字。

见这人问不出所以然,林大人倒有几分相信，只是怎的还有人说珍珠不是四月生的孩子,而是七月生的孩子？林大人又拿着那张纸，反复地瞧，见那纸色泛黄,显见是旧的。这样人家，也不能从别处寻摸纸去。想要采信又不能全信,徘徊一番,决定还是今日容家门前见个真章。毕竟若是真的,容老爷也算有后。至于容畦那边，也不能违了容老爷生前意思，自己就做个和事老，把这家业三分分开，容畦那孩子和容玉致各占一份，三人互相襄助，也是美事一桩。

此刻见容畦迎上前，林大人走出轿就道：“贤契休如此客气，容老爷待我的恩德，我一直没有忘！”容畦听的林大人这话似有点别的意思，不由望张大爷一眼。张大爷已经道：“此事，林大人是有主张的！”

有主张这三个字，听起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容畦尚未开口，林大人已经道：“今日这事，定要办的公公正正，我忝为转运使，索性今日就在这门前设了公堂，把什么事都说开！”

既然林大人这样说，容畦也点头，吩咐人把桌椅都搬来，请林大人上座。围观的人本就极多，听到林大人这是要当街判案，更加挤了外三层里三层。

珍珠母子已经在秋红等人的陪同下来到，瞧见这样阵势，珍珠不由有些发憷。秋红催促她：“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怕什么？”

怕什么？自己的孩子是谁的，珍珠怎不晓得？原本也只是想借着曾在容家几年的旧情，去求周氏让自己进容家服侍，谁知就被周氏许下这样的泼天富贵。可这样的富贵，能被自己握在手上吗？想着昨夜周氏丫鬟的话，珍珠就想转身逃走，不再和她们纠缠。

可已经来不及了，人群已经让开一条路，秋红带着珍珠母子走到林大人跟前。

珍珠看见林大人在那里，吓得腿肚子直打抖，茫然地跪下给林大人磕头。林大人瞧一眼珍珠，不过就是普通妇人，又往她儿子脸上瞧去，努力想从这孩子脸上寻出容老爷的影子来，可是怎么都寻不出来，想必这孩子生的像娘。林大人心里下了结论就开口道：“陈氏，子嗣一事，事关重大，本官虽和容家交好，可也不会徇私。你可听好我等会儿问你的话！”

珍珠吓的话都说不上来，只有答了个是字。

“令郎生于何年何月何时？”珍珠听到林大人的问话，下意识就想说七月，猛可想起自己和周氏商量的，急忙答道：“记得发动时候，田里的秧苗刚插完，那时我婆婆还说，哪有八个月就生孩子的，稳婆还打马虎眼，说这是劳累了发动早也是有的。为这个，他没少打我！”

说着珍珠就掉下泪，伸手把身边的儿子搂过来。四月，这和那纸上记着的，十分对得上。林大人点头，接着又道：“哪一日？”

“十七，正午刚过！”这几日谎话已经说的够了，珍珠也渐渐习惯了，张口就来。四月十七，看来那张纸上写的是对的。林大人点头就把容畦唤过来：“我已经问的很清楚，珍珠离开容家，是八月初二，八月十九就出嫁。现在四月十七生子，这孩子，瞧着也不像是早产的！”

周氏等人是在门里听的，听到林大人这样说，周氏得意地瞥嫣然一眼，没想到林大人会这样吧？这证据，已经做的天衣无缝，哪有他们想怎样的道理？想着周氏唇边得意的笑越发大了。

容玉致手心里已经出了汗，伸手去扯嫣然的袖子：“三嫂，还是我出去滴血认亲吧！”“都让你别紧张！”嫣然瞧一眼周氏，这才温和的对容玉致说。

“可是，可是……”容玉致都快急哭了，嫣然又拍拍她，周氏的下巴不由傲慢地一抬，那个可是铁证，再怎么反对都没有效。

门外很安静，林大人已经对容畦道：“本官为了严谨，特地让人把那日接生的稳婆男人带来，他就在这里，可传来对质！”

珍珠一颗心已经落到肚里，果真是二奶奶有计谋，竟然还想了这个主意。珍珠不由得意的笑起来，那么多的银子，就要落到自己手上了。

“大人，小人这里也有人证，而且，也在此处，若大人要传唤，小人斗胆请她也来，和大人的人证对质！”容畦的话并没让林大人生气，林大人反而道：“这是大事，小心些也是平常。”

说话间，稳婆男人已经被推上前，瞧见跪在那的珍珠母子，稳婆男人心里越发安了，喊了声：“阿也，五嫂子，要晓得你是这样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我们就该对你多好些！”

珍珠心里越发肯定这人已经被买住了，对那人道：“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我也不走这路。实在是……”说着珍珠低头，把儿子搂的更紧一些。

稳婆男人还想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阿爹，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五婶婶也在啊，这是阿弟吧，瞧着长的个头倒不小！”

这声让珍珠差点魂没被吓掉，瞧着走出来的妇人，眼睛更加睁大：“你，你怎会在这里？”

那妇人是当日为珍珠接生的稳婆的女儿，就嫁在邻村，昨日傍晚有人来寻她，说请她去帮忙认认人，这妇人听的能进扬州城逛逛，喜不自禁地答应，还把女儿也带上。今早进了扬州城，在城里逛了会儿就被请到容家门口，一带了进去，这妇人就十分奇怪，怎的自己的爹和珍珠全在这，又瞧见珍珠的儿子，想着就顺口说出来！

稳婆的男人见女儿突然出现，已经被吓的三魂走了七魄，喝止女儿：“你怎的不好好在婆家待着，来这里做什么？”他闺女被自己爹一喝，眉头就皱紧：“这扬州城，爹爹你来的，难道我来不得？”

容畦已经对林大人道：“大人，小人的证人就是这位，想来大人心里已经有数，这两位是父女无疑！”林大人点头，但还是皱眉问：“这又是何故？”

容畦依旧恭敬：“大人还请恕小人无礼！”说着容畦就对那妇人带来的小姑娘问：“叔叔问问你，你今年多大？”

小姑娘猛地见到这么多人，还有些害怕，抱住自己娘的大腿不敢说话，她娘已经把自己女儿的手一扯：“没见过世面的。大爷莫怪，她三月的生日，这都快过年了，都九岁了！”

“三月的生日，快九岁了。那就是和这位五嫂子的儿子同年生的？”容畦的语气很温和，稳婆的男人已经急起来：“就是一年生的，我外孙女，比这个侄儿，大了一个月！”

“阿爹你怎么糊涂了？连这都会记错？你大孙女比阿弟大了足足四个月。我记得阿弟摆满月酒那日，我带了你孙女回来吃席。你孙女正好就是那日会自己坐了。娘还说，这孩子，才五个月就会坐了。以后，定是个能干的！”妇人之当自己的爹年老糊涂，记错了日子，笑着分辨。

却不知自己说出的是被拼命遮盖的真相，妇人的话音刚落，珍珠的脸色就煞白。妇人的爹更加气恼，二十两银子，就说这么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可被自己女儿一句话就给说破了。气的上前拿脚去踢女儿：“我怎会记错，就是只大一个月！”

他外孙女见外祖父无缘无故就去打自己的娘，急忙把娘的腿抱的更紧些：“娘没记错，我记得的，阿婆那时候每到三月就给我一个红鸡蛋，小舅舅要吃，阿婆就说，他还要等四个月才能吃红鸡蛋！”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人群里盘旋，小四个月，那就是七月生的，八月出嫁，七月生子，这孩子，怎么算都不是容老爷的。林大人一张脸已经被气白了，公然造假来骗自己，这口气，怎么可以咽的下去？

周氏的脸也变色，看着面前的嫣然：“好，好，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人，到底许了多少银子，才让她说假话来骗我们！”

“找人做假的是二嫂你，不是我吧？”嫣然的话得到容玉致的肯定：“这事，二嫂你才爱做呢！若真是爹爹的儿子，别说把我嫁妆给出一部分，就算是全部给他，也可以。可这明明不是爹爹的孩子，你还要来让他们来谋夺我们家产。二嫂，你的心，比什么都黑！”

“别说我的心黑，你问问你身边这个温柔贤惠的三嫂，难道她对容家的钱不想？”周氏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指着嫣然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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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暂歇

嫣然把她的手推到一边：“钱嘛,谁不想？可还有句话,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们夫妻既受了叔叔的托付,自然也要好好替他经营。二嫂你口口声声骂我们爱财。可是你拿的虽比我们少，放在外头，一万银子，也是很好一户人家。你可记得叔叔的一丝恩情？”

“他对我们那有恩情，只有……”周氏的话被容玉致一个巴掌打断,周氏怒极,反手要还回去。嫣然已经握住周氏的手腕，容玉致又打了周氏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爹的，我爹对你们夫妻,哪有半分不好？你们想的却是什么？为了钱财想让我们容家走上绝路。你给我滚。从此之后，你敢上容家一步,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好，好，好！”周氏连说三个好字，这才对容玉致道：“你当我周家女儿是任由你打骂的，我……”

“滚，我倒要瞧瞧，周家能护得住你多久！”容玉致再次打断周氏的话，周氏站在那里，并无人上前搀扶，想要再撂几句狠话，却觉得没有什么可撂的，只得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容玉致见她这样狼狈，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嫣然把容玉致搂住，任由她在自己肩头哭泣。

容家大门外已经一片死寂，林大人瞧着珍珠和那稳婆的男人，真是恨不得把他们两给嚼吃了。稳婆的男人察觉出来不对，猛地跪在地上哭起来：“大人，大人，并非小人骗大人，是有一个管家来寻我，说若有人问起这事，就这样说，还给了我一张纸，说到时把这纸交出去就好。大人，大人，小人一时糊涂油蒙了心，并非有意欺瞒。”

“那人许了你多少银子？”林大人恨恨地问。

稳婆的男人哭的更伤心了：“二十两，还说要给我说门亲事，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大人，大人，小的也是……”

“拖下去，给我……”林大人要去抓竹签，容畦急忙跪下：“大人，想来他们乡野村夫，并不晓得这件事的重要，况且这事，也算容家家事，小人恳请大人免打！”

林大人顺势把竹签放下，此刻那稳婆的女儿听的竟有二十两银子，面上就露出惋惜神色，自己爹要和自己商量一下，也不会就这样说破。二十两，这可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到那么些？

她的惋惜神色落在林大人眼里，林大人鼻子里不由哼了一声，接着就道：“既然容三爷求情，那就先免打，记在账上，本官问你，是谁唆使的？”

稳婆的男人哭的越发厉害：“并不晓得，小的只听到银子二字，就忘了！”这也是常事，做坏事的人总是如此，林大人又瞧一眼稳婆的女儿，稳婆的女儿已经跪下：“小人知道，这里是容家请来的！”

林大人也不理她，提笔写起判词来，珍珠的儿子既然不是容家骨血，珍珠母子就赶出扬州城。至于稳婆的男人，受人唆使，那二十两银子就充公，再在衙门跟前枷上一日示众。其余无关人等，各自宁家！

稳婆的男人听到自己虽不被打，但要枷上一日，就在那哭起来：“容三爷，求求你，不要让我上枷！”容畦笑了笑并没理他，只和林大人在那说话。

稳婆的女儿急忙去扯容畦的袍子：“容三爷，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自然，先头不许银子，怕的是你胡乱说话，现在既已真相大白，少不了你的银子。至于你父亲……”

容畦又对林大人拱手：“小人还愿拿出一百两银子，捐给府学，也好让乡野之人，多受教化。”

这是请林大人免枷的意思，林大人点头：“贤契宅心仁厚，既然如此，那就免枷！”听到自己不被枷，稳婆的男人又跪到容畦旁边连连作揖。

珍珠母子跪在那里，珍珠心里茫然，这会儿就算去周氏那里，只怕周氏也不理自己，想着珍珠就哭起来，一声声儿啊肉啊。围观人群都已被赶走，林大人也和容畦往里面去。

容家的管家媳妇自去安排稳婆的丈夫女儿，谁也不来理珍珠。过了一会人才见陆婆子带了人走过来，见珍珠如此，陆婆子就撇一下唇：“好了，这会儿晓得哭了，你若真活不下去，我们三爷三奶奶都是慈善的，这家里又不是不能安排。偏你去和黑心人商量，想着骗这份家产。真以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嫂子，我求你，去和三奶奶说，我晓得……”珍珠伸手去扯陆婆子的衣襟苦苦哀求。

“晓得也没用，你以为三奶奶不晓得背后做事的人谁？”陆婆子的话让珍珠坠入深渊，陆婆子叹一口气，就把珍珠的儿子拉起来：“走吧走吧，趁这会儿，我送你们出城。”

珍珠吓的把儿子又搂在怀里：“三奶奶不会……”

陆婆子口里冷笑：“你的一条命，有什么用？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着有的没的！”陆婆子连哄带拉，珍珠这才起身，回头瞧着容家宅子，这里永远迈不进去了，那泼天富贵，本就是水月镜花一样。

林大人被容畦请到里面，张大爷已经对容畦道：“这件事，竟是我也受了蒙蔽。惭愧惭愧！”容畦只笑一笑就道：“并非受了蒙蔽，只是都觉得，稳婆一定能记得准。但稳婆接生那么多孩子，哪会一一记得准？记得最准的，反而是那些同一年生下孩子的。”

村妇们怀孩子时会聚在一起，你几个月，她几个月，彼此谈笑，这样的人一来不少，二来记性最好。不过容畦没想到自家运气这么好，那个稳婆的女儿，生产时候和珍珠差不了几个月。

“这念头不像男子想的出来的，听说容三奶奶极有智谋，想来，是她想出来的？”张大爷得了安慰，也就能说几句玩笑话，容畦又是一笑：“拙荆也只有这么一点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里有大智谋呢！”一直没说话的林大人接了这么一句，张大爷已经哈哈笑了一声：“有这样一位贤内助，以后容家，定会更加兴旺。”

“银子都给出去了？”嫣然问身边的陈婶子，陈婶子点头才道：“稳婆的女儿那里，送了三十两，至于稳婆的男人，也给了十两！还有珍珠那里，陆嫂子以自己私下的名义，给了五两！”

嫣然点头：“这样很好，毕竟他们是小人。”陈婶子应是后又道：“只是二奶奶那里，奶奶，这事不去，总是睡不安枕。”

“她是周家的女儿呢。”嫣然顺口说了这么一句，陈婶子有些疑惑地道：“可是周大奶奶！”

“周大奶奶只是不愤周太太偏心罢了。真要让她和我们一起对付周家，她又没有疯。”周家垮了，首当其冲受冲击的就是周家的人。

陈婶子了然，嫣然已经打了个哈欠：“罢了，不去想这些，把叔叔的丧事办完，等过了年，那些姨娘通房，就按了叔叔的意思，遣走吧！”

“那赵姨娘呢？”陈婶子的问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才道：“也一样遣走吧，叔叔临终前也没说要追究她。林夫人那里，也没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送走吧。何必又生枝节。”

“奶奶真是宅心仁厚！”陈婶子的赞让嫣然浅浅一笑：“不是宅心仁厚，而是有时候，放人一条生路比要了别人的命好。不过这件事，就不能用在朱姨娘她们身上了。”

朱姨娘才是真正让嫣然不得安睡的人物，嫣然眼里闪出一丝厉色。此时的苏姑姑已经和玫庄坐在去往南京的船上，她们已经换了打扮，玫庄扮作一个少年，苏姑姑扮成寡妇，说的是侄儿来扬州接寡居的姑姑。

看着船缓缓驶出码头，玫庄叹一口气：“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是一定要回来的，不过不能像这回一样匆忙。苏姑姑用手捏一下包袱，里面只有搜刮赵姨娘的那几样首饰，等到了南京，还要重做打算，容家，已经是势不两立了。

容老爷腊月二十九出了殡，容家的灵堂虽被撤掉，但那些帘幔并没拿下，今年过年，注定不热闹了。赵姨娘在大年三十那日被从庄里接回容家。瞧见嫣然的那一刻，赵姨娘哇地大哭起来。

“哭什么？奶奶又不追究你，还要照了老爷临终前的意思，把你遣走呢。到时你有银子，想嫁谁不成！”秋兰在旁呵斥，赵姨娘抽抽噎噎地说：“奶奶为何不提前几日去把我接回来？那几日，朱姨娘，就躲在我房里！”

这个消息还真是惊人，嫣然长出一口气，盯着赵姨娘：“你说的是真的？”赵姨娘抽抽噎噎开始说，怎么被朱姨娘挟持，怎么被吓唬。

“难怪姨奶奶那几日不但吃的特别多，还……”送赵姨娘来的婆子忍不住插嘴。赵姨娘这下哭的更加大声。嫣然闭眼摇头：“罢了，人都跑了，说什么都不行，你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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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喜事

赵姨娘还想哭诉,早被婆子丫鬟们扯了下去,嫣然等人都走了，这才长叹一声,所谓祸害活千年,大概就是如此！

“三嫂！”容玉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嫣然抬头瞧着她：“你来了？我还在想,和你商量商量，今晚加个什么菜呢！”容老爷头七还没过，虽说哀毁为孝,但为个人身体着想，总也要稍微吃的好一点,再像前几日一样顿顿咸菜白粥,过不得几日只怕就有人要倒下。

“往常过年,都极热闹！”容玉致眼圈又红了，嫣然拍拍她的手想要出言安慰就感到喉咙有些不舒服，想转头去吐，还来不及就干呕出来。

“三嫂？”容玉致本是听下人们议论，苏姑姑和玫庄那两日躲在赵姨娘屋里，想着和嫣然商量，谁知才说了一句就见嫣然干呕。容玉致虽还在闺中，但已不是去年那个懵懂少女，见状就问：“三嫂可是又有喜了？”

秋兰听到里面动静，急忙进来，给嫣然端一杯水漱口，嫣然又连连呕了几下，这才对容玉致道：“只怕是这几日劳累了！”

“奶奶，您这个月的经期，按了平常，早该来了，可这会儿都已过了半个月了。前两日我就和您说，要您寻个好医生来瞧瞧，可您不肯。这会儿要是真有了，这么劳累，那可怎么得了？”嫣然对容玉致掩饰，秋兰可就有些不满。嫣然不由微微一笑：“就你话多，不过……”

嫣然还在迟疑，容玉致已经命人去请医生，接着就感叹：“若是真的有喜了，也是好消息！”

嫣然这次自己都不大确定，毕竟生了根哥儿之后，经期就和原来不大一样。听到容玉致这话，嫣然不由用手轻抚小腹，但愿不是空欢喜。

请来了常在容家走动的张先生，号脉之后确定嫣然有喜了，不过张先生也说了，一来这怀孕的日子还浅，二来这些日子办丧事操劳了些，这一胎比不得怀根哥儿时候，还是要嫣然小心保养，别太费神。

容玉致一直在外面等着，听到婆子来说张先生说的那些话，容玉致这才进屋对嫣然道：“恭喜三嫂了，这回啊，给根哥儿添个妹妹，是最好的。不过若是侄儿，也很不错呢！”

嫣然抿唇一笑，瞧着容玉致就道：“我能趁这会儿歇歇，倒是要累了你。”

我？容玉致用手指一下鼻子，嫣然点头：“就是你啊，你想，先生都说了，我不能劳神，那这家里的事，我就不能这样大事小情都要管了。你四嫂也快生了。算来算去，这家里的事不就该当你来管？”

按说容玉致这个年龄，换在别家，早已帮着家里管了三四年的家，这样出嫁才不会发憷。但容玉致情况特殊，除了风华雪月花银子的事，别的事就了解不多。这一年虽在嫣然和林夫人的大力矫正下改变了些，但毕竟不如那些有过历练的。此刻一听嫣然的话，容玉致就皱眉：“不行不行，三嫂，你晓得我的！”

“我就是晓得你，才让你管。玉致，以后你不管是嫁给谁，总要当起家。现在有我在旁边，遇到不懂的，你来问我，或者去问你四嫂。总比没历练过好！”容玉致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又变的有些苦。

嫣然拍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我把陆妈妈给你，还有秋兰，每日也过去帮忙一会儿。若遇到十分决议不下的事，你再来问我，不就成了？”

好像，也只能如此了，想到张先生说的话，容玉致就叹气：“哎，要是四嫂不怀着身子，那我也……”

“去，难道你能一辈子在家做闺女？这些事是迟早要经的！”嫣然笑着说了一句，容玉致的脸不由有些微微的红，低头笑了笑。

“嫣然，我听说你又有喜了，可是真的？”容畦已经掀起帘子径自走进屋，见容玉致在那和嫣然亲亲热热的说话，容畦急忙往后退一步：“大妹妹也在啊，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该……”

容玉致已经站起身：“怎么能算是三哥打扰我们？我和三嫂话也说完了，这就走！”容畦瞧一眼容玉致，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招呼秋兰送容玉致出去，就坐在嫣然身边：“我听婆子说，你这一胎比不得怀根哥儿时那么稳当。还要小心保养才是！”

“那是，我们根哥儿，可是在娘肚子里就被人说，是有大福气的人！”嫣然见了丈夫，觉得极其放松，自然说句笑话，容畦就摇头：“这话，还是别说了！”

嫣然瞧着丈夫又笑了：“我晓得，不过我觉着，我的儿子，怎么都该是有福气的。我会好好教他，让他做个好孩子。”嫣然的情绪也感染了容畦，容畦把嫣然的手握在手心里：“这一胎若是个女儿，我就要好好的赚钱，给我女儿买最好看的料子，你给她做好看衣服，还有……”

嫣然一肘拐在丈夫肚腹之间：“生儿子就不好好的赚钱了？”容畦笑的一点也不像刚被妻子在肚腹之间拐了一肘的，反而像是嫣然刚给他吃了块糖一样的开心：“不一样的，儿子我就带着他一起赚钱，他若喜欢读书，不喜欢做生意，那我也要告诉他，绝不能学那样纨绔视金钱如粪土，也不能学那些清高的人，口不言钱！”

“难怪人都说，商人一股铜臭味！”嫣然故意皱一下鼻子，用手掩住鼻子。

容畦把袖子伸到妻子面前：“什么铜臭，这是香的，不信你闻闻。”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容畦也笑了，屋里屋外对回荡着一股欢快喜悦的气氛，冲淡了这些日子的凝重。

郑三婶走进院子，见丫鬟们都守在门外，不由抿唇一笑。秋兰已经带着人迎上去：“亲家太太来了，要不要？”

“我不过是听下人们议论，说你们奶奶又怀了身子，这一胎有些不稳，想着过来瞧瞧。你们爷既然在里边，就让他们小夫妻说说话，我啊，等晚饭时候再过来！”

做娘的，看着女儿女婿和和美美的，就高兴。郑三婶的话让秋兰也笑了：“亲家太太放心，奶奶这一胎啊，我们包管照顾的好好的！”

“好，都好好的，我就放赏！”秋兰不由抿唇一笑：“亲家太太的赏，好难得啊！”郑三婶啐秋兰一口：“好促狭的小蹄子！”秋兰掩口笑了，郑三婶往上房处瞧了一眼，也就笑眯眯转身回家，今年啊，是个团圆年呢！

过年，本该是团圆开心的，不过周氏屋里，气氛却非一般的凝重。瞧着周家过来送东西的人，周氏冷笑：“大嫂倒是极其贤良的，可我……”

“姑奶奶，晓得您瞧着别人家过年团圆，您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可是这从古到今，就没有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过年的事。太太疼您，特地让我们给您送些过年的东西过来。”

周氏负气地把东西往旁边一推：“这些算什么，我只想见见娘，可大嫂就是不肯让我见！”

“姑奶奶，这新年大节的，家家都……”啪的一声，婆子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周氏指着门口：“滚，都给我滚。这会儿说什么忌讳？好，今儿大年三十，我不得回娘家也就算了，明日呢，我想早早见娘一面都不得，非要初二才让我回去，这都是什么忌讳，我不懂！”

婆子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委屈，更不敢再辩白，只得跪下道：“姑奶奶要罚，我也只有认着。等回去，好好地和大奶奶说说委屈就是！”

这话更戳了周氏的心，她跳起来又要发火，丫鬟已经走进来道：“奶奶，有人送信来了，说是二爷从广州捎来的！”听到有丈夫的消息，周氏这才对婆子冷哼：“滚，等以后瞧我怎么收拾你！”那婆子又趴在那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离去。等出了屋就开始摇头，姑奶奶的脾气越来越怪了，难怪大奶奶这边拦着不让姑奶奶见太太呢，真见了，还不晓得姑奶奶要和太太说些什么话，到时才又生枝节。

想到这几日周家的不宁静，婆子不由摇头，哪里想出的这样主意？天下人的口可哪是这样好堵的？现在二爷天天在家里发暴躁，说全是太太惯女太过，才让他去做这件事，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婆子想的越发叹气摇头，来到外头见有人正离开这里，晓得是来给周氏送信的，忙紧走两步：“这位爷，您是给我们姑奶奶送信的？我们姑爷在广州可好？”

那人上下打量一下婆子，瞧她打扮和说话，晓得是个极有体面的婆子，也就作揖道：“当不得，我东家姓宋，常时来往于广州福建扬州，和贵府的姑爷也有些来往。贵府姑爷，好是很好，只不过有些事，你们是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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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请求

有些事？男人在外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些事吗？婆子皱一皱眉就道：“若是别事也就罢了,若沾惹上那些广疮回来,那可怎么好？”

“这啊，就看各人的福气了。天不早了，想来你也要回去禀告，我也要赶回家过年，告辞告辞！”这人说着又作了一个揖,婆子瞧着他的背影,开始在心里思索起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奶奶一声,若告诉了，说不定又是一场风波,罢了罢了，还是各人先顾自家的吧。

过了大年三十，就是新的一年，大年初一各管家人等过来给主人们磕头拜年时，嫣然也就当众宣布，自己要养胎，这家里的一应事情，就交给容玉致处理。

这也是常见的，管家人等也就应是。容玉致听着管家们的话，心里不由打起小鼓，但面上还是带笑：“其实我也不懂什么，不过就是萧规曹随，还有赏罚要分明。人人都安分守己的，事也就少，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管家人等又是齐声应是，容玉致不由瞧向嫣然，见嫣然对自己露出鼓励的笑，容玉致觉得，自己就不该心里打鼓。这是容家，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一定要让它好好的，不出一点事。

新年大节的。各家除了彼此之间请吃年酒，互相拜访之外也没什么事。容家还在孝期，自然不能出门。除了秦氏在初二那日回了一趟娘家，迎来送往的事比平时要少多了。容玉致看了几日账本，理了几天的事，觉得这当家也不是件很困难的事，虽然繁琐了些，但规矩一旦划好，也就是按部就班的。

陆婆子见她这样就笑着道：“一来呢，是大小姐为人聪明，这些家事，几日就上手了。这二来呢，也是因着孝期，那些应酬少了许多！”

容玉致点头：“我晓得的，不过就是白说几句。说起来，三嫂和我说，按了爹爹生前意愿，要把那些姨娘通房都遣走了，既过了年，也该做这事了！”

“原本三奶奶想着，过了年就遣走她们，可因着出了珍珠这事，三奶奶就说，等过了正月，让先生来一一诊脉过，再把她们送走。”

这是为何？容玉致正要开口问，突然想到原因何在，不由脸微微一红，低头吃茶。陆婆子提起这事，不过是传话罢了，见容玉致没继续往下问，倒不由在心里点头，果真这大小姐，和原先大不一样了。

“大小姐，赵姨奶奶在外说想见您呢！”丫鬟进来对容玉致禀报，容玉致不由有些奇怪，这赵姨娘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想着要见自己？

“大小姐若不想见，也就不见吧。毕竟老爷的遗愿人人都晓得的，等一出了这个门，哪还是庶母？”秋兰见容玉致沉吟，就替容玉致出着主意。

容玉致的头微微一偏，按说秋兰说的是正经，可是人这一辈子，哪能不遇上几件麻烦事，若遇到麻烦事就躲，这日子还怎么过？因此容玉致对丫鬟道：“就把赵姨娘请进来！”

丫鬟应是离去，秋兰把容玉致膝上盖着的小毯又遮严了些，这才道：“三奶奶若晓得大小姐现在这样，一定很欢喜！”

“你这丫头，虽说每日只过来一会儿，可我瞧你说话做事，都没有不妥帖的，就说这件事吧，我没听你的，你也不恼，反而赞成。真不晓得三嫂是怎么教出你的？”

赵姨娘走进屋时，正好听到容玉致这句话，心里忍不住打起小鼓，听起来，容玉致不再像原先一样了，那也不晓得自己等会儿要说的话，容玉致会不会答应。毕竟原先容玉致对自己这些人，可是不理不睬的！

容玉致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刚准备站起身去迎赵姨娘，赵姨娘已经抢先一步上前道：“大小姐，这是在家里，您还是坐着好，别起来了！”

既然如此，容玉致也就继续坐在那不动，请赵姨娘坐在一边：“姨娘请坐。”

赵姨娘应了一个是字就坐在一边，容玉致见她不说话，不由轻咳一声：“姨娘要见我，可不是为了和我在这里相对无语吧？”一句话说的赵姨娘眼圈一红，接着赵姨娘就起身跪在容玉致跟前：“大小姐，我求求你，看在我服侍老爷这么几年也没什么错的份上，别遣走我，就让我在这家里待着。实在不成，给我一个屋子，让我一个人住着在里面修行。我吃用的也不多！”

说着赵姨娘就伏地大哭，这变化太快，容玉致都来不及伸手去扶赵姨娘。秋兰忙把手里东西放下，和丫鬟去扶赵姨娘，赵姨娘怎么都不肯起来：“大小姐，我晓得你不喜欢我们。特别觉得我十分蠢笨。只是我已走投无路，没法才来求大小姐。还求大小姐不要遣走我！”

这是怎么了？容玉致看向秋兰，秋兰也表示不知道。既然如此，容玉致仔细思索一下就道：“赵姨娘，你先起来，既然你不愿意走，也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事，我总要去和三嫂商量商量才是！”

听到容玉致并没一口回绝，赵姨娘这才又抬起一张哭的涕泪交集的脸：“大小姐，我求求你，别遣走我！”见赵姨娘如此，容玉致的眉皱的更紧。秋兰已经道：“赵姨奶奶，您也听见了，大小姐并没一口回绝你，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屋里耐心等着。若再这样哭哭啼啼，那成个什么样子？”

赵姨娘忙站起身，接着又要作势给容玉致磕头，幸好秋兰和丫鬟紧紧扶住她的头才没磕下去。就算如此，赵姨娘还是一脸可怜相的瞧着容玉致：“大小姐，求您了！”

果然是姬妾一多，就给人添上不少麻烦。容玉致觉得两太阳都疼，秋兰又扶着赵姨娘说了几句软话，这才叫进赵姨娘的丫鬟，要她扶走赵姨娘。

等赵姨娘走了，容玉致也就起身：“走，我们去问问三嫂，赵姨娘为何如此？”秋兰忙拿过斗篷给容玉致披上，又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手炉放在容玉致手里，这才服侍着容玉致往嫣然那边去。

嫣然正和奶娘带了根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用谷子哄麻雀下来玩。容玉致走进院子就瞧见根哥儿在扶着椅子边，一步步慢慢地试探着走。容玉致不由笑出声：“怎么才一天没见，根哥儿就会走路了？”

根哥儿听到声音就抬头望着容玉致：“姑姑！”乐的容玉致过来把根哥儿抱在怀里：“好孩子，越来越能干了！”

“你别夸他，这孩子，说话早，可走路晚，谁家过了一岁生日的孩子，才敢这样迈开步？”

“奶奶这是太指望哥儿长的快了，有些过了一岁生日的孩子，别说迈开步子走，有些只能刚刚站稳！”奶娘笑嘻嘻地在旁为根哥儿说话。根哥儿笑的越发高兴，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下。

嫣然把儿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让奶娘抱走孩子才对容玉致道：“你来寻我，可有什么事？”

容玉致把赵姨娘今日来寻的话说出，说完就皱眉：“我可不明白她们了，原先爹爹还活着时候，她们那个争宠抢夺，还有些背地里想着怎么早点出去。可这会儿赵姨娘又不想走了？”

嫣然哦了一声就问秋兰：“你可记得去赵姨娘家，告诉他们赵姨娘要被送回来的，是哪一个？”

“是曹嫂子，奶奶要寻她来问吗？”嫣然点头，秋兰就让丫鬟去寻曹婆子。容玉致奇怪地问：“三嫂为何要问这个？”

嫣然并没回答，而是问容玉致：“你可晓得，她们为何想要做妾？”

“还能怎样，贪慕虚荣呗？好好的妻不做，偏要来做妾，不就为的吃好穿好，就巴着来做妾，为了宠爱就争抢不止！”容玉致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你瞧，你是从小不缺吃穿，叔叔疼爱中长大的，自然是会这样想。可是不少人，是不会这样想的，因为她们缺吃少穿过！”

“缺吃少穿也不能去抢别人的啊？三嫂，这话我可不同意你的！”

“要人人都有教化，圣人就不会苦苦寻觅了。玉致，仓廪实而知礼仪！”嫣然的话意味深长，容玉致皱眉思索，过了会儿才道：“可是，做妾很难受，就算吃好穿好，但……”

“所以你不明白她们。就如同她们只会嫉妒你一样！”嫣然瞧见曹婆子已经进来，拍拍容玉致的膝说了这么一句，就对走上前行礼的曹婆子问：“你那日去了赵姨娘家，她家人都说了些什么？”

曹婆子给嫣然她们恭敬行礼后才道：“赵姨娘的爹听说老爷临终前的话，皱眉不语。不过小的出来时候，听见赵姨娘的兄弟和兄弟媳妇在那和赵姨娘的爹说，赵姨娘出来了也好，定有不少银子，还说，前头王掌柜刚死了媳妇，只怕要娶个续弦，还说只要人好，没有嫁妆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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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知情

“这些话,你告诉赵姨娘了？”嫣然的问话让曹婆子立即跪下：“小的知道轻重,这样的话自然不能告诉赵姨娘，只是前儿,我女儿回家来,我多吃了两杯酒，和我闺女说了几句。想来就露出去了！”

嫣然点头：“我明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去吧。”曹婆子又磕一个头，这才战战兢兢下去。

容玉致的眉皱的更紧：“三嫂,赵姨娘的爹想把她另嫁，虽说是去做续弦,也比在这做妾好,她为何不愿意？”

“谁愿意被自己的爹娘卖上好几遭呢？玉致,我晓得你从小被教养嬷嬷们教的，认为下人们都是物件，只要听主人的吩咐就好。不过，自己当家，想要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就要把这些下人们当人来琢磨，而不是当物件来想！”

是人，就有各自的念头，就有被主仆差别都约束不了的念头。想着容玉致的脸红了：“就像玫庄对朱姨娘死心塌地一样。就是因为我没把她当人琢磨，而是只当做一个顺手好使的物件？”

嫣然点头：“这在闺中做女儿，是可以这样的，毕竟上头有人帮忙管家。可等到自己嫁出去，做了当家主母。还有这种心，以为下人不好了，就当做物件坏了，扔出去或者换掉，时候短没事，可是时候长呢，就会出事了！”

容玉致听的有些模糊，嫣然把她的手拍一拍：“我也是这些年才琢磨出来的这个道理，你日子还长，还可以慢慢地琢磨呢！”容玉致不由羞涩一笑，和嫣然说起别的话来。

过年加上容老爷的丧事，让林夫人并没请容玉致过林府去。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林夫人这才让苏大娘来接容玉致，说是想把容玉致接走安慰两日。嫣然晓得这是林夫人思念女儿了，也就让容玉致前往林家。

林夫人见了穿着重孝的女儿，眼里的泪忍不住滴落。容玉致见身边只有苏大娘一人，这才嘀咕出来一声：“其实，我还穿着孝，去别家总是不好！”

“难道要我好几年不得见你，坐下吧！我和老爷说出了真相。他自然不会反对我接你过来！”

“说出真相？”容玉致低声惊呼。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是啊，我说出来了。玉致，你别担心，我敢说出自然是明白老爷的心的。”

“人心吗？难怪三嫂说，要细细地琢磨人心，才会顺顺当当的！”林夫人听的容玉致这话就奇怪地道：“你们怎么会说这个，我想听听呢！”

容玉致把那日的话大略说了一遍才道：“娘，原来下人们，也不是个个忠心的！”这一声娘发自容玉致的口，入的却是林夫人的心。林夫人把女儿的肩搂过来：“没想到你这三嫂，果真还不是个一般人，这样的道理，我要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明白人人都是有心的，既人人有心，就会生出别的念头了。还有，人心是会变的。当日那个负心人，在阳光之下笑的如此灿烂说出的话，其实也是从他心上发出的，只是后来，自家落难，他要和了他的爹娘一样那样对待景家，也是从心上发出的。

林夫人在那回想往事，容玉致得不到林夫人的回应，伸手去扯林夫人的袖子：“娘，我……”

话没说完，林小姐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娘，我听说表姐来了！”

一清脆一娇美的两声娘，落入林夫人耳里，却和原先不一样。林小姐也十分肯定，方才自己进来时，容玉致喊的，明明是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林小姐看着林夫人，还有容玉致那样亲密地偎依在林夫人身边。这让林小姐想起当日苏姨娘说的话，她的脸色煞白，原来，苏姨娘说的是对的，自己和容玉致，是一个娘生的。

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爹，那是朝廷三品命官，风流倜傥。而那个容老爷，林小姐只记得是个矮胖子，满身散发着铜臭味。自己的娘，和这样的矮胖子，竟然生了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远比自己大。

林小姐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容玉致已经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这是林夫人的上房，苏大娘已经吩咐丫鬟们在院门口看着，苏大娘也守在门口，按说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不过，林小姐又不是别人，她是林夫人的掌上明珠，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林夫人为娘的人。容玉致在那慌乱，林夫人却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她对女儿招手：“素儿，没错，那日苏姨娘的猜测没错，我当日并非是在尼姑庵中，而是被卖进青楼，因我不愿接客，被卖给了容老爷，后来，生下了你姐姐！”

“不，她不是我姐姐！”林小姐捂住耳朵，容玉致已经走到林小姐身边：“这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你……”

林小姐如听到鬼怪的声音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就指着林夫人：“那你为何不去寻死，为何……”

林夫人用手扶一下头，才对林小姐道：“你可记得，我和你说过，命是最宝贵的，没有什么，比命更宝贵。贞节虽然要紧，可若命没了，那你怎么和人说，你是贞节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娘，不该是这样的！”林小姐拼命摇头，眼里的泪已经落的满脸。苏大娘已经走进来，想要劝说，林夫人叹一口气，让苏大娘继续在外守着门，这才走到林小姐身边：“那你说，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林小姐努力地思索，自己的娘是尚书府的千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从来都是淡然自若。林小姐觉得，书本上那些完美的女性典范，就是自己娘这样的。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娘在嫁给爹之前，竟已嫁了一次，还生了个孩子。这让林小姐无法接受。

“你眼中的我，是不是该是这样的？”林夫人说着就从发上拔下一根玉簪。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洁白没有什么瑕疵。林小姐怔怔的点头，林夫人已经把那玉簪轻轻在椅上一碰，那根玉簪跌做两半。

林夫人低声道：“这根玉簪，可以去寻好匠人把它补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就不是一根好玉了？”林小姐再次点头，林夫人伸手摸一下女儿的发：“我的糊涂女儿啊！你以为你娘我是生来就如此吗？如此的淡然自若？素儿，你说，若我那日为保清白寻死，先不说有没有你，就说我能保住我的名声吗？进过青楼的女子，就算你清白如初，别人也不相信了。素儿，我当日不寻死，就是为的有一日，我可以告诉我的爹娘，那个负心人做了什么事。若我当日就死在青楼，爹娘虽然收拾了我的骨骸，可是他们，就无法知道那个负心人做了什么？你的小舅舅，就白死了！”

“娘，我……”林小姐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容玉致看着眼前一幕，不由叹气。林夫人给林小姐擦掉眼里的泪，才对容玉致道：“原本想和你好好地说说话，可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吧。”

容玉致应是，走出房门寻了苏大娘，要苏大娘派人把自己送回去。苏大娘瞧一眼里头，才对容玉致道：“小姐的脾气就是如此，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感觉！”容玉致又想起那日自己的爹说的，如果都有规矩的话，你的娘就不会来了。不知道爹爹当日是敷衍自己呢，还是误打误撞，说出真相？容玉致已经不打算去追究了，只是望一眼上房就离去。

“娘，我糊涂了，我不明白，可是……”林夫人摸着林小姐的发：“等你回去，去问问你外祖母，就明白了。人总是要经历很多事情，才会长大的。就像当日的我，如果没经历这些事，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也想，遇到这样事情，只有一死了之。可是很多事，不是死了就结束了！”

看着林夫人面上的怅然之色，林小姐不由低声道：“娘您当日，一定吃了很多苦！”那些苦，都已藏在心里，再不提起了。林夫人浅浅一笑：“我只愿我的女儿，不吃这样的苦！”

容玉致的轿子到了容家大门口，还没落轿就见门口围了不少的人，不由叫过轿边的丫鬟：“去问问，出了什么事！”丫鬟也觉奇怪，这丧事办完了，按说不会再出什么事，走到前面还没开口问，就听到有人在那大声叫骂：“老爷去世时候，说的是要遣走姨娘们，怎的，我上门来接，你家又说我姐姐不肯。呸，定是你家做了些别的事情，我姐姐才不肯离开！”

丫鬟是晓得赵姨娘不肯走的，此刻听到这骂，怎会不明白这就是赵姨娘的家人，急忙回去和容玉致说，刚说了两句，那边骂的更厉害了：“容老三，你给我出来，说不定是你睡了我姐姐，我姐姐才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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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主张

这一声吼,简直就跟石破天惊一样,轿子边的丫鬟脸都红了，有些忐忑不安地去瞧容玉致,这样的话,是不该让小姐听到的。围观的人群里面，顿时开始议论纷纷。赵姨娘的兄弟听到众人议论,更加得意洋洋，昂着头道：“容老三，今儿啊,你不把我姐姐送出来，我可就要去告你不顾人伦了！”

容玉致在轿中听的清楚,忍不住皱眉,唤过丫鬟来刚要说话,陆婆子已经从轿后赶来，对容玉致道：“三奶奶已经晓得外面的事，请大小姐从后门进去。至于这里。三爷三奶奶自有主张！”

容玉致也晓得，自己一个闺女家，插手这样的事，未免有些不好，可若听之任之，容家的名声难道就这样坏掉？此刻听的陆婆子说嫣然夫妇自有主张。容玉致也没说话，任凭轿子转头，从后门进容家。

容玉致一下了轿，就往嫣然那边赶，刚进院子就听到赵姨娘的哭声：“三奶奶，我不愿意回去，我爹和我兄弟，原来还好，可现在，恨不得指着把我再卖了，他们好吃喝呢！三奶奶，求求你，他们给我寻的，定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婆家！”

容玉致的脚步不由一滞，原来赵姨娘也晓得了，跑来这里哭求呢。只是三嫂还怀着身子，她这样做，未免太没眼色了。想着容玉致就扬声道：“姨娘哭什么？三嫂这边还没说话呢，你就这样跑来又哭又闹，三嫂可还怀着孩子呢。都说这一胎不那么稳，你要吵闹的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赵姨娘听的容玉致这话，回身又对着容玉致跪下来：“大小姐，求求你，我是打死不肯回去的！”容玉致没料到赵姨娘动作这么迅速，回避不及，一张脸登时黑了：“姨娘这是做给谁瞧呢？传出去，我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

秋兰秋红忙上来扯赵姨娘，谁知赵姨娘就跟千斤坠似的，怎么都扶不起来。容玉致恨的牙咬，这样瞧来，赵姨娘这是家传呢，弟弟在外头闹，姐姐就在里面胡搅蛮缠。因此容玉致绕过赵姨娘就对嫣然道：“三嫂，她再这样胡搅蛮缠，就送出去，由他们一家子对咬去！”

赵姨娘听的容玉致这话，急得连滚带爬地爬过来，不敢去扯嫣然的衣衫就去拉容玉致的裙子：“大小姐，三奶奶，我求求你，回去了，我定没有什么好日子过。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容玉致越发气恼，嫣然见赵姨娘哭的这眼泪鼻涕的，这才开口道：“我想，你不是愿意为叔叔守节，只是不愿意让你爹爹兄弟摆布你，再卖你一遭吧？”

赵姨娘被说中心事，抬起一张鼻涕眼泪的脸看向嫣然：“三奶奶，要是我爹娘能给我寻个好人家，也就罢了。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想的。”说着赵姨娘呜呜哭起来，接着口里开始数落，不外就是自从赵姨娘嫁进容家，赵家隔三差五就要自己接济，那点月例全给他们他们都还嫌少。一家子好吃懒做，就指着自己一人养着，动不动还在外以容家的舅爷自居。甚至去容家店铺赊买东西。

也不晓得得了多少好处，到现在，临了还要把自己再卖一遭，什么做填房，只怕又是要卖去做妾。

赵姨娘在那哭哭啼啼，嫣然已经点头：“我晓得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三嫂，可是外头……”听到容玉致急切的问话，嫣然只微微一笑：“你放心，外头那个，很快就会走的！”

走？那样的人，没有好处，他肯走吗？容玉致的眉头还是皱的很紧，嫣然已经拉着她坐下：“这会儿太阳好，索性晒一会儿。不是说你要住上两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听人来报，还当说错了呢。”

嫣然的问话又勾起容玉致的心事，她把在林府里的事一说，嫣然就微微一叹：“这件事，迟早要被点破，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点破的！”

“可是，我怕娘和……”容玉致只说了一个娘字，就觉自己忘情，这样可不好，娘在外头可是转运使夫人，若被人知道内情，到时还不晓得怎么议论呢。

嫣然拍拍容玉致的手：“叔叔若能知道你这样，定然大为欣慰。”一句话说的容玉致低头不语，真的很想爹，非常非常想。可是爹爹他，已经永远听不到自己的忏悔了。

嫣然了然地握一下容玉致的手，有时，后悔的太晚，就来不及了。

赵姨娘的兄弟在那骂了半日，不见容家出来招架，心里不由有些发急，这嚷骂嚷骂，总要互相骂起来，才能算得上是骂架，就自己一个人这样骂，那算什么？想着他就往容家大门口吐一口吐沫，发狠地道：“容老三，你不出来就是做缩头乌龟，我这就上衙门去告。不管你有多大势力，这不顾人伦的事，你是做下了！”

“听听，这话说的，倒想问一句，这不顾人伦，是你亲眼见到吗？”见赵兄弟有些收科的打算，陆婆子这才冷冷开口。赵兄弟不由一愣，接着就骂：“呸，我都能猜出来，谁家没了丈夫，主家遣散的姬妾要赖着不肯走的？定是……”

陆婆子从人群中一步步走出来，瞧着赵兄弟笑的前仰后合：“听听，听听，这是什么样的没教养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不过也是，姐姐是做妾的，弟弟要靠着这做妾的姐姐吃饭，没有教养也是平常事！”

赵兄弟来过几次容家，也见过陆婆子，晓得她不过是个有体面的管家媳妇，不由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说我，难道不晓得我姐姐是这家里的姨娘，我也算是你舅爷！”

陆婆子这下已经不止笑的前仰后合，而是笑的差点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这么不懂规矩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也晓得赵姨娘在这家里只是姨娘，哪家姨娘的亲戚算是亲戚了？舅爷，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一张脸。原先不过因赵姨娘得了老爷的宠爱，你们去铺子里时，掌柜的不好拂了你们的面子，因此让了你们一让，你们就真把自个封为舅爷了。呸，别说你满扬州城去打听。就算是全天下，你拉住一个人去问问，除了那山野村人，哪个会说，妾的亲戚也是亲戚了？”

陆婆子一番连削带骂，骂的赵兄弟脸色煞白，接着他就脖子一梗：“不管怎么说，我姐姐不愿离开是事实，我这就去上衙门取悦告！”

“你去告啊，瞧瞧到底是你被赶出来呢还是怎么说？不顾人伦，你还真好意思说这么四个字。当日老爷咽气的时候，可不光三爷，还有四爷四奶奶，还有许多下人都在屋里屋外听着呢，老爷说的清清楚楚，若是愿意走的，就给一百两银子，再拿了屋里的东西离开。若是有那不愿意走的，肯守节的，就留在这家里，要三爷三奶奶好生看待！”

这？赵兄弟是没料到当日容老爷的遗嘱是分两句话的，陆婆子鼻子里面一哼：“这会儿傻了？我告诉你，奶奶可是挨个去问过的，原本赵姨娘在庄里，没来得及问。谁知这话就传出去了，你家是不是打着等赵姨娘回来了，把她东西一收，再卖她一遭的好主意？结果这会儿人不肯回去，又想着以后三奶奶当家，你们捞不到什么好处，这才上门来哭闹，想要把人强行带走。呸，你们才是没人伦没心肝的东西。休说这爹娘卖了儿女，生死荣辱就是主人做主，哪轮到你们说话。就算是寡妇没了丈夫，愿意守节的，官员都要大力表扬，表扬她为夫守节。哪似你们，要上衙门。好啊，这就跟你去衙门，瞧瞧到底谁说的话算数？”

赵兄弟的唇在那抖，容家去赵家的人，因着赵姨娘的缘故，个个都是客客气气的。因此赵家人就以为容家都是好捏的柿子。这才有今日这一场大闹，谁知别说见容家的主人，眼前就一个管家媳妇，就难以应付。

见陆婆子挽了袖子就要上前来拉自己，赵兄弟往后一跳：“好男不跟女斗，我，我要和你家主人说话，轮不到你！”这句话只换来陆婆子的一口吐沫，这口吐沫正正地吐在赵兄弟脸上。

陆婆子咬着牙道：“凭你也配，也不瞧瞧自己生的个什么样，还当能进到里面和我们爷说话呢？”

“我，我，我又不是没听过……”陆婆子哪容的他再说下去，已经高声道：“各位，我想问各位一句，这样肆意造谣的，是不是该送官去打上几十板子？”

围观人群本就是事闹的越大越好，听到陆婆子这话，就有人高声附和：“就是，该送官，哪有红口白牙乱诬赖人的？”也有人在那小声问：“这小姨娘和家里少爷有事的，我也听说过的，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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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听闻

“我们家的那位姨奶奶,十六到的老爷身边,足足八年,今年春秋已经二十有五。至于我们三爷，也不过二十刚出头，和我们三奶奶那是一双两好，出了名的好夫妻。也不是我夸口，容家别的不多,年轻美貌,十五六岁的丫鬟啊，还是有那么些的！”陆婆子瞧一眼赵兄弟，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的眼又望向赵兄弟,赵姨娘虽生的美貌，可她弟弟生的不大好,虽没有嘴歪眼斜，却也难称俊美。这么一来，再加上陆婆子的话，又不是那没见过女人的，为何要冒天下之不韪，去寻一个小姨娘？

赵兄弟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容家紧闭的大门就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来。方才陆婆子刚说过年轻美貌的丫鬟，此刻众人就盯向丫鬟。这丫鬟被众人看的脸一红，但还是走到陆婆子跟前，对陆婆子道：“陆婶子，姨奶奶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气的快要哭死过去，让我出来说一句话！”

赵兄弟见这丫鬟是赵姨娘的贴身丫鬟，急忙叫住她：“你是小巧，你去和姐姐说，就说，那孤孀日子可是好过的，倒不如回来另嫁人！”

另嫁人这三个字落到众人耳里，众人立即晓得赵兄弟的来意了，有人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怕是你家已经收了别人的彩礼银子，要急急忙忙把人给嫁了吧？”

这话引得周围的人都快活笑起来，陆婆子唇边也有笑意，但还是瞧着小巧，小巧也忍不住浅浅一笑，就对赵兄弟道：“姨奶奶说了，她要为老爷守节，绝不回赵家，也不提什么再嫁的事。老爷在生时，每年给赵家的十两银子一百斤米，以后也会照数送去。至于别的，就再没有了。姨奶奶说，她是个孤孀妇人，不好再见别人的。”

这么几句，赵兄弟登时大失所望，还想再挣扎把话说出去，小巧已经准备转身进去，突地像想起什么事一样重又转身面对赵兄弟：“姨奶奶还说，当日老爷临终时候说过，若离开，有一百两银子。姨奶奶去求了三奶奶，三奶奶允许把那一百两银子由你带走，你自去账房支去。至于以后，就别再来了。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瞧。”

说完这句，小巧这才走进容家，容家的大门并没像方才一样紧闭，而是留了一个缝隙。陆婆子瞧一眼赵兄弟：“妇人家守节，本是常事，这为人姬妾的，肯为主人守节，那更是天下难得的。你还横加阻拦，真是不知死活，来啊……”

赵兄弟听的这一声喝，害怕陆婆子真的要把自己送去衙门，急忙告饶：“是我糊涂，听了我爹的话才来闹的。这家里是个什么情形，我是明白的，从此走了，再不敢来了。只是等有一日，我姐姐为容家挣的牌坊，还求那时让我们来罢！”

陆婆子冷哼一声：“这事，我做不得主，你们啊，就好好在家过日子，等上个二三十年，赵姨娘为容家挣的牌坊，那时再说！”说完陆婆子就推开门自进去，那道大门重又紧紧闭上。

围观的人瞧了一场好戏也各自离去，赵兄弟坐在容家大门前想了想，这事情没做好，怎么回去和爹交代？猛地想起方才丫鬟小巧出来说，还有一百两银子，急忙又扑到门上敲起来：“不是说，我还要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

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小厮把门打开一条缝，指指旁边：“账房在那边，自己去，奶奶都已经交代好了。”说完小厮就把门扑通一声关上。赵兄弟摸摸差点被碰到的鼻子，只得灰溜溜去账房那边支一百两银子回家。

听陆婆子说完了，嫣然才道：“以后这赵姨娘，可真是要守节了！”守节这话一经说出，就再难反悔了。陆婆子应一声是才道：“只是不晓得赵姨奶奶，会不会？”

“由不得她了。”嫣然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赵姨娘才是真正的身似浮萍，嫁什么样的人，守不守节，都由不得她做主。陆婆子已经了然，应是退下。

刚走出一步，嫣然就又叫住她：“剩下那几位，王姨娘她们，陆续把她们家人叫来带走吧。我瞧着王姨娘和陈姨娘的家人，好像还可以！”

“奶奶还忘了周姨娘呢，说起来，最命苦的倒是周姨娘，爹娘没了，叔叔为了给自己女儿凑嫁妆，狠心把她卖来这里做妾。她进容家日子倒是最久的，差不多有十五六年了，现在也就三十出头。我听说……”

见陆婆子欲言又止，嫣然不由微微皱眉：“你听说什么？”

陆婆子凑到嫣然耳边：“我听说周姨娘早先是被她爹娘定过亲的，只是爹娘没了，她叔叔就耍赖退了亲，又把她卖来做妾。”这还真是命苦，嫣然不由轻叹一声，陆婆子也叹一声方道：“听说都是一个村的，也算青梅竹马。那男的还记得周姨娘，五年前男的丧了妻子，再没续娶。”

“那周姨娘晓得吗？”陆婆子摇头：“周姨奶奶该不晓得，她从来都不爱争宠这些，近年来越发爱礼佛！早先我还听她丫鬟说，周姨奶奶是想一出去，就寻个庵堂落发出家。”

心冷了，情断了，就会这样想。嫣然皱眉细思后才对陆婆子道：“你让你男人出去打听打听，瞧这人可还好，若不错，悄悄去问了，也算成全了！”

陆婆子说出这事的目的，就是想让嫣然这样做，听到这话就点头：“晓得的，这就去打听，细细地去打听！”嫣然正要吩咐陆婆子出去，容畦就掀起帘子走进来：“要打听什么呢？可是要打听那传谣的人？”

陆婆子忙给容畦行一礼就退出去，嫣然瞧丈夫一眼才道：“得，原来你一直晓得，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晓得呢？你既然晓得，为何不回来处理，倒要我大着肚子把这事给平了！”

“我娘子智谋无双，何需要我？”容畦笑嘻嘻坐在妻子面前，嫣然点他鼻子一下：“得，下一句是不是就是女人智谋不能太过，不能盖过男人？”

“不敢不敢，这样说了，娘子你就该打我了！”容畦的话引得嫣然又是一笑，接着容畦瞧着嫣然的脸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啊，娘子，你怎么越发容貌美丽了？这一胎，一定给我生一个美貌无比的女儿，再有我的聪明能干，真不知道天下有谁能配得上我闺女？”

嫣然忍不住去推容畦：“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叫人听了笑话。和你说正经的，二哥还有两三日就离开扬州了，你的香料铺子，能不能开？”

容畦很肯定的点头：“能，一定能开起来，我啊，还指着这香料铺子，给我闺女挣嫁妆呢！”嫣然又笑的推丈夫一下，容畦装作跌倒，两人都露出笑容，日子，就该这样过。

过了两日陆婆子就打听回来，周姨娘原先的未婚夫姓楚，也是他们村上的，因着周家退亲，这位楚老大差不多到二十才另娶了亲。不过运气不大好，妻子身体多病，又兼连生四胎孩子除了一个女儿养住了，另外三个都夭折，身体越发不好起来。五年前妻子过世，楚老大带了女儿过日子，中间也有人见他这日子过的可怜，想要说合让他另娶的，他都不肯，甚至还搬进扬州城来，因小时候也上过三四年私塾，在一家六陈铺里做伙计过日子。

嫣然听陆婆子说了来龙去脉，看来这楚老大也不是不可托付之人，也就嘱咐陆婆子悄悄地把这消息透露给周姨娘知道。至于如何决定，这是周姨娘的事，由不得嫣然插手。

赵周二人都各自有打算，剩下的姨娘通房就好办多了，各自领了一百两银子，带上自己房里的东西，到容老爷灵前磕头做别，也就欢欢喜喜离开容家。

那曾十分喧嚣的后院顿时冷落下来，赵姨娘要守节，也不能让她继续在原来院落住着。于是把花园里隔了差不多半亩地，重新修了一座二层小楼，让赵姨娘带上两个丫鬟住进去。一应供给，除脂粉外，都和原来一样。

赵姨娘已经知道，从此之后就是守节过日，也曾想哭诉，但再一想，在容家守节，不过就是没有男人，倒好过回到娘家，被随便嫁了的好。再说姬妾守节，历来都是被赞扬的，不缺吃不少穿，守上个二三十年，挣的一个牌坊，到时容家上下，也没人会看不起自己。因此赵姨娘短暂思考之后，就欢欢喜喜接受了守节的决定。甚至去找周姨娘，要周姨娘不要出家，倒不如和自己一起在容家守节，也是一段佳话。

周姨娘的心事和赵姨娘并不同，她出家并不是为的名声，而是不愿意沾上容这个字，摇头拒绝赵姨娘的提议。赵姨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还有这样的人，不愿在容家守节，而要自己出家？但周姨娘拒绝，赵姨娘也只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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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 215 章

周姨娘瞧着昔日的同伴一个个离开,这才对丫鬟说,要求见嫣然。嫣然听到周姨娘要求见自己，晓得定是为了那件事而来,让人把周姨娘请来。

“我只是想问一问,离开了容家，是否和容家再无关系？”周姨娘的问话并没出嫣然所料,嫣然点头：“这是自然，离开了容家，姨娘就再不是叔叔的未亡人,而是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了！”

周姨娘闭上眼，唇角有一抹微笑,不再是未亡人,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真好，盼了差不多二十年，终于盼来这一句话了。

“姨娘还有别的什么要问的吗？”嫣然的话让周姨娘从幻梦中醒来，周姨娘睁开眼：“没有别的了，我想，我该告辞了。三奶奶宅心仁厚，愿三奶奶和三爷，从此夫妻恩爱，福寿绵长！”

“多谢！”虽然这样的话是套话，嫣然还是致以谢意。周姨娘起身，对嫣然福下去，接着站起身，从此，离开容家，不再是容家的妾室，不再被人卖来卖去，而是自己能够做主。

“姨娘若出嫁，还请多支一百两银子！”嫣然的话让周姨娘睁大眼：“为何如此？别人也都是一百两！”

“不为什么，不过是私敬！”私敬？周姨娘浅浅一笑，接着就道：“他的事，是你派人去打听，然后传到我耳朵里的？”

嫣然没有回答，但周姨娘晓得肯定如此，眼里的泪掉落：“我本以为，我原以为，这一辈子都听不到他的消息，见不到他的面容！”

“姨娘休要如此，人心难测，虽说你们自幼相识，可也隔了这么十多年了！”嫣然的提醒十分善意，这让周姨娘点头：“我晓得的，多谢三奶奶了。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说着周姨娘跪下给嫣然磕头，嫣然起身，只当受了个半礼。周姨娘起身之后，再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看着她轻快的脚步，嫣然不由想到。男子都想自己所拥有的女子，心里只有他，可是这天下，很多事是十分公平的，你给多少，就还多少。愿周姨娘此一去，得偿所愿，十分平安。

周姨娘离去，赵姨娘在花园里的那栋小楼也已盖好，带了两个丫鬟搬进去。从此，容老爷那曾被人传说的，喧嚣无比美人如云的后院，是真正真正的安静下来。

尽管容老爷临终前叮嘱，但容四爷并没前去赶考，而是留在扬州。容畦晓得学业不精是借口，容四爷担心容二爷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才是真的。因此对容四爷这个举动，容畦没有多加反对。

送走郑二哥之后，容家的香料铺也在平静中开张了，虽然因着在容老爷的孝期，并没大张旗鼓。可还是吸引来不少的客人。楚姑娘也来捧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一块上好的龙涎香。

见了头一日的热闹，容畦那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回来和嫣然讲起生意就感慨：“若非楚姑娘，我啊，还真是担心！”

“哦，那你现在是在后悔，没答应娶楚姑娘的妹妹为妾？”嫣然随着怀孕日深，日渐嗜睡。况且容玉致家事渐渐上手，嫣然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就好。此刻丈夫说着，她也只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你果真还没忘掉这件事呢！”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就道：“要我发多少次誓，你才会相信？而且楚二姑娘已经寻到夫婿了，是个浙江客人，说了不带回去，就在扬州。”

“那就是做两头大？楚姑娘也舍得？”嫣然听着有点感兴趣，翻个身就趴在丈夫腿上。

“楚家的出身总是如此，况且那客人我见过，也算文雅，楚二姑娘也点头了。不然的话，楚姑娘是真舍不得。”两头大名头好听，若真论起来，不过是个妾，还是见不到原配的妾。不过商人家里，这种事常见，等生了儿女，有儿女傍身。这边的家业自然是楚二姑娘的儿女享用，那边也不会来挣，于楚家来说，倒也算是一门上好的亲事。

“那等到成亲那日，你要告诉我，我让人送一份厚礼过去！”嫣然靠在那里，又开始打哈欠。容畦不由笑着把妻子的脑袋搬回枕头上：“晓得了，三奶奶，您老人家啊，就睡吧！”

说完这话，容畦就想等妻子的反驳，并没等来，低头一看，妻子已经睡沉。容畦不由又是一笑，不如自己也小睡一下，这些日子也着实太劳累了。

满园的鲜花再等不到赏花的人，转眼就落英缤纷，三月十九，秦氏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孩子的到来让秦氏夫妻十分喜悦，容四爷也不再整日待在书房，而是隔上一会儿就要回房瞧瞧女儿。

哥哥嫂嫂们的和睦日子，让容玉致忍不住心生羡慕。不过此时的容玉致已不再是那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姑娘。她已经知道自家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各项开销是在何处。一年又赚多少，节余多少。这些曾经被容玉致嫌弃为无比俗气的东西，此时容玉致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当听到林小姐来拜访的消息时，容玉致从账本中抬起头来，自从那日林小姐撞破之后，林府那边，就此沉寂。再没有人来过，容玉致晓得这是必然，总以为要等到林大人将要离任才会再有消息，可没想到仅仅只有三个来月就又有消息，而且还是林小姐亲自前来。

“小姐，要请林小姐回去吗？”见容玉致神色阴晴不定，丫鬟在旁轻声问。

容玉致摇头：“请林小姐，不，你和我一起迎出去吧！”转运使的千金，当然是要亲自迎出去才对。

林小姐等在二门处，因容家有孝，她穿的并不鲜艳。这让容玉致心头一暖，但还是照了礼数上前：“林小姐许久没见，还请往里面请！”

林小姐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容玉致，仔细咂摸着她和林夫人的相似之处。那双眼睛，怎么能忽视那双眼睛呢？这明明就是和自己，和娘，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小姐的举动让容玉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容玉致还是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表姐何需如此客气，你我……”林小姐很想说上几句客气话，但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索性不说。容玉致只浅浅一笑，就请林小姐往里面去。

昔日的容家，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刻因着在孝期，又遣散了不少的人，倒显得有些寂寥。一路行来，竟再没遇到一个下人。林小姐不由道：“父亲已经听说容家遣散了姬妾，还说容老爷果真仁厚，还说……”

说着林小姐又闭口，什么仁厚，爹爹这是明明白白在说谎，可是谁对谁错？难道就如娘所说的，全是命运，无法抵挡？容玉致正在等林小姐往下说，可林小姐又不说话，容玉致的眉不由微微皱起：“那些姬妾，都还青春年少，有那么一两个守节的已经够了，若多了，不过是不积德的事！”

林小姐嗯了一声，两人已经走到厅上，容玉致给林小姐端来茶：“这是我家铺子里新得的茶，你尝尝，比起龙井也不差什么！”林小姐喝了一口就放下：“还请尊仆都离去！”

容玉致示意，屋里所有的下人都退去，只剩的她们两人。容玉致这才坐到林小姐下面：“有什么话，你说吧！”

“为何你能这样平静，明明你晓得……”林小姐急急说出觉得又有些不对，压低声音道：“你明明晓得，你我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那是因为我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想来这些日子，你很难安枕吧？我见你明显瘦了！”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苦涩一笑：“你从小到大的认知都被人推翻，我曾引以为荣的母亲，遭遇竟是那样的不堪。可是，我还不能恨她，不能怪她。因为她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没错。”

“你为何要恨她怪她呢？”容玉致的反问让林小姐的眼睁大一些：“我为何不能恨她怪她，她的名节……”

“可是，她的名节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毁掉的，是她遇到了那样的事。而且她也说过，有时候，死不能解决一切，甚至反而让人诬陷清白。既然如此，为何要死呢？况且，如果当日她在青楼时就死去，那不会有你！”

“可是，她为何不在容家继续待着，而是想要逃走？”这是林小姐思考很久的问题。

“景家，是不会让一个女儿为人妾室的，若娘真的一直待在容家，然后自陈身份，景家不会认的！”容玉致的话戳破了林小姐的最后一丝幻想。是的，景家，是不会让一个女儿做妾的，到时容家来认，景家只会治冒名之罪，那时所谓的从一而终，就成了笑话。一滴泪从林小姐眼角滑落：“娘也是这样说的，我以为，以为你会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曾经历过类似的事！”如果当日真的私奔成功，容家也不会认吧，只会咬死说，私奔的那个是丫鬟，而非容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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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放下

容大小姐,不是到了任何时候都是容大小姐,而是有条件的。容玉致轻叹一声就对满脸疑惑的林小姐道：“你要知道,娘所想的，要多的多。”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林小姐很诚实的回答。

“这是因为你长大了，会自己想事情，想这件事事情到底是好还是坏,而不是要别人来告诉你,这件事是好的，那件事是不好的。”

是吗？林小姐也笑了，接着就道：“我明白了,也该告辞了，或者,等某一日，我会，我会……”林小姐连说两个我会，可还是没说出来。

“姐姐妹妹的，不过一个称呼，以后我在扬州，你回京城，你我之间，能做朋友已经很不错了。”

林小姐没想到容玉致这样豁达，看着容玉致轻声道：“那你，不愿意去娘身边吗？”

“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念头，会自己想事情，会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好，什么是真的坏。我该丢掉别人的搀扶走自己的路！”林小姐看着容玉致，这个让林小姐有些别扭的姐姐，在此刻，林小姐才真正瞧出来，自己这个姐姐哪些和娘相同，也许，有这么一个姐姐也不差。

林小姐露出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这个笑十分舒心，容玉致也笑了：“你瞧，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是的，林小姐点头，看着容玉致道：“我会好好记得你说过的话，还有娘说过的话。”孩子终归会长大，不管是迟还是早。容玉致送走林小姐，心中满是感慨却寻不到人来说，索性提起笔，对丫鬟道：“磨墨吧，我想写首诗。”

琴棋书画，容玉致虽不能称精通，但也是通的。只是从那件事后，容玉致就再没写过诗作过画弹过琴。丫鬟被这个命令弄的迷惑不已，但还是赶紧拿出墨来，浓浓地磨了一碗。

容玉致饱蘸了墨，就在纸上写起来，原来诗以言情是这样的，是真正从自己心里发出的话，而不是之前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好！”容玉致刚把笔放下，耳边就传来这么一声，容玉致抬头见嫣然站在一边，急忙上前道：“三嫂什么时候来的？不过随便涂抹罢了，哪能称得上好？”

“我听说林小姐匆匆来去，就想来瞧瞧你，谁知见你在写诗。虽说我不通诗词，可瞧个好坏是能的。玉致，你今日能如此，很好！”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笑了：“经了这许多事，我若再不通事理，那成个什么人了？”

嫣然点头：“能得这一句，纵然辛苦些，也够了！”

“三嫂，谢谢你！”容玉致在短暂沉默后看着嫣然的眼，十分诚恳地说。

“说什么谢呢？我们是一家子。谢来谢去岂不生分了？再说句你不大爱听的话，你好了，这对我，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一家子，此刻的容玉致才真切感觉到这三个字的分量。一家子就该如此，彼此扶持，彼此依靠，而不是想着什么配不配的，能做一家子，就是缘分。

林小姐来过后不久，林府那边又遣苏大娘来接容玉致过去。见到女儿，林夫人细细地看着容玉致的神色，过了会儿才道：“那日素儿回来，和我说了很多。我很欣慰！”

“人都是该长大的。娘，我不能长陪你身边了！”容玉致的话让林夫人心中悲伤又来，但林夫人强压下去，伸手摸摸女儿的发：“我晓得，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见。等你定了亲事，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娘，我会的！”容玉致偎依在林夫人怀里，眼角有泪滑过，林夫人眼里的泪也滴落，那是欢喜的泪，不再是含有悲苦的泪。

此后的日子就过的平淡悠然。容玉致每隔几日就去林府一趟，陪林夫人说说话，和林小姐讨论一些事情。姐妹之间，虽不能像那从小在一起的姐妹一样亲密，可比起原先那种刻意制造出来的亲切，又自然很多。

在外人瞧来，林大人就是容家最大的依仗，就算是周家心里不服气，也没有再想别的法子。嫣然生下女儿那日，正是容畦第二间香料铺子开张之日。欢喜中的容畦给女儿起名为馨，愿她这个宁馨儿，能快乐成长。

又是一年过年，虽孝服没满，但容老爷已过了小祥，偶尔吃点酒肉也没人会多说。容大爷夫妻也过来容畦这边过年，根哥儿已经是能满地走跑，在那转悠个不停。

容四爷瞧着根哥儿，笑着对身边的秦氏道：“你说，我们第二个，生个这样的小子也好！”

这一句让嫣然惊讶抬头：“四婶婶又有了？”

秦氏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今早有些不舒服，这大过年的，也不能去请人，他啊，就是个急性子！”正在和容五太太说话的裘氏听到就笑：“这要真有了，连上我们家那个，那就是双喜临门！”

容大爷还是没拗过妻子，七月的时候裘氏挑了一个村里的身材茁壮的十七岁少女，容大爷也就纳了。到了十月，那丫头就喜酸嗜甜，寻来医生一瞧，说是有了。容大爷欢喜是不用说的，裘氏更为高兴，在菩萨面前许下愿，若这一胎生下是个儿子，就为菩萨塑金身。

此刻裘氏欢喜无限说出这句话，虽裘氏没明说，但秦氏是明白容大爷这借瓮造酒的法的。不由微微有些尴尬。嫣然已经笑道：“我啊，也不指望别的，就愿日子都这样平平静静，再不生枝节！”

裘氏在席上短暂沉默后，也明白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因此也忙笑着道：“三婶婶这话说的是，这日子，最难就是平静！”容五太太也点头：“哎，要说起来，这样平静日子，还全托了叔叔的福。只可惜叔叔没福气，没个儿子！”

“叔叔虽没儿子，可说起来，不管是大哥三哥，甚至我也好，待叔叔的心，也和亲生子差不多。这就叫，人不患无子，只患无教！”容四爷的话听的容五太太笑了：“哎，我说不过你！”

容玉致听到容四爷这话，心里的那丝悲伤这才消失，嫣然伸手握一下容玉致的手，容玉致对嫣然浅浅一笑。席上重又和原先一样，欢喜说笑。

过了年，京城来了消息，曾太夫人在正月初七过世，对这位老人，嫣然是敬意大于惧意，换上素服摆了祭桌，对京城方向哭拜祭奠。郑三叔也一样做了祭奠，郑三婶等祭完了才对郑三叔道：“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现在连太夫人都已经过世了，也许，再等下去，就是我们这一辈了！”

郑三叔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连连说了两个呸字才对郑三婶道：“胡说什么？现在的快活日子，可是你原来怎么都没想到的？我们儿子都九岁了，学里的老师说，他已经可以开笔写文章了，不愁中个秀才！”

郑三婶白丈夫一眼才道：“你明明晓得，我想说的是什么！”

能让郑三婶这样牵肠挂肚的，除了郑二哥还有谁？自从回了广州，郑二哥虽有信来，但就是不提娶妻的事。虽然郑三婶口里说不管儿子，可这心里还是焦急。

郑三叔沉吟一下才道：“你们这些女人，就是想的太多，等明年，亲家的孝满了，我就和你女婿，亲自往广州走一趟！”郑三婶听的丈夫这话就急切地抓住丈夫的手：“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了，我现在也和女婿合伙做生意，总也是东家，难道还要女婿一人去广州，这多辛苦！”见丈夫说的一本正经，郑三婶连连点头：“那好，我去收拾东西，到时你带去！”

“你啊，这总还有一年呢！”郑三叔哭笑不得的摇头，丫鬟已经走过来：“老爷，太太，姑奶奶回来了！”

听到嫣然回来，郑三婶就把去广州的事丢到一边，急忙迎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根哥脆生生地喊阿婆。喜得郑三婶急忙几步就把外孙抱在怀里：“想阿婆了？”

根哥儿点头：“想！阿婆，你做的那个煎鱼，可好吃了！”嫣然怀里抱着馨姐儿上前：“这刚睡醒了午觉，就吵着要来见您，我问是不是想阿婆了？他说是。等见了您，他是，又想吃煎鱼了！”

“想阿婆，煎鱼好吃！”根哥儿已经伸出胳膊把郑三婶的脖子紧紧搂住，郑三婶笑的皱纹都舒展了：“好，阿婆给你做煎鱼。想你阿公没有？”

根哥儿连连点头，这更让郑三婶欢喜。母女俩抱着孩子走进去，和郑三叔说了几句话，郑三婶也就去厨房给外孙做煎鱼。嫣然让丫鬟把馨姐儿抱出去才对郑三叔道：“爹，其实我今儿回来，是想和您商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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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决定

郑三叔早不把闺女当孩子看了,听到女儿这正正经经的一句话,就坐的严肃起来：“什么事，是不是姑爷那边生意上的事,我和你说……”

“爹！”嫣然嗔怪地叫了一声才道：“不是这件事,是二哥的事。不是收到信说，老夫人没了？我就想着,按了侯府的惯例，每到这时候，该放出些人来。不如我们写信回去,求三老爷把二哥放出来！”

为给侯府已经死去的老主人积福，总是会放一些人出去。郑三叔听了女儿的话,久久没有说话。

嫣然以为自己的爹忘了有这惯例,又叫了一声爹,郑三叔这才回神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女儿，三老爷那个人，你是明白他性情的。”

曾三老爷爱钱如命，连侄女的产业都要雁过拔毛，哪会这样轻易放人？嫣然嗯了一声就道：“我也想过了，三老爷既喜欢银子，不如，我们就给他送些银子去。一千银子不肯的话，那就三千，一万！”

嫣然的话差点让郑三叔跳起来：“三千，一万，女儿，你的口气也太大了，把银子看的土块相似。我们郑家，在侯府那么多年，前后四代，也不过就是攒下五六万银子，现在为你二哥出府，就要拿出三千一万来，这不成！”

“爹，这银子，不用你出，有你女婿呢！”嫣然还是坐的好端端的，郑三叔摇头：“这也不成，虽说你嫁了姑爷，可这女子从夫，若我们家没有银子，你周济些，也是成的，可这一下拿出这么多。闺女啊，这样大事，不是我做爹的说你，不该做！”

郑三叔虽然说的是反对的话，嫣然心里却渐渐生出感动来：“我晓得爹疼我！”

郑三叔望着女儿：“嫣然，我晓得你心疼我们老两口，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嫣然，我们也习惯了。若你二哥真出不来，也就……”

郑三叔说着喉咙就有些哽咽，接着把眼角的泪用手擦掉：“我和你娘，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望着你们几个孩子好好的过。你二哥的事，我会想办法，要银子，我也会去想办法。可是，不能让姑爷拿这么些出来。到时，让你日子不好过，我的心，会疼的！”

“爹爹！”嫣然用手捂一下眼，接着破涕为笑：“实话和你说吧，这主意，就是你女婿出的！”

容畦出的？郑三叔并不意外女婿会这样想，但郑三叔还是摇头：“这也不成，成家了，就各是一家，哪能不要脸地要这么一大笔银子？我们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

嫣然的喉咙再次哽咽，丫鬟已经在门外道：“姑爷来了！”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郑三叔还没起身，容畦已经走进来，瞧见嫣然和郑三叔两人面上神色容畦就笑了：“嫣然你这是怎么了？我让你来和岳父说话，怎的说的眼泪汪汪的？”

“爹爹他不信那拿银子是你出的主意，还说，他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哪能这样不要脸地要这么一大笔银子？”嫣然也没起身，只抬头和丈夫说话。

原来是这样？容畦走到郑三叔身边坐下就道：“岳父，小婿晓得您心里怎么想的，不过这主意并非小婿仗了家里银子多，要拿银子砸人的，实是有两个原因！”

既然有原因，郑三叔也就听着，容畦举起两个手指头：“一来，二哥上回来扬州，有个姓武的客商，对二哥十分满意，问过二哥没有婚配，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二哥。这是大事，小婿就把二哥现在身份说出。原以为他不愿了，谁知上个月他又来了，觉得转了那么一圈，还是二哥好，这要赎买出来，也是平常事，就想着出银子把二哥赎买出来！”

郑三叔听的眉一皱：“这不成，我们家的儿子，哪能让别家出银子赎买？”

“爹爹，您先听你女婿把话说完！”嫣然见郑三叔打断容畦说话，急忙出言反对。郑三叔立即点头，示意女婿继续说下去。

“小婿也是和武老爷这样说的，说这种事，哪能让别人来赎买。不过这也让小婿想到，曾三老爷想要银子，就多给他些银子，一千不够，就三千，三千不够就一万，若一万再不肯答应，出到两万三万，曾三老爷不会不松口！”

没想到女婿口气比女儿还大，郑三叔已经站起来连连摆手：“这可不成，哪能让你出呢。再说这件事情，总还有可商量的地方！”

“爹，武老爷的女儿，也不能等那么长时候，再说了，就算不娶武老爷的千金，二哥可也不小了。我和你女婿也说过，这银子，就当是二哥借的，有借有还。二哥这样能干，等他出来，你把生意交给他，到时别说三千一万，就是两万三万，二哥一年也就赚回来了！”嫣然的话让容畦也点头：“岳父，不是小婿在您面前夸口，两万三万，小婿半年就能赚来。到时和二哥说明白了，二哥也是个通情达理人。这件事，他会赞成的！”

郑三叔想再反对，可想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只得叹道：“这不一样，这是对郑家的大恩啊！”

“岳父，当日小婿流落时，亏的岳母不弃，后来还把爱女许配给我。令千金贤惠能干，得了她，我如虎添翼。岳父，真要说起恩情，郑家对小婿，更是大恩。”容畦这番话让嫣然想起很多很多，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原来并没忘掉。

“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郑三叔又是欣慰又是担心的说。容畦明白郑三叔这担心从何而来，看向嫣然的眼十分坚定：“岳父，我娶妻子，是要和她携手一生的，不是娶回来作践的。更不是家里缺人伺候，娶回来做牛做马的。”

类似的话，容畦早已说过，但嫣然到了此刻，还是觉得心生欢喜，一滴泪从嫣然眼角滑落，滴到容畦的肩上。

看着面前的女儿女婿，郑三叔长舒一口气，点头答应这件事。

郑三婶听的他们最终商量的结果，也忍不住落了几滴欢喜的泪。等郑小弟下学回来，听到二哥可能很快就能回来团圆，也十分欢喜，摇头晃脑地道：“甚好甚好，等二哥一回来，我啊，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嫣然一筷子敲在弟弟头上：“少来这套。难道二哥回来，你就不好好用功读书，孝敬爹娘了吗？”郑小弟用手捂一下头：“难道不是吗？”这让众人都笑起来，嫣然把馨姐儿抱过来，用她的小手在脸上划：“羞你舅舅！”

根哥儿见状，也过来用手在脸上划：“羞，羞！”众人更加笑的开心，郑三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也许很快就能和儿子团圆，这该多好。

虽然主意已经定下，可要实施还是个困难的事。京城扬州相隔遥远，本该容畦亲自前去，不过扬州这里的事又丢不开，于是容畦就把事托付给陈管家，一旦曾三老爷点头，就让陈管家写信回来。陈管家得了这样重托，自然不敢马虎，拿了容畦写的信就往京城去。

这一来一去，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得到消息，嫣然也就先把这件心事放下，和平常一样过起日子来。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嫣然吩咐针线房给孩子们再多裁几件夏衣。夏衣尚未裁得，裘氏那边突然来了一个管家媳妇，跪在嫣然跟前战战兢兢地道：“还求三奶奶去瞧瞧春花姑娘，日子不到她就发动了，大爷大奶奶都不在，小的们慌做一团，可又怕擅自请了人，到时大奶奶责罚！”

春花就是那个酒瓮的名字，因着她出了月子就要离开容大爷那边，裘氏并没让春花出来见人。嫣然仔细一算，这春花还有半个月才该发动，不过妇人家早产的情形也多。

嫣然还在那思索，那婆子已经道：“三奶奶，实是不该劳动三奶奶的，不过大爷大奶奶听的城外有家庙求子特别灵验，想着春花姑娘快要生了，再去求一求也好，原本说的晚饭后就回来，这会儿就算去请，也立即赶不回来。这是大事，还求奶奶移驾！”说着这婆子就在那磕头。

嫣然怎不知道婆子害怕的是什么？略一思索也就就收拾往裘氏那边去。见嫣然肯去，这婆子的一颗心放了一半，毕竟春花身份尴尬，换了别家，嫣然把婆子赶出去都有可能，哪肯亲身前去？

此刻越发恭敬：“稳婆已经去请了，这么一会儿，稳婆只怕快要来了！”裘氏宅子和容家相隔不远，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嫣然就到了那里。

进的里面，只觉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婆子急忙喊了一声：“三奶奶来了。”

这一声一喊出来，就有个丫鬟过来跪下：“三奶奶来的正好，大奶奶临出门前，把这事交给了我，可这会儿出这么大的事，等大奶奶回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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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逃奴

说着丫鬟就哭起来,嫣然认出她是裘氏的贴身丫鬟,忙把她扶起，又问了几句稳婆来了没有？已有人回答：“稳婆已经来了,只是还没进去！”

“稳婆来了,那就赶紧进去！”嫣然急忙吩咐，那丫鬟哭的更厉害了：“血,好多好多的血。”血？好多的血，这只怕就是难产，虽说嫣然生育还算顺利,可并不是没听过有妇人因难产死去。

稳婆虽然已经走进屋里，可瞧见那模样就吓的又出来：“先说好,保大还是保小？瞧这样子,只怕大小都报不住。”这一句让丫鬟就哭的又跪到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别哭了！”嫣然厉声喝住丫鬟,接着就对稳婆道：“尽你的力去，不管是保大还是保小，还是都保不住，尽你的力去！”嫣然说完这句，就觉得没有了力气。

稳婆被嫣然这一声厉喝给吓住，茫然点头，让丫鬟们把烧开的水，烫过的白布，烫好的剪子都送进去。嫣然坐在椅上，丫鬟已经站起身，对嫣然道：“三奶奶，我不该哭，可是，我害怕！”

虽说这丫鬟是裘氏的贴身丫鬟，可毕竟还是个大姑娘，又是在她手上出的事，这有个万一，别人只会说裘氏狠毒，名虽贤惠暗地里却下狠手。

这世道对女人，还是不公。嫣然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别哭了，别害怕。有我呢！”丫鬟还是抽抽噎噎的，对嫣然道：“三奶奶，我晓得，今儿还连累了你！”

嫣然摇头：“傻孩子，若当日没分了家，遇到这样事情，你们奶奶不在，我不闻不问，那算什么？”丫鬟想止住哭，但还是停不下来。房里传出春花的尖叫，嫣然虽生过两个孩子，但像这样的尖叫，还是听的肉都酸了，手不由紧紧抠住椅子扶手，抠的指甲都疼了。

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使劲啊，你光叫不使劲做什么？”

这孩子，只怕真的有点难生，嫣然的念头还没想完，身后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裘氏已经扑上来抓住嫣然的肩膀：“三婶婶，我听说这一胎好凶险，怎么办，怎么办？”

这还真是主仆一样，嫣然把裘氏的手拉下来才道：“大嫂，这事，听天命吧？”天命？裘氏听到这两个字差点哭出来：“难道天命就是我们命中无子？”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这哭声虽小，听在裘氏耳里却像听到天籁一样，急忙扑到门口急急地问：“生了？男的女的？”

“回大奶奶，是个哥儿！”这一声让裘氏立即跪下来，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整个小院子顿时充满了喜悦，裘氏那个丫鬟也不再哭了，用手擦着眼里的泪笑的十分欢喜！稳婆已经抱着襁褓出来了，本想把孩子递给嫣然，瞧见裘氏在那跪着，急忙把孩子递给裘氏：“恭喜大奶奶，是个哥儿！”

裘氏这才站起身，满眼是泪的接过孩子，打开襁褓看见这是个哥儿，眼里的泪立即滴落，对稳婆道：“赏，赏双份的！”说完裘氏抱着孩子就离开这里，欢喜之中，连嫣然都忘了招呼。

稳婆不由瞧一眼屋里，见嫣然还没离开，这才走过去道：“三奶奶，那个还活着呢。”嫣然轻叹一声才对稳婆道：“辛苦了！”稳婆也叹气：“说来，就是女人的命苦。”

这个春花用命挣扎生下的孩子，春花却不能抱一抱，嫣然往那屋里瞧了一眼才对一边的婆子吩咐道：“这姑娘总要等坐了月子才能走。这一个月，好好照顾了！”婆子应是。

嫣然又往屋里瞧了一眼，已有丫鬟走进院里对嫣然行礼道：“三奶奶，大奶奶请您过去，还说方才怠慢了，着实不好意思！”嫣然笑一笑，可这笑像是在脸上硬扯出来的。丫鬟已经明白，低声道：“三奶奶心慈，不过大奶奶已经吩咐厨房熬桂枝汤，还让人好生伺候着，说这月子一定要坐好。”

月子坐好了，这嫁出去也才好为别家生儿育女。嫣然点一点头也就跟了丫鬟离去。

春花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从喧嚣变的平静，苍白的脸上全是苦涩，三十两银子，爹娘就答应把自己送来给人生孩子。生完孩子后，爹娘就会来接走自己，可怜那个孩子，连瞧都没能瞧上一眼。

帘子掀起，婆子手里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见春花面色凄苦就道：“春花姑娘，别苦了。这女人的命啊，就是这样。我们家大奶奶还是好心人，还说等你生完孩子坐了月子，就把你送回去，让你好好嫁了，还答应给你二十两银子做嫁妆。那别人家，常听说这生孩子的，过不得两日就死了。你啊，好好回去，好好嫁人。”

“我，我能见见那孩子吗？”春花并没去喝汤，只是看着婆子急切地问。婆子摇头：“别想了，你只要知道，那是个哥儿，是我们爷和奶奶的长子，以后会继承这些家业，是个有福气的人，就够了。”

就够了，春花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婆子又叹一口气：“别想了，想那么多没意思。这家里，瞧着是好，可你就算留下又怎样？哥儿也不能叫你娘，就算你苦熬到奶奶过世，从小不养在你身边的，待你也不亲。倒不如你出去，重新另嫁一家人，奶奶给你的二十两银子，这嫁妆也不少了！”

婆子在那唠唠叨叨地说，春花一口口地把汤给喝了，口中全是苦涩。

嫣然给裘氏道喜过，又瞧了瞧那孩子，这孩子生的十分像容大爷，裘氏爱怜地一直抱着。这样也很好，生母不在身边，养在嫡母手中，谁也不会这么没眼色的说这孩子其实不是裘氏生的，而是庶出？这个秘密，也许会一直保留到裘氏去世。

嫣然伸出一根手指，那孩子就张开嘴打算去舔。裘氏笑着说：“饿了，这和他姐姐是一样的，饿了不会哭，只会舔！”丫鬟已经道：“大奶奶，奶娘挑了两个，可要留谁？”

“都留下，到时候瞧哥儿爱喝谁的奶，再让另一个走！”裘氏毫不迟疑地下着命令，丫鬟应是，去叫了那两个奶娘进来。裘氏也没训话，只把孩子抱给她们，让奶娘去喂奶。

见裘氏不错眼珠地看着奶娘在喂奶，嫣然心里的惆怅少了几分，对裘氏道：“大嫂很疼这个孩子！”

“这是自然，我的儿子，我自然要疼！”说完裘氏就道：“这件事，怎么说也是损阴德的，我已经答应那家，等她出嫁之日，再送二十两银子过去做嫁妆。庙里我也去送了功德。三婶婶，我只能做到这些了。若留着她，难免会被人说不过是个庶出。现在养在我身边，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也没人敢说他是庶出！”

“大嫂，我明白，不过是世道不公，对女子不公！”裘氏眼角不由有泪，接着就叹气：“叔叔不就一个前例？他那样费尽心机，可二弟还是和他翻脸。三婶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待他再好，总有别的念头。”

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收起泪道：“不管怎么都谢谢你，今日若不是你，只怕这稳婆也不会尽力！”嫣然晓得裘氏已经知道自己喝骂稳婆的事，笑一笑没说话。

奶娘已经喂饱了孩子，把孩子送回裘氏手上，裘氏接过孩子，露出慈爱笑容：“这就是我的儿子，三婶婶，你明白的！”嫣然轻轻点头，裘氏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面上贴贴。这样，对春花，对裘氏，对这孩子，也许都是最好的结果。

容畦听嫣然讲完今日的事才叹气：“子嗣是大事，就算是叔叔这样，也难免会叹息！”

“什么时候，女儿家也算后人？而不是非要儿子才能承袭香烟？”嫣然的问题让容畦笑了，接着容畦就摇头：“我也不晓得，也许永远不会，自古到今，都是儿子是香烟，女儿不是！”

“可女儿不也一样姓容？招赘女婿，也一样可以姓容？”嫣然闷闷的说，容畦仔细想了想才道：“也不对，不是有三代归宗的说法？嫣然，我晓得，这世道对女子是不公的，可这世道，什么时候公平过呢？”

好像的确如此，嫣然把手放开：“是我拘泥了。”容畦握住妻子的手：“不是你拘泥，嫣然，我们只要努力对女儿公平就好！”那个小小的，能给自己带来无限快乐的馨姐儿，嫣然又露出笑。

“爷，京城有信来！”秋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容畦让把信送进来，打开信看了看，容畦脸上陡然变色：“二哥他，逃走了！”

逃走了？嫣然的神色也变了，急急抢过信来，信是陈管家写的，上面说，去到曾三老爷面前还没开口，就听说郑二哥去年腊月在广州逃走，曾三老爷大为震怒，要告郑家，甚至还要来扬州追索郑二哥。若追索不到，就要把郑三叔一家子全都押解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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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疑惑

信纸掉地,嫣然脸色煞白,怎会这样，自己的二哥怎么会逃走？容畦弯腰捡起信纸,又细细看了一遍才道：“记得曾太夫人是去年十月开始病重,消息传到广州，差不多也要冬月,腊月逃走的话。那……”

“哥哥他不会逃走的，一定不会！”嫣然打断容畦的话，眼里已经有泪涌出。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住：“我晓得我晓得,不过这信上说，房里的账目一丝不乱,只有二哥的随身衣衫不见了。找了一个月没找到,这才报给曾三老爷,曾三老爷听的大怒，若非要办曾太夫人的丧事，他就亲身前往广州。”

派去的管家虽也肯办事，但总没曾三老爷亲自前往广州那么厉害，也因此到现在，郑二哥如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半点消息。嫣然努力把眼里的泪收回去才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爹娘？”

想到还在那里等着陈管家传来好消息的郑三叔夫妻，容畦心里更加沉甸甸的，但还是对妻子道：“当然要告诉！”见嫣然似有反对之意，容畦抬起手：“嫣然，你听我说，三叔三婶并不是那样没经过事的人，告诉他们，商量出个法子总好。还有，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处理。我要上京一趟。”

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说服曾三老爷，不再追索逃奴，日后再慢慢地寻找郑二哥，也是一条路子。嫣然的急躁慢慢平息，抬头看着丈夫：“对不住，我家给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胡说什么？你我是夫妻，就该荣辱与共，你是怎样对我的，我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刻不过是为你稍微尽点心罢了，哪是你家给我带来麻烦？”

丈夫的话安慰了嫣然，她闭上眼，二哥，你应是没有逃走，可是你在何方？随身衣物为何又消失了？

果然没出容畦的意料，郑三叔夫妻听到这个消息，郑三婶面上登时煞白，嘴里喃喃地道：“我的儿子，我自己晓得，他不会逃走的！”郑三叔比郑三婶镇静多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道：“别的罢了，我的儿子，断不会做逃奴的。”

郑家上下四代都在曾家，虽然现在只有郑二哥一人在曾家。郑二哥怎不晓得自己一旦逃走，会牵连到父祖？若他真的动过这个心思，就不会前往广州，也不会牵线搭桥，让容畦顺利地做上香料生意。这件事，怎么说都透着古怪。

郑三婶哽咽地道：“话虽这样说，可我们的儿子，现在确实不见了！”

“我上广州，亲自去寻儿子。”郑三叔的话让郑三婶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广州找儿子？那万一要，我和儿子可怎么办？”

“妇人家就是这样想的多。你在扬州依着女儿女婿住着，不少你吃不少你穿，我不去，小儿子还小，难道要他一个人去找哥哥？”

郑三叔这名虽呵斥，实则安慰的话让郑三婶又红了眼眶，放开拉着郑三叔的手。容畦已经道：“岳父要去广州的主意很好，小婿就前往京城，先去和曾三老爷商量，把二哥的名字除去。”

逃奴的名声总是不好听，除掉名字就不再是逃奴。郑三叔感激地看着女婿，见女儿也点头赞同，自然不能再反对。商量已定，事情紧急，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郑三婶含着一包眼泪进去给郑三叔收拾行李。

嫣然跟了进去，见郑三婶边收拾边掉泪，嫣然上前把郑三婶的胳膊抱住：“娘，别担心，我觉着二哥一定不会逃走，说不定是被什么人看中了，偷了他去！”

女儿一句话让郑三婶眼里的泪又滴落，但还是啐女儿一口：“呸，不正经，也有偷人的，可偷人哪是这样人丢了的？”

“娘，我心里想着，二哥一定还好好的！”

但愿儿子一定会好好的，郑三婶拿出冬衣，接着又收起来：“岭南那边，听说没有寒冬。哎，这冬衣也就不带上了。”这是打着郑三叔会去很长时间的主意。

嫣然想再安慰自己娘几句，可话到嘴边，依旧说不出来。这件事，怎么都是透着蹊跷。

“是透着蹊跷，不过总也要等岳父去了广州，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容畦听的妻子推断，并没反对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让嫣然大感安慰：“我就晓得你会这样说。仔细想想，我们二哥，生的还真是很英俊。”

容畦瞧一眼妻子就笑了：“这自吹自擂的。不过二哥要真被人偷走了，又这样无声无息，难道是被珠江龙王偷去做女婿？”嫣然啐他一口，没有说话。

这一夜很快过去，天刚透亮嫣然夫妻就起身，昨日定下时候，就已经去雇了两条船，一条去广州，另一条往京城去。行李盘缠，都已经发到船上去。现在容畦早起，是因为已经昨日已经通知了家里那些掌柜们，要他们一早来到容家，容畦要交代些事情。

这东家离开扬州的事情也很常见，掌柜们都来听着，听到说在容畦离开扬州时候，安心做生意。若有什么不可决断的事，就让嫣然决断。

前面一句倒也是很平常的话，可听到后面一句，掌柜们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有个年纪最大的掌柜就欠身对容畦道：“按说东家不在，东家奶奶出来做主也是平常的，可是东家奶奶之前从没做过生意，这要有个万一，等东家您回来了，我们担待不起。”

“生意上的事，经常是瞬息万变的，我这一去京城，只怕总要有个四五个月，送信过去再回来，也晚了。拙荆虽则年轻，也没做过生意，可耳濡目染，并不似普通妇人。”容畦说完这句笑一笑就又补充道：“若真有个什么万一，我怎会开罪于你们？”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了，众人也就不再反对，只对容畦说些此去顺利的话，也就告辞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嫣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好！”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自己的妻子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十分坚强，容畦又是浅浅一笑，把妻子的手握一下。嫣然也就送他到码头，看着两艘船依次离开，嫣然觉得肩头多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这个家，从这一刻起，不管内外，都交予嫣然一人手上。

“老三急急离开扬州？不光他？连那郑老头都离开扬州了？”周氏听的丫鬟打听来的信，原本依靠在榻上的身子就坐直，急急地问。丫鬟连连点头：“都走了两天了吧？奇怪，郑亲家老爷不是和三爷一起做生意吗？怎么双双离开？”

“呸，他们是你哪门子的亲家老爷和三爷？”周氏喝了这么一句，丫鬟急忙闭嘴。周氏的眉皱一下就问丫鬟：“你二爷，也就这两三天内到扬州？”

“十天前接到的信，算着日子，就这两日该到了！”丫鬟的话让周氏的眉微微挑起：“没想到你比我还上心。”丫鬟吓得急忙跪下：“奶奶，奴没有别的心思。”

“得，得，这样的话也少来骗我了。你和你二爷，一张床上都睡了那么两三年了。当我是死人不晓得吗？”周氏的声音冰冷，丫鬟不敢多说一个字。周氏略思索了一下就道：“起来吧，等这事完了，我就让你做姨娘，免得你不清不白地混着。”

丫鬟听的大喜，急急给周氏磕头：“多谢二奶奶了。”

周氏的唇又是一抿：“你也晓得，我是嘴硬心软的人。好了，别的事也没了。走吧，跟我回趟娘家。”

“可是二奶奶，大舅奶奶她？”丫鬟起身后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周氏的唇一撇：“这件事，由不得她了。”

丫鬟不敢再说别的，服侍周氏回周家，去周家的轿子上，周氏看着天边的云，这一回，趁男人们都不在，郑嫣然，你一个手臂哪能撑得住这片天？就等这一回，让你们的产业迅速垮掉，这才能消自己心头之恨。想着这两年容二爷总有七八个月在外头，虽能赚些银子，可银子哪能代替的知情识趣的丈夫？周氏就对容畦夫妇恨不得千刀万剐，才能消气。

“铺子的账目还是每一旬就送来。”嫣然瞧了第一旬送来的账目，对送账目的掌柜轻声道。

“这是老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也一直这样做的。”嫣然听到掌柜的回答就点头：“辛苦了，这些事，本就是大家好了才好。”掌柜的又连道两个是字，嫣然也就请他下去。

瞧了半日的账目，嫣然有些乏了，端起旁边的茶刚要喝，陆婆子就走进来，凑在嫣然耳边道：“三奶奶，方才我出去时候，遇到周家大舅奶奶身边的武嫂子，说了两句，她说这段日子，二奶奶经常归宁。”

嫣然哦了一声，容二爷已经从广州回来，知道容畦不在家，没有动作才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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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时光

只是此刻,嫣然牵挂着的是远离扬州的丈夫,对他们,嫣然只淡淡一笑：“就不晓得周家还有多少银子让他们折腾的？”

“他们的计谋，要能成的话，不就想着，容家全归了他们？那银子不就哗哗的？”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他们啊，怎么能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子,只有他们最精明？”

“也怨不得他们这样想,周家在这扬州也上百年了，二爷瞧着就是比三爷精明，二奶奶就更不晓说！”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可是他们不晓得,天下有种大愚若智的人啊！”

陆婆子刚想再和嫣然说上几句凑趣，秋兰就拿着帖子进来：“奶奶,大奶奶那边，送来桐哥儿满月酒的帖子。还说，这满月酒也不大办，就请请家里人呢。”

凤凰非梧桐不栖，起名桐哥儿，足见裘氏和容大爷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的期盼。嫣然嗯了一声接过帖子：“知道了。”

“奶奶似乎有些不大欢喜呢！”秋兰有些疑惑地问。嫣然低头掩饰地笑一笑：“家里最近事情多！”

秋兰了然点头，嫣然看向窗外，不知丈夫现在到了哪里，还有父亲，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听说广州那边，说的话都和京城不一样，也不晓得能不能打听到一点消息？二哥啊二哥，你到底在哪里？

容畦急着赶路，二十来天就赶到京城，到京城那日，正是满城粽叶飘香，处处挂满艾草，孩子们在那比谁的五毒荷包绣的更好的端午时节。

遇到节庆更好，可以借了送节的名头前往曾三老爷那里拜访。容畦一进了宅子，就对陈管家吩咐：“赶紧去给曾世子送帖子，说我要去送节礼，还有曾三老爷那里，我也要拉了曾世子一起去！”

容畦当初和嫣然成亲的宅子，一直都有人看守，容畦自然不用去住客栈而是在这里落脚。陈管家连应几个是字就到：“昨儿已经给曾世子送了贴，说今日三爷您前去拜访，没想到小的还算猜着。”

容畦不由笑了声，接过热手巾擦了几把脸，就换着衣衫：“这事，早一天办好就能让你三奶奶安心！”

“我也是这样想的，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曾世子和石老爷！”陈管家在那毕恭毕敬，容畦的手在带子那里顿了顿：“石老爷，这是哪位啊？”

“就是名讳为安，娶了曾家小姐那位。石侯都承继侯位好几年了，再叫石大爷，似乎也有些不大像话了。因此从今年去，改了称呼！”陈管家的话让容畦不由摸一下下巴：“这才几年啊，就都改了称呼！”

陈管家还是那样恭敬：“说起来，等老爷的孝期满了，三爷您也该改下称呼了。”想到自己胡子都没长出来就要被称呼容老爷，容畦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再说吧。”

“哈哈哈，容老三啊容老三，你这一去扬州可好快活。继承了家业，生了儿子有了闺女，快些和我说说，又纳了几房美妾？”这声音太耳熟了，容畦笑着迎出去：“给世子问安，世子安好！”

“少来这套，你这一回来，怎不也带几个扬州美女进献于我？”进来的果然是曾之庆，他还是像原来那样快活，时光对他，一点作用都没起。

“世子这话让人不敢答了，您可还在孝期呢。”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叹气：“罢了，不提这茬了。我瞧着你比原来还要过的好。嗯，比原先快活了。不再像原来，总是那样少年老成，叫人不快活。这点啊，老程和老石都不成。老程总是一副别人欠他千两银子不还的样子，老石呢，现在做了官儿，胖了，越发威严了！”

“说起来，都晓得石大爷现在进了御史台，威严些也是平常事！”曾之庆的手在那一摆：“得，得，别这样叫，听起来牙酸的很，我们有时也聚一聚，不过总比不上年轻时候快活。”

“世子很老吗？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笑了：“不一样，我爹现在成日耳提面命，要我谨记定远侯府迟早要交在我手上，要我别这样纨绔。其实我已经很不纨绔了，不就是多纳了几个妾，也不算多，到现在也就三个。”说着曾之庆伸出三根手指头：“就这，我爹还恼怒，说我贪多嚼不烂。”

这个年纪，就有三个妾，房里通房另算，难怪定远侯要恼怒了。容畦浅浅一笑就道：“也不和你扯这些闲篇了，我要去求见令叔，总要你跟了我去，不然的话，只怕会被令叔赶出来！”

“我三叔？为的是你舅子的事？”曾之庆的话让容畦点头，陈管家已经送上两份礼单，容畦接过：“这是给你和令叔的一点薄敬。说来，这回只求把我舅兄的名字从郑家仆人名册上去掉！”

曾之庆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就把自己那份礼单收起来：“小容你可真是发财了，连我这样的，都送这么厚的一份礼。其实呢，我三叔那个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就只一个，爱财。令舅兄之所以迟迟没被放出来，不就为的他做生意得法，一年能给我三叔赚上五六千两银子呢。我三叔一直迟疑这事。可是竟传来这么一个消息，你想，他怎会不恼怒？”

“我和拙荆仔细想过，只怕不是逃走，毕竟逃走的后果，别人不知道，舅兄是一定知道的！”曾之庆也点头：“走在议论呢，说这事透着蹊跷，可哪个敢把这只怕不是逃走的话往三叔那边说，说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我三叔啊，年纪越老，越把钱看的真了。他一年三四万银子的进项呢，一家子人口又不多，连主带仆不上五十个。别说一年这么多，就算只有这么多银子的产业，也足够花了。”

曾三老爷的产业瞧来不少，容畦的眼微微低垂，起身拉起曾之庆出门：“这些话，在路上再细细地说。”曾之庆嬉皮笑脸地拍拍容畦的肩：“嫣然嫁了你，也不算差了。嗯，比嫁老程好。”

老程老程，提起昔日的结义兄长，容畦终究还是问出：“程大爷他，近来好吧？”

“好？哪能不好，他做生意谨慎小心，产业也比原先大了好几倍。他那位也是位贤内助，从不捻酸吃醋，生了一儿一女，这倒和你一样，不过老程房里有两个妾，分别生下两儿一女，比你的多！”

说着曾之庆咳嗽一声才道：“你要见了老程的妾就晓得了，他那两个妾，行动处都有点像嫣然！”

果真还是不死心吗？容畦浅浅一笑就道：“我已有了珍品，自然不会因为别人有了赝品就气恼！”这话让曾之庆拍一下手：“这话该圈了。果真还是嫣然眼力好，你不但比老程好，甚至比我也不差。”

“世子果真还是和原来一样，自信满满啊！”容畦差点笑出声，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曾之庆点头：“这是肯定的。”容畦这回是真的笑了。

说话间已到曾三老爷门前，曾之庆也不用说话，小厮就已上前敲门，门一打开，小厮并没说话，只把身后的曾之庆露出。曾三老爷这边的看门人急忙出来磕头：“原来是世子来了。不知道有什么事？”

“什么事？还不快请世子进去坐着。世子今日是特地来给三老爷送端午节礼的！”这样的话，自有小厮帮忙说，曾之庆只用摇着扇子和容畦在一边等待就好。

看门的急忙又磕一个头，恭恭敬敬地请曾之庆和容畦往里面去，到了待客的厅，管家亲自端上茶，在那垂手道：“世子和这位爷请稍待，老爷正在午睡，想来也该起了。”

曾之庆这才鼻子里嗯出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把茶碗放下。曾三老爷爱赚钱，可不大喜欢花钱，家里待客的茶叶，虽是京城里喜欢的茉莉花茶，却是那种五两一斤的，这在外头也不算差，可要对从小养尊处优的曾之庆来说，这五两一斤的茶，不过是给小厮润喉用的。

“庆哥儿你今儿怎么得空来瞧我？”就在容畦喝了一口茶，觉得这茶不该是侯府老爷端上来待客的茶而不由皱眉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缓慢的声音，听这口气，该是曾三老爷。

果真曾之庆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前迎接：“三叔安，小侄现在已经不小了，日后这些事情，都要慢慢地自己做起来。遇到节庆，总要各个长辈家都过来一趟！”

曾三老爷摇着蒲扇走进来，他穿了一件酱色直裰，脚上靴子总算是簇新的，若不知道他身份，以为只是个普通士子，哪晓得竟是侯府老爷，两个哥哥都十分出色。

曾三老爷已经用蒲扇点着曾之庆：“你又扯谎，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位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容爷了？娶了郑家那个女儿？说起来，从良的听的多了，可这非要哭着喊着娶别人家的使女做正室的，倒是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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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生意

容畦并不意外曾三老爷会认出自己,毕竟曾三老爷虽然在外头被人嘲笑说堂堂侯府老爷,竟以做生意为荣。可这样一个能年赚三四万银子的人，哪是外头那些权贵们认为的糊涂人？只能说各人志向不同,曾三老爷就是那种虽生在勋贵人家,却不喜做官，不好读书,而是好做生意的人。

因此在曾三老爷说了那句话之后，容畦就对曾三老爷恭敬地道：“真是在下。三老爷既然说出在下的名字，想来也晓得在下所求何事。”

曾三老爷已经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用蒲扇点着容畦：“这话说的还有几分中听。说起来，这事,我只是气不过。想我们曾家,对郑家也算仁至义尽。郑老三的两个哥哥,一个因着脚伤，另一个因着我娘许了，都没上过曾家名册。后来郑家那女儿嫁了你，因着你和石家的侄姑爷交好，石姑爷又巴巴地写来了信，庆哥儿又去和我娘软磨硬泡，轻轻一句，就把郑老三两口放出，连那小儿子，都没上名册。郑家全家，只留得郑二一人在这。我原本想着，等再使几年，给他寻一房好媳妇，也就这样放出去，显见得一门好事都由我曾家做尽。可是他做了什么？逃走，我曾家竟有逃奴，这话传出去，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曾之庆听到曾三老爷说曾家脸面时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曾三老爷狠狠地瞪侄儿一眼，这才重又对容畦道：“你说说，你说说？他还什么时候不挑，挑的是我娘去世的时候。真是欺负人！”

容畦可不敢像曾之庆那样笑出声，等到曾三老爷说完话，容畦才恭恭敬敬地对曾三老爷道：“三老爷说的在理，这件事，若真是我舅兄逃走，做了逃奴，那都不用三老爷发话，在下岳父就能把他捆来，捆在三老爷跟前，要杀要打由着三老爷！”容畦这话让曾三老爷的眉头放开了些：“没想到你还颇为知礼。这件事，郑二做逃奴是做定的，不过……”

“三老爷宅心仁厚，想来也不会狠心，只是在下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容畦的话让曾三老爷直皱眉头：“我最恨你们这样说了，既然不当讲，那就别讲！”

说着曾三老爷就要起身，容畦没想到这位曾三老爷，脾气竟还不大和人相似，急忙起身拦住：“三老爷说的是，在下的确拘泥了。在下要说的是，郑家在曾家上下四代，已近百年，难道舅兄还不晓得主人的恩情，逃奴会牵连到家人，非要逃走？况且三老爷待舅兄如此信任，舅兄，怎样都不像是会逃走！”

“你这话说的意思，是我曾家诬赖好人？”曾三老爷又坐回去，眼斜着瞧容畦。容畦急忙道：“自然不是诬赖，在下觉得，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况且曾家此刻追索逃奴，舅兄自然不敢出来，竟是个两难之局。”

“你要我曾家别再追索？就凭你这两句话，真是想的太美！”曾三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曾之庆忍不住在旁开口：“三叔，你听人把话说完好吧？”

容畦已经继续对曾三老爷道：“在下斗胆，恳请为舅兄赎身，到时舅兄不是曾家名册上的人，自然也就不再是逃奴。曾家不再追索逃奴，也就能慢慢寻找。等寻到舅兄，所有疑惑也就迎刃而解。”

“赎身？容爷，我晓得你扬州容家是有钱的，可我若不想要这些钱，就争这一口气呢？”曾三老爷正经八百地说，曾之庆一口茶已经喷到地上。

曾三老爷对这个屡屡拆自己台的侄儿到的此刻已经忍不下去，拍了桌子道：“庆哥儿，你先出去外头。”

曾之庆打开折扇摇啊摇：“三叔，天儿热，火气别这么大，来，来，侄儿给你扇风。”曾三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少来这套，你堂堂侯府世子，怎么不如你几个弟弟？”

“那又如何，我还是侯府世子。况且我若太过能干，文韬武略，只怕当今又生出一点不喜欢的心来。”曾之庆挑眉，把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收起来。

伴君如伴虎，特别是这样勋贵人家，子弟不出挑也不好，子弟太过出挑也不好。可天下哪有那么合适的事？只得每一代都要出几个让人嘲笑的人。曾三老爷叹一口气，不理曾之庆，继续看向容畦：“容爷，你说我说的可有道理？”

“曾三老爷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在下以为，合作也不是不可以。”既然曾三老爷放出这样的话来，那么用银子打动这条计策就行不通，那不如让渡出部分利益。况且曾三老爷怎么都是侯府出身，生意若想做的大，和这样的人多结交也是好的。

合作？曾三老爷的眉微微一挑，容畦知道，自己这次猜对了，对曾三老爷道：“三老爷，你在广州那边，是和外洋客商打交道的，而我容家，做的多是生丝瓷器乃至茶叶这类生意。我听说，这些远销外洋，利润颇高。上一回舅兄来时，我曾想和他说，只是顾忌舅兄身份，才没说出这事。”

曾三老爷沉默了，只是用手去瞧桌子，容畦说完这番话也不催促，只等曾三老爷自己开口。

日头从当顶慢慢地移到西边，快要下山的时候曾三老爷和容畦终于谈妥如何合作。那时曾之庆已经很不顾形象的在椅上睡着。直到容畦去摇他：“世子，世子，我们走吧。”

曾之庆这才睁开眼睛，椅子上睡的着实不舒服，有些腰酸背痛。曾之庆再望向主位，已经不见曾三老爷。曾之庆这才活动一下手脚对容畦道：“你们谈完了？还好我不爱做生意，不然的话，还真是累。”

“这回还要多谢你，不然的话，令叔不会这样爽快！”用未来生意三成的利润换取郑二哥的自由，这是容畦做出的一大让步。当然精明的曾三老爷也晓得，不能太过分，太过分了生意就谈不妥。

“还是不留我们吃晚饭。这样，我们去太白楼吃。他们最近换了个厨子，做的酱鸭子堪称一绝，每回我都要啃几块骨头！”曾之庆嘟囔了一声，就重又快活起来。

“好啊，别说一只酱鸭子，就算两只三只，都由得你！”容畦和曾之庆说笑着往大门处走，管家已经追上来：“世子，太太听说您还没走，吩咐厨房加菜，留您和这位爷在这吃晚饭。”

“不用了，我还是去太白楼吃去，进去告诉婶婶，说我改天再来问安。”曾之庆已经拉着容畦离开，管家应是瞧着他们背影不由摇头。幸好这家里还有太太，若照了老爷的性子，只怕一个亲友都不敢上门。

扬州到广州，水路只有一段，中间还要换陆路。郑三叔到达广州时候，端午已经过了好几日，满城都在讲珠江端午那日赛龙舟的盛况，不过郑三叔听不懂他们的话。好在还有郑二哥写来的信上的地址，跟来的管家又是来过广州的，几番问询之后，总算找到曾三老爷在广州的铺子。

听到是郑三叔来了，接替郑二哥的人急忙出来相见，作揖打拱好一番见礼之后，此人才道：“这事，实在是透着蹊跷，按说做逃奴的人，要不主人待的不好，或者为了别事。可这主人相待，郑三叔你们家要认第二，没有哪家敢认第一。若是别的，郑二哥又不是缺银子的人，成千上万的银子每日都从手上流过，若是为色，这事就更不可能！不瞒三叔您，我们几个，难免会去走走，可只有郑二哥，从不去这些地方。”

这些基本都是废话的话，只让郑三叔得出一个结论，都不相信郑二哥会逃走，可是郑二哥确实消失不见，账目等物好好在房里，除了随身衣物和他自己，别的，全没变化。

郑三叔叹一口气才道：“不知小儿的房间在哪里？我也好去瞧瞧！”

“郑二哥的屋子，还好好关锁在那里！”此人立即唤来一个伙计，让他带郑三叔前去郑二哥住的地方。这伙计听的郑三叔是郑二哥的爹，操了一口不大流利的官话道：“郑二哥可真是精明能干，我们也不信他会逃走。”

这话越发戳了郑三叔的心，他没有说话，跟着伙计走到郑二哥住的院子，刚要踏步，就见里面走出一个红发碧眼皮肤雪白的人来，这人生的还极高。纵然郑三叔已经知道广州一带常有红毛番人出入，可瞧见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

伙计倒和这人用叽里呱啦的话打起招呼来，听说了郑三叔的身份，这人也就对郑三叔连连鞠躬，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瞧他神色，像是在安慰自己，郑三叔也只有努力笑笑。等这人走了，郑三叔才小心翼翼地问：“这人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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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难题

“这人说了,他和郑二哥关系很好,知道郑二哥失踪的消息,十分伤心，并对三叔你表示安慰！”伙计的话让郑三叔的眉微微皱起：“我儿子在的时候，也和这些红毛人认得，还会说他们的话？”

“三叔你这就不明白了，郑二哥可能干了,来广州这才几年,不但会说广里的话，连红毛人的话都会说，更别提哪些红毛番人的来历,哪个地方来的货物！”说着话，伙计已经带着郑三叔来到郑二哥住的屋子外面,屋门用一把大锁锁着。想着不知所踪，还被说成是逃走的儿子，郑三叔又掉下泪来。

伙计拿出钥匙给郑三叔打开门：“原本这里锁着，是要等三老爷来的，现在三叔您既来了，也算主人，这要有个什么东西丢了，也好去说！”

郑三叔走进儿子居住了数年的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后有一个书架，上面磊了满满的书。郑三叔走到书架前面，顺手拿下一本，满满都是自己不认得的字，这曲里拐弯的，只怕就是红毛番人的书。

想着想着郑三叔伤心起来，儿啊，你到底在何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回应。

伙计已经寻来这里的房东，给郑三叔端来茶，见郑三叔在那里伤心，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退出去，把门悄悄带上。

“爹爹已经送来了信，说平安到达广州，又说并不相信二哥逃走，要在广州住些日子，寻找二哥的踪迹！”郑三婶自从丈夫离开扬州，身子就有些不舒服起来，嫣然两边都跑不免有些忙乱，索性劝说郑三婶搬到容家来住，一来好侍疾，二来瞧着外孙们，心情也舒畅些。

郑三婶拗不过女儿，也就搬了进来，此刻听到嫣然说郑三叔在广州平安，但要多住些日子，眉头就微微皱起：“不晓得你爹带的盘缠够不够，还有，去往广州，那里地气不和，听说比京城湿，比扬州热。到时会不会生起病来？”

“盘缠的事，娘您不用担心，您女婿不是让爹爹随身带了信去，广州那里也有认识的客商，一时短了，寻他们借个千八百的，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地气，爹爹身子骨一向好，又有人服侍。”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点头：“你说的是，这件事，倒是我自己想不通，可是那是我儿子啊。每到夜里就想起他的模样来，刚生下来时，小小的一个，在那昂着头吃奶。等你出世，越发显得他聪明乖巧，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嫣然晓得郑三婶是害怕自己二哥的失踪，并不是逃走，而是遇到什么事情没了命。按了京里风俗，这没成家的年轻人，死了连祖坟都不能入，香火都不能受。娘她是担心。

此时此刻，嫣然也只能劝自己的娘几句吉人自有天相的话了。秋兰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三奶奶，三爷从京城来信了！”嫣然接过信，郑三婶也就暂且放下伤悲，看女儿读女婿来的信。

嫣然细细一瞧就笑了：“娘，你女婿说，曾三老爷同意了，把二哥从曾家名册上划掉，并且已经办好了。你女婿还说，他在京城盘桓一段时日，拜访一些客商，大概这个月底就动身回扬州，还能赶回来过中秋呢！”

总算是个好消息，郑三婶唇边露出一丝笑，接着就拉着女儿的胳膊：“快，快给你爹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既不在曾家名册上，那逃奴一说，自然也就烟消云散。说不定儿子晓得了这个消息，又会出来。

嫣然晓得母亲的指望，也就唤秋兰拿来笔墨，给郑三叔写起信来。郑三婶不识字，瞧不懂女儿写什么，但还是在旁巴巴地瞧着，但愿这封信一到，放出消息，儿子就能回来。到那时，自己家就真的团圆了，这一生，再无别的祈求。

嫣然写好信，封好后让人送去给往广州的客商，又陪着郑三婶说了会儿话，见郑三婶精神好些，嫣然正准备去吩咐厨房晚饭吃些什么，陆婆子就走进来：“奶奶，生丝行的刘掌柜要见您！”

容家生意，虽有当铺晒盐场香料铺等，但各样生意都还做些。生丝是近年来容老爷见这几十年海禁渐开，那外洋来的船只越来越多，因此动了念头，让人去湖州等地收丝，这些年生丝生意渐渐好起来，已经占了容家收益的三成。

在容畦瞧来，虽说晒盐场利息大，但盐这一行，盯住的人太多，倒不如慢慢地撤出来，只留得一两个晒盐场，转做别的生意更好。而容畦看中的就是生丝和香料。

因此嫣然听的是生丝行的掌柜来了，也就急忙出去。

刘掌柜在那坐立不安，见到嫣然出来就急忙迎上去：“奶奶，原本不该打扰的，可是湖州那边传来消息，今年收丝，十分不顺。”容家做生丝生意，当然不是自己去买桑田养蚕织茧缫丝，然后再卖出去。这样不但费心费力，利息未必见的多好。

因此都是开几个收丝的地方，收来再统一运到泉州，再卖出去。此刻听的刘掌柜这话，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不是说今年是丝的大年，比往常便宜些吗？”

“按说是该如此，可今年不知为何，竟有人结行霸市，抬高收丝价格，湖州那边，不但已经去往乡下那些有一两张织机的人家去收，甚至连周围都去问过，可凡听到一个容字的，人家就要抬高价钱，都已六月中了，连往年收丝的一半都没收到。”

就算嫣然这样不大知道生意的，都晓得这件事背后定有人捣鬼。周家，也是做这行生意的。嫣然微微叹了口气就道：“既然湖州收不到，那就去苏州杭州常州，甚至对面的镇江都去收！”

“可是奶奶，天下丝唯有湖州丝最好！”刘掌柜迟疑一下说出这句。嫣然的眼低垂：“可是现在，对方就是想哄抬价格，逼我们按他们给的价格收丝，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往里面跳？”

“奶奶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们去年就已经和红毛国的客商，约定好了交丝的时间，而且，对指定只能要湖州丝！”红毛国的人做生意，必定要签契约，违约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交情，都要赔出去。

这笔生意，容家一定要做，想来周家就是因为如此才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

“如果不按约，那我们要赔出多少？”冷不防嫣然这么一问，刘掌柜在肚内算了下就道：“这笔生意是老爷在世时候谈的，如果不按约定，起码要赔近十万！”

十万银子容家不是赔不出，只是自此之后，容家就砸了招牌，再加上郑二哥的逃走事件，嫣然沉吟一下，看来只有去寻曾家了。她让刘掌柜在外稍待，就进了里面。

郑三婶正抱着馨姐儿，见女儿进来就忙问道：“是不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娘，我记得，你和三老爷那边的胡婶子，关系很好！”女儿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郑三婶不由皱眉：“我是和她关系好，小的时候，你还叫人干娘，她还想真收你当干女儿，不过后来，你进了府，她男人在三老爷那边得用，她也跟了她男人在浙江长住，就没联系了！”

“娘，如果你往湖州走一趟，您肯不肯？”郑三婶被女儿这话说的眼都睁大：“湖州？我去湖州做什么？”

嫣然急急地解释了几句就道：“这赔钱倒是其次，可是那边的货，定好过了中秋就要交，这会儿都已收丝快结束。娘，如果再收不上来，没了声誉，那时我们可就麻烦了！”

郑三婶虽不识字，可也晓得轻重利害，已经猜出女儿用意：“你是让我去寻你胡婶婶？求她帮忙。虽说我们也常有书信来往，可毕竟好几年不见了。”

“娘，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见自己的娘并没反对，嫣然放心下来，又叮嘱郑三婶几句，就出门去和掌柜的交代，猛地又想起一件事，让人把容玉致请来，和她说了几句。

凭周家一家，想要丝行联手排挤，可能还不够，只怕他家还借助了扬州知府的力量。既然如此，也只有借助下林大人这边了。容玉致听的嫣然的嘱咐，也就换了衣衫往林府去。

前后其实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可嫣然已经汗湿衣背，想着刘掌柜还在外面等着，也就出来见他。

听到嫣然说让刘掌柜亲自前去湖州收丝，刘掌柜并不奇怪，毕竟这是他分内的事，可等听到郑三婶也要跟着去，刘掌柜不由唬了一跳，双手直摇：“奶奶，这使不得，亲家太太何等尊贵，怎能让她去受风波劳累？”

“我们是商户人家，讲什么尊贵呢？况且事出紧急。再说我会让丫鬟婆子陪着娘前去！”女眷出门，有丫鬟婆子陪侍，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事，但刘掌柜还在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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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胡家

嫣然已经笑了：“我晓得,你是怕我娘胡乱做主,这你放心，生意上的事,别说我娘,就算我和三爷，也要多请教刘掌柜的,我娘不过是去寻一下旧日好友，想着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匀一些丝出来。并不会胡乱做主！”

“奶奶的话，倒叫我惭愧了,不过既然有奶奶这样想得周到的女儿，想来亲家太太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既然嫣然说出根底,那刘掌柜也就坡下驴,答应下来。

刘掌柜还要回去交代一些事情,嫣然也就没留他吃晚饭。瞧着人离去，嫣然这才觉得两条腿都是软的，容二爷那边的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不过，高价收丝吗？到时我瞧你的丝，要怎么卖，或者，这不过是周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嫣然咬住下唇，有些发狠的想。

郑三婶走进来，嫣然听到脚步声抬头，郑三婶示意女儿不要起身，就坐在她旁边：“方才我仔细想了想，说不定还能让你胡婶婶，帮我们收些丝。”

“娘，对不住，没让你享福，倒要让你受罪。”嫣然的话让郑三婶脸一沉：“胡说什么，你是我闺女，哪有做娘的不能为闺女分忧的？再说了，我成日在扬州坐食，这心里也有些不得劲，说不定出去跑跑，倒舒服些了！”

“娘，您和爹，待我真好！”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有些撒娇地说。郑三婶拍拍女儿的肩：“我们眼前，也只得你和你弟弟两个了。若是，若是……”

“娘，不会有万一的，哥哥一定平安，说不定过几年，就能平安归来。”嫣然的话语那样肯定，郑三婶也笑了，但愿如此。

“那郑氏是疯了不成，没有人好使唤了，竟然把自己老娘派去了。她那老娘，大字不识一个，人又粗俗，去了那里说不定胡乱做主。我瞧啊，老三那边的气数，要尽了！”周氏听说郑三婶往湖州去了，不免得意洋洋地说。

“这可不一定，总要防着他们些。”容二爷的话让周氏的眼一横：“我二哥在那呢，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很少出门，没经过事的婆子？”

容二爷又是呵呵一笑：“不是说林夫人还把身边的苏大娘也跟了去，说的是服侍郑家那个婆子，只怕……”

“苏大娘啊，人倒是精明，可从没做过生意。以为这做生意和做官一样呢。你放心吧。”周氏拿起一个梨，丢给身后的花姨娘，让她把梨子削了。

这花姨娘就是周氏原先那个贴身丫鬟，这回容二爷回来，周氏也就让花氏过了明路，上头开脸，做了姨娘。容二爷对这些本就无可无不可，既然周氏要装贤惠，他也就笑纳了。此刻见花姨娘接了梨子下去时，还丢来一道若泣若诉的眼风。容二爷不由在肚内暗笑，见识过珠江花舫，谁还会在意这家里风情？不过这些事可不能让面前这个醋坛子晓得。因此容二爷只笑着道：“说的也是，再等几日我就又要去广州，到时家里，还是要依托娘子你照管！”

周氏此刻只觉得所有的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斜眼瞧丈夫一眼就道：“这回你是有正经事的，我也不拦你，不过这笔生意，做成的话，总有五六万银子的赚头，到时你可不许再去广州了！”

容二爷笑笑应是，周氏的话却没放在心上，到时去不去广州，由不得周氏做主。

郑三婶一行人日夜兼程，从扬州到湖州，竟只用了七天就赶到，当来到容家在湖州收丝行门口时候，这边的管事唬的眼都瞪大一些，接着就急忙把刘掌柜请进去。

刘掌柜刚一坐下，管事就搓手不迭：“刘掌柜，虽说您来了，可是从送信到现在，不过收了三千束丝。离数额还差了两万束，这眼瞅着，收丝季就要结束了，就算您来，又怎么办？”

刘掌柜听的情况如此紧急，眉又皱起，郑三婶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小哥，我想问问，这里除了我们家，还有哪几家收丝？”因着刘掌柜没介绍，管事的还当郑三婶是顺路搭船的，十分奇怪怎么他们跟了进来。听到这话就瞧一眼刘掌柜，刘掌柜哦了一声这才对管事的道：“这是三奶奶的母亲，三奶奶要在扬州主持，三奶奶的母亲就亲自来了。”

“原来是亲家太太！”管事的急忙行礼，心里还道难怪就跟了进来也不回避。忙对郑三婶恭敬行礼，接着就说：“除了我们，自然就是周家，今年数周家收的丝最多，价格也最便宜。然后就是曾家，曾家收的虽没周家收的那么多，但他们家历来都不收这么多，原本还想去和他们家胡管家商量，能否匀出一些，可是胡管家说，要写信去问曾三老爷，这一来一去，差不多就两个月时间，怎么都来不及！”

胡管家，那看来依旧是胡家在这。事不宜迟，郑三婶就站起身：“多谢小哥了，还请指路胡家，我前往胡家拜访！”

“亲家太太，还是小的陪您去吧！”见郑三婶开口就说要去胡家拜访，管事的急忙要陪着去，郑三婶摇头：“不必了，不过是拜访旧友！”

旧友？管事的摸不着头脑，刘掌柜已经轻咳一声，给管事的做个眼色。管事的这才想起，传说那位三奶奶，不就是曾家的下人，这样的话，这位亲家太太，和胡管家相熟，也是平常事。

郑三婶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到了胡家门前。瞧着胡家宅子，郑三婶不由啧啧两声，这宅子可比京城曾家下人的宅子体面多了，果真这是天高皇帝远，离了主人，这下人也就能抖起来。

婆子已经上前去敲门，走出一个小厮来，伸个懒腰就问：“这是什么人来寻？帖子呢？我们家老爷，不在家！”瞧瞧，果真是没人管束，已经公然称起老爷来了。

郑三婶细听一听，听出这小厮像是京里声口，上前一步问：“我听你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这是哪家的人呢，一口一个老爷？连昔日同伴来了，都要传帖子进去吗？”

这小厮是知道胡家底细的，不过因曾三老爷远在京城，下人们叫老爷太太惯了，因此这小厮也就顺口了。此刻听的旧日同伴这四个字，忍不住往郑三婶面上瞧去，郑三婶也不躲避：“怎的，连旧日同伴，也要帖子吗？还要吃闭门羹吗？旁的不说，太夫人的孝还没过呢！”

胡管家是曾三老爷的下人，曾太夫人过世，胡管家也何当穿白戴孝。虽不至于要守孝三年，但也不能穿红着绿惹眼。此刻胡家大门上，明晃晃地贴着红色的对联。

小厮不由吓了一跳，立即做个揖：“这位婶子，不晓得您是哪家的，这件事，倒是我们忘了。”

“我婆家姓郑，你进去告诉胡嫂子，就说，今日我特来拜访！”姓郑？小厮想起侯府前任大管事不就是姓郑？那么就该是他们家的人。既然都是侯府的人，小厮急忙恭敬地请郑三婶进去等候，又让人赶紧往里面送信。又端来热茶点心，请郑三婶用一些。

见郑三婶端起茶碗喝茶，又拿起点心，小厮这才道：“今日幸亏是小的在这里，若是别个，定会怠慢了。我们家老爷太太，不，我们家叔叔婶婶，都在家呢！”

侯府得脸的下人是能买得起丫鬟小厮服侍的，不过自然不能称老爷太太，年轻些的就称哥哥嫂嫂，年纪大些的就是叔叔婶婶。听到小厮改口，郑三婶不由一笑：“瞧着你倒是个机灵的，几岁了？来这边几年了？”

“小的原本也是侯府下人，不过爹娘不争气，一直没什么体面，有一年胡叔叔往京城里去，见小的还算聪明，也就回了三老爷，把小的带来湖州！”

此刻的小厮比方才还恭敬些，门外已经传来胡婆子的声音：“哪位来到湖州，还说是我旧日同伴？”

郑三婶端肃一下，款款站起身来，对胡婆子露出笑：“胡嫂子，几年不见，你啊，这日子过的真让我们羡慕！”胡婆子用帕子掩住口，仔细打量一下郑三婶才哎呀一声叫出来：“我说是谁，原来是郑三嫂，不是听说你们全家都去了扬州，你啊，可真生了个好闺女，我在这儿女缘上，差远了。”

提起嫣然，郑三婶自然满脸是笑，两人各自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坐下。胡婆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问郑三婶：“郑三嫂，你这来湖州，总不会是挂念着我，特地来探我吧？”

“怎的，不许吗？”说着郑三婶让婆子把送来的礼递上：“这都是些扬州出的土产，想来你们也没有没见过的，只是不好空手上门而已！”

胡婆子并没去接那礼，只是皱眉望着郑三婶：“我方才忘了问了，你闺女，嫁的人家姓什么？”

郑三婶也是个听话知音的人，胡婆子这话什么意思她一听就晓得，面上笑容没变：“我女婿姓容，我还当人人都知道呢。胡嫂子，你啊，可真不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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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发威

“三嫂,那你先回去,你的来意我晓得了,可是这事，我做不得主，再说生意上的事，总要……”

“放屁！”郑三婶自然不是那么好被拒绝的，胡婆子的脸色不由微变,刚要开口说话,郑三婶就指着这屋里的摆设，胡婆子身上的衣衫道：“连这样的事都做了，还说这事你做不得主？胡嫂子,这话你要骗别个，那是一骗一个准,可要骗我，那就，”说着郑三婶呵呵一笑，转口道：“自然，我们平常相好，这件事我也不会说出去。可是胡嫂嫂，那可是你侄女婿，和别人不一样。”

得，这下也不必虚以委蛇了，胡婆子叹口气就道：“三嫂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好再瞒你，这件事，原本就是三老爷全力托付给他的，可他原本还听我几句，谁知去年得了一个美妾，成日就听那妾的，说容家不好周家好，他自然是……”

啪的一声，却是郑三婶拍了桌子，接着郑三婶对胡婆子怒目而视：“你以后别说是曾家出来的人，我记得你可是服侍过几年大姑太太的，姓胡的不过一个普通小厮，娶了你，那是祖上积德，就这样，竟还敢纳妾，纳妾也就算了，竟还只听妾的，把你撇在一边。这样的人，你就该拿大嘴巴子抽他！”

胡婆子见郑三婶气恼，急忙拉她坐下：“都是我的不是，不该这样说，可是……”

“可是什么？不就是今日你老了，又远离京城，他得了意，就敢欺负你了。呸，这等没良心的事，亏他做的出。”胡婆子急忙又道：“不止这个，还因我只生了一个女儿，又嫁出去了，那个妾，已经怀孕，说这胎是个男胎，所以……”

胡婆子话还没说完，就有个丫鬟进来，十分不客气地说：“太太原来在这，姨奶奶肚子有些疼，还请太太去请医生！”

这丫鬟的话才说完，胡婆子就准备去，郑三婶一把把胡婆子拉住，就对那丫鬟道：“给我站住，这是哪家的礼？客人还在和主人说话，下人就敢进来，进来也就罢了，这样大剌剌地说话，谁是主人，谁是下人，全颠倒了？”

这丫鬟仗着那姨娘得胡管家的宠，平日里也十分不把胡婆子放在眼里，听的是胡婆子的旧日同伴来，更是不屑，此刻听到郑三婶骂，眼睛不由一翻：“这里姓胡，不是姓别的，我家主人都没说话，你……”

话没说完，丫鬟脸上就挨了一巴掌，郑三婶虽没在侯府里伺候过，也没调|教过小丫鬟们，但和街坊们也是吵过架的，这巴掌十分火辣，一下打懵了那丫鬟，那丫鬟瞧着郑三婶，伸手指着她：“你，你敢打我，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郑三婶第二巴掌又打在丫鬟左脸上：“还有自己要讨打的？”

丫鬟一下哭出来，转身就往里面去，嘴里哭着喊着叫姨奶奶。胡婆子顿时手足无措，对郑三婶道：“三嫂，这，还是我去……”

“你给我回来，坐好！”郑三婶把胡婆子按好坐下，就对胡家这边的下人道：“去厨房开桌酒菜来，我和你们婶婶喝一盅。”郑三婶这下手打人，吓到了旁边胡家的下人，此刻听到郑三婶的吩咐，下人也就点头，吩咐厨房去做酒菜。

“三嫂，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等你一走，我不就又是受气？”胡婆子的泪吧嗒吧嗒往下落。郑三婶瞪她一眼：“他敢？他是个什么玩意？当初跟在三老爷后头的货，若不是三老爷求，大姑太太才不舍得把你嫁给他。这会儿就以为自己腰杆子硬了？是不是平日还说，要休了你的话？”

胡婆子点头，郑三婶又拍一下桌子：“果然就是如此，我和你说，胡嫂嫂，你啊，平日太宠着他了，这男人啊，也是三天不打就浑身发痒想要到处乱窜的主。”

胡婆子跟在曾家大姑太太身边，学的都是温柔贤淑，对丈夫也要耐心劝谏，这打男人的话，倒从没听过。不由小声地问：“可我见你和三哥，也是好的很，从来不打。”

“那是因为我教的好！”郑三婶有些得意的说，见厨房送来了酒菜，也就反客为主：“来，来，我们先喝一盅。”

丫鬟被郑三婶打了两个巴掌，哭哭啼啼地往后头去，进到房里胡管家正在那温言细语地和妾说话，见到丫鬟哭哭啼啼进来，胡管家眉一皱：“怎的这副模样？”

那丫鬟已经哭倒在地：“老爷，老爷，奴不过请太太去给姨奶奶请医生，谁知就被那客人排揎一番，还说没有这样礼。老爷老爷，虽说礼法要紧，可也没有老爷您的后嗣要紧。”

这妾这胎稳着呢，不过是要拿捏胡管家夫妇，这才故意作耗，此刻听的丫鬟这几句，就眉一皱，捂着肚子叫起来：“哎呀，肚子疼！”

胡管家年过五十，就盼的这一个儿子，此刻盼儿子要紧，听到爱妾这话就急忙过来给她摸肚子，又喝丫鬟：“你赶紧出去外面找人去请。”

丫鬟顿时得意，但还是在那跪着，妾故意柔弱地去拉胡管家的手：“老爷，奴微贱，不如太太，还是不去请了。”

“什么不如，她也不过一个丫鬟出身，你好好养着，等生下儿子，我就休了她，扶正你！”胡管家被美色所迷，早已晕头转向，对妾温柔地说。

“可是奴还是被骂！”说着妾就滴下几滴泪。丫鬟也在旁边道：“打了奴，也就罢了，可是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骂？胡管家见爱妾这副模样，登时豪气冲天：“我这就去把人给骂回去！”

妾这才又重新躺好，见胡管家往外去，妾这才对丫鬟露出得意的笑。

胡管家走出门时，见医生已经请来，也就叮嘱几句，匆匆往前面去。刚走到待客的厅，就闻到里面酒肉飘香，还夹杂着胡婆子的笑。胡管家一口气憋在那里，走进厅也不瞧个真切，上前把桌子一翻，上面的东西全都乒乒乓乓掉在地上。

接着胡管家就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要往胡婆子身上打去：“生不出儿子的东西，现在好容易怀了个，你还在这作乐，我打死你给祖宗出气！”

胡管家的手还没落到胡婆子身上，身上早被郑三婶拿扫帚打了几十下。边打郑三婶还边骂：“胡狗儿，你又是个什么玩意？祖宗？你爹卖身进曾府的时候，就只有主人没有祖宗了。要给祖宗出气，也要等你从曾府赎身，现在对人非打即骂，当初你是怎么求的，怎么跪着求的？人还没死绝呢！”

胡管家先是被打的疼，再然后又被这骂吓了一跳，用手挡住头，在那告饶：“不晓得是哪位嫂嫂来了，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嫂嫂你不知道端详。”

郑三婶打了那么几十下，毕竟年老了，又是别人的丈夫，也就趁着手酸停下，瞧着胡管家道：“呸，嫂嫂？胡老爷，我当不起，今儿啊，还差点被人挡在门外呢。”

胡管家站起身，仔细一认，认出是郑三婶，他是聪明人，怎不知道郑三婶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是什么原因，那眉就皱一下，如果来的是小辈，那还能做个长辈架子，可怎么也没想到来的是郑三婶。

此刻要不要摆出架子把郑三婶赶出去？胡管家这个念头才一冒出，就在心里摇头，不可，郑家虽然举家出了侯府，可听说世子和容家关系很好。答应周家不帮忙，不过一来为的是这个妾是周家送的，有个人情在。二来京城湖州相隔遥远，可以推脱写信去问，到时容家也怪不得自己。

可此刻郑三婶亲自来到，她是晓得海底眼的，这个人，可难以对付。因此胡管家满脸堆笑地对郑三婶作个揖：“原来是郑三嫂，听得你和三哥现在在扬州，过的日子煞是快活，怎的想到来的湖州？”

“你也不用和我打马虎眼了。胡管家，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郑三婶也不啰嗦，直接尽酢貊来意，胡管家不由迟疑，刚要把话推在曾三老爷身上。郑三婶已经桌子一拍：“对了我，别说那什么要写信去问三老爷的话。三老爷的为人，我还不晓得？只要能赚钱，别说这么件事，就算再大的事，他也肯点头！”

“三嫂说的对，可是……”郑三婶听的这话就眉一挑：“可是你那个小妾在那哭哭啼啼？我说你真是生意精明，别的事怎么这么笨呢？”

这一句说的胡管家脸色都变了，但又不好发火。郑三婶瞧他一眼就道：“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等那妾生了儿子，就休妻？

见郑三婶发自己私意，胡管家脸都红了，胡婆子想起过往，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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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定夺

胡婆子在那哭哭啼啼,胡管家不免又生了不耐烦的心,有心想呵斥一声，可看着郑三婶站在那,胡管家的脸皱了又皱,这才对郑三婶道：“三嫂还请先坐下，这件事情,总是慢慢商议！”

郑三婶叹了一声，也没坐下就对胡管家道：“得，就晓得我这张脸啊,今儿被人打了，罢了,我也妄作什么恶人了。横竖我女婿这生意若坏掉了,家也就败了,那也就收拾回京。等回了京，自然也要厚了脸皮，去给主人家问安，求接济接济！”

胡管家本以为郑三婶会继续大闹，谁晓得郑三婶竟来了这么一句，不由迟疑地问：“不过是一次生意做不到，怎会败家？”郑三婶斜了胡管家一眼才道：“老胡啊老胡，你也做生意久了，若是小生意，自然不怕，可这关系着十来万的大生意呢，这回生意做砸了，难道不会败家？”

这？胡管家的眉已经皱起，用手挠挠下巴的胡子，郑三婶晓得他在想什么，索性再加一把火：“要我说呢，老胡，你也快五十的人了，想要个儿子也是理所应当。这会儿因那妾怀了男胎，多宠多疼也是平常事。可是老胡，你在侯府这么多年，难道不晓得有些事，不能听妾的吗？别的不说，就说吴老姨奶奶，二老爷当年出息成那样了。吴老姨奶奶可曾对太夫人不恭敬过半分？三老爷房里，最得宠的那位孙姨奶奶，有儿有女，可曾在三太太面前说过半个不字？我晓得，你嫌弃胡嫂嫂，觉得她年纪大了，又生不出儿子来，因着宠妾幼子的份上，不肯宠妾受委屈，就对胡嫂嫂百般磋磨。又想休妻，可老胡你不想想，你们闺女，出嫁都快十年了，早添了外孙，你这要休妻，你要你们闺女在婆家怎么自处？”

胡婆子本在放声大哭，听到郑三婶这番话，就扑倒在地，对郑三婶道：“三嫂，快别说了，他已经坏了心肝，我没有别的法子，只求三嫂借我几个人，送我进京，我到三老爷跟前哭一场去，哭完了就出家去做姑子。任由他过快活日子去！”

郑三婶急忙把胡婆子拉起，叹了几声没有说话。胡管家已经吓的魂飞魄散，这一去三老爷跟前哭一场，可不止是哭，而是要去告状。虽说胡管家知道自己得三老爷倚重，可若自己婆子在那告上一状，到时她是出家去做姑子去了，闺女也已嫁了，但三老爷定会追究，那时，那时。

胡管家额头上的汗已经往下滴，见胡婆子还在那哭泣，就走到她身边，这一年多都没这样温柔地对她道：“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可你也要晓得，我们也是没有儿子，等儿子出来，认的也是你做嫡母。”

“等儿子出来，还认我做嫡母，只怕到时被挤的连站的地都没有！”胡婆子总是在侯府过了几十年的人，不过是因在外面久了，渐渐听从丈夫的，可一旦来了一个撑腰的，昔日的脾气渐渐也就回来，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那都是我的糊涂话，你记得这些话做什么？快别哭了，三嫂难得来此，我再让人送桌酒菜来，好好地喝一盅！”说着胡管家就叫进下人，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郑三婶瞧着下人们在那收拾，依旧对胡管家道：“这个忙，胡管家你，到底帮不帮？”

“这事，我……”胡管家只说了一句，郑三婶又笑着道：“生意上的事呢，我是大不大懂，你要肯帮这个忙了，价钱什么的，自去和掌柜们谈。若不愿帮这个忙了，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不过就是来寻胡嫂嫂叙下旧，等明日一早也就回扬州去。以防万一，我还要去收拾行李还回京呢！”

胡管家一颗心在那扑通扑通的跳，到底该和哪边合作？周家那边可是送了个美妾，一向交好。可容家这头，要论起亲疏来，反是这边更亲。哎呦呦，真是难以决策。

那姨娘等医生走了，就让丫鬟来前面瞧瞧，把胡管家拽回来，可不能再去守着那死老太婆，一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早就该被休掉，好意思听人一口一个叫太太？

丫鬟得令就往前面来，正好遇到厨房的人进去送酒菜，丫鬟不由嘴一撇就走进厅里，因着胡管家在，也不怕郑三婶了，上前对胡管家道：“老爷，姨奶奶请您到后面去呢！”

话音刚落，丫鬟脸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回不是郑三婶动的手，而是胡婆子。

丫鬟仗了宠妾的势，从不把胡婆子放在眼里，此刻挨了一巴掌，登时眼珠都快瞪出眼眶来，转身就对胡管家道：“老爷，太太她打……”

“打了就打了，哪有这样不懂规矩的，瞧来我是太纵你们了！”胡管家思来想去，为的长久，还是靠近容家好些，因此丫鬟进来时，胡管家就要拿丫鬟做伐，等丫鬟脸上挨了一巴掌，要向胡管家告状，胡管家也就开口呵斥。

这丫鬟是跟着那妾一起进的胡家，从没受过胡管家这样骂，眼一眨，眼泪就下来：“老爷，奴虽微贱，可也是伺候姨奶奶的，姨奶奶现在还怀着身子呢！”

“不过一个庶出子，又不是皇后娘娘怀太子，这么金贵做什么？”胡管家既能说出第一句，当然也不怕说出第二句，接着胡管家就叫来人。厅外伺候的人立即走进来，胡管家指着那丫鬟道：“把这不敬主人的人给我拖下去，重责十下，以后也不许她再到姨奶奶跟前伺候！”

虽说不明白这丫鬟是怎样倒了霉，下人们还是齐声应是，上前把丫鬟拖下去。丫鬟没想到胡管家就这一会儿就翻脸，登时在那杀猪般大喊起来，口口声声叫着老爷，又叫姨奶奶。

“胡兄弟，你们家这里面，可真是和别人家的规矩不一样，丫鬟们不怕太太，倒怕姨奶奶。”郑三婶瞧了这场戏，怎不明白胡管家心里怎么想的？淡淡说了一句。

“什么老爷太太，不知道的人面前叫叫也就罢了，在三嫂面前，哪能这样叫？”胡管家既已决定，待郑三婶也就越发客气，见酒菜已经摆好，就亲自执壶给郑三婶斟了一杯酒：“这一杯，多谢三嫂今儿来，骂醒了我，不然我要继续的话，只怕身家性命都保不住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胡管家的身家性命，可还捏在曾三老爷手里。这些话传到侯爷耳里，侯爷历来又是个讲规矩的人，不免要把曾三老爷叫来训诫一番。到时曾三老爷也要杀鸡给猴看，惩罚下来，胡管家半生辛苦，也就化为乌有了。

郑三婶毫不客气的接了那杯酒：“我们也是老相识了，和胡嫂嫂又一向相好。总想着这人人都好才是。”

胡管家连应几声是，这才问起郑三婶在扬州的日子，听的郑三婶在扬州日子过得不错，胡管家就叹了一声：“果真女儿嫁了个好丈夫，就不一样。说起来，我们那闺女，听是听话，婆家也好，就是婆家未免有些单薄，一年也就那样几百银子的进项，就够一家子嚼裹。”

“当初公公卖身银子也没那么多，女儿能嫁这样一户人家，公婆也好，虽说不能使奴唤婢的，也有粗使婆子。使唤人家的女儿，能嫁到这样人家，也算不错。至于进项，你不是说，等下回回京，就给女儿再置办上个两三百亩地的小庄子？”

原先胡管家确有这么一说，不过后来妾来到身边，胡管家也就只紧张自己的儿子，不去想女儿了，听到胡婆子提起这事，胡管家不免呵呵一笑就问郑三婶：“要真置办，还要拜托你家呢，我记得大叔养老的那庄子附近，这样小庄子挺多。”

郑三婶也就和胡家夫妻说些家常，胡管家又喝了几杯酒，毕竟是男人，不好和女人们搀和，也就起身往里面去。见胡管家往里面去了，胡婆子就忧心忡忡地道：“嫂嫂，他这一进去，会不会又？”

“你放心，狗儿啊，聪明着呢。”郑三婶先给胡婆子吃了颗定心丸才道：“不过这事，也有一半怪你，你但凡拿起来，那妾别说儿子还没生出来，就算生了出来，你抱了儿子，把那妾提脚一卖，顶多就是狗儿和你嚷骂一场，难道还会休了你？”

胡婆子眼圈不由又红了，接着才轻叹：“我这不是要做贤惠人吗？”

“贤惠人也要瞧是哪样的男人了！”郑三婶说了这么一句，就把酒杯往胡婆子手里一塞：“来，喝，我们也好多年没见面了。这回大事了了，你可要带我在湖州逛逛。”

胡婆子自然答应，两人又重新说笑起来。前面欢欢喜喜，后头的胡管家可不欢喜，他瞧着妾就皱眉：“外头生意上的事，从来都是男人们的事，你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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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渡过

妾又想发作,可已经听说丫鬟被打的事,明白胡管家现在和平日不一样,忙又笑着道：“我这不是为我们儿子好？和周家合作，总能长远！”

“这事不用你操心！”胡管家喝了妾这么一句才又放柔声音：“别委屈，我更是为了我们儿子好。方才来的郑家嫂嫂，你不晓得吧？他们家现在全家出去了，吃香喝辣的,日子过的也很快活。”

“老爷难道是想？”妾小心翼翼地问,胡管家的脚往椅上一放：“我儿女少，要是儿女多，留在侯府也好。罢了,等以后啊，瞧你能给我多生几个儿女。”说完胡管家就吩咐人进来伺候收拾歇息。

妾咬一下唇,要快些把胡管家改变主意的消息传递出去，可这会儿丫鬟不得近身，又怎么办？想到周家许给的银子，妾咬住下唇咬的越发重了，直到胡管家都已睡着，妾也没想出办法来，只得怏怏睡下。

到的次日，胡管家一起了身，就往容家的收丝行来。刘掌柜和管事见郑三婶一夜不归，虽然让人传信来说就在胡家歇下，晓得胡家只怕肯帮忙，正准备前去拜访胡管家，就听到人来报说胡管家来了。

刘掌柜和管事的心中大喜，急忙把胡管家请进来。坐下后胡管家也没客气，就把愿意匀出丝的话说出。刘掌柜听的能匀出一万的丝，心中大喜，连连给胡管家作揖：“多谢多谢，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胡管家摇手请刘掌柜坐下才道：“还有另一件事，这一万的丝给你们，你们总还有些缺口，还要再收。可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周家也不知为什么，和湖州知府通了气。湖州知府请了几个丝行的人，说了一番话。容家的丝才这样难收。”

周家，又是周家，刘掌柜叹气：“这门亲结的，真是结成了仇。”

“虽说湖州知府那边，我也有几分薄面，可我到底是个底下人，说话也不灵！”胡管家会推托这是难免的。刘管家正要说话，就有伙计进来道：“掌柜，那个跟了亲家太太的苏大娘说要上知府衙门，请掌柜派个人或者掌柜跟了她去。”

刘掌柜虽晓得苏大娘的身份，可还是皱一皱眉，胡管家已经道：“就知道贵府东家也有路子，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还是和齐兄弟说说怎么匀丝的事。”

刘掌柜请他们进到里面，自己也就亲身走出来到苏大娘面前：“嫂子可有什么法子？”

苏大娘只淡淡一笑：“不瞒你说，这湖州知府，就是亲家老爷的门生！”刘掌柜晓得亲家老爷就是景尚书，哎呀用手拍下额头：“真是天幸，天幸！”

苏大娘笑的越发淡然，这官官相护，休说湖州知府正好是景尚书的门生，就拿着林大人的亲笔书信前来，湖州知府也不会不给面子，更何况还有家兄帮忙，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郑三婶从胡家回来时候，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不但胡管家同意匀出一万的丝。湖州知府也答应请几位丝行的人来，容家收丝不再勒掯。现在虽离丝季结束只有十来天，可快些收，还是能把丝收足，耽误不了交货时间。

“什么？竟还有这样一回事？”周二爷亲自前往湖州，各处打点好了，就等着容家今年的丝收不足，到时交不了货被罚的倾家荡产。洋商那边，虽和容家做不成生意，可还是要有丝交货的，那时自家就把丝送上，轻轻松松就能把这笔生意做成。能赚五六万两银子，那时就瞧容家去哭。

可计划原本这样顺当，眼看胜利在望时，没料到传来的消息是胡家答应匀丝，甚至湖州知府也反悔了。

真是那么多的银子都喂狗了，周二爷把来报信的管家一把推开，管家还在那继续道：“二爷，你别想别的了，这会儿赶紧想想法子，怎么才能把手上的丝卖掉，不然烂在手里，才是麻烦。”

周二爷又恶狠狠地一推管家：“这是你们该做的事，赶紧去泉州去广州去宁波，去找洋商也好，倭人也罢。赶紧给我把那些丝卖掉。”

管家被周二爷的狰狞吓到，急忙应是出去。周二爷跌坐回去，现在就算去找湖州知府也没用了，还有胡家，都没用了，眼看容家的丝就要收足了。再想别的办法？放火？凿沉船？可这几样，容家定会都防范的。周二爷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再没想出半个主意，只得颓然倒在床上，现在，只能祈求那些丝都能脱手，而不是烂在手里。

嫣然飞快地把湖州送来的信拆开，看着信上说的话，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件事终于圆满解决了。看到刘掌柜信上说，郑三婶还会在湖州盘桓几日，等收丝季结束时再回来的话。嫣然不由莞尔一笑，娘辛苦这么多年，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娘！”根哥儿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嫣然上前把儿子抱起：“你这又是去哪调皮的，一脸的墨？”根哥儿在嫣然怀里拼命摇头。

“他啊，见我在写字，就说，他也要学写，然后呢，就弄的一脸墨！”郑小弟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自从他渐渐大了，轻易就不肯进嫣然房里了。

嫣然抱着儿子走到门口，笑嘻嘻地瞅着弟弟：“谁和你说的，连你亲姐姐的房都不能进了？你再这样，我不让馨姐儿和你玩了。”

“圣人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耳！”嫣然见郑小弟在那摇头晃脑的，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自己尚未长大，自己还是小人呢，就嫌弃自己了？”

郑小弟又是嘻嘻一笑，也就跟了嫣然进屋，嫣然把根哥儿放到他舅舅怀里，又抓了把果子给弟弟：“吃吧，小学究。以后再敢说唯小人和女子难养，我啊，打不死你？”

郑小弟把外甥抱的很紧，下巴搁在外甥头皮上，手里拿了一个果子，自己吃一口，给外甥喂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这样可不像是外面传说的。”

“外头说我什么了？”嫣然拿过一块布料在弟弟身上比了比，点头，果真还是孩子穿这个颜色好看。郑小弟在说话，就忘了喂根哥儿，根哥儿小嘴巴一张，就咬在舅舅手指上。

郑小弟哎呀叫了一声，把另外剩下的果子塞到外甥手上，由他自己啃去，这才对嫣然道：“说你特别能干，十分聪慧，还有，十分贤德。”

说着郑小弟皱眉：“他们说的，是你吗？”嫣然作势拿起针来要威胁戳在弟弟身上才笑了：“那些外头人说什么，管他们呢，我们啊，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

“嗯！”专心致志地在啃果子的根哥儿也在那点头，嫣然不由摸摸儿子的脸：“嗯什么啊？你都听懂了吗？瞎嗯？”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根哥儿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嫣然捏捏儿子的鼻子：“过中秋的时候，你爹爹就到家了。”根哥儿哦了一声，继续专心的啃着果子。

“爹爹呢，过中秋的时候会不会回来？”这回发问的是郑小弟。嫣然不由轻叹一声：“这我不晓得，不过爹爹说，不管怎样，寻不寻得到二哥，过年时候都会回来了。”

寻不到，那就是死心了。郑小弟咬一下唇，嫣然拍拍他的脑袋：“别装大人了，本来就是孩子呢。”

“我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帮姐姐你分忧！”郑小弟挺起胸脯对姐姐说。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还装大人呢，你外甥，可也是男人。”

他？郑小弟低头看看正在专心致志地啃果子的外甥，有些嫌恶地皱眉：“他还是娃娃呢。”

“就像你不是娃娃一样？得了，都别装大人了。你姐姐我啊，有主意。”嫣然摸摸弟弟的头，这回郑小弟没有像原来几次一样把头挪开，而是用手托住下巴，自己一定还不大像大人，姐姐这才不理会自己。

嫣然瞧着弟弟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不管遇到多少烦心事，有孩子们在身边，总能消除难过。

直到收丝季结束，容家的丝已经装上船运出码头，周二爷也没想出法子来。而另一烦心的事让周二爷应接不暇，今年是丝的大年，跌价是肯定的，但周家收的丝还是维持了往年的价格。偏偏想着抢容家的丝，除了几个旧日客商，并没和人立约，说好今年卖丝的价格。这临时去找买丝的人，自然就被人勒掯，比收丝的价格就高了那么一点点。但算上这各项费用，那就是大亏。

周家今年收的丝还不少，这样一算，亏的就更多。周二爷虽在那头疼，却也不敢隐瞒

消息传回扬州已经是七月中，周氏听到这个消息，对来报信的人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姑奶奶，当然是真的。这会儿大爷正在那和老爷太太吵，说全是老爷太太答应的，现在算下来，总亏了有三四万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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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隔阂

听到只亏了三四万银子,周氏松了一口气：“不过就是三四万银子,又不是亏不起！”

“要是原先，当然亏的起。可是姑奶奶,现在已经不是原先了,而且为了让二爷能把这生意顺利做下来，老爷是挪了今年晒盐的钱,原本想着，把那边赚的，再拿来晒盐,两边都不耽误，可现在卖丝的银子还没收回来,眼瞅着要晒盐了。老爷正在那急得暴跳。”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要赔吗？”周氏咬着牙道。来报信的继续道：“姑奶奶英明,大爷的意思，说这个生意，原本就是二爷和姑奶奶撺掇的，现在不但没赚到银子，还赔出来那么多，现在总要先把盐给晒出来。想让姑奶奶挪借五千银子应付过去。”

五千银子？要从周氏手里挪借银子，简直就跟割她的肉一样，周氏眼一横：“我没有钱。”

“别人也就罢了，姑奶奶您这话就是骗小的了。先不说姑爷在广州也赚了些银子，就说姑奶奶手上的庄子铺子，一年进项也有三千银子，五千银子对姑奶奶来说，不过是挤一挤，就挤出来了！”

这话让周氏拍了桌子：“娘家生意亏了，找出嫁的闺女挪借，也真想的出来。倒不如去姑妈家借，堂堂秦家，怎能拿不出这些银子？”报信的人原本就是来试探的，听到周氏一口回绝，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也就行礼退下。

周氏自己在那气恼不提，这人已经回到周家。周太太正在那哭，见这人进来就急急地问：“怎样，你姑奶奶，可怎么说？”

“小的已经说清楚了，姑奶奶说，她没有银子。”周太太听了这话，连声叹气，周大爷已经在那暴跳：“听到没有，我就说我这妹妹没心肝的。娘您还不信。我说娘，我顶多就是花天酒地了些，可我从没这样拆家里的台。”

“你给我闭嘴，难道没看你娘已经难受成这样了？你又有什么好的，不过败家子一个。”周老爷怒骂儿子，周大爷脖子一梗：“我再败家，也不像老二和妹妹，一败就是三四万两。爹啊，你还是趁早把家给分了。分一份产业给我，由得我去败，免得您瞧我不顺眼！”

“分家分家，你只晓得分家？”周老爷又骂了儿子一句，这才对周太太道：“我去妹夫家一趟，商量挪借一些来，总要先把盐给晒出来，不然到了年底，全家都没吃的。”

周太太起身送周老爷出去，眼泪汪汪地看丈夫走了，周大爷又钻到自己娘身边：“娘，分家是件好事，我们家现在分了，到我手上，总还有十多万，若不分，等到被老二败光，难道你想看着你孙儿们都饥寒交迫？”

“哪有爹娘在的时候就要分家？再说了，做生意总有亏本时候。”周太太喝止儿子，周大爷撇嘴：“得，像老二这样，桩桩生意都亏本的，还是少有。娘啊，难道我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太太还要喝骂儿子，见周大奶奶走出来，也就闭了嘴。周大奶奶当之前那场闹剧都没发生一样，走到周太太跟前恭敬地道：“婆婆，今儿晚饭，要吃些什么菜呢？”

“随便吧！”周太太皱眉答了这么一句就对周大奶奶道：“你是做媳妇的，我不好说你。不过大爷这脾气，你也该劝着他些，哪有爹娘还在就分家，让人瞧什么笑话？”

周大奶奶应了好几个是字，这才对周大爷道：“大爷还是回房吧，免得惹婆婆恼怒。”周大爷袖子一甩：“得，听不懂好话，我还是出去逛逛，晚饭别给我留。”

周太太瞧着儿子背影，恨的牙咬，两个儿子都不靠谱，现在连闺女都不靠谱起来，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周大奶奶见婆婆这样，唇边有一抹嘲讽笑容，现在对公公婆婆早就失望，还是好好地给自己攒私房，免得到时周家被周二爷败的精光，儿女连吃穿都没有。

想着周大奶奶的眉就微微一皱，上回听说有个一百亩的小庄子不错，要趁空去瞧瞧，真好了就买下来，不过这事千万不能让自己婆婆晓得。因此周大奶奶依旧恭敬地道：“婆婆，外头风大，还请回房。昨儿我娘家来说，我娘偶感风寒，明儿媳妇要回趟娘家。”

“你也眼瞅着要做婆婆的人了，这样小事，就别来回我了。”周太太有些疲惫地挥手，周大奶奶笑的更加恭敬：“这是礼，媳妇怎能越礼而行？”说着周大奶奶就搀扶周太太回房，面上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这让周太太十分满意，也只有这个儿媳还算好了。想着，周太太就有些头疼，想着赶紧回房歇息。

“二奶奶会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嫣然听的陆婆子从周大奶奶身边听来的话，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陆婆子应是就道：“那是，母慈子孝的，这才叫上行下效。若母亲一味溺爱或者一味打骂，哪能和乐融融。”

嫣然不由笑出声：“你还懂这个？越发长进了。”

“跟在奶奶身边，怎能不长进？”嫣然又是一笑：“好了，别吹捧我了，算着时候我娘的船也该到码头了，走，和我接我娘去。”陆婆子应是，搀扶嫣然起身。

外头车轿都已备好，嫣然抱了根哥儿上轿，馨姐儿还在呼呼大睡就不带他了，一行人往码头去。路过容二爷现在住的宅子时，嫣然不由掀起轿帘瞧了眼，瞧着这依旧平静的宅子，也许，再过些日子，周氏连这样的宅子都住不起了。

瞧完，嫣然也就放下轿帘，轿子继续往码头去，已经能瞧见容家的船靠近码头，嫣然想起远在广州的父亲，但愿从此之后，能多些顺心，少些烦恼。

“三叔，您来广州都五个来月了，连中秋都在这过了。还是没什么消息，不如还是回去吧。”十月的广州并不像京城一样已经寒风凛冽，若不是偶尔吹来一丝冷风，还让人以为才初入秋。郑三叔来到广州这几个月，除了找儿子，贴招子就没做别的事。

可是不管是去相熟的商家去问，还是去那船上问，都说没见过郑二哥。京里早已传来消息，郑二哥的名字从曾家下人名册上画掉。郑三叔在招子上特地写明了这一点，可还是没有回应。难道儿子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想起这个，郑三叔就泪汪汪的。老大早早过继出去，这个儿子才算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头一个，可都没来得及好好疼他，就进府去伺候。

越想，郑三叔越觉得亏欠自家儿子，用手擦一下眼里的泪道：“我晓得你们是好心。可是我的儿子，我最心疼。”

“三叔，晓得您心疼儿子。可这就要过年了，再说您这不回去，扬州那边年也过不好。”扬州那边？郑三叔哑着嗓子问：“你是接到扬州那边的信？”

“是！”掌柜并不隐瞒：“容家是大商家，容家当家人给我们写来信，要我们劝着您些，怎会不听呢？三叔，您不是只有郑二哥这一个儿子啊！”

“再找一个月，找不到了，我就自己回去。”郑三叔又擦一下眼里的泪，掌柜的不由叹气，到广州的时候，郑三叔瞧着还是一副富家翁的样子。可来广州这五个月，郑三叔吃不好睡不好，已经瘦了一大把，还被太阳晒黑了，哪有半点富家翁的样子？

郑三叔瞧瞧天色就起身：“天色还早，我再去新来的客商那里问问。”掌柜的也只有欠身送他出去，见他走进人群之中，掌柜的不由皱眉，这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消失的这样无影无踪，总不会被人载进珠江底了？如果真是这样，难怪寻不到。想着掌柜的就冒出一阵冷汗。

掌柜的刚想坐下，有个伙计走过来把一张叠的整齐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方才一个娃娃送来的，说要送到姓郑的人手里。”郑？只有郑三叔，掌柜的忙亲身去追郑三叔。

郑三叔正在那盯着过路的小伙子瞧，每过一个都觉得像自己儿子，等走近些，才发现不是自己儿子，见掌柜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郑三叔皱眉看着他。

掌柜的把纸条递上：“一个娃娃送来的，指名要给您。”娃娃送来的？郑三叔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歪歪斜斜的八个字：人很平安，勿再追寻。

郑三叔猛地把掌柜的衣衫抓住：“谁送来的？”掌柜的已经探头瞧见，心里不由嘀咕一声，听到郑三叔问就指指已经跟上来的伙计，伙计已经道：“就是个普通的娃娃，我觉得，对方也是不想让我们追寻到。”

郑三叔那刚鼓起的满身的精气神，又一下被人抽干，突然推开掌柜拔腿就开始狂奔。掌柜的不明白，急忙追上抱住他：“三叔，三叔，您冷静些，只怕是哄你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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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线索

郑三叔的泪都落到胡子上,他原先那一把黑亮的胡子,这些日子也不打理，已经是乱糟糟一片。那胡须之中,夹着不少白胡子,都是这些日子生出来的。

哄人玩的？可是，谁要这样费尽周折哄人玩？郑三叔把手艰难地抬到眼前,打开那纸条，方才没有看见，在八个字的最下方,有个极小的郑字。这个字，不会错的,就是儿子写的。还记得那时儿子只有三岁,自己把着儿子的手,在那一笔一划教他写名字。

郑，我们家姓郑，虽有主人，却也有自己的姓。郑三叔眼里的泪落的越发急了，推开掌柜的就喊起来：“儿啊，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出来啊，出来见我一面啊！”

郑三叔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声音嘶哑神色恍惚，街上经过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郑三叔。掌柜的也不觉心酸，这几个月见郑三叔寻儿子，那是生生看着郑三叔从白白胖胖什么事都难不倒似的，变成现在又黑又瘦神色恍惚的。

到底这郑二哥是去了何方？若说被关锁起来，怎么又传出这样一张纸条，还要不要再寻。若说平安，可又怎么不见人？这件事，实在是蹊跷。

掌柜的叹了一声，让伙计跟上去，别寻不到郑二哥，这郑三叔又出了事，那才叫一个难办。

伙计跟在郑三叔后面，看着郑三叔在大街小巷转悠，直到走出城外。伙计这才上前拉他回去：“三叔，回去吧，这会儿，天都晚了。若出城，就进不了城了。”

郑三叔虽然神色恍惚，可心里还是有些清醒，听到伙计的话就停下脚步，转头瞧着他。伙计被郑三叔瞧的心里发冷，郑三叔这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晓得，我晓得我该怎么做，可是，我这心里，是疼的啊！”

养到那么大一个儿子，也没好好疼过他，好容易一家要团圆了，可儿子又失踪了。此刻郑三叔完全可以肯定，儿子不是什么逃走，而是被人带走的。

那八个字，郑三叔已经读的很多次，此刻却觉得像八把刀一样，一刀刀戳在自己心上。儿子不回来，一定有什么难以出口的事。可是一家子，还有什么事是难以出口的？一家子，有什么话不能说？

郑三叔胸中气血翻滚，噗地一声一口凝滞已久的血吐了出来。伙计急忙扶住他，见郑三叔双眼紧闭面色灰白。伙计更是唬了一跳，忙央求旁边路过的人相帮，把郑三叔扶回住处，又请来医生。

医生诊过脉，不过说了几句郁结在心已久，这口血吐了，倒是好事，给开了个方子。

伙计把方子交给郑三叔带来的小厮让他们赶紧去抓药，这时掌柜的听说郑三叔吐血昏倒，也来探望。见到伙计问了几句，掌柜的就叹气：“哎，这件事还真是让人难说。”

“说不定啊，真是有人见郑二哥生的俊，捉回去做女婿了。总要等生了儿子，才敢抱回来和公婆见面！”伙计顺口说句笑话，掌柜的脸一沉：“胡说，哪有这样的事，这要看见郑二哥生的俊，好好地寻个媒人上门，倒贴些妆奁，只怕郑二哥也会答应。这把人悄悄地带走，算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还在那里说着，就听到里屋传来咳嗽声，掌柜的急忙进去，见郑三叔已经坐起身，瞧着神色竟比方才还精神些，急忙开口：“三叔，您先躺着，要些什么和我们说就是！”

郑三叔那一口血喷出去，心里倒清爽许多，醒来时已经想出要做什么。听到掌柜的这话就欠身：“多谢了，这半年，劳烦你们了。”

“说什么劳烦，先不说三叔你原先也在曾家，我们也算一家子，就说从容家那头算起，两家也是有来往的，不过帮了点小忙，算的什么？”掌柜的见郑三叔客气，忙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郑三叔嗯了声就道：“我方才也想过了，这件事，透着蹊跷。只怕没有个三五年，得不到他的消息。既然他纸条上说，人还是平安的，我也只有先回扬州。等有什么消息，还要你们速速给我送个信。”

说着郑三叔就要起身给掌柜的磕头，掌柜的唬的脸色都变了，急忙把郑三叔牢牢扶住：“三叔，这使不得，使不得。这些话，不用您交代我们也会做到！”

郑三叔殷切地瞧着掌柜：“若有个万一，银钱什么的，先挪借了。”掌柜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小厮已经熬好药，端进来递给郑三叔，郑三叔接过药一口口喝下去，既然儿子还活着，那为了某一日能得团圆，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扬州那边，还有妻子儿子，也要照顾着了。

郑三叔眼里重又添上神采，又和掌柜的说了会儿话，掌柜的告辞，郑三叔就躺在床上，开始计划着怎么回扬州。等想到妻子要问起怎么没寻到儿子时，郑三叔心里又酸痛起来，把被子塞进嘴里，小声地哭起来。

等第二日早，小厮进来服侍，见郑三叔已经穿着好了，见小厮进来就吩咐他打热水：“我要把胡子刮了，这些日子，都没打理这胡子，乱蓬蓬的，像个什么样子。”

小厮应着就要去打热水，郑三叔又叫住他：“你让人去码头瞧瞧，可有人要回扬州，我们一起搭伴走。这回去的行李多，总要包大一些的船。”

“老爷这是要买些东西回去送人？”小厮端来热水，伺候郑三叔刮胡子，口里就笑着问。

“把你二哥的东西搬回去，寻不到人，带些东西回去也成。”郑三叔顺口答着，小厮把热热的手巾往郑三叔胡子上覆去：“还要换车，多麻烦？”

“我们这回回去，走海路，等船到了宁波，再换车。宁波离扬州，已经不远了。”

坐海船？小厮的眉就皱起，听说海上风浪大，坐海船可是会晕船的。郑三叔见小厮把眉皱起，不由呵呵一笑，既然要好好活下去，又难得来一次广州，就要走不一样的路回去，顺便还可以瞧瞧有些什么生意可以做。虽说女儿能干，可娘家好了，她脸上也更有光彩。

郑二哥屋里的那些书籍用品，都被捆扎起来。郑三叔细心，让人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确保有个万一这箱子落水，里面的书都沾不到水才放心。除了书，郑二哥别的东西并不多，郑三叔就收在自己身边，儿子用过的砚台，还没用完的半块墨，还有写秃了的笔，都被郑三叔当做宝贝一样收起来。

收拾好了东西，结算好了房钱，郑三叔瞧着房东把儿子的房间关锁起来，不由心生感慨。可只叹了一声，郑三叔就让人把东西都搬上车，要活的精精神神的，等儿子回来，等一家团聚。郑三叔十分肯定，儿子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团聚的那一日，到底有多久？

回程走的海路，除了常走海路的几个人，别的人都被颠的吐的一塌糊涂，小厮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白着脸躺在床上，别说服侍郑三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郑三叔开头吐了一回，后面也就很精神，见小厮起不来身也就不让他来服侍，船上闲着无事的时候，就把顺手放在自己包袱里儿子的一本书拿出来翻翻看看。

这本书也是用那曲里拐弯的外洋文字写的，郑三叔只所以把这本书放在手边是因为上面有儿子的笔迹。

郑二哥的字写的很清秀，在书上面写的也多是些点评，从点评来看，这本书像是外洋人记录的一些名人轶闻。虽然看不懂那些古怪文字，郑三叔觉得看看儿子的点评也是很有意思的。

在其中一则下面，郑二哥连写三个可笑。接着写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少男少女心性未定，若因偶然一面，就托终身，若对方为不可托之人，岂不误了终身？此所谓朱丽叶者，倾心仇人已属不该，又背父母成亲，落后又自杀。心中全无父母家人之念，此等儿女，生来何用？这等故事，竟被称赞，实为可笑。

郑三叔点一点头，果真是自己儿子该说的话，看来儿子没有辜负自己的教导，实在让人欣慰。

郑三叔看完这个点评，又翻到下一页，郑二哥却是说做女儿的不该不孝父亲，怎能任由父亲流落乡野？不知著者写这故事做什么？天理循环一点都没有。

最后一页也写满了点评，戏剧该起教化之功，而非腐蚀人心。观此书中四个故事，恶人不得报应，善人多有曲折，实在不该不该。郑三叔以为儿子感慨完了，却又瞧见儿子写了一句，爱丽丝小姐虽聪明，可毕竟红毛人是没受过教化，果真不同。爱丽丝小姐？郑三叔瞧着这个名字，把整本书又翻了翻，书的第一页上，有个洋文字，原先郑三叔以为这是印上去的，这时仔细一瞅，才发现是写上去的，不过是因墨不一样，颜色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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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猜想

瞧这笔记纤细,像是女子手笔。郑三叔又仔细瞧了瞧,越发肯定自己的怀疑了。难道说这本书是这姑娘送他的？儿子竟和人做些私相授受的事？郑三叔的眉皱的更紧,暗自后悔当初在广州时，该寻个懂洋文的问问，瞧书上到底写了什么，这一去了扬州，哪里能寻到这样的人？

心里存了心事,这回程也就快些。船到宁波,郑三叔雇了两辆车，一路往扬州去。

看着扬州城在望，郑三叔想着该怎么和自己女儿说说这个疑惑,若真是个什么爱丽丝小姐送的书，当初就该好好地问问这位爱丽丝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三婶接了郑三叔,见他眉头紧皱，还当他是因为没有找到儿子才这样，这么一想心里就酸起来，想安慰丈夫又怕自己落泪，不安慰呢又怕丈夫伤心。

倒是郑三叔换了衣衫，洗了脸在那喝着茶就瞧着郑三婶：“我这不在家几天，你长本事了，还去湖州帮你女婿谈生意。”

“什么谈生意？不过是因为胡嫂嫂，你记得的，她男人是在三老爷那边专门管这事的，我老着脸皮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卖我一个面子罢了！”郑三婶见丈夫主动提起这件事，也就笑着打岔。

郑三叔叹一口气就道：“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些。儿子的事，来回信上已经说明白了，多的我也就不多说。只是……”这两个字才出口，郑三婶就掉泪下来，接着把头别过去，等转回来时已经不见泪了：“好了，你今儿才到家，好好歇歇，别说那些事了。这几个月我也想通了，就当没生过他！”

话虽然这样说，可郑三婶还是用手捂住嘴巴，难以抑制的哽咽从嘴巴里逸出来。郑三叔叹一口气，刚想安慰妻子，丫鬟就在外头道：“姑爷姑奶奶回来了！”

说话间，嫣然已经和容畦并肩走进，根哥儿牵着妹妹走在后面。

瞧见自己外孙，郑三叔就乐出来：“根哥儿大了，越发懂事了，都会牵着妹妹走路，会照顾妹妹了。”

根哥儿小心翼地牵着妹妹跨过门槛才对郑三叔比划：“我三岁了，不，娘说，四岁了！”郑三叔把外孙搂过来：“还记得外祖吗？”

根哥儿点头：“记得！”接着根哥儿又摇头：“妹妹记不得！”馨姐儿也一岁多了，正在学说话而且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时候。听到妹妹两个字就点一下小脑袋：“哥哥坏！”

郑三婶把外孙女抱在怀里：“谁教你的，这是哥哥，可不能说他坏。”

“哥哥，教！”馨姐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根哥儿对妹妹做个鬼脸：“等你会说话再说。”

“就晓得欺负你妹妹，还有一年就该开蒙了，哪能这样欺负？”嫣然夫妻给郑三叔见过礼，也就各自坐下，嫣然笑着把儿子从郑三叔怀里接过来，点着他的鼻子教他。

“我没欺负！”根哥儿一急话就有点说不清了，容畦笑了笑就让丫鬟把这两个孩子都抱下去：“见过你们外祖父了，下去自己玩吧。”

根哥儿一到地上就去拉妹妹：“走，我们去玩蚂蚁！”

“蚂蚁，脏。”馨姐儿还是那样一个个往外蹦字，不过根哥儿照例没把妹妹的话听在耳朵里，牵着她跌跌撞撞地出去。

“瞧这两孩子，和你们小时候也差不多。”郑三叔感慨地说了那么一句。容畦已经道：“岳父在广州的事，小婿已备细知道，只是有些事总要当面问了，二哥他到底？”

“我心里想着他还平安，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人，只怕有个三年五年的，广州那地方，也是人来人往，我听说还有许多外洋客商。这万一……”郑三叔沉吟一下，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太大胆了，儿子万一是被那个什么爱丽丝被带走了呢？这才想着不好见人。可是儿子怎么会被一个外洋女人带走？

郑三叔瞧一眼女儿，这件事，只能和女儿商量，横竖女儿知道分寸，至于女婿，做岳父的直接说出这样的猜测总是不好。

容畦也是个明白人，既然郑三叔不说就有他的道理，点头道：“既然如此，岳父您这些日子十分劳累，还请多休息，至于别的事，有我们呢。”

郑三叔又和容畦说了几句客气话，容畦有事也就先告辞，郑三叔指了一件事让郑三婶去做，这才从包袱里翻出那本书来，急急翻到有爱丽丝名字那一页：“你瞧，你二哥无缘无故写一个女人名字做什么？定是有问题。我现在后悔在广州时候只晓得在外头找，不晓得翻他这些东西。”

外洋女人？嫣然的眉皱的很紧，二哥在广州经商，认识外洋客商是很正常的。可哪有认识外洋女人的道理？而且这女子就算跟了那么远来，也没有随随便便见外男的。

见女儿皱眉，郑三叔就把写着那个洋文名字的那一页指给女儿：“你瞧，这分明是个女子写的。而且我在船上时候，和几个也和外洋人打过交道的商人闲聊。他们说，这外洋也是分的，如果是东洋，那深受我们中华教化，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可若是那红毛番人，那就不一样了，他们那里男男女女可以在一起跳舞，还可以私定终身，实在是不通教化的很。你想想，这在一起跳舞见外客甚至私定终身都可以，那看上你哥哥，也是平常事。”

“可是哥哥未必能看上她？”嫣然的唇微微一撇，那样不通教化的女人，怎能娶回家来？郑三叔用手托住下巴：“我就在想，若那外洋女人见你哥哥不肯答应，就悄悄地半夜翻窗带走了人。”

嫣然十分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爹，这也实在太想得出来了，谁家闺女这样做，还要不要做人了？郑三叔也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太惊世骇俗，叹气道：“要怪，就怪你娘把你二哥，生的实在太俊了些。”

嫣然忍不住摸一下自己的脸，都说红颜祸水，可没听过男子也能倾城的事啊？不过嫣然觉得，这或者是自己父亲心里自我安慰的话，因此嫣然也就顺着他的话猜了下，还拿走了那本书，容畦认得的人多，说不定认得能晓得外洋文字的。

容畦听到嫣然说出郑三叔的猜测，从妻子手里接过那本书，瞧着封皮上的字，眉头皱起：“莎士比亚？”

“你，你认得外洋文？”这下嫣然差不多是跳起来，容畦摇头：“只认得几个，也不会说。这个是他们那边，顶顶有名的，写戏剧出名的人。就像，”

容畦在那想了想，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写窦娥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关，什么来着？”

“关汉卿。”嫣然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元人百种来，翻开窦娥冤，指着那个名字说。

容畦点头：“对，对，就是他。我记得这个名字是从一个外洋商人里听到的，他说他是英吉利人，哦，那些红毛番人，也是分了不少国家的。我当时就看见他在看这本书，那外洋商人还说，这本书在他们那里，十分好卖。他带了来，无事时候就看看做消遣。当时我就请教这位是做什么的，他就这样说了。这外洋总和我们不一样，若教化人，总要四书五经，哪是要这些东西，教坏了人。”

嫣然正听的津津有味，容畦就咳嗽一声：“这些书，我们都是大人，心志坚定，自然可以瞧。可是儿女们都还小，你可要藏好了，千万不能给他们瞧见。不然就像那个什么爱丽丝一样，赐书遗帕的，满脑子这些东西，怎么得了？”

嫣然想着儿女们渐渐大了，这些总要教他们的，到那时要瞧个话本，读个野史什么的就要背了他们，不由叹气：“说的也是。罢了，不说这个，你既然认得外洋商人，就把这个名字描画下来，写信过去问个究竟。”

这不是什么难事，两人商量着拿了纸笔把那个疑似女子写的字用笔描画下来，还怕别人认不出，描的还大了些。这都是些曲里拐弯的字，短短几个字，嫣然竟然描了一盏茶功夫。

嫣然描好，容畦也就把信写好，封好口送出去，容畦才道：“红毛番人是不过我们的年的，他们过的是什么圣人的诞辰，那圣人的诞辰一过，六天后就是他们的年。”

“这天下的事情，怎么这么不一样？”嫣然的问话让容畦笑了：“你平日不是专爱看那些奇闻异事，难道不晓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我和你说，那英吉利地方，还有他们说的什么葡萄牙地方，更奇特的风俗都有呢。就是一家子如果没有儿子，女儿也不能继承财产的话，外头的女人生的儿子都不许继承，只能去找侄儿们继承。你说说，这样事情岂不奇怪？哪有放着亲儿子不给财产，要给侄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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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 230 章

“就是,就算那嫡妻为了一口气,不让外头的女人生的儿子继承，可也能让女儿招赘,招个赘婿生个孙子,不是一样的？”嫣然的话让容畦摇头：“不一样呢，当时那个外洋商人解释了半日。最后还说,我不也和他一样，继承的是叔叔的财产。可这不一样，叔叔当日是为了给玉致寻个臂膀,而不是让我把她给赶出去。他们那边，侄儿继承了财产,就要把女儿和嫡妻赶走,好生奇怪。”

嫣然自然也猜不出为什么,两人说了好长一会儿话，嫣然才道：“若是二哥真被那个什么爱丽丝小姐带走了，又不肯低头的话，还不晓得二哥会受什么罪呢？”

容畦能听出嫣然话里的担心，不由拍拍妻子的手：“二哥总是男子，想来就算吃亏也是有限的。”嫣然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那可不一样，这要万一生了个儿子，难道我的侄儿就是小外洋人？”

容畦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是岳父的猜测，哪会成真呢？别多想了，既然二哥平平安安的，能传出第一封信也就能传出第二封，慢慢等着吧。”

嫣然恩了一声，也只有慢慢等着，等着广州那边送来的消息，等着时光流过，郑二哥的消息再次传来。

广州那边的回音在两个月后到达扬州，那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信到达那日，嫣然正在和容玉致在花园里赏花。容玉致是晓得郑二哥消失不见的，自然不会打扰嫣然看信，抱了馨姐儿去赏一株海棠。

嫣然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拆开信，信上说，那个字的确是个名字，翻译成中国字就是爱丽丝。信上还说，广州虽然外洋客商不少，但女眷，特别是未出阁的姑娘就更少。打听过了，叫爱丽丝的外洋女眷只有一个，是姓威尔斯家的小女儿，威尔斯是葡萄牙人，常住澳门，前年十二月离开的广州。

这还真对上了，前年腊月离开的广州，只怕郑二哥果真是被爱丽丝家带走的，至于怎么带走，摆布一个人还不容易，或灌醉或绑了，等到船出了广州，醒来时难道要跳海？

广州离澳门也不算十分远，总比从中国去往葡萄牙来的近。难怪会有这么一张纸条传来，定是广州那边传去的，说郑家正在找寻。这爱丽丝也太不懂事了，不，不是不懂事，简直就是胡作非为，倾慕于男子这是人之常情，可你大大方方的，遣人来说媒，就算不答应也好过现在。

至于那爱丽丝的爹，简直就是个老糊涂，能让女儿做出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还做什么生意？嫣然怒气冲冲正打算出去把消息告诉郑三叔，想想又觉不对，若爹爹知道了，定会跑去澳门。澳门那地方和广州还不一样，听说那里聚集了十分多的外洋客商，中国人反而少，到时爹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嫣然还在苦想，容玉致就抱着馨姐儿走过来，馨姐儿手里抓着一枝海棠：“娘，海棠好看吗？”馨姐儿又长大一些，说话也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嫣然把女儿接过来，暂时收起愁绪：“好看，等你再大些，娘给你打一支海棠花簪子可好？”馨姐儿点头，容玉致笑着道：“瞧着馨姐儿都这样大了，觉得我都快老了。”

嫣然笑着瞧她一眼：“胡说，你才二十刚出头呢，不过是因守孝被耽搁了。眼瞅着就要出孝了，我要去和林夫人商量，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容玉致面色顿时绯红：“嫂嫂，不要这样说，若和娘商量，她定又要给我从官宦子弟家里寻，可那些官宦子弟，名头好听，这人未必好呢。”

这两年容玉致和林小姐关系更为改善，因容老爷对林大人有救命之恩，林大人想着那毕竟是久远往事，再有芥蒂倒显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待容玉致也十分和气。

因此扬州城里，都晓得容玉致虽只是林夫人的姨侄女，可这亲近处比林小姐也差不了多少。许多人家都想借了这个求容玉致为妻。就算入赘也无所谓，毕竟一来这些人家家里，儿子还是有那么几个，二来容玉致当日的那份嫁妆，随着容畦生意得法，只有增多没有减少的。

有财有貌又有名声，不过牺牲一点小小儿子出去入赘，又有什么不可以？

不过在林夫人瞧来，那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不可嫁的，倒不如寻个官宦子弟，好好地嫁出去。毕竟有自己撑腰，容玉致嫁妆丰厚，容畦两口又是靠谱的，容玉致的日子并不会过的差。

此时嫣然听的容玉致这番话就笑了：“横竖这件事，我和你哥哥都说了，听你自个的主意。你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容玉致听的面上又是一红，秋波一转：“三嫂又取笑我？”

“我哪是取笑你，不过说了句实话。”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秋兰已经走来：“大小姐，林夫人遣人来接您，说有事寻您。”

嫣然双手一摊：“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事啊，是说来就来的。”容玉致面上更红，跟了秋兰走出去。嫣然笑着等容玉致离开，这才抱着馨姐儿往外走，瞧瞧容畦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也好和他商量，该派个什么样的人去澳门那个威尔斯家寻寻，瞧郑二哥可在他家？

若真的在，这都快两年了，只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嫣然叹气，若真如此，那才叫又戴了一顶愁帽呢。

容玉致一走下轿，苏大娘就来接她，见到苏大娘容玉致就笑了：“今儿怎么苏大娘来接？”苏大娘笑着回了一句，和容玉致走了两步才低声道：“等会儿进去，你什么都别说，就听小姐说话。”

这是出什么事了？容玉致更觉奇怪，见苏大娘带自己去的，并不是林夫人的上房，而是待客的厅，那眉不由皱起，脚步也有些凝滞。

林夫人今日依旧端庄地坐在上方，下面站了一个仆人打扮的，这阵势更让容玉致奇怪，但还是上前给林夫人行礼：“姨母安好！”

话才刚完，那仆人就上前拉住容玉致的手，未曾开口泪就先流：“小姐，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得见小姐您。”

这是个什么人？容玉致吓了一跳，林夫人已轻咳一声，苏大娘开口道：“虽说你难过，可也要有个礼，哪有这样的？”这婆子这才把手放开，瞧着容玉致眼圈又红了：“您真是长的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我一直认为，小姐是……，谁知她竟来到扬州，还生下小姐您，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容玉致这会儿明白了，这人只怕是当初那位齐小姐的贴身丫鬟，不然一看到自己，怎会又哭又笑？可是，当初齐小姐那是冒名啊。容玉致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更是气的快要气死，真没想到天下还有齐家这样不要脸的人家，听的有这么一回事，晓得容家十分富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来认亲，为的不就是容玉致那份丰厚的嫁妆？

“这位妈妈，我不晓得您是哪位，不过……”容玉致话还没说完，这婆子又开口了：“您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您这双眼睛啊，和小姐当年真是一模一样。”林夫人已经在扶额了，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不过，这件事，还得自己解决。

因此林夫人轻咳一声就开口：“玉致，你先坐下，今日不过是寻你来问一声，你舅舅说寻到你，心里十分欢喜，想着你无父无母，我又是一个表姨，不好照管，要把你接回齐家，还说已经在给你寻亲。”

果真是没有好话，容玉致心里默默地想，虽说无父无母，可还有哥嫂可以依靠，再说哪有没接回去就寻亲事的，都不用想就晓得，只怕是冲着自己嫁妆来的。近二十万嫁妆，就算墨了一半，也足够吃几辈子了。因此容玉致做个羞涩样：“表姨待我一向如亲娘一样，哥哥嫂嫂更不消说，我在扬州住惯了，不去别处。”

“哎呀小姐你可不能这样说，那边可是你亲舅舅，都说见舅如见娘。亲舅舅怎会害外甥女？再说这边，哥哥嫂嫂再好，可小的听说，那边只是堂哥堂嫂。休说沾了一个堂字，就算是亲哥哥嫂嫂，日子长了，也会不一样。可舅舅那不一样，要晓得……”

婆子正待滔滔不绝，容玉致已经看向林夫人：“我还不晓得，那边的舅舅和我娘是什么亲戚？”

“我那个表弟，是我姨父后来娶的生的，算起来，和你娘是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夫人的话让容玉致露出笑：“这位妈妈，您方才说，亲哥哥嫂嫂都会有芥蒂，更何况那是隔了一个母的弟弟，再说当日我娘若非和后来的外祖母吵架，也就不会负气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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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计划

容玉致虽然面上带笑,但话里的讥讽是明明白白的。那婆子额上有冷汗冒出,随即就道：“表小姐你要晓得,此一时彼一时，况且那时我们老爷还小，也不晓得这些事。现在老爷当了家，我们老太太也觉着，当初不该做这样的事,听的有表小姐在此,才要收拾去照管！”

“妈妈这话，只能骗三岁的孩子，你一口一个表小姐,需知我在此地，是容家大小姐,容家大小姐不做，去做齐家表小姐，那才是笑话！”容玉致此刻也不愿与她虚与委蛇，直接脸一板回绝。

“这边不过是商户人家，表小姐您今年都已……”

“胡说！谁不知道我是因着父孝，才耽搁的，我不过是看在我过世的娘份上，唤你一声妈妈，你就真把自己当做长辈了不成？这样的话，可是你一个做下人的说的？”说着容玉致就对林夫人掉下泪：“表姨平日都说疼我，可今日偏要一个奴才来这样对我！”

林夫人在心里赞一声好，拍拍容玉致的肩这才故作安慰：“我总不过是你的表姨，那边是你亲舅舅，他们要接，难道我还能从中阻拦？总要……”

容玉致心中会意，站起身就道：“表姨休要说这样做好人的话，既然如此，我再不来了！”说完容玉致就走出去，林夫人给苏大娘使一个眼色，苏大娘明白，跟了容玉致出去。

林夫人这才对齐家派来的人道：“你都听到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表小姐说的。说起来，人有私心这也平常，可是也不能做的太过。她若真是孤女，你们来接那还能赞一声。可她年纪已不小了，凡事都有主张，哪能这样做？”

齐家来的婆子脸上绯红一片，等林夫人说完这几句才道：“表姑奶奶您说的是，可是我们老太太老爷，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林夫人冷笑：“这话呢，骗别人可以，在我面前说，岂非太过？”齐家的婆子还要再说，苏大娘已经走进来，在林夫人耳边说了那么一句，林夫人脸色一变就低声说话，齐家的婆子竖着耳朵听，可只听到几句让素儿哄着这样的话。

齐家的婆子不晓得这是林夫人和苏大娘故意说的，面色又变白了，苏大娘已经重又出去，林夫人这才又对婆子笑道：“你来一趟扬州也不容易，我让人带你在扬州四处逛逛，回去复命就说拼死苦劝，我也在旁劝着，只是表侄女不肯去。”

婆子的眉又皱起，林夫人又勾唇一笑：“我晓得齐家那位表弟想的什么？可是这天下没有放着哥嫂在旁边，只亲近舅家的。齐表弟要真想疼疼这个外甥女，等外甥女订了亲，出阁时候多送些银子添妆就是。以后也好多一门亲戚来往。”

提到订亲这事，婆子面色又变一变，张口嗫嚅一声想说，但瞧一眼林夫人的脸色还是没说出来。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难道齐老爷还真想摆什么舅舅架子，把容玉致的亲事给定出去不成？真是做他的美梦，这样瞧着，这齐家，苦头可还没吃够。

等婆子走了，林夫人略一思索，也就起身往花园去。进的花园就听见林小姐和容玉致的笑声，林夫人面上不由露出笑，两个女儿能在一块说说笑笑，这才是最让林夫人欣慰的事。

瞧见林夫人过来，林小姐忙把手里一枝桃花放下，上前拉住林夫人的手：“娘，那样人家，着实可恶，原先不闻不问，此刻又想来要好处的，就该赶出去，偏偏娘还和她费了许多口舌。”

林夫人点一下女儿的鼻子：“都和你说过许多次，天下事要都这样简单就好了！”林小姐不由吐一下舌，接着靠在林夫人肩上撒娇：“人家也只是在娘面前才这样说！”

“晓得晓得，你再在我跟前撒上一两年的娇，等嫁出去，又是另一番天地了！”林小姐已经定亲，林大人有位姓曹的同年，现任大理寺少卿。听的林家有女和自己次子年纪差不多，这位曹大人也就写信求亲，两边书信往来，林夫人又托景夫人去瞧过那位曹二爷，景夫人在信上满口称赞。林夫人也就点头同意把女儿定给曹家。

婚期就定在明年九月，等今年林大人任满，不管是外任还是留京，林小姐都要在京中待嫁。此刻林小姐听到自己的娘提起这事，面上不由飞上红色，抱着林夫人的手臂就撒娇。

林夫人把女儿拉了坐下，这才对容玉致道：“说起来，老爷他今年八月就要任满回京，那时你孝服刚满，你的婚事，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表姨不用这样为我担心，都说婚姻大事，自有缘法。妹妹和那位曹妹夫，远隔万水千山，都还定下婚事，说不定我也如此。”见林夫人和容玉致都笑吟吟地瞧着自己，林小姐用手把脸一捂：“娘和姐姐，都笑话我。”

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放声大笑起来。齐家那婆子思前想后，想着还是该和林夫人告辞，早日赶回去，免得回去齐老爷又痛骂一番，刚走进园子就听到林夫人的笑声，那婆子的脚步不由停下，接着就叹气，瞧来这表姑奶奶，着实地疼爱这位容家小姐，齐老爷想的好打算，只怕就是水中花镜中月了。

容玉致在林家吃过晚饭，这才回到容家，刚下轿就见容畦往外走，容玉致忙招呼容畦：“三哥这么晚还要出门？”容畦见的堂妹也就停下脚步：“有点小事要寻人说说。说来，玉致你可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我让你嫂嫂好瞧着些。”

“三哥又取笑我！”容玉致嗔怪一句就径自往里走，容畦也没再说，径自走出家门，想着方才妻子猜测的，容畦的眉头皱的很紧，这样猜测着实太为大胆，可这样猜测如果仔细想想，却有几分是真的。

外洋女子比中国女子大胆妄为，这是容畦曾听过的，至于那不听父母之命，私定终身的事，也是有好几桩。若真是郑二哥拒绝娶那位爱丽丝小姐，然后爱丽丝小姐因爱生恨，把郑二哥带走，天高路远，难以追寻也是有的。

容畦这一路想着，脚步已经进到和人相约的地方，那里一个客商已经迎出来：“容爷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容畦在路上思量了半日，也组织好了语言，想了想才道：“有件极要紧的事要托付于你，不过因着太为要紧，必要寻个十分妥当的人才能说！”

容家是大商家，自不是这客商这样的小商户可比，这客商听的此话就恨不得拍胸口保证，绝不泄露半分。等听到容畦说出来意，此人不由目瞪口呆：“这不大可能吧？听过男子掳走女子的，这女子掳走男子，世间事哪有这样颠倒的？”

“正因不可能，因此才要寻人去证实。我记得你们家生意虽小，从你祖父开始，就喜欢往外面跑。”这客商听的容畦这话就笑了：“容爷臊我呢，原本若勤勤恳恳的，未必不能发家，可就是我祖父说过，这外头的事，比这里面的要好看的多。我爹爹信了，我也信了，这么几十年下来，杂学旁收的，风景看了不少，外洋话也会说上几句，可也不过勉强糊口，为这，我媳妇还抱怨，别人做生意，我们也做生意。别人能让妻儿吃香喝辣，我们呢，说起来也是祖上就做生意的，一年也不过就是几百两银子。还这样辛苦，倒不如在家里开个店铺，从别人手中倒货卖，好过现在！”

容畦之所以寻这人，为的就是这个，听他说了这番抱怨之话，容畦才又开口：“总是还缺一个机缘，思来想去，能帮我们去澳门打听这事的，也只有你最合适。若能探听的我舅兄确在澳门，奉上千两纹银为谢。若舅兄不在澳门，这一路的使用花费，也在我身上。”

这客商听的就笑了：“难怪容家如此发财，家主就是这样大方的。”容畦忙谦逊两句，这人也就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辞，原本打算手里这批货卖完了就回家乡一趟，现在也不回去，就直接取路往澳门去！”

“既然如此，我们家本有便船要往你家乡去，你修书一封，我们带去给你家奶奶也可！”容畦的话让这人又点头，果真容家家主有大家风范，又想的周到。容畦商量定了，见天色已晚，也就告辞回家。

嫣然在家里等着，见丈夫进门，问了详细晓得已经安排妥当，忍不住滴两滴泪：“但愿能按我所想的，寻到二哥，不然的话，娘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容畦了然地拍拍妻子的肩，也没再说别话，就各自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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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打听

那客商定好日子,也就往澳门去,随身还带了嫣然写给郑二哥的信。嫣然害怕这推测不对，因此并没告诉自己爹娘,只在那里算着日子,猜测那客商大概多久能到澳门。

客商一路下了江船换海船，当到达澳门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澳门码头虽小，但因外洋人聚集的多，来往船只极多。这客商之前也来过一次澳门,寻了相熟的客栈住下，这客栈也不是中国人开的,是个倭人开的。这倭人不但能说他们本国话,还能说中国话和红毛番人的话。

要想寻人,先得和人打好关系，客商是深知这个道理的，住下后就去寻客栈主人，问他哪里可有外洋来的新奇货物，价格也不贵，适合这些小商人买卖的？

这客栈主人平日也做中间生意，听了就顺口说了几家商行。客商听的里面果然有威尔斯商行，在心里默默记下。问清地方，先去别家商行转了转，这才径直往威尔斯商行来。

澳门因外洋人多，那屋子也和中国其它地方大不一样，少见平房多是楼子。这一楼就是商铺，二楼三楼仓库或住人，主人家住在后面，也是建楼而不盖平房。

客商走进去，自有伙计上前相迎，这商行伙计不止有外洋人，也有中国人，见到进来的是哪个地方来的，就让他们打着什么地方的话上前说话。

可巧今日客商来时，中国伙计都在别处忙碌，于是一个外洋伙计就上前相迎，满面笑容问东问西。客商自然不能先打听人，而是说些自己是小客商，这商行可有适合自己这样小客商货物的话。

这伙计一听就欢喜的道：“来的正好，若是别处商行，往往就只肯去做大生意，或者必定要以物易物，可我们商行，大小生意都肯做，不但如此，现银子买也好，拿货物来交易也好，都可以的！”

说着伙计就请教客商姓名，这客商要来打听人，为防意外说的也不是自己真姓，假说自己姓张。伙计也不去细问，一口一个张先生，又搬出若干适合小商贩买卖的小东小西来。

客商也捡了几样，让伙计跟了自己送去客栈。路上就顺口问道：“你们这商行，虽是外洋人开的，却和别处有些不一样，不但雇了中国伙计，连你们都会讲中国话！”

伙计听的呵呵一乐：“我们东家从祖上起就做生意，这来一个地方，自然也要晓得这地方上的话，才好打交道。不瞒你说，我们东家的千金，寻的女婿还是你们中国人！”

说着这伙计眉头微微一皱，用他们本国话嘀咕了两句，这客商也懂一点粗浅的，听到什么异教徒，别的也就听不懂了。心里不由点头，这外洋人信的不是佛，是什么天主，听说凡嫁娶他们的，必定得要改信。这些年跟了这些商船来传他们教的和尚也极多，听说也有人改信他们的教。想来是那小姐的女婿，执意不肯改信，引得外人瞧着不满。

客商在心中想定主意，也就装作听不懂这伙计嘀咕的那几句，只是哦了一声：“原来你们东家的女儿，寻的女婿还是中国人？这人是哪里来的福分，会娶到这么有钱的姑娘？”

这伙计一来觉着这客商只怕很快就走，二来也要打好关系，笑着摇头：“听说他还不愿呢，还是爱丽丝小姐百般恳求，他才勉强娶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这样瞧来，只怕那女婿，可能真是郑二哥。客商心中想着，就笑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你们那个姑爷，可要好好地说说他，天下哪有女求男的事？”

伙计来澳门日子不短，晓得中国规矩和他们本国地方是不一样的，也只呵呵一笑就没接话。

客商拿了银子，把那些货物都收好，在房中想了想就去寻客栈主人打听。

来到楼下就见客栈主人正就着柜台在那和人喝酒，旁边是两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倭人，正在那说的兴高采烈。见到客商下来，这主人也就不讲他们本国话，而是用中国话打招呼：“张桑，来，一起喝酒，这是我们的酒，和你们中国的酒是不一样的！”

“啊，原来是中国来的客商，你们中国皇帝实在太狡猾了，只允许我们在宁波上岸，还用丝绸和布匹，和我们交换金矿！”已经有个倭人转身过来和客商用一口生硬的中国话说。

客栈主人哈哈大笑，拍一下那人用他们本国话说了几句，这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

客商已经走到旁边坐下，没有接客栈主人递过来的酒杯，而是和他扯了几句闲话，然后才道：“方才我去威尔斯商行，和他们伙计闲聊，才晓得威尔斯商行的主人，女婿竟然是个中国人。”

“啊，您说的是那位很少出来的，我只见过一面，生的真是出奇的英俊。难怪听说威尔斯家的小姐对他一见钟情，对方不肯娶她，她死活缠住不放，还把人从广州带到澳门！”广州带到澳门，这更让客商确定，那一位，只怕就是郑二哥。

客商心里暗忖，但综合起来瞧，只怕那位爱丽丝小姐，不肯轻易放人出来，不然的话，这澳门来往的船只那么多，郑二哥到了码头，寻到船只，就能上船离去，而不是依旧在澳门。

这样的话，要怎样才能和郑二哥见一面？难道天天跑去威尔斯商行？可就算这样，郑二哥不出门的话，也难以见到。客商没想到打听的消息打听的这么快，可是想要确定是不是郑二哥，就太难了。毕竟随着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外洋人和中国人的嫁娶也会越来越多，纳胡姬嫁胡人，古已有之，今人如此做也不见得有多稀罕。

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客商也只好写了一封信，先送回扬州，说明威尔斯商行的那位爱丽丝小姐，的确嫁了一个中国人，不过很少有人见过这个人，因此并不能肯定是不是郑二哥。信送出去，客商也就以要等船运来更好的东西为理由，在澳门停留下来。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往往有人会停留三四年才会离开，因此客商的举动并没引起外人的疑心。只是客商往威尔斯商行又去了几次，却没有见到那个姑爷，倒撞见过爱丽丝小姐，这位小姐当真是个美人。不过和客商的想法不一样，这位爱丽丝小姐是个十分和蔼的人，而且也很会做生意，并不是客商想象中的，寡廉鲜耻见到个清俊的男人就扑上去那类。

客商的信送到扬州，已经是五月下旬。容畦收到信打开细瞧，晓得事关重大，立即赶回家中和嫣然商量。听到爱丽丝小姐嫁的果真是个中国人，还不肯改信外洋人的教，嫣然不由道：“这人定是二哥，二哥很小时候因身体多病，娘为他去庙里求来平安符，又给他寄在果然大师名下做个俗家弟子。因此二哥比起我们，十分地虔诚向佛。”

“虽如此说，可没见到人，也不知道长相，是不是的，还要两说呢。”容畦的话让嫣然叹气，接着嫣然就摇头：“不管怎样，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这件事，还要和爹细商量。”

“岳父年纪已经老迈，若再跋山涉水，岂不对他身体不好？”容畦的话让嫣然摇一摇头，接着就道：“拦不住的，若有一日，根哥儿遇到这种事，我也会不顾一切去寻的。”

都是做爹娘的人，没消息还要去寻消息，更何况现在已经也算有了消息。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正要和嫣然前往郑家，就听到秋兰在外头道：“亲家太太让人给奶奶送东西来了！”

秋兰掀起帘子，嫣然让人进来，那丫鬟给嫣然和容畦磕了头才道：“方才太太见旁边卖着新下的桃子，觉着不错，买了两个，让小的给姑奶奶送过来。”

嫣然让秋红接了桃子才笑道：“果真娘疼我，连两个桃子都想着。这两日我有些忙，不得空过去。想问问爹和娘可好？”

“老爷太太可都好着呢。老爷还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们都想着，老爷只怕是想……”丫鬟猛地停口，嫣然已经明白，让秋兰给赏。那丫鬟谢过赏磕头出去，嫣然才对容畦道：“爹的心事，还用明说吗？”

容畦也点头，既然也算有了消息，那就先去告诉两老。

听的容畦夫妇的猜测，甚至已经让人去澳门打听，儿子只怕是被带到澳门时候，郑三叔的嘴巴都张大了：“还有这样的事，真是从没听过。只听过女子因长相美貌被掳走的，这男子被掳走，还着实是……”

“爹爹，先别管原因是什么。现在人还在澳门帮我们细细打听呢，女儿想再过一两个月，只怕消息就会传来了，到时爹有了消息，再去澳门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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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 233 章

“不好。”郑三叔已经打断女儿的话就对嫣然道：“我晓得你担心我,可你二哥从生下来,我们就没好好疼过他。现在有了这个消息,我真恨不得立即飞到他身边，哪还要再等上几个月？”

“爹爹，我晓得您的心，可澳门毕竟人生路不熟。这要有个万一？”嫣然虽然明晓得是这个结果，还是劝着自己的爹,但郑三叔在这件事上,是打定主意不听女儿的，除了摇头就没别的话：“什么万一？难道那个什么威尔斯不许我带走儿子？老爹带走儿子，天经地义,别说是他们外洋规矩不一样，他们外洋听说也有王,难道他们的王也不许做爹的带走儿子？”

郑三叔的话让嫣然再无法反对，容畦已经点头：“既然岳父执意如此，总要等小婿再打听打听，可有什么相熟的人在澳门，若有了，给他写封信，让岳父随身带着，若有个万一也好传个信回来。”

这话说的还算话，郑三叔点头：“这才对，果真还是我女婿明白我。”

“爹爹！”嫣然不由嗔怪地叫自己爹一声，见郑三叔不理自己，嫣然不由摇头：“果真爹爹是有了女婿就不要女儿了。”

“我不是不要你，只是总要瞧谁说的话对！”嫣然见丈夫一脸得意，不由白他一眼，接着就又笑了。

既然决定要去，就要坐下来细细商量那些事项，首先就要瞒住郑三婶，免得她听说自己儿子娶了个外洋女人，想到孙子身上，愁的睡不着觉。

“什么娶？没拜过爹娘，没下过聘礼，也能说娶？不过是个……”郑三叔顺口就要说出不好听，想着女儿在旁又忍住了，接着那眉头皱起：“不过女儿你想的对，若真有了孩子，那是我们郑家的血脉，难道就这样抛撇？可我听说，那外洋人生的孩子，多随他们，那金头发绿眼睛的，吓得死人，这要带回来，那才叫吓得死人。”

这个问题嫣然也想到了，这些日子嫣然也去打听那外洋人的风俗，听说他们若不愿意在一起了，是可以分开的。寡妇再嫁也没有什么人会说。可若真要有了个孩子，郑家血脉也不能不收拾，但要带回来，怎么安置才是个大问题。

不管是男是女，以后嫁娶都是难事。见嫣然也在摇头，郑三叔已经桌子一拍：“不管了，横竖总要等待回来再说。我让你娘去给我收拾行李，最多三日，我就走。”

说着郑三叔就出去，容畦见妻子面上满是忧心，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别担心，事情或许没有想象中坏。至于真要坏到那个地步，不论男女，养大了，女的就多赔上些嫁妆，男的就往不认识的人家去寻就是！”

嫣然用手抚一下额头这才叹气：“可这样做，娘心里会很不舒服。”玉雪可爱的娃娃人人都喜欢，可谁家里要多出一个金头发绿眼睛的孩子来，那才叫全家都发愁。

容畦没有嫣然那样愁，实在不成，若是个女孩子，等她长大了，就依旧嫁到外洋就去，若是个男孩子，不，男孩子可不能再娶个外洋人，不然的话，越发成了那金头发绿眼睛的。

郑三婶和郑小弟在这件事上都被瞒住，不告诉郑三婶，是免得她大惊小怪，不告诉郑小弟呢，是担心他嘴里缺个把门的。至于理由，郑三叔就用静极思动，想要去京城探望郑老爷子。

郑三婶自然不能阻止丈夫去尽孝心，给郑三叔收拾了许多东西要他带去。郑三叔口里应着，等一上了船，就把那些东西交给陈管家，让他寻便人带上京。

陈管家越来越被容畦倚重，这件事自然瞒不了他，因此陈管家连声应是，保证一定做好。

郑三叔这一去，没有两三个月就不会有消息，嫣然也只有把心事全都收在心里。平日和容玉致理理家事，逗逗孩子，日子倒也过的十分快。

容老爷的孝期已经满了，从满孝那日起，容家门口就多了一类人，各种媒婆。毕竟谁都晓得，娶了容玉致，那就是得了座金山银山，虽说容玉致年纪大了些，可也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因此来求的那些人家里面，颇有几个比容玉致小个三四岁的。当然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娶个年纪大些的媳妇，回家好当家。

嫣然把那些帖子放在容玉致跟前，笑着道：“我晓得你不想操这份心，可现在的世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况且你不嫁人，难免会有人说我和你哥哥。”

容玉致也晓得自己迟早要出嫁，此刻听的嫣然这样说就摇头叹气：“什么时候，女儿家不嫁人也没人说一句闲话才好？”

“从古到今哪有女儿家不肯嫁人的？我瞧啊，别说过上几十年，就算过上百年千年，女儿家都是要嫁的！”嫣然安抚地拍拍容玉致的肩，接着就点着这些帖子：“你放心，我和你三哥都细挑过里面的人，人品家世相貌都还过得去，定不会把你胡乱嫁了的。”

容玉致趴在桌上，并不去看那些帖子，而是用手随便点着：“三嫂，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这贴子撒在空中，看最后谁落在桌上，就挑谁，你看可好？”

嫣然一指头点在容玉致额头上：“胡说，哪有这样的。快些瞧瞧。”说着嫣然就把那些帖子往容玉致手上塞：“那些要寻填房的，我都回了，还有那一心只想寻个有钱媳妇的，我也回了。剩下这些门户还算相当，有几家家教还不错。这里还有一个秀才，小你一岁，原本家里太穷，又守了爹的孝，才蹉跎了。去年出了他父亲的孝，又进了学，虽说家里穷了些，可我们家也不在意这点家事。”

“秀才有什么好？四哥还是举人呢，我觉得这样的人，说不定花用了媳妇的嫁妆，还要在那说我们用财势骄人。”容玉致的唇已经高高撅起，秦氏的笑声已经从外面传来：“小姑这说法倒很新鲜。不过我和小姑说，这个秀才，和你四哥是学里朋友，你四哥打听过的，说人极其宽和，并无骄傲之心。”

容玉致急忙起身相迎：“四嫂，你和三嫂待我的好，我都晓得，不过我想多在家里留上些日子，你们难道就这样想急着把我嫁出去？”

秦氏和嫣然对视一眼，嫣然才道：“我也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不过呢，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你齐家舅舅那边，又来了一封信，说我们怎的还不为你定亲，是不是想吞了你的嫁妆。还说，若我们再不为你定亲，他就要来扬州把你带走。”

齐家，果真又是齐家，容玉致面上有不满神色，从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人家，明明已经说得那样绝了，还要以舅舅的名义左一封右一封的写信，还说什么哥嫂从中作梗。这家子是不是已经穷的没有法子，见到人就想咬一口？

秦氏不明白真相，嫣然是晓得的，当初林夫人为的是齐家已经没人了，这才想到这个主意，可是谁晓得齐家就能穷到这等样子？甚至不惧怕景家，必要想把容玉致控制在手心里。养出这样的儿子，当初的齐小姐忘恩负义，也是能想到的。

秦氏已经安抚地拍拍容玉致：“虽说妾的亲戚，可以不理，但他非要赖上，我们好端端的人家，难道要和他争短长不成？他家不过是想要银子，若真的来此，拿百来两花不完的银子打发了就是。”

“他家连景家都不怕了，非要做这件事，百来两银子，哪能打发的走？”容玉致早不是当年那个朱姨娘说东，她就不会往西的人。

“罢了，这件事，总有我和你三哥呢，你既不愿仓促出嫁，我们也就顺着你。不过玉致，你到底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微微皱眉，接着容玉致就道：“寻个什么样的，我也不晓得，可是三嫂四嫂，我总觉着，这些来求亲的，都不是我的缘分。”

“听听，我们大小姐可有主意着呢，要寻个缘分。只是，这缘分又在哪里？”秦氏噗嗤一声笑出。嫣然也乐了，刚要再打趣容玉致几下，丫鬟就在外头道：“三奶奶，陆妈妈等在这里，说有事要回三奶奶。”

嫣然哦了一声也就出去，留秦氏在屋里和容玉致说话。走出去陆婆子就迎上前，声音有些低地道：“是二奶奶那边的人来报，说二爷二奶奶已经吵了三四天了，去请大奶奶来解一解，可偏生桐哥儿又发着高烧，大奶奶不得闲。这才厚着脸皮来请三奶奶。”

去年收丝一事，周家算是和这边撕破脸皮，周氏是周家女儿，自然也不和嫣然这边来往，此刻嫣然不由摇头：“不是还有周家那边吗？”陆婆子瞧一下周围才小声地道：“周家只怕要分家，周大奶奶怕二奶奶听的风声，怎肯让周太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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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本心

这才几年功夫？当初嫣然初到扬州时候,周氏的音容笑貌都在眼前,那时她是何等得意，现在,头尾算算,总共也就不到五年。嫣然轻叹一声：“大嫂都不去，我就更不能去了。二爷那边的人在哪里？我见了他们,好好说说罢。”

嫣然不去是陆婆子想的到的，前来报一声不过是却不过昔日同伴的情分罢了。此刻嫣然这么说，陆婆子也就陪着嫣然出来,周氏那边的人等在那里，一见嫣然走出就急忙起身跪在嫣然跟前：“三奶奶,虽说我们奶奶做的那些事,是人都明白她不对,不过总都是姓容的，不然出了人命，大家脸上都不好瞧。”

出人命？嫣然本以为周氏和容二爷不过是寻常的夫妻吵架，可哪料到竟要出了人命，登时就惊讶问道：“胡说，怎会出了人命？”

“二爷已经让人把二奶奶关进房里，说不许给她吃喝，若违了令，就要把我们一个个打死！”容二爷这样做，别说嫣然没想到，当时在场的下人们都没想到，因此才有下人们匆匆来给各处报信，谁知裘氏不肯去，周家那边传不进去消息，只得往嫣然这边来。

嫣然微微思索，就对下人道：“你也晓得你们家奶奶是什么脾气，罢了。这件事，我让人给周家那边递个信，那边是娘家，凡事都要好办些。”

下人只要能请到一个够分量的人过去把周氏放出来就成，毕竟周氏若真出了什么事，周家一要追究，容二爷还能脱身，当时在场的下人们，没有一个能脱身的。因此听嫣然这样说，下人忙又跪下给嫣然磕头致谢。

嫣然让她起身，就和陆婆子说了几句，陆婆子会意，让那下人跟自己出去。见人走了，嫣然才又叹一声，夫妻之间就算有口角，也不至于要把周氏给活活饿死。他们也是快十年的夫妻了。

嫣然感叹已毕，也就转身打算回去，走出几步就见容玉致和秦氏双双走了过来，嫣然笑着快走两步：“你们俩怎的出来了？想是觉得屋里闷？”

“二嫂她？当真和二哥闹成那个样子？”容玉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分家时候，不管是容大爷还是容二爷，瞧起来都是夫妻恩爱，和和美美的，这分家也才几年，怎会闹的容二爷要活活饿死周氏？

嫣然笑着拍容玉致一下：“舌头总会碰到牙齿，夫妻之间这总是常事。再说哪有真出人命的？只怕是吓唬吓唬，我觉着，周家的人还没到那边，二哥就会把人放出来了！”

“这可不一定，三嫂，二哥他是真能做出这样事的。我听说，当初那个初兰，和二哥也是恩爱情浓，海誓山盟的，虽说只是露水之缘，可二哥当时，是活活地要看着她去死！”若非秦氏提起，嫣然都快忘了那个初兰，不由嗫嚅一句：“露水之缘，和夫妻之间，还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是一样的。三嫂，你明白的。”一个人行事多出于本心，本心恶了，那是怎么扭都扭不回来。容玉致听她们说起这些，不由想起当年往事，也点头道：“四嫂说的对，本心恶了，今日能对你好，可来日也能对你不好。”

说着容玉致不由淡淡一笑，自己要嫁的人，必要本心是好的，这样的话就算穷了些，又有什么关系？怕的是本心恶了，今日能看着别人去送死，那么异日，也能看着你去送死。

这边在议论着，陆婆子已经带着人来到周家，陆婆子寻到和自己相熟的周家那个黄嫂子，和她唧唧哝哝说了几句，黄嫂子听的容二爷竟要把周氏活活饿死，面色不由一白，又和陆婆子商量了几句，也就招呼周氏那边的下人跟自己进去。

方才周氏那边的下人是怎么都传不出消息，此刻见陆婆子竟能把消息传进去，不由在心中叹息，可叹二奶奶，做人竟做到无人和她周旋，实在让人不知怎么说。

陆婆子见自己事完，也就径回容家。黄嫂子带了下人进去，也不往周太太房里来，而是往周大奶奶房里来，让下人在门外等着，黄嫂子就进去和周大奶奶回话。

周大奶奶听的黄嫂子说完，唇不由一撇：“容老二若真能做出这样事来，倒还是条汉子！”

“奶奶，不管怎么说，都是姑奶奶，这件事若闹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周大奶奶听的黄嫂子这话，也就道：“我晓得的，不过当日受了些气，罢了。我还是去一趟。”

“不回太太了吗？”周大奶奶瞧一眼黄嫂子：“回婆婆做什么？回了，她又要心肝宝贝的，逼着把人接回来，给自己寻什么麻烦？能留得她一条命，不让和那边彻底撕破脸，已经是好事了！”

黄嫂子明白应是，周大奶奶也就换了衣服，只带了黄嫂子和一个贴身丫鬟，让人去和周太太说，要回娘家一趟，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往周氏这边来。

周大奶奶到的周氏这边，见里外都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那眉立即皱紧。周氏这边去报信的人立即道：“大舅奶奶，想是都被威吓住了，小的先去告诉花姨奶奶，让姨奶奶先出来迎您！”

“罢了，这会儿，还管什么别的？你先去把你二奶奶放出来，再让人把你二爷寻回来。”周大奶奶眉头一皱，只这样吩咐。下人明白应是，周大奶奶径直往里面去，都快走到上房，才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撞出来：“二爷在睡觉呢，都说不许人闯，你们怎还？”

抬头见到周大奶奶，这小丫鬟慌忙跪下：“舅奶奶安，舅奶奶这要过来，怎不让人先说一声！”周大奶奶扶着黄嫂子的手，眼都不梢小丫鬟一眼：“都走到这里了，还没见到主人，在外面等着，谁知道要等多少时候？”

小丫鬟连连应是，这动静传进上房，花姨娘听到急忙去推身边的容二爷：“二爷，二爷，醒醒，醒醒，大舅奶奶来了！”

“什么舅奶奶？”容二爷已经喝了好几日的闷酒，直到下令把周氏堵上嘴关锁起来，才觉得自己十分自在，这个恶婆娘，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少年了，现在总算能出一口气。

听了花姨娘的话，容二爷也只伸手往花姨娘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等那恶婆娘死了，过了三七我就扶正你，你看可好？”扶正？花姨娘可不信容二爷这话，连周氏这样明媒正娶的，他都能把人关锁起来，更何况是自己？况且为了以后好，花姨娘觉得，还是先把周大奶奶请进来，把周氏放出来才好。

见容二爷翻身又睡着，花姨娘咬一下唇，也就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又往脸上滴了些水滴装做泪痕，收拾一□上衣衫就走出去，对着周大奶奶就跪下，哭哭啼啼地道：“大舅奶奶您来的正好，我们二爷和二奶奶吵架，也不知道二奶奶怎么触了二爷，二爷就下令要把二奶奶关锁起来。奴苦劝，可是二爷就是不听。奴只敢让人送点吃喝进去，不敢放人！”

说着花姨娘又在那伏地大哭，周大奶奶来了这好一会儿了，花姨娘这话里面几分真假还是听的出来的，听了也只瞟花姨娘一眼就道：“你先起来吧？你们糊涂爷还在睡？你们奶奶被关在哪里？你带我去，我说放，谁敢不放？”

花姨娘晓得自己这关差不多是要过了，应是起身，扶了周大奶奶往后面关锁周氏的地方去。

门口还牢牢地守了两个婆子，见周大奶奶过来，这两个婆子急忙迎上去，还有一个已经道：“花姨奶奶，您让小的们送的吃喝，都送进去了，不过二奶奶不肯用，还在那骂呢！”

不骂就不是周氏了，周大奶奶对这两个婆子赞许地点头，走近了些，能听到周氏在那提着容二爷的名儿在那骂，骂他没良心没廉耻，为了要把外头的女人接进来，就要自己的命。谁知道那外头的女人都跟过多少个了？

外头的女人？周大奶奶看一眼花姨娘，花姨娘已经道：“这回爷和奶奶吵架，是因的奶奶听了点风声，说二爷在广州，置办了一个家。二奶奶听的大怒，力逼着二爷不许再去广州。二爷就更怒，说二奶奶不贤惠，还说要休了二奶奶，把广州那个接回来！”

商户人家，家外有家，置办几个家的事，周大奶奶听的不少，毕竟要四处去做生意，在长做生意的地方置办一个家，总好过去到那里上青楼消遣的好。不过这为了外头女人要休妻倒是闻所未闻，难怪周氏会大怒。

周大奶奶不由叹气：“就这么点事，值得吵吗？那外头的女人，谁会放在心上？不过是男人到了地头，有人照顾总好过去了青楼。不过你们爷也着实糊涂，哪有为外头的女人就要休掉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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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劝和

花姨娘应一声是,婆子们已经流水地把房门打开,周氏正在那骂,听见房门打开，还以为是容二爷来服软，冲着门就大骂：“容老二，当初你娶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话,现在见我老了,又想抬举别人，我呸，你不过一个乡下的穷小子,能娶的扬州城里的千金，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小姑,并不是妹夫，而是我！”周大奶奶在外站了一站，这才开口，听到周大奶奶的话，周氏不由微微愣住，见周大奶奶走进来，周氏反倒不上前相迎，而是坐下道：“你来做什么，瞧我怎么和人吵架？大嫂子，到了现在，你高兴了？”

“小姑的脾气，还是和原来一样，我怎么说也是你娘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家人不来撑腰，难道要等以后？快些跟我出去，我去骂姑爷一顿，再好好说说，让他给你赔个礼，你们夫妻也就和好如初了！”

“和好如初？”周氏面上露出嘲讽笑容才道：“大嫂，我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了，我为了他，做了多少事情，可他一点也不念着我们当初的事情，到现在，竟还……”

“男人家在外行商，日子久了，颇为寂寞，再纳上一两房，也是极平常的事。天下这样做的人多了。做正室的，只要那人不到你跟前来耀武扬威，就当没外头这个人，毕竟她们生了再多儿女，没拜过祖宗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和你分产？你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几句话说的周氏低头，接着周氏就又抬头：“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他能？”

“姑爷是没拿银子回来，还是不认你的儿女？既然他拿银子回来，也认这边的儿女，那边的就算花用些，又算什么？夫妻之间，话赶话的，难免会说些不好听的，你又何必放在心上？你们快十年的夫妻，外甥都已八岁，这样嚷骂，外甥在学堂里，被人嘲笑难道又是好事？”

周大奶奶话里话外都是给周氏台阶下，周氏也明白，只是心里，终究有不甘。凭什么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广州那个什么都不用付出？周大奶奶见小姑这样，晓得她是要等容二爷亲自来接她，这才算给个台阶，因此也不多劝，只让花姨娘在这陪着，自己就往前头去寻容二爷。

容二爷又睡了一觉，醒来不见花姨娘，叫几声来人才听小丫鬟说周大奶奶来了，花姨娘带着她去见周氏了。容二爷不由暗道一声不好，只是想吓唬吓唬周氏，让她从此之后服服帖帖，可没想到会把周家人惊动了。至于对花姨娘说的那些，对容二爷来说，不过是些风吹过的话，吹过就算了。

现在要紧的是把周氏给哄住，容二爷急忙翻身下床，整理一下衣衫就走出房门，正好遇到周大奶奶进来，容二爷急忙上前一步给周大奶奶行礼：“嫂嫂好，这件事，实是小弟吃多了酒，听不得她在耳边啰嗦，才让人把她关起来的，小弟本来一等酒醒，就要把人给放出来，并且赔礼。”

“好姑爷，好胆子，喝多了酒就要把人给饿死，那下回呢？喝多了酒，是不是要把亲家满门都给杀了？”周大奶奶冷笑出声，容二爷急忙跪下：“是，都是小弟的错，不该这样。”

说着容二爷就往脸上打了两巴掌，周大奶奶本只是做个样子出来，见容二爷这样乖觉，周大奶奶也就点头：“起来吧，你七尺男儿跪我，我不能受，都说家和万事兴，夫妻之间更是要如此。虽说有牙齿碰到舌头的时候，可也要晓得分寸！”

容二爷晓得周大奶奶这关已经过了，也就起身道：“是，嫂嫂的教诲，小弟知道了。这就去把二奶奶接出来，再给她跪着道错。”

周大奶奶不由噗嗤笑了一声：“罢了，你们夫妻之间，要怎么跪，总也要等你回房后再说，这会儿，你还是赶紧把人给接出来。”容二爷又应一个是，也就请周大奶奶在前带路，自己去给周氏赔罪不提。

“周大奶奶倒是个聪明人！”嫣然听的陆婆子说了备细，不由点头赞道。

“世上的聪明人多了，最怕啊，就是只以为自己聪明，把别人都当蠢笨之人的！”陆婆子话有所指，嫣然已经明白，只浅浅一笑：“罢了，横竖现在分出去了，他们的日子爱怎么过怎么过？对了，周家真的要分家吗？”

自从周二爷亏了那么一大笔，周老爷去和秦家挪借了一万两银子，才算把晒盐的银子给凑上，等到卖丝的钱陆续回来，周家去年的盐，才算能交清，不过里外里这么一算，年底除了还秦家那些银子，周家去年一年，不但没有银子进来，反贴出去许多。

等年底算账，周大爷自然又要嚷着分家，还说他要的也不多，只要五万现银子，两个十顷地的庄子，还有扬州城里两间绸缎庄就好。剩下的全留给周二爷，让他爱怎么败怎么败。

周家在扬州城百年，虽然周二爷这些年做生意常有亏损，可还有晒盐场生丝行绸缎庄，田庄地土也不少，算起来还有四五十万的家业。周大爷要的那份，里外里合起来也就不到十万，可以说是大大有利周二爷。

周二爷这么一算帐，觉得这样对自己十分有利，原本不想分家的他，也就开始撺掇周老爷要分家。见两个儿子都要分家，周老爷不由叹息，从正月吵到现在，周老爷前些日子总算松口，等把家里这些产业各样算算，就分家吧。不过周大爷要的五万现银子，周老爷现在可拿不出来，只能再给两个庄子。

此刻陆婆子听嫣然问起这个就点头：“这回啊，只怕是分定了。当日二奶奶嫁进来时，周家可是号称百万的，现在只剩了四五十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四五十万，要在外头，那也是巨富了！”陆婆子连应两个是，还待再往下说，就见容畦走进来，陆婆子忙退下。

嫣然起身给丈夫倒茶：“你今儿回来的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要往京里一趟。前后大概三个来月就回来，你赶紧把我的行李收拾了，明儿一早就走。”容畦常常外出，在他外出时候，容家里外都是嫣然做主，嫣然原本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儿她却只笑不说话。

容畦有些奇怪地上前问她：“你这笑什么？我是真的有事。”

“我是在想，你常常往京里去，京里那个宅子，也是空锁着没人住的，不如你在京里置办上一房，免得没个落脚处。”嫣然一本正经地说，这让容畦笑了，伸手过来捏住妻子的下巴：“今儿家里也没吃饺子啊，怎么醋味这么重？难道是从对面镇江飘来的？”

“也，不是说，你们男人常在外头，在那常落脚处置办上一房，不但有人照顾，也免得耐不住寂寞，去了青楼，得上什么脏病的好。”嫣然的眼亮晶晶的，看的容畦心中一动，顺势把妻子搂在怀里：“那是他们。嫣然，我说正经的，除了你，别的女人，不管是再美再有风情，我都不会想多看一眼的。”

真的？嫣然的眼还是那样亮晶晶，容畦把妻子抱的更紧一些：“是真的。嫣然，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们都说旅途寂寞，没有人在身边陪着说笑，就更寂寞了。可我每当寂寞时候，就想想你们的事，想想儿子，想想闺女，想着想着就不寂寞了。就像你们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容畦的话情真意切，嫣然用手摸着丈夫的脸，声音变的很温柔：“嗯，我不逗你了。”

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亲着她的脸：“你在我眼里，就是珍品，我怎会为别的动心？”都老夫老妻了，说这样的话，岂不太肉麻了？嫣然心里想着，但面上笑容却更甜美。

送走容畦，容家铺子上的大小掌柜们，遇到事还是来回嫣然，时光过的这样快，嫣然算着日子，差不多自己的爹也快到澳门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平安到达，有没有寻到哥哥，有没有和人起冲突？

郑三叔这一路赶路赶的十分快，寻的是最快的船最好的水手，又没载货，但到达澳门时候，也是六月中了。郑三叔瞧着这个充满了听不懂的话，见到的都是外洋人，简直如同到了异域。

不过郑三叔并不是那样乡下没见过世面的人，短暂的惊讶之后，也就按了地址先去找那个自称姓张的客商。进到客栈，正要问时张客人就从楼下上来，客栈主人急忙招呼：“张桑，这里有人寻你。”

张客人满脸是笑来到郑三叔跟前，刚要问是谁，郑三叔带来的小厮就道：“我们老爷姓郑。”姓郑，那就是容畦的岳父了，张客人顿时笑的更加欢了，忙请郑三叔到旁边坐下，又请客栈主人送些酒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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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碰撞

,郑三叔已经阻止道：“无需酒菜,我只想问问那威尔斯商行往哪里走，我的儿,我的儿,可在哪里？”

张客人先给郑三叔倒了一杯酒才道：“冒昧问大叔一声，您带了多少人来？”多少人？郑三叔的眉头皱的很紧,接着就道：“我不过随身带了两个伺候的人。”

“大叔您这可就不知道了，这威尔斯商行，里里外外,连伙计带管事，再加伺候的仆人,差不多有上百呢。那位爱丽丝小姐又把令郎藏的紧紧的,您就算想要抢人,这么几个人，怎么抢？”

“抢人？”郑三叔冷笑一声：“谁要去和她抢人？我要正正经经把自己儿子接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一个大姑娘家，把一个大小伙子藏起来，呸，说出去也不怕她祖宗蒙羞。”

“大叔，洋人可不太在意祖宗，他们信的是什么天主。”张客人的话让郑三叔的眉一竖：“那也不怕他们天主蒙羞？天下哪有任人无耻淫奔的菩萨？”

那也不是菩萨，张客人很想讲讲其中的区别，但见郑三叔横眉竖目的，想着自己的责任不过寻人报信，这郑三叔要上威尔斯商行去，那也就由他去。

因此张客人也就闭嘴不说，请郑三叔起身，两人一起往威尔斯商行走去。走出客栈门，郑三叔瞧了瞧这周围就道：“这地方虽小，可来往的人和在扬州时候的，并不一样。”

“要不是还有中国人，我还以为来到外洋了。”张客人呵呵一笑就道：“这里不但有那些红毛国的，还有倭国的，朝鲜国的听说也来做生意。”

一路说着闲话，就已到了威尔斯商行，郑三叔停下脚步在外面瞧了瞧，这商行还算气派，可一想到这商行主人做的事情，郑三叔的眉就皱的很紧。

张客人已经是这里的老主顾了，瞧见他进去，就有人和他打招呼，还有人以为郑三叔是张客人介绍过来的，就要介绍货物。

张客人止住他们：“不必了，这位客人是大主顾，有大生意要谈，请你们爱丽丝小姐出来吧。”

“是什么样的客人要我出来和人交谈？”张客人的话音刚落，通往后面的通道那里，有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郑三叔看着走近来的女子，她看起来不到二十，金色的头发打着卷披在肩上，眼睛倒不是传说中的绿眼睛，而是蓝色的。生的，应该还是很美，不过，郑三叔看着爱丽丝的肚子，虽然裙子能遮掩住一些，可是还是能瞧出，她已经怀孕了。

这个女人，就是掳走自己儿子，让自己焦心了近两年的女人。郑三叔看着看着眉头皱的很紧。爱丽丝已经来到郑三叔跟前，见郑三叔眉头紧皱，就笑着道：“我听说中国人都是不大喜欢和女子做生意的，这位先生，如果合适的话，我可以让我这里的管事来和你交谈。只要不超过五万两银子的货物，他都可以做主。”

五万银子，口气真不算小，不过郑三叔的心神并不放在这里，而是问出一句众人听了都皱眉的话：“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先生，您的话实在太没礼貌了，实在不像一位绅士！”爱丽丝的眉头皱的很紧，周围的伙计也开始围上来，打算在郑三叔再次出言不逊的时候，把郑三叔赶出商行。

绅士？一个商人怎么能称绅士？郑三叔的眉还是没松开：“我想见我的儿子，我姓郑，从扬州来！”就在爱丽丝感到不耐，想要伙计们把郑三叔请出去时，听到郑三叔的这句，爱丽丝的嘴巴不由有些惊讶地张开：“郑？”

“郑，我的儿子，两年前在广州失踪，同时也是爱丽丝小姐您，离开了广州，我听说爱丽丝小姐您嫁的，是一个中国人，那么我想见他。然后，还是那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商行里面虽然人很多，但此刻已经没人说话，爱丽丝看着面前的郑三叔，感觉自己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个到了时间，需要离开的少女一样。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丈夫的，郑先生，您的儿子，就是我的丈夫。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或者我该称呼您一声父亲。”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爱丽丝终于艰难开口。郑三叔的胡子抖动：“不，不必这样称呼，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没有拜过天地，没有见过祖宗，算不上我的儿媳。”

“可是我们，在教堂举行过婚礼，我们在天主面前许下过婚姻誓言！”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的儿子，是中国人，所遵循的也是中国人的习惯，我要带走他。至于你，爱丽丝小姐，我想，还是照你们外洋人的习惯，另嫁吧。”郑三叔毫不退让，爱丽丝的眼中已经有泪，固执的中国人，固执到不可理喻的中国人，不，不能让开。让开了就再见不到丈夫，再见不到自己孩子的父亲。

爱丽丝从做出决定那一刻起，就知道结果是什么，可是爱丽丝还是做了，毕竟没有放手过一搏，谁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是丈夫和自己在一起，是不快乐的。

郑三叔见爱丽丝不肯让开，就要绕过她，爱丽丝十分固执地守在通道口，商行里的伙计见状就围过来。张客人急的满头大汗，如果郑三叔出事，自己是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张客人急忙对那些伙计道：“诸位，诸位，这是人家的家事，况且爱丽丝小姐也已经承认了，她的确是嫁了郑大叔的儿子，这是正正经经的家事。不管是我们中国人的习惯也好，还是你们外洋人的天主都好，不都没有不许人父子相见的规矩吗？”

“让开！”郑三叔谨守礼仪，绝不去触碰爱丽丝，爱丽丝也晓得中国人的规矩是什么，毕竟她为了嫁郑二哥，不但努力学中国话，还努力学习中国规矩，虽然很多规矩让爱丽丝觉得，实在太奇怪了，可还是努力学习。现在见郑三叔要进去，眼里的泪就掉落：“父亲，您为什么不成全我们呢？”

“天下没有成全淫奔之人的道理！”郑三叔的脸板的很紧，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儿子给寻找到，然后带他离开，至于孩子什么的，那是爱丽丝自己造的孽，就由她自己去还。

一群人在通道前，爱丽丝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就在这时从爱丽丝身后传出郑二哥的声音：“爹爹，您，您怎么来了。”这一声让爱丽丝差不多肝肠寸断，郑三叔却趁爱丽丝让开这一小步，越过爱丽丝上前拉住自己的儿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这才放心下来，儿子这些日子过的还可以，没有黑也没有瘦，只是眉间似乎多了愁绪。

这抹愁绪让郑三叔对爱丽丝更加不满，天下哪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把人家的儿子掳走，自说自话地结婚，还一口一个丈夫，凭她也配？不过这些郑三叔都没说出来，只是拍拍儿子的肩：“你这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好苦。你娘一想起你就哭。连你妹妹妹夫，都为你的事，累的去曾家寻三老爷求情！”

“儿子不孝！”郑二哥听的自己的爹这样说，眼里的泪就流出，直挺挺地跪下。郑三叔见儿子跪下，急忙把他拉起来：“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算了，你赶紧跟我回去，这里的东西也都不要了。扬州什么都有，等回到扬州，我再给你好好地寻一房媳妇。我和你说，你妹夫去求了曾三老爷，答应和他合伙做生意，一两银子的本都不要他的，这才让三老爷让你的名字从名册上抹掉。以后，谁也不能说你是曾家下人了！”

郑三叔见了儿子满心欢喜，拉着他就要走，爱丽丝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为了他，想尽了办法，为了他，不顾他的意愿，可是只有这么短的日子吗？只有这不到一年的日子吗？

“保罗，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惦记我们的孩子吗？”爱丽丝眼里的泪滴到衣襟上，声音嘶哑地问郑二哥。这一声让郑二哥将要迈出的脚步又迟疑了，可以不理会爱丽丝，可是她肚子里的，是自己的骨血。

“什么保罗？老二，你这是什么名字？我可记得你祖父给你起过名字的，叫文才。原来想的是你能读书。可后来你进去了，这个名，也就没人提了。”

郑文才，才是自己的名字，郑二哥，才是自己该被唤的，而不是这个保罗。郑二哥的手握成拳，看着爱丽丝：“我和你说过的，我们之间，并无可能！”

“我们为什么没有可能？保罗，你难道不承认，你是爱我的？”爱丽丝抬起一双泪眼，声音里全是绝望：“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期盼我们的孩子。保罗，难道你不承认吗？”

爱丽丝说着伸手从背后抱住郑二哥，声音里带着哭泣：“你是爱我的，承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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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正视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郑三叔的胡子都快烧着火了,因爱丽丝紧紧抱住郑二哥,郑三叔不好伸手去扯儿子，但还是在那大喊：“无耻，无耻，你这女子，可知道礼仪廉耻是什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男人牢牢抱住。这样不通教化的人,那里能做我们郑家的媳妇？”

爱丽丝一着急，就忘了说中国话，说起她本国的话来,叽里咕噜的，郑三叔也听不懂,只见儿子在爱丽丝的哭诉下，面色似有缓和。郑三叔更是急的要死，对儿子喊道：“我们走吧，你娘还在家里盼着我们！”

“走了，你还会回来吗？”爱丽丝的声音已经嘶哑，郑二哥听到爱丽丝这样问，终究不忍心，用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分开：“爱丽丝，我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不要拿这种话来骗我，保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尽管你从来都含蓄地不说出来，可我晓得，你是爱我的。”爱丽丝怎肯放开抱住丈夫的手，眼泪已经打湿他的后背。

郑二哥低头看着爱丽丝那双嫩白如葱的手，怎能不被她吸引，这样热情的，带着不可知的一切来到自己身边的姑娘，她的一切都和郑二哥认知中的女子不一样。知道那么多郑二哥不知道的东西，会讲好几国的番语。做生意精明能干，这样的不含蓄，让郑二哥入迷。可这样的不含蓄，也让郑二哥告诉自己，不能被她吸引。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因此郑二哥有意回避，可再回避也没想到爱丽丝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当在前往澳门的船上醒来，看着爱丽丝那双像海一样蓝的眼睛时，听着她指着大海说，我就做了这样的事，你要不肯，你就跳海回去，你跳下去，我也就跟着跳下去。上天入地，我都要做你的新娘。

那时郑二哥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不能再有拒绝的余地。可自小受到的教育又让郑二哥觉得，这样举动，真是背弃祖宗辱没家人。

心中思绪万千，理智和情感在心里交战，一忽儿这占了上风，一忽儿那占了上风。听着爱丽丝此刻的哭泣，郑二哥晓得，有些事，是再也摆脱不了。

不，不是被逼迫，而是自己的心告诉自己，不能摆脱。

“爱丽丝，我会回来的！”郑二哥的手已经不去分开爱丽丝的手指，而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如同发誓一样。

“不，你不会回来的，等你回到扬州，你会在你父母的安排下娶别的女人。永远不会回来！”爱丽丝还是不肯放手。

郑二哥终于决定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是一样的人哪又怎样？相距遥远那又如何？既然上天让他们远隔万水千山都相遇，那就是一种缘分。天下事，哪有这么多的可能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有这么难吗？

“爱丽丝，我和你在你们的主面前发过誓的，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个人。爱丽丝，你相不相信我？”郑二哥语气坚定，转头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抬头看着自己倾心恋慕的男子：“保罗，你不是不肯受洗，不肯改信吗？”

“是的，可我知道，神佛面前发的誓，是不能改变的。爱丽丝，即便他是你们的主，我在他面前发的誓，也不会改变。”爱丽丝慢慢地放开抱住郑二哥的手，眼里满是留恋。

他们这番话是用番语说的，郑三叔听不懂，只瞧见儿子被放开，就拉住儿子的胳膊：“走吧，我们走，以后永远不回来了！”

“爹爹，爱丽丝是我的妻子。”这一句让郑三叔停下脚步，十分怀疑地看着儿子：“你疯了，什么你的妻子？没拜过天地，没见过祖宗，哪里能算你的妻子，淫奔之女，连……”

郑三叔话没说完，郑二哥已经拉着爱丽丝一起跪下。虽然爱丽丝对中国人动不动就跪的规矩感到十分不解，可也晓得新媳妇要见公婆，那是必须要跪的。因此乖乖跟着郑二哥一起跪下。

郑三叔明白儿子的意思，登时就大怒起来：“别以为现在这样补就可以，我不同意，不同意！”

郑二哥带着爱丽丝一起给郑三叔磕了三个头，郑二哥才道：“爹爹，不管你同不同意，爱丽丝她都已经是我的妻子了。”郑三叔指着儿子：“你，你这样是在怪我们了，不该来寻你，该让你在外头过快活日子？我和你娘真是白把你疼这么大了。”

“不，父亲，我们原来计划，就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就去广州，并请你们也来广州相会。”爱丽丝是红毛番人，长的和中国人两样，只能在几个规定的港口出入，不能进到内陆。

“你倒是自说自话，什么都定下了？以为生下孩子，我们郑家就可以认你，这简直就是做梦。”郑三叔没料到会出这么一个大转折，怒火已经不是一点点了。

“对不起，父亲，我知道我的行为，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可是父亲，我是真的很爱保罗。我不愿意我的人生，没有保罗陪伴。”

“你要你的人生有我儿子陪伴？就可以把我儿子掳走，就可以逼他娶你，就可以没有一点音讯传来，让我们老两口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甚至，你明明知道，他是侯府的家生子，这样被带走，会被安上逃奴之名，会牵连全家。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郑三叔已经气冲斗牛，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说。最后一句让爱丽丝皱眉：“什么家生子？什么逃奴？难道说保罗是奴隶，可是，一点也不像。”

“这件事，是我没有告诉你，爱丽丝，这很复杂，和你们的规矩不大一样。”郑二哥见父亲怒气冲冲，先安抚一句爱丽丝，这才对郑三叔道：“爹，这件事，千错万错，要怪就怪我吧。”

“怪你？你倒是好担当。”郑三叔不怒反笑，接着脸色一变：“怪你又有什么用？难道就能补偿得你娘的那些泪水？老二啊，你不小了，快三十的人了，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当日你被带走，这我不怪你，可后来难道你不能逃出来？”

逃出来？可是，舍不得啊！从很久之前，就舍不得了。郑二哥看着爱丽丝，接着就对郑三叔道：“爹，儿子晓得儿子做的事，实称荒唐，可是儿子这一生，只愿娶一个人，就是爱丽丝。爹爹，儿子可以跟您回扬州，可要在年底赶回来，那时爱丽丝就要临产。”

竟然还给自己提条件，郑三叔气的差点吐血。他们在这里用番语中国话轮番地讲，伙计们早把商行的门关上，此刻屋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张客人在旁察言观色，见得郑三叔如此，忙开口道：“大叔，您也晓得的，这儿女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其实呢，商人在外头，多娶几房也不碍事。”

“我这一生，只娶一个。”郑二哥怎不晓得张客人话里的意思是什么，断然拒绝。郑三叔本来已经打了主意，就各退一步，回到扬州，给郑二哥另娶一个，这边他不肯断也可以，横竖两边来往的多了。到时生下儿女，如果长的像郑家这边的人，女儿就带回去养，如果长的不像郑家这边的，还是金头发白皮肤，就放在这边养着。

可这会儿儿子一口拒绝，郑三叔已经一个耳刮子打在儿子脸上：“忤逆不孝，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你连祖宗都不想要了吗？”

“儿子并没有不想要祖宗，爹！”郑二哥挨了一巴掌也不闪不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三叔眼都不眨地说。

“这样的女人，她生的孩子怎样列宗祠上族谱？”郑三叔指着爱丽丝，虽说古人也有纳胡姬的，可有哪家把胡女正正经经娶回来做当家主母的？这个儿子已经是事实上的长子，他的妻子是以后郑家的主母，哪是随便一个胡女就可以做的？

“爹，我们郑家，还能说什么宗谱宗祠的话吗？”卖身为奴，是会被从族谱上除掉名字的。这点郑三叔怎不知道？不过现在全家赎身出去，再过几年，自会再回郑家本支，说明情形，然后另立宗祠，另开族谱，写明从某地迁来就可。

儿子的这句话，正正经经地戳了郑三叔的心窝子，第二个巴掌又要打上去。爱丽丝站在郑二哥旁边，上去一挡，那巴掌没打在郑二哥脸上，打在爱丽丝的额上。

竟要在自己面前做一对苦命鸳鸯吗？郑三叔看着儿子，冷笑道：“好，好，我们都是白费力了。你若不肯背弃这个女子，那我和你娘，就没你这个儿子。”

“爹！”郑二哥又跪在自己父亲面前：“儿子并不是要背弃祖宗，爱丽丝确实是个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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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定约

“好姑娘？哪家的好姑娘会私藏男人？对了,说到这点,我倒想问问这位的父亲平常是怎么教女儿的？就教出这样的女儿？”郑三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传来一个十分生硬的声音：“教女儿这件事,我觉得我的女儿教的还不错。”

郑三叔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多了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外洋男子，瞧着他和爱丽丝相貌有些像，想来就是这商行的东家,那位威尔斯了。

郑三叔对着儿子能打骂，但在外人面前自然不能这样,对威尔斯拱一拱手：“威老爷吧？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他们小辈自作主张,做大人的自然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今儿我把儿子带走，以后你女儿生下孩子，让人给我家传一个信，抚养孩子要的人和银子，我家都会出钱的。”

“郑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的女儿女婿离婚？”威尔斯的中国话说的没他女儿那么好，差不多是硬撇出声调的。

不过郑三叔还是听懂了。心里不由嘀咕一句，都没结婚，哪里能谈离婚？郑三叔摇头：“他们根本就没结婚，顶多算的一个野合。野合分开本是常事。”

“不，不，我的女儿，和他在天主面前行过婚礼。天主作证的婚姻，是不能分开的。”

“这里是中国地方，讲的自然是中国规矩，我们中国规矩，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无媒无证父母都不点头的婚姻，哪里能叫结婚？”

哈哈哈，威尔斯突然笑了，笑完才说：“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也是父母，我点头了，这桩婚姻当然也就成立。当然，我也明白，我的女婿不能长久地跟我们居住，你们的皇帝下过旨意，我们也不能去到你们内陆。我的女婿回去探望父母是可以的，但夫妻之间不能长久分开。”

这样偏心眼的爹，难怪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郑三叔现在对他们父女没有半分好感，眉头皱紧：“父母在不远游。况且娶妇是当主中馈奉养父母的，哪有这样把人带走不让他奉养父母？”

这段话威尔斯有点听不大懂，回头用番语和女儿说了几句，郑二哥又在旁边用番语解释，威尔斯才点头，接着对郑三叔道：“这是你们皇帝下的命令，我们最远只能到广州，如果您非要我的女儿去服侍她的婆婆，当然，我女儿也表示愿意的情况下，那只能建议你们全家搬到广州来。我的女儿一定能做一个很好的中国儿媳。”

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两边的意思完全错开，张客人在这听着威尔斯和郑三叔讲的话，心里不由这样说了一句，这才轻咳一声：“这样口舌是非，讲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讲完。在我瞧来，两位既然都肯让郑二哥先回扬州探望家人，那就让郑二哥先回去，至于回去之后……”

“我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郑二哥的手一直没松开握住爱丽丝的手，十分坚定地说。爱丽丝不由对他一笑，手已经抚上小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

郑三叔也不由扯一下自己的胡子，真是糊涂了，先把儿子带回扬州，以后日子还长，就不信儿子还想着这边。至于这头，爱丽丝不见回来，外洋人又不能前往扬州的，到时她也不能来寻夫。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就会另嫁。这些口舌，真是白费了。这样一想，郑三叔就笑了：“说的是，既然我是要带儿子离开，我儿子也答应回来，那还说些什么？”

郑二哥怎不明白自己爹心里想什么？只是唇边勾起淡淡一抹笑容，自己一定会回来的。

威尔斯是其中想的最简单的一个，听到郑三叔这样说，也就松了一口气，况且郑家也是商人，外洋人虽不能往内陆去，但那些权贵们可十分喜欢那些精巧的货物。爱丽丝喜欢郑二哥，威尔斯一力促成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样可以让郑二哥直接去把货物带到京城这些地方去卖，而不是要通过中间商，利润会更大。

既然现在郑家答应回来，那就合了威尔斯的念头，因此威尔斯也笑起来：“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郑先生，你来了有多久了，这一路上还很辛苦吧？让保罗收拾收拾，住两天再走。”

郑三叔巴不得立即就走，不过也要在这里和他们虚应故事，因此对威尔斯点头：“我今日方到，这澳门想来也没什么好瞧的，除了海就是石头。明日我们就走吧。”

两人说着客套话，似乎方才的唇枪舌剑剑拔弩张都是假的。郑二哥已经把爱丽丝的手握住：“爱丽丝，我会回来的，我会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如果是女儿，就叫……”

“西施。”爱丽丝的话让郑二哥笑了：“那可不成，我们中国人没有这种风俗，而且西施也不是名字。”

“那就叫貂蝉！”爱丽丝一个不行，又拿出第二个，郑二哥还是笑：“不行不行，貂蝉命太苦，我们女儿的命可一点都不苦。”他们是用番语对话，郑三叔虽听不懂，但又觉得那边说话亲亲热热的，这眉头不由皱起，看来儿子十分着迷，等回到扬州，儿子会不会答应另娶？不管了，等回到扬州，那是自己的天地，门那么一关，儿子也就出不来，还怎么来澳门，做梦呢。

在威尔斯商行住了一夜，郑三叔也就带着儿子上船回家，爱丽丝送郑家父子上船时候，面上全是笑容，不见离别的哀伤。这是郑三叔所料不及的，毕竟郑三叔见惯了那些送别时候哭哭啼啼的样子，没见过这样笑容满面送人走。

“你的这个媳妇，看来也没多把你放在心上。”进了船舱，郑三叔忍不住说了儿子一句，郑二哥淡淡一笑就道：“爱丽丝说，离别时候要笑，这样才能让人记得她最美的样子。爹，她和我们中国人不一样。”

“不一样，哼，不一样她也不能做我们郑家的媳妇。”郑三叔不满儿子维护爱丽丝，郑二哥又是一笑，没有再说，自己爹的打算，会失望的，不过这会儿，不是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

“算着时候，你爹也该到澳门了，不知道寻到人没有，还有，有没有和人打起来？”郑三婶悠悠叹息，嫣然挽住她胳膊：“娘，您别担心，您女婿都已经把事安排妥当了。”

“我不过白说一句。哎，这女儿嫁了人，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一口一个都安排好了，哪像小时候，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娘您在吃醋？”嫣然的眼转的圆溜溜地问。郑三婶笑了：“少在我跟前装孩子样，我宝贝孙女才是孩子呢。”嫣然又是一笑，也就坐正身子：“这不是平日累，也只有在娘跟前才能装一装，要在娘跟前都不能装一下，日日端着，那才叫腰都要端断了。”

“大家主母，哪是这样好当的？”郑三婶感慨一句，还是把女儿拉过来给她揉捏一下肩膀：“等再过几年，根哥儿娶了媳妇，你也就能松快些。说起来你们四爷不是明年才考吗？怎么就上京了？”

容四爷三天前离开扬州上京，说是早早上京，也好去拜访下老师。

嫣然略微解释了两句，郑三婶就道：“可也不能年节都不在家过。”

“功名要紧，我听说还是那边亲家老爷这样安排的，不然怎会古人有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又点头：“说的是，功名大事。四奶奶倒真是个能干人。”

嫣然又嗯了两声，母女间杂七杂八说着家常，嫣然不觉有些困倦上来，正待顺势歇息一会儿，秋兰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奶奶，给林府的礼备好了。奶奶瞧瞧，可有什么遗漏？”

林大人这一任满，将在七月离开扬州，离开扬州之前总有各家送去些礼物，容家也不例外。嫣然让秋兰把礼单拿进来，瞧了瞧没什么遗漏就让她们拿下去备着。

“这林大人一走，也不晓得有没有人会趁机作怪？”郑三婶这话让嫣然又笑了：“娘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还晓得这些。”

“你少笑话我。去年湖州收丝的事，谁不知道扬州知府没在背后出力？亏的林大人这边帮忙，不然的话，这会儿还不晓得在哪。”

“是，是，这件事多亏了娘。说起来，胡婶婶家的那个妾，后来怎样了？”嫣然这话才让郑三婶稍微高兴一点：“还能怎样？去年十月生了个儿子，刚出月子就被你胡婶婶寻了个屠户，让他带走了。”

“嫂嫂和亲家太太说的热闹。”容玉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丫鬟掀起帘子，容玉致笑吟吟地走进来，依次给郑三婶和嫣然行了礼，在一边玩的馨姐儿跑过来叫姑姑。容玉致摸摸她的脸赞一声乖，馨姐儿也就自己继续去玩，容玉致这才坐下：“亲家太太和嫂嫂说什么呢，我这几日觉得心神不宁的，在屋里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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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舅舅

“我们啊,说你这样好的姑娘,该嫁人了！”郑三婶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容玉致的面不由一红：“亲家太太又取笑我。”嫣然在旁边一笑，正要说话秋兰走进来：“奶奶，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大小姐的舅舅，要见大小姐呢。”

这话一出,容玉致的脸色就变了,原来数日来的心神不宁全为的这事。容玉致刚要起身，嫣然已经道：“出去和外头的人说，说这家里,现在一个男人都不在，哪有女人见外客的,让他们去客栈等，等到三爷回来再说。”

容畦这回是去京城，前后总要三个月才能归家，现在才去了一个多月，这是要让齐家的人在客栈等上一个多月。嫣然就算着他们没有这么多的盘缠，到时住不下去，也只有灰溜溜回家。

“嫂嫂，这人只怕没这么好打发。”嫣然听了容玉致的话就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兵来将挡，这张口就说是你舅舅，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家算着的是林大人任期将满，想来林夫人在那忙着收拾东西，估计顾不上这边，因此上门来认亲，为的自然也是银子。嫣然算着的是无人见过齐家的人，哪里来的舅舅，全给打发走了。

秋兰听了嫣然的吩咐，也就出去和陆婆子说，陆婆子了然点头，原本想叫个小厮去打发，又怕小厮不懂，反而说错了，因此陆婆子就自己出去打发齐家的人。

“瞧瞧，这椅子，一色花梨木的。还有这茶杯，也是好瓷。这容家，瞧来果真是大富。”齐家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齐小姐继母所出的齐家现在的当家齐老爷，另一个是齐家族人齐老四，为的他也走南闯北见识过，齐老爷特地带他来帮忙。

此刻听的齐老四在那赞个不停，齐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是没见识了，容家虽然富，可瞧着就是暴发户人家。这椅子都是新的，上面的字画也全是时人的，没有一幅古画。还有这古董，的确是个古物，可是你晓得这青铜象是做什么的？不过是阿房宫里宫女用来溺尿的，就这样摆在这里，简直是贻笑大方！”

齐老四正拿着青铜象在那瞧，听了这话就急忙把它搁下，一阵皱眉：“这象，我见黄家也有一个，不是说是始皇帝殿内摆设的？”

“卖古董的都这样说，可是这真正的用处，还是我有次去拜访一个世交，是他说的。还笑话说，现在这些富人家里，凡是瞧见个古物，不拘是宋瓷还是唐三彩，统统都摆在家里。可是哪晓得有些是冥器，有些是溺器，古人知道了，只会大笑而过。”

齐老爷这番话让齐老四点头：“哥你真是见多识广。”

“我们齐家，可也曾风光过，不过后来败了。”齐老爷感慨一句，陆婆子已到厅前，并没立即进去，而是先在外面听了听，听到这话才在心里点头，接着走进去：“两位请了。”

齐老四已经站起，齐老爷却晓得这不过是个家里的使唤婆子，眼都没抬：“怎么，就遣你来和我们说话，这家里总也要有个主人。”

“这位老爷您说的是，可您也晓得，两位是男人，偏生不巧，我们三爷是去京城做生意。两位要再来早几日，我们四爷也还在家，这几日我们四爷也上京赶考去了，并不在家里。”陆婆子可不会把齐老爷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依旧笑着恭恭敬敬地说。

“果真是不懂礼的人家，外甥女在这里，只怕被糟蹋了！”齐老爷眼皮还是没抬就说出这么一句，齐老四也点头：“虽说女子不见外客也是有的，可我们是什么亲眷？至亲。别人罢了，外甥女我们总是要见的。”

果真难打发，不过陆婆子面上还是笑着：“哎呦呦，要真是至亲，那自然是要见的，可是两位这老远跑来，空口白话，就说是至亲，既没人证也没物证的。此刻这家里，男人们全不在，都是些女人在家，哪能轻易兜揽外客，自然要谨慎做事。有什么事，还请等我们三爷回来再说。横竖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个来月。”

说完陆婆子就喊来人，送客。齐老四登时大怒：“谁说我们是冒名，我们是外甥女亲亲的舅舅，毕竟……”陆婆子可不怕他发怒，见小厮走进就道：“把这两位客人请出去，以后啊，爷们不在家，这外客还是少上门的好。”

“呸，你这不懂事的人，哪有往外赶起客人的道理？”齐老四已经卷起袖子，齐老爷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这些争执都没发生。

齐老四的怒火并不被陆婆子放在心上，倒是这位齐老爷难打发，因此陆婆子面上的笑已经消失：“既然二位不肯走，那就对不住了，给我去衙门里报官，就说有人冒名我们家的亲戚。”

这威胁让齐老四赶紧去瞧齐老爷：“哥，怎么办？”

齐老爷这才抬眼瞧向陆婆子：“报官吗？很好很好，正好我想瞧瞧，这扬州地面上的官是怎么治理的，想问问，这不让亲戚进门，不让舅舅瞧外甥，这是哪家的道理？”

齐老爷的话让陆婆子皱眉，果真难对付，一说到报官都没有半分变色，因此陆婆子很快道：“您口口声声说舅舅，若是真……”

陆婆子话还没说完，厅外面就响起一个声音：“二位不管是真是假，空口白话的事总是难说。二位既自称是小姑的舅舅，那就是和林家有亲。林夫人这些日子虽在忙碌，但二位也可去寻她，若真是小姑的舅舅，见上一面也是可以的。只是小姑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纵是舅舅，也难以做主。”

陆婆子听的这是嫣然的声音，对着窗外恭敬地道：“三奶奶说的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哪有随便就承认的。”

让自己去见林夫人？齐老爷的神色有些许变化，这位表姐，齐老爷心中是有惧怕的，可若不去见，到时容家一口咬定自己是假，把自己赶出去事小，丢了面子拿不到银子是真。

至于这年纪大了，不肯听舅舅的话，齐老爷并没放在心上，毕竟容玉致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是事实，到时齐老爷会去告官，以容畦夫妻不肯照管容玉致，致使已过摽梅之年，尚待字闺中的理由，恳求让容玉致和自己居住。这样的好事，官府一定肯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过林夫人那关。

“齐老爷不肯吗？还是说，您本就不是小姑的舅舅？”嫣然见厅里没有传来声音，因此开口再询。

“天下哪有胡乱认外甥女的道理，再说这样的事，总是不大体面。我不过是为了外甥女的体面，才没有经过表姐的。既然三奶奶您口口声声要我先去见表姐，那我也就去见了，只是见了之后，三奶奶您别后悔。”齐老爷说完就示意齐老四跟自己一块起身，离开容家。

陆婆子见他们走了，这才急忙跑出去：“奶奶，我瞧着他们，总是有后手的，到时林家离开扬州，可怎么办？”

后手？嫣然也在想他们有什么后手，听到陆婆子这话就安慰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大小姐姓容，再说当日苏姨娘也不过一个姨娘，没有不跟着哥哥嫂嫂，反跟着妾舅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陆婆子瞧着齐老爷，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吩咐陆婆子赶紧去给林府报信，一定要抢在齐老爷到达林府前，把信送到。

陆婆子应是，急急出去吩咐。嫣然轻叹一声，当日林夫人想出的，本是周全之策，谁知到了今日，反变成齐家上门的理由。当日林夫人也没想到吧？

“齐家的人来了？他们家要穷到什么地步，才连景府都不怕了？”林夫人听的苏大娘的话，眉头皱的很紧。

“上回来了，我就让人细打听过，齐家，连空架子都不剩得了，听说除了身上穿的衣衫，已经是逐日买米了。偏生那位姨太太，该当是有钱时候，每日还要半只鸭子一两燕窝的供给。至于这位表老爷，就更不用说了，成日穿着一领长衫，只到处去逛去，生计全都不管。”

林夫人不由啧啧两声：“难怪要这样想着呢，容家的钱，在他们眼里，那可是金山银山。”

苏大娘点头：“说的就是，景府就算能照管，一年也就两三百银子，还不够姨太太半年的花费。既然如此，当然是搞笔大的。”说话时候，已经有人来报，齐老爷求见。

林夫人算是表姐，无需回避，让齐老爷在厅上等候，自己带了人出去。走进厅时齐老爷忙站起身，林夫人细细一瞧，算来也是小二十年没见过，当初勉强还可以算清俊少年郎的齐老爷，今日只剩的满脸的愤世嫉俗。

林夫人尚未开口说话，齐老爷已经扑通一声跪在林夫人面前：“表姐，求您发发慈悲，让我们甥舅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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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亲戚

齐老爷这举动,倒让林夫人始料未及,不过林夫人只短暂的恍惚一下,也就给苏大娘使个眼色。苏大娘明白，上前一步开口：“这是，这是表少爷？怎的这许多年不见，刚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请起来吧,不然的话,让外人瞧见了，还当小姐是怎么欺负您了。”

齐老爷来林府路上，就和齐老四商量好了,见了林夫人就想哭泣求告，林夫人不肯应,齐老爷就不起来。女人家本就心软，这样一哭，说不准林夫人被哭的更加心软，会答应齐老爷去和容家说，让容玉致出来和自己见面，到时见了容玉致，再摆出舅舅的款儿来，说容畦夫妇如何不上心，让容玉致跟自己回乡。

谁知林夫人这里全不招架，只让苏大娘开口说话，齐老爷心里就开始打起小鼓，但还是抬头对林夫人道：“表姐，表姐，我记得你最为好心，今日我们甥舅分离，难道您也不为我们说句话？”

甥舅分离？林夫人在心里冷笑一句这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要站起来，哪有进来就哭哭啼啼的，让人瞧见了，还当我怎么欺负你了。”

齐老爷听出林夫人这话里有些不耐烦，想起这位表姐当初为了自己姐姐，可着实看自己不入眼，不由暗道失策，忙起身道：“表姐说的是，我也是一时急切，又被容家赶了出来，这才……”说着齐老爷就又用袖口点一下眼角，一副被人欺负的十分可怜的样子。

林夫人早已听陆婆子说了备细，只冷哼一声就道：“容家三爷四爷都不在扬州，你这冷不丁上门去，别说是个妾舅，就算是个正经的舅舅，也没有让人贸然出来见人的道理。”

“妾舅？”齐老爷茫然重复了这两个字才道：“表姐，您都认了，为何？”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写信告知你，不过是因这是大事。齐家也是好人家，要脸面的，纵然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也只能当做那个女儿早就死了，哪有自己大大方方上门，承认自己女儿做了别人家的妾？这话一传出去，齐家别的女儿们，要怎么嫁人？”

齐老爷怎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窍？但凡谁家女儿因了何种原因做了人的妾，这家子只当她死了，免得带累一家子的名声。可齐老爷也是穷的没了法子，饭都没得吃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林夫人瞧一眼齐老爷，这才又开口道：“你要认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自此之后，景家就没有齐家这门亲戚了。至于容家这边，一个妾舅，难道还能好好地当亲戚看吗？”原先那位齐老太太过世都快四十年了，景家和齐家的亲没断，不过是因着昔日齐老太爷续娶之时，带了现在这位齐老太太前去景夫人娘家认亲，景夫人的母亲喝了那杯新媳妇茶，算做这门亲没断。

景夫人的娘家都认了这门亲，景夫人自然也就认了。此时林夫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真要不认齐家这门亲，也是天经地义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可是表姐，最先是你写信给我们，说容家的女儿，是姐姐的孩子。”齐老爷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道理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虽认了她，不过是私下来往，别人问起，就说是旧识之女，现在见面庞相似，仔细问过，确实是昔日旧识之女，念起旧日之事，就照顾一二。一没大摆酒席昭告天下，二没带着她到处去说这是谁家女儿。别人纵然猜测出来，那也是他们私下流传。于我何干？”

林夫人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齐老爷说不出半个字来，他只牢牢记得信上说容玉致是齐小姐的女儿，但没问起林夫人是怎么对待容玉致的，还当林夫人已经告知整个扬州城的人，容玉致就是齐小姐的女儿。

“表少爷，您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说夫人认回了容小姐，但夫人从没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容小姐的身份，不过是几个贴身服侍的人晓得罢了。这种事情，只有私下做的，哪有大张旗鼓的？”苏大娘也在旁又加上一把火。

齐老爷满身的勇气此刻全都消失，张大嘴巴看向林夫人：“这，这，表姐，我这做的，错了？”

“当然是你错了，你要认甥女，只有悄悄地来寻我，然后我派人去和容家说，把表侄女请过来，你和她相见就好。这样理直气壮上门去，容家没有当场打你出来，只是客客气气请你离开，已经是够客气了。”林夫人的话让齐老爷的眉头皱的更紧：“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正经认，不过是个妾舅，妾的亲戚是什么身份，你也深知。却不知你有没有在家乡也到处嚷嚷还有这么一个外甥女？”林夫人趁胜追击，绝不给齐老爷思索的空当。

“没有，没有，只是吃酒的时候，曾经和人说起过。”齐老爷的双手连摆。林夫人淡淡一笑：“这就对了，这才是正经做事，现在我让人去和容家说，把容小姐请过来，你们甥舅见上一面，至于别的，也就再没多说的道理。”

说着林夫人就让苏大娘去请容玉致过来，这和当初的设想差的太远，齐老爷又要叫出。林夫人已经淡淡开口：“表弟，我晓得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两条路，一条路是去认亲，那景家也就不认齐家这门亲。二呢，是私下认了，至于别的，也就没了。”

齐老爷还在皱眉，林夫人晓得他在纠结什么，毕竟容玉致那大笔嫁妆，能耀得花人眼。于是林夫人笑了：“表弟，你要晓得，你今日没被容家打出去，是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不就因为林家吗？一个妾舅算不得什么，但如果是林夫人的表弟，那就是容家不敢惹的人。齐老爷不由叹了几声，银子虽好，也要有命花。如果景家不肯再认齐家这门亲戚，是根本拿不到容家那份嫁妆的。当然现在也拿不到容家那份嫁妆，不过只要景家答应不断亲就好。毕竟仗着景家这门亲，去县衙门里说上几句，有时县老爷也会给面子。

齐老爷不由唉声叹气，接着就道：“既然表姐这样说，那我也只有听着，只是明明晓得那是姐姐的女儿，我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认，实在是……”

“真光明正大的认了，对谁都不好。”景夫人淡淡说了一句，见齐老爷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又道：“我也晓得你家计艰难，亲戚间接济本是常事，更何况那是你亲外甥女。”

这样的暗示让齐老爷的眼里又闪出光：“就知道表姐心肠最好。”

果真钱壮英雄胆吗？原先齐家并不是这样的，而现在，不过二十来年，就变成这样，不外就是没有钱的缘故。林夫人的眉头又微微皱了皱，但没有再说什么。

容玉致是苏大娘亲自接到林府的，路上已经和容玉致说了备细，容玉致听的苏大娘说的话，不由叹气：“原本不是真的，偏要认一个，不然……”

“您也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世上，谁都有秘密，谁都要面子，夫人也是逼不得已。”苏大娘劝着容玉致，容玉致嗯了一声：“我晓得，只是要认那么一个人为舅舅，总觉得……”

“这有什么，不过叫声舅舅罢了。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夫人今日都说了，要光明正大的认，那就让容家当妾舅来看待。”妾舅？容玉致不由笑了：“娘是这样说的？”

苏大娘点头，容玉致又笑了：“到了现在都不晓得仗了谁家的势，非要点明才晓得厉害关系，这位齐老爷，想来也不算聪明。”

“不光是这位了，当初那位表小姐，不也……”毕竟是已经去世的人了，苏大娘不好说亡人的不是，只是又转口道：“横竖都安排好了，就按了先前说的就是！”

容玉致自然遵照林夫人说的，见了齐老爷，叫声舅舅行了礼，说上几句家常，既没有齐老爷原先所想的抱头痛哭也没有句句听齐老爷的。齐老爷原本还想打动用齐小姐原先在家中时和自己的相处来打动容玉致，可容玉致对这些压根就不想听。说过几句家常就以自己是女子，不好和齐老爷多说话的理由告辞。

这让齐老爷大失所望，但想着林夫人说的话，齐老爷也不敢摆出舅舅的款儿来，也只有瞧着容玉致离去。

林夫人让人带着齐老爷和齐老四在这扬州城里玩耍了十来日，也就请他们回乡。容玉致让人送了厚厚的一份礼，点明以后私下来往可以，但要照原先那样写信来摆出舅舅的款儿就再不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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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去来

这次来扬州虽没实现原本的想法,但齐老爷因着林夫人的缘故还是收了不少的礼,行李之中比来时添了差不多两千银子。又得了容玉致这句话,想着以后隔上几年还是能来扬州打次秋风，总比原先要好。因此也欢欢喜喜回乡去了。

“果真这破落户，是不要面子的。”秦氏对齐老爷原先写信时候常以舅舅自居就十分不满，等齐老爷竟敢昂着头上门，等齐老爷离开扬州之后,秦氏就忍不住对嫣然私下抱怨。

“如果教养有成,除非遇到十分大的事，是不会败落成这样的。”嫣然深知内情，但不能和秦氏说出,只感慨了那么一句。秦氏听的点头：“三嫂这句，和我祖父当年常说的一样,子弟好了，比什么都好，就怕子弟不好，这样祖上留下金山银山，也会被败光的。”

“我不过是原先服侍曾太夫人时候，听的一句半句罢了。”嫣然的话让秦氏又笑了：“就这一句半句，已经足够人受用了，只是这人，日子久了，就常听不进长辈教导了。”

不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破落户？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连圣人都晓得，天下人不能个个受教化的，我们身为女子，能教养的一两代，已经足够了。至于更后面的，那是儿孙们的事，我们看不到，也想不到。”

“三嫂这句，倒大有所悟呢！”秦氏轻一拊掌，表示赞成，嫣然又是一笑。容玉致已经抱着馨姐儿走进来：“两位嫂嫂，都说今日要去送表姨，怎的到现在还在闲聊，不见动身？”

林大人离开扬州的日子已经定了，林夫人带着儿女们要先走几日，此前已经说过，无需众人相送。不过容家和别的人家不一样，别家不敢去送，容家是一定要送的。

听的这话嫣然就和秦氏起身，秦氏已经笑着道：“我和三嫂都在等你呢，瞧瞧我们小姑，现在是越来越有章法了！”容玉致掩口一笑：“四嫂再这样赞，倒叫人越发自傲！”

秦氏又抿唇一笑，三人也就相携走出，各自上了轿，前往码头送别林夫人。

因着林夫人今日离去，码头上闲杂人等早已被赶开，那些听到消息的前来送林夫人的人，都被挡在外面，见容家的轿子径自进去，免不得有人羡慕，这容家果真和别家不一样。也有人暗地里想，这林大人一走，容家最大的依仗不见了，以后只怕容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种种议论都进不了嫣然的耳朵，她们三人的轿子一径到了船上，才有丫鬟上前掀起帘子，嫣然等人走出轿子进了舱。林夫人正在那和宋太太说话，见容家三人来了，林夫人就对宋太太笑道：“都说不让你们来送了，不但宋太太来了，现在容奶奶她们也来了。”

宋太太能来送，因的是总商太太，林夫人不能不给面子，但宋太太也晓得容家是不一样的，顺着林夫人这话就起身：“夫人宽厚仁慈，我们都深受教诲，夫人这一离去，实在舍不得呢！”

这是套话，林夫人也晓得，也就让人送宋太太出去，嫣然明白林夫人要和容玉致说几句肺腑之话，和林夫人说了几句套话之后，嫣然就拉着秦氏：“我有点小东西，要送与林小姐添妆的，四婶婶跟我一起去吧！”

秦氏稍微感到诧异，但还是起身跟了嫣然往后舱。前头舱里就剩的林夫人母女和苏大娘三人，林夫人这才拉住容玉致的手：“我走了，以后的日子，你要好生过。”

“娘，我晓得！”容玉致也不觉喉咙哽咽，只说了这一句就再没别的话。林夫人轻轻地拍拍女儿的脸，心里十分舍不得：“以后，我的儿，就是真的孤女了。”

娘在远方照管不上的，容玉致低头，接着就抬头对林夫人笑了：“娘，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林夫人瞧着女儿的面容，再舍不得也要放手，伸手把女儿紧紧拥入怀中：“若你有一日上京，你外祖母已经把你身份告诉你两个舅舅。你舅舅都是深知的，去了那里你舅舅自会照顾你。”

“娘，我晓得！”容玉致只得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林夫人再次拥紧女儿，苏大娘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上前道：“夫人，算着时候，差不多该启程了！”

启程了，就要分别了，林夫人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终究还是要分开，终究不能，在众人面前听她叫自己一声娘。终究不能，看着她出嫁。

舱外已经传来脚步声，还有林小姐的笑声，林夫人把眼角的泪擦掉，再次端正坐好。

“娘，容三奶奶给女儿添妆的礼，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要呢！”林小姐已经走进船舱，敏锐地发现林夫人和容玉致眼角的泪，但不会点破，只和林夫人说。

“不过是两百亩的小庄子罢了，夫人这些年在扬州，对我们多有照顾，这点东西，哪算得上贵重？”林夫人晓得嫣然出手不会少，可没想到竟是一个两百亩的庄子，竟也唬了一跳：“太贵重了，若是首饰等物，我们也就收了，可这庄子，怎能收下？”

“这是我和小姑商量了许久的，小姑原本也打算送些金银首饰，可这金银首饰，要花也就花了，最后小姑说，倒不如送个小庄子。两百亩的小庄子，不多不少。”

容玉致看着林小姐：“是啊，这也算是我为表妹送上的贺礼。表妹休要再推辞。”终究只能称呼为表妹，林夫人心里一叹，接着也就点头让林小姐收下这份礼。

时候差不多了，林夫人的船也要启程，轿子已经在舱外等候，众人又说几句离别的话，林夫人的眼还是在女儿身上，终究别过眼，和林小姐低头说话。

容玉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这一去，下回再见面，就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这一声娘，永远只能私下叫叫，不能当众叫出。

上轿之后，容家三人并没离开码头，而是看着林夫人的船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再见不到，容家三人这才离开。

嫣然走下轿子之时，见容玉致眼圈全是红的，伸手拍一拍她，容玉致明白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陆婆子欢欢喜喜地走过来：“三奶奶，喜事，大喜事，亲家老爷和二舅爷，方才已经回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嫣然顾不上交代一声就往外走，还是走出两步听到秦氏笑声，嫣然这才转身对秦氏和容玉致道：“四婶婶先带了小姑回去好生安慰，我先回娘家一趟。”

秦氏笑着应是，带了容玉致回去，嫣然也就往郑家去。

进的郑家门就听到郑三婶的哭声，嫣然晓得果然是自己二哥回来了，这颗心登时全都落到底。也不管迎上来的丫鬟，嫣然就往堂上跑去。

郑三婶见了儿子和丈夫一起到家，不说一句话就抱住儿子大哭起来，郑三叔怎么劝，郑三婶都不肯放手。嫣然见了这种情形，上前道：“娘疼二哥，这是该当的，可是二哥这刚进家门，娘您也该让他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我方才就是和你娘这样说，可是她怎么都不肯放手，别说你二哥，我现在也很饿！”郑三叔见女儿也是一样说话，忍不住抱怨。

“我都三年没见到儿子了，哭一哭算什么？”郑三婶这会儿哭够了，也就慢慢放开郑二哥，嫣然唤丫鬟打来热水，又让厨房下两碗面，好让郑三叔父子垫垫肚子。

“这面，还得我来做！”郑三婶听的女儿这话，挽袖子就要往厨房去，嫣然急忙止住她：“娘，您不是想二哥吗？这会儿也别忙着张罗，还是和二哥多说说话。”

这一句提醒了郑三婶，郑三婶急忙转身看着儿子：“你爹是怎么找着你的，在哪找着的你？你不晓得，我被你不见的消息，整晚整晚都没睡着。我的儿，我都还没好好疼过你，你怎么就不见了？”

“是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郑二哥听的郑三婶这话，急忙跪下。

“不是你不孝，全怪那个女人！”郑三叔见儿子跪下就道：“这一回来，不许再走，那女人就忘了吧。让你妹妹好好地给你琢磨个媳妇，现在你也不是曾府名册上的人了，是良民，又是容家正经的舅爷。娶个好媳妇，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爹爹，儿子……”郑二哥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丫鬟已经送来热水，郑三婶急忙拉着儿子去洗脸：“别的话都等等再说，要说，以后日子还长呢。”

嫣然敏锐地察觉郑二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就没有开口说话，等郑二哥洗了脸，吃了面，去歇息了。嫣然这才开口问郑三叔这些事情。

等听郑三叔说了详细，郑三婶的脸已经一沉：“天下哪有这样不要脸的事？把个大男人带走，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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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责任

“我也是这么说的,嫣然啊,你赶紧去给你二哥寻个好媳妇，家境可以差些,人品一定要好！”

“可是,那个什么爱丽丝，已经有哥哥的孩子了。”嫣然应是后才小声提醒。郑三叔大手一挥：“淫奔野合之人,孩子哪能算我们郑家的？”

“就是，她既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那孩子也就算不得郑家的,她要孩子，就让她自己养着,这就叫求仁得仁！”郑三婶比郑三叔还生气,自己好好的儿子,竟被人这样带走，还强迫结婚，这怀了孕，也是她的事，关郑家什么事。

见嫣然还要可是下去，郑三叔已经拍了桌子：“嫣然，我晓得你是女人，觉得女人家怀了孩子夫家不认，是最要不得的事情，可你也要想想，她这孩子是怎么得来的？是强迫得来的，并不是你哥哥心甘情愿的。”

“我是心甘情愿的！”郑二哥并没睡着，想来想去还是先声明，因此起身来到堂前，听的自己爹娘正在讨论这件事，因此开口道。

“心甘情愿又如何？她生的那样美，你一时被迷惑也是有的。儿啊，那样的人，哪能做我郑家的媳妇？”郑三叔这一路已经劝了儿子许多，见儿子还不肯回转，此刻又劝。

“我，我并非为她迷惑！”郑二哥还要继续说下去，见妹妹给自己使眼色，也就闭口不说，嫣然晓得自己爹和自己哥各自的脾气，见郑二哥不说就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总要慢慢商议，再说要给二哥寻媳妇，这件事也要说出，不然到时对方说我们骗婚可就不好。”

说出这件事？郑三婶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自己儿子年近三十倒也罢了，可这有个外室庶子的事，说出去，就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郑二哥正待继续表明心迹，自己已经娶了妻子，不能再娶别人，见嫣然又给自己使眼色，也就闭口不语。嫣然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也就道：“二哥和爹爹今日都累了，也就先各自去歇息。”

郑三叔刚想说自己不累，见郑三婶给自己打眼色，也就闭口不说。郑家人也就各怀着各的心事散了。

嫣然回到容家，仔细想了想，这件事从现在来瞧，是个两难之局，虽说爹爹能把自己二哥给关起来，逼他娶妻，可瞧自己二哥的意思，是绝不会再娶。就算逼他娶了，到时一得了自由，也就溜之大吉，甚至几年不归，这不害了人家好好的闺女？父子之情也不见了。

可若要顺了二哥，自己爹爹也不会满意，毕竟那位爱丽丝，总是个外洋番女，长相和中国人都不一样。先不说这个，就算郑家肯认，她也不能来扬州侍奉公婆主理郑家家计。

当然最好就是各退一步，二哥另娶一房，这边的媳妇主理郑家家计，那边的爱丽丝就当做两头大来往。可现在瞧来，二哥定是不肯的。真是难办。

嫣然不由叹一声，这会儿要是丈夫在身边，和他商量就好了，况且丈夫是男子，男子和男子，很多话也好说。现在只有硬着头皮自己去问了。

“你问我对爱丽丝是什么心情？”郑二哥听的嫣然这样问，不由笑了：“就像你和妹夫一样。嫣然，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倾心于这样一个女子。”

倾心？郑二哥用的词让嫣然皱眉，既然是倾心，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的，我也不相信！嫣然，爹爹一直在骂她无耻，掳走了我，可你不知道，我在船上醒来时候，在愤怒之中，心中是有些欢喜的。”那丝欢喜，郑二哥当时不敢承认，可现在终于承认了。

“二哥，你喜欢她，我能感觉出来，可是二哥，你没想过爹娘吗？”嫣然的问话让郑二哥陷入沉默，接着郑二哥就笑了：“就是因为想到了爹娘，所以，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她。”

感情和理智，一直在拉锯，一直让郑二哥不敢面对，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

“你这样，爹娘会很伤心的！”嫣然瞧出郑二哥的意思，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知道，嫣然，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在她身边，是不快乐的。可是现在，爹爹带我回来，我还是不高兴的。嫣然，在我心里，像有两个我，一个我说，和爱丽丝在一起，你们会很快乐。另一个我说，你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爱丽丝不是适合郑家的女子。嫣然，你晓不晓得，这两个我，已经在我心里，吵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前，你就喜欢上她了？”嫣然极其惊诧地开口，郑二哥笑一笑，接着点头：“我和爱丽丝认识，已经有四年了，当她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眼时，我的感觉就是，是不是仙女来到我面前？”

“仙女不会那样打扮，也不会金头发蓝眼睛。”嫣然忍不住反对，郑二哥笑了：“嫣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在广州那么多年，看的书比你多一些，知道的事比你多一些。你不会认为，天下只有我们这一个大国，其它都是小国吧？”

“知不知道认不认为又如何？哥哥，你要晓得，爱丽丝不能来扬州，不能侍奉爹娘，不能主持郑家的家事。”嫣然觉得自己已经不了解这个哥哥了，竭力劝说。

郑二哥眼里的光渐渐消失：“嫣然，我明白，你是想说，让我另娶一房，然后，爱丽丝那边可以照常来往。可是，我不愿意。”

嫣然明白哥哥会不愿意的，但还是想劝说哥哥，郑二哥已经摇头：“嫣然，你是女人，你也该明白，女人不被丈夫所爱，这心里会有多苦？我不愿意娶了个媳妇回来，只是为了孝敬爹娘，这是害人家的闺女，你知道吗？”

郑二哥的话让嫣然想起宿氏当日和自己说的，嫣然想反对，想说，天下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叹了口气：“可是二哥，你若执意如此，爹娘会很失望，而且，你读的那些书，那些书上的道理，不是这样的。”

“天下不是只有我们的书，也不是只有我们的道理！”郑二哥的话让嫣然惊诧：“哥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郑二哥点头：“嫣然，要照了那书上说的，夫是出头天，待丈夫要像对待天一样，那嫣然你，为何不愿妹夫纳妾？又为何不愿给程家为妾？嫣然，你告诉我，书上的道理是不是一定要听？”

嫣然用手按一下头，觉得和自己的哥哥无话可说。郑二哥并不打算放过她：“嫣然，我说这些，只想告诉你，女人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不是只听从别人的。我不愿再娶，不仅是我当日和爱丽丝在他们的主面前发过誓，而且，我不愿意只把另一个女子当做，当做只用来侍奉爹娘，主持郑家家计的人。”

“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二哥，这件事，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二哥，如果爹娘硬要你娶，你该如何？”嫣然的话让郑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郑二哥就笑了：“爹娘硬要我娶，我只有不碰她了，等数年之后，她还是女身，爹娘的脾气我晓得，会觉得对不起人家，好好给份嫁妆让她嫁出去。”

“二哥，我觉得你，已经……”嫣然摇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郑二哥笑了：“是啊，我也觉得，遇到爱丽丝之后，我的那些想法是疯了。可是嫣然，我很欢喜，这一刻，我很欢喜。”

可以告诉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喜欢她，可以坦诚地对爹娘说，自己很喜欢那个女子，可以做一切原先被束缚，不被允许的事。嫣然看着哥哥，久久没有说话。

郑二哥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嫣然，我晓得你以为我已经疯了，可是嫣然你仔细想想，若你是那个爹娘硬要我娶的女子，纵然锦衣玉食，公婆疼爱，可丈夫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要受到别人的暗自嘲讽，嘲讽她拢不到丈夫的心。你觉得，你会不会生怨？还是甘之若饴，觉得这是自己的命？”

“可我不是，二哥，你又何必非要执拗爹娘？”嫣然皱眉再次苦劝郑二哥，郑二哥笑了：“嫣然，你不敢真的回答，对吗？因为你知道你一定会生怨，会恼怒，甚至会变的不像你。嫣然，都说男子家三妻四妾，都是本等，可是于男子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就拿容家来说，若非容老爷后院姬妾众多，也不会惹出一场场的是非。”

“那是因为上面没有正房！”嫣然的反驳让郑二哥笑了：“可是有了正房，正房压住又如何呢？嫣然，我只愿意娶一个，娶自己喜欢的人，只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中国人，为何你们就不许了呢？”

嫣然有些无力了：“哥哥，你娶媳妇，不是为了你一个人，你有爹娘有弟弟妹妹，有……”

“有我的责任要负，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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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关

郑二哥的反问让嫣然停住不说,接着嫣然就叹气：“二哥,你既然都知道，那为何非要如此？难道那个女子,真的就那么好？”

“如果让你离开妹夫,你愿意吗？”郑二哥并没回答，只是反问嫣然,嫣然稍微有点恼怒：“这怎么能比，我们是正经的夫妻。”

但看到郑二哥那双清亮的眼，嫣然不由垂下眼,接着摇头：“二哥，这不是一回事。”

“嫣然,你晓得的,你晓得这是一回事。嫣然,我喜欢她，爹娘也可以接纳她。她不能来扬州，爹娘可以去广州。为什么非要我在她和爹娘之间做出选择呢？嫣然？”

“可是，可是，先不说她是外洋番人，哥哥，她做出这样的事，爹娘根本就不可能接纳她！”嫣然晓得自己无法劝说郑二哥，再不能在爹娘和兄长之间做出调停，只说出这样一句。

兄妹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接着郑二哥就笑了：“我知道，知道你会这样说。嫣然，有些事……”

“别和我说有些事做错了可以得到原谅，很多事，错了就是错了。”嫣然的话让郑二哥住口，嫣然头微微摇一摇：“二哥，既然说服不了你，那你也只有继续在扬州。”

“关的住我的人，关的住我的心吗？嫣然，我晓得你和爹娘要的什么，要我回心转意，要我忘掉爱丽丝，要我重新娶妻生子。可是，不能。”

这个答案并没出乎嫣然的意料，嫣然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郑二哥听到她在和外面服侍的人说什么，接着门重新被关起来。郑二哥站起身，连窗户都被上了木条，可以推开却无法逃走，三天了。郑二哥低低一笑，自己爹娘晓得自己不会绝食的，因此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关起来。可这又如何呢？

嫣然走下台阶，等在那里的郑三叔夫妻看着嫣然的神色，晓得还是无法说服郑二哥，郑三婶登时哭了起来：“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孽，让我们家遇到这样的事？”

“别哭了，你还是和嫣然合计合计，给他另娶一房。等有了新人，那个什么爱丽丝，也会被忘掉！”郑三叔立即想出主意。

“爹，二哥的心不在这里，又何必害了人家好好的闺女？”关于这点，嫣然一直反对的。郑三叔用手捂住脸，嫣然晓得，这是郑三叔在掩饰他的伤心，接着郑三叔已经放开手：“可是，可是……”

“就这样吧。爹，娘，等你们女婿回来再劝劝，毕竟他们年纪差不多，又都是男人，有些话，也许会比我说的更透。”只得如此了，郑三婶收起泪接着就叹气：“真要别娶了一房，到时也不过就是害了人家闺女，就算别人为了银子把女儿嫁来，那也不过是哄人的把戏。还是等姑爷回来再说。”

既然妻女都反对，郑三叔也只有点头，到底造了什么样的孽，让这家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这样的事，现在的日子过的该多快活？可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如果？

嫣然又安慰爹娘几句，也就回到容家，刚走进门，陆婆子就欢欢喜喜地迎上来：“三奶奶，方才收到消息，三爷迟则后日，快则明日就到家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嫣然长舒一口气才道：“好，你们三爷回来了，这家里，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这家里的主心骨，明明是奶奶您，而不是三爷。”陆婆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这世上啊，男离不开女的，女离不开男的，缺了谁，都觉得这家偏了一边。”

“奶奶说的是。”陆婆子急忙赞了一句，嫣然抬头看天，丈夫回来了，或许可以再劝劝二哥，毕竟他们男人家，说话也好说一些。

容畦是次日中午到的家，一进了家门，容畦就笑着道：“听说岳父带了二舅兄回来，真是好事。这下啊，你就可以帮忙办喜事了。”

“办什么喜事？难道说你这一去京城，把大妹妹的婚事给定下了？”嫣然明明晓得容畦说的喜事，是指郑二哥的，但还是故意往容玉致身上迎。

“大妹妹的婚事，现在不是都说好了，要她自个去挑？我说的，是二舅兄的！”容畦宽掉外头的衣衫，进到屏风里面去洗澡，边洗边和外面的嫣然说着话。

“二哥回来了，倒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戴了顶愁帽呢！”愁帽？容畦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头来：“什么愁帽，说给我听听？”

“你也不嫌冷？”嫣然伸手把丈夫的脑袋又推回去才细说了郑二哥的遭遇。听到郑二哥执意不肯另娶，也不肯撇下爱丽丝。容畦不由用手摸着下巴：“你说那个威尔斯家，是做洋货生意的？”

“他们是外洋人，不做洋货生意做什么呢？”嫣然顺口说了这么一句，见丈夫已经洗好澡，拿了手巾给他擦着，又服侍他穿好中衣，让他在榻上躺下，给他用手巾揉着头发：“这也不去论它了，横竖这件事，二哥也不肯听我的，爹娘也有自己的主意，还在那僵着呢。难道真能关二哥一辈子不成？”

容畦顺手把妻子的手腕握住就道：“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嫣然拿过梳子给丈夫梳头，容畦翻一个身眼亮晶晶地看着嫣然：“这些年洋货的利润越来越大，那些精巧的玩意，京中的贵人都很喜欢。我一直想着有机会也插一脚，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那也不能把我哥哥婚事搭上！”嫣然一口否定，容畦用手摸一下鼻子这才笑了：“可是嫣然，你是知道的，二舅兄是心甘情愿的。”

世上的事，难逃心甘情愿四个字。嫣然把梳子放下，打开门唤丫鬟们进来把洗澡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出去才叹气：“我知道，可爹娘盼了那么多年，就盼着二哥能够安安稳稳成亲，给他们生孙子。现在冷不丁来这么一件事，二哥心里再欢喜，爹娘心里也不愿意的。”

这件事，若郑二哥肯别娶一房，也是迎刃而解的，但郑二哥有郑家的脾气，怎么都不肯别娶。容畦晓得妻子心里在想什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我明白，本是两相欢喜的事，为何不能成全？”

成全？嫣然又笑了，成全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容畦见妻子笑容里不复昔日的明艳，拍拍她的手：“这件事你别操心了，交给我，或许是两全其美的。”

嫣然想反对，可心里，还是舍不得自己二哥以后不快乐的，最好的结果就是爹娘能够接纳那个爱丽丝，至于爱丽丝以前做的事，既都成了一家子，谁还会去提。可是，阻碍太大了，嫣然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容畦再次拍拍妻子的手：“放心，我不会胡作非为的。其实这些年来，海禁渐开，朝廷又设立了专门的关口让那些外洋船进来交易之后。这外洋人来的越来越多，我还听人说，有在广州娶妻生子的外洋人。既然他们可以娶我们中国女子，那反过来中国人娶外洋女子，也一样的。”

“不一样！”嫣然摇头，女子从夫，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可郑家真要娶个外洋女子进来做主母，祭祀之时，祖宗只怕都不敢认。再说按那个爱丽丝的所为，只怕也不会是从夫的人。

这些事，嫣然有嫣然的打算，容畦也不能把自己的念头全让妻子晓得，只是笑了笑：“好了，我一定会办好。我儿子闺女呢，都这么半天了，怎么不见他们？”

提到孩子们，嫣然不由笑开：“根哥儿都四岁了，我这些日子教他写字，他已经会写好些字了，等过了年，就让他去他小舅舅的那个学堂，开了蒙可好？”

这事容畦自然不会反对，见根哥儿牵着妹妹进来，容畦对儿子张开手：“你娘说，你都会写字了，会写什么？”

根哥儿瞧一眼依偎在娘怀里只晓得要点心吃的妹妹，自觉自己比起妹妹来要能干多了，挺起小胸脯说：“会写容字，还会写根字。还会写诗。”

会写诗？容畦哈哈笑了声才道：“你会写诗？”嫣然给馨姐儿喂了口桂花糕才笑着道：“什么会写诗啊，不过是我给他描红用的，他就说，这是诗，自己也会写了。”

“我还会背。”见娘揭穿，根哥儿急急摇头就开始背起来：“一去二三里，”

容畦哈哈大笑，摸摸儿子的头：“这才刚开始呢，等以后，会自己写诗，那才叫能干。”根哥儿很努力地点头，馨姐儿从娘怀里爬到爹爹怀里：“爹爹，爹爹，我也要学。”

“女儿家，不要学，还是学针线好了！”根哥儿这老气横秋的一句让馨姐儿立即皱了眉，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容畦忙把女儿抱在怀里哄：“我们馨姐儿也要学，学的比娘还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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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心碎

馨姐儿脸上还挂着泪水对容畦点头,还不忘把头别过,不去理根哥儿。嫣然在旁瞧着,想着丈夫说的话，两全其美，到底能不能做到？

郑三叔一向喜欢容畦这个女婿，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有这么头疼的一件事要女婿帮忙解决，等吃过晚饭,郑三叔也就来到容家。听说岳父来了,容畦忙出来迎接。

郑三叔也不和女婿客气：“我们也是一家子，这件事想来你从小女口中，已经晓得备细,这件事，我和你岳母是没法子的,还想讨你一个主意。”

容畦应是后才道：“岳父看重小婿，小婿也不能辞。只是岳父可曾问过舅兄，为何要护住那边呢？”

“不就是被迷惑了心肠？女婿，你我都是男人，现在你也做了爹，说句你觉得我为老不尊的话。有些女子，放出迷惑人的手段来，会让人招架不住的。”

郑三叔的话让容畦一笑：“恕小婿直言，虽然这会回来，还没见到舅兄，可我觉着，舅兄不像是那种能被迷惑心智的人。岳父，舅兄生长在侯府，从十二岁起，就跟了曾三老爷到处去做生意，到了十八岁时，又去广州帮曾三老爷打下这么一片天。见识过的花花世界，只怕比起岳父您也只多不少。”

容畦的话让郑三叔沉默了，接着过了很久郑三叔才不确定地开口：“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二哥他，并不是被迷惑？”

“岳父想也深知这点。”容畦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沉默，容畦垂下眼，有时候戳破真相虽然残忍，但好过一直在欺瞒之中。接着毫无预兆的，郑三叔哭了，不是那种伤心欲绝的哭，而是那样沉默的，大滴大滴的泪从眼里落下，一直落到衣襟上。

这种哭比那种撕心裂肺大哭还要让人觉得伤心，容畦刚想去安慰郑三叔，郑三叔已经把手摆一摆，接着用手擦掉眼里的泪，就这么一刻，郑三叔就觉得老了好几岁。方才挺直的背已经变的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已经不像方才一样若隐若现，而是十分明显。

接着郑三叔才哑着嗓子道：“我晓得，女婿，你说的意思，我全都明白。虽说儿子是我生的，可我并没好好养过他。他孝顺我晓得，但他也有他自己的主意。女婿，不怕你说，我们郑家，是侯府的下人，做下人的，有这么一句，跟了主人之后，自有人去教导，自己的爹娘都要靠后一边了。我的儿子，从进到侯府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这一句说的郑三叔心痛难忍，喉中又有了腥味，郑三叔生生地把腥味给咽下去才对容畦道：“你别来安慰我，那些话我都晓得，我都明白，可我，还是会有指望。”

怎么会没有指望呢？容畦虽没经历过，可也能明白一些。只有端给郑三叔一杯茶，郑三叔接过茶喝了几口，觉得那些翻滚在心间的思绪稍微有些平静了，这才重又开口：“女婿啊，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现在，该醒了。”

骗自己儿子是被自己教出来的，骗自己儿子该是和别人的儿子一样好好地听爹娘的话。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该醒了。郑三叔说完这一句眼里的泪又流下。

“岳父您和岳母，把嫣然教的很好！”容畦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鬼使神差之中，竟说出这么一句。郑三叔把眼角的泪给擦掉：“我和你岳母，也对不起嫣然，当日夫人要嫣然进府，依了我们郑家的名声，还是能阻拦住的。可我想东想西，害怕了，害怕了，才让嫣然进了府，让她背了那个丫鬟名声，让她吃了这么几年的苦。好在我的嫣然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可她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做爹的人，怎会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嫣然她，从来没有怪过岳父岳母！”这点容畦还是可以肯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女儿从没怪过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可是我不能拿着福气不当一回事。你们二哥，我们就更对他不起。他七岁就离了我们。到现在，我哪还能摆出父亲的款儿？”

“二哥也不会怪您，而且二哥一向孝顺！”

容畦的话让郑三叔的泪又流下来：“是啊，他一向孝顺，日子久了，我也就忘了很多事，可那么多事，怎能当做没发生过？你二哥他，从七岁起，就不再是我和你岳母膝下的娇宝贝了，而是侯府里的使唤人了。我怎能忘掉？我对他不起！”

郑三叔在那喃喃地念着对他不起，眼里的泪又落下。容畦眼角的湿润越来越湿，接着也滴下一滴泪，然后容畦才哽咽着道：“岳父何需如此，这次二哥不见，若非岳父前去广州追寻，或许……”

“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这不过是我做爹的分内事！”郑三叔摆手，容畦沉默，看着郑三叔久久不言。

“儿子早就不是我的儿子了，既然如此，我又拦着他去做什么？”郑三叔喃喃自语，话里的伤心听的人心碎。

一直在外听着的嫣然终于忍不住走进来，叫了一声爹爹就伏在郑三叔膝上大哭起来，郑三叔拍拍女儿的发：“不要哭了，嫣然，爹今日说的都是心里话。嫣然，你生为侯府家生子，现在如此，是你自己争气。你二哥，其实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拦着他。以后，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说完郑三叔就闭口不语，嫣然已经抬起头，一张脸上已经满是眼泪：“爹爹，不会的，二哥他还是您的儿子。”

“傻丫头，你骗你爹呢？”进了侯府，跟了主人，做爹娘的就不能再说一句话了。多有后来赎身的不愿再去认回爹娘的，卖了一次，给了一次，就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如同那日在澳门时，郑二哥说的那句，跟了主人，还会有祖宗吗？就算赎身出来，全家另立宗祠，祖宗会认吗？仆人，卖身为奴时候，就连爹娘的孝，都要主人说守，才能去守，否则只能背地里哭上一场，就算没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既然没有祖宗，那他娶谁，都不算辱没了祖宗。天下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曾祖卖身为奴，让自己全家成为侯府家生子，更辱没祖宗的事呢？

郑三叔推开女儿站起身，嫣然看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叫了两声爹爹。容畦拉住嫣然：“让岳父去吧，这会儿，他要走一走。”

嫣然嗯了一声抬头看着丈夫：“我从没怪过爹娘！”

“我晓得。”容畦安抚妻子，接着就说：“二舅兄他，也没怪过岳父母！”

“可是爹爹现在觉得，二哥一定怪他了。”嫣然的话有些不确定，容畦拍拍妻子的肩：“一家子，有什么说不开的呢？我想，二舅兄一定会和岳父说开的！”

但愿如此，嫣然看着外面，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嫣然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相信，我当然相信！”

容畦又是一笑，很多事，一旦打破，后面的事就好做多了。

郑三叔离开了容家，茫然地走进自己家里，郑三婶迎上前，往郑三叔背后瞧了瞧，不见容畦，不由有些抱怨地道：“我不是让你去把女婿叫来，好好地劝劝儿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郑三叔低头看着陪伴自己三十多年的老伴：“你当初嫁我，可有后悔过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郑三婶的脸不由一红这才道：“都三十多年了，还怎么后悔？要说后悔呢，也不是没有，就是老二进府里伺候时候，我这心里，是真恨啊！”

那时长子出继，养在跟前的小儿子又进府去伺候，要说不恨，郑三婶晓得那是自己骗自己。说完这句，郑三婶又笑了：“不过现在好了，儿女都懂事听话，就算是老二，我想他很快也能想清楚，再不后悔，再不恨了。”

“老二他，进府伺候那日起，就不再是我们的儿子了！”郑三叔这话让郑三婶差不多跳起来：“胡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更何况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跟了主人，可现在已经全家出来了，他当然是我儿子！”

郑三婶说完这话，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不由轻叹一声：“我晓得我对不起儿子，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现在还要儿子从我们身边离开吗？”

“关得住吗？关的住他的人，关不住他的心。他走也好，留也好，都只能任凭他了。儿子当日进府，我们就失去过他一次，现在，不过是另一次罢了。”郑三叔觉得自己说出这几句话，心都在滴血，可这是事实。

儿子送去伺候主人了，生死荣辱都捏在主人身上，自己哪能置喙一句？

郑三婶听的老伴这样说，忍不住又哭起来，郑三叔拍拍老伴的肩，一步步走向关着儿子的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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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立誓

屋子里点着灯,郑三叔在外头瞧了好久,这才拿来钥匙把门打开。听的开门声，郑二哥抬起头,见是自己的爹就叫了一声。

郑三叔走上前,看着儿子在在灯下瞧的书，满纸曲里拐弯的文字,不由拿过来翻翻就问：“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的外洋文字，是跟谁学的,还有广里的话？”

“三老爷一直想着做外洋货物的生意，常要往广里去,那时我还小,学话容易,就学会了。至于洋人的话，那是和外洋人打交道多了，总不能时时带着通译，慢慢地开始学外洋人的话，说的多了，就学会了。不过这外洋人的文字，倒是有些难学。后来就……”

郑二哥想起过去，接着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到现在我都只能听懂会说会看，但要写出来，还差了些。”

“你一个奴才秧子，能学会这些，很了不得了！”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的眉微微一皱，奴才秧子这样的话，郑三叔从来都是忌讳从来都不肯说的，郑家是侯府家生子，一生下来，就有主人，生死荣辱都操于主人身上。

“别这样瞧着我，我不说，并不是我不知道。老二啊，你七岁那年进府服侍，后来跟了三老爷，做了他身边得力的人。你所有的，都是你自己拼来的，我这个爹，什么都没给你！”

这话？郑二哥的眉不由皱起，接着郑二哥就摇头：“爹爹和娘生的儿子，儿子就记得生养之恩！”

“是啊，生养之恩！”郑三叔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话，郑三婶在外头听到这句，忍不住又落泪了，可又不敢上前去说，因为儿子和丈夫都各有各的主意，自己的意愿，是微不足道的。

此刻郑三婶只是在门外看着儿子，眼都不眨地看着儿子，生怕下一个眨眼，儿子就消失不见。

“爹爹，我，儿子从没怪过你们！”郑二哥过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郑三叔笑了笑：“你和你妹妹都是好孩子，都不曾怪过我们。儿啊，我生的你的人，关的住你的人，可是管不了你的心，关不了你的心。从此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们就当，就当你七岁之后入府，死在府里头了。”

说完郑三叔就急急往外走，生怕再停留的久一些，就会后悔，就会舍不得放儿子走。郑三婶看见丈夫出来，已经哭着去打他：“你怎能舍得，怎能舍得？”

郑三叔把老伴的手握住，眼里的泪又落下，舍不得又怎样？舍不得难道就能拘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拘的他再无笑颜？养孩子，是希望他过的好，而不是要他在自己身边，却见不到一丝笑容。

“爹，娘！”郑二哥追了出来，见爹娘在那相持而哭，叫了一声后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给爹娘磕头。

郑三婶已经上前要把儿子拉起：“你不走了？是不是？”

郑二哥磕了九个头，这才对郑三婶道：“爹娘不肯认儿子，可儿子不会忘记爹娘的。”

“你这还是要走！”郑三婶声音更加哽咽，看着儿子万分不舍。

“爹爹从来教儿子，都教儿子不做负心的儿子。儿子和爱丽丝有誓言，儿子不会辜负。爹娘这边，等儿子安顿好了，会把爹娘接去广州。”郑二哥继续往下说。

郑三婶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一片片了：“这样的女子，哪能做我郑家主母？哪能去祭祀祖宗？”

“不要说什么祖宗不祖宗的话了。让他走吧！”郑三叔打断郑三婶的问话，声音哽咽不已，终究还是绕不开侯府家生子这个坎去，纵然举家出来，却不能不提到这件事。

郑二哥低头，又要给郑三叔夫妻磕头。郑三叔拦住他：“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

“儿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记得，儿子姓郑，这是爹爹教儿子的，虽然有主人，虽然生死荣辱都在主人手里，但我们还是有自己的姓的，我们姓郑！”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泪流满面：“你既然选择了那个女子，就别再提姓郑不姓郑的话，走吧，走……”

郑三叔后面的话说的远没原先那样流畅，郑三婶只是在一边哭泣，这件事，做不得主。

“爹，娘！”嫣然的声音突然响起，郑三叔没有问自己女儿女婿为何突然来到，想是下人们见这里哭哭啼啼，就去把人请来。

“从此以后，你没有哥哥了。嫣然，你没哥哥了！”长子出继，现在郑二哥又要离开，嫣然就再没哥哥了。郑三婶哭的更伤心了。

容畦已经上前把郑二哥扶起：“舅兄先到我家去。嫣然，你在这里陪着岳父岳母！”这不消容畦说，嫣然都会在这里陪着郑三婶。

郑三婶瞧着儿子离去，趴在嫣然肩头就哭起来：“嫣然，嫣然，我的儿女缘怎么就这么浅？”

郑三叔夫妻共生三子一女，可现在，能够陪伴解忧的只有女儿，郑小弟还小，虽然聪明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已经被吵醒，穿了一只鞋茫然地从房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爹，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才我恍惚听见什么二哥，二哥去哪了？”

郑三婶把小儿子一把抱在怀里就哭起来，这更让郑小弟奇怪，嫣然弯腰对弟弟说：“姐姐和你说，从此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支撑了，你会不会害怕？”

郑小弟摇头：“不会，来扬州前，祖父就和我说了，说二哥和别人不一样，要我快些读书，努力长大，以后，这边要我支撑！”

乖孩子，嫣然摸摸弟弟的头，郑小弟说完后又模糊不清地问郑三婶：“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二哥他，为什么不见了？”

“这件事，等你长大了再慢慢告诉你。现在，你先去睡，明儿一早还要上学堂呢！”郑小弟的小眉头皱的很紧，郑三叔瞧瞧自己的小儿子，拍拍他的小脸：“你姐姐说的对，先去睡觉吧！”

“等我长大了，你们一定会告诉我吗？”郑小弟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这才进房去睡觉。看着小儿子的背影，郑三叔轻叹一声：“当初，老二进府的时候，比他还小呢。初进府时，还是挨了……”

郑三婶用手捂住嘴巴，又开始哭起来，郑三叔摇头，接着就对嫣然说：“你也回去吧。我撑的住。”

嫣然怎么能放心？吩咐秋兰回去和容畦说一声，让人关大门睡觉，自己在这里陪着爹娘。秋兰回去禀报之后，嫣然才扶了郑三婶进房，郑三婶一进了屋，就瘫坐在椅子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嫣然端给娘一杯茶，又拿着帕子擦着她额头上的汗和眼里的泪，郑三婶把女儿的手紧紧握住：“嫣然，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娘，您生养了我们，哪能叫贪心呢？”嫣然的回答并没让郑三婶满意，她只轻声叹息：“别说哄我的话了，嫣然，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得到了这么多，又怎会不失去呢？”

凡得到一些，必要失去一些，这才叫公平公正。和郑家的气氛不一样，容家这边倒很安静，容畦带着郑二哥进了屋，吩咐丫鬟去厨房开一份夜宵过来，自己要和郑二哥好好地喝一杯。

郑二哥见容畦这样就笑一笑：“妹夫，你这是要劝我呢？爱丽丝，其实是个好女子，虽然胆子大了些，还……”

“她肯定是个好女子，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倾心了。”容畦拍拍郑二哥的肩膀，郑二哥苦笑一声：“我知道，爹娘要接纳她，是很难的，可我没想到这样难。不，或许，在一开始我就知道爹娘绝对不会接纳她，所以我才，才不肯接受她。”

“可是你心里一直有她，早就有她，不然的话，早在澳门时候你就能逃出来，不会和她进天主堂成亲，是不是？”

容畦的话一语道破郑二哥的心事，郑二哥端起酒杯：“是啊，事实就是如此，所谓的被迫云云，只是我自己骗自己，好让自己好受一些。其实，我就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想得到，但什么都怕失去。”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容畦说了一句才道：“二哥，你晓得我是个商人，对我来说，这件事，是个好机会。”

郑二哥已经把杯中的酒喝干，任由容畦斟满就又端起杯子一仰脖就干了：“我也晓得，你的好机会是什么。妹夫，这些年在广州，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果然在广州的经历不是白待的，容畦拍拍郑二哥的肩膀：“岳父不是一直都想光耀祖宗吗？二哥，这件事，足以说服他了，当我们成为扬州城里最大的商家，那就不止是容家的荣耀。”

我们，那是郑家和容家，而不仅仅是容家。郑二哥也笑了，端起杯子和容畦的酒杯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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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决定

嫣然劝了郑三婶半晚上,劝的郑三婶好容易歇下,嫣然也凑合着和衣在自己娘旁边胡乱睡了会儿。天刚明郑三婶就开始推嫣然：“赶紧起来吧！”

嫣然用手按一下头，打算继续躺下,郑三婶就来拉女儿：“赶紧起来,说起来，昨儿姑爷才回来呢,为了我们家的事就让姑爷这样忙，你啊，也别担心我们了。我和你爹,什么事没经过？赶紧的回去。”

嫣然睁开一只眼，接着又躺回去,含糊不清地问：“真的？”郑三婶已经拍拍女儿的背：“真的,嫣然,我想透了。你爹说的对，当初把你二哥送进府里头，就该当没这么个儿子了。他什么都是自己挣的，不是我们给的，就……”

说着郑三婶又忍不住掉几滴泪，忙用手捂住嘴，接着对女儿笑了：“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和你爹会好好的，你弟弟还小呢，我们还有他呢！”

嫣然轻叹一声，伸开双手抱住郑三婶的胳膊，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听话，回家去。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你是容家的当家主母，家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别担心我和你爹。那么多的事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嫣然又嗯了一声，却还赖在郑三婶身上不肯起，郑三婶握住女儿的手腕，孩子大了，再不是小时候，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该放他们走了。

“听你娘的话，回去吧。和姑爷说，别为我们的事那么操心，你哥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以后，我们就当没这个儿子了！”郑三叔昨晚是和小儿子睡的，此刻听到郑三婶在房里这样说，也就推开门对女儿说。

“爹，娘，我……”嫣然的话再次被郑三叔打断：“回去吧，别挂着我们。难受是会难受，可日子久了，这难受就少了。”

嫣然站起身，但眼里还是有担心之色，郑三叔拍下女儿的肩：“赶紧回去吧。你爹我，好歹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呢，我们撑的住，赶紧回去吧。”

嫣然这才起身往外走，等女儿一离开，郑三婶就坐回椅上：“以后，就真的当没这个儿子了？”

郑三叔正提起壶倒茶，听了这话手就一抖，茶水泼了一桌子，郑三婶接过茶壶给丈夫倒了杯茶。郑三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这样能怎样？难道为他伤心死了？我们可是还有别的儿女。闺女懂事听话孝顺，这是我们的福气，可不能因为这个，就要闺女一直挂着这边。更何况，还有小三呢。”

郑三婶久久不语，郑三叔直等到茶都凉了，也没把茶喝完，这些话，只能是自己安慰自己了。且等以后吧。

嫣然进到家门，陆婆子就迎上前来报：“奶奶，昨晚三爷和舅爷喝了差不多半晚上，怎么劝都不肯歇下，天快亮的时候，两边都醉了。不好挪动，只有放在椅上给他们盖上被子。”

嫣然不由微微摇头，想都知道二哥和丈夫昨晚定会喝醉的，一个是劝，另一个是心里不大痛快。好好的日子，怎会过成现在这样？嫣然快步走到容畦和郑二哥喝酒的那间屋子，一推开门就闻到好大一股冲天的酒味。

见嫣然用帕子遮一下口鼻，陆婆子又道：“原本想把三爷和舅爷都挪动出去好打扫，可……”嫣然摆手，示意陆婆子不要再说话，只是缓步走进屋子。

此时天色正明，一轮红日已经跃上半空，阳光照进屋里，正正照在郑二哥脸上。自己的二哥，是个多么英俊的男子。看着他的眼耳口鼻，嫣然有些自豪地想，接着又是一声轻叹，若不是二哥生的这样英俊，也不会面临这样大的麻烦。

嫣然让丫鬟们把残羹连着桌子一起抬出去，又让她们打来热水，绞了热手巾，给郑二哥和容畦挨个擦脸。

手巾才放到郑二哥脸上，郑二哥就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嫣然，郑二哥的眼眨一眨：“是嫣然啊，我还以为……”

“哥哥你酒醒了？”嫣然见郑二哥睁开眼，就把热手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着。走到容畦旁边给容畦擦着脸，也是手巾一放到容畦脸上，容畦就睁开眼，等瞧见面前的人是妻子，容畦就继续放心睡去。

这让嫣然笑了笑，回头问郑二哥：“你和他，是不是在外面应酬时候，都不敢喝多？”

“不但不敢喝多，就算是却不过面子，被人灌多了，也要留着一丝清明，等回到自己屋里，才敢彻底睡下，不然的话……”

郑二哥把手巾丢进盆里，顺口和嫣然说着，说到后面郑二哥突然顿住，嫣然晓得他在想事，沉默一会儿才道：“二哥是想说，那日你并不是被掳走的？”

“嫣然，我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怕失去。可是现在，就变成一团糟！”郑二哥喃喃自语，嫣然上前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二哥，我不能说那个女子和爹娘在你心里，孰轻孰重，可我现在觉得，少了哪一边你都不开心不快乐。”

郑二哥抬起头，阳光之下，他的容貌依旧那样俊美：“是啊，嫣然，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让哪边伤心我都舍不得。可是，偏偏就是他们，逼着我在选。”接着郑二哥摇头：“不，不，不是逼我在选，是我自己，我自己造成的。”

能听得出就算到了现在，自己二哥都在维护那个爱丽丝，嫣然不由轻叹一声。他们兄妹的对话让容畦醒了，不过容畦没睁开眼，只是含糊地在那道：“嫣然，你别管这么多，我会和二哥一起去澳门的。”

容畦这个决定并不出嫣然意料，她只看着丈夫没有说话。容畦的手在空中舞动一下，准确地找到妻子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就道：“也不是只为了二哥，也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以后！”

“我明白，这件事，我劝不下来。”既然丈夫已经做了决定，嫣然也就不再反对。容畦的眼这才睁开看着妻子：“岳父岳母那边，也许以后还会迁怒我，到时，还要你多陪伴开解。”

“我知道！”嫣然的回答永远都是这样，这让郑二哥也有些抱歉地看着妹妹：“对不起，嫣然，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你妹夫他也不止为了你。”嫣然语气还是那样平静，郑二哥坐直身子，也许，用不了多久，爹娘就能明白过来？一想到这个，郑二哥就开始憧憬。

容畦和郑二哥因昨夜多喝了酒，今日也就各自歇息。等容畦醒来时候，窗外火红一片，已经是落日时候。

容畦用手当枕瞧着外头，开始算着这门生意对自家有什么好处。

就在容畦算的很开心的时候，就见嫣然把门打开，见了妻子，容畦刚想说话，嫣然就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把这事告诉爹娘了，爹说，以后，就当二哥是个陌生人了。”

容畦能察觉出来妻子竭力在克制心中的伤悲，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对不住，嫣然，我毕竟是个商人。”

商人逐利为本，别说有这样一条路子，就算做别的，容畦也会去做。嫣然用手捂住眼，不让容畦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接着嫣然才把手放下，声音有些嘶哑地问：“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庸人自扰，可是今日你可以为了做生意，支持二哥做这件事，等到来日，若，你会不会把我也给推出去？”

既逐利为本，那就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嫣然晓得自己不该继续往下想，可推此及彼，嫣然觉得这些念头压在心里，都快让自己发疯。

容畦急忙跳下床，把妻子搂在怀里：“你在胡说些什么？嫣然，我承认我是商人，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借此，得到许多货源，可以打通许多路子。可是嫣然，我再逐利，为的也是我们家好，说白了，就为的是妻子儿女。嫣然，在这个世上，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唯独不可以牺牲的，是你和孩子们。”

真的？嫣然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丈夫，容畦摸着嫣然的脸，重重点头：“真的。嫣然，在有你之前，我只想努力地得到叔叔的认可，可有了你之后，我才发现，如果得到叔叔的认可可是得不到你，那我的日子是会黯淡无光的。”

这个世上，如花美眷易寻，可能让我心动的人，难寻。

嫣然觉得自己该放心了，可想到另一件事还是会有疑惑：“二哥这件事，你为何非要支持？”

“嫣然，当初我娶你的时候，叔叔是反对的。嫣然，我是看见二哥说到那个女子，脸上神色时才决定的，这一辈子，可以赚很多银子，可以有很多经历，但是能让人心动的女子，或许只有一个。嫣然，二哥和她之间，既无身份差别，也没有别的什么，不过是人心里想的罢了。”

容畦的话让嫣然低头不语，容畦把嫣然的下巴抬起，看着妻子的眼：“嫣然，相信我，岳父岳母很快就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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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忙碌

嫣然长叹一声：“女子从夫,我除了信你还有第二条路走吗？”容畦认真地看着妻子：“嫣然,我答应你,这次去澳门，如果那个女子，真的不配二哥这番苦心，那我会把二哥拽回来的！”

嫣然浅浅一笑：“别骗我了，我明白我自己的哥哥。”

容畦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嫣然抱的更紧一些,也许从澳门回来，妻子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嫣然在心里低低一叹，这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无法彼此说服。但愿哥哥，能够不辜负丈夫的这番话。

数日之后,容畦和郑二哥离开扬州，前往澳门，这个消息嫣然并没瞒着郑三叔夫妇。郑三叔听的这个消息只嘟囔了一句，随他吧。倒是郑三婶有些失望，可也没表现出来，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今年要送往京城的年礼，奶奶您瞧瞧！”陆婆子送来礼单，转眼就十月了，又要往京城送年礼，今年的礼单上多了林府景府两家。嫣然瞧过了，让容玉致也瞧一遍就把单子发下去，按着这单子去备礼。

“三哥今年就没在家里待足一整月的。”容玉致瞧过礼单，见再没别的事，也就和嫣然闲聊起来。

“嫁作商人妇？不就是这样吗？你三哥他啊，还算好的。”容畦每年还能回家些日子，可很多行商，那是长年累月地在外头。不然也就不会有在常经商的地方娶什么两头大了。

容玉致嗯了一声就道：“也是，我听说，二哥这回离开扬州之前说，以后隔了两三年才回来一回。”周氏这一闹，算是把还蒙在面上的那层纱给扯掉，容二爷趁机说以后要长驻广州，隔个两三年才回来扬州瞧瞧。至于扬州的家业，就让周氏好生看着，横竖不是庄子就是铺子，周氏饿不死。

周氏听了这话，更是气的要死，要和容二爷撕扯一番，可容二爷再不怕周氏了，扔下一句这样妇人谁肯回家来就溜之大吉。

周氏见丈夫走了，又听的周家分了家，周大爷夫妻拿了分得的家产出外度日，更是把周大奶奶恨的要死，原本还想撺掇着周太太磋磨周大奶奶，可现在一分了家，那叫一个隔的远。听的周氏现在日日在家里骂人，骂周大奶奶骂容二爷，连容畦夫妇都被捎带着骂。

嫣然只嗯了一声就瞧向容玉致：“别人家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啊，还是好好地想想，该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小姑，虽说我不催你，但等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这个年纪，别人家都儿女成行了。”

容玉致现在提起这件事，连脸都不会微红，用手柱着下巴：“我只想寻一个待我好的，心里只有我的，经历过很多事情都不会变的。”

家世人品都可以挑，唯独这件事，是怎么都没办法挑的。嫣然明白这个道理，本想揶揄几句，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浅浅一笑。

“三嫂，你说那个爱丽丝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来，还……”嫣然伸手就去捂容玉致的口：“谁告诉你的？这样的事，哪是好人家女儿能听呢能说的？”

容玉致吐一下舌，接着就道：“我晓得我不该说，三嫂，我不敢了。”

见容玉致撒娇，嫣然的心不由一软，轻轻拍拍她的手：“他们外洋人的规矩，和我们是不大一样的，不过我听得，私奔都不是什么好事。你给我记住了？”

“三嫂说的，难道我还不会吃一堑长一智？”容玉致提起往事，已经不再会羞恼，也不会愤怒，只觉得那些都离的很远，曾经刻骨铭心的，不管是仇恨也好，还是别的什么都好，都会慢慢消失。

因惦记着爱丽丝，容畦和郑二哥两人寻的是最快的船，走的是最便捷的一条路，等到达澳门时候，也已是十月。

船靠上码头时候，郑二哥几乎是一步就跳上码头，自己又回来了，这一路上的反复纠结，此刻已经全都消失。

容畦让小厮把行李收拾好准备下船时，就听到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容畦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女子，连面容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已经扑进郑二哥怀里。

虽然容畦晓得外洋番人和中国人是不一样的，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就扑进男人怀里，实在是……。小厮已经惊讶地问：“爷，这是那位舅奶奶，要是这样，难怪亲家老爷不愿意她做儿媳妇。谁家的女人这样，都没脸出去见人。”

容畦拍小厮一下：“管那么多做什么，先把行李拿下来。”小厮吐一下舌，不敢再问。容畦又瞧着岸上，能看见郑二哥笑容满面，正在和爱丽丝说着什么。这个时候容畦看得出来，爱丽丝的确已经大肚待产了。

郑二哥已经和爱丽丝说完，见容畦走上岸，郑二哥就为双方介绍。

爱丽丝本想用本国礼仪，突然想到这不对头，听的中国人是极其含蓄的，不是听的，而是事实如此，因此爱丽丝见容畦给自己作揖，就道了一个不大规整的万福。接着就抬头问郑二哥：“保罗，你瞧我做的对吗？”

“说中国话！”郑二哥看着爱丽丝的眼里有宠溺，但也提醒她。

爱丽丝又调皮地笑了，容畦看着她和郑二哥之间彼此的笑，突然有些理解郑二哥为何不肯放手了。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是常常能在嫣然面上瞧见的，喜欢一个女子，是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怎舍得她委屈？瞧见容畦眼里的理解之色，郑二哥挽起爱丽丝的手：“走吧，我们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让爱丽丝面上的笑容变的更甜，转身带着他们往威尔斯商行走去。容畦瞧着落日，也许，这未来的日子，会打破自己的很多观点。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上回您不是说，爹爹回来了就要待很长时间，可是他只在家待了四五天，还没带我去玩呢，就走了。”馨姐儿的小圆脸靠在嫣然胳膊上，眼睛睁的大大的，要娘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爹他过年的时候准回来！”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就给她盖上被子：“快睡吧，你不是说昨晚没睡好，要我带你睡午觉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困了？”

馨姐儿其实是想和娘撒娇，这一到年底，娘就特别地忙，每日只能见着一小会儿，这样可不行。因此馨姐儿伸出小胳膊把娘的胳膊紧紧抱住：“可我想和娘说说话。”

嫣然捏捏女儿的小圆脸，接着低头香了一下：“小调皮，想娘了？”

馨姐儿点头：“特别特别地想。娘，您什么时候能忙完？”忙完？还有的忙呢，过完年就是二月，二月花一开，各家又有许多宴会，还有生意上的事。哪有忙完的时候？不过嫣然没有和女儿说实话，而是把女儿搂紧一些：“等你再大些，就可以帮娘的忙了。那时娘就可以松活些了。好不好？”

馨姐儿这回头点的更大：“好，那我要快快长大，可以帮娘的忙。”嫣然又是一笑，把女儿搂紧一些，拍着她让她睡午觉。

馨姐儿的眼慢慢合上，嫣然也觉得有些困，原本只想略打一个盹，谁知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外说快禀告三奶奶，接着像是秋兰的声音，奶奶好容易睡着一会儿，先让她歇一会儿。

家里谁出事了？嫣然低头瞧着臂弯里睡的正香的馨姐儿，把她小心放平，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穿上鞋，这才走到门口，果真外面有说话声。嫣然把门打开，正在说话的秋兰听到嫣然开门出来，急忙转身：“惊醒奶奶了，是我们……”

嫣然抬起一根手指示意秋兰跟了自己走的远些，别打扰馨姐儿睡午觉，这才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外就是几个小幺儿没经过事，听风就是雨，传进来了，这新来的几个，听到了就要回报奶奶。被我拦住了！”秋兰秋红年纪都不小了，过了年两人都十九了，嫣然不好耽误她们，说好了等这几个新来的小丫鬟能用了，就让她们各自去嫁人。

听的这话嫣然用手按一下头：“你别哄我！”秋兰笑着上前给嫣然捏下肩膀：“真的没哄奶奶，其实呢，就是今儿大小姐去宋家喝喜酒，听的席上有人嘲讽了大小姐几句，大小姐面上有些不好瞧。等传到外头，就变成大小姐当场和人吵起来，甚至还动了手。他们怕大小姐吃亏，这才急急报回来。我细问了，晓得不过是点小事。况且别人不晓得，难道奶奶还不晓得大小姐现在的脾气。稳重多了，哪会和人动手？”

秋兰说的合情合理，嫣然只嗯了一声就对秋兰道：“等小姑回来了，你们和我说一声，这会儿若没别的事我再去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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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怪话

秋兰应是扶着嫣然进屋重新躺下,嫣然虽说是想歇息一会儿,可脑子里全是事，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在耳边也睡不着。听说容玉致回来了,嫣然也就起身去瞧她。

嫣然见到容玉致的时候,容玉致还没进到她房里，见到嫣然走出来,容玉致就笑了：“三嫂想来也听说了这件事。”

瞧见容玉致的神色，嫣然就晓得这件事绝没秋兰说的那样简单，急忙上前道：“究竟怎么了,我听说竟还有怕你吃了亏的的传言。”

“也没什么，不过当时有点生气,现在已没什么了。况且宋太太已经让人和我道歉。这件事,就当揭过了。”容玉致口里虽在说没什么,但嫣然能感到她的手在抖，急忙和她进屋，屏退众人这才开口问。

“不就是因为我年纪老大还没嫁出去的事？”容玉致摇头，接着道：“这回在宋家席上，遇见汪家四奶奶，也不知为什么，她见了我的面，就夹枪带棒的，我也不理她，自去园子里赏梅。谁知到了园子里没多久，就听到她在那和人说我的坏话，说我年纪老大还不嫁出去，只怕还是恋着原先私奔那个，还说，还说……”

容玉致没有往下说，但嫣然晓得，能让容玉致恼怒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容玉致的手，容玉致已经道：“罢了，三嫂，这件事，你也不需为我操心，横竖话是她们说的，我也反击过了。”

嫣然摇头：“这话不对，你是容家大小姐，得罪你就是得罪容家。”

容玉致噗嗤一声笑出来：“三嫂，我明白你待我的心。”嫣然不由握住容玉致的手：“真的没事了？”

容玉致秋波一转：“是没事了，当时很生气，可是现在听了三嫂你的话，再想一想，觉得我为什么要为了她们生气？她们说的再多，照样首饰没我鲜亮，衣衫没我时新。连家里都没我这么和睦。”

嫣然拍下桌子：“这就对了，那些爱说怪话的人什么时候少过？等我们成为扬州城首富，还会有人敢说怪话吗？”

扬州首富？容玉致被这四个字吓了一跳，接着就有些迟疑地道：“可是我们家并不是总商人家，而且家里的晒盐场，现在也不多！”

“谁说扬州首富只有做盐生意的？玉致，天下这么大，各行各业的生意多了。扬州繁华，可是天下和扬州一样繁华的城市，想来也不少。”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微微皱眉就问：“三哥这回出门，想来是要做外洋来的货物生意？可我听说，这外洋来的货物，利息是大，可是一来海上生意，常有风暴，难保船都会到这边。二来这条路子，若是小生意还好，若是大了，总要通天了，才好做下去。”

“天下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至于怎么走，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笑了：“嫂嫂说的对，是我拘泥了。”

嫣然抿唇一笑没有说话，也许，等丈夫回来，就另是一番天地了。

容畦回来这一路是紧赶慢赶，险险地在腊月二十九进的家门，再晚一日，那就要在船上过年了。

见容畦到家，两孩子一边一个，挂在爹身上就不肯下来，馨姐儿说爹说话不算数，答应带自己出去玩也没做到。根哥儿在那吵着说自己又学了多少字。

原本管家们见容畦回来，该过来禀告事情，见这样也禀告不了，只得离开。

嫣然让丫鬟把洗澡的东西都准备好，回头见两孩子还在那缠着容畦，伸手一人一巴掌，这才对容畦道：“你啊，别太宠着他们了，不然的话，就成……”

“我才不会变成纨绔！”根哥儿已经大声喊到，这让嫣然笑了：“得，学会新词了就和你爹显摆，赶紧让你爹去洗澡，你们两个，也不嫌汗臭？”

馨姐儿皱着鼻子使劲闻闻，接着就捂住鼻子离开，好像是有点臭，见妹妹走了，根哥儿也溜出去。

容畦这才走到屏风后面去洗澡，嫣然在外面给他收拾着东西：“不是说只去几日吗？可我算着你在澳门待了差不多有二十天呢！”

容畦在里面嗯了声就道：“嫣然，我和你说，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奇闻怪谈呢。古人写的山海经，都被当异闻，可我现在想着，只怕山海经里讲的，是真的。”

“你去那二十来天，就听这些奇闻怪谈了？”嫣然探头白丈夫一眼。

容畦呵呵一笑：“这不是有时也闲聊？不过我和威尔斯已经谈好了，这生意怎么做。他们之前因为禁令除了广州，别的地方都不能去。因此总是被人压价，这回如果走我们这边，那原来交易的那些，就不能再做生意了。”

这句话让嫣然停下，担心地问：“这差不多算是抢了他们的生意，到时他们可会？”

嫣然的担心已经在容畦意料之中，容畦呵呵一笑就道：“所以就要二哥出面，二哥是威尔斯家的女婿，用这层身份，别人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威尔斯家的女婿？嫣然摇头：“爹娘可还没认这个儿媳妇呢。”

这是另一回事，容畦沉默了，嫣然没有听到丈夫的回答，想了想就道：“爹娘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小弟生下的孩子，可能会过继一个给二哥。”

不承认爱丽丝为他们的儿媳，那郑二哥和爱丽丝生下再多的孩子，在郑家瞧来，郑二哥都不过是一个没成亲的人。过继一个孩子为郑二哥立嗣，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事，就随便吧。”容畦用手舀起水往身上泼，接着就道：“我走之前，爱丽丝生下一个女儿，生的很美。我从没见过这样美丽可爱的孩子。”嫣然并没应声，容畦也就当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不过嫣然还是把爱丽丝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告诉郑三婶了，听完郑三婶就叹气：“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嫣然晓得自己娘的心病，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郑三婶收起思绪就道：“你小姑年纪也不小了，我听说上回去宋家，被人很说了一番怪话，还牵扯到了你。真不知道是谁连累了谁？”

“娘！”嫣然嗔怪地叫了一声：“您都晓得那是些怪话，您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天下人的嘴，天下人都要去说，难道还能把人的嘴都给堵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嫣然心里还是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些人平日里闲着做些什么？现在容家在外面被编排的，简直就是毫无是处，从嫣然的出身再到容玉致择婿。

想都不用想这背后是谁编出来的，周二爷，大概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逢到过年，容畦也收到不少去吃年酒的帖子，也捡了几家去吃酒。这日才从外头回来就对嫣然道：“你们这些日子在家里，想是听了许多的怪话？”

容畦一问嫣然就晓得他也听到了，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你也听到了？”

连男人都听到了，那就可以想象这话已经传的不是一点点了。

容畦嗯了一声就道：“今日我去汪家吃酒，席上有人借酒盖了脸就和我说，听的大妹妹迟迟不择婿，不仅是因为守孝被耽搁了，更是因为实在是私奔过，私奔时候已经破了身，甚至生过私孩子，这才不敢轻易许人，怕被撞破。还劝我远远地把大妹妹嫁了，免得留幌子，甚至说……”

嫣然能够察觉到丈夫的肩头在抖，晓得那人说的话更为恶心，按住丈夫肩头想让他镇定下来。容畦平息一会儿才道：“甚至说，说大妹妹这样的，倒不如送去给人做妾，横竖做妾的人，不是处子也没什么。到时还能给我们多条路。”

嫣然手上的一杯热茶，顿时全倒在容畦身上，容畦也不在意只是摇头：“周家，周氏，可还真是毫不要脸。”

嫣然刚要说话，秋兰就在外头道：“三奶奶，有人打上门来，说三爷把他们家老爷给打的半死。”

嫣然瞧向容畦，容畦轻咳一声：“我当然不能听别人这样胡说，就一拳头打过去。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他们就寻上门来了。”

嫣然飞快地想出主意，扬声问道：“来的是男是女？”

“是他们家太太！”听了秋兰的回答，嫣然嗯了一声就让容畦安生待着，自己掀起帘子出去。

走出去几步，得到消息的容玉致也来了，她的脸色十分不好：“三嫂，这件事，既关系到我，那我也就出去，免得……”

“糊涂，你一个没出阁的闺女家，这种事哪是你能管的，赶紧回去！你们都给我把大小姐瞧好了。”嫣然吩咐着，让陆婆子带着人把容玉致架回房，自己就往外面走。

刚走出去就听到有人在那大骂：“姓容的，你给我出来，你家心虚，听了我们说了几句实话就把人打的半死，谁不晓得你家背后做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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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寻衅

嫣然瞧一眼陆婆子,陆婆子已经明白：“奶奶,这是新发起来的陈家,他们家，前年还在带些小货卖呢，去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攀上一个山东的知县，去山东那知县任所走了一趟,等回来时不光带了些银子,连生意上的事都涨起来了。”

陈家？嫣然哦了一声，难怪呢，这才新发起来的,什么都不懂也是难免的。不过瞧他家这样没眼色，只怕也撑不了几年。

陈太太正在那骂的厉害,见嫣然出来，登时就撇下别人冲到嫣然跟前，一口吐沫就先吐到嫣然脸上，接着挽起袖子就做出一副要痛打嫣然的样子：“你家男人呢，给我出来，好好的……”

话没说完，嫣然的头已经微微一偏：“把人给我打出去！”

陈太太今日本是仗着无理搅三分，更何况在陈太太瞧来，理全在自己家这边，更是要声音大一些，怎么都要敲容家千八百两银子，好让容家晓得厉害。

等见了嫣然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少妇走出来，陈太太心里更是欢喜，这样没经过事的娇滴滴的少妇，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不愁拿不出银子。谁知嫣然开口就要把自己给打出去，登时陈太太先是慌了一下，接着就大怒，袖子挽的高高的，就要扑过去打嫣然：“好啊，果然你家两口子是一伙的，先是男人打了我家老爷，接着就是女人要把我给打出去，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陆婆子等听到嫣然吩咐把陈太太给打出去，早已做好准备，见陈太太要扑过来，陆婆子忙让两个粗壮的婆子拦在嫣然跟前，不让嫣然被陈太太碰到。

陈太太见状更怒，招呼自己带来的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给我去打，把这容家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陈家的人见现在和刚来时说的不一样，还在想法子，等听到陈太太这一句，登时各自动手，就在那砸起容家厅堂里的摆设。

陆婆子等脸色都变了，见嫣然依旧不言语，陆婆子还待问一句，嫣然已经让陆婆子给自己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才施施然开口：“砸，给我砸，等会儿啊，我就和陈太太一起去衙门，大家来算算这笔帐！”

陈太太见嫣然不动弹，还当嫣然是被自己吓住，心里十分欢喜，也忘了去打嫣然，只在那里高声喊，要下人们砸的狠些快些。听到嫣然这一句，陈太太这才瞧着她：“去衙门，算帐，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们家的男人打了你们老爷？把你们老爷打的半死？这殴伤平民，律上是要坐牢的。你不是说没地讲理吗？我们就去衙门讲讲理，顺便啊，算算你们家今儿砸了我们多少东西。到时我们要赔你家多少银子，和这边一抵消，该多少是多少！”

嫣然说话，向来不声高，此时也不例外，可陈太太却听的心里一抖。嫣然举目一瞧，见陈家下人真要扯下画来撕掉。嫣然浅浅一笑：“这是管夫人亲自画的花鸟，上面是赵松雪亲自提的字，贵管家果然好眼力！”

什么管夫人，什么赵松雪，陈太太是听不懂的，不由唇一撇：“不就是一副画，我瞧着颜色暗淡，还没有我们家隔壁住的秀才过年时候画的老虎好呢！”

“是啊，就这么一副画，可这样的传世之作，剩下不多了，这幅画买的时候，花的银子也不多，不过就是三千两！”

三千两？这下陈太太听懂了，见只撕了一个角落，急忙叫住自己家的人，但还是在那死犟：“就这么一幅画，值得三千两，你骗鬼呢！”

“骗不骗的，说了你也不清楚，不如我们这就上衙门，好好地说说这件事，算算这笔帐！”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听在陈太太耳里是十足的挑衅。

陈太太不由叫出声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千两，你这是骗人！”虽然陈太太叫的厉害，但那个撕画的下人已经悄悄把画放下，三千两，别说卖了自己，就算卖上自己全家，也赔不起。

嫣然还是瞧着陈太太：“怎的，陈太太，方才你不是叫的那样凶吗？走啊，我们去衙门算算这笔帐！”

陈太太已经一屁股坐下来，就在那大哭起来：“你们家欺负人，打了我们家老爷，现在还这样欺负，天啊地啊，要上哪说理去？”

欺负？嫣然冷笑一声：“陈太太，你好意思说我家爷打了你们老爷，可好意思说得出来我们家爷为何要打你们家老爷？”

嫣然的话并没让陈太太的哭声停下，嫣然也继续说下去：“当了那么多人的面，造没出阁大姑娘的谣，还一口一个不是处子。整个扬州城，谁不晓得我小姑是因守父孝，才耽搁至今？偏偏你们听了不晓得哪里来的话，就在那妄造谣言，连……”

嫣然顿一顿才道：“连那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亏的我家小姑被我们劝下了，不然气性大的姑娘，早被你们逼的上了吊。等真出了这么一件事，我倒要让全扬州城的人都来瞧瞧，我小姑她，可是正正经经的闺女。到那时，陈太太，我不让你们陈家家破人亡，我就不姓容！”

陈太太本还想装作没听到继续哭，可听到嫣然那句家破人亡的话，还是有点点害怕，急忙出口道：“你家大小姐，还不是好好地在家，倒是我们家老爷，现在还躺在床上呢。算起来，还是你们家不讲理！”

“听到那样的话，我家男人不当场发怒，他就不是个男人！”嫣然一口把陈太太的话堵住，这才起身走到陈太太跟前，伸手去扯她：“走啊，陈太太，你和我一起上衙门，我就和你掰扯掰扯你们家做出的这些事，肆意造谣，别人忍不住说了几句，就要死要活地要上门来打砸，真是好厚的一张脸皮。走走，跟我上衙门去！”

见嫣然要拉自己去上衙门，陈太太不由害怕起来，在那挣扎着不肯起，只是在那大叫：“我不是造谣，我有人证的！”

人证？嫣然笑了：“好啊，你把证人寻出来，我和她掰扯掰扯，到底是谁？”

陈太太觉得嫣然这笑，比怒目还要让她害怕，大哭起来：“是汪四奶奶！，是她说的，她还说，容家自己觉得丢脸，其实呢，全扬州城谁不晓得？”

汪四奶奶，上回也是她在那里说坏话。嫣然沉吟一下就对陆婆子道：“你带上两个人，径自去汪家，请四奶奶出来，就说陈太太说了，关于小姑的谣言，全是她说出来的，我倒要问问汪四奶奶，倒是谁告诉她的这些！”

陆婆子应是，陈太太是真没想到嫣然敢闹的这样大，吓的立即把嫣然的裙子给抓住：“容奶奶、容奶奶，这件事，全是我错了，是我吃了屎，才说出这番话来，全是……”

“你哪里错了，你这不是生怕扬州城里的人，都被我容家蒙蔽了，想着把真相告诉全扬州城的人呢！”

既然要闹，索性就大闹，把这背后的人逼的坐立不安，真以为容家是这么好欺负的？嫣然眼里已经闪出怒火，说出的话自然也是嘲讽中套着嘲讽。

陈太太除了哭，半句骂都骂不出来，她带来的那些下人听的嫣然说这些东西的价钱之后，就再不敢动手，乖乖地站在那里。

汪容两家离的并不远，很快陆婆子就回来：“奶奶，汪四奶奶说，并没说过这样的话，是陈太太听岔了！”

这是嫣然意料之中的事，嫣然只瞧陈太太一眼，陈太太已经两眼一翻，差点就晕过去：“坑死人了，坑死人了！”

嫣然冷冷一笑，接着就对陈太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去汪家走一趟！”陈太太没料到嫣然会这样说，整个人就呆住，嫣然已经让陆婆子上前搀起陈太太：“是非黑白，总有个道理！”

真以为把人当枪使，自己躲在后面就没事了？做梦！

嫣然带了人往汪家来，先让人去给汪家递了帖子，说有事要请教汪四奶奶呢。汪家下人见嫣然带的人不少，陈太太还被夹在里面，一脸垂头丧气，晓得这事闹大了。

别说这事十有八|九是谣言，就算是真的，也该隐恶扬善，哪有这样直统统地说出来？因此汪家的下人一边请嫣然在那里坐下，一边就要往里报信。

嫣然也不去接茶，只施施然道：“你们也晓得，我耐性不好，若等的时候长了，横竖我是个女客，又是个关系自家名声的大事，难免会不顾体面，闯进去的！”

汪家的婆子听的这话，怎不明白嫣然的意思？急忙又把这话报进去。

汪四奶奶听的容家着人来问，肚里暗笑容家做事荒唐，哪有这样问的，因此也不放在心上，依旧在汪太太跟前说话凑趣。等听到外面的人来报，说嫣然亲自来了，还带了陈太太，汪四奶奶的脸色就有些不好，急忙看向汪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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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断绝

汪太太原本是乐得看戏的,可听着这话,就明白这次事情不能善了，正准备告诉下人,用个拖字诀,让嫣然在外头等着，就见丫鬟又走进来,把嫣然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汪太太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狠狠剜汪四奶奶几眼：“有你这样傻的没有？”

汪四奶奶听了这话，就晓得此事绝不是那样轻易逃过,急忙双膝跪下：“婆婆救命！”汪太太见她服软，伸手点她额上一指：“我晓得你因我们家曾向容家求过亲,老四又赞过容家大小姐,你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女子小意,这也是难免的，可哪有你这样的，现在是吃不着羊肉倒惹的一身骚！”

汪四奶奶听婆婆说出自己心事，登时又哭起来，汪太太用手按一下额头：“罢了，事情既出来，横竖我也要把这给解了，毕竟你现在是汪家人！”

汪四奶奶听的婆婆这句，心这才落下，汪太太让儿媳在这等着，自己匆匆带了人出去。

汪家的下人也等的着急，瞧见汪太太过来急忙迎上，汪太太摆一下手，示意自己已经晓得缘故，这才面上带上笑容，走进厅里对嫣然道：“今儿我家摆春酒，听的容爷说，容奶奶事忙不能来，我还想着许久不见容奶奶了，谁知……”

瞧见汪太太出来，嫣然怎不知道汪太太打的什么主意，依旧坐在椅上不动，面上笑容依旧声音平静，可说出的话一下就戳破汪太太的伪装：“汪太太，今儿呢，我也不是来和你寒暄的，你也晓得我今儿来为的什么。闺女的名声，是至关紧要的。我家小姑被人在背后这样污蔑，据陈太太说，全是从汪四奶奶嘴里得到。还请四奶奶出来，和她掰扯掰扯！”

没想到嫣然全不吃自己这套，汪太太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容奶奶毕竟年轻，火气大，这件事还请听我细细地说。”

“我年轻，火气大？汪太太，这话您说的未免言不由衷，若我今日掰扯不清，出去外面就说，听的汪家四奶奶闺中不谨，和人有桑间月下之约，甚至嫁进汪家之后，也和人约在寺庙，那时全扬州城传开，汪太太，那时您就不嫌我年轻火气大了吧？”

汪太太的脸色立即变了：“红口白牙的，容奶奶你造的什么谣？”嫣然瞧着她：“这话说的好，红口白牙的，汪四奶奶造的什么谣？说我小姑与人私奔，证据呢？说我小姑并非处子，甚至生下过私孩子，孩子呢？证据呢？不管人证物证，汪太太，还请汪四奶奶拿出来。否则，今儿我从这一出去，那对不起了。人嘴两张皮，她能说，我当然也能说，她不怕下拔舌地狱，我自然也不怕下！”

汪太太晓得，今日这件事，确确实实不能善了，抬头瞧一眼陈太太，陈太太还是那样哭哭啼啼：“汪太太，你也晓得我们家是什么样子，若非四奶奶说，我们怎么敢相信？”

真是越来越乱，汪太太面上忙又带上笑：“这件事……”

“请贵府四奶奶出来，和我们说个清楚。”嫣然还是只有这么一句，汪太太没法，只得回头命人去请汪四奶奶，自己这里又和嫣然说好话。

汪四奶奶听的下人请自己出去，晓得逃不过去，可又不敢不出去，只得一步一拖，浑似那上屠宰场的牛羊，慢慢地挪到厅上。等进了厅，见汪太太在那对嫣然说好话，陈太太缩在那哭泣，索性心一横就对陈太太道：“我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全是你听岔了！”

陈太太哭的更大声了：“什么一句，你说的可细致了，还说容家定不敢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才，我才这样做，谁知就害了我们老爷！”

说着陈太太就在那口口声声哭起老爷来，嫣然怎不晓得事情的经过由来，只对汪太太瞧了眼就道：“恭喜汪太太了，娶的这么一个好儿媳！”

汪太太的脸红了又白，当了嫣然的面不好去打汪四奶奶，但还是对嫣然道：“以后，我家儿媳，定会多多管教！”

汪四奶奶论起嚷骂之功，怎比得上陈太太，早败下阵来，听的自己婆婆这句，晓得以后日子不好过了，顿时呜呜哭起来。

嫣然才不管这些，单刀直入地问：“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

汪四奶奶这会儿可不敢说谎，吓的差不多瘫到地上：“有些是从容二奶奶那里，还有就是周二奶奶那里！”

果真就是周氏，嫣然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信了，原来是从容二奶奶那里听来的！”说着嫣然就站起身：“汪太太，还请汪四奶奶随我们去一趟容二奶奶那边，我倒要问问容二奶奶，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汪太太当然不敢说个不字，嫣然起身时候，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就把汪四奶奶拉起来，径自往外走。

见嫣然带了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汪太太不由叹一声，怪到不得容老爷要把家业托付给容畦，那样的家主，这样的当家主母，真是什么事都不怕。想着汪太太就皱眉，自己那个小儿媳妇，等回来了，可要好好地管教管教。

周氏这一年多来，到处都是气不顺，身边的使唤人等，动不动就被她责骂一番，除非必要没人敢在周氏跟前。眼见的天色已晚，丫鬟们还不来掌灯，周氏不由怒骂两声，又叫几声来人才有个丫鬟战战兢兢进来把灯点上。

周氏见她这样，忍不住往她身上打去：“你这副死样子做给谁瞧，我又没死了，别的人呢？”

这丫鬟吓的战战兢兢急忙跪下：“别的，都在……”

话没说完就有丫鬟匆匆跑进来：“奶奶，三奶奶来了，还……”

还什么？周氏瞧自己这些眼前人，真是一个更不如一个，正打算喝骂几声，第二个丫鬟又跑进来：“奶奶，三奶奶带的人，正在砸东西！”

砸东西？这倒奇怪了，周氏冷笑一声，往外面走，刚走出几步，管家也赶来报信，见到周氏出来就道：“奶奶，不晓得三奶奶今儿是怎么了，带了人一进来，什么都没说，就让人开始砸东西！”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周氏恨的牙咬，把管家一推就走出去，果然见厅里东西被砸的一塌糊涂，周氏不由怒道：“你们都给我住手，都没王法了吗？虽说分了家，可是……”

话没说完，嫣然见她出来就对陆婆子道：“上前按住她……”

陆婆子有些迟疑，嫣然已经又道：“只是让你按住她，又不让你动手打她，你怕什么？”既然如此，那就算不上仆殴主，陆婆子上前把周氏紧紧抱住。

周氏大喝起来：“老陆婆子，你疯了吗？竟然这样做，赶紧给我放开！”

话还没完，周氏脸上已经挨了嫣然的一巴掌，接着就是第二巴掌，周氏还想再骂，可嫣然手快眼疾，打的停不下来，周氏左右两个脸蛋，足足挨了四五十个巴掌，打的双颊都肿了，门牙都被打掉，嫣然才停手。

嫣然一停手，陆婆子也赶紧放开，周氏含糊不清地道：“郑嫣然，你这个奴才秧子，你竟敢打我，我要……”

嫣然站在她面前，直直地盯着她看，看的周氏心里发毛，又觉得两个脸红肿不堪，想叫自家这边的下人如法炮制，把嫣然也抱住，自己还嫣然几十巴掌。可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这边的下人被嫣然带来的人拦在那里。

周氏一则疼，一则怒，再就是恼，顿时大哭起来。

汪四奶奶和陈太太没料到嫣然带她们过来，并不是来作证的，而是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等到周氏出来，嫣然又给了周氏几十个嘴巴子。

瞧着周氏那红肿不堪的双颊，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觉得自己的脸也疼起来，两人此时已经吓的说不出话，也不晓得哭，只是呆怔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可不敢惹容家这位三奶奶，不然的话，还不晓得她会怎么对待。

“骂够了吗？哭够了吗？还有力气骂，还有力气哭，想来挨的巴掌还不够！”嫣然的声音听的周氏又是一阵大怒，想再骂几句，可脸疼的很，只是捧着双颊：“郑嫣然，你，你……”

“想问我为什么要打你吗？我是代过世的叔叔打你。周氏，叔叔待你们，没有半分不好。纵然你们私下做事，他在分家时候，也分了给你们万把两的东西。这些东西，足够你们一家子快活过日。可你们想的是什么，从不想好的，只怨恨叔叔不把家业托付给你们。时至今日，你扪心自问，叔叔真要把家业托付给你们，小姑只怕已经没命了吧？”

周氏见昔日心事被说出，咬牙不说话。嫣然举目看着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这也罢了，毕竟人心各异，可你们又是怎样的心肠，在外造小姑的谣言，周氏，你到今日，可有面目去见叔叔的灵。可有面目去见到现在都喊你为二嫂的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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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招婿

周氏面上虽然红肿,但面上那不屑神色是一点没变,嫣然晓得她是不会改的,但嫣然也不指望她改，只是对汪四奶奶和陈太太道：“今日带你们来此，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虽然都姓容，周氏和我们,就和仇人一样。这才是容家的家丑！”

既是仇人,她说的所有关于容家的话都不可相信，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连连点头，不敢说个不字。嫣然瞧一眼周氏,没有再说话，带了人打算离开。

周氏见嫣然要带人出去,挣扎过去要去拉嫣然：“我家的东西，你好……”嫣然把她一把推开：“你家的东西都是叔叔给的，他给的，我就砸的！”

周氏还要再拉嫣然，嫣然已经瞧都不瞧她，带了人离去，只等到嫣然带着人完全离去，周家这边的丫鬟才敢过来扶周氏：“奶奶，要不要请个医生。”

请医生，装幌子吗？周氏想把丫鬟推开，可是双颊火辣辣地疼，只得由丫鬟扶着进房，一路哎呀声不绝。

汪四奶奶和陈太太两人跟了嫣然出来，一路不敢说什么，快到容家时候，嫣然才对陆婆子道：“着几个人送这两位回去！”

陆婆子应是，安排人去送汪四奶奶，接着才对嫣然道：“陈太太带来的人，还在这家里呢！”

既然嫣然要带了陈太太去汪家讲理，这边也要把汪家的人给看住，免得走了一个。嫣然淡淡一笑：“倒忘了这个。陈太太，今儿啊，我家男人打了你们老爷，你又带了人上门来把我们家的厅堂给砸了。这就算两边打平，以后啊，你别提这事，我也不去找茬，可好？”

陈太太只要脱身就好，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应是，再不复今日初来时候的嚣张气焰。

嫣然见状也只是一笑，让陆婆子去和管家说，把陈家的人都带出来，让他们服侍陈太太离去。等人都走了，嫣然才叹一声，陆婆子已经在旁边道：“奶奶，这件事过不得几日就传遍了，到时谁敢再说大小姐一句？”

嫣然瞧陆婆子一眼：“我只是觉得，叔叔若知道二爷两口子竟这样丧心病狂，还不晓得多伤心呢！”

“人心难测，老爷若真晓得，顶多也只会这样叹口气！”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人生大抵如此。

“三嫂，我都听说了，谢谢你，只是……”走进容家后院，嫣然还没往自己房里去，就见容玉致走过来，对嫣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什么？我的名声会有损？你这傻丫头，难道不知道，你的名声也是关乎着容家的名声的？别想那么多，天晚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容玉致想要再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只行了一礼就离去。

转身时候容玉致的眉才微微皱起，看来这寻个丈夫的事，不能再耽误了。纵然自己不想成亲，可是也不能让三哥三嫂太为难了。可这天下，又有几个本心不变的呢？容玉致抬头望天，瞧不出答案，终究只浅浅一笑。

“吆，女将回来了！”嫣然才刚走进屋，容畦就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嫣然并没闻到酒味，大概容畦已经洗了澡换了衣衫，可能还睡了一觉，难怪精神这么好。

嫣然白丈夫一眼就坐回椅上：“还不是为了你，我这腰酸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容畦急忙拿起旁边的美人拳给妻子捶着腰：“好些了没？”

嫣然半闭着眼，感觉还算舒服，听到丈夫问话就点头：“好不少了！”

“其实我想了想，这件事，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提了！”容畦的话得到嫣然一个大白眼：“胡说八道，难道你觉得我今日去，是白去的？”

“自然不是！”容畦放下美人拳，给妻子改捏起肩膀：“我只是心疼你，这家里家外的事，都要你忙！”

这样说话还差不多，嫣然浅浅一笑，捏一下丈夫的下巴：“我嫁了你，好的坏的都要受着，哪有只能享福不去受苦的道理？”

容畦顺势把妻子搂在怀里，嫣然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前儿我去探岳父，恍惚听见岳母在那说，今儿算下来，是满百日的日子呢！”容畦这话像从天边飞来，嫣然抬眼看向丈夫。

容畦把妻子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一个个地捏着：“岳母她其实还是惦着二哥的！”

怎能不惦记呢，哪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嫣然嗯了一声，往丈夫怀里偎的紧了些：“你们的生意要好好地做，早早成功，这样的话，爹爹的怨气就会少很多！”

容畦搂住妻子的腰，认真地看着嫣然的眼：“可这样一来，我们相聚的日子就更少了！”

“商人重利轻别离，古人老早就这样说了，我怎会不明白？”嫣然的笑让容畦释然，他轻轻地吻在妻子唇角，嫣然又是一笑，此后再说什么，已经全都变成多余。

陈太太上容家闹事不成，反被嫣然带了人去汪家寻汪四奶奶说理，又去砸了周氏那边，教训了周氏的消息很快就传开。

就算有人不信小婶子打大伯母，可周氏好些天不敢出去见人是实在的。当日嫣然最后对周氏说的话，也很快传开。

从此，周氏就是仇人，不是什么家人的话让周氏店铺里的生意开始不好起来。

周氏气愤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这个月比上个月，生意怎么差了那么多？少了一半都不止！”

“奶奶，这不是小的们无能，实在是没客人上门！”掌柜的也叫屈，自从分了家，二爷这边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伙计们已经开始有异动了，掌柜的也想走了，谁愿意个个月对着一个脾气越来越大的主家。

周氏还想骂上几句，可这一说话动作大了就牵动脸上的伤口，只得挥手让掌柜的下去。等掌柜的走了，周氏瞧着账本在皱眉，这生意越来越差，难道就靠乡下庄子那几袋稻谷过日子？怎么够过日子？

郑嫣然，容畦，你们夫妻真是人面兽心，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周氏心里恨恨地想，原本想让自己的娘出面去教训嫣然，可娘只是抱着自己心疼地哭了半天才说这件事不好教训的，毕竟对方有人证。还说要是去教训，只怕会被嫣然带了人把自己二嫂扯出来打，那才叫彻底没了面子。

周氏不由有些怨恨自己娘怎的这么胆小怕事，还一副儿媳比女儿重要的样子，难道不晓得谁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当了此刻，周氏也无可奈何，让丫鬟把药拿来敷着，就问丫鬟：“我让你们给二爷送的信，都送去了？”

“送去了，算着日子二爷只怕已经收到信了，若即刻赶回来，大概也就二十来天！”

周氏听着丫鬟的回报，银牙暗咬，不就欺负自己男人不在家，等自己男人回来，那时容畦正好出门去，郑嫣然，你给我等着，一定要你好看！

周氏在这边怒气冲冲想着怎么报复嫣然，嫣然此刻却对容玉致疑惑地问：“你要招婿？”

“是，三嫂，我要招婿！”容玉致想了好久，终于决定，与其等那些媒婆上门来说的天花乱坠，倒不如自己设擂台招婿。

“可是这种事，我只见过书上有记载，再说就算招来，谁知道他人是个什么样的？”听着嫣然的话容玉致微微低头：“若真是招了一个无赖来，我也认了。”

这话让嫣然皱眉，把容玉致的手握紧一些：“胡说，哪能认了？”

“三嫂，我晓得你关心我，可是这件事，我主意已经定了。”既然容玉致说的这样坚决，嫣然也只有点头：“那好，不过你再和你四嫂商量商量，你也晓得，我文才可没她好！”

容玉致点头，嫣然也就让人把秦氏请来，秦氏听的嫣然的话就吃惊地瞧着容玉致：“怪不得你前几日找我寻书呢，原来是为的这件事。这事按说不是不能做，不过……”

“既然能做，四嫂也就不用再说什么。只是这题目呢，既不能太难，也不能太容易。”容玉致主意一定下就不会再改，见状秦氏就道：“这人也不能全都不筛一下，总要那年纪相近的，长的也还过的去的才能出来应题。”

见秦氏也赞成，嫣然也就让人安排下去，过不得几日，容家大门前就贴了一个招子，容家大小姐招婿，限定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家世清白的男子，若能对得上招子上的对联，就过了第一关，三关全过，就是容家乘龙快婿！

容玉致嫁妆丰厚，扬州城里都猜了许久她要嫁个什么样的女婿，谁知现在竟来这么一手，因此从招子贴出第一天起，容家门前就聚的不少人，在那想着该怎么对上对子，三关全过，娶的容玉致，财色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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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应招

“今日来的人渐渐少了！”嫣然走进容玉致房里,见容玉致正在和秦氏品评着外面送来的对子,浅笑着道。

“这都半个月了,人来的少也是平常！”秦氏笑着应了一句就对容玉致道：“小姑，我且问你，若真没人过得了第三关，你当怎地？”

这半个月容家门前热闹非凡，不管家世相貌如何,都有想来碰碰运气的。第一关是副上联,求下联罢了。不过是用七个部首一样的字来求，对上的人尽多。到了第二关，题目是诗,能写出来的也不少。

可容玉致判断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这半个月,有秦氏和嫣然觉得，该过关的却被刷下去，有觉得不该过关的，却过了关。

这样的消息更让那些自持肚里有几分墨水，但家里精穷的人跃跃欲试。可惜不管是谁，都只过得两关，第三关的题目，不管答否还是肯定，都被容玉致否了。

听的秦氏这一问，容玉致用手上红笔在一幅对子上面点了一点，让丫鬟传出去才对秦氏笑道：“该如何，就如何！”

“你这闷葫芦打的，我都不晓得该和你说什么！”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浅浅一笑，其实，第三关，求的是人的本心，可惜，到现在为止，没人能答对。

不过容玉致并没说出来，只对嫣然笑道：“真没人能答的合我心意，那等我过几年，就吃上长素，去花园和赵姨娘作伴去！”

赵姨娘在花园小楼上修行，初时还有点耐不住寂寞，等到后来见服侍的人还尽心，容畦夫妇供给不缺。日子过的清清静静，少了和人争宠吵闹，倒觉得这样日子强胜过别的。因此也老实在那念经，不过不吃长素，除了初一十五吃些青菜豆腐搪塞一二，也就罢了。

“胡说！”嫣然嗔怪地拍拍容玉致的手：“连赵姨娘都不肯吃长素，更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再说天下这么大，谁知你的缘分就在哪里藏着呢！”

“三嫂说的是，缘分这种事是说不准的，就拿二舅爷来说……”秦氏说了一句猛地住口，嫣然浅浅一笑：“这有什么，你也晓得我并不是那样什么事都要放在心里颠倒七八个过子的人。要真拿缘分这件事来说，我二哥和那女子，可是隔了万水千山！”

那是真正的万水千山，过了多少大海，路过多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两个人竟然相遇，进而互生情愫。容玉致心中也不由生起感慨，接着浅浅一笑，不知自己的缘分，又在何方？

“三奶奶，爷回来了，说明日就要起程，还请三奶奶回去再瞧瞧，可有什么东西没收拾！”秋兰进来禀报，嫣然不由浅浅一笑：“你那三哥，行李都收拾好了，这会儿我好容易来寻你说说话，怎的他又来叫我回去？”

“三哥三嫂恩爱，是城里都晓得的事，三嫂你快些回去，这里有四嫂陪着呢！”容玉致起身送嫣然出去，嫣然又和秦氏笑言两句，也就匆匆离去。

“算着日子，你四哥上个月就下场了，再过几日，该有消息传来了！”见嫣然离去，秦氏不由幽幽叹了一句。

“四哥还年轻呢，多赴几次也是有的，四嫂你又何必这样担心？”容玉致的话让秦氏捏一下她的下巴：“果真是没出阁的闺女，不晓得有些事情！”

容玉致不由脸一红：“四嫂又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我，我啊，只是觉得，等你也寻到个合心意的人，我们也算的圆满了！”秦氏的话让容玉致又把眼投向丫鬟送进来的对子和诗上面，这些对子都很工整，诗也各有各的妙处，可惜，都不是合自己心意的那些。

那个人，他在何方呢？还是，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大妹妹这招婿，到底要寻个什么样的，我和你说，我今儿出去，还有人和我打听，说第三个题目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我说，我哪晓得，这是大妹妹自己的事！”嫣然出到外边，又仔细瞧了遍容畦的行李，容畦就靠在窗口看嫣然收拾，自己在那和嫣然闲话。

“我今儿也问大妹妹呢，可大妹妹只笑不说话。”嫣然仔细瞧了瞧行李，见再没什么遗漏，伸手点丈夫额头一下：“这些行李，都没遗漏，你还特地寻我回来做什么？”

“想和你说说话呢。我这一去，又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声音变的有些低，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真当我不晓得，你在外头，可不是那样小行商可比，他们是风餐露宿，你可没有！”

“不一样，不一样！”容畦把嫣然搂紧一些，嫣然也稍微有些喘：“天还亮着呢。再说，都老夫老妻了！”

“可我明日就要走了啊，再说，就是老夫老妻才不怕人说呢！”容畦只说得这么一句，背后就再听不到别的。嫣然把丈夫搂紧一些，说的是，老夫老妻才不怕人说呢，由他们去罢。

送走容畦，容家这边的招子还贴着，不过来的人渐渐少了，毕竟肚里有文才的，也就这么些。既然容家这边的试题古怪刁钻，那就往别处碰碰运气。

“哼，我就说这事荒唐，做不得，瞧瞧，前一个月，这人来人往的，今儿啊，连人都没有。容家，活该被当做笑话！”周氏前些日子在家养伤不好出门，等听的容玉致贴出这个招子点明出题招婿之后，就迫不及待前来瞧热闹，来的时候人已经少了许多，只有几个过路人在那指点着招子上的第一个题目，并没人跃跃欲试。

见状周氏未免有些得意，对身边的丫鬟笑着指点。

丫鬟除了应是不敢再说别的什么，此刻她们是坐在容家对面的一座茶楼上，丫鬟只觉得茶客们认出她们，在那指指点点，脸都红到耳根，可周氏依旧得意洋洋，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周氏看够了，喝足了茶，吩咐丫鬟会了帐，也就带着人离开。刚走到一楼，轿子还没到面前就听到有人在那嚷：“快瞧啊，容家今日又有人来了！”

竟还有人来？周氏刚想说话，谁知门牙掉后，镶的那假牙不大好，方才周氏话又说的多了些，这假牙又要掉的样子，周氏急忙闭嘴，示意丫鬟在那等着瞧容家的热闹，自己急急回去，要寻那镶牙的晦气。

丫鬟得了主人的吩咐，也就跟了众人往容家大门走去。到的大门口，见那人正把一幅对好的对子递给容家管家。

丫鬟打眼一瞧，这男子差不多二十三四，生的清秀斯文，唇边常喊笑，瞧来人还不错。周围的人也在那品评，觉得这个人差不多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比较出色的一个了，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入容玉致的眼。

外头在议论纷纷，那幅对子已经送到容玉致案头，容玉致看着那七个字，欧体柳骨，这笔字就很不错。至于对上的，正合了心意，在上面用红点点一下，接着吩咐人请这人对第二题。

第二题是诗，见了题目，此人微微一笑，一挥而就。很快里面传来消息，第二关也过了，还请去过第三关。

这么些日子下来，众人也都知道容家的第三关是个问题，不过这问题答案，只在容玉致心里，因此都无人可过，现在就看这位连过两关的人，怎么过第三关了。

前面两关都是轻易的，只是第三关？此人又是浅浅一笑，跟了陈管家走进容家宅内。容家宅内厅上，已经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了笔墨纸砚。

陈管家对这人道：“第三关是一个问题，小姐问，成亲之后，所有嫁妆一毫都不带走，可否？”

这问题可谓刁钻，毕竟冲着容玉致嫁妆来的，不止一个两个。这问题答出的人，不管是答可还是不可，都被容玉致否了。

此人也听过这个问题，此刻陈管家问出，他并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只有这一题，才是正经问题吧？”

陈管家并没回答他的话，依旧道：“只用回答就可，至于是不是，小的不过一个传话的人，并不知别的！”

既有笔墨纸砚，又这样问，这人又是一笑，提笔在手，饱蘸浓墨，在上面写了一首诗，递给陈管家道：“还请把这个，交由贵府大小姐！”

他写诗时候，陈管家就在旁边看着，这二十八个字，陈管家个个都认的，可这二十八个字里的意思，陈管家却有些拿不准了。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第二题才是诗！”

“我晓得，你拿进去就是！”这人答的这样笃定，陈管家也就捧了诗，让丫鬟们往里面送。

容玉致听的丫鬟们说的，打开诗瞧了瞧，不由淡淡一笑，这人倒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过还不知道他本心如何？

想着容玉致就提笔在手，在下方和诗一首，吩咐丫鬟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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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羞辱

这次和原先那些都不一样,丫鬟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碰一鼻子灰的人,没想到容玉致竟主动和诗一首，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飞快地把诗给送出去。

陈管家正在那陪着喝茶,见丫鬟送出诗来，顿时也打起精神,对这人道：“还请问尊姓大名，小的也好……”

话没说完，这人已经站起身道：“不必了,我今日来此，只想告诉贵府小姐,婚姻大事,哪是这样儿戏。她当天下男子都可被她如此戏弄？今日我答了出来,也只想说一句，轻薄女子，何堪为配！”

这变化太快，陈管家的脸登时沉下，见这男子要走，就让下人们围上去：“足下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招子贴在外头，也说了明白，岂是我家欺人？”

这男子也没半点担心，施施然重新坐下：“天生阴阳万物，婚姻大事，自当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尊府如此主张，分明是娇宠太过，以财势压人。这样的事，读过书懂道理的人就该见一次说一次，而不是趋奉上来！”

男子刚发难时候，丫鬟们就立即报到里面，秦氏和嫣然正在容玉致房里，听的这话，嫣然的眉立即皱起：“狂妄小儿，真当自己懂天下道理？”

容玉致反而阻拦：“三嫂不必出去，这件事，既是冲我来的，那我也就出去应对一番，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能做！”

嫣然还想阻止，容玉致已经翩然出去。嫣然不由摇头，带了人跟在后面。

这男子又喝了一杯茶，这才道：“怎的，你家已无话可说，要晓得，我的道理是放之四海皆准的！”

“敢问先生一声，何为轻薄？”此时屏风后面，突然传出容玉致的声音。

这男子的眉微不可查地一皱才道：“女子须稳重，婚姻大事，自当听父母之命，而非自作主张！”

“哦，先生此言，倒也有理！”容玉致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怒气，这男子刚要再说，就听到容玉致话锋一转：“那我敢问先生，何谓君子百德。又何谓不可言不可语？”

这是用男子方才的轻薄女子的话来反问男子，这男子说容玉致轻薄，设题招婿，故此上门挑衅，以示羞辱。容玉致反以这不是君子所为来反问。

这男子的眉不由皱的有些紧：“你要知道，做女子的……”

“先生是要对我进行一番教导吗？可我想问，先生以什么身份来进行教导。女子三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父已去世，尚未有夫，更谈不上有子。先生若以德行来教导我，那也当知道，这样举动更为轻狂。先生说我是轻薄女子，不堪为妇，那先生这轻狂行为，更不能为夫。”

容玉致的伶牙俐齿是男子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容玉致句句用书上的道理进行驳斥。这男子已经道：“那你可要知道，圣人有言……”

“圣人更言，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先生若觉得我举止轻狂，该当教训，就当寻我家兄长，申明大义，由我兄长教导。而非以应招为名，要羞辱于我。我之所为，古人曾用过，我不过东施效颦，算不得什么大错。先生所为，却难称厚道。先生此举，更是羞辱女子，败坏女子名声，敢问先生，您平日修的德行何在？”

这一番话说的这男子哑口无言，浑身都有汗出，本以为上门来驳斥一番，义正词严之下，能得到众人赞赏。谁知竟被容玉致问的说不出话来。

容玉致晓得男子已经说不出话来，浅浅一笑：“先生还请回去，须知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这里，何止三人？”

说完容玉致起身从背后出去，嫣然听到容玉致全部的话，见她走出就握住她的手：“大妹妹今日如此，叔叔若地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提起自己父亲，容玉致的眼圈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道：“我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书上的道理，还有另外一种讲法，而不是只有一种！”

“闻道无先后，只看闻道之深浅。”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浅浅一笑，接着容玉致就轻叹：“没想到这么件事，竟还引来这样的人！”

雀屏中选、东床袒腹、窗系红线，都曾是佳话。只是现在，佳话已经难以再现了。容玉致轻叹一声，嫣然明白她叹息什么，只拍拍她的手，和她往里面去。

容玉致和这男子的这番话，并没传出去，但那日守在容家大门口的众人，都瞧见那男子失魂落魄离去，晓得这第三关还是没人闯过，因此抱着指望的人就更加少了，只有叹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得容家小姐？

“又有媒婆来了？难道她不晓得，我们现在是要出题招婿吗？”那男子离去的第二天，嫣然听的丫鬟来报有媒婆上门，让秋兰出去把媒婆给打发走。

“我也是这样说，可是那媒婆说了，托她来说媒的就是已经来过的人，还说，请三奶奶出去听了详细！”秋兰的话让嫣然皱眉，总不会是昨日那个离去之后，他家长辈又来托人说媒吧？

如果是真，这家子还真不晓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嫣然心里嘀咕着，也就起身去瞧媒婆。

媒婆正在那厅上坐着喝茶，见嫣然出来忙上前道：“三奶奶安，这城里谁不晓得奶奶家的大小姐是要应试才嫁的，可这门亲，并非胡乱做的。”

嫣然请媒婆坐下才道：“还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家呢！”

媒婆呵呵一笑：“说起来，也是你们府上的福气，这来说亲的，是杨侍郎家！”杨侍郎家？嫣然的一杯热茶差点泼到身上，算来上次那个清洁就是冒名杨侍郎的妹妹。还闹出好大一场风波，这一回，竟然是杨侍郎府上遣人来说亲，实在是有些闻所未闻。

“三奶奶，这事是真的，确实是杨侍郎家，不但如此，侍郎府的大太太，就是现在山东任知府的杨大老爷的太太，现在还在门外茶楼那等着！”

这门亲，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嫣然把心里的惊讶压下去才道：“按说这样一门亲，我们不该回绝的，可是话在外头，这招子还贴着呢。”

“杨大太太是明白事理的人，已经吩咐人把前头两题都写出来，至于第三题，杨大太太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杨家娶的是容大小姐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嫁妆！”

媒婆的话让嫣然摇一下头，仔细思量一番，让人把那两题都传进去给容玉致瞧了，自己带了人去把杨大太太请进来。

杨大太太奉了自己公公命令前来求亲，心里虽觉得容家不过商户人家，能得自己家来求亲只怕是巴之不得，谁知等了好半日，才见容家人来茶楼相请，等见了嫣然，嫣然也是不卑不亢，并不似那些常见的商户主母，对杨家各种捧臀呵屁。

杨大太太在那打量嫣然，嫣然也在那细品杨大太太，两人都在心里品评完了，双双都要开口，见对方要说话，双双又都停下。

还是嫣然一笑：“大太太是客，还请大太太先说！”

杨大太太也不客气：“今日是为犬子求亲，犬子今年二十有四，媳妇前年病逝，因他是长子，说不好听的，以后杨家的家，是要让他来当，因此他的媳妇，虽是续弦，也要好生挑了。”

“容我冒昧问一句，昨日前来的，是杨家哪一位公子？”嫣然并没听杨大太太要说杨大爷的种种好处，只这样问了一句。

“他是我二婶家的大儿子，早已成亲，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杨大太太在心里斟酌话语，面上神色也有些挣扎。

嫣然浅浅一笑：“想来那位杨爷，为的是同窗情分，才来打抱不平。既然如此，杨家这门亲，对容家来说，实为羞辱，还请回去！”

说着嫣然就起身送客，没想到嫣然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杨大太太虽然起身，那眉头却皱的很紧：“容三奶奶，贵府大小姐，虽然容貌出色，嫁妆丰厚，可也年纪已大，况且府上，不过商户人家！”

“我晓得，大太太说的，我全明白。可我更知道，结亲为的是两姓之好，今日大太太是听了侍郎老太爷的话，不得不前来求亲，可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勉强嫁过去，不过容家面上好瞧，但我小姑过去，日子未必好过。当日叔叔对我们夫妻是有大恩，若只为面上好瞧就把妹妹嫁过去，而不去想别的，那不叫报恩，而叫报仇！”

原来如此，杨大太太仔细瞧着嫣然，接着笑了：“容三奶奶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精明能干聪慧有果断，既然如此，还请把贵府大小姐请出来，我和她细细说了！”

“多谢大太太的厚爱，不过娶妻嫁女，全不必为了面上好看，毕竟日子是各人自己在过！”容玉致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这让杨大太太微微一愣，接着就笑了：“贵府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惜啊可惜！”

嫣然对杨大太太又是一笑，招呼旁边等着的媒婆，送她和杨大太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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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下聘

杨大太太上轿时候,媒婆小声道：“大太太,容家这是自己作死,哪有这样回绝的。说句不爱听的，容家这样出身，别说去府上做续弦，就算是做妾，也不辱没什么。”

杨大太太举起一支手,示意媒婆住口,接着看向容家宅子，还是回去禀告公公，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回绝了杨家,小姑，我们一定会被扬州城里的人笑话！”杨家从杨侍郎的祖父这代开始发迹,杨大爷身上已经有举人功名，不过为的杨侍郎说他历练的还不够，今年这才没有赴试。这样的家世，前程又极其光明，肯来容家求亲，简直就跟天上掉下一块馅饼似的。

“三嫂，谢谢你！”嫣然被这一声谢弄的摸不着头脑：“为何谢我？”

“谢谢三嫂没为了面上好看把我许出去！”容玉致的话让嫣然笑了：“这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哪能为了这样那样，就忘了日子是你在过。小姑，叔叔生前，只挂念着你，若我不待你好，就算不得人了。”

容玉致能听出嫣然话里的真心，只又笑了笑，并没说话。

嫣然本以为杨家被回绝了，就不会再来，谁知过得两日，媒婆又上门了，这一回来的是杨家的老太太，杨侍郎夫人。

嫣然听的传报，简直不敢相信，但还是急忙迎出来。

杨侍郎夫人已年过七旬，满头如银白发，瞧见嫣然就点头道：“容三奶奶好！”嫣然恭恭敬敬地把杨夫人和杨大太太请到厅上，又亲自给她们奉了茶才道：“二位贵脚踏贱地，不知有何吩咐？”

杨夫人喝了一口茶赞了声茶不错这才对嫣然道：“并没有什么吩咐，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今儿是为我孙儿求贵府小姐为配！”

杨夫人的话并没出嫣然的意料，嫣然只浅浅一笑：“按说贵府这样人家，能求我家小姑，简直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可那日和杨大太太已经说的清楚，这件事，是做不成的！”

“容三奶奶的意思，我明白。今儿我就说一句，都说娶妻是合两姓之好。今日杨家既来求亲，那就是当容家是和别的亲眷一样的，不会分什么高低贵贱。况且容老身说一句狂妄的话，那种势利眼，我们杨家，还没有呢！”

今日杨夫人亲自来，杨大太太就在一边恭敬伺候着，并不像那日一样，还和嫣然说话，此刻听的杨夫人这样说，杨大太太也笑着道：“寒家虽穷些，却也是书香传家，并不轻狂。至于贵府，从那日我来时候，就晓得贵府家教究竟如何。这等淑女，自然配得上犬子！”

杨家的人姿态那么低，这样诚恳，嫣然不由有些迟疑，吩咐秋兰去请容玉致出来才对杨夫人和杨大太太笑道：“贵府是有名声的人家，能得五代科举，可谓连绵不绝，这样的人家，家教自然是好的，我并非担心小姑嫁去杨家被看不起，而是担心自家根基浅薄，日子会过不惯！”

嫣然的回绝还是那样委婉，杨夫人已经笑了：“容三奶奶忒谦虚了，贵府大小姐若真是根基浅薄之人，怎能说出那日那番话？不瞒你说，就是因了这番话，我家老爷，才让人来求亲。能有这样见识的女子，岂是常人？”

果真是因那日那番驳斥，嫣然刚要再回几句，就见容玉致走进来。嫣然忙站起身，对容玉致介绍这两位。

容玉致听的嫣然让人来请自己时，就晓得这件事只怕没这么善了，等见了杨夫人和杨大太太，各自行礼坐下，又听的杨夫人和杨大太太的话。容玉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略停一停就开口道：“按说此事闺中女儿不该开口，可那日三嫂已经说过，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而非过给别人瞧的，苦乐酸甜都是自己担着。就想问杨大爷一句，人的本心究竟如何？”

杨夫人微微一愣，接着就对杨大太太点头：“这姑娘，果真和别人不一样。”

赞完了杨夫人才瞧向容玉致：“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天下女子，在闺中时候，所想要的，大多只是一个知心人罢了！”

容玉致低垂下眼：“按说做女子的，尚在闺中时候，是不能这样想的，可是纵读了再多的书，明白再多的道理，有些事还是不能忘掉。”

初心难忘，杨夫人点头，接着就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孙儿，我自己也晓得是什么样的，这句话，我定会代你去问！”

容玉致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夫人！”

杨夫人扶她一把：“起来吧，我们做上辈的，还不是望着下辈好好过日子，难道天天为些小事吵来吵去，那能叫过日子吗？”

容玉致又是一笑，杨夫人再没说话，嫣然和容玉致送走她们，等回来时嫣然才叹道：“这位杨夫人，果真和别人不大一样！”

各家的主母嫣然见过的多了，有自持身份的有眼高于顶的，但像杨夫人这样通达的，还真不多。

有这样通达的祖母，想来孙儿也当不错。容玉致心中浮起这个念头，脸不由微微一红，所幸嫣然并没看见，两人又说些别话，等快走到房里时，容玉致才道：“外面的招子，撤了吧！”

“真撤了？”嫣然故意反问，容玉致浅浅一笑就道：“是啊，撤了！”

嫣然再没多问，只让人去把招子撤掉。容家门口挂了一个多月的招子撤掉，这让扬州城里的人议论纷纷，都在打听容家寻了什么样的女婿，可并没打听出来。

自从杨夫人婆媳来过，又过了数日，这日嫣然和秦氏在那算着，这两日该是容四爷从京里传出消息了，不管好的坏的，都该传出时候，秋兰急匆匆地走进来：“奶奶，媒婆又来了，这次是杨大爷亲自来了，说要给我们家小姐下聘！”

秋兰面上神色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毕竟和杨家结了亲，这好处不小，可是嫣然却没秋兰这样喜悦，只是眉头轻蹙：“小姑知道了吗？”

秋兰用手掩住口：“还没告诉大小姐呢！”

“那你还不赶紧去？”秦氏急忙催促秋兰，接着就和嫣然走出去，毕竟现在家里的男人们都不在家，这件事总要有人出面。走到一半就见容玉致出来，于是由嫣然往前，秦氏陪着容玉致从后面走到屏风那里。

杨大爷的相貌和那日来的那个男子还是有些相像，不过比他要气定神闲的多。嫣然到时，杨大爷正坐在那里喝茶。

见嫣然进来，杨大爷起身行礼，嫣然先瞧了他一眼，这才道：“承蒙下顾，不过家里男人们都不在，这件事，总要再商议！”

“容三奶奶是以为，在下是那样轻薄不懂事的男子？”杨大爷勾唇一笑，他虽生的不十分俊美，但另有一番气度。

嫣然也笑了：“想来杨大爷已经晓得，那日我小姑说的话，初心为何，还请杨大爷细细剖析！”容家的女子，果然不是一般商户可比。杨大爷原先不过是因了祖父的命令，毕竟祖父祖母能看上眼的姑娘，大概都差不多，一样温柔贤良，至于别的，杨大爷还真没想那么多。

等后来杨夫人回来说了容玉致那句问话，杨大爷才觉得容玉致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于是寻了自己堂弟，细细问了那日和容玉致的交谈，听了堂弟的话，杨大爷才晓得，这不止一点不一样，而是非常的不一样。

因此索性带了聘礼前来下聘，此刻听了嫣然的话，杨大爷也笑了：“容三奶奶的意思，我很明白，想来容大小姐就在屏风后面。于我而言，初心就是不变，是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忘记不能改变的。”

这是容玉致的婚事，嫣然并没开口，只是耐心等待，果然容玉致已经在屏风后道：“杨大爷说的不错，可是我还是要问，你的初心是对谁呢？男儿多薄幸，但女子却只能有一人！”

杨大爷是丧了先头妻子的，容玉致想想又加上一句：“我这样问，并非和亡人争风吃醋，而是只想知道，一个男子，即便没有家世没有相貌没有前程，还能否嫁？”

这话可谓十分大胆，杨大爷也笑了，接着就道：“我明白，故此我也有一答，容大小姐这话，即便没有相貌没有家世没有嫁妆，也足以做我杨家主母！”

嫣然觉得手心里有了汗，秦氏看着容玉致，恨不得代容玉致说出那句答应的话。容玉致唇边有浅浅的笑，既然如此，赌一次又何妨？天下的男子并不都是一样的。

阳光照进厅里，嫣然不晓得容玉致已经沉默多久，只知道厅里厅外都没有声音，接着容玉致笑声响起：“既然如此，杨大爷，望你记住今日的话。我容家女儿，容不得被人辜负！”

这话里的意思，杨大爷当然明白，他也敛眉一笑：“小姐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杨家男儿，说出的话，就再无可收回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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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定下

屏风后面的秦氏不由喜色盈面,能和杨家攀上关系,而且还是这样近的关系,对容家来说，是有非常大的好处。毕竟这和林家那不能公诸于众的亲戚关系不一样。

秦氏面上的喜悦已经落入容玉致眼里，容玉致又是一笑，既如此，就嫁了罢,嫁谁不是嫁？更何况这样人家,规矩虽大，一定了名分，那就是轻易动不得的。

见容玉致露出笑容没有说话,秦氏对旁边伺候的丫鬟微一点头，丫鬟会意,从后面绕到前头，让人对嫣然说了。

嫣然听的点头，这才对杨大爷道：“尊府既数次下顾，那我们也切之不恭，庚帖等还请留下，至于这聘礼，等另择了日子再说！”

这话就是应下亲事了，杨大爷对嫣然作一个揖，改称舅嫂：“今日确是我疏忽了，等到后日，再来下聘，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嫣然含笑点头，从媒婆手里接了庚帖，赏过了媒婆，这才送杨大爷离去。

等嫣然回转，秦氏已经在那和容玉致说着恭喜，容玉致面上微红地听着，并不说一个字。见嫣然进来，秦氏这才笑着道：“真没想到还能结了这么一门亲事，可惜林夫人不在扬州，不然的话，请林夫人送亲是最好不过了！”

“这才刚下聘呢，你就想着送亲的事！”嫣然的话让秦氏摇头：“这可等不得，两边都不小了。”

秦氏的话让嫣然莞尔一笑：“晓得了，哎，我这就让人赶紧准备起来！”容玉致的嫁妆虽然早就备好，可原先说的是招婿，此刻变成出嫁，很多东西都要重新打点。细软之类，除了料子，原先打的首饰做的衣衫都不时兴了，总要重新另打另做。

容玉致听着嫣然和秦氏在那商量要再打多少首饰做多少衣衫，现打家具是来不及了，只得去木匠铺里寻那好料子做的家具，拉回来重新改一下。

她们说的虽是自己切身的事，可容玉致还是有些恍惚，这次，是真的要嫁人了。这一次，少了几分期盼，多了几丝稳重。

容玉致还在那神思恍惚，手就被嫣然轻轻握住，容玉致抬头瞧一眼嫣然，刚要开口说话嫣然已经道：“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人这辈子，要活这么长，遇到的难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哪有什么永远顺遂的事？”

容玉致嗯了一声，已经明白嫣然的意思。秦氏已经笑了：“小姑和原来大不一样，我相信遇到什么事都不怕了！”

容玉致也笑了，总要经过了许多事，才可以坦然笑着面对，而不是原先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嫣然看着容玉致面上的笑，也勾唇一笑，这日子，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除了踏踏实实地过，还能做别的什么呢？

杨家到的第三日过来下聘的是杨大太太，双方各自换了庚帖，说了番客气话，杨大太太也单刀直入，两边年纪都不小了，杨大爷前头妻子还没留下儿女，想着这婚期越早越好，最迟不能迟过十月。

自来这样人家定亲到出嫁，忙个两三年的都有，不过杨容两家的，都算特殊。嫣然遣人去问过容玉致的意思，也就应了杨大太太的话，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婚期定下，杨大太太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嫣然正要让人把酒席搬上来，陆婆子就欢欢喜喜走进来：“三奶奶，外头来人报喜，说我们家四爷，中了六十五名！”

中了？嫣然这喜可比容玉致嫁进杨家还要欢喜几分，旁边陪坐的秦氏还有些不相信，亟不可待地抓住陆婆子的手问道：“真的，真的中了？你别唬我，他才头一次赴考！”

“四舅奶奶想是欢喜过了，考试这事，是说不准的，有人一次就中，有人总要赴上好几次！”听的容四爷中了进士，杨大太太也不在意容家一时忘了自己，笑着出言提醒。

这话让秦氏的面红一红：“倒是我欢喜过头，忘了亲家太太还在这里！”

嫣然已经打发人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赏报喜的，又让厨房备上几桌酒菜让陈管家出去陪那些报喜的报子吃喝。等都忙完了见秦氏和杨大太太在那说话，嫣然这才抱歉地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忙着那边，就忘了亲家太太还在这里。亏的四婶婶陪着！”

“这是你们家的喜事，我们做亲戚的，听到了只有欢喜的，哪有会恼的？”杨大太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方才和秦氏几句话对答下来，发现秦氏也是温柔里透出精明的，有这样两个嫂嫂在身边耳濡目染着，难怪容玉致比起别的闺中女子会多了些不一样。

跟兼容四爷新中了进士，新进士的堂妹，嫁给侍郎的孙子，也算不上十分高攀。原本杨大太太对这门亲事还存着的一丝丝不情愿此刻全都消失，又互相恭喜过，厨房也就搬出酒席，三人推杯换盏，吃了一回酒，杨大太太也就告辞，回家去预备婚事。

送走杨大太太，嫣然才对秦氏道：“四叔这中了进士，杨大太太方才的神色都有些不一样了。”虽说举人也能做官，可举人官和进士官还是有些不一样。

秦氏也点头，刚要说话突然用手拍下额头：“都忙晕了，竟忘了去请婆婆！”

陆婆子在旁听见就忙道：“五太太已经被请来了，在大小姐房里坐着呢！”

想来这是容玉致听到消息，杨大太太坐在前面她不好出来恭喜，又怕容五太太被冷落，这才让人去请来的。秦氏听的陆婆子这话就点头：“还亏的小姑记得，不然这事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嫣然也笑了，跟了秦氏又去给容五太太道喜。容五太太虽觉着自己儿子是个有福气的，可没想到这福气来的这么快，嫣然和秦氏两人还没走进房里，就听到容五太太在那边哭边说。

嫣然和秦氏对看一眼，也就双双走进屋去，对容五太太道喜边劝慰。

容家和杨家定了亲，容四爷又中了举，这两件喜事加在一起，顿时成为扬州城里最热闹的谈资。至于之前容家的那些种种传言，也烟消云散了，毕竟像陈老爷这样没眼色的人家也少，谁家不去捧蒸蒸日上的容家，而要去听那些传言？

“我听说汪四奶奶的日子过的有些不大好呢！”容玉致定亲，容四爷中了进士，虽然新进士还没归家，但这酒席已经摆了好几日，亲朋好友都来赴宴。汪家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不过来赴宴的只有汪太太带了汪大奶奶，并没见汪四奶奶的身影。

嫣然这几日累的脖子都有些硬了，用手揉着脖颈问秦氏：“你听谁说的呢？”

“汪大奶奶和我说的，还说她家四婶婶，人有些分不清是非曲直，这些日子都被关在屋里学规矩呢！”

“什么学规矩啊，不过是踩低捧高罢了。按说汪四奶奶的娘家，也不是那样没眼色的，怎的教出这么个女儿来？”嫣然觉得揉捏的舒服些，放下手和秦氏继续闲聊。

等今日的酒席过了，来的客人少些了，这日子也就能恢复到原先那样了。

“谁知道呢！”秦氏决定把汪家的事撂下，又说起别的来：“我二嫂今儿也来了，不晓得听到些什么，说我只生了一个闺女，现在姑爷中了进士，和原来不一样了。要我等姑爷回来，先生个儿子，等有孕时候，再把贴身丫鬟给姑爷，免得他到外面胡乱，外头女人生了儿子出来，我地位不保。真是不晓得她从哪里听来的混帐话，也来我面前当宝一样地说！”

“你既晓得是混帐话，你还听了做什么？”嫣然笑吟吟地看着秦氏，秦氏的唇不由微微一撇才叹气：“我不过是气恼，我自家的嫂子，偏不帮着我，帮着别人。休说他现在只是中了个进士，以后到哪一步都难说。就算他做了一品大员，我也是他原配妻子，难道他还能因为别的休了我？难道我还做不得一品夫人？”

嫣然笑的都忍不住了：“好，好，这话我可记住了。等四叔回来，我可得和四叔说，要他好好做官，挣个一品诰封回来给你！”

秦氏的面不由一红：“三嫂取笑我，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三年得一百多进士，可这做到一品大员的，连十个都没有，我啊，不指望！”

嫣然又忍不住笑了，日子就在这样说笑中飞快过去，容四爷一直到了七月中才回到扬州。和他同船回来的还有容畦，容四爷这次回来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可以说得上热闹非凡，回来后容家又摆了几天酒席，又请来戏班子，热闹了足足十多天才完。

容畦虽刚回来，也要帮忙待客，和嫣然每日连话都说不了两句。直等到进了八月，这酒席才算完，容畦才算能和嫣然说上几句话：“煞好笑，前儿在酒席上，宋老爷还问起我们馨姐儿的岁数，说和他小孙儿，倒差不多呢！馨姐儿才多大，我没回绝也没一口答应，只说回来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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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三年

水涨船高,这也是难免的事,嫣然闭着眼靠在丈夫肩头：“这么小，谁家定亲呢？等女儿再大些再说。”

“那是,我们女儿,哪有随便定出去的！”容畦说完这句见嫣然闭上眼似乎沉入梦乡，用手捅她一下：“你就这么累？”

“你来试试？这家里家外,又接连几件大事，全是我一个，你还嫌我不够累？”嫣然并没睁开眼,只是嘟囔两句。

容畦呵呵笑了两声就把嫣然搂紧一些：“那我晓得了，我啊,这就给你赔礼！”嫣然推他一下没有推开,也就任他所为。等喘息定了,容畦心满意足地搂着妻子，嫣然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和容畦说着闲话。

容畦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渐渐沉入梦乡，嫣然再听不到丈夫的回应，也就闭上眼睡觉。这日子，本该就是这样过去，而不是去想些别的。

容畦这一年没再出去，送容玉致出了嫁，容玉致出嫁归宁那日，嫣然见她笑语宴宴，容色焕发，晓得她在婆家过的挺不错。到了现在，真的可以告慰容老爷，让容老爷不要再担心了。

容畦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当然这一切都没瞒郑三叔夫妻，郑三叔夫妻虽然把话说的那么绝，可不惦记儿子是不可能的，听的郑二哥和容畦的生意越做越好，爱丽丝又生了一个儿子，郑三叔嘴上不说，可郑三婶还是悄悄地把给孙儿们做的小衣服交给嫣然，让容畦转交给郑二哥。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去，当裘氏来找嫣然，商量儿女婚事时候，嫣然才惊觉，裘氏的长女都已十三岁，自己来到扬州，已经八年。

“难怪今早起床照镜子，见这鬓边竟已有了白发！”嫣然话里带着叹息，裘氏不由笑了：“胡说，你比我小那么多，我才刚生了皱纹，你哪里就有白发了？”

“大嫂就不能揭破我？”嫣然的话让裘氏笑了：“好，好，不戳穿你。你大侄女这些年，来求亲的人家也不少，我和你大哥，也算得上挑花眼了，都定不下来，还是你大哥说，三婶婶你最有主见，还要请三婶婶你帮忙拿个主意！”

容大爷和裘氏都没多少才干，不过是守着多大碗吃多少饭，这些年的日子过的极其安稳，他和容畦容四爷这边都来往密切。又称得上富裕，他的女儿有不少人来求也是平常事。

嫣然听的裘氏这话就笑了：“来请我帮忙拿个主意，难道不怕我给你们寻到个不好的人家？”

裘氏摇头：“那会如此？三婶婶你的眼，可比我们厉多了。原本我和你大哥，想把你侄女定给武家，你晓得的，就是上回想把女儿嫁给二舅爷，落后又没成的那家江西客人，可想了想，武家在这边虽有铺子，可是这里的那位毕竟只是个两头大。我们也只想女儿过些清静日子。”

这样才是疼女儿的想法，嫣然收起面上笑容，拿起帖子细细瞧起来，这些都是裘氏和容大爷挑过一遍的，家事什么的，都足以和容家相配。

嫣然点着一个帖子道：“其实我觉得这家还不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母亲是宋大奶奶的表妹，家教是没得说的，人口也简单，虽说生意做的小了些，可要紧的是子弟成器！”

裘氏也接过帖子瞧了瞧就点头：“我原本也说的这家，不过你大哥说，说你侄女嫁妆不是很多，怕到时被这家子嫌弃。”

嫁妆？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裘氏的面红了红才道：“说出来你也别笑话我。我和你大哥，一年多少银子开销你也心里有数的，虽说我疼你侄女，可还有桐哥儿呢，那才是要承袭家业的。你侄女只有差不多五千银子的嫁妆。”

五千银子的嫁妆，拿在外头很不错了，但在这样的富商家里，女儿出嫁，又是被疼爱的女儿，不备个万儿八千的嫁妆，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

裘氏的心病嫣然晓得，因当日去母留子，虽说桐哥儿的身世没人敢说出来，可裘氏生怕有人在他面前说漏嘴，因此待桐哥儿加倍的好。

见嫣然不吭声，裘氏叹了一声：“其实呢，就怪我自个肚子不争气。你大哥说，要不再添点，我又怕嫁妆给的太多，到时桐哥儿长大，晓得身世，未免抱怨。”

“大嫂的心事我明白！”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眼里又蓄了泪：“你侄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能不疼她，可是，你侄女嫁出去，以后还要娘家兄弟给她撑腰，若是……”

“大嫂这是糊涂想头！”嫣然少有这样严厉，裘氏不由惊讶地抬头看着嫣然，连眼泪都忘了落。

嫣然轻叹一声：“大嫂若真把桐哥儿当亲生的，该说的就要说，哪里不对该指点的就指点，而不是一味宠溺，甚至克扣了侄女的嫁妆！”

“我平日从无克扣！”裘氏急急辩白，嫣然又笑了：“是，都晓得平日从不克扣，可这成亲是大事，虽说好女不着嫁时衣，可这嫁妆也是给侄女做脸面的。按了大嫂和大哥的产业，给侄女的嫁妆，一万算多，八千正好，这只给五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虽说亲家那面，未必会说什么。可侄女心里难免会有一点不平。大嫂此举，是让他们姐弟生嫌隙的法子，而不是疼爱侄儿的做法。”

裘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又低头不语，嫣然拍拍她的手：“自然，这话若换了别个，想来也不会说，大嫂休要嫌我心直口快才是！”

“我并非嫌你心直口快！”裘氏急忙开口辩白，嫣然笑了：“大嫂既如此，那就回去和大哥商量，再给侄女添上三千银子，再加上各人给的添妆，大嫂也无需担心侄女嫁妆不够多，难以做人的事。”

裘氏的眉还是没有松开，嫣然晓得她还要再想想，也不再多说，顺手拿起旁边的针线做起来。

“三婶婶，我原先对桐哥儿的一些做法，是不是错了？”没想到裘氏想了许久，问出的竟是这样一句，嫣然不由一笑：“也算不上错，毕竟不是大嫂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怕被人说难免的，可是大嫂，这可是你以后的依靠，若一味宠溺，还怎样依靠？”

嫣然的话让裘氏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嫣然晓得自己这个嫂嫂，心肠好，可是就是性子软了些，生怕做的哪里不对被人说了。所幸她女儿又不大像她，倒是件好事。

“我……”裘氏刚说了一句就停下，似乎在想什么，嫣然拍拍她的手：“大嫂，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也不是夸我自己，你瞧我对根哥儿，我爹娘对我弟弟，那是怎样的？难道不疼不宠？可是做了错事，还不是一样要骂？”

裘氏想想说的也是，刚要点头，丫鬟就在外头道：“大姑奶奶回来了！”话音刚落，容玉致就抱着孩子走进来，她出嫁已经三年，头一胎生的儿子已经两岁，三个月前生了老二，还在家没带来。

瞧见她进来，嫣然就笑眯眯地站起身：“吆，翰林夫人来了！”

这一句让容玉致面上飞红，杨大爷今年进京赶考，自然是一举高中，考的名次比容四爷高，也不像容四爷考不上翰林，选了国子监博士在京里做官，而是一考就选了庶吉士。上个月杨翰林回乡，准备带了妻儿进京赴任。

“别人这样说罢了，三嫂也这样笑话我！”容玉致把孩子放下，让他叫大舅母三舅母。孩子乖乖叫了，嫣然让馨姐儿进来，和小表弟到旁边玩去，笑眯眯地道：“难道不是翰林夫人？我叫错了不成？”

“就是，小姑，你不晓得，姑爷这种了进士，又入了翰林院，你可晓得人家来说亲的怎么说，都说你侄女是翰林的内侄女。”裘氏见容玉致来了，先把自己心事放下，也在一边凑趣，容玉致抿唇一笑：“连侄女都要定亲了，这日子过的真快，还不晓得定哪一家呢？”

裘氏还要细说，丫鬟就在外头道：“三奶奶，大奶奶那边来了人，说请大奶奶即刻回去呢！”

“定是你大哥又寻不到什么东西，他啊，在这家里，可真是什么事都不管。”裘氏虽觉得奇怪，还是起身告辞。

嫣然送了她出去，进的房里见容玉致正瞧着馨姐儿把着表弟的手在学写字，不由笑着道：“你表弟才多大，哪能学写字？”

馨姐儿已经五岁多了，现在整个人爱说爱笑，抬头瞧着嫣然：“娘说的不对，哥哥就是我两岁时候教我写字的！”

“你这个小调皮，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你啊，一点也不贴心！”馨姐儿偎依在娘怀里嘻嘻一笑，全不把嫣然的话放在耳里。

嫣然不由笑着摇头：“也不晓得这点点大的孩子，像谁呢，自己可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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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被告

“像娘！”馨姐儿抬头对嫣然认真地说。这让容玉致忍笑不住,把馨姐儿接过来在怀里亲了亲,容玉致儿子见状,也要过来发腻。逗孩子玩了会儿，嫣然就让他们表姐弟出去玩，和容玉致说会儿闲话。

“方才见大嫂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嫣然苦笑一下，才把事情缘由讲出，容玉致不由摇头：“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平的,亏的大哥家的那些产业是爹爹给的，若里面有大嫂的嫁妆，还要全留给桐哥儿,换我，定不服气。”

“你这话要让你小叔子听到了,定又要说上一通，女子哪有私财，一身全系丈夫，不通教化，不通教化！”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笑出声：“我这位小叔子，还真是道学的很，也奇怪杨家怎会养出这么一个人来？连小婶婶有时都和我抱怨，说偶尔想要吃点好东西，都不敢去吃。”

容玉致嫁进杨家，最不满的就是当日上门挑衅的那位了，虽说对长辈决定他不能置喙，但经常拦阻她们妯娌交往也是有的。容玉致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做笑话讲给嫣然听。

说了会儿闲话，容玉致才把今日回来的目的说出，她是来告辞的，已经定好了，过了八月节，就上船入京，这一去只怕有个好几年才能回来。

“这是好事，不但你们母女团圆了，你和四婶婶也能团圆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的唇微微一抿才道：“这事我还没告诉过他，他晓得的，只有扬州城里私下传说的那个猜测。那日还和我说，去景府时，景府的人待他十分亲热，只是没有认亲戚罢了。”

“这件事，总要告诉他，毕竟你们是夫妻。”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好瞒的。容玉致晓得早晚是要告诉丈夫的，但还是叹了一声：“若非为了面子，我也能……”

嫣然握一下容玉致的手，让她不要说下去：“你心照就好，这世间多少事不是如此？”是啊，多少事都是如此，容玉致又是一笑，也就没提起这事。

过的几日，嫣然送走容玉致，码头之上，依旧熙熙融融人来人往，来了又去，似乎亘古都不会变化。

嫣然正要上轿离去，见码头上有乘轿子径自上了一艘船，经过嫣然的轿子时，轿中的人掀起轿帘，狠狠地瞪了嫣然一眼。

嫣然认出这是周氏，再瞧她上的船，像是长行船，周氏好好地出门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去寻容二爷？虽说容二爷很少回扬州，周氏的铺子生意也不好，后来索性关了张。但她名下还有铺面，自己不做生意，租出去一年也有些进项。再加上庄子上的收入，容二爷捎回来的银子。

周氏一年的进项虽不如从前，可丰衣足食是够了。此时动身离开扬州是为什么？

嫣然心里疑惑，陆婆子早打听去了，等嫣然进到容家下了轿，陆婆子才道：“三奶奶，二奶奶果真是去广州。听说二爷在广州那边来了信，说病了，还病的很重，要二奶奶去收拾他回来。二奶奶先还不肯去，后来不知怎么又肯去了。原本是要大爷带她去的，可大爷推辞说一个大伯子，不好带小婶子出门，又说动了周二舅爷。”

容二爷病的很重？从这到广州，差不多要一个多月，若是急病，只怕还在路上容二爷就没了。

嫣然不由一叹：“罢了，管他们家的事做什么，若真出了事，等到时送一份厚厚的帛金就是！”

陆婆子应是，馨姐儿已经从屋里跑出来迎着嫣然：“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嫣然把女儿抱在怀里：“你爹爹他，还有十来天就回来了，你有想他的什么好东西了？”馨姐儿摇头：“我想问问他，外祖母给二舅舅表弟表妹做的衣衫，收到了没？还有，表弟表妹是不是长的越来越乖了？”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你外祖母让你问的？”

馨姐儿努力点头，接着又说：“外祖母说，别让我告诉娘。”说着馨姐儿把嘴巴捂住：“可是娘知道了，怎么办？”

小调皮，嫣然抱着女儿坐下：“你啊，越来越调皮了。”

馨姐儿见嫣然识破自己的伪装，赖在嫣然怀里又开始撒娇。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这个闷葫芦，什么时候才打破，爹娘他们什么时候才肯去广州，见见那不肯承认的媳妇？

不过这些，嫣然是不会和女儿说的，只是搂着女儿，听她用童言童语，说些逗人乐的话。

“娘，娘，你在哪里？我今儿被先生表扬，我说对的对子好！”根哥儿从来都是这样横冲直撞，馨姐儿的小嘴扁起：“哥哥他啊，就是爹爹说的，心里藏不住事。”

“谁许你这样老气横秋的？”嫣然点下女儿的鼻子，根哥儿已经冲进来，把手里的纸交到嫣然手上，眼巴巴地瞧着嫣然：“娘，您说，我对的对子，好不好？”

“不好，你的字，写的不好！”馨姐儿鼓着腮帮子说，根哥儿看着妹妹，决定不和女子一般见识。

“你啊，就晓得欺负你哥哥！”嫣然拍女儿小手一下低头看着儿子递给自己的纸，笑着道：“不错，对的不错，字写的也好！”

根哥儿得了赞扬，对妹妹得意地小下巴一翘。馨姐儿不理他，只哼了一声。

这两孩子，嫣然刚想说呢，就听到门边郑小弟的笑声：“根哥儿越大，越爱和妹妹吵了，这不好！”

“小舅舅！”馨姐儿听到郑小弟的声音，欢快地跳下嫣然的膝盖去找郑小弟。

“不肯进来就外头坐吧。”嫣然晓得郑小弟是不肯进屋来的，掀起帘子见郑小弟已经把馨姐儿抱在怀里，举的高高的，笑着招呼弟弟。

郑小弟已经过了十四岁，个头快要有郑三叔高了，唇边有髭须冒出，已经像个少年人了。

自从郑二哥离去，郑小弟自觉身上的责任很重，一直在努力读书，此刻听到姐姐这样说，郑小弟就把馨姐儿放下：“我来，是想和姐姐说，先生说我可以下场了，可是……”

嫣然晓得弟弟的意思，拍拍他的肩：“等你姐夫回来，寻几个老成些的秀才担保。不过，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郑小弟神色一暗，这种明显不属于少年人的神色让嫣然想要劝慰弟弟，接着郑小弟就笑了：“我晓得的，姐姐，其实爹娘已经给我做的够多了。”

当然若去求侯府，让侯府出面做保，郑小弟也能应考，但这样的话，就不符合郑三叔原本的念头。

听到郑小弟这样说，嫣然不由拍下弟弟的肩：“你明白就好！”

“姐姐，我不是孩子了！”郑小弟的神色又有了变化，这样的神色让嫣然又是一笑，弟弟，终于长大了。

容畦过了十来日回来，馨姐儿缠着他问了许多郑二哥的事，这才高高兴兴地牵着丫鬟的手要去寻郑三婶。

“这闷葫芦，什么时候打破？”容畦问了一句才对嫣然道：“二哥在广州已经买好了宅子，爱丽丝已经带着孩子们住进去，这回回来，二哥还说，要我旁敲侧击地，请岳父岳母去广州呢！”

“这一家子，都是死犟着！”嫣然把丈夫的东西收拾好了才把郑小弟的事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容畦答应明日就去寻。既然大事说过，也就说说小事，想起周氏前往广州，嫣然就问容畦可曾听说容二爷病重的事。

容畦迟疑一下才道：“听说过的，不过，那人的病，有些尴尬。其实若知道，就不该让二嫂去，去了，就是吃亏。”

那边是本乡本土的，容二爷又得了这么一个不能启齿的毛病，想来定有好一番争执。嫣然不由摇头：“罢了，不去提他们。我啊，只要小弟能进的一个学，就够了。”

这倒简单，次日容畦就去寻了几个相熟的秀才，请他们出面为郑小弟作保。容畦奉上的银子不少，况且不过写上几笔，又是杨家亲眷，秀才们也就爽快答应。

郑小弟先去赴了县试，团案取出已经中了，等长案时高高中在第一，因他年纪小，众人都来郑家道贺。

郑三叔喜的眼花没缝，摆了酒席请大家吃喝。席上正在恭贺说英雄出于少年，这才十四就中的一个案首，等赴过府试，院试，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十五的小秀才，又这样清秀，家事又好，这郑家的门槛都会被说媒的踏破了。

郑三叔在那说着不敢当的话，众人推杯换盏，正吃喝的高兴，猛地走来两个衙役，郑三叔正待请他们入席，那两个衙役就把一张牌票一拍：“你家被人告下了，说你家不但冒名入籍，还是赎身奴仆，按律不得赴试。县老爷正在那发脾气，还说要行文上司，把那几个作保的秀才的功名也给干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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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打听

郑三叔听的此话,虽说也算实话,可这天下这样做的人也不止一家,急忙对衙役道：“这件事，还请……”

衙役们也晓得郑三叔是容畦的岳父，容家别的不多银子多，也就咳嗽一声，不再用那公事公办的口气,而是有些和缓地道：“这回啊,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告的，而是几个积年的秀才，说学里哪能有这样的人。你家想想,平常可得罪了什么人？”

衙役们进来时，丫鬟就报到里面,郑三婶正和嫣然在那招呼客人，听的竟被人告下，郑三婶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席上的人都已听说，方才还在和郑三婶母女说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几位太太，神色也都有些变化。嫣然虽不晓得里面究竟到底什么人捣鬼，但这么些年早已历练下来，用手捏一下郑三婶的手，就笑着道：“这人家一旺盛了，难免就会招来小人作怪。说来类似小人，真是家家都招过呢！”

嫣然咬那小人两个字咬的极重，神色变化的那几位太太慢慢地又和缓下来。只说现在不说将来，就算郑小弟真不能去考试，也照样是容畦的妻舅，前程自不是普通人能比。

这样一想，就有位太太笑着道：“容奶奶说的是，这小人，谁家遇不到呢！”

有人附和，自然就有人跟着笑，席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但和方才相比，还是多了点沉重。嫣然一边和人应酬，一边给陆婆子使眼色，陆婆子已经明白，悄悄地退出去，着人打听去了。

外头席上，那几个衙役虽被郑三叔请了坐下，但也不敢喝酒，又说了几句，把牌票放下，也就跟了管家下去领辛苦钱去了。

等衙役走了，就有和容家相熟的人对容畦道：“这件事，显见的是小人作祟。”

这话简直是最有用的一句废话，正在安慰郑小弟的容畦只笑了笑，见郑小弟还算镇定，不由在心里赞许点头，接着就对郑三叔道：“还请岳父在这招呼客人，我去去就来！”郑三叔明白女婿的意思，也带上笑请众人继续喝酒吃菜。

席上也有人议论几句，但主人家镇定，自然议论的声音也小了。还有想出主意的，但此刻容畦不在，也就没人再说别的。

不过这酒席还是早早散了，等人都走了，一直坐在那没说话的郑小弟眼圈顿时红了。郑三叔怎不明白儿子为何眼圈红了，只拍一下他的肩：“男人家，什么事遇不到，这样一件小事罢了。赶紧进去和你娘说说话，免得你娘悬心！”

郑小弟应是，也就往里面去。

里面酒席散的更早，郑小弟进去时，嫣然正在那听陆婆子说打听来的信，见弟弟进来，嫣然让陆婆子停下就对郑小弟笑着道：“还在想着你呢，可巧你就进来了，这件事，我和你姐夫自有主意，你不必慌张。”

郑小弟深吸一口气才对嫣然道：“姐姐，陆妈妈说些什么，也该让我晓得，毕竟我不是孩子了！”

不是孩子了？嫣然看着自己弟弟，当初那个软软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孩子，想着已经比自己还高了。不过个子再高，今年也不过十四。

嫣然还要再说郑小弟就道：“姐姐，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可是二哥现在在外头，爹爹已经开始老迈，这个家，该轮到我来撑了！”

听到郑二哥被提起，郑三婶的眼里顿时掉下泪来。郑小弟回头，瞧着自己的娘：“娘，我已经不小了，很多事你们不说我也明白！”

嫣然原本准备好安慰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拍拍郑三婶的手臂：“娘，您哭什么，阿弟长这么大，这么成器，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该高兴，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郑三婶边说话边摇头，郑小弟走到她跟前，郑三婶坐着，郑小弟要弯腰才能和自己的娘说话：“娘，我真的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能撑的起这个家了，郑三婶伸出手，欣慰地摸上儿子的脸。

陆婆子用袖子点一下眼角才上前道：“舅爷，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外就是几个没拿到钱的秀才，见爷许给别人的银子多，就去告下了。多给几两银子，再散众一些，也就完了。”

“是啊，没什么大事，你也晓得，虽都是读书人，穷的很的人家也有。倒是你们，一个个在这哭哭啼啼，让馨姐儿晓得了，还会羞你们呢！”

嫣然的话让郑小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郑三婶用袖子擦下眼泪才说：“这有什么，老人家本就泪多，我啊，也不能算年轻了，等过几年，根哥儿娶了媳妇回来，那时我就要抱重孙子了，难道还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

嫣然不由掩口一笑：“娘您这想的，根哥儿才多大？过了年才八岁，就算十六娶媳妇，还有八年呢。”

“八年，不过转眼就过去了，我可还记得我刚过门时候，那时你爹……”说着郑三婶就停下口，不说了，一想起从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回忆涌上心头，就难免会想起儿子，想起那两个已经长成，却不能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嫣然晓得自己娘的心情，没有催她说下去，只又陪娘和弟弟说了几句闲话，也就要家去。走到外头，见郑三叔呆呆地坐在厅上。

夕阳照了进来，照的郑三叔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很长，这样的影子更添了孤寂。嫣然缓步走进厅里，郑三叔的声音都有些干涩：“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

“爹，是我！”嫣然的声音让郑三叔转过身，接着看着女儿笑了：“是嫣然啊，我没事，只是……”

“只是在想二哥是不是？”嫣然的话让郑三叔神色微微一变，接着郑三叔的眼神就更黯淡：“别提那个人，嫣然，你没有二哥了！”

“爹，你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嫣然不客气地戳穿郑三叔的念头，郑三叔先是凄然一笑，接着就低头：“我是在想他，若他在扬州，这件事，又何需你姑爷这样奔忙？嫣然，这么些年下来，姑爷越对我们老两口好，越想的周到，我这心里就会越不安！”

“他也是受了二哥所托！”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叔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嫣然又叹了一声：“爹，有些事，日子久了，就忘了吧！”

“我也想忘，嫣然，可我还是过不得自己这一关！”世间事，谁的这关都好过，唯独过不得自己这关。嫣然沉默不语。

郑三叔抬头看着女儿：“回去吧，姑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虽是件小事，老累着他，我这心里，其实也是不安的！”

嫣然深深地看了自己爹爹一眼，这才起身离去。

郑三叔望着女儿背影，伸手捂住脸，有泪从指缝间流出，却只有一滴，随即消失不见。

嫣然本以为容畦很快就回来，但直到回到家许久，都没见到容畦的影子，眼瞅着太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丫鬟进来掌上灯，嫣然问过丫鬟，晓得容畦还没回来。嫣然这心里开始打起鼓来，到底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容畦没回来，嫣然也没去收拾睡觉，一直等在那里，等的越发困倦，却还强撑着不去床上睡下。

就在嫣然又一次闭上眼时，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嫣然睁开眼看见丈夫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嫣然正要站起身，容畦已经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不去睡觉？这样天，着凉了怎么办？”

“这不是你还没回来吗？再说你在外头，也是为我们奔忙！”

嫣然的话让容畦浅浅一笑，接着容畦就坐下：“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不过是件小事！”这攻击冒名入籍一事，差不多年年都有，年年都是那考过好多次没考上的，妒恨别人有银子的，起哄兴讼，为的是敲几两银子花花。

容畦开头也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出去找了帮忙作保的那几个秀才，想问问是哪几个兴的讼，到时一人送几两银子过去，买的他们口软。谁知一个都没遇到，容畦就觉得有些不妙，索性去县里寻县尊。

县尊虽已退衙，还是请容畦进去，和容畦说了底细。容畦才晓得，这个案子，竟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听的是上面压下来，容畦的眉不由皱紧。县尊来扬州这一两年，容家四时八节的礼收的也不少，也晓得容家的姻亲里面，有几位着实有本事。

此刻见容畦眉头皱紧，县尊就道：“这事是学使衙门先收到的状纸，还说朝廷开科取士，哪容这样身家不清白的人冒名考试。我晓得郑家今日摆酒席，这才让衙役说的浅些！”

这是明白给容畦递话，让他赶紧往上面想办法的意思，容畦连连作揖：“多谢县尊了，我方才还在想，这种事，做的人家其实不少，为何只盯着我们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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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

“容爷,虽说你家平日做人小心,但人本来就是防不胜防的。你家这几年十分顺利，又和杨家攀上亲事。拿不到你的不对,自然就只有你家亲戚的不是了。说起来,当初这门亲，若不结或是……”

县尊的话没说完,容畦已经明白，只浅浅一笑就道：“县尊待我的厚意，我已晓得,等明日我就亲自去南京！”

既然是学使衙门行文下来，那也只有往上面使劲。县尊只让衙役说是本地告的,原本就是给容畦留下运作的时间,听到容畦这样说,县尊点一点头：“其实说起来，这种事历年都不少，就算被告，也多是在本地，像这样直接往上面捅，要上面行文下来，还真是少见。”

“那，那牌票呢？”容畦既已知道底细，也不再多问，只问了一句牌票，县尊哈哈笑了一声：“你这一去南京，等斡旋出来，差不多也要封印过年，等到过了年，想来满天大事，都消散了！”

容畦心领神会，也就谢过县尊，又让陈管家往那几家作保的秀才家里，递了几两银子，这才往家里赶。

嫣然听的容畦说了详细，不由叹一声，见丈夫面色疲惫，忙服侍他去歇息。两夫妻躺在床上，却是谁都睡不着。

想的也都是一件事情，嫣然索性坐起身看着丈夫：“这件事，还不能告诉爹，不然他又要伤心，说全是因为二哥不在，才让你事事为我们奔忙！”

“你和岳父说过没有？就说这些事，本是二哥托付的？”

嫣然没说话，容畦晓得说过也没用，伸手拍拍妻子的背：“罢了，你也别想多。既然往学使衙门去告了，想来不过就是多花了些银子的事！”

嫣然往丈夫怀里偎依一下：“只是你明儿又要出门了，馨姐儿又要嚷着，好几日见不着你了！”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一下，嫣然没有再说，闭上眼，睡吧睡吧，等明儿一早起，又是新的一天。

容畦一大早就往南京去，嫣然送走丈夫，依旧和平时一样管理家务。至于郑三叔那边，嫣然只说容畦去南京是想去寻个有力量说得上话的人。

郑三叔当了那么些年侯府的管事，当然晓得嫣然话背后的意思，也只有耐心等待。

扬州离南京并不远，容畦雇的船又快，一下了船住下，就寻了相熟的商家，请他那里的人为容畦打听到底是谁从扬州来告，而且还告下了。

容家是大商家，这边相熟的自然生意也小不了，很快打听回来。

容畦听的从扬州来的共有五个秀才，其中两个身家都还不错，那眉不由立即皱起。帮忙打听的那人急忙道：“我原本还以为听错了，结果细一打听，确实如此，若是那种穷秀才想要银子去告状也是常见的，可那两位家里并不愁吃穿，怎的也会管起这闲事来？”

不管怎么说，知道对手是谁就好办了，容畦对帮忙的人拱手为礼：“多谢了！”也就说上几句客气话，带了人往从扬州来告状的人住处去。

既是有身家的人，住的客栈当然也是好的，容畦让人递上帖子，在外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音。容畦耐心再好，也未免有些焦躁，就在这时那扇门总算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厮，把那帖子还回去：“家主人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件事，家主人，管定了！”

这话听起来语气就不善，容畦还要上前说话，那小厮已经把门一关，这下任凭怎么叫人，都没人出来。

容畦带来的人都跟了容畦许久，见这样脸色都变了，上前就要再敲门，容畦止住他们。既然这边见不到，那就去学使衙门。

递帖子的时候随帖子又递进去一份礼，很快学使就让人把帖子送出来，但礼没还。容畦久和官场中人打交道，晓得这八成有戏，也就耐着性子先回去，等第二日再来。

到得次日，学使果真拨冗相见。容畦见了学使，不得不自陈家世，听的容畦的堂弟是上科新进士，妹夫又是这科新翰林。

学使的眉一皱就道：“只晓得容家有钱，谁知还有这么些读书成才的亲戚。只是这件事，不瞒你说。从扬州来的那位马秀才，虽本人只是个秀才，可是他的叔祖却是我的座师，于我有世交之谊。现在他口口声声，咬死了说是朝廷定下的律法，总要人人遵守才是，我也不能不接！”

学使内里的意思，容畦听明白了，还在沉吟时候，学使已经又道：“虽说按律是该不许考试的，可是内里的意思大家都晓得，只要不说破，也乐的为朝廷多取几个青年俊才。”

“既然如此，还请大人为我引见那位马秀才！”容畦的话让学使摇头：“若是平时，也不过举手之劳，可是今日不成！”

真是老奸巨猾之人，容畦心里下着判断，但还是谢过学使，正要告辞时候，学使端起茶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方才我想起，令岳家里是安远侯府里的世仆？”

这并非什么秘密，容畦应是，学使点头：“这就是了，安远侯府里，牵连进一桩案子里，后来虽洗脱了，却被夺爵。”

安远侯府被夺爵？这是容畦不晓得的事，学使见容畦这样子就明白了：“你也要想想，若是安远侯府还好好的，马秀才也总要思虑一下！”

赎身奴仆被告，也要瞧瞧背后的主人家是哪个。现在安远侯府被夺爵，这就代表他们这一系名下的所有奴仆，都失去了保护。

这件事，可是比郑家被告还要严重的多的事。容畦沉吟一下，再次作揖谢过学使，学使也就端茶送客。

瞧着容畦的背影，学使呵呵一笑把茶喝了一口，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至于怎么做，就瞧他们家的了。这既要把事做好又要不得罪人，还真是一个大学问。

容畦离了学使衙门，也不去寻马秀才，只是思量一会儿，就让人收拾东西，赶紧返回扬州。

容畦这样吩咐，下人们未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收拾好东西，出到码头雇了船就回扬州。

嫣然没料到容畦回来的这么快，迎上前还没说话，容畦就对嫣然道：“安远侯府被夺爵，家产一空！”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一样，嫣然的惊诧神色简直是遮都遮不住。旧主人被夺爵，对旧日奴仆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容畦这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法子，见嫣然这样就道：“我在想，有人趁此告郑家，不管是郑家受我们牵连，还是受曾府牵连，为今之计，只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容畦沉吟一下：“献产！”

发迹后的奴仆听的旧主人家败落，献产的也有，而且献产之后，不但可以换来好名声，还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那郑家未来所能遭遇到的所有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当然，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愿意献产的人家太多了。

嫣然的眼瞪大一些，接着就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件事，就算现在压下去，可是郑小弟不能考试，那以后除了做生意，就再无前进一步的可能。

见妻子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容畦用手按住妻子的肩：“那我们去说服岳父岳母？”郑家现在的家产，不在小数，要全献出去，心里也是要打一个疙瘩的。

但现在瞧来，也是最好的法子。

见容畦匆匆赶回，郑三叔还当事情已经解决，等听了容畦说了备细，听到容畦的那个主意。郑三叔的嘴巴张大，半日没有合上。

“爹爹，这个法子，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虽然现在产业全献出去了，可是一来能得一个好名声，二来对小弟以后要好！”

“嫣然，你爹在想事呢，别打扰他！”郑三婶拦住女儿，嫣然还要劝一下自己娘，郑三婶就道：“我是个女人，主意又没你的大，你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你弟弟他？”

“爹娘，这事因儿子所起，自然儿子也不能置身度外！”郑小弟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接着就走进来对郑三叔夫妇道：“天下财从天下来，爹娘挣的，虽说要留给儿子，可是儿子仔细想想，若没旧主人家，哪得现在日子，爹娘要把产业全献给旧主人，儿子也不能反对！”

好，好儿子，郑三婶面上露出欣慰的笑。郑三叔已经开口：“说的是，银钱虽然要紧，可是很多时候，银钱还是不能换回些东西。把产业献上，解了眼前的难题不说，以后只怕还有点别的好处。当然，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献上产业，也没换来好处。可这样又怎样，我们若没有主人同意，当然也不会有今日！”

既然一家子都同意，郑三叔也就把管家寻来，细细清点郑家现在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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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回京

真是不点不知道,一点吓一跳,来扬州这数年间，除了原本的产业,郑家名下有添了数座田庄,好几个铺子。家里的现银子，也有七八千两,算一算，也有近十万的产业。

“啧啧，若不是今日说起这事,我都不晓得，我们家竟已成为大富之家了！”郑三婶听的自己家竟有这么些产业,忍不住惊叹。

“娘,那是你平常不管,我平日间偶尔算算，家里有多少产业，还是清楚的！”嫣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才看向郑小弟：“这些产业，原本是你一人承受，要把这些全献出去，可后悔吗？”

“又不是没吃处没住处？有什么好后悔的？”郑小弟答的坦荡，嫣然不由一笑。小弟，真的已经长大了。

郑三叔让人连夜造册，容畦带了郑小弟进京献产。嫣然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也去吧！”

“你去了，这家里谁管？”

“有爹娘在呢，这都年底了，不就是些迎来送往的事？况且这么几年，虽还住在扬州，可扬州这里，除了几个田庄，晒盐场已经卖出去了，当铺都准备收了，只有几家绸缎店，香料铺子还开着。这些帐爹爹就能帮着瞧。爹爹不也是香料铺的东家？”

嫣然的话让容畦微微一笑：“我晓得，你是静极思动了，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

嫣然只对丈夫一笑，不光如此，这献产为的是扬名，可往往有小人作梗。快到年底了，京中勋贵习惯年底要去各寺庙去烧香，自己一个女人，有些事总比丈夫要去做。这一去，务必要让郑家献产的名声传到贵人耳里。

管辖地上除了这样为桑梓争光的事，到时什么官司，什么奴仆之后不的考试的，都要被让到一边去。

主意定下，各自商量好了，第三日容畦夫妻就带了郑小弟往京城去。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初，运河那段一进了山东，就渐渐结冰，又下了船，雇了马车。

这样紧着赶路，到得京城时候也已是十一月低。瞧着数年没见的京城，嫣然不由有些感慨地对容畦道：“当日离开，以为再不能回来呢！”

现在回来，也已是数年后了，这京城，竟像毫无变化。嫣然掀起帘子瞧着外头，京城街道依旧繁华，路上的人还是匆忙赶路。只是这看风景的人，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瞧，那就是原来的曾府！”容畦拉一下妻子的袖子，嫣然抬头，那两扇大门还是紧闭，不过已经露出衰败之相，上面的封条虽然已经撕掉，可也能想象当时情形。

侯府当年的荣华富贵，还在眼前，嫣然不由叹一口气。

来到容家在京城的宅子住下，容畦也就让人去打听曾家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嫣然在那准备礼物，既进了京，各处都要去拜访拜访，景府林府还要容玉致曾之贤那里，都要去瞧瞧。

想到曾之贤，嫣然的手不由微微一顿，不晓得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曾之贤现在怎样？虽说她和石安，算得上患难夫妻，可是这么些年，谁晓得有没有变？

容畦已经打听了消息回来，进得房中见嫣然在那怔怔站着，不由上前拍她一下：“想什么呢？”

嫣然回神过来：“我在想，曾府没了爵，现在又穷的很，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你不是和大小姐常有书信来往？”容畦的话让嫣然微微摇头：“初时他们在京中，还有书信来往，后来石老爷不是又放了一任外任，等又回京时候，就只写了一封信。算来，上次收到大小姐的信，都已是一年前了！”

一年前还是风平浪静，石安在做官，安远侯府好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惆怅，拍拍她的肩：“别想了，我已经打听了，曾家的府邸原本就不是御赐，而是后来自己建的，因此府邸发还。但一来曾家现在没爵位了，住不了这样的府邸，二来这样大的府邸，用的使唤人也多，因此在卖呢，但谁家敢买？”

难怪那样的衰败，嫣然叹一口气：“那现在他们家住哪里？”

“世子奉着侯爷，住在世子夫人的一所陪嫁宅子里，不过那宅子不大，因此遣散了不少下人！”嫣然能察觉丈夫话里的不尽之词，没有说话，依旧在那备着礼。

容畦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抬头：“世事变幻莫测，我明白的！”

虽然能明白，可当容畦夫妇来到现在曾家住的地方，依旧被这宅子的小吓了一跳。这宅子只有两进，现在住了差不多有二三十人，大门半开着，只能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当初曾太夫人的上房，想来也不比这宅子小。嫣然心里想着，小厮已经上前推开了门。

门一被推开，里面的吵嚷声就更大，还夹杂着女孩子的尖叫：“这是我的簪子，不许你来抢！”

堂堂侯府小姐，哪里会因为一根簪子就要和人抢？别说小姐，就算是有体面的丫鬟也不会这样。

“不给，就不给，这是我娘给我的！”听了这话，嫣然的眉皱的更紧。

“什么你娘，不过是个妾罢了，你也好叫娘？你还有没有点小姐样？”先前说话的那个姑娘的声音更尖了。

“你们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难道没看见有客人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走出来，瞧着嫣然夫妻，眼里满是惊诧，她比妹妹们大些，侯府的教养和日子并没忘。自然能瞧出嫣然夫妻虽然衣着简朴，但身上的衣衫都是好料子。

“请问你们是？”这姑娘把两个妹妹扯过来，她们俩争的那根簪子也被她拿下，让一个婆子带进去，这才上前问容畦夫妻。

嫣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醒来，侯府千金，金枝玉叶，今日竟落到这样境地，还有面前这少女，隐约能瞧出她和曾之庆有些像，想来是曾之庆的长女，也能瞧出她的教养还不错。

容畦见妻子除了震惊没说出一句话，急忙在旁代答：“我姓容，你是世子的大小姐吧？”

大小姐和世子，这样久违的称呼让少女眼圈微微一红接着少女就道：“现在家已经落魄，当不得这一声了。容老爷容太太请往里面坐，我让人去请父亲！”

嫣然几乎是被容畦拉着进了厅，厅里的家具用的还是原来的，不过因为屋子小，这些家具放在这里，显得十分不相称。

况且这些家具也失于保养，不是掉漆就是缺角。嫣然虽然晓得曾家境况不好，可到此时还是有些伤心，眼角有些酸涩。

“哈哈，小容，你这两三年往京里来的少了，怎么我一倒霉，你就来了，可是来取笑我？”曾之庆的笑从门口传来，虽然在笑，可嫣然分明听出里面有苦涩。

“世子可安好？”嫣然努力压住心里的伤心，抬头站起身迎接曾之庆。

此时的曾之庆也快三十了，当日的他意气风发，眼前的他虽然收拾的还算干净，可比不上原先了，瞧见嫣然，曾之庆脸上神色有些变化，接着曾之庆就笑了：“是嫣然啊，你果真是有大福气的，不然今日，还不晓得是什么境况！”

当日曾之庆是说过要嫣然做他屋里人的说话的，若是嫣然当日真的听了，那么现在也许就是在那抱怨不迭了。嫣然也觉喉咙有些哽咽：“全是托世子的福！”

“我能托你什么福？”曾之庆手一挥就自顾自坐下，有人端上茶来，是个七八岁的毛丫头，这样的人，原先在侯府，哪还能上前服侍？嫣然接过茶，对那丫鬟一笑，接着顺手就褪下一个簪子放在托盘上。

这样簪子，对原先侯府的下人来说，真是算不得什么，可那丫头还是又惊又喜，见曾之庆点头，这才拿了簪子喜滋滋下去。

“嫣然，你还是和原先一样好心！”曾之庆话有所指，嫣然眼里不觉有泪，接着就道：“其实世子，当时也很好心！”

“我好心能抵什么？”曾之庆反问一句才有道：“你们夫妻进京来是做什么？探亲还是访友？可惜大妹妹不在京。”

“我还说去探大小姐呢，谁知她不在京？”嫣然强忍住泪又道，曾之庆点头：“不瞒你们说，若大妹妹在京，我们也不会有今日这田地，几个堂妹，也只有大妹妹为人最好。可惜她也只能托人送些银子来，别的帮不了什么。”

“说到银子，世子，今日我们来此，本就是受了岳父之托，要把产业献上，解旧主人燃眉之急！”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神色变了，接着曾之庆就摇头：“胡闹，什么燃眉之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现在这样，也很平常。哪需要你们献产？嫣然，你爹爹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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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变化（上）

嫣然看着曾之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在侯府快活笑着的少年,已经被岁月磨掉。这让嫣然心中,开始升起一些叹息。

曾之庆面上神色渐渐收敛起来，接着曾之庆就伸手去拍容畦的肩：“都说女子从夫，既然嫣然嫁了你，就要听你的，赶紧把她带走！”

曾之庆会反对这是容畦夫妇来之前就想到的,他那样的骄傲,手里的东西只有赏赐给别人的，哪有会接受昔日仆从的献产。容畦并没接曾之庆的话，只是轻声道：“曾兄,到的今日，你又何必这样推辞？”

“就是因为到的今日,我才要推辞！”曾之庆看了眼嫣然，眼移开看向远处：“我们曾家，赏出去的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这一句话听的嫣然心如刀绞，她抬眼瞧着这堂屋里的家具，这些料子很好，做工精细但失于保养的家具，想到方才推开门时听到的那些嚷叫，还有曾之庆现在说的话，嫣然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衣襟上：“世子，你这又是何苦？”

“嫣然，虽说你从小在侯府长大，可是有些事，你不懂的！”说完曾之庆就叫来人，这回进来的不是方才那个上茶的毛丫头，而是个小姑娘，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爹爹，你叫人做什么？”

“带这位……”曾之庆想对女儿表示嫣然是什么样的人，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对女儿说，只得含糊地道：“带她去见你母亲。再和你母亲说，让准备点酒菜，我和你曾大叔喝上几杯！”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在嫣然身上瞧了瞧，哎了声走到嫣然跟前，做个请的手势。

嫣然用袖子遮住脸，让自己的泪水别被小姑娘瞧见，这才放下袖子，对小姑娘微微笑道：“劳烦你了！”

小姑娘又嘻嘻一笑：“不劳烦的，这位姑姑，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这个称呼让曾之庆对女儿赞许的笑了笑，接着就对嫣然道：“我差不多一无所有，所能有的，不过是努力教好孩子们罢了。”

教好孩子们？想到方才那两姐妹的吵闹，嫣然的眼不由微微一黯，小姑娘已经抬头对曾之庆笑了：“爹爹的话，我一直记得呢！”

“世子，你爹爹，平常教你什么？”往后面去的路上，嫣然瞧着小姑娘缓缓问道？这小姑娘大不过七岁，却已经屈起手指，摆出一副大人样：“爹爹说，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事，如果只顾着眼前的好，那就不好呢！”

没想到曾之庆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是当初那个侯府世子，怎么都不会说出来的，嫣然不由轻声叹息，果真不到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昔日的曾少夫人听的女儿在外面和人说话，掀起帘子走出来，她也快三十了，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感觉要比对曾之庆更大一些。曾经保养的很好的侯府少妇，仔细看去，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甚至，当嫣然对她行礼时候，看见她鬓角，有银光微微闪过。

当嫣然行礼起来时候，曾少夫人才迟疑地开口：“嫣然？我记得，你该是祖母身边服侍过的吧？”

嫣然应是方道：“来京城有些事，听的侯府遇难，特地前来探望！”

曾少夫人细细地看着嫣然，接着笑了：“当日祖母在时，曾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还以为，祖母不过是说着玩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侯府的荣华富贵，就像过眼云烟一样，能握住丈夫的心又如何，能把姬妾侍婢都管理的井井有条又如何，甚至，曾少夫人想起过往，不由又轻声一叹。谁都没想到，灭顶之灾来的那么快，不过一个小案子，竟把自家牵连进去。

在那惴惴不安地等待中，昔日的仆人也是人心惶惶。也曾想过惩罚几个人立威，后来想想，如果侯府还在，那自然不愁人来依附。侯府不在的话，又何必让人都跟着自家一起死？

这一年来遇到的事，比曾少夫人过去那二十八年遇到的加起来都多，此刻见到嫣然，曾少夫人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夫人，夫人听到外头有声音，问谁来了？”一个仆妇掀起帘子，缓步走到曾少夫人身边恭敬地道。

“果儿？”看到那个仆妇，嫣然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地喊出声。

当日分离时候，果儿还是曾太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那时的吃穿用度，比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强的多。现在再见，果儿已经挽起了头发做妇人装扮，已经衣着简朴，只是那眉间的神色，还是没有变。

听到熟悉的声音，果儿抬起头，看见竟是嫣然，果儿不由露出不相信的笑，接着就道：“嫣然姐姐，你还好吧？”

接着果儿就摇头，又何必问呢，眼前的嫣然虽然衣衫很简朴，发上也没多少首饰，可是衣衫料子很好，还有和原先不一样的那种气定神闲的气度。面皮白皙手若柔荑，她的日子过的一定很好。

“夫人她？究竟出了设么事？”主人在旁，嫣然不好和果儿叙那些往事，只对她笑一笑就问道。

“公公是过年时候下雪出去，摔伤了腿，婆婆是因为侯府遇到事，又担心公公的身子，一着急竟中风了！”曾少夫人微微迟疑，才把实情说出。

原来如此，难怪站在这里说了许多时候的话，都没听见赵氏的声音。

果儿想起过往，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一下泪，接着就对曾少夫人道：“少夫人，还是先请嫣然姐姐进屋坐着，我先进去服侍侯爷和夫人！”

按说被夺了爵，就不该这样称呼了，可长久来的习惯谁又改得了？

曾少夫人点头，请嫣然往堂屋里坐。此刻嫣然才算瞧出来，堂屋算是待女客的，两边这两间，只怕就是侯爷和赵氏分别养病的地方。

那曾之庆夫妻就带着孩子住到两边厢房去，至于那寥寥无几的下人，就随便找个地方住。见嫣然瞧着这堂屋，曾少夫人亲自给嫣然倒茶：“现在比不得原先了，这茶叶只怕都入不了你的口，润润喉罢了！”

嫣然接过茶，这茶色泛黄，不再那样清亮，更不用说有新茶那样绿似嫩葱！这样的茶，若是昔日侯府别说拿出来待客，就算是三等仆妇都不屑用这样的茶。

嫣然忙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过往，曾少夫人已经拿出两样点心在那摆，笑着道：“你出嫁算起来，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听说先头生了个儿子，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他经常出去外头做生意，也就一儿一女，儿子倒罢了，女儿着实调皮！”提到孩子，嫣然面上笑容多了几分暖意。

“女儿家，调皮些也不算什么大过错，毕竟，也只有那么几年好时光！”曾少夫人有些感慨地说。

想到方才进门时候那两位小姐的争吵，嫣然刚想说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接着是一个女子怒骂：“哭什么哭？你还要脸吗？还以为现在是在侯府，还以为……”

不止是树倒猴孙散，看着曾少夫人面上连神色都不动，嫣然索性低头瞧茶杯。

西边的屋帘子掀起，果儿又走了出来，匆匆走到外头就对外边喝道：“姨奶奶你这又是何苦，客人还在屋里坐着呢，你就在打孩子。”

“这是他比较宠的一个妾，家里也算好人家出身，原本他不想收的，可是……”说着曾少夫人的头微微一摇：“跟了他，也算过了几年好日子。现在这样，难免心里就有怨气。她生了一儿一女，我也懒得去管！”

平常人家的女儿，非要做妾，而且是侯府的妾的话，只怕也是娘家打着攀附的主意。只怕还因为些事，和曾少夫人争执过，不然曾少夫人是不会说出懒得去管这样的话。

“这些都过去了，以后……”嫣然想安慰曾少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曾少夫人浅浅一笑：“其实她有不服我也晓得，毕竟她娘家也没受多少牵连，世子说过，要肯离开，也就让她离开，只是她娘家那边，不好说，不好说！”

能献女攀附侯府的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此刻若让女儿回家，定会被人骂，倒不如索性舍了女儿，还能得个好名声，横竖受苦的不是他们自己。

“我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嫣然决定直接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曾少夫人，话没说完就见果儿上前：“嫣然姐姐，夫人听说是你来了，想见一见你！”

赵氏会有这个要求也属正常，嫣然刚想起身曾少夫人的眉就微微一皱：“按说也该见的，不过那房里，毕竟是久病的人，气味不大好。”

嫣然已经掀起帘子，铺面而来的是一股老人味合着久病之人身上的味道，虽然窗户开着，可这屋子不够亮，一张简陋的床上，躺着昔日的安远侯夫人赵氏，在她床边的是方才嫣然见过的曾之庆的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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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变化（下）

瞧见是嫣然进来,这姑娘的眼不由眨一眨,嫣然对她笑一笑，这才走到赵氏跟前：“夫人安好！”

赵氏虽然躺在床上又不能动弹,可那双眼倒极其清亮,听到嫣然这话，又往她身上瞧了瞧才道：“以前婆婆说过,你是有福气的，我一直不信，现在才相信,你是真的有福气的，当初我的想头,实在玷辱了你。”

“夫人也是为了世子好！”嫣然的话让赵氏咳嗽起来,她孙女立即上前用帕子给她擦着唇边的吐沫,等咳嗽定了，赵氏才叹息：“我现在只恨当初没有多听听婆婆的话，眼光未免短浅了些，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祖母，那些事都过去了，爹说过，让您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这姑娘大致猜出嫣然的身份是什么，既不能待嫣然亲热了，也不能太冷漠了，索性只含糊着说。

“琴姐儿，我就恨耽误了你，我老了，活了这么多年了，就算死了这辈子也算值了，可是我的琴姐儿还这样小，又被退了亲，以后日子该怎么过？”

琴姐儿？曾家下一辈该用思的排行，那她叫曾思琴？嫣然看着她。侯府世子的嫡长女，定的定也是差不多一样的人家，若对方不退亲，嫁过去了，还能对曾家帮扶一下，对方毫不犹豫的退亲，只会让那些和曾家平日有怨的人，趁机踩的更厉害。

没有谋生的本事，家里又有两个重病的人，原先的那些产业，只怕也会准了账去，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难。

可就算这样，曾之庆还是不肯要郑家的产业。回去路上，嫣然想到今日所见，不由深深叹息。

容畦听着妻子的叹息，把她的手握紧一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让曾家同意收下这些产业的！”

“你总不会要说出实情吧？说出的话，以后只怕，”容畦笑了：“你怎就这样不相信我，虽然你比我足智多谋，可在这些上面，我比你还是要稳重。”

自吹自擂，一点也不害臊，嫣然白丈夫一眼，接着又忍不住叹气：“离开的时候，我悄悄地给果儿塞了点东西，听果儿说，现在留着的，也只有他们家这一房和两个小丫头了。她男人也不想留，是被她公公打着骂着的，才勉强留下。现在她公公也得了个咳喘的病，只怕等她公公一过世，她男人也就要辞了这边离去！”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那满满的伤心，把妻子的手握紧，嫣然已经低头一笑：“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罢了。说来就算没有这回事，如果爹娘知道，特别是爹，一定会想着怎么帮上一把的。如果没有曾府，我们家也没这样的好日子过。”

“岳父是个厚道人！”容畦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车已经到了容家宅上，嫣然和容畦下车时候，陆婆子已经迎上来：“三爷，有位程大爷说是您的好友，前来相访。”

当初那段公案，只有京中的人知道，扬州这边的人就算知道也不详细，更何况是陆婆子这样的仆妇？

听的是程瑞如来访，嫣然不由一笑：“那我从后面进去吧。”容畦也不愿妻子和程瑞如相见，不然的话，容畦就经常想到当初程瑞如想要做的事。

容畦尚未点头，容家大门处已经走出一个人，看见嫣然，他脸上神色有微微变化。数年不见，嫣然她不但没见容色凋残，反而更添风韵。

这种风韵，看在程瑞如眼里十分刺眼。她的日子看来过的非常不错，这不过是提醒自己，当初她的选择是对的。

“程大爷！”既然碰见，嫣然也行礼下去，这陌生的称呼让程瑞如不觉眼湿，嫣然已经对容畦点一点头：“你在这陪程大爷说话，我进去了。”

容畦也笑了，对程瑞如做个手势，请他往里面去。

程瑞如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眼，这才对容畦道：“瞧来，你的日子，的确过的很不错。这两三年你往京里来的少了，倒是你二舅兄经常来此。”

“我和二舅兄还合伙做生意，他来京城我就往别处去，这很平常的！”容畦那轻描淡写的话，又刺痛了程瑞如的心，宿家比起郑家来，简直贪婪的没有办法。妻子就算再贤惠，也难免让程瑞如对宿家生了许多芥蒂。

现在夫妻之间客客气气的，回家说上几句儿女家事，回转房中，自有解语花相伴，可再相似的解语花，也不如那一朵真花。

“都说打虎亲兄弟，我就不成了，儿子今年都十岁了，他娘决意要他读书上进，不肯让他跟我学做生意，小的那几个，年纪又太小，我只怕还要熬上好几年！”

程瑞如的话让容畦又笑一笑：“程兄家里有数朵解语花，难免要辛苦些！”

“小容，你是在刺我呢！”程瑞如提起过往，已经不再会发怒，更不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而是轻快地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程大奶奶是个贤惠人，程大爷又何必如此去想别人？”容畦的话意有所指，程瑞如面色微微一变就道：“是啊，我已经该知足了。”

“若程大爷早晓得知足，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了。”容畦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一句从没说过的话，昔日往事终究是容畦心中的一根刺。

宿家不肯，程瑞如娶了宿氏也就是了，可竟想着骗娶嫣然，尽管已经过去了十来年，容畦还是有些不满。自己的妻子，是那样的值得珍惜，而非被人胡乱欺骗。

程瑞如的眼垂下，接着重新抬起：“都十多年了，不提了。曾家的事你晓得了吧？出事之初，我曾去寻过世子，问他可有什么好帮忙的？世子拒绝了！”

曾之庆现在所能有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傲骨了，容畦点头：“我们就是方从曾家回来。”

程瑞如哦了一声就道：“若他肯接受资助，算我一份！”容畦点头，再说别的似乎也没有意思，程瑞如起身告辞，容畦送他出去，瞧着那通往后面的路，程瑞如久久没有移开眼，接着转身离去，不过一声叹息。

程瑞如走后，容畦在外面平复一下心情，这才回屋。

进屋时候见嫣然在收拾东西，容畦不由笑了：“你不是早就把那些礼给收拾出来了，怎的这会儿又在收拾？”

“果儿说，别的不行，若有些旧衣衫还是可以的，我想了想，把行李里用不上的那些衣衫都收拾出来，给果儿送去。”

容畦嗯了一声就从后面把嫣然抱住，嫣然感到丈夫那热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用手托着他的头：“都和你说过，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你还想着原先的事？”

“总是不一样！”容畦的声音有些闷，嫣然拍拍他：“有什么不一样，这个结，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意什么呢？等以后，说开了，你愿意继续和他来往就来往，不愿意了，不理就是。何必总迈不过去。”

容畦认真地看着妻子：“真的？”嫣然捏捏他的下巴：“瞧瞧，胡子都长出这么一大把了，还以为我说的是假的？你和程大爷之间，如何交往，都是你的事，碍不着我什么。”

容畦又笑了，接着把妻子重新抱在怀里：“所以我说，你才是这家里，最要紧的宝贝。”

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搂住丈夫的腰，随着年岁渐长，容畦的腰身也开始发福，不复当年少年时，可嫣然觉得，这样抱着丈夫的腰，感觉更安心。

容玉致夫妇在嫣然他们去曾家的第二日前来拜访，容畦在外面和妹夫说话，嫣然在里头招呼容玉致。容玉致一进了屋就四处瞧瞧：“怎的馨姐儿没带来，我可想她了。”

“就她那个调皮劲儿，一带来，不用赶路了。”

嫣然的话让容玉致笑了：“说的是，侄女这也不晓得像谁。”嫣然也微微一笑，把给容玉致的东西拿出来：“这啊，年礼和别的都算一起。”

容玉致把东西就那么一撩：“我还约了四嫂呢，不过她这几日忙，也不晓得会不会来！”

话音才刚落，丫鬟就在门外道：“奶奶，四奶奶来了。”嫣然刚要迎出去，就听到秦氏的声音，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快些进来瞧瞧你三伯母。”

说着秦氏就抱着孩子走进来，身后还跟了她闺女。

这样倒有些像在扬州，嫣然忙接过秦氏手里的孩子：“这就是你进京后得的哥儿，不是说还有个小的，怎不带来？”

“小的才四个月，不好带来！”秦氏进京三年没干别的事，就是生孩子，三年抱了两儿子，喜的容五太太快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

秦氏身后的小姑娘也上前叫伯母叫姑姑，一通乱后各自归座。容玉致让丫鬟们把孩子都带出去玩才对秦氏道：“四哥现在满了，是谋外任还是怎么说？”

“就是这件事烦恼，忙乱了几个月，你四哥也一会儿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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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 263 章

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得,和原来还是不一样,你们啊，都给我摆起官太太的架子来了！”

“三嫂又笑话我们,说来三嫂怎么突然来京,我听的人来报信还当听错了，这大年下的,怎么都不会动身。”秦氏顺势就换了话题。

嫣然把来京的目的说出，这话听的容玉致皱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那位马秀才背后有依仗，可我们容家,也不是那样没靠山的人家,实在不成,我让你妹夫给扬州那边写封信，让我祖公公出面！”

“你三哥之所以不愿意用这个，也是有原因的！”嫣然拍拍容玉致的手，把背后原因说出：“这会儿辐辏时候，压下去了，那等以后呢，难免会有人翻旧账。到时岂不是我们害了你们。想来那马秀才也是想着这点，才要去告的！”

扬州地面谁不晓得容家是杨家亲戚，和林府也有瓜葛，就算安远侯府倒了，要动郑家，可也要考虑考虑容家。马秀才这肆无忌惮地往上告，除了他背后有人之外，只怕也是想要抓把柄。

容畦思虑再三，这才提出要献产于曾家，买一个以后光明正大的名声。

容玉致听到嫣然这话，不由轻声一叹。秦氏已经道：“献产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毕竟曾府只是受牵连，虽然被夺了爵，可不过是因为天子总要交代给百官，不然也不会发还家产。”

“我只听的是受牵连，并不晓得背后的事。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受牵连？”嫣然听秦氏这话，像是极知道内情的，索性问出来。

“这事，要从前年老太保去世说起。”曾少夫人娘家的祖父虽已告老，但得到钦赐太保，去世时候也得到谥号赐祭这些荣耀。

就算有人想借机搞他家，也不会趁这个时候，嫣然不由皱眉。

秦氏继续道：“原本呢，是想着搞太保家的，但那边为人谨慎，于是就从别家选。正巧侯夫人娘家有个堂弟，在外任通判的，当初收了不该收的钱，被人抓到把柄，眼瞧着官儿是不能做了。求到侯夫人这里。侯夫人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写了封信，又盖了侯爷的私章。这件事就被压下来，当初告发那个，反得了个无故检举同僚，停一年考察的处分。”

容玉致哦了一声，以后的事也不用细说，这人既然抱上赵氏的大腿，当然也就各种孝敬过去，升官也升的快些。到的去年终于出了事，有一家子出了人命，他还是照往常判了，谁知这家子不服气，寻了一个人上京控告。正好老太保的对头愁抓不住老太保家的把柄，见是老太保孙女婿家的姻亲出事，简直如获至宝。

于是暗地派人去查，到的今年二月，写了厚厚的奏章，送到天子案头，天子读了奏章，龙颜大怒，让人细细地重新复核。连老太保家都被查了一遍，不过因他家为人谨慎，关系又隔的远，最后只有赵氏那个堂弟和曾府倒了霉。

曾府毕竟是出于亲戚面上，事也不是他家做的，天子念及曾府先祖的功劳，只夺爵外别无惩罚。

嫣然听完才叹气：“原来如此，也难怪夫人会气的中风，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容玉致不由摇头：“这官场之中，可是危险多了。”

“不都这样骂？做生意也会遇到这些。罢了，不说这个，若真能献产，三嫂，到时我可要帮你扬名，免得这件事不能传入天子耳中。”秦氏的话正合了嫣然心意，不过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说别的都没用，要紧的是，先要曾府答应把这产业收下。”

曾府不答应收下产业，剩下的什么事都白搭。秦氏的眉也皱起，容玉致有些无法理解曾家为何要这样做，想要说曾家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嫣然见她们都不说话了，笑着道：“想这么些做什么？我让厨房做几个家乡菜，招待你们可好？”

“那我要清蒸鳜鱼！”容玉致不客气地点起菜来，秦氏伸手点她额头一下：“得，这会儿你让三嫂去哪给你变鳜鱼出来？有臭鳜鱼吧？就要那个，还有，我要大煮干丝！”

“这不是瞧你们都不说话，我这逗你们笑吗？”容玉致的手一摊，嫣然也笑了，叫来丫鬟吩咐了，又让往外也摆了桌酒席，吃喝了一会儿，秦氏和容玉致这才告辞。

等容畦进屋，嫣然也就把秦氏说的内情说出，接着道：“我想了想，若要曾家答应收下这些产业，也要从夫人身上着手。”

容畦喝了两杯酒，听到妻子的话就道：“说的是，这主意和我想的一样。”

见丈夫有些醉意，嫣然没再说别的，只是让他先去歇着。仔细想了想，等容畦醒来，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过的两日，嫣然夫妻又往曾家来。曾之庆见的嫣然，不由笑道：“你们夫妻，怎的又来了，难道还不……”

“我是特地来寻你的，世子，我们去太白楼上喝一杯去。”容畦拽了曾之庆就走，嫣然径自往里面去见曾少夫人。

见嫣然又来，曾少夫人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的目的，世子已经和我说过了，不过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再不济，还有我娘家人呢。等过了年，就把这剩下的产业再收拢收拢，想来也会有个四五千银子，到时带上孩子们回我娘家去。”

四五千银子，在当初的侯府，真是撒撒水就没了，而现在，却是一家子老小赖以活命的全部产业。

嫣然并没接曾少夫人的话，只是瞧着她认真地说：“难道少夫人就甘心吗？”

曾少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就摇头：“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是，不一样的。”同僚的帮助乃至亲戚的帮助，都可以接受，唯独昔日的下人伸出援手，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接受了，就代表这家子已经活到不能再低的时候。

嫣然明白曾少夫人的想法，瞧着她道：“少夫人，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容我厚脸皮说一句，当日我祖母伺候太夫人的时候，名分虽为主仆，但感情，却似姐妹。甚至我伺候大小姐的时候，也是如此！”

曾少夫人的神色先是有些恼怒，接着就颓然，现在早已易势，曾家衰败，容家兴旺，不，不是容家，而是郑家，当初要瞧他们脸色过日子的下人，自己赎身出去之后，已经变成富户。正因如此，曾少夫人更不能答应。

“嫣然来了？进来吧，我想和她说说话！”赵氏的声音从屋里响起，曾少夫人的神色变了变，接着就陪着嫣然进去。

赵氏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过身边不是曾思琴而是果儿，瞧见嫣然进来，果儿起身对她和曾少夫人各施一礼。

嫣然走到赵氏身边：“夫人今日瞧着，气色要好一些！”

“别和我说这些客气话了，有什么好不好的，这些日子，一想起过去，我的心就在疼。全怪我，全怪我。”本以为不过是点小事，谁知竟能葬送掉整个侯府，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孙女，婚事竟被退掉。

赵氏这些日子责怪的话，曾少夫人已经听了很多，再也不会感到伤心。嫣然瞧着她们婆媳，轻叹一声道：“少夫人，并非我以势压人，而是这等情形，若我爹娘知道，我爹一定会来重新伺候的。”

“什么以势压人？什么时候，郑家的势力可以压过旧主人了？”赵氏听的嫣然这几句，眼里顿时有不满。

“婆婆，嫣然只是打个比方！”曾少夫人不愿意赵氏晓得嫣然的打算，出言劝阻。无奈赵氏并不肯听，她只瞧着嫣然：“你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嫣然，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爹娘听的曾府被夺爵，日子并不好过，感念旧主恩情，命我入京来瞧瞧，若有必要，名下所有产业，都要献给曾府！”

嫣然的话让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寂静，果儿先是欢喜，郑家当初的产业就很不少，这么些时候过去了，定然更多。拿到这笔产业，曾府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但果儿在看见赵氏的神情时，忍不住又叹一口气，只怕不会答应的。

果真曾少夫人已经开口：“曾家，还没落到昔日仆人救济的地步！”赵氏面色略有和缓，嫣然已经又开口：“少夫人，为何您总认为，这是郑家接济你们？说句不好听的，此刻曾府若要郑家的性命，郑家，也只能拿出来。”

主仆名分，一经定下就再无更改可能，曾少夫人的眼神微微一黯就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还是不一样的。”

“夫人，您是长辈，您的意思呢？”嫣然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神色不明的赵氏，继续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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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往昔

赵氏的嘴唇微微抖动,曾少夫人已经上前一步：“婆婆！”这一声让赵氏又闭上眼,一语不发。嫣然瞧见赵氏这样,心里岂不明白？上前一步正要再说就听到门外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夫人，我要见夫人！”

除了这样的尖叫声，还夹着女童的哭声。不用曾少夫人说话，果儿已经快步走出去掀起帘子，对外面哭闹的人道：“程姨奶奶,还有客人在里面呢,你哭闹些什么？”

当初侯府没被夺爵时候，程姨娘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等被夺了爵,一家子住到这里，程家又不肯把程姨娘接回去。程姨娘的脾气是越来越见长,此刻见果儿这样说，程姨娘双手一叉腰，啐到果儿脸上：“呸，你当我不晓得里头在说什么。让开，我要进去！”

果儿从小生活在侯府，从一落生就是侯府下人，后来慢慢从粗使丫鬟做到一等丫鬟，纵然落到现在这样，也谨守本分，虽挡在门前却没有动手，依旧恭敬地道：“程姨奶奶，这事，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程姨娘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自己背后抓出一个女童，那是她生的女儿，脸上还挂着泪珠。程姨娘冷哼道：“我为了自己儿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说着程姨娘就要把果儿推开，果儿不肯让，程姨娘的女儿已经捏起小拳头往果儿身上打去：“让开我姨娘！”

“都吵什么呢？程姨娘，你若真不想在曾家，孩子留下，你另嫁吧！”外头闹的着实不像样子，曾少夫人晓得程姨娘原本就不安分，只得走出来喝止。

程姨娘瞧见曾少夫人，面上还是那样不驯神色：“得了，这会儿也别说让我另嫁了，曾家现在这样情形，我的体己都没了，另嫁，嫁谁去啊？”

“程姨娘，你……”曾少夫人话没说完，程姨娘已经一把把她推开就要往屋里走。曾少夫人不料程姨娘会有这么一手，脸色已经变了，程姨娘的女儿也往曾少夫人身上打去：“你才不是我母亲，我不是你生的，我是姨娘生的，姨娘才会带我们去过好日子，你是坏人，坏人！”

曾少夫人的脸色极其难看，习惯性地想要喊来人，把这两人给带下去，猛然想到已经不是当初的侯府，只得伸手去拉程姨娘：“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难道我真不能收拾你了？”

“没了侯府，没了你婆家，没了你身边那群如狼似虎的下人，你想继续收拾我，摆正室架子，简直就是做梦。”程姨娘未出阁时候也是在市井里长大的，自认在侯府里已经夹起尾巴做人，十分憋屈。此刻见曾少夫人这样，程姨娘也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

曾少夫人一愣，程姨娘已经把她推开，曾少夫人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程姨娘的女儿就在那死命地打曾少夫人：“坏人，坏人，放开我娘！”

这间屋本就不大，那张床又占了一半，嫣然站在床边，离门却也不远，外面的响动自然听的清清楚楚。床上的赵氏长叹了一声，接着睁开眼：“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竟是让你瞧笑话了！”

侯府这么多年下来，人贤愚不等，也是常事，嫣然想说这么一句，可只觉得喉咙在那堵的厉害，接着嫣然轻叹一声：“到此时此刻，夫人，你还要坚持吗？”

坚持不肯接受旧日仆人的产业，坚持不让曾府被人嘲笑。赵氏的眼又闭上，嫣然声音很轻地道：“夫人，到的今日，曾府，”

嫣然看着赵氏的脸，赵氏的脸色是灰暗的，想来她也明白，曾府，在这京城，早已成为笑话。程姨娘论起打架，那是果儿和曾少夫人两个人绑一块都打不过她，更何况程姨娘还有个助拳的？

果儿终究是怕伤了那个小姑娘，用不了几下子，曾少夫人的头发就乱了，衣衫也被扯出个口子来。程姨娘却除了头发有些乱，别的都还好好的。

更何况曾少夫人始终自持身份，不会对程姨娘下手下的很厉害。程姨娘却要把这几年的怨气都发在曾少夫人身上，下死手往曾少夫人肩上胸口狠狠抓了几下。

曾少夫人虽吃疼也不敢放手，程姨娘索性抱着曾少夫人就往房里滚去。这一滚两人就跌成一个肉饺，正正跌在嫣然脚边。正在斟酌话语的嫣然急忙弯腰把曾少夫人扶起。

曾少夫人面色灰白，被扶起后一语不发。程姨娘自己一咕噜爬起来，伸手就去摇赵氏：“夫人，夫人，求您听我一句。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若说这家里，谁最想得到郑家的产业，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程姨娘。得到郑家的产业，程姨娘就可以回到原先的好日子，照样使奴唤婢，风光过日。至于这背后的含义，程姨娘不会去想也不愿去想。对她来说，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住口，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说话？”对曾少夫人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恼怒的表现。但这样的骂对程姨娘来说，比风吹过大不了多少。

程姨娘只是唇一撇：“少夫人，你也别在我跟前摆架子了，现在这家里，一日三餐只够吃白饭，别说肉，连豆腐都要省着点吃。你原先打着主意，是去依你娘家过活。可你不想想，你娘家这会儿，还肯要你吗？”

曾少夫人紧抿住唇，虽然衣衫已经收拾整齐，可还是有程姨娘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剥光的那种耻辱感。特别是在嫣然跟前，一个昔日并不被放在眼里的丫鬟面前。曾少夫人的眼闭上，不让程姨娘瞧见自己眼里的绝望。

程姨娘的女儿也已跑进屋里，见赵氏床头放着一碟子冻梨，眼珠转了转，见大人们都在对峙，她就蹭过去，一把把那冻梨抓在手里，急切地放在嘴里吃起来。

她吃冻梨的声音惊动了众人，程姨娘不会去呵斥自己的女儿，反而鼓励地看着她。曾少夫人心中又开始弥漫上了绝望，嫣然轻叹一声：“日后，众人议论起来，只会说，曾家的女儿如何如何，不会说别的！”

很多时候，良好教养背后，是需要丰厚资产来维持的，不然就不会有那一句，仓廪实而知礼仪。

“我，我会好好教她们的！”曾少夫人过了许久才这样开口。

嫣然垂下眼没有说话，曾少夫人明白，现在的自己，又有多少心力去教导儿女？以后的日子，更多的是要为谋生考虑，是要考虑怎样才能把那份小小收入让一家子吃饱穿暖。

再没有针线房的人代做衣衫，再没有教养嬷嬷教养儿女，再没有……，曾少夫人曾学过的所有大户人家主母应当学的一切，在未来，也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毫无用处。

屋内陷入寂静，连程姨娘都被这种寂静吓到，闭嘴不说话，屋里只有小孩子吞咽食物的声音。程姨娘抬眼往嫣然身上看去，眼中不由有火开始燃烧。不知道他们要献上的产业是多少？不管是一万两万还是更多，都能让曾家的处境有大改善，不然他们夫妻，不用那样巴巴地从扬州赶来。

“夫人！”想着程姨娘又喊了一声，赵氏没有说话，风从窗吹进来，吹起嫣然的衣角，也带进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腊梅香味。恍惚之中，嫣然仿佛回到当日曾太夫人的上房，在等曾大夫人午睡醒来，那时，旁边条案上的腊梅，正在含苞欲放，有淡淡的香气氤氲，让人想沉睡。

“这太白楼的酒菜，还是和原先一样！”曾之庆摇一摇酒壶，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容畦浅浅一笑：“再来一壶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喝了。喝多了，会自己骗自己！”曾之庆把酒壶放下，看着容畦：“你约我来此，是想让嫣然劝我娘吧！”

“世子果真和原来不一样了！”容畦的话让曾之庆笑了：“经过这么多事，我再和原先一样，那就不是人了。”

“世子既然明白，又何必为了世人的眼，不肯接受？”

曾之庆的眼微微低垂，接着曾之庆抬头看着容畦：“小容，告诉我实话吧？郑家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你们想到献产给旧主，以换取度过难关！”

曾之庆果真和原来那个无忧无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可以过的很好的翩翩佳公子不一样了。容畦轻叹一声就道：“世子，知道之后，你肯接受吗？还是，不愿让曾家被人嘲笑，说败落到接受旧日仆人的产业？”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微微皱眉，接着曾之庆就道：“我原本以为，你会用另一种方式说服我！”

“那是因为，现在的世子已经不是原先的世子了！”容畦脱口而出，曾之庆不由勾唇一笑：“是啊，现在的小容也已不是原先的小容了。听说，你们容家这些年，生意在你手上，已经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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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各自思量

当初的曾之庆,对和容畦他们交往,还是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而现在，那个当初需要仰望自己的人，已经比自己升的更高。世事沧桑，竟是这样难料。

“不管我的产业有多少，不管我是不是原先的小容。我还记得当初,世子,我们并不是在羞辱你。”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是勾唇一笑：“是啊，我明白，可是小容,我，不是一个人！”

虽然曾府已经被夺爵,虽然族人各自四散，虽然做为曾家主枝的他们，已经搬到那样一座小院子里，但曾之庆，还是记得很多东西的。

“正是因为您并非一个人，世子，我才劝你接受。世子，世人总是喜欢闲话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说别的事。有了这笔产业，在未来十年内，可以衣食无忧不说，世子想来还是指望儿子读书上进吧？”

曾之庆的长子今年已经十二，原本是请了先生在家专门教的，后来被夺爵，自然也就没有先生在家教。市面上的那些私塾，曾少夫人又嫌他们的学问不够。因此是曾少夫人亲自课子，打算等回到娘家，再让儿子上娘家族学。

曾之庆瞧着容畦：“你是想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

“不！”容畦摇头：“我是想说，要读书上进，除了人很聪明之外，还需要不少银子！”好的先生是不便宜的，好的书也不便宜，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会文时的花费。世人都说穷秀才穷秀才，真能考上秀才的人，只要不是自己清高不肯俯就，去坐个馆，也比普通平民赚的银子多。

当然在这之前，所花费的也不少。故此农人往往数代才能供出一个秀才来。

银子啊，曾之庆很想反驳，但还是没有说话，尽管有曾之贤的接济，未来去依附岳父家，也会得到一些资助。但一来自己儿女太多，七八个孩子就是七八张嘴要吃饭。二来能赚钱的门路，现在曾家全家是指着曾少夫人那百来亩田地过日子，但这百来亩田地，不过够吃饭罢了。剩下的日用还要乃至应酬往来，还要去想别的法子。

曾之庆努力想过，自己所能赚钱的门道，大概也只剩下当初自己也算读过几本书，会给人写信了吧。可一封信能赚的几个铜板？

进项少去处多，曾之庆轻叹一声。容畦已经又道：“况且孩子们大了，总要各自嫁娶，这些都要银子。若没有丰厚的聘礼，难道世子你就眼看着自己儿子娶的，不过是那市井没受过多少教养的悍妇？”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想起自己家中的程姨娘来，若是儿媳像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头疼。

“世人的嘴，不说这件事也会说那件事的。世子，就当我求你，在这件事上，帮帮郑家！”容畦见曾之庆已经松动，语气变的有些和缓。

曾之庆看着容畦：“小容小容，你的确已经不是原先的你了！”

说着曾之庆一拍桌子：“说那么多做什么，来来，我们再叫上一壶酒，一醉方归！”容畦听到曾之庆这样，晓得这件事，曾之庆只怕已经决定了，忙让伙计又送上一壶酒。

等酒到时，曾之庆斟满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才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许多事情，我又何必那么拘泥，来，喝！”

容畦看着曾之庆一杯杯灌，声音不觉有些嘶哑地道：“世子，您若心里不好受，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很快，我曾家，又有很多产业了，又是……”曾之庆的话没说完，两行泪珠滚落，容畦的酒杯里也滴上了泪，年少轻狂的岁月，终究完全过去，不见一点留恋。

嫣然站在赵氏床边等了很久，赵氏一直没有开口。程姨娘又想开口哭，但又觉得哭泣无效，索性拉了自己女儿出去：“走，走，别在这碍眼！”

等她们母女走出，曾思琴才走进来，来到曾少夫人身边，低声叫娘：“方才祖父在那边叫人，说别这样吵！”

曾侯爷的病比赵氏的轻多了，但赵侯爷所受到的打击也更大，一直以来，曾侯爷都信任自己的妻子，当发现妻子竟让整个侯府陷入灭顶之灾时，曾侯爷就再起不了床，也拒绝见赵氏。现在曾侯爷身边是一个姨娘在照顾，除了曾少夫人的一双儿女赵侯爷偶尔还肯让他们进屋，连曾之庆曾侯爷都拒绝见了。

曾少夫人伸手按一下头，拍拍女儿的手，这些日子，最大的安慰竟来自女儿。

“少夫人，琴姐儿很好！”嫣然照了旧日称呼称呼曾思琴，不等曾思琴开口，嫣然已经道：“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琴姐儿一样。少夫人，她们姐妹长大，走出去，别人只会说她们是曾家女儿！”

“住口！”赵氏终于开口，声音却是那样无力，嫣然瞧向赵氏：“夫人，您是知道，我说的很对，所以才阻止我开口！”

曾少夫人再次感到无力，这样的无力感这些日子，已经多的让曾少夫人不愿去想了。可闭上眼也不能关住心。

曾思琴没有开口，嫣然夫妻的来意曾少夫人并没瞒住女儿。

从曾思琴内心来说，是希望自己父母接受这笔财产，这样的话，自己全家的处境可以改善。但曾之庆从小受的是这样的教导，做主人的，只有赏出去的，没有收回来的。谁家主人要把赏出去的收回来，是会被笑的。

在这京里，在这京里的权贵圈子里过日子，不晓得这些潜规则是不可能的。

不过，曾思琴抬眼看着这间屋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要坚持不被嘲笑吗？况且这是教化之功，只有宽厚的主人，才能教导出这样的下人。

“容奶奶，这件事，无需你操心！”曾少夫人只想把嫣然请出去，然后好好地理一下家里的事。程姨娘不能再留了，等曾之庆回来，就要和她商量，把她送走吧，不管是嫁掉还是回她娘家，总还有几样首饰打发她的。

那些首饰，原本是要留给女儿做嫁妆的。

曾少夫人抱歉地看向女儿，果儿已经进来道：“少夫人，世子被容爷送回来了！”不过，果儿瞧一眼曾少夫人的脸色才道：“世子喝醉了！”

事情初起之时，曾之庆曾借酒浇愁，搬到这里之后，已成定局，曾之庆即便喝酒，也很有节制，再没喝醉过。听的丈夫喝多，曾少夫人立即出去要把丈夫带回来。

果儿本要跟着曾少夫人出去，瞧见嫣然在这里，想了想又上前悄声道：“嫣然姐姐，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是晓得的！”

嫣然嗯了一声，瞧一眼站在那的曾思琴，也就缓步走出屋子。

嫣然才刚走出去，赵氏就对曾思琴招手，曾思琴乖巧地坐到赵氏身边。赵氏轻叹一声：“你的妹妹们，难道真要变成市井之上的野孩子吗？”

管得住人管不住心的事多了，现在曾家不再是住深宅大院的时候。这市井上的事，赵氏是听说过的，晓得有人专门诱拐这些破落户家的儿女，以达到羞辱的目的。

曾思琴一想到这些日子那两个妹妹之间的争吵就开始觉得心灰意冷。侯府的千金，怎可以这样做？再说她们当日在侯府，又不是没吃过穿过见过，可这一落了难，立即就不一样了。小妇养的，毕竟种子不好。

但这样的话曾思琴只敢在心里说不敢说出声，只安慰赵氏：“祖母，有娘教导她们，她们不会变成这样的！”

“你这孩子，虽然稳重，但经过的事还是太少！”赵氏叹了一声，就听到门框处传来撞击声，接着曾之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娘，儿子和你有话要说！”

曾少夫人已经抢前过来：“还是先去歇着吧。”

曾思琴已经闻见自己父亲身上那浓浓的酒味，曾之庆在女儿眼里，一直都是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可现在，曾思琴也只有叹息一声。

赵氏让孙女把自己扶起来：“你是不是想和我说，郑家的产业，你想接收？”

“是！”曾之庆并不意外自己的娘会猜中，只点头应是。

赵氏让儿子走近一些，虽然久病手软无力，赵氏还是伸手往儿子面上打了一巴掌：“你糊涂，你这样做，是辱没祖宗的事！”

曾之庆已经跪下：“娘，难道我们丢了爵位，就不是辱没祖宗的事？”这一句问的赵氏无言以对，曾思琴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祖母的身躯，刚想叫果儿帮忙，就感到祖母一点点往下滑，曾思琴的神色立即变了，声音嘶哑地叫着祖母。

曾少夫人一步，见赵氏只是瞪大双眼，眼里满是泪。曾少夫人不由拍下女儿的肩：“你先出去吧，这件事，你爹和你祖母会商量！”

曾思琴应是，就走出去，前几日那个乖巧的小女童已经走过来：“大姐姐，那两个客人还在外面等着呢，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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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念头

看着妹妹乖巧的脸,曾思琴摸一下她的脸才道：“你和姐姐一起出去,请他们离开好不好？”

好，小女童乖乖点头,牵了姐姐的手往外走。

看着年纪最小的妹妹,曾思琴想起方才祖母说的话，不由长叹一声。这声叹息让小女童的抬头看着她：“大姐姐,今日，三姐四姐没有吵架啊？”

“不是因为这个？小六，你还小呢,等以后再大些就明白了！”

小六摇头：“我现在就明白了，就是,凡事都要听母亲的,听爹爹的,不能只听姨娘的。大姐姐，姨娘这些日子总是哭呢！”

曾家现在的宅子小，下人少。曾少夫人也照顾不过来那么多，暂时只能让跟着各自的生母一起居住以便照顾。不过这样一来，后患也就无穷。

小六的娘还算有几分记得上面有主人主母的，可也成日哭。曾思琴摇头叹气，没有再说什么。姐妹俩已经走进堂屋里面，容畦夫妇坐在那里，既没人陪更没茶水。

听到脚步声，容畦夫妇抬头，曾思琴已经走上前去给他们夫妻行礼：“家里还有些事，家父母一时无法出来，只有请两位恕我们无礼，请先会吧。”

嫣然晓得曾之庆的决定一下，曾家定会又是一场风波，因此和容畦相视一眼，也就起身走出。

曾思琴瞧着他们夫妻上车离去，如果不说，谁能猜出今日这个富家主母样的人，曾是自己家的丫鬟。

小六拉下曾思琴的袖子，曾思琴低头看着妹妹，曾家的丫鬟都是如此，难道要等以后几个妹妹长大，失于教养，那时曾家被人嘲笑的更厉害吗？曾思琴不由手握成拳，一定要劝说祖母答应接受这份产业。

赵氏屋里，曾之庆还是跪的直挺挺的：“娘生气，儿子是明白缘由的，可是娘，现在的曾家，早已不是原先了。娘，难道您就忍心看着你孙儿们，和那些市井之人，毫无差别吗？”

赵氏的眼已经闭上，但眼泪不停地流出，曾少夫人瞧一眼婆婆又在那劝丈夫：“爷，您还是少说几句吧！”

“我已经决定了，娘，郑家现在遇到了难处，因此……”

“遇到难处，就可以要旧主人做踏脚板？他家要彻底洗脱奴仆出身的名声，也不需要打旧日主人的脸来达到目的！”赵氏觉得事情又开始变的一团乱了，因此还是拒绝。

“祖母，这并非打脸！”曾思琴回转后又悄悄听了会儿，决定还是进屋劝说。

赵氏眼睁开一条缝瞧着自己的孙女：“不是？有这样的事吗？那些收了旧日仆人产业的人家，背后被人怎样笑话？”

“曾家现在，难道就不被人笑话吗？”曾之庆的话让赵氏又没了理由。只是在那闭目喘气。

“你们都别吵了，我才是一家之主！”这个声音让曾家在这屋里的人都露出惊讶神色。赵氏的眼睁开，瞧着被扶进来的曾侯爷，还有他身边的姨娘，不由冷笑一声：“你当然巴不得有产业，不然你现在被人笑，吃儿媳妇的。再说有了产业，你宠妾爱子，又可以风风光光了！”

“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才让整个曾府被你败光，现在既有了这样一条路，还要什么别的，谁没被议论过？”虽说容畦夫妇来过两次，但曾侯爷还是今日才知道这个消息，思虑再三后，他决定接受这份产业。

至于赵氏所虑，并没放在曾侯爷心上，大丈夫本就该能屈能伸，现在屈一屈，不过就是为了以后能伸。这些日子虽然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爱妾成日在那哭泣，说儿子还小，现在家业一空，以后日子可怎么过？曾侯爷也就认真地开始为爱妾幼子筹划起未来来。

可是曾家现在剩下最值钱的产业就是那座大宅子，那所大宅子不便宜，照样造一个也要好几万银子呢。偏偏这所大宅子因为规制问题不能住也卖不掉。既卖不掉也只有让它空置在那里。

至于别的零碎产业，大都不在曾侯爷掌握之中，自己以前的同僚等，和大儿子更熟，现在很明显大儿子自顾不暇，更别提让他照顾幼弟。

曾侯爷已经愁了好几个月，听的这事简直就是瞌睡里送来枕头，立即让爱妾扶着自己来到赵氏这边。

“你，你还真是老糊涂了，连脸面都不要！”赵氏忍不住讽刺出口，曾侯爷并没理妻子，只对还在那跪着的曾之庆道：“你啊，还是这么糊涂，难道不晓得这家里，我才是一家之主。明儿，不后日再把郑家的人请来，我要亲自和他们谈！”

“公公，这事……”曾少夫人的眉又皱起，曾侯爷的姨娘立即道：“少夫人，您比不得我们，是有娘家的人，您是不担心的，可我们，毕竟无依无靠，全靠侯爷！”

爱妾的话让曾侯爷觉得舒服多了，对儿媳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庆哥儿，你跟我出来，到那边去，我再和你好好说说！”

曾之庆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母亲，给妻子使个眼色，也就跟了出去。

见曾之庆走出去，赵氏的手脚又开始抖，曾少夫人忙上前替她按住脚。赵氏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道：“真是骗别人也就罢了，想骗我？那个狐媚子，这些年的私房不少。现在都这么难了，她一点都不想把私房拿出来，还要撺掇着从你手上拿银子，真是可恶！”

婆婆辈的吃醋，做小辈的人是不能插话的，曾少夫人只嗯了一声。赵氏又喘几口气才道：“他们既不要脸，你可记得，这份产业是给曾家的，你是曾家的长儿媳，千万不要被那狐媚子摸去。”

“婆婆的话，媳妇知道了！”曾少夫人答应下来，赵氏这才闭嘴不说。曾思琴在旁瞧着这一幕，眼睛又有些酸涩，这些事情，之前的侯府可一点不在意。

那时，再得宠的姨娘也不过是个妾，一切都有规矩，谁都越不过主母。可是现在，不，曾思琴摇头，就算拿到郑家的产业，只怕也回不到从前了，人的心，在这场巨变之中，已经不复从前了。

曾少夫人瞧见女儿神色，让果儿过来继续服侍，这才拉着女儿走出去，转到一个僻静角落，曾少夫人才对女儿道：“你是不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很荒谬？”

曾思琴点头，接着就叹气：“娘，不光如此，我觉得，就算拿到产业，搬离这里，也不一样了！”女儿如此，让曾少夫人很欣慰，她握住女儿的手：“吃点苦也不是不好。以后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这段日子的事。”

曾思琴嗯了一声，接着小声问：“娘，那妹妹她们？”

曾少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没有说话，曾思琴也没说话，风吹过，带下一些小雪珠。曾思琴抬头望天，过去的日子那样飞快地掠过，以后，就算照样锦衣玉食，也和原先不一样了。

嫣然夫妻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进到家门，梳洗罢了。容畦才说起曾之庆说过的话，嫣然的下巴不由一收，接着叹气：“这富贵荣华，不过像过眼云烟！”

容畦握紧妻子的手：“不过好在事情圆满解决了，现在就等曾家那边的消息了！”

陆婆子的声音已经在外响起：“奶奶，曾家那边，让人送来一封短柬！”

嫣然让陆婆子送进来，打开短柬，上面是熟悉的，曾之庆的字迹。短柬很短，故人之赐，却之不恭，后日午时，洒扫恭迎。

短短的十六个字，嫣然夫妻读了差不多十来遍，读完最后一遍时，嫣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这件事情，算是有个良好开局。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这次上京，容畦夫妇带来了郑家的产业清单，既然曾家愿意要这份产业，容畦夫妇也就要再仔细清点，还有随他们一起上京的郑家管家，也要跟了容畦夫妇去曾家，叩见新的主人。

想着明日就是曾家接收这份产业的日子，产业一给，再寻些人把名声扬出去，以后郑家，将不会再有人追究奴仆出身不得科考这件事了。真是睡觉都能安心些。

嫣然和容畦用完晚饭，嫣然推开窗，瞧着窗外的小雪花就笑着说：“在扬州可没有这么大的雪！”

容畦正准备问妻子要不要去赏雪，陆婆子的声音已经不是用欢喜来形容了：“爷、奶奶，二舅爷来了！”

二舅爷？在容家，能被称呼为二舅爷的人，只有一个。嫣然连斗篷都没披，就跑了出去。

容畦见妻子急切，不由摇头一笑，也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嫣然转眼就跑到厅上，见郑二哥站在那笑嘻嘻的，面上不由露出喜悦笑容：“二哥，你怎么会来京的，这不是快过年了？”

“二舅兄啊，娶了外洋番人，跟他们的习惯，不过年了！”容畦也已来到厅上，把斗篷给妻子披在肩头，笑着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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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易势

“二哥真是这样？”见嫣然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郑二哥呵呵一笑：“妹夫说着玩呢,不过你二嫂确实不过年,再加上铺子里有点事，带信到广州，我才动身的。刚到通州就听掌柜说你们夫妻也在京城。这下我欢喜极了，怕你们要赶回去过年，这才匆匆赶来。嫣然,我和你,差不多有五年没见着了！”

“没五年，才四年多。”丫鬟端上来茶，嫣然给郑二哥端了杯才道：“二哥现在是长住广州？”

郑二哥抬眼给了妹妹一个白眼：“明知故问！”

“广州比澳门,可离扬州要近些了！”嫣然并不在意哥哥的白眼，只是坐下缓缓地道。

“妹夫,这么几年没见嫣然，怎么觉着，你家里，越发是她做主了？”郑二哥避而不谈，而是笑对容畦。容畦故意叹气：“我在外头的日子多，这家里，自然是她做主。这事啊，二哥，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不敢插嘴。”

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就轻声道：“嫣然，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有些事，我也只能等爹娘他们想通。”

这话，还真是一家子说出来的。嫣然也白二哥一眼就笑着道：“罢了罢了，你们啊，只有我在中间难做人。”

提起爹娘，郑二哥脸上的笑也微微一收，接着郑二哥就重新笑开：“哪有你难做人的，妹夫不是说了，这家里，全是你做主。”

嫣然抬眼瞧容畦一眼，容畦对妻子呵呵一笑，嫣然也就站起身：“难得在京城遇到二哥，我去厨房做两个菜去，记得二哥最喜欢吃木樨肉，厨房里还有口蘑，再给你炒个二冬，你们俩好好喝一杯。”

“让容家当家主母给我下厨，果真和去别处不一样。”嫣然怎听不出自己哥哥的打趣，啐他一口就往厨房去。

“岳父岳母都十分康健。”等嫣然一出去，容畦才笑着道。郑二哥点了点头：“这几年，累你们夫妻帮忙照顾了！”

“这说的什么，一年多赚三四万银子呢。再说有他们两老坐镇，我出门也放心些。”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才问：“你们夫妻怎地会来京城，就算有事也没有夫妻一起来的道理。”

这件事瞒不了郑二哥，容畦就把来意和盘托出，听的容畦说完，郑二哥才点头：“难怪嫣然回来这么些日子，还没去瞧祖父！”

“二哥已经去瞧过大舅兄他们？”郑三叔举家在扬州，这边的郑老太爷跟着两个儿子在京郊过着平静日子，不外就是男娶女嫁，嫣然的堂弟堂姐妹们都嫁娶的差不多了。现在轮到侄儿辈了，郑二哥摇头，面上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刚进城的时候正好遇到大哥，他说他儿子腊月十九的定亲，他进来采买些东西，还让我那天回去喝酒。我问他知道嫣然回来没有，他说不晓得。”

连郑大哥的儿子都要定亲了，容畦不由叹一声：“岳父要晓得了这消息，还不知道多欢喜呢。”

“这事说一声就完了，毕竟都已过继出去，认那边的为爹娘。”说着郑二哥咂下嘴：“一想起来，我还真有点不孝。”

“知道你自己不孝了，就该去探望爹娘而不是这样！”嫣然已经做好了菜，让丫鬟用个托盘端了，自己亲自端了酒进来，正好听到郑二哥这句，不由插嘴道。

容畦忙接过妻子手里的酒壶，丫鬟已经把碗筷和蔡都布好。嫣然给容畦和郑二哥各自斟了一杯酒才对郑二哥又道：“怎的，我说了你这么一句，你要摆出做哥哥的架子出来？”

郑二哥端起酒杯才苦笑一声：“嫣然，你方才还说你自己被夹在中间，此刻怎又这样问？”嫣然没有说话，只是给郑二哥布了筷菜。容畦又是一笑：“嫣然你也坐下，这又没什么外人，布菜斟酒的。”

“方才二哥不是说这家里全是我做主，你做舅兄的觉得我这妹子不够贤惠，这会儿我就贤惠一下。”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笑开：“得，全是我的错，嫣然，坐下吧。我妹子不贤惠的话，这世间贤惠的女子也就没几个了。”

嫣然在笑声中坐下，听得郑二哥说郑大哥的儿子都快定亲，在心里算了算才道：“我记得这孩子小了阿弟也就四五个月。阿弟要不是遇到这件事，早该定亲了！”

“等明儿去过了曾家，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的眉微微一皱，接着郑二哥就道：“我这里，大概还有万把现银子，明儿就一块提出来。给了曾家。”

“二哥！”嫣然惊诧地叫了一声，郑二哥已经笑了：“我也是郑家的儿子，再说方才你不是说我心里知道不孝还不肯回去？这不就是个机会。”

“这么多的银子，总要和二嫂商量一声。”听到妻子被提起，郑二哥面上笑容变的柔和一些，接着郑二哥就道：“我又不是原先了，万把银子，又不伤筋动骨。这迫在眉睫的事，难道还要写信回去细问问？况且若妹夫遇到这种事，要这么多银子，你也不会拦着。你能做到，难道你二嫂不能做到？”

“我只是听说，外洋人的规矩和我们中国规矩不大一样，那边的妻子，做主的时候更多，所以……”嫣然面上有些窘迫，郑二哥已经明白：“你这是不懂你二嫂，你二嫂也是个懂事明理大方的女人。虽说她不大明白为何爹娘要这样反对，可若是爹娘肯来广州，她还是很高兴。”

一想到自己爹娘和那金头发蓝眼睛的二嫂相处，嫣然的眉就皱了皱，外洋女人，并不是那样贤淑。不过这样的话，嫣然并没说出来，只和郑二哥说些别后的话。

郑二哥喝的有些醉，嫣然也就先让他下去歇息，自己带了丫鬟在那收拾。刚收拾好就感觉到容畦从背后把自己搂住，接着容畦话里也带着浓浓醉意：“二嫂是个好人，嗯，你见过了她就会明白了。”

嫣然虽然知道丈夫说的二嫂是谁，但还是故意把丈夫的手一打：“二嫂二嫂，你有好几个二嫂呢。”

“不是周氏！”容畦抬起头，眼亮晶晶的，嫣然让丫鬟们都退下，自己拍着丈夫的手：“我晓得呢，你放心，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并不会迁怒二嫂的。这件事，总是爹娘心里的结，现在二哥肯先走出这一步。还有好些日子呢，慢慢地劝着，这回让二哥跟我们一起回扬州。爹娘心里早就软了，彼此再一说，不管爹娘去不去广州，以后一家子还是一家子。”

容畦听完妻子的话才点头：“我就晓得你是有主意的。嗯，嫣然，二哥在广州的时候，有时还是会不高兴的。”

“我晓得！”嫣然又拍拍丈夫的手才道：“先去歇着吧。明儿还有事呢。”

容畦嗯了一声，嫣然低头看丈夫，见他已经闭上眼，半靠在自己身上，不由微微摇头，扶了他去歇息。

次日嫣然夫妻起的很早，郑二哥起的就更早了，嫣然走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郑二哥已经在那喝茶。郑二哥今日的打扮和昨日有些不一样，衣衫虽比较简朴，但手上的玉扳指，腰间带子上的红宝石都在那显示着郑二哥和原先不一样。

“二哥，你这样打扮？”先开口的是容畦，郑二哥听到妹夫这迟疑问话，用手拍一下自己，接着才站起身：“你们两个太简朴了，那就要有个稍微打扮的好一点的人，不然的话，看在别人眼里，还当郑家把产业全都献出，于是自己在那哭穷呢。”

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嫣然让人送上早饭，匆匆吃了几口就出外上车。

“请了谁做中人？”上车之后郑二哥又开口问。

“我们这边，请的是杨翰林和曹大人。那两位算起来都是亲戚。至于曾家，就不晓得请了什么亲眷！”

“哦，这还可以。”郑二哥漫应一声就在那想着事来，嫣然迟疑一下叫声二哥就道：“二哥不会还想再请几位有力量的中人吧？”

郑二哥摇头：“你们请的这两位已经够了，至于别的事，总要等事后再说。”

嫣然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车已经停在曾家大门口。今日的曾家里外都打扫干净，曾之庆夫妻打扮的和原先差不多，双双迎了出来。看见郑二哥也下车，曾之庆的脸色稍微有点变化，但还是迎上去。既然已经决定了，也只有照着路子走。曾少夫人感觉到丈夫的些许变化，心里忍不住长声叹息。

“家父已经知道这事，深感安慰，此刻正在堂上等候，请几位跟我来。”曾之庆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艰难。偌大一笔钱财从天而降，本是该欢喜的，可这钱财的主人，却是昔日仆人。从此就是真正的易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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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今昔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嫁娶于那种市井没有教养的人家吗？小那几个倒罢了,大的那两个，曾之庆无法想象自己爱若明珠的女儿在夫家怎样受折磨。

嫣然等人也能猜出曾之庆心里不会太欢喜,还礼之后就走进曾家。虽然院子里没有人,但嫣然明显能感到有不少人在窗户背后张望，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但嫣然晓得，定有人在那窃窃私语。

嫣然很快把心里的那些想法忘掉，跟在容畦后面走到曾家堂上。

曾侯爷今日特地换了衣衫,被扶到堂上坐在那里，因赵氏中风不能起来,身边一个椅子是空着的。想着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曾侯爷看着郑家三人走进来时,曾侯爷面上有兴奋的红色。

曾之庆看着自己爹面上那兴奋的红色，心里不由长叹，那个教导自己的父亲，已经消失了，消失在这几个月的淡泊日子里。

但曾之庆还是带着郑家三人走上前：“父亲，郑家的人到了。”曾侯爷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面上的喜悦神色还是泄露了一切，这让曾之庆心里更加伤心，自己的父亲啊，一直仰望的父亲，原来，也是难以经受住考验的。

这样一来，倒难以责怪自己的儿女们了，他们毕竟还小，仰望富裕生活是难免的。

“大姐姐，拿了这笔产业，以后是不是就像从前一样？”曾家的几个小姑娘都被关在屋里，小六好奇地问曾思琴。

“小六，你别傻了，就算像从前一样，你也不过就是个庶出，不过呢，你很聪明，晓得抱大姐的大腿。”程姨娘的女儿，排行第四的小四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六被小四的话吓的有些害怕，往曾思琴身边缩了下。

“大家都是姐妹，都是姓曾的，落难时候本该互相帮忙体贴的，四妹你都冷嘲热讽的，像什么样子？”

曾思琴那句你不过也是庶女的话已经到了口边，生生地咽下去改成这么几句。

小四脸上冷笑满面，曾思琴无法想象不过九岁的孩子怎么就有这样恶毒的冷笑，接着小四缓缓开口：“都是姐妹，大姐姐什么时候把我们当妹妹过？”

“胡说！”曾思琴再也忍不住，小四的下巴高高抬起：“我姨娘说了，这个家里，我是和三弟一个娘生的，只有他，才是我的依靠，而不是你。”

曾思琴还想反驳，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果儿端了几碗面进来，闻着这熟悉的鸡汤面的香味，小六不由咽一下口水。

小四已经第一个站起身端了碗就吃，这让果儿面上的笑收敛了些，曾思琴接过托盘挨个分下去时，小四已经把自己份上的那份吃光，见小六端着碗吃的很慢。小四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从小六碗里夹了一筷子面。

小六的脸顿时垮下，曾思琴的眉微微皱起，轻叱一声，但小四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吃完碗随便一扔就躺到床上去。

果儿瞧着这样，在心里叹一声才道：“少夫人说了，等以后，搬了新家，身边的人虽不能像在侯府时候一样多，也要有嬷嬷有丫鬟服侍着。再像现在这样可不能了。”

“唐妈妈，我们搬了新宅子，是不是像原先一样？”小六抬头满是希冀地问，果儿笑一笑：“是的，就和原先一样，身边有人服侍，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和姨娘们一起住了。”

和姨娘们住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搬了新家，身边人手一多，小姐们自然没有跟着姨娘的道理。

小六哦了一声就没有说话，曾思琴已经把面条吃完，汤喝干把碗规矩放回托盘里，心里不由微微一叹，以后，再不可能和原先一样了。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想法了。

“按说，我们虽是做主人的，但赏出去的东西就不能收回来，原本不该收，可你们既这样诚心，那我再推辞未免矫情。”

各自坐定之后，由郑二哥先开口再做陈情，等郑二哥说完那些长篇大论，曾侯爷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

“是，家父一直念叨，说没有主人恩德，怎会有现在日子，听说侯府出事，家父心内五内俱焚。”

郑二哥的恭敬让曾侯爷想起原来的日子，不由有些感慨：“若郑管家还在，有他在旁边劝谏着，我想我们家，也不会落的这么快。”

郑二哥又应一声是才又道：“还要回侯爷一声，昔日我分到三老爷名下，按了侯府规矩，算是父子分房了。家父把产业献上，我也添上一万银子，也算是为主人尽点心。”

提到曾三老爷，曾侯爷面色就有些不好看，郑二哥早已历练出来，晓得只怕是自己那位旧主和曾侯爷兄弟之间，生了点什么龃龉。不然的话，侯府早已分家，曾三老爷若肯伸出援手，曾侯爷一家也不会落到住进曾少夫人陪嫁宅子里的地步。

不过这些郑二哥不会说出来，只是恭敬地等着曾侯爷说话，曾侯爷过了会儿才对曾之庆道：“果真郑家才是最忠心的。当日，实在可惜！”

曾之庆怎不明白自己的父亲说可惜是为什么，只恭敬地道：“若没有当日的事，那也无现在这件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曾之庆的话让曾侯爷点头：“说的是！”

到了现在，应酬话说的差不多了，容畦也就把郑家那些产业单子送上，背后单独附了一张，就是郑二哥那一万银子。

曾侯爷并没亲自去接单子，而是示意儿子，曾之庆上前接过，打开单子瞧了眼，单子上密密麻麻吓了曾之庆一跳。虽然知道郑家底子厚，可曾之庆也晓得郑三叔全家搬去扬州时候，带走的仅是他那一房的产业。

“岳父在扬州时候，也曾和我合伙做生意，这些大都是在扬州时候赚的！”容畦察言观色，立即在旁解释。

“扬州富饶，果真天下闻名。”对现在的曾侯爷来说，郑家的产业当然是越多对自己家越有利，毫不在意地说了声。

曾之庆快速地看到最下面，就对曾侯爷道：“父亲，单子当无遗漏。”曾侯爷没听出儿子话里的微微讽刺，只点一点头：“那就把中人请来吧，我这里，请的是石侯爷，毕竟是亲戚。”

看来石安和石家那边，现在关系也缓和了，不过想想也是，石安现在在外面，是正五品的实授知州，等任过这一任，再转上去，成为封疆大吏是指日可待的。

石安既非昔日的穷举人，石府当然不会把他推出去，两边交好才是最好选择。况且现任石侯爷自可以用昔日在侯府时有交情，无奈拗不过嗣母嗣祖母才和石安少来往来做托词。那两位都已过世，石安和石府之间，就再无芥蒂了。

嫣然想着那些过往，不由想要叹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含笑听着他们在那寒暄说应酬的话。

“容奶奶，这边的事既已差不多了，还请容奶奶移步到我房里说说话才是！”曾少夫人见这边的事都做的差不多，也就邀嫣然往后面去，嫣然当然点头：“我也该去给夫人问安才是！”

听到嫣然和曾少夫人的对话，曾侯爷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要这份产业，本是为自己爱妾幼子打算的，但现在瞧来，郑家这边，分明是敬赵氏这一脉。

算来赵氏虽是结发妻，可也是因她的胡作非为，才让侯府被夺爵，这份产业，怎么都该曾之庆少分一些。曾侯爷的眉皱的更紧，想着该怎么寻个主意，让自己的爱妾管家，可这又不符规矩。

曾侯爷心里发闷，手上不自觉地把胡子揪掉几根。

他的动作被容畦郎舅瞧在眼里，容畦不由摇头，以后曾家，只怕不会平静，或者该说，不会有那种瞧在别人眼里的平静。

曾之庆已经瞧见自己父亲的动作，不由在心里叹息，果真要经过了事，才能瞧出这些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能瞧出，谁才是真正疼爱自己真正把心放在自己这边的人。

嫣然跟着曾少夫人来到后面，先去给赵氏问了安，赵氏今日精神更好，毕竟境遇改善些，总是好的。嫣然和赵氏说了几句，就听到西边厢房传来争吵声。

曾少夫人坐在那动都不动，只对嫣然道：“是程姨娘在闹呢，我已经和世子说过，等过了年，就让程姨娘拿上一百两银子，几样首饰，送她回去程家。”

儿媳妇房里的事，赵氏自然不会插口，房里的人多了，这家里就不安静了。想着赵氏不由叹息，接着对嫣然道：“当初，我差点误了你，幸亏婆婆拦住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夫人又何必放在心上。再说，我当时是侯府家生子，侯府主人要我去哪，我都不能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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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 269 章

嫣然的话让曾少夫人想起旧事,当日曾有人对曾少夫人说过,赵氏当初想让嫣然做曾之庆房里人。那人说这话的目的，不外是想借自己的手,对嫣然不利。好在自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也没对嫣然怎样，不然的话,今日就没有这么一出了。

想着曾少夫人对嫣然露出笑：“当日还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呢，当初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都忘记了。”

这一茬是嫣然不晓得但知道定会有人曾嚼过舌的,而曾少夫人记不得这人的样貌甚至名字,就是这人自从离府后就再没进府问安了。因此嫣然只浅浅一笑：“都是少夫人宅心仁厚,以后日子，定会十分顺利！”

曾少夫人勾唇一笑，赵氏已经有些感慨地道：“当日婆婆说的许多话，我都觉得太小心了，现在想想是我的错。幸好，这件事上，我听了婆婆的。”

想起曾太夫人，嫣然也点头：“若非太夫人的教导慈爱，我也不会有今日。”曾少夫人在旁微微一笑，经过了这一回，当记得这天下，没有长盛不衰的事。

“少夫人，太白楼已经送来了酒席。”曾家现在下人很少，厨子更是一个不剩，今日这样大事，当然要从外面订酒席。

曾少夫人忙起身出去外面招呼，赵氏等曾少夫人出去了才对嫣然道：“当日我出于自己私心，儿子房里的人未免多了些，现在想起来，煞是好笑。你嫁的，也是大富人家，这房里……”

“我就没那么贤惠了，姑爷房里，并无房里人。”嫣然的回答让赵氏点头：“婆婆当日也说过的，虽说纳妾是常见的事。可这房里人太多了，不但让男子徒增好色之名，还让家里太乱。顺利时瞧不出来，等遇到难了，就瞧得出来了。”

说话时候，西厢房里，程姨娘的哭叫一直没有停止，嫣然往西厢房瞧了一眼，人生际遇，总要到很久之后，才会瞧出是对是错。

回去路上，容畦见嫣然似有心事，打了个酒嗝问她：“我见你有些闷闷不乐，想什么呢？”

“不过想起旧日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旧事？一直闭目打盹的郑二哥睁开眼：“当初你要外嫁，还被人说你来着。”

“二哥你怎晓得？”嫣然有些奇怪地问。郑二哥哼了一声：“你们丫鬟平日在一起说什么闲话，我们小厮在一起也就说什么闲话。就那些人，也想吃你这口天鹅肉，哼！”

天鹅肉？容畦不由呵呵笑出声，嫣然伸手捶他一下，容畦急忙收起笑容，郑二哥看着妹妹妹夫，有些舒心地笑了：“妹夫也不能算癞蛤蟆。”

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车已经到容家，陆婆子上前掀起车帘，宅子里面的管家迎上来，对容畦道：“三爷，郑老太爷来了。”

祖父？嫣然不是一般的惊讶，原本商量好了，这件事要瞒着郑老爷子，等事情完了再去禀告郑老爷子，怎么这会儿郑老爷子就来了？

再惊诧也要进去拜见祖父，三人走到厅上，瞧见郑老爷子坐在上方，郑大哥正在那踱着步子，瞧见他们过来就眼睛一亮：“二弟你也在这里，正好正好，免得祖父发脾气呢，说你们一个个回到京城都不肯去见他，是不是嫌他老了？”

郑老爷子已经年过八旬，须发皆白，去年过八十大寿时郑三叔夫妻还带了郑小弟回京贺寿，嫣然因要管家里的事就没跟来。

此刻听到兄长这么说，嫣然快步走进厅里，郑老爷子瞧见自己孙女进来，脸就一沉：“我方才已经问过下人了，你们回来都快十天了，怎的还不去看我？”

“祖父这么多年没见，怎的不问问我好不好？”见郑老爷子摆出孩子样，嫣然也不由笑着和他撒娇。郑老爷子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好，你这丫头，只有在我面前才这样呢。”

嫣然这才笑着给郑老爷子行礼，又请郑大哥坐下。郑二哥这才把容畦夫妇来京的目的说了一遍，听完郑老爷子不由叹了一声：“原来如此，你爹他有心了。”

郑二哥恭敬应了声是才道：“爹爹并非有意瞒着祖父，只是……”说着郑二哥看一眼自己兄长，转口道：“若之前就大张旗鼓，反而不好。”

虽说郑三叔献出的是自己这一房的产业，但还是用了郑家全家的名义。这是他忠厚处，郑老爷子又怎会想不通里面的曲曲绕？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明白你爹的意思，原本主人家这事一出来，我也想过的，不过……”

这背后的不过意思就多了，郑老爷子不明说，郑二哥也不去追问，只道：“天下财从天下人手中来，我家那边，人口也少，比不得那边人口众多，如果真因献产让侄儿们衣食无着，我想主人家也不会接受。”

郑老爷子嗯了一声，一边坐着的郑大哥双颊通红，虽是一母所出，郑大哥却早早过继出去，和弟弟妹妹们并不亲密。此刻郑大哥不愿再多纠缠这事，只笑着道：“二弟和妹妹这回要不要留京过年？正好腊月十九是你们大侄儿定亲的日子，过年时候也不能让你们单着，初二的时候大妹妹也好归宁。”

嫣然瞧一眼自己兄长才笑着道：“初二那日，只怕热闹着呢。”

郑老爷子叫一声嫣然才道：“那日你几个堂妹也会回来，还有……”你大姐姐那句话，郑老爷子终究没说出来。

容畦虽不是头一次和郑老爷子打交道，但今日的情形却和平常有些不同，个个欲言又止，兄妹之间也不像平日那样亲密。真是，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容畦老实坐在一边绝不开口，等郑老爷子和郑大哥吃了晚饭下去歇息了，容畦才开口问嫣然：“我瞧着你和祖父这边，似乎有些……”

“当日祖父不愿意爹爹赎身出侯府的，还吵了一架，之后爹爹离开侯府，又去扬州，祖父其实并不大赞同。这么些年，虽有来往，但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差不多十年的夫妻，嫣然已经无需瞒着丈夫了。

“难怪呢，岳父去扬州就少回京城了。”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才道：“当初二哥也是有怨气的，都是一样的孙子，为何二哥就要进侯府伺候，二伯家的儿子就可以在外面，还读书识字。”

这本经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念，容畦想了半日才道：“我想祖父原本的意思，也是为了全家好。”嫣然嗯了一声：“可惜，世间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娘后来和我说过，二伯母倒罢了，可是大伯母，算了。”

容畦见妻子情绪有些低落，伸手拍拍她的手，嫣然抬头：“还有件犯难的事呢，十九的那酒席，是去吃还是不去吃？”

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嫣然低头过了半响才闷闷地道：“对不住，让你知道家丑了。”容畦不由笑了：“还家丑呢，容家的事，正经说起来，比郑家多太多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说彼此彼此？”嫣然的笑让容畦把她的肩搂紧些：“是啊，我们是彼此彼此，天生一对。”

不要脸，嫣然又是一拳头捶在容畦肩上，容畦笑了，夫妻就这样携手，知道对方的不足，明白对方的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今日来郑家的人还真不少。”虽然对丈夫抱怨了几句，不过十九这日，嫣然还是带上礼和容畦一起去赴侄儿的定亲酒。

“虽说曾家败了，但郑家这么多年在这的经营也不是白做的。”容畦对妻子解释，嫣然下了车，看着暌违已久的郑家宅子，这宅子比昔日自己在这暂住时候要修整的更好。

有迎客的人已经上前：“请问这是哪家，还请把帖子拿来，我好进去禀报主人。”

“郑家的人。”郑二哥也下了车，瞧着这样热闹，他的心情却和嫣然完全不同，对郑老爷子乃至郑大伯二伯，郑二哥的怨气只会更重。特别是听到郑大哥说，今日定亲的侄儿已经赴过童子试，指日就是个秀才时，郑二哥更心疼自己小弟，都一样是郑家子孙，可自己家就要费尽心力地去做事才能谋得自由。

而郑家其余人就可以坐享其成，郑二哥的手已经握成拳。

“二哥！”嫣然见二哥脸色就晓得不好，急忙叫了一声，又对愣着的迎客的人道：“我们是三房的人，还请去禀报一声。”

郑家三房的底细，这附近的人还是晓得的，听到这话，迎客的人已经了然，急忙去禀报郑大哥。郑大哥听到郑二哥他们来了，急忙迎出门，老远就笑着道：“二弟，大妹妹，你们来了也不用人禀报，这是自己家。”

嫣然面上正露出笑容，见二哥脸色不好，急忙扯他一下，可还是拦不住，郑二哥的话已经说出来：“不敢，我们不过是侯府曾经的下人，哪敢和郑大爷还有以后的郑秀才是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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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称呼

郑大哥的脸色有些变化,但立即道：“二弟,到底怎么了，你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郑二哥勾唇一笑：“大哥还是这样爱装糊涂！”曾经发生过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嫣然虽晓得自己二哥必定是有怨气的,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再多的怨气都该烟消云散了，但现在只怕不是怨气这么简单。一想到此,嫣然觉得两太阳都跳着疼。

“二哥！”今日不管怎么说，也是来贺喜的，嫣然很快就出声叫住郑二哥。郑二哥听到妹妹这声呼唤,伸手拍她肩一下：“我有分寸的。”

有分寸？这句话平常嫣然是相信的，可是现在,嫣然的眼看着大哥又转到二哥身上。他们,是亲兄弟啊！当初郑三叔的话又在耳边,嫣然，从此之后，你没有哥哥，只有弟弟了。想着，嫣然的眼就有些酸涩。

郑大哥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唇张了张，接着就道：“大妹妹先进去吧。这里的事，我和你二哥说！”

嫣然应了一声，郑二哥对她笑了笑，嫣然这才往里面去，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容畦虽不晓得郑家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但还是给妻子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嫣然这才往里面走去。

“二弟，你今儿到底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闹事的？若是来闹事的，我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哥哥，还有祖父在，你就给我回去！”郑大哥虽然面上有笑，但语气已经有了变化。

“去年，祖父过八十大寿，爹娘带了小弟前来贺寿。你的好儿子不认祖父祖母也就罢了，毕竟你早早就过继出去。可是他说的那些话，难道你就真的没听到？”郑二哥直接挑明。

容畦只晓得去年岳父岳母来贺过郑老爷子的八十大寿之后，有段时间情绪有些不好，那时容畦夫妇不过认为或许是因郑老爷子年纪大了，他们夫妻不在郑老爷子身边有些难过。却没想到里头还有些别的事情，容畦不由皱眉：“二哥，去年你在广州，有些话，说不定是别人传来传去传错了。”

“我倒希望是别人传错了呢。”郑二哥的话语气有些淡，容畦和他相识已久，晓得他话越淡，含着的怒气越重，眉不由皱的更紧，不好再劝，只是看向郑大哥。

“二弟，你侄儿年纪小，不懂事，当日我就训过他了，不该这样说！”郑大哥见无可逃避，只得说了这么一句。

郑二哥还是那样定定地看着郑大哥，一个字都没有说，郑家的下人又走过来：“大爷，有客人来了……”

这句话并没说完，就被郑二哥的眼神给吓回去了，下人不由用手摸一下胳膊，明明二爷和大爷长的差不多，可为何二爷瞧起来不一样呢？

“没瞧见我在这和二爷说话吗？请别人去招呼！”郑大哥对下人说了这么一句才道：“二弟，二弟，我晓得你有怨气，不然，今日就让你侄儿出来，给你跪着赔礼？”

“不必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横竖爹娘都去了扬州，等这边祖父一过世，就无需再说一家子的话了。”郑二哥打的主意竟是这个，不说郑大哥，容畦的神色也立即变了：“二哥，这种话，不可轻易说出！”

“妹夫说的是，二弟，你从小跟了三老爷，这家里的事不清楚也是有的，你侄儿年纪小，难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会训诫他，三叔三婶这边，等他们回京城时候，我会再带上你侄儿去赔罪。”

郑大哥急急表态，郑二哥的眼皮轻轻抬起：“一年四个月，爹娘回扬州已经一年四个月了，你若真把这事放在心上，怎不会去扬州给爹娘赔罪？休说他们是你亲爹娘，就算真的只是叔叔婶婶，你也该这样做才是。”

“我家里事忙，你知道的。”郑大哥的解释没有入郑二哥的耳，他的眼神变的有些阴郁：“事忙？事忙就可以做托词？这一年四个月，你可曾给爹娘写过一封信？你的儿子，对自己的亲祖父祖母说，你们不过是下人，你们有什么资格受我的礼？这是小孩子说出的话？”

今日是冬日难得的好天，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容畦又穿了貂裘，可此刻容畦还是觉得身上有寒意袭来，急忙对郑二哥道：“这事，也是我的不是，我并不知道岳父岳母去年竟受了这样的气，若知道了，就该……”

“这和你没多少关系，是我郑家的家务罢了。我就想问问大哥，为我爹娘，向祖父讨个公道！”公道两个字说出来，郑大哥更是被吓了一跳，登时沉下脸来：“老二，你怎地越说越上起来？讨什么公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和叔叔婶婶争执，非要娶那个外洋番人，叔叔婶婶早已不认你了，不过是瞒着祖父罢了。就这样，你还讨什么公道？”

“爹娘可以不认儿子，儿子却不能不护着爹娘！”郑二哥的话让郑大哥的脸色变的更黑，本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给儿子定亲，许久没见的弟弟妹妹也回来了，郑家还做了献产给旧主家的事，可以好好地风光风光。

可是从见到郑二哥到现在，郑二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让郑大哥无法应付。

嫣然虽走进里面，被下人请到郑大伯母的上房里，但心里还是牵挂着外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前几日还好好的自己二哥突然变了脸色？

“大姐姐这许多年没见，着实挂心的很，现在瞧着，大姐姐越发风韵起来，果真扬州水土养人。”说话的是未然，尽管这些不是嫂嫂就是弟妹，可嫣然认得的人并不多，又有心事也没和人多说话，此刻听的未然这么说，嫣然就笑道：“我瞧妹妹也很不错。听的你都生了三个孩子，怎地不见外甥们？”

“他们有些调皮，放在外头和侄儿们玩耍。大姐姐要见，我就让人抱进来，不过那时，大姐姐难免要多出些见面礼了！”

未然的话刚落，郑大嫂已经笑着道：“听的妹夫这些年生意做的着实不错，这见面礼……”

“什么大姐姐大妹妹的，你们都糊涂了吗？嫣然侄女，只是行二。”小辈们在下面坐着说话，上方坐着的是几个长辈，听未然一口一个大姐姐，郑大伯母不免有些不高兴起来，开口反对。

“大伯母才是真糊涂呢。白姐姐她，并没入排行。”未然素来不畏惧这位大伯母，此刻还是带笑说话。

郑大伯母的脸顿时往下一拉，未然才不理，只是拉着嫣然的手，问一些扬州可有哪些好玩的。郑大伯母有些气急败坏，皱眉对旁边的郑二伯母道：“你啊，也太娇惯女儿了，这样的大事，她怎么都不明白。”

郑二伯母又不是不晓得自己这位大嫂的脾气，只是笑了笑：“她说的没错啊，当初说好不改姓不入排行的，嫣然侄女才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郑大伯母哪想到郑家后来会这样发达，现在说起郑家，谁家不挑下大拇指？白家的闺女哪有郑家的大小姐听起来那么有派头？

“白姑奶奶来了！”下人们也是见风使舵的，既然主人们吩咐过了，那自然不会再像原先一样，称呼白姑娘为大姑奶奶，而是改口为白姑奶奶。

白姑娘已经听到下人们改口，眉不由一皱，走进来就对自己的娘道：“娘，怎地这下人们，喊起我白姑奶奶来了？”

“你嫣然妹妹回来了。”郑大伯母说不过郑二伯母，只得自己憋气，对女儿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妹妹？白姑娘要想了许久，才能想起这是郑三叔那个女儿。对郑三叔，白姑娘的了解就更浅，哦了一声就坐在自己娘身边，有些撒娇地道：“娘，就算回来了，和人改称呼有什么不一样？”

“白姐姐，因为嫣然姐姐才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啊。”未然笑嘻嘻地靠在嫣然身上说话。

白姑娘的脸色顿时变的有些不好，求救地看向自己的娘，郑大伯母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儿媳一眼，这才道：“也是，我们家里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这些规矩都该立起来，不然这称呼乱起来，才叫麻烦呢。”

嫣然的头又开始疼起来，看来爹娘离开京城去扬州也是件好事，不然在这家里，还有许多明争暗斗的事呢。

此刻嫣然也不想被当枪使，巴不得立即坐完酒席，把这后面的事理顺了，以后离开京城再不回来，因此并不去管她们要说什么，只和未然说些扬州的事。

郑大伯母不见人接她话茬，眉不由皱起，郑二伯母已经淡淡一笑：“这家里的称呼，不是早就定下了？”

定下了？郑大伯母眉皱的更紧，丫鬟已经在外头道：“梁哥儿要来给几位姑奶奶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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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冲突

梁哥儿就是今儿定亲的人,郑大伯母虽不喜欢儿媳,但假子真孙，对这个孙儿那是十分喜欢。白姑娘爱屋及乌,况且女人出嫁,娘家好了对自己也好，因此对这个侄儿更是十分疼爱。听到这话就笑道：“梁哥儿快些进来吧。”

一个少年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他十三四岁年纪，穿锦袍着乌靴，瞧着就是个公子哥。梁哥儿走进来,先给郑大伯母妯娌行了礼，又去给郑大嫂行礼,这才走到白姑娘面前：“大姑母好,表兄可来了？上回他说,想瞧的书，我给他寻来了。”

白姑娘听的侄儿这称呼，得意地瞧一眼嫣然，这才慈爱地对梁哥儿道：“你表兄没来，说要在家里用功呢，等初二时我带他来可好？”

自然是好的，梁哥儿刚要点头郑大嫂已经把自己儿子拉过来：“梁哥儿，还不快些见见你大姑姑？你大姑姑在扬州，许多年都没回来，算来你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她几面。”

大姑姑？怎么又跑出一个大姑姑来了？梁哥儿的眉皱起，记得祖母说过，这家里还有一个三祖父的，不过做了别人家的下人，因此不在家里居住。去年他们也回来过，那时，想起去年发生的事，梁哥儿决定不去想，只皱眉对郑大嫂道：“娘，你糊涂了不曾？我不是已经见过大姑母了？这一位，若按了祖母说的，做了人家的下人，哪还能序齿的道理？”

梁哥儿走进来时，嫣然见他和自己小弟生的有些像，不由十分欣慰，等听到侄儿说出这么一句。嫣然顿觉有火从心口烧起来。若是去年爹娘来贺寿时候，侄儿说了这么一句，爹娘要何等的伤心。

未然的神色也变了，见嫣然神色陡变，急忙道：“大姐姐，侄儿还小，有些口无遮拦也是有的。”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嫣然并没理堂妹，而是直接去问梁哥儿。梁哥儿从小被家人哄着捧着长大，小小年纪就赴过童子试，等赴过院试就是准定一个秀才。不到十四的年轻小秀才，简直就是神童。

因此梁哥儿并不知道郑家的底细，只隐约晓得自家有个什么人是在外头做人下人的，为此梁哥儿心里还有鄙夷，怨曾祖父怎不把那什么人除名，而是继续姓郑。

去年郑老爷子八十大寿，郑三叔回来贺寿。梁哥儿虽行了礼，可还是悄悄地去问郑大伯母和白姑娘，这三祖父是谁，为何之前从没听过？

郑大伯母的指望都在孙子身上，自然不能说郑大哥是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儿子，而是说郑三叔就是在外做下人的，不过现在赎身出来，这才来贺寿。白姑娘说的也差不多，梁哥儿小小少年，又自问多读了几本书，十分明事理。因此对郑三叔一家多有鄙夷。

等和郑小弟论起文来，郑小弟自从去了扬州，请教的都是饱学之士，学问扎实处比梁哥儿更甚。梁哥儿自觉自己被比下去了，越想心里越不舒服，某次争吵时候，不免把这话给说出。郑三叔见自己儿子和孙儿吵起来，忙不迭地来劝架，谁知明明白白听到孙儿说自己这边只是下人，算不得郑家人的话。

郑三叔听的手足皆麻，这份伤心无人可比。郑大哥他们听的消息前来，郑大哥当然打骂儿子要儿子去赔礼道歉，可梁哥儿也是倔强的，一溜烟去找郑大伯母。

郑大伯母巴不得梁哥儿不认郑三叔那边，这样才是自家孙儿，只遣了个丫鬟出来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又让郑大伯出面劝郑三叔，说孩子家，有些失言也是难免的。郑三叔受了亲孙儿这样的气，偏偏又碍着自己父亲年事已高，不好去和他说，也只得忍下这口气。带着妻儿匆匆离开京城，路上还秘密叮嘱妻儿，不得在嫣然跟前说起这事，若嫣然问起，就说京城一切都好。

因此嫣然并不晓得这件事，就连郑二哥，也是前几日听的侄儿要定亲，于是想打听下自己侄儿品性如何，好决定以后怎么待侄儿时从下人口里听到。

郑二哥初还不大相信，可又觉得无风不起浪，又让人花了点银子，把郑家这些年在乡下居住的情形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听的郑大伯平日并不提起自己父亲，顿时郑二哥那久集的怨气合上这次的怨气，全都爆发出来，才有在大门口这一出。

梁哥儿当日对小叔叔还敢说这样的话，更何况现在年纪又大了一岁，旁边还有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和姑母，就更不怕了，昂着头对嫣然道：“这是圣贤书上的道理，卖身为奴，是玷污祖宗的事。做出这样事的人，自然不能再为郑家人。曾祖父想是不舍骨肉亲情，才让三祖父继续姓郑，既然如此……”

啪地一声，梁哥儿面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动手的是郑大嫂，她面色已经煞白，对嫣然道：“小姑，我们平日从没教过他这样的混帐话，小姑，你先坐下！”

说着郑大嫂就喝梁哥儿：“还不快给你姑姑跪下赔罪！”

“我并没说错，为何要赔罪？祖母，我说的并没有错，是不是？”梁哥儿依旧倔强地看向郑大伯母，郑大伯母晓得孙儿又闯祸了，索性心一横，把孙儿抱在怀里：“梁哥儿说的也没有错，弟兄三个，也只有你们家在外为奴！”

“大嫂！”郑二伯母晓得自己这位大嫂糊涂，可没想到竟说出这样的话。

嫣然眼里的泪已经落的满脸，心如刀绞一样，用手指着自己：“好，好，原来在郑家人眼里，我们这一房，竟是耻辱，不能序齿，不能……”

“大姐姐。”未然惊叫一声就上前紧紧抱住嫣然：“大姐姐，梁哥儿还小，不晓得以前的事，这些只怕是听来的。”

“还小？”嫣然瞧着那张和自己弟弟很像的脸：“真小吗？今日是他定亲之日，他已经十四，不算小了，不小了。他是郑家长房长孙，是……”嫣然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郑家长房长孙，梁哥儿听的这话就点头：“以后这家，我……”

梁哥儿本来打算说等以后就让郑家三房另立出去，可瞧见自己的娘狠狠瞪向自己，梁哥儿有些吓的不敢说了。

嫣然长叹一声：“原来，郑家是这样教儿子的，我们不该回来，不该，不该……”说着嫣然推开未然，就要往外走。

未然又上前一步把嫣然抱住：“大姐姐，大姐姐，你消消气，消消气。梁哥儿小，可别的侄儿侄女们，并没人这样说。”

“梁哥儿是郑家长房长孙，是未来郑家家主，是……”嫣然说一个字，泪就掉下一颗，等到后面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接着嫣然定定地看向梁哥儿：“去年我爹娘回来时候，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梁哥儿被郑大伯母抱在怀里，感觉不再害怕，自然头一抬：“我说过，按说……”

啪地一声，嫣然伸手给了梁哥儿一巴掌，这巴掌可比郑大嫂给的要重多了，梁哥儿脸颊立即肿起来。郑大伯母顿时心疼起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孙儿？你配吗？你还不是当过几年丫鬟，在这里摆什么姑奶奶的架子？”

嫣然的手没收回来，听到这话顺势一巴掌打在郑大伯母脸上。

郑二伯母没想到嫣然是真的敢打郑大伯母，觉得惊诧之时心里又有些兴奋。郑大伯母没想到嫣然真的敢打自己，愣了半响就把孙儿放开要来撕扯嫣然：“你不过是个侄女，也敢来打我？”

郑二伯母急忙把郑大伯母抱住，口里道：“侄女，你再恼也不能打你大伯母，怎么说她也是……”

“不过先奸后娶的货罢了！”嫣然顺口就把这话说出来，接着看向已经震惊中的梁哥儿，嫣然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听清楚，我们郑家，从我太爷开始，就卖身进了曾府，做了曾府的下人，我大伯摔伤了腿，才得开恩被放出来。你，别以为你读书识字懂的许多道理，论起根本，你也不过是奴才秧子！”

奴才秧子这四个字让梁哥儿惊恐，这四个字后面的意思，梁哥儿太明白了，但梁哥儿还是涨红了脸：“胡说，我若真是奴才秧子，为何我可以去考试。”

“赎身奴才，三代可以参加科考，到你这辈，正好三代！”嫣然的声音让梁哥儿如堕冰窟。接着梁哥儿摇头：“若真是这样，为何没人和我说，只说，三祖父是侯府下人？”

“他是你的亲祖父，你爹，就是我大哥，是过继给大伯的！”说着嫣然看向郑大伯母：“假子真孙，大伯母对这个孙子是真的疼爱，疼爱到不告诉他任何事。疼爱到教唆他辱骂自己的亲祖父。疼爱到，要把我们赶出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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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争吵

梁哥儿大受冲击,想反驳嫣然说的都是错的,可从大人们的脸上,梁哥儿觉得，嫣然说的，都是对的。

“不，我要去问曾祖父！”梁哥儿想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出门去。

郑大嫂没抓到儿子,回头对嫣然道：“小姑,你为何要这样说，这些事，可以慢慢告诉！”慢慢告诉？嫣然带着满脸的泪看向郑大嫂：“等到梁哥儿做了家主,把我们这一房撵出郑家吗？”

郑大嫂哑然，未然上前拉住嫣然：“大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但你要晓得，我们从没这样说过！”

嫣然点一点头：“我晓得。”说着嫣然就看着郑大伯母，郑大伯母被嫣然瞧的心里发毛，索性就嚷道：“人都是扬善隐恶的，你们一家，要在扬州一直不回来，谁也不会说起这事。”

扬善隐恶？嫣然原本已经不流的泪又流下来：“原来我们家，是郑家的恶，既然如此，我拜别祖父，从此不再回来。”

见嫣然要出去，郑二伯母恨的牙直咬：“大嫂，就算你有些小心思，可你也要明白，三叔一家和原来早不一样了。”

郑大伯母白她一眼，接着就道：“什么不一样？难道他还能把儿子抢回去吗？我告诉你，这家，以后准准地是我孙子当，轮不到你们家。”

真是胡搅蛮缠，郑大伯母决定不和她纠缠，拉上未然就出去追嫣然，不管怎么说，这事不能嚷到郑老爷子跟前，不然的话，那可真是难以收拾。

郑大伯母见她们一个个都出去追嫣然，呸了一声才对白姑娘道：“别怕，屁事没有。怎么说你爹也是这家里的长子！”

白姑娘和她娘是一个脾气，已经坐下道：“我怕什么？当奴才的又不是我，说出这些话的也不是我。娘，我就求你一句准话，你的私房，到底有多少？”

郑大伯母瞪女儿一眼才笑道：“你着什么急，我就你一个亲闺女，不给你给谁？放心好了。你儿子定亲的银子，我早准备好了，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我给你悄悄放车上，谁也不晓得。”

“娘真好！”白姑娘笑嘻嘻说了句，郑大伯母笑的更舒心了，什么都不是真的，只有自己亲闺女和银子最真。

梁哥儿一路往郑老爷子住处奔去，路上正好遇到好说歹说把郑二哥说服的差不多的郑大哥。见儿子在那奔跑，郑大哥眉不由一皱就喝住儿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既不见你和我一起去迎客，也不见你来拜见这些亲眷，实在是……”

梁哥儿平日见了自己的爹，总是要过来问安的，可今日有心事，把爹的话也不放在心上，继续跑着。

郑大哥几步追上儿子扯住他：“还不快些过来见见你二叔和你大姑父。哎，他们离的远，原本是极近的家人，也疏远了！”

二叔，大姑父？梁哥儿见过容畦，不过那时候还小，只是父母让他叫他就叫了，并不晓得这是哪一门的亲戚，后来去问白姑娘，怎的除了她那边的大姑父，还有这么一个大姑父。白姑娘说这不过是个远房堂亲，梁哥儿也就信了。

此刻听到自己的爹要自己再次去见礼，梁哥儿看着自己的爹问出这么一句：“二叔，是不是就是三祖父家的孩子？大姑父，是不是就是大姑姑家的？”

郑大哥被儿子这么一问，不由有些尴尬，接着就拍儿子一下：“当然是真的，你这傻孩子，以后，我会把家里的事慢慢告诉你，那什么你三祖父不是我们家人的话，以后永远不许说！”

“爹，三祖父是不是我亲祖父？”梁哥儿的问话让郑大哥有些吃惊，接着郑大哥就点头：“是，我只有三岁时候，就过继给你祖父。”

过继出去，就是良民了，郑大哥从小在郑大伯身边长大，对自己的亲爹娘并没有那么亲近。见儿子还要追问就道：“等以后你再大些，这些事我会和你说，现在快去见你二叔和大姑父。”

“我们郑家，是不是从……”梁哥儿还真算不出自己父辈的太爷爷算是哪一辈，只能含糊地道：“是不是祖上就卖身给曾家为奴？”

郑大哥正要答话，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见走过来的是嫣然，身后还跟了做追赶之势的郑大嫂她们，郑大哥不由吓一跳：“大妹妹，你这是去做什么？”

“去拜别祖父，和他说，原来我们这一房，曾为下人，是郑家的耻辱，从此，还请祖父不要记得有这么一房。以后，郑家，无需再记得我们！”

嫣然的话让郑大哥吓了一跳，郑二哥却哈哈大笑起来：“听到没有？你说我是听了别人误传，这会儿不是误传了吧？”

说完郑二哥拍一下嫣然的肩：“妹妹，走吧，我们一起去和祖父说，既然郑家人觉得我们辱没祖宗，那以后就不认罢了！”

见郑二哥拉着嫣然要走，郑大哥从追过来的郑大嫂那里，已经知道了事情缘由，不由长叹一声：“二弟，你先停步，虽是嗣母，也是要视为亲母，她疼爱孙儿，难道我能拦着不成？”

“你拦着那是不必，可是你的嗣母，肆意辱骂你的亲生爹娘。你不敢说一个字。大哥，你倒告诉我，天下有这样的理吗？”

郑二哥眉一挑就说出这么一句，郑大哥忙道：“你既知道那是我的嗣母，就该知道我的日子过的没那么好，你有爹娘疼爱，可我没有！”

是吗？郑二哥脸上的笑收起来，接着就道：“那你愿和我换吗？七岁进到侯府去服侍主人，你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十五岁跟了主人去学做生意，因生意不大好，三老爷骂着时也只有忍着。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郑大爷，你锦衣玉食，房中有美貌丫鬟服侍时候，我，你的亲弟弟，那时正在被人呼来喝去地使唤。这时候，你反而怪爹娘把你过继出去，让你得不到爹娘的疼爱。郑大爷，虽说你的嗣母待你不算很好，可也没有打骂过你，大伯是个忠厚人，待你一向不薄。郑大爷，你摸着良心想想，你说这句话时候，想过别人吗？”

“二叔，你大哥他不过是口不择言，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郑大嫂见丈夫面色煞白，急忙开口道。

“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郑二哥点头，接着就看向郑大嫂：“可是你们尝过那种生死荣辱都在别人手上的难处吗？你们知道我的妹妹，当初被送进侯府，并不是去伺候太夫人吗？而是被夫人挑中，要去做世子的房里人吗？你们的儿女，会有主人一句话，就要送去伺候吗？你们此刻说你们也有难处，那你们可曾想过我们？”

“二哥，别再说了！”嫣然伸手扯住郑二哥的袖子，郑二哥镇静一下才道：“你们晓得什么？你们只觉得自己得到的很少，却不知道，我们要得自由，更为困难。不然，我怎连心爱之人的表白都不敢接受，怎么会，连自己的爹娘都要把我撵出去。你们，明白什么？大哥，你在抱怨你的嗣母待你不好时候，抱怨爹娘不疼你时候，可曾想过爹娘的心有多疼。爹爹让我走那一日，只对嫣然说了一句，从此之后，你没哥哥了！”

嫣然用手捂住嘴，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掉落，容畦伸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郑二伯母等人也听到郑二哥这番话，未然也有些心酸起来，想安慰嫣然，可是不晓得该怎么安慰。

郑二哥瞧向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的梁哥儿：“你觉得，我们家曾为奴是一件丑事，可是你可知道，若非我们家曾为奴，你这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乃至你请先生的束脩，全都没有。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从你恨的这些来！”

郑二哥摊开手，手上一个偌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那闪着光，郑二哥缓缓地道：“我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的，但梁哥儿你不是，你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给的，都是你的祖辈为奴后积攒下来的。现在，告诉我，你既觉得有过曾为奴的亲戚觉得不满，要把他们逐出郑家。那你，要不要先把你身上郑家的血给流干？”

说着话，郑二哥的手放到了梁哥儿脖子上，仿佛只要轻轻一握，梁哥儿就没命了。吓呆了的梁哥儿一动不动，郑大嫂吓的魂飞魄散，立即给郑二哥跪下：“二叔，子不教父之过，这件事，最错的是我们，求你不要这样做。”

郑大哥还是心疼儿子的，急忙对郑二哥道：“你打他骂他都使的，就留他一条命吧。”郑二哥的手从梁哥儿脖子上收回来，缓缓地道：“知道爹娘受辱那一天，我最想做的事一是掐死那个敢辱骂我爹娘的人，二是掐死我自己。我竟然没给爹娘讨个公道，是为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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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一团乱

梁哥儿到了这时,才终于哭出声,郑大嫂心疼儿子却又不敢抱怨,只得把儿子拉了和自己一起跪下。

“文才，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定下你爹爹在侯府不出来的！”外头吵的这样天翻地覆，郑老爷子听不到是不可能的。侧耳细听后,郑老爷子也就扶着一个曾孙女的肩膀走出来。

“祖父的决定,从没有人反对过，况且这对郑家，只有好处！”见郑老爷子出来,除了嫣然兄妹，别人全都跪下。郑二哥看着自己祖父,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是啊，我们郑家，从十两银子卖身的奴仆，到得现在，这一路走来着实辛苦！”郑老爷子话里全是感慨。说着郑老爷子让众人起身：“起来吧，很多事，你们也不晓得。今日，你们个个都丰衣足食，可曾晓得我们郑家，祖上是怎么熬出来的？”

梁哥儿还傻呆呆地跪在那，见状郑大哥又对着郑老爷子跪下：“祖父，是孙儿不好，教子不当。求祖父责罚！”

责罚吗？郑二哥已经冷笑出声。嫣然不由轻声道：“二哥，我们……”

“嫣然，你也很失望吧？”郑老爷子听到孙女的话，开口叫孙女的名字。嫣然垂下眼，这小半日听到见到的，几乎摧毁了嫣然长久以来的信念，这种打击比十一岁那年的夏日，郑三叔回来说，让自己进府去服侍一样大，甚至还超过了。这种打击，让嫣然不想说一个字。

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觉得又有了勇气，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祖父：“爹爹是个忠厚人！”

除此，嫣然不想再多说一个字，郑老爷子看着孙女脸上的泪，一行浊泪从眼里流出：“嫣然，你终究还是怪了我。”

“祖父是这家里的定盘星，我们总是晚辈，时至今日，我们兄妹，结局都还算圆满。可是我就想问祖父一句，若我们兄妹结局都不算圆满，祖父将会如何？”

郑二哥的手握成拳，一字字地问着郑老爷子。

结局不算圆满，都能想出来那是些什么结局，也许嫣然做了曾之庆的屋里人，早早就死去。也许郑二哥某日触怒了主人，被主人责打后死去。

结局圆满，这四个字背后，却是何等的辛苦。

嫣然摊开双手，这双手细白柔腻，可只有嫣然知道，很多时候都无法抱怨，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欢喜，也要笑着面对。

人群中有抽泣声响起，嫣然抬眼，分辨不出抽泣的人是谁，此刻伤心，又有什么意思？担惊受怕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容畦把嫣然的手握的越来越紧，嫣然了然抬头想对丈夫笑一笑，可眼里的泪又滴落，原来很多事，并不是没有说出口，就不清楚不明白。它们，只是被藏在心底某个角落，在以为被忘记的时候，悄悄地冒出头，提醒自己。

“梁哥儿，你从小读书，懂的书上的道理，你能告诉曾祖父，是不是一遇到丢脸的事，就把人给赶出去？”郑老爷子没去看别人，只对还跪在那的梁哥儿问话。

“我，曾孙儿，书上总说，清白名声，何容有失？”梁哥儿被曾祖父这么一问，又想起自己当日说的那些话，不由糊涂起来。

“清白名声，何容有失？”郑老爷子念了这么一句这才又问：“那若有一日，错的人是你呢？”

“自身不正，何以正别人？曾祖父，曾孙儿从小读书，行的是君子之举，怎会……”郑老爷子唇边现出一抹讥讽：“君子之举，你是晚辈，你讥笑你的叔祖，嘲讽你的堂叔。这也是君子之举吗？”

“卖身为奴的人有……”梁哥儿冲口而出就是这么一句，接着猛地想起，自己家原本也就是别人家的奴才，顿时把这话顿住，接着低头：“曾孙儿，不是不知道实情吗？”

“就算知道实情，你会怎么想呢？”郑老爷子的话让梁哥儿怎么都答不出来。郑大哥急忙道：“祖父，这件事还是怪孙儿，是孙儿没教他要宽厚待人。”

“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以为这一家子，总是齐心的，可没想到，还是有那么几个不齐心的。我的错！”郑老爷子喃喃念着，一行老泪又落下。

虽然没有被惩罚，可梁哥儿心里越发害怕，尖叫一声就想躲避。郑大哥瞧着这个平日读书成器给自己长脸的儿子，此刻心里什么想法都有。

有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见站满了这一院子的主人，也不晓得该和谁禀报，只得上前对郑老爷子道：“老太爷，媒婆已经到了，大太太也已准备好了，还请大奶奶出去，一起送聘礼出去。大老爷还让小的来问，怎的酒席还不搬出去。还说请二太太出去待女客呢。这客人都来了。”

管家说完见没人理自己，想催促又不敢，只得垂手侍立。郑大伯招待客人的地方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因此里面吵的天翻地覆，外头还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在管家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时候，郑老爷子已经叹气：“让媒婆带了聘礼去下聘吧。至于客人，出去传话，就说家里有事，今日没有酒了。把他们都叫进来，我和大家说说话。”

管家心里打着小鼓恭敬应是，匆匆走出去外面传话。郑大嫂踌躇一下才道：“祖父，让客人都走了，好像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呢？有这样的曾孙子，未来郑家的当家人如此，郑家只怕也就……”这话里充满了对梁哥儿的失望，郑大哥不由叫声祖父。

“要照了你方才的说法，丢脸的人就该赶出去，梁哥儿，你是不是也该被赶出去？”郑老爷子不理会孙子，只去问曾孙。

梁哥儿的嘴在那翕动几次，还是不敢接话。

“是了，你以为自己读书很好，指日就是个秀才，以后前途光明。可是啊，你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做人。分不清是非，只晓得死读书，甚至别人轻轻一挑唆，你就一咕噜地听进去。你这样的，就算侥幸做了官，对我郑家，也只是祸不是福！”

“爹爹到底为了什么要把客人全都拒了？我和二弟在那被问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接到管家出去传的话，郑大伯心里纳闷，让弟弟在那把客人送走，自己走进来问。

郑老爷子并没理儿子，郑大伯瞧见梁哥儿在那直挺挺跪着，更加惊讶了：“爹爹，你怎么这个时候训起你曾孙来，梁哥儿又听话又聪明。比我们哥几个强多了。”

“强多了？真的强多了吗？”郑大伯被问的一愣接着就笑了：“当然比不上爹爹您年轻的时候。”

“老大，因你摔伤了腿，娶媳妇也难娶，你要娶这一个，我也认了。老大，你实话告诉我，你对你三弟，心里可有怨恨？”

郑老爷子看着这个因为摔伤了腿，难免就偏疼了些的儿子，平静问道。郑大伯的脸皮跳一下，接着就搓搓手：“怎么会有怨恨呢，虽说，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郑老爷子虽然是被曾孙女扶出来的，但手里还是拿着一根拐杖的，听到这话就拿起拐杖往儿子身上打去。

郑大伯被打了几下，就抱着头喊：“爹你打我做什么，你果然一直都偏心三弟。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一直克扣我们！”

这话郑二哥听见，复又冷笑起来，原来，在大伯心里，自己一家，全是被偏心的。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事？

“爹爹，您先消消气。”郑二伯送走了客人，也就往里面来，一走进来就见自己的爹正在那打自己大哥，急忙几步上前扶住郑老爷子的拐杖，急忙劝道。

“老二，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哥心里对你三弟不满？”郑二伯真是既不能答是又不能答不是，还在那徘徊郑大伯就抬起头：“怎的不是你偏疼？嫣然侄女出嫁时候，备的那些嫁妆，别说周围那些富户，就是侯府的小姐，这份嫁妆也不算多辱没。还有，你把老大过继给我，他虽叫我爹，可心里还惦记着老三。这不是自己亲生的，怎么都贴不到肉上。”

听到自己嗣父的话，郑大哥的手握成拳又放开，郑大嫂虽晓得公婆都有些混不吝，但没想到公公竟这样混，伸手轻轻扯下丈夫袖子。郑大哥想告诉妻子自己没事，可没开口眼泪就落下。

真是，各有各的伤心。郑二哥突然笑起来：“祖父，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谋划的，你牺牲了我们一家子，让我们一家子为郑家做牛做马，最后呢，你被个个抱怨。祖父，祖父，事情到了现在，我只为我爹痛心。他忍着骨肉分离，为人奴仆几十年，换来的不过是抱怨。祖父，从此之后，就如了侄儿的意，我们这一脉，再不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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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没意思

说着郑二哥就对郑老爷子跪下,一个两个三个,就在郑二哥要磕下第四个头时郑老爷子拦住他：“文才，你说的,不算数！”

“我说的,就算再不算数，也好过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受他们的辱骂。”郑二哥在外多年，一点也不惧怕郑老爷子，依旧眼睛明亮地看着郑老爷子。

“二弟,你不是已经……”郑大哥的话只说了半句，就被郑二哥那冷冷眼神瞪回去。郑二哥笑了：“不错,爹的确说不认我了。可是这天下,爹可以不认儿子,儿子不可以不认爹。至于今日，既然是郑家未来当家人不肯认，那就从了他的意！”

梁哥儿晓得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里的泪又涌出，但不敢说话，只是瞧着郑老爷子。

这一团乱麻真是在对郑老爷子赤|裸|裸的讽刺，原本以为自己一手让郑家兴旺发达，让郑家从侯府奴仆，成为这周围屈指可数的富户。可是现在郑老爷子才知道，在那和睦的表面下面，是各自的心有不甘。

郑三叔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浮现在郑老爷子面前，郑二伯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偏心，还有，郑老爷子看向二儿子：“你不会和你大哥一样吧？”

“爹爹，大哥他是糊涂了，儿子怎会如此？要说儿子有错，不过就是在听说那些话时没有帮着教导梁哥儿。”郑二伯依旧恭敬，可这恭敬瞧在郑老爷子眼里，讽刺意味更重。

原来算了一辈子，最后却算不过人心。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怎能还被人随意安排？当初妻子的话，郑老爷子只觉得是妻子多虑了，此刻郑老爷子才晓得，并非妻子多虑，而是早已瞧出来。

你去的太早了，若能晚去十来年，或者不会这样糟糕！郑老爷子念着妻子的名字，接着才对郑二哥道：“你方才说过，儿子不能不认爹。你进来吧，你要公道我就还你一个公道！”

说完郑老爷子就往里面走去，梁哥儿想起郑老爷子方才说的话，忍不住恐惧起来，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郑老爷子走出两步又转身：“你们都进来吧，二媳妇，你带了你这些侄女们下去。好好陪陪嫣然。孙姑爷，你也不是外人，进来吧。”

容畦这才放开握着嫣然的手，往前走去。未然走到嫣然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姐姐，我们并不知道。”说着未然就停下口，或者说想的都太简单了，都只瞧见好处没有瞧见不好处。

嫣然想对未然笑笑，但怎么都挤不出笑容。郑二伯母只觉得十分累，但郑老爷子的命令还是要听，上前对嫣然道：“走吧，先去我房里坐坐。你放心，公公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清楚的很。”

“我不是说祖父糊涂，其实他的安排，看起来很好。”嫣然的话让郑二伯母微微一愣接着郑二伯母就点头：“是啊，看起来很好。”

可惜，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毕竟不是一根木头，任由人随意安排。就连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念头，更何况是大人呢？

郑二伯母的话被郑大嫂听见，郑大嫂不由在心里骂郑大伯母，但并不敢表现出来，只对嫣然道：“小姑，这件事，我确实是不知情的，真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侄儿说那样的混账话。”

“大嫂何必如此，方才大哥有一句话说的对，大哥他，的确少了爹娘疼爱。”嫣然这一句话说的郑大嫂重又面红耳赤起来，想再辩白几句，却辩白不出来。

“其实爹娘，也一直惦记着大哥的。”这种过继出去的孩子，就算再惦记，也不能表现的太疼爱，不然会让嗣父母心里不满。

郑二伯母想说句话缓和一下，但不晓得该说什么。众人默默往郑二伯母屋里走去，快进屋时走过来一个丫鬟，径自对郑大嫂道：“大奶奶，太太请您去呢，说明明说好了要让太太亲自去下聘的，可这会儿又不去了，要问问呢。”

“是老太爷下的命令！”郑二伯母说了这么一句就又道：“你把大太太请来！”

郑二伯母一向语气平静，这样严厉很少，这丫鬟急忙应是匆匆去请郑大伯母。

“请了大伯母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事儿总是发生过了。爹娘也伤心过了。无用！”

“小姑！”郑大嫂又叫一声，嫣然瞧着她：“大嫂你要说什么，我明白，可是道理我比你懂的还多呢，只是这心里，过不去，过不去啊！”

受些辛苦受些委屈，能得到肯定，那也没什么。可是竟然得不到肯定，甚至还被这样辱骂，怎能过得去？郑大嫂一张脸已经通红，此时已经进到郑二伯母屋里坐下。

郑二伯母已经给嫣然倒了杯茶：“我晓得你的难处，可是……”

“二伯母不用再多劝，这些话，我比你还明白呢，等以后，慢慢就淡了。”嫣然的话让郑二伯母颜色变了，慢慢淡了是什么含义，郑二伯母太清楚不过了。而这，不是郑老爷子让她们劝嫣然的目的。

“没意思，没意思的很。”嫣然突然笑出声，这笑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嫣然已经自己说出来：“一家子，也要彼此有情才叫一家子。彼此没情的话，算什么一家子呢？方才我气极了，气梁哥儿竟这样说。方才已经慢慢想明白了，本来就没情。纵然爹娘再把他当亲孙子，在心里疼爱，可又算得什么呢？他自有这边的祖父祖母，自有自己的爹娘，自有他的老师朋友。郑家三房，是侯府下人，这是变不了的，改不了的。他觉得我们辱没了这个家，也是平常事。我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呢？”

“小姑！”虽然嫣然说和个孩子置什么气，郑大嫂却听的更加心惊肉跳，已经握住嫣然的胳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没有把实情告诉他，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

“你又有什么错？大哥说的对，他是被过继出去的，总要小心做人，免得这边爹娘不欢喜。他既如此，想来你更是谨慎百倍。要讨爹娘欢喜，说上几句叔叔婶婶的事，算个什么呢？”

嫣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郑二伯母如坐针毡，又叫了声侄女，嫣然已经笑了：“无需劝我，我说过，我比你们谁都明白这些道理。”

郑大嫂的额头有汗冒出，怎么忘了面前的小姑，虽然笑的温柔，可毕竟是大富人家的主母。

“既然明白道理，那还叫我来做什么？”郑大伯母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接着她挑起帘子走进来，瞧着嫣然就道：“可是因为你懂道理，想起不该打我，要赔礼道歉？”

“正是因为我懂道理，再说我觉得，你既没有把我们当一家子，那我们也无需把你当一家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是长辈了。”

嫣然的话是笑着说的，郑大伯母先还笑着，等听到最后一句只觉不好，嫣然已经站起身：“你既然辱及我的父母，那就对不起了！”

郑二伯母啊了一声就要去拦嫣然，但哪里拦得住，嫣然已经飞快扬手往郑大伯母面上打了两个耳光。

郑大伯母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顿时坐在地上就哭起来：“你个挨千刀的，我是你长辈，你就这样对我？不怕雷打死你？”

嫣然的手垂在那里，依旧轻言细语：“长辈？你辱及我父母时候，可想过是一家子，你挑唆梁哥儿去辱骂我爹娘时候，可想过这些？甚至于，你无故责骂大嫂时候，可想过？长辈，不是上了几岁年纪，我就要个个尊重！”

“你，你，你”郑大伯母连说了几个你字，又用手捂住脸：“我婆婆管媳妇，天经地义，轮不到你来说，我是你长辈，这是天经地义的！”

“你不把我当晚辈，我为何要把你当长辈？真是笑话！”嫣然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对郑二伯母行礼：“ 我要先告辞了，等他们出来，就说我在外头马车上等着。”

没想到嫣然比郑二哥还绝，郑二伯母叹气：“姑奶奶，你，总是你娘家。”

“我爹娘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娘家，羞辱过我爹娘的地方，我难以认他们为娘家！”嫣然一句话就把郑二伯母给堵死了，郑二伯母又叹气：“你这话，是怪我们了。”

“但凡有一个人明白这件事的后果，梁哥儿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不过，”嫣然只笑了笑就道：“明哲保身这种事，我怪不得二伯母。只想和二伯母说一句，天下事，哪有样样讨好，处处得利的？”

郑二伯母的脸不由一红，未然还想追上说什么，嫣然已经对她们又行一礼，往外走去。郑二伯母也不去理还在地上打滚骂嫣然的郑大伯母，急忙又追出去。

嫣然见郑二伯母追出来就笑着道：“无需这么客气。”从此就当一般人相处罢了，什么家人不家人的说话，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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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奔忙

嫣然径自走出去,等在二门处的陆婆子见嫣然出来,急忙迎上前：“奶奶这会儿就出来了。说来,这……”

“再过个把月回到扬州，该告诉他们，我爹娘那边是我唯一的娘家人！”嫣然的话让陆婆子愣住，郑二伯母的嘴张一张，嫣然对郑二伯母笑一笑,径自往外走去。

“祖父,分家什么的，和我们没有关系！”郑二哥听到郑老爷子的话，只冷冷一笑,郑老爷子的眉头皱起：“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爹娘的了。”

“祖父，说句实在话,我在广州这么些年，赚的银钱全都不少。这里的这份家业就留给两位伯父。我爹既已经献产于旧主，就当还了祖父的恩情，从此之后，就……”

两清两个字还没说出，郑二伯就道：“胡说，哪有这样的事？哪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二哥唯一在乎一些的就是郑老爷子了，郑二伯的话对他来说是不痛不痒的，只抬起眼皮就笑着道：“二伯这些年日子过的舒坦！”

“文才，我没有对不起你爹吧？”郑二伯的脸立即沉下。郑二哥扬眉一笑：“不过是作壁上观。二伯，我晓得你的意思，想着两头讨好，总能得到些好处，可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好事？”

“文才！”郑老爷子见自己提出的，并不被孙子接受，反而继续不依不饶，那眉就皱的更厉害，喝止住郑二哥。郑二哥重新坐好才对郑老爷子道：“祖父要说的话我全明白，祖父想的是这郑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大家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可是祖父，若大家之前真的那么和睦，怎会有梁哥儿说出那么一句？他是个小孩子，懂的多少事？祖父，我晓得您心里很难受，可是祖父既要还我们家一个公道，那就放开手。”

放开手，才是给公道，而不是给以银钱，郑老爷子长叹一声，郑二哥又继续道：“祖父想着把这些产业三分分开，各拿一份，原本是好事。可是你要知道，人心不齐。大伯这些年……”

“文才，我可没说你什么。”郑大伯见自己被提起，急忙嚷道。郑二哥又是一笑：“大伯是没说什么，大伯不过是怪祖父偏心罢了，好事都给了别人，轮到你，就没什么好事了。大伯这样想，从大伯心里，自然是理所当然。可在别人瞧来，这就未必了！”

“难道我说错了？先不说别的……”

“大伯在说这些之前，难道没想过，我爹娘舍出了几个儿女？大伯只瞧见我爹的风光，怎没想到被主人使唤的难处？”郑二哥冷声打断郑大伯的话。

接着就不去管郑大伯，而是对郑老爷子道：“祖父已经瞧见了，这个家，并不像祖父想象的和睦，既然如此，何不各自散去，远香近臭，总好过以后彼此埋怨！”

“你比你大哥，要能干多了！”郑老爷子看着孙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郑二哥又是一笑：“祖父，答应吧！”

从头至尾，郑二哥没看自己的兄长和侄儿一眼，从头至尾，郑大哥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结果，早在郑二哥心中，他所要做的，是要三房那边，彻底脱离开郑家，而不是讨什么公道。

郑大哥觉得心口血淋淋的，看着还在一边不知究竟的儿子，郑大哥叹了口气：“梁哥儿，你确确实实闯祸了！”

梁哥儿又要跪下，郑二哥并不瞧他，只是对郑大哥道：“此时闯祸，总好过长大以后。梁哥儿是吧？我只想告诉你，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一成不变？”

梁哥儿的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郑老爷子叹气，人的心，果真是会变化的。郑二哥垂下眼，有些事，自己的爹是舍不得做决定的，那就只有自己代他做决定了。

容畦和郑二哥只比嫣然晚出来了大半个时辰，瞧见嫣然已经坐在车上，郑二哥就笑了：“我就和你说，我妹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容畦淡淡一笑，各自上车。等上了车，郑二哥才把在里面说的那些全都告诉了嫣然。听完嫣然垂下眼：“爹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再伤心也没有他亲孙儿说他是该被逐出去的奴仆来的伤心！”郑二哥说了这么一句，看着窗外景色才道：“小时候的想法总是很天真，等大了，才晓得各人心上有各人自己的念头，就算是爹娘，就算是上面有主人，这些念头，也束缚不住的。”

郑二哥这话，实实在在是感慨，嫣然没有接话。容畦已经握住嫣然的手：“嫣然，我晓得你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可是这世间的事，本就如此。”

付出而得不到别人的赞成，甚至视你的付出为理所应当，久而久之，人的心，会冷的。嫣然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丈夫肩上。

郑二哥瞧见嫣然这样只轻轻一笑，也许，等这边事了，就可以去扬州劝自己的父亲，前往广州了。只是不知道那时父亲是高兴还是伤心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心情，父亲总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心疼他。

昔日旧仆献产于曾府的事渐渐已经传开，嫣然这边所要做的，就是寻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最好是把这事当做一件稀罕事传到天子耳里，天子一句话，那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因此嫣然这几日就趁各府前去烧香的机会，想着和那些贵妇人们说上话，可是收效甚微，毕竟贵妇人们都太忙了。

眼见快要到大年三十，按例，大年初一天子会招百官入宫，百宫朝拜后得到赐宴。嫣然还是没寻到一个合适的人把话递上，顿时心生无力之感。

虽说曹少卿的夫人可以递话，可这样未免太落痕迹。若是引见别人，未免有这样合适的。嫣然嘴唇都要急出泡来。

这日嫣然还在想法子，连陆婆子呈上来的年夜饭菜单都懒得瞧一眼时，丫鬟在外道：“三奶奶，有位曾少夫人来了！”

曾少夫人？嫣然的眉不由挑起，接着就急急迎出去。

曾少夫人现在的打扮和前些日子又不一样了，虽没有当日在侯府时一样打扮，但已大为改观。瞧见嫣然迎出来曾少夫人就莞尔一笑：“容奶奶太客气了！”

“应当的！”嫣然笑着行礼下去，两人相携走入。

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曾少夫人才道：“来寻你不为别事，只是听说了你近日的一些事。虽说家祖父已经过世，但在京中也有几个故交。”

故交？嫣然哦了一声就道：“不是说，”

曾少夫人淡淡一笑：“有些事不能尽听，再说我也想过，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这话有点意思，嫣然不由瞧向曾少夫人，曾少夫人用手扶一下额：“说起来呢，就是那笔产业的事，你也晓得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不瞒你说，公公婆婆这些日子一直在争吵！”

曾侯爷有爱妾幼子，当然要偏心他们，可赵氏理由更加充分。嫣然只这么一猜就猜出来，不由微微一叹。

曾少夫人握住嫣然的手：“这件事呢，帮你就是帮我们，我们总不能拿曾家分产的事去烦别人，可献产这事是不一样的，这是教化民众的好事！”

嫣然了然，曾少夫人见嫣然点头，也就放心下来：“事不宜迟，就随我来吧！”

既是过年，嫣然也让人收拾了几样礼品，让人带了随曾少夫人往那家府邸去，等下了轿，嫣然不由微微讶异，这不是一般的权贵府邸。

曾少夫人已经点头：“这是潞王府！”

竟是王府，嫣然不由深吸一口气，曾少夫人笑了：“你有什么好怕的？随我来吧。”的确没什么好怕的，自己做的是好事，求的是扬名，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嫣然跟了曾少夫人缓步走进里面，切记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又想着，到底曾少夫人认得的，是王府的什么人物？既能传话于天子，当然不是一般人。

“见到太妃，你随我行礼就是！”直到走进一座小院，曾少夫人才说破谜底。太妃？这两个字让嫣然又吸了一口气。

曾少夫人莞尔一笑，已有宫女出来迎接，有宫装美人在门口笑道：“约了你许多次，硬是不来，今日总算来了！”

嫣然如堕云里雾里，但还是让两条腿努力保持稳定，走进屋去觐见太妃。

容畦也在外奔忙，虽说能请宫里老爷爷帮忙，可容家和宫里老爷爷的关系，很多人都晓得，未免也显刻意。这日回来却不见嫣然，问过陆婆子，晓得是跟曾少夫人去了，容畦更觉奇怪，一直在屋里等候，掌灯时候才见嫣然回来。

不等容畦开口问，嫣然就已道：“你要问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横竖你等着信吧！”说着嫣然轻叹一声：“总算这些日子，没有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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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召见

“那你今儿是去哪了？”容畦顺势握住妻子的手问。嫣然打个哈欠：“说了你也不信。等消息出来你就晓得了。还有两三日就过年了,这下是真的能好好过年了。还有,今年我们在这里，小姑也能归宁了,等初二那日把四婶婶也请过来,我们在一起乐一天如何？”

容畦深知妻子的性子，听了这话也晓得事情的确是解决了,已经寻到一个好人选把这消息传于天子耳里，因此容畦只笑一笑：“随你吧！”

嫣然嗯了一声：“等过了年，信一出来,我们就可以回扬州了。以后这京城，也没什么好来的了。”嫣然话里的叹息被容畦听出,这句话,因的就是那日在郑家的事了。

嫣然浅浅一笑：“不用安慰我,我晓得的，有爹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至于别人，又何必去维持那种面子情？

容畦了然笑笑，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靠在丈夫肩上，等回去了，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从此可以不用再想这些事了。

虽然嫣然和郑二哥都已表明立场，初二那日，郑家还是遣人来接嫣然归宁。嫣然打赏了来人，让人回去说，事已定了，就无需再纠缠就不再多说。

遣来的人只得回去照实禀告郑二伯母，郑二伯母听的这话，叹息良久。这日未然也归宁，听到自己娘的叹息就道：“说起来，大姐姐的性情，还是有些倔呢！”

“不是倔，是晓得自己该要什么，她当日的话你也听清了，什么都怕得罪，什么都想讨好，最后，说不定就是样样得罪，处处不讨好！”郑二伯母的话让未然嗯了一声，郑二伯母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和你说这些，你也不用和外人说。以后呢，你大姐姐那边，就算她不理你，你也要经常写信，常有联系。”

这个大姐姐，指的就是嫣然，未然嗯了一声，见女儿乖巧，郑二伯母把女儿搂到怀里：“你大姐姐那个人，虽相处不多我也晓得，是个极有主意，心里很明白的人。你给她写信，常常联系，她也不会不睬你。虽说以后她在扬州，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

未然还没应是，丫鬟已经在门外道：“二太太，白姑奶奶已经回来了，大太太请您和姑奶奶过去呢！”

郑二哥和嫣然离去，郑大伯母虽挨了几巴掌，落后又被郑老爷子训斥了一番。但在郑大伯母心里，郑大哥这个嗣子，以后就是无父无母，再不担心什么。心里着实欢畅。给白姑娘的银子也不再像原先一样遮遮掩掩，众人见了也不好多说。

白姑娘更是欢喜，今儿归宁时候还特地把自己儿子带来，要让他和梁哥儿多亲近亲近。

郑二伯母瞧着这一切，怎不明白郑大伯母的用意何在，不过依旧明哲保身罢了。此刻听的丫鬟说话，郑二伯母也只拉了女儿的手出去，并不多说一个字。

未然走出去时见着外面天色，不由轻叹一声，做人，还真有些难。

“三嫂，这三丁包果真要家里厨子做的才好吃。”容玉致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迫不及待地赞。

“得，知道的，说是你不服水土，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家没有吃的！”秦氏笑着拍一下容玉致的手，嫣然已经递过一碗汤：“这京城什么都好，可是就是茶不好。”

“三嫂你才去了扬州多少年，就嫌弃起京城了？不晓得的人，还当你本就是扬州人呢！”秦氏笑吟吟的，嫣然也笑了：“我嫁了扬州人，都说嫁鸡随鸡，自然就是扬州人了。”

容玉致喝了一口汤：“这话，说出去也不信呢。”

三人正在说笑，陆婆子进来道：“奶奶，方才来了一个，一个小内侍！”

容家和宫里的老爷爷也有联系，来个小内侍也不算什么稀奇。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这有什么稀奇？只怕是宫里老爷爷有什么话。”

“奶奶，不是这样的，这位眼生的很，说是陛下有旨，诏二舅爷明儿入宫觐见！”哐啷一声，容玉致手里的碗都掉在桌上，秦氏也十分奇怪：“诏二舅爷，可，可，这无缘无故的，哪晓得是福还是祸？”

陆婆子点头：“就是这话。现在爷和二舅爷正在外头陪着那位小内侍，爷说，让奶奶您备一份礼出去。”

容家是商户人家，对这样的内侍自然不能等闲相待，这份礼当然要厚厚的。嫣然只稍一思索，就让陆婆子拿出四匹缎子，又把预备着赏人的金银锞子，各拿了二十个出来。

再配上几样扬州土物，就让陆婆子带人捧了这份礼出去。

陆婆子带了人捧了这份礼出去时，小内侍的茶正好喝完，打算告辞，见容家下人捧了这么厚的一份礼出来，心里已经乐了，但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出来，只对容畦和郑二哥道：“这是你们家天大的福气，横竖郑二爷也是见过世面的，到时进宫去，只记得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别看。”

小内侍已和郑二哥讲过备细，说的是天子听说京城里最近出了这么一件趣事，心血来潮把曾之庆传进宫来，问个详细。

自从被夺爵，曾之庆就再没想过还能进宫朝觐天子，见天子召见，自然话无不尽。天子听的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大加赞赏，再加上席上有人凑趣，天子就命人来召见郑二哥。不过因郑二哥总是平民，不娴熟宫中礼仪，总要遣人先说一声，然后再派人教习礼仪，所以才次日进宫。

郑二哥听的小内侍这话，急忙作揖道谢。小内侍拿了那份礼也就喜滋滋离去。等小内侍走了，容畦才对郑二哥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二哥，到时你去见了天子，回去也好和你外甥们讲讲。”

郑二哥点头才对陆婆子道：“你进去里面和嫣然说一声，顺便让她再备一份礼，只怕宫中遣来教习礼仪的人快到了。”

陆婆子方才见到小内侍，就被容畦遣进去寻嫣然备礼去了，此刻听的是这样一件大喜事，登时喜上眉梢，连连应是，喜滋滋地进去找嫣然。

嫣然和容玉致秦氏正在那里猜到底出了什么事，天子要召见这么一个平民，就见陆婆子进来，问过详细，嫣然也喜色盈面。到京城做生意的的人多了，可能攀上权贵的少，而能觐见天子，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奇遇。

“等三嫂回去，只怕这家里门槛，要被那说媒的人给踩破了！”秦氏想的却是另一层，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又取笑我呢。得，你们也帮着我瞧瞧，这给宫里来做教习的，得多少礼才合适。”

容玉致和秦氏自然上前帮忙，笑语欢声之际，宫里先遣来教习礼仪的也到了。虽只有郑二哥一人被召，可容畦也跟在旁边学着，说的是以防万一。

宫里的教习一边笑话，一边教着，毕竟天子连召见商户人家都做出来了，谁知道还会不会顺便召见容家家主？

郑二哥和容畦学了整整半日的礼仪，夜里也只胡乱睡下。到的第二日一大早起来，梳洗完毕，就跟了来教习礼仪的往宫里去。

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嫣然虽晓得进宫是件好事，可又怕兄长一句话应答的不对，触怒了天子。坐立难安不说，连饭都没好好地吃。还是陆婆子左劝右劝，才勉强用茶泡了两口放咽下。

眼见天色将黑，还不见丈夫和兄长归来，嫣然这颗心跳的越发厉害，总不会是触怒了天子吧？就在嫣然不晓得多少次派人出去瞧时，总算听得外面喜悦的喊声：“回来了，爷和二舅爷都回来了。”

嫣然顾不得许多，匆匆外往跑去。还没跑进厅就听到郑二哥的笑声，这肚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二哥，你……”嫣然一走厅里就问郑二哥，郑二哥哈哈一笑：“嫣然你来的正好，赶紧备上几份礼，送各位内侍！”

嫣然这才瞧见厅内还有两位内侍打扮的，急忙上前行礼，又让陆婆子照了昨日的份备了礼出来。

这两位内侍见嫣然客气，忙还礼不迭：“奉了老爷爷的吩咐来送郑二爷，当不得这样的礼。”原来是宫里那位老爷爷吩咐的，也是，郑二哥不过是商户，怎会得到天子吩咐着人好生护送回家？不过既然老爷爷这样吩咐，想来在御前对答时，郑二哥对答的，着实合了天子的心意。

嫣然这样想着，等内侍一走就问郑二哥：“二哥，今日御前对答，是怎样情形？”

“你们夫妻真是一模一样的，罢了，这件事我和妹夫也说过，你问他吧。”一直没说话的容畦听的舅兄这样说就笑了：“喜事一桩，嫣然，天子下诏，说郑家既这等忠义，命小舅舅入南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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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忠义

入南国子监,从此就可以科举,再不是那样偷偷摸摸做事。郑家献产,为此奔忙就为的这个。嫣然眼里的泪登时就落下。

郑二哥把手里的茶放下：“还不止这一桩呢，还说，这等事自然要表扬的，问清是从扬州从京城来献产，下诏扬州,起造忠义坊一座,以为模范。”

见嫣然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容畦拍拍嫣然的手：“这件事，还要多亏了世子在天子面前说话,不然的话，谁知道这等美事是谁做的？”郑三叔献产的名义是用了郑家全家,但曾之庆心里明镜似的，真正献产的人是谁？

能得他这样一句话，才有下诏扬州起造忠义坊一座的事。

嫣然想清楚里面的前因后果，对容畦笑道：“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欠了世子的情，还要去谢谢他们呢！”

“世子还说，”容畦笑了笑就道：“他也不让我们叫他世子，说大不了几岁，就腆脸叫声曾兄！”

从世子到曾兄，看来曾之庆已经想清楚很多事了。嫣然又是一笑，对郑二哥道：“那你，要不要回扬州呢？”

嫣然猛可这样一问，郑二哥的脸不由一红，接着有些扭捏地道：“就不晓得爹娘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这下是容畦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舒心，让人心花怒放。

过了几日，嫣然夫妻也前去曾家，一来致谢，二来辞行。虽得了郑家这大笔产业，因日子还短，曾家并没搬离原来地方。

听曾少夫人说，商量了许久，决定还是住回原来府邸，前面大门和厅堂不能使用，后宅只要去掉那些逾制的地方就可以了。

就等把这些都去掉，曾家合家再搬回去。

因此嫣然夫妻走进去时，曾家正在收拾东西，有些老家具不能用的，也要重新添置。容畦去和曾之庆说话，曾少夫人就接了嫣然，彼此行礼坐下后曾少夫人才道：“容奶奶就是这样客气，经了这样一番事，虽骨肉至亲，也不过如此了。”

嫣然说几句不敢当的话，丫鬟送上茶来，见不再是前几次来见过的那两个毛丫头，嫣然笑着道：“想来果儿这两日，在那教这些新来的丫鬟？”

“那边府邸，总要许多人服侍。不过容奶奶你放心，经了这么一番，自然不会胡乱花用。我也和大爷商量好了，等搬过去，各房就立了规矩，再不许提起原先侯府是什么样的这句话。”

“有如此贤妻，何愁曾家没风光日子？”嫣然的话让曾少夫人微微一笑，接着曾少夫人就叹口气：“容奶奶你别臊我了，经了这么一番，我才晓得，我懂的还太少，以后教女儿可不能再像原先那样教了。”

嫣然也微微一笑，两人说些闲话，听的嫣然夫妻要离京，曾少夫人叹道：“原本还想着，等忙过了这一段时候，带上我闺女，让她好好地和你学学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走。”

“大奶奶你是晓得的，家里还有事呢！”说了这句，嫣然就想起身告辞，猛可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女童的哭声，听声音，像是从西厢房传来的。

西厢房住的是曾之庆的妾室儿女，见嫣然面色不对，曾少夫人淡淡一笑：“程姨娘昨儿离开了，原本她还不想走，可听的有两百两银子做嫁妆，还有好几样首饰，她哥哥也给她说了一门亲，过去虽说是做填房，前头妻子没有儿女，她也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了也好，只是……”嫣然晓得程姨娘是有儿女的，但瞧见曾少夫人面色就道：“大奶奶为人慈爱，跟了大奶奶，比起他们姨娘在这里，要好许多！”

“慢慢地教，总能扳的回来。”怎么说也是只有几岁的孩子，名分有摆在那里，总比程姨娘在这家里，成日挑唆着他们争多竞少来的好。

嫣然了然一笑，丫鬟已经挑起帘子，果儿从另一边走过来，瞧见嫣然对嫣然行了一礼。嫣然扶起她，果儿已经退到一边。

嫣然走下台阶，听到果儿在和曾少夫人说什么老姨奶奶的话，从西边屋里传出孩子的笑声，想来就是曾侯爷的幼子。

嫣然一步步走出去，听着身后宁静之中传来的那些耳语。嫣然不由微微一笑，自己选的路，走起来才更踏实。

容畦已经和曾之庆告别过，在门口等着嫣然，见嫣然含笑走出，笑着上前道：“你和大奶奶说了什么，这么欢喜？”

“我只是想起，当初太夫人曾经说过，各人有各人的路，今日想起，未免有些感慨！”

是吗？容畦也笑了，看一眼曾家大门就扶妻子上车，现在，可以安心地回扬州了！

嫣然离开京城之前，只是让人往郑家那边送了个信，并没亲自去辞行。让嫣然始料未及地是，竟是未然晓得消息，前来送嫣然。

听到未然来了，嫣然在短暂迟疑后就请她进来。未然笑容还是和原来一样，各自行礼坐下后，未然才吐一下舌：“我还怕大姐姐不让我进来呢！”

“怎么会呢，各论各的罢了！”

嫣然的话让未然笑一笑，接着未然就道：“我娘说这件事，确是我们家做的不对，毕竟我娘乐得看戏这种心也是有的！”

“不过人之常情，真要说起来，我娘和二伯母，并没有二伯母和大伯母之间亲密！”听了嫣然这话，未然的脸不由一红才又道：“大姐姐，这件事，我……”

嫣然微微一笑：“罢了，都过去了。以后再说以后的话！”未然不由一叹，嫣然拍拍她的手：“不说别的了，我让人给你做几道扬州菜。”

未然欲言又止，但见嫣然毫不在意，未然不由默然。郑家各有各的心思，站在郑大伯那边，觉得三房未免太过矫情，不过是一个孩子家说的话，何必这样大动干戈？郑二伯想的却是产业，原先虽没明说，但已经默认各人打理的产业都属于各人房头。若郑老爷子真为了补偿三房，要把这些产业重新分开，郑二伯是绝对会吃大亏。

因有这种种念头，这些日子，郑家才当做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此刻未然想起这些，又听到嫣然这样说，晓得木已成舟，再无可回转余地，以后只能听自己娘说的，和嫣然这边打好关系。因此未然笑着道：“好啊，听说出了名的扬州工，就是不晓得这做菜，是不是那么好？”

“你吃了就晓得！”嫣然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去吩咐厨房，未然瞧着嫣然屋里的摆设不由摇头，大伯和自己爹的目光，着实有些短浅了啊。瞧在嫣然嫁了这么一户富人家的份上，也不能任由梁哥儿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未然深知自己已经是出了阁的人，既劝不应，也只有如此。

在京城又待了几日，嫣然夫妻也就收拾行装回扬州，郑二哥也和他们同行。此前六部衙门开印之日，礼部已经接了天子诏书，行文扬州，天子要大大地表彰郑家献产这件事。因此这一路上，三个人心情着实舒畅。

当扬州城桃花盛开，运河两边的杨柳舒展起柳条笑对行人时候，嫣然他们也回到久别的扬州城。

“二哥，你在这时，总不会还想要跳水逃走吧？”嫣然笑着问郑二哥，郑二哥面上微微一红才道：“没有，我只是许久没见到爹娘，有些，有些近乡情怯！”

嫣然白二哥一眼，推开窗看向外面，虽然从小生长京城，但在此刻，扬州才算是嫣然心中真正的故乡。

等在码头上的是陈管家，服侍主人们下了船，陈管家就道：“亲家老爷和太太都在家里等着呢。哥儿今儿没有去上学，从早上就在等着。姐儿说，奶奶回来了，她就要学做针线了。”

这调皮孩子，嫣然笑着道：“你就该和根哥儿说，哪有因为这样不去上学的？至于馨姐儿，数她最调皮！”

陈管家连应几声是才道：“亲家老爷也这样说呢，不过姐儿撒了几个娇，亲家老爷就软了！”说话时候，嫣然被陆婆子扶上了轿。

容畦没有坐轿，安步当车地走回去：“咱们家的官司，现在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京城一传来信，县尊就亲自来贺喜，南京那边也早晓得了，学使大人已经遣了衙役来，说服侍小舅爷去南京那边入监报名。小舅爷不肯走，说总要等着爷和奶奶回来。亲家老爷也说，这样大的喜事，总要摆上几桌。让人好生招待着衙役在扬州城里玩耍几日！”

真是满天乌云一扫而去，容畦听了这些好消息，快步往家里走。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到鞭炮声响起，容畦不由摇头：“这是谁兴起的？”陈管家呵呵一笑：“是亲家老爷吩咐的，他说，明儿就办酒席！”

容畦呵呵笑了笑对郑二哥道：“此刻岳父母正在欢喜头上，你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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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相见

容畦欢喜无限,郑二哥却觉得脚步沉重,听了妹夫的话淡淡一笑，容畦已经拍他一下：“怕什么,往里面走吧！”

郑三叔已经牵着根哥儿迎出来,嫣然下了轿，刚要喊人,根哥儿已经飞快地扑过来：“娘，我好想你，以后,不许出这么远的门了。”

嫣然捏捏儿子的鼻子：“都这么大人了，还这样说,难道以后你长大了,读书考试了,也要让娘跟着你？”

根哥儿用手摸下头，开始冥思苦想起来，容畦已经走过来抱起儿子：“只想你娘，想我吗？”

根哥儿摇头：“不想，爹爹经常不在家！”

小调皮！嫣然拍下儿子的脑门：“和谁学的，爹，我们进去吧！”郑三叔虽听到女儿的呼唤，却没有动，只是看着郑二哥，数年不见，儿子好像经历过很多风霜，眉间眼梢，早已不见丝毫稚气。

郑三叔瞧着儿子无限感慨，京里传来的信和容畦他们遣人送的信上，都说明郑二哥也拿出一万银子献产。这些足以证明儿子一直惦记着他们，可是郑三叔还是不愿意，当初说过的话，怎能收回？

“爹！”嫣然又喊了一声，见郑三叔和郑二哥父子四目相视却不说话，嫣然不由笑了：“爹，您不认得二哥了？二哥你也是，许多年不见爹，忘了怎么和爹说话了？”

“不孝儿见过爹爹！”郑二哥听到妹妹的话，这才撩袍跪下。

这一声叫的郑三叔肝肠寸断，但想起当日说过的话，硬了心肠对儿子道：“我和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儿子记得，可是儿子还记得，爹不肯认儿子，但儿子怎能不认爹？”这一句说的郑三叔的泪也掉了，他急忙用袖子擦一擦眼中泪才道：“那你现在要认我们，就是……”

“儿子也不能做负心人！”这句话说的嫣然在那皱起眉头，自己二哥就不能说句和缓的？可是这两边性格都有相似，一倔起来，是谁都不肯让步。

“那今日你也不用进去了！”郑三叔果真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往里面走。

郑二哥见状不妙，急忙站起身追上郑三叔：“爹爹，您先听我说！”

“该说的我早已说过，不用再多说。”郑三叔在那摇头，见郑二哥要跟着自己进来，郑三叔就喊一声：“把他给我赶出去”，虽有人应声，但不敢真的赶。

郑三叔的眉头皱的更紧，顺手就去拉大门后面放着的扫把。扫把还没打在郑二哥身上，就传来郑三婶的哭声：“儿子还没进门，你就要把他赶走？”

郑二哥刚跪下时候，嫣然见状不妙，就让人赶紧往里面去禀告郑三婶。郑三婶本来和馨姐儿一块在那等，听到这消息，急忙往外跑。

馨姐儿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外祖母往外跑她当然也就跟着。

见了娘，馨姐儿张开双手就扑上前：“娘，我已经开始学针线了。外祖母还说，我学的好呢！”

嫣然把女儿抱住：“馨姐儿乖，想娘没有？”

馨姐儿乖乖点头，郑三婶已经把扫把紧紧拽在手里，不让郑三叔打儿子，郑三叔扯不出扫把，气的胡子都往上翘：“这个家，谁说了算？”

“当然是我说了算，我肚子里掉出来的孩子！”郑三婶说完就顺势把扫把抢过来，放在身后不让郑三叔去碰，只是瞧着儿子：“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娘，儿子不孝！”既然自己爹娘不一致，郑二哥自然立即跪在郑三婶面前。这一句娘叫的郑三婶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把扫把扔在地上就双手去扶儿子：“起来吧，我的儿，我现在也想开了，你娶谁都可以，只要……”

“你到底在说什么？”郑三叔听了老伴这句话，立即在旁边吹胡子瞪眼。

郑三婶擦一下眼里的泪才回头对老伴道：“我说的难道错了？儿子是我们自家人，媳妇是外头的人，我又不指望他娶个媳妇回来孝敬我，自然是他娶谁都可以！”

郑三婶的话理直气壮，郑三叔恨的又要去拿扫把，郑三婶把儿子的手拉起：“走，进屋说话去，别理你爹。他啊，越老越倔。人叫他几声郑老爷，他就真分不清自己姓什么？”

“我姓郑，怎分不清，你这老婆子，别在这说胡话！”郑三叔气呼呼地跟在他们后面，听到郑三婶这话就开口反对。

馨姐儿已经笑嘻嘻地问嫣然：“娘，这就是我二舅舅？”

嫣然点头，馨姐儿的眼就眨了眨：“那二舅舅怎么不带我那两个表弟表妹来？我听爹爹说，表妹生的可漂亮了！”

“惜熙的确很美。爱丽丝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像天使的女孩子！”听到女儿被提起，郑二哥插了一句嘴，馨姐儿伸手就去扯郑二哥的衣襟：“二舅舅，真的吗？比我还漂亮？”

容畦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和谁学的，难道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

外甥女如此可爱，郑二哥也很喜欢，顺手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给外甥女：“来的慌张，没备见面礼，拿着玩吧。”

这块玉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雕了一支梅花，馨姐儿先抬头去瞧嫣然，见嫣然点头，这才接了玉佩，给郑二哥行礼：“谢谢二舅舅！”

真乖！郑二哥赞了一句才对郑三婶道：“娘，您的孙女，比她还乖。”

我的孙女吗？郑三婶念叨一句，郑三叔的脸更阴沉，郑三婶也不理他，到的厅上归座，重又见过礼，嫣然把那两个小孩子都让人带下去，这才开口道：“爹娘，在京城时候，除了献产，我们还做了另一件事。”

郑三叔原本以为，女儿让孩子们下去是要好好说话，谁知来了这么一句，眉不由一皱：“做了什么事？”

这件事原本商量好了，就是由嫣然来说，但郑二哥性子爽快，已经开口道：“我们已经晓得爹娘前年去给祖父贺寿，在郑家受辱的事。因此，我们教训了梁哥儿，并和祖父说，等祖父过世，就当郑家没有了这枝！”

哐啷一声，是郑三叔把杯子扔到地上，接着郑三叔就冲到儿子跟前：“你滚，你给我滚。你可晓得你说的是什么吗？”

郑二哥已经重又跪下：“儿子当然晓得。可是爹爹，您是儿子的爹爹，您受辱比儿子受辱更让儿子痛心。更何况，那是爹您的孙儿。”

若非今日郑二哥他们说起，郑三婶都以为自己把这件事给忘了，可一被提起，郑三婶才晓得，忘不了。忘不掉，那是，自己亲儿子生的孩子啊。用十分陌生的神色看着自己，甚至恶毒地说，你们是侯府的下人，不配做郑家人，若有一日我当家，就要把你们给赶出去。

每一想起，郑三婶就觉得心上血淋淋的，像有人在用小刀缓缓地，慢慢地一刀刀地割着自己的心口。

听到丈夫的咆哮，郑三婶抬头：“你骂他们做什么，难道他们做错了？都是我的儿子，可是他们是怎么对待的，你没有眼睛去看吗？”

“老大，已经过继出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郑三叔这一句说出，眼里的泪也忍不住流下。

“所以，就是我们这房活该？我的儿子要被过继出去，我的儿子要进侯府伺候，我的儿子要考个童子试都要被人去告状。临了，得来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羞辱，是我的亲孙子不能叫我一声祖母，是他们在那笑话，说我们家是侯府的下人，是合该被郑家赶出去的。你，你都忘了吗？”

郑三婶护在郑二哥跟前，瞧着丈夫说出压在心上许多年的话。

“我当然没忘，可我们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

“过的好好的？”郑三婶冷笑：“你可知道这是怎么换来的？我的嫣然，十一岁就进了府，原本夫人挑中她，是去做屋里人的，就算被老夫人拦下，哪又如何？还不是做了几年丫鬟，被人骂，做丫鬟的也好意思摆出主母架子？我的文才，七岁就进了府，小心翼翼地伺候，不敢多走一步，那又如何，主人说不肯放就不肯放？我晓得，你是孝子，你要孝顺爹娘。可是你难道忘了，你是公婆最小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你样样都为他们考虑，他们可以肆意辱骂？”

郑三叔的唇在那抖，接着郑三叔就道：“我晓得，我都晓得，可是……”

“可是什么？我告诉你，但凡他们有一个把你放在心上，真把你当弟弟看，你以为，梁哥儿会那样骂出来？”

郑三婶的话让郑三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郑三婶的眼泪流的更凶：“你把他们当家人看，当兄长看，可他们呢，到底把你当什么？”

“爹娘，先坐下再说吧。”嫣然上前去扶郑三婶，郑三婶推开女儿，口里如含了黄连一样苦：“公公偏心我不能说什么，可是大哥二哥，难道我就说不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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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平静

“大哥二哥,也并……”郑三叔话没说完,脸上已经被郑三婶啐了一口，接着郑三婶咬着牙：“没说什么？没说什么？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想想,你做足了好弟弟的样。那你,可为你的妻儿想过？”

“我们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吗？”郑三叔的声音越来越低。

郑三婶的话听的嫣然的脸一片煞白,郑二哥已经抢上前一步握住郑三婶的肩膀：“娘，到底还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快告诉我,全告诉我。”

“文才啊，这些事,都过去了！”郑三叔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说,接着郑三叔又缓缓地道：“虽说你和嫣然都是为了我和你娘好，可是总是一家子。”

“都是一家子，因着你小，就格外吃亏一些吗？”郑三婶被女儿扶了坐回椅上，长久压在心上的话说出来，觉得身上一轻，接了女儿递上的帕子边擦泪边问着丈夫。

郑三叔的头低低的，就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比方才又老了一些。

郑二哥看着爹娘如此，心里更加不好受了，原本以为不过是他们冷眼瞧着，原来，原来早就各有心肠。到现在，郑二哥后悔的是当初的话说的不够绝。

“别怪你大哥，他从小被过继出去，你大伯母你也是晓得的，他的日子也不好过！”郑三叔的声音嘶哑着说。

不提长子犹罢，一提起长子，郑三婶又哭起来。嫣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忍不住轻叹一声。郑三叔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儿子，闭一闭眼：“也别怪你祖父，他想的，总是为郑家好一些，你祖父生了我，又这样教导我，还手把手教我怎么做人做事。他也有他的难处！”

“个个都有难处，只有你，是体谅他们的！”郑三婶差不多含恨说出这话，郑三叔又叹一口气：“十多年前我就说过了，你要怪，要怨，就怨我。爹娘只生了我们三个，大哥腿摔伤不能进去服侍，二哥又要在外面帮忙照管，除了我，还有谁能继续为奴？”

这简直是个打不了的死结，一提起来就在这中间打转转，嫣然低头不语。郑三婶已经道：“就算如此，他们也该体谅你辛苦，大哥说的那叫什么话？二哥呢，总和大哥多亲密些。你这一辈子，除了我们，可还有谁真的待你好！”

“弟兄姐妹们成了亲，有了儿女，总要为各人儿女多考虑些。我早想清楚了。”郑三叔叹着说了这么一句，倒让郑三婶不再哭了，可还是哽咽着道：“就算这样，大哥那口口声声说我们从侯府出来，是要去和他抢产业的话，听起来是何等诛心？二哥呢，虽不开口，可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才，嫣然，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没和你们说，当初要长居扬州时候，你祖父他，其实是不愿意的。”郑老爷子年事已高，想要儿孙们都在跟前团圆着是常理。但如果仅仅这样，那郑三叔不会特地说这么一句。

果然郑三叔又道：“是你们二伯帮我说服的你们祖父。我原本以为，”

“你也别掩饰了，住在那家里那些日子，我也听到过些冷言冷语，不就是怕我们来分了他们的东西？我可还听到大嫂去和二嫂说，说这些东西，都是二哥在外面辛辛苦苦挣的，也没沾多少侯府的光。难道要平白地分了一份出去，还说什么，当初给嫣然备下那么厚的一份嫁妆，也算补偿了我们这房。我和你说，你还嗔着我，说什么不过是妇人家小意，算不得什么。”

郑三婶索性如竹筒倒豆子样的说出来。

郑三叔面上又浮起一丝惭愧，接着就嘟囔道：“就算如此，文才他们也不能说什么，从此之后，再无我们这枝了！”

“爹，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您也要想想，梁哥儿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现在被打着骂着不敢再说，那以后呢？以后我们这枝，若能一直兴旺倒也罢了，若不能呢？”郑二哥的话说的郑三叔再次沉默。

嫣然也轻声道：“爹，我晓得您心里是难受的，可是说句爹您要骂我们的话，我们和大伯二伯，素来不那么亲密。就算是大哥，也是过继出去那么些年了。与其虚与委蛇地说什么骨血亲情，倒不如就此断了，也好过以后血脉渐渐远了，到时又生出事来！”

“嫣然，我从不知你心里竟有这样念头！”郑二哥说出这番话，郑三叔并不惊讶，毕竟儿子性情如此，可是女儿，一向在郑三叔看来乖巧懂事孝顺的女儿，竟也赞同这个主意，实在让郑三叔惊讶。

嫣然只淡淡一笑：“爹爹，很多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祖父那边，心里是疼爹爹的，我晓得，可是祖父，并不是只有爹爹一个儿子。况且爹爹长久不在祖父身边，祖父总是难免……”

嫣然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道：“爹爹，这件事已经木已成舟，再无更改。”嫣然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沉默，接着郑三叔就叹气：“我晓得，你们大了，是真正的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次嫣然并没说什么爹爹不老的话，郑二哥晓得这件事差不多就要过去了，急忙蹲在郑三叔面前：“爹，您就去广州住上一段日子，要不，等一入秋，就往那边去，那边冬日不下雪，一点都不冷。”

“让我去对着一个我不想让你娶的儿媳妇？”郑三叔的话只让郑二哥又笑了笑，郑二哥就道：“爹爹，您方才也说过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而且，靠了自己的主意，过的并不差！”

罢了，罢了，郑三叔叹了几声，再次沉默不语。郑二哥晓得这件事算是完全过去了，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郑三婶也哭够了，嫣然命人端进来洗脸水伺候郑三婶洗脸，郑三婶洗了脸才对嫣然道：“说起来，你们才是刚下船，还风尘仆仆地，结果就一家子说的说，哭的哭。”

“船上也不累，娘，这些日子我们不在家，没什么事吧？”嫣然的心也放下，开始说起闲话来。

“也就衙门里来过几次，后来过年封印，等过完年，京城传来消息就消停了！”郑三叔平静说完，这才又叹一口气：“这一回，我才真觉得自己老了。之前总琢磨来琢磨去，可没想到琢磨来琢磨去，竟是什么都没有！”

上京之前，容畦已经去衙门里塞过银子，进的家门也见一切安好，但总要听到郑三叔说什么都好这才安心。听了这话容畦才笑着道：“岳父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呢！”

“方才让你瞧笑话了，嫣然啊，你也不提醒我。”对着容畦，郑三叔还是很客气的，嫣然不由一笑：“什么瞧笑话啊，都是一家子。”

这才是正正经经一家子，郑三叔瞧着面前的妻儿女婿，不由闭上眼。也许，真的就像嫣然他们说的一样，等到郑老爷子过世，京城的郑家就和这边没多少关联了。

七岁进府，出来时已经快五十，算起来，和自己的兄长们除了年节时候，也没有多少来往。不然也不会有自己做出那些举动时，被大哥二哥认为是想要去抢他们的产业的事了。郑三叔回首往事，竟觉像做了一个梦。

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这结局，尚称圆满。

又陪着郑三叔夫妻说了会儿话，嫣然夫妻这才回到久没踏足的上房。一走进屋里，瞧着熟悉的摆设，嫣然就打个哈欠：“真奇怪呢，在厅上陪爹娘说话时候，还是十分有精神，怎么一进了这里，就觉得困乏。”

“那是因为在外面强撑着。我和你说，每回一进到这里面，我也就觉得好困乏！”容畦随便就往榻上躺下，这才叫舒服，在外奔忙这么些年，最舒服的就是长途跋涉之后，躺在窗下闻着花香那一刻了。

“这件事情，爹爹答应的这般爽快，到底当初遇到些什么？”容畦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妻子的问话又把眼皮睁开一点缝：“还能有什么事，不外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程家，不也这样，程大哥爹娘还在世的时候，那些亲眷何等亲热。等那边一没了，就拿出一本帐来，办丧事花了若干，借了若干，全部家产没了不说，幸亏是个小子不好卖，若是个闺女，只怕还要卖出去填帐。”

“这些都是当初你们在一起说的，你从没告诉过我！”嫣然的话让容畦呵呵一笑：“那时，不是担心吗？担心你听了这些，生起怜爱来！”

“现在呢？”嫣然明知故问，容畦坐起身，盘腿坐在榻上，认真地看着妻子：“现在自然是不担心了。嫣然，能娶得你，是我的大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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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消息

“说谎也不会脸红！”嫣然握住脸故意羞丈夫一下,容畦顺势把妻子拉在自己身边坐下：“怎么是说谎呢？不但我娶了你是我的大福气,你嫁了我,也是你的福气。这叫两好合一好，才能永不分开。”

噗，嫣然这回是真的笑开，伸手要把丈夫的嘴给掰开：“让我瞧一瞧，这去京城遇到些什么,变的这样伶牙俐齿起来！”

容畦拉起妻子的手亲一下才说：“什么都没遇到,嫣然，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你瞧，世子就不说了,四弟妹又有了喜，我们就只有这两个孩子,未免单薄了些。”

“好啊，你这接下来半年，都不许出门！”嫣然含笑对着容畦，容畦忍不住去看天色，这天，怎么还不黑呢？

正主回来，容家也就大摆酒席，庆贺这件事情。酒席之上，本府知府，本县知县悉数到齐。知县来此还有另一件事，诏书上说要择地建坊，这坊要建在何处，总要请郑二哥和容畦两人前去帮忙查看。

外面酒席上人声鼎沸，里头酒席又是另一种光景。妇人们得知郑二哥被天子召见，按捺不住好奇心，不好去问郑二哥，就要寻嫣然打听打听，这宫里到底什么样子。

嫣然说了几句就笑着道：“毕竟不是我进宫，我问二哥，二哥也只说，天子，真不愧是全天下最富贵的人，皇宫，自然也就是最富贵的地方。就拿那些宫女内侍来说，就算是一个引路宫女，那举动都和这外面人不一样。”

天子家奴，就是这天下所有家奴里面，最被尊重的一种存在。虽只短短几句话，已经有人叹息：“也不知道前世要怎么修来，才能得进宫瞧一眼。容奶奶，那王府里面，又是什么情形？”

当时嫣然进王府的时候，只顾着担心自己礼仪上会不会出错，听到这问题嫣然就皱眉：“也没细看，只晓得王府气派，比起侯府那又是另一种光景。”

“容奶奶真是有福气，我们啊，别说是皇宫，就算王府也只有远远地瞧过一眼，哪能进去逛？”虽说这些来赴宴的，都是富家主母，不过却是富虽富了，贵却不够，生平去过最大的府邸，不过就是知府衙门的后花园罢了。

但知府衙门里的后花园，比起这些太太奶奶家里的园子，还是要逊色许多。也曾听说过京城那些权贵人家里的园子，修的一个比一个更好。

但也只能在心里羡慕，哪能够去比一比，瞧一瞧？嫣然能进的王府，虽没认真逛过，但对她们来说，已经很值得羡慕。

一人这样说，别的人也就附和，嫣然听了几句赞见戏班子领班的过来请众人点戏，也就笑着道：“都别赞我，诸位还是请先点上几出戏吧。”

坐在首位的知府太太接过戏单子点了一出，也就往下传，有人瞧了戏单子上的，不由笑着道：“我记得这出思凡，周太太是最爱听的。”

说了这句，这人自觉失言，周家和容家，现在真是连面子情都没有了。现在不少人家大请客的时候，有容家的地方就会不请周家。眼见得周家再过些年，在这扬州城里，就没名号了。

那句话嫣然已经听到，不过淡淡一笑并没放在心上，世事变化，本是常事。

听了几出戏，换过了两轮酒杯，嫣然和旁边的人笑语两句，就见陆婆子走进来。嫣然刚要问，陆婆子已经在嫣然耳边道：“奶奶还请出去一趟，有客来了！”

什么样的客人才这样神秘？嫣然面上笑容没变，托言更衣就走出去。

到的外头陆婆子才道：“周亲家太太来了。”

方才席上还说起周太太，此刻她就来了，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虽觉奇怪还是起身往外头去。陆婆子跟在后头：“奶奶，小的瞧着，只怕是和二奶奶有关，二奶奶去年去了广州，到现在差不多半年了，都还没回来呢。”

陆婆子不说这事，嫣然都快忘了，当时是说容二爷重病，要去广州收拾回来。因着郑家这头有事，嫣然也没细问。都半年了还没回来，难道说容二爷真的不在了？

周太太被请在一个小厅处，瞧见嫣然走进来，周太太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不期然露出几丝凄凉。这还不到十年，所有的打算全都落空，当初自家费尽心力，和知府搭上了亲戚，可这知府也没帮忙多少，银子倒拿了不少。等后来任满离开，更是除了几封信没什么别的。自家孙女嫁的那么远，还不知道她到底过的好不好。

现在还要来求昔日自己看不在眼里的人，实在让人有些伤心。

“亲家太太许久没见，近来可好？”嫣然还是客客气气，行礼后请周太太在上方坐下。周太太虽坐下去，但还在沉吟，听的嫣然这么一问，那脸忍不住又红起来。

这定是有事，嫣然手里端了茶在那滑着，却没有开口先问。

周太太也想等嫣然再问一句，就好把话顺势说出，可现在嫣然只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周太太又觉得自己不好直接开口，两下里都沉默起来。

总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周太太这才咬牙道：“三奶奶，这件事虽说是我家的事，可论起来，也能算是你家的事。我这才来的。”

“亲家太太请讲？”周太太既说是周家的事，又说和容家也有些关系，那只有容二爷这边了。嫣然心里猜到但还是不肯先说。

周太太见话都说到这份了嫣然还是不肯递话把，叹了一声才道：“前儿我接了一封信，是你二嫂来的，她说到的广州没有一个月，姑爷就咽了气。办完丧事，打算扶灵回扬州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这回嫣然总算照了周太太的想法开口问了。周太太叹气：“就是姑爷在广州另娶的那个，姑爷的许多钱财都放在她手里，这些都是容家的家财，她又没有儿女，你二嫂就说，留给她一千两让她过日子，剩下的悉数带走。”

周氏还当扬州是广州，这样的话倒是她能说得出来的。至于留给那边女子一千两银子的话，只怕也是见那女子不好惹才这样说。

可这不好惹的女子，怎会只满足于这一千两，果然周太太继续道：“谁知那女人不肯，说二爷说过，广州是广州，扬州是扬州，她不贪扬州那边一钱银子，扬州这边，也别拿她半个铜板。顶多就是给上五百两银子的盘缠，让你二嫂扶灵还乡，剩下的银子，你二嫂别想沾一沾。”

这都是嫣然能想到的，这样一来，不打起来才怪。果真周太太又叹息：“谁都不肯让步，你二嫂就说广州那个是妾，她是主母，要把这妾卖掉。谁知就先被告到衙门里。说容家骗婚还要卷产。”

这还真是大事，难怪周氏被羁绊住，不过当初不是周二爷跟了周氏一起去的吗？嫣然问起周二爷，周太太这下是真的掉泪：“他不合动了手，被收了监。你二嫂在广州那边独木难支，又不能把人给救出来，这才写信回来。三奶奶，我晓得之前都是你二嫂错了，可我只得这两个儿子，老大他是撑不起来，若老二再没了，我老景何等凄凉？三奶奶，听说这边二舅爷在广州日子久，人熟，我只有求到你这边了。”

嫣然见周太太伤心，劝了她几句才道：“我哥哥虽在那边熟，可是我总是做妹妹的，做不得他的主！”

“三奶奶，还求你让我见见二舅爷，帮我说句好话，若……”周太太本想说，帮了这个忙，定会酬谢，可想起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自己家又是什么光景，登时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大哭起来。

嫣然晓得她为何大哭，并没多说，只让陆婆子在这里陪着周太太，自己就去让人把郑二哥请出来。

郑二哥听的妹妹说了这么一件事，不由呵呵一笑：“这叫活该，还救他做什么，就该让他在牢里一直蹲着，蹲到死。”

“二哥！”嫣然叫了一声才道：“我原本也不想着帮，后来想想，他家这样不过就是人之常情，再说叔叔生前，总是望我们好好的。这会儿呢，你去到广州，把人从牢里捞出来，再送上船让他们回扬州，别的事一概不管。就当还了昔日那一点情分。”

“你啊，就是心软！”郑二哥敲一下妹妹的头，嫣然不由摇头：“也不是心软，只是你想想，这会儿容二爷没了，她没了丈夫，广州那边的银钱也没了。若再落井下石，总是不好。”

“我晓得的！”郑二哥抿唇一笑就道：“我这就去见那位周太太，和她说等过两日这里的事了了，就回转广州，到时只尽我的力量做事就是！”

嫣然明白，和郑二哥一起进到周太太等待的厅里。虽有陆婆子在旁劝着，可周太太依旧坐立难安，瞧见郑二哥进来，周太太眼里顿时闪出希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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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 281 章

郑二哥久闯江湖,坐下后先说了几句话才道：“这件事说难也不算难,毕竟我在广州，也认得几个人,不过也只能把人给救出来,再好好地离开广州，至于产业这事,就帮不了了。”

周太太听的儿子可以被救出，一颗心就落了地，等听到后面产业这事帮不了,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果然周太太是想着有人帮忙的话,能把广州那边的产业拿回来。

“亲家太太你是晓得的,肯做两头大的人家都是些什么人家。这样人家,根深蒂固，哪能轻易拿走产业？”肯做两头大的不外就是这么几样人家，一是家里没有儿子，又不愿立嗣子，就招个女婿来生个孙子传承家业，这样的人家只把那女婿当做一个传种的。

愿意这样做的人家，自然也是有些势力。要不然就是妓|女从良，不愿去侍奉主母。可这妓|女从良，不少也是难惹的，说不定还认识一些泼皮。至于那被骗做两头大的见了原先妻子就低眉顺眼服侍地，有，但这样人家是极少的。而从周氏信上来说，把人都告上衙门，说容家骗婚甚至霸产，这样的人，自然归于那难惹那类。

周太太在扬州城里，听说过这样的事，不由叹了一声：“二舅爷这样说，我就明白，还请二舅爷多多费心！”

“一定一定，差不多还有十天，我就会回广州，离开扬州之前，还请给我写封信带去！”周太太又谢过了郑二哥，也就告辞离去。

“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把广州那边的产业给拿些过来，是太聪明了还是太笨？”郑二哥等嫣然回来就对嫣然抱怨。

这样的娘难怪能养出那样的女儿，嫣然并没接郑二哥的话，只是笑着道：“二哥还不赶紧进去里面喝酒？”

“喝了好几杯，算了，不喝了，让妹夫在里面被灌酒吧！”郑二哥趴在栏杆上决定趁此吹吹风散散酒。

“二哥，那个爱丽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此刻只有兄妹二人，嫣然方才也在席上喝了两杯，趁着酒意就问出来。

郑二哥勾唇一笑就道：“她很好，嫣然，你不要被爹爹的话给迷惑了，以为她是那种寡廉鲜耻的人！”

哪家有教养的姑娘会把一个大男人带走？嫣然没理兄长，离开广州也有好几个月了，郑二哥也十分想念妻子，看着远方，似乎这样就能看到妻子的笑：“嫣然，我晓得你对她是有成见的，不过以后你要去了广州，就明白了。”

“二哥真要带上爹娘去广州吗？”嫣然的话让郑二哥浅浅一笑，接着郑二哥就摇头：“爹娘不会去的。嫣然，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想让爹娘接受你二嫂，可是我晓得，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们彼此不明白对方。”

郑二哥的话让嫣然的眉皱的更厉害了，接着嫣然就笑了：“二哥你这样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爱丽丝了？”

为什么？嫣然张开手：“二哥，你和我们，在心里已经成为不一样的人了。”郑二哥还想仔细问问妹妹，可是嫣然已经站起身：“二哥，不要再想着别的事了，爹娘和弟弟有我照顾，你可以去做你高兴做的事！”

“谢谢你，嫣然！”郑二哥觉得这是自己对妹妹唯一能说的话。嫣然调皮一笑：“没必要说谢谢。嗯，二哥，你对我一直都很好，那我也会对你好。爹说过，我们早已长大，已经可以照顾自己能照顾的人了。”

郑二哥扬眉一笑，这么多年下来，他脸上虽也有风霜，但这些风霜更显坚毅，此刻这一笑如岩石上开了一朵花一样美：“我明白你的意思。嫣然。”

这才该是家人，彼此理解彼此扶持，能把彼此的心里话都告诉彼此。嫣然看着二哥，面上笑容灿烂。

酒席散掉，容畦回房时知道了周太太曾来过，听到容二爷已经死在广州的消息，容畦不由一叹，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快。

“说起来，虽然唏嘘，但若非算的太精明，也不会如此。”容畦的叹息从何而来，嫣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只嗯了一声就道：“精明太过就变蠢！”

“那要照你说，有大智若愚，是不是也有大愚若智？”

“这话新鲜！”嫣然索性坐在丈夫身边做起针线来：“那我们以后教孩子，可不能那样精明。精明的反而蠢相毕露了。”容畦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容二爷的死讯很快就传遍扬州，因灵柩没有回来，虽有花姨娘带着人换了孝服又设了灵堂，但前去吊唁的人并不多。

都说人死如灯灭，虽然曾经放话交恶，裘氏来约嫣然前去那边吊唁时候，嫣然也跟了裘氏前去。

主人不在家，又设了灵堂，周氏的独子也快十岁了，在指点下出来迎了裘氏嫣然，磕头行礼。

裘氏是做大伯母的，也就扶起那孩子安慰几句，话刚说完，就有个婆子从后面出来，满面惊慌：“哥儿，不好了，花姨奶奶不见了。”

周氏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也只有花姨娘是最得她信任的，临走前才把这家托付给花姨娘，还有房里的钥匙。此刻听的这句，那孩子脸上的泪珠都还挂在脸上就问：“什么不见了？”

那婆子双手扎开，一急就更说不清话，嫣然忙道：“你慢慢说，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了，还是连房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婆子喘了两口气才道：“这两日不是布设灵堂事多，花姨奶奶说她又不是这家里正经主人，这吊唁的人也不多，也就不出来了。说今日要多睡会儿。方才来了人，送了奠金，想着给花姨奶奶收进去，谁知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撞门进去时才见人去房空，三奶奶，这可怎么办？等奶奶从广州回来，还不活扒了我们的皮？”

说着这婆子就大哭起来，嫣然怎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定是花姨娘见容二爷已经没了，广州那边以后再没银子拿回来，扬州城的产业，也已被周氏折腾的差不多了，索性趁着这时候，拿了平日积攒的东西，三十六计走了头一计。

见这婆子只顾着哭，嫣然忙喝住婆子，让人把周氏的独子看好，和裘氏两人往花姨娘屋里去。花姨娘屋里的门还开着，梳妆台也好好的，但打开梳妆台就会发现里面空空如野。床底下的箱子也被陆婆子拖出来，都不用打开就晓得，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了。

看来，花姨娘定不是匆忙走的。

裘氏在这屋里走一圈就道：“怎会如此，难道花姨娘她……”

“只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嫣然坐在梳妆台椅上，对周氏这边的婆子道：“二奶奶临走前把钥匙给了花姨娘，现在去把钥匙寻到，打开房门吧。”

“三奶奶，您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婆子听了嫣然这句话，跪在地上就哭起来。

嫣然怎不晓得周氏的脾气，用手按一下眉心才道：“起来吧，先去瞧瞧你二奶奶房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不见了。然后去衙门里面，就说容家二房，有个姨娘卷资跑了！”

婆子擦着眼泪起来，听到最后那句不由迟疑地道：“可是，这名声？”

“这边还有什么名声吗？”连一向宽厚的裘氏也忍不住来了这么一句。婆子怎不明白这一时，陆婆子也叹气，上前拉了婆子：“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瞧瞧到底卷走多少东西。”

婆子哭哭啼啼地走了，裘氏环顾一下这屋里，也是重重叹气：“你说，这算来算去的，什么都算到了，可是这又如何呢？现在二叔身死异乡，二婶婶回来见到这样情形，还不知道会怎样？”

“他们两口子但凡少算计一些，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裘氏又叹气：“到现在我算瞧清楚了，像我们这样笨的，也只有老老实实过日子了。三婶婶，你走的匆忙，还不晓得吧，你侄女定亲了！”

嫣然是从别人口里知道的，但还是笑着对裘氏：“恭喜恭喜，这回我们都出门了，等侄女出阁，定要送上大大一份添妆！”

陆婆子已经走进来：“奶奶，把二奶奶的房门打开了，那些箱笼虽都有锁，但那些锁都被扭开了。二奶奶的首饰一样都没有了。还有那些好衣服。所幸那些地契还在。”

细软全无，这让裘氏的眉皱的更紧，周氏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不在一个小数目，全都被卷走，可以想象花姨娘已经筹划了好久。这也算是报了怨了，嫣然和裘氏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陆婆子刚要细说，周氏这边的婆子已经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给嫣然和裘氏连连磕头：“大奶奶，三奶奶，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

周氏平日到底是怎样对待下人的？让人这样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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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 282 章

“起来吧,先把这里的事都料理了再说旁的。”既是周氏的下人,嫣然和裘氏也不好多管,斟酌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这一句让这婆子哭的更凶：“大奶奶，三奶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然等二奶奶回来,小的定会没命的。”

陆婆子见状上前抓起婆子：“你就算要哭求,也要等事情完了，这会儿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正是要用人之际,你哭什么？”

陆婆子这一句提醒了婆子，如果只晓得哭哭啼啼,晓不得做事的话，会惹嫣然裘氏不喜。于是婆子急忙站起：“大奶奶三奶奶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即去做！”

嫣然和裘氏又对视一眼，嫣然这才道：“虽说我不能做主，可我会尽力！”

婆子听的嫣然这话，晓得这已是极限，又跪下道：“得奶奶这句，小的定会肝脑涂地！”陆婆子拉上这婆子离去，裘氏才叹道：“也不晓得三婶婶，平日到底是做了什么，先是姨娘逃走，再又是这些下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

嫣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嫣然才道：“还得告诉周家，总是这边的娘家。说来……”嫣然止住不语，裘氏自是知道周家这些年的作为，不由沉默不语。

出了这么大事，嫣然和裘氏自然不能离去，让人把丢了些什么东西都清点好，又让人去衙门里报信，各事都做的差不多时。周太太总算带了周二奶奶前来，嫣然和裘氏迎出去尚未说话，周二奶奶就问：“这家里的下人都在哪里？”

“已让他们……”嫣然的话没说完，周二奶奶就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大的事，难保里面没有同伙，就该把剩下的人都关起来，挨个拷问才是！”

“二奶奶！”周太太已经喝止住儿媳，对嫣然裘氏面有惭色地道：“这件事，多亏两位奶奶了。”

“婆婆！”周二奶奶不满地大叫，周太太并没理她，只依旧和嫣然说话，嫣然也把周太太请到厅上坐下，把怎么发现，又去开了周氏房内，箱子都空了这些说出。

听到周氏细软一空，周二奶奶越发急了，还要说话时嫣然已经道：“二舅奶奶方才说的也对，难保这里面没有同伙，因此都是我让身边人去的。若有遗漏，到时二奶奶尽可来寻我说话！”

周二奶奶见嫣然这样说，忍了性子不敢开口，周太太长声叹息：“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我们家情形三奶奶也是晓得，这件事，还请三奶奶多费心。”

这是周家摆明立场，不再插手这件事的意思。嫣然还没说话，周二奶奶已经道：“婆婆，这事，小姑的脾气……”

“住口，我今儿带你来，是让你瞧瞧容家二位奶奶是怎么处事，而不是带你出来丢脸的，我的女儿是什么脾气，我怎不晓得？这件事容三奶奶办的如此妥当，难道你还要再生枝节不成？”

周太太说完又对嫣然道：“三奶奶，我思前想后，这些事都是我养而不教，才惹出来的。”

周二奶奶被婆婆喝止，不敢说话，裘氏不由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若还能早个两三年，周家的基业还在，可这么两三年，周家的基业也垮的差不多，晒盐场早抵了出去，还有各种铺子，生意也渐不好。

周太太已和周老爷商量过，瞧着二儿子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与其如此，倒不如把这些生意全都收了，点检还剩的多少家业，买一些永远动不了的地土产业。等孙儿们渐渐长大，好生瞧着，若有合适做生意的再说，若没有，也就只有去过些淡薄日子，横竖收一收，也还有些银子，一家子饿不死。

这个打算外人自然不晓得，嫣然听的周太太喝止周二奶奶的话，心里和裘氏想的差不多，却没有说出来，又说几句，周氏儿子出来给外祖母舅母磕头。

周二奶奶瞧见外甥，索性借了他的事大哭一场，把外甥搂在怀里，痛哭起来。周太太也不去理她，只和嫣然裘氏商量后面的事。

等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早已入夜，周氏这边的下人本就不多，又带去广州几个，花姨娘逃走，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自然不能用要先关起来，因此这边人手更加不足。嫣然又让陆婆子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这才和裘氏离开各自回家。

来时本以为不过是小事，谁知竟遇到这样大事，裘氏一路都沉默不语，直到将要和嫣然分开才道：“等二婶婶回来，还不晓得会如何说呢！”

周家已算败落，广州那边产业拿不到，这边的细软全都被花姨娘卷走，人海茫茫，要到何处去寻花姨娘？等周氏回来，只怕会抱怨连连。

嫣然怎不明白裘氏话里的意思，轻声道：“即便如此，也要把事给料理了，不然被人笑话没人，任由孩子受欺负，那才更叫没脸。”再说，嫣然顿一下才道：“做人也只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吗？裘氏重复念了一句才道：“这话好极，无愧于心，任凭评说就是。”裘氏赞完，也就让自家马车转往自家方向而去。嫣然一路回去，进的家门就听到郑二哥的笑声，抬头一看，嫣然的眉不由皱起：“二哥，你啊，太宠这两孩子了。”

郑二哥正卷了袖子，爬上树去给馨姐儿摘桃花。旁边的丫鬟听到就忙道：“奶奶，我们也这样说呢，可是二舅爷说，这孩子，总要多疼疼才好，因此才这样。”

“娘，二舅舅可比爹爹能干多了，会爬树，爹爹不会！”馨姐儿笑嘻嘻地说，嫣然伸手拍她一下：“有你这样调皮的吗？女孩子该当娴静，哪像你，皮的跟猴似的！”

郑二哥已经摘好桃花，跳下树把火红的碧桃递给外甥女：“快些放到你房里去，女儿家的闺房，当然要摆些花儿朵儿的！”

“二哥你这就不对了，你把你外甥都宠坏了，到时你一走，我怎么教？”馨姐儿笑嘻嘻地抱着嫣然的腿：“娘，我才没被二舅舅惯坏呢！”

“你啊，只会撒娇。”嫣然把女儿的手拿开，让她乖乖站好，牵了她的手走进厅里，这才问丫鬟：“爷在哪儿呢？”

“爹爹方才回来，听说娘您还没从二伯家回来，又听说二伯家出了点事，就往二伯家去了。娘，您没遇到爹爹？”馨姐儿抢在丫鬟面前回答，难为她一个小孩子家把这长串话都说的清清楚楚。

“路上那么多人，想是错过了，你啊，可别只会说话，别的什么都不会！”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叮嘱她，馨姐儿摇头：“才不，我能干着呢！”

嫣然有些无奈地笑笑，郑二哥也笑了：“记得我初进府那一年，你就和馨姐儿差不多大，站在门口问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那时我竟答不出来！”

郑二哥甚少提起往事，嫣然也有些感慨：“这一晃眼，我闺女都这么大了。二哥，仔细想想，我经的事总没你的多！”郑二哥已经笑了：“不提那些了，明儿我就要回广州，爹娘这里，还要你多照顾！”

“我会的！”看着嫣然面上的笑，郑二哥眼里也有笑意，那些该忘的，就忘记吧，以后自己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就是！

容畦比嫣然晚回来半个时辰，那时郑二哥都已走了，馨姐儿已经睡着。容畦听嫣然说了郑二哥明日就要离开扬州回广州去，嗯了一声：“二哥这回出来的日子也有些长，况且广州那边，周二爷还等着人去救呢。”

虽说周氏会往衙门里使钱，但这人生地不熟，对方又要让周家尝些厉害的话，周二爷在狱中难免要吃些苦头，他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只怕在狱中，是何等的度日如年。

转眼这才多少年，当年踌躇满志的容二爷客死异乡，死前夫妻定然已经反目。死后新宠翻脸，旧妾逃走。

“但愿二嫂经了这些事，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不然的话，那孩子才叫可怜！”周氏的儿子也已十岁，平日读书还算聪明，周氏盼着他有大出息。

嫣然的叹息让容畦似乎想起什么往事，勾唇一笑没有说话。嫣然晓得他的意思，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懂你的意思，我并不是那样落井下石的人，能帮一把就帮，若不能或是二嫂还是原先一样，我也不会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

“我晓得，我只是想起当年爹娘去后，那些亲戚的冷言冷语罢了！”果真丈夫想的就是这件事，嫣然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的更紧些。

郑二哥次日离开扬州返回广州，周太太期盼儿女归来，亲自去送郑二哥，叮嘱了又叮嘱。托付了又托付。郑二哥上船离去，周太太在扬州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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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 283 章

郑二哥走后,郑小弟也离开扬州前去南京国子监报名,郑三叔夫妻亲自送他去。嫣然夫妇送郑三叔一家上了船，瞧着那船离去正待回去时候,见又有船靠岸,等在那里的下人们急忙上前去迎接主人。

“爷，这是马家的船,马秀才一直在南京，差不多有半年吧，现在总算是回来了！”马秀才和他叔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诏。况且说起来这又是桑梓生光的事，因此马秀才晓得这告状不成,收到叔父的信后,也就从南京回来。

竟这样巧,扬州城那么大，偏偏就让他们在码头相遇。容畦嗯了一声并没说话，陈管家也不多说，服侍容畦离去。

“五爷，方才您船靠岸时候，郑家的船也正好离去，听说是送郑家那位小爷去南京国子监报名！”马家的管家接了马秀才，也就说上几句闲话。

听的一个郑字，马秀才的脸色登时变了，这一回，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郑家这个主意，定不是郑家自己想出来的，只怕是容家。可惜就算知道又有什么意思，容家现在生意做的那么好，想要折腾，难啊！

马家的管家晓得自己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依旧恭敬地道：“不过是件小事，五爷，二老爷又不曾骂您。不过说起来，前几日容家倒出了件大事，上两个月容家二房的家主死在广州，消息传回扬州，摆了灵堂没几天，容家二房的姨奶奶就卷资逃了。这事，还是容家那位三奶奶料理的。”

“容家二房三房，不是向来不合？”马秀才一心想在自己叔父面前露脸，郑家这件事办砸让他十分不悦，顺口问道。

管家呵呵一笑：“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周家是不成了，容家二房家主又没了，再继续得罪三房下去，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管家只当是说些闲话，马秀才却另有计策，那位容二奶奶，是不是还能利用一下，搅搅容家？免得自己这口气咽不下去。

一个商户人家，有几两银子罢了，竟还想搞风搞雨，实在可恶。还有，当初扬州城里的流言，说那位容大小姐的生母是有蹊跷的，也不晓得有几分真切。

“你们也警醒些，把容家那位姨奶奶给找出来！”马秀才的命令让管家着实奇怪，但还是应是，说到这逃走的姨娘，管家又道：“容家走丢的可不止这一个姨娘！”

马秀才哦了一声，这些年，关于容家的流言可真不少，就是不晓得有几分真，还有容家当初那位管家的朱姨娘，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看来只怕也是假死。不管怎么说，能利用就利用，容郑两家关系密切，郑家儿子又小，全依靠容家做事，先搅乱容家再说。

马秀才定下主意，只觉得那口浊气消失，静待周氏从广州回来。

郑二哥离开扬州两个多月后，周氏和周二爷从广州扶灵归来。到码头那一日，周氏的儿子披麻戴孝，前去迎父亲灵柩。

周氏已经从郑二哥口里知道花姨娘卷资逃走的事，想起自己那些细软，已经心疼了一路。等见到自己儿子，只觉得儿子无比可怜，自己也无依无靠，抱着儿子就大哭起来。

周二爷原本以为去广州能捞到一些好处，谁知好处没捞到，反而坐了几个月的牢，虽然有周氏使银子，可对周二爷这样的公子哥来说，也是受了无穷的苦。况且这一路上，周氏动不动就哭，此刻听到周氏又哭，周二爷真是心生厌恶，对妹妹道：“快别哭了，这灵柩也不能入城，总要把妹夫的灵寻个地方停好，再办了丧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回禀二舅舅，三叔已经寻了一处，就是城外妙音庵，说娘是个女人，我还小，选那里合适些！”听到外甥这样说话，周二爷眉头一皱，再想到自己是被郑二哥给救出来的，倒不好说什么。

周氏的心肠却不大一样，原本以为能摆出正房架子，把广州那边的产业都收回来，好和儿子在家度日，谁知那边女人厉害，不但没收回来产业，还让自己二哥进了监狱。还要嫣然兄长把人救出，周氏只觉得丢脸无比，巴不得一回到扬州，就和嫣然这边永不来往。

此刻听了儿子的话，周氏的眉就皱起：“还有你外祖他们，为何你不去请他们做主，反要去求那一家？”

“外祖母说，这件事，全由三叔这边做主，她不说一个字，还说三叔办事极其妥当！”这孩子自然是老老实实回答，周氏的脸色更加糟糕，再瞧这码头上，来迎接的除了儿子就只有下人，亲友们一个都没来，心里这口气又开始上去了。

周二爷却恨不得和妹妹外甥都立即分开，听的容畦愿意帮忙，连连点头：“一笔写不出两个容字，这也是容三爷忠厚的缘故。妹妹，再不说别的，赶紧把妹夫的灵，送到庵里去吧。”

周氏听的哥哥这话，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声窝囊，但也不得不让人把灵柩装上车，和儿子在后哭哭啼啼，把灵柩先送进庵里暂时放着，等择了墓地再行下葬。

周氏和她儿子在码头上的举动，嫣然派去的人早已传回去，陆婆子又把话传进嫣然耳里。嫣然听完只淡淡一笑：“罢了，不过是瞧她儿子可怜，她既然如此想我们，也就这样吧。那边来请，再过去，不请，就当没这回事！”

陆婆子应是后又道：“还有胡嫂子，她听说二奶奶回来，又哭哭啼啼来求我！”胡婆子就是周氏那个婆子。陆婆子不提，嫣然险些就忘了，眉头一皱就道：“罢了，你让人瞧着那边，若有什么事就来说！”

主人家惩罚失职下人是常见的事，可出了人命那就叫十分不好瞧。陆婆子当然明白嫣然的意思，应是后离开。

周氏的脾气还真是经了多少事都不改，这样理直气壮地认为全天下人人都欠她的，还真不多见啊。嫣然莞尔一笑，决定把这事放下。

容二爷的灵柩在庵堂里停了几天，周氏也寻到一块好墓地，让人造坟，又寻了日子，给容二爷出殡。

什么都定下了，周氏还是让人去请容畦，请他来送葬，毕竟容二爷冷冷清清出殡，面子上也不好看。听说容畦要去送葬，有几户得到邀请的，也答应前去给容二爷送葬，容二爷出殡那日，也有路祭，到的墓地上还有人念了篇祭文，总算不那么冷清地出完了殡。

众人送了葬，周氏备了酒饭，各自吃喝一番也就回家。

容畦回家后对嫣然讲起，忍不住感慨道：“还记得那时候，我初来到叔叔身边，那时二哥是何等的气宇轩昂，也就不到十五年，二哥就落了葬，二嫂那边，实在也不好说！”

“有句话呢，我一直不好当你面说，说起来，他们也难逃一个自作自受！”容畦听的嫣然这话就笑了：“是啊，自作自受。说来，二哥要不娶什么两头大，只怕也不会没的这么快！”

嫣然只听容畦说过，容二爷的病有些不尴尬，此刻听他话里似有别的意思，不由笑着道：“到底是什么不尴尬的病？”

容畦瞧了瞧四周才压低声音道：“二哥得的，是广疮呢，病才初发，医生就说，速速出了广州，离了那里，只怕发作的没那么厉害！”说着容畦顿一顿：“只是那位，不肯呢！”

广里一带气候炎热潮湿，这广疮发作的也就更厉害些。因此常有得了这样病的，速速离开，到那干燥地方慢慢调治的。

嫣然不由惊讶地啊了一声，容畦也摇头：“原本不晓得情形，可从二哥过世后的事来瞧，只怕那位也没多少恩爱！”只为钱财的话，当然是容二爷去的越快越好，嫣然不由叹息，容畦沉默一会儿才又道：“这件事晓得的人不多，你知道就好，毕竟人都去了。”

嫣然点头，接着又叹道：“以二嫂的性情，二哥又得的是这样的病，偏偏还要等到人快没了，才把人叫去，难怪二嫂会大闹呢！”

“若是聪明些的，也只有忍辱负重，一来在人家地头上，二来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二哥不肯离开广州，二嫂要闹要报仇，总要等到侄儿长大，读了书有了本事，再来寻这边讨产。”“你也变了！”容畦听的妻子下的评判就笑着道：“不是变了，是我晓得，有时硬碰硬没有好下场，只有慢慢地等以后，毕竟，没了钱可以活命，可没了命，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嫣然一笑，丫鬟在门外道：“奶奶，陆妈妈在外等着呢！”这又是出什么事了？家业越大，越是连夫妻间讲些知心话的时候都少了。嫣然心里叹着就走出去，陆婆子已经等在院里，对嫣然道：“奶奶，今儿那边的客刚散，二奶奶就吩咐要人把胡嫂子和小丫头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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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第 284 章

这还真像周氏做得出的事,那样迫不及待。嫣然的眉头皱了皱才问陆婆子“都吩咐捆上人了,怎的你会晓得？“

“小的在那边日子久了,也认得几个人，胡嫂子见要把捆起来，就给人使眼色，要人给往这边报信！”能让一家子下人没一个愿意听话的，周氏这个主人做的还真是没法说。

嫣然叹气后才道：“当日胡婆子那样恳求,若真出事我也不好坐视。你往那边去,就说，还请二奶奶瞧在胡婆子平日勤谨的份上，把人撵出去就完了！”

陆婆子应是离去,嫣然转身回房，容畦已经听到陆婆子和嫣然主仆之间的对话,见嫣然进屋就问：“二嫂她，当真还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才肯罢手！”

家主已没，小主人还小，娘家又没有靠，稍微聪明些的，总要先把所剩不多的下人的心都拢住，好好地靠那些家业过日子，而不是事情刚完，就开始做别的事。

不过，周氏要真这样做了，才见怪呢。

“其实呢，如果二嫂和颜悦色的，说不定那小丫鬟还真能告诉出来，花姨娘到底怎么逃走，可这样一来，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不说出来！”那日嫣然让人把小丫鬟关起来时，曾去瞧了那小丫鬟，那小丫鬟欲言又止，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容畦拍拍妻子的手：“罢了，那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侄儿不被教坏也就是了！”说着容畦摇头，不被教坏，不大可能吧？

嫣然也和丈夫想的差不多，只微一叹气没有说话。

陆婆子匆匆赶到周氏那边，一走进门就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比容二爷出殡时候的哭声要大太多了。陆婆子的眉不由一皱，但还是快步走进。

周氏正坐在厅上，他儿子垂手侍立，周氏在那咬着牙：“给我狠狠地打，那么大个人，那么些东西，都不见了，要你们做什么吃？”

说着周氏还指点着对儿子道：“你可瞧见了，这些人，你不打着骂着使，他们一个个都要到天上去了，哪里能分得清谁是主人下人！”

被捆在那打的是胡婆子和那个小丫鬟，胡婆子还在那边哭边求情，小丫鬟年纪小，被打了几板子已经被打晕过去。周氏的儿子在那有些局促地道：“娘，胡妈妈平日还是很勤谨，还请……”

“你的胆气哪里去了？你还是个男人？我出去了，你就要看家，而不是让他们胡作非为！”周氏这口气，已经憋了好长日子，不借着这场打发泄不出来。

那两个按了周氏的吩咐去打人的下人，并不敢像平常那样趁机下手，毕竟现在这边，真是风雨飘摇，小主人还小，主母又是个脑子不大清楚把人差不多得罪光的。只怕也养不出什么好儿子，倒不如慢慢辞去的好。

见陆婆子走进来，那去打的眼睛就一亮，急忙停下。

周氏见停下，那眼立即扫过去：“怎么停了？”

“奶奶，陆嫂子来了，只怕三奶奶有什么话要请奶奶去说！”周氏的眼这才斜向陆婆子，接着冷哼一声：“吆，这不是容三奶奶身边最得用的陆妈妈吗？方才才说，这家里的下人，是分不清谁是主人的，这会儿，就又来一个！”

周氏话里冷嘲热讽，她儿子倒头一个受不了：“娘，事情出了的时候，亏的三婶帮忙，若不然……”

“她帮忙是应当的，她不是出了名的贤惠人！”周氏说了这么一句，面上神色又是浓浓的讽刺：“只是她到底帮了什么忙，找不见人不说，这会儿又让个婆子来，想来做我的主，真是做梦！”

这周氏去了一趟广州，脾气越发变了，陆婆子心里叹息，依旧跪下道：“二奶奶安，我们奶奶本是遣小的来问问，可有什么能帮忙的，谁知遇到二奶奶正在教训下人。虽说，二奶奶教训下人，我们这些不该说话，可……”

“怎的，我教训下人你就来教训我？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主人呢，是装出来的的贤惠，实际心里恨不得你去死，下人呢就到处去搬弄是非。”

周氏冷言冷语陆婆子听的多了，并不放在心上，见胡婆子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陆婆子恭恭敬敬地道：“二奶奶要这样想，小的不过是个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可是这并非荒野郊外，无人知道之地。扬州城人烟稠密，纵有下人犯了事，该惩治的惩治，该送官的送官，该撵走的撵走。二奶奶这样大动干戈，日后哥儿总是要考试的，传了出去，着实不好！”

说别人周氏的气还没那么大，一说到自己儿子，周氏就啐陆婆子一口：“真是和你主人是一模一样，咒起我儿子来。我儿子读书聪明，哪会……”

周氏儿子见状就跪在自己娘跟前：“娘，陆妈妈说的有理，您要真嫌胡妈妈不好，打了这么几板子也差不多了，再把她撵出去，以后就清静了。”

清静了，周氏瞧着自己儿子：“原来是你在背后教着他们，难怪一个个都不肯听我话了。儿啊，你要晓得，我们现在已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若连下人都不肯听话，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娘既然晓得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那为何还要这样做？娘，儿读书时，听先生讲过所谓暴秦，还说……”

啪地一声，暴怒的周氏打了儿子一巴掌，她儿子从出生之后就没挨过巴掌，此刻见自己的娘打自己，登时用手捂住脸愣在那里。周氏打了儿子，又觉心疼，哭着道：“你只晓得这些，你难道不晓得，不晓得……”

说着周氏就用手抚住胸口，双眼往上翻，竟晕了过去。见她晕过去，本来打人的也就不打，陆婆子起身扶住周氏，唤两个丫鬟把周氏赶紧扶进里面去。

胡婆子这才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对陆婆子道：“陆嫂子，今儿你能救的我这命，可是明儿只怕又不中用了！”

说着胡婆子就大哭起来，陆婆子也掉了几滴泪，看向一边呆立着的周氏儿子。这孩子挨了一巴掌，心中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见胡陆两人瞧着自己，这孩子忙道：“陆妈妈，你放心，我会劝着我娘！”

瞧来这孩子还算知道好歹，陆婆子叹一声才道：“哥儿，二爷没了，这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啊，千万要劝着二奶奶些，不然，你也瞧见了！”

容二爷为什么死的，周氏为何去了广州那么些日子，虽瞒着这孩子，可他也晓得一些风声，听到陆婆子的话就垂下眼：“是，陆妈妈的话我知道了！”

这家里，总算还有个脑子清楚的，陆婆子又说了几句，也就离开这边。

听陆婆子讲了周氏所为，嫣然不由叹气：“倒没想到侄儿脑子还清楚些，也不知道像谁？”陆婆子不由笑了笑：“其实二爷初来时候，也是个好心人，不过后来……”说了这么一句陆婆子就顿住：“俗话说，娶妻不贤，遗祸三代！”

这是把事都推到周氏身上，嫣然不大赞同地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二哥生前，也十分贪婪，若是少贪心些，少自作聪明些，也不会落的如此下场。说来说去，是本心就不好，被人一挑才会如此！”

“你说的是呢！”容畦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靠在门边对嫣然道：“我仔细想了想，侄儿这边，若在他娘身边久了，难免也会学的些不好的习气，倒不如送去书院读书，离的远了，又有好先生教导，慢慢也就好了！”

“你这主意倒不错，不过，你去说只怕会被人赶出来！”容畦被妻子泼了冷水也不在意：“无妨，请亲家太太去说就是！”

周太太听的自己女儿所为，又是狠狠地叹了口气，再听到嫣然出的主意，把孩子送去书院读书，免得跟在周氏身边，到时和周氏一样固执，那周氏才叫老景凄凉。

周太太听的嫣然的话就掉下泪来：“三奶奶，果真你是个忠厚人，若是别个，还巴不得瞧热闹呢！”

“并非我为人忠厚，只是说句亲家太太你不爱听的话，毕竟都姓容，若真有那么一日，对我们，也并不是多有好处！”

以后这房真的落魄，旁人说起，不会说容家的恩怨，只会说，叔叔为扬州富商，侄儿却流落街头，这等不收拾族人的叔叔，想来做生意也不过就是奸商。况且容四爷现在仕途顺利，若是周氏儿子以后穷极了，借了容四爷名头在外胡作非为，那又是一个大隐患，倒不如把他送去读书，免得受周氏影响。

周太太听的嫣然这话，眼里的泪越发掉的凶了：“我女儿，但凡有你一丝半点的想的远，也就不会落到这等境地！”这些都是后话，嫣然并不放在心上，只和周太太又说了几句，周太太自会去劝周氏，嫣然也就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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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喜事

送走嫣然,周太太回到屋里思索一会儿,就让人备轿要去周氏那边。周二奶奶听的下人说自己婆婆又要去周氏那边，急忙过来道：“婆婆要去小姑那边也好,二爷从一回来就病了,小姑也该……”

话没说完，周二奶奶脸上就被周太太啐了一口,周二奶奶立即低首敛眉。接着周太太就叹气：“罢了，我说你做什么，我原先不就是你这样的念头？好好过日子吧,别的事想都别想！”

周二奶奶心里不服，但也只有应是。周太太怎不晓得儿媳口服心不服,到了此刻,也只有怪自己当初行为还能怪什么？

周氏那日晕倒之后,等醒来听的儿子已经遣走胡婆子，登时大怒，把儿子叫来骂了一通，这两日都气的躺在床上。听的自己娘来探自己，心头的气又发作，欲想不理，可现在丈夫没了，和容畦那边关系不好，所能依靠的只有娘家。

周氏还在那想东想西，周太太已挑起帘子进来，见女儿坐在床上，面上发黄，看着气息怏怏。周太太心中又心疼又后悔，若当日劝着女儿些，没被那些金子银子的事蒙了眼。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周氏见自己的娘进来了，只叫了一声娘依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太太叹一口气坐在女儿床边：“方才我进来时，这里的下人很少。我想来想去，现在姑爷没了，你的身子骨也不大好，不如你搬回娘家，和我一块住着！”

“只有娘疼我！”周氏听的周太太这句顿时泪就下来。接着周氏就摇头：“不过娘虽疼我，我还是不搬回去，你外孙还小，总要读书！”

“就是为了我外孙，我才让你搬回去！”周太太主意早就打定，并不容女儿拒绝：“你们都要守孝，他年纪还小，这家里没个男人顶门立户的，许多事也不好做。你搬回娘家和我一块住着，服侍的人也可以用我的，日常起居，我也能贴些给你，你省了出来，也好攒着给他用。等以后他过了十六七，定了亲事，你们再搬出去顶门立户的，这有什么不好？”

周氏晓得回去依着娘住，舒服是舒服了，可跟娘住，就不能自己发号施令，不能当家，这对周氏来说是何等的不舒坦。

见周氏还是不说话，周太太决定不管怎样都要把女儿搬回去，免得丢她一人在这住着，又没人拘管，她的脾气，到时还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那时就把这剩下的小小产业都给败光，还谈什么以后？

因此周太太把女儿的手拍上一下：“我晓得，你是怕你二嫂说东道西。这你放心，你住在我上房里，你二嫂每日除了过来问安之外，我再不让她过来。我快六十的人了。不为了你，我操这么些心做什么？”

周氏似有意动，但还是道：“可你外孙，是个男的，我……”

“我已经想好了，你大外甥，今年十四了，在白鹿书院读书呢，把他也送去，两表兄弟在一起，正好作伴！”

“娘，您心疼我，我晓得，可是……”周氏心里虽有意动，可又觉得依着爹娘住着，哪有自己自在，想来想去又不肯去了。

周太太还要劝，外头就传来声音：“娘，外祖母的主意很好！”

说着周氏的儿子就掀起帘子进来，先规矩给周太太行了礼，这孩子才道：“娘，读书识字本是男子本等，外祖母想把我送去和大表兄一起读书，这是好事。娘您去依着外祖母住着，一来尽了孝心不说，二来儿子在外头也不用惦记娘，这是几处的好事。”

见这不到十岁的孩子说出大人话，周太太不由一阵心酸，伸手把这孩子抱在怀里：“我的儿，难为你了，这才多大点的孩子，就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见儿子和自己并不一条心，周氏心里就有些觉得气上不来，倒在床上不说话。既然她这样，周太太就当她答应了，事不宜迟，一边唤人回去告诉周二奶奶，赶紧把厢房收拾出来。另一边自己就在这让下人把周二奶奶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自己在这陪着周氏过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周家回报说厢房已经收拾出来，周太太先着人押了行李回去铺陈，留的一个老婆子在这看房子，厨子等用不着的下人也就遣散。周氏随身带了两个丫鬟和那孩子的一个小厮跟了去周家，关上大门。周太太在后带了女儿外孙上轿，只余下一所空屋子在这里。

周太太带了周氏回周家居住，消息很快传开，嫣然听说了这事，不由和前来闲坐的裘氏叹道：“若早早如此，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人啊，总要经了些事才明白苦处。”裘氏顺口说了一句，就笑着道：“听说建坊的地方都已选好，就在前面，还说要赶工呢。说来，这有钱人见的多了，这建忠义坊的，还是独一家呢！”

提起这事嫣然也笑的开心：“这也是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巧合，要我说，是三婶婶你平日做人好，不过呢，有其女就能瞧得出爹娘是什么样的人。”裘氏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若再多说，就成不谦虚了。

这建坊是地方上教化大事，又因是这样一件事情，比起那节孝等坊来说，另有不同。全城文人秀才，也都有凑趣的，写诗的写诗，做赋的做赋，那忠义坊上都快刻不下了。

“原本我想着，要出些银子，买几篇诗赋呢，想着瞧来，倒是我料错了！”郑家建坊，容畦是郑家女婿，自然要在那边多跑一些，这日才回来就笑着对嫣然摇头。

“辛苦你了，日日让你跑!”嫣然给丈夫端一杯茶，容畦接过一口喝干就道：“这是喜事，那日县尊老爷还和我说，节妇常见，孝子不少，可唯有这义仆，却是数年得不到一个。还和我说，要寻人来，给岳父岳母做一篇文，刻行天下，要天下人都晓得，义仆难寻！”

“竟还可以这样做？”嫣然笑的眉眼弯弯，容畦拍拍妻子的手：“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事，谁不会做呢？”

“这啊，先要谢你，想出个好主意。”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可也要岳父岳母舍得，若舍不得那七八万两银子，不就全都白费？”

有自己产业和依靠女婿过日子是不一样的，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爹娘不肯用二哥的银子，怎么劝都不应，我有什么法子？”

郑三叔虽重新认下郑二哥这个儿子，不过还是在那倔着，说没给儿子什么好处，儿子又已给了曾家一万银子，绝不肯花郑二哥一钱银子。和郑小弟从南京国子监报名回来，郑三叔就寻到容畦，要在容畦铺子里做个管事的，给郑小弟赚钱读书，郑三婶平日也就做些针线家务，又嫌那三进院子开销太大，把那院子退了，搬在容家宅内一个小院子过日子。

郑三叔倔强，容畦有心想要资助，可郑三叔说已经住在容家宅内，又做了铺子里的管事，就帮了大忙，哪肯要什么资助？嫣然只得遣了个婆子过去帮忙洗衣做粗活，别的丫鬟什么，郑三婶就是不肯要。

“岳父性子倔强，说来，倒是你和二哥都有些像他！”

“我可没这么倔！”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你可别不信。”

嫣然背过身去不理他，容畦凑到妻子耳边：“你说我今年都不出去的话，就再添个孩子呢，这会儿都快六月了，我今年啊，准定不出去了。这孩子，要不要给我添？”

嫣然伸手捏他胳膊一下：“和谁学的油嘴滑舌的，等要添孩子，到时就有了呗！”容畦察觉到妻子面上那一丝隐约的笑意，把妻子抱在怀里：“你真的有了，没骗我？”

嫣然不理他，唇角有浅浅笑容，现在风平浪静，日子好过，就该添个孩子，看孩子牙牙学语，任时光缓缓流过。

平常建坊，有赶工的，十来日就做好了。不过郑家不急于这一时，务必要做的精美，在户部拨出的建坊银子之外，容畦又添了五百银子上去。因此这忠义坊建的高大不说，上面的雕刻也十分精美。

完工之日，已是七月下旬。本府知府穿了公服，亲自来道贺。本府属官，知县本县属官，地方上的士绅，举人秀才，都纷纷穿了大衣服，前来恭贺这件事。

郑小弟穿了衣巾，陪着父母去瞧那忠义坊，一路上瞧热闹的成千上万，个个啧啧赞叹。郑三叔虽经过些大场面，还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摆。郑三婶眼里的泪就没断过。

瞧见郑家人来了，本府知府上前作揖打拱，口称本府出了这么一件为桑梓生光的事，实乃这山川之幸。

郑三叔平日要应付这样官员，那叫十分轻松，可今日不知怎地，心里堵的慌，还是郑小弟代父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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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质问

应酬了一会儿,算着时辰将到,知府上前去烧香,突然有人道：“我有一句话想问这忠义坊主人！”

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知府皱眉看向那发出声音处，见是马秀才，知府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些。马秀才出身书香门第，从曾祖就做大官,自小聪明,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之感。素来看不惯这些商贾人家，言他们逐利为本，败坏乾坤,又说他们僭越已久。常言该用古时法子，所有商贾都该入了贱籍,如此才能人人务农，户户守规，天下自然再无纷争。

郑家这样奴仆出身赎身为良人，就该安分守己过日子，怎可轻易科考，读书这种事情，哪是下等奴仆可做的？

因此郑小弟被人作保，马秀才就想去告上一状，天子取士，何等大事，岂容此等人乱入？只是马秀才平日种种说话，早让马老爷晓得儿子是读书读死不懂变通的人，因此约束着他不让他去。

恰在此时马老爷叔叔写信，考问林大人在此为官，可有什么劣迹。马老爷想起算来林大人和容郑两家也有些瓜葛亲，也就让儿子去告状，想着这种事情，容家定会去京城寻林大人帮忙，到时拿了把柄，就能给马老爷的叔叔使了。

谁知容郑两家没走寻常路子，竟献产旧主，得到天子表彰。马家计策不成，马秀才心中更怒，马老爷又听说自己儿子要想把容家搅乱，晓得儿子不过纸上谈兵之辈，因此拘着儿子不许出来。

今日恰逢容家这等大事，马家是扬州大族，儿孙多是衣冠中人，马老爷也要带齐儿孙前来贺喜。

临来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马秀才休要在此刻问出什么话，谁知马秀才还是问出，马老爷登时不喜，看着儿子脸色就变的不好：“你问什么，此刻，有你说话的份吗？”

知府原本还想着马家这边也是难以交代的，听到马老爷这话，一颗心方才放下，对马老爷道：“令郎年轻气盛，想在此刻讨教学问也是有的，不过……”

“府尊大人，小可只问一句，忠义忠义，郑家说献产于旧主，才得以建坊，要照这样说来，郑家现在毫无产业，那为何广州那边，尚有一份家业，今日，郑家的人，也穿绸着缎？”马秀才等了许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怎能把这机会放过？再说郑家这样举动，在马秀才瞧来，不过是献财邀名，僭居衣冠的事。

做为一个读书人，自然要反对这种事，免得人人效仿，坏了风气。

知府听了这话，看一眼郑三叔夫妻，郑三叔一家今日穿的，一色新衣，倒和平常颇有不同。郑三叔听的马秀才质问，眉已经皱起，刚想回答郑小弟已经开口道：“马秀才这话问的好，今日你不会问，明日后日，定会有人疑惑！”

马秀才瞧着郑小弟，面上笑容讥讽，就要戳穿郑家并没献出所有产业的事，戳穿了，瞧你还好意思穿好的吃好的？有下人服侍。戳穿了，郑家就是欺君。

一思及此，马秀才竟有些兴奋起来，等待着郑小弟的回答。

“今日这新衣，倒没多少好解释的，不过是家姐见我爹娘衣衫单薄，今日又是这样大事，亲手赶制出来。郑家献产，当然是全都献出。不过家姐一个嫁出去的女子，她婆家产业，自然是没动分毫！”

郑小弟的话让知府点头：“父母忠义，儿女孝顺，郑家果然家风甚好！”马老爷也点头：“说的是，乡里有这样人家，足见大人平日教化的好！”

“孝顺？郑监生，我还想问你一句，为何你兄长长居广州？他的产业，为何不一并献出？父在，子无私财。”郑二哥久居广州之事，扬州城里人人晓得，此刻见马秀才拿这件事发难，众人有想知道究竟的，耳朵都竖的高高。

“家兄……”郑小弟刚说了两个字，郑三叔就已道：“这件事，由我而起，自然也就由我来说！马秀才自然知道，我们郑家是家奴出身，那马秀才更该知道，做了家奴，就只有主人没有父母了。我的儿子，七岁入府那日起，照了这天下的规矩，就不再是我姓郑的儿子，而是主人家的下人了。我管教不得，心疼不得，他的生死荣辱，都尽在主人之手。甚至，我们全家得到主人恩典，许放出时，我的儿子，依旧要服侍主人，不能出来。”

郑三叔说的十分感慨，眼里的泪不自觉落下，郑三婶想起自己二儿子，心顿时疼起来，当了众人的面又不好哭出来，只是用力捏着手里的帕子。

“主人待下人的规矩，确是如此，不然有些人家，也不会在族人卖身为奴时，不认这个人！”知府在旁点头。

“在侯府时，跟了主人，就算是爹娘的孝，也要主人说守，才能守！”郑三叔把脸颊上的泪擦掉，缓缓说了这么一句。接着看向马秀才：“我的儿子，我除了生了他，我对他做了什么？我既不慈，怎能要他的银子，怎能厚着脸皮说他是我的儿子。怎能在我献产于旧主时，要他把产业全都拿出？我若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去见谁？”

“爹爹，您无需再说，儿子全都明白，全都明白！”郑小弟眼里的泪也滚落，哭着跪倒在郑三叔跟前。

郑三叔没有去扶儿子，而是对着众人道：“我素来不擅言辞，今日说这么多，只想让大家都晓得，我的儿子，并非不孝，我们郑家，献出的，确是我这支全部产业，我次子有的，是他自己挣的，既非我给的，我又有何面目要他献出，有何面目，有何面目……”

郑三叔念着后面四个字，念了许久，知府瞧一眼马秀才，见他面色涨红，不由对马老爷道：“令郎年轻气盛，以后啊，这样场合，还是少来的好！”

马老爷听了这话，面红耳赤，对儿子轻喝一声才对知府作揖：“多谢府尊提醒！”

知府见马老爷还懂些事，点头后就道：“时辰已差不多了，开始吧！”方才中断的事又开始进行，鞭炮声响起，知府上前在坊上石狮上系上一片红绸，行礼如仪，这件大事也就完了。

众人又回转容家，喝酒看戏，马老爷见儿子也要跟去，骂了一句：“有什么好去的，你还嫌丢脸的不够？给我滚回去！”

马秀才的脸色顿时涨红：“爹，我……”马老爷不容他质疑，示意小厮把他带走，自己急忙跑去容家。不过一个商贾人家，这等低贱之人，怎配，怎配？马秀才胸口已经不是一口浊气，而是从头到尾，都被浊气包围。

不过就是有些臭钱，不过就是沽名钓誉，说的这样冠冕堂皇，说的这样让人赞赏，真该把他们家的画皮给扯下来。

“五爷，您先回去吧，老爷还说，让您好好读书，这些俗事都不要管，等到明年中了举人再说！”管家见马秀才面色不好，急忙过来劝着。

马秀才咬牙切齿地道：“读书人读书，就该为天下百姓发声，看着这等仗了自己有几个钱就横行霸道，甚至沽名钓誉之辈，不能揭穿，真是可恶！”

“容家原先是什么样子，五爷您又不是不晓得！”管家的话怎么都劝不下马秀才，他此刻别的不想，只一心想要容家丢个大脸，让容畦晓得，什么是有规矩的人家，绝不是这种用银子就能买回来的。

“爹娘心中，总是有道坎过不去！”嫣然也忙了一日，送走客人，听的容畦说起白日坊前发生的事，嫣然不由叹息。

“这事，还真是有些难办，不过岳父今日当众说出这番话，以后这扬州城的话，就少多了！”嫣然嗯了一声：“说起来，那日娘还和我商量，说小弟今年也十五了，该给他定门亲。还说也不要人家多富裕，最要紧的是姑娘要好！岳父母也是个好人这样。”

“小舅现在还愁定不了亲事？”嫣然白丈夫一眼：“要紧的是人好，别的呢，也就算了。至于什么名门不名门的，我也不指望这些！”

容畦呵呵一笑，还要再说，见嫣然已经满脸困乏，摸一下她的脸：“这孩子，看来是个调皮的，他哥哥姐姐都没这么辛苦。”

“馨姐儿难道不调皮？根哥儿倒乖！”嫣然还想强撑着和丈夫说上几句话，可眼皮一个劲儿打架，尾声已经含着浓浓困倦。容畦也不再说话，只把妻子放平，自己也就躺下。

妇人家聚在一起，最爱商量的就是各人的婚事。裘氏听的嫣然又有了喜，也就过来贺喜，等听郑三婶说要商量给郑小弟娶房媳妇，也在那和她们说起来。

正说的热闹高兴，陆婆子就进来道：“衙门里来人传话，说可能寻到花姨娘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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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钓鱼

这么快？嫣然和裘氏都不由惊讶,郑三婶倒笑着说：“花姨娘比不得那位,家是扬州的，得了那么一笔财物,总要惦记着爹娘,在她家附近等着就捉到了！”

“亲家太太说的是，衙门里面说,就是一个花姨娘的邻居，见花姨娘爹娘收拾东西，似乎有要离开的样子,这才赶紧报到衙门！”花姨娘父母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打短工度日,只糊得来自己一张口,别说孝敬爹娘,连房媳妇都娶不来。花姨娘做了容二爷姨娘后，花家一家也就指望着她来帮衬。

花姨娘逃走之后，她父母晓得消息，在那哭哭啼啼，只骂容家做事不好。

此刻无缘无故，花姨娘爹娘要走，想都能想到，只怕是花姨娘已经在外地，悄悄托人回来说要接了爹娘过去。

“那边呢，为的是当日答应出的赏银，还说，等花姨娘捉到了，那赏银是不是实？”因着花姨娘是在周氏不在扬州时候逃走，容畦也出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银。

嫣然听了陆婆子这话才道：“若能捉到，这银子自然兑现。”陆婆子应是出去，嫣然已经叹了一声：“当初若不被二伯收了，好好地嫁一个，也不会如此！”周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嫁个掌柜或者伙计做正头娘子，虽不能使奴唤婢，但过一辈子丰衣足食的日子，还是够的！

“那么多人都想着，做姨娘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可没想过这穿金戴银可不是那么好穿戴的。不说旁的，就说侯府里那几个姨娘，有哪个有吴老姨娘的福气好，生了个能干儿子，还得了朝廷诰命，我前儿还听说梧哥儿也考中了举人，大小姐嫁的，那更是不错。可就算这样又如何？吴老姨娘去世就比老夫人晚了一个月，可她出殡时候，不过几个人送了去，哪似老夫人出殡时候，亲的疏的。更别说那墓地了！算来算去，倒是这嫁出去的，日子丰俭由人，可自己的儿女能叫自己娘，若运气好些，儿子成器，那比起她来，日子只会好不会差。”说着郑三婶连连叹息。

吴老姨娘已经是做姨娘之中，做的最出色的了，就算这样又如何呢？嫣然收起心中叹息对郑三婶道：“前儿果儿还写信来呢，说世子把他们全家都放出去了，还说现在做着个小买卖，等以后来扬州望我呢！”

唐家虽跟曾家共过患难，但昔日果儿的丈夫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传到曾之庆耳里。现在客客气气地把人都放出去，也算好聚好散。

郑三婶点头：“世子能这样做，足见他已和原先不一样了。若是原先，那暴躁脾气，还真是……”这边说着闲话，日子悠闲。

那一边已有人走近容家宅子，瞧着越发显得气势不凡的容家宅子，眼微微一眯，这几年，你们的日子好过，我的日子过的也不差。

“姑姑，这么大热的天儿，您还出门做什么？”天气炎热，谁也不爱出门，轿中有个少女忍不住埋怨地道。 “带你出来瞧瞧这扬州繁华，你还不乐意了？”昔日的朱姨娘，苏姑姑，今日也已老去，笑容慈爱地对轿中的一个少女说。

“都说扬州城繁华，可我觉着，我们苏州城也不错，姑姑，你和姐姐要来这扬州城做什么？”少女眼神很亮，还带有些娇憨地问。

“我和你姐姐啊，来算一笔账呢！”算帐？少女疑惑不解，苏姑姑此时又改姓了章，这么多年，有些帐，总该算一算了。

回到客栈，少女就要去洗澡换衣衫，章姑姑走进自己房里，玫庄已经等在那里：“姑姑，都问过了，容家这些年声势越发大了。前一阵子惹过官非，不过因郑家献产于旧主，不但解了官非，还奉旨建坊！”

“气魄果然大啊，献产于旧主，总有差不多七八万银子，他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给出去了。你说，这样的人，周氏怎能斗得过？”章姑姑的话让玫庄笑了：“也别提周家了，周家近来破败的很，二爷在广州没了，二奶奶现在依了周太太过日子，早没原来的气势了！”

那两口子蠢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平常事，章姨娘嗯了一声，抬头看着玫庄：“你现在和原先，可不一样了。”

玫庄今年二十四岁，正是一个女子最为成熟的年龄，走起路来风韵款款，让人觉得的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那样地想去啃一口。

“全是姑姑教的好！”玫庄说了这么一句才道：“现在这样，还真不大好办。”

没什么不好办的，章姨娘抿唇，听说，扬州城的大户马家，里面的马秀才对容家可是十分不满。这种读书读傻了的所谓聪明人，是最好办的。

马秀才被自己的爹拘在书房拘了足足的一个月，眼见天气凉爽下来，索性求了马老爷，出城去庄子上住。

去庄子上一来好读书，二来人少，免得儿子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马老爷自然点头赞成，原本马秀才的娘子也要跟了去，谁知马太太有些身上不好，于是他娘子就留在城里照顾婆婆，马秀才一个人去了庄子。

马秀才在庄子里，当然是被人捧着，开头也读了两天书，等三天之后就觉得闲极无聊，但才来这么短的两日，自然不好说回去。庄上的人虽恭敬，可这些乡野村夫，哪会被马秀才瞧在眼里，自然是苦闷无比。

好在庄后是一条河，马秀才也就学了姜太公，每日垂钓消磨时光。

这日马秀才刚把钓竿放下，就觉得困乏无比，闭眼睡去，睡着时听到耳边有人噗嗤笑了一声，马秀才睁开眼，什么都没瞧见。却见钓竿往下沉，有鱼上钩。

马秀才立即把钓竿拉起，见钓起一条红色小鲤鱼，那鲤鱼的唇还在那翕动，似乎在说话。想到方才耳边传来的笑声，马秀才想了想就把鲤鱼从钓竿上取下，举着鱼问：“你是不是会变化，会的话？我现在把你放回去，你来找我吧！”

说完马秀才把鱼放回水里，那鱼摇头摆尾，已经游走。马秀才看了半日，什么都没看到，叹一口气收拾回去。刚走出几步，觉得背后红光一闪，转身却什么都没有。马秀才心里奇怪，难道真有鱼仙，如果有的话？

想着偷偷瞧的那些志怪小说里的遇仙故事，马秀才不由有些憧憬。记得都是夜里才来，那自己就等夜里吧。

马秀才离去之后，一棵树后转出身着红衣的玫庄，果真是个傻子呢！这样的人，最好下手了。

庄房比不得马府那样深宅大院的，马秀才虽是主人也住的很简陋，夜里并没睡着，只是睁着眼，突地马秀才闻到一股幽香，接着就闭上眼，沉沉睡去。

他睡着后，窗户被推开，玫庄从窗口跳进来，瞧着床上睡的很沉的马秀才，玫庄一笑，就先让他做个美梦吧。玫庄走上前，对马秀才无所不及。

马秀才睡的昏昏沉沉，只当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一美貌仙姑，前来荐枕，说是白日被放的鲤鱼。特来谢不杀之恩。马秀才欣然纳了，梦中颠鸾倒凤，何等快活。

等醒来时只见天光大亮，闻一闻身上，却有股细细地幽香在鼻中，还有那身上和平日也饿不一样。是梦却又非梦，因此马秀才白日不敢睡着，到了夜间早早安睡。

一夜两夜三夜，到的第四夜时，玫庄见时候差不多了，伸手把马秀才抓醒。马秀才正在梦中，突地一疼，睁开眼时本以为怀中空空，谁知仙姑犹然在怀，喜不自胜，只紧紧抱住不放开。

仙姑自然是玫庄假扮的，装做面红耳赤，只不说话。马秀才见状就轻言蜜语，许下无数。玫庄这才开口：“你既醒了，那就是你我缘分，白日我也不走了，只是……”

听的白日不走，马秀才更是欢喜，又抱着玫庄发誓。两人恩爱一宿，到得天亮，玫庄果然没有走。马秀才还怕被庄上人瞧见，玫庄早已和章姑姑买通庄上的，只说是马秀才叫来的妓|女，让他们不要泄露出去，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庄上服侍的人少，能进马秀才房里的人更少，又得了银子，自然当没瞧见玫庄。马秀才见下人们果然看不见玫庄，心中大喜，成日只和玫庄在房里厮混。

混了七八日，玫庄见马秀才已经牢牢相信，趁马秀才出去时候悄悄走了。马秀才回到房里不见佳人，苦恼无比，伏案睡去。

见他睡着，跟着玫庄她们的少女这才走进房里，使手去推马秀才：“姐夫醒来！”马秀才懵懵懂懂醒来，睁开眼见是个陌生少女，急忙问道：“仙姑呢？”

“姐姐被容家的人抓走了，姐夫，你快去救他！”少女抽泣说着就往外走，马秀才要追上去，不料被躲在暗处的玫庄拿起砚台就往他脑袋上那么一砸，马秀才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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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遇仙

玫庄把砚台放下,少女已经用脚尖踹了马秀才两脚,马秀才哼哼了几声并没醒来。少女和玫庄不由相视一笑，傻瓜就是傻瓜。接着玫庄和少女又把马秀才扶到桌边,像方才马秀才睡着时一样摆好,两人这才携手出去。

马秀才悠悠醒转，睁开眼时见自己还坐在桌边,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想起方才少女的若泣若诉，马秀才不由把牙一咬。容家,容家，竟把自己心爱之人给抓走了,可是要怎么去救她呢？难道说自己心爱之人是鱼变化的？

马秀才左思右想,在这空等也无聊,索性赶回城去。

远远等在庄外的玫庄等人见马秀才回城，少女就抄近路回到扬州城，告知章姑姑。章姑姑算着时候，马秀才已经快要赶回城了，让人捧了一条鲜活的红鲤鱼到容家后门处叫卖。

容家的起居和当初差不多，章姑姑又细细打听过，那人到了容家后门时正好遇到陆婆子走出来。那人等的就算陆婆子，在那高声叫道：“卖鱼了卖鱼了，鲜活的鲤鱼！”

陆婆子听到叫卖声，不由往这边瞧去，见卖鱼的人捧了一小瓷缸，缸内放了一条红色鲤鱼，那鱼从腮到尾，都全是红色，十分可爱，不由笑着道：“这鱼倒也稀奇！”

卖鱼的忙道：“今儿一下网就捕到了，见这鱼生的十分可爱，想着若给它一刀，有些下不了手。听的这富贵人家，常喜欢养些活物，想着送到这里，瞧瞧可有人肯买。若没有，也只有卖去酒楼，胡乱换些铜钱！”

陆婆子瞧这小鱼，越瞧越觉可爱，想起馨姐儿就爱这些，买回去讨馨姐儿的好也好，笑着道：“你这运气来了，我们家姐儿，心最善，也最爱这些。你要多少钱？”

“辛苦了一趟，总要二两银子！”卖鱼的总要先讲讲价，陆婆子哼了一声：“二两银子我能拉来一车鱼了，不过是见这鱼生的可爱，又要留它一条命罢了，给你五钱银子，连这小瓷缸也一起给我，我拿了进去！”

卖鱼的自是不肯，陆婆子和他磨了半天嘴皮子，花了八钱银子买了这条小鱼。陆婆子欢欢喜喜端着鱼去给馨姐儿瞧，卖鱼的见陆婆子进去，冷笑一声就把外面穿着的蓑衣脱掉，不复渔人打扮。

马秀才匆匆忙忙赶到容家，想要上前却不知该去说什么，在那徘徊良久，就往后面来。方才卖鱼那个早等在那里，见马秀才过来就嘴里故意嘟囔道：“八钱银子买条鱼，实在是……”

马秀才并不把这样人放在眼里，但听到这人的嘟囔，立即拉住他：“你说什么八钱银子买条鱼？”

这人故意装作个失口的样子，见马秀才瞪着自己，这人才道：“昨儿啊，这家里的管事花了八钱银子买了一条鱼，说是给姐儿养着玩的。那么小的孩子，哪有耐心养这些玩意，过不得三天五天，那鱼不就被养死了，八钱银子，真是糟蹋！”

说着这人就要走，马秀才怎肯让他走：“你说说，那条鱼是什么样子？”卖鱼人皱眉：“我不过在外面伺候的，怎么晓得，不过恍惚听丫鬟们说，像是从头到尾都是红色的，十分稀奇！”

从头到尾都是红色的，那就是没错了，就是自己心爱之人。马秀才觉得有把火从心头烧起来，恨不得立即冲进容家，把自己心爱之人从鱼缸里给捞起来，并没察觉和自己说话之人什么时候走的。

陆婆子笑吟吟地捧了那鱼进到嫣然上房，嫣然正在那教馨姐儿做针线，瞧见陆婆子进来，馨姐儿先叫一声陆妈妈才对嫣然道：“娘，您瞧我这些日子的针线，做的是不是比原先好了！”

“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给我祖父做鞋了！”嫣然点一下女儿的鼻子，馨姐儿的小嘴嘟的老高：“娘，我……”

“奶奶，您啊，是这第一流的人物，姐儿的针线已经很不错了！”陆婆子笑吟吟地说着就把手里的瓷缸放下：“前几日姐儿不是说想要点新鲜玩意？可巧我方才出去，遇到个卖鱼的，说打到一条出奇的鱼，舍不得杀了，来这边问问呢！”

馨姐儿已经瞧见瓷缸里的鱼，见这鱼果真可爱，伸一根指头进去，那鱼就游过来。馨姐儿不由欢喜叫道：“这鱼不错，陆妈妈，多谢你！”

嫣然不赞同地瞧女儿一眼，馨姐儿已经挽住自己娘的胳膊撒起娇来：“娘，我又不能养猫，还怕狗，只能养些鸟啊鱼啊，可我那些鱼，都没这条鱼好看！”馨姐儿小时被抱出去玩时，有只猫跳过她脚边，从此馨姐儿只要一靠近猫，就会全身起疙瘩还会发热，容家家里，别说养猫连根猫毛都不许出现。

至于孩子家怕狗是常性，因此馨姐儿也只能养些鸟啊鱼啊解解闷。

“不是不让你养，只是呢，你养什么都养不好，好好地一条命，就被你玩坏了！”馨姐儿听了自己娘的话脸就微微一红：“那时我不是还小，才会这样？娘，您放心，我现在大了，会好好养！”

嫣然瞧着女儿这认真的样子，摇头道：“罢了，你既要养也就养吧。只一条，这条鱼还养坏了的话，可不许再养什么玩意了！”

馨姐儿认真地点头，亲自端了小瓷缸把这鱼倒在鱼缸里，那鱼一入了水，就在那摇头摆尾地游，还不时和这鱼缸里别的鱼碰一下。

见这鱼如此活泼，馨姐儿笑的开心：“小红，以后啊，你就叫小红，可不许吃撑了把自己撑死。”

嫣然用手无力扶额：“你这孩子，什么都想得出来，还给鱼取名字，以后啊，难道……”

“猫狗都能有个名字，为何这鱼鸟就不能有名字？”馨姐儿把眼瞪的大大地，嫣然摇头不语。

馨姐儿见娘不赞同，听到脚步声就兴奋转身：“爹爹，您说，猫狗都有名字，鱼鸟是不是也能有名字？”

“当然，书上说，天生万物，都当有名。”容畦是个女儿说什么都点头的性子，嫣然不由白他一眼：“女儿小，难道你也小不成？还说鱼鸟都有名字，赶明儿啊，你们父女两个，得把这家里一草一木都起了名字才是！”

“爹，娘这主意好！”馨姐儿笑嘻嘻地点头。嫣然忍无可忍地往女儿小屁股上打一下：“这调皮的，你哥哥的不调皮全堆到你身上了！”

馨姐儿娇憨地抱住嫣然的胳膊：“娘，等弟弟出来，我啊，就要做好姐姐，不调皮了！”嫣然低头瞧一眼自己微凸的肚子，捏下女儿的脸：“我不信！”

真的真的，馨姐儿嚷着就回头瞧容畦：“爹爹，我如果做不了好姐姐，你就罚我，罚我去乖乖地写上一百张大字成不成？”

“成！”容畦的话让嫣然又白丈夫一眼，简直是见了女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姑姑，现在马秀才已经深信不疑，他今儿从容家门前离开后，径自回了自己家，好像又被训了一顿，然后被送回庄上了！”章姑姑听着玫庄的话，点头道：“就让容家再乐几天。你妹妹那边，也安排好了吧？”

玫庄应了一声是才道：“选的是马秀才的好友卢举人呢。”章姑姑抿唇一笑，这戏啊，就要慢慢演下去。

卢举人的家境比起马家来要差好些，不过两人性气都差不多，虽然一个只是秀才，另一个已经中举，但因各自对对方都有需求，因此常在一起玩耍。

马秀才被送去庄上，卢举人也就少了一个能借银子的人。况且他妻子今年年初去世，尚未娶的填房，卢举人也只有孤身居住。虽有个把小厮能出了火，不过这□□之欢哪比得上红袖添香？

卢举人这日做完一日的功课，想着等上两日去马家庄上，一来安慰好友，二来借上三四十两银子再娶一房媳妇回来，免得小厮粗手笨脚，服侍的不周到。

想来想去困倦无比就躺到床上，刚刚闭上眼，就觉有人悄悄进来，用毛茸茸的东西往自己耳朵里面放。卢举人无奈睁开眼，谁知床前空空，并没什么人。

难道自己在做梦？卢举人重新闭上眼，躲在床边的少女又悄悄地伸手，把手上的草茎往卢举人耳朵眼里放。这回卢举人没有睁眼，少女见状，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要笑出声，蹑手蹑脚走出来，又要用草茎往卢举人嘴边放去。

卢举人并不睁眼，而是伸手就那么一抓，少女啊了一声想要挣脱，卢举人已经睁开眼，瞧着俏生生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就道：“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少女的唇不由微微嘟起，接着眼珠一转就笑着道：“我可是狐狸，等你睡着了就把你吞吃入腹！”卢举人久旷之人，见眼前这俏生生的少女，想起那些志怪小说上的故事，竟把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诲先放在一边，坐起身轻轻一扯，少女装作个受不住力，就跌进卢举人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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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童谣

美人在怀,此时瞧的更分明些,卢举人只觉得软玉温香不足以形容少女此刻娇态，就算真是狐狸,也先待自己享用一番再说。因此卢举人只把少女抱的更紧一些,含糊说了那么一句，就扯下帘幔。

少女娇呼连连,求饶不止，卢举人只当少女果真是处子，更是激动不已。不过卢举人毕竟是文弱书生,虽激动不已也不过一次之后就败下阵来，手却紧紧握住少女的手。

少女等他睡着,这才把他推开,拿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往床上一洒,接着穿了衣衫离开。

卢举人这一夜十分好睡，醒来时见天光已然大亮，还以为自己昨夜做了一梦，可床帐之间还有幽香绕鼻，掀开被子，落红在目。并非一梦？卢举人怔了良久，这才喊来人，睡在隔壁的小厮听的声音，急忙推门进来：“爷可有什么事？”

“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响？”小厮被卢举人这问话问的摸不着头脑：“并没听到什么响动。”

难道说真是狐狸精？见自己孤单寂寞，特来荐枕，可若真是狐狸精，自己却又不觉出什么不对。若今夜再来，就再问问。卢举人心里想着，就盼着夜□□临。

到的夜间，少女果真来了，欢娱过后，卢举人问起疑惑，少女推开卢举人就要走：“你既不信我，那我还在这里讨人厌恶做什么？”

美人带泪，更惹的人心动，卢举人见美人恼怒，急忙把少女搂在怀里连连安慰。少女过了许久气才消，娓娓道来：“这修炼法门，也分许多种的，采补之道是最下乘的，况且还会受天罚。我们这一支，都只是吸日精月华，久而久之，方才成仙。”

这也解了卢举人的疑惑，凑在少女耳边问：“那你为何又对我？”少女把卢举人推一下：“不过是夙世缘分罢了。”卢举人被迷惑已深，自不会再问，依旧寻欢不止。

等他睡着时候，少女又起身离去。卢家门外，玫庄已等在那里：“你这几夜都辛苦了，姑姑说，再等上两三日就可！”

少女的唇撅的很高：“这样无用的人，手无三分力，还真以为自己风流倜傥，是人都爱！”

“酸腐读书人不都这样，你别气了。等再有几日，安排定了，自然有这些笨人帮我们报仇，那时我们就和姑姑依旧回南京去，若不然上京城也成！”玫庄安慰着少女离去，墙内的卢举人依旧在做美梦。

三夜四夜五夜，等到第六夜时，不管卢举人怎么等，都不见少女影子。卢举人困极，鼻中似闻到一股幽香，接着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见一个打扮的端庄秀丽的女子走进来，这女子的眉头紧蹙，轻叹一声道：“你就是小妹的心上人？小妹她和你缘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姐姐，为何缘尽？”卢举人坐起身问，这女子自然是玫庄，只见她叹的更厉害了：“对头势力太大，你们是帮不了忙的！”

“什么势力？”卢举人非要问，玫庄欲言又止数次方道：“小妹昨日离去，被一道士抓去，说是上好魂魄，献给容家，被容家剥下皮来，埋在忠义坊下，能永保容家富贵不绝！”说完玫庄把卢举人一推，卢举人的头磕到床柱，眼前一黑就晕过去。

玫庄见卢举人晕过去，这才冷笑一声离开，小厮听到有声音响动出门查看，玫庄用袖子掩了脸越墙而去。小厮睡的朦朦胧胧，没瞧见玫庄是翻墙而去，还当她是飞过墙头，难道说这是仙女？

小厮急忙打开门，可门外早没任何踪迹。小厮不由在那细想时听到屋里传来卢举人的声音，小厮忙把大门关上去推开卢举人的屋门：“爷，您有什么事？”

卢举人抬头瞧了一圈才问小厮：“你方才瞧见什么？”小厮的眼一亮：“爷，小的瞧见仙女了，仙女飞过我们墙头！”

仙女？看来她们姐妹真是精怪，可恶，竟把精怪的皮剥了，用来镇在忠义坊下，这等行径，怎么都不能谅解。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也太小了，对了，马家，马家可是大族，还有再联合几个学里朋友，就说亲眼看见容家把一块狐皮埋在忠义坊下，这等事情岂是平常人家能做？到时，卢举人唇边现出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晓得，有些事情，不是商贾之家该做的。

玫庄回到在扬州的暂居之所，少女也把狐皮埋好回来。两人对章姑姑讲了究竟，章姑姑不由勾唇一笑：“不错，就是这样才好。”

“那姑姑，我们可以回南京了吗？”少女挽住章姑姑的胳膊撒娇地问。章姑姑拍拍她的手：“慌什么，我们啊，在这扬州城里逛逛才是，我要亲眼看着容家，死无葬身之地！”

玫庄听出章姑姑话里的咬牙切齿，也只淡淡一笑，容家，风光的太久了。这件事，定是致命一击。那些酸腐书生，别的不擅长，寻些罪名出来，再有那张狐皮作证，妄行巫蛊之事，真是谁都救不了。

卢举人一等天亮，梳洗过就去寻马秀才，马秀才正在那伤心自己情人的消失，等听了卢举人的话，马秀才更是新仇添上旧恨，手已经握成拳：“容家，实在是太嚣张了！”

卢举人也点头：“一个商贾之家，奴仆后人，竟也这样神气起来。不过马兄，虽说我们知道实情，可不好去做！”

无缘无故地去挖忠义坊下面的地，谁也不会允许，马秀才的眼已经一眯：“办法我已经想到了，既然他们行的是巫蛊之事，那我们就用神仙手段来反击！”

说着马秀才就在卢举人耳边细细说了一番话，卢举人听的眼睛发亮，连称好计。

“娘，您瞧，我把小红养的多好？”馨姐儿拖着嫣然的手来到鱼缸边，笑着指点那游来游去的小鲤鱼。

“什么你养的好，还不是你外祖母帮你瞧着？”嫣然摸摸女儿的发，馨姐儿被揭穿也不恼，只抱住嫣然的胳膊：“可是，是我托外祖母帮我看着！”

这孩子，嫣然笑的越发开怀：“好了，你也该去学针线了，不然的话，”馨姐儿故意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了，娘，我就乖乖地去学针线！”

嫣然又摸摸女儿的发，怀胎日重，这些日子越发懒了，若没有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还真是有点寂寞呢。嫣然带了女儿进房，见女儿规规矩矩在桌边坐好，开始绣起花来，嫣然也拿过一件小衣服做起来，这是给肚子里孩子做的。

做着嫣然就感到孩子踢了自己一脚，忍不住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这段时间，这孩子动的是越来越欢腾了。

“娘，弟弟又踢你了？”馨姐儿已经凑到嫣然身边，嫣然拍拍女儿的脸：“小调皮，就是想着趁机不做事。”馨姐儿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娘的肚子：“娘，您说，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这样？”

“你啊，动的可厉害多了。都说，这么厉害，只怕是个小子，谁晓得是个比小子还调皮的闺女！”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的眼眨一眨：“娘，您不喜欢闺女？还是不喜欢闺女调皮？”

嫣然把女儿搂在怀里：“胡说，都喜欢。不过呢，你要少调皮一些，就更是娘的贴身小棉袄了！”馨姐儿又是一笑，陆婆子匆忙走进来，见馨姐儿还在房里就欲言又止。

嫣然已经瞧出陆婆子神色不对，拍拍女儿的背让她自己玩去，这才问陆婆子：“出了什么事？”

“奶奶，扬州城里最近的童谣你听过没？”这话说的稀奇，嫣然摇头，陆婆子就道：“红鲤鱼、黑狐皮、忠义坊、非忠义，换富贵，血泼天，到头来终究梦一场！”

这童谣短短几句，嫣然的眉皱的很紧，陆婆子已经道：“红鲤鱼，黑狐皮都不稀奇，但忠义坊，扬州最近，可只有我们家有这个。”嫣然想要细细地想一想，伸手止住陆婆子说话，陆婆子屏声静气等在一边。

红鲤鱼，自己女儿最近不是就买了一条红鲤鱼。黑狐皮的话又从何处说起，这家里用狐皮做的衣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忠义坊，这是明明白白说起自己家。

嫣然还要再说话，就有丫鬟在外道：“奶奶，管家说有急事，要面见奶奶！”嫣然嗯了一声，陆婆子扶了嫣然出去，走到半途就见容畦过来：“你不用出去了，忠义坊上，有头猪路过时候撞了上去，忠义坊被血染红了。”

换富贵，血泼天，嫣然觉得自己全身都有寒意冒出，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你去查查，这童谣最早是谁唱出来的！”

陆婆子应是离去，容畦已经道：“你是觉得这童谣，是冲着我们家来的。”嫣然点头，接着就叹气：“到底谁和我们家结了这么大的怨，这童谣，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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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探查

要说做生意时候难免得罪了人,但很多时候,以利来以利往，怨恨也会慢慢化解。就算像马秀才这样的看不惯商贾之人,远着些就是,也没别的法子。

“要说怨恨，最近也只有马家五爷了,可是马家五爷被他父亲呵斥过，已经在庄上居住了！”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眉皱的更紧，好像就快要抓住了,可又转瞬消失，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嫣然决定不理丈夫,继续想下去。

“朱姨娘！”容畦听到妻子说出这个名字时,吃惊地望向妻子：“她逃走都那么多年了,我算算，七年总有了！再说她毕竟是一个女子。”

“就是这个女人，搅的容家家宅不宁呢，而且她心狠手辣，别人能缓缓放过的，偏偏她是定要连根拔|起的。再者这女人心智手段全都不缺，七年时间，她能聚不齐几个帮手才怪！”

嫣然一口气说完，容畦的眉头也皱的很紧。

“爷，奶奶，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露风的墙，若真是她们在背后搞风搞雨，那就会在扬州，细细地访问着，定能访问得到！”陆婆子主动开口，嫣然的眉却没有松开，这个女人太狡猾了，说不定还会改变装扮。

当初若是赵姨娘能够说出一句，也就不会有这事了。不过，赵姨娘从来就不是这样有胆子的人。嫣然不由苦涩一笑，就当这是容家的一个劫数吧。

不管嫣然夫妻何等焦虑，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管家已经按了吩咐，派人去寻找到底这童谣是怎么传出来的，陆婆子也让人悄悄地在客栈码头城门等出入人多的地方，寻找朱姨娘的踪迹。

“读书人果真就是有点小聪明，这童谣，等传到知府耳朵里时，再让人细查，就好了！”章姑姑满意地点头，少女已经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姑姑，我想回去了，这南京的香，一点也不好用！”

“扬州啊，可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南京的香哪有扬州的多？”章姑姑刮一下少女的鼻子。少女还要撒娇，玫庄已经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啊，可不是想南京的香，是想小情郎了。”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就拿起盘子里的一个李子往口里放：“我才不想他呢！”玫庄点少女鼻子一下，章姑姑也带着笑道：“你从十岁跟我，到现在也六年了，难道还记不得我对你说的话？”

少女抿唇一笑：“自然记得，不过那清俊的小哥，总要……”说着脸就又红了，玫庄又逗她说话，正在打闹时候，门外传来男子声音：“姑姑，有话要和您说！”

玫庄怎不晓得章姑姑和这男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话要说，拉了少女离去。章姑姑伸出舌头舔一下唇才道：“进来吧。”

这人就是那日装做打鱼人去容家卖鱼的人，是这几个人中唯一的男子，平日就装作使唤人，背地里做些什么都晓得。只见他走近章姑姑身边才低声道：“今日来了几个人，装作不经意问我们从哪来，要到哪去？我想着，只怕是那边已经察觉了！”

看来三奶奶还是这样机敏，章姑姑心里想着手就摸上男子的脸：“我晓得，容家的人不会察觉倒是怪事了。你放心一切有我呢。等事一发我们就离开。”

男子刚要应是，就觉得自己衣带已经被抽开，章姑姑的声音已经在男子耳边腻着：“这个帐一算完，我们就安安稳稳的，你说好不好？”男子只应了一个好字，就已不晓得东南西北了。

“姐姐，要什么时候才能像姑姑一样？”少女和玫庄并没走远，听着房中传来的声音，少女托腮问玫庄。玫庄摇头：“总要经过许多事，不过你要记得，永远记得，天下男子都是不可信的。你瞧我们遇到这些男子，个个都是海誓山盟，但转身就变的，多如牛毛！”

少女点头后就问：“姐姐，听说你也在过大宅院，那大宅院内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玩？”过去啊？玫庄抬头望天，一点也不怀念过去，做人奴仆有什么好，别看主人口口声声说对你，但一转眼就被卖掉就要进牢里。

容玉致容大小姐，你现在在京城过的很好，总有一日，我要把你也送进牢里，尝尝我曾尝过的滋味。玫庄的手分开又合拢，似乎手中是容玉致的脖子，总有一日要把你掐死，在你失去所有的时候。

“容家已经在追查童谣从何处传来了？”马秀才听的卢举人的话，淡淡笑着问。卢举人点头：“我们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马秀才摇头：“不，我们不要再加火了，我要去和知府说，虽说童谣没有由来，可容家是扬州城里的大户，为还他们家清白，不如去瞧瞧忠义坊，到时……”

马秀才的手紧紧握成拳，要早日把自己心爱之人从容家救出来。卢举人一想到自己心爱情|人被人捉住活剥了皮镇在忠义坊下，就恨不得把容家的人都撕碎。

“童谣的来由没有查出来，只知道先从北边唱起，因朗朗上口，就传遍了！”嫣然听着陆婆子的回报，用手揉着眉心，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

“奶奶，您还怀着孩子呢，这件事，就交给爷去操心吧。”陆婆子见嫣然的肚子又动了一下，在旁劝道。

嫣然浅浅一笑：“就是因为怀着孩子，不能让我的孩子遇到这些事情，我才要去想呢。”虽然知道朱姨娘她们的踪迹一定藏的很紧，但不管怎样，都要把朱姨娘她们寻出来。不然就永无宁日。

可是这两日的寻找，都没有头绪。见嫣然又皱眉，陆婆子还要再劝时候丫鬟在门外道：“奶奶，亲家太太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嫣然并没和郑三婶说，怕的就是她担心的睡不着觉，听丫鬟这么说陆婆子就上前掀起帘子请郑三婶进来，郑三婶拿了两样针线道：“我给那边的孩子做了两件衣衫，等姑爷明年春天去广州的时候就带过去！”

“到明年春天还早呢，娘你这会儿就做好了！”嫣然暂时收起愁绪，笑着对郑三婶道。郑三婶坐在女儿身边：“都九月了，也不差那么几个月。”都九月了，嫣然轻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朱姨娘的踪迹找出来。

“府尊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件事……”容畦被知府请到府衙里面，原本以为是有别事，谁知进去就见马秀才坐在上方。等坐下细说，才晓得马秀才提议，要府尊好好地去查查忠义坊边到底有什么，好还容家一个清白。

容畦的第一反应就是马秀才又打着些不好的主意。红鲤鱼、黑狐皮，现在红鲤鱼是在自己家里，那黑狐皮呢？难道被埋在忠义坊那边？容畦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如坐针毡。毕竟忠义坊比不得别的地方有人看守，要埋个什么东西进去是很方便的事。

“容爷，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觉得尊府的确不易，这回听的有这样的童谣，当然要先帮你们洗白，不然的话……”马秀才故意没把话说完，知府已经笑了：“本官主官一方，要为地方造福，方为民父母。这样童谣，直指本地大户，怎样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况且忠义坊是圣上下诏亲造，哪能容得有失？”

容畦一时半会儿也不去想马秀才是怎么和朱姨娘勾搭上的，若不答应，今日这关就过不了，只得咬牙应道：“多谢老大人深情。”

“如此，就明日，本官带上众人，前去忠义坊探查！”知府笑着应下，容畦瞧着马秀才得意的笑，真恨不得给他一拳，偏生又给不了。这会儿就算让人去忠义坊边做些什么，也是来不及了。

朱姨娘，你可还真是跗骨之蛆啊！容畦回家时候有心想要隐瞒，可晓得瞒不过妻子，只得对嫣然说出实话。

嫣然听完才道：“难道说他们在忠义坊地面上动了些手脚？”容畦摇头叹息：“不管是什么手脚，到时挖出来都是我们老大不是。就算最后能洗脱，也要费许多精神。”

“洗脱不了！”嫣然的话吓了容畦一跳，接着嫣然缓缓地道：“马秀才定还有后手。只是，他怎么那么肯听朱姨娘的话呢。”

容畦夫妇在苦思冥想，章姑姑却打算收拾行装离开：“等明儿从忠义坊下把东西起出来，我们就可以走了。那时容家自顾不暇，还怎么让人去寻东西？”

盘绕在心上差不多十年的一件事，终于可以了了。章姑姑勾唇一笑，容老爷，你若死后有知，会不会气的又活过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怕你精挑细选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次日差不多午时，知府带了人往忠义坊来，容畦跟在知府身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焦躁万分，不知道还能不能把朱姨娘他们一伙给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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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马脚

知府出街,周围的人按例是该回避的,但今日却有不少人远远在那瞧着。知府见了这样情形，皱眉要里正过来：“为何不把人清出？”

里正尚未回答,马秀才已经抢前一步：“大人,这忠义坊乃我扬州城教化大事，既有人无故造出这等童谣,自然也是群情激奋。今日大人要洗清容家身上污垢，也当昭告四方才是！”

马秀才这番话合情合理，知府已经点头：“听的你父亲让你在庄内居住,修身养性，现在瞧来,果真进益了！”说着知府对一旁的里正道：“既如此,就让众人都上前来！”里正应是离去。

“多谢大人！”马秀才对知府恭敬应到,众人已经走到忠义坊下，那日一头猪撞在忠义坊上，登时没命不说，石狮也被染红，虽被清理过，但还是能隐约看到石狮上的浅浅红色。特别是石狮的眼中，那红色更深。

马秀才仔细看着那忠义坊，唇边现出一抹得意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容家犯了大罪，全家被抄斩流放。家产抄没，就算是林家杨家，也不会轻易出面帮忙了。这是你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商贾人家，安分做生意就是，竟妄想窃据名位，甚至用钱来买的牌坊，着实该死。

若不让这样人露出本来面目，致天下人都效仿，久之则天下人都失了教化。

马秀才想着时候，知府已经带了人在忠义坊绕了一圈，见这忠义坊周围风平浪静，知府的眉已经松开：“此处什么都没有，想来就是无稽之谈！”

知府一说话，当然就有人附和。卢举人和马秀才已经说过，那黑狐皮大致埋在什么地方，因此马秀才并没附和，而是往四周瞧着。

见他往四周瞧着，自有人来问：“马秀才，你在瞧什么？”马秀才尚未说话，就有一个通判咦了一声：“似乎这块土有些不一样，好像新近动过！”这么一说，就有人围过来，用靴尖踢了踢那土，也点头道：“确实和别的地面不一样！”

这声音传进原本想要离开的知府耳里，知府也走过来，仔细一瞧确实如此，不由去瞧容畦。容畦明白这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但若不同意揭开这土的话，会再落入另一个圈套，容畦久久不语。

“奶奶，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实在是……”陆婆子对嫣然叹息，嫣然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但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不能。

“奶奶，方才我出去时，恍惚瞧见一人，好似那日卖鱼给陆妈妈的！”丫鬟匆匆忙忙从外面奔来顾不得行礼就对嫣然道。陆婆子十分后悔那日怎会买了这条红鲤鱼回来，此刻听的丫鬟这话，陆婆子不顾许多就站起来：“这人在哪？我想着，他定是有问题的！”

嫣然让陆婆子坐下，问那丫鬟道：“你认的真吗？”那丫鬟点头：“当时我只在门里瞧着，不过因这人生的和别人稍微有些不同，因此多瞧了两眼！”

很好。嫣然点头：“那就准备轿子！”

准备轿子？陆婆子奇怪地看向嫣然：“奶奶这会儿要去哪？”

“我去会会那卖鱼人。你不用跟我去，让人悄悄地跟着他！”说着嫣然又吩咐几句，陆婆子虽然点头，但还是道：“奶奶这亲身犯险？”

“不是亲身犯险，陆妈妈，童谣里面，直指我们家有巫蛊之事，一旦被他们得逞，不是我一家的事。”

这样的事，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连的人难免多一些。陆婆子吸了一口冷气，丫鬟报轿子已经准备好。嫣然匆匆出门上轿，那卖鱼的见嫣然被簇拥出了门，想来是要去求人帮忙。唇边不由现出一丝得意笑容，现在，该是回去，和收拾好行李的章姑姑她们会合，然后离开扬州的时候了。

至于那后面的事，自然有被迷惑很深的马卢二人帮忙去做。卖鱼人虽心里得意，但依旧十分警惕，并没走近路，而是绕了远路。

临进门前，还仔细瞧了瞧，见四周风平浪静，这才推开门走进去。玫庄正在那点数着行李，少女在屋里和章姑姑说笑。一切都好好的，卖鱼人的心这才落下，对玫庄点一点头就掀起帘子走进去。

少女瞧见卖鱼人进来才道：“就差你了！”

“外头对还好好的吧？”章姑姑问了这么一句，卖鱼人点头：“的确好好的！”章姑姑笑着站起身：“那我们就走吧！这以后，扬州城就再不来了！”少女扶了章姑姑一把，卖鱼人扛了行李，一群人走向门外。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门口已经停下一乘轿子，嫣然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轿，看着门里的章姑姑勾唇一笑：“朱姨娘，许多年没见，瞧来你精神很不错，这么些年都没见了，你也该给我们一个信，好在家里住呢！”

郑嫣然，章姑姑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为何又是她？当初识破容玉致私奔的人是她，说破自己身份的人还是她。此刻，就在容家将有灭顶之灾之时，迅速赶到的还是她。不过章姑姑面上笑容没有变：“容三奶奶，许久没见。若知道今时今日你和三爷的表现，老爷他一定会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倒不必了，不过总算没辜负当日朱姨娘您的期望！”嫣然已经一步步慢慢走进院子，在章姑姑面前站定：“许多年没见，朱姨娘或许也已知道起造忠义坊的事，何不随我一起去瞧？”

这是个好机会，卖鱼人见嫣然大大方方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抓嫣然：“姑姑，你们从后门走！”嫣然面上虽在笑着，也一副叙旧口吻，但却一点也没放松警惕，别说那个卖鱼的人，就算是面前的这几个女流，也不能等闲视之。

见卖鱼人要抓自己，嫣然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面上笑容没变。

章姑姑觉得势必不好，果真卖鱼人的手已经被打了一下，接着墙上突然出现几个衙役。章姑姑的眼不由一眯：“三奶奶多年不见，此刻竟更进益了，只可惜，你太托大了！”说着章姑姑神色一变，玫庄已经去撞嫣然的肚子。

还是只会这么几招？嫣然低头看着玫庄，眼里满是惋惜：“你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为何不好好活着，而要做这样的事？”

章姑姑是想等到玫庄把嫣然撞在地上，再趁乱抓住，然后带了嫣然逃走，可玫庄听了这话，似有触动，身子微微一僵。章姑姑心中不由大怒，方要出手去抓嫣然，就有人伸手过来把章姑姑的手牢牢锁住：“朱姨娘，苏姑姑，章姑姑，今日你们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的确再没有可挣扎的机会了，小院里已经跳进来好些衙役，都不用想就晓得这小院已经被围住。

章姑姑被擒住，少女和玫庄也被抓住，章姑姑不由狂笑：“你抓住我们又如何？巫蛊之祸，何等样的大罪，你以为，你们容家就逃的过吗？你们只会比我们死的更早！郑嫣然，我会瞧着你身首异处的！”

嫣然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衙役打开行李，行李内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嫣然一眼就瞧见一件大红色的衣衫，不由瞧着章姑姑笑了：“红鲤鱼，这装鲤鱼的是谁呢？不是她就是她了，横竖不是你。朱姨娘，数年不见，你也老了！”

说着嫣然再不和她们废话，只让人带上玫庄和少女跟自己走，至于章姑姑和那卖鱼人，自然被衙役绑上，送去衙门。

忠义坊下，那块新动过的土已经被挖空，没用几铁锹，就挖出一块黑狐皮来。看见那张黑狐皮，知府的神色顿时变了。马秀才面上泛起一丝得意，卢举人仿佛瞧见自己那个知情识趣的人，眼里先有泪水出来，接着就变成怒火，一定要把容家碎尸万段，才能解了自己心头之恨。

“容爷，这块黑狐皮是做什么的？”知府在短暂沉默后开口问容畦，容畦已经笑了：“大人，若在下说，这不过是有人污蔑我容家的，大人您定然不信！”

“巫蛊大事，何等要紧，怎会轻易被污蔑？”马秀才已经知道容畦会辩护，立即开口喝断他的辩护。看来这马秀才被迷惑极深，容畦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时人群里已经传出卢举人的声音：“就算不是巫蛊，你家为谋富贵，残害生灵，何等残忍，该杀该诛！”

卢举人这话一说出，立即有人议论纷纷起来。容畦闭一下眼，还在想着该怎样解释之时，人群中突然让开了一条路，接着嫣然扶着丫鬟的手往这边行来，身后玫庄和少女被丫鬟们搀扶着。

“你，你怎么来了？”乍然瞧见妻子，容畦又是欢喜又是伤心，间或还有些别的情绪，全涌上来。嫣然已经对丈夫一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是夫妻啊，是要同生共死，是要患难与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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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揭穿

“容三奶奶来的正好,你家的事,想来你也清楚的很！”马秀才瞧见嫣然来到，心中更加得意,张口就嚷嚷。

“马秀才好,不知马秀才为了什么，专爱和我们家过不去,原先我并不明白，现在才晓得，原来马秀才是遇了仙,才会这样！”嫣然瞧向马秀才，面上笑意盈然,看在马秀才眼里更加可恶,马秀才的脸色变的很难看：“容三奶奶,你……”

马秀才话没说完，嫣然已经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接着捧到马秀才面前：“马秀才，您识得这个吗？”

嫣然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小瓷缸，瓷缸里装满了水，一条小红鲤鱼正在里面活泼地游来游去。这是，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马秀才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没想到又见到她了，又见到了。

知府见嫣然走来，已经觉得不对，再听到嫣然这样说话，不由去问容畦：“容三爷，尊夫人？”

“大人，并非我自己为自己辩白，而是这件事，定有蹊跷，况且大人也明白，若真要行什么巫蛊之事，哪会轻易被人发现？”容畦对知府恭恭敬敬地答。知府的眉皱一皱，容畦说的也有道理。

难道说，那个小瓷缸里装着的东西，就是今日辩白之始？知府看向这边。

嫣然已经不管激动之中的马秀才，拿出一件衣衫：“这件衣衫，你也该认得吧？”这是一件大红绸衣，刺绣精美料子很好。马秀才怎不认得这件衣衫？这是鱼仙每回来时穿的衣衫。

这，这，马秀才的手指向那件衣衫，又看向瓷缸中的小鲤鱼，衣衫在这里，怎会这小鲤鱼还这样活泼？

“马秀才啊马秀才，你被人迷惑还真当你是遇仙了？”嫣然微微摇头，玫庄和少女已被推到前面来。

阳光底下，瞧的十分清楚，嫣然的眼往玫庄和少女身上瞧了瞧，顺手就把衣服披到玫庄身上。

这下马秀才的眼都瞪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们，竟装作鱼仙来骗自己。马秀才差点跌坐在地上，看着玫庄，玫庄此刻有些憔悴，不复当日的千娇百媚，见马秀才望着自己，玫庄只想用袖子遮住面容。

嫣然瞧着马秀才：“红鲤鱼已经有了，那黑狐皮呢？还不晓得近日扬州城内，有谁又遇仙了！”此刻围着的人并不少，但少有人发出声音，都在听着嫣然和马秀才的对话，特别是说这两个女子是冒充精怪，勾引男子时候，都想伸长了脖子，仔细瞧瞧她们到底生的什么样？

卢举人不用伸长脖子，就晓得那个少女就是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儿，怎不明白自己落入骗局，趁着没人晓得，悄悄地溜走。

这一刻变化太快，马秀才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站起身，扯着嗓子开始喊：“卢兄，卢兄，你在哪里？”卢举人早已溜走，马秀才当然叫不应人。

马秀才连连叫了数十声，叫的嗓子都发哑，都没半个人回音，倒是围观的众人笑了，开始问起那卢兄是谁？听的有人说出是卢举人，就有人扯着嗓子道：“马秀才，你别叫了，卢举人啊，方才已经跑了。你们被人迷惑，做出这些事来，羞是不羞？”

知府到的现在是真正松一口气，毕竟地面上真要出巫蛊案子的话，指不定连官员都会被牵连，既然是几个骗子做的事，那就简单多了。因此知府对容畦拱一拱手：“此案前后如何，我已尽知，不管怎么说，此事累贤伉俪了，我把这两个人犯带走。她们既能在扬州犯下案子，说不定在别处也有案子！”

“大人明察秋毫，定能还在下清白！”容畦恭敬还礼。知府咳嗽一声，也就让人把玫庄和少女都带走。

和从头到尾一直在哭的少女不同，玫庄没说一个字。当经过嫣然身边时，玫庄才低声问嫣然：“三奶奶，今日这样做，你的良心安吗？”

嫣然示意衙役停下脚步，接着看向玫庄：“昔日大妹妹待你也不薄的，可你是怎么做的？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毁了大妹妹？”

“待我不薄？”玫庄狂笑起来，衙役上前要赶走她，玫庄怎么都不肯走，只是看着嫣然：“我是容家的下人，我尽心尽力地服侍，可是事情一发作，我还是被你们送进牢里，我做错了什么？”

“你可真有脸说这样的话！”嫣然的声音带上寒冷：“你到今日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那我问你？你可知道女子的名声是至要紧的，那你做了什么？放纵，帮着别人一起要推大妹妹下水，你好意思说这是你应当做的吗？玫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活的。”

“这句话我要还给三奶奶你！”说着玫庄大叫起来：“你们可知道，当初容家的大小姐，曾经私奔过，我当初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事情发作之后，他们说我不忠心，把我送进牢里，我今日来寻容家的仇，难道不应当吗？”

疯了，这个人真的已经疯了。嫣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玫庄的话又让众人想起当初扬州城的流言，顿时开始议论起来。

衙役们想上前把玫庄的嘴堵上，玫庄看着嫣然面上全是残忍的笑，就算自己要死，也要先把容家给咬掉一块肉，容大小姐，你想安安分分地嫁人，做杨家少奶奶，你做梦。曾有过污点的人怎能再得清白？

“你，既然是大妹妹的贴身丫鬟，又说她曾私奔，那我想要问问大家，大家闺秀私奔，怎又不带贴身丫鬟的？”嫣然的话让众人沉默，接着嫣然眼神变的同样冰冷：“做丫鬟的，服侍主人自当尽心尽力，可总有人不那么尽心。当日这个丫鬟，偷拿了大妹妹的贴身物件出去卖，这等败坏主人家名声的丫鬟，谁家会留？”

玫庄不料嫣然会突然转口，几乎是尖叫出声：“她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吗？”嫣然还是瞧着玫庄：“一个好端端的，对主人忠心的丫鬟，主人怎么会惩罚她呢？容家从来都不会无故惩罚一个下人！”这话嫣然说的比玫庄理直气壮多了，也引起众人的议论，有人已经点头：“说的是，容三奶奶的名声一向很好，这奸猾的下人，也是常有的。再说到了现在，她还口口声声她没有错，这分明是仗着主人仁厚，故意欺负！”

这些议论进了玫庄耳朵里，玫庄想大喊不是的，但喊不出来，嫣然对衙役微微点头，衙役已经推着玫庄继续走。嫣然见她走了，轻叹一声：“好容易得来的命，为何不想着好好活？”玫庄似有所动，停下脚步看了嫣然一眼，但很快就被衙役推走。

嫣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那块被当做证据的黑狐皮，此刻就被人随便放在那里，无人理睬，就像章姑姑她们的阴谋一样。

“奶奶，您累了半日了，先上轿吧。”丫鬟过来扶嫣然，容畦已经走过来：“你先回去吧，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了再来。”虽然都是差不多的话，但容畦的话让嫣然觉得一阵疲倦，肚子里的孩子此刻也跳的更快些。

见嫣然笑了，容畦就想摸摸妻子的发，但手放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就去忙别的事。

嫣然坐上轿才觉得疲惫袭来，打了个哈欠，丫鬟已经把小瓷缸送了进来：“奶奶，去捞鱼的时候，姐儿叮嘱了好多遍，说不能伤了她的鱼。”

这孩子，就这件事上心，嫣然笑了笑，把瓷缸捧在手里，轿子抬起往容家走。下了轿馨姐儿已经飞奔过来：“娘，我的小红，可还好好的？”嫣然把瓷缸交给女儿，馨姐儿小心翼翼捧着，见鱼还是游的那样活泼，面上又是笑嘻嘻：“娘，就晓得你会小心。”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那你呢，会不会疼娘？”馨姐儿牵着嫣然的手来到大鱼缸前把鱼倒进去才大声地说：“会！”

这孩子，真是个小机灵。嫣然捏捏女儿的脸，馨姐儿的眼睁的圆鼓鼓的。嫣然把女儿搂进怀里，什么风雨都不怕，只要全家人都齐心就好。

章姑姑一伙被抓进衙门，也许明白这次在劫难逃，倒也不等用刑，章姑姑就爽快招了。从小时候怎么被卖，怎么被训练，怎么开始合伙骗人。再到怎么阴差阳错进了容家，在容家的这些计谋，包括离开扬州之后，在南京又做了些什么案子，无一遗漏，全都招了。

“这朱姨娘可还真是个人物，当年我们能逃的出来，还真算她没多少帮手，不然的话……”容畦过的两日从衙门那里知道朱姨娘的供状之后，回来和嫣然说起，也忍不住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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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第 293 章

“她的供状里面,牵涉到我们家的事不少,我……”不等嫣然说完，容畦就道：“这你放心,我已经给衙门里的文书使了银子,凡牵涉到我们家里的那些，都被抹掉！”

即便容畦不使银子,因着容玉致现在的身份，牵涉到她的那些，都不会见人的。嫣然长舒一口气：“叔父在地下,此刻也会心安了！”容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此事因牵涉甚广，直到次年三月方才彻底结案。章姑姑判了剐刑,玫庄和那卖鱼的,都被判斩。只有少女因年纪尚小,牵涉不多，被判流放三千里。

结案之时，嫣然还在月子里，等出了月子听说了这事，也不过叹息一声。容玉致已经知晓了这事，专门因了这个写来一封信，说早在数月之前，就已合盘托出。杨大爷说人在世上，因了年幼无知时候，难免会做出一些错事，况且当时也是对方有意引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妻之间，既已坦诚相待，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可，再不用提起。

接到这封信，嫣然对容畦念完才笑着道：“当日大妹妹择婿之时那番见识，我就晓得，人准错不了，现在瞧来，果真不错！”

“杨妹夫的心胸的确宽广，这样的人，也才配做我的妹夫！”容畦的话让嫣然白他一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前几日你不是说你要去广州吗？怎么还不动身？”

“我在想，不如你也跟我去！”容畦的要求让嫣然的眉头无法松开：“我也去，我去广州做什么？再说这家里，也许多事情！”

容畦并没回答，只是瞧着自己妻子。嫣然用手摸一下脸，觉得自己和原来没有多少区别，顶多就是刚出了月子，还有些发胖，不过这等年纪，发胖也是常见的。没见容畦这一年多来，腰渐渐开始圆起来？

“快说，若说不出一个道理，那我就认为，你是嫌弃我了，才想要我去广州！”嫣然的话让容畦哈哈笑出声，接着容畦伸开胳膊把嫣然抱了个满怀：“我怎么会嫌弃你。是这样的，你晓得我在广州常和一些外洋人打交道，有时应酬起来，没有一个家不方便……”

容畦话还没说完，嫣然已经抓住他胳膊里面的肉狠狠地掐起来。容畦啊地叫了一声才把妻子的手握住：“生了三个孩子，脾气也长了。我的意思，你跟我去一趟广州，免得有人总和我说，在那边也置办一个家！”

嫣然的气尚未消：“那边不是有二哥吗？”

容畦抱着妻子的腰在那里摇：“你是晓得的，总有人……”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原来你也不老实！”

“我是最老实的一个。”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哄好妻子，容畦的声音都有些含糊：“况且还有另一件事，二哥想了半天，说岳父母在这边总这样不好，想着把他们接去广州。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做这件事！”

“原来是要我做一个和事老，可你也晓得爹娘的脾气。”一提到这件事，嫣然也觉头疼。容畦搂住妻子的肩：“所以才要你这个在岳父母心中，最能干的女儿，去做这件事！”

嫣然白丈夫一眼，想了想就道：“不如我们把孩子也带上，小儿子还小，那就不用带了。这里有奶娘丫鬟们照管，还有我娘帮忙。我也不用担心这家里的事。根哥儿都八岁了，馨姐儿六岁，身子骨一向都不错，就带了去，也让他们见识见识！”

“这主意好，我也想带儿子出去见识见识，就怕你说他经不得风雨！”既一定下，嫣然也笑了：“经风着雨才会好些，这孩子养的太精细了，总归不好！”两人商量了一夜，算好五月动身，十月回来，路上两个半月，在广州待上两个半月，也算出去见识过了。

“你们，要带了孩子们去广州？”郑三婶听的女儿的话，眉就皱的很紧。嫣然笑着喊一声娘才道：“我晓得，您肯定要说，孩子还小，怎能丢了他出去？五月时候你小孙子也三个月了，有奶娘丫鬟照管着，还有您在一边照顾。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啊，心还真大，儿子才几个月呢，就丢下他带大孩子出去？”郑三婶的抱怨让嫣然嘻嘻一笑就搂住郑三婶的胳膊撒娇地说：“娘，我这不是让您多和您小孙子亲近亲近？”郑三婶不理女儿。

郑三叔已经在门外道：“嫣然，你老实和我说吧，是不是你二哥要你去的。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懂，你才生下孩子没多久，哪能跑那么远？”

因着郑三婶执意不肯要丫鬟服侍，因为这院子里也没人来打帘子，嫣然走到门前打起帘子笑吟吟地对郑三叔说：“爹爹这话，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郑三叔走进屋，从老伴手中接过茶就问女儿。

“这另一半呢，就是我想着出去走走，瞧瞧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嫣然的话让郑三叔的茶都喷出来了：“这话说的，我都不信！”

“爹你为什么不信？”郑三叔没搭理女儿，重新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郑三婶推自己老伴一下：“别理你爹，他就这脾气，其实你二哥想要你去的目的，我们也晓得了。不过嫣然，你爹和我说过了，当初都没好好地疼过你二哥，你二哥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怎么还会因为你弟弟，就要你二哥的银子呢？”

这原因嫣然隐约猜到过，但没想到的确如此，听了这话眼里就有些酸，强忍住泪抱住郑三婶的胳膊：“那二哥的银子你们不肯要，那我的呢？你们可没对不住我！”

“你是嫁出去的闺女了。难道没听过一句，闺女一落地就是别人家的人。再说你因了我们，也曾吃过一些言语，难道我们还好意思要你的银子？嫣然，你是好孩子，孝敬着呢，可我们也要晓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该拿的要拿，不该拿的，哪能去伸手？”郑三婶的话让嫣然眼里的泪又滴落。

一直沉默的郑三叔见女儿如此就道：“哭什么呢？这条路是我自己……”接着郑三叔就转口：“嫣然，我没后悔过，真的，爹从没后悔过！”

嫣然强忍泪水，点头应是。郑三叔拍拍女儿的手，也许，等到能越过心上那道坎的时候，就能去见儿子了。

嫣然又和爹娘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出门往自己房里去，走了几步就见郑小弟蹲在路边，满脸心事重重。

嫣然走到弟弟身边，拍拍他的肩：“有心事啊？听到爹娘说的话了？”郑小弟点头，他小孩子时候，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等再大些，郑家已经全家出府，性格更为开朗。只是这两年，在嫣然不知不觉间，发现弟弟已经变的沉稳起来。

这种变化让嫣然欣喜也让嫣然心酸，此刻见弟弟点头嫣然就轻声道：“爹娘也是为了我们。”

“我知道，姐姐，我晓得，可我一想到……”郑小弟的话被嫣然打断：“阿弟，你以为爹娘把产业全都献出，只是为了你吗？”郑小弟脸色一红，嫣然摇头：“不止是为了你啊，阿弟，其实，还为了我们家的老祖宗！”

老祖宗曾卖身为奴，就算后辈已经赎身出来，但总会有人提起。郑小弟又嗯了一声，嫣然站起身：“阿弟，不如此，不足以完全洗清我们家。献产于旧主，别人提起，只会用义仆二字。阿弟，你读书知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郑小弟也站起身：“可是，这不过是用……”

“用钱去买名吗？”嫣然的问题让郑小弟点一下头，嫣然又笑了：“那又何妨呢？只要这钱来的正大光明，这名来的清清白白，用钱买来名声，哪又何妨？阿弟，乐善好施这个词，没有钱怎么施？”

这个道理，郑小弟一直没听过，眉不由皱紧。嫣然又笑了：“读书知理固然好，可若只是死读书，那就变成书呆子了。甚至不懂变通狂妄自大。如……”

“如卢马二人？”卢举人那日虽早早逃走，可事情还是很快传开，至于马秀才被人讥笑的就更多了。卢举人只得收拾行装，诡言出门游历去了。马秀才被马老爷痛骂一顿，让他在庄里读书，不中举人不许回城。

嫣然听到小弟举这两个例子就笑了：“对，书上的道理能为我用才是最好的，而非只死死记得书上道理，不懂变通，那就不成。”

郑小弟又笑了：“姐姐，我明白了，你安心地往广州去，这边的事，我会照管！”嫣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弟弟的头，可是他已长的那样高，再拍不到了，只有对他一笑，再没说别的。

家里安排已定，过了端午，嫣然全家也上了船，往广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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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习俗

到达广州已是六月底,船刚靠上码头,馨姐儿就要奔出去：“娘，这下再不会晕船了！”嫣然拉住女儿的胳膊：“这才多长日子,就耐不住性子？”

馨姐儿伸出手指算了算：“娘,一个多月了，又换船又换车,还要换船，还有晕船，娘,出门一点也不好！”

刚上船的时候，馨姐儿还活蹦乱跳跑来跑去,但过了几日就腻了。等后头在宁波换了海船,海上风浪大,馨姐儿晕船就晕了好几天。

此刻难免抱怨连连，嫣然不由捏捏女儿的鼻子：“回去也一样是这样走，你若不肯，我就把你留在广州，陪你舅舅舅母。”

“不好不好，娘，我还是跟你们回去。辛苦点就辛苦点了！”馨姐儿紧紧抱住嫣然的胳膊不肯放开。容畦已经走进船舱：“二哥来了，轿子也送上来。”

嫣然还没说话，馨姐儿已经松开嫣然的胳膊扑过去抱住容畦的胳膊：“爹爹，你出门好辛苦，以后不要出门了。”

这一句话让容畦心花怒放，把女儿抱在怀里：“我们馨儿这么乖，爹爹不出门怎么赚银子？”这个问题难不倒馨姐儿，她已经看向根哥儿：“哥哥出门，哥哥赚银子。”

“就知道欺负你哥哥。难道你爹爹出门辛苦，你哥哥就不辛苦了？”嫣然上前从容畦怀里把馨姐儿抱了放下：“给我乖乖的，不许胡闹。”

馨姐儿见根哥儿面上有笑容，对着他把鼻子皱起，根哥儿并不在意，只牵着妹妹的手跟在后面。嫣然和容畦都瞧见了，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郑二哥一家已经等在外面，瞧见容畦一家走出来，被郑二哥牵在手上的小女孩先看一眼郑二哥，用外洋话说了一句，见郑二哥点头。小女孩这才走上前，对着嫣然夫妻屈膝行礼，嘴里还说了几句外洋话。

这，这个？嫣然的眉皱着看向郑二哥，郑二哥拍一下女儿的肩，小姑娘这才笑嘻嘻地说：“姑姑姑父好，那是表姐表哥？”

嫣然用手拍拍胸口，还好这小姑娘不止会说外洋话，但还是有些不大赞同地看向郑二哥，见郑二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嫣然的眼这才看向小女孩：“姐儿好，这是你表姐表哥，你表姐比你大不了两岁，正好可以在一起玩。”

馨姐儿原本就是活泼的性子，听到自己的娘说这话，已经从嫣然身后站出来，瞧着这小姑娘：“表妹叫什么名字？”

“萝丝！”什么，什么什么萝丝？馨姐儿的眼睁的很大，郑二哥已经和容畦寒暄过，听到馨姐儿这样问就笑了：“这是你表妹她外公给她起的小名，至于大名还没起呢。”

爱丽丝也已走上前，她的装扮依旧是外洋装扮不是中国装扮，笑吟吟解释道：“萝丝是我妈妈的名字，我的父亲为了纪念我妈妈，才用萝丝给我的女儿命名。”

天下竟然还有这么荒谬的事情，用自己妈妈的名字给女儿命名？难道不该避讳吗？嫣然觉得自己无法理解站在自己面前的爱丽丝。容畦轻咳一声，在嫣然耳边道：“习俗不同，习俗不同！”

嫣然努力让脸上保持微笑，保持和平常差不多，不过不该入乡随俗吗？

爱丽丝也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中国人的习惯和他们外洋的习惯不大一样，家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甚至还有公婆要和他们住在一起表示亲密。结婚后儿媳也不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婆婆才是。

鉴于爱丽丝听说过中国的小姑和外洋的小姑也是不一样的传言，因此对这次嫣然夫妻前来广州，爱丽丝心里是有抵触的，但自己爱着丈夫就要为了丈夫容忍。因此爱丽丝也答应了这个要求，此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嫣然，爱丽丝竟有转身想逃掉的冲动。

不过，郑二哥已经轻轻地拍了拍爱丽丝的背，提醒她和嫣然打招呼：“这是我妹妹。”接着郑二哥就对嫣然道：“这是你二嫂！”

嫣然早已看到站在郑二哥身边的爱丽丝，对这个女人，嫣然也没多少好感。直到郑二哥为她们双方介绍，嫣然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面上露出笑深深道个万福：“二嫂好！”

爱丽丝屈膝还礼，不知道该对嫣然表现的热情些还是表现的平静些，两人都直起身后，爱丽丝才记起自己是女主人，该先开口说话。因此爱丽丝对嫣然道：“听说过你的名字，你长的，真的很美！”

嫣然面上的笑容变的有些僵硬，郑二哥已经轻咳一声：“爱丽丝，先让嫣然她们上轿吧。”嫣然，爱丽丝念着这个名字，让脸上的笑更热情一些：“嫣然？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以及，你可以叫我爱丽丝。”

嫣然面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看着郑二哥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以如此？

场面顿时有些冷，郑二哥忙让嫣然母女先上了轿，这才对爱丽丝道：“爱丽丝，我和你说过的，中国人的规矩，只有很亲密的人之间才能称呼名字。至于你和嫣然，不能一开始就这样。”

“保罗，我是想，我和你的妹妹能尽快熟悉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爱丽丝，这要慢慢来！”爱丽丝和郑二哥之间用的是外洋人的话，容畦只能听懂一点点，因此容畦很聪明地在旁没有开口。

“好吧，保罗，我会尽快，或者说，我会尽量用你们这边的规矩。”爱丽丝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声音里未免带上些无力。

郑二哥搂住妻子的肩膀：“谢谢你，爱丽丝。我知道让你一下改掉这样的习惯很难，可是……”

“为了你，我不在意！”爱丽丝面上笑容灿烂如花。

嫣然在轿中看见二哥二嫂的举动，那眉头不由皱起，这还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孩子们跟前，就这样搂搂抱抱，难道说外洋人都是不通礼仪教化的？

“娘，这里和我们那里，不一样啊！”馨姐儿攀住嫣然的胳膊，看向外面不停地说话。嫣然把女儿的手握过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表妹二舅母生的和我们不一样啊，还有她们的礼节也不一样呢。”馨姐儿的眼睛睁的圆鼓鼓的。嫣然不由勾唇一笑：“你喜欢她们吗？”

馨姐儿皱眉：“喜欢啊，难道娘不喜欢？”

嫣然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女儿还太小，不能和她解释太多。原本是打着让女儿和她表妹亲近的主意来的，可现在瞧来，外洋人的习俗和这边大相径庭，太亲近了，反而不好。

轿子已经落下，跟随前来的陆婆子上前掀起轿帘，嫣然带着女儿走下轿子，见面前是大门而非二门，眉头皱的更紧了。

陆婆子已经道：“奶奶，听说这外洋人的风俗和我们不一样呢，他们从来都是大门前下轿的，不管男客女客。可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全被看去了，这可怎么得了。”

容家虽是商户人家，可一直分了内外的。嫣然深吸一口气，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女人就在大街上任人瞧的习惯。郑二哥已经赶上来，看见自己妹妹站在门口，就忘了叮嘱一句，结果妻子又这样了。

容畦常来往广州，晓得内里道道，没说什么就跟了郑二哥等人进到宅中。

一走进宅子，嫣然的眉皱的更紧，虽说从大门到厅上还是和平常人家差不多，可这一往里面走，就全不一样了。两边种的树木，包括面前这座屋子，嫣然几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二哥，你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

“这是爱丽丝的意思，在她们家乡，这种房子很常见。”横竖都到现在了，郑二哥索性横下一条心，进到屋里坐下就解释。

“是的，保罗他很尊重我的意思。”爱丽丝笑吟吟地看着丈夫，这种笑容看在嫣然眼里简直就是挑衅，虽说嫣然御夫有术，可在任何时候，嫣然都是尊重丈夫的意见。而不是像爱丽丝一样，现在嫣然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爹娘如果来了广州，看见儿媳是这样的，会不会被气的半死？

“看来这外洋人的风俗，和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嫣然要忍了好几次，才算没有当场质问自己兄长，而是含笑说出。

“是的，不过，我已经在学习你们的风俗了。”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爱丽丝开始觉得，就算嫣然看起来像个修女一样守规矩，而且还那么严肃，可是这是自己的家，自己才是女主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真是可惜了这张很漂亮的脸，如果多笑笑会更好。爱丽丝对嫣然又露出一个笑，嫣然还在想该怎么应付眼前的一切就听到传来馨姐儿的欢呼，接着馨姐儿已经跑到嫣然面前：“娘，这是舅母给我的，您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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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不同

“真漂亮,简直就跟仙女一样！”爱丽丝从不吝啬赞美,她眼里的笑容让嫣然有些没法接受。馨姐儿已经很欢喜地跑向爱丽丝：“真的？舅母，真的很漂亮吗？”

“是的,你是除了萝丝之外,我见过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爱丽丝的话让馨姐儿整张脸闪闪发光，抬头看向嫣然,想得到肯定。

虽然在嫣然看来，这件衣服的确很漂亮，裙子的式样是爱丽丝身上穿的那件的缩小版,裙子很蓬松，有小小的拖尾。但嫣然还是对女儿道：“馨姐儿,你要知道,女子要修品德,不能这样注重外貌。”

馨姐儿的小舌头吐了下，对嫣然道：“娘，我知道了，可是，这衣服到底漂不漂亮？”

“很好看！”嫣然勉强说出这句赞美，让馨姐儿面上笑容更欢喜，她双手拉着裙子，对爱丽丝屈膝行礼：“谢谢舅母！”

这个动作，嫣然迟疑地看着女儿。馨姐儿已经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娘，一脸期待得到表扬的神情：“娘，我看表妹和舅母是这样的，您觉得，这行的好吗？”

天啊，嫣然简直想要大叫，现在嫣然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上孩子们来广州，或者说，当初就不该劝说爹娘同意放郑二哥走。

郑二哥已经看见妹妹的神色变化，不过今后还要住一段时间，以及还要依靠妹妹去说服爹娘，因此郑二哥并没说什么，只对爱丽丝说：“妹妹和妹夫一路辛苦了，先带他们去歇息吧！”

当然可以，爱丽丝站起身，请嫣然夫妻往后面去。嫣然这才发现，这座楼子也是前后有门的，从后门走出去，往左边拐去，就是嫣然常见的宅中情形。

看到被安排给自己夫妻的客院时候，嫣然长出了一口气，好歹是自己熟悉的摆设。如果是方才那座楼子，嫣然想象不出要怎么回避。

“我知道，你们和我们的风俗是不一样的，我已经尽量在改，可是很多时候还是改不过来。那么，我想，请你看在你哥哥的份上，能够，能够……”送嫣然他们来到客院，爱丽丝就该离去，可她思虑再三，还是开口对嫣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嫣然努力让脸上的惊诧不表现出来，而是露出一丝笑容：“客随主便吗。我先歇一会儿，多谢你了！”

爱丽丝如同得到保证一样露出笑容，再次对嫣然屈膝行礼，嫣然还了一个万福。等爱丽丝离开，嫣然才走进屋里，看着正在喝茶的容畦：“我受不了了，二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都听媳妇的，这也就算了，可是他为什么让侄女接受那边的习俗，穿那边的衣服？”

容畦知道妻子见到这边的一切是会有冲击的，握住她的手安慰：“淡然一些，你这只是来了广州，要是去了澳门，你会更不习惯的。”

还提什么澳门？上回郑三叔已经说过，澳门简直就是异域，到处都是外洋人，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话，到处都是奇异的风俗。

嫣然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不该心软，不该劝爹娘，不该……”容畦拍拍妻子的手：“就算你们反对，二哥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这句话让嫣然再次叹气，接着嫣然趴在桌上：“到底这个爱丽丝有什么好，竟让二哥迷的晕头转向？”

“这句话也有人和我说过的！”容畦的话让嫣然抬起头：“谁，谁和你说过的？”

“是叔父，当初我执意要娶你，叔父曾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嫣然，有时候人心悦之，那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你觉得他晕头转向，可是他却甘之如饴。二哥从小经历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他变化的，也许会更快些。”

容畦的话听在嫣然耳里的确很有道理，可还是有些难过，夫唱妇随入乡随俗，在这里怎么就全变了呢？

“嫣然，你我之间虽然经历不一样，可我们怎么说也是学一样的东西长大的。但二哥和爱丽丝，不，和二嫂之间，经历不同不说，学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么些年，他们是彼此迁就彼此适应。这种迁就和适应，看在你眼里或许会为二哥伤心，可在二哥心里，却是天经地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为二哥伤心，而是为爹娘伤心！”见嫣然的眉头依旧没松开，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不要这样想，相处久了，你会发现爱丽丝是个很有教养很热心的人。”

尽量吧，嫣然对丈夫露出一丝笑，不管怎么说也要和爱丽丝相处好了，毕竟她是兄长的心爱之人。

爱丽丝离开客院之后，在花园徘徊了好一会儿，调整好了心情这才准备回自己屋里。刚走出一段路就看见郑二哥走过来，爱丽丝让自己面上露出笑容：“保罗，你不是在计划要带你的妹妹去哪里玩吗？怎么不在房里等我。”

“我在想，我把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郑二哥搂住妻子的肩，来到一棵柳树下坐下。丈夫的话让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保罗，你们这的风俗和我们那边是完全不一样的，或许可以说，你们的稍微尊贵的女人，都要像修女一样不被别的男人看见。但是，我……”

“爱丽丝，我并不是来和你抱怨或者来听你抱怨的。”郑二哥的手往下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要让嫣然完全接受你，是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很难，是完全不可能！”爱丽丝眼中有泪：“保罗，你妹妹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见鬼一样。”

“嫣然她也在努力接受你。你看这一路上，她都很平静！”郑二哥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苍白，但爱丽丝已经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在那踱着步子：“她的平静那是出于她的教养。保罗，你明白吗？事实上，她压根就不赞成我的一切。我在这家里的地位，我按照我的喜好来建造房屋布置屋子，事实上，她都不喜欢。保罗，你的妹妹，是个按步就班不允许改变的人。”

“爱丽丝，你冷静一些！”保罗握住妻子的双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爱丽丝抬头：“抱歉，保罗，我知道我该冷静下来，可是我和你之间，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一直在努力地适应着你的脚步。可是现在，看见你的妹妹来了，我突然害怕，也许我永远适应不了你。甚至，我们……”

爱丽丝停下不说，郑二哥知道，妻子要说的话，一定是十分难以说出口的。郑二哥只把妻子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爱丽丝，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吗？我能得到你父亲的认同，那你也就要得到我父母的认同。不然的话……”

郑二哥把妻子的脸捧起：“爱丽丝，如果我的父母不认同你，那按我们的风俗，你就不是我的妻子，而是得不到认可的情人。我们的孩子也得不到承认，你愿意吗？”

爱丽丝用手捂一下眼，接着把手放开，郑二哥已经看到她眼里的泪水一闪而过，轻叹一声把妻子抱在怀里：“爱丽丝，我们在一起，远比很多人艰难。”

是的，爱丽丝在丈夫怀里点头，接着爱丽丝抬头：“不过我不会后悔的，保罗，我不会后悔的。所以，我会和你的妹妹相处好。以后，我还会和你的父母相处好。”

真好，郑二哥轻吻妻子的面一下，搂住爱丽丝的腰离开。等他们走后，不远处的树后面转出陆婆子，她的眉头皱的很紧，原本是要去厨房找人要热水的，谁想到就会遇到舅爷夫妇。虽然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可这外洋女人，还真是不好说。

陆婆子皱眉摇头前去厨房要了热水，厨房里的人都早得到爱丽丝的吩咐，晓得这是嫣然身边得用的婆子，自然连连应是。

自有粗使婆子去给客院送热水，陆婆子想着方才情形，索性坐下道：“我们这初来乍到，想着虽是我们奶奶的亲哥哥家，毕竟是两家子，想着问问有没有什么忌讳？”

爱丽丝虽是外洋人，但广州总是中国地方，来这做生意的外洋人多是商人，一应雇的人手，全是中国人。

虽然广里的话有些难懂，但也有一两个晓得官话的，听陆婆子说了这话，就有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这边奶奶，忌讳倒是没有，不过她口味和我们不大一样。每隔三四天就要做一餐他们那边的饭来吃！”

陆婆子还没应声，就有个人叽里呱啦用广里话说了一通，陆婆子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是方才那婆子道：“他们外洋那边的饭，这肉是不切开的，而是整个烤了，再撒上盐，还有什么柠檬，血胡啦的，亏得他们吃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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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努力

陆婆子吓了一跳,虽听说过有人喜生食,可从没听过连血一起吃下去的。见陆婆子面露嫌弃神色，方才说话的婆子又道：“还好三四天里,只有这么一餐要吃这个,别的时候都是二爷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陆婆子拍拍胸口,又听他们讲了些这边的事，陆婆子也就回到客院。

进屋时候容畦已经出去寻郑二哥了，嫣然正在那收拾东西,瞧见陆婆子进来嫣然就浅浅一笑：“让你去要个热水，这么半日才回来！”

陆婆子瞧出嫣然精神有些不好,坐在嫣然身边帮嫣然收拾着东西才道：“我是在花园里撞见二舅爷夫妻,还没来得及出去见礼,就听他们夫妻在那说话，虽然听不懂，可瞧着神色不大好，就不敢出去。等走了才去的厨房，又听他们说了些这边的事，才来迟了。”

嫣然晓得这是婆子们的习惯，嗯了一声方问：“那些人的都说些什么？”

“舅奶奶平日为人也很好，不过总是外洋女人，很多习惯和这边不一样。”提起这个，嫣然就重重叹气：“你晓得，我不是那种为难人的小姑子。可阿弟还小，爹娘跟前没人侍奉。你说，二嫂这样，怎么侍奉爹娘？”

“听说外洋那边，娶了媳妇，是不和公婆一起住的！”陆婆子小心翼翼地说，嫣然的唇边现出一丝苦笑：“瞧瞧，现在不就是按外洋人的习俗了？都说嫁鸡随鸡，夫唱妇随入乡随俗，到了这里全颠倒过来。”

“二舅爷平日也是很孝顺的！”陆婆子当然要帮着郑二哥说好话。嫣然笑了笑：“我晓得，只是你想，二哥要我来广州，是想我和二嫂相处好了，回去劝说爹娘，可你瞧瞧现在这样，我实在是没法相处好了。”

嫣然的抱怨陆婆子也只有听着，等告一段落嫣然才用手扶住额头：“罢了，都现在这样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我还说什么呢？”

“奶奶是通情达理的。”陆婆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丝苦笑：“可要怎么和她相处好，我还真不晓得。”

嫣然还在这冥思苦想，爱丽丝那边听的晚饭已经备好，也就吩咐人去嫣然和孩子们。郑二哥来到餐厅，看着里面的摆设就笑着道：“也不知道嫣然她习惯不习惯！”

白色亚麻桌布上闪闪发亮的餐具，里面虽然陈设的是中国菜，但和普通的菜不一样。爱丽丝又看了一遍这些摆设才笑着说：“我希望，能让你的妹妹知道，我们那边的习俗也有好的一面。”

“我相信你！”郑二哥眼里全是笑容，丫鬟在门边道：“姑奶奶到了！”嫣然听的晚饭已好，就摆在爱丽丝房里时还在那想，这规矩倒也和这边一样，饭都是摆在主人上房。

等进了爱丽丝住的楼里，见丫鬟并不是迎自己上楼，而是打开另一边的门请嫣然进去时，嫣然心里不由有些疑惑。等看到饭厅里的摆设，嫣然觉得眼前从没见过这样情形，长长的条桌两边是椅子，上面铺了白色桌布，这种布的材质一时看不出来。至于那些餐具，有瓷有银甚至有金。谁家的餐具这样暴发户似的摆出来？嫣然心里腹诽，但面上还是露出笑容，和爱丽丝点头致意。

等坐下时嫣然才发现不但自己，容畦也在那坐下。爱丽丝对面上疑惑的嫣然笑着道：“宴请夫妻是不该分开的！”

嫣然也努力让脸上露出笑：“我明白，我们是至亲，在一起吃饭是可以的。”

爱丽丝也笑了，下人在各自酒杯里倒上酒，爱丽丝端起酒杯：“我提议，为了欢迎你们的到来，大家干一杯。”

连敬酒时候说的话都不一样，嫣然虽然端起酒杯，可看向郑二哥的神色带上了不善。不，压根就没法适应，这种男女不分内外，宴会时大家一起出现的习惯，怎么都不能适应。虽然菜肴都很美味，但嫣然还是食不下咽。

“嫣然，我说，不一样的，你如果真不想……”吃完晚饭又坐了会儿，嫣然夫妻也就带上孩子们回客院。和各怀心事的大人们不一样，孩子们在一起玩的很高兴。特殊是两个女孩，你教我说扬州话，我教你说外洋话，玩的不亦乐乎。

可孩子们玩的越好，嫣然心里越不踏实，等回到屋里，容畦想再为爱丽丝说上几句话时，嫣然已经止住他：“我想，既然不一样，她现在嫁了哥哥，那就该让她从这边的习俗，而不是从他们那边的。”

“嫣然，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知道。”容畦的话再次被嫣然打断，嫣然用手扶住额头：“我知道，谁都不愿意上面有个人管东管西。可是他们如果想长久地在这里住下去，是要付出的。天下从没有不经付出就可得到的东西。”

前来广州是想让嫣然和爱丽丝相处好的，而不是自己夫妻之间先吵起来，容畦按住妻子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气恼。嫣然，或者我们两边都可以先妥协一下。”

妥协？嫣然用手重重地按一下太阳穴，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怎么妥协，是让她放弃她的习惯还是我们放弃我们的习惯？太难了。”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叹息，把妻子搂进怀里，嫣然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声音还是那么不确定：“最好就是原来那样，不闻不问，等以后，阿弟成了亲，就过继一个孩子过去，可是二哥不愿意的！”

娶妻生子延绵子嗣之外，也是希望妻子能和这一家子相处好的。容畦把妻子的双手握在手心：“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是吗？嫣然只觉得丈夫实在想的太不符合实际了。可此刻除了苦笑又能做出什么？

容畦带妻儿前来，还有另一个目的是让嫣然能够和生意场上来往的人家应酬一下。因此嫣然到达的第三天，就陆续有请帖请嫣然前去赴宴。嫣然择了其中一家，爱丽丝也在邀请之列，姑嫂二人乘轿抵达。

请客那家姓记，也算是这边的大商户。这种宴会嫣然赴过不晓得多少，很快就和被请的众人说笑起来，相比起来，爱丽丝尽管不是头一次被邀请，可她和众人总是有些格格不入。

“容奶奶和你嫂子，好似不大亲近。其实呢，这些年外洋人来做生意的越发多了，也有和外洋女子情投意合的。可多只是纳为妾，并不让她们出来应酬。像令兄这样的，还是头一遭。”渐渐熟了，也就有人和嫣然说上几句这样的话。

嫣然只勾唇一笑：“家兄的家事，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多置喙。只是难得来一趟广州，还想问问除了珠江之外，可有什么好风景？”

“说来珠江花舫倒是一景，不过我们妇人家不好去的！”这一句让席上的人都笑了。嫣然也抿唇一笑：“说的是。”

“说到这个，去年一月的事你们可还记得吗？说起来，那家也是姓容，还不晓得和容奶奶是不是亲眷？”嫣然一听就晓得提起的必然是容二爷当日的事，想不到都过了一年多，还是有人记得这事，可想而知当初这事闹的有多大？

“我记得那个两头大就是花舫里出来的，听说她现在又勾了一个，倒不是扬州来的，而是从杭州来的。两边也是恩爱着呢，那女的现在有了喜。”嫣然听的几句也就笑一笑，爱丽丝一直在听着这边说话，对嫣然勾唇一笑，嫣然也回以笑容。

赴过宴席，回家路上爱丽丝就道：“她们其实并不知道，我听得懂。”

这让嫣然十分奇怪：“这是为什么？”爱丽丝的眉微微皱起：“我就想听听她们说什么呢。可是所有的宴席都是一样的，都是说别人家的坏话，都是在那温文尔雅地微笑，我讨厌这些。所以父亲要到东方做生意时，我跟他出来了。”

“难道说，你们那边的宴席也是这样的？”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是啊，也是这样的，不过我们那边的宴席，男女不分开而是坐在一起，于是你可以看到更多。姐姐说，她说，她讨厌这一切，可她逃不掉。”

“你有几个姐妹？”在此之前，嫣然从没关心过这个问题。 “父亲只生了我和姐姐，所以姐姐必须为了保住我们家的财产，嫁给父亲的继承人。”父亲的继承人？这个问题是嫣然想不通的，爱丽丝叹气：“我们的习俗和你们是不一样的，私生子是不能继承父亲的财产的。而且父亲和母亲十分恩爱，他怎么会在外面养情妇呢？”

“不，我是想问，你来这里多少年了？”嫣然觉得这些冲击有些大了，于是转而问比较保守的问题：“二十年了，我离开的时候，只有八岁！”

“你不怀念你的故乡？”嫣然的话让爱丽丝又笑起来：“我只想过不一样的生活，可我没有想到，东方对女性的要求，简直比修女还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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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贪心

“修女？”嫣然听到一个从没听过的名词,忍不住皱眉。

“哦,或者我可以说，就像你们这边的尼姑,当然,从物质上来说，你们远比修女好的多,可从规范上来说，”爱丽丝准备继续往下说，见嫣然满脸不赞成,于是摊开手：“抱歉，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和你说,可是不一样的。”

“当然,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风俗，而且我觉得，入乡随俗可能更好一些。”沉默良久之后，嫣然再次开口。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是啊，按照你们的习俗，有教养的女子是不能随意见男子，也不能随意外出，否则就是粗俗没教养，可我觉得，这是一种束缚。”

束缚？嫣然的眉头皱的很紧：“天生男女区别阴阳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如果都是牝鸡司晨，天下还不乱了套？况且内外有别，男女分开本是常见之事！如果这是一种束缚，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们不分男女内外，也是一种不通教化？”爱丽丝能听得懂她话里那隐含的怒气，只是有些无奈地笑笑。

马车内再次沉默，爱丽丝和嫣然各据一方，双方彼此之间的缝隙更大。直到快到郑家门前时，嫣然才开口道：“二嫂，我是做小姑的，你要做什么，我当然不可以说，但入乡随俗这句话，你该听过的！”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收起，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入乡随俗？逼迫别人接受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所谓的教养？”

“不，二嫂，你误解了，我当然不能对你做什么，但是我爹娘，是你们的长辈！”嫣然走下车，爱丽丝的手忍不住握紧。

馨姐儿已经和萝丝两人从不远处飞奔而来，萝丝飞快地扑进爱丽丝的怀里：“妈妈，你给我带回来什么有趣的东西？”她们母女说的是外洋话，嫣然和馨姐儿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嫣然的眉皱起。

馨姐儿也想像萝丝一样扑进去，但还是规矩地行礼后才问嫣然：“娘，今儿你听了什么好戏？”

嫣然拍拍女儿的脸：“那有什么好戏呢？我们进去吧！”馨姐儿嗯了一声就举起手上的东西：“娘，您瞧，这是表妹给我做的花环！”

广里地气暖和，花都要开的更好些。嫣然看着女儿手里的花环还没说话，馨姐儿已经把花环戴在头上：“娘，表妹说，我如果穿上舅母送的那套衣衫，戴上这个，就是小仙女了！”

萝丝也在旁边点头：“姑姑，你知道仙女是什么吗？”嫣然对侄女浅浅一笑：“仙女就是仙女啊，你听过仙女的书吗？”

萝丝摇头表示不知道，馨姐儿已经拍着手喊起来：“我知道我知道，爹爹让说书人给我们讲过。是董永孝敬父亲，感动天上，然后仙女下凡帮他还债的故事是不是？”

“是！”嫣然的笑很甜美，萝丝看向爱丽丝：“妈妈，为什么你没给我讲这样的故事呢，你总是说，仙女是给我们带来礼物的。”爱丽丝看向嫣然，入乡随俗吗？那你也可以知道，什么叫随机应变。因此爱丽丝只把女儿搂在身边：“有不同的仙女，有中国仙女，也有我们的仙女！”

“那中国仙女和我们那边的仙女有什么不同？”萝丝正处于最爱问的时候，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难住了爱丽丝，但很快爱丽丝就笑了：“中国的仙女是来报答人的，而我们的仙女是给人许愿的！”

“啊，那我也要许愿！”萝丝又叫起来。爱丽丝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她们母女用的是外洋话，嫣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嫣然用并不熟练的扬州话和女儿说：“在这里你要记住，不能到处乱跑。你要知道，自己是来做客的！”

虽然很奇怪自己的娘为什么要用扬州话来说，但馨姐儿还是乖乖点头，嫣然这才看向爱丽丝母女：“二嫂，我会回房了！”说着嫣然给爱丽丝道个万福，馨姐儿也跟着嫣然行礼，母女俩往客院走去。

“妈妈，我觉得，姑姑不是太喜欢我！”萝丝的话让爱丽丝露出笑，接着爱丽丝摸着女儿的发：“不，亲爱的，她不是不太喜欢你，而是不喜欢你这样的不被束缚。”

束缚？这个单词让萝丝皱起眉头，虽然萝丝并不大，但她可以感觉出来自己和周围人的不一样，不管是在澳门还是广州，都不一样。

“亲爱的，不要皱眉，你的姑姑或许有她带孩子的一套，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愿意你去接受那些束缚！”爱丽丝的话让萝丝笑容灿烂，看着女儿的笑容，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教养是必不可少的，但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教养。

嫣然回到房里，教女儿做了一会儿针线，容畦已经从外面回来，馨姐儿跳下椅子献宝样地把手上的针线给他瞧：“爹爹，爹爹，我已经会绣牡丹了！”

“我们馨姐儿真乖，你哥哥呢？”容畦把女儿抱起就笑着问。馨姐儿的唇嘟的很高：“爹爹只记得哥哥，哥哥不是听你的话，去书房写大字去了！”

“一百张大字还没写完，太慢了！”容畦的话让馨姐儿又笑嘻嘻地搂住自己爹的脖子：“爹爹，那要不要不让哥哥写？”他们父女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嫣然却没有平日听到这些话时，心中的安静，而是无端端烦躁起来。

容畦看出妻子和平常不一样，把馨姐儿交给丫鬟抱下去才问嫣然：“你今儿不是和二嫂去赴宴吗？怎地回来越发烦躁了。”

“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我就想问问，是怎么……”嫣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说到一半就不肯再说。容畦了然一笑握住妻子的手：“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你想问是怎么接受这些不一样的人？嫣然，世间这么大，不是只有我们的道理才是道理，我们的规矩才是规矩，所以才有入乡随俗这句话。”

“都说入乡随俗，可是二嫂她，分明就是不愿意入乡随俗！”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郁闷，拍拍她的手又笑了：“嫣然，你向来聪明想的深，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想的这样浅呢？我听二嫂说起他们那边的风俗，觉得有些风俗其实也可以接受，比如女子可以出来做生意，比如男女之间，结婚前可以一直见面，还有，男子不许纳妾！”

容畦的话让嫣然笑了，接着嫣然就摇头：“可是男女之间，可以随意见面的话，那会不会做出败坏家风的事？”

“嫣然，你又忘了，关得住人的身，关不住人的心。原先我觉得，男女能见面，难免会生出非分之想。可天地生万物，分阴阳，本该在一起的，怎么都分不开。再说了，多听多见一些，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嫣然觉得自己的头疼的更厉害，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丈夫的想法已经有了变化，这让嫣然有些郁闷，甚至，有一种深深的挫败。容畦把妻子的头搂在自己肩上：“嫣然，不要轻易地对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下结论！”

“我了解，可是别的事我可以这样，但这是我的家人，我没有办法！”嫣然抬头看着容畦，眼里的泪都快要掉落。

“嫣然，我知道，关心则乱。可是人不是木头做的，不是你要求他怎么做，他就会不打折扣地去完成。”嫣然把眼闭上，深深地叹一口，容畦知道妻子短时间内无法接受，只有慢慢劝着。

“爹爹，您叫儿子写的大字，儿子已经写完了！”根哥儿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在门外响起。容畦放开妻子，把她脸上的泪擦掉：“走，看我们儿子写的大字去，别太忧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嫣然拿过小镜子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才对走进屋里的根哥儿露出笑容。

“爱丽丝也和我诉苦呢！”吃完晚饭，郑二哥郎舅两人到花园散坐，听到容畦说的话，郑二哥也摇头叹息。

“毕竟不一样的，虽说我们都是人，可爱丽丝他们国家的风俗和我们的风俗，大相径庭。嫣然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容畦的话让郑二哥唔了一声就道：“但我不忍心爱丽丝受那么多的束缚，爱丽丝说了，她知道怎样把女儿教成一个淑女，用她自己的方法，而不是用这边的方法。如果，那她也许会离开我！”

祖母教导孙女也是很常见的事，爱丽丝的意思如何，容畦也很明白，不等容畦安慰出来，郑二哥已经叹了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和爱丽丝长久地在一起，又想要爹娘都赞成，还想要大家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

“不贪心，只是这样一来，你要付出的就更多！”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就握住拳头：“是啊，既然选了就不后悔，再难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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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期限

“你说,让我去看看爱丽丝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自从那日算是爆发了一次小冲突之后,虽然住在一个宅子里,但爱丽丝和嫣然都避免见面。此刻嫣然听的郑二哥的要求，眉已经皱紧。

“嫣然，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可是嫣然，你可以试着去接受！”郑二哥的话让嫣然笑了：“二哥,我晓得你心疼二嫂,可你在这里，一直是你在做努力，你在劝说我,至于她那边，我什么都没看到。擅自带走你的人是她,为了解决这件事，爹爹在广州足足待了半年，你妹夫也去京城求曾三老爷，主张嫁给你的人也是她，甚至，坐视你和爹娘闹翻的人还是她。就算外洋人的规矩不一样，可也没有这儿子成亲后就完全听媳妇的，不理爹娘的规矩吧？”

“不，嫣然，你听我说，你这些都是成见！”郑二哥的这句辩解听在嫣然耳里是那也苍白无力，嫣然摇头：“你瞧，二哥，你心里明白的，你明白一直是你在努力。”

“你根本就不晓得爱丽丝她付出了多少！”郑二哥的话让嫣然又是一声冷笑：“付出？二哥，我有看见她在付出吗？被爹娘逐出家门的人是你，给侄女起名字的人是她爹而不是我们爹娘。甚至连这门生意，都是你在帮忙做。二哥，你口口声声和我说，二嫂付出了，可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你在中间斡旋，看到你在努力。二哥，你疼妻子我明白，可你不能颠倒黑白！”

“够了，嫣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也不通情达理！”郑二哥差不多是大喊出声，嫣然摇头：“二哥，你说我不通情达理？这么些年，你在广州，你和你媳妇过好日子，爹娘是我照顾的，小弟要考试是我让你妹夫去疏通关系。这些本该是你做的事，我这个出嫁的女儿全都做了。你到这个时候，怪我不通情达理？你还真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我没有忘了娘，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

“别说什么都是你自己去挣的，你难道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会挣银子？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二哥，爹娘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把你生成一个奴才命，别的，没什么对不起你！”嫣然眼里的泪也扑簌簌落下。

郑二哥站起身：“好，嫣然，你说的话都是对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嫣然擦掉眼里的泪瞧着郑二哥：“我早该记得爹娘说过，你从此就不是郑家的人了。爹娘把你生成奴才命，但他们也把你从奴才变成良民，不欠你的。你既执意如此，那我没什么好多说的。我这就让人去寻宅子，搬出去住，等这边应酬完了，就回扬州！”

“嫣然，你不肯认二哥了，是不是？”郑二哥听的大惊，伸手把妹妹的胳膊拉住。

“二哥，是你先不认我们的！的确，当初叔父也反对我嫁给你妹夫。可是我用自己的表现，告诉他们，我是值得娶的。但二哥，你娶的这个女子，我没有看到任何足以说服我，说她是值得做郑家媳妇的人！”

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狂躁无比，怎么会这样，原本是好好地来劝说妹妹，让她去看看爱丽丝平常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娶这样一个妻子一点错都没有，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郑二哥叹气，嫣然听着郑二哥的叹气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好受，但依旧倔强地道：“二哥，我不为难你，不破坏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我会搬出去的。听说广州这地方有很多出租宅子的。三个月四个月的房租，我还是出的起！”

他们兄妹在这争吵起来时候，丫鬟自然就去报给爱丽丝，爱丽丝正在教萝丝怎样写字。听到丫鬟的通报，爱丽丝思虑良久才问：“容爷在不在？”

这丫鬟陪爱丽丝的时候久了，晓得她除了容貌和中国人不大一样之外，规矩并没有一般的人多，立即就道：“姑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了。奶奶，我觉得，您可以趁机去劝劝爷和姑奶奶，说不得可以弥补您和姑奶奶之间的分歧！”

爱丽丝不由勾唇一笑，这丫鬟想的太简单了。见她笑容里的那丝苦涩，丫鬟立即又道：“奶奶，您听过一句话没，一家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说句逾越的话，在这个世上，姑奶奶和奶奶您，都是爷的亲人，哪有两边闹翻，让爷左右为难的？姑嫂之间，吵架的多了去了，但没过一会儿不就又亲亲热热的？”

真的可以这样吗？爱丽丝用手捂住脸，思考一会儿才举步往客院走，她到客院的时候，正好是嫣然在那说没看到爱丽丝的任何付出的时候。这句话让爱丽丝要上前的脚步又停住。

没有任何付出？不，不是这样的。嫣然已经把门打开，往外请郑二哥：“二哥，你出去吧，我很快就会搬走。”

话音刚落，嫣然就看见爱丽丝站在门口，嫣然面上神色微显尴尬之后，嫣然就深吸一口气：“对不住，我不晓得你在外面！”

“我也只刚到一会儿。”爱丽丝轻声和嫣然说，接着看向站在房里的郑二哥：“谢谢你，保罗，谢谢你这样维护我！”

“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了你，就要对你好！”郑二哥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爱丽丝，走到爱丽丝面前认真地说。

“保罗，嫁给你是我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没有之一！”爱丽丝伸手拥抱了丈夫。他们的谈话并没用外洋话，嫣然也听懂了。嫣然不由看向爱丽丝：“你的所谓爱，就是死缠烂打要嫁给我哥哥，并且把我们一家子的生活搅的乱七八糟？”

嫣然自从十岁以后，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从来都要按礼仪生活。很少见到她发火，更难得听到她这样尖刻的语气。

“嫣然，你打算把你的教养抛在一边吗？”爱丽丝阻止了郑二哥说话，只是对嫣然这样说。

“我很后悔面对你，表现的太有教养太有礼仪了。如果在一开始，我就不去说服爹娘的话，那就没有今天这样的事！”嫣然的话让郑二哥大惊：“嫣然，我是自愿的！”

“二哥，这件事不用你多说了，我……”嫣然的话被爱丽丝打断了：“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了？你就没看到我的付出？”

“付出？在哪？你告诉我，你的付出在哪里？从开始到现在，我只看到二哥的付出，二哥的辛苦，并没看到你的付出。当然，如果你说你把家照顾的很好，还生了两个孩子的话，甚至还包括把我二哥照顾的很好的话。那我只能说，这不叫付出，这叫天经地义！”

爱丽丝没想到嫣然一旦丢掉礼仪的外衣，口齿伶俐不说，甚至还有些尖刻，她刚要说话嫣然就又道：“恕我直言，这些事，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做到。我们现在是商户人家，你连帮二哥出门应酬都做不到！”

“嫣然，住口！”郑二哥愤怒地打断嫣然的话，嫣然停下说话看向郑二哥：“说中疼处了？二哥，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不，保罗，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爱丽丝开口阻止丈夫，接着就对嫣然说：“你怎么肯定你看到的就是对的？”

“那你让我看到些别的！”嫣然的话斩钉截铁，接着嫣然就往走：“对不住，我还要让人不看宅子，不能陪你们在这说话了！”

郑二哥又打算追出去，爱丽丝拦住他，接着爱丽丝就跑出屋子，对着嫣然的背影道：“一个月！”

“什么意思？”嫣然转头，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月的时间，我让你看到我的付出，让你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做你们郑家的媳妇。以及，你的哥哥从来没有做错！”

这话在嫣然的预计范围之内，因此嫣然只浅浅一笑，随即点头：“好，我等着。”郑二哥已经从屋里追出来，拉住妻子的手：“爱丽丝，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的付出！”

“不，保罗，你知道，这不仅是为你付出，也是为我。为我们的孩子。你的妹妹说的对，孩子们不能不得到他们祖父祖母的认可！”

爱丽丝的话让郑二哥轻吻妻子一下：“爱丽丝，你知道，我爱的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爱丽丝点头：“我知道，可是取得你父母的谅解和认可，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嫣然远远地瞧着他们夫妻对话，尽管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嫣然神色没有变，不管怎么说，这一个月，就当给郑二哥一个交代，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就算郑二哥说出话来，嫣然都决定什么都不管。

“你和二哥二嫂吵架了，还说要搬出去？”容畦应酬回来，听了这个大消息就急忙回客院，见嫣然怏怏地坐在屋里，容畦上前搂住妻子的肩，安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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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交流

“是的,我现在开始在疑心！”丈夫的安慰让嫣然好受了些,她靠向丈夫肩膀，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疑心什么？”在外奔波一日,回到家里看到妻子的安静恬淡就是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候。此刻容畦也很有耐心地问。

嫣然抬头看着丈夫：“我疑心我做的是不是全错了,我疑心二哥现在的日子都是他选择的！”容畦能够清楚明白地听出妻子话里的丝丝不确定。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你向来是个很豁达的人,从来都不怕担责任也不怕事的。这件事，我之前就和你说过，试着接受。毕竟很多东西没法改的。比如说你要是去了外洋,可以随意见男子，可以随意出门,但你还是不会去做的,是不是？那反过来,二嫂也是这样的！”

嫣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可很多事情不是想变化就变化的。容畦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二嫂想一想。就像我在广州，总有人劝我多纳一房时，那时我想到的是你，你在扬州帮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馨姐儿还那么调皮，我除了能拿银子回来，什么都帮不了你。如果我为了自己再纳一房，是不是对不起你？”

丈夫的话让嫣然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甜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原来你已经很会劝说人了。”容畦低头看着妻子：“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嫣然，二哥二嫂都不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你，试着去了解二嫂吧。”

“我尽量。”嫣然闷闷地说了一声，容畦把妻子的手更握紧些，她会接受的。

爱丽丝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嫣然第二天早上起来不久，丫鬟就来报：“姑奶奶，奶奶请你过去！”

嫣然从不惧怕挑战，收拾好后就往爱丽丝住的屋子那边去。这栋在嫣然看来外貌奇怪的楼，看的多了也就不觉得十分奇怪了。走进厅里时爱丽丝已经站起身：“欢迎，我想，我说什么都不如我做什么更有说服力。那么请你跟我一天，看我这一天都在做什么吧？”

“当然！”嫣然的回答让爱丽丝笑了，接着爱丽丝就上前挽住嫣然的手，这样的动作嫣然有些不习惯，往后退了一步。爱丽丝啊了一声才道：“我忘了，东方人都很不喜欢和人互相碰触！”

“东方？为什么你会用东方来形容这里？”爱丽丝做了一个手势，接着笑容没变：“唔，这是因为你们在我们东边，所以你们就是东方，而我们相对你们，就是西方！”

“不错，我曾经恍惚听说，说外洋人还分东洋和西洋！”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点头：“确实如此。”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出门上车。爱丽丝曾去过不少地方，讲起风土人情来，嫣然也听的很有味道，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做妇人并不是要有很多见识，而是要把家里家外都操持好。

爱丽丝能看得出嫣然眼里的敷衍，不由勾唇一笑，讲那些不过是先拉紧两人的距离，至于别的，要等慢慢来。

“这不像是二哥的铺子！”当马车在一个铺子面前停下时，嫣然有些诧异地问。

“这的确不是保罗，抱歉，不是你二哥的铺子，这是我的铺子！”爱丽丝的话让嫣然的眉又皱起：“夫妻本是一体，哪有这样分的这么清楚？”

爱丽丝已经勾唇一笑：“尽管都认为，女人天生依附于男人，包括财产也不能有自己的。可是就算是你们，也知道女子的嫁妆最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这点嫣然很赞成：“是，虽说女子不能有私财，可是嫁妆还是该自己掌握，以及……”

再要说的话，似乎就中了这个二嫂的圈套了，嫣然的脸色有些变化，爱丽丝看着嫣然的变化，什么都没说就带着嫣然走进商铺。

这间商铺的摆设和嫣然习惯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嫣然的陪嫁里面，也有两间商铺，后来因着在京城里实在不好管，就卖了出去，又在扬州城买了两间铺子。

虽说容畦出门，掌柜们就要向嫣然交代那些事情，可只有算着嫣然嫁妆的那两间铺子，嫣然过问的更细致些。

现在瞧着这里面的摆设，嫣然不由在心里想着是不是可以借鉴一二，比如那些精巧的洋货，这样摆会更好看一些。

“请喝茶！”嫣然还在细思的时候，已经有人端来一杯茶，嫣然端起茶，喝了一口就皱眉，这茶怎么又甜又腻？这样放糖，或者还加了些别的东西的茶，嫣然只在书上见过，说许多年前人喝茶时喜欢往茶里放各种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杯清茶足以。

嫣然皱眉把茶放下，端茶来的人啊了一声就道：“我还以为你跟奶奶一起来，是喜欢喝这种茶的，稍等，我给你倒杯清茶来！”

嫣然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年纪已经不小，辫子依旧垂在胸前。而且看她的装扮，她也不像是丫鬟，因此嫣然在皱眉之后还是问道：“你是这店里的伙计？”

女子笑了：“是的，有女客来呢，就是我们去招呼！”男女分开，看来也是可以的。见嫣然还往自己身上打量，女子有些微微的害羞，行礼后去重新换茶了。

“抱歉，原本我想陪着你的，可偏偏来了客人！”不等那女子换完茶，爱丽丝已经走过来。对这个嫣然并没什么太在意，毕竟有时去铺子里时，如果忙不过来，嫣然也会让陆婆子她们前去帮忙。

嫣然面上带上习惯的笑：“我能理解。不过这加了糖的茶，我喝不习惯！”

“这里没有咖啡，那只好在茶里加糖了！”咖啡，这又是什么东西？爱丽丝在旁解释：“就是和你们的茶差不多的一种东西，不过是由咖啡豆磨出来的，听说他们在吕宋，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种植咖啡的地方。但愿他们能早点寻找并且种植出来，这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喝咖啡了！”

吕宋？这个嫣然是知道的，她迟疑一下才说：“我听说，也有许多的人过去那边，只是遇到了外洋番人，然后就……”

“不过是利益之争，而且，”爱丽丝并不打算就这件事说下去，嫣然也只知道一点点，不过还是赞成地点头：“是啊，小到一家，大到一国，不过都是利益之争。所以圣人才是，要有教化！”

“教化可以灭掉人心的贪婪吗？”爱丽丝的话嫣然有些无法反驳，但嫣然还是很努力地想出回答的话：“我想，教化最少可以少发生一些纷争。”

说的对，爱丽丝点头：“所以，这是我对东方一直充满向往的原因，我很好奇。”嫣然正等着爱丽丝继续说下去，方才那个女子已经送茶来，这次的茶是很好的龙井，嫣然喝了一口：“你这里伙计泡茶的手艺不错！”

“她父亲原来是个茶商，后来生意坏了，她未婚夫家反悔退亲，因此她决意自梳！”自梳？嫣然隐约听到过一些这是广里一带的独特风俗，因此有些不赞成地摇头：“女儿家，还是该嫁人的！”

“如果嫁给不懂得尊重自己，只会从自己身上索取的丈夫，那不如不嫁。就像……”爱丽丝想举个例子，可是又知道嫣然不晓得这个人，只是停下笑笑。

“你想让我就这样慢慢了解你？”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是的，我认为，沟通和交流十分重要，嫣然，你和你的家人是保罗非常重视的人。我不愿意为了我的缘故，让他痛苦。”

她并非是那样不通情理的女子，嫣然的唇微微弯起，爱丽丝感觉到自己快要触及到事情的真相：“嫣然，我很抱歉，可是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刚到广州的时候，我很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爱丽丝给嫣然的感觉是一个从无畏惧的人，此刻听到她竟然会害怕，嫣然的眉不由轻轻皱起。

“我害怕失去保罗。尽管我们有誓言有孩子，可是美狄亚对伊阿宋帮助那么大，伊阿宋还是抛弃了她。嫣然，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害怕的快要发狂！”也许是爱丽丝的神情打动了嫣然，嫣然伸手握住爱丽丝的手：“虽然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可是二哥他已经被爹娘逐出了，他不会再次负心！”

“抱歉，我不该这么激动，不过……”爱丽丝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个伙计走过来：“有个大客商来了，需要您亲自去谈谈！”

这很常见，爱丽丝站起身，嫣然往外瞧去，看见那个商人时候，嫣然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竟然是曾之庆，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堂堂侯府世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曾之庆仿佛也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抬头望去，看见是嫣然反而有些怀疑自己的眼。这个眼神让嫣然十分确定，就是曾之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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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交流

“曾大爷,您请坐！”爱丽丝见曾之庆不坐下来,于是再次请他坐下,见曾之庆看向嫣然，以为这是不赞同店铺里出现女子，于是笑着道：“曾大爷，您知道，我并不是你们本国人,所以和你们本国店铺稍微有些不同。而且那位女士并不是外人,她是我丈夫的妹妹！”

丈夫的妹妹？那看来传说是真的，传说郑二哥娶了一个外洋女子，并长居广州。曾之庆淡淡一笑：“我只是遇到熟人罢了！”

嫣然已经确定来人就是曾之庆,那也起身走过去：“世子，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您开始做生意？”

“连你二哥都能娶外洋女人做媳妇，那我来广州做生意又有什么奇怪？”曾之庆唇边虽然依旧含笑，但和原来差不多完全不同。或者说，那种曾弥漫在曾之庆全身的安于天命什么都不在意的感觉已经消失，这是一个可以担负起家计的男人了。

嫣然此时此刻，不有百感交集，所有的话只凝成一句：“世子，如果太夫人知道这一切，会很欣慰的。”

欣慰？曾之庆眨眨眼：“欣慰什么？欣慰我们把祖传的爵位都给丢了，还让家业四散？”曾之庆反问回去，嫣然绽露笑容：“不，太夫人欣慰您，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并没有郁闷，不甘，而是能担负起一家家计！”

侯府世子，就算被夺爵，以前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忘记，而现在，曾之庆能亲自前来广州做生意，采买货物。不在意众人眼光，他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谢谢！”曾之庆露出灿烂笑容，这一抹笑，让嫣然仿佛又看到了当初侯府那个少年。接着曾之庆对爱丽丝道：“对不起，现在我可以继续和你谈生意了吗？”

“当然可以，或者，还可以给你很大折扣！”爱丽丝收起面上惊讶，没有忘记自己做为生意人的本分。

嫣然坐回原来位置，看着曾之庆和爱丽丝在交谈。嫣然觉得这幅画面实在太稀奇了，当年侯府世子，竟会坐在一个店铺里和店铺主人为了一两银子半两银子的争个不休。不过，知道稼穑艰难也是一件好事。

曾之庆的生意已经谈完，起身对爱丽丝作揖：“多谢了，我还要去别家走走，就请伙计把货送到我的下处就可！”

爱丽丝对他微笑点头，曾之庆又对嫣然一笑：“今日我还有事，也就不叙旧了，我住在长乐客栈，想来小容也在，得空时让他去找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他请教呢！”

这样的坦然，不再是原来带有优越感的要做朋友，曾之庆的改变的确很大，嫣然对曾之庆又深深道个万福，曾之庆回礼，就带着管家离去。

“这位曾大爷是？”爱丽丝不免带了好奇问了。

“是我们郑家的主人！”嫣然的话让爱丽丝面上现出惊诧神色，接着爱丽丝就手一摊：“他就是京城那个爵爷，可是为什么会来做生意，要知道贵族的傲慢，会让他们看不起做生意的人，而且，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保罗也好，你也好，都没有那种，那种曾为人下的卑贱感。谁都不会认为你们不是高贵出身！”

爱丽丝竟然有这样的认知，是嫣然没想到的，她正打算说时，又有伙计来报有别的事情。于是爱丽丝又去忙去了。嫣然继续坐下喝茶。

爱丽丝差不多忙了一早上，有人谈生意，要把货物点进仓库，并没多少时间陪在嫣然身边，快到午饭时候，爱丽丝才走到嫣然身边：“这一早上你很闷吧？我带你去外面吃饭。不是你们惯常吃的扬州菜。”

这是，要在外面吃饭？嫣然的眼里闪着不太相信的光。爱丽丝已经笑了：“偶尔在外面吃一顿也没什么，当然，我一般是回家吃饭。”

说着爱丽丝已经带着嫣然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嫣然看着这条并不是回家的路，靠在车壁上道：“虽然你很想表现的对我热情客气一些，可是女人本该主中馈的！”

“我知道，就算是我们那里，也有厨房是女人天地的话。可是也有拒绝把生命消磨在厨房里的女人！”爱丽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坚定，这坚定这样熟悉，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可嫣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来。

当年的侯府是何等的繁华，何等的让人沉迷，那样的荣华富贵啊，别说是那些没见过多少富贵的人，就算是嫣然，有时也会迷惑。

我会去和祖母说，把你要过来！曾之庆的话又在耳边萦绕，嫣然不由低低一笑，其实当时并不是没有过动心的，并不是在遇到程瑞如悔婚之后，有那么一丝后悔。可是不管动心也好，后悔也罢，嫣然还是坚持走下来了。

“你不认同吗？不过这很正常，毕竟对你来说，甚至，如果我妈妈还活着的话，她也不赞成我这样做的，她希望我能做个很好的主妇，温柔地照顾丈夫，让客人都能羡慕我的丈夫有这样一个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嫣然抓到爱丽丝话里的差异，有些诧异地问：“你是说，你的妈妈也是这样要求你的？”

“东西方对淑女的要求其实都差不多，除了你们在对待男女区别上更严苛之外。”爱丽丝的回答让嫣然释然：“那么，你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如果你按照你母亲说的，做一个好主妇的话……”

“因为我不像过那样的人生。我都远渡重洋，来到书上描写过的东方，那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那我，为什么必须像原来一样生活，做一个好主妇，等待着丈夫的归来？”爱丽丝的眼很亮，这样亮的眼让嫣然更加想起过去，那时的嫣然也曾说过，为何自己要留在侯府后院，做一个姨娘？就算那是很多人羡慕的，但那不是嫣然想要的。也许，爱丽丝要的，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不过嫣然垂下眼：“可是你还有孩子，别的不说，侄女就不能这样过了。她如果嫁在这边，就不能像你这样！”

“我知道！”爱丽丝长长叹气，接着轻声道：“可我只愿意她的童年过的幸福些。她未来已经失去了在结婚前和年轻小伙子见面，可以去参加舞会的权利，为什么在童年，还必须像这边的淑女一样，过着那样在小宅子里，不能出门的日子？”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大家闺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叫尊贵。有事多的是人去做，如果没有这种对比，那嫣然会觉得没什么不好，可若一旦有了对比呢？嫣然的眼垂下，没有回答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只轻轻叹了一声，马车已经停下，爱丽丝带着嫣然走下马车：“来吧，我带你尝尝外面馆子的味道，非常不错的一家！”

嫣然也收起心中的那些思绪，跟爱丽丝踏进酒楼。

“二嫂带你去了些什么地方？”容畦回来时，见嫣然已经换了衣衫，在那瞧着根哥儿写字，馨姐儿做针线，要了一盆热水过来，边洗脸边问嫣然。

“去了她铺子里，又去外头吃了饭，吃饭时候见了两个，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朋友的女人！”容畦听出嫣然话里罕见地带有不确定，擦了脸就坐回妻子身边：“你好些有话要说！”

“我是在想，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是……”

“既然是好女人，那不就得了？嫣然，毕竟日子是二哥在过，他喜欢就好！”嫣然点头：“我知道，可是……”

“你就是想的太多，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当然，你是容家主母，这样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嫣然，别说是二哥，岳父岳母，就算是这几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他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念头，我们代替不了一辈子。各人都有各人的念头。”

嫣然承认丈夫说的对，但心里有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容畦了解自己的妻子，这道坎暂时迈不过去是正常的，只是拍拍她的手，就去看馨姐儿做的针线。

嫣然看着丈夫和女儿在那一问一答，觉得头有些疼，并非只有自己坚持的，才是正确的，当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嫣然脑中时，嫣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和嫣然，今天相处的还好吗？”郑二哥也在问爱丽丝，爱丽丝已经在镜子跟前卸妆，听到这话就点头：“你的妹妹是个教养很好的淑女，就算再不满意，她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发脾气。不过，我今天遇到一个姓曾的客商，你妹妹说，他是你们原先的主人。好吧，我不明白贵族怎么也会落到这种地步，以及你们是奴仆出身，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那种奴仆的自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哪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别说贵族，就算是本朝开国皇帝，也是起于草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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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理解

“上帝,真是稀奇的事！”爱丽丝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梳妆台上。郑二哥走到妻子面前：“我知道,这是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可是我坚持认为，我们这样的做法更好一些。你想,如果富人永远富有,做尽所有为富不仁的事也依旧富有。而穷人就活该受穷，就算特别努力,也改变不了，那还有什么善恶有报而言？”

“好吧，我知道,这也许就是东西方的不同，对你们来说,”爱丽丝很想找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但还是没找到,只是对着镜中的丈夫一笑：“这也许就是你要儿子将来准备学习，你们的典籍的原因？”

“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典籍更好一些，尽管我承认，或许你们的书里也会有些道理，可还是不一样！”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保罗，我一直试图在寻找和你的家人怎样才能和睦相处的途径。现在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郑二哥看向妻子，爱丽丝抬头：“我想，肯定你们的优点，忘掉你们的缺点，坚持自己所要坚持的。”

“既有妥协也有坚持，是吗？”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点头：“是的，保罗，还有，我想，以后我们在你的家人面前，就不要再用我的语言交流，而是用你的语言，免得造成误会！”

“我确定娶了你不会让我后悔！”郑二哥握住爱丽丝的手轻轻一吻。爱丽丝回给丈夫一吻，和丈夫的家人相处良好，应该不是一件特别难做到的事。

“听说你这几天和你那个外洋二嫂经常一起出门？”应酬是在任何地方都少不了的，嫣然这次应酬没有和爱丽丝一起出门。照样是彼此介绍说笑一番，就有上次见过面的太太，小心地问嫣然。

“总是我嫂嫂，看在我哥哥分上，也要和她相处好了！”嫣然在那打着哈哈，可是和她说话的人并没想就此放过，而是迟疑一下才道：“虽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们不好置喙。可是呢，郑二爷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娶那个，虽然也出来应酬，但每次都不过坐在这里，既不和人说笑也不说别的。虽说她生意做的不错，可是这女人家，生意做的好又有什么用？做女人的，最要紧就是要把家里打理的好好的！”

这话十分有意思，嫣然猜都猜到这位太太要说什么，但没有接话只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旁边的人听到她们俩的对话，有人已经凑过来：“其实呢，这娶洋人女子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呢，多是当做妾室，哪有……”

见嫣然面上神色没动，这人迟疑一下就继续道：“当然，这是郑家的家事，可是家里，还是有个正经主事的女人更好！”

她们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嫣然面上的笑容永远都那么恰如其分：“各位既然明白这是郑家的家事，别说是你们，就算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会在旁多说什么！”嫣然的话让那几个人脸色一变。嫣然笑一笑就继续道：“当然，各位相处久了，这番话也是好意。”

嫣然的话让这几个人的脸色又重新一松，嫣然夹一筷子菜入口，看来想让人别娶一房的，可不止容畦。

“那些事，我并不在意的！”回到郑家，正好碰上爱丽丝要出去，嫣然想了想还是对爱丽丝说出这件事。出乎嫣然的意料，爱丽丝并没想象中的那样难过，而是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的眉微微一挑，爱丽丝笑了：“我并不是嫉妒，而是我知道，我和你二哥彼此真心相爱，真心相爱的人之间，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也没法被分开的，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就算世仇也没法把他们分开。”

罗密欧和朱丽叶？嫣然的眉皱起，爱丽丝已经笑了：“是一个故事，讲彼此仇恨的两家人，男女都有情，但长辈家人不许，于是他们只有殉情！”

嫣然的眉皱起：“他们不门当户对吗？”

“不，他们很门当户对，但是，就是不允许！”

“既然有情，又何妨成全？天下哪有消不掉的仇恨？”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绽开笑容：“你瞧，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尽管你我经历不一样，相隔那么远，可有些事情，是想通的！”

嫣然还是看着面前的爱丽丝，什么话都没有说，爱丽丝面上笑容依旧甜美，当初都能不顾一切地爱上郑二哥，那么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奶奶，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丫鬟在外等了许久，不见爱丽丝出去，于是走进来再次禀报。

“好的，我就来！”爱丽丝对丫鬟说了这么一句才看向嫣然：“我们之间，并没有弥补不了的鸿沟，是不是？”

“二嫂，你还是出门去吧，你说的话，我会好好地想一想！”嫣然有些答非所问，但这已经让爱丽丝露出笑容，既然能够平静地说话，甚至开始说出心里话，那么就不怕别的。

爱丽丝离开，嫣然往里面走去，馨姐儿已经扑到嫣然身上：“娘，我给表妹打扮的好看吗？”

嫣然把女儿的手拉住：“你这样扑过来，差点吓到我了！”馨姐儿的嘴撅起：“可是娘这些日子，差不多天天出门，我只有和表妹玩。娘，您瞧瞧，表妹好看不好看？”

原先萝丝都是穿那边的衣服，虽然很好看，但嫣然并没发现萝丝长的更像郑二哥些，黑发黑眼，只有眼珠之中，偶尔会有一丝绿光闪现。此刻萝丝穿了和馨姐儿一样的衣服，黑发梳成两个小辫，除了高鼻白肤之外，看起来和外面任何孩子都差不多。

这样的相貌，长大后嫁出去也不担心。嫣然首先想到的是这点，接着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馨姐儿已经拉住嫣然的手：“娘，我要和表妹一样，留这样好的一头头发，现在这样，好难看！”

民俗小孩六岁前都是剃头的，只在头顶留一搓头发，扎个小辫。馨姐儿还没六岁，自然还没开始留头。

“这是风俗，你还没到六岁呢，再说你姐姐，到十岁才留头，那头发比谁的都好！”嫣然的解释并没说服馨姐儿，她只是在那皱着鼻子：“可是表妹留的就很好看！”

“姑姑，我娘说，有些风俗，好的就接受，不好的就不接受。如果什么都接受，有时对自己并不好！”一直没开口的萝丝也在旁边说话了。

“娘，二舅母说的很有道理是不是？”馨姐儿抓住嫣然的手，十分迫切地问。若是原先，嫣然会放开女儿的手讲一番道理出来，可现在嫣然却在沉吟。俗语说十里不同风，有些风俗并不是放到天下而皆准的。

“娘，您快说话！”馨姐儿是个急性子，已经拉住嫣然的手在那里摆。嫣然低头看着女儿：“你啊，为了留头发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要留，也成，就等到明年过年吧！”

“不能从下个月开始？”馨姐儿开始讲价钱，嫣然把她的手牵住，另一支手去牵萝丝：“不能，很多事情的改变，要慢慢来，而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一口吃成个胖子？姑姑，那这得要多大一口？”萝丝的话让嫣然笑了：“这只不过是一句形容，说做事要一步步来！”

萝丝也点头：“那我明白了，姑姑，爹说你是很懂道理的人，那你还能讲别的道理给我听吗？”

嫣然不由拍拍侄儿的手，这孩子其实除了长的有些不一样外，也是个很聪明乖巧的孩子。其实，爱丽丝也是个最起码来说，按照他们那边的风俗，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至于差异，十里尚且不同风，今时风俗比起古时风俗差异更大，既然如此，也许可以尝试着去接受而非一味反对。

“今天你应酬回来就和孩子们玩了一天？”容畦回来的比较晚，孩子们都睡了。嫣然起身接过丈夫的衣服，倒出热水来服侍他洗脸：“是啊，我和，”嫣然觉得那个名字有些不大好出口，但还是道：“和萝丝也玩了好一会儿。这么小的孩子，就既能讲我们这的话，又能讲他们那边的话，真是难为她了。”

“萝丝很乖巧，而且，二哥已经告诉了她，她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的事！”这话让嫣然的眉皱起：“这么小的孩子，就和她说这件事，不免有些……”

“嫣然。”容畦叫住妻子：“二哥说，最难受的是从不晓得自己是侯府家生子，突然岳父回来说要他进府服侍那一日。”那时郑家的境况已经很不错，纵然不如嫣然在家时候，但比起旁边的人家强的不是一点半点，二哥那时也差不多是众星捧月。

嫣然想起往事就叹了一声：“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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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理解

“你是妹妹,又是女子,二哥不说也平常！”容畦坐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有些事，并不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二哥能娶到爱丽丝，其实是他的福气。”

“二哥的福气？”嫣然的眉皱起，容畦继续解释：“如果没有爱丽丝，二哥按部就班地娶一个,也许那女子很温柔很能持家,可是二哥不会打开心扉，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嫣然，有些事,二哥是不会和你说的！”

一个热情如火的女子，才会让郑二哥打开心扉,嫣然长叹一声，感觉到有些挫败。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我知道，你觉得一家子，有什么事不能说出口呢？可是有时候，就算是一家子，有些事也难以说出口的。二哥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一说出，你们也会伤心。”

容畦说的婉转，嫣然却全明白了：“我明白了，什么都别说了。”

“这是二哥最大的心愿了，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的妻子，能够得到父母的认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无来往！”容畦的话让嫣然又笑一笑：“我明白，我并不是那些不通情理的人，我会试着去了解她，而不是要求她。”这是妻子最让容畦欣赏的一点，尽管认准了就不会变，可她会想办法去变通，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萝丝和馨姐儿，这段日子玩的很开心。”郑二哥回到屋里，先去看了熟睡的女儿，这才回到卧房，边换衣服边和坐在窗边看书的妻子说。

“小孩子总是这样的，而且我一直担心的事，并没发生！”爱丽丝的眼并没从书上移开，而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担心什么？你是不是担心嫣然会插手孩子们的教育？”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消失，接着爱丽丝把书放下：“是的，保罗，我知道，你们和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是不一样的。而我希望男孩子可以像你一样，这样的勇往直前。但是女孩子，我并不希望只会做一个淑女！”

“可是现在嫣然并没有那么做，你的担心也并没变成现实是不是？”爱丽丝伸手搂住丈夫的腰：“是的，保罗，我知道要更好地融合进你的生活里面，那我要做更多改变，可我还是希望，有自己的坚持！”

“我爱的爱丽丝，就是一个有自己坚持的人。”爱丽丝听到这话后就笑了：“谢谢你，保罗。”

“你我是夫妻，那么就要共同面对。”郑二哥把爱丽丝的手握的更紧。

所有的徘徊不安在此刻都已远去，爱丽丝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一起面对，这有多好。寻找共同点，抛弃不同的地方，并且彼此适应而非单方面要求，这同样很好。

此后的日子过的很平静，嫣然和爱丽丝的接触越来越多，从彼此身上都能发现一些相同的地方。至于不同的地方，两人都决定不要求对方改变。

“你铺子里货物摆放的方法，我很喜欢。不知道能不能照你的方法来摆这些东西？”嫣然在数日后终于对爱丽丝提出要求，这让爱丽丝很喜悦：“当然可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说着爱丽丝伸手摸一下头发：“抱歉，我对怎么做生意，怎么才能把生意做的更好这些事情，比别人花的心思要多很多！”

“这不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嫣然的话让爱丽丝又笑了：“可是在我国，贵族们是很不屑的，当然，如果淑女们想要嫁给贵族，那就更要表现的对金钱不屑一顾。那些经商发家的人家，就算过了很多代，一样会被人鄙视！”

纵然商户人家在这里也是被鄙视的，但看在钱的份上，并没有人特地表现出很鄙视的样子，除非是那样的狂生。嫣然的眉皱起来：“士农工商，古之四民。从古到今都有，又不是执的是贱役，为什么会被鄙视？”

这个问题，爱丽丝一时没办法和嫣然解释，她只对嫣然说了一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要知道，所以父亲来东方的时候，只说要来东方游历，没有说要来东方做生意。如果发了财，回到我们家乡，他也不会说出在东方是做生意发财！”

“掩耳盗铃？”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点头：“对，掩耳盗铃，不过对我来说，这些事都离的很远，我现在一心只想做保罗的好妻子，做孩子们的好母亲，并把自己的生意做的很好！”

嫣然绽露笑容：“因为离的遥远，所以不受束缚？”爱丽丝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是的，我不喜欢受束缚，即便是你，我想也不愿意受束缚！”这次换成嫣然沉默，不过嫣然没有沉默多久，只是轻笑：“阿婆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做人要做水，既能在任何时候都能适应良好，也能不忘自己的风骨！”

阿婆？爱丽丝的眉微微往上挑，嫣然笑一笑：“就是我的祖母！”

“哦，我听说过，她是一个很有智慧的老人！”嫣然并没在乎爱丽丝的点评而是继续道：“你像火而我似水，你我之间，是不一样的！”

爱丽丝打算继续反对，嫣然做了一个手势继续往下说：“但水火不容之外，还有各自相安这种时候，所以我们，可以继续保持不变，但也可以看到对方好的地方！”

“所以，这是你的最大让步？”爱丽丝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或者不能说是让步，而是我在寻找一条我们合适的相处之道！”

“我明白了，嫣然，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是朋友了吗？”她的性子还真是有些急，嫣然淡淡一笑：“可以！”

“那太好了！嫣然，能够获得保罗家人的认可，我很高兴！”嫣然迟疑地打断爱丽丝的话：“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已经……”

“不，不，家人是彼此心相知的，这和你嫁没嫁出去，没有多少关系！”爱丽丝的话让嫣然再次绽开笑：“等我回扬州之后，我会去和爹娘说，说你的好处！”

“谢谢你，我就知道，其实你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淑女！”都有三个孩子的人，还真难以自称淑女，不过想来这是爱丽丝的习惯，嫣然并没反对。

“上回那个曾大爷来了！”伙计走到爱丽丝身边轻声说。容畦和郑二哥也去长乐客栈拜会过曾之庆。至于拜会的详细容畦并没和妻子说，只说现在的曾家，因曾侯爷护着爱妾幼子，赵氏又要为自己的儿子谋取利益，两夫妻已经彻底翻脸。

虽然当家的是曾少夫人，但曾侯爷的爱妾幼子时不时就去曾侯爷面前哭一场。曾侯爷就把曾少夫人叫过来骂一场。赵氏听的曾侯爷骂自己儿媳妇，更是火气上升，要把曾侯爷的爱妾赶出去。

曾侯爷当然拦着不肯，容畦经了一回事，学了一个乖，晓得再这样下去，这些产业也不过糟蹋光了。于是去和曾侯爷商量，说拿五千银子来做生意，若能发了，就分一半给幼弟，若不能，分家时候就把这五千银子扣掉。

曾侯爷左右算算，都是幼子不吃亏，况且曾之庆出去外头，正好慢慢地收拾曾少夫人，要她把手上的产业都交给自己爱妾的好。因此曾侯爷点头应了。曾之庆到了此时，真是对自己的父亲彻底寒心，和曾少夫人细细商量过，也就往外头来。

这些事当然不是曾之庆直言的，而是容畦和郑二哥从他讲话之中拼凑出来的。曾家，终究是违了曾太夫人当日的期望！嫣然想起往事，不由长声叹息。

“这位曾大爷，虽说初次做生意，但一双眼却很厉，能轻易分出货的好坏！”嫣然不由点头，曾之庆在侯府时候，什么没有见过，别的罢了，这货的好坏定是一眼就能瞧出。用来做生意，倒也恰如其分。

嫣然瞧着和爱丽丝说话的曾之庆，不由勾唇一笑，人生境遇，各自不同，端看怎么去想了。

曾之庆和爱丽丝交谈一会儿，正要离去时，陆婆子从外面匆匆进来，瞧见曾之庆顿时眼睛瞪大，但还是上前行礼，接着才对爱丽丝道：“舅奶奶，方才京城来信，说亲家老太爷重病在床，舅爷要我们奶奶赶回去，只怕要往京城去！”

嫣然已经听的清楚，还没过来问曾之庆已经道：“我出门时候，恍惚听说郑阿公过了年身子就不如以往了，毕竟是八十三的老人了！”就算郑老爷子偏心，但他对嫣然的疼爱是真心的，嫣然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送他一程。想着嫣然眼睛就有些酸涩，急忙和爱丽丝说了一声，就坐上车往郑家赶。

刚下了车郑二哥就走出来：“我想好了，还是回京去送祖父一程。既然你们都在这里，我们就一起去，然后等事情完了，你们回扬州，我回广州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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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将死

嫣然完全没有想到郑二哥会这样和自己说,原来不是说叫自己回来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吗？怎么这会儿又是要一起去京城？看着嫣然震惊的神色,郑二哥用手遮住嘴轻咳一声才道：“虽说祖父偏心,可是他，也很疼你！”

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郑二哥已经想了想又道：“别担心，我自己有分寸的，去收拾行李吧。”嫣然仔仔细细地往哥哥脸上看去,确定再没有别的意思,这才往里面去。爱丽丝已经走到郑二哥跟前：“保罗，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去吧,我会在这里好好地等你回来！”

郑二哥把妻子的肩搂一下：“如果不是你不能去京城，我还真想带你去给祖父看看！”

“你不担心你的祖父见到我会气的……”爱丽丝的话被郑二哥打断：“不担心,爱丽丝，你是我的妻子，我很庆幸能够娶了你。至于接纳不接纳你，需要我们两人共同努力！”

“愿主保佑你！”爱丽丝在郑二哥面上轻吻一下。郑二哥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

“二哥他这回回去，会不会……”嫣然进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听到丈夫进门的声音就顺口和他说话。容畦走到妻子身边，帮着她收拾：“你是怕会不会再起冲突？你想，我们都收到消息了，岳父那边怎么会收不到消息。扬州离京城更近，二哥他想去，只怕是要阻拦岳父答应些什么。”

能答应什么呢？不就是兄弟们要一条心，让整个郑家蒸蒸日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分开？嫣然想到这里就觉得眼睛一酸：“我心里很难受！”

容畦能明白妻子心里的难受，她从来都认为，整个郑家是和睦的，偶有一点小冲突也很快消失。如果上次的冲突让嫣然发现郑家，其实并不像她相像的那么和睦，那么现在容畦的话，就是揭开另一道面纱，告诉嫣然，并非所有亲情都是无私的。那些亲切地对你笑着的人，想的，也许是在你身上多捞些好处。

“嫣然，你不需要难受，做错事的人并不是你。你我都要记得，处事要公，而不是用别的名头，牺牲一个孩子去成全别的事情！”嫣然点头：“我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为伤心。容畦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只是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靠在丈夫肩上，只有进京走一遭，才会知道，有些事，断了更好。

看着在身后的广州城，嫣然长呼一口气，怎么都没想到这趟出门会是这样离开。

“嫣然，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对爱丽丝的付出更多些，而爱丽丝在坐享其成？”郑二哥的话打断了嫣然的思绪，嫣然摇头：“不，现在我并不这样想，或者，等下一次来广州的时候，我能和爱丽丝变成很好的……”

朋友两个字在嫣然的舌尖，过了很久才说出来。郑二哥笑了，只是不知道，这次离开广州，嫣然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广州。而郑二哥也希望，那时嫣然会和自己爹娘一起来到广州。

“娘，舅舅，又要坐船了，又要出远门了！”馨姐儿跑进船舱，有些不高兴地和嫣然说着。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这才坐多久的船？从你舅母的家乡到这里，要走足足地八个月呢！”

八个月？要这么长？馨姐儿的小脸皱起：“那成天只在船里面，会不会很闷？”

“闷也没有办法，为了赚银子。馨姐儿，你要知道，银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挣的！”嫣然温柔地和女儿说话，郑二哥的唇微微往上翘，也许，自己想要的那幅景色，很快就可以实现。

容畦从外面走进舱，看见郑二哥的笑也和他相视一笑，哪有什么真正越不过的坎儿，不过是要靠一家子互相努力，彼此理解罢了。

到京城时已是十月下旬，看来今年只怕赶不回扬州了。嫣然进了宅子，稍事休息后就问这宅中的管家，郑老爷子情形如何？

“亲家老太爷身子骨一向好，这病，也是二月发作的，原本以为入夏会好些，谁知过了夏反而重起来，因此才给广州送信。亲家老爷比奶奶您早到了个把月，一到也没在这住下，就去亲家老太爷那边侍疾了！”

嫣然听了管事的话，算一算时间，自己爹果真比自己到的早多了。想来爹他是心急如焚吧。嫣然表示知道了接着就问：“我娘和我弟弟没来？”

“亲家老爷说，小哥儿还小，总不能带了出门，就让亲家太太和小舅爷在家料理些事情。亲家老爷还说，小舅爷也该经些事了！”嫣然了然一笑就让管事的下去备上一些药材，好去郑家那边探病。

“二哥说，他也要去！”容畦等管事走后这才开口。

“二哥啊，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若不是嘴硬心软，换了别个，早就别娶了。爱丽丝这边不过当个外室外来！”

自己的哥哥啊，嫣然轻叹一声：“横竖话都说清楚了，我们做孙儿的，也不能不尽了这最后一点孝心。”以后，等郑老爷子过世，郑家，就该各自分开，再无来往了。

郑家宅子和前年嫣然他们离去时差不多，只是来往的人中，再没有原先那种轻快。现在郑老爷子病重，一旦分家，就另是一番光景了。嫣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祖父一直想着，甚至不惜亏欠爹娘，也要让郑家兴旺，现在他还没过世呢，这就看着不一样了！”郑二哥已经忍不住感慨。

“二哥，祖父他虽然偏心，可他对你，还是有疼爱之心的！”嫣然的话只让郑二哥一笑：“我晓得，若非他总算对我还有点疼爱之心，我绝不会再来的。就算人人骂我不孝都可以。不过，我是不会答应祖父别的话的！”

郑二哥意有所指，嫣然已经了然。郑大哥听了下人传报，急忙出来迎接自己的弟弟妹妹。看到嫣然和郑二哥的那一瞬间，郑大哥面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接着就上前道：“二弟，原本我以为你不会来，还让三叔写信去广州叫你！”

郑二哥已经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在那一扬：“信在我这里，在通州我遇到你们送信的人了！”这话让郑大哥面上惭色更重，对郑二哥道：“二弟，我已经责罚过你侄儿，祖父也狠狠地骂过他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至于父亲，你是明白他的脾气的！”

郑二哥又是一笑：“大哥，郑家靠的，不是我！”

这一句话堵死了郑大哥之后要说的所有话，郑大哥的面上渐渐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情，有难受也有别的，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虽然都是郑家的儿孙，可是这在外拼杀过的，和这些在家里受祖荫的，那是两回事。

容畦和嫣然在旁听着他们兄弟的对话，容畦看到妻子面上神色，轻轻地握住嫣然的手。嫣然已经明白，别过头让泪落在风中。

“三叔还在里头等你们呢，进去吧！”郑大哥过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带头往里面去。

一行人直接来到郑老爷子院子，一走进院子，就听到郑三叔的咳嗽声。郑二哥看向兄长，郑大哥不知怎么被弟弟看的竟然有些害怕：“三叔执意要亲自侍疾，我们怎么劝他也不听。这几日，三叔他……”

砰的一声，郑大哥的脸上已经挨了一拳，郑二哥抓住他的衣领就道：“爹他快六十了，他就算没有养你，你也是他生的。你就不会心疼？我就不信你拦不住他！”

听到动静，郑三叔从屋里走出，急忙上前拦住儿子：“这回不怪你大哥，是我，我总觉得，心里有些地方过不去。”

“爹，您也快六十的人了，就算心里过不去，难道你以为，你病了，心疼的不是我们？”嫣然也忍不住抱怨。

郑三叔笑一笑：“我晓得，不过，嫣然，这是我最后能为你祖父做的事了。”这一句透着伤心，嫣然觉得眼睛也有些酸涩，只是低下头。

郑二哥的怒气这才稍微消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对自己的爹道：“爹，您啊，忒孝顺了，总被人欺负！”

郑三叔怎不晓得儿子的意思，只是呵呵一笑，一直在父亲面前照顾，这样的话，父亲或许，不会开口要求这枝回去。不过这些，郑三叔不会说出口，众人走进屋里。

郑老爷子躺在床上，面如金纸，除了眼珠还转着，别的，竟像毫无生气。

“祖父，我们回来了！”郑二哥站在郑老爷子床前，说出这么一句。这让郑老爷子的眼珠转的更厉害，想要挣扎着坐起。郑三叔忙过去把他搀扶起来。

郑老爷子这才看向面前的孙子孙女，一一看过之后才开口：“好，你们都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寻了快船，所以回来的快些！”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努力思考了很久，郑老爷子才点头：“文才，我晓得，你就是这么个脾气！”

“所以，祖父，您心里想要打着的别的什么主意，还是请不要说出来。免得坏了最后一丝情分！”郑二哥的话一出口，郑大哥的脸色就变了，郑三叔看看儿子又看看自己的爹，想阻止终究没有阻止。

“呵呵，我就知道，文才，你和别人不一样的。郑家如果在你手上，会变的更好！”郑大哥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这话的意思？郑二哥笑了：“祖父，我不是檐下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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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 304 章

檐下的麻雀,只会守着窝,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郑老爷子眼里闪出一丝亮光，接着就消失了。郑三叔忙把郑老爷子扶了躺下,有些抱怨地对儿子道：“凡事也要说的和缓些！”

“爹,你晓得的，晓得祖父是个什么脾气,但凡我说的和缓些，祖父就会趁机提出别的要求。爹，虽说你和祖父,都曾是侯府大管事，但要算起精明能干,你比祖父,差远了！”郑二哥老实不客气地对自己的爹说。

郑三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接着那丝神情就消失了。郑二哥的目光往房内一扫，看到床边地上铺了一个被窝，指着那个被窝问：“爹你晚上就睡在这侍疾？”

郑三叔被儿子问住：“我是做儿子的，应该的！”郑大哥听了这话，也连连点头：“怎么劝三叔都不停！”

郑二哥并不去理兄长，而是往那被窝里一坐：“那好，我晚上就睡这！”

“文才，你远道而来，那能这样辛苦，我当年刚开始伺候侯爷的时候，不整晚整晚的睡地下吗？”郑三叔立即阻止儿子，郑二哥也笑了：“我又不是没睡过地下的人。爹，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赶紧去歇息。我又不是没做过伺候人的事。至于这家里其他人，想来是被人伺候惯了的，那习惯伺候人呢？”

郑二哥话里有浓浓的讽刺，郑大哥的脸红了又白，嗫嚅着说：“二弟，这事，还真不能……”

“你是过继出去的儿子嘛，我明白，你不用再说！”郑大哥求救样地看向郑三叔，郑三叔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低头叹息，绝不让人看到自己眼里的那抹难过。

丫鬟已经在外道：“二太太来了！”接着郑二伯母就走了进来，方才郑二哥一语不合就打了郑大哥一拳的事，郑二伯母已经晓得了，此刻哪还敢有半分幸灾乐祸之心。走进屋就对郑三叔道：“三叔辛苦了！”

说完郑二伯母又对郑二哥解释：“阿侄，并不是我们……”郑二哥忍住火气对郑二伯母道：“我晓得呢，我太晓得了！”一听这语气就不太好，郑二伯母也只有先请嫣然到旁边屋里去坐坐。

嫣然正好想听听这一年多来，这边的人都商量出个什么，因此嫣然并没推辞，而是跟了郑二伯母来到旁边屋里。丫鬟上来茶水点心，郑二伯母给嫣然倒了茶才道：“这一年多来，公公一直挂念着三叔，可从不说出来。公公的意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当初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可是仔细算起来，你们这一辈里面，数你们几个最出色，你大哥不过占了个长字罢了。”

嫣然把茶杯放下：“二伯母要说什么，我很明白，不过有些事，已经是覆水难收了。再说这么些年，我们这一房一直在外头，虽没说分家的话，但这边已经各自有了想头。再让我们回来，到时对半分开的家业，又要额外分出一股，反为不好！”

“嫣然，我现在想明白了，只要人能干，就算没分多少家业，也挣的起来，若人不能干，给座金山银山也花光！”郑二伯母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二伯母这话说的对。”

“那你们……”郑二伯母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嫣然打断：“我们这一房，走到现在，并没靠了多少荫庇。想来，二伯母和二伯也会如此的！”嫣然这话算是回绝的干干净净，郑二伯母的脸色变的有些不好，接着嫣然又淡淡笑着：“我记得二伯母这边的堂弟，有两个年纪还小，二伯母与其想着劝祖父把我们这房重又安抚好，让你们继续靠着，倒不如好好地教这两个堂弟呢！”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祖父的意思！”嫣然又笑了：“二伯母，得到就要付出的，而不是用几句好话就能哄回去。今日若我们心软被哄了回去，初初倒罢了，可以后呢，你们会不会在背后笑话我们，不过是得了几句好话，就乐得把银子全给你们花用，实在是蠢的不得了。”

“你这话过分了！”郑二伯母的反应也在嫣然意料之中，她笑容没变：“二伯母既然晓得我这话是过分的，那你们在背后商量着要哄回我们，算不算得过分？一家子，哪有这样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纵是血亲，被这样算计，心也会冷的。”

郑二伯母被嫣然堵的说不出话，只能喃喃地道：“我并非算计！”

“不是你，那就是祖父，横竖祖父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这偌大家业，临终之前再算计一次，也不算稀奇。只是这一回，我们不愿意了！”看着嫣然，郑二伯母终于收起脸上的惊诧：“你，真的不一样了！”

“二伯母大概忘了，我出嫁已经十年，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从叔父手上接过的偌大家私，也没被我们败光。既然如此，二伯母有什么底气，想着能劝我呢？”郑二伯母只觉得，嫣然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傲气，这种傲气，记得去世的婆婆身上也有过。

“如果婆婆还在，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和我说这样一番话？”郑二伯母喃喃自语，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若祖母还在，别的事我不晓得，但我可以肯定另一件事。祖母她一定不会让我进侯府去伺候的！”

当初，郑家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或者该说，是郑老爷子不愿意，不愿意为了一个孙女，得罪了侯府的当家主母。但若换了另一个人，就会愿意。

用笑容和亲切，让你甘心情愿为他们去送死，这样的家人，这样的血亲，真是比打着骂着的还要让人心寒。

嫣然走出屋子，容畦已经等在外头：“二伯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二伯母就和我说了些家常话。她问孩子们怎么没来，我说孩子们有点水土不服，要休息一段时候才能来呢！”嫣然的话容畦并不大相信，特别是走出屋的郑二伯母，面上全是灰白。不过容畦并没揭穿妻子，有些事，她不愿意说，那就等以后吧。毕竟被血亲算计，甚至还是原来觉得，待自己特别亲厚的血亲算计，真是让人有想死的心啊。

“娘，这个就是外曾祖父？他好老！”馨姐儿看着躺在床上的郑老爷子，有些害怕地往嫣然身边一缩，悄悄地和嫣然说。馨姐儿和根哥儿是到京的第四天才过来探望的。嫣然把女儿的手握住：“外曾祖父在生病，赶紧过去说，外曾祖父安，要快些好起来！”

根哥儿已经走到郑老爷子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口里说着嫣然交代的那些话。馨姐儿想了想，终于还是克服了心里的害怕，走上前行礼并且说着那些话。

“这两个孩子，很好！”郑老爷子看着面前的外曾孙，点头说了这么一句，才对旁边的郑大哥道：“拿一对小金锞子来，给这两个孩子，讨个口彩！”

郑大哥恭敬应是，又看一眼郑二哥，担心他又说出什么话来，毕竟一对金锞子，算不上什么很重的见面礼。

“讨个口彩，祖父这意思好！”郑大哥听到自己二弟说出这话，这才一颗心落下，拿了那对小金锞子过来。

郑老爷子重又被搀扶坐起，招手让根哥儿和馨姐儿来到面前，把那对小金锞子用红线系在他们手上：“我啊，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望你们快快长大，一生顺遂！”

金锞子没什么稀奇的，年年过年都有，不过稀奇的是这样被栓在手腕上，又得了这么两句话。馨姐儿抬起手腕，觉得很好看，送到自己娘跟前：“娘，好看吗？”

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好看！”馨姐儿嘻嘻一笑，对郑老爷子行礼：“多谢外曾祖父！”

郑老爷子呵呵一笑，让孩子们都出去，嫣然也打算离开。郑老爷子叫住她：“你留下吧，还有文才，我想和你们兄妹说说话！”嫣然和郑二哥对视一眼，停下脚步，郑大哥虽然也走了出去，但看向郑二哥的眼，竟有几分不放心。

檐下的麻雀竟担心老鹰来抢夺它的食物？真是可笑啊！郑二哥藏起对自己兄长的鄙视，看向郑老爷子：“祖父想说什么呢？”

“嫣然，原来你心里，还是有怨的！”郑老爷子没有理孙子，而是直接和嫣然说话。嫣然听了这句就晓得，郑二伯母已经把话全都告诉了郑老爷子，只淡淡一笑就道：“祖父在临终之前，担心的还是大伯二伯。祖父，您心里，把我爹，当成了什么，难道说薄待久了，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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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 305 章

“嫣然,我并不曾这样想。当初你出嫁,嫁妆也是很丰厚的！”郑老爷子避重就轻,嫣然又笑了：“祖父，可你是这么做了。祖父，别和我说，当初你不能做到让我不进侯府的。”

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沉默了，他只轻声叹息：“嫣然,你在怨我吗？”

“原本,是不怨的！”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的唇抖了抖，接着没有说话，郑二哥伸手握住妹妹胳膊,以示安慰。嫣然低头，再抬头时候脸上竟有笑容：“哥哥,如果是五年前，知道这件事我会很伤心的，但现在，我不会了。而且爹娘，一直都很疼我！”

尽管早知道妹妹不是需要自己保护的人，可郑二哥还是拍拍妹妹的胳膊，嫣然对哥哥绽放出笑容。他们兄妹的互动并没逃过郑老爷子的眼，郑老爷子的眉不由皱起：“你是说，我错了？”

“从整体来看，您并没有错，祖父。”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一时有些糊涂起来。

“您只是，太想什么都要了。所以，尽管你已经发现，但您改变不了了。祖父，您心里，并不是不知道亏欠了我爹，可是，亏欠了我爹，能换来更多的好处，那您，不介意继续亏欠的。因为您，首先是郑家的当家人，然后才是父亲。可是祖父，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当家人。”

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的唇再次开始抖动，接着郑老爷子有些含糊地说：“我没有办法！”

“真是没有办法吗？祖父，我一直很想问您一件事，我爹上面还有二伯，可为什么是我爹进了侯府，而不是二伯？”郑大伯摔伤了腿，那该轮到的是郑二伯而不是郑三叔。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面上露出狼狈，他拒绝回答。郑二哥眼里渐渐有痛苦漫上，接着郑二哥叹气：“那是因为我爹特别老实吧？更好操控，而二伯，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祖父，是不是，是不是？”

郑二哥的追问让郑老爷子更显狼狈，他的眼睛睁的很大，拼命地想要去寻找什么。嫣然拉一下二哥的衣角。郑二哥明白地一笑，看向自己祖父，这个曾经让郑二哥崇敬不已的老人，其实一点也不在乎，牺牲一个儿子来成全郑家的。

“当初世子接到大小姐的信，同意把我们全家放出，只有我留下。祖父，那时，您也可以去找太夫人，让她把我放出来，但您并没有。因为您还需要我继续在曾家，得到侯府的保护。祖父，是不是这样？”郑二哥的声音都已颤抖。

“文才，你怎么可以这样逼问？是我不好，是我这个做爹的不好！”郑三叔掀起帘子走进来，眼里已经有眼泪落下。

“爹，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有些事，你并没想到。比如，你一直以为，大伯二伯都待你很好，大伯稍微有些不好，不过是因为大伯母。若非梁哥儿那日说出，爹，您是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吧？爹，您在侯府多年，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我不信，您没看出来！”

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叔的眼泪落下，接着郑三叔就哭了，哭的很伤心：“文才，我当然晓得，可十根手指头伸出来，都是有长短的。我就是那根最短的。就算瞧出来了，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爹，是我的大哥二哥，是曾经那么亲密的一家子。”

那么亲密的一家子，嫣然也觉得眼眶中有泪，郑老爷子的眼里也湿了，他看向嫣然：“嫣然，祖父待你一向很好，嫣然，你现在也是当家人，你就要知道，有些事，不得不做！”

“可我从不会因为利用了别人就不给补偿。祖父，如果梁哥儿没有说出那番话，这个亲亲热热的家，是不是依旧维持下去，建立在，您亲儿子的眼泪上面？对祖父您来说，当然是最好的事。可对我们一家子来说，不公平就是不公平。就算现在我和二哥，都有一份特别好的家业，都有一个很和睦的家。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不公平啊！”

嫣然最后几句差不多是喊出来的，郑二哥抱住妹妹的肩膀安慰她。嫣然的泪落下：“这次在广州，遇到了世子！我才恍惚想起，若不是祖母一直坚持告诉我，不能做妾，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妾，也许我真的会去做了世子的妾。而祖父您，是不会拦住的吧？”

郑老爷子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咳嗽起来。郑三叔忙上前给他端了一杯水润润喉咙。郑老爷子看着孙子孙女，接着闭眼，睁开眼时又笑了：“没有发生的事，提它做什么呢？嫣然，文才，尽管在你们心目中，我偏心我过分，可是郑家，依旧这样欣欣向荣，依旧这样繁华。我一个奴才秧子，能有今天，已经做的很好了！”

“祖父，那愿这边的郑家，永远都如此！”郑二哥看着郑老爷子，眼都不眨地说出这么一句。郑老爷子叹气：“文才，你晓得的，晓得你侄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眼高手低，哎，也怪我，把他给养坏了！”

“不怪您，心是偏的，难免会教坏孩子！”嫣然的话是十足的嘲讽。郑老爷子看孙女一眼才道：“不错，嫣然，如果你祖母知道你这样，会很高兴的。她教出来一个非常好的孩子！”

“祖母如果还活着，我会更好！”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又咳嗽起来，接着郑老爷子就叹下，一个字都没说。嫣然和郑二哥看了他一会儿，也就走出去。

门外等着的人不少，看见他们兄妹走出来，郑大伯率先掀起帘子走到里面，郑大哥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大伯或许不知道，仅你在广州的产业，就是这边的十倍不止！”嫣然明白郑大伯为何这么急切，郑家现在的产业，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非常大的一笔。

“乡间富户，眼界不过如此！”郑二哥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也许，经历过了磨难，才会知道，很多事情那么好。一直在旁边的未然鼓起勇气上前：“姐姐，二哥，你们能……”

“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嫣然对未然温和地说。未然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就想说，其实我爹娘对你们，还有对三叔，一直都很真心诚意的！”

“真心诚意？”郑二哥先笑起来，接着嫣然也浅浅一笑：“可是这并不妨碍二伯和二伯母，袖手旁观。未然，天下没有所有的好事全让给一人的。若要得到，必要付出。如同你现在看到的我，在人眼里何等被羡慕。可是，你知道我背后的付出吗？富家主母难做，特别是大富人家的主母！”

嫣然的话让未然的脸微微红起来：“我晓得，可是两边都是兄弟！”嫣然看向没有进屋，而是等在外头的郑大伯母和郑二伯母一眼，接着就笑了：“可我从没见过他，两头劝和！”

这一句，进了郑二伯母的耳朵，郑二伯母的脸色有些微红。郑大伯母历来只在意钱财，特别是郑老爷子重病的这些日子，郑大伯母更加在意，叮嘱郑大嫂一定要小心谨慎，别让二房多分了些去。此刻也不注意那边的对话，只鼻子里微微地哼了一声，嘴上说的再硬，小的就是小的，难道他们还敢做什么？

嫣然把眼收回，只对未然浅浅一笑：“祖母生前常说，若要多经了些事，才会明白很多事情，现在我懂了。未然，我愿你以后，也多懂得些背后的道理！”

未然的眼眨一眨，嫣然已经往另一边去：“我听说你带来了你的儿子，现在想来，他正在和他表哥表姐们玩！”未然应了一声，追了上去。

郑二哥长长地叹了一声，祖父他，还真难说是失败还是成功。

郑老爷子在那日长谈之后就不再开口，过了两日，精神越发不好，寻来纸笔，让郑大哥把家里财产都开列出来，亲笔分做两份，郑三叔这边，并没分到一点。这份分家文书，让郑大伯乐不可支，郑二伯却没想原先一样欢喜，自己爹的这个做法，其实已经默认了，等他去世之后，郑家，只有两支，没有第三房。

嫣然和郑二哥都不在意郑家产业怎么分配，为了这点银子，不值得和人嚷嚷，依旧维持着每过几天就来探望一次的习惯。郑老爷子在写下分家文书后，又过了十来日才咽气。

咽气之前，满堂儿孙在眼。郑老爷子一一看过，当看到郑三叔的时候，郑老爷子眼睛微微一眨，眼里流下泪：“对不起，等见了你娘，由她处置吧。”郑三叔听的这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郑老爷子缓缓看过一遍，闭上眼，唇边现出最后一抹笑，撒手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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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办丧

郑家众人都跪倒在地,哭声震天。郑三叔哭的更为难受,嫣然眼里酸涩，但那滴泪怎么都落不下来。郑二哥也差不多,郑大伯哭了几声,也就站起身道：“还是快些料理后事吧！”

郑大哥起身应是，郑大伯的脊背挺直,从此之后，自己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再不用受父亲的辖制,再不用去顾忌别人。郑大伯面上怎么都压不住的，在伤心背后的得意微笑,正好被嫣然抬头看见,到的此时,嫣然眼里的那滴泪终于落下。祖父，您费尽心机，谋划这么多年，不过是，等你一过世，就分奔离析了。

嫣然低头，郑二哥已经走到郑三叔跟前：“爹，祖父已经过世了，您还要保重身子！”

郑三叔这才抬起泪眼，看向躺在床上，早已停止呼吸的郑老爷子，想着就肝肠寸断起来，跪行两步到了郑老爷子面前：“爹，爹，儿子……”

郑二伯看着自己弟弟在那伤心，眼中突然闪出一丝亮光，如果？郑二哥晓得虽然郑二伯比郑大伯和气多了，可心思也更多了，若是真心诚意，帮一下也无妨。可是郑二伯这么些年，都能忍心看着，那一点心又有多少？因此郑二哥抢在郑二伯开口之前就道：“爹，您还是出去，这里毕竟要给祖父沐浴换衣！”

郑大伯母早已站起来，分家文书之上，这座宅子是分给郑大伯家的，想着还有那几百亩地，几个铺子，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再没人敢放个屁，等孙儿考上秀才，做了秀才的祖母，那更是走路有风。此刻听的郑二哥这话，郑大伯母就接口：“三叔，晓得你心里难受，不过总要等我们给公公沐浴换衣，布设灵堂之后，你再伤心！”

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以为人人都想要这点东西的人！郑二哥心里鄙视地说了一句，这才又对郑三叔道：“爹爹，您先出去等着吧！”说着郑二哥就扶起郑三叔往外走。

郑大伯母让婆子们赶紧进来给郑老爷子沐浴换衣，见到嫣然郑大伯母就下巴一抬，连面上的得意都不想去掩饰：“姑奶奶，您啊，还请出去，以后你们可得要记住了，哪有什么白姑奶奶，那是大姑奶奶。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

婆子们互相瞧了一眼，嫣然怎不明白郑大伯母的意思，只叹了一声：“大伯母，祖父才刚过世呢！”

郑大伯母自然不会理嫣然，嫣然也不睬她，看向郑老爷子的遗体。祖父，您生前可曾想到？接着嫣然就走出去，门外已有人把白布挂上，还有人抱来白布孝服，服侍这些大大小小的主人换上。

郑二哥却没有去换孝服，而是对嫣然道：“这戏，只怕有得唱呢！”

“再唱什么都和我们无关了！”嫣然这话一语双关，若不是郑老爷子方去世，不能笑出来，郑二哥这会儿就笑出声了，不过郑二哥还是道：“就让他们继续得意吧！”

说着话郑二哥就见郑二伯往这边走来，郑二哥急忙露出肃穆样子。郑二伯晓得自己侄儿侄女是不好糊弄的，徘徊一下才道：“文才，虽说你祖父去世之前已经说过，还有这分家文书上，也没给你们分，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

“二伯真是什么样的好处都想占。二伯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不明白这些道理。若有人真明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道理，怎会说出那番话？”郑二哥的话让郑二伯的脸色有些沉，接着郑二伯就道：“大侄儿他，虽过继出去，可他是你嫡亲兄长！”

“是啊，过继出去了，就只记得嗣父母记不得亲父母，任由自己的儿子侮辱自己的父亲！二伯，今儿就算您说出花来，我也只告诉你一句，除非要了梁哥儿的命，不然什么都不管用！”

“那是你亲侄儿，你可……”郑二伯没想到郑二哥是真敢说出口，脸色顿时变了。

“那还是梁哥儿的亲祖父祖母亲叔叔呢，他下克上难道不是忤逆不孝？二伯，还是那句，您就别操心了，道理，我比您明白多了。还是好好地把祖父的丧事给办了。办完了丧，过完年，我们就离开京城。以后，除了生意上的事别的再不来了。”

郑二伯晓得，这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原先以为郑二哥不过小打小闹，谁知仅广州的产业就是这里产业十倍。还有嫣然，她嫁的是容家大富之家，为了争眼前这点小产业，失去了这么强有力的两个人，实在是让郑二伯胸闷不已。

嫣然只是听着并没说一个字，看着郑二伯脸上闪出的郁闷神色，嫣然看向另一边，郑三叔从出了屋就一直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向屋里。只有自己的父亲是最为伤心的，可惜啊可惜！

嫣然叹息后上前扶住郑三叔：“爹，您先坐一会儿吧！”郑三叔木木登登地坐下：“我想起爹的好处来了。小时候，我们家的日子过的还不是太好。买了第一块地时候，爹带着我们偷偷地来瞧这块地，告诉我说，要在这上面盖座大宅子，以后，郑家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以后这村子，就可以叫郑家庄了！”

嫣然举目看向这所宅子，宅子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此刻在阳光下显得那样地温和。

“就是那回，因着我想要树上的柳叶，大哥去摘，这才摔伤了腿，因着是偷偷出门，不敢去请认得的医生，请了不熟的，大哥的腿就这样坏掉了！”郑三叔说了这句就喘口气停一停：“大哥的腿不能好那日，爹就和我们说，以后啊，这家，就要靠我和二哥了。”

嫣然等郑三叔继续往下说，但郑三叔已经不打算往下说了。嫣然正待开口安慰，郑三叔就又道：“嫣然，我晓得你们是有怨气的，其实我有时并不是没有怨气的，可再一想想，大哥的腿不好了，二哥比我聪明，除了我，还有谁能进侯府伺候呢？”

“爹，都过去了，往后您不必再心怀愧疚，我们一家，就算真的欠大伯，也还完了，早还完了！”嫣然说完这句，才惊觉自己话里透出冷意。

还完了，还完了！郑三叔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里的泪顿时又落下。嫣然长声叹息，天下没有还不完的愧疚，端看心里怎么想。现在，连侯府都已不见了，还记得昔日的事做什么？

郑大嫂从屋里走出来，来到郑三叔身边：“三叔，要不要给三婶一个信，让她带了小叔和……”不等郑三叔回答，郑大伯母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面上神色十分不好：“都说你这孩子不懂事，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从这到扬州，再让你三婶赶回来，总要两个来月，难道要你们祖父在这家里停到过完年？”

这乡里风俗，过年前没了的人，定要在过年前办完丧事。郑大嫂迟疑一下，郑大伯母鼻子里又哼出了一声：“再说了，这会儿你公公他们都在，只缺你三婶，也算不上什么要紧。就这样办吧！”郑大哥在旁听见，想上前来说一句，终究没开口。

郑三叔已经站起身：“爹都已经换洗好了？我这就去灵堂，守灵，守灵！”说着郑三叔佝偻着背往外走，郑二哥追上去。郑二伯想表示反对，过了半日却只得一声叹息。嫣然垂下眼，人刚走，这茶就已经凉的没办法了。

郑老爷子的丧事办的很隆重，停灵七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白姑娘也来吊唁，不过她处处摆的是这家里大姑奶奶的谱儿。嫣然也不和她计较，争这些虚名做什么？不过是笑看罢了。能和嫣然说上几句的只有未然了，至于别人，都在那捧着白姑娘呢。

“姐姐您真的不在意吗？”郑老爷子出殡前日，未然总算逮到机会和嫣然说话。嫣然只浅浅一笑：“有什么好在意的，就算再摆谱，她也不姓郑！”

“可是……”未然说了这两个字就摇头：“算了，我就知道姐姐和我不一样呢！”

“不是不一样，未然，你要知道，这天下很大，如果只计较谁的排行，谁在这些人面前更有面子一些，怎么计较得来？再说了，在这乡里争面子，有用吗？”

“扬州是不是很繁华？是不是比京城还繁华？”未然没有回答反而问嫣然，嫣然又是浅浅一笑：“扬州的确很繁华，不过没有京城繁华，不过就算是你们住的离京城这么近，又去过几次京城呢？”这次未然再没说话。

门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郑大嫂，看见嫣然郑大嫂就道：“两位妹妹在这呢，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不过有些元宝，还要再叠一叠。”说着郑大嫂就送过来一些纸钱。嫣然接过篮子就叠起来，郑大嫂看着嫣然，踌躇一会儿才道：“大妹妹，这几日的事，我也晓得的，可你要知道，那毕竟是婆婆的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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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重逢

“我晓得,大嫂,这件事我从没放在心上！”嫣然的语气越平静,郑大嫂面上神色更加难受。嫣然叠了几个元宝抬头看见郑大嫂神色如此，嫣然不由轻叹一声：“罢了，大嫂，你连儿子都管不住，又说什么别的呢？”

这一句让郑大嫂眼里的泪顿时掉落,嫣然只深深地看她一眼,接着就继续叠起元宝来。等郑大嫂离开，未然才道：“姐姐，你这话,说的有些过了！”

“这个家里，就是因为没人敢说重话,才让有些人无法无天！”嫣然轻巧地又叠一个元宝，淡淡地道。这话让未然反驳不了，只有低头和她继续一起叠着。

出殡这日，梁哥儿拿出一篇祭文，当众念了，这祭文在嫣然耳里，不过是些特别好的说话罢了。但郑大哥觉得，自己的面子因着儿子这篇祭文又回来了一些。

郑大伯母更为欢喜，和人一口一个说起自己的能干孙儿，简直笑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们这一生，也许就是居于乡下，见识不出于这十里八乡，以为头顶的这片天空就是一切。

嫣然在回城路上忍不住和容畦感慨，容畦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这话说的是，嫣然在叹气之后就对容畦道：“那你以后，可要时时和我说起外面的事，不许嘲笑我不懂得外面是什么样的！”

容畦勾唇一笑，把妻子的手握紧，眼看快要到这边的宅子，容畦才问：“所以你不让大妹妹还有四弟那边过来吊唁？”

嫣然点头，既然要断，就断的干净一些。容畦没有再说话，车已经停下，容畦夫妇下了车就到后面车那里请郑三叔下来。郑二哥已经跳下车，掀起帘子扶郑三叔。

郑三叔看着面前的宅子，看了会儿才叹气：“今儿是腊月初五还是初六，今年只怕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爹爹要回扬州，那还是来得及的！”郑二哥笃定地说。嫣然在那算着日子，不由有些惊讶：“今日初五了，离过年不过二十多日，怎么赶得及？”

从京城到扬州，到通州换船，可是最近运河开始结冰，十分地不好走。当然也可以走陆路，一直赶的话，差不多二十多日能赶到，但这样的话，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受得了？

郑二哥神秘一笑：“这没什么，只要爹想做到的事，我娱一下亲也没什么！”郑三叔叹气，接着就对郑二哥道：“你为我这样想的周到，难为你了！”

“不难为，不过一点小事！”郑二哥面上笑容飞扬。

说着郑二哥转身把孩子们从车上抱下来，馨姐儿和根哥儿两人都已经睡的呼呼的。嫣然让婆子们把他们兄妹都抱进房里去才问郑二哥：“二哥，到底怎么做到？你快说啊！”

“不说，等到时候你们就晓得了！”郑三叔呵呵一笑，背着手走进宅子，对父亲的最后一分孝心尽了，以后就再没有别的事了。

嫣然在那追问郑二哥到底怎么回去？郑二哥只是不肯说，只让嫣然他们在家歇息两日，等喝过了腊八粥，也就离开京城赶回扬州。

既然如此，嫣然身上有着孝不好去各家辞行，还是给容玉致和秦氏那边送了信去。

初六那日，容玉致和秦氏双双来探嫣然顺便送行。孩子们聚在一起，又是各种吵闹。嫣然让丫鬟们把他们都带到外面去玩，这才细细地看了容玉致的神色，笑着道：“大妹妹精神却好，你可不知道，我悬着这颗心呢！”

秦氏明白嫣然说的是什么意思，靠在引枕上笑了：“那是，大妹妹现在和妹夫，那才叫琴瑟和鸣，好一对好夫妻。大妹妹说东，妹夫绝不敢往西！”

“有你这样取笑的吗？我的嫂子，难道你不是这样？”容玉致瞧秦氏一眼，口里已经带上娇嗔。

这会儿的容玉致，才有初见面时的娇俏活泼，而不是原先那种生生地装出来的。嫣然也抿唇一笑：“要林夫人瞧见了，还不晓得怎么欢喜呢！”

林大人从转运使任上卸任，原本定的是留京，谁知临到了时，却被人上了一本，说他为官有些不谨慎。虽然各种折辩，到底还是耽误了，最后不过依样着补湖北臬台罢了。

林大人远赴湖北做官，林小姐那时已经出嫁，林夫人操办完了女儿的婚事，又要给儿子们定亲，忙来忙去并没去湖北。等容玉致进京，林夫人母女团圆，更是不想去湖北了。

林大人任了一任臬台，觉得武汉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想谋湖北藩台，写了四五封信，才算把林夫人给叫到湖北去。

此刻容玉致听到嫣然提起自己的娘，也不由浅浅一笑。秦氏虽不知林夫人和容玉致之间的真实关系，但她素来聪明，已经猜出几分，这样的事，哪是能到处嚷嚷的，因此也只一笑。

突地秦氏哦了一声：“想起来了，那个马秀才的叔祖，不就是在湖北为官？”

马秀才这件事，算得上是飞来横祸，原先嫣然不过以为马秀才只是读书读傻了，见不得商贾人家得名誉，再来就是马秀才受了朱姨娘和她手下的蛊惑，想着为情人报仇。

此刻秦氏哦这一声，嫣然细想一想才道：“若真如此的话，倒是一举多少得！”

“我也不过猜上一猜，三嫂你也不用想这么多。横竖此事过后，再没人敢对这件事说一个不字！”秦氏反而安慰嫣然，容玉致也点头：“说的是呢，为官的人休不可为了自己利益，就动了些别的念头，于他，不过是件极小的事，于别人家，说不定就是家破人亡。那是再怎么吃斋念佛修桥架路，都补不回来的！”

“大妹妹这些年越发进益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是勾唇一笑：“我不如三嫂的地方多了，不过呢，经过了些事，才晓得不少事情，自己错在哪里！”

嫣然点头，还要再说些闲话，让她们吃了晚饭再走。陆婆子已经走进来：“奶奶，石大奶奶来了！”

石大奶奶？嫣然先仔细想了想，接着就笑了：“那不是大小姐吗？赶紧请进来，不，我迎出去！”说着嫣然拿起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装扮，又用梳子梳了梳头，这才换了双鞋走出去。

石大奶奶，曾大小姐！容玉致已经明白来者是谁，当年自己那些狂妄想头似乎又在脑中回旋一下，接着容玉致不知怎的面上就浮上惭色。

秦氏虽不知道容玉致当年那些狂妄想头，可瞧着容玉致面上神色，也晓得当年容玉致只怕对石大奶奶有些不满，笑着挽起她的手：“三嫂和石大奶奶许多年都没见面了，定有很多话说。不如我们去瞧瞧孩子们，如何？”

容玉致应声站起，笑着道：“石大奶奶，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可叹我当日，竟把宽厚当做忍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氏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姑嫂二人也就往后院走去。

嫣然来到后门处，见站在那披了石青缎面斗篷，戴了观音兜的，端庄大方的人，不是别个，正是曾之贤。嫣然忙抢上一步就要跪下行礼：“大小姐好，都许多年没见着大小姐了！”

曾之贤急忙把她拉起来：“休如此，你现在也是一家的主母，哪有这样行礼的道理？早和你说过，我们往后，只论姐妹，休论主仆！”嫣然把眼角的泪擦掉：“说的虽如此，可是有些事改不了呢！”

“有什么改不了的？你啊，就是太重礼了！”曾之贤握了嫣然的手就反客为主地往里面走：“听说你都有三个孩子了，都在哪呢，让我瞧瞧？”

“有一个还小，还没满周岁呢，没让他来，大的那两个，倒来了！”嫣然和曾之贤走进厅，重又各自行礼后嫣然亲自给曾之贤奉了茶，这才坐在下方笑着道。

“我还说呢，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娘，生了孩子才三个月，就离了孩子出门！”曾之贤喝了一口茶就笑吟吟地道。

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是呢，当时我也说了，不过我二哥是个急性子，我家那个，也跟他学坏了，这才早早出门。原本打算回扬州的，谁知就接到祖父的消息！”

郑老爷子去世的事，曾之贤已经晓得，连曾之庆都让人去送了一份礼，不过曾郑两家，怎么说都有主仆之分，因此曾家的主人都没有去。

此刻听嫣然提起，曾之贤就叹一声：“这样也好，若在扬州，只怕还赶不回京，送不了他一程，也就见不到我了！”

“说来大奶奶不是跟了姑爷在任上？怎会又在京城？”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笑了笑就道：“说起来呢，我不过是有点小事，特地赶回京城，眼瞅着快要过年，我闺女也是个能干的，有她在苏州，帮着姑爷，我也不用赶回去过年，因此就在这京城里住下，等过了年再慢慢回苏州。谁知倒遇上了些别的事情，忙过了好一阵，所以今儿才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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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苦水

“大小姐可谓能者多劳！”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笑了：“什么能者多劳,不过是两头劝说罢了。这件事也是家事,别人不能告诉，你我可以和你说。就是大伯父这房分家的事。”

曾侯爷想要分家的打算,嫣然是听过的,不然曾之庆也不会拿了银子往广州去做生意。果真曾之贤就叹气：“祖母去世时候，尚不到七十,当时我觉着，祖母去世的早了些，这些年这些事一出来,倒觉得，祖母去世的早也好,免得瞧见这些烦心事！”

“我在广州时,曾遇到世子,听说侯爷想把世子分出去，他带了幼子过！”曾之贤点头：“就是这样，你说走遍京城，不就算是走遍天下，有这样荒唐的事没有？要分，也是把那小儿子给分出去，哪有把大儿子分出去的？”

曾之庆既嫡又长，当年有爵位时那就是侯府板上钉钉的世子。没爵位了，那也是曾家的嫡长一支，说句不好听的，只有他分别人出去的，而没有别人分他出去的。况且曾侯爷真这样做了，晓得说这是曾侯爷心疼爱妾幼子，克扣长子。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曾之庆忤逆不孝，才被分了出去。

嫣然也叹气：“偏心的事，天下尽多！”曾之贤嗯了一声：“偏心的见的多了，这样偏心的还是少见，他们都议论说，亏的这爵位丢了，若还有着爵位，只怕大伯会因宠爱庶出幼子，要百般地打压嫡出长子，把这爵位给了庶出幼子呢！”

“这样做，朝廷法度可不允许！”曾之贤鼻子里哼了一声：“原先觉得，这爵位丢了，不过是大伯母私心太重，现在瞧着，只怕大伯也难辞其咎，不过经了这么一件事，就把那爱妾当做心尖尖上的人，觉得她对自己不离不弃，又觉得幼子十分可怜，怎么着也要拼了命给他谋个好前程！”

说着曾之贤压低声音：“我听的，大伯想给小弟，寻一门和大嫂差不多的媳妇！”

嫣然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若说侯府还有爵位时候，备受宠爱的侯府幼子，纵然是庶出，说不定有些人家会瞧在侯府门第之上，愿意把差不多的女儿嫁过来。

可现在侯府已经被夺爵，生计靠的是昔日仆从献上的产业，还想着给幼子寻一房和曾少夫人差不多的媳妇，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曾之贤也是满脸鄙视：“就是如此，大伯前些日子天天把大嫂叫过去催促，要她挨个去说亲！大嫂怎么肯去，去了不被人打出来才怪。可大伯怎么肯听？大嫂寻的那两家，都是小官之女，虽说官职低微了些，可一来不嫌弃曾家丢了爵位二来不嫌弃是个庶出，不过是看在大嫂祖父的份上，愿意结了这门亲事。可大伯百般不满意说门户低微。大嫂这会儿心都冷了！”

“这样闹腾，不是让兄弟离心吗？”嫣然虽然觉得曾家夺爵后，难免会有些变化，可这变化也太大，已经超出嫣然的想象。曾之贤也叹息：“可不是吗？我也只有劝着大嫂，常在大伯跟前说大嫂的好话。至于分家，我想，大伯的打算也做不下去。”还有个赵氏呢，赵氏现在虽然躺在床上，可身边还有耳报神呢，赵氏听的曾侯爷这种种打算，虽然再没提起把那妾给卖掉的话，可还是叫了孙儿们来，定下家规，除非正室无子，年满三十之后才许纳一妾生子。此妾年满二十后若不能生下孩子，则许再纳一房。

正室有子的话，不许再纳妾室，惹家里闹出纷争。曾侯爷听说赵氏定下这么一条家规，又跑来和赵氏吵闹，不许人遵守。赵氏现在对曾侯爷哪有半分情意，连愧疚都没了。自然也针锋相对地骂回去，曾家现在可是热闹的很，曾少夫人也只任由他们去吵，还是好好地管家，至于孩子们，曾少夫人现在管教的更严了。

曾小四在程姨娘离开后，还想照着旧时那样吵闹，毕竟在曾小四原来的印象里，曾少夫人是个很和蔼的人。谁知曾少夫人什么都没说，曾小四在第一次吵闹之后就被关进了柴房，足足饿了两天。

曾小四刚被关进去时，还在那里痛骂，骂曾少夫人这个嫡母狼子野心，欺负自己这个无母女儿。曾少夫人只丢下一句，分不清谁是你的母亲，不知道谁是你的姐妹，这样的女儿我要了何用？难道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就是为了让你长大后咬我一口？

说完曾少夫人就不许人再接近柴房，也不许让再来求情。曾小四饿了两天之后被放出来，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带走，只剩下一个婆子帮她做些粗使。曾少夫人的原话就在那里，曾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可是很介意一个孩子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以为嫡母要名声就可以随意吵闹。

“少夫人这样做，还真是没想到！”毕竟这京城里，不，别说京城里，凡嫣然曾见过的人家，庶出子女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

“你也曾见过那孩子，也只过了一年不到的落魄日子。整个就再没半分侯府小姐的气度，和那市井没受过教养的孩子差不多。成日只在那说因着她不是大嫂肚子里出来的，大嫂这样欺负她！我瞧着，对这样的孩子，还好吃好喝待着，等过些年，只怕真就像大嫂说的，长大后会反咬一口。”

“那若是教不好呢？”嫣然话里的担心曾之贤听的很清楚，因此曾之贤只淡淡一笑：“教不好，等再大些，或庵里或在家，怎会没有个去处呢？这样的人，还真不敢把她嫁出去，不然姐妹们的名声全被她毁了！”

一个满心怨毒的孩子，嫣然不由轻叹一声。曾之贤已经笑了：“罢了，原本是来和你好好说会儿话的，谁知倒和你倒了这半日的苦水。”

“大小姐肯和我说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嫣然说着就叫丫鬟进来，把孩子们都带来给曾之贤瞧瞧。

当了客人的面，馨姐儿也是十分乖巧的，乖乖地行礼问安。曾之贤不由握了馨姐儿的话问东问西：“这样乖巧的孩子，你怎么还说她调皮？”

“那是在外人面前，要在我跟前，比她哥哥可要调皮多了！”嫣然笑吟吟说着，曾之贤又瞧一眼根哥儿，见小人儿乖乖地坐在那里，不由笑着道：“你这两个孩子教的极好，等姑爷的任期满了，回京时候路过扬州，我定要在你家好好住上两日，让我那几个调皮孩子，跟他们学学！”

“大小姐你这话说的就臊了我，大小姐您教出来的孩子，只会比我教出来的更乖巧！”嫣然和曾之贤各自谦虚两句，根哥儿还乖乖坐着，馨姐儿有点难耐了。曾之贤一眼瞧出，也就让人给了见面礼，让那两个孩子下去。

又说一会儿闲话，晚饭已经备好，秦氏和容玉致也出来见了曾之贤，三个人也算得上一见如故，席上笑声连连。吃完晚饭稍坐一会儿，也就各自告辞。曾之贤临走时听的嫣然初八就走，不由摇头道：“原本以为还能多和你盘桓几日，谁知只得这一面！”

“以后日子还长，自有见面的机会。大小姐路过扬州时候，定要往我家里去！”嫣然又叮嘱一番，曾之贤也就上车离去。

等嫣然回到屋里，馨姐儿已经在那等着：“娘，这个曾姨母是什么人啊？为何我会有个姨母，您不是说，您没有姐妹吗？”

“胡说，我怎么会没有姐妹？前几日你曾祖父生病时候，你不是见着你那几个姨母了？”馨姐儿摇头：“不一样，娘，那是你堂姐妹，而且那几个姨母，待你也不算太亲热。可这个曾姨母，和你之间，可是很亲热的。就像，就像姑姑待你一样！”

“小机灵，显得你多能似的！”嫣然捏捏女儿的下巴，馨姐儿还是拉着嫣然的手不放：“娘，这个曾姨母是什么样的人？”

“你娘不肯说，爹来告诉你！”听到容畦的声音，馨姐儿就往外跑：“爹爹，你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容畦把女儿抱在怀里：“爹爹去赚钱给馨姐儿买嫁妆。爹爹和你说，曾姨母就是曾姨母！”

馨姐儿的唇高高撅起，不高兴地跳下来：“爹爹骗人，不和你好了！”容畦哈哈笑了，嫣然已经白他一眼：“就是这样逗孩子。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今儿石大奶奶和你说了些什么呢？”容畦的问话让嫣然微微一顿，接着嫣然就笑了：“不过说了些曾家的事，这人生祸福，还真是难料。”当年的曾家有多繁华，现在，不过是夺了一次爵，还没有问罪家人呢，就开始无法收拾起来。

“留儿孙金银财宝，不如留给他们好的教养，你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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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豁达

“是,是！”嫣然对丈夫莞尔一笑：“你这是教我怎么教孩子吗？”容畦也笑了：“难道不是该我们互相学着吗？”嫣然的笑意更深,抬头看向窗外：“后日我们就回去了,我现在可真想扬州啊！”

“嗯，我们一起，回家！”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住，两人相视一笑。回家，再不会对京城有留恋了！

腊月初八那日,早早起来吃过腊八粥,郑二哥就抱着馨姐儿走进来：“赶紧的，收拾好了我们回去，要赶在过年前到家呢！”嫣然已经问过郑二哥好几次,但郑二哥都神神秘秘地说，到时候就晓得了。此刻嫣然也不再问,郑三叔已经站起身：“你啊，就是个急性子，走吧，我们回扬州！”

说到回扬州三个字，郑三叔还有些叹息，接着面色一收，往四周瞧了瞧，带了人就往外走。

郑二哥还是和原来一样轻松，馨姐儿在那问他，要怎么才能很快回去？郑二哥就是不答话，只让馨姐儿猜。容畦和嫣然跟在后面，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行李也上了车。嫣然上车之前又望了眼这所宅子，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婆子扶嫣然上车，嫣然坐好，把坐在车里还不安分的馨姐儿的腿放好：“这出来几个月，越发调皮了，回去瞧我怎么收拾你！”馨姐儿嘻嘻一笑，偎依在嫣然身边：“娘，我想家了，想弟弟了，想外祖母了，还想小舅舅了！”

“我也想他们呢！”说着话，马车就出了城，却没有往通州方向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嫣然不由有些惊诧，容畦倒笑了：“原来二哥要带着我们从天津坐船走。”

“天津也可以坐船回去？”嫣然之前并没听过，此刻不由疑惑地问。

“天津可以坐海船回去。不过海上风浪大，没有运河那么稳妥，等到山东上了岸，再换上回扬州的船，的确比现在走运河要快一些！”

“爹爹，海船坐着舒服吗？”馨姐儿的眼圆鼓鼓地睁着看向容畦，容畦笑了：“海船比河里的船可太多了。不过海上风浪大，晕船会很厉害！”

馨姐儿的小脸顿时垮下，一直没说话的根哥儿开口了：“妹妹你要知道，多经些事情，可比在闺中眼界要开！”馨姐儿的小下巴往上一翘：“不要，我就要做娘身边的乖乖小女儿！”

根哥儿一脸馨姐儿听不懂好话的神情。嫣然和容畦相视一笑，回家，一起回家。

果真如容畦所料，到了天津就换了海船。海船比他们去广州的船只要大得多，馨姐儿一上了船就欢喜的到处去看，还拉着丫鬟的手说这样的船一定很稳。话还没说完，船身就一个趔趄，馨姐儿脸上登时就变色：“怎么这船这么大还不稳！”

“都和你说了，风浪大船就不稳，你别在外待着了，好好进舱歇着！”嫣然唤女儿进舱！馨姐儿还想再跑，但实在受不得船身颠簸，只有进舱坐好。

嫣然把女儿哄睡，走出舱去瞧瞧这海上风光，看见郑二哥正站在船头，听到嫣然的脚步声，郑二哥就笑着说：“嫣然，你瞧，人总是要多出来走走，才能知道事理的！”

“哥哥是想和我说，爱丽丝经历的比我多，见过的也多，比我要明白事理吗？”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摇头：“不，嫣然，你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嫣然看着郑二哥久久不语，郑二哥也没说话，海风吹在他们耳边，让人的心下一片空明。嫣然过了很久才道：“二哥，回到扬州之后，我会和爹娘如实说的！”

“谢谢你，嫣然！”郑二哥的话让嫣然又笑了：“都是一家子，二哥你还说这样的客气话？二哥，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那你是不是肯承认，我的眼光并不是那么差？”

“二哥果真是生意人，懂得讨价还价这套！”嫣然笑着说完这句才又道：“二哥，我们是一家子，一家子就该和和睦睦的，而不是你要我改，我要你变。只要大面上没错，待你好，在意那些小细节做什么？”

郑二哥的笑意很深：“嫣然，这句话，我会原原本本告诉爱丽丝的！”嫣然抬头望去，广阔的海面上，似乎有海鸟在展翅飞舞。一轮红日正落入海里，染的天边和着海面都是一大片绚丽的红色。不出门，怎么知道人间有这样壮丽的景色？不出门，怎么晓得自己的眼界其实还不够广阔？

嫣然看着这幅日落美景浅浅一笑，有时候，并不是自己认为的就是对的，嫣然再次确认这一点。

船到山东，上岸之后还要赶一天的路去运河码头换去扬州的船。郑二哥没有和嫣然他们一起上岸，而只说在广州等着他们。见状郑三叔没有说什么，当坐上车时，郑三叔才轻声叹息：“这儿女啊，一成家就有自己主见了，这做老人的，只能在他们做错的时候提醒，而不能帮他们做主了！”

“外祖父我也要做一个有自己主见的人！”馨姐儿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嫣然捏一下女儿的鼻子：“我们馨姐儿啊，是有主见的！”馨姐儿笑嘻嘻地偎依进嫣然怀里，嫣然掀起车帘，很快，就能再见到扬州了。

虽然这样赶路，但到扬州那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把过年的东西给准备好了。嫣然他们这一路赶的急，因此也没有带信回来，船到码头才让人去容家宅里要轿子来接人。

郑三婶自从丈夫上京，就一直算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况且这是住在女婿家里，还不晓得郑老爷子活着呢，还是已经过世？过世的话，可不能让容家也跟着挂孝。可若只有自己戴孝，这大年下的，在女婿家里也嫌不吉利。

思来想去的，郑三婶真是连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什么。此刻听到一家子都回来了，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急忙让人打发了轿子去接，自己抱着外孙在厅上等着。

郑三婶只觉得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馨姐儿的笑声，接着馨姐儿就欢欢喜喜跑进来：“外祖母，我回来了，你想不想我？”

郑三婶见外孙女跑进来，急忙把怀里孩子给外孙女抱着：“想呢，哎呀我的小乖乖，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咦，弟弟怎么也长这么大了？”都说孩子是见风长，馨姐儿和根哥儿都会长高，更别提走的时候只有三个月的小娃娃，已经从那软趴趴的孩子，长成有些个头，觉得馨姐儿怀里不舒服，拼命蹬脚想要往下跳的娃了。

馨姐儿生怕弟弟掉下去，就用两支胳膊使劲地抱住他的肚子，小娃娃更加觉得不舒服，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嫣然和容畦进了厅，给郑三婶行礼后嫣然就听到儿子哭声，走到女儿身边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哄着，小娃娃虽觉得嫣然抱着舒服了些，可不大认得嫣然，小嘴还是一扁一扁。

不过嫣然没有放下孩子，依旧抱着他哄。小娃娃感觉到嫣然的怀抱好像比郑三婶还舒服些，于是也不哭了，打了个哈欠就靠在那想睡去。

“果真是亲娘，抱着才一会儿就不哭了。我算着你们差不多要明年才回来呢。怎么年前就到了。也不来个信，我这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郑三婶笑着和女儿说了一句，抬头看见丈夫身上戴的孝，嘴立即张的老大：“这，公公他是已经？”

“上个月底过去的，原本说让你们进京奔丧的，不过路途遥远，也就没送信回来。我让老大托人给你捎封信？看来，这信是没到？”郑三叔语气平和，不过嫣然还是听出一些不对头来，急忙开口：“爹，我们走了近路，所以才回来的这么快，只怕信还在路上呢！”

“也是，他们怎么舍得让专人来送信，不过托个便人带罢了！”郑三叔话里，越发带了伤感，郑三婶觉着，在京城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既然丈夫女儿都不说，那也不去问，只站起身：“那我去让人准备……”

话说到半截郑三婶就顿住，郑家是要守孝的，可容家不过是个外孙女婿，有服也只在嫣然和容畦身上，孩子们只要办丧事那几日戴孝就可以。现在是住在容家，这要准备可怎么准备？

“我想好了，也不矫情了！”郑三叔的声音有些低沉，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还是住回那座宅子吧！”

“爹，您早该怎么想了。”嫣然的话里分明带着喜悦，郑三叔只是用手摸一下下巴：“我原先总担心，多要了你的，会不会像你祖父一样呢，但这会儿我想好了，我和你祖父不一样，嫣然，我是真的疼你，而不是想着，用你去换一些好处！”

这话让嫣然鼻子酸起来，馨姐儿睁着一双大眼，在那瞧来瞧去，外祖父和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根哥儿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似乎很听懂了。馨姐儿凑到哥哥身边：“哥哥，外祖父和娘说的话，你听懂了？”

“不懂，不过等我长大了，肯定懂了！”根哥儿的回答让馨姐儿的小嘴撅起，不理他，还是去看娘怀里的弟弟。哎呀，这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看起来可好玩了。

馨姐儿把手指头凑过去，小娃娃立即抓住馨姐儿的手指，如同看到最有趣的东西一样在那认真研究。真好玩，馨姐儿的注意力立即被这小娃娃吸引过去，不再去听郑三叔和嫣然说什么。

“爹，我知道，我早知道了！”这么些年的疼爱，是嫣然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疼爱。而不是祖父的另有目的。

郑三婶眼里也掉下泪，容畦拍一下妻子的手就对他们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你们都哭什么呢？赶紧地，让人把那所宅子收拾出来，对联贴了，檐上也挂上白布！”

陆婆子是随时候命的，虽然才下了船，可听到容畦的吩咐还是高声应是，让人赶紧去收拾东西。

“女婿，到了今日，我总算可以说，我不怕别人说，说我是靠了女儿女婿过日子！”郑三叔的话让容畦笑的更放松些：“岳父，我明白的！”正因为心里待女儿好，才害怕别人说东道西，才要拼命地把这一切都分开来，但现在，郑三叔可以放开压在心上的这块石头了。

嫣然觉得喉咙更加哽咽，得到消息比较晚的郑小弟也已经赶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什么都没说就走进厅，看着弟弟，嫣然晓得，很多事并不是白做，而是有成效的。

那所宅子虽然郑家搬出去了，但一直有人看护打扫，收拾起来也很快速，到了傍晚时分，宅子里的对联已经用白纸糊了，檐下挂了白布。表示这是在守孝的人家。

郑三婶收拾东西住过去，嫣然也过来帮忙收拾，边收拾边和郑三婶说起在京城里的事情。郑三婶听完就叹气：“我晓得你爹是难过自己这一关，所以呢，我都是顺着他！现在好了，嫣然，等一出了这孝，我就给你弟弟娶媳妇！”

“娘瞧来已经瞧好了？”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笑才附耳对嫣然道：“别和你弟弟说，一说他就害臊，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大当婚的事。是个塾师女儿，也是识文断字的，娘过世的早，爹没续娶，从娘过世到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操持着。原本去说的时候，那边是肯了，可姑娘觉得，这一嫁出去，妹妹还小，弟弟没娶媳妇，没人操持这家里的事。还在那犹豫着。现在呢，你祖父的事一出来，总要等你爹出了孝再操办你弟弟的婚事。有两年多呢，那时她妹妹也长起来了，弟弟只怕也说好媳妇了，不就可以娶了？”

“娘瞧着是十分满意？”嫣然见郑三婶提起这姑娘赞不绝口的样子，忍不住笑问，郑三婶笑的更欢喜了：“这是自然，哎，我可想着娶媳妇了，你二哥不到十岁我就想着了。可是呢，你大哥娶了媳妇，那是叫不得我婆婆的，你二哥娶的媳妇呢，我到现在面都没见着，也只有等你弟弟娶媳妇，我才算有人叫声婆婆！”

“娘为什么不去广州，瞧瞧你媳妇去？”嫣然趁机说出这话，郑三婶面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接着郑三婶就叹息：“嫣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这件事，我肯，你爹他未必肯！”

“爹他会肯的！”说着嫣然就扬声往屋外：“爹，您说是不是？”

郑三叔被女儿叫破，面上不由一红，掀起帘子走进来：“我不过是觉得闺女大了，不好进来罢了。并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这要出门，总也要等你祖父的孝满了！”

嫣然不由噗嗤笑出声，郑三婶也白自己老伴一眼。屋里的气氛轻松自在，这才该是一家子。

“小舅舅的婚事，只怕又要往下拖了！”听的嫣然回到扬州，又赶上过年，自然有不少的帖子请嫣然去吃酒。不过因嫣然身上还有孝，都一一辞了。能到容家来拜访的人并不多，裘氏当然算是一个。

听到裘氏这样感慨，嫣然不由一笑：“也不算什么，阿弟他今年不过十六，等上两年也就十八，十八的新郎官，年纪是恰好的！”

裘氏点头：“新郎官是恰好的，不过这新娘子，难道也要这样等？”这话让嫣然挑眉：“怎的，大嫂想要做媒？”

“是我娘家的一个堂妹，今年十七，原本想说说呢，不过这会儿要等孝满，就拖不得了！”孝期内连聘都不大好纳的，等到两年后，姑娘都十九了，到时若郑家反悔，那要到哪哭去？

幸亏遇到这件事，不然裘氏的堂妹，还真不好直接拒绝。嫣然心里暗叫一声庆幸才笑着道：“大嫂的堂妹，定是不错的，没了这家，还会寻到另一家好亲事！”

说的就是，既然这边不凑巧，裘氏也就说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二婶子正满扬州城给侄儿寻媳妇呢，这没出父孝就做这件事，二婶子还真不怕被人说？”

自从去了广州一趟，回来后又经历了花姨娘逃走这件事，周氏的名声已经低到极点，此刻又做这件事，真是生怕别人肯来做她儿媳的样子。

嫣然不由叹气：“罢了，倒可怜了侄儿，好好一个孩子，爹也就罢了，这会儿娘又如此，以后的日子，还真是有些难过！”虽说婆婆管教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但疼女儿的人家，谁愿女儿有个恶婆婆，周氏这样做，只会让那些人家个个敬而远之。

裘氏也叹气点头：“前儿我去赴宴，遇到秦家少奶奶，她说起这事还说，连她太婆婆都说，有这样一个侄女，倒不如生下来时候就把她掐死，免得丢人现眼！”秦少奶奶的太婆婆，是周氏的嫡亲姑母。能让嫡亲姑母当着孙媳妇的面说这样的话，足见周氏现在被如何厌弃。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了，再说周氏现在怎样闹，也不过害的自家，牵连不到别人身上，不过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日子过的很快，仿佛才从京城回来，就到了郑老爷子的孝期满的时候。郑三叔找了一家庙宇，请了七七四十九位僧众，给郑老爷子做了三天三夜的道场，也就合家脱下孝服，把那些素淡的摆设撤掉，重新穿上颜色衣服，出门应酬。

“姐姐，这些银子，虽说是二哥送来的，可我还是觉着……”嫣然听的郑小弟忐忑不安的问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以为你一本正经地把我叫来做什么呢，原来是担心这个。”

“姐姐，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担心吗？你看，我已经十八了，就要娶媳妇了，可是房子是姐夫的，娶媳妇的银子是二哥的，连……”郑小弟的声音越来越低，嫣然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来：“我这傻弟弟，你担心什么呢？难道我是能让你去庄上收租子，还是去让你和客商讲价钱？你啊，好生读书，若能中的一个举，爹娘也就不愁了。等你中了举，什么宅子田地下人，怕什么呢？”

郑小弟的脸越发红了：“姐姐，我晓得你话里的意思，可别人客气，我不能当做是自己的福气。而且二哥那边，已经娶妻生子，若是爹爹还有些产业，那也没什么，可爹爹的产业全献给了曾家，难道我就能不顾二嫂的心事，拿了二哥的钱胡乱花用？”

“谁说你胡乱花用呢？不就是这点银子，你啊，有骨气是好事，可是并不代表不接受任何资助。二哥为了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就好生用功读书，考上个举人，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脸上有光辉？我走出去，人家也会说，容三奶奶，听的你娘家弟弟考中举人，恭喜恭喜。而不是说容三奶奶，你娘家弟弟考中举人，和你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关系。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那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才拿着当真呢！你若真觉得心里不舒坦，那就写个借据，声明说，这些银子都是你借二哥的，等以后一并偿还！”

“这主意不错！”郑小弟正经在那想起来，嫣然拍自己弟弟一下：“胡说，我不过说一句，你就把这事当真了？想赚银子这是有志气的好事。可也要瞧瞧自己多大年纪，有多少本事。而不是想着一蹴而就！”

郑小弟被嫣然说的脸上一红：“姐姐说的对，是我自己拘泥了。不过……”郑小弟的眉又皱起，嫣然的眉一挑：“不过什么？你又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不过若我这辈子都赚不得银子，这可怎么办？”

“你当天底下只有种田经商这两样生意吗？你若考不上进士，做不得官，难道不能去开个塾馆，招些学生回来？再不然，难道不能入幕？阿弟，虽说读书人是金贵的，可也不是只有做官这一条路可以走！”嫣然的话让郑小弟的脸又红扑扑的：“我晓得，姐姐，我不过是怕自己拿惯了，用惯了，到时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若有一日缺了供给，会怨你们！”

“你能这样想，足以证明平常你读的书读进去了。阿弟，我晓得，天下有些人是这样想的，觉得人人都欠了自己。可是也有人是不这样想的。你为何不觉得，自己会做一个对别人施恩感激的人，而会觉得自己是往下|流处走的人呢？”

郑小弟脸上又现出纠结神色，嫣然瞧着他，晓得他定会有许多话要说，因此并没开口，只是等他开口，果然郑小弟道：“我是听得，有些人娶了媳妇，听了媳妇的话，就会变。阿姐，我没成过亲，没经过事，我怕我会变！”

这算怎么一回事？结婚前的恐惧吗？嫣然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成亲前好像没这样的恐惧。难道说这是男人才有的，但容畦好像也没有过？郑小弟见嫣然答不上来，头又低下：“姐姐，我晓得我这念头不对，可我又觉得，如果不这样想，等以后娶了亲，人变了，爹娘会很伤心！”

“那你觉得，你会不会变呢？”嫣然的话让郑小弟的眉微微皱了皱：“我觉着，我不会变。只是媳妇……”

“这就是了，你觉着你不会变，难道你就这么肯定，你娶的媳妇是个不贤良的？”嫣然这话让郑小弟重又思索起来。嫣然把郑小弟的手拍一拍：“别想那么多，阿弟，夫妻之间相处，最要紧的先相信，你若觉得自己要娶的媳妇是个不贤良的，不相信她，那以后可还怎么相处？”

“可……”郑小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嫣然面上的微笑依旧温柔：“阿弟，我晓得你从小经的，比旁人想的更多一些。可是呢，还是这句，娶了媳妇就是一家子了，先要的是相信，然后再慢慢瞧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难道你还信不过娘那双眼不成？”

郑小弟得了这番安慰，面上神色才有些变化，嫣然拍拍他的手：“去吧，好生准备着做新郎官，还有，要好好地读书，听到没？”

郑小弟应了一声，给嫣然行礼后就转身走出。看着他的背影，嫣然的头不由靠在柱子上，似乎那次过年时候回家，知道娘又有了喜，离现在也不远呢，可是现在，阿弟就要成亲了。甚至会有了和孩子不同的那种忧虑。

算来，自己的年岁也不小了，若有面镜子，嫣然真想照照镜中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白发？

“你阿弟和你说什么呢？”郑三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嫣然耳边，嫣然忙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娘：“娘，您不是操办阿弟的婚事，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我觉着这两日你阿弟和平常不大一样，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和你爹商量呢，你爹说孩子大了，难免会有心事，让我别管。这老头子，难道不晓得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

郑三婶抱怨了半天，见女儿只笑不说话，凑近些问：“你和我说，你阿弟，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不就是说几句他成亲以后的话！”嫣然说着挽起郑三婶的胳膊，有些撒娇地说：“娘，等您娶了儿媳妇，那我啊，可就不能和你撒娇了！”

“都多大了？再过几年你自个都要娶儿媳妇了，还想着在我面前撒娇？”郑三婶的嗔怪听的嫣然又是一笑：“得，娘您这儿媳还没娶进门呢，就嫌弃起我来了！”

郑三婶爱怜地把女儿的脸捏一捏，这日子过的真快，这一年年的，转眼就过去了。嫣然把郑三婶的胳膊挽的更紧：“娘，等阿弟娶了媳妇，你们就去广州一趟！”

“我有了小儿媳妇，还想着你二嫂做什么？”郑三婶这话惹来嫣然的不赞成，郑三婶哈哈笑了笑：“好了，我不逗你了。我和你爹商量好了，等娶过了你弟妹，过了年，我和你爹就往广州去一趟。馨姐儿可说了，我那孙女，生的和朵花似的，我怎会不想去瞧瞧？”

这真是个好消息，等晚间容畦一进来，嫣然就和他说起这事，还笑着道：“没想到爹娘这回答应的这么爽快，我原本以为，还要劝他们很久！”

“岳父岳母也是疼二哥的。再说这件事，再大的结也该放下了！”丈夫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靠在他肩上：“今儿娘还说了，说再过些日子，就该娶媳妇了。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取笑的话，可仔细算算，根哥儿过了年，可就是十二岁了，这个年龄，怎么也该冷眼瞧着给他定亲了。”

“你是说，做了婆婆就要庄重起来？”容畦的话让嫣然直起身白眼瞧他：“怎的，你嫌我此时不庄重？”。

容畦呵呵一笑：“庄重庄重，你在外人面前，什么时候都庄重，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在我面前时，不庄重的样子？”嫣然看了丈夫许久，这才一指头戳到他额头上：“得，难道你也要和我一样，说做了公公，还这样？”

“这才叫什么什么锅配什么盖！”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笑变的甜蜜。成亲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三个，夫妻之间依旧这样甜蜜，也算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至于那些娶了儿媳进门，就要变的庄重起来的话，还是，听听就算了吧。

郑小弟被劝解了一番，也就和平常一样，转眼喜日子已到。头日对方家的嫁妆就已送到，教书先生家里毕竟寒薄些，除了些常用的东西，细软不过几样首饰和一些衣料，并不像别的富户，都是些耀花人眼的东西。

郑家并不在意这些，把嫁妆照了风俗铺设好，根哥儿又做了这压床的童子，在大床上睡了一晚。等第二日正日子时，嫣然就带人来再瞧瞧这新房可有什么不齐全的东西，顺便来接自己的儿子。

刚推开门进去，根哥儿就已经穿戴整齐，见到嫣然就打一拱：“娘早！”嫣然瞧了瞧儿子，见他睡的很好的样子，还没开口说话呢，馨姐儿就笑嘻嘻地从嫣然身后探出头：“哥哥，昨晚这新床睡的怎样？我听说，再过几年，你就要娶媳妇了！”

根哥儿性子，兼有嫣然的温和和容畦的宽厚，妹妹一问也不回答。

嫣然已经对女儿轻斥：“都成大闺女了，还这样问，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馨姐儿到了明年才满十岁，一头黑发已经留满，顺手就捏了辫梢在玩，眼睛大大地看着嫣然：“娘，我还小呢，您可不能听她们的，把我早早嫁了！”

女儿这扑闪着大眼睛让嫣然的心都软了，捏下她的脸：“你听谁胡说呢？”

“什么胡说？娘，您又不是不晓得，妹妹她们几个小闺女家，每到赴宴时候，一群闺女，聚在一起比我们还热闹！”根哥儿在旁边插嘴。

馨姐儿的小嘴扁起：“不是宋家的姐姐，还有秦家的表姐，都比我大不了一两岁，可她们相继都定亲了，娘，我可不想那么快定亲。定了亲，每日就要学更多东西！”

“难不成你不想学？”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的脸皱起：“也不是不想学，可是娘您瞧，我每日要做一个时辰的针线，学半个时辰的下厨，还要学一个时辰的写字画画。再学管家的话，岂不没有玩的时候？”

根哥儿在旁边点头，就该这样，让妹妹每天都要学很多东西，这样她就不会来捉弄自己了。

馨姐儿见哥哥这样，小鼻子皱起来冲他做个鬼脸，坏哥哥，越大越坏，不理他了。嫣然拍拍女儿的发：“这些都还算少的了，我以前的时候，像你这么大，可还要学更多呢！”

馨姐儿的脸登时垮下，嫣然见这新房里布置都没变动，吩咐丫鬟瞧好这新房，带了儿女离开，边走边和馨姐儿说话。根哥儿跟在后面，想着今日是小舅舅的大喜之日，爹定要带着自己一起去迎客。哎呀，谁愿意被那些人问来问去，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有这空闲，倒不如好好地读几本书！

嫣然和女儿说着话，回头见儿子边走边神游太虚的神情，勾唇微微一笑，孩子们渐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该知道不少事情了，而不是挡在他们面前，遮风挡雨。

花轿进门，拜了天地送入洞房。郑小弟揭开盖头一瞧，新娘子生的不是特别出色，但一双眼十分明亮，还是个端庄样子。心里不由一点头，果真是自己娘亲自挑的媳妇。听说她在娘家时候，也曾操持家务，这样的人，想来并不是那样不贤惠的。

这么一想，郑小弟就放心下来，新娘子原本还低着头，可见郑小弟呆站在这里，不由抬头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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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岁月

两人四目对视,洞房里有人噗嗤笑出声,新娘子的脸一下红了,重新低头下去。郑小弟的脸也带上一丝绯红，见状喜娘这才笑嘻嘻地上前，让他们喝交杯酒。

嫣然见郑小弟喝了交杯酒，瞧着和原先一样，倒没原来成亲前那种担忧害怕,也就抿唇一笑,转身离了洞房去寻自己娘。

嫣然这一路上遇到的客人不少，口中都在说着恭喜的话。嫣然和她们一一点头微笑道谢，寻了一圈不见自己的娘,又往后面去，才见郑三婶坐在花园一棵树下,面上似乎有难过之色呢。

这倒奇怪呢，自己娘做了婆婆，怎还会有这样的难过之色？嫣然走上前，轻轻伸手拍一下郑三婶的肩。郑三婶抽出帕子把眼里的泪按掉，这才抬头，见是自己女儿站在面前，郑三婶叹一口气：“你不在前面帮忙待客，来这里做什么？”

“娘这话才奇怪呢，今儿啊，是您做婆婆的日子，哪有您不出面，要我这个出了阁的大姑子去待客的礼？”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答不出来，半响郑三婶才道：“好，好，就是你有理，我啊，不过是想起一些事情，到这花园里散散，一会儿就好了！”

“娘是想起大哥，才会伤心？”嫣然问的直接，郑三婶也不掩饰：“是啊，我想起你大哥。”这回郑小弟成亲，还是往京里送了信，京里那边虽有回信，不过是随信送上薄薄的一份礼，两匹尺头十两银子。

这样的冷淡郑三叔不过叹口气，郑三婶却心酸不已，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三十多年了，心里一直牵挂着呢。就算过继出去，可也不能这样冷淡。

今日郑小弟成亲大喜，人人都来庆贺，个个都说恭喜，越如此，郑三婶越想起自己长子。心里伤心，又不能和人说，索性到这花园自己散散！

“娘，您啊，有心事就和我说，难道我还会笑话您？”嫣然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儿子不理自己，或者十分冷淡，那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此刻嫣然的话却只听的郑三婶微微叹了一口气：“嫣然，我晓得，我不该伤心的！”

“都是一家子，娘，您啊，就别这么计较了。来来，我服侍您一回，给您重新把头给梳好，整理下衣服，再服侍您出去前面坐席待客！”说着嫣然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梳子，慢慢地给郑三婶梳起发来。

“都开始掉头发了，哪还要你帮我梳？”口里说着，郑三婶却没动，任由女儿给自己梳头：“记得你七八岁的时候，那时你祖母教你怎么服侍人，我还在旁边说，我家嫣然，是不会进府的。你祖母也没说我，只说，多学些总是好的。”

“祖母是个极好的人，若没祖母，我只怕吃的苦头更多呢！”郑三婶的发不过微微有些乱，嫣然把她鬓边别的几朵小金花拿下来，重新抿好，再把那几朵小金花插好，就好了，并不费多少事。

“嫣然，你就是这样乖巧，这一辈子啊，幸好还能生的你，不然我的日子会多寂寞？”

“娘，您还有孙女呢，您孙女也是乖巧的！”嫣然顺势就把话题转到郑二哥身上，郑三婶只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孙女？听得她已经八岁了，和馨姐儿不一样的聪明伶俐呢！

“娘！”听不到郑三婶说话，嫣然挽住郑三婶的胳膊，郑三婶抬头瞧女儿一眼：“这些事啊，也要等过几日再说！”

“娘您的意思，是肯去广州了？二哥写来好几封信呢。”郑三婶瞧女儿一眼：“你不觉得你二嫂和我们不一样？”

“娘，瞧您说的？都是人，都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管是外洋人，还是我们本地方人，还是什么人，只要是人，就都一样，都相通。”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是啊，活了这么一辈子，既然都是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母女俩相视一笑，已经走到前面席上。郑三婶母女先道过迟到的原因，然后也就各自安坐。现在的郑家和原先初来扬州时不一样，已经结识了不少人，今日郑小弟大喜，来贺喜的也不少。席上众人喝酒说话，偶尔说上几句这戏唱的不错的话。

嫣然敬过一巡酒，就有人已经过来和她笑着道：“怎地不见你闺女？哎，那孩子，可是个小人精！”现在各人都有儿有女，儿女都渐渐大了，嫣然当然晓得这些问起自己女儿的人原因何在，只轻轻笑一笑：“我让她带了那几个孩子们，在后头呢。这戏虽然好，可她们还小，戏听多了迷上了可不成！”

“说的是呢，容奶奶管教孩子可和别人不一样！”嫣然话语方落，就有人笑着接话，接着这人话语一转：“只是不晓得谁家有福气，娶了你闺女去呢！”

孩子渐渐大了，这些话就常听见，嫣然也只说几句孩子还小，等十二三岁，性情渐渐定下了再说婚事的话。这是大实话，也没人再就这事和嫣然继续纠缠。

嫣然刚松了一口气，坐下用了一点点东西，就听到有人笑道：“方才容奶奶说，她家的姐儿还小，等到十二三岁性情渐渐定下了再议亲的话，这话说的虽对，不过有句老话，叫……”

嫣然现在早不是等人说完才反击的人了，不等这人说完就笑吟吟地夹一筷菜过去：“这是我家厨子新学的菜式，还请尝尝！”嫣然这一动作让说话的人眉微微一挑，接着就又笑了，也没就势说下去。

席上又各自说笑些别的事情，也有人围着郑三婶问些事，郑三婶现在应酬起这些，也是十分简单自如，和人含笑答话。酒席散了，嫣然也就让人瞧着收拾，郑小弟从外面走进来，他喝多了点酒，面上还红红地，瞧见嫣然就给她作揖：“多谢姐姐忙碌了！”

“这啊，也是最后一回帮你的忙了，现在你媳妇进了门，以后啊，就是你媳妇忙了！”郑小弟听的媳妇两个字，脸更红了。嫣然瞧着弟弟，心中竟百感交集，虽说他和郑大哥一样，从落生就没服侍过人，可还是有不一样的。

想着嫣然就道：“这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你自个的事，可就要自个拿主意了。爹娘虽没有说，但心里也挂念着大哥的！”

“我晓得，姐姐，以后，我要比二哥孝顺，比大哥能干！”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倒会讨巧。去吧，新娘子还等着呢！”郑小弟听了嫣然这句，一颗心不知为什么怦怦乱跳起来，再次作揖后离去。

原来这样叮嘱人，感觉也不坏呢！嫣然看着郑小弟的身影，轻叹一声就打算让人把馨姐儿叫回来，好回家歇息。刚要转身腿就被人抱住：“娘，要不要回家，我好困了！”

嫣然低头看着女儿爱娇的小脸，点一下她的脑门：“方才是谁和人在那大说大笑，让人笑话的？这会儿玩累了，就困了？”

“方才啊？好像不是我！”嫣然把女儿的脑门点得更重：“还说不是你，调皮孩子。走吧，我们回家了！”

馨姐儿嗯了一声就乖乖牵了娘的手回去，一路上问东问西：“娘，明早来见舅母，舅母会不会待我好？”

“当然会的！”嫣然的回答并不让馨姐儿特别满意，她的第二个问题又出来了：“那会不会像二舅母一样待我好？”

“馨姐儿啊，不一样的！”馨姐儿的头抬起：“什么不一样？”

“每个人待你的好都不一样，但只要待你的好是从心里发出的，那多一点少一点，也没多少关系。就怕对你的好不是从心里发出的，那就算他给你最好的，可也和那些从心里对你的好不同！”

这话让馨姐儿皱眉，好复杂。嫣然拍拍女儿的手：“这呢，就要等你长大了，知道了事情，明白了人心，才会懂这个道理！”

“我现在还不够大吗？”馨姐儿觉得自己都快十岁了，已经不是弟弟那样的小孩子了。非常不满意自己娘的这话，嫣然又是一笑：“当然不够大，你还没到十岁呢。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觉得已经足够大，足够懂事了。后来才晓得，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们母女在讲什么呢？”郑家宅子离容家宅子不远，从郑家前门出去就是容家后门，嫣然带着馨姐儿，不觉已经走到自家院子里。容畦站在门口，看见妻女过来，就笑着问。

“我告诉女儿，她年纪还不足够大，还不知道很多事情，然后，她不服气了！”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低头看着女儿：“嗯，你现在的确还不够大，可是等以后，爹娘会给你找一个，你能和他一起老的人！”

“一起老？”馨姐儿的眼在那忽闪忽闪地眨，容畦直起腰，看着自己的妻子，笑容十分温柔：“是的，一起老，就像我和你娘一样，一起老！”

嫣然这次没有嗔怪丈夫，一起老，夫妻做到现在，已经不再是昔日小夫妻了，也许有一日，鬓边会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也可以一起含笑坐在这里，看日升日落，看世间沧桑。

容畦眼里的笑容也没有变，悄悄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和妻子相视而笑。能得你偕老，我很欢喜。

馨姐儿更听不懂这些，已经蹦跳着跑进屋里去找弟弟玩了。

新媳妇进门，依例第二日要会下亲。嫣然夫妻第二日又带了儿女们去郑家，在堂上陪着郑三叔夫妻说笑。郑三婶今日已完全没有了昨日偶尔露出的难受，毕竟很多事情，既然断了，那就彻底断了。

郑三叔抱了小外孙，在那和他一问一答地说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话。容畦和嫣然偶尔插几句嘴，根哥儿从来都是个老成孩子，只是规矩坐在那里。嫣然晓得自己儿子在想什么，拍一下他的手。

根哥儿唇边已经抿出一个小酒窝出来：“娘，儿子还是……”

“还是觉得读书最好？可是你难道不懂，读书知道道理之后，没把道理用上那也等于是白读。”嫣然的话让根哥儿的眉皱的越发紧了。

容畦也担心儿子太爱读书，虽说爱读书是件好事，可是变成死读书那就不成了。因此容畦顺着妻子的话对儿子道：“你再这样，我啊，就不让你去学堂了！”

不让自己去学堂，这可不成。根哥儿正待表示反对，丫鬟已经在门边道：“三爷三奶奶来了。”于是郑三叔急忙把外孙放下，和郑三婶一起庄重坐好。

看到爹娘这样，嫣然很想笑，可那笑还是没露出来，三个儿子，这还是头一个能在第二日早上过来给他们敬茶行礼的呢。

郑小弟夫妻已经并肩走进来，郑小弟今日和昨日有些不同，似乎面上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喜气。他媳妇娘家姓曲，看着也是个端庄秀气的姑娘。跟着郑小弟上前拜见了郑三婶夫妇，又转过去拜见姐姐姐夫。

平辈不好受大礼，那头还没磕下去，嫣然就扶着曲氏的胳膊：“起来吧。这家以后，就要靠你们撑着了。”曲氏早晓得自己这位大姑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因此并不觉得这话逾矩，只轻声应是。

“姐姐，你就放心了，我是真的大人了，不再是孩子了！”郑小弟也在旁边挺起胸脯向嫣然保证。

嫣然不由勾唇一笑，看了眼自己的弟弟，郑小弟和曲氏相视一笑，两人眼中似有情意在流动。瞧见这样坐在上方的郑三婶越发欢喜：“一家子就是要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曲氏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也开始慢慢放下，原本要嫁过来时，曲先生还特地叮嘱女儿，虽说郑小弟是读书人，可是郑家的底细人人都知道，侯府下人出身。

要女儿嫁过去后不要感到委屈，也不要因为郑家现在的日子过的好就觉得自家不如郑家。横竖记得是明媒正娶过来的，要上孝公婆，下抚儿女。

类似的嘱咐曲氏听了好几耳朵，别的不怕，就怕自己公婆毕竟当过那么几十年的下人，到时会不会性子和别人不一样。此刻见婆婆笑的欢畅，想着昨晚丈夫也是温柔的，曲氏虽嫁过来才一日，觉得这一家子是那样极好相处的人，因此也只微笑不说话。

郑家人少，今日也没请别的亲戚来，说过了话，郑三叔就带了儿子女婿和根哥儿去外头坐着说话。堂上只剩得嫣然和郑三婶还有曲氏，郑三婶这才招呼曲氏：“过来我这边坐。我们家里，没那么大的规矩，当年你祖婆婆还活着时候，也从没让我日日站着服侍。今儿啊，我也不摆什么婆婆架子！”

曲氏应是后坐到郑三婶旁边，郑三婶拉过儿媳的手，真是越瞧越喜欢，嫣然已经笑着道：“娘这是初次做婆婆，真是欢喜的话都不能说出！”

“我也是……”曲氏原本想说自己也是初次做儿媳，说出头三个字就觉得这不对劲，急忙把话咽下，一张脸已经红了。郑三婶拍着儿媳的手：“这一家子说话，难免会说出几句错的，说错了，和人解释了就是，休要放在心上。原先我们在京里住着的时候，嫣然你可还记得我们背后那家，姓什么来着？”

“姓朱，原本是管采买的！”郑三婶嗯了一声：“对，就是你那朱婶子，当初做小丫头的时候，就爱挑事，等后来做了管家娘子，自己儿子娶了媳妇回来，不进府里当值时候，就在那寻媳妇的不是，媳妇若说了一句半句的错话，那可不得了，当面不说，背后就把这事挑出来。她家不是媳妇哭就是儿子叫，你说说这样日子，有什么过头？”

嫣然出嫁时候，朱家儿子还没娶媳妇，估计是自己出嫁之后的事，因此听了这话也只笑了笑：“娘说的是！”郑三婶又对曲氏道：“有一句话呢，是我初进门时候，你祖婆婆和我说的，那句就是，做媳妇也好，做女儿也好。都不能一味柔顺，而是要柔中带刚。”

说着郑三婶就叹气：“这句话啊，我连你大嫂二嫂都没说过。”曲氏已经盈盈站起，给郑三婶行礼：“媳妇多谢婆婆教诲！”

“不过是咱们婆媳说些闲话，别拜来拜去的，原先有些话我听不大懂，现在你祖婆婆过世那么多年，我才总算懂了。她说，不管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最好呢就是两好合一好，这家呢，要两个都好，才能和睦。他不对了你就要说他，不过你不对呢，也要自己明白！”

曲氏又要站起，但想起方才婆婆说的话，只低声应道：“媳妇记得了！”

郑三婶又点点头才道：“这过日子，总会勺碰了锅。还有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郑三婶在那一套套话地往下说，嫣然只是听着。等郑三婶说够了，曲氏下去准备酒席时候，嫣然才笑着问郑三婶：“娘今儿过足了当婆婆的瘾？”

郑三婶白女儿一眼：“你也在取笑我？我说这些，虽说是新婚媳妇该教导的，可是呢，也是我心里话。这过日子，要柔中带刚绵里藏针才能过的好，若是一味顺从，不管男人在外做什么都不敢说一个字，这样的妻子不是贤妻，而是一滩烂泥。自然那样事事瞎做主张的也要不得。贤妻贤妻，就是要晓得什么时候该帮丈夫做主，什么时候不开口说话。嫣然，你阿弟以后，指不定是要做官的。妻贤夫祸少，这句话可是很有道理的！嫣然，你比我贤良，难道此时你还笑我不成？”

曲氏正好走到门边，听到郑三婶这几句话，虽没进去立即向郑三婶表露，但也暗自发誓，一定要做个真正的贤妻。

曲氏进门没几天，就预备过年，往年因着郑三婶毕竟年纪有些大，嫣然不忍她操劳，都会帮她备一份过年的东西。今年有了曲氏，嫣然也就没准备，而是由曲氏准备这些东西。

“奶奶，舅奶奶虽然嫁过来还不到半个月，可是这过年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小的去送东西时候，她还赏了小的五钱银子！”嫣然听着陆婆子的禀报，嗯了一声刚要说话就见容畦走进来，挥手让陆婆子退下嫣然才走到丈夫面前服侍他换衣：“你这又是到哪里应酬？怎么身上一股子酒味？”

“过年啊，难免的！”容畦连喝了两盏茶，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换好衣服斜躺在榻上：“嫣然，我们儿子今年已经不小了，我觉得，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不然爱读书是好事，可是呢，他有些死读书！”

“见见世面是好事，可是不晓得容爷你要带他去见的，是去青楼呢还是去……”嫣然话没说完，容畦就拍妻子一下：“有你这样当娘的吗？自己儿子也这样打趣？”

嫣然收起那丝笑才对容畦道：“这事我也想过，你说要我们儿子能够读书成才，也是一件好事，可又怕他一不能读书成才，二不能经商，甚至连谋生的能力都没有，到时就算给他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坐吃山空。可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他毕竟一个十二三的孩子，性子都没定下来，到时若被人引诱坏了，那害的，不过是我们俩！”

“所以呢，我想趁这回岳父岳母想着去广州，就让他跟了去，在广州呢，一来有他亲舅舅看着，二来我在那边也有些产业，他是少东家，让他去瞧瞧账目也是天经地义的！”嫣然把容畦一推：“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会儿反倒拿来问我，你这是和谁学的？”

“你是孩子们的娘，我来问你不是平常事？”容畦带笑说了一句，嫣然瞅他一眼，也就和丈夫商量起，要怎样说服儿子去广州，毕竟根哥儿也是有主意的。

“哥哥哥哥，我听娘说，等一开春，外祖父他们要去广州时，就让你跟去，顺便帮着爹盘盘账！”馨姐儿听了信就跑去告诉根哥儿。根哥儿正在对窗写文章，听了妹妹的话眉头就皱成一个死疙瘩：“让我去广州？”

“对啊，娘说的，为什么不要我去呢？我可想表妹他们了！”馨姐儿坐下时候唇已经高高撅起，虽在广州只有短短几个月，可那段日子对馨姐儿来说十分快乐。可惜娘说，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还是要乖乖地待在家里，哎，自己要是男孩子，也就能跟着外祖父他们去广州了。

“上回去广州我就已经落下很多功课了！”根哥儿瞧着自己做的文章，越读越觉得不好，把纸揉成一团往外扔去，刚扔出去就听到唉哟一声，馨姐儿丢给根哥儿一个你闯祸了的眼神，就飞奔出去：“娘，您没事吧。就怪哥哥！”

“没事，就这么一团纸！”嫣然说着就掀起帘子走进屋，根哥儿已经垂手而立：“娘，是儿子错了，您责罚儿子吧！”

“晓得你错在哪里吗？”嫣然坐在儿子方才坐着的地方，把那团纸打开，往上瞧了瞧，接着才对儿子道：“你的文字，太老成了！”

“娘说的对，儿子……”嫣然摆手示意儿子不要说，转身对馨姐儿道：“去书架上拿本书下来！”馨姐儿在那等着娘训哥哥，这可是不多见的，听到嫣然的话就急忙跑到书架前面，还在那问嫣然：“娘，要拿那本？”

“就拿太白诗选！”嫣然说完馨姐儿就翻出太白诗选，拿到嫣然跟前：“娘，就是这本！”嫣然把书放在儿子跟前：“你打开书，给我念一首呢！”

根哥儿的脸色已经窘迫：“娘，您的意思，儿子明白了，可是现在是要做文，而不是做诗！”

“瞧瞧，你倒会和我讲道理。你既知道道理，难道不懂文字除了老成之外，还要多添一些轻巧？一味老成可是不成的！”根哥儿想反对，但想起方才嫣然的话，那头又低了些：“娘说的是，是儿子不懂！”

“你不是不懂，你就是太懂了，从小你晓得，你是我们的大儿子，又因容家虽有钱，可看在你眼里总是暴发户，因此你想读书上进，考一个科举给人瞧瞧。可是儿子，这世上，读书也分好几种！”

“娘的意思，儿子明白！”根哥儿还是那句话，嫣然怎不晓得儿子心里是不服气的，瞧着他笑了：“瞧瞧，你就是不服气。所以呢，我和你爹这才想着送你出去，一来呢，让你去见见世面，二来呢，不管是读书也好，经商也罢，天下许多道理都是通的。你去广州，住上个一年半载，常去那铺子里面，听掌柜伙计们和那些来往的人说话，久了，你就明白了！”

根哥儿虽不情愿，但也晓得事情再无圆转余地，只有应是，然后才又问：“为何娘要我去广州，而不是在这里，要知道，扬州这边，我们也有铺子的。”

“你在扬州，能安心去做这事吗？根哥儿，我晓得读了书的人眼里，总是觉得经商一事，有些辱没。可是你父亲、你叔祖，甚至你从没见过的祖父，都曾经商，都曾用这养家。佛曰，六道众生，道道平等。若你心中一直存着这个念头，日子久了，难免就会钻了牛角。你是我和你爹的长子，我和你爹对你期许远大。自然不愿你像别人一样，钻了牛角尖，怎么都走不出来！”

“儿子不会做狂生的！”根哥儿又冒出这样一句，嫣然噗嗤一声笑了：“有时，做狂生也好过做那迂腐书生。去吧，乖乖地听娘的话，跟你外祖父母去，古人尚有游学之风，你就当这是一次游学，可好？”

“娘，我也想去！”馨姐儿瞅了这个空，急忙开口提出要求，嫣然都没回头瞧女儿：“你也去了，那我和你爹在家，岂不寂寞？”

“还有弟弟啊！”馨姐儿一心想出外去瞧瞧，不能像二舅母一样，从那遥远的地方来，那再去一趟广州又如何？

“你那时候可是和我说了，出门一点没有在家里好，这才几年，你就又想出门了？”自己说过这话吗？馨姐儿的小脸就皱起来，嫣然敲女儿额头一下：“你是姑娘家，出门不方便。既然你这么想出外游历，那等你嫁了人，寻个驿马星在身的姑爷，成日和他出门，好不好？”

“好！”馨姐儿说了这么一句才醒悟过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扑进嫣然怀里就开始撒娇：“娘逗我呢！”嫣然把女儿搂紧一些，看着儿子的眼里满是期许：“你瞧，你能做你妹妹不能做的很多事，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去吧！”

根哥儿再次行礼应是，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只是不知道，此行对自己，是好是坏？

郑三婶对曲氏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持家有道不说，待长辈们都是恭敬的，和儿子的感情也好。因此郑三婶决定趁了小儿媳还没有身子时候前往广州，住上几个月，瞧瞧从没谋面的孙子孙女。免得以后小儿媳生了孩子，那时要照顾小孙子，走不开。

等听嫣然说根哥儿也跟了去时，郑三婶脸上的笑就更明显了：“根哥儿也去，那就更好了。没想到我在京城半辈子，老了老了，不但搬到扬州来住，还出去游玩过几次，真是值！”

“姐姐养孩子，似乎和别人家不一样呢！”曲氏在旁听着，等郑三婶的话说完，曲氏才柔柔开口。

“怎么不一样呢？”嫣然笑着问曲氏，曲氏也笑了：“就不说容家这样财势的，就说那家里略过得去的人家，都怕孩子磕了碰了，那十三四岁了，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像姐姐这样，外甥才多大一点点，就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要说娇，根哥儿也够娇，况且他还是个老实持重的，按说我不该放他出去。可是我们容家，毕竟是商户人家，以后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清楚，总要经了些风雨，才能懂得些事情。不然个个都是那娇宝贝公子哥，以后一遇到事，这顶风遮雨的没了，难道只会哭？可就算会哭，也不是人人都是刘备，能哭出一个蜀国来。”

原来如此，曲氏已经颌首：“我在闺中时候，也读过几本书，有时阿爹不在，也能帮着讲一些书上的道理。可听了姐姐这番话，才知道，有时书上的道理，没经历过，毕竟不一样的！”

“我不过粗通文墨罢了，比不得弟妹你对书上的道理张口就来！”女儿和儿媳相处融洽，最高兴的就是郑三婶，她笑的眼都眯起：“好，好，你们相处的这样好，我就放心了。哎呀，我这都是哪里来的福气？能得到这么好的闺女，这样好的儿媳？”

曲氏羞涩一笑，嫣然已经拉住自己娘的手：“娘，二嫂她也是个好儿媳呢！”提到爱丽丝，郑三婶早没原先那样的抵触，只是笑了笑，眼里已经满是憧憬。

曲氏很想问问嫣然爱丽丝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扬州城里，只有隐约的传言，但没有人知道到底郑二哥娶了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曲氏还是忍住了，有些事，总要慢慢知道。

看着船缓缓地驶出码头，嫣然脸上泛起一丝担心，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这一路那么远，儿子再老成，也不过就是十三岁。容畦能瞧见妻子面上的担忧，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你不用担心，如果上天愿意给我一个好儿子，那么他就会好好的！”

嫣然点头，接着小声说：“我比你出门担心的要厉害，你不会觉得我不对吧？”容畦故意把脸一板，接着露出笑容：“我和那样和自己儿子都过不去的人吗？”

嫣然抬头瞧一眼丈夫，接着点头：“很像！”容畦转身看着那艘驶去的大船，脸上露出笑，儿子，你可一定不能辜负我们的期望。

时光如梭，原本郑三叔夫妻说的，是三月去，十月回来，可足足去了两年，这中间郑小弟都考上举人，曲氏的头生子都要办周岁酒时，乐不思蜀的郑三叔夫妻总算捎回信说，要从广州回来了。

信一捎到，曲氏就忙碌起来，把郑三叔夫妻的屋子给收拾出来。嫣然听的爹娘要带自己儿子回来，一颗心这才算放下，虽说这两年晓得儿子在广州很好，容畦也去过广州一次。可是做母亲的，儿子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怎么会不想着盼着。

“娘就是疼哥哥不疼我！”嫣然正吩咐人把根哥儿的屋子给收拾出来，馨姐儿就笑嘻嘻走进来。嫣然瞧一眼女儿，馨姐儿虽依旧爱笑，却已不再那么孩子气，他们长大了，自己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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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大结局（一）

“娘,瞧瞧,我说的对不，您啊,就是只疼哥哥！”馨姐儿靠在嫣然身上撒娇,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话说，什么只疼你哥哥不疼你？你哥哥呢,这么两年不在我身边，我惦记着她不是很平常的事？你呢，天天在我身边,我难道不疼你？昨儿是谁撒娇，非要我给她做双新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

说着嫣然就住口,没有往下说,像女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太夫人身边伺候了，太夫人的鞋袜帕子，这些小的东西，全是自己一手包了。现在，没必要再提起以前了，特别是在女儿面前。

“娘，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怎么了？”馨姐儿的头微微一歪，好奇地问。嫣然收起思绪，给女儿爱怜地摸摸发：“以后你就知道了，跟我走吧，算着时候你哥哥他们就快到了。你想不想你哥哥，还有你外祖父母们？”

“想！”这回馨姐儿老实点头，嫣然抿唇一笑，走到厅外，曲氏已经抱着孩子在那等着，嫣然的小儿子在她脚边转个不停，要小舅母抱。

瞧见嫣然母女出来，曲氏笑着道：“这回啊，公公婆婆都回来了，我呢，也就少听他唠叨了！”曲氏嫁过门来已经两年，嫣然和她关系已经很好，听的这话嫣然就笑着道：“阿弟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亏你照顾他！”

“能嫁这么一家子，我这心里，欢喜着呢！”曲氏和嫣然说着闲话，一行人就走出去，上车后往码头驶去。馨姐儿在那问东问西，问哥哥会不会变得和广里人一样，面皮都黑了？还有，会不会变矮？

嫣然答了几句，没有耐心，不去理女儿，馨姐儿就去逗两个弟弟玩。

“外甥女聪明活泼，倒和别人不一样呢！”曲氏已经笑着道，嫣然摇头：“你啊，就是宠她，什么聪明活泼，是没心没肺。”

“娘，您这话就不对了，我没心没肺，只要哥哥有心有肺就成！”馨姐儿这话让车里的人都笑起来，曲氏的儿子听到她们在笑，也跟着张嘴咯咯地笑。码头已经近了，早等在那里的容家下人见主人们到了，过来请她们在车里等一会儿，这船只怕还有一会儿才到呢。

嫣然和曲氏说着闲话，偶尔馨姐儿插几句话，码头上的船依旧去了又来，也不知那一艘船才是他们的？将要见到面，嫣然更加惦记着儿子，长这么大，儿子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么长的时候。

一艘船缓缓地驶进码头，嫣然觉得这艘船和别的船有些不一样，果真丫鬟的声音已经在车外响起：“奶奶，船到了，请奶奶们下车呢！”

容家下人早已清出码头上的一小块地，嫣然和曲氏下了车就上了船，船头站着的就是根哥儿，两年不见，他不但长高了许多，瞧着已经不再像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稳重的少年。

嫣然瞧见儿子，眼里就有些酸，但强忍住了，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这么两年，你看起来还不错！”

根哥儿已经跪下行礼：“儿子见过娘。爹娘的苦心，儿子全都知道！”这一句说的嫣然又想哭又想笑，亏得馨姐儿在旁边拍手道：“哎呀哥哥，你虽然黑了些，好在不矮！”

“你妹妹她还是和原来一样，爱笑爱闹的！”嫣然扶起儿子，笑着和他说了这么一句，只一句，眼里的泪就落下。根哥儿应是后才看向馨姐儿：“妹妹好！”

馨姐儿的头故意一歪：“哥哥去了两年广州，果然不一样了呢！”

调皮，嫣然嗔怪地骂了女儿一句，这才走进舱内，拜见郑三叔夫妻。郑三叔夫妻去了广州这两年，倒不见老，这会儿郑三婶正拉着曲氏的手和她说话呢。瞧见嫣然进来，郑三婶才对女儿道：“这啊，是回家，路都认得，你们还一群人都来接。”

“外祖父外祖母安！”馨姐儿已经上前行礼，郑三婶越发欢喜，等听到丫鬟说郑小弟和容畦都在外等着，郑三婶啊了一声：“都别等着了，回家吧。咱们回了家，好好地说一会儿话！”

曲氏察觉不出来，嫣然是能察觉自己的娘和原来有所不同。更开朗了也更有派头了，不再是初初离开曾家时，偶尔还会流露出的一点点自卑。

现在这样，很好。嫣然心里想着，和曲氏两人扶了郑三婶上轿，馨姐儿已经溜到轿中和郑三婶同坐，嫣然对女儿笑着摇头，并没拦她。上轿的上轿，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回了容家。

等进到容家厅里，各人重又行礼之后，又坐在那听郑三叔夫妻在那讲去广州的事。根哥儿偶尔插话，馨姐儿有时也问上几句，厅里气氛是和乐融融。

陆婆子走进来，在嫣然耳边小声地道：“二房的少爷，现在在外头等着，说有事要寻奶奶！”

自从周氏回到周家居住，她儿子去书院读书，日子平静，嫣然除了逢年过节时往周家送一份礼，周氏儿子会过来给叔叔婶婶磕头之外，再没多少来往。此刻不年不节，怎地这时会过来？

嫣然心里虽觉得奇怪，也走出去。

周氏的儿子原先只有小名，去到书院里先生给他取了大名，容成业。此刻容成业正等在外头，瞧见嫣然出来忙上前行礼：“晓得三婶家今日有喜事，本不该来打扰的，只是这件事，除了三婶，我晓不得能求到谁那里。”

嫣然听的这话有些蹊跷，让容成业到里头坐了，又让陆婆子端来茶水才问：“是不是你娘又？”

嫣然的话让容成业的脸色稍微有点窘然，但很快容成业就道：“确实如此，三婶，我晓得依了我娘和我爹的作为，再让您管这事，实属不当！”

说着容成业就起身一撩袍跪在嫣然跟前：“但侄儿实在没脸再去求人。外祖母已经被我娘气的躺在床上，二舅舅说了，不许我再上门，不然就把我打出去！”

说着容成业就伏地哭起来，嫣然轻叹一声把容成业扶起：“你先起来，有话可要好好说！”容成业应是才对嫣然说出实话。

原因和嫣然想的也差不多，就是为了容成业的婚事。容成业今年已经十七，读书还算聪明，去年应过了童子试，周氏心里就把儿子当做了大指望，一心巴望着儿子能读书成才，到时也好在嫣然他们面前多多显摆。

因此对容成业的婚事，周氏百般挑剔，想着自家日子富裕，儿子又读书成器，不管谁家，定一说就许。这么些年，周氏的脾气扬州城里已然尽知。晓得周氏性情的，虽觉得容成业不错，可是上面有这么一位婆婆，自然不肯答应。

那稍微差些的人家，周氏又怎样都看不上。因此选了差不多一年多，还是周太太看不过眼，出面帮容成业挑了一家，家事刚刚过的去，家里有个四五百亩的田地，在扬州城里也有一间店铺。女儿是个温柔性子，十一二岁时候因着丧母，就跟在祖母身边学着管家理事。

在周太太瞧来，这样一户不在意周氏性情，女儿又称得上不错的人家，算是十分良配了。因此周太太拿出自己私房银子，下了五百两的聘礼，又许下等过了门，容二爷这边还剩下的产业，尽数由外孙媳妇掌管。谁知周氏却觉得对方家事不好，女儿长的也不好，逼着周太太要去退亲。

周太太没想到自己一心为女儿打算，谁知女儿竟这样不肯听自己的，执意不肯听女儿的。周氏见自己的娘不肯退亲，就要带了人去那家退亲。周太太见了，拉扯之时被周氏推了一把，登时倒在地上，周氏连亲娘也不管，让人去寻了媒婆，要去退亲。

周二爷本就嫌弃自己妹妹在家里住了许久，吃他喝他的，还时时吵闹，见周氏这样，就让人把周氏连人带东西全都撵出去，说从此之后周家再没这个人了，让她回容家去。

周氏那是唯我独尊的性子，被哥哥赶出又吵了个天翻地覆，后来没有法子，住回到原先宅子，又让人把容成业叫回来，让他跟了自己去退亲，还要儿子以后考上举人之后再选个好的。

这么几年下来，容成业读书明理，已经晓得自己娘的性子和旁人都是不同，若是旁边没人对比就好。可是先不论嫣然的能干宽厚，就连裘氏都是个温柔性子。偏偏自己的娘，却是个自以为有主意，却全是馊主意的人。

况且周太太也给容成业去过信，信上说到那个姑娘，说人非常不错。容成业晓得自己家里不像原来那样富有，现在能找到这样一家已经是十二万分庆幸。再则周太太的眼总比周氏好些，因此容成业执意不肯退亲。

见儿子不肯听自己的，周氏这下就在那骂起来，说儿子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周家这样闹腾，那边早已得到消息，于是让媒婆上门，说如果不成，退就退吧。

这更让容成业急的暴跳，想来想去，这里先把岳父一家稳住才是，因此容成业才上门来求嫣然，求她去做个说客，去自己岳父家里说个分明。

嫣然听完，见容成业一张脸已经全是泪痕，不由轻叹一声才道：“我晓得了，不过我只问你，你这会儿让我出面，说的你岳父家不退亲了，可是你娘的脾气你是晓得的，等进了门，她婆婆管教媳妇是应当的，你又是个独儿子，不能搬出去住。到时她一天把你媳妇打上三顿，骂上五顿，你当如何？”

容成业从没想到这么深，听到嫣然这话就愣住。嫣然又缓缓地道：“你娘到了现在，不肯听她自己亲娘的，不肯听儿子的，一味就是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别人家养了女儿，要嫁出去，也是望着女儿过好日子的，而不是嫁过去由着人打骂！”

“侄儿晓得！”容成业说着重又跪下：“三婶，侄儿只想说，若果真如此，到时娘要打，侄儿就跪地受杖。娘要骂，侄儿就任由她骂。三婶，娶妻不贤，祸延三代，侄儿不愿以后再娶个不贤的媳妇进来！”

嫣然算一算，周氏还真能算祸害了三代，容老爷、容玉致，再到面前的容成业。嫣然见容成业这样才又开口：“既如此，你这番话，该去对你岳父说！”

容成业已经明白嫣然的意思，但还是跪着没起来：“三婶，若……”

“人家养了女儿，那么十来年，难道轻轻几句就把女儿嫁给你？你先亲自去和你岳父求情，并把这些话都和你岳父说了。若他感动，自然就不会退婚，若不能，侄儿，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一生，要娶媳妇，就要再等上些年。”

贤德的女儿，人家是不愿意嫁过来了，那容成业能娶的，就是那等不怕恶婆婆的不贤的女子了。可是娶了这样的女子，日子只会更加难过。想来想去，容成业还不如等周氏过世再去娶媳妇，可到那时，贤德的人，就更难找了。

容成业觉得嘴巴里全是苦涩味道，但还是给嫣然行礼后退出。嫣然瞧着容成业的背影，终究不忍地叫住他：“实在不成，我去瞧瞧你娘吧！”

这是嫣然头一次主动说要去瞧周氏，容成业转身，面上全是欢喜，对嫣然连连作揖：“多谢三婶了。三婶我……”

嫣然淡淡一笑：“你也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四叔现在在外头做官，这里的事，也要靠你们几个孩子，帮他挣一挣面子！”容成业再次应是，行礼后退出。

好在，这孩子还算不错，嫣然心里叹息，打算再回厅上就见根哥儿站在门口，嫣然招呼儿子：“怎么不进来？你大哥哥，也不算什么外人。”

“儿子在外面听娘说话呢，觉得娘说的道理，很对。”儿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你读的书比我多，明白的事理也比我更多才是！”

“不一样的！”根哥儿轻轻摇头：“儿子读书，之前确实是不大懂变通，现在去了一趟广州，才晓得书上的道理，要懂变通为我所用才算读了书。”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瞧瞧我儿子，这才去了广州多久，就懂得说出这么一句话了，不错不错！”嫣然的赞扬让根哥儿的脸微微一红，接着根哥儿就道：“其实，也是爹娘舍得放手。”

“不舍得放手，难道等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做了白头发老公公，我们还要帮你出主意不成？儿啊，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总要记得这些！”根哥儿又应了一声是，嫣然就拉着他：“走吧，今儿你初回来，该给你准备点你喜欢吃的菜才是！”

根哥儿又应了一声，唇边抿出的小酒窝更深了。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嫣然心里有些惆怅地想，但很快那丝惆怅，就变成喜悦，长大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嫣然既答应了容成业要去探望周氏，次日也就往周氏住的地方去。周氏那所宅子，这些年虽然一直有修缮管理，可不知是人少还是什么原因，远远地，只觉得这所宅子十分落寞。

至于下人就更少了，周氏当日被周二爷赶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随身服侍的两个丫鬟，等搬到这所宅中，又临时雇了两个婆子做粗使。再不复昔日那样人来人往情形。

嫣然的轿子在门前落下，陆婆子见只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在门口打盹，不由叹一口气，这才上前去推那婆子：“醒醒，三奶奶来探二奶奶！”

三奶奶？这婆子的眼眨了眨，哪里有什么三奶奶，但婆子瞧见陆婆子，立即就笑起来：“原来是陆大娘，哎，您老怎么往这边来？您不认得我，去年你们家里要请客，临时要人去洗几天碗筷，我就去了。去了七天，得了一两银子呢。当时就想，要能进去您那边府上服侍，那才叫多大的福气？”

这婆子对陆婆子唠唠叨叨，陆婆子听的明白不由在心里叹口气，这样的人，原先别说来给周氏看大门，就算是周氏瞧见，都要厌恶吧。但这会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婆子只是又道：“你进去，给二奶奶回话，说三奶奶来探她！”

婆子还想继续拉下关系，听的这话就双手一拍：“原来这家子，和府上的确是一家子，怎的完全不一样的气象。您放心，进去吧。这里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哪还需要通报呢！”

嫣然的轿帘微微挑起，虽没听的完全，也已听了七八分，嫣然心中不由叹气，接着那婆子已经把大门打开。瞧着只怕不会去通报了，陆婆子也就返身过来扶了嫣然下轿。

嫣然经过那婆子身边时候，那婆子倒还晓得给嫣然跪地磕了一个头。嫣然扶着丫鬟的手走进里面，让陆婆子再去寻容成业通报一声，这回很快就听到容成业的脚步声，瞧见嫣然容成业面上大喜，急忙道：“三婶果然是个信人，我原本以为……”

“你原本以为什么？我会哄别人，也不会哄孩子啊！”嫣然笑吟吟地说着，容成业脸上又是一红：“三婶，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嫣然瞧着他，接着点头：“说的是，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今年十七，等娶了亲，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既是大人，这家里家外的事，就要自己有主意，你可晓得？”

容成业连应几声是，正想请嫣然往里面去，就听到传来周氏冷冰冰的声音：“吆，这会儿，还会去请人来管教你娘了？”嫣然抬头，见周氏扶了个小丫头的肩正站在那里。

算来周氏今年还不到四十，日子也算养尊处优的，但消瘦的十分厉害，下巴已经往里缩，头上的白发已经很明显，若不说起，只当她已年过五十了。

周氏也往嫣然那边打量，这么些年，嫣然倒不见老，顶多就是有些微微发福，不复当年初见时苗条如少女的身姿。收起眼，周氏才又冷冰冰地道：“不劳容三奶奶操心。你当年打我那几巴掌我可还记得呢。容三奶奶，这事，是我这边的事，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二嫂，你到了现在，都觉得是人人害你？那我只想问问，二嫂难道不想要个贤德的媳妇，而想要个悍妇回来，日日和你吵闹吗？”嫣然的话并没让周氏所动，她只冷笑一声：“婆婆管教媳妇，是天经地义的，再是悍妇，我叫她跪就跪，叫她……”

“二嫂，婆婆管教媳妇是天经地义的，那亲娘管教女儿，更是理所当然。可是二嫂你，可是把你亲娘都气的躺在床上。二嫂以为，你就真能随便作践吗？”

周氏的脾气哪容得下这样说，登时一张脸就涨红，喝过自己儿子：“你都听到了，别人这样说你娘，你还不站出来，为你娘声张声张？”

容成业长叹一声，给自己亲娘跪下：“娘，三婶说的，全是道理。都到了这个地步，娘您又何必这样执着？娘，您好好的，什么都别管，有您的饭吃，有您的衣穿，也有人服侍您。可若……”

啪地一声，容成业面上就挨了一巴掌，周氏气的牙都在那打颤：“我生了你，不就想过几日安乐日子，现在，你就这样说，还没娶媳妇呢，你就这等忤逆我，等娶了媳妇回来，我在这家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周氏的性子还真是十多年没有变，嫣然晓得不管怎么劝说都没办法，摇头打算往外走，容成业见嫣然要离开，晓得她一离开，自己的希望就没有了，以后，就只能和自己这个娘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此容成业起身追出去：“三婶婶，我……”周氏见容成业起身追出去，恨的牙咬，顺手拿起旁边一个花盆就往儿子背上扔去：“你给我滚回来！”

容成业不躲不避，那花盆正正打在他后心。容成业被打了那么一下，看着自己的娘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条命，是娘给的，娘拿去吧！”

说着容成业就颤巍巍地跪下，周氏还待再骂，嫣然听到花盆落地的声音就转头，看见容成业面色苍白，嫣然不由吓了一跳。见周氏还想骂，嫣然急忙喝住她：“你也赶紧瞧瞧你儿子，这么大个花盆，只怕打出个好歹来。”

“他皮厚的很，才不会……”周氏浑不在意，跪在地上的容成业却已喷出一口鲜血，嫣然只觉得眼前都变成红色，陆婆子急忙伸手扶住嫣然，让丫鬟赶紧去请医生。

周氏见儿子喷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地上，红的耀眼，周氏的心这才觉得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容成业唇角挂着血迹：“这条命，娘给的，娘拿去吧！”

周氏吓的魂飞魄散，管教儿子是为了让他对自己俯首帖耳，而不是让他离自己而去。周氏冲过去抱住儿子大哭起来：“我的儿，我的儿，你要没了，娘要靠谁？”

容成业的面色煞白，一个字都没有说，周氏抱着他越发是儿一声肉一声哭的心酸。嫣然晓得此时不能指望周氏，只得唤人赶紧把容成业扶进房里放平躺着，又让人先给容成业熬一些参汤来喝。

忙乱之中，医生也已请到，嫣然这些年年纪渐大，此刻又事出紧急，也顾不得回避了。医生见容成业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拉过手来号一号脉，眉就皱起：“这是谁下的狠手，正正打在心肺之处，这血也不会这样鲜红。”

嫣然都没回避，周氏更没回避，连后面的话都没听，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指望都没了，喊了一声我的儿啊，眼珠一翻就晕了过去。嫣然也不去管她，只让她的丫鬟把她扶回去，就问医生：“可还有几分可救？”

这医生晓得这是容家二房的独子，沉吟一下才道：“自然可救，不过容二奶奶这样性情，不说重些，难免会……”说着医生就起身去开方，边开边叹气，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

嫣然让人把方子赶紧拿去抓药，又命人给了诊金，正要送医生出去，周氏的丫鬟就跑过来，眼里全是泪：“三奶奶，二奶奶醒了，可是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就跟死了半个一样。”

这症状倒像是中风，那医生没想到这事给周氏的冲击竟这样大，急忙转身又去周氏上房查看。嫣然不由用手按下额头，这乱糟糟的一摊，还不晓得要怎样收拾呢。

这样一忙乱，嫣然从周氏这边回去，已经入夜了。容畦听的妻子说了周氏的事，不由摇头道：“怎么也没想到，二嫂这边会过成这样，现在还不晓得如何呢。”

“我让人去告诉了周家，周二爷那边听的信，也赶来了，和侄儿商量了半日，说这个情形，不管怎样都要娶个媳妇回来了。只是……”若是周氏没吵闹这么一场，说出要退亲的话，只怕遇到这件事，对方也会把女儿嫁过来，可惜周氏曾这样吵闹，只怕对方借此退亲的事也不是做不出。

容畦晓得妻子话里的意思，也只勾唇一笑，周氏这样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人，太多了。

果真没出嫣然所料，过了数日，容成业渐渐平复，周二爷就前去和容成业岳父家里商量，要娶媳妇过门。对方家自然不肯答应，只说总要等养好伤再说，最后还是周二爷又咬牙拿出五百两银子做为聘礼，还说不要这边一分嫁妆。对方才肯点头。

嫣然听的对方肯点头嫁女，还有些奇怪，毕竟对方照原先说的，也是个疼女儿的，之前可还是想退亲的。来和嫣然说这件事的是裘氏，听到嫣然的问话裘氏就道：“这话也只能在这里面说，不能传出去，那边十一二岁时候不是没了娘，做爹的已经续娶。这门亲原本就是继母应下的！”

原来是继母，这就难怪了，前后算下来一千两银子的聘礼，答应的嫁妆又不需要出，里外里算起来，白得一千两不说，还省了一千两呢。

“不过这事，大嫂是怎么知道的？”嫣然的话让裘氏笑了：“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这侄媳妇，是和她祖母一起的，她祖母十分疼爱她，听说原先就不大同意这门婚事，只是爹娘都答应了，做祖母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原本想着还要多给一些嫁妆傍身的，谁知现在连嫁妆都顺便推了。听说她祖母和她爹吵了一架，又把继母拿来骂了一顿。可又有什么法子？”

嫣然长声叹息：“这孩子，命也不算太好。”失母得到祖母怜爱，可惜又遇到这样一个继母。裘氏点头：“说的就是，若是嫁到我们这样人家，也不算差了，可是二婶的那个脾气，你是晓得的，现在儿媳妇进门，还不晓得怎样揉搓呢！”

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嫣然她们叹息一阵也就过了。既然那边答应嫁女儿过来，周二爷充分发挥了怕夜长梦多的想法，急急预备婚事，从说定到成亲，不过用了一个月。

嫣然她们也接了帖子去坐席，馨姐儿已经晓得这门婚事缘由，去的路上只是在那长吁短叹。嫣然听到她的叹息就道：“你叹息什么呢？这些事情，总轮不到你身上。”

“娘，我晓得，可是我在想啊，遇到继母就这样，那这天下可有好继母吗？还有，若……”嫣然没想到女儿想的这么远，眉微微一皱就道：“天下自然是有好继母的。可你也要知道，人心生来就是不平的，原本没有自己的儿女还好，等有了自己的儿女，未免看的自己儿女如珠似宝，前房儿女如同寇仇。那富贵人家也还好，毕竟东西多，分也分不了。就是这样日子刚刚够过的，往谁稍微偏一偏心，就是天差地别。”

“什么样的天差地别？”馨姐儿的问题真是一个接一个，嫣然笑了：“你想，有四十两银子分给两个人，若分的那个人偏心，给自己儿子多偏十两，于是就变成一个是三十两，一个是十两。前面那个可以过富足日子，后头那个就只够过日子。你说，能一样吗？”

“原来是这样，可是娘，为什么不让这四十两变成四千两，四万两，那就完全不同了！”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能这样想的人，就不会盯着家里这点东西，而是大大方方地平分了。不能这样想的人，自然眼界不大，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你说，他怎会不偏心？”

馨姐儿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嫣然把女儿的手拉住：“馨姐儿，常言道，好汉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我和你爹给你备的嫁妆必定是很丰厚的。我还是望你记住这句话。”

馨姐儿点头：“对，娘，我不会在意这个，要挣，让你女婿给我挣去。”嫣然戳她额头一下：“不害臊，说这样的话。”

馨姐儿又是一笑，掀起帘子：“娘，到了。”

虽然周氏的人缘不怎么样，但瞧在容畦面上，今日来赴席的还是有那么几个。再加上到处挂了红绸，看起来也是喜气洋洋。容成业迎出来，嫣然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也就往里面去坐席。

周氏自从那日中风，此刻还躺在床上，并没出来招呼。在里面帮着招呼的，是周家两位奶奶。瞧见嫣然，周大奶奶就笑着迎上前：“三奶奶是越来越春风得意了。”

嫣然和周大奶奶说了两句客气话，坐下就笑着道：“倒没想到今日你会来。”

“总是亲外甥，再说，我也想来瞧瞧……”报应两个字周大奶奶终究没说出来，见又有客人来，周大奶奶忙起身去迎接。报应，今日来坐席的，只怕不少人是抱了瞧热闹的心来的。嫣然摇头，馨姐儿已经在另一边和那些孩子们说笑起来。看着女儿灿烂笑脸，嫣然又是勾唇一笑，教好儿女，可不光是对自己好。

婚宴都是这样，花轿进门，拜了天地，也就送入洞房，然后新郎官出来外头坐席。女客们这边，也有几个在那说起这事，还说若换了自家，绝不把女儿给嫁过来。

婆婆躺在床上也就算了，丈夫还被打的吐血，谁知道年寿几何。也只有继母才会不把前房女儿当一回事，为了一千两银子，就把女儿给卖了。

她们虽然小声议论，嫣然却觉得坐立难安，没有终席就走了。

回来路上，馨姐儿也没像平日一样活泼，只是偎依在嫣然身边，嫣然过了很久才道：“你不高兴？”馨姐儿摇头才道：“娘，我并不是不高兴，而是大嫂那张脸，一点也不欢喜，也不羞涩。娘，若我落到这样境地，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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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大结局（二）

“你怎么会落到这样境地？”嫣然反问女儿,馨姐儿当然知道自己娘话里的意思,但小脑袋还是摇了摇：“娘，不是这样的,是我想起外祖母说过,人要能吃苦，也要会享福,这样才会过的好。于是我就在想，假如我不是我，而是大嫂这样的人,那该如何？”

嫣然久久地看着女儿，馨姐儿的眼眨了眨：“娘,是不是我这话不该问？”嫣然摇头：“不是不该问,而是我觉得,我的闺女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会懂得站在别人那里想事了。”

嫣然的赞扬让馨姐儿的小脸红起来，嫣然把女儿搂在怀里：“馨姐儿，若有一日，落到这样的境地，记得千万要活着。”

活着？馨姐儿有些不明白，嫣然笑了：“很多人活着，吃苦受累但不晓得为什么活着，不少人活着，只知道享福，从没想过若有一日这福气不再了要怎么活着？活着，就要想到未来，吃的苦，受的累，都不能白受。同样享的福也不能白享。而是要把这些经历都记住，在最艰难的那种境地，努力地想着把这样的境地改变。”

嫣然现在这番话对馨姐儿来说，有些深了，馨姐儿有些听不大明白，但还是点头：“娘，我记得，要活着，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一点点地改变自己这样的境地，一天只改变一点点，是不是以后就能变的更好一些。”

嫣然又笑了：“对，在最难的时候，也要一天改变一点点，日积月累，就不一样了。”馨姐儿的小脑袋又开始往下点：“那娘，大嫂要怎么做呢？”

你大嫂啊？嫣然说了这么一句就没说话，只浅浅一笑。这桩婚事，从很多人眼里来瞧，都是一桩不算好的婚事，婆婆躺在床上要花银子治，家里的产业虽还有一些，可只够嚼裹。一进门就要撑起这个家，难怪今日新娘子会一点也不欢喜。

可转过来想想，这门婚事也不算太糟糕，最少还有产业，还有自己住的宅子，算不上一无所有。而且以嫣然对容成业的了解，他也不是那样没主见的。若能想到这些，两口子踏踏实实地，容成业现在也不要读书了，帮着把家里的产业都收拢起来，有些不好的产业就卖掉，剩下的好好经营，又是一家富户。

不过这样，就要夫妻齐心，只是不晓得这个明显含有怨气的新娘子，会不会这样做呢？毕竟在外人看来，她是周家花一千两银子给容成业买回来的媳妇。

嫣然轻叹一声，人的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只能看自己怎么想了。馨姐儿还在那眨巴着大眼睛，嫣然把女儿的手握住，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次日容成业夫妻到嫣然这边来给叔叔婶婶行礼，嫣然夫妇受了礼，又把见面礼给了。经过了一夜，新娘子面上神色似乎稍微有些缓和，说话也带上笑了。

尽管如此，嫣然还是能瞧得出新娘子面上的笑，并不那么舒展，在送他们出去时候，嫣然拉着新娘子的手道：“人这辈子，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心里怎么想。我见过有那在外人瞧来千好万好的人，日子越过越糟糕的。也见过在外人瞧来一无所有的人家，日子越过越好。你们现在成了家，夫妻务必要齐心，休要陡生嫌隙！”

容成业已经应是：“多谢婶婶教诲！”新娘子的眼微微一抬，面上似乎有所触动，接着就低头柔声道：“是，婶婶的话，我记住了！”

嫣然看着他们夫妻离去，不由轻叹一声。容畦听到她的叹息，笑着问：“叹什么呢？”

“我恍惚间想起，当初初来扬州时候，那时二嫂何等风光，现在不过短短十多年，就成这样了。”人心不足，会变成一条贪婪的蛇，想吞掉象却没有把这象完全消化的能力，就会这样。

“二嫂现在，并不算十分凄凉！”容畦说完这句就对嫣然道：“你的心，还是比我软多了！”

“你这是在笑我？”嫣然抬头看向丈夫，容畦唇边的笑没有消失：“我没有笑你，我只是庆幸，庆幸这么些年，遇到这么多的事，你的心，还可以这样软，而不是漠然地瞧着那么些事发生！”

“人心都是肉做的，又不是真的石头！”嫣然说了这么一句就又摇头：“不过，如果遇上那种心如石头，怎么都捂不热的，我也不会在意。虽说他爹娘都是那样不管不顾的人，成业却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该有好日子的！”

容畦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最喜欢妻子的，就是她这样说话时候温柔神情，而不是别的。这样温柔的神情，容畦知道，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腻。

日子一日日流淌，容家的家业现在是越来越大，隐约有扬州城首富的趋势。不过嫣然和容畦两人都不在意这个头衔，毕竟首富不首富的，不过是过眼云烟，最要紧的是把家里日子过好。

“三婶婶，亲家老太太他们现在也不去广州了？”郑三叔夫妻后来也去过两次广州，但随着年纪渐大，嫣然不愿意他们太过劳累，再说郑家在这边也安了家，再搬去广州分明也不合适。因此郑三叔夫妻这两年也没再去广州，换成郑二哥每年过来广州探望。

“年纪大了，我爹都快七十了，我娘比我爹小了一岁，也不小了。”嫣然的话让裘氏叹了一声：“也是呢，我都抱上孙子了。想起你来扬州时候，这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

“二十七年了，那时我还是新媳妇！”说起往事，嫣然面上也露出笑，那时还是二九娇娘初嫁了，现在已近五旬，别说儿子，连孙子都有了。这日子，过的就这样快。

裘氏叹气：“那时候啊，总觉得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可是转念想一想，发生了多少事儿啊？”裘氏夫妻的日子过的也是十分顺遂，容畦这边生意做的好，家业发的大，裘氏两口的家业也有了一些起色，现在裘氏的日子早超过当年初进容家时的想象。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各自生儿育女。儿子虽然不是裘氏亲生的，不过十分孝顺，儿媳也是个温柔能干性子。

裘氏现在每日除了含饴弄孙之外，就是往嫣然这边走走，老妯娌说说话。

“大嫂今年都快六十了，说到这个，四婶婶和小姑都给我写信来，说大嫂六十大寿要办时候，可要记得让我告诉她们，她们好备上几样礼。”嫣然的话让裘氏又笑了：“备什么礼啊，我最盼着就是能见见她们，可是难！”

秦氏和容玉致都随着丈夫在外做官，数年迁转，自从当年京城一别，嫣然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她们。而裘氏就更别提了，比嫣然没见过的日子还要长。

“这还真是个难事。小姑倒罢了，就在山东，要见还是能见的。可是四叔他是在云南做官呢，虽说是一任知府，可听说云南那边，既有毒虫又有瘴气，还不晓得四婶怎么受的住！”既然裘氏说了这句，嫣然也就跟着凑趣。

裘氏嗯了一声，说起别话来：“算来，二婶的孝期也该满了。等这孝期出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周氏是前年过世的，过世前虽然一直在病中，但她的脾气还是没变，手脚不能动，但嘴里还是可以骂。再加上每年的汤药费，容成业弃了学业跟了容畦学做生意，开头难吗赔了些，就被周氏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全是儿媳克自家的财运，要容成业把媳妇给休了。

容成业顶住自己娘给的巨大压力，绝不同意休妻，又让人尽心服侍周氏，让自己妻子少往周氏身边去。这更让周氏恨个不停，每日只是骂媳妇不住。骂了两三年，见媳妇没有孕相，那更是逮到一个机会让她骂。

等媳妇生了儿子，周氏有要容成业把孙子抱到自己身边抚养。这样的话容成业怎么肯听，只当是些耳边风。周氏越发骂的厉害，直到过世前一年，因着躺的日子久了，气不够足了，才骂的少些。

就算如此，她儿媳从过门到现在，也挨了足足七年的骂。

“不光是好一些，是更好！”嫣然的话让裘氏又笑了，恶婆婆没了，容成业现在的生意渐渐做的也有起色，再加上他们夫妻算是共过患难的，两口子的感情极好。

裘氏在这跟嫣然说了不少时候的闲话，嫣然的儿媳已经过来请示：“婆婆，今儿厨房那里有新鲜的鱼，要不要炖个鱼汤，大伯母一起在这里吃饭呢。”

“炖鱼汤很好，不过你要去和厨房说了，要把鱼片的没有刺，不然你大伯母现在开始掉牙了！”嫣然笑着吩咐儿媳，她儿媳姓武，就是原来想和郑家做亲的那个武家，后来这件事没成。倒和容畦熟悉起来，于是等根哥儿长大议亲时候，就定了他家女儿为媳。

两边都是知根知底的，甚至武氏也算嫣然瞧着长大的，因此嫁进来之后，婆媳相处甚好。

“是，儿媳定会和他们说的！”武氏恭敬应了，这才告退离去。

“瞧瞧，你当着你儿媳妇面就取笑我！”裘氏白嫣然一眼，嫣然笑了：“得，你孙子都多大了，还和我发少女之娇嗔呢。”裘氏撑不住又笑了。瞧瞧嫣然的容色就道：“我和你毕竟不一样，你日子顺心，这些年也没见有多老，我可比你老多了。”

嫣然抬手就往鬓边拔下一根白发：“还不老？都快五十的人了，瞧瞧这是什么。不过皱纹少些罢了。”

“那也是三叔和你好，不然……”裘氏笑笑没有说话，嫣然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只浅浅一笑。裘氏又说些别的，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晚饭就送了上来，武氏陪着她们妯娌用完晚饭，裘氏也就告辞。

看着裘氏离去，嫣然有些恍惚，仿佛还是昔日在侯府时候，那时总觉着，日子怎么过也过不完，可是现在，一转眼，就近五旬。

“祖母，我想听你讲故事！”有只小手拉着嫣然的裙子，嫣然低头看着自己孙女，把小人儿给抱起来：“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你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人儿今年才四岁，是这家里的掌上明珠一样的存在。搂住嫣然的脖子小嘴就撅起：“我不想她们跟着。祖母，我想问问，姑姑小时候就是这么淘气吗？”

“你连你姑姑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说她淘气？”嫣然进到屋里把孙女放下，吩咐丫鬟拿来点心，给孙女喂着。馨姐儿早已出嫁，她嫁的不是别家，而是昔日的曾家。

当嫣然接到曾之贤写来的信，说想为曾之庆的次子求馨姐儿为媳时候，嫣然简直都不敢相信。纵然早已放出，但曾经的主仆之别是有的。曾之贤的那封信也写的十分恳切，说是那孩子看中了馨姐儿。现在议亲时候，就对曾之庆说出，并求曾之庆成全。

嫣然想了半日都没想出这两孩子什么时候见过面，馨姐儿活到这么大，也只有进京过那一回，难道就这么一回，就被人看中了？嫣然寻来女儿和女儿一说，问她可否愿意，毕竟曾家虽然曾败落过，但随着曾之庆把产业聚拢来，他的长子又考中举人，曾家和原来败落时已不一样。

嫁进这样规矩繁杂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又是这样的身份，难免会有些艰难。馨姐儿在仔细思考后点头同意，说记得当初嫣然说过的，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境地，没有完全顺利的也没有完全不顺的。既然这个人主动说出要娶自己，比起那样陌生人又要好些。况且馨姐儿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嫣然也明白，那就是，馨姐儿想为嫣然争一口气。

既然女儿愿意，嫣然又去和容畦说了，容畦听的馨姐儿竟有这样的心，沉默良久后才对嫣然道，毕竟是嫣然亲自教出来的女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因此嫣然也就给曾之贤写信，同意结亲，定下亲事，又给女儿备了厚厚一份嫁妆，容畦亲自送女儿进京出嫁。这个孙女是馨姐儿出阁后武氏生的，自然从没见过馨姐儿。

此刻孙女问起，嫣然不由勾唇一笑，就捏捏孙女的脸：“我也想你姑姑啊。”可惜她嫁的那么远，难以见到。这是远嫁最大的不好之处。纵然有书信往来，晓得女儿已经生下儿女，晓得她和妯娌们相处的都很不错。可是嫣然还是担心，担心女儿和自己一样，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等爹爹中了进士，那我们就可以进京看姑姑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话让嫣然勾唇一笑：“想你爹了？”小姑娘点头：“爹爹去了有三个月了，祖母，什么时候才考中进士啊？”

“进士哪有这么好考的？你舅公考了三次都没考中。你爹这还是头一回去呢。”根哥儿没有郑小弟考举人那么顺利，走了四五遍，才在今年中了举人。容畦自是兴奋不已，意思让儿子不要再去考进士了，但根哥儿不肯，赴过鹿鸣宴就和郑小弟两人买舟北上。

算着日子，去了三个月，还有一个多月才开考呢。嫣然想女儿，想儿子，可是所有的思念都不能对孙女说出，只能抱着孙女微笑。

“你们祖孙俩说什么呢？”容畦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接着容畦就对孙女张开手：“来，乖孙女，给祖父抱。”小孙女却不肯离开嫣然的怀抱：“不要，祖父胡子扎人！”

容畦摸摸胡子，老了，不复当年的翩翩少年郎，连孙女都嫌弃自己了。嫣然浅浅一笑才道：“得，也别说这些了。等过了年，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就都有信了。”

过了年正月里十分热闹，赴过几场酒席，现在不管是容家的人还是郑家的人去赴宴，都不会有没眼色的人和他们说些什么，而只有连串的赞。

这样嫣然原来不在乎，现在当然也不在乎。过了正月嫣然就开始计算什么时候开会试，什么时候能有信。这样差不多数着日子过，就到了四月。不管有没有考上，都该有消息了。

“祖母，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这日嫣然起床梳洗过，用过早饭到园子里遛弯，小孙女也跟了来，眨巴着眼又问嫣然，嫣然捏捏孙女的脸：“总还有些时候！”

“可我都睡醒很多觉了。”小孙女叹气，嫣然浅浅一笑还没有说话，丫鬟已经匆匆走过来：“太太，京城来报，我们大爷，考上了！”

考上了？这三个字这么简单，却让嫣然心里涌上喜悦，急忙往外走去。小孙女也跟着她跑，人小腿短，跑不了几步就追不上，嫣然听到后头孙女的叫声，转身把孙女抱在怀里：“走，我们一起出去瞧瞧！”

等嫣然来到厅上，厅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容畦正在那问跟着根哥儿去的管家：“这可不能作假，你告诉我，可真是考上了？”那管家连声道：“自然不敢哄老爷，大爷确实中了，不过……”

“不过什么？”嫣然猜到只怕自己弟弟这回又没中，于是开口问，果真那管家就道：“只是舅老爷这次又落第了。舅老爷还说，不如就选了官去！”

“选了官去也好，横竖能做上一任，我们这样人家，能做一任官，我们做父母的能得了诰封，也就够了！”郑三叔已经和郑三婶相携而来，曲氏也服侍着公婆带着儿女过来，听的自己丈夫这回没有中，曲氏心里还是有几分难受，可再听到郑三叔说就选了官去。曲氏也就收起心里那点难受，毕竟这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中举的已经不多，也许自家福气就只够中个举人的。

因此曲氏也笑着上前给嫣然夫妻道喜，嫣然细细问过儿子中的名次，虽说名次不高，不过中在三甲罢了。但就像父亲说的，又非书香人家，能中一个三甲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又何必非要中个状元榜眼探花？

大家在那互相说着恭喜，武氏已经让人在门口放炮，又拿出早已预备好的新钱，到门口去散发，还商量着请客摆酒。一家子忙乱之中更见欢喜。

过了一个月，根哥儿一个人回来，郑小弟留在京城选官，到的家中自然又是一番热闹。等热闹过了，根哥儿才对容畦道：“还要叫爹娘得知，爹娘也该和我一起进京才是！”

“不是说你要选官，该在家里等着去上任才是！”嫣然不知道儿子为何有这么一说，皱眉问道。容畦瞧妻子一眼：“你也糊涂了？难道不晓得这中了进士，总要先考翰林，再去选官。我们儿子这样的，只怕也考不上翰林！”容畦话里有深深的遗憾，这边不是那样进士小省，回回都有不少中进士的，像根哥儿这样名次的，只能选官，若留不在京里，也只有外任。

虽说做官总是荣耀的，可容畦还是愿儿子在自己身边，但嫣然那句话说的也对，都这么大了，该离开了。因此容畦说了这一句，没有再说。

嫣然瞧容畦一眼才道：“老了，竟连这些都忘了。根儿，你可不是因着这个才想要我们进京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根哥儿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才道：“是妹妹说的，说很想娘，该趁着这一回让娘进京，爹也去，好好热闹热闹，原本我想在京里等着选官，可想着中间还有这么几个月，况且小舅舅也会帮我瞧着。索性回家来，完了这些热闹的事，然后再进京选官！”

“我们儿子，现在可真是大人了！”嫣然由衷赞叹，根哥儿浅浅一笑：“娘，儿子今年都二十七了，早不是孩子了。娘，您到底去不去？”

进京啊？之前总认为那次离开，就再也不回去了，在扬州生活的年月，比在京城生活的年月要长多了。可此时儿子问出这个，嫣然才恍惚觉得有些思念京城，思念那座自己在那长大的宅子。

当初，自己在那里，是小丫鬟，而现在，自己的女儿在那里，是做儿媳，是做主人。嫣然浅浅一笑，生为家生子的人，能有这样的荣耀，足够了。

既然嫣然点头同意前往京城，根哥儿也就让人收拾行李，作速进京。这一回比哪次去京城的人都多，除了丫鬟婆子这些下人，还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而去往京城这一路，嫣然的心绪也和原来不一样。这么多年了，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个在侯府后院，懵懂无知的小丫鬟，已经变成现在容家的当家人了。从船舱的窗口看出去，那些景色也有了变化。容畦晓得嫣然的感慨和自己不一样，因此并没打扰她，只和儿子说话，逗着孙子孙女们。

嫣然一家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京城正是最热的时候，车缓缓地进了京城，驶过那些嫣然熟悉的大街，嫣然掀起帘子往外瞧，小孙女的脑袋也跟着探出去：“祖母，这就是您从小生活的家乡？”

“你是和谁学来家乡两个字的？”嫣然笑着问孙女，小孙女已经点头：“和哥哥学的啊，祖母，我什么时候能和哥哥一样，读书写字！”

“你想学读书写字？”小孙女点点头，胖乎乎的手掌撑着下巴：“祖母，听说姑姑也读书识字，那我也要！”

“你怎么不说你祖母也会呢？”嫣然的声音很温柔，小孙女的眼又眨巴几下，嫣然把车帘放下：“好了，到家了，下车吧。”

“到家了？祖母，可这里不是扬州啊？”小孙女还是十分疑惑，嫣然把孩子交给奶娘抱下去才笑着说：“可这里，是祖母嫁给你祖父的地方。”

那么些年，容家并没重新另买宅子搬迁，而是把旁边一座宅子也买过来，重新修葺建造过。现在嫣然的年纪到了，又来到这所宅子跟前时候，心中竟是从没有过的感慨。

“祖母不是在扬州嫁给的祖父？”小孙女还要继续刨根问底，根哥儿把女儿抱起：“就这爱问的性子，和你姑姑是一样的，见到舅公还不上前叫人？”

小孩子被父亲说的脸上一红，埋在根哥儿肩头不说话。嫣然已经笑了，看着在门口等着的郑小弟：“还好还好，爹娘还担心你呢！”

“我还怕爹娘气到呢，这走了四次都没考中！”郑小弟呵呵笑着，听到弟弟这样说，嫣然就放心了，不怕落第，怕的是从此就萎靡振没有精气神了。现在弟弟还能和自己开玩笑，那证明落第这件事对他影响不像前几次那么大。

“姐姐，你别这样瞧着我，我又不是孩子了，虽说我只比根外甥大那么几岁，可我还是长辈不是？”郑小弟的话让嫣然又笑了，前呼后拥中进了屋，稍事休息后郑小弟已经拿着贴过来：“这是曾家给你下的贴，约你后日去曾家赴宴呢！”

嫣然拿了帖子打开瞧着：“什么时候，去曾家，还要人正正经经地下贴了？”

“不一样了，姐姐，我倒想问问你，你现在拿了贴去曾家赴宴，心里是什么感受？”嫣然笑了：“什么感受，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只知道，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

用了差不多几十年，才走到这一步，走到可以和昔日主人平等相待这一步。是真正的平等相待，而不是原来那样，嘴里说的和自己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看着上面的字，这字迹嫣然并不熟悉，不是曾之庆的，也不是女儿的，或许是曾少夫人，不，现在不该称呼她为曾少夫人，而是曾大太太。嫣然的手往那字上面一个个挨个点过去，当年那个掩饰不住骄傲的，初过门的少妇又在眼里，还有她唇边万事掌握在手心里的笑容。

现在，嫣然的手轻轻一挥，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曾经需要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回话的人，已经可以站在她面前，露出得体微笑了。

虽然旅途劳累，但嫣然这一夜并没睡好，听着身边丈夫发出的呼噜声，嫣然拿起扇子给他打了几下扇，那呼噜声减轻一些，嫣然看着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回奉命去给石安送东西，遇到的男子就是自己一生的依靠？

想到这，嫣然很想把丈夫摇醒，和他说说这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可看着他面上那已经很明显的皱纹，嫣然并没把丈夫摇醒，还是让他睡吧，要赴宴的，可不止自己。

想着，嫣然就重新躺好，容畦等她躺好才悄悄地睁开一只眼，女人啊，就是想的太多。不过，别的女人这样想不可以，妻子这样想，很好。

曾家在被夺爵后搬回侯府之时，只对违禁之处做了些改动，后来因着曾之庆的长子读书还算成器，有些松动了，于是原先被封起来的厅堂又重新打开，不过当年悬着匾额的侯府正堂，一直锁在那里。除非曾家子孙有谁做到一品大员，那座正堂才有可能打开。

轿子在二门里落下，曾府下人上前掀起轿帘，嫣然走下轿，虽经历了风波，但二门处和原来并没什么变化。等在那里的馨姐儿和曾大奶奶已经迎上前。

“娘，这一路上可好！”几年不见，馨姐儿面上的稚气早已褪的干干净净，和在扬州时并不一样。当着曾大奶奶，嫣然不好对女儿流露更多的感情，只回了个好字就对旁边的曾大奶奶点头：“小女娇痴，这些年在这家里，你这做大嫂的多有提点，麻烦你了！”

“亲家太太这话羞死我了，我不过偶尔说上几句，哪能算得上提点，再说像二婶婶这样聪明伶俐又体贴人的妯娌，我还巴不得个个都是这样。”曾大奶奶姓石，是石安的堂侄女，也是侯府旁枝。

嫣然先还担心女儿是报喜不报忧的，不过见了这一面，再加上石氏的这句话，嫣然的心也就放下些。握了女儿的手，嫣然在她们妯娌的陪伴下往上房走去。

曾大太太现在住的，是昔日曾太夫人住的上房。当年曾侯爷和赵氏针锋相对，闹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曾侯爷败下阵来，带了爱妾幼子拿了大大一笔家资出外居住。赵氏被曾侯爷这举动气的差点吐血，在床上又躺了几年就断了气，临终前拉着曾大太太的手，要她一定记得这条家规，不能让孙儿们纳妾。

曾大太太当然连声应是，曾侯爷听的老妻去世，也不伤心，过了几日就来找曾之庆，要把那姨娘扶正。曾之庆到此时对自己的爹真是半分孺慕之心都没有了。冷笑说要扶正可以，从此之后，自己就没有爹了，也不姓曾了，索性改姓赵吧。然后再去开祠堂和老祖宗们说说这件事，老祖宗们许了，就可。

曾侯爷虽然荒唐，但还有个架子在那里。不怕儿子也怕老祖宗，只得听了儿子的不扶正那姨娘。但又说了另一个条件，自己年事已高，那些银子慢慢花着不够花，要曾之庆一年拿出一千两银子给自己。

曾之庆被自己爹的荒唐气的差不多快要气死，也晓得他要这银子是去养庶出幼弟的，也只有咬牙答应。好在曾侯爷那边，每年只要送了银子过去，逢年过节再接回来受儿孙们几个头，他也再不说什么。至于那个庶出幼弟，曾之庆全当没这个人。

嫣然走进上房院子，瞧着这和当初相差不多的屋子，想起女儿信上说的这些，心里感慨万千，但还是笑着对迎出来的曾大太太行礼：“亲家太太安，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曾大太太还礼不迭，又往嫣然面上瞧了瞧才道：“好，好，好着呢，你这路上可还好？我早盼着你来了，可是总没有个什么理由。难不成我还和人说，我想我亲家了，想她来京里和我说说话，这传出去，岂不笑歪了人的嘴？”

果真是物是人非了，嫣然心里叹息，面上笑着道：“亲家太太要和我说说话，有什么不可以呢？”说着两人携手进了上房，上房里除了下人，还有一个妇人听到声音就站起身。

嫣然瞧着她有些面熟，倒没想起。这妇人已经开口：“嫣然……，容亲家太太，我是这府里的二姑太太，不晓得你可还记得我！”原来是曾三老爷的女儿曾之敏，算来她也快四十了。进府的第一日，曾之敏来给曾太夫人问安，困倦地立即在床上睡去的样子又浮现出来。

嫣然不由感慨：“原来是敏……”姐儿两个字终究没说出口，嫣然只浅浅一笑：“原来是二姑太太，记得我离开时，您才十一？现在，都这样了，这要在街上，定然认不出来。”

曾之敏也淡淡一笑：“方才你进来时，我还细细瞧了，除了有些白发，竟没多少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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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大结局（三）

嫣然不自觉地摸了下脸,接着笑了：“哪能呢？我孙子都好几岁了,我还没多少变化？”嫣然笑语宴宴,曾之敏心中无限感慨，当年曾太夫人说的话又在耳边，人这辈子，遇到什么事，还不知道呢。天下,哪有一成不变的事？

想着曾之敏的眼角就有些湿,曾大太太已经笑着上前招呼：“小姑就是这样爱说话，都坐下吧。说起来呢，都是熟人,也不用各自拘礼了！”

曾之敏收起心中感慨各自坐下，曾大太太瞧见馨姐儿和曾大奶奶站在那边,就笑着招呼道：“二奶奶还是去和你娘坐着吧，这么些年都没见着，你娘还不晓得有多想你呢！”

“婆婆就是晓得疼我们这些媳妇！”馨姐儿含笑说了这么一句，轻快地走到嫣然身边坐下。嫣然看着女儿，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脸，纵然她现在已经出嫁，生儿育女，但在嫣然心里，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不过嫣然还是忍住了，和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曾大太太也就让馨姐儿带了嫣然先下去歇一会儿，让她们娘儿俩说说话。

“娘，您那外孙听说您要来，早几日前就嚷着了，结果昨晚走了困，今早我让他起来，他啊，怎么都起不来！”离了婆婆，馨姐儿还是和在闺中时一样的活泼，从曾大太太上房出来，就说了一路。

从家里的事说到家外，恨不得把这分开这么些年的事，都尽情地告诉嫣然。嫣然含笑听着女儿说话，馨姐儿说了半会儿才停下来：“娘是不是嫌我呱噪？”

“你在我身边时候，我倒是真有点嫌你呱噪，但现在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就觉得，还是想念你的呱噪！”嫣然的话让馨姐儿又笑了，抱住嫣然的胳膊头就靠上嫣然的肩：“娘，我好想你！”

“方才在你婆婆跟前是怎么说的？这会儿在我面前，又像孩子了？”嫣然这取笑女儿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传来孩子的声音：“啊，娘，外祖母到了没，我有没有见到她？”

说着话通往里间的帘子掀起，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揉着眼睛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丫鬟在那拿着衣衫：“哥儿，把衣衫穿上。”那男童已经扑进馨姐儿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和馨姐儿一模一样：“娘，外祖母在哪呢？”

馨姐儿伸手就把儿子的耳朵拧住：“有你这样的吗？贪睡不起来不说，没瞧见你外祖母坐在旁边？”男童睁着眼看看，见嫣然对自己温柔地笑，男童的眼眨了眨：“啊，这就是外祖母。”

嫣然瞧见这孩子也十分喜欢，张开手要抱他，馨姐儿已经道：“娘，您别惯着他，这孩子，调皮的紧，也不晓得像谁？”

“像你小时候！”嫣然见孩子要给自己行礼，急忙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四处瞧了瞧才问馨姐儿：“这孩子长的，和他大舅舅小时候倒一个模子出来的。闺女现在只怕还在睡？”

馨姐儿的女儿才四个月大，这么大的小婴儿，更是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提到女儿，馨姐儿勾唇一笑：“但愿他妹妹啊，没有他这么调皮！”

男童手里正握了一把嫣然给的见面礼不晓得往哪里塞，听到馨姐儿的话眼睛就又圆鼓鼓地睁起来。

“孩子还小，调皮些也罢了。不过我瞧你婆婆，管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点头：“可不是嘛，连四妹妹这样的，当初都被拗过来了，还怕别的？”

程姨娘所出的曾家四小姐，毕竟曾养尊处优过，那样只有个人帮着做粗使，饭要自己烧，衣要自己补的日子过不了一个月就哭着不肯过。她不肯过这样日子，但曾大太太没有就此放手，并没让她和姐妹们一样，而是让她在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抄写典籍经书。足足过了两年，曾大太太这才给她重新配了丫鬟婆子，教导她大家闺秀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

不管这曾四小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最起码面上她还是乖巧懂事，走出去也不会坏了曾家名声。曾大太太见她年纪渐长，也就给她寻着亲事，寻了一个读书人家，给她备了一份嫁妆嫁出去，至于以后日子过得怎样，那就是她自个去过，曾大太太管不了也没法管。

“瞧这才嫁过来几年，就只记得你婆婆记不得我了？”嫣然逗着怀里的外孙，笑吟吟地说了这么一句。馨姐儿的唇微微撅起：“是您说的啊，娘，您说，这过日子，是要人心换人心的。我这不就要记得您的话。”

真是长大了，再不用操心了，嫣然看着女儿，心里百感交集，丫鬟已在外头道：“太太那边差人来说，说今儿的酒席是要摆在园子里还是上房？还请亲家太太拿个主意呢！”

“娘，您瞧摆哪里好？”馨姐儿听完就问嫣然，这样问询，足以证明曾家对嫣然的重视，嫣然想了想才道：“那就摆花园里去，这些日子荷花该开了吧？”

馨姐儿把曾大太太遣来的人叫进来和她说了，那丫鬟仔细听了，应是而去。嫣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和三十多年后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当站在上房听命于主人时，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日。

“娘，您又在发什么愣呢？我们啊，也该收拾收拾去赴席了！”馨姐儿手里拿着梳子，让丫鬟把孩子抱出去，这才笑着对嫣然说。

“我不是在发愣，只是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也许当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躺在那棵树下，知了在一声声地叫着！”嫣然接过梳子，对着镜子把有些乱的发抿上去，收拾整齐了才回答女儿的话。

“梦？娘，您想的也真……”馨姐儿又想笑出来，但还是忍住笑：“娘，这不是梦，您瞧，您听得到我说话，看得到我，还有您外孙也在叫外祖母。娘，我晓得，您心里总有点过不去。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有点过不去，怕别人瞧不起，可后来我想，怕什么别人瞧不起啊？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呗。”

“我不是怕别人瞧不起，馨儿，你是晓得我的脾气的，我从没怕过这些，我只是有些感慨，若太夫人晓得这些，她将如何？”

馨姐儿的唇微微翘起：“娘，您啊，想的就是太多了，都说劳心者多忧，您就是这样！”

“你还抱怨起我来了，若我不是这样劳心，你啊，今日也不会这样！”馨姐儿也不说话，只是拉起嫣然就往外走：“娘，您也听过戏的，难道不知道有一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娘，人这辈子，就是这样。若连世事变幻沧桑都看不透，还活个什么劲。”

嫣然又拍拍女儿的手，没告诉女儿自己不是看不透，而只是想起往事。两人往花园里走去，这花园和原先时候有些不同，但轮廓还是差不多。

记得这里，该有棵海棠树的，现在却种了芍药，那边的柳树还没有变。至于这座假山也是原先就有的，当初在这假山边，还遇到一件事呢。嫣然往里走去，当初的一切都又在眼前。

仿佛能听到有人叫嫣然，回头，什么人都没有。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嫣然把女儿的手握的更紧，和她一起往曾家酒席那边走去。

今日赴席的都是曾家的人，曾之贤这会儿才赶到，瞧见嫣然母女进来曾之贤就起身相迎：“我还怕你说我不肯等你呢，紧赶慢赶地来，还是晚了！”

“大姑太太说笑了，您在这家里，现在也是许多事情，我怎会嫌您到的晚？”曾之贤请嫣然坐下，曾大太太已经道：“今儿啊，也不用那么拘礼。二奶奶你就在你母亲身边坐下。大奶奶你也坐到我身边来，都别什么布菜，有丫鬟们服侍呢！”

曾大奶奶应是笑道：“那我今儿啊，也沾二婶婶的光。”

“那下回亲家太太来的时候，我也要沾大嫂子的光，婆婆，您说好不好？”馨姐儿这话乐的曾大太太拍了下桌子：“瞧瞧这丫头，就是一张嘴巧。下回啊，当然许你沾你大嫂子的光了。”

“那我就先谢谢婆婆了！”曾大奶奶笑吟吟地说。曾之贤故意把脸一放：“大嫂就是爱显摆您儿媳妇多还孝顺。”曾大太太哈哈大笑：“我儿媳不也是你侄儿媳妇，你侄儿媳妇孝顺，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再说了，外甥媳妇也是十分孝顺的。”曾之贤故意道：“得，大嫂这话说的有理，我啊，也就不驳了！”

席上众人都笑了，见众人各自坐下，丫鬟们已经把菜端上来，曾大太太倒一杯酒，端起酒杯先敬嫣然，嫣然接酒杯在手，笑吟吟地听着她们说话。

“现在瞧见了吧，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自个的侄儿我自个难道不晓得，但凡有一点点不好的，我也不会答应做这个媒。你要晓得，这做媒啊，做好了没人赞，可做不好了，就会被人埋怨！”曾之贤笑着对嫣然说。

“我这辈子就是爱操心，你又不是不晓得！”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一笑。听她们说一会儿话，看一会儿这园中景色，等到席散时候，嫣然已经有些醉意。

馨姐儿带着人小心地把嫣然扶到一边屋里先歇一会儿，等酒醒的差不多了再回容家。

嫣然在榻上翻了一个身，听到耳边有脚步声时睁开眼，眼前摆设却和方才不大一样，但十分熟悉，这是曾太夫人上房旁边的暖阁，记得在这里，花儿姐妹还想暗算自己。

嫣然想坐起身，可又觉得酒意没有散去，瞧着有丫鬟掀起帘子往里瞧了一眼，嫣然想张口和她说，让她端杯水来，但那丫鬟却像没瞧见一样把帘子放下。

接着外头就有说话声，像是两个丫鬟在讲悄悄话。既然如此，嫣然也就没有打扰她们，而是侧耳倾听。

“红玉姐姐，大奶奶那日和你说的话，为何你不肯听呢？这会儿倒好，你啊，还是嫁个小厮，可她呢，就做了姨娘，以后使奴唤婢好不威风！”红玉？这个名字如此耳熟，不，这是祖母的名字。嫣然觉得头有点微微的痛，仔细看了看这暖阁，是的，这就是当初曾太夫人暖阁里的摆设，只是这些物件，一应都是新的。

难道说，外面的人是祖母？嫣然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想走下榻去瞧瞧，可脚步很重，怎么都下不了榻。倒是那声音继续传到耳朵里来。

“做姨娘有什么好的？”这声音没错，就是祖母的，虽然离了很多年，此刻又是一把少女声音，但嫣然确定，这把声音就是祖母的声音。

为何会这样？嫣然的眼里有泪流下，听着外面那丫鬟道：“为什么不好，穿金戴银不说，以后儿女也不再是侯府家生子，就是侯府的主人。说不定得了宠，全家都能放出去呢。可红玉姐姐你要嫁的那个，虽然说也没什么不好吧，以后儿女就是侯府家生子，还不能放出去。想着都是一样的人，可我们的儿孙要去伺候她的儿孙，心里就一股子气！”

“你气什么呢？难道气了就能把这件事给变回来？”祖母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嫣然眼里的泪已经流了满脸。祖母，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的。

“可是，还是……”那丫鬟似乎寻不到什么要说的话，只可是个没完。红玉又笑了：“你啊，就是想的太多，可是做姨娘的，这辈子都要在主母跟前低头，就算能得了几日的宠，又如何呢？是能和主母大声说话还是能怎样？甚至，连儿女都不是她的，姨娘姨娘，可不是娘！”

嫣然以为祖母的话说完了，但很快就又听到红玉继续说：“若是没儿没女呢，不过就是得几日光鲜罢了，别的还有什么？再说那天你听到没有，就是吴国公府的那位小姐，过来赴席时候和人抱怨的话，说全因她不是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虽说也能叫夫人一声娘，平常吃穿也和姐妹们是一样的，可等到婚事时候，一边是上心去寻，轮到她就没这样精挑细选。你瞧，这还是国公府的小姐呢，吃穿用度还是和姐妹们一样，可一到婚姻大事，不是生母，就算操心也没这样操心。”

外面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嫣然很想发出声音，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就听到另一丫鬟道：“可是抱怨是抱怨，毕竟小姐还是主人，有人伺候着！”

“是啊，有人伺候着，可是母女天性，是连心的，若连自己儿女的一声娘都听不到，儿女婚姻大事上不能说一句话，甚至，得不到儿媳的孝敬。你说，就算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又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不想别的，就想好好地活一辈子。儿女能堂堂正正地叫我娘！”

噗嗤一声，那丫鬟笑出声，接着那丫鬟就叹气：“红玉姐姐，你这话虽有道理，可是儿孙们还是家生子！”

“那又怎样，侯府又不是没有放出去的下人，慢慢等着，总有放出去的机会！”这还是真是祖母的性子，嫣然唇边已经泛起笑容，祖母，若您知道您的后人境遇，您会很高兴的。

“放出去哪有在这府里好！”那丫鬟还想说服，红玉已经笑着道：“人呢，总有一双手，到哪都饿不死，我们走吧，再等一会儿大奶奶就该醒了。”

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嫣然想起身出去外面瞧瞧，瞧瞧这祖母年轻时的侯府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那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嫣然还是觉得腿上没有力气，动弹不了。

外面又响起了笑声，这回是另外的丫鬟，“哎，你们快过来瞧，这是吴姨奶奶昨儿赏我的，你们瞧瞧，这对才是好东西！”嫣然听着外面丫鬟们的羡慕，想来那正是吴姨娘得宠的日子。

可是不对啊，吴姨娘当姨娘的时候，祖母都已经生了大伯二伯了，虽然还在曾太夫人身边伺候，却不是丫鬟了。也许，这是自己做梦吧。嫣然闭上眼，可能当自己醒来时候，就是真的回来了。

不过，祖母，您说的话，我一点都没忘记，我做的事，比您当初要我做的，还要更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祖母，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嫣然重新闭上眼，唇边是甜蜜笑容。

“娘您梦见什么了？梦里笑的这样开心？”馨姐儿掀起帘子走进来瞧瞧嫣然睡醒了没有，一掀起帘子就瞧见嫣然唇边笑容，不由笑着打趣她。

嫣然睁开眼，馨姐儿忙上前扶起她，嫣然靠在那里：“我啊，梦见我祖母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馨姐儿哦了一声，面上就是恍然大悟神色：“娘，我明白了，您啊，是因这是外曾祖母待过的地方，所以呢，就梦见她了！”

“您和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嫣然还没回答第一句，馨姐儿的第二句问就又来了。嫣然淡淡一笑：“瞧这丫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原来讲的不细！”嫣然把女儿的鼻子刮一下：“别和我撒娇了，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快些让我起来，我收拾一下，好去和你婆婆告辞！”

“才不，我都多少年没和您撒娇了，这一回啊，要撒个够！”馨姐儿还是赖在那里不肯起来，嫣然唇边笑容更大：“得，那你就和我撒娇吧。可是呢，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我不回去的话，你爹又担心！”

“爹也喝的差不多了，在外头醒酒呢，爹和我公公，还有那谁，就是当初叫程大叔的，还有大姑父，他们四个今儿喝了许多酒，还说起年轻时候的事。”

馨姐儿靠在嫣然背上摇啊摇，听到别的也就罢了，听到容畦也喝醉了，嫣然拍一下女儿的手：“别以为你嫁出去了，我就舍不得说你，你爹怎么也喝醉了？”

“难得他们这么高兴啊，我婆婆原本也要人出去劝着，可听我公公说什么四个人难得聚在一起，还说当年大姑父住小院时候，他总是偷偷去寻大姑父。想到年轻时候，总觉得那时虽然懂的不多，难免轻狂，可还是很有意思。娘，原来大姑父曾经落魄过！”

“就是因为石大老爷曾落魄过，你爹爹才结识了他，也才认得了我！”嫣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地又带上甜蜜，馨姐儿还要问，嫣然把她推开自己坐起来，用手轻轻按下后脖颈，感到现在舒服很多了，不像方才昏昏沉沉。

嫣然又把脚放下穿上鞋，馨姐儿又走过来拿着梳子帮嫣然梳一下头：“原来娘您和爹成亲之前就认得了，娘，您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都三十多年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说了做什么？”嫣然越躲避，馨姐儿越要问，直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奶奶，太太来问，亲家太太醒了没有，如果醒了，亲家老爷在外等着一起回去呢！”

馨姐儿哎了一声，这才笑着对嫣然道：“娘，您就说说呗，反正，我想知道，再说您以前的事，我从不在乎！”馨姐儿从来都是个开阔的人，此刻也不例外。

“我也不在乎，可是这些事，还是不能和你说！”这就像是小秘密，谁也不能告诉。也许，等很多年后，可以当做一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孙女听，不，不是孙女，而是重孙女。嫣然想着，又笑了，自己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讲给重孙女听的，告诉她，在很多年前，有那么一个小姑娘，听她的祖母和她说人生的道理。

馨姐儿见怎么都问不出来，也没有再问，陪着嫣然到上房去和曾大太太等人告辞，等嫣然离去，曾之敏才对曾大太太叹道：“有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别人。当初嫣然出嫁前来和祖母辞别。我问祖母，嫣然这样的人为何不留在府里，给大姐做个帮手也好。祖母说，人的心最难揣测，她既已经生了去意，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况且这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或许有一日，曾府还需要他们帮忙，结个善缘也好。当初我觉得，祖母说的并没多大道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我承认，祖母说的，很有道理！”

三十年，说长不够长，说短的话，那时出生的婴儿也到了而立之年了。曾大太太听完小姑说的话才道：“是啊，我们能有今日，还要亏当日祖母结下的这些善缘，不然的话……”

曾大太太话没说完，曾之敏晓得当初曾府被夺爵时候，自己父亲的漠然无视已经伤了曾大太太的心。只是，这样的漠视，只让自己父亲省了些银子，后来又如何呢？冷漠的父亲养出来的，也是冷漠的弟弟。

曾之敏轻叹一声，曾大太太已经把曾之敏的手微微握一下：“你无需叹息，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留下的不过是几声叹息罢了。回去的路上，嫣然和容畦说起在曾府时候做的那个古怪的梦。听到妻子说，要把这件事告诉未来的重孙女。容畦不由笑了：“你孙子今年也才八岁，等到他娶妻生子，最快也要十来年呢，你就……”

“难道我连十来年都活不到？不仅我要活到十来年，连你也要活到十来年，和我一起活，我们两个，活到长长久久的！”

“活着做老妖怪吗？”容畦笑着取笑一句，嫣然伸手掐他一下：“不许胡说。什么做老妖怪，我们两个，已经看到孙子都出来了，难道就不能瞧着重孙出来。等到我们比现在还老，一定是白发苍苍，鸡皮鹤发，然后坐在家里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我给我重孙女讲我小时候的事，你在旁边听着，等你听的睡着，我也睡去。”

这才是岁月静好，容畦唇边也露出笑容，把妻子的手握紧：“嗯，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

嫣然摇头：“你和我说过的事多了，我怎么记得有没有和我说过？”容畦勾唇一笑：“我记得，当初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姑娘长的真好看，我要能娶这么一个媳妇，那该多好？”

第一面，那得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嫣然的眉皱起就问：“那你为何从来没和我说过？”最先表示要娶嫣然的，是程瑞如而不是容畦。

“那时我一来很穷，二来我晓得，你是贴身丫鬟，贴身丫鬟，不是要留了做妾，就是要配给管事做得用的人。我不敢说，今日和程大哥一起喝酒，看着都头发白了的我们，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如果当初我先开口说出要娶你的话，而不是被程大哥抢了先，我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嫣然，我觉得对不住你，让你因为我的胆小，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这件事压在容畦心上已经很多年了，虽然最终是自己抱的美人归，可每次一想到嫣然所受过的委屈，容畦就恨自己当初那样懦弱，没有把话抢先说出，而让妻子经历了这么多。

“你原来不肯说，是怕我怪你吧？”嫣然既没有容畦想象中的感动也没有发怒，而是十分平静地问。

这样的平静让容畦的头重重点下，嫣然叹气：“傻瓜。你啊，真是个傻瓜！”

“我若不是个傻瓜，怎么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容畦会错了意，嫣然摇头：“我说你是傻瓜，并不是说你当初不敢先开口，而是说，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选定了你，答应嫁给你的时候，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就是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放弃你。你明白吗？”

容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喜悦笑容，妻子说的对，自己的确是个傻瓜，近三十年的夫妻，竟然还会担心这个！

嫣然伸出指头点一点丈夫的心口：“你这里的这根刺，从今以后，就可以永远去掉，连一点点小痛心都没有了！”

“嫣然，我知道，这根刺，其实早就被去掉了，在你对程大哥说出那番话之后，我担心的，永远都只有你！”嫣然抿唇一笑，这一笑让容畦如回少年时候，那个在那破旧小院，站在那里，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少女，那一眼就是一生，再没改变过。

“所以，你要和我好好一起活着，一起给我们的重孙女讲故事！”嫣然的话让容畦又笑了：“好，讲一个傻瓜怎么样娶的自己心爱之人的故事！”

嫣然啐他一口，再没说话，等到许多年后，给重孙女讲故事，这样想想就感觉很好。

只是许多年后，嫣然才知道，故事的真正完结还没到来。披挂上那身沉重的朝服，嫣然又努力在心里回想请教曾之贤的那些礼仪，该怎么进去，怎么朝见，怎么退出。

还有，千万不能失礼，那可是皇宫，虽然只是跟随众人一起进宫朝贺，可嫣然直到进京后见到儿子，才意识到，自己由子得到的诰命，已经可以进宫去朝见皇后。

会不会被人笑话，会不会被人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嫣然在那十分紧张地想，已经完全忘掉自己是容家几十年的主母，见过的已经很多了。但见过的再多，这进宫朝见又是另一回事。

“祖母，您还没打扮好？”一个少女掀起帘子探进一个脑袋仔细瞧着，这都不是根哥儿的女儿，而是嫣然小儿子的女儿了。嫣然还没回答，坐在窗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已经开口：“五姑姑，你别说曾祖母了，她从昨晚就开始这样了。不停地学着！完全忘记了，当初她给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是，那又是什么一个样子！”

少女轻快地走进来，刮一下侄女的鼻子：“嗯，你告诉五姑姑，祖母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小女童用手托住下巴，接着摇头：“曾祖母和我说，不许告诉别人。还有，曾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少女的小鼻子一皱：“得，他们两个，越老越像孩子。祖母，您赶紧吧，大伯和大伯母都在外面等着呢。还有，您要不出去，我可不能跟着您进宫去瞧世面了。再说了，我这充作侍女进去的都不怕，您这外命妇怕什么？您可是三品太淑人。”

按例进宫朝见的命妇许带一贴身侍女服侍，很多人家往往把女儿孙女充作侍女带进去，好让姑娘们开开眼界。武氏带的是她最小的女儿，另一个充作侍女的就落到少女头上。

“你没听说过，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嫣然觉得，自己的勇气慢慢地又开始鼓起，已经可以和孙女说上几句笑话了。少女嘻嘻一笑。帘子又掀起，这回进来的少女比这一个要大上两三岁，这是武氏的小女儿，她也笑着道：“祖母，您快出去吧，我爹说了，您连红头发绿眼睛的外洋人都不怕，那和我们长了差不多一样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那能这样随便乱比？”嫣然瞪孙女一眼，但还是在两个孙女簇拥下，走出屋子，径自往外走去。

这头一回进宫朝见的命妇，心里有些紧张是难免的，根哥儿自然不会去催促自己的母亲，只在厅上等着。见嫣然走出来，根哥儿夫妻都迎上前，根哥儿瞧一瞧嫣然，这才笑道：“娘这一打扮，越发不一样了。娘，您不用担心，宫里规矩虽然大，但您是命妇，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侄女，可要小心些。”

少女已经点头：“大伯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小心的，再说到时我跟了姐姐，姐姐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还有大伯母呢！”武氏做了这么二十来年的官太太，气度更为雍容，听到侄女这样说话就点头：“说的是呢，我们也该上车了，不然的话，晚到可是失敬之罪！”

嫣然把手放在武氏手上，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往外走去，这一日是元旦，容府上下都红烛高烧，灯火通明，一路走出去，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在那垂手侍立。上车时候，嫣然从漆的发亮的车厢内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容貌，沉静端庄，嫣然浅浅一笑，天下的确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

少女已经坐在嫣然的身边，笑着去摇嫣然的胳膊：“祖母，您就和我说说，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嫣然笑了：“我年轻时候，你也是知道的，是侯府的丫鬟！”

丫鬟啊？少女虽然曾听过一些传言，但还是不自觉地睁大了眼，嫣然又是浅浅一笑：“你瞧，这天下，哪有真正什么都不变的呢？”少女鼓起腮帮子，浅浅一笑再没说话。车声辘辘，向着那座嫣然生下来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进去朝见皇后的皇宫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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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嫣然

作者：秋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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