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秘密》

作者：书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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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茗中学 第一章 如茗中学

如茗中学是一所鲜为人知的学校。怪就怪在这儿，尽管它隐姓埋名，但许多重点大学都有此校的学生。更奇怪的是，这些优秀的学生从来不说他们是如茗中学的毕业生，甚至否认世界上还有如茗中学这么个地方。他们只是说出一个比较平常的中学名，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这所中学。

蛮奇怪的。

一所中学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它驰名中外，好以此来吸引更多的瞩目和好评。而如茗中学却是个特例，它真是一个经过严格保密的学校。这样对任何一个单位的发展都不会有帮助的，难道领导者们这样做还可能有其他的目的，或者说得更绝一些：他们的脑细胞少得还不满一茶匙？哦，哦，我们真的想不通。

按说，如茗中学培养了这么多呱呱叫的尖子，理所当然地应该炫耀炫耀，可校长水薇从不去考虑这档子事。哎，她是否太谦虚了？费尽心血管理学校，却把它装得像个秘密回收站。学校的老师学生们当然有点疑惑，但他们一定不像水薇那样想得很复杂。既然几经周折，仍没个结果，他们最终干脆把这疑惑吞进了肚里——他们清楚水薇的智慧，自然，也很了解她的脾气。

学校有一位极有威望的年轻教师麦莎，她可从来没有把疑惑埋在心底过。每年，她按水薇吩咐，在本校毕业生们毕业档案的“毕业学校”一栏中填上一中、玫音中学、墨雪高中等家喻户晓的重点中学时，就感到十分别扭。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如茗中学的学生啊，也是她麦莎的学生！水薇安慰过她，说别考虑这考虑那，只管照做，自己会轻松地搞定这些学校的校长的。

话就到这儿，水薇并没有说下去，明摆着让她赶紧转换话题。心是放下了点，但麦莎毕竟不知道水薇具体是怎么搞定的，总是惴惴不安的，觉得拿不准自己是在干什么。除此之外，水薇的一些希奇古怪的学校管理方案，例如课间在大厅里请人教学生跳踢踏舞，还有生物课安排学生见习验尸（当然不是人的，可管他是谁的，只要是尸体就不讨人喜欢，不是吗？）等，都令麦莎不寒而栗，所以她对水薇的尊敬中倒也不无防备的意味。

水薇不是傻子，她清楚麦莎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一方面我行我素，照旧实行那些可怕的方案；一方面还得花大工夫留心麦莎有什么新“动态”。即使麦莎仅仅多看了她两眼，神经就“翁”地绷了起来，以致她对麦莎的赏识也不大自然。

水薇和麦莎就这样，关系比朋友疏一些，又比同事密几分。其他的教师们从不愿插到这两个人中——倒不如说他们是不敢插入，因为他们清楚水、麦二人都不好惹。但是，他们对于水薇和麦莎的这种不冷不热、令人难以捉摸的关系是怎样形成的一无所知。换言之，这些局外人不晓得麦莎对水薇的研究和水薇对麦莎的戒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正合二人的意——她俩可不希望其它人搅和进这原本就够麻烦的关系中来。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如茗中学。如茗中学的校园很大，且设备一流。整个校园的面积可以和清华园相媲美，绿化面积也相当可观。更别说由水薇亲自设计的三十七栋雄伟而典雅的教学楼以及宿舍楼、食堂等了，清一色大理石地板，世界名画环绕在长长的走廊上，凡高的，莫奈的，毕加索的，就着空旷的白墙壁，给人以无限美的享受。谁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宽敞、最优美、最有品位的楼群。如茗中学还有一个篮球场，一个网球场，一个排球场、两个大操场和两个体育馆，为学生的体育运动提供了充足的空间。

最绝妙的设施在于，如茗中学的大厅、礼堂和休息室每周两次举行各种活动，五花八门，都很新颖。然而其中最热门的是“自由论坛”。在这个论坛里你随便说什么都行，但只要遵守一个规矩：说实话。哪怕骂骂老师，发发牢骚，随你便。水薇的观点是：学生的意见和建议是最宝贵的，可以在无形中涉及到学校的管理。所以她总能做到耐心地倾听他们的心声，并仔细和他们讨论，真正做到了诲人不倦，使如茗中学越来越完美。学生们常常为有这么个平易近人的好校长而感到自豪。

学校的教学方式更不用说了，所有教师都是通过了水薇拟订的一套奇特而有水平的测试进来的，都是实打实的教育专家。当然，也有例外，谁？就是麦莎，她没参加考试。

具体情况谁都不清楚，因为水薇只告诉他们自己与麦莎交谈了几分钟，就让她通过了。麦莎连初试必答题“你如何快捷而简单地推销一支带小灯的笔”都不须要回答。要知道，如果你连这一题都无法通过，那就趁早打点行李回老家吧，还谈什么当老师啊。

麦莎的情况是特殊，可是怎么特殊得这么邪门呀！至于两人若干分钟内到底谈了些什么，水薇还拒绝透露，麦莎也不肯说。所有用正常方式获得如茗中学教书许可的教师们都不敢问个明白。由于水薇曾在颁发教书许可证时严厉地喝道：“能成为如茗中学的教师，各位都是拔尖的。我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这没话说，毕竟都是为了学生好嘛！但有几句话得先向你们挑明：我，水薇，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因此，我做的事都是有我的道理的，不需要你们干预。哪位对我这个实在不过分的要求不满，好，我允许你离开如茗中学！”她情绪激烈，嗓门奇大，因而使得所有正常成为如茗中学的教师对水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和恐惧——大概除了麦莎吧。

麦莎十分尊敬水薇，这不用说了，她起码的道德修养总是有的嘛！但她并不怕水薇，对，这正是她与其它老师的不同之处。在一周一次的教师会议上，只有麦莎敢对水薇的各种办学方式提出异议，也只有她敢向这位高深莫测的校长提一些尖锐的、毫不留情的问题。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无论麦莎的问题多么使人难堪、多么刁钻、多么带有话外音，水薇总能毫不含糊地给予回答。看上去，她对解答麦莎的提问真是乐不思蜀啊。她也从没有把麦莎撵出如茗中学的意思，反而对她抱有越来越大的兴趣，似乎她是一本还算引人入胜的书。

但在夜深人静时，水薇常为麦莎的事头疼。

水薇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从小，父亲就开始培养她的智慧，亲自授予她各门学科的知识。水薇天资聪颖，又求上进，所以年仅13岁时，她就轻而易举地掌握了24岁的大学本科生应该掌握的东西，并对英、法、意、德、西五国语言了如指掌。

十几年前，水薇35岁，知识已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于是她打算办一所学校。不仅要办，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办。众所周知，这并不容易！但水薇竟办到了，办得天衣无缝，办得出类拔萃，还成功地堵住了所有师生的口。

如茗中学就这样悄悄地开放，在短短的十几年中培养了无数的优等生，但对于他们的真正的毕业学校——如茗中学，大学的老师们一无所知，原因很简单：水薇根本没告诉他们。她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她的道理的。她很有头脑，比一般人的智商都高。以往她很为这一点骄傲，可现在不行了，因为麦莎来如茗中学了。

水薇很仔细地研究了麦莎的资料，花了好几个钟点呢，随后她深感肩头的压力。原来这麦莎的来头也不小，其条件的优势在于，不仅头脑不亚于水薇，并且21个年头走过来是吃了许多苦的。这种种的一切将她打造得比水薇更加坚强，更懂得珍惜和舍弃的微妙之区分，更能忍受挫折与痛苦。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水薇常这样告戒自己。她清楚地嗅到了危险信号，真切地感到麦莎的野心。她知道总有一天，麦莎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会影响到她费尽心机挣到的今天的局面。可从另一方面讲，麦莎是个天才，对学校很有利，水薇自然不能怠慢了她。唉，这件事棘手得你都想不到。有好几次，水薇都苦笑地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说，表情滑稽到极点。

然而，料事如神的水薇却在麦莎的事上栽了跟头。

的确，麦莎很有野心，她又何尝不是个女强人呢，她又何尝不想干出一番丰功伟业呢！但她绝无与水薇争校长之意。她比水薇年轻，比水薇有才干，但心地却没有那么复杂。她知道如茗中学是水薇多年努力的结晶，纵使自己再有能耐，也无夺他人成果之理。她是真心爱学生的，她只想知道，为什么学生们在如茗中学过了那么辛苦的几年，到头来，却要说自己是其它中学的毕业生。这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教师，都是不公平的——瞧瞧，他们不是等于一团空气那样无人知晓？她知道不能去问水薇，因为打死她也不会说的——水薇就这脾气：犟。

水薇与麦莎，这如茗中学教师中的两大天才，从某层意义上讲，是敌对的，因此她们做不到对对方亲切友善；但也都不敢、也不愿惹到对方：因为她们是世上仅有的几大奇才之一，多少有点共同语言吧。学生们也都看在眼里，这两人确实有点水火不容，但又一点不象真正的仇人。通常，他们发现每当两人迎面从走廊上走过时，总归勉强地挤出一丝谁见了都肯定会说是苦笑或狞笑的但使她们自我感觉良好的所谓的微笑，随后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相反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远离对方，那势头跟远离瘟疫差不离儿。当然，她们还得经常见面，因为她们的办公室离得很近。不过我可以用世界上所有的金刚钻来打赌，此事决非出自她们本意——她们巴不得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现在说说如茗中学的学生吧。他们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在林林总总的教学设施之间自由地来回穿梭，在丰富多彩的运动空间里快乐地享受。嗯，真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可是，实际上他们的疑惑比谁都多，没错，因为除了水薇和麦莎紧张的关系外，他们还有一大堆鬼知道是什么的琐屑要操心——哦，不是琐屑，当然不是。问题就在于，无论他们怎么名列前茅，怎么出类拔萃，怎么青出于蓝，都必须否认自己的“产地”——如茗中学，也就是说，将来他们不管到哪，不管上刀山下油锅还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或者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能说自己是如茗中学的学生，甚至不能承认还有这么个地方。

一届一届的学生，带着疑惑进了如茗中学，又带着疑惑走出了如茗中学，最终升入大学，走上了岗位，过着与任何人都相类似的乏味、空虚的日子。如茗中学究竟目的何在，他们无权对此提出质疑，也没这个胆量。

诚然，如茗中学学生、老师的日子不好过，但是谁也不会想到，水薇、麦莎以及学校其它师生的命运，都注定被一届新生所改变。一切发生得太出人意料了，令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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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梅岑 第二章 梅岑

“明天你就去如茗中学报到。”梅岑的母亲在里间边收拾东西边对女儿说，语气很是焦虑。

“什么？如茗中学？”梅岑正在打电脑游戏，听了这话吓了一小跳。她的成绩不差，甚至有点名列前茅，怎么能委屈地进这么个连名字都生僻得不得了的中学呢？“我考上的是玫音中学耶，省重点！这个如茗中学我可是听都没听说过，妈，你——”

“哎呀，我向你保证，这所高中是一流的，是一所天堂般的好学校。你去了就知道了，小孩子家，抱怨什么！”听了老妈的话，梅岑不快地吐吐舌头：母亲们都这样！她继续打游戏。

“对了，妈妈，我乘几路车去学校？”吃晚餐时，梅岑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母亲停了一下，说：“这不关你的事。”

梅岑困惑极了，她使劲看着母亲，后者明显地在躲避她凝视的目光，但梅岑还是不敢多问，几口就扒完饭。心事重重地睡下了，本以为可以瞎胡睡上一觉呢，哪知翻来覆去睡不着(奇书网|Www.qinkan.net)，一直在琢磨明天的事。她暗暗想：明明我该上玫音中学，妈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让我换学校，搞不好还是个正在扩大声誉的新学校，报纸上报道了很多这方面的信息。如茗中学再怎么好，再怎么像天堂，也肯定不如玫音。梅岑有点焦躁了，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那个如茗中学。它到底在哪条路？为什么妈妈不肯跟她明说？难道这所学校还有问题，有秘密，有玄机？或者根本没这学校？那该怎么办！这样行不行，跟老妈商量商量，干脆不去算了……不知过了多久，梅岑才停止了辗转反侧，睡着了。

次日清晨，梅岑在苎烟路上平静地等如茗中学的班车（可见她跟母亲的“谈判”没有成功），母亲站在她旁边，不停地看表，隔上几秒钟就自言自语地唠叨一句“车快来了”，看也不看女儿一眼。直到车真的快来时，她才转向梅岑说：“上了车，不要跟任何人讲话，时不时会有人通知你该做什么。如果哪天你们不能回家，学校会安排一切，不要怕，只要听从老师的规定就行了。”

听了这番交代，梅岑不知道是该表示点什么，还是无动于衷，幸好车来了，她也就用不着考虑这些了。

梅岑上了车，从车门向妈妈挥手，心里很不安，好像要出什么事儿似的。直到车拐过了苎烟路，妈妈的身影已看不见了，梅岑才想到打量打量车子。令她惊讶的是，如茗班车上所有的窗户都用黑天鹅绒窗帘罩住了，根本不知道车是怎么走的。晃晃悠悠的光源来自车上那些枝形吊灯和老式烛台上摇摇欲坠的短蜡烛。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去理会这个刚刚上车的16岁女孩。梅岑绝望地四处看，突然，她的目光与一个女孩友善的目光相遇了，这是唯一一双还算温和的眼睛。这女孩向她招招手，再明显不过是要她坐过去。梅岑会意，快步走向了那个女孩。

这姑娘圆圆的脸，瘦高的身材，腿特别长。车上的椅子有些矮，所以她不得不别扭地将膝盖并在一起，两脚向外伸张开来，像两根柱子伫立在一座宫殿前。看得出她不喜欢这样，但这种姿态倒恰好使她看起来显得像个不折不扣的中世纪淑女。梅岑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总算有个还有人性的人了。她想。

“你叫什么名字？”梅岑竟忘了妈妈的交代，朗声问她。

“住口！！”惊天动地的一声，是司机。他火冒三丈地回过头，梅岑吓得不敢动弹，她还看见这司机本来就很凶神恶煞的面庞上还添油加醋地增了几道刀疤，使他的脸在摇曳不定的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他戴着的墨镜把他打造得更像一个反面人物了，“车上不许讲话，不懂？下不为例！”

梅岑可怜巴巴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女孩子身边坐下，脸上热得可以煎荷包蛋了。女孩捅捅梅岑，递给她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我叫翦莹。司机是瞎子，所以我们可以用笔谈。”

梅岑诧异，拉过纸条，回了一句话，偷偷摸摸的，这感觉真像作贼：“那他还不撞车！怎么能让瞎子开车呢？”

翦莹无所谓地笑笑，写道：“我哥翦伟说司机是个奇才，可以只凭听觉开车，十几年了，还没出过一次问题。说实在的，如茗中学的人物都是天才！顺便问一句，你的名字？”

“梅岑。如果真像你哥哥说的，如茗中学那么棒，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梅岑还欲写，只听司机狠狠地说：“快到了，废话少讲。”翦莹只好在梅岑手心里写下：“到校再谈。”

一车人默默不语，一会儿就到了。

下车后，如茗中学就在眼前。“哇！这比玫音中学、墨雪中学都漂亮！”梅岑叹道，仰面望着直插云霄的教学楼，敬畏极了。

“等等，”翦莹突然问，“你说玫音中学？”

“是啊。我本来要上玫音中学的。你难道也是吗？”梅岑惊讶地问。自幼她就是家长、老师、同学心目中的怪胎，她万万想不到，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另一个怪胎。

“没错。”翦莹悻悻地低声回答，“我想你妈妈一定是科研者，是不是？”她又闷闷不乐地加上一句。

“她在一个秘密的科研组工作，的确是这样的，可是你怎么知道？难道科学家还和这学校有关系？”梅岑惊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迫不及待地望着翦莹。翦莹有点犹豫，一时间没搭腔。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教师向这些高一新生走来。

这教师就是麦莎。

顿时，喧闹的学生们马上静了下来，翦莹也只好抱歉地望了梅岑一眼，说：“改天再聊，如何？”梅岑只能点头，因为麦莎正向这看。在一瞬间，梅岑猛然觉得麦莎看着新生的愉快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悲哀。梅岑突然觉得忧心忡忡，可又不知为何，就跟和妈妈告别时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她开始真正地怀疑如茗中学是否有着一个大秘密，或者，一个阴谋？

然而，她没时间想下去了：麦莎开始讲话了。她亲切地面向大家，同学们则都感兴趣地凝视着她：“欢迎来到如茗中学，我们会在这儿生活得很愉快的，不是吗？”她顿了顿，开心地环顾了一下所有的学生，他们一言不发，麦莎继续道：“你们看到了，新生有不少，共有480个。所以我要来念一下分班名单。

“每班30人，共有16个班。好，现在我要求你们仔细听，请不要走神。钟苓、萧姬、狄桦……在一班……敖雪、冷霜、翦莹、梅岑、石迪……在十二班……好了，都知道自己的班级了，那就回教室去吧，我相信你们的班主任们正高兴地等着你们呢！什么，不认路？喔，教室门前都有牌子，自己找吧！你先别问那么多，孩子，要学会保持沉默。”麦莎不耐烦地冲一个讲话讲得热火朝天的大个子男生说，那男生一惊，收敛了点。麦莎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梅岑他们，问：“十二班的都齐了吧？”30个学生默默地点头。“跟我来。”麦莎说着，带头走上了石阶，学生们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傻乎乎的，肩膀不停地碰撞在一起。目光偶然交汇，又飞快地躲开了。

梅岑问翦莹：“她是我们的班主任？”

“差不多。对了，今天是新生报到，学校会放一晚上假给我们——我哥说的。出来走走？我顺便把话讲完。”翦莹笑眯眯地建议，兴奋地搓着双手，期待地看着梅岑。

“没问题！”

从这以后就没时间交谈了，因为麦莎一直在催促十二班的学生们快走。梅岑一个劲地挪着脚步，感到脚底板上至少磨出了两个血泡，疼痛难忍，可麦莎的精神似乎出奇得好，健步如飞。

进了七楼教室，大家都气喘吁吁。梅岑发现30个人中只有四个女生，除了她和翦莹，就是两位名叫敖雪和冷霜的了——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无情。敖雪很热情地向她俩打招呼，八成是个交际花。而冷霜则一言不发，黑着脸在敖雪身边坐下了。

梅岑对冷霜的冷漠态度感到有点惊讶和困惑，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了：这种人多得就是，不是个天才就是个蠢材。为什么呢？天才有着不平凡的大脑，自然在其它方面亦不寻常，总之比别人清高许多；而蠢材，被人冷落惯了，也不爱搭理人。

想了一会儿，梅岑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的谬论啊！冷霜突然回头，吓了梅岑一大跳，莫不是她有看心术？喔，太邪门了！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咳！原来这位冷大小姐只是去看墙报，真是虚惊一场。有点蹊跷的是，冷霜看够了墙报后，目光不明不白地落在了梅岑脸上，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看，看啊看，看得梅岑浑身不自在。梅岑发现，冷霜的目光似乎不太像正常人，有些机械化的感觉。好一会儿，她才移开了目光，直接向翦莹望去。不过翦莹正和敖雪聊得火热呢，哪顾得上看别人！

新生们都沉浸在陌生的喜悦与好奇中，尽管互相都不认识，但稍微一接触，就大聊特聊，所以教室里一直乱哄哄的。

麦莎并不去维持，只是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坐在讲桌前。她仔细打量着一个个学生，这些活跃的学生，根本不知道这学校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但要不了多久，疑惑就会慢慢涌上他们心头。更残忍的是，这疑惑不会像他们希望的那样被揭开，而会伴随他们过三年高中生活。在他们遭遇这不公平前，先好好乐一乐吧！

大约半小时后，这帮学生也觉得没老师管教不太正常，就渐渐安静下来了。麦莎回过神来，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学生们出于对新老师的敬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麦莎明显有点悲伤，但她比较成功地掩饰了这种心情，微笑地对学生说：“我叫麦莎，是你们的网络课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也经历过学生时代，有过紧张、羞怯、害怕，也有过对老师的畏惧。所以你们不必害怕我，我很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我们将一起度过愉快的三年，希望我们能相互信任，相互鼓励，好好相处下去，好么？”

谁也想不到会经历这样一个开场白，都愣住了，但马上尽力鼓起掌来了。麦莎开心地笑了，但她的心在隐隐作痛，她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位学生，宣布那个关于保密如茗中学的要求。但她对水薇起码的尊重还是有的，所以，她又略带严肃地开口了，语调正式了许多：“有几句话还是要交代一下的。回去不要对别人说你们是如茗中学的学生。原来要去哪个中学，就说自己是那儿的学生。这是水校长的命令，也是每个如茗的学生应遵守的最重要的一条校规。很遗憾，这个原因是不能告诉你们的，说实话，我们做教师的都不清楚，对此，我向各位同学道歉，我真是无能为力。请原谅。”

梅岑把麦莎的话和妈妈的反常表现一联系，更加觉得如茗中学有个危险的秘密。看看翦莹和敖雪也是一脸困惑与凝重。倒是冷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梅岑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那就是冷霜知道这一切的原由。但连麦莎都说不知道，一个新生怎么会知道呢？况且冷霜的那副对任何事都不屑一顾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呀。不过，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这个班藏龙卧虎，还是别妄下结论的好。梅岑紧张地想。

又是一阵吵闹，梅岑听到一个大块头男生眉飞色舞地对同桌喋喋不休，说如茗中学是一个外星人开办的神秘中学，所以才要保密。麦莎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她敲了敲讲台，说：“来个自我介绍吧，从1号开始。把自己的招牌都亮出来吧，然后我们选一选班干部，就放了你们。1号人呢？别紧张，来吧。”

好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男生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扭扭捏捏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我叫石迪，从墨雪附中来。本人没什么才能，只是精通网络。我的理想是创立真正的黑客帝国，见笑了。谢谢。”他坐了下去，由于身材过于短小，人都快没了，只见一个红彤彤的脑袋平放在桌面上。

一部分看过电影《黑客帝国》的学生嘲弄地笑笑：黑客帝国是很容易创立的么？这牛吹得太大了；而影盲们则敬佩地望着石迪。麦莎似乎很高兴，毕竟她是网络课老师嘛！高兴了不少时间，等她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学生上时，起身说话的已经是7号了。

梅岑很惭愧。她自己当然有才华了，但都是艺术方面的，无非是唱歌画画弹琴。可惜，她不能像石迪一样使麦莎注意到自己。

14号正在演说。

梅岑排在25号。她越来越紧张，偷眼看了看翦莹，她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也是一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样子。敖雪则显得跃跃欲试，有点坐立不安。还来不及看冷霜，已轮到22号了，梅岑赶紧琢磨着词儿，心跳急速加快。23号了。翦莹好像不能呼吸了一样，敖雪挺兴奋，冷霜呢……又没来得及看——

“24号，冷霜。”麦莎看了一眼表，不紧不慢地说。

冷霜倒是挺了不起，脸色一点没变。然而，她站起来后冷冷地说：“不，我不说。”麦莎愣了愣，脸色很沉重。冷霜嘲弄地看着麦莎，学生们张大了嘴。麦莎叹了口气，马上说：“不说就不说吧。25，梅岑。”梅岑还没反应过来呢，机械地站起来。

5分钟后，抖得不可开交的的翦莹结结巴巴地演说起来了。梅岑一边关注翦莹，一边琢磨着刚刚自己的表现。谈不上好，因为麦莎在她发言完毕时只是点了点头，礼节性的而已。

可自己的表现是无懈可击的呀！梅岑委屈地想，那么好的文采，那么好的表达能力，那么好的语言连贯性，用了那么多的修辞手法，简直堪比唐宋八大家了，麦莎怎么就注意不到她呢？

一小时后，高一（12）班放学了。麦莎叫学生今天别回家，要住校实践，但可以出去玩玩，只是在5：00前回来就行了。顺便说一句，班长是敖雪，副班长是石迪。

梅岑和翦莹约好去走走的，她们去了学校对面的一个叫“黑与白想象力”的咖啡馆。

她们才发现，如茗中学所在的地方，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既然要保密校址，当然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梅岑明白了，为什么校车上用黑帘子罩上了，也明白为什么不准在车上讲话了。

“你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妈妈的职业的吗？”翦莹边喝咖啡边问梅岑。水晶吊灯投下了明月般的柔光，照耀着黑白相间的小圆桌和两人洁白的搪瓷杯以及屋子那头的大理石吧台。老板俯下肥胖的身躯在写着什么；一个服务生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桌子，反而事与愿违了。

“难道科研者的孩子都得进这学校？”梅岑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不是很有意思吗？哼，无聊！”

出乎意料，翦莹并没有附合，而是很严肃地点点头：“你倒说对了。如茗中学的学生的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我那自以为是的哥哥只对我说了这些。你我原是要上玫音中学的，哥哥本来要上一中，就因为我们的父母都是科学家，就调到了这儿。不过说实话，如茗中学的确好得很，据说是专门培养天才的。”

梅岑皱着眉说：“我不懂，为什么这么好的学校要隐蔽起来？还只让科研工作者的孩子进来？让它大众化一点不是对更多人有利吗！”她是个善良的女孩，总想着别人。

“我问过哥哥，他也不清楚，老师从没告诉过学生。你看，今天麦老师就没说，她不是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么？”翦莹说。

“我想揭开它。”梅岑用勺子敲了一下杯子，杯子马上缺了个口，“什么厂的水货，坑人啊！”

翦莹恐惧地看着梅岑：“水校长可是谁都不敢惹的啊，再说了，这个秘密肯定事关重大，因为连老师们都不知道，你要揭开了它，就别想活到今年圣诞节了。梅岑，我求求你，千万别冒险啊！”

梅岑笑嘻嘻地说：“紧张什么？我只是有个念头而已，就算我真打算揭开秘密，也无从下手嘛！但我真觉得不大对劲儿。”梅岑正色道，“我一直觉得要出什么事，天晓得是怎么搞的。”

“鬼才知道。”翦莹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厌烦地说，“真希望别出什么问题才好。”

“问题？”，当啷一声，梅岑的勺子摔进了杯中，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捞出来，心里发誓了一万遍这是个巧合，而并非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弱，“能有什么问题？”

“哇，你的反应这么激烈！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瞧，咱们都是科学家的孩子吧，会不会在我们身上鼓捣鼓捣，拿我们当实验品助于他们搞科研呢？”翦莹若有所思地问。

梅岑看上去松了口气：“咳！你想象力比我还丰富。他们怎么舍得在孩子身上作实验？翦莹啊，你是不是生病了？比我还傻。别担心了。咦，怎么变成我来开导你了？哈哈！”

翦莹紧锁的眉头展开了：“就是，我也真够傻的。呦，不好！4：50了，赶紧回学校吧。”二人匆忙付帐，迅速跑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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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周末玄机 第三章 周末玄机

转眼间，如茗中学的长假就结束了。高二、高三的老生们也挺不情愿地乘班车回到了学校。见了高一的新生，高二高三学生的反应不同。高三的因为去年他们高二时就见了新生，所以对这一届新生失去兴趣了。而高二的，去年被现在的高三看了个够，于是今年也对高一新生兴味盎然。校园里一时热热闹闹的。

梅岑很紧张。这使她回想起了自己初一时的情景，初到学校时，不也和现在一样么？不要紧，几天之后，这种感觉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的。

果然，和年长的高年级学生相处了一周后，高一学生已完全融入了学校生活。

周五。最后一节课后，班车并没来。水薇率领着一帮教师倒全来了，而且一个个都脸色凝重。梅岑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校长水薇严肃地看着充满疑惑和恐慌的高一学生，和老师们低声地说着什么。五分钟后，水薇对麦莎点点头。

麦莎似乎有点犹豫，水薇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麦莎皱着眉头避开这不友好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顿时，一直在小声议论的学生们都变得鸦雀无声，专注地看着麦莎。

麦莎说：“同学们，今天你们不能回家。因为学校有重要的事需要你们配合。放轻松点，不就是在宿舍过夜吗！你们的家长都已经知道了。好了，所有的学生都先回宿舍去。晚饭后到大厅集合！”同学们都似乎松了一口气，聊着天，三五成群地回宿舍去了。

梅岑则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把翦莹拉到一边，悄声说：“我敢说，这跟学校的机密肯定有关系！我想晚去一刻钟，看看到底是怎么搞的。我知道你害怕，所以只需要你为我打掩护。好么？如果他们伤害你们，我也好在外面呼救。”

“算了吧，”翦莹说，“我不会抛下朋友的。这样好不好：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起来吧，不会有人发现的。只是回来时有点麻烦。到时候再说吧——等等！”翦莹脸色骤变，“梅岑！梅岑！那儿有人！他一定听到我们刚才谈的话了！”

梅岑吓得一回头，死定了！那人停了一会儿，非但不跑，倒从黑暗中走出来——冷霜。梅岑和翦莹一见是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冷霜冷冷地说：“好啊。我全听到了。”

梅岑急忙说：“冷霜，求求你，别说出去。我们会倒霉的！”

“为什么？”冷霜用她惯常的冷漠和嘲讽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倒不倒霉关我什么事？”

翦莹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也知道，我们曾经就读于如茗中学对外人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可我们不想让学校欺骗我们自己啊，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应该探索一下。所以，所以我们觉得今晚应该解开这个谜，至于我们的初步计划，你刚刚应该听得一清二楚。就这么些，我都说了。冷霜，你看……”冷霜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你！就这么告诉她了，嗯？”梅岑暴跳如雷，她怎么也想不到翦莹会傻到这种地步，居然也不懂得自我保护！

翦莹灰心丧气地挠了挠头：“咳，我也没办法了。你和我相处了有些时日了，应该知道我这人特别没用，一遇到紧急情况就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岑绝望地看着翦莹。翦莹只是坚定地说：“不管了，死也就死这一次！我一定要揭开它。我不怕，请你也别怕。好不好啊？”梅岑点点头。两人意识到此地不可久留，迅速回到宿舍。

只有敖雪在宿舍里看书。梅岑觉得大事不妙：冷霜向来从不出去闲逛，在外班也没什么朋友。照她的脾气，今天应该呆在宿舍里，一声不吭地缩在床上鼓捣些书籍什么的，可她并不在。

“敖雪，冷霜去哪了？”翦莹显然和梅岑想到一起去了，焦急地问敖雪。

敖雪困惑地摇摇头：“她还没进来过呢。你们干吗？”

“噢，随便问问。”翦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回答，但她和梅岑都捏了一把汗——可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她们的计划啊，这后果她们可承担不了。好在敖雪没在意。接着看她的书。梅岑暗暗祈祷冷霜千万别太不够意思，去打小报告。但她看起来似乎不像这种人。她的侥幸心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不知不觉晚餐结束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梅岑和翦莹溜进了卫生间，从小窗口鬼鬼祟祟向外窥视。这里离大厅很近，所以，两人可以密切注意老师和同学的反应。她们俩不安地瞥见冷霜已经回到了队伍里，还是一副对任何事不闻不问的样子。只见麦莎往十二班队列里一看，问：“咦，梅岑和翦莹去哪儿了，敖雪，你和她们俩关系不错，你知道么？”

梅岑与翦莹的心都揪紧了。但冷霜突然叫道：“老师，她们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你知道，是下周的演讲比赛，这两人很重视这个。她们说一会儿就来，麦老师，我们先走吧。”除非梅岑看错了，麦莎竟然显出了一丝细微的欣喜！冷霜退回队中。躲在卫生间的梅岑和翦莹放了心，她们对冷霜的感激已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了。第一步已经跨出去了，不能后悔，就看下一步了。等如茗中学师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翦莹拉着梅岑悄悄走出卫生间。

大厅门锁了。梅岑二人只能从窗户翻出去。跟随大部队来到了一幢豪华的大楼前。这栋楼他们从来没去过。

只见学生们紧张地进去后，所有老师都在楼四周巡逻，他们彼此都打着一种手势，W形的奇怪手势，梅岑看不出它究竟有什么意思。她悄悄地拉着翦莹躲进附近的树丛中，说：“你瞧，监控得太严密，我们怎么才能进去？”

翦莹显然经过了周密的思考：“你发现没有，他们都有暗号。天这么黑，所以他们只能用手势来联络。我比你高，跟那些老师差不多，要是我凭着手势混进老师中，那就容易多了。你先别插嘴！你就在这等我，放心，我争取在他们发现我之前逃出。可是，如果我出了事……”意味深长的停顿，不详油然而升。

梅岑知道翦莹的固执，点点头，嘱咐道：“那你得千万小心。”翦莹微笑了一下，猫着腰从树丛里钻出来。只见她不慌不忙地走向一群老师，迟疑地打着W形手势，不像真正的老师那样果断，有些哆嗦和软弱。

梅岑不禁屏住呼吸：如果翦莹的观察不对，老师不吃这一个手势，那她死定了。但是上帝很眷顾翦莹，可能与她是个基督教徒有关吧：老师们也回了翦莹一个相同的手势，继而集中注意力巡逻，并没怀疑。翦莹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巡逻。不一会儿，梅岑就看见翦莹溜进了大楼，很快没了踪影。她不禁为翦莹的机智叫好，也对老师们少得几乎都没了的智商表示同情。现在除了呆在这儿为翦莹默默祈祷和等待，梅岑什么也不能做。

都等了一个小时了，梅岑的腿脚几乎麻痹了，可还是没见翦莹出来，她越来越担心，但如果自己一瞎跑，更会添乱子，搞不好，翦莹本来好好的，就因为自己的不放心而出事，那梅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现在只有等了。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梅岑的嘴，把她拉向教学楼。梅岑看不清是谁，因为他蒙着面罩。逐渐远离了那座神秘的大楼，梅岑害怕极了，她倒不怎么担心自己，因为自己曾学过空手道的一点皮毛知识，挥几下不成问题，再加上这个蒙面人个子很小，三两拳就能把他打趴下了。她担心的是翦莹出来之后找不到她会着急。到了教学楼后，那蒙面人才松开了手掀开了面罩。

“石迪！”梅岑惊叫起来，面前这小个子男生正是那个想创立真正黑客帝国的网络奇才石迪！

“梅岑，你先别着急翦莹，是冷霜告诉我你们两人想解开校园之迷，她怕你们出事，想逃出来找你们，可她不会翻窗，我就在她旁边，于是她希望我能出来帮助你们。”石迪说。

“石迪，这么说你知道学校的机密了？”梅岑高兴地问，事半功倍乃至不劳而获一直是她不变的向往。

可是石迪摇摇头，梅岑眼睛里的希望之烛黯淡了下来。石迪连忙说：“我知道个大概，好像要在学生身上动个手术，具体我不清楚。冷霜说她会尽量避免学校对她的监视，争取搞到机密的。

“对了，梅岑，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石迪畏缩了一下，不说话了，梅岑威胁地瞪大了眼睛。石迪哆嗦着开口：“翦莹陷在楼里出不来了。你别激动！冷霜答应会帮她出来的，请你放心。逃出来的不止你我和翦莹，还有一班的钟苓和萧姬，五班的朱莉，我们五人，如果冷霜能顺利把翦莹救出来，就是七人——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侵入如茗中学的校园网，一般的机密都在工作单位网上。最好破译所有的密码，找到机密的所在地。我从小就学计算机，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只是，不能让麦老师和水校长知道。

“这些事就靠你们了。我笨嘴拙舌的，要是叫人发现我在干什么，我绝对说不出一个借口的。你们女生都伶牙俐齿，可以帮我编谎话的；还有，我们呆会儿去六号楼找钟苓她们——我发现这是一幢空楼，可以当作我们的集合点，和她们商量一下，想方设法画一张详细的学校平面图给我。你们要利用下课的时间借口逛校园，暗暗摸清这地方的一切。记住，一定要精确，但也要迅速。最后一点，避免和那些没从楼里逃出来的同学说话，我怀疑他们被学校折腾后一点儿也不可靠了。”

梅岑没想到矮个子石迪竟有这么大的本事，瞧他的瘦弱的样儿，似乎吹口气就倒了呢。这个班卧虎藏龙一点没错。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计算机天才。石迪看看表：“12：40了，钟苓她们还在等我们呢，你跟着我，赶快去六号楼。”话毕，一把拉起还在惊讶的梅岑，悄无声息地迅速赶往六号楼。

早有钟苓三人在门口等候。六号楼是一栋失修的旧教学楼，位于如茗中学最北角，平时谁都不去，像梅岑这样的新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们也是刚刚发现。”钟苓小声告诉梅岑。

萧姬不耐烦地说：“1：20了，快进来，站在门口容易被人看见。你们想倒霉吗？”其它四人默默点头，五人闪身进了楼里。

钟苓把他们带进二楼，解释说；“这二楼设备齐全，计算机、藏身处，还有一些网络之迷的书籍，都在那个书架上。一楼不太安全，毕竟不隐蔽嘛！三楼、四楼和五楼的门都锁着，大概是仓库。以后，来这里直接上二楼。好，废话少讲，切入正题。石迪，网址和密码搞到了么？”大家都转向石迪，他严肃地点点头，开启了计算机。

谁知，计算机桌面一显示，上面反常地蹦出一句话：“石迪，你们几个别再干你们想干的事了，危险！”

五人惊呆了。怎么还有人知道？

“是不是机器本身就带这东西？为了警告？”钟苓猜测道。

但一直保持沉默的朱莉发话了：“不会。你看，上面写到了石迪的名字。”石迪皱着眉头，扫视着所有的图标，突然，他屏住呼吸指着一个图标，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红字“警告”。

“打开它！”朱莉说，迅速抢过鼠标点击了它，一个对话匡跳了出来：“朱莉，你身手真敏捷。不好意思，我只是开个蹩脚的玩笑!说正经的，你们停止吧，拿出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冷霜和小莹很危险，你们也很危险。”

“小莹？真肉麻，哪个人这么不知好歹？说的是翦莹吧。”梅岑若有所思地说，“发这东西的人居然好意思管翦莹叫小莹，奇怪。哎，我记得翦莹第一天在校车上提起过她哥哥翦伟，似乎兄妹间称呼小名还情有可原一点。那个翦伟本来要上一中的，但也上了如茗中学。石迪，你说这会不会是翦伟发来的？”梅岑一想就想到了那个翦伟，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的。

“有道理。不管了，先上网吧。哦，对了，翦伟毕业了么？”石迪向梅岑投去询问的目光。

“毕业了，现在他是职业网络高手，正在着手创立自己的第三个网站。”梅岑肯定地回答。

“噢，真的？他的网名是不是叫西门嘉宇？如果是，那么我们应该是老相识了。”石迪回忆道，“我曾以“羽箭”为网名，和他交谈了很久。你说的翦伟和那个西门嘉宇有些相似。”

梅岑不太肯定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翦莹说翦伟经常换网名。但也有一个专门的正式场合用的。所以有可能。”

石迪听毕在桌面上设置了一句话，无非是试探试探对方：“西门嘉宇，你还记得‘羽箭’吗？”

停顿一下，回答出来了：“石迪，你小子还挺行。我记得。”

石迪微笑，他就是西门嘉宇。遂键入：“你是不是翦伟？”

好长一会儿，西门嘉宇才回复：“你智商够低的，算我看走眼了——不是。”

“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称呼翦莹为小莹，所以你一定是她哥哥。”梅岑抢下键盘打下了这句话。西门嘉宇迅速回话：“不好意思，梅岑，我不知道你对笔误如此敏感。”

萧姬挤上前来，双手探向键盘。她的打字速度比较慢，还老是出错，短短二十来个字，竟然花了一分钟左右：“你怎么监视我们的？我已检查过了，这里没有监视器。”

“小事一桩。不用监视器监视别人是我的强项。”西门嘉宇的打字速度都似乎在显示他的得意，令人越发眼花缭乱，“我们聊了这么久，我很高兴，尽管我从不浪费时间去聊天。现在我要提醒你们两件事。一、天快亮了，现在是4：45。出去后，你们只要对别人说‘我未曾到过天堂’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们逃离了周末仪式，相信我！！二、最好别再研究这个秘密了，因为到一个时候，你们中将至少有一个人失去生命。但我无权过问你们的事。另外，我得说，冷霜和翦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了。但你们会发现出了一点奇怪的事，不久就会恢复正常的。”话就到了这儿。

石迪伸了一个懒腰，疲倦地说：“下次不理这个西门嘉宇了，真讨厌！我准备直接进入校园网。不过，他教给我们的那句话肯定是真的，你们大家留个心眼记住吧。他是不会说谎的，我们是老相识，好歹也对对方有所了解。现在赶紧溜回宿舍。我的理想是创立真正的黑客帝国，已经快实现了。”

梅岑不死心，问了西门嘉宇许多问题，不是询问翦莹在哪儿就是他到底是谁。可是西门嘉宇似乎真的不耐烦了，迟迟不回话。

“算了，梅岑。”石迪关了机，“西门嘉宇一定是个黑客，他们从来不随便浪费时间的，今天已经是个例外了。只能改天再找他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兴趣与我们继续联络。我认为他知道学校的机密比我们多得多，我们还算幸运，有个外援。”

天色已很亮了，五人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回到了宿舍。学生们已回来了，天晓得他们被动了什么手脚。忽然，梅岑惊恐地发现冷霜和翦莹不在。一定是出事了！但冷静下来后，梅岑想起西门嘉宇曾告诉说冷霜和翦莹没事，只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概念？是不是代表她们没危险？石迪保证了西门嘉宇的人品，他不会说谎，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冷霜和翦莹的下落，只可能是她们出了事。自己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按石迪说的，和钟苓三人一起画学校的平面图。

第二天，梅岑并未发现学生们有什么不对劲，倒显得更有学习劲头了。敖雪本来成绩一般，可在这一天显得十分优秀。不止一天，以后的几天内，她的成绩突飞猛进，完全符合一个班长的标准。其它同学在学习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梅岑困惑极了，好像他们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吗！更奇怪的是，冷霜和翦莹失踪了，麦莎竟没过问。莫非麦莎知道她们为什么失踪了，可她怎么会不在乎自己的学生失踪呢，梅岑不禁问自己：那天晚上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自己这样设法揭开学校之迷到底有什么价值？都是自己一时冲动，害了六个同学，外带害自己。

如果他们逃离了周末仪式的事泄露了出去，钟苓他们可是无辜的啊，说不定西门嘉宇也得受牵连。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呀。

不过石迪等人可不这样认为。“你别看现在学生们活灵活现的，说不定给他们灌了什么药，或使他们灵魂出窍了。”一天放学后，萧姬安慰愁眉不展的梅岑，??你别自责了，我们决定帮你时，当然考虑后果了。但你以为只有石迪才想创立黑客帝国吗？”

“就是就是，”朱莉笑嘻嘻地插进来，她看起来对周末秘密的揭开胸有成竹，“向尼奥一样拯救人类，太酷了。”

“我真搞不懂，有这么一个可怕的秘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梅岑哭丧着脸问。

朱莉还是微笑：“你可别做出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不然人家真要怀疑了。乐观点，我们会成功的。”

“我，我真担心的是，我们可别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误会。如茗中学没有秘密！”梅岑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事。大家果然沉默了。突然，石迪的手机响了。

“肯定是我妈的。”他低声嘟囔道，忽地瞪起了眼，惊愕地叫了起来，“咦，怎么没有来电显示？喂？”

“我只说一句：如茗的机密确实是与周末有关的，我起初希望你们别再干这事，可是现在不行了，你们已逃了一个仪式，以后所有的周末都必须逃了，别问我为什么。噢，翦莹想和你们聊聊。”石迪还没反应过来，手机传出翦莹的声音：“石迪，你好。我没事，冷霜和我在一起。别管我们俩，要有人再给你们发E-mail，或别的信息，千万要听！再见！”——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谁的电话？”钟苓急切地问。石迪愣了半晌，大声说：“翦莹和冷霜跟西门嘉宇在一起！”

“这么说，刚才是西门嘉宇打的电话，你听见翦莹了？”钟苓叫道，“她说什么？”

“翦莹就说不用担心，倒是西门嘉宇，他说学校机密的确与周末有关。而且他说我们以后的周末都得躲了，为什么，他不肯说。唉，我可不愿意躲躲闪闪的。”他倔强地说。

“这么说，我们的出发点是正确的。梅岑，你不用担心了。”朱莉满意地说。

“看来，我们的风险很大。”石迪说，很是严肃，“但我们不能反悔了，走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小心吧。西门嘉宇应该是会帮我们的。糟了，我忘了问问他是不是翦伟了。”

“应该是的，因为翦莹和他在一起。”萧姬嚷道。

“谁说的，翦伟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清楚？”石迪反击。

萧姬不甘示弱：“我就是——”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秘密会议。这声音不是翦莹和冷霜的。也就是说，又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五人一起回头，一时间吓坏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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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Mask的成立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那人竟是麦莎。

“啊？你你你——不不不，我是说，麦老师，你全知道——了？”石迪打了一个大激灵，张口结舌。其它人根本说不出话了。

麦莎倒是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她向四周望了望，悄声对几个学生说：“来，到我办公室谈谈。”谁也不敢违抗，只好耷拉着脑袋，小步跟着麦莎，尽量不发出过大的声响。

梅岑知道这个秘密小组终究会被发现，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哎呀，自己真是脑筋短路了，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少想点，乖乖地和其它同学一起呢，哎，说什么都晚了。幸好翦莹和冷霜不在学校，她们和西门嘉宇在一起，还是很安全的。也就是说，如果今天麦莎把他们都结果了，还好有人侥幸逃过了这一劫。

可是，石迪四人加上个自己可就不走运了——麦莎非宰了他们不可！就这样，五人忐忑不安地跟随麦莎来到办公室。

“坐。”麦莎命令道，“喝口水。”话毕端了一些饮料，可是有谁敢动啊。麦莎挨个审视着这五张充满愧疚和恐惧的脸，突然笑起来了：“喂，这么紧张干什么？怎么，你们以为我会整治你们吗？不，我是想说，我早就想做你们刚做的事了。”

“啊？”五个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麦莎又轻轻地吁了一声，笑呵呵地摇着头，继续说，不理会梅岑他们。

“可是学校戒备森严，光靠我一人的能力是不行的，于是我开始在教师中寻找得力助手。但他们都是十分惧怕水薇的，听了我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哪敢与水薇唱反调呢。总之，我失败了。接下来，我又对自己说：你为什么不在学生中找一些助手呢？他们有时不比老师差呀！

“我于是又打算在学生中找合作伙伴，哪知等了好几届学生，我都没有发现一个合适的。你们应该想得到，我失望极了。直到那天晚上——就是周末，我在大楼巡逻时看见翦莹和冷霜，捉住了她们。但当我听了事情的经过后，我知道我的合作伙伴来了。为了保住这个秘密，翦莹建议我把她和冷霜送进楼里，说她们出逃，并按学校制度处置。不然我们三个都得倒霉。

“我怎么可能把她们再送进楼里呢！不过翦莹又说，如果我能将她们送出校外，她们可以找到安身之处。我必须很快做出回答，因为就在这时，有人要上楼了，我迅速带她们俩跳窗从学校后门溜出去了。当时我认为她俩肯定是回家了，也就没怎么担心。

“直到刚才，我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说翦莹她们在其它地方，就听了下去。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联系，终于明白你们这个小组织有着多么雄厚的实力。但是石迪，我要告诉你，这学校的网络不像别的学校，以你的技巧，要几个月才能进入，也不一定，反正更多的是根本就上不去。所以，我看我和你们一起来破解这个谜吧。”梅岑惊讶得目瞪口呆，她才意识到麦莎不会要他们的命了，并且提出要与他们合作？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石迪突然说，“好啊好啊，麦老师，我们欢迎您加入。真不错，有了个外援，这会儿又有了内援，真是太好了。”梅岑和朱莉对视一眼，抿了抿嘴。

“等等，石迪，你说你们还有外援？那是谁啊？”麦莎不解地问。五个人当然有点犹豫。他们信任麦莎这没得说，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觉得一下子把西门嘉宇说出来不太合适，于是你看我，我看你，吱吱唔唔的。

麦莎这么聪明，肯定是知道他们的担心的，因为她说道：“你们完全可以信任我。说真的，我不是水薇的心腹，她——也不怎么喜欢我。不过如果你们真的不想说，那就再等等吧。”

“不，老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石迪慌忙说，“说实话，我们也不太了解他。根据我的猜测，他应该是个黑客，网名叫西门嘉宇。但我们一致认为他是翦莹的哥哥。因为刚才那个电话就是他打来的，翦莹也和我通话了。翦莹会和西门嘉宇在一起，就说明他们认识。刚好，翦莹哥哥的资料与西门嘉宇的有点相似。您看，您打算怎么办？”

麦莎沉思了一会儿，用办公事的口吻说：“我懂了，这个西门嘉宇应该是很可靠的。很好，黑客一般是不会随便聊天的。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石迪等人已不再犹豫，将自己的一切计划都告诉了麦莎，麦莎始终保持沉默。好一会儿，她严肃地发话了：“我很赞赏你们这种叛逆精神，但你们要知道——肯定你们早就了解了——你们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切记：千万要小心，还有，不要再吸收新的成员了。”

梅岑笑了：“我们早想到这里了，不可能会接受不可靠的成员了。”她觉得既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干脆把顾虑抛开了吧。

“最好，给这个组织起一个代号，不太容易被识破。你们别认为自己十分聪明，水薇的精明程度我最清楚，别掉以轻心。忠言逆耳，我的话是严厉了点，但请你们听我的忠告吧。好了，你们回家吧。”麦莎更加像个严师地说。

“糟了！”钟苓紧接着大喊一声。

“哟哟哟！想把我们吓出心脏病来呀！”脾气暴躁的萧姬不耐烦地吼道，“干什么？”

钟苓并没去计较萧姬的态度，只是皱了皱眉：“我们刚才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就是麦老师刚刚撞见的，为了它我们错过了班车。现在我们怎么找到回家的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麦莎一拍脑门：“我忘了。这样，我给你们的家里打个电话，今晚就留在学校吧。说真的，我也是住校的，不认路。初来学校时，也是班车接来的。只有水薇知道如何与外界联络，她的脾气可不小，我们千万别找她。”

“那我们还是谈谈这个组织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石迪说，“麦老师说的对，先给它起个名字。”

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石迪说：“就叫‘黑客帝国’吧。”他挨个看着每个人，但没人表示出赞同。

“你疯了。只是一个代号嘛，何必连你的理想都搭进去。听清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绝对绝对地不能。你这样是存心想暴露我们啊？”梅岑不屑一顾地说。

朱莉欢快地打断她：“我想到了！你们看，‘Mask’怎么样？里面既有麦莎、石迪两大网络高手名字拼音字母的开头。还有‘adventure(冒险)’的开头字母和‘key（解答）’的开头字母呢；而且Mask的意思是‘面具’，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点微妙的联系呢！话说回来，只要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怀疑我们的行动，他们大概会认为是一个课外英语小组。”

“很好。”其它人举手表示赞同，石迪微微有些痛心，所以他的胳膊不是那么有力度。“麦老师，我们既然要谈Mask，就去我们的总部吧。”朱莉正色道，“最好别让别人撞见。”

“总部？你们的总部？”麦莎惊讶地问，她这辈子估计都没有这么惊讶过，眼前的这帮傻孩子可都是年龄十六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可能电影看多了吧！

“是的。在六号楼。我们发现它似乎没什么用，还听说十几年都没人进过，就把总部设在那儿了。里面有计算机、书籍等。快去吧，说不定又能碰上西门嘉宇，他的忠告真是金玉良言，我才发现。”朱莉边整理她的书包带边说。

麦莎似乎要说点什么，但又没说，不过没人在意。我得说实话，是没人注意。梅岑却看见了，她知道自己素来话没分量，哪有石迪那样机灵——他还说自己笨嘴拙舌？现代人真虚伪啊！

到了六号楼，石迪带头直奔二楼。计算机还是老样子。几人二话不说，开启了它，桌面上那句蹊跷的话没有了，但是猩红色的“警告”这个图标还在。

“石迪，要不要打开看看？”梅岑问，“有可能换了警告语。”“不！我说过这次不理他了。”石迪固执地说，梅岑恼羞成怒。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还不如去死呢！

麦莎的注意力不在计算机上，而在这间屋子上。她不时抽出一本书看看，不时又沉思一下，她转身说：“黑客通常有极为敏锐的洞察能力，创造帝国更需要具备这种素质。你们呢？”

“啊？什么意思？”石迪最敏感，从屏幕前转过头来。梅岑看见他那激动劲儿，冷笑了一声，但不太有力。

麦莎指着书架说：“你们听说这屋子有十几年没人进过了，怎么一点儿都没想到证实一下呢？我刚才大致翻了翻这些书，石迪，你不应该呀。”

石迪站起来，接过书一本本看过去，突然，他惊讶地叫起来：“奇怪！《第一滴血》，今年八月的；《立足点》，今年六月的；《野性网络世界》，还有《利爪下》……咦？怎么都是今年刚出的网络书籍，我以为都是旧书呢。这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了，我们在这儿并不安全。怎么办吧？”

朱莉说：“梅岑是对的。你为什么不打开‘警告’呢？说不定西门嘉宇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呃，真见鬼！好吧。”石迪一想到又要浪费时间，又要输给西门嘉宇，很不快，但也不得不这样做。他很不情愿地打开了警告程序，果然如梅岑所说，里面的内容又变了：

“喔？为什么不问问麦莎呢？石迪，你可别太信任自己。”

石迪对西门嘉宇毫不客气的指责很不满，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呀。朱莉问：“麦老师，你知道吗？西门嘉宇认为你知道的。”麦莎思考了半晌，说：“你们不具备黑客的任何资格——除了一点：不假思索。你们发现三、四、五楼都锁着，就没有想到去研究研究？学校的计算机都是苹果计算机，这一台是杂牌的计算机，你们难道没注意到？还有——”麦莎一转身，指着墙角：“那上面有模糊的脚印痕迹，大概是‘前人’留下的。你们不会一点都没看出来吧。所以我怀疑你们一开始就被另外的人监视了。”

朱莉猛然回头：“等等，瞧瞧‘除了我，没人监视你们’。西门嘉宇刚打出来的。”大家都盯着计算机屏幕，一阵沉默。

麦莎说：“西门嘉宇似乎是对的。也许只是有人来过，但为什么这书都是新的，而计算机是杂牌的呢。”突然她俯下身，飞快地打了一段话，提出刚才的问题，好久好久，西门嘉宇也没回话。麦莎脾气和石迪真有点像，她暴躁地说：“他肯定知道，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们。管他呢，我们上校园网吧。”说着，熟练地输入网址，屏幕上一片雪花。麦莎皱着眉沉思，又敲了回车，没用。再次操作，老样子。

石迪的手机又响了，吓了几人一跳。上面又没显示号码，不用说，是西门嘉宇打来的。谁知说话的竟是翦莹：“你们别问了。麦老师，他不会说的，他一开始就对你们不满。”

“他居然有脸说他不满？”钟苓低沉地说。

“那他知道，对不对？翦莹，你是不是和翦伟在一起——我——我是说，西门嘉宇是不是翦伟？”麦莎急切地问。

翦莹顿了一会儿，回答道：“他是知道。奇怪，你们怎么想到他是我哥哥呢？西门嘉宇真的不是翦伟，只是好朋友和搭档而已。什么？”听筒里传来另一个耳语般的声音，翦莹捂住了送话口，马上又开始说话。“喔，麦老师，他说如果你要上校园网，而且顺利，是不可能的。唯一的途径是把事情告诉水薇，你们可以顺利地上去，但她肯定会怀疑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如果你们自己上也行，可是，那要很长时间的。所以，他建议你们到我们这来，一起研究。自然你们辞职、退学。考虑考虑吧。”

翦莹挂了。麦莎听后吓了一跳：“我们不能离开学校！如果听翦莹他们的，学生们更危险。”

“是的。而且水薇会起疑心。”梅岑附和道，“我们就呆在这儿，总会成功的嘛！Mask怎么可能被打跨呢？”

“对！”朱莉傲气地说，“我猜西门嘉宇是在使激将法，他其实是支持我们的，或许他在用另类的方式为我们打气呢。”

石迪毫不泄气地尝试进入校园网，一副不把键盘敲碎不罢休的架势。麦莎则在书架上查书，渴望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梅岑和钟苓、朱莉、萧姬开始研究这栋楼。

三四五楼各用三把锁锁着，梅岑在三楼楼梯口寻寻觅觅，试图找东西好撬开锁，但是看不到工具，她觉得里面的东西不会不神秘，便把耳朵贴在楼门上，想碰碰运气。

突然，她听见里面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啊？里面有人？是打字声音没错呀，哦，是石迪吧！梅岑从楼梯口看了看石迪，奇怪，没有呀，石迪正在盯着屏幕沉思呢！这么说……壮了壮胆子，梅岑轻轻敲了这扇破门，又将耳朵贴上去，打字声停了，但马上又响起来了。

梅岑不禁感到一阵恐惧：有人！他们确实被监视了！但西门嘉宇说，除了他，没有人监视Mask呀，只有这一种可能了：里面打字的是西门嘉宇。梅岑不敢叫，只写了一张纸条：“你好，西门嘉宇。”从门缝下塞进去，嫌动静太小，屋内人也许听不见，她就抛开一切恐惧，又用力敲了几下门，逃一样地跑开，迅速上了四楼

——只见钟苓正在撬锁，萧姬和朱莉在一边鼓劲。

惊魂未定的梅岑并不打算把三楼的事告诉她们。她装作看钟苓撬锁，悄悄把耳朵贴在四楼门上，听了半天，只听见钟苓撬锁的声音。又上了五楼，听听，也没声！那就说明，三楼的确有人，是不是西门嘉宇，就看那张纸条了。

梅岑深呼吸几次，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五楼墙面，上面有一座破钟（说真的，六号楼的东西还没几件是不破的呢），停了。指着8点25分25秒。

梅岑突然记起在书上读到过，美国有个间谍就发现保险箱密码是钟上的数字，说不定水薇也看过这个故事，并受了启发，为了保险起见，告诉学校职工的校园网密码是假的，而某处的数字才是真的。为什么不试试钟上的呢？她兴奋地跑到二楼，对石迪说：“你试试82525这个密码！”

石迪不解地问：“密码要六位数的。还有，梅岑啊，你从哪里弄来的号？”梅岑不理他，自顾自地想着。

“哦，六位数……那就202525！因为8点也是20点吗！”梅岑激动地喊道，石迪有点怀疑，看看麦莎，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他只好输入了这个号码。奇迹出现了！屏幕上显示了“密码正确”字样。六人欢呼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石迪几乎要去拥抱梅岑了，梅岑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路，没人不为之赞扬的。

东边已有了红光，但好像显得有点苍白。

“哎哟，”梅岑叫道，“5：30了，咱们明天晚上再来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取得了巨大进展！”

“你脑子烧坏了！”石迪瞪着梅岑，“怎么能算了呢！”

麦莎把手放在石迪肩上：“石迪，我们是该走了。”老师的话是圣旨，于是几人迅速离开六号楼。

然而，就在屏幕上显示“密码正确”时，这座城市地下的一个神秘科研所的警报器响了。

“哦，有人上了如茗中学的校园网，用杂牌计算机上的，型号XL0622。”一个胖如水桶研究人员对一个瘦高个儿说，皱起了眉，他的麻杆同事不屑一顾地回答：“水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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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楼有什么 第五章 三楼有什么

“‘9月14日，狄烽——U4科研组高级成员兼副院士莫名其妙死亡。目前已经排除其自杀以及他杀可能。警方认为是狄烽在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中。’哎哟哟，太蹊跷了。”U4科研组的大厅中，一个大胖子正从一份名为《眼睛睁大点》的杂志里探出头，并向一个瘦子发出感叹。

瘦子边修理手机边不耐烦地应答：“狄烽是个白痴，大概是又炸了自己的屁股，或是把一个猪脑子移植在了他儿子脑子里。他干这种没出息事干多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胖子惊讶地瞅着他的朋友，好像他是一条脏兮兮的恶心的蚯蚓，不知好歹地爬上了他最高级的西装上：“狄烽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从不接触危险品，你忘了？他现在在培养转基因猫，是些温和的动物，毫无危险！他怎么会死呢？”

瘦子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睛盯着窗外，装腔作势地说，颇有垂泪自叹的娇弱意味。使他显得不男不女：“是呀。”

“哎，对嘛！”胖子似乎找到了知音，戏剧性地指着天花板大叫一声。旁人向看猩猩似的看着他，外加指点和议论，那胖子却毫不在意。瘦子微微一笑：“不，我的意思是——那些可爱的小猫怎么办呢？我女儿很喜欢猫，她会把所有的转基因猫都抱回家去的！哈哈哈……”

胖子放下了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跟你小子聊天真没意思！”然后，他的脸又藏进了《眼睛睁大点》后面，其它人也都把注意力转回了他们手头的事上，瘦子再次笑笑，低下头继续修他的手机，几乎撬开了所有零件。

这天，如茗中学的师生都在议论这样一件事情：一班狄桦的老爸狄烽——U4研究组成员莫名其妙死亡。

《眼睛睁大点》是U4研究组的专门内部新闻杂志，水薇也订了。可就一个人订了，怎么会搞得满校风雨的？原来是一个学生去水薇的办公室送东西时，不禁对它那吸引眼球的鲜艳封面产生了兴趣，随手翻了翻最新的一期（它在一摞杂志的最上面），狄烽的消息是登在头版头条的，这学生看后吓了一跳，一路狂叫着跑回教室，就这样，全校都知道了。

“喂，我是如茗中学的校长水薇，我找那个该死的《眼睛睁大点》的封面设计！快！”午饭时间，水薇正暴跳如雷地冲电话听筒那头的U4研究组的秘书大吼。

秘书不敢怠慢，半分钟后，封面设计打着哆嗦来了，拿起了听筒。水薇大声嚷道：“我说，你就不会设计一个素一点的封面？那么花哨，哼，现在好了，一不留神，让一个学生看到了，目前，大概全校都知道狄烽的事了！”

“这不怪我，尊敬的校长，我的任务就是设计世界上最引人入胜的封面，您是不是考虑以后把杂志放在稳妥的地方，也许您的学生根本不会发现？”封面设计恭敬地回答，但略带讽刺腔调，“再见，今天天气真糟，不是吗？敬祝安好。”就这样挂了。

水薇喘着粗气，右手紧紧捏着听筒，好像巴不得捏碎了它。然而就在这时——“谁？谁？”水薇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在校长室窗前晃了一下，人影知道水薇发现她了，只好走出来——如果逃了后果更严重。

“哦，钟苓啊，”水薇看见了面前的这个女孩，松了口气，“你在这儿干什么？”

钟苓不慌不忙地答道：“校长，我们老师说今天的聚会她不参加了，叫我来转告一声。可刚才我听见您在发脾气，也没敢打扰，就在外面等着。”

水薇很尴尬，知道自己失态了。她疲倦地摆摆手：“呃，这年头嘛，烦人的事太多了。”她试图使自己端起架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呀！”钟苓乖巧地附和道。

“还有，请转告你的班主任，我很遗憾她不能参加。”水薇补充道，脸色变得正常了。钟苓点点头。

连傻瓜都知道，钟苓根本不是来转告班主任的事，而是在做麦莎的间谍。麦莎了解水薇，知道狄烽死的事水薇是不想公开的，谁知道学生的消息如此灵通。而且麦莎听说《眼睛睁大点》是U4的杂志，就猜测水薇和U4有联系，也许这对Mask的研究很有好处。于是，麦莎差遣钟苓来打探打探，钟苓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水薇和秘书通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水薇和秘书以及封面设计的对话。至于她的借口嘛，也是事实。麦莎绞尽脑汁设法交给钟苓的班主任一份文件，支开了她。“我不是故意的。”麦莎说。

麦莎得到了钟苓的情报，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对钟苓说：“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你说，我们已经知道水薇和U4有联系，那是不是我们再到U4的网站看看比较好呢？”

钟苓答道：“你说得对。可是U4的网址更难弄到啊，连如茗中学的网址我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的呀。”

“咳，你忘了？狄桦是你们班的，他父亲就是狄烽，所以他应该知道。钟苓，你拿到网址就通知石迪他们。今晚老时间，老地点。别急，今天本来就住校——不是那个仪式！”麦莎看见钟苓的表情，急忙补充道。“——说到周末仪式，钟苓，你去告诉石迪他们，后天是第二个仪式，别怕，那天你们就直接去六号楼，我要巡逻，大概会晚一个钟头。”

“我们怎么去六号楼？”钟苓紧张地问。麦莎竟然笑了：“问问梅岑吧，她那天和翦莹溜得天衣无缝，照她们的榜样去做。好了，你回教室吧。要有人问你去哪了，你就说找我的，一切由我来搞定。”

谁知，水薇突然通知后天的仪式移到了今天晚上。

这个坏消息让Mask的成员都乱了阵脚。梅岑一不小心把一瓶墨水打翻了，好在当时是麦莎的课，问题不大。

朱莉极不走运，听到了这个消息竟然尖叫了一声，最后她只得哭丧着脸，向老师解释说有一只瓢虫爬到了她身上，还好那个傻瓜老师没有怀疑（说他傻瓜是因为如茗中学有先进的防蚊虫设施，已连续十几年没有虫子飞进学校了）。

然而最最冒险的是麦莎，她神经错乱了一样，竟在课间用扩音器嚷道：“请一班的钟苓和萧姬、五班的朱莉、十二班的梅岑和石迪速到广播室……”播音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而且更糟的是水薇火速赶到播音室质问麦莎在干什么，麦莎定了定神，谎称她需要一些网络精英，因为她要编一套程序。水薇狠狠看着麦莎的眼睛，麦莎无畏地回瞪着水薇，水薇实在受不了麦莎这高伏特的电压，走了。麦莎不禁庆幸没把事情搞砸。

学生们还是来了。广播室还有两位老师，麦莎总不能赶他们走吧。麦莎正在盘算如何支开闲杂人等，他们突然说需要找校长说点事，离开了。麦莎望着他们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向学生说：“啊，我，我是说，这个，当然这个有点过分，我指的是扩音器。不过，你们得听我说，周末仪式移到了今晚，你们就直接到六号楼，我刚刚对钟苓说了方法。我吗，尽量争取早点到。好了，有什么问题吗？”

到了晚上，Mask的成员——当然除了麦莎，都在大厅墙角的厅柜后藏好了（石迪不愿意躲在卫生间），等大部队一走，他们老练地从后窗翻出去，猫着腰，一溜烟跑到了六号楼。在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麦莎就来了。梅岑见她和其他成员们已经坐在电脑前进入了角色，就悄悄起身上三楼：她没有忘记那蹊跷的打字声，一定得看个究竟。

令她失望的是，纸条仍压在门缝里，上面的字也没变，她无聊地把纸条抽出来。

咦？梅岑忽然发现纸条的折法不一样了，确切地说，这次根本不算是折的，而是揉成一团塞进门缝的。

这说明那人看过了纸条。看都看了，他为什么不回话呢？他到底是不是西门嘉宇呢？梅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告诉麦莎他们。她再次将耳朵贴在门上，打字声还有。于是，她冒险敲了敲门，像上次一样，打字声停了一下，又呆板地响了起来，梅岑的心扑扑直跳，哆哆嗦嗦地又敲了门，奇怪的是打字声没停，一直单调地响着，好像里面的人正在输入一篇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这意味着什么？梅岑实在想不出来，就下了楼。

二楼。石迪已用钟苓弄到的网址登陆了U4的网站。正准备单击“研究计划”，只听有人在一楼号叫：“谁在上面？”

“完了！”梅岑惊叫，“是水薇！”

麦莎无疑在迅速考虑对策，眉头皱得多么紧啊。突然她绽开了一丝笑容，对石迪说：“赶紧打开新浪、搜狐。”然后她大叫：“我！麦莎！和我的精英团体！”

Mask的成员惊恐地注视着麦莎。内奸？她？可是已经晚了，水薇的脚步声带着她的形体上了二楼，正气呼呼地看着他们。麦莎不慌不忙地迎上去：“校长，他们参加完仪式了，我把他们叫来，是为了编程序。瞧！”她理直气壮地指指屏幕，是新浪网站的主页。[奇·书·网-整.理'提.供]水薇凑上前去，看着屏幕上的光标正指着一个网络游戏。如果不是石迪慌张的眼神，水薇恐怕就不会问下一个问题了。

水薇眯起了眼：“他们参加了仪式？不知他们经不经得起考验呢？”麦莎的微笑闪动了一下——她大概从没考虑过这偶发性事件该如何处理，若是回答不对……还是别去想它了。

“你们刚刚去哪了？”水薇突然问梅岑，梅岑吓了一跳，这再明显不过了，是一句验证他们有没有参加过仪式的话。怎么回答？有谁能告诉我？猛然，梅岑想起第一个周末仪式那个晚上，在离开之前，西门嘉宇说什么来着？

“出去后，只要你们对别人说‘我未曾到过天堂’，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们逃离了周末仪式。”我未曾到过天堂。

我未曾到过天堂。这是什么鬼话？

对，是这句话。梅岑打算豁出去。“我未曾到过天堂。”她说。石迪等人屏住了呼吸，他们突然发现麦莎的表情开朗了一些，知道梅岑的回答对了，都松了口气。

水薇又眯起了眼，但这个回答没什么毛病，她没话说。自然，她也没去问别人。一个说出来了，其它的问了也白问。“早点收摊。”水薇拍拍麦莎的肩，慢慢走了。

“妈妈！吓死我了。”麦莎怪叫了一声，瘫坐在一把转椅上，抚拍着胸口，“梅岑，你是怎么知道答案的？”

“我？”梅岑笑了，“是第一次周末仪式时，西门嘉宇教的。”她真感激那个黑客啊！“老师，编程序的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唉！能怎么办？只好我真的做一个喽！”麦莎做了一个鬼脸，“不说了。石迪，关了新浪和搜狐，干正事吧。”

石迪懒洋洋地关了多余的网站（他看起来被突如其来的危险麻痹了，不过危险也结束得够出人意料的），说：“在被水薇打断之前，我们正准备打开‘研究计划’。”

麦莎谴责地瞪了石迪一眼：“他们是不可能这样就公开的，再说我们又不窃取他们计划。狄烽死了，咱们还是先看看他的档案吧。”说着打开了“U4里有谁”。

只见一条长长的名单蹦了出来，“狄烽”排得很靠后，旁边点了一个黑点。“黑点是什么意思？”朱莉问。

“说明他死了。”麦莎简短地回答，“很多研究组都是这样的。”说罢双击了一下。哪知一个对话框冒出来了：“少管闲事对你大有帮助，你这个傻瓜！”

“什么？”石迪气坏了，“太无理了吧！”

“哟，哟！有人访问！访问的是狄烽的档案，又是XL0622。”U4研究组的“最高机密”办公室里，两个身影我们曾经见过啊！胖子冲瘦子喊道，“不可能是水薇吧！”

瘦子正在翻译一份文件，随口问道：“你是如何处理的？”

胖子极为不满地瞪着瘦子：“封锁。难道你还有什么其它办法？”听了这讽刺的腔调，瘦子满不在乎地从鼻子哼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严肃地对胖子说：“我怀疑如茗中学有人逃离了周末仪式。你有没有注意过，水薇从没有这样频繁地上网，说不定……是逃出的学生？想研究我们的重大实验机密？是不是？”

胖子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答，随后，他又摇摇头：“不会。水薇是个细心人，我还没见过能把事情办得这样天衣无缝的人呢。要我说，狄烽的死太可怕了——你别忘了，狄烽是水薇的表弟（“这个么！我没想过。”瘦子略带愧色，怪叫一声）。大概水薇深受刺激，想多了解一下……”

“要不，开放吧，你要理解水薇。”瘦子建议道。

胖子看了看瘦子：“你真这么想？”

半晌，瘦子点点头：“是。想想看，要是我自己的表弟——呃——死了——其实，每个人都会受不了的……你说呢？”胖子看上去快哭出来了：“是——是呀，任何人都——好，打开吧。”

说着解开了密码。

“瞧！可以访问了！”石迪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这一声欢叫真的振奋了人心：Mask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情况下，几乎要放弃了。除了麦莎和石迪正双眼充血地盯着屏幕，其它人都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朱莉正抱着一堆书打瞌睡，听了石迪的叫声马上惊醒了，怀里的书撒了一地，她也顾不得捡了，跌跌撞撞地奔到计算机前；梅岑靠着橱柜，正处于半睡眠状态，等她反应过来，突然问：“真的？”并推醒靠在她肩上的钟苓。两人也迫不及待地扑向计算机。石迪指着屏幕，上面有一张狄烽的大照片，板着脸。梅岑立刻断定狄烽是那种笑一笑就会掉块肉的人。照片下面是这么一段文字：

狄烽档案（）

姓名：狄烽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60年8月19日

在U4的最高职位：副院士

在U4的工作部门：转基因生物培养部门

研究成果：成功培养了十四种转基因物种

最大成就：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书制成了详细课件

（如果想获取更多信息，请双击“★”符号）

“啊？太简单了吧？”梅岑抱怨道，她可是对白费力气深恶痛绝的，差点气背过去。

麦莎眉头紧锁：“问题不在这儿！我觉得U4在胡闹。你们看，上面说‘成功培养了十四种转基因物种’，这成果够大了吧，可上面说他的最大成就却是制课件。说真的，只要有耐心，别说《物种起源》了，《三松堂全集》，甚至部头再大点的书我都能做成课件。所以做课件根本不应该作为‘最大成就’。真是胡说八道！”

“那就点击★吧，”钟苓不耐烦地说，晃晃脑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说着就抓住了鼠标。

“哎，别急！”麦莎慌忙拉住了钟苓，“这些就对我们很有用。”

“我看不出来！”钟苓嘲讽地笑笑。

麦莎似乎没听出来，或者是装作听不出来，不管怎样，她没什么明显反应，只用很平常的语调解释道：“他在转基因生物培养部门工作，应该是很安全的，对不对？（石迪、朱莉和梅岑鼓励外加崇拜地点头，麦莎倍受鼓舞）——因为都是些小动物嘛！我这儿有一本《眼睛睁大点》——水薇给的。”

看见了钟苓询问的目光，麦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打开了那份从她的包里拿出的杂志，又继续下去：“你们听：‘目前已排除其自杀及他杀可能，警方认为是狄烽在实验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既然他的工作很安全，就不可能‘在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所以我觉得，狄烽的死因很蹊跷。我怀疑他是失踪了或者装死——不过，说到失踪——等等！！萧姬在哪儿？”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慌了。这才发现萧姬早就不在房间了。麦莎边跺脚边喊：“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失踪呢？萧姬！萧姬！”没人应，一片静默，梅岑蠕动了一下嘴唇。

“快去找！”梅岑惊慌失措地带头跑到一楼，几秒钟后，她就听到石迪的声音：“找到了，在三楼楼梯口坐着呢！萧姬？萧姬？麦老师，她——她好像——”

什么？梅岑觉得自己的肺扭成了一个麻花，萧姬出问题了？来不及多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三楼，萧姬坐在楼梯口，一副惊恐的神情，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支铁钳。石迪等人围在她旁边，

“萧姬，怎么了？”麦莎俯下身，焦虑地问。萧姬抽搐了几下，做梦似的说：“刚才……我看半天还不能访问……就上三楼看看……我听见门里有声音……就拿了钳子去撬锁……差不多撬开时，我——我——”她说不出话了，抖得不可开交。

梅岑的心往下一沈，萧姬也发现了打字声，但自己发现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好像不具备半点杀伤力啊。她究竟看到听到了什么，变成了这样？突然萧姬又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有——有——有一个声音，恐怖的声音，说——说：‘今天半夜会有暴风雨，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了’，我——我——”她又哽住了。

“三楼有活物？你们有人知道吗？”石迪瞅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问道。梅岑点点头，其它人都把目光转向她，“我早就知道。我听见里面有打字声，所以怀疑那是西门嘉宇，我还塞了一张纸条进去，他显然是看了，因为纸条的折法不同了，但没回答。我不打算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惊动了他。唉，我真后悔没告诉你们。我曾敲过门，打字声只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我估计，萧姬撬锁把他惹火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萧姬的啜泣声。“她吓坏了，”钟苓仔细端详着萧姬的脸，这张脸上的表情稍微恢复了一点，“要不，以后的行动别让她参加了吧，好好缓一下精神。”

“是呀。不过，不知道她会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那样Mask就完蛋了。”石迪不无担心地说。

萧姬突然又清醒了一点，有气无力地：“没事，我——啊——只是有点害怕，我想，我大概再也不敢上三楼了。”

“你确定你能行吗？”麦莎脸色苍白地问。萧姬微微点点头，牙齿打着战，颤抖地站起来了。

“下楼吧。”朱莉搀扶着萧姬，和钟苓、石迪下楼了。三楼只剩下麦莎和梅岑，两人都严肃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想。”梅岑犹豫不决地对麦莎说，“当然了，老师，你尽管嘲笑我吧：我认为萧姬很危险！”

“什么意思？”麦莎用一种完全不觉得好笑的语调轻轻地问，似乎她已知道答案，只是不太确定。梅岑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使出全身力量回答几个字——

“麦老师，梅岑！你们下来呀！我们得到了狄烽的几个重要消息：他炸掉过自己的屁股，还有一次把一个猪脑子移植在狄桦的脑袋里。哦，当然了，现在恢复正常了。喂！快下来！”朱莉兴奋地叫着，从她那儿还传来了欢呼声。

梅岑装作摔了一跤，“咚”地坐在地上，以便拖延时间：“哎哟！痛死了！”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后，她转向麦莎：“我怀疑。萧姬是——”

“快下来！我们又有发现了！刚刚想起来：转基因动物是会咬人的，因为狄烽没替它们拔牙！”钟苓不耐烦地催促着。

“喔，就来！”梅岑焦虑地叫道，又压低声音对麦莎说，“萧姬有可能是装的，你想——（“快来！”钟苓又叫道）——我知道了！你想，不就是一个声音吗，怎么会把她吓成这样呢？是不是？未免太夸张了。”

麦莎惊讶地看着她：“你真是这么认为？认为她有可能出卖我们——”

“咦？你们没事吧？我认为我们发现了U4的最高机密！”石迪嚷道，兴奋得手舞足蹈。

“别叫了！我们又没死！”梅岑没好气地冲着楼下喊了一声（但她马上又后悔自己不该这么粗暴），紧接着气喘吁吁地盯着麦莎，“认为她说的是假的，根本没听到这个声音？”

“是的。我想她——可能是‘一仆二主’。刚才大概找了个理由，暂时离开我们，但又不是真的离开——她需要监视我们嘛！西门嘉宇尽管认为没人监视我们，那——”

“那么，你的意思是，三楼——”麦莎害怕地盯着梅岑。

“——大概水薇的什么眼线在那儿，或是说，”梅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钟，做了几次深呼吸，“我们的敌人。所以三楼的人肯定不是西门嘉宇，除非——西门嘉宇也背叛了我们。”

话就说到这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那扇似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过盾牌的体无完肤的门，内心涌起了不详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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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眼睛睁大点》封面设计的女儿 第六章 《眼睛睁大点》封面设计的女儿

Mask已经连续两周没去基地了，其主要原因是如茗中学也连续两周没举行周末仪式，完全成正比。当然喽，麦莎和梅岑还在为萧姬的事担心，尽管她们在上一次秘密会议中说好了：不把怀疑萧姬立场的事告诉石迪、钟苓和朱莉——他们三人显然什么都没觉察到。

麦莎最近经常头晕，也难怪，她既要认真备出高质量的课，又要仔细地编程序（看样子，这教训让她懂得了以后对人再也不撒出代价如此严重的谎了），真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其实，麦莎并不是唯一一个焦头烂额的Mask成员。梅岑发现自己的成绩已经排在班级前十五名外了，也不知是她的学习成绩下降了，还是其它同学的成绩提高了，成天稀里胡涂的。

“你别自责了，”又一张不理想的成绩单发下来时，石迪安慰梅岑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梅岑这会儿没精打采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你的谬论？说。”

石迪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发表演说：“这叫‘为事业献身’，是很光荣的。说真的，梅岑，我怀疑他们的变化太大了，你瞧敖雪，刚开学时，成绩就像你现在这样——啊，不，不（梅岑狠狠地瞪着他）——我不是说你成绩不好，咳，我——我的意思是，呃（梅岑眯起了眼睛）——敖雪本来成绩根本不符合一个班长的标准，你看现在呢，用突飞猛进形容还不够呢，所以呀，我认为事有可疑。其实，话说回来，成绩不好是不要紧的，你看我，成绩不怎么样吧，可照样受欢迎，因为我有专长呀。

“实话告诉你吧，一些知名科研组织，就比如说U4吧，那儿的高级成员，根本不需要学位，但有一点，他们都有专长。生物方面的也好，网络方面的也好，或者地质、历史，多了。哎，你不是很有艺术细胞吗？这也是专长呀！搞不好，不久的将来，你就变成了莫奈第二、毕加索之徒、高更翻版、米开朗琪罗转世什么的……”

梅岑越听越不耐烦，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哈欠，不屑一顾地瞅着石迪，石迪还算知趣，悻悻地闭上了嘴。

本以为麻烦就这样结束了，但事实却让Mask支持不住了：水薇在全校大会上无情地宣布，如茗中学两月一次的1104号考核就要来了（“啊？还要考试？”石迪双手合十，祈祷上帝降旨把水薇召回）。来了就来了吧，哪知她又威严地加了一句：“很抱歉，我不得不说，哼，哼——”

（她完全没必要地哼了两声，为了集中学生的注意力，看来她白费了力气，因为学生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哆哆嗦嗦）“——凡是不合格的人，将面临着被如茗中学开除的危险，所以……”她点到为止。

从那天的校会后，到处听见学生在担忧地议论：

“如果我被踢出学校，真不知道我妈会说什么。”

“昨天我老爸老妈警告我了，要是我的成绩超不过他们上学时的，就要海扁我一顿。你不知道，他们上学时，读了几年书，就当了几年班长，我怎么超吧，你说说！”

“我怀疑即使学校不拿我开刀，我爸也会整我的。”

“……”

“他们的命真苦，不是么？”石迪在走过一个因为成绩不佳而担心被父母开刀的女生身边时同情地对同伴轻轻叹道，但是他的声音里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相反还有点觉得好玩的腔调。他的朋友不满地撇撇嘴，因为那女生是他的双胞胎妹妹。“抱歉，我没什么别的意思。”石迪漫不经心地赔礼，他的朋友乜斜着他，不满地走了。“考试的压力！”石迪望着他的背影说，摇摇头。

“难道你从来没有担心过考试吗？”一只手突然搭在了石迪肩上，吓了他一大跳，猛地回头，一个陌生的女生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你的成绩很好么？不见得吧？”

“你是谁？”石迪对这个女生的态度颇为不满，厌恶地看着她，他一向不喜欢疯疯癫癫的泼辣过度的女生。

女生笑了笑：“我只是认为你有点嚣张，那样说我的朋友。顺便提一句，你的表情真有趣，像戴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面具！”说罢不明不白地走了。石迪愣了愣，忽然打了一个寒战：面具？

“我觉得我们被暴光了。”半小时后，石迪找到了麦莎，情绪激烈地对她讲述了遇到那个讨厌女生的经过，并表示怀疑“面具”这个字眼并非只是一个巧合，“肯定是我们在开会时，被那个，那个——”他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那女生，所以干脆放弃，“——听到了。”

麦莎用手捂住脸，有五分钟不说话，半晌她抬起头，高深莫测地问：“暴光？你认为咱们是被暴光还是被出卖？”

有那么一会儿，石迪惊讶地瞪着麦莎，好久才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有内奸那种……？”

“为什么不是呢？”麦莎轻声反问道。“但——但——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Mask的成员——”他结结巴巴地停下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网络课老师，又开口了，“那，老师，你认为是谁？”

麦莎一定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石迪，所以显得有点犹豫，但最后她还是下定了决心：“我认为是萧姬——你先别插嘴！”麦莎看到石迪张开嘴，忙说，“当然了，我的证据还不算十分充足。上次在六号楼，你还记不记得，萧姬被三楼的那个声音吓坏了？”

“记得！”石迪急切地回答，“可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是！我觉得她的故事有一个大漏洞。你还记不记得多次不能访问狄烽的档案时，梅岑、钟苓和朱莉都在打瞌睡？”

“我知道，”石迪不耐烦地说，“可问题并不在这儿——”

“你听我说完——都在打瞌睡，这合情理吗？我想你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萧姬在干什么？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她看半天还不能访问，就上三楼看看，是不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石迪耸耸肩。

麦莎耐心地解释道：“说你没资格当黑客吧：Mask成立这么久了，你也应该发现，萧姬一直是所有成员中最缺乏热心的，她一直比较冷漠，对Mask的事不太肯出力——”

“——是的！”石迪恍然大悟，“所以那天她也应该打瞌睡，当然，不管干什么，总之不该——”

“——上三楼看看，”麦莎接了他的话头，“对，就是这样。如果你说她是关心Mask的计划的话，那她更合理的行动应该像你我那样，守在计算机前。可她却上了三楼，可见三楼没什么好东西。还有，关于那个声音，我认为根本是不存在的！就算它是存在的，听听就听听吧，怎么可能吓成那样，未免太夸张了吧。钟苓曾说过萧姬的胆子特别大，两者一联系，你再好好想想……”

“唔，是的，很有道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石迪找到了新的隐患，“把她赶出Mask？只怕这样做我们更别想活了。”他自嘲地笑了，马上他就意识到不该这样，因为麦莎正严肃而又惊讶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的态度是最端正的！”

“不是的，我——我是——”石迪忙辩解。

“——你还笑得出来？”

“不，唉，我不——”

“我需要你想想对策，你居然态度如此随便！”

“——我真的不是，老师，我——”

“你听我说，如果事情传到水薇那里，咱们恐怕不仅什么都没研究出来，还被开除！哦，开除是最轻的，说不定——”但是她没说完，而是惊恐地望着门口，石迪转身，不禁倒抽一口气：

水薇。

“啊……”

“哎哟……”

石迪和麦莎惊慌地看着水薇。水薇微笑道：“我刚刚听到了我的名字，你们在谈什么？”

石迪看着水薇的鞋子，手臂微微发抖。麦莎不禁在心里嘀咕：“又要撒谎了……”然后她头一扬，干脆地答道：“校长，说实话，刚才我们编程序时，一不留神，弄进来了一个病毒。”

水薇点点头，紧接着她怀疑地又问：“弄进就弄进喽，你们大喊大叫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叫石迪一起考虑对策，他竟然笑！所以……”

“可是，麦莎，你应该熟悉章程的呀，”水薇仍在微笑，“弄进病毒根本不用考虑开除这档事，说真的，我自己还弄进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病毒呢，照你说的，我早在创办如茗中学的那天就该被踢出去——我弄进了三个病毒，六天后才搞定！而且本人的校长头衔稳固后还阁三岔五地给机器弄点麻烦，你以为我会怎么做，开除自己？扣自己一个月工资？还是写份检讨自己看？”

这段话麦莎没听，而是飞快地动着脑筋，忽然，她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狡猾的笑，一抬头，水薇正皱着眉头盯着她，麦莎清清嗓子：“咳，咳，小孩子嘛！得给点厉害的警告，不然的话屡教不改，您从事教育工作这么多年，应该是清楚的！是不是？”水薇看上去比较满意了，又拍拍麦莎的肩，走了。

“你认为她相信了吗？”石迪踮着脚从窗口望着水薇的背影，不无担忧地问。

“差不多。”麦莎说，“对了，切入正题。萧姬的事到底怎么办？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对萧姬一如既往，但行动暂停，如果谁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再提出来。你去把这事告诉钟苓和朱莉，别让别人听到——梅岑已经知道了。”麦莎猜透了石迪的心思，“上次行动时，就是她发现的。”

“看来只能这样了。”石迪无奈地摊摊手，“我怎么觉得这像一场战争呢？”

麦莎微笑：“也许吧。而且是一场挺有趣的战争。”

“有趣？”石迪瞪大了眼睛，看疯子似的看着麦莎，脸上写满了疑惑。麦莎点点头，疲倦地加上一句：“你走吧，我的程序还没搞定呢！唉，我怎么也不撒个轻点的谎呢？真是自作自受，唉……”有那么一会儿，石迪有点想笑，但想起刚才的笑险些让水薇发现Mask的存在，赶紧挠了挠鼻子，掩住了微笑，迅速离开了麦莎的办公室。

“什么？你——你在开玩笑，是吧？是吧！”石迪刚把萧姬的事告诉了钟苓和朱莉，她们就尖叫起来。

“喂喂！你们就不会把声音放低一点吗！”石迪四周一望，慌张地制止两个女生高分贝的叫声，“隔墙有耳！麦莎可不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这事！”

“我知道！可萧姬不可能背叛我们呀，除了有点冷漠，其实她这个人挺好的。”钟苓放低了声音，“石迪，你的脑子——”

“——我的脑子没毛病！”石迪气愤地打断了她，“麦莎和梅岑都这么认为，你总不能说她们脑子也烧坏了吧。就算萧姬再怎么好，她也是有可能背叛我们的呀！还会有谁给她开了个证明说不可能的吗？告诉我他叫什么，我现在就找他去！”

“好像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我们还是——”

“哎呀！你们怎么认死理呢！”石迪不耐烦地打断钟苓，“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开始也和你们一样，认为麦莎和梅岑简直就是在说天书。可仔细一想，她们的话理由证据充分，叫我不得不信服！我说的不是有点道理，而是很有道理。钟苓，你和萧姬是一个班的吧，你不否认她的胆子很大吧，所以她听见那声音不该吓成那样吧，再所以呢，不是她还能是谁，你说说吧！”

“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钟苓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又被打断了，但不是被石迪，而是被朱莉——（朱莉一开始就没参与争论，她一直在思考什么）“石迪说的的确很有道理，钟苓。”

钟苓不解地看着朱莉。后者向周围看了看，悄声说：“也许你们不知道吧——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萧姬的爸爸是《眼睛睁大点》的编辑！你们都知道这是U4的杂志。麦莎不是认为水薇和U4有联系吗，所以萧姬的爸爸肯定是站在水薇那边的，那自然他的女儿也不会反对水薇的。”

三人都沉默了，个个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呢！”钟苓急燥地跺着脚，朱莉无奈地摇着头。

石迪沉闷地回答：“麦莎让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萧姬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但我们也别去六号楼了，就这样。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想我有一个主意。”三人吓了一跳，慢慢地转过身来——

“是你！”石迪瞪大了眼睛，原来面前这个女生，就是上午把他嘲讽得无地自容，并说出了“面具”的那个不知名的女生！那女生看着他们的神情，莞尔一笑：“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帮帮你们。说实话，Mask真是一个出色的研究小组。当然，你们还是有问题的，哦，我指的是萧姬的事。恕我直言，你们真的有点缺心眼。”

什么？一个陌生的女生竟指责他们“缺心眼”！太不知好歹了吧！“不是的，我不是来和你们争吵的。”女生知道石迪三人理解有误，忙笑眯眯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就凭你们的那几个线索，是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萧姬是内奸的。”

“你到底是谁？”钟苓警觉地问。

“我？你们会知道的。反正，我的名字有好几个，你们要选择哪一个呢？哎，我还是不说了。”那女生神秘地一笑，“别管我的身份了，你们。先关心关心Mask的事吧。我刚刚说到哪了？哦，萧姬。朱莉，我不得不说，你的洞察能力很好。但有一点，你似乎不会注意事态的变化，不过，这不怪你，因为你没订这本杂志。两周前，《眼睛睁大点》的编辑确实是萧辉，就是萧姬的父亲。但从上上一个星期，编辑就换了。如果你不信，就看看第3季第2期吧。噢，对了，我这儿就有。”说着，那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第3季第2期的《眼睛睁大点》。

这本杂志的封面图案很鲜艳，也很吸引人。但实际上，它让人很不舒服：中间绘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大脑，大脑正中有一只眼球，周围是一些蓝白相间的猫咪，背景是彩虹。“眼睛睁大点”的字样歪歪斜斜地缀在封面右上角，旁边附上蹩脚的金色花体英文翻译，高傲地灿烂地闪烁着。

“我知道水薇为什么那么生气了。”钟苓皱着眉头审视着这封面，恍然大悟地说。她联想到了做间谍的那天，水薇正对电话听筒那头的封面设计大吼，就因为过于鲜艳的封面。

“不过它蛮好玩的，我喜欢。”朱莉很感兴趣地瞅着它，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那女生友善地看着朱莉：“真的吗？封面设计是我爸爸，他最高兴的事就是人们喜欢他设计的封面。听着，如果我把你的话告诉爸爸，他肯定会请你到我家吃饭的，每次都是这样的。搞不好，他会认你作干女儿！”

“哦，你还是别告诉他了吧。”朱莉咧嘴一笑。大家都乐了。女生边笑边将杂志翻到23页，一个绿色的大标题映入眼帘：忠心耿耿还是心怀鬼胎？下面还有一个蓝色的副标题：

萧辉背叛U4并投奔恩吉西

钟苓不解地问：“恩吉西是什么？”

“是另一个科研所。”石迪抢先回答，“性质和U4差不多。我听说这两个科研所竞争日趋激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没错。”女生点点头，指着第三段文字，说：“自己读吧。”三人凑上去，只见报导是这样的：“U4做出了一项最新决定：由于萧辉立场日益偏向恩吉西，U4一致决定撤消其《眼睛睁大点》主编的职务。谁知第二天，萧辉从U4他的办公室里失踪了。两个小时后，U4‘包打听’部门发现萧辉已正式加入恩吉西，并在那儿继续担任杂志编辑……”

“你们不妨订一份《眼睛睁大点》，”女生合上杂志，塞进书包，“与你们的研究计划息息相关，而且——”她调皮地朝朱莉挤挤眼“——我又帮了爸爸一个大忙。爸爸让我有时间就向同学推荐推荐，但我想，真正需要这份杂志的就是你们了。怎么样？”

“行，行呀。”朱莉说着就要掏钱。

那女生却说：“爸爸说，任何人订不要钱，嘿！别这样，朱莉！（朱莉近似惊恐地看着她）——爸爸是这样说的，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干脆都告诉你们吧。爸爸也不想在U4待下去了，他也想去恩吉西，尽管那的待遇比U4差一点。”

“那他为什么不去？”朱莉又把《眼睛睁大点》要了过来，边翻边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女生愁眉苦脸地重复了一遍，挠挠头，“主要原因是，恩吉西为了和U4唱对台戏，就决定给他们的杂志弄一个世界上最素的封面，你知道，和U4相反。爸爸不喜欢太素的，就还留在U4。唉，我也真是不希望爸爸再在U4待下去了。那真是个噩梦！”

“啊？你去过U4？不是说——”

“——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女生打断了石迪的话，“我是坐地铁去的，那地铁跟我们学校的班车一样，密封好了的。U4的地理位置真差，他们把地点选在一个垃圾场对面，旁边还有一家海鲜店，门口每天都有好几桶臭鱼烂虾。唉，一出地铁，那个难闻呀！相比较恩吉西的就好几百倍，他们的基地在公园旁边，不错吧？”

钟苓又问：“那你认为萧姬的爸爸并不是水薇那边的？”

女生肯定地点头：“我很确定，我爸爸和她爸爸是好朋友，奇怪的是，我和萧姬并不熟。但我知道萧姬不可能背叛你们的。”停了停，她接着说：“U4有很多人都不想再干下去了，U4搞的主要科研项目太残忍了，谁都受不了！他们竟在如茗中学的学生脑子里移——啊，不！我什么也没说！”她突然惊慌地停下来，手足无措地呆立着。朱莉从杂志上猛地抬起头，石迪和钟苓张大了嘴巴。她不安地笑了笑，抬腿欲走。

“你知道如茗中学的机密！”石迪大叫。

“没有，没有——你小点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得走了！”女生说罢跑了，跑了一段路后，她又回头：“朱莉，杂志我明天带给你！”两秒种后，她就消失在拐角。

“你们认为怎么样？”石迪盯着天花板问。

“很可疑。”钟苓没把握地答道。

“我肯定她知道这机密，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们。”朱莉手里还拿着那女生留下的《眼睛睁大点》，坚定不移地说。

“她知道，但不愿意告诉我们。而且不用问就知道我们的名字？呵呵，这使我想起了一个人。”石迪淡淡笑了笑。

“知道，西门嘉宇。”朱莉平静地说。

“可能是她么？我是说，西门嘉宇是男的吧？”钟苓问。

“而且在校外只有翦莹和冷霜知道Mask，这女生是谁？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她不该知道的东西？”石迪仍盯着天花板，顺手把滑到面前遮挡视线的头发撩开。

“危险吗？”钟苓优柔寡断地问。

“危险倒不危险。那女生的老爸是《眼睛睁大点》的封面设计，而且对U4和那个‘残忍的科研项目’不满，那他就应该与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我在想，是不是让Mask再多吸收一些成员，比如说刚刚那傻姑娘和她的爸爸等等……”

“什么？吸收新成员？”朱莉目瞪口呆，“在Mask正式成立的那天，麦莎不是警告我们别再吸收成员了吗？再说，那——那个——傻姑娘似乎并没表示愿意加入我们呀。”

“不是。我觉得，那女生也逃离了周末仪式，既然我们要调查清楚——他们往学生脑子上动了什么手脚——就应该使我们的群体更加庞大，我们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人应该联合起来，包括萧姬，我们毕竟带她逃了出来了，不应该怀疑她。”石迪说。

“那，要是萧姬真的——”朱莉不无担心地问。

“不会的。”石迪不假思索地说，怪了，他刚才为何那么肯定萧姬立场不对？“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刚刚那傻姑娘和西门嘉宇有关系，你们没忘了吧，西门嘉宇给我们的忠告总是对的，所以，傻姑娘的话肯定没错。”

“哎，石迪，你为什么总叫她‘傻姑娘’呢？她看上去并不傻呀！”钟苓不解地问。

石迪轻轻笑了一声：“哈！她差点把秘密说漏了嘴，是有点傻乎乎的。再加上她不肯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嘛，那就给她找一个！朱莉，《眼睛睁大点》借来看看。”然后他接过杂志看了起来。

朱莉和钟苓对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滑稽表情。“杂志以后再还你。”石迪看着朱莉说，随后站起来，向两个姑娘摆摆手，笨拙地夹着杂志回班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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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正地放开它 第七章 真正地放开它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过去了。

没错，1104号考核即将来临。离考核还有两周的时候，如茗中学学生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以往下课时，大厅里总是挤满了人，因为那里有定期体育项目竞赛，都是些希奇古怪的竞赛，比方说，抛鸡蛋（这是跟吉卜塞人学的把戏，水薇一直禁止，因为打扫起来很麻烦——但有点美中不足，就是禁止没什么用）、方轮车（受了独轮车的启发，不过轮子不是圆的，当然也不是方的，是正八边形的，它应该比正宗的方轮安全许多）等，可现在，别说下课了，就连下午茶时间学生都在用功。通常是老师一进教师，就看见一屋子学生的脑袋伏在桌面上，明明坚持不住了，但仍在奋笔疾书。

偶尔传来这么几句极简短的抱怨声：

“累！”“惨！”“疼！”“翘！”“……”学生之所以如此节省口水，是因为微小的嘴唇运动也耗费体力，他们需要保持清醒。

如此等等。不用说，Mask也无法再行动了：被踢出学校，这代价太大了。就在上个周五晚上，梅岑去找了麦莎，阐述了不去行动的理由，这让麦莎大为惊讶和不满：“水薇是在吓唬你们的，你没想过？她从来没把哪个学生开除出如茗中学的。她只是想让你们正确对待1104号考核。不过，你是对的。你们为了Mask聚会，对功课已经力不从心了，还是别再行动了。”

梅岑听后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的父母对她报的期望很高，虽谈不上殷切，但肯定也不希望女儿像现在这种样子。梅岑不禁感到了一丝惭愧，说不出的惭愧。

麦莎低下头审视着梅岑的脸，半晌，她轻声问道：“梅岑，你——是不是很后悔加入了Mask？”梅岑一惊，猛地抬起头，很快她又低下了头。她后悔了吗？是的，她是后悔了；但她真的后悔了吗？又似乎不是，每次行动，她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无论情况有多危险，多困难，她始终没有退缩过，甚至听说有可能被学校开除也没怎么在乎。为什么在这样轻松而寂静的环境里会感到一股无名的悔恨之情？

她什么也没说。麦莎也是，她慢慢把一只手放在梅岑肩上，好像在表示理解，又像表示同情，除此之外，她再也没表示出什么。梅岑拼命地忍住对麦莎发火的冲动——她瞟了一眼那只放在她肩上的微微颤抖的手，皱起了眉头。麦莎的行为让她很反感：看到她如此软弱，她作为她的师长和朋友，应该设法让她坚强起来，而不是也表现出无可奈何。她是那么崇拜和信任麦莎，今天她第一次感到麦莎的不足，也是她第一次对麦莎不信任。麦莎终于说话了：“我知道，你对我产生了怨恨。是的，这罪魁祸首是我——”

“Mask不是你最初发起的！”梅岑再也按捺不住了，咆哮了起来，“一次次的行动也不是你一人组织的！杂志不是你同意让我们订的！这一切跟你没多少关系。只能说我们是自食其果！”

“梅岑，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了！本来就是我们自作自受！牺牲掉了与同学交往的乐趣，因为不能暴露了Mask的存在；牺牲掉了考高分的乐趣，因为有一大堆行动；牺牲掉了一切乐趣，一切正常人生活的机会，就因为这个Mask！”梅岑嚷道，越来越口不择言。

“梅岑，你还是后悔了，但你一定要听我说，这真的不是你们的错，你千万别再自则了——”

“不是我们的错？老师，这话有道理吗？”梅岑讥讽地问道。

“有。”麦莎坚定地看着梅岑流露出叛逆和不满的眼睛，声音坚强如铁，“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加入Mask的吧？”

“不记得。”梅岑故意说，其实她清楚得很。

麦莎没有计较：“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那天下午，我听到你们的计划，先是十分惊恐，以为你们要反对水薇——她是太严厉了，几乎没人喜欢她，虽然她对学生还不错，可她就是有点变幻莫测——所以我完全可以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水薇，Mask也就不会建立起来，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们的乐趣也不会剥夺。但是我并没有告诉水薇，相反，我还支持你们，并给你们了许多建议，因为我觉得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称赞的，是勇敢的。就这样，咱们一次次行动，完全投入进去了。

“不瞒你说，我经常考虑，我这样做——也就是同意和指导你们继续研究——到底对不对，到底会不会真正剥夺你们的快乐。但看到你们干劲十足地研究，乐不思蜀，没有表露出丝毫疲惫、后悔、和不满，我便认为你们愿意。可我还是失败了。”

麦莎苦笑着，手已从梅岑肩上放下来。梅岑没说话，她印象里，麦莎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使她总显得像个小姑娘。但这次不同了，梅岑仿佛才意识到，麦莎已是一个充满了生活阅历的女人了，她已经不是梅岑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小女孩了，她再也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傻丫头了。

片刻沉默后，她又说话了：“我失败了。毕竟你们太年轻，总是不能，真正的……放开它，我早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梅岑，这只能怪我，跟你们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你们还有太多的不成熟和欠老练，我全部忽视了。”

“我们是大人了！”

“可在我们眼中就还是小孩。”麦莎说。

“老师，我们——我们永不会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了吗？”梅岑问，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害怕听到回答。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永不说永不。”麦莎的回答让梅岑惊讶。

“你刚刚也说了‘永不’——”

“是的，所以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麦莎平静地笑了一下，但梅岑却觉得她想哭。然而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因为，我也无法真正地放开它。”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正放开什么？”梅岑带着困惑与畏惧问，她知道麦莎是不会给予她真正的回答的，但她也不会避开问题不答，对。

“真正放开什么？”麦莎喃喃地重复着，略带伤痛地解释道，“简单地说，就是放开一切。但是你们做不到，我也是。”

梅岑有些不解地看着麦莎，好像今天才认识她一样。麦莎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抱住头，一声不响地思考着什么。

梅岑默默地站在一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刚才听来的话。麦莎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解散Mask，因为她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表示后悔成立Mask；但她好像也没有把行动进行到底的意思。既然这样，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她讲话总是模糊不清，也许这是一种很前卫的做法。梅岑努力地琢磨着麦莎的那句“真正的哲学家永不说永不”，还有那句扑朔迷离的“真正地放开它”，这又是什么意思？她们都不是哲学家，都不能真正地放开它？真荒唐，要知道，Mask是探究科技的，不是钻研哲学的，麦莎说这些干嘛，她吃错药了？

麦莎抬头，看见梅岑正困惑地望着自己，就设法让自己笑一下，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出了麦莎的办公室，梅岑脚步沉重地慢吞吞地在走廊上漫步。要是以前，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找到钟苓她们，把麦莎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而今天，她没有去找钟苓，甚至想都没想过。尽管麦莎的话与Mask的将来息息相关，但梅岑仍旧固执地认为这些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的确，Mask的成员中，她和麦莎最有共同语言，石迪和朱莉也不错，但总是有点生分，不能敞开心扉坦然地交谈。

不知不觉，梅岑已经来到五楼的平台了。她走到边缘，双手撑在卷曲的栏杆上，向西极目远眺——刚好可以看见六号楼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注视了那幢失修败破的楼影好长时间。

她想起了Mask曾经在这儿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大家紧张地上网、查书、勘测地形。就在前几天，朱莉又从傻姑娘那订了全年的《眼睛睁大点》。看看吧，Mask为了揭开校园之迷，付出了这么多，虽说没有完全破解这个迷，但也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如果现在解散了Mask，等于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值得吗？多少知名组合，一旦单飞或解散后，总会留给人们无数遗憾。但要是不结束这个痛苦，她、麦莎、石迪等成员永远都别想享受正常生活。麦莎说得对，她们都不是哲学家，都不能真正放开一切。

梅岑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夜空。

今天是晴天，纯净的墨蓝色天空无比美丽，群星点缀在上面，若隐若现。最大、最亮的一颗星星放射出与别的星不同的光——明亮的白色，还有点蓝盈盈的，但是毫不刺眼。看着这清朗的星空，梅岑真想大哭一场，为自己，也为Mask。但哭不出来。

她怎么会不想哭呢！她那年轻的头脑里充满了这个年龄特有的豪爽气质；血管里流着的，是奔放的血液；但在她的还很稚嫩的心里，有的是一个十六岁女孩所有的痛苦和忧愁。女孩子往往喜欢让眼泪释放心中的苦闷，让啜泣冲刷内在的忧愁。但梅岑从没有这样想哭过。她总是把烦恼积蓄在心底，即使在夜深人静时，她也不愿意发泄烦恼，稀释淡化它们。Mask的确剥夺了她的一切，她真的产生了离开这个当初万万不该成立的组织的念头——她不是哲学家，她不会忍受痛苦，不会放开一切。

最大的星星隐去了，偶尔露出一个迷离的影子，增添了神秘，也增添了伤感。这星空在凉风习习的夜晚笼罩了整个如茗中学，高大冷竣的树影遮挡了一部分教学楼方方正正的黑影，有点恐怖。但梅岑并没感到害怕，她抱着欣赏者的角度来看这一幕，觉得很美。是呀，她从没发现校园这么美——那当然了，Mask占去了相当多的时间，她哪来的时间去顾及别的事物呢。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梅岑无力地抬头盯着楼梯口，会是谁呢？无非是巡夜督察，看见她无所事事地在半夜跑到五楼平台，肯定要凶狠地数落她一通，再脾气暴躁地催她回去睡觉。唉，为什么尘嚣之世如此无聊、简单、势力？可又有谁能摆脱尘嚣呢？她怨恨地想着。

我再也不能承担什么了，只有试着去将所有的痛苦擦去。一首美丽的歌的歌词，是这样说的。

楼梯口终于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不是巡夜的老师，而是一个学生。梅岑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近，心里涌出一股暖烘烘的东西——是那个傻姑娘。

傻姑娘在她旁边停下来，也扶着栏杆，抬头仰望星空，姿势和梅岑的一模一样。她很久才开口，而且开门见山：“梅岑，你和麦莎的谈话我都知道了。”梅岑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根本没这个必要，她和西门嘉宇一样，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他人，天生是当间谍的料，也不知这好不好。“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当然，我没什么资格来安慰你，因为——”她淡淡笑了笑，“——我也不是真正的哲学家，我——也无法放开它。”停了，傻姑娘再次看着星空，最亮的星星又出现了，仍然明暗不定，她没吱声。

梅岑倒没觉得她很讨厌，因为她并没有做作地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像她是个——哲学家似的去劝她想开点，相反，她只是表示了同情，没有一点自高自大的迹象。

梅岑侧身看着她，希望和她聊聊。傻姑娘严肃地看着梅岑，这目光使梅岑想起了麦莎：“你心里现在很矛盾，我猜。告诉你吧，我在十四岁那年，曾经把那儿——”她指了指天空，“——称作佳境，把这儿——”她又指了指地下，“——称作尘嚣。”

梅岑激动地看着她，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她不就是这样清高地认定这是个尘嚣世界的吗？她不就是像看破红尘一样坚持天上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吗？但傻姑娘制止了她的插嘴，接着说下去，“我知道，每个人——有你，也有我——都向往佳境，哀叹命运的也不止你我。但事实证明我们出生在尘嚣，所以两年后，我就意识到了只有我们自己去适应尘嚣，才会找到生命的意义，否则，你会被不现实的沮丧逼疯的。”

梅岑叹了口气，先前的兴奋抛到了九霄云外。人，她就是人，摆脱不了爱教育别人的本性。傻姑娘终究和别人一样，无论话的开头多么令人舒畅，结果总是无止境的劝解。早知道，还不如不和她谈呢，省得又重温了一遍痛苦和厌烦。

傻姑娘耐心地看着星空，偶尔冲梅岑笑笑，有时絮絮叨叨五花八门的琐事（比如“我认为学校应该再高一点，因为我的教室在顶楼”、“某某组合又出了一盘专辑，非常非常不错，你听过了吗？”，如此等等），除此以外，她始终保持沉默。这种气氛使梅岑越来越想找人倾诉，终于她问傻姑娘：“你说，我到底该不该成立Mask，或是说，我继续下去？”

“什么意思？”傻姑娘用手掸了掸衣袖，平静地望着梅岑。

“呃，也就是说，就算是——我——成立这个近似间谍小组的破烂玩意儿究竟价值何在？我突然觉得我像一个大傻瓜，净做些蠢事。”梅岑小声说。

“破烂？蠢事？你真的这么认为？”傻姑娘笑眯眯地问，听她的腔调，似乎此事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那你以前那么兢兢业业，怎么就没觉得自己傻呢？”

“那肯定说明了我那时比现在更傻。”梅岑干脆利落地回答。

傻姑娘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梅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请问，这很好笑吗？”一脸的迷惑不解。

傻姑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但仍然很开心地说：“是的。你当初的热情、勇气、毅力都是蠢事？对不起，我不同意。我就没有这些东西，（“说明你不蠢。”梅岑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你给我闭嘴，听我说！我从小就胆小得要命，什么都不敢做，都有一大堆顾虑。最后，我爸爸忍无可忍了——科研者的心是石头做的。你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消除了我的所有胆怯吗？说出来吓死你！

“他有一次带我去登山，上了山顶，他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了下去（“哦！！”梅岑惊叫了一声，傻姑娘不予理会。），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原来是想用蹦级来驱除我的恐惧心理，但事先告诉我肯定不是好主意——我会拒绝的。所以他就采取了这种方法。”

梅岑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顶多比自己年长一岁，竟然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傻姑娘看见梅岑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你大概还不明白我干嘛给你讲这段经历吧！我是想让你知道，勇气是人生不可缺乏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想必你也听到了，我为了培养这一因素，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白痴——我的同学这么说的。你呢？你本来就有勇气。说实话，我一直很佩服勇敢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你真的不想揭开学校的周末玄机吗？”

梅岑低下了头，呻吟道：“你已经知道了，干嘛我们就不能放弃？你认识西门嘉宇，不是吗？”

“我不知道，确切的说，是不全知道，我不是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吗？是谁告诉你们‘我未曾到过天堂’的？是谁不用监视器就监视到了你们的行踪？是谁把翦莹和冷霜安全地隐藏起来？梅岑，联系一下……”傻姑娘轻轻地提示，微微眯起眼，望着六号楼所在的方向。

“你——你是西门嘉宇？不对吧，他是个男的，是翦莹的哥哥！”梅岑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的确不是西门嘉宇。”傻姑娘说，口气很随意，“西门嘉宇只是我的朋友，或者说是搭档吧。不过有一点，他不是翦伟，翦伟现在在墨尔本留学，你们不知道吧。翦莹大概没告诉你们，恐怕她都忘了——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可是不怎么样。

“唔，把话题扯远了……我让西门嘉宇不断给你们提示，自己则在近处观察着你们。但我并没给予你们太多的帮助，其实西门嘉宇帮了你们很多忙，他比我聪明。我有点过意不去，就让朱莉订了《眼睛睁大点》，因为，看了上面的文章，再做点——噢——这样或那样的工作，秘密基本上就水落石出了。”

梅岑什么也没说，她非常惊奇自己会对傻姑娘是西门嘉宇的朋友这件事无动于衷——她应该问个明白呀。猛地，她大声喊道：“我不应该放弃的！我、麦莎、朱莉他们、你、西门嘉宇、还有翦莹和冷霜，大家下了那么一番功夫，几乎要成功了，怎么能因为我一人的懦弱而终止呢！尽管我们都不是哲学家，但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放开它的呀！”

傻姑娘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下去。”她鼓励道。

“而且，”梅岑又高兴地补充道，“我并没有失去一切！我没有失去友情，没有失去才能，归根结底没有失去快乐，没有失去一切！你说是吗？”

傻姑娘向她展露了线条分明的笑容：“对。每个人选择的道路都不同，但都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得为这个道路而负责。所以没有人有权利为这个不快活，你别管别人怎么样。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种选择是对的。”梅岑也微笑起来。

“梅岑，你真想通了？”第二天早上，麦莎第五次用怀疑的口吻问梅岑，“真的，你不必强迫自己这样。”

“老师，你问了多少遍了？”梅岑不耐烦地叫道，“我求求你，别再问了，也别再逼我改变主意了。生存之道是人人都可选择的，我坚定不移！”

麦莎看上去放心了，但似乎还有点沮丧。梅岑试探着问：“这件事你能不能不告诉钟苓他们，就作为我们俩的秘密？”

“当然喽。”麦莎快活地说，拍了拍梅岑的脑袋，随后望着窗外——麦莎的办公室在七楼，也能清楚地看见六号楼。“不过，话说回来——”麦莎又用一种办公事的正经口吻对梅岑说，“1104号考核你们还是要认真对待，懂了吗？”

梅岑的心往下一沉，迅速问：“考不好不会被踢出去吧？”

麦莎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哈！放心吧，水薇不会这么狠心的。但——”她话锋一转，梅岑吓了一跳，“你也别考得太不理想了，我会把你踢出Mask的——不是开玩笑！”发现梅岑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不少，麦莎严肃地加了那最后一句。梅岑嘿嘿地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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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始了四分五裂 第八章 开始了四分五裂

1104号考核已经结束了，成绩要一个月后才出来。不管怎么说，全校学生还是挺开心的，毕竟谁都不喜欢考试嘛！

考核那天特别顺利，只是班车晚了很长时间才到（“我想，一开始就叫瞎子开车是不明智的。”梅岑压低了声音对同车的萧姬说，后者不住地点头。司机似乎毫无觉察，继续开车）。

还有，最近出了件蹊跷事：几乎每天早上，朱莉都能拿到一份《眼睛睁大点》，这让她很纳闷——因为傻姑娘说过这是半月刊。石迪曾经孜孜不倦地研究了所有的杂志，发现上面的文章没有一篇是完全相同的，也很奇怪。

终于，有一天早饭时傻姑娘抓住了一个机会向朱莉解释这一现象：“老爸说，U4和恩吉西的领导人早就不耐烦了，他们受不了那种含义模糊的旁敲侧击，想和对方来点真格的。所以他们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竞争，唉，其实是不合逻辑竞争！喏，你瞧，最初的表现就是这个——”

她痛苦地摇摇头，指了指朱莉手中那份刚刚拿到的新杂志（似乎这本杂志的封面设计是一个狂想者，而且崇尚群魔乱舞风格，因为这期的封面特别恐怖：中间是一个明蓝色的骷髅头，闪着阴森森的光，它的每个眼洞里都有一团花花绿绿的火焰，鼻子里插着一束难看的荆棘花环，背景被各色的蜡烛填满了，那烛光中也不缺乏骷髅头图案），石迪和朱莉愣住了。

傻姑娘说：“U4拼命出版杂志，强迫我老爸设计能吓死人的封面，几乎调动了他所有的脑细胞！几乎每次都用上所有颜色，封面一次比一次可怕；恩吉西也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刊登在他们杂志上的东西和U4完全相反——也不管事实与否，而且他们的封面也开始走下坡路了，素得让人想自杀。唉，那个素啊。”

“什么？他们想正面交锋？”朱莉听了这话可吓得不轻。

傻姑娘不情愿地答道：“是的。杂志问题是最初的表现，天晓得他们还打算搞什么别的名堂！”

“那如茗中学也许会被牵扯进去的！水薇不是U4那一方的吗？”朱莉焦虑地问。

“很可能。”傻姑娘严肃地点点头，“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两人再次担忧地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迅速分散，向各自的教室跑去。朱莉腋下还夹着那份新杂志。

幸好朱莉的这堂课是网络课，并且是麦莎执教，所以这两分钟的迟到并没对她造成什么麻烦。走过麦莎身边时，朱莉对她使了个眼色，并指了指眼睛，心里暗暗祈祷麦莎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果然，麦莎先猛然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继而马上恢复正常，不易觉察地对朱莉点了一下头后，继续开始讲课：“想当黑客或是间谍的同学请尤其听好：我刚才说到，网络跟随术，或者叫它间谍跟随术，是一个重要的知识点，其实是个跟踪方法。它主要表现在对特殊程序制作的理解程度和译码术上，而且是双重运用。好了，有谁上来把我这个程序按译码术的要求检查一下？”

一个半钟头的课结束了，朱莉装作她的机器出了点故障，留在最后。等到全班同学都走光了，她立即跑到麦莎身边，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麦莎始终皱着眉头认真倾听，朱莉话音刚落，她就急切地看着那本最新《眼睛睁大点》的封面，一两分钟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恐怕Mask必须出动了，我们今天晚上去六号楼吧。”

“什——什么？”朱莉大为震惊，“怎么了？”

麦莎警觉地向门窗瞥了一眼，再转向朱莉：“这么说吧，”她随意地抬手理了理头发，“Mask真正的用武之地就是这个。我们还必须弄到恩吉西的网址和他们的杂志。既然我们下定了决心要破解这个秘密——它好像又变大了——就应该采取全部行动。有必要的话，我们得吸收可靠新成员！”她咬紧了“可靠”二字。“朱莉，这件事已迫在眉睫，你马上去通知其他人，今天晚上九点在六号楼集合。如果有可能的话，叫那个傻姑娘也来，还有，让她带上最近几周所有的《眼睛睁大点》——别问为什么！快走吧！”麦莎的语调越来越急促，最后她看看表，打发走了朱莉。

朱莉懵懵懂懂地走出了微机室，整个人都被搞胡涂了，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但她总算还是顺利通知到了Mask的其它成员。傻姑娘犹豫了好一阵子（她没告诉除梅岑以外的任何人说她是西门嘉宇的朋友），最后还是答应了。当朱莉提醒她带上近几周的《眼睛睁大点》时，她尖叫着说得赶紧去找（前几天，一份封面被鲜艳的人内脏图案铺满的《眼睛睁大点》叫督察没收了，就因为它吓得送热巧克力的员工抽搐了三小时），飞快地跑了。

Mask在九点准时到达了六号楼，惟独不见傻姑娘。直到九点半时，他们才看见她抱着一大摞杂志踉踉跄跄地赶来。

“没事，还算顺利。”傻姑娘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除了半路上被绊了一跤，捡书捡了半天。应该没有遗漏，我把这个月的都带来了。”说着，她将怀里抱的一摞书一股脑儿地堆在桌上，突然问朱莉：“咦，你怎么让我带，你也有呀？”

“别提了！”朱莉闭上了眼，脸上是一副厌恶至极的表情。

麦莎忙问：“怎么了？”

“怎么了？我第一次拿着这杂志回宿舍，还想冲我的舍友们好好炫耀一番时，你们真应该看看她们的神情！哼！好像我是一条从粪土中诞生的恶心的毛毛虫，根本不屑与我说话。”

“啊？不会吧？”石迪皱着眉叹道，“以后呢？”

“以后？”朱莉愁眉苦脸地重复了一遍，轻声回答说，“我趁她们不在时把杂志塞在床垫底下，说实话，我的床比别人的都高好几毫米呢！”除了萧姬以外，大家都笑了，连朱莉自己也露出了一个苦笑。

萧姬认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说：“我问我老爸要来了这个。”她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杂志。猛地，大家都不笑了，因为那是一本名叫《水晶球》的杂志。

“哦，真不敢相信。”钟苓看着《水晶球》的封面，惊叹了一声。这本杂志——不用说了，肯定是恩吉西的。

《水晶球》的封面和《眼睛睁大点》截然相反，大部分是浅银灰和淡棕色相间的道道，右上角有一片精致的银色枫叶，笔画细细的“水晶球”几个字是极浅的天蓝色，寂寞地印在那片枫叶上。这个封面显得既简单又富有艺术感，但确实素得要命。

相比较，《眼睛睁大点》似乎更能吸引读者，不过，《水晶球》的封面虽不怎么耀眼，但总能使人很快从一本本不同的杂志中找出它来——也许这就是它的奇妙之处。

“怎么样？”萧姬见大家都默不作声，有些紧张地问，“我爸爸亲自挑选的，你知道，从好几十种中。”

“真是太棒了！”钟苓激动地叫道，“萧姬，说真的，我认为，这样的封面才是我喜欢的，真雅致，哦，真是太好了。”梅岑也热切地点着头，她告戒自己最好保持中立。

朱莉左看右看，不痛快地摇了摇头，而且就在这时，她清楚地看见傻姑娘酸溜溜地瞟了一眼《水晶球》的封面，就立即毫不含糊地说：“的确，这封面真的很素雅，很富有艺术情调，但我还是喜欢《眼睛睁大点》的，多奔放，多热情！当然了，《水晶球》确实不错啊。”保持中立也挺难的，你得保证不惹到谁。

麦莎显然也觉察到了傻姑娘的不满，并认为这不是为几本杂志封面争吵的时候，忙用息事宁人的口吻说：“我觉得两种都不错，所以你们别再吵了——（“我们没吵！”朱莉、梅岑和钟苓异口同声地辩白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今晚我们还有正事要做。”这句话及时提醒了他们，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了一副专注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麦莎。

麦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想必大家都知道了，U4和恩吉西关系紧张，而水薇是U4那一方的，所以目前如茗中学的不知情的师生们处境还是很危险的。”她点到为止，使紧张在寂静中升级。

其它成员都屏息听着麦莎的话，石迪突然插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是支持一方还是保持中立？而且这些杂志有什么用？”麦莎直视着石迪，缓缓答道：“恐怕我们得支持恩吉西。”

“为什么？”朱莉惊问，“我们怎么能在水薇鼻子底下——我们会完蛋的。我看还是保持中立吧。”

“不行！”说话的却是梅岑，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这使她显得有点紧张，“水薇没有把U4、恩吉西的事告诉学生，可见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U4的支持者。如果我们不支持恩吉西的话，就没法弄清水薇到底在学生身上搞了什么——”

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傻姑娘，后者正一本正经地侧耳聆听，见梅岑看她，微微皱起眉头，半晌说：“喔，我说过的，不是吗？U4和水薇联合起来的，在学生脑子上动一个大工程。”

“对的。”麦莎赞许道，“梅岑说的对，其实，我们的初衷还是要搞清学生的问题，哪知半道上窜出这么个问题来。”

钟苓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我不明白……这跟支持恩吉西有什么关系？我，啊，是说，这似乎没什么——”

“不，大有关系。”石迪低声对钟苓说，“Mask的实力就算比水薇强，也肯定不及U4。想单枪匹马地揭开这个谜，我们肯定不行。所以有可能的话，我们还是与恩吉西联合起来。”

麦莎严肃地说道：“他说的对。不过关键是怎么向恩吉西阐述我们观点并使他们相信我们不是U4的间谍——因为他们要防U4的人，如茗中学的学生是首当其冲。这就是我要杂志的原因。萧姬，还有你——你，姑娘（她不好意思叫她傻姑娘），把杂志拿出来。”傻姑娘随手递了一本封面画着凶神恶煞的安康鱼的《眼睛睁大点》，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有一篇文章，是说你爸爸的。”

她冲萧姬点点头，萧姬没露出任何表情，只说了一句：“那时爸爸还在U4呢，大概是说他又暴躁地对上司发火了吧。”

“不是，”傻姑娘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萧姬，“那篇文章在上上一期，这一期的编辑就换了——你爸已经去恩吉西了。这篇文章是说你爸爸曾几次打算投奔恩吉西，看看，啧啧，他们都写了些什么：‘萧辉严重背叛U4……不顾U4的利益……给他们蒙上了耻辱……’什么话！一派胡言！”

“不。傻姑娘，他们报导的是事实。”萧姬小声纠正道，似乎有点垂头丧气，“爸爸确实不想呆在U4了。但这篇报导里有一部分是他们胡说，爸爸打算走时，并没有不顾他们的利益。说实话，他什么公共财产都没带走，除了自己的一半月薪和所有的荣誉证书，噢，还有他办公室里我们全家的照片。”

“真的吗？”钟苓气愤地嚷道，“那他们为什么还造你爸爸的谣呢？他没有一点不对——除了选择在U4工作！”

“我想，他们是不愿意让爸爸走——他是U4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编辑。”萧姬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心平气和地解释。

麦莎也不再说话了。她快速地浏览着一本本《眼睛睁大点》，并时不时把其中一本的某一页折个角（傻姑娘略带心痛地看着，双手绞在一起），石迪则和其它人一起看《水晶球》。果然，他们把这一期的《水晶球》和同期的《眼睛睁大点》一比较，除了科研组内新闻外，其它的文章内容都相反，明显是在唱反调。甚至有一篇文章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时，他们发明了什么什么。

两边的文章都各有极少量的真实成分，其它的都是胡说八道。看来傻姑娘说的对，两本杂志都在共同歇斯底里地走向极端。可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一堆破烂儿！”大约一个小时后，麦莎疲惫不堪地把一大摞《眼睛睁大点》扔在桌上，“萧辉当编辑时，这杂志还说得过去，因为起码报导的新闻都是有价值的事实。一换编辑，哎哟我的天哪，通篇都在瞎说，净是些哗众取宠的垃圾。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找到了些东西——”她指了指少数几本，从侧面还可以看见折痕，“——折了角的文章还是值得一看的，好了，你们去看看吧。现在把《水晶球》拿来。”

“老师，我们用不着看了，”朱莉说，“我订了全年的。早看过了。”她指指桌上的书堆，困惑地望着麦莎。

“噢，这我知道。不过，我找的文章有几篇是从萧辉编辑的里面挑选出来的。你订的全是那个蠢货编辑的，里面没多少有用的东西。朱莉，你还需要学许多东西呢，啊，不说了吧！”

她迅速咧嘴向朱莉一笑，低头翻开了《水晶球》。朱莉耸耸肩，抓过一本《眼睛睁大点》看了起来。可以看出，萧辉当编辑时，U4和恩吉西的关系还没那么紧张，所以这本杂志的封面不太可怕。只画了一些试管和烧杯，里面盛了各色的半透明液体，在这些化学器皿的上方，有两只在跳华尔兹的圣伯纳狗。

边看，她还不停地评头论足，吵得要命。“拜托，朱莉。”石迪咬着牙说，他正在用计算机核对一些数字，一本封面画着彩色的、可爱的胖猫的《眼睛睁大点》摊开了放在他膝上，“我怎么能集中精力呢？是不是？”

朱莉悻悻地闭上嘴，白了石迪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看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稀里哗啦的。

但很快，弊端就暴露出来了。Mask的成员们发现这些杂志并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对他们的计划十分有用，相反，一刻不停地翻看，倒搅乱了他们正常的洞察能力——自然，他们已经是头昏脑胀了。

石迪两眼失神地瞪着计算机，一手拖腮，另一只手无力地捏着杂志，看起来早就撑不下去了；朱莉和钟苓的情况极其相似，都是头慢慢低了下去，再猛地抬起来，看几页书，一会儿又低下去了——如此循环。梅岑大概很冤，本想舒舒服服地靠着书柜看杂志，没想到竟睡着了，并且睡得十分香甜，呼吸蛮平稳的。

不过至少麦莎、傻姑娘和萧姬都非常清醒——说来真是奇怪，怎么他们的差别这么大？麦莎一直细细地阅读着《水晶球》，偶尔停下来看看四周，除了叹叹气，她没有任何其它表现；萧姬站在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观赏夜景，抱着双臂，显得特别稳重、平和；最轻松的应该是傻姑娘，她在房间里到处转悠，嘴里不停地轻声唱着歌，听上去都是后街男孩的知名作品，不过有那么一会儿，她改唱席琳.狄翁的《我心永恒》了。

突然，计算机上显示出来了一行字：“水薇知道了。”

但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睡觉的睡觉，思考的思考，压根就没看计算机。一会儿又有一行字：“她正在往这边走，你们必须在十分钟内走出六号楼。”就在光标还在移动的时候，麦莎一抬眼看见了，紧接着惊恐万状，她轻轻叫道——但语气异常的急：“朱莉？梅岑？钟苓？石迪？”四人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石迪就坐在计算机前，所以他是最先清醒过来的。

“天哪！”他绝望地看着西门嘉宇的警告，“水薇怎么会知道的？难道就因为那天我笑了？”

“等什么？”麦莎果断地一挥手，梅岑从侧面看过去，在一瞬间觉得这个动作是那么地像翦莹，“跑！跑！跳窗户吧！”说着，她扑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不算高。这样，你们瞧，楼下有一堆树丛，你们先跳下去，一到下面就钻进去，我最后来，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堵住水薇。”大家听了这个主意，一时还决定不了，都踌躇着。

“有点不敢……”钟苓扭捏地说，梅岑和萧姬也惭愧地点头。

朱莉看他们都在犹豫，就二话不说，双手撑在窗框上干脆地说：“我先下去吧。如果没问题的话，你们就跟下来。”说罢她敏捷地一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屋内的人都紧张地聆听。谁知朱莉跳下去后，他们竟没听到一点树叶碰撞的细碎响声，也没听到她说话，倒好像听见了沸腾般的嘶嘶声，好像一壶开水。“你们说，她不会出事吧？”钟苓不安地问。麦莎摇头，但她脸上却是一种不放心的表情。

就在这几乎封闭的氛围下，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细切的声音，把他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西门嘉宇再次警告了他们，说还有六分钟。麦莎一直在考虑着什么，突然跑到计算机前，问西门嘉宇：“朱莉怎么了？”片刻，麦莎看到了回话[奇·书·网-整.理'提.供]，僵在了那里。其它人也看到了，他们真希望没看到，或者说他们真希望这件事是愚人节的一个把戏。这短短的三个字竟让他们犹如失去了控制反应的神经，他们一动都不能动了：“她死了。”

“不可能！”钟苓用异常粗暴的口气喊道，“她不可能死！最多摔伤了，你在胡说！”

西门嘉宇显然听见了钟苓的喊声，因为他这样答道：“你们不知道吧，六号楼其中一个窗户下面有一个地窖，那是U4的第一二八号秘密刑场，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个，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想必刚刚朱莉就正好跳进去了。”

钟苓不敢相信地望着计算机，直接对着它发问，声音直发颤：“你既然知道，为——为什么不在她跳之前就告诉我们？”

“我想我警告过你们。”西门嘉宇快速地打着句子，“你们第一天来的时候？记得吗？我说过你们中将至少有一个人失去生命？可当时你们不顾一切地想充英雄，哪还顾得上我的警告？其实，这件事我也无法做主，唉，说实话，六号楼真的有很多玄机，你们把集合点选在这里实在是不明智。比如说刑场，再比如说——三楼。我知道你们没弄清三楼到底有什么，没人知道。

“这么说，三楼打字的不是西门嘉宇。”麦莎和梅岑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是不是这样的，宛月寒？”他们搞不清他在问谁。

只见傻姑娘缓缓走到计算机前，打下了这么一行字：“确实是这样的。你就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吧，往哪逃？”

“宛月寒？宛月寒是什——”

“废话少讲！”傻姑娘打断了钟苓，专注地盯着屏幕，钟苓闭上了嘴，不满地看着傻姑娘，后者撇撇嘴，丢下一句：“当年我们一起念书时我的代号！”

话音刚落，西门嘉宇的回答就出来了：“上四楼。踹那个门一脚，它就开了。三楼和五楼都不要去。快，两分钟！”用不着他说第二遍，麦莎暂时抛开了朱莉，严肃地招呼其它人。

“石迪，关机。钟苓、梅岑、萧姬和——和傻姑娘收杂志。我踹了门，你们就上来。”大家二话不说，迅速地行动起来，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看起来麦莎的腿很有爆发力）。等到他们收拾好一切，气喘吁吁（主要是收杂志的人）地跑上四楼时，看见麦莎一手撑着门，一手还抓着几本《眼睛睁大点》，万分焦虑地等在那儿。

猛地见他们来了，麦莎急切地说：“快点，快进去！别到处看，天晓得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万一看见了，不论是什么都要保持沉默，听见了吗？保持沉默！”

石迪等人鱼贯地进入四楼，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麦莎看着他们全部进去了，自己也就随后闪身进去了。就在她设法将门无声无息地带上时，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细碎的脚步声，梅岑做梦似地感到身处希区柯克的悬念小说里。

“哦！还不止水薇一个人！”梅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麦莎和钟苓都去捂她的嘴巴，险些将门撞开。

“我说了——保持安静！”麦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警告道，尽管她的声音很小很小，但仍能听见一丝明显慌张的成分。

水薇他们已经靠近了。看来他们已经上了二楼，因为在四楼就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怎么样？你确定他们真的在这儿？”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估计是U4的人——水薇真的是大动干戈了。

“错不了。”水薇斩钉截铁的回答让Mask里的每个成员都屏住了呼吸，害怕地倾听着，“我曾经在这里抓住过他们一次。麦莎说他们在编程序——哼！一派胡言！”

又有另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说，微微透出些怀疑的痕迹：“万一他们真的是在做程序呢？你不是还说麦莎的确给你看过她的程序——”

“伊林！还要给你说几遍！”水薇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个小伙子，听得出她很恼火，“麦莎是一个狡猾的人，她真的很聪明，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天才！你不了解她，所以不要对你不懂的事胡乱评头论足！”叫伊林的小伙子低声嘀咕了几句，不作声了。水薇又开始发话，这时的音调听起来好像很满意：

“不要放过任何地方，包括犄角旮旯里。一定要找到他们，说的跟真的似的，做程序，做什么程序！”

梅岑感到钟苓在自己身边抖个不停，挺惭愧的。她没想到自Mask建立后竟然险情不断，搞得朋友们一惊一诈的，当时她怎么想到逃离周末仪式的呢？自责到这里，她也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朱莉。有那么一会儿，她百感交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水薇和她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在六号楼内来回走动了。梅岑匆忙地收回混乱的思绪，擦了擦眼睛，把耳朵贴在门上，心里暗暗祈祷他们能跳过四楼。但事实很残酷，藏在四楼的每个人都听见有一个轻快的脚步声正在三、四楼间的楼梯上越来越近。梅岑咬紧了牙，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求求你，赶快走吧！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门口。

算了吧，你走吧，这儿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似乎在仔细研究着门，并用手指轻轻敲着门框。

“喂！伊林！发现什么了吗？”水薇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

懒洋洋的声音近在咫尺：“四楼的门好像打不开，水薇，你认为该怎么办？要不要我一脚踹开它？”

麦莎捂住了嘴，强忍着没出声。梅岑祈祷着：求求你，千万别踹，我们会死定的，你要想受到良心的谴责——

“踹门？我看还是不要了吧。”水薇不以为然地回答。

伊林竟抗议道：“不行！说不定他们真在呢！我踹了，啊？”

麦莎只觉得两眼一黑，脑海中闪过两个字：完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楼下水薇大吼一声：“伊林！”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好像停住了：“又怎么了？”

“你想毁了我的生计吗？”水薇上楼了。梅岑不知道她上来是好是坏，她发现她好像被麻痹了一样，全身都不听使唤，“这校园是我的地盘！我把你们U4的楼踹开了，你会高兴吗？”

“行了行了！”伊林不耐烦地说，“我不踹就是了，你紧张什么？”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小，梅岑松了口气。模糊地意识到目前他们是不可能完蛋的了，就看最后水薇如何收场。

“水薇，你瞧，没有，是吧？”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迟疑，“你不认为我们是在白费力气吗？不如现在走吧。”

水薇沉默了片刻，懊恼地附和道：“啊，好吧。很显然，是我在浪费时间，不过——。”

伊林插嘴道：“水薇，我建议去查查他们的宿舍。”

“不幸的是，如茗中学学生今天不住校，恐怕你这个建议是没用的，省省嘴皮子吧！”水薇恶狠狠地说，“走！”

他们总算走了（伊林边走边抱怨着，十分讨厌）。

四楼门后的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去。梅岑没有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也没有发现麦莎、石迪、钟苓和萧姬脸上毫无血色。傻姑娘安静地坐着，但脸上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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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翦莹与西门嘉宇 第九章 翦莹与西门嘉宇

又过了十分钟，Mask的成员才基本平静了下来。

“也算有惊无险，对吗？”梅岑虚弱地看着大家，声音软塌塌的。其它人没什么反应，似乎在一刹那都变成了植物人。

石迪说——他的身体就像化成了一摊泥浆，不听使唤：“我看还是下楼去吧。我——我们不是还没弄清朱莉是怎么——怎么——？”他停下来，绝望地挨个看着他们。

麦莎站起来，很勉强，但不出一分钟，她就恢复了精干和老练：“不行。今天不行，水薇已经觉察到我们在干吗了。说不准她也会悟出你们逃离了周末仪式，最近我们得小心些了。”

石迪还想说什么，被麦莎制止了：“真的不能了，石迪。我看现在回宿舍吧。”

“不行。”萧姬断然反驳，“刚刚咱们不是听见水薇说今天不住校了吗？既然不能出去，我们就必须在这儿过夜了。”她说话间，不住地打量着这间他们借以藏身的大屋子，但是太黑了，她努力眯起眼也只能看见里面东西的轮廓。

钟苓拼命地瞧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大家伙，好像是一个柜子。梅岑凭直觉就感到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石迪一直往窗外看，挠着鼻尖，突然变得一动不动了，像一尊已经凝固了的铜像。随后，他很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外面，颤声说：“翦莹。”

“啊？”每个人都张大了嘴，一齐向窗的方向看去。

“没有呀？”钟苓偏着头看着石迪，抚慰地说，“你吓坏了，是可能看见幻象的，要知道，幻——”

“我也看见了。”傻姑娘乐滋滋地打断钟苓，钟苓火了——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被傻姑娘打断，没等她作出任何举动，傻姑娘就微笑着转向其它人：“我是看见了，哈！一个高个儿小女孩儿（“你也没老到哪儿去”钟苓怨恨地嘟哝着），我还看见西门嘉宇了，真好，他总算露面了，我一直说服他这样做，看来他想通了！”

“你认识西门嘉宇？”石迪轻声问。

“这没什么！”梅岑哼了一声，“她告诉过我。”

傻姑娘笑微微地瞅着梅岑，开心地赞许：“啊，是的，我是说过。喔，还是在佳境与尘嚣的分界线上说的。是吧？”她更开心了。梅岑不好意思地摇头，又点头。其他人迷惑地看着她们。傻姑娘笑够后，摆了摆手，说：“别提这件事了吧……我认为还是问问西门嘉宇朱莉的事吧，我想……”她没有说下去。

大家都身不由己地僵住了。

麦莎过了好长时间，才木然地去拧门把手。学生们跟在她后面机械地走出了阴森森的四楼，一路上都不吭声。

今天想想，才发觉朱莉一直是Mask中最热心的，大家都很喜欢她。而且她也是一个好学生，一个乐天派，总能制造欢笑。谁说Mask从没有过快乐？朱莉就会使气氛缓和——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调和了封面问题呢！怎么就一会儿工夫，她就死了呢？在她提出第一个跳窗的时候，怎么没人想接替她呢？怎么没人会担心她呢？怎么没人去制止她呢？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也是一件谁都无发预料的事，对不对？六号楼一个窗下竟然有U4的秘密刑场！谁想得到呢？

下楼时，每个人都在想，如果朱莉还在……

“朱莉是个好姑娘，她的死很可惜。”他们已经重新启动了计算机，西门嘉宇发过来这样的话，可没起到什么根本安慰作用。大家都懒得看。傻姑娘看着这句话，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石迪从计算机前推开，迫不及待地打着字：

“朱莉的那件事其实是有办法避免的吧？”

“有是有。”

“那你怎——”

“我说了，我不能做主，宛月寒。你怎么忘了呢？”

“我懂！！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在她跳之前就告诉我们四楼可以进人呢！你怎么在她死后才说？你这不是存心害她吗？况且你已经来了，应该比我们都清楚这些吧。”

“你不是知道我来了吗，你还问什么问！好好想想……”

傻姑娘看了这最后一句话就愣住了，随后她打了一段令其它人更加疑惑不解的话：“我忘了，对不起。但朱莉她或许没有死呢？可能位置偏了几个角度？我们还有机会弥补！”

西门嘉宇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是死了，你可以去看。”

“够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萧姬突然爆发出来了，她愤怒地看着傻姑娘，“你们怎么能——你怎么肆无忌惮说她的——！”

“这么说吧，我是一个不带感情的人。是不是，宛月寒？”

西门嘉宇缓缓地打了一句，傻姑娘厌恶地盯着屏幕，很不愿意回答，只是极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西门嘉宇顿了一秒钟，继续从容地解释道：“朱莉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其实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四楼也不安全——但比起三楼和五楼来，它还是不错的。朱莉的死，我承认跟我有关，但——宛月寒你是知道的，我也没办法。我只是说给宛月寒听的。”

谁也没说话，屋里要多寂静有多寂静。

“我曾经警告你们很多次，你们将面临着最大的考验，瞧，你们已经开始了四分五裂！但到了这一步，想挽回已经太迟了。但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们！我很佩服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相当不乐观的事，还能坚持自己的立场！翦莹和冷霜也很为你们骄傲，当然她们也为朱莉感到难过——尽管她俩并没见过她。

“你总还记得吧，我说的是麦莎——”麦莎急忙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径直看着屏幕，“第一个周末仪式，你把翦莹和冷霜送了出来？她们的确先去找了翦伟，但没找到。宛月寒肯定至少告诉了你们中的一个人，我的意思是翦伟去墨尔本留学了，但他知道翦莹在找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宛月寒和翦伟是多年的朋友了，曾共创了一套不用监视器监视人的方法。

“很抱歉，不能告诉你们。说到哪了？哦，翦伟就托我接应她们。我自然按他说的做了，从那天晚上起，翦莹和冷霜就待在我那儿，到现在很长时间了。翦伟也几周前就回来了。”

“请等一下。”钟苓不失礼貌地打下了一行字，只不过她的表情透着十二分的怀疑与不满，“我们一直以为你是翦伟，就因为你管翦莹叫小莹。话说回来了，既然你不是翦伟，你怎么也这样叫她？你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肉麻，叫一个女孩儿的小名？”

西门嘉宇还没来得及回答，傻姑娘便轻轻笑了一声，说：“翦伟就是这样叫翦莹的，我们都听惯了，也就叫得顺口了。对吗？”

“哈，对。”西门嘉宇简短地回答，“我有个主意，你们干脆直接问我好了。要知道，你们的打字速度太慢了，浪费时间。我不是有意伤你们自尊的：在网上，你们这种速度只能坐冷板凳，要么就被黑客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况且，辨别你们每个人只消从打字速度的差别上就行了，真是！”

麦莎火冒三仗，她的火气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石迪瞪了这个建议几秒钟，微微露出受到侮辱的神情，他略带伤痛，又有点没把握地对着计算机屏幕发问，似乎感到很滑稽，也很别扭：“我想问一句，她们到了你那儿，一直没回来，那她们是在干什么？”

“当然是为Mask的事业作出努力喽，那还用说。”

“具体点！”梅岑急切地要求，两眼闪闪发光。

“主要的努力就是设法为Mask发展成员，就这样。”西门嘉宇一本正经地回答，打字速度快如飞，令人眼花缭乱。

“那有什么收获吗？”梅岑又问，尽管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西门嘉宇好像巴不得把他知道的都倒出来，连珠炮似地提供信息：“当然有。首先，你们肯定猜得到，是翦伟。然后，翦伟又召集了他的一帮朋友，大概说服了五六个。还包括一个黑客呢，说真的，翦伟干得真漂亮。那黑客叫伊林——”

“什么？”梅岑惊跳了起来，其它人也吃惊不小，当然除了傻姑娘，她听了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开始轻飘飘地抑扬顿挫地唱起后街男孩的一首名叫《电话》的歌了。

西门嘉宇忙解释道：“你们不必紧张，别看他刚才把你们吓得够呛，其实他很不错的。”

“不错？”梅岑近乎惊恐地瞪着屏幕，好像它上面突然凭空长出了一丛野草，随着夜间的清风幽魂一样地飘动，“他是U4的人！怎么吸收这样的，这样危险的人呢！”

“那有什么？”对方毫不示弱地反驳道，“萧辉也是U4的，现在到恩吉西了吧？沙翔也不想在U4呆下去了，估计马上要步萧辉的后尘了；这又回到了伊林——他早就打算离开U4了。你们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觉得他其实是一个挺可爱的人。”

“可爱的人？”石迪虚弱地重复着，“是呀，我同意，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到差点把我们的魂吓掉。”

傻姑娘边唱着歌，边看着屏幕，突然插了一句：“沙翔是我爸爸。”语气里充慢了骄傲，随后又唱了起来。梅岑清楚地看见麦莎不满地注视着傻姑娘：麦莎不喜欢流行歌曲。

“还有，”石迪不放心地问，“翦伟只说服了五六个，那么那些没被说服的，还是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要是哪个一不留神泄露出去了，我们还怎么活上一天以上？”

“你当翦伟是猪啊，会那么直接的提出来？他当然先是含蓄地试探试探他们，直到有苗头了再摊牌。如果明确表态支持我们，就把计划完完整整地全盘托出；不支持的仍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西门嘉宇轻松地回答。

“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麦莎想到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U4是一个讨厌的科研组，而且残忍。除了恩吉西，还有许多科研组也看不惯他们。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和恩吉西他们联合起来，问题就好办多了。”

“这我知道，”麦莎不耐烦地说，“这个建议我们早就考虑过了。关键是，无论我们态度怎么诚恳，恩吉西一定认为我们是U4的奸细——我们是如茗中学的！怎么才能使他们相信我们呢？”

“我们在尽量争取。首先打算叫萧辉接应一下，毕竟他已经在恩吉西了嘛！其次，我们还需要你们帮忙。但目前还不能让你们离开学校，因为水薇已经发觉了。只要你们每次周末仪式都到这儿来，但一定小心。如果还有象今天那样的偶发事件，别忘了躲到四楼去！虽说那里有点恐怖，但如果你们只是进去躲躲，不碰任何东西，应该是没任何问题的，我们的人会给你们提供最新消息的。别去管三楼和五楼。还有，别去跳窗户了。”

一听到跳窗户，大家就不吭声了。麦莎很久才小心地说，似乎作出了极大的努力使音调保持平稳：“既然朱莉已经……我们就暂时抛开吧，毕竟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呢！我相信，朱莉也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是吧？她……她一直很关注Mask的计划……”大家默默地点头，心里又开始为朱莉的死感到难过。

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情感，他们终于平静了下来，坚定地点着头。梅岑挺难受的，她觉得他们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朱莉的伤害，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已经发生了的悲剧。“好吧！下一步怎么办？”石迪坚定地问了一句。西门嘉宇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根本用不着回答——就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又是她！”梅岑恐惧地叫了一声，钟苓则彻底手足无措了。

“梅岑。”麦莎平和地说，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上面有一句话，是趁大家都惊讶地看着门口时，西门嘉宇迅速地打上去的：

“是翦莹来了。”

屋里的每个人都呆住了：“你说什——什么？翦莹来了？”

“是呀。怎么，不去开门？”

“去去去！”大家一窝蜂似地拥到门口，以致于都卡在那儿，动弹不得了。乱哄哄地调整了一下，他们总算都挤了出去，全速奔向一楼。萧姬和钟苓压根就没见过翦莹，所以她俩显得更好奇一些。谁都没有梅岑激动：报到那天，在如茗中学的班车上，她和翦莹就已经建立起了最真挚的友谊了。

门开了，使外面微弱的无形的白光化成了一个闪烁的矩形。在这个矩形中，一个久违的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了，它旁边还飞舞着许多细小的尘埃，节奏不一地运动着，时而上时而下，增加了几分神秘感。翦莹看上去很紧张。四个月不见，她的变化不大。好像又长了几公分，也更瘦了。她的手不停地在衣服上蹭来蹭去，怯生生地微笑着，有点勉强。

奇怪，本来觉得为翦莹的归来将会有一个异常热情的欢迎仪式，而现在的气氛怎么如此平静，甚至是陌生？几个人沉默着，彼此相互望着，就是不说话。

“嗯，我们还是上去吧？”梅岑试探地提议。

“噢，噢，对。”翦莹不自然地赞同道，她一定感觉很别扭。

还有两个人没下来，一个是傻姑娘，一个是麦莎。

“我说，是不是你们都哑巴了？”傻姑娘不敢相信地问。这时他们已经都到了二楼，但仍然都沉默不语。梅岑和翦莹更是小心翼翼地躲着对方的眼睛。梅岑似乎对书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翦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面，好像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地砖的纹理。但无论她们怎么掩饰与逃避，都免不了偶尔的四目相交。

“我认为应该调和一下气氛。”傻姑娘又活泼地添了一句。

“好。”麦莎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梅岑都要觉得是不是又有人遭遇了不测。“让我想想。翦莹，梅岑、石迪和傻姑娘都不用说了。嗯，这是萧姬，还有钟苓。”

这感觉真尴尬。明明作了四个月的合作伙伴，但从未见过面。到头来又要重新作介绍！翦莹仍然迟疑着，善意地问候了钟苓和萧姬，继而带着一丝友好而胆怯的微笑对傻姑娘说：“宛月寒，我很喜欢你的新名字。”

“多谢了。”傻姑娘莞尔一笑，“我也很喜欢它。嘿，你别说，我几乎忘了我的真名是沙芸了。一会儿宛月寒，一会儿傻姑娘的。”大家都笑了笑，但天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呢！

梅岑终于从书柜上收回了目光，不知道是否也该笑一下，于是露出了一副古怪的滑稽表情。有一会儿，她好像在筹划着什么。她认为自己很傻，不就是一个久别重逢吗，搞得自己那么紧张！她翻了翻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翦莹：“你好吗？”

翦莹有点窒息地回答说：“哦，挺好。但很忙，你知道的。”

“嗯，彼此彼此啦。”除了这句再普通不过的答语，梅岑真的想不出其它有点意思的话题了。她打量着翦莹，发现她穿著一袭黑衣，头发不太整齐，就开玩笑地打趣道：

“你这是夜行衣吧？”

“你这么说，我也不反对。”翦莹捋捋头发，又笑了。

“你这样去拍武打片都不成问题！”石迪以一个欣赏者的角度一本正经地审视着翦莹的衣服，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我记得你是黑客帝国最疯狂的迷呀，怎么改了？”翦莹难以置信地问，似乎在以一种新的眼光观察着石迪。

谁都想不到，一套夜行衣就大大缓和了这冷淡的气氛。

“我真是累死了。”翦莹疲倦地说。此时屋内的气氛已经十分活跃了。麦莎正仔仔细细地询问翦莹这四个月的经历，其它人默不作声，但无疑都在认真倾听。连傻姑娘也不例外，她端正地坐着。“冷霜来了吗？”麦莎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快活地问。

“来了，不过她还和西门嘉宇在一起呢。”

“你怎么进来的？”梅岑插了一句嘴，满脸好奇。

“他们俩一起掩护我从校外翻墙进来的，瞧，他给我找的‘夜行衣’。”翦莹笑嘻嘻地指着衣服，上面被蹭破了几处地方。

“你怎么弄成这样？好像刚参加完战争！”麦莎怀疑地盯着她衣服上的破洞以及头发里的小枝条。

一听这话，翦莹就痛苦地摆摆手。

“咳，别提了，一场噩梦！”她闭上了眼，随即又睁开，“他的主意。他让我往树丛里跳，还要在里面停留五分钟再走。我刚跳进去，一跟树枝就挂破了我的后脖子，那个疼啊！更倒霉的是，我还不能叫，因为我看见水薇带领两个人一起进了你们的总部，离我很近。等了好久，我才见他们出来，一个个怒气冲冲的，我只觉事情不妙，就只好再在树丛里趴一会儿。”

“水薇他们是来搜查我们的。”梅岑抢先说。

“没错，伊林也在。”翦莹赞同道，“接着讲……啊，我见他们走远了，就猛地站起来。哪知我没注意到刚才往树丛里缩得太厉害，结果卡在里面了，突然这么一站，啧啧！”她腻烦地咋咋舌，“衣服至少被挂了五条口子！”

麦莎等人同情地看着她。

钟苓轻声建议：“说说你这四个月干了什么吧，翦莹。”

“噢，对了，我差点忘了。”翦莹似乎刚被人从梦中唤醒，“我们——我和冷霜一到西门嘉宇的住所，他就飞快地安排我们给我哥发电子邮件，他自己去找萧姬的爸爸了，萧辉，不用说，你们可能比我还清楚。”

“情况如何？”梅岑屏住了呼吸。

“不错。”翦莹兴高采烈地点头，“萧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当然已经知道萧姬在Mask了，就热心表示定会百分之百地支持我们。到了这一步，我们这儿也还算顺利。”

“太棒了！”钟苓和梅岑不约而同地欢呼。

但是麦莎皱着眉头问：“‘还算’代表着什么意思？”

翦莹悲哀地看着她：“呵呵，当然是电子邮件的反响不够了。翦伟的一贯作风：看看是我，啊，一个智障！就很不屑一顾，白痴！最后还是西门嘉宇出面搞定了这件事。”

“他是你哥哥呀，怎么会对你不屑一顾呢？”萧姬问。

“自从他上了初中，就对我态度极其恶劣，嫌我小，做不了什么大事。”翦莹厌恶地撇撇嘴，“说真的，他也大不到哪去。而且他觉得我脑子里全是糨糊，你们知道，他的智商是154，接近爱因斯坦的。就这样，他巴不得没有我这么个妹妹呢！”

“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姐姐，她对我蛮好的。”傻姑娘很感兴趣地说，“我一直觉得有个哥哥挺讨厌的。”

“没错。”翦莹闷闷不乐地赞同道。

“算了，姑娘。”麦莎安慰翦莹，“我哥哥也很瞧不起我，可他现在恐怕在一家公司当勤杂人员。所以我十分理解你。但必要时要分清主次，知道吗？说重点吧。”

“好，我都忘了。翦伟先去找了他的一帮朋友，有——十几个。他借口聚会，把他们约到家里，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谈起了如茗中学和U4。有几个就不住地抱怨他们的项目残忍——1983年，他们搞了个屠狗行动，说是为了提取狗的忠诚、勇敢、老实基因，做什么实验，大概杀了全世界的狗呢（天哪！）。

“1992年，他们又研究重金属的摇滚音乐对动物的正常生活有什么影响。把一笼子荷兰猪关在房间里，制造80分贝的重金属摇滚音乐！太残忍了，那些荷兰猪死了也比活受罪强。1997年的项目是把狗的头嫁接在猫的身上，死了不知多少只动物呢！今年的还算好，是培养转基因生物——”

“等等。”石迪打断了翦莹，大家都看着他，“你们还记不记得，狄烽就是因为培养转基因猫而蹊跷死亡？好久前在《眼睛睁大点》上登载过的，一个学生在水薇的办公室里看到了？”

“是的！我也想起来了。”钟苓激动地说。

“但这目前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翦莹，继续。”麦莎沉着地看着翦莹，平缓地说。石迪和钟苓瞪眼看着她。

翦莹好像对狄烽的死也不怎么在乎，她咽了口口水，继续讲述这段难忘的经历。

“翦伟觉得这次的苗头还不错，就进一步试探他们对U4的看法，那五六个不停地在高谈阔论，说U4是多么无能，多么残忍。但还有八九个人是U4的忠实支持者，他们不太高兴，显然是因为翦伟带领他们说了U4的不是。幸好那时已经很晚，他们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告辞了。翦伟也不敢留那些有希望加入我们的，怕露出破绽嘛！”

钟苓不禁发出了失望的“哦哦”声，梅岑低声阻止：“嘘！”

“钟苓啊，你没必要失望。”翦莹愉快地瞅着钟苓，“我还没说完呢！翦伟两天后，又把那五六个人叫来，开门见山地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他们答应了？”钟苓满怀期待地问。

翦莹用力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这件事上，我不得不说，翦伟真是不错，没辜负了他的脑子。”她又不情愿地加上了最后一句。“但此话决非出自我本意。”她笑了。

“后来呢？”梅岑追问。

“后来？”翦莹忽然又变得很严肃，“你们先听一句话：黑客出马，一个顶俩。”

“什么意思？”梅岑困惑地摇着头，手臂悠闲地搭在桌上。

“意思是，翦伟和那几个新成员——都是黑客——花了两个晚上，严重侵入U4的网站，终于弄清了周末仪式的秘密。”翦莹戏剧似地低声说。

须臾间，房间里鸦雀无声，梅岑的手臂猛地从桌上滑下来，因为速度太快，差点扭伤了。

“真的？”麦莎犹疑地问。

翦莹认真点点头：“我可以肯定，我哥再讨厌，他是不会说谎的。没错，周末秘密被揭开了。”

“秘密是什么？”梅岑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把手。

西门嘉宇发话：“翦莹！！”翦莹刚张开的嘴巴不快地合拢了，她看着困惑不已的众人：“西门嘉宇不让你们这么快就知道周末秘密是什么，他似乎希望你们问些别的。”

“甭理他，翦莹。”梅岑满不在乎地说。

“我也不想理他。”翦莹赞同道，“那我就说，周末秘——”

“翦莹，你等一下。”麦莎恢复了镇定，径直看着翦莹，“现在，我更希望你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第一，西门嘉宇不希望我们过早地知道它，那肯定有其道理的。第二、想必你们用那套监视法都知道了——我们在U4的网站上没看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眼睛睁大点》上也全是垃圾。”

“是这样的，U4有两个网站，一个全是表面的、没用的东西，而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都集中在另一个上面。”翦莹解释道，神色却是戒备的，“他们在杂志、刊物上公布的都是那垃圾网站的网址，真的网址他们用了一种巧妙的方法隐藏了起来。”

她略停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地注视着她，于是说：“你们瞧——”她拿笔草草地写下了U4的网址：www.u4.usd.com.cn，随后审视着一张张莫名其妙的脸。大家不解地看着。翦莹说：“你们是按照这个网址上的吧？”

其它人点头：“不错。”

“不错。问题就在这里。‘U4’出现在网址上很正常，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USD’在上面是不是有点行不通？”

“有什么行不通的？”石迪低下头仔细地看这三个字母，“反正只是个代号嘛，随便弄什么都行！”

“代号通常是有它的意义的。”翦莹严肃地看着石迪，目光像电光，“他们为什么不弄一个其它的代号呢，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个，你有没有细细想过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石迪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傻姑娘很响地咋了咋舌：“啧，啧，不行呀，石迪！”

看到石迪义愤的表情，翦莹忙打圆场说：“你看，我们并不是在指责你，只是觉得你有点——”石迪挑衅地看着翦莹，她脸红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极度缺少了黑客应有的洞察能力，以及必不可少的深思熟虑。”

石迪一听这话，就像个瘪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石迪缺乏敏锐的洞察能力，麦莎也曾不止一次地说过。麦莎必然也想起来了，因为她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的笑。

翦莹不安地看了眼石迪，又求助似地看着麦莎。后者点头示意其继续发表观点，翦莹再次偷眼看了看石迪，尔后清了清嗓子，说了下去：“翦伟他们仔细研究了这三个字母，发现这很可能是一个英文单词或词组的缩写。”

“你在开玩笑吧？”梅岑眨了眨眼，挠着鼻子。麦莎俯身看着这三个字母，鼻尖都碰到纸张了。她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笑话。

“英文词组？嗯，让我想想，我的英语还是很不错的呢……嗯……等一下！翦莹，是不是‘upsidedown’啊？”

“哦，对了，就是这个。”翦莹说，带着钦佩，“比翦伟快。”

“‘颠倒’？这跟网址又有什么关系？”石迪仍然有些困惑。

“翦伟他们认为应该把网址中间的部分倒过来用，但不改变其原先的排列顺序，就是——”她拉过纸张，又迅速把推敲出来的新网址写在原来的下面：www.psn.4n.com.cn。“他们最先认为的是这样的。”翦莹像个教授似地解说，“但没有这个服务器。于是他们觉得不应打乱它们本来的顺序，把中间的两项调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种。”她再次俯下身去，写得很快。但她的呼吸异常急促，都把纸划破了：www.4n.psn.com.cn。

“成功了吗？”麦莎问，目光在这三个网址之间来回游移。

“是的，网址是正确的。”翦莹理了理头发，点头道。

“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石迪欢快地建议道，身手准备拿鼠标。想不到西门嘉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一句话，把石迪吓了一跳：“你以为这很好玩吗？就在如茗中学里上U4的最高机密网！现在不行，你以为水薇已经放心了吗？真是的！”

“他说的对。”翦莹胆怯地说。

“没错，你最好听他的，他的话总是金玉良言——梅岑上次是怎么脱险的你忘了吗？”麦莎好心地劝慰道。石迪放下了手，严厉地看着翦莹：“秘密是什么？”

翦莹刚要回答，西门嘉宇又刻不容缓地打了一句话：“翦莹，你该回来了。”

“可是——”翦莹有些焦虑地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了——

“不要可是了，时间到了，你必须马上按原路返回。还有你们大家，也要当心，天快亮了。”

“天又要亮了！”石迪暴跳如雷，“怎么天总会亮呢？”

“地球在自转。”西门嘉宇的话令众人哭笑不得。

“为什么翦莹不能跟我们一起回去？”梅岑失望透顶地问。

“翦莹失踪了四个月，今天又突然出现在学校，你说水薇能不起疑心吗，啊？”西门嘉宇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根坚硬无比的棍子，一下子就把梅岑打闷了。

“好的。”她不高兴地小声嘟囔着。

翦莹一直满怀歉意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目光很真诚：“梅岑，我真的很遗憾，我确实也想回去，跟你们在一起，可是——”

“没关系，别太在意它。”梅岑善解人意地笑着，当然，这微笑有点僵硬，“有朝一日，我们肯定能在一起，是吗？”

翦莹喃喃地说“是”，目光很茫然。西门嘉宇再次提醒她该回去了，她才回过神来，难过地向大家摆摆手，迅速走了。

一屋子人半晌不说话。梅岑痛苦地盯着地板：翦莹来了又走了。这究竟算怎么回事？她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呢！

一阵风从窗口吹来，梅岑猛扑到窗口，凝视着小路。

好久也没有看到翦莹。她已经走了吗？或是走的不是这条路？清晨的风呼呼地吹着，温柔地掠过梅岑的脸颊，使她有一种想大喊一声的冲动，她没理会这种冲动，继续看着小路。

朝阳蒙蒙胧胧的影子已经在东方若隐若现，远处，清晰地传来一阵鸟鸣，在飘逸的微光和冰冷的凉意的衬托下，显得微微发颤，然而，更多的还是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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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老樟树 第十章 老樟树

两个星期过去了，实在没发生什么事，除了又举行了一次周末仪式。不过，Mask这次学聪明了：他们知道水薇不当场抓住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没去六号楼，而是全部分散躲在树丛里（一切顺利，只是钟苓一不小心在水薇经过时，在树丛换了个姿势，弄出了很大的响声。水薇警觉地一回头，刚好一条学校的纯种德国牧羊犬窜了出来，也就没什么大碍）。

“你以后一定要小心！”麦莎事后瞪着眼训斥着钟苓，“不然我们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就是。你怎么忍心呢？”石迪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我知道啦！”钟苓实在忍不住了，大喊道，“我只是不小心而已，再说，又没什么事，你们就不能闭嘴嘛！”

结果这次争吵让督察员看见了。幸亏他一见麦莎也在，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钟苓他们被麦莎教训是因为作业没好好完成——咳，这个学校的督察员怎么都那么傻？（“那家伙脑袋里是真空的！”石迪龇牙咧嘴地怪笑道，双手插在口袋里。）

只有梅岑没有笑。

自从翦莹来了又走那天起，梅岑基本上就没笑过。她跟翦莹仅仅相处了一个多星期，但这短短十几天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乐趣无穷啊！无论做什么，她们两人总是在一起。当然了，翦莹跟敖雪的关系也不错，但绝对没跟梅岑的亲密。

对了，周末秘密他们也没听到。梅岑开始怀疑西门嘉宇故意不让翦莹把秘密透露给他们。因为他在催翦莹走时，理由是“天快亮了”，仔细一想，其实那天是周五，即使天亮了也没什么。奇怪了，都是自己人，还怕泄密不成？真不公平，谁都不是白吃白喝的呀！为什么他西门嘉宇就享有优先待遇？

几天后，如茗中学又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那就是1104号考核的成绩出来了。成绩报告册不是像往常考试那样由各班班主任发的，而是在一个升旗仪式上由一些陌生的专家模样的人发的。这种方法绝大多数学生们都不愿接受，因为你想象一下吧：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一张并不耀眼的成绩单是什么滋味呀？然而梅岑发现水薇似乎很喜欢这种方式——她脸上一直带着近似于残酷的微笑，或说狞笑更合适些。梅岑的成绩还凑合，看来有适当的危机意识是有好处的——石迪的成绩单很“耀眼”，他一边骂老师，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些用红墨水打印的分数。自然，网络是最高等级，在无数不及格中颇有“万绿从中一点红”的意味。

同学们都领到了成绩单后，水薇向专家方阵点了点头，紧接着，一个一直隐藏在专家群里的瘦小的老头默默走了出来，蹒跚地顺着主席台踱到了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大声清了清嗓子，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扒拉了几下。缓慢地做完了这些，老头向水薇看去，露出询问的神色。

水薇撞上了老头的目光，懒洋洋地站起来，主席台底下的各种议论声顿时消失了，连教师们都显得十分紧张。这么说吧，水薇一出现，就能使全校师生沉默下来，要是她突然动了动，有人吓得停止了呼吸也说不定。水薇看见大家恐惧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她可能想让自己的笑容随和亲切一些，就把下巴放得更低一些。可惜，她弄巧成拙了——这样一来，使她的嘴更像血盆大口，笑容异常凶狠。

“好了，很好。”她搓着双手，满脸得意，“我们欢迎1104号考核的创始人——陆教授给我们讲话！”她指了指老头，这一根指头的威力是立竿见影的：台下立刻传来一阵热情得有点歇斯底里的掌声。老头谦逊地向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友善地眨着眼睛。尽管这老头比水薇的表现令人愉快得多，但同学们仍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畏缩而恐惧地盯着他。

老头再次把手中的纸抚平，慢条斯理地读了起来：“同学们，我一向喜欢开门见山，在此就不讲废话了。1104号考核诞生于1980年1月28日，创始人——我??”说到这，老头骄傲地挺了挺胸，“在1972年我认为有必要定期举办综合性考核。因为学校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甚至于激烈得过了点头——”

台下有几个人淡淡笑了笑，老头顽皮地冲那几个发笑的学生作了个滑稽的鬼脸，那些学生的笑容猛地僵住了，但表情还是放松了点。老头舒心地招招手，继续呆板地念下去：“为了让学校之间和平地竞争下去，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创建一种考核。当然不是一般的考核，因为那会使学校的关系更紧张。所以我创办了1104号考核这么一个特殊的考核——”

老头的话令梅岑想起了一个月前的考试，好像是和以前经历过的任何考试都不同——究竟哪里不同呢？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换校考核。也许同学们没注意到，哦，你们当然不会注意到换学校了，是不是？每天乘坐室内班车！”老头轻快地说。这下子，梅岑想起来了：平时上学，班车总在一二十分钟内到达目的；而考核那天，好像晚了三十分左右，不过他们都没留意。这么说，他们是在别的学校参加的1104号考核。奇怪，怎么当时一点没发觉呢？而且这对增进学校之间的友谊好像没什么好处吗！

“同学们，教师之所以没告诉你们换了地方，是希望你们别在紧张、陌生、恐惧、抵触、厌恶等不良情绪的驱使下参加考核，尽量避免那种揣着100%的水平，却考出60%的实力的遗憾；而应以一颗平常心接受考核，轻松、愉快、平和会产生奇迹的：那就是，你虽揣着60%的水平，但考出120%的实力……”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地挥动着稿子，充满感情地打着手势，一头稀少的银发都在熠熠闪光。

渐渐地，台下不安分起来了。

谁都听出了，老头的这番大家本以为很不一般的话仍是换汤不换药，教育他们如何以最佳心态取得最佳成绩。小学、初中都听了不下百遍了。学生一不小心就走了神，他们漫不经心地盯着老头，眼神迷茫，昏昏欲睡，天知道他们心里想着什么！

教师们情绪更是反感。但一则为了饭碗，二则为了心怀为学生作个表率的重大使命，也就不得不耐心地听准老头所说的每个字。梅岑注意到麦莎双手托腮，不耐烦地看着老头，不禁抿着嘴笑。可是当她发现其他教师也都是一副腻烦的神情时，就不笑了。

惟有水薇与他人不同，她始终乐滋滋的，好像她天天过生日似的，玩着大拇指。时而抬头看天，又冷不丁在台下搜寻行为不轨的学生，兴致极佳。

“我就知道如茗中学和其它学校都是一路货！看看那老头就知道了。”台下，石迪也在演说，慷慨陈词。只是他的演说词很不讨人喜欢。一些对考核过度痴迷的女生急切地想了解更多的考试信息，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以一颗平常心接受考核’？呸！不管怎么搞，我们总是很紧张！‘揣着60%的水平’？不，不，只要废除了考核，我们中不会有人的水平低于100%——”

“——1104号考核的存在不是为了加重学生的负担的，而是逐渐将学生引向主动、快乐的学习氛围里的，这一点你们要明白。”老头好像感觉到至少有一个不良分子在跟自己表演二重唱，就不动声色地加大了音量，声音越发响亮了，吓了石迪一小跳，暂时结束了演讲，旁边的女生如释重负。

不过一小跳对石迪来说不算什么，他猫着腰等了一会儿，见老头的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了演讲上，便挺直了腰板，继续情绪激烈地发表看法：“所以，考试在进一步剥夺我们应有的权利：快乐、轻松、信心、智商等等一切我们与生俱来的财富……”旁边女生向石迪看去，目光里不再是谴责和威胁，而是警告。石迪刹那间领会了什么，装作无意地向主席台扫了一眼，吓了一大跳：水薇正专注地、阴森森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这比老头更具威胁性，石迪只好悻悻地彻底终止了演讲。水薇的目光在石迪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老头。

“那老家伙什么都没说清楚，是吧？”梅岑厌恶地对石迪说。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老头的演讲终于结束了。师生们这时正搬着椅子回教学楼，后脖子都酸得快断了，有几个学生的腿还抽筋了，不得不让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室。

“这话太对不过了。”石迪刻薄地赞同道，一边轻轻揉着颈部，“把时间全浪费在自吹自擂上了。至于换校的事，他根本没具体讲，而我只对他那堆废话中的这一点感兴趣。”

“噢，对了，说到换校，我觉得这事有点问题。”梅岑突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猝不及防，纷纷撞在她身上，她赶紧对石迪说：“改时间再谈！”紧走几步，消失在滚滚人流中。石迪琢磨着她的话，慢吞吞地跟在自己的班级的末尾。

不知水薇的脑子是不是被公布考核成绩那天的似火骄阳烧坏了，她居然有闲情开设了一门栽植课，还从外面聘请了一个驼背老师来执教。这位新教师的外貌令学生们失望透顶：他身材矮小、干瘦，皮肤皱巴巴的，秃头闪闪发亮，胳膊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纠结在一起。太阳穴处青筋暴跳，整个人像一块腐朽的木头，看上去很邪恶，整个一个卡西莫多！不过他的眼睛里总是闪耀着友好、善良的光，而且水薇对他相当尊重。

“我梦想着水薇会找一个施瓦辛格来教我们。”石迪在初见驼背老师时忿忿地说，“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但这路货色也太……”后面的话我们还是别听的好。

不管怎么说，学生总改不了胡闹的本性，比如给老师起外号。

驼背老师初来乍到，还没开始上课，学生们就开始对他动歪脑筋了。如茗中学校门口有一棵弓形樟树，与这老师的背出奇地相似，于是，学生们就把“老樟树”这个外号无偿地奉献给他了，而他似乎浑然不觉。

栽植课是两个班合起来上的，谈不上有趣，但也不算无聊，再加上老樟树对学生很客气，致使这门课还挺受欢迎。然而，实际上是没有几个人真正喜欢这门课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把它当成说话课或课外活动课，对老樟树也采取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奇怪的是，老樟树对他们的这种放肆举动毫不在意。课上，他任凭下面吵闹，只是专注地讲着备好的课，那副样子活象一尊老态龙钟的塑像。即使仅有三四个学生在细心听，其他人都挑衅似地捣乱，好像在试探老樟树的耐心时，他也能沉着地完完整整地把课上到下课铃响。正是这一点令学生们大惑不解，也使他们对老樟树稍稍增添了一点敬意。

“他真是个奇怪的老师。”又一次栽植课上，钟苓困惑地对梅岑发出了此种感叹——很巧，这次课十二班刚好和一班一起上，就为梅岑和一班的朋友提供了许多说话的便利。

“嗯，我也这么认为。”梅岑抱着审视的角度打量着老樟树，点着头，“你说他是不是水薇专门弄来的呢？”

“别瞎说，那是她专门招聘来的！每个老师都是！”站在一旁的敖雪不耐烦地插了一句。她是少数规规矩矩听课的学生之一，所以对梅岑她们在课上随便讲话很不满。梅岑不屑地冷笑一声，白了她一眼。她越来越不喜欢敖雪了，不过说真的，敖雪似乎确实有点像自恋狂，几乎没人喜欢她。

“哼，既然我们的循规蹈矩公主不允许（敖雪狠狠瞪着她，梅岑毫不示弱地对峙着），那，我刚才说的你再想想。呃……上星期六，你看《王者归来》了吗？十一项奥斯卡大奖，老天，他们还算人吗？”梅岑明白在敖雪旁边再把那个话题进行下去是极不明智的，只好压低声音嘱咐了一下，就匆忙转换了话题。钟苓会意，用最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起电影。

萧姬一直在旁边仔细听她们的话，手里的花锄举在半空中，盆里的泥土撒了一身。她忽然凑近轻声说：“我爸爸说，水薇安排的每个人都有她的用意所在的。”

“不是很正常么？”

“正常，但其中也包含了不正常。我还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警觉地环顾四周。同学们听课的听课，讲话的讲话，教室里热闹得像迪厅，根本没人注意她们在干什么。啧啧，这课用来说悄悄话真是太合适了！

萧姬仍不无担心地扫视周围，急促地说：“爸爸说恩吉西刚刚得到确凿情报，狄烽可能还没死！他好像被暗算了，但又逃脱了出去。U4就用‘培养转基因生物不幸丧生’的借口搪塞过去。人们对这种说法很满意，但我爸不同意。我又正好把老樟树的事告诉了他，所以他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仔细一想，觉得老樟树的来头不小。”

“你是说——？”

“有一定的概率。但爸爸也不肯定，他觉得这两件事并非巧合。”萧姬严肃地看着另一对儿的反应。梅岑惊讶地发现自己听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后并没有十分震惊。也许，Mask的成员已经吸收了太多耸人听闻的信息，对惊奇、恐慌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么，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呢？”梅岑彬彬有礼地问，兴味盎然地瞧着钟苓和萧姬，好像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钟苓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萧姬也微微露出疑惑，有些没把握地问：“梅岑，你没生病吧，怎么这么……这么那个呀？”

“要是我真生病了，就这么哪个呢？”梅岑仍然笑容可掬，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我也觉得我有点不正常了。”她猛然收住笑脸，看着两位朋友，“大概太累了。”钟苓还是不放心，轻轻建议道：“跟老樟树请个假，休息一下吧。”

“是呀，你看上去需要静养，我去跟那个老头说。”萧姬说着就要站起来。梅岑一把拉住她，感到一阵昏厥：

“算了，我没什么事。再说，逃课总不太好——”

“我同意你的观点。”一个苍老但精练、低沉但亲切的声音说，吓了三人一跳。慢慢回头，只见老樟树就站在她们后面。糟糕！被他听去了百分之多少？可老樟树并没有显得很愤怒，甚至没有怀疑，而是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梅岑，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我同意你的朋友把你送回宿舍，这节课你不必上了。”他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啊，老樟——啊——师，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梅岑腼腆地迟疑着，求助似地瞄着钟苓和萧姬，那两个人彻底迷惘了，恐怕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就在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她还生气地瞥见敖雪正用居高临下的眼神得意地看着她。哦，真是见鬼！她暗暗骂道。正是这一点增长了梅岑的勇气——或者说卤莽之气——不管用什么词来形容吧，反正，她“嚯”地站起来，咄咄逼人地看了敖雪一眼，尔后干脆地对老樟树说：“老师，我的确感觉不太好，要是您允许，我想去医疗室喝杯冰水。”

老樟树看着她，目光中隐隐含着警告的成分，但他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当然可以了。你们两位——”他转向钟苓和萧姬，“——如果你们愿意，能否送梅岑去医疗室，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是不是？我下课会向你们的班主任说明情况。别紧张，这是正当理由，我不会介意的。”麦莎当然不会介意，梅岑暗想。

无须他再说第二遍，梅岑和同伴们拿了书本，马上向门口走去。在踏出教室的那一刹那，梅岑突然“听”到老樟树叫了她一声。不可能呀，他还在上课呢！来不及考虑，她就回头了。果然，老樟树正在望着她，那目光十分具有穿透力，使梅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老樟树对Mask知道得清清楚楚。

“梅岑？”钟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怯生生的。

“啊，什么？哦，哦，我知道了……”梅岑回过神来，跟上了钟苓。几秒钟后，她仿佛早就拿定注意似的，又果断地回头看着教室，老樟树还在盯着她。瞬间，她认定了他像一个人。像谁呢？这个人她并不认识，但肯定见过——废话，要是没见过，怎么会觉得眼熟！问题就在这儿：在哪儿见过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等等，好像是在——

“梅岑？快走吧，人家正在看我们呢！”萧姬低声催促道。

这下梅岑的思路全乱了。她又茫然地注视了老樟树一两秒钟，才费力地抬脚向前走去。唉，要是萧姬晚叫一会儿……梅岑也没有把发现老樟树像一个人的事告诉她们。她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也不再去想这件事了。你可以这么说：都怪萧姬。

“行了，你没事，姑娘，喝杯饮料就好了。”医疗室的老师端详着梅岑，微笑着说，递过去一杯红茶。萧姬和钟苓仍担心地看着她，她什么也说不出，只得勉强绽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走出医疗室，梅岑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钟，离下课还有半个多小时。完蛋，钟苓肯定会追问她一大堆问题，萧姬也会面露十二分的怀疑——这是她们俩的老习惯了。可梅岑这会儿还拿不准愿不愿回答呢，只好拼命去喝红茶。显然，这是个错误，因为杯子很快就见底了，她再找不出事干了。

钟苓看着梅岑的杯子，没吭声，也慢悠悠地小口喝着她那杯巧克力（医生热情似火地一定要让她和萧姬也选一杯饮料）。梅岑有点奇怪，不过这正合她的心，她才不会主动挑起话题，让自己受累呢！倒是平时惜字如金的萧姬先开口了：

“我想，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啊？”她用小勺子轻轻搅动自己的橙汁，“其实也没什么，我和钟苓……没什么的。”她耸耸肩，喝了一大口橙汁，结果被烫得够呛：“咳，咳，我没搅够时间。唉，倒霉呀。”梅岑看着她，她不停咋着舌头，痛苦得不得了。梅岑知道她这么做一半是想逗自己开心。要是在平时，她肯定会取笑她一番，或陪她一起抱怨老天太不公平；偏偏在今天，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时，萧姬闹了个没趣。萧姬显然发觉了，但什么表现也没有。钟苓则偏着头耐心地看着梅岑，这使她开始不自在了。她皱着眉躲闪着两个伙伴的目光，越来越受不了了。

“梅岑！钟苓！萧姬！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在六楼拐角处，她们正好和抱着至少二十本书的麦莎撞了个满怀，对方怀里的书稀哩哗啦撒在地板上，书的主人则惊讶地看着她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你们应该在生物实验教室里上栽植课。怎么回事，嗯？解释一下吧。”她的眼睛锐利地在椭圆形镜片后面眨动，挨个儿扫视着这三个人。钟苓和萧姬显然在考虑该怎么说，都求助似地看着梅岑，梅岑避开两人渴求的目光，忽然间，她觉得应该把自己怀疑的事情都告诉麦莎。于是，她悄声问麦莎道：“老师，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就我们俩？”

麦莎眯眼看了她片刻，马上换上一副顿悟的神情：“没问题，那就现在跟我去办公室吧！”

她一抬脚，钟苓和萧姬就急切地跟上去，但梅岑疲倦地对她们说：“抱歉，我只想和麦老师谈。”听了这么生硬无理的抢白，二人显得又失望又生气，抗议加谴责地看着梅岑。

可是麦莎严肃地俯视着她们，摇了摇头：“听我说：我回头会给你们一个解释的，但现在不行。”说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拣起掉下的书，抓着梅岑的肩膀，果断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留下钟苓和萧姬遗憾地愣在那儿。

当麦莎办公室的栎木门伴随“咯哒”一声钝响在师生二人后关上时，梅岑感到塌实了许多。她忽然发现早已喝空的红茶高脚杯还被她紧紧攥在右手里，真蠢，连忙将它放到一张红木桌上，拉了拉衣角，期待地望着麦莎。可麦莎并没马上向她发问，也没有仔细审视她，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埋头整理桌上的一堆文件。梅岑百般没趣地打量着四周。

她来过这儿好几次了，却因为一系列原因而从来没留心观察过。麦莎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上镶着一整块平面镜，使这庞然大物看上去更是不可思议地宽敞。对面墙上开着两扇典雅的窗，上面挂着浅蓝色的丝绒窗帘，随着若有若无的风飘荡。剩余的两面墙上除了一两副海报和一张麦莎本人的艺术照外，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淡绿色的吊灯。干戈寥落，但颇富情调。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光洁得能映出人影。房间一角坐落着两个橡木书架，各色封面的书参差不齐地摆放在上面，杂乱不堪，和简洁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紧挨着书架的，就是那张红木办公桌，梅岑的高脚杯还在桌脚，它已经完全不冒烟了，可以清晰地看见残留的茶叶渣黏附在杯壁上。红木桌的对面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的全是档案，还有一些巧克力之类的零食。

梅岑茫然地盯着最上面一份名为《利爪下评说》的资料，她想起第二次去六号楼时，他们曾经发现《利爪下》这本书在二楼的书柜上，她还记得石迪说这是最新的网络书籍。唉，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麦莎突然起身问话：“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说的吗，梅岑？”

“啊？是呀！”梅岑一惊，抬起了头，“没错，老师。我有一个想法——我很可能疯了，我觉得老樟树似乎像另一个人，哦，你知道，我觉得他看我时，像在告诉我一些事情，呃，就是……就是，好像他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似的，我，我说不清楚……”

“老樟树？你们是这样叫他的？”麦莎问，嘴角轻轻翘了翘。

“我，噢，不是我——”梅岑急忙辩解，麦莎却笑了。

“其实没事的，他知道你们给他的外号。”

“什么，他知道？那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呢？”老樟树惊人的肚量实在令梅岑佩服。

“那有什么呢？他认为你们给他起外号，既不长瘤，又不掉肉的，不必去计较。”麦莎轻松道。梅岑困惑地注视着麦莎，整个儿被闹糊涂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到麦莎这儿可不是为了讨论起外号这个无聊话题的，而是——

“萧姬告诉我恩吉西已经确定狄烽还没死，现在又突然来了个老樟树，我们猜老樟树就是狄烽。”好了，现在梅岑终于意识到在离开教室时觉得老樟树像哪个人了。他们曾在一个周末仪式上进入了U4的伪造网站查找狄烽的资料，见过他的照片。麦莎听后看着桌子，双手托腮，一言不发地沉思着。梅岑知道这对于Mask来说意味着什么，就格外配合麦莎——也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待。明媚的阳光充满了办公室，暖烘烘的。梅岑偷眼看了看镜子，刚巧瞥见自己那副紧张劲儿，不禁笑了笑。镜子里的红木桌旁，麦莎仍在思索。梅岑觉得这样下去她们非得僵持一天不可，于是打开了话题：“那，老师，你认为呢？老樟树的身份？”

麦莎漫不经心地拨着头发，好像在斟酌着每个字：“狄烽是水薇的表弟，这你们不知道吧？”这真是答非所问。

“表——对不起，我没听清？”梅岑“问非所答”。

麦莎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说，翦莹最终还是没告诉我们周末秘密，是怎么搞的？”

“我们现在谈这个？”梅岑惊讶极了，麦莎平和地点了下头。

“是。说吧。”麦莎的回答很简短。

“我想是西门嘉宇故意不让她说的。”梅岑干巴巴地说，继续盯着《利爪下评析》。那上面细密的小字使她头昏。她真弄不懂，麦莎天天看那么多字这么小的东西，坚持得住吗？

“可为什么呢？”梅岑听后极不情愿地扭头看着麦莎的眼睛。为什么？麦莎的理解力怎么突然这么迟钝，竟然问为什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嘛：翦莹正要告诉他们秘密是什么，西门嘉宇就来催她快走，明摆着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就是这样。”梅岑不耐烦地阐述了理由，考虑如果麦莎再不理解，就来个绝的，直接对她说再见好了。

“你就没有想过西门嘉宇是狄烽？”麦莎垂眼看着窗边的一盆三叶草，不慌不忙地发问。

什么？

“拉倒吧！喔，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绝对不可能！！”梅岑大惊失色地看着麦莎，猛然站起来，“他是傻姑娘的朋友，翦伟的同学，肯定很年轻的，可我们都可以确定狄烽是个中年人。你没生病吧，老师？”

麦莎也在微笑，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梅岑：“嗯，也许我是在胡说。但我想随便老樟树是谁吧，肯定不是狄烽！”

不对呀？这行不通。

“我看他不可能是任何人，只可能是狄烽。”梅岑反驳道。

“那他是水薇的表弟，你又怎么解释？”麦莎问。

“我不知道。有可能他易容了，或者水薇装着不认识他。”

“有道理。但水薇知道狄烽没死，应该有点表示的，对吧？”

“未必。”梅岑冷冷地否决，谁说亲戚之间就一定得有所表示？翦莹和翦伟兄妹俩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麦莎看了看腕上的“罗西尼”，悄声说：“你得赶紧走。我忘告诉你们了，水薇现在每天课间都查教师办公室，尤其是我的，所以你不能久留。钟苓他们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但别太肯定，毕竟我们都没得出准确结论，是不是？记住‘匆忙是不好的’。”说罢就一把将梅岑推出了办公室，推进了凛冽的空气中。梅岑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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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野营 第十一章 野营

当梅岑懵懵懂懂、神志不清地来到数码教室时，课已经开始了。这很能说明问题，因为麦莎的办公室在六楼，数码教室在下面一层，而且下课时间有二十分钟。

一堂课下来，梅岑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把老师讲的每个字都听进去。敖雪一直在傲慢地瞟她，她特别想以眼还眼，但还是凭着极大的忍耐力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其它课上，梅岑的表现糟透了，她老是想着麦莎和她谈的东西，还要忍受敖雪那不出声的冷嘲热讽。她真高兴今天是星期五。终于熬到周末的感觉是多么爽，除非——

“明天早上六点整，你们必须起床。因为如茗中学已经定下明天为野营日期，到时校车会去接你们。”麦莎在放学前宣布。

“我要是不去呢？”石迪闷闷地问。

“最好别犯这样的错误。”麦莎慈祥地看着石迪，好像他是个三岁的娃娃，“你们千万别把司机惹恼——一般说来，让他等上五分钟以上，他就会不耐烦了，后果可想而知。”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交换愁苦的眼光，从至少十个角落里发出了叹息声，而梅岑听了这个消息已经要崩溃了，根本没力气去叹气了。

要知道，高中生的日子本来就很难过，偏偏当今社会以应试教育为主，使他们更惨了。这几点一综合，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周末的价值胜过一卡车金刚钻，学生们情愿付出一切换取周末。

真是见鬼！梅岑怨恨地想着。本以为好不容易蹭到了周末，可以自由了，可以解脱了，可以无干扰地好好想想老樟树那档子事了，谁知水薇的兴致这么好，还要搞野营。真怪，她的脸皮怎么比大象皮还厚，比长城还有能耐。唉，不可理喻！

“好，放学吧。记住，明天六点整！”麦莎在一片闹哄哄的抱怨中再次提醒了时间，嗓门出奇的大。

在返回的校车上，梅岑拣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了，躲开一直小心看她的萧姬。一路上她都懒得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离她最近的一座精美的雕花金属烛台。烛台上插着一节快烧完了的蜡烛头，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影子在从没拉开过的黑天鹅绒窗帘上来回游移。

突然，梅岑想起，第一天去如茗中学报到乘车时，她就很奇怪为什么要把车子密封起来，后来翦莹和她一起推测出，水薇为了隐藏校址，才不想让学生看到行车路线而封闭了校车。翦莹还说过，她哥哥告诉她，司机是个瞎子，可以只靠听觉来开车，每次都很顺利。当时她真的有点疑惑，认为瞎子开车实在太荒唐了，更荒唐的是他还从没出过车祸。但那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就没怎么在意。现在静下心想想，太离奇了吧？梅岑还从没见过哪个学校有这么多秘密呢！

不用说，她是想拉开窗帘看一看班车的行使路线，就这么简单。她先是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人们有的（全都是书呆子们）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书，有的用纸笔悄悄聊天，更多的在打盹。梅岑不禁心虚地笑了：干嘛这么紧张，又不是作贼！好，深呼吸六次，挺胸，收腹，抬头——不对，是低头！

准备好了。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缓缓向窗帘靠近。天鹅绒窗帘纹丝不动，烛光使它稍微闪烁着一点淡淡的金光，无限神秘。梅岑的手已经接触到了窗帘，摸上去十分柔软、光滑、有点流动的感觉，肯定是上好的丝绒，否则手感不会这么好的。咳！想这些干什么！梅岑又作了几次深呼吸，准确而迅速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窗帘的一角，轻手轻脚地拉开了一条细缝——

车子正沿着一条很整洁的路疾驰，掠过一座地球仪形的雕塑。什么？这不是市中心路的雕塑吗，她早见过几百次了！梅岑悬着的心顿时在须臾间坠进万丈深渊。还以为有什么戏剧性的事发生呢，哪晓得，校车竟然是沿着本市最知的路走的。既然这样，密封校车还有什么意义呢？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走，水薇以为在车上挂几条窗帘就能成功地隐藏校址吗？一瞬间，梅岑认为水薇好弱智啊。但她转念一想：不对，水薇是个有心计的聪明人，就算一时头脑短路也肯定不会犯傻到这个程度。

可那车的确沿着市中心路走的，你怎么解释？梅岑脑海里一个细微的声音悦耳地问，抱着打趣的口吻。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又一个粗犷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顶了一句，那个细微的嗓子不做声了。

梅岑感到不安，松手放开了窗帘，两只手握在一起。慌乱中她回头看萧姬，她已经靠着扶手椅打起了瞌睡，什么都没注意到。梅岑收回了目光，心里很怪。难道萧姬就从没想过校车路线的问题吗？或者她想过，甚至也像自己这样看过，但没有一丝疑惑？不光是她，好像每个人都不在意这个，到底是他们太天真，还是自己太多虑？梅岑彻底迷惑了，不过她隐隐觉得的确应该揭开校车的秘密。嘿，好像如茗中学是个秘密基地，到处都充满着神秘与不合理，但又没人去把它们一一斧正似的。糟了，要不要告诉麦莎？这下子梅岑遇到了难题，若是有这位老师的大力协助，想必事情可以速战速决。可，麦莎要操心的事情堆积起来已经有珠穆朗玛峰的N倍高了，她怎么能再给加上又一副沉重的枷锁呢，对不对？最终，她毅然决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决心下定了，下一步就是采取行动。梅岑突然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她的自行车就停在苎烟路口的公共车棚里，而她也要在那儿下车，何不一下车就骑上自行车去追校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校车的“终点站”[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这样吧。梅岑迫不及待地看表，现在已经是5：40，天快黑了。希望此事顺利一些，不然在一个熟识的城市里迷路的可能性估计也不会低的。

终于到了苎烟路口，梅岑不等车停稳就火速跳了下去，朝自己的捷安特飞奔过去。速度之快，以致于当她跨上自行车时，如茗中学的校车才刚刚发动。

梅岑跟在车后，尽量与其保持3米以内的距离，还要注意一到某位同学家时得及时刹闸，免得撞上校车。她不断加速，旋风般地尾随校车。可以清晰地听见耳旁的寒风呼啸着，头发剧烈地震动着，寒流刺得她睁不开眼。两旁的景物几乎以声速倒退，模糊中只能看见融会在一起的色块，太刺激了！

5分钟后，梅岑不得不承认，一些刺激感正在消失，她开始气喘吁吁了。她真的没想到车速会快成这样，再加上校车走的是鬼知道的什么路线，拐弯抹角的，灵活得像蛇一样，看来水薇果然有心计，连一条路都能设计得比迷宫还迷宫。

然而，事实证明，水薇的脑细胞比梅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校车在烛台路上先向前走了几米，突然马上倒退回来，梅岑慌忙转向，装作路人的样子随意地盯着一家油漆店的招牌。可不能让司机看见我。梅岑暗想，几秒钟后她才记起司机是个瞎子，并且车子是被密封着的。她掉了个头，使劲蹬了一下脚蹬，一辆奔驰疾驰而来，梅岑倒吸一口气，及时刹车，身子向前猛烈地扑去，奔驰贴着她呼啸而过。真险，但还是避免了一次可怕的车祸。她急匆匆地四周张望，校车没了，整条路上已经空了。

啊？不会吧，这么倒霉。梅岑失望地开始骑车原路返回。到了印象路口，她再次看见了校车那庞大的身影，顿时，一阵兴奋席卷全身，她立刻追了上去。令人泄气的是，3分钟后，她又不行了，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蹬着脚蹬子，勉强跟随校车七拐八拐，已经吃不消了。

自从上了高中，梅岑不再需要骑车，妈妈就没像以往那样按时给她的车胎打气。这会儿，古老的高龄车胎已经开始了退缩。本来就瘪塌塌的车胎的耐力好像达到了极限，它呼哧呼哧的，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在喘气。

梅岑担心地看了一眼车胎：“求你，坚持住，事成之后，我天天给你打气！”她暗暗给它鼓劲儿，紧握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滑溜溜的。但这破车胎一点面子也不给主人留，两秒钟后，它“噗嗤”一声瘪了。梅岑没思想准备，从车上摔了下来，痛苦地滚到了人行道上，行人驻足观看。车子则在原地打着旋倒地，姿势比它的主人略微优雅些。就这样，校车没影了。

梅岑的脸贴着地，几乎要哭出来了。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自己废了那么大的劲，还是徒劳，连捷安特都搭上了，又得推着这破车走回家，天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反正离家很远了。

老这么躺着总不是个办法，梅岑揉着胳膊站起来，迟缓地扶起车（一个脚蹬好像掉了），慢悠悠地向家走去。大概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

梅岑一到家，话也不说，随手拿了一本书，懒洋洋地翻开，一句话映入眼帘：“成功只垂青有备而来的人。”

可我努力了。梅岑绝望地对着书页说。我真的尽力了。那有什么用呢？几个小时前，校车上梅岑脑海里的那个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这也不能怪我！梅岑烦躁地把书使劲扔向书架。

邦。

哗啦。

玻璃碎了一块，紧接着一股脑地撒了一地。梅岑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感到了一种恶狠狠的快意。心里的不平衡渐渐消失，好像里面多了一架天平似的。她和衣睡着了，直到——

“几点了？”早晨，梅岑猛地被一阵噪音惊醒，想起今天六点前就得起来。她还没做什么，就听见楼下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完蛋，他来了。”梅岑赶紧披上校服，抓起一瓶牛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在车子重新发动之前爬了上去。

她是第一个上车的。这次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昨天的事情又回到脑海里来了。但这时梅岑已经没多少时间也不愿为自己的卤莽难过后悔了，一则往事不堪回首，二则要冷静而精密地盘算第二次的跟踪计划。她牢牢记住了昨天在书上看见的话，周全地思考着，几近囊括了世界上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上车了，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迷糊表情，打着哈欠，怨天尤人地嘟囔着，一脸不快地找位子，坐下后又开始进入睡眠状态，偶尔发出几声梦呓。梅岑得意地笑了笑：他们这会儿正发昏呢，而且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自己刚好可以趁机研究一下外面的景色。她喝着牛奶，看着司机。

他真的是个瞎子吗？昨天路线是那么的错综复杂，他不照样平安地越过了吗？如果他真是像翦莹说的那样，只能凭听觉开车，几乎是不可能的。马路上那么吵，他听力再灵敏，也很难分辨各种声音呀，除非他的听觉原理和蝙蝠相同。

所以，关于此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司机不是瞎子，翦伟欺骗了翦莹，也间接误导了梅岑；要么水薇设计的校车路线根本不是梅岑昨天跟踪的那段。梅岑凭第六感断定，司机百分之百确实是瞎子，因为这是翦伟告诉翦莹的，黑客们都较为诚实；可是车子除了在马路上行驶，还能在哪儿？

梅岑沉着地喝完牛奶，不慌不忙地把空瓶扔进了纸篓，伸伸懒腰，决定再向车外看一次。四周的同学还在睡，司机专心致志地开车，可以这么说，整辆车上就梅岑和司机醒着。这绝对是好现象。梅岑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窗帘，已不再紧张了。

一串浑厚而沉稳的钟声传来。不用说，这一定是市中心路，除了那个雕塑，还有一座镶着十二颗钻石、带绿孔雀石指针的豪华报时钟也是这个城市的标识。

现在，车正沿着与苎烟路隔着几条的玫音路走着。梅岑还看见了玫音中学高大的掠影，胃不舒服地蠕动着。她本来是应该上这所中学的，翦莹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进了如茗中学。

拐了个弯，车开始平稳地在十字架路上奔驰，这条路是宗教人士常常光顾的路，街道两旁矗立着尖顶天主教和基督教堂，还有十字架、蜡烛专卖店。这就是路名儿的由来。

十字架路宽阔无比，尽头还有一座隧道。车子进去又出来，一阵风似的，梅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隧道那头的路标：白垩路。这条路不太熟悉，她依稀记得十一岁时父母带她来过，这好像是电影院、图书馆、博物馆的集中地点，是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雅之地，凡夫俗子是不受这里欢迎的。

白垩路并不太长，但有许多分支，所以显得十分饱满。梅岑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窗帘，还要保证别把它拉得太开引起同学们的注意，特酸。目前，车已到了冰山路，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梅岑正在纳闷如茗中学在哪呢，就听见司机凶狠地吼了一声：“马上就到了！你们干什么呢！嗯？”大部分同学都被吓醒了，并惊恐地推醒旁边的同伴。梅岑疲倦地打了个大哈欠，松了手放开了窗帘，靠在扶手椅上，一脸满意。不管怎么说，她总算弄到了一条完整的路线，只要顺着它走就可以了。

到了如茗中学门口，梅岑轻捷地跳下车，兴高采烈地对迎面走来的钟苓和萧姬打了个招呼，两人使劲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已经神经错乱了。梅岑没有理会，再次灿烂地笑了一下后，她步履轻快地向十二班教室走去，心里默默回忆着在校车上经过的几条路，还好，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防止遗忘，梅岑当即掏出纸笔，按顺序写下了几条路的名称，打算明天独自抽空走走看。

她还在想着这事，各班班主任就已经招呼学生们排成两队，像召唤鸭群回巢一样赶着他们按顺序上车。（“早知道就别叫我们下来。”萧姬气愤地说。）

各个路线的校车停在校门口，五彩缤纷，连车的身型也有所不同，但都在车身上醒目的地方印上了如茗中学的校徽：一只闪烁着的高脚杯里放着两跟相互交叉的浅蓝色蜡烛，衬着不同颜色的车身，真是漂亮极了！梅岑满心欢喜地瞧着这些车，笑眯眯地研究到底哪辆最好看。

“品位真好，蓝白搭配。”她钦佩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辆，温柔地对旁边女生赞叹道。

今天车上的气氛十分活跃，主要因为以往上学时车上是不允许说话的，而今天不是工作日，学生们就可以在车上自由地聊天、大笑，有几个人甚至唱起了歌。就连平时一本正经的司机也在设法营造轻松与快活。他为了使车上看起来舒服点，别出心裁地在车顶上挂满了各色的金属球和铃铛，相互碰撞发出了悦耳的丁冬声。大还家发现，架子和桌子上多了好几座点着红烛的烛台，晃来晃去的烛焰把室内照得灯火通明，比平日亮堂百倍。除此之外，他还在驾驶室、小茶几上摆了几小盆界于仙人掌和蟹爪兰之间的可怕植物。尽管这些花奇丑无比，师生们还是挺喜欢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进这欢乐中。梅岑不可思议地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舒适地靠着窗台，正考虑要不要偷看这次野营的路线，以致愣怔地盯着同一个地方，脑子却转得飞快。这次的顾虑不知怎么的，比平日都多。其实这时是最不容易被偷看的，因为人们都在尽情欢跃，无暇顾及他人了。可是梅岑就是做“贼”心虚，终究还是没胆量第三次掀开窗帘。

后面石迪正在和旁边的朋友就网络书籍高谈阔论：“《第一滴血》真的是一本完整而又不枯燥的网络书，我看了今年出版的好多书，都不如这本，《立足点》根本不像是书，说它是漫画集锦倒更合适，整本书讲的80%都是废话；《利爪下》又太正式了，不到年龄的人，恐怕没那个耐心读完它；《奥陶纪》……”

另一边有两个女生在争论不休，一个说：“真的，我从书上读到过的，你在柏林如果缺钱花，可以暂时把脑子抵押给银行换得两万美元。人没脑子可以坚持45小时，如果你能在这个时间内凑足两万美元还到银行，他们就免费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给你动手术，把脑子重新安放在头颅内部……”

“我想，你已经把脑子和神经都抵押给银行了吧，有吗？”她的同伴不屑地嘲讽道，“请不要胡说八道！”就这样，两人吵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没结果。

就连麦莎也在跟五班的班主任聊天：“学生的逆反心理不容轻视。前些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一个中学生因为老师意见与他不和，就在升旗仪式上把老师拉到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学生和校长的面跟他理论。”

“后来呢？”五班老师感兴趣地问。

“后来那老师本是有理的，但恼羞成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丢尽了脸。那学生又得理不饶人，让那老师够受的。再则这个男生是校篮球主力，十分得人心，他的人气指数很高。”麦莎回答。

五班的老师频频点头：“现在的学生接触的信息太多了，说真的，有时候，他们的歪理邪说连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岑寂寞地看着这一对对谈话的朋友，想起了翦莹，还有冷霜。要是她们在，那么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快活地享受友情带来的乐趣，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孤独。

当然，钟苓和萧姬也对她很好，不过她们此时不在车上；这辆车上除了他们十二班，还有五班。朱莉原先就在五班，而且人很好，但她几个星期前就死了；敖雪本来和梅岑的关系很不错的，可自从第一次周末仪式起，她的性格就彻底变了，变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着实成了个自恋狂，看谁都不顺眼。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周末仪式。梅岑怨恨地想。要不是有那玩意儿，翦莹和冷霜就不会离开，朱莉就不会死，敖雪就不会不理她，生活还会像原来一样简单而美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团糟，分散的分散，死的死。扭转这种局面的唯一途径就是尽快揭开周末秘密。想法不错，可是要采取相应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不觉中，目的地到了。梅岑和每个同学一样，一下车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哦！”

他们现在置身于一片青翠欲滴的密林中，满眼碧绿，好不惬意！一阵好闻的咸咸湿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家拼命地吸气，舒服得几乎要散架了。梅岑边享受着这天然气息，边纳闷水薇是怎么搞到这么个好地方的。而此时水薇本人正乐呵呵地在几位老师的伴随下，与学生们亲切交谈，看上去气色极佳。梅岑厌恶地瞥了一眼正假惺惺向水薇献殷勤的敖雪——她天生就对拍马溜滑、油嘴滑舌的人深恶痛绝，看见敖雪把水薇逗得合不拢嘴，笑个不停，她只觉得一阵恶心，便背过身去，打量着一棵大约30米高的树。那树干不知多少年沉浸在这山岚之中，被一层几毫米厚的青苔依附着，全身上下滋生出了好些东西，古老中透出了几分不可阻挡的神秘，烟云笼罩，又没有阳光直射进来，使得景物若隐若现，远处还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梅岑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私下里一张望，同学们个个兴高采烈，没有一点顾虑的样子。

梅岑莫名其妙地看着手，觉得自己大概太敏感。说实话，她就这毛病，一到一个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或是见了一个稍微离奇些的物体就神经紧张，无端地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每次都没什么。曾有一老师说这是强迫症，还建议她去找一下心理医生，这使她很苦恼，因为她总认为经神病才应该去找心理医生。所以她一直在设法改进，不过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效果。

歇了片刻，水薇通知他们可以自由地逛森林，但要在四个小时后在原地集合。梅岑巴不得找个清净地方待一会儿呢，高兴得很。麦莎得陪着水薇，梅岑知道自己如果去找她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便自己费力地拨开人群，去一班找钟苓和萧姬。她们俩并没有她想象的像大海捞针那样难找，那两人似乎就在那儿等梅岑一样，一个靠着一棵枯树，潇洒地望着远方；另一个兴致勃勃地抚摩着树上长的木耳，手里还抓着两三个蘑菇。梅岑走过去，接过钟苓热情递给她的蘑菇，决定好好放松一下，别再想周末秘密的事了。

三人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瞎转，胡乱聊着天，吃着随手摘下的坚果和水果，时不时掐一枝花，摘一根草。这种原始森林里的花卉品种特别多，大丽花，虞美人这些还算平常，连梅岑最喜欢的矢车菊都有，这使她感到惊奇——矢车菊是德国国花，很稀罕的。这里竟然有一丛，还是最名贵的蓝色。梅岑摘了两朵，小心地用餐巾纸包好放进背包里（在这个过程中，萧姬一直不耐烦地咋着舌），继续行进。这林子里遍布热带植物，清泉绿潭，奇峰怪石，云雾瀑布，一句话，好像除了动物之外什么都有。

钟苓提议沿着一条隐匿的青苔密布的羊肠小道探探险，萧姬犹豫了半天，梅岑却大力赞成。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萧姬心服口服地跟着她们一起踏上“路染青苔”之旅。

梅岑带头走上了小路，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又厚又软的青苔“毯子”上，留心不被树根和散落的枝条绊倒。每走一步，青苔里就渗出一些汁液，还发出嘶嘶声，伴随着海绵味，引得她身上至少起了五层鸡皮疙瘩。钟苓和萧姬紧跟着她，不住地四面张望着，用手中的木棍扫着路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要做到这一点越来越困难，因为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好像这里的每一块地方都暗藏杀机似的。

“要不我们回去吧！”约莫半个小时后，她们停在一块空地中央，梅岑灰心地说，本来她还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生呢，比如一个秘密宫殿突然在稀薄的空气中冒出什么的，然而不可能了，“我还以为这里很恐怖呢，那多刺激！”其实她不喜欢恐怖，之所以这么说，也大概是给自己烦闷的心情找个台阶下而已吧。

“什么？我觉得已经够恐怖了，你还没玩够么？”钟苓揉着酸痛的膝盖骨，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梅岑。

“是该走了。”萧姬阴郁地说，指着地上一块倒了的牌子，刚才她一直在研究它，而梅岑和钟苓压根儿就没看见。

“那是什么？”梅岑捶打着后背绕到萧姬身后去仔细看那块牌子，“你认识吗？”她用脚轻轻踢了踢牌子的边缘。

萧姬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但我确实见过这个符号。”她严肃地指着牌子右上角刻画的手术剪刀图案。钟苓凑上去，耐心地盯了这副图案几秒钟，继而茫然地转向萧姬。

“这符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她傻乎乎地问仍然瞪眼看着牌子的萧姬。

“我不知道，但我爸还在U4的时候，我见过他的工作证上印着这个玩意儿。爸爸说那是U4的标志。”萧姬说。

“啊？这么说，这儿是U4的地盘？”梅岑惊问。

“有可能，但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萧姬看着梅岑，目光很是焦虑，“我们必须赶快走，离开这里！必须！”梅岑和钟苓困惑地交换着目光：这件事有那么严重吗？

“嘿，萧姬，就算是，我们也没什么危险啊，”梅岑没把握地安慰萧姬，“我是说，我们什么也没做啊，我们在野营——当然，摘几个果子也不应该受任何惩罚呀。”

“你们一定要听我：U4好像通过一些途径知道如茗中学有学生逃离周末仪式了。”萧姬突然看上去要崩溃了，梅岑和钟苓已经基本上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没怎么在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梅岑坚决地说，她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他们怀疑萧姬是内奸，但她不是，其实每个人都不是，都是他们自己在瞎想，“没有人会告密的！”

“是，没有。”萧姬几乎要哭出来了，“但不一定只有告了密他们才会知道啊！U4这个组织，爸爸是怎么说它的？现在走，走出去，到麦莎那里去，我一定得告诉她——”

“你知道些什么？萧姬，别怕，告诉我们。”梅岑和钟苓抚慰地拍着萧姬的肩膀，“我们不会怎么样的。”

萧姬点头，挣脱开了钟苓与梅岑好心的胳膊：“我知道你们的逻辑是正确的。但在这儿真的不安全，U4的符号已经出现，危险也随之降临。我们一定得找到麦莎，求你们了，你们会懂的！”

梅岑和钟苓别无他法，只得顺着萧姬的意思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她们缓慢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黑暗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减弱，现在已经能看见隐隐的亮光在前方若隐若现地闪烁了。梅岑舒了口气：她有“恐夜症”，从小就有。终于走出了小路，但离集合地还很远。萧姬踉跄地向那儿跑起来，梅岑和钟苓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也跟着她一阵飞奔。当她们辛苦地赶到集合地时，那儿空空如也。

“哦，我忘了！”钟苓看了看表，“离集合还有两个小时呢。”

“什么？”萧姬惊叫道，“那怎么办？”

“哎呀，你就先给我们说一说呗，又不会死！”梅岑不耐烦地一挥手，她觉得萧姬的做法彻底辜负了她的信任之情，好心没好报啊！“管他危险不危险的，反正我们都在一起的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瞧，三国中的精华！”

钟苓拉着萧姬的手也说：“是呀，萧姬，我们不是一体的吗？我们可以面对任何事情，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难道不相信我们吗？”萧姬没看她们，而是看着近旁的校车，里面的司机也去逛林子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你们应该看到了，自打Mask建立以来，U4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辞职总动员，我爸爸，沙翔，还有伊林等十来个人。”

“那怎么了？”梅岑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我爸爸说早在许多年前，如茗中学还不在这儿时，U4的一位知名科研者曾提出了辞职，两周后U4著名的‘包打听’秘密间谍小组在一次偶然中发现诗羽中学有三个学生逃离了周末仪式，就在那科研者萌发辞职念头的前一天。他们觉得这件事太严重了，并认为诗羽中学学生逃离和科研者辞职是有联系的。一天后，他们就派人暗杀了那个科研者，还试图软禁三个学生。”

“诗羽中学是什么样的学校？”钟苓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过梅岑给的橘子。

“性质跟如茗中学差不多，是U4的实验品。”萧姬迟缓地说。

“现在那中学怎么样了？”钟苓又问。

“没了。U4的人神通广大，二十年前把诗羽中学炸了。至于里面的人死没死就不清楚了。爸爸也不知道。可尽管用的不是原子弹或核弹，五六十枚定时炸弹也不会给人们生还的机会。”

梅岑正在剥第二个橘子，听了这话，一不小心把橘子摔在了草坪上。她捡起橘子，直视着萧姬：“为什么炸了它？”

“躲避检查。”萧姬嗓音粗重地答道，“具体什么检查就别问我了——连我爸也不清楚。如茗中学建立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远离诗羽中学的地方。但当诗羽中学被炸后，如茗中学就把校址迁到诗羽中学，而U4又把它原来的校址改造了一下，成了基地。”

“就是现在的地方！”钟苓愕然，“我们正位于诗羽中学的校址！归根结底，如茗中学不就是诗羽中学吗？”

“不完全是。但它在诗羽中学的校址上，如果按照准确的说法，我们说不定站在了一堆人骨与废墟上。如茗中学是诗羽中学，你也可以这样认为。”萧姬玩弄着包带上的搭扣，手却微微颤抖。

“那三个学生怎么样了？”钟苓胆怯地问，皱着眉头。

“两个死了。还有一个再次逃脱，逃脱的就是傻姑娘的爸爸，沙翔，你们知道的。”

“啊？”梅岑张大了嘴了，“我怎么觉得这么悬哪！”

“但这是事实。沙翔逃了，他最后又回到了U4。”

梅岑费了好大劲才迸出了几个词，而钟苓已经说不出话了：“U4的人没认出他吗，他们非宰了他不可！”

“没有。你们还记不记得傻姑娘说过，她爸爸是《眼睛睁大点》的封面设计？”

“哦，我记得。要知道，那些封面竟没把我吓出心脏病，这已经破吉尼斯记录了。”钟苓怏怏不快地点头，表情像突然喝了口发霉的饮料，似乎在被迫回味昔日的一个可怕的噩梦，“我十分奇怪，为什么不把他设计的封面列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现在不谈这个。”梅岑不由得想起了朱莉——她最喜欢《眼睛睁大点》的封面了——忙岔开了话题，“继续说，萧姬。”

萧姬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赶忙配合道：“沙翔在诗羽中学时，每学期美术都不及格。档案室里还保留着老师们对他的评价：‘沙翔同学可以胜任任何职业，惟独设计图案方面——很遗憾地说，没有任何天分。’这样一听，U4的人肯定不会怀疑他的，他一进U4，才设计了两期杂志封面，就受到了好评，各式各样的奖品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你说，还有谁会相信这个天才设计师竟是那个次次美术不及格的小男孩？”

“他为什么还要回U4？”钟苓越发摸不着头脑了，萧姬的解释让这一切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混乱。

“我们目前没必要管那个。你讲了这么多，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梅岑想到了重点，“这还是没有切入正题。”

“哎呀，我们已经这样了，就听听呗！”钟苓说。

梅岑强硬地摇摇头：“不！我们先安于现状吧。”萧姬什么也没说，事实上，她一直在发呆。突然她嘶哑地对钟苓说：“U4认为科研者大罢工意味着如茗中学有人逃了。而且这次罢工的规模太庞大了，使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到肯定也有许多学生逃离，完全成正比。恐怕这次野营另有目的。”

“把我们这几个逃离的人抓住？”梅岑紧皱眉头问道。

“我想是的。”萧姬嘴唇发白，哆嗦着回答。

“咳！我当是什么事呢！”钟苓看起来似乎放心了。萧姬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声音都抖个不停。

“你……不担心吗？我们……都要完蛋了……”

钟苓严厉地看着萧姬，她拼命躲避着这灼人的眼神。梅岑双手插腰，一副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模样，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萧姬苍白的脸庞：“我们当然担心了。”她开口了，声调平缓中却透着坚定，“但我们不害怕，因为我们在一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时，就知道迟早我们都会完蛋——全部死！”她停下来，目光与钟苓的相撞，钟苓赞许地微笑着。梅岑继续说话，声音不那么语重心长了，显得更有人情味：“既然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呢！”

“这本不是我们的命运。”萧姬无力地叹道，摇了摇手臂。

“但我们选择了这个命运，就得为它负责任。你当初选择了它，今天就没理由抛弃它！。”梅岑响亮地说，钟苓“嗯”了一声，慈爱地看了一眼萧姬，萧姬抬起头，一脸温顺的表情，只是眼光里有一丝迷茫：“我们会不会活着走出这个可怕的命运呢？”钟苓愣了一愣，梅岑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的，有时连她自己也拿不准Mask到底能不能在这场危险的无硝烟之战的尾声依然安然无恙。或许当最黑暗的夜过去，太阳重新升起时，他们还能感受一下这莫大的温暖？或许暴风雪咆哮着远去，彩虹奇妙地浮现时，他们还能目睹一下这最炫目的色彩？然而事实证明，这种机率真的很小很小，微乎其微：朱莉已经死了。谁知道下一个悲剧会找到谁？

梅岑悲哀地看着萧姬，她曾不止一次地认为——或者是希望——明天一早从这个噩梦中醒来时，一切都没发生过。生活仍是风平浪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波澜起伏。她也曾几次三番地劝慰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么一种人生道路，就得为这个道路负责，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也太经不起碰了吧！好了，梅岑以为这样就可以使自己所有的怨言、恐惧烟消云散，干劲十足地投入到以后的历程中。但事实上，她对自己的承受能力估计过高，又对这条道路的坎坷程度太不屑，两样相结合，使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劝慰根本没用，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担惊受怕，觉得世界上到处危机四伏，充满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无力承受的耸听的危言……所有这一切，压得她喘不上气，只觉得腻烦，想呕吐，可是每次她感到想一吐为快时，心里总是堵得慌。

一时间三人没有交换一句话，都惆怅地盯着地面。这无休止的折磨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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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两辆校车 第十二章 两辆校车

野营真是不轻松，梅岑感到情绪十分低落。直到她猛然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而那时她在和钟苓说话。

“今天怎么会搞成这样呢？”梅岑抱怨道，此时，师生们在返回的校车里欢呼雀跃，车厢里热热闹闹的。

“就是，明天总算没有任何事了。”钟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愁闷地看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师生，“他们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她颇为不满地冲水薇点点头，唉声叹气。

可梅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谁说我明天没事了？我不是早已计划好明天去探测校车的路线了吗？真见鬼，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梅岑只顾埋怨着自己坏透了的记性。丝毫没注意到钟苓又直直地问了一句。

“你明天到我家去玩吧。”她期待地看着梅岑，笑嘻嘻的。

梅岑只顾着想路线的事呢，一个字都没听进，敷衍地点头：“好啊——啊？我是说——不是——那个——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她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钟苓。

“我问你明天愿不愿意到我家玩！”钟苓恼怒地尖声说。

“愿意，愿意！”梅岑忙不迭地点头，“可是几点呢？”

“你说吧？”钟苓满意地看着车顶上的一个金色铃铛，语气和蔼可亲。梅岑见她不发脾气了，可算放了心：“那就下午三点。”

“行！”钟苓用力点点头，随后很奇怪地看着梅岑：“你今天真是不太正常，要不回学校后去医院看看。”

梅岑故作轻松地摇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钟苓莫名其妙，问道：“这跟饿了有什么关系？”

“咳！大脑营养供应不足，说话语无伦次是难免的嘛！”梅岑一副文绉绉的样子把钟苓乐了个半死，大笑不止。梅岑则勉强地咧着嘴，活像受刑的。

梅岑很害怕水薇让他们再回到学校，因为她急需时间去计划明天的行动。下午三点去钟苓家，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把跟踪放在上午。但是水薇并没有说还要回校。当校车一个急刹车停在如茗中学大门口时，她只率领老师们下车，继而叮嘱各个司机把学生直接送回家。这使得大部分学生很不快——他们十分希望野营时间再长一点，但水薇严肃的话语和司机狰狞的表情最终迫使他们满脸不高兴地上了车，嘟囔着，发着牢骚。直到车子发动，司机凶恶地警告大家别出声时，他们才闭嘴。

校车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司机稳当地开车，同学安静地打盹。梅岑觉得这样反倒更好，她不喜欢人们咋咋呼呼的，会影响她的正常思绪，还会搞得司机发火。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司机身上。他今天给人的印象真是判若两人！野营途中，他完全是个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长辈，可现在又成了一个讨厌鬼！怎么回事？几盆丑陋的花还摆在茶几上，随着车的颠簸剧烈地晃动着，有好几次梅岑都以为它们要倒了，但最后总能化险为夷——这些花一路上非晃出脑震荡不可！梅岑怜悯地瞧着花，想起她还上着初一时，有一次捷安特后胎被车库里的老鼠咬坏了，导致里面一点气也没有。因为妈妈没时间去修，她不得不天天骑着这破车颠到学校去，那几天她真的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到了苎烟路口，梅岑冲还在车里的钟苓挥了挥手，跳下了车。她一扭头看见了捷安特那迷人的身影，决定现在就给它打打气。谁知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捷安特伤的还不止轮胎，上次不成功的跟踪把它的脚蹬子也赔了一个。没办法，只好给它全身上下来个整修了。梅岑懊丧地推着车去找修车摊（苎烟路上没有），懒洋洋地挪动步伐。拐了几个弯，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路牌：玫音路。哦，到这儿了，梅岑蓦然回首，发现自己正处于玫音中学高大冷峻的阴影里，这使她不禁有些寒心。她还从未进过玫音中学的校园呢，要知道，这里才是她本应拥有的伊甸园啊！

校门附近就有一个修车摊。梅岑把车寄放在修车老头那儿，独自在玫音路上转悠。她路过一家大书店，一家大唱片店，两家肯德基，还有一些大学和超市。除此之外，玫音路上好像就没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了。这条路比起十字架路、白垩路、市中心路，太贫穷了，但梅岑仍对它产生了亲切的情感。

梅岑从一家超市买了一个小小的沙漏和一条木制十字架链子，才开始慢悠悠地往修车摊走。老头叼着根烟，还在吭哧吭哧地转着车轱辘，一段一段地轮番捏着车胎，旁边散放着一些细小的零件和新旧车胎，不远处放着一瓶提神饮料和半盒廉价烟，好不寒酸。梅岑觉得老头有些可怜，便和他攀谈起来了。老头挺好相处的，十分善解人意。

“几年级了？”老头问，喝了一口饮料，看着梅岑。

“高一。”梅岑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回答。

老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天，一会儿又开始寻找与梅岑的车匹配的脚蹬，冷不丁问：“你——不是玫音中学的吧？”梅岑慌忙摇头：“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她疑惑地问。

老头脸上没任何表情，平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猜的。我看你不像玫音中学的人。”

“玫音中学的人难道有什么区别于他人的特点吗？”梅岑有点感兴趣地问，觉得很不可思议。

老头到处找着螺丝刀，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他们都比较自高自大，决不会象你这样，还能和一个穷修车老头聊天。”

梅岑目瞪口呆：“什么？跟你这样的人聊天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高兴啊！”老头笑笑：“是呵，你很不错，但玫音中学的人对我们这号人都不屑一顾。他们走在街上，从不看一眼地下，甚至也不看前方——”梅岑显得很迷惑，老头解释道：“——因为他们只看着天。高视阔步的样子很让人不开心。”

“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做生意呢？我认为苎烟路就很好，真的，我就住那儿。”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梅岑，梅岑舔了舔嘴唇，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那儿环境很好，人也不多不少，就是缺个修车摊。您去那儿，不是两全其美吗？”

老头哈哈大笑：“哈哈，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梅岑一受鼓舞，更有信心了。她咯咯笑着，一歪头，调皮地问：“那我的建议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老头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去那儿。”

“为什么？”

“我在这儿待了三四年了，觉得像家一样。”老头掐灭了烟头，又拿出了一根新的点燃，“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建议。”他又亲切地添上最后一句。梅岑表示理解。又过了五分钟，伤痕累累的捷安特焕然一新了。梅岑很高兴，付了钱，跨上了车向老头道别。

当她再次经过玫音中学时，梅岑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得进去看看。没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梅岑悠闲地推着车大步走进校园，满怀欣喜好奇地向里瞧了第一眼，心里认定将会看到仙境。但里面仍令梅岑大跌眼镜：虽说这是一所重点中学，可跟如茗中学差远了，面积只有如茗中学的三分之二不到，教学楼高是高，但造型别提多蠢笨死板了，颜色还没一点品位。绿化面积也可怜巴巴，大操场上杂草丛生，大煞风景。好像为了润色这幅不堪入目的萧条画卷，正前方还矗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与如茗中学光洁铮亮的同一物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帝！梅岑失望极了，不禁在心里大叫一声，准备回家——

“梅岑！”

怎么像麦莎的声音？梅岑愣了，不由得停住脚步，缓缓回头。没错，麦莎正向她走来，脸上是一副义愤加难以置信的表情。梅岑觉得此时无论见到谁都很合理，除了见到眼前这人——这可是在玫音中学校园里啊！

“麦老师！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梅岑战战兢兢地问，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惊讶中缓过来呢。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麦莎不高兴地看着梅岑。

梅岑只得实话实说，讲了足有三分钟。麦莎看上去相信了，但仍旧很生气。“那您来这儿干什么？”梅岑用一副值得称赞的彬彬有礼的态度问。麦莎哼了一声：“水薇叫我找玫音中学的校长传个话。”梅岑很好奇，不过她明白如果她问“可以说说水薇叫您传什么话吗”就显得很像无理取闹，所以她聪明地对麦莎说再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车逃一样飞奔回家。

这一夜，梅岑没睡好。也可能由于吃得太多的缘故，她做了个奇怪的梦，麦莎和修车老头跳着华尔兹向她走来，两个人都一脸严肃。自己上半身穿着匈牙利服饰，下半身着西部牛仔装，弹着吉他绕着房间转圈。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梅岑！！”把她从梦中惊醒。原来是她睡觉时无意间把手放在了胸口上，她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又睡着了。早晨起来，她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个梦了。

磨蹭着梳洗完毕，梅岑打算先把作业搞定。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网络、法语、生物，唉，尽管每样作业不多，但几样作业综合在一起，数量就异常惊人了。为什么老师的作业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个问题梅岑已经思考了无数遍，无奈百思不得其解，她也就不浪费时间去加快脑细胞的无谓死亡速度了。看着书桌旁堆成小山似的作业，梅岑痛心疾首，满不情愿地坐下抓过一本《物理课课练》唉声叹气地拿笔做起来。

在疲惫不堪地编制麦莎布置的程序时，梅岑的手都有点僵化了，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她实在不耐烦了，就打开电子邮箱借看看邮件消遣。邮箱有好几个星期没打开了，收件箱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一串名字。梅岑眯起眼，费力地辨认着微小的字体。美容院广告，三级片海报，绑匪的来信，白领私人机密档案……诸如此类，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突然，一封没有发件人姓名和出处的邮件引起了梅岑的注意。她警惕地打开了它。一个醒目的大标题映入了眼帘：

大脑芯片最近研制成功

这有什么的，梅岑不以为然地想。尽管她对科学向来没太大兴趣，但这一篇东西总比那堆垃圾邮件强多了。所以她稍微往电脑屏幕前凑了凑，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仔细地阅读起来。

啊？这不太对头吗！本市的克来文高智商中心是个一无是处，只会制造麻烦的智力协会，这是妇孺皆知，家喻户晓的。要是他们真的发明了一种“算得上是本世纪的无价之宝”的芯片，还令“发现逃逸速度算法”的人“甘拜下风”的话，媒体肯定会将它作为特大号新闻，报纸也应该把这条消息登在头版头条——克来文的人窝囊了这么久，铁定了巴不得要炫耀一番呢！但这几天，媒体一直挺安静的，估计在努力挖掘花边新闻呢，若真发生了这事，他们的摄像机镜头都可能会兴奋得化作尘埃的。所以大脑芯片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至少主角不是克来文智力中心。

既然不可能是真的，那发邮件的人不是脑瘫就是神经短路。梅岑烦躁地想，刚准备退出，就发现在一个看上去刁钻精明的英俊男人（大概就是那个杰克）的大彩照下还有一大段没留意的话：“当我们充满敬意地问杰克先生，其最宝贵的经验或是说教训是什么？他先是潇洒地一捋头发（“他这样真是很帅气！”许多年轻女性崇拜地这样说道），再用那富有吸引力的性感嗓音答道：“哦，那就是你应该把每行第四个字连起来，不带标点和空格。”啥？这句话真的很蹊跷。“天才们说话总是扑朔迷离，是不是，哈哈哈！”当我们提出疑问时，杰克的经纪人，一位可爱的年轻人尼克这样解释道，令本来就糊里糊涂的我们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的确很蹊跷。杰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玩深沉就玩呗，但也别太不寻常呀！还有，经纪人尼克的解释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哪跟哪啊，莫名其妙。梅岑关掉了邮件，开始上网。

在北大校园网的“三角地”板块上，梅岑浏览到了一篇有趣的文章。那是一位聪明学生写的高考作文，他扼要地论述了时事政治，讲得头头是道，把一些事实揭露地一针见血，真是无懈可击。然而，文章的末尾建议你把每行的第三个字串联起来，就成了一句粗话，包括了一切脏字。天哪！梅岑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出人意料，从正面看是那么聪颖，把一切都讲述得明明白白；而从侧面看，骂人又骂得粗鲁不堪，不堪入耳。不过，这种人还是值得佩服的，多机灵，多狡猾！唉，绝！

开心归开心，梅岑笑够了以后，猛地回忆起那封采访克来文的电子邮件。杰克说什么来着？“把每行第四个字连起来，不带标点和空格”！当时她只觉得杰克在故意玩深沉，现在想一下，这封邮件很可能是发件人虚构的，其目的是为了传达一个消息。因为消息可能不方便公开，发件人就设法把它隐藏在了一篇文章里，并给出了一些不易被发觉的提示。她还奇怪呢，发明大脑芯片跟逃逸速度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杰克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不过这对收件人要求就高了。能否及时得到消息，就得看他的智商如何了。照这样看，克来文的采访肯定是编造的，而作者真正要透露给收件人的内容就在每行的第四个字里。

梅岑赶紧去找邮件，紧张得手抖个不停。幸亏没把它删除，不然就麻烦了。梅岑暗自得意地想。唉，我的智商就是高，连自己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她将文章每行第四个字一连，组成一句通顺的话。她把它读了数遍，突然觉得周身发冷。这话令梅岑不寒而栗：上午水薇确实知道有人逃离了。

逃离了什么？周末仪式！哦，这事儿。梅岑惊讶极了，水薇怎么真知道了？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清楚地意识到Mask在干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水薇居然知道了，那么，如果她再把一切联系一下，凭她的智商，必定能悟出是哪些人逃离了周末仪式，接下来就是整治他们……想到这样恐怖凄惨的前景，梅岑打了个大激灵。麦莎，钟苓，萧姬，石迪，翦莹，冷霜，傻姑娘，还有西门嘉宇和他那一帮朋友。噢，不要！Mask怎么可以说完蛋就完蛋呢？朱莉，我们要来陪你了，你从此不会感到孤单了。梅岑发现自己竟这样绝望地想道，差点没哭出来。

她费了好大劲才设法握住鼠标，查一查发件人是谁。噢，对了，没有发件人的记录。梅岑想起来，开始猜测。她起先觉得最可能是萧姬发来的，可想想应该不会，萧姬的智商没这么高。但除了她还有谁跟她谈过水薇是否知道周末仪式的事？

丁零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梅岑惊地跳了起来。定了定神，她飞快地跑到床头柜旁，拿起听筒。原来是钟苓。

“你别忘了到我家来啊！”钟苓上来就一声喝。

梅岑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最近总为一些琐屑抖个不停），继而没好气地叫嚷：“哎呀，你烦死了！我在看邮件呢，很重要的邮件，都被你搅和了。你就不会消停一会儿？”她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把怨气一股脑抛向电话线那头无辜的钟苓。

钟苓并没有生气，而是低沉地问：“是不是克来文发明了大脑芯片，帅哥杰克接受媒体采访？”

“你——发的？”梅岑结结巴巴地问道，差点摔了听筒。

“不是我。”对方轻松地否认，听上去好像她在夏威夷群岛上舒适地度假，这会儿正往胳膊上抹防晒油似的，“但我也收到了。是萧姬发的。”

“啊？她的智商何时变得这么高，我认为不太可能嘛！”梅岑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钟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勉强。

“对不起，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梅岑方知道自己实在太没礼貌了，忙补救道：“我只是觉得，这好像不是一个十六岁女孩能构造出来的，有点疑惑罢了。”

钟苓没再犹豫，只是音调变得冷淡了，活像冷霜的双胞胎妹妹：“就是她。她老爸前不久从伊林那儿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怎么不早说？我们在树林里时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梅岑捶打着枕边毛茸茸的大狗熊，它发出了“咿呀”声，听上去挺痛苦的，梅岑马上停止了捶打，用两只手捧住听筒。

“她要能说，就不会虚构一篇文章来躲躲闪闪地告诉我们了。”钟苓小声地说，声调很急促，还有点气喘吁吁的，“树林的确是U4的地盘，萧姬自然不能在那儿说。她想打电话给我们，但出了问题。”

“怎么搞的？”梅岑屏住了呼吸。

“一拿起听筒就一阵噪音，但是那时明明没人上网。”

梅岑的心可怕地狂跳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她就用记事本写了一篇报道，确切地说，是改编了一篇《眼睛睁大点》上的文章，把水薇的事隐藏在字里行间。当然，也出了点问题，最开始她发不过去，没办法，她只得先给我发了一个雅虎游戏，你的是一副拼图。你看了没有啊？”

“我——”她尴尬地住了口，她确实看见了，但她还当那是三级片广告呢，二话不说就把它扔进了回收站，“——看了一下，还不错。”她慌乱地掩饰说。

“是的。萧姬还是很聪明的，对吧？”钟苓满怀感情地赞叹道——她和萧姬是最好的朋友，“我也没什么大事，那就不打扰你了。拜拜！”咚！她挂断了。梅岑仍旧握着听筒，脸上的表情煞是可笑。终于她起身放下了电话，因为她想起昨天刚刚给捷安特打过气。

十分钟后，梅岑轻快地骑着车来到了市中心路。她的跟踪路线就是以这条路作为起点的。深吸了一口气，梅岑开始向玫音路进军。她骑得很慢，一直在思考。尽管到达如茗中学所在的冰山路可以直接乘28路公交车，她这样纯粹是多此一举。但梅岑总觉得校车的情况有些不对头，千万不能按常理推断。

正想着，梅岑发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过了它就是玫音路了。当梅岑再次经过玫音中学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再看这所学校一眼。不过最终她还是目不斜视地从玫音中学门口呼啸而过，避开那陌生又熟悉的大门。

从玫音路的一个小分支出来后，十字架路就呈现在眼前了。梅岑真的很想进教堂看看（翦莹跟她提过好几次），可在这里及时控制住了这个欲望。看着宗教人士虔诚地进出教堂，梅岑心里痒痒的。流连忘返地看了最后一眼十字架专卖店玻璃窗上粘贴的样品后，梅岑骑进了十字架路通白垩路的双向隧道。古旧的墙壁上每隔三米就有一盏老式电灯，把这里照得灯火通明；由于圣诞节的到来，灯座上挂着几个大大的铃铛和系蝴蝶结的小圣诞树模型，还有一些妖娆得可怕的粉红色带褶边装饰品，简直把好端端的隧道变成了小女孩的闺房。梅岑一向不喜欢花边太多的东西，这总是使她联想起花痴。

隧道那头的白垩路是有它的标志的：凡是经过此路的人都彬彬有礼，一派大家风范。到处可见举止优雅的绅士淑女，根本没有衣冠不整的没教养分子。梅岑从小随便惯了，站没站像，坐没坐像，一到这条路上，就敏感地发现了差距，行动很不自在。自己这副德行，别说大家闺秀了，连小家碧玉的百分之一都算不上。她于是加快了车速，红着脸一飙而过。幸好白垩路很短，已经看到了路尽头。这只说明一件事——如茗中学要到了。

梅岑紧张地在冰山路上行驶，车速慢了下来。她下了车，信步走着，仔细地打量着这条路。

冰山路上的栏杆、商店门面甚至人行道地砖都只包含两种颜色搭配：蓝与白和绿与白。这至少解释了路名称的由来。不过，这样的色调十分典雅柔和，给人以无限圣洁的遐想。漫步其中，有如在冰封雪锁的境界里漂游，除了美还是美。梅岑目光犀利地扫视着路旁，等到整条路浏览过后，半个中学影都没看见。事实上，冰山路上的建筑还没有高度超过十米的呢。这是在梅岑的意料之中的。对于水薇设计的路线的刁钻怪僻程度，她一直深信不疑。梅岑重新骑上了车，打算回家。

结局并不是那么理想，但至少弄明白了如茗中学校车的路线里大有文章。至于文章究竟是什么，得再好好研究研究。

梅岑心事重重地行驶在十字架路上，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白送她一座教堂也无法使她提起任何兴趣了。骑啊骑。呦！梅岑突然刹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不顾人们奇怪的目光——一辆公共汽车！那车身上的符号是那么地眼熟：一只高脚杯里放着两根相互交叉的蜡烛——如茗中学的校徽！

梅岑使劲揉了揉眼：如茗中学的校车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十字架路上？可不管她怎么揉，那个漂亮的符号就是挥之不去。二话不说：追！梅岑用力一蹬车子，跟上了几乎没了影的校车。

今天，追赶校车好像轻松了许多，也许是捷安特底气比上次足得多的缘故吧！梅岑一瞬间反应过来：其实，像如茗中学这样的机构里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暂且不说麦莎出现在玫音中学，校车疾驰于十字架路了，搞不好连三叶虫都会在学校生物楼里的培养器皿内复活，木乃伊都会变成校长呢！

梅岑的速度是如此得快，在高速运行的车上，她眼里的行人、建筑、天空、地面都模糊得演变成了形态各异的块状物体，古怪地漂浮不定，比上次还虚幻。梅岑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竭力尾随校车一路狂奔。看来，校车司机的时间观念挺强的。连周末他都争分夺秒，给人一种感觉：此人时时刻刻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对了，他还是个瞎子呢！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校车嘎然停止在30路公交车的车站上，梅岑拼了吃奶的力气刹闸，车轮和地面发生了剧烈的亲密接触，剧烈得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行人们厌恶地捂住耳朵。梅岑两耳通红：怎么每次都是我倒霉呀！先不谈这个了。梅岑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如茗中学的校车上时，门缓缓开了。

梅岑高兴极了，满怀希望地盯着门：随着车门的打开，一阵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过后，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探了出来，三秒钟后，它的主人也颤巍巍地从车内下来了。梅岑看着这位老太太，眼都直了。什么？如茗中学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呀！

定睛一看，又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蹦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位脸上化了浓妆的女士——不用说，是男孩的母亲。接着，一对情侣并肩牵着手走下了车。他们俩正兴高采烈地交谈，听起来与某部宗教福音故事有关：“威尼斯的城徽就是狮子拿着《马可福音》。的确，四大福音的故事在《圣经》里的地位……”然后是个姿态较为优雅的少女，然后是一队笑嘻嘻的小学生，再然后是两个絮絮叨叨的中年女人，提着大包小包……

梅岑好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怎么，如茗中学的校车还有在周末充当载客公交车的功能？仔细一看车身：一副两名身材婀娜的小姐做的手表广告“信天翁——无限魅力”取代了那放着蜡烛的高脚杯。梅岑不敢相信：她又一次把目标给丢了。

回到家，梅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找不到学校就算了吧，还第二次把校车跟丢了，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莫名其妙地在半睡眠状态下跟丢的。更荒唐的是，这个掉包过程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到了终点才发现跟错了车——你说跟踪者的脑子到底是什么结构的呢？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几个钟头前梅岑还为自己的智商之高窃喜了一番呢，可见乐极必生悲！

回学校上课时，梅岑一直烦躁不安，脾气也很容易抵达着火点。这一周平平常常，没发生任何事。梅岑本以为沉寂了好一段时间的如茗中学肯定要出现什么情况，但没有。水薇还是像往常那样自信，旁若无人地我行我素。麦莎仍然孜孜不倦地辛勤工作，自然她没显出一点到过玫音中学的迹象。不过，最近，她似乎在有意回避梅岑，对她疏远了不少；钟苓和萧姬不常和梅岑见面；石迪更喜欢和他的女朋友——一个九班的女生（她比石迪还矮）在一起，也不怎么搭理梅岑。梅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孤独，现在她几乎没什么朋友了。

不，她有，或者是曾经有，或者是有过。但她现在没有了。她仔细地斟酌着“朋友”二字。突然她回忆起一部名叫《科学怪人》的电影，那里的怪人更可怜，长得连人样都没了，可是他也想得到朋友，在这一点上与梅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有了朋友，他就“可以把在脑里封锁了良久的话语跟他倾诉，就可以在无止境的痛苦中找寻希望，就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看见光亮”。梅岑感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有一股冲动，那就上网找西门嘉宇，恳求他把自己也带出学校。尽管这样的代价相当严重——学籍会没有了，但至少她能经常和翦莹在一起。

在梅岑记忆深处，翦莹一直是一个可爱的人。她有一张圆圆大大的脸盘，一看就让人觉得亲切和温暖。她有着宽厚而善良的秉性，随便，不拘小节，跟她相处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梅岑回首十六年人生，还真找不到一个真诚如翦莹的朋友。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的朋友们。小学时，朋友们喜欢一起打球，梅岑不喜欢运动，自然和她们疏远；初中时，朋友们喜欢凑在一起评出“十大帅哥名单”，她认为那很无聊，又疏远了。可，精神上的慰藉也不是全都没有：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初二那年的圣诞节时，她收到了一张远居他乡的小学同学的贺卡。当时她十分感动——小学同学居然分别了两年后还记得她，尽管她知道这个同学送卡只是出于礼节而已。还是初二，春节时她和一个好朋友晓琳一起照过相，至今，那珍贵的照片还躺在她的抽屉里呢。然而晓琳已不再与她联系了，甚至见了面也当是没看见。

梅岑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信任朋友，可朋友却常常辜负了她的信任。正因为她对朋友的信任值太高了，才导致真正受伤时她会感到比任何事都刻骨铭心的痛。翦莹从来没有使梅岑痛苦过，两人相处的日子总是很快乐——虽然只有一星期。梅岑甚至经常去中学对面的咖啡馆坐上一小会儿，因为她们成为朋友的第一天曾经到这儿来过。她也曾在校车上翦莹惯常坐的座位上坐过，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她有时竟能听到翦莹在对她说话。每每这时，她就把手微微伸向前方，双眼微闭。隔一会儿时间，她感受到了微微的热，好像翦莹真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只在她的潜意识里。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就像幽灵再现一般！

翦莹离她很遥远，但友情总能使梅岑感到安慰。当她仰望星空时，就认为翦莹马上会回来——她不是曾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又见到她了吗？当她看见教堂时，就觉得翦莹会从里面出来——她是个多么好的教徒啊！她会满脸笑容地走来。

想到这儿，梅岑不愿继续想了。她抬手用衣袖拂去了脸上几乎干了的泪水，但更多的眼泪却源源不断地从双目涌出，她想止也止不住。她索性让泪水自生自灭，不再去管。也许，泪腺会干涸？那样就好了，不会有痛苦了。梅岑脸上淌着泪珠，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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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司机永远不会碰壁 第十三章 司机永远不会碰壁

梅岑已经就如茗中学校车路线这个问题做了两次探究，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她失望是失望，但并没有气馁。写到这儿，谁都猜得出：她又在着手准备第三次探究了。

经过了两次与成功失之交臂的悲惨失败后，梅岑归纳出了几条线索：首先，水薇至少准备了两条路线，而车从一条路线转入另一条时有个极为巧妙的切换过程。至于具体内容，正是梅岑的目的。其次，司机大有问题。他是瞎子，但不会出车祸。这足以证明路线的神秘性和他本人的反常性。再次，学生们并不对封锁校车这一规矩提出半点质疑，跟周末秘密对他们做的实验有关。梅岑本人并未经历过仪式，所以她才发现了这一大疑点。最后，U4和水薇显然已经觉察到某些事进展得不如意，正在为调查这些事而付诸行动。哇，失败归失败，但仍有这么多可取之处。梅岑这样想，看来，前两次的行动不算彻底失败。不仅不算，还作了一个抛砖引玉的重大贡献，为近在咫尺的成功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梅岑想了想，也许拉开窗帘还不够，应该……把窗户也打开。当然不是完完全全地打开，只需拉开一条小小的缝，能看见真实的景色就已足够。想法很富有冒险精神，但一旦失败，付出的代价必定惨不忍睹——在如茗中学生活了这么久，她对水薇、司机的脾气虽谈不上了如指掌，甚至只能说是略知一二，但是“永远不要做刺激他们的事”这个道理，梅岑是懂的。

梅岑在学习之余，比以前仔细地计划了第三次探究。她把偶发事件、应变措施考虑得万无一失，极端严谨。为了使它看上去正式一点，梅岑还庄严地为本次计划拟订了题目：《缝隙》，蹩脚得不得了。她反反复复地鉴赏着，不厌其烦地琢磨。最后又对着这个不伦不类的的题目傻笑了五十秒。

周三，放学路上，梅岑缩在校车最后面的座位上，装作困倦得即将睡着的样子，以此来掩人耳目。她被迫假装遗憾地拒绝了钟苓“咱们来解九连环”的不过分的建议，心里默念了十遍“对不起”；驳回了石迪“谈谈《第一滴血》（石迪最欣赏的网络书）吧”的很合理的请求，发自内心地道了歉。一切可能造成干扰的障碍都被排开了，梅岑应该放心了不少。可她的心跳开始（又一次）加快了。她把临座小茶几上的蜡烛也端过来，与自己茶几上的并排摆在一起，多少遮掩一下，毕竟周围的人95%都是老老实实经历了周末仪式的，最好以防万一。

她先拉开了窗帘——这并不费力。可接下来就是开窗了，这比登泰山还困难百倍。公共汽车上的窗玻璃通常很紧地与窗框镶嵌在一起，若用蛮力硬开是很引人注目的。所以梅岑一点一点地用劲，把力气浓缩得很小，分好几次去推窗框，注意着不要弄出过大的声响——司机的听觉绝对不亚于警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梅岑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隙，这大概就是本次计划题目的来源吧。梅岑紧张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她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这样就可以使脑袋与窗框刚好齐平。

她小心地再次环顾周围，并特地看了看司机，后者沉着地开车，几乎醉心于其中了。然后她把右眼准确地对着缝隙，慢慢地缩短距离。谁知车速太快，一股寒流冷不丁袭来，从微小的窗缝硬挤进来，猛烈地冲击着梅岑的眼睛，她立刻痛得闭上眼，感到眼泪蠢蠢欲动，难受得差点叫出来，什么都没看见。她用食指按摩着眼睛，勇敢地再次睁开。

现在按常理推测，校车应该在白垩路上狂奔。可出现在梅岑右眼前的居然是一片黑暗。梅岑吓了一跳，这一跳不同寻常。她觉得可能右眼才被刺激一下，视神经麻痹，暂时无法视物，就改用左眼。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外面仍旧是一片黑暗。这绝对不是在室外——无论是白垩路还是十字架路上都有很多路灯，而且现在天还没黑呢。梅岑拼命地看，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斑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发动机般的隆隆声。渐渐地，明亮的光线刺得梅岑把本来就眯着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庞然大物擦着校车呼啸而过，又激起了一阵更强大的气流，混着原先的气流，两股合二为一，冲向梅岑倒霉的左眼。她这次真的忍不住了，她真担心眼珠子是不是碎了。来不及考虑的她凄厉地大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地跌下座位。窗帘被她拉扯得左右摇晃，凶险地飘荡着。整辆车上的人都被惊动了。

学生们惊讶地望着她，石迪的书掉到了地上，钟苓慌慌张张地从前排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看上去吓坏了。连司机都回了一下头，随后他怒吼道：“好了！都给我闭嘴，别吵了。回座位上去！”学生们赶紧灰溜溜地逃回座位，但依然不停地回头看她，可能认为她已经疯了。钟苓惊恐地看着她，她不停地摇头表示没事，钟苓就是不肯离开。梅岑之所以不想说话，一方面因为眼珠子实在太疼了，而最主要的还是她顷刻所见到的景象。

那须臾间，刺痛使得她顿悟：那与校车擦肩而过的大家伙是另一辆车，而光斑则是菜盘大的车灯。就着那短暂光明的照耀下，梅岑看见了：高高的拱形天花板，闪着冷冷寒光的路面轨道——校车在一个漆黑的地道里行驶着。

梅岑刚意识到这一点，马上不顾一切地拉开窗帘看窗玻璃：孔雀石指针、金刚钻刻度的大钟当当报时。是市中心路。她凝视了大钟少顷，狠狠一甩窗帘。这么说，玻璃窗上所显示的景象是虚构的，校车真正的行驶场所在地道里！天哪！原来玻璃窗是个电影屏幕！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现代科学技术怎么会发达成这样呢？梅岑恐惧地想。不可能。她又转念，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能回到苎烟路？此刻，事态的发展过于出乎梅岑的预料，这使她立刻联想到了《黑客帝国》里墨菲斯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这话太对不过了，梅岑干巴巴地想。与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还不如去死呢！

怪不得瞎子一直不出车祸，怪不得冰山路上没有如茗中学的影子，怪不得跟踪会轻而易举地跟丢……一切都了结了。梅岑茅塞顿开。钟苓耐心地看着她，疑惑取代了恐慌。她疲倦地摇头，真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求有个地方清静清静。

车到了苎烟路。梅岑竟然没下车，她一直抱着脑袋，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压根就不知道到站了。等她发现自己忘了下车时，车上只有她和钟苓了。

“你——”她绝望地对钟苓说了一个字。

“呸！闭嘴！”对方悄声警告道，捂住梅岑的嘴，警觉地瞥了司机一眼，他咳了一声，除此之外没任何其它表现。

钟苓蹑手蹑脚地掏出纸笔，写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一直怀疑路线有问题。”

梅岑皱了皱鼻子，写了几个字：“你发现什么了没有？”

“没有。我猜你发现了什么吧？”钟苓渴求地看着梅岑。

梅岑无力地点头，她实在不愿再写了。这么个严重的发现岂能用只言片语解释得清？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回不了家了。不过，我可以去钟苓家。梅岑冒出了个主意。她刚想把这句话写下来，就见钟苓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他知道我们在车上！”钟苓哆嗦着写道，“刚才是我家，但他没停车，我也回不成家了。”她恐惧地盯着司机，那神情活像盯着一个还有一秒钟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他怎么会不停车呢？他肯定知道有两个学生没下车。完蛋。他要把她们带到哪去呢？

某些人是很奇怪的，他们往往在情况最为不乐观的时候反而表现出最不可思议的胆量，梅岑就是这么个人。她平静地坐着，拉着钟苓不住颤抖的手，飞快地琢磨对策。她在制订《缝隙》的“偶发事件对策”时，可从来没想过会被困在校车上。

她拉??了窗帘，外景是印象路。她没有一点头绪来确定校车的位置，可它眼下九成还在黑乎乎的地下通道里疾驰呢。钟苓缩在梅岑身边，眼里空荡荡的，连恐惧也没了。梅岑估计她吓得够呛，抚慰地拍拍她的后脑勺。突然，一个急刹车，到“站”了。

梅岑紧紧盯着司机。只见他先是舒适地靠着椅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起身吹蜡烛。梅岑拉了钟苓一下，她回过神来，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回换梅岑捂她的嘴了。幸亏司机弯下了腰一阵咳嗽，惊天动地的一串巨响绰绰有余地遮掩了钟苓的喘息声。见化险为夷了，梅岑如释重负，一把把钟苓推进了座位底下，自己也随后钻了进去。底部空间足够让两人并排躺着。

两人略略调整了一下位置，刚刚完毕，司机就过来了。他通常是戴着墨镜的，而现在他把墨镜摘了下来。

梅岑和钟苓呆呆地望着他的脸。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司机的窗口无疑是世界上少有的几个恐怖窗口之一。他的两只眼睛不同大小，左边的明显大了至少三分之一；不同颜色，右眼是银蓝色的，瞳孔竟是白色。更离奇的是左眼，你可以认为它是透明的，一刻不停，凶险地转来转去。他脸上的伤疤成了黑色的，与皱纹相互纠结，使座位底下的两个人联想起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梅岑下意识地往里靠了靠，钟苓为了给她腾地方，脚胡乱一踢。

邦！

司机迅速回头，努力地用他那不会成象的晶状体瞄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梅岑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弦又“嗡”的一声绷紧了。这一脚好像踢到了梅岑的心里，她只觉得有人狠狠地把她的大肠和小肠扭到了一起。司机歪了歪头，耸了耸肩，伸长了脖子静立不动了半晌，随即吹灭了最后两根蜡烛下车了。

梅岑用尽量微小的动作扭头，想看看钟苓究竟踢到了什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东西，看架势对她们没多大帮助。还没来得及干什么，梅岑只觉得胳膊肘一阵剧痛，原来是钟苓一直紧紧地握着她。她皱了皱眉头，脑袋冲胳膊摇了摇，钟苓连忙放开了她。梅岑揉着胳膊，冒险地把头从座位底下探出来。

车上黑洞洞的，空无一人。梅岑的胆马上大了起来，她伏在钟苓耳畔告诉她先别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就不敢乱走动，再说还听见钟苓微弱地呻吟“别走太远”。老这么站着不是个办法，梅岑拿过了最近的茶几上的蜡烛，摸索着点燃它。火光“噗”地闪现，给阴森森的车厢里投下了一丝幽暗的光线。跳跃不定的光线照耀着坐椅、茶几、窗帘，使这些很平常的东西都好像暗藏杀机。梅岑颤抖着拉开窗帘，一片漆黑，看来电影屏幕休息了。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了一个蓝色夜光的箭头，南北走向。她犹豫着，先向南看，伸手不见五指；再向北看，远处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斑怪异地忽明忽暗。

“钟苓！快来，帮帮我！”她头也不回地叫钟苓。钟苓笨拙地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地走向梅岑。

“来！”梅岑拉着钟苓，“往那儿看！”她指着那团扑朔迷离的光斑，迫不及待地等着钟苓的反应。后者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费劲地顺着梅岑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好像是……！”钟苓难以置信地说，眼睛还盯着那儿，双手按着玻璃，呼出的蒸汽凝结在上面，雾蒙蒙的。

“是什么？”梅岑急切地看着她的朋友。钟苓摇着头，不住地感叹：“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太出人意料了！太离奇了！太邪门了！”钟苓仍旧不回答，一直看着那块光斑。梅岑踮起脚，不耐烦地也看着同一物体，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深度近视、又忘带眼镜的她实在是徒劳，与其如此，还不如在车座下睡一觉呢。

“我觉得我们必须下车看一看。”钟苓终于说了一句梅岑能够完全听懂的话。

“你找死吗？”梅岑声音轻轻的，好像钟苓早已停尸在床。

“那个闪闪发光的，是个手术剪刀。你不记得了吧，是U4的标志。”当梅岑搞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后，不安之感油然而升。

冤家路窄，可也不会这么窄吧——她们居然阴差阳错地闯进了他们克星的地盘！不过二人谁都没有真正到过U4，只听傻姑娘说过它位于一座盛产变质海产品的臭不可闻的海鲜厂对面。

“那就——就出去看看？”梅岑不知怎的，也同意了这个想法。梅岑把蜡烛放到一边，谨慎地向车门移动。钟苓接过烛台，一把抓起两人的书包，紧随其后。

她们可能对车门的性质不够了解。梅岑先是又推又搬，拧着所有螺丝，试图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把车门打开。但命运在门的大力协助下始终跟她作着极为顽强的抵抗，钟苓看梅岑都几乎琢磨着给门一脚了，赶忙适时拦住了她。

“你得把握住自己。”她用耳语般模糊的嗓音对那已经火冒两丈五的同伴警告道，“不然我们都得上西天。”她拍着梅岑的手掌，把身子探向门，缓慢地一扳某个螺丝，咔啦啦，门开了。梅岑惊奇地看着这因人而异的怪门，自嘲地叹息着。钟苓得意之中也不免有一丝疑惑——自己只会惹麻烦，偏偏门喜欢她？怪哉怪哉！世界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开门后，钟苓的胆量就又掉回了世界最低点，快得让人生疑。梅岑无奈地走在前面。当她的脚掌接触到坚实的大地上时，才领会到——是真的领会到她们的处境了。尽管她以往曾经领会过许多次，但总是一知半解。她正位于一个高大宽敞的地道里，没错，是一个地道。

钟苓也下来了。两人每走一步，就听见重叠的脚步声可怕地回响着，阴险地四处碰壁。离车有尺把远时，一扇面积庞大的栎木旧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这门似乎经久不衰，看上去十分坚固，使梅岑不禁想起了六号楼三楼的门。大概是受了点影响，梅岑觉得U4的门也不是那么安全，她指的是想必那上面关卡重重。钟苓好像亦有同感，此时也警惕地打量着门。

终于，梅岑伸手去握住铜制门把手。她本以为会触到一个冰凉刺骨的圆东西，可那把手摸上去一点不凉，反倒有些温温的，就像《老残游记》里的温凉玉。梅岑微笑着，门把手的暖流犹如刚从充满光明的环境引入，增添了梅岑的信心与勇气。咯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它滑脱了梅岑的手，自动向后敞开。梅岑和钟苓神经高度紧张，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另一个地道在她们面前展开了，比前一个稍小一些。钟苓慌乱地看梅岑，对方平静而坚决地点头。在迈第一步之前，梅岑又回头看校车。它还停在老地方，但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走进第二个地道后，梅岑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圆圆的屋子，屋顶上悬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老式吊灯，造型与校车上的台灯出奇地相似，其余什么都看不清。就在二人步入房间的这一瞬间，所有的灯都亮了，同时，门也徐徐关拢。梅岑有些慌张，门关了，那万一遇到危险，她们该往哪跑呢？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身去开门。完了，门真的打不开了。她愁苦地看看钟苓，钟苓惭愧地低下头，耳根红彤彤的。不过梅岑一点也不怪她，为什么？可能因为……

梅岑不吭声，环顾着这屋子。屋子的墙壁上还嵌着许多门，梅岑粗略地一数，足有二十扇，外形都破破烂烂的，似曾相识。

“我们走哪一个？”钟苓有气无力地问，脸还红着。

梅岑仍旧沉默。她没听见钟苓的话。她刚才一直在仰望着天花板，上面装饰着几副宗教画，有耶稣受难像，圣母玛利亚像等，她不是太了解，但觉得十分雅致。

“你到底是拿个主意呀？”钟苓急了，催促着。

梅岑回过神来，随便指了一扇门：“就这个。它离出口很近，如果遭遇不测，我们也好逃出来。”

这个门把手也是暖洋洋的，可能在阳光下晒了好几个钟头。一进门，就掀起一阵灰尘，搞得两个人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烟消云散了，她们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图书馆样的地方。这里有好多灯，借着光亮，梅岑看见房间里摆着许多陈旧的书架，上面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好多书，都被鹅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或是说，她们两人是另一个世界的。钟苓慢慢把手伸向书架，有点害怕地抚摩着一排排书本的书脊。梅岑则站着，在这极端寂静的房间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连血液在血管中川流不息的哗哗声也听得一清二楚。倏然间，伴随着砰地一声响，门开了，一群人蜂拥而至。

梅岑和钟苓惊恐万状地回头，现在就算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她们也逃不掉了，一切都无济于事，这两人彻底手足无措了。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没来计较她们的存在，甚至没注意到两个不该待在这儿的陌生女孩。梅岑困惑地看着他们。他们急匆匆地在书架之间穿梭，迅速地从上面抽出一本本大卷宗的厚书，烦躁不安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梅岑甩甩头，想告诉自己她是在做梦。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会毫不在意她们的贸然闯入？梅岑打着哆嗦，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年轻女人身边，观察着她。她显然什么都没有觉察到，因为她一直不停地对隔壁的一位高个男人说着什么，但图书馆吵闹得不得了，所以女人的话仅有只言片语飘进了梅岑耳畔。

“……明天日落时，我们就要被……”她语调急促。

“……我们在这儿呆着，就在这儿等着，听我解释……”男人和缓地回答，低头仔细检查着他本子上的大段文字。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一男一女。她抬起一只手，使劲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女人继续在本子上抄东西，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梅岑弯了弯腰，这样她就可以和女人刚好齐平。

“呃……对不起？”她试探地凑近女人，怯生生地问。

那女人猛然抬头，梅岑吓了一大跳。但她并没有看梅岑，而是看着相反的方向，一个老太太在冲她微笑。

“请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岑语气强烈地叫道，伸手想拽住女人的手臂。她对她置之不理的恶劣态度很不满。

“梅岑！”钟苓虚弱地阻止道，但为时已晚，梅岑牢牢地抓住了女人——实际上，她的手立刻就径直从女人的臂膀里穿透，握着的是空气。她惊得后退几步，惊恐看看那女人，再看看自己的手。钟苓瘫坐在了地板上，恐惧地抓住身边书架的边缘。

难道她们见到了鬼魂？梅岑大口喘着气，害怕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人。她才意识到，自己和钟苓的衣服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仍旧是什么颜色；而屋里的人服装都灰蒙蒙的，泛着黄色，既好像尘封已久的记忆，又仿佛浸泡多时的梦境。再看屋里的其它物品，也是朦朦胧胧的，飘渺虚无的。

屋里的人们，这会儿都不说话，忙着摘抄资料之类的内容，好几个人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许梅岑和钟苓做梦也没有想过，U4有这样一个房间，里面由幽灵来充斥！梅岑知道U4的确有许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儿，可有鬼存在这个事实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就算他们要搞研究，也别弄个鬼屋来呀！梅岑摸索着去拧门把手，在被鬼魂袭击和被U4的人碎尸万段中，她宁愿选择后者。

“二位不必惊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房间的一角响起。梅岑和钟苓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向那儿，极度的恐慌使得她们的上下牙齿不停打架。一个陌生人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捷，至多也只有四十来岁，可其脸颊上深深的皱纹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十岁。他看她们的目光中没有一点愤怒，一点惊讶，只有点沧桑古旧之感，好像他早就料到有人会闯进来。梅岑一方面联想起老樟树，好像又回到了如茗中学，心里怪怪的；一方面担心又来个幽灵找她们的麻烦。钟苓则显得不太害怕，因为她注意到这个人的衣裤都是深蓝色的，不含半点黄色。至少可以证明这是个实实在在百分之百的人。

“我们不是故意进来的。”梅岑嗫嚅着，耷拉着脑袋。

“你们应该把话说准。”陌生人叹了口气，“你们根本没有进来，更谈不上不是故意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斗，不紧不慢地点上，陶醉地吸了一口，注视着房间里忙碌的鬼魂们。一席话说得梅岑压根找不着北了，什么叫“没进来”？

“那，劳驾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钟苓小心地冲着屋子含糊地挥了挥手，似乎要窒息了。

陌生人审视着钟苓，又叹了口气：“你问我？哦，漂亮的小姐，恐怕你在白费力气。苏格拉底不是说过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坚决拥护他的看法。”钟苓扬起了眉毛，开始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瞪视着陌生人，谴责着他。梅岑张大了嘴，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估计她被闹糊涂了。

“那他们不是鬼，对吗？”梅岑问陌生人，满含期待。

“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陌生人赞赏地点头，几点烟丝从燃烧着的烟斗里弹了出来，蜷缩着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熄灭了，“他们是梦境，是回忆，是幻觉；是虚拟的，是无形的，是飘逸的。我这么说你们听得懂吗？”梅岑和钟苓同时摇头，傻乎乎的。结果陌生人第三次叹了气。梅岑真想发火了，她失神地瞪着他，一脸狂怒。

“这间屋子叫做‘梦幻工厂’，是U4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陌生人开始用办公事的口吻解释，一下子正式冷漠了许多，“你们看见的不是幽灵鬼魂，而是人们的梦境。至少大部分是，我想还有一小部分是记忆吧……不过，这不归我管。”梅岑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人，钟苓却在思考。

“他们是怎么被收集进一间屋里的？”她询问道。

“提取，汲取，猎取，还有剔除。”陌生人神定自若而不假思索地回答，“具体内容我可不会告诉你们的。”稍微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你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梦境，来，我领你们去看看其他的。”他向门口走去，梅岑和钟苓紧张地对视一眼，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并肩跟在陌生人后面。

“这，就是梦幻工厂的前厅。”他们回到了那个有许多门的圆形房间里，陌生人骄傲地介绍着，“现在，我打算先带你们去一个侧厅看一个东西。你们必须跟着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这里除了神奇就是危险。”他严肃地拍了拍梅岑的肩，拉开了一扇红木门，这扇门相当古老，上面有些符咒，发着光。

“欢迎来到脑部研究侧厅！”陌生人高兴地说，梅岑和钟苓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这像一个流水线作业的车间。不同的是，该摆放传送带的地方在这里被放进了好些个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漂浮着一些黏糊糊、滑溜溜、色彩斑斓的物质，听见有人进来，它们示威似地游到水面，凶险地嚓嚓作响。

“这是什么？”钟苓有点不情愿地指了指玻璃缸，半闭着眼，觉得恶心。梅岑也感兴趣地看着缸里的生物。

“它们不一样。”陌生人耐心地说，“最那头是一个完整的脑。接下来是大脑、小脑、脑干，然后是几百种神经元。”

“它们怎么是活的？”梅岑埋怨地问，“我们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的都是标本，没听说过能单独培养。”

“它们被作了手术，得以单独存活。我们要弄清人与人的神经元的区别才能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梦境，从而充实梦幻工厂的内涵。嘿嘿，另一方面嘛，也为我本身搞到饭碗。”他狡黠地笑了。梅岑发现自己也勉强地裂着嘴，别提多白痴了。

走出了这个房间，陌生人又将她们领入下一个门。这里的景物两人十分眼熟：所有物体都泛着黄色。不用说，又是某个人的梦境。这里的背景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人影憧憧，看起来他们在开鸡尾酒会。陌生人指给他们看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是这个梦的主角。”

主角正和一位美丽的姑娘聊天，两人快活地交谈，不时喝上一口酒。等杯子空了，两人开始亲密地拥抱，随后发展为接吻。钟苓厌恶地背过身去，梅岑则觉得没什么。她一边欣赏着两人的热吻，边琢磨怎么从这里出去。她已经意识到，陌生人不会轻易放她们回去的。她总认为，现在的友好善意，只能是将来的邪恶凶狠的前奏。唉，真是的，她们昏了头了，明知这是U4的领地，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车外逛逛呢？可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陌生人轻蔑地看着那对热吻的情侣：“哼，真是够无耻的，肮脏的、不切实际的欲望，定会成为一个人毁灭的标志。”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鼻子：“那姑娘不会答应他的，做他的白日梦去吧。不过，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也是现实社会的一个征象，我们也把它收录进来了。”他看着梅岑和钟苓，调皮地挤眉弄眼。

下一个房间里，又是一个女孩的梦境。她用钢琴弹奏着一首又一首短小精湛的曲子，那声音如山涧云雀啾叽，雪里银铃丁冬，女孩面过西施貂禅，态赛蒙娜丽莎。如此人间精华，得一，足矣！

“高贵典雅的梦，寄托着崇高而质朴的情思。这样的梦境，我们自然求之不得，梦幻工厂将永远为它们敞开。”陌生人稍稍有点激动地感叹道。梅岑似懂非懂地凝望着女孩，也发现了她有一丝不同与绣花枕头的美，一丝有异与花瓶傀儡的美。这美就是艺术之美吗？梅岑钦佩地想，它的魅力真是大，与艺术思想相比，连人的生命也显得微乎其微，不足以为奇了。

“梦幻工厂包括了所有人的梦吗？”钟苓插嘴道，这时他们在观看一位老人的梦，梦中的他被许多天使般的孩子包围着。

“对，也不对。”陌生人悠悠地讲述，“宇宙天体包罗万象，你永远不能说‘所有’这个词，它的范围太广了。所有人？不，考古学家考证最远古的人类，至今还有疑点；所有动植物？不，没人能打赌渡渡鸟和大颅榄树灭绝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也没人能肯定不会有新的物种加入；所有星宿？不，连硕大的银河系也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组成部分，又岂能发掘一切天体！我们人类的智慧还塞不满一只电灯泡呢，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沾沾自喜，对我们不真正懂的事物妄加评论。”

梅岑迷瞪着问：“那梦幻工厂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

“这个么？跟你们这两个小女孩还真道不明。”陌生人苦笑着，“连我们这些阅历较为丰富的人，也参不透某个事物究竟为什么而存在。不过就目前而言，梦幻工厂应该是为U4存在。”

“U……”

“真的。”陌生人说，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小精灵，“U4是一个伟大的组织，但如果不是他们在如茗中学的事上搞了鬼，我也就不会装死了。”梅岑瞪大了眼：装死？U4的哪个人装死？无疑，她曾经研究过，曾经担心过，而面前这人——

“你是……狄烽？”梅岑不敢相信地看着陌生人，脱口而出。他愣住了，钟苓也一样。

“我吗？你们认为是不是？”陌生人明显不过在装聋作哑，他一定在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吧？眉头皱得这么紧，“我是狄烽，狄烽也是我，当然，他也没死，我们都没死。我想知道……萧辉还好吗？还有沙翔、伊林？”他冷不丁问梅岑道。

“问我们干吗？”梅岑故作无辜状，摊摊双手。

“他们在恩吉西混得应该还很顺利，不然你们不会活到现在的。”陌生人忧郁地凝视着梅岑和钟苓，“诗羽中学时期，逃离周末仪式是要搭进去生命的。现在不同了。”他开怀大笑，看着两人的目光有着明显的自豪。

梅岑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前的局势越来越混乱了，她和钟苓冒险闯入了U4，好在遇到了同盟者。等等，同盟者？狄烽是什么时候加入Mask的？好像没有！那这个人想——

“钟苓，快跑！”她拉起钟苓，拼命奔向出口，“他个弱智，根本不是我们这边的。我叫你——快跑！”钟苓却不动，呆呆地站立在原地，目光呆滞，眼神散乱。

“我……”她开口说话，“在哪儿？”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梅岑。梅岑愣了，钟苓她神经错乱了？大脑短路了？头颅进水了？怎么变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她怎么了？”梅岑气冲冲地质问陌生人。

陌生人一脸残酷：“她？受了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有点神智不清，就是刚才那个脑部研究侧厅呀。”梅岑愤怒地看着他。

“她会怎么样？为什么我没事？”

“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没事？”狄烽显得很困惑，“反正你们逃不掉了，我就实话实说喽！特异感官侧厅充满形形色色人的思想。如果你打搅它们，它们就会聚在一起，有可能搅乱进入者的思想。你的朋友显然惹恼了几盆神经元，然后它们合伙纠集大批同伴，破坏了她的正常思想。”狄烽津津乐道地笑着。而梅岑则气得说不出连贯话来，好久她才怨恨地大喊大叫：

“你暗算她！”她指着钟苓，钟苓憨厚地傻笑着，看着老头的梦境，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这是最卑劣，最无耻，最不要脸的行为！你怎么能这样！”

“世界是变幻莫测的，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现在我掐死你，敲碎你的脑壳也不会有人来阻止我！”他哈哈大笑，那样子是那么堕落，那么无耻！“我，狄烽，U4堂堂副院士，就因为如茗中学周末仪式逃了几个人，竟要被枪毙！那好，我就装死，并且暗地里创办了梦幻工厂。你不是一直问我，梦幻工厂存在的原因是什么吗？我告诉你，我要复仇！U4想除掉我，我就要先毁灭了它，把所有的神经元都放出来，搅浑了他们的脑子。你瞧，我的实验已经成功了！”他指了指钟苓，表情煞是恐怖。

“拉倒吧！”梅岑轻蔑地说，“现在你没机会杀我们。”

“哦？你的思维方式很古怪，你已是我的瓮中之鳖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打算使些什么小技俩！”他冷笑着，搬动着手指关节，发出可憎的“啪啪”声。但梅岑没有害怕。

“要是我现在大喊大叫起来呢？”她厉声问，“别忘了，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不属于这儿。当心，U4的人来后，咱们只好同归于尽了！”

狄烽怔了怔，随后满不在乎地说：“U4的人们智商的确很高，但美中不足就在于，他们在决定枪毙我的时候，忘记撤掉我副院士的职位了。所以，除了院士以外，别人还是得服从我的指挥的。你尽管叫好了，只会给你自己惹麻烦。”

“你把我们带到那儿，就为了实验你的复仇计划有没有效果？”梅岑一下子泄气了，伤心地问，“我不觉得很好。没有人愿意当实验品，你却这样！我们侥幸逃离了周末仪式，但又栽到了你的手心里！”

狄烽看着远处：“我从没想过这个。也许你是对的，我没有半点人性。但我真的恨如茗中学的学生，你尽管骂我吧！”

“为什么？”

“他们是水薇的学生。”回答很简洁。梅岑想起来了，狄烽是水薇的表弟，但他竟然恨水薇？如茗中学、U4的关系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啊。她又依稀记起翦莹和翦伟也相处得不融洽。也许，当今社会过近的血统反而成了矛盾的根源。

“那……你不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梅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这个也不奏效，那她就别无他法，明天铁定了要去天堂报到了。

狄烽冷笑道：“请便。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抓住你还能活着的机会赶紧提问也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梅岑竭力不去想几个小时后，她就得去见朱莉了（其实这也不坏，久别重逢向来使古今文人雅士趋之若骛），鼓起勇气问：“你也恨狄桦吗？他是你儿子呀，你也想杀他吗？”

狄烽哽住了，出乎梅岑的意料，他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难过地哭泣起来。梅岑吓坏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包餐巾纸，犹豫着递给狄烽，对方接过去，痛苦地回答：“我当然不恨他！我只是恨水薇，她是我表姐，你们应该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和水薇又不是同一阵营的！”梅岑充满希望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言和，搞清周末秘密到底是什么，然后我们可以设法斧正它，再共同与U4、与水薇作战？”狄烽没说话，他看着钟苓，她的神智还没有丝毫好转，还越变越糟糕了。终于，狄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标签是“VC银翘片”的字样，里面的药丸却是黑色的。他搬开钟苓的嘴巴，塞进了一颗。

梅岑担心地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提神药。特异感官侧厅的威力太强了，除了动手术可以彻底消除影响以外，就这种提神药可以起一点作用。我真不该……”狄烽后悔地嘀咕，“她吃了这个，可以正常几个小时。”

“啊？我想让她赶快好起来！”梅岑坚决地说，“一定要让她彻底好起来！不然我不会告诉你我们的计划的。”

“恐怕，这个不好办。你可以先帮她凑合一下。”狄烽说，把小瓶递给了梅岑，对方不予理睬：“把她治好。”

“唉，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谈条件了，未必是个好现象。”狄烽不住地摇头，“真的不是件好事呀，你真是——”

“可我们觉得是件好事。”第四个嗓音在他们三人后面响起，梅岑也就不用听狄烽评论自己真是什么了。这么说，这间屋里还有别人，是U4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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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揭开周末秘密 第十四章 揭开周末秘密

是翦莹和冷霜，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翦莹！冷霜！你们怎么来了？”梅岑又惊又喜，握住了她们的手。冷霜很快把手抽了出来，站到了一边。梅岑有些尴尬，但翦莹微笑着说：“没事，她一直是这样的。”

两个朋友问寒问暖，亲热极了。冷霜漠不关心地看了一会儿，信步走向狄烽，冷冰冰地说：“我们希望你能做到梅岑说的那些，这样马上我们就联合起来。”

狄烽的眼珠都凸出来了，可想而知他是多么惊讶。翦莹后面的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梅岑模糊地认出这是伊林，他们曾于一个夜晚在六号楼见过他。伊林把手放在狄烽肩上，好像兄弟一般，随即他说：“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你带我们去手术室，把这个女孩弄好，然后我们有要事要商量。”狄烽忙不迭地点头，带他们回到了圆形屋子，打开了最小的一扇门。

一个不小的手术室展现在眼前。狄烽把头脑还暂时浑浊的钟苓抬上了手术台，一番折腾，钟苓终于睁开了眼，眨巴了几下，但是没动，也没说话。

“她好了吗？”梅岑看着钟苓。

“应该没任何问题。”狄烽俯下身，仔细摸着钟苓的脉搏。梅岑舒了口气，开始看新来者。除了伊林之外，还有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不用说，这一定是翦伟和西门嘉宇。没错，翦莹给他们作了介绍。翦伟长得跟翦莹特别相象，圆脸，瘦高个儿，简直酷似一人。看起来两人相处得是不怎么样，翦莹说出“我哥哥”这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厌恶；而翦伟听到这三个字时，也是一脸的不耐烦。

而翦莹对西门嘉宇就热情多了。她和他倒是更适合做兄妹，一点儿不错。这个大男孩十分文静，笑起来很含蓄。他也十分洋气，头发染成了淡金色，戴着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外人看来，他简直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梅岑凝望着他。

这位就是暗中帮了Mask不计其数的忙的人啊！他收留了翦莹和冷霜，又和几个朋友共同揭开了周末秘密。一个神通广大的电脑奇才，原来长得如此俊秀潇洒！梅岑就这样看着他，直到翦莹扯了扯她：“嘿！看什么呢？”

梅岑慌忙回身：“不看什么。”翦莹顽皮地笑了。

“好了。”西门嘉宇拍了拍手，开始讲话。他的样子很老道，很熟练，想必是个公众人物。老天哪，他才二十岁。“我们探测到梅岑和钟苓误入U4，料定她们不安全，就打算来搭救。既然来了，我们就得有些成就对吧？”他停了下来，直视着狄烽，“狄烽先生，其实我们已经揭开了周末秘密。借电脑一用，如何？”

狄烽迅速打开一个橱柜，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里面。“这台电脑很好用，随你便吧。”他对西门嘉宇说。后者露出极其有教养的微笑向受宠若惊的狄烽表示感谢，坐在机器前。狄烽兴致勃勃地问道：“我们的老前辈们怎么没来，萧辉他们？”

“恩吉西有一个大项目要完成。他们都是骨干人员，我们这种人嘛，就出来遛遛。”伊林轻快地抢先回答，有些自嘲的意味，坐在西门嘉宇旁边。他们俩顺利地上了U4真正的网站。

“瞧，这里有一篇文章。”伊林说，“西门嘉宇，快打开！”他不等对方做出决定便点击了一个磁盘形的小图标。房间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梅岑觉得今晚真的很奇怪，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东西，这会儿她又找到了在六号楼里的感觉。她很高兴，但如果麦莎、萧姬、石迪还有朱莉在就更好了，是不是？Mask终于团聚了！可惜的是朱莉永远不可能回来了。她就因为跳进了U4的秘密刑场而死亡了，这就更加重了梅岑对U4的怨恨。“朱莉，放心，我们不会失败的。”她默默地自语，学着翦莹惯常的样子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尽管她不是个正规的基督教徒，但她仍旧很虔诚，希望结果圆满。哦，短短几秒钟，梅岑是思绪万千，等她重新看电脑时，上面已有了一篇文章，洋洋洒洒七八页，弄得她头昏。

U4的重大研究项目发展史

我们或许已经设想过，控制人类的梦想不久即将实现。没错，已经实现了。早在五十年前，U4正式成立时，我们就已经研究出了一种不够成熟的初级版大脑芯片。

“前几天，萧姬就给我发了个E-mail，说克来文发明了这玩意儿！”梅岑看到了“大脑芯片”四个字，叫了起来。

“她发这个干什么？”伊林问，显得很感兴趣。

“其实，她的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水薇知道如茗中学有人逃离了周末仪式。但U4的人捣乱，她没法打电话，就改动了一篇文章，让我们把每行第四个字连起来读，就成了连贯话了。”钟苓回答道，她这会儿脑子恢复了正常，“你问这干什么？”

“没事，接着看吧。”伊林摆摆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这种大脑芯片比较蹩脚，它被移植入人脑后甚至不能连续工作十分钟以上，总是出类似于短路的故障。但我们没有泄气，因为它至少还能起一点点作用。我们热情度很高，但由于缺乏实验品（那时，U4的人还较少，约莫三十个左右），对于改进芯片的本质仍旧力不从心。

然而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与U4同时崛起的一所实验高中——诗羽中学的校长答应把他的学生提供给我们当实验品，条件只有两个，一是我们必须让他的学生顺利毕业，换言之，他的学生在装载了我们的大脑芯片后，不能出任何智力方面的问题；二是学生毕业后将脱离我们控制。区区两个不苛刻的条件使我方一口答应。于是乎，签约定下来了。

“太不合理了。”梅岑惊呼，“萧姬也跟我们说过诗羽中学，但我们并不很了解。”她话音刚落，西门嘉宇就看着她。

“萧姬？萧辉的女儿？”他问道。梅岑点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沉重地说：“萧辉不该这样，他让他女儿知道的太多了，会有麻烦的。他们父女俩，真是糊涂蛋！”

“有什么问题吗？”钟苓不解地询问。

西门嘉宇突然严肃起来了：“有，大有问题。现在我得给沙翔发个邮件，请原谅！”他打开了自己的新浪邮箱，迅速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请沙翔去萧姬家看看，有问题及时告诉他。梅岑飞快地思索着：难道萧姬他们父女俩有危险？

有大量诗羽中学的学生作为实验品，我们的工作方便了许多。我们和校长商定，把诗羽中学一幢空楼腾出来，每学年设定几个周末，由U4专人为他们动个手术，把芯片取出，检查它们的工作状态是否良好，并改进一番，再装回去。

就这样，芯片技术逐渐走向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不知为什么，不管我们怎么改进，芯片总是多少有不足之处。可同时，诗羽中学的学生要毕业了，我们等于没机会找出芯片的弊端，也就是说，U4这个伟大的已经有了良好开端的设想就要成为泡影了。

就在这时，一团糟的我们又奢侈地得到了一个我们永远不想听到的消息：有三个学生逃跑了。一个是在第一次仪式时就溜掉的；另两个是经历了三个周末仪式后被第一个拉走的。我们彻底手足无措了，第一个念头是谋杀他们。

那两个学生，由于芯片还在脑子里，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们。谋杀他们俩的前一天，U4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一致决定让车来替我们解决他们。第二天，我们用电脑控制他们9：45分到铁轨上去。我们查了列车时刻表，得知一列从N市开来的火车要经过我市。我们控制他们猛扑向呼啸而来的火车……就这样，成功地除掉了三分之二的隐患。

梅岑简直不能相信，U4竟然做出这么残忍，这么没人性的事，还有脸乐滋滋地写在“发展史”上！她记得萧姬也说过：

“两个学生死了，还有一个再次逃脱，就是沙翔。”

天哪！幸亏沙翔第一次就逃了，不然下场就和那两个学生一模一样了。也幸亏我们一开始就逃了，梅岑震惊地意识到。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因为脑子里没芯片。看来，麦莎认为不吸收不可靠的新成员果然是高见。

问题是，还剩一个学生。他不会受我们控制，我们只得用死方法：地毯式搜索。从诗羽中学的校长那儿我们知道了这个男孩名子叫沙行——

“他改名了。”伊林看见梅岑和钟苓的神情后解释说。

——成绩一般——这是肯定的，因为我们在所有的大脑芯片里都输入了高智商培养软件——我们又有办法了。何不搞一个智力测试，没装芯片的人必然不会通过测试，这样就可以顺利地找出沙行，达到我们的目的。

U4的计划真的是天衣无缝。梅岑紧张地想。但沙翔究竟是怎么逃跑的呢？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啊！

两天后，测试成绩出来了，果然，只有一份试卷是不及格。我们当时的喜悦之情还真难用语言表达出来！可是，当天下午，校长就通知我们说，沙行逃跑了。网络课上，他说要上个厕所，就跑出了教室。任课教师压根也没想到，沙行会一走了之。我们气愤之中还饱含着恐惧：沙行要是把大脑芯片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我们岂不是完蛋了？于是，董事会再次开了会，决定毁了诗羽中学，毁了我们的罪证。准备得十分充分的我们借口参观校园，把定时炸弹安放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足有五十枚。不用说，诗羽中学顷刻间成为了一片废墟。“包打听”调查组有把握的调研结果使我们确定了诗羽中学除了沙行外无一幸存。

“上帝！”钟苓倒抽了一口气，“原来诗羽中学是因为这个被炸的！萧姬告诉我们是躲避什么检查——”

“她连这个也知道？”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翦伟焦虑地问钟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哼，那有什么？翦伟呀，现在的人脑子比你想象的好上几百倍呢，就别对着你那个154沾沾自喜了吧！”翦莹嘲笑着说。

“你算什么？”翦伟不屑地看着妹妹，“你的智商恐怕才刚刚升至0.5，恭喜你啊！趁早闭嘴吧。钟苓，你继续说。”他不再理会翦莹。翦莹气呼呼地干瞪眼，梅岑见状赶紧握住了她的手，悄悄说：“把周末秘密弄明白后我帮你跟他吵，现在就算了。”翦莹高兴了一点，偷偷笑了，也看着钟苓。

钟苓局促不安地目睹着这场想必是第N次的兄妹大战，等到火药味完全消失后才开口：“我想想……是如茗中学组织去野营时，萧姬看到了我们去的林子里有U4的符号，就语无伦次地告诉我们诗羽中学的事情……她说U4最终炸了诗羽中学，但原因谁也不清楚。嗯，就是这样。”

“水薇还有心情去野营？”伊林不敢相信地问，“翦伟，你上这个学校的时候，水薇也有过类似举动吗？”

“没有！她一直不想让我们出去乱跑，只让我们老老实实呆在学校。”翦伟肯定地说，陷入了沉思。

“那是因为你们太傻，常常在学校里迷路，连去洗手间都找不到回教室的路了。她身为校长自然要保护你们这帮小可怜喽！”翦莹不客气的挖苦把翦伟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小莹，这不是玩笑。”西门嘉宇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翦莹，满脸严肃地阻止她继续点燃翦伟的火气，翦莹只得怏怏不快地闭嘴。梅岑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刺痛：如果西门嘉宇哪天也叫她“小岑”，那自己会怎么想呢？

西门嘉宇的声音好像是从拉丁美洲传来的，那样遥远，梅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自己把注意力转到他的话上：“我听说水薇向来严肃，从不搞什么娱乐性的活动——”

“我觉得不是。”钟苓大胆地打断他。他没有生气，反倒认真地看着钟苓，“水薇常常在课间教我们跳舞唱歌，还有杂耍等，都很好玩。她这个人并不严肃，挺有幽默感的。当然，我说的是实话。”她又转向翦伟：“为什么你上学时的水薇和现在截然不同呢？她真的挺平易近人的。”

“我不知道。”翦伟用不带感情的声调说，显得十分勉强：他大概很少说这四个字吧。

就在U4的伟大事业即将从天堂坠入低谷时，一位名叫水薇的女人找到了我们。她也是个校长，她的学校叫如茗中学。水薇诚恳地愿意与我们合作，条件竟然与诗羽中学的老校长一样！出于这种巧合，我们预感到有状况要发生，但也想不出理由拒绝她——毕竟机会难得。于是第二套合同签订了。

“哦！”钟苓恍然大悟地感叹了一声，“我想我知道周末仪式是什么了！”梅岑随声附和道：“我也是。”

无疑，水薇校长对大脑芯片的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的芯片已基本完善。可仍是有些小毛病，它们总是影响着实验的结果。我们试验了好几届学生，但拿它们没办法。但我们试着控制他们的智力、生活、语言、举动、神态、乃至思想，还是较为成功的。其中，一名学生流利地把π值背诵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位；一名学生自己冲到了繁华马路的中间；一名学生枪毙了他的老师；一名学生破坏了市政府的电脑中枢系统；一名……

梅岑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周末秘密就是这个了。原来学校把学生们送到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就是为了检查学生脑子里的芯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学生们都被控制了。看看文章里面写的吧，U4都让学生们做了些什么！如果哪天，他们想反动，想攻击任何人、毁灭任何事不就太容易了，把事情交给别人就行了。别人干了一切邪恶的勾当，而他们却得到了所有的荣誉！

“这事儿不能继续下去了。”梅岑跺着脚。

冷霜说话了：“我们目前为止没任何办法阻止，因为我们的力量过于薄弱。梅岑，你先别急。我们考虑了很久，认为首先还是得联合恩吉西等一切反U4组织，才能把U4彻底毁灭。”

“冷霜是对的。”翦伟轻声赞同，“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工作不轻松，相反，它充满了危险。”

西门嘉宇也点了点头：“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就必须努力争取成功。怎么样才能争取？除了不泄的努力，惊人的奇迹外，就是我们的信念。我的意思是大家必须相互配合得很默契，还要十分团结，否则我们将软弱得有如柳条，不堪一击。”他说到这儿，瞟了一眼翦莹和翦伟。那两个人不说话，看着相反的方向。西门嘉宇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希望大家能忍让忍让对方，把冷战、嘲讽都先放一边。我们就要并肩作战了，内部决不能像一盘散砂。

“看看U4吧，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弱了。为什么？狄烽、萧辉、沙翔、伊林已经弃暗投明了。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件危及生命的事？”他神气地看着伊林，目光中有着自负。

“因为我们看不惯U4，非常看不惯！这是一个邪恶、无耻的组织，专门搞非法研究，威胁无辜者的生命、自由！”伊林慷慨激昂地说，“要不是还算理智，我早就二话不说，辞职！”

“你已经辞职到恩吉西了。”翦伟咧嘴笑着看着伊林，“我希望你的演讲稿里的漏洞要尽可能地避免，不然就太虚伪了。”

伊林很不好意思：“总之，我们认为离开U4是明智之举。”

“对！”狄烽附和道，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射出异彩纷呈的光辉，“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报复U4！我要把梦幻工厂办成功。当然，为我，为我儿子，也为所有U4的受害者！我要——”

“对不起，狄烽先生？”西门嘉宇客客气气地插嘴道，狄烽有点惊讶，询问地看着他，“我们想铲除U4的根本原因是他们专门搞非法研究，邪恶勾当。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梦幻工厂也是非法的，就比如你的特异感官侧厅给钟苓造成的影响，那真是十分危险——如果我们来得不及时，梅岑也……所以，我诚恳地请求你，放弃梦幻工厂，投入Mask的正当反抗中来吧。”

狄烽低下了头：“不行。我的个人恩怨抛开不管；我儿子就被他们害了，就为这，我也要跟他们拼命！你们放心，我不会失控的，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西门嘉宇并没有露出快慰的神色，相反，他审视着他。

“狄烽先生，我还是希望你放弃梦幻工厂。”他的语气强烈了不少，“狄桦的事我们会重视的，你放心！”狄烽抬头看着西门嘉宇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犹豫着。

伊林也劝狄烽道：“U4会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的。”狄烽轮番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微微点头：“我试试看，也许我能放弃它。”伊林和西门嘉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梅岑不知道他们在交流着什么，她忽然感到自己与人们的隔阂。按说自己的智商虽不及翦伟吧也绝对不会比翦莹和钟苓低。那为什么自己一见到翦莹他们就有点魂不守舍？梅岑开始怀疑是否问题在西门嘉宇，他使她感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不行啊，梅岑，她脑海里一个讥笑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嘟囔。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就别瞎想了。梅岑厌烦地赶走了这思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其实，西门嘉宇很可能有女朋友了，他那么聪明，那么英俊。梅岑也觉得奇怪，自己性格向来冷漠孤傲，甚至有些怪僻。对于那些傻乎乎的小女生烦恼、混乱的情情爱爱，梅岑总是感到可笑。可面对西门嘉宇，她无法不让自己动心。

翦莹拉了拉她的手，她吓了一下，看着这位朋友，心里想着要不要把这告诉她？“梅岑，我想，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她声音很轻，梅岑以为她要拿自己开心了。但看看她的脸，表情是认真的，“我看今天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她微笑着。梅岑心头一热：昔日的好友可以在一起了，她和翦莹？

“好。”她看着翦莹乌黑的大眼睛（与西门嘉宇矢车菊般的蓝眼睛是如此地不同），握紧了她的手。

可惜，西门嘉宇插了进来：“姑娘们，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可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梅岑和翦莹看着他斩钉截铁的脸色，分辩着，“我们是朋友！”

“我们和宛月寒也好久不见了。”翦伟哼了一声，“我们的友谊恐怕比你们俩的牢靠几百倍呢……”，梅岑怔住了。翦莹则毫不示弱地瞪视着翦伟，手握成了拳，似乎要大发雷霆了。

西门嘉宇看了翦伟一眼：“别这样说。”翦伟满不在乎地走开了，翦莹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出话来了。西门嘉宇看着屋里的所有人，缓慢地念出每一个字，好让大家都清晰地听见：“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处境都很危险，所以如果我们想战胜U4，就必须先保证活下来。现在是——”他看了看手表，“——3：40，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紧逃走。目前，屋里有四个自我保护能力较弱的女孩，你们听好：待会儿咱们得分成四组——”

“我和梅岑！”翦莹迫不及待地欢呼，好像她所有的梦想都变为了现实。

“不，你们不能在一起。”说话人是伊林，“你们需要我们的保护。我认为这样比较好：我和梅岑，狄烽和冷霜，西门嘉宇和钟苓，翦莹你就和翦伟。”他洋洋自得地看着大伙儿，看样子他还以为自己的决策多么完美无缺呢。

“不——！”翦莹惊恐地看着伊林，“我宁愿单独行动！”翦伟的脸色越来越青，眼看着刚刚逝去的火药味又重现了，可他出人意料地缓和地对翦莹说：“你就别闹情绪了，你听见嘉宇说什么了，你要想去死呢就一个人滚蛋吧——怎么不吭声了？你不想死吧？——对了，那你就听我一句劝，好歹我也是你哥！”翦莹好半天才点头同意，翦伟嘴角露出了一丝少有的微笑。

伊林看起来特别满意：“好，成了！”他说，把气氛搞得像个拍卖会，不伦不类的。梅岑简直哭笑不得，无奈地扬了扬眉毛。

“可外面是地道呀！”钟苓问，“我们随时都可能被U4发现！”

“我们可以做如茗中学的校车回去。”翦伟说。

“你……疯了？”翦莹直勾勾地看着哥哥，暂时忘记了嘲讽。

西门嘉宇神秘地一笑：“等着看好戏吧！”他拍了拍翦伟的肩膀，后者也会意地点头。

“那么，我们还让你带头吧。”西门嘉宇对冷霜说。

冷霜严峻地说：“放心吧，我不要保护。你们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的。”说罢她转身拧开了门把手。

梅岑看着她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狄烽片刻跟了上去。伊林难过地说：“她就这样，我们走吧。”

“她会送命的！”梅岑咬着牙低声说。

“她……不会死的。”翦莹悠然开口，翦伟、西门嘉宇都是一副古怪的表情，“就让她带头吧。”

梅岑困惑极了。她想趁大家鱼贯地走出房间时问问翦莹，但伊林把她推到门边，与翦莹错开了位置，于是，话到了嘴边也只得咽回去。她隐隐感到冷霜身上可能有一种秘密存在，但仔细一想，无论哪种又都不可能了。她记得去如茗中学报到那天，第一次见冷霜时，就觉得她不是一般的人，而是有点……有点超凡，好像她是一位清冷孤傲的上天的使者，妙不可言。

八个人全部回到了圆形房间。二十扇犹如刚出土的相似的门环绕着他们，究竟哪个是出口呢？狄烽坚定地指着他们对面的一扇——其实这很正常，梦幻工厂正是狄烽本人创办的嘛！冷霜平静地开了门，走了出去。梅岑愕然：[奇`书`网`整.理'提.供]她进门时明明发觉门已经打不开了，为什么换了人结果也变了呢？还有，校车上的门也是如此！难道门因人而异也是U4的一大特色？她回头看钟苓，对方想必回忆起同一件事，快活地眨眨眼。

梅岑很想问问冷霜门把手是不是仍然温温的，但看别人都一脸专注，觉得自己实在不懂事，飞快地打消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冷霜警觉地四面观望，回头对西门嘉宇小声说：“如果看到人，就按老计划进行。”对方嗯了一声，钟苓紧张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现在都倚着门站着，冷霜则小心翼翼地向校车方向走去。一边蹑手蹑脚地缓缓靠近那个庞大的家伙，一边还左顾右盼，可以看出她这会儿精神高度集中。突然，走到离校车十来米远的时候，她停住了，扭头看着右边。梅岑的胃里一阵抽搐，她怯怯地顺着冷霜的视角也向右看去，顿时心脏猛烈地跳起来：一个黑影正逐渐向校车移动。正在这时，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把梅岑吓了个半死。回头一看，原来是西门嘉宇掏出了一把沙漠之鹰手枪，扣扳机时发出的声音。尽管声音很微弱，但在空旷的地道里响起来，可一点也不难听见。果然，那个黑影停住了。

“谁呀！”一个粗犷、野性十足的声音暴躁地问道。冷霜没吭声，但梅岑却听出来了，是校车司机的声音！

“他是个瞎子！”钟苓也略带惊讶地轻轻叫道，期待地看着旁边的西门嘉宇。他嘴角翘了翘：“好说！”

他让钟苓紧跟狄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冷霜，紧紧握着枪。梅岑觉得他这样真勇敢，越看越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司机也开始走向冷霜，还不时嘟囔着：“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别以为我是瞎子就好欺负，告诉你们……”两个人离冷霜都不到十米时，伊林也向冷霜靠近。梅岑跑到了翦莹身边，两个人握着手，都为他们捏了把汗。

说时迟那时快，西门嘉宇在司机就要碰到冷霜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别出声。”伊林火速上前扭住了司机的双臂。冷霜冷笑了一下，冲躲在门后的人招了招手，走了回来。翦伟不动声色地把梅岑和翦莹推向冷霜，冷霜敏捷地拉住她们，尽量安静地移动到西门嘉宇和伊林旁边。翦伟再次环顾四周，和狄烽一起把钟苓安全地也带到了他们所在地。

“你们想干什么？”司机虚弱地问，他的两个眼球，一个蓝色的，一个透明的，都盲目地朝着西门嘉宇，“我只是个司机。除了开车，我什么都不会。”

伊林轻蔑地哼了一嗓子：“碰巧让你说对了，我们就要你开车。”他看着梅岑和钟苓，两位校车的老乘客。

“哪辆车是他的？”

梅岑眯起眼仔细寻找，指着一辆蓝白相间的：“那个。”

“走吧。”西门嘉宇对翦伟说，翦伟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车门，让到了一边。梅岑更羞愧了：怎么人人都会轻而易举地开U4的门？她和钟苓、翦莹最先上车，随后是狄烽。再接下来是仍严加看管着司机的西门嘉宇和伊林。翦伟站在门前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地道，闭了一会儿眼，果断地说：“有动静！”

一刹那，梅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啊？”伊林跳下车，和翦伟站在一起，也闭上眼，“的确。”梅岑紧张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大脑已一片空白，但它仍在坚强地工作着，它仍在想办法。可车上翦莹的注意力不在这儿，她倒吸一口冷气，惊恐地看着司机和西门嘉宇：“噢！不！”

原来大家都只顾着看地道里有人没人了，没注意到，被伊林放开手臂的司机已经将一只空闲的手急速伸进口袋，也拿出了枪抵着西门嘉宇的脑袋。

“嘉宇！”翦伟和伊林惊叫，都掏出了枪，冷霜则掏出了两把闪着幽光的沙漠之鹰手枪，对着司机，一脸威胁。

“别动！”西门嘉宇警告道，“现在你什么也办不了。”

司机阴险地笑了：“哈哈，现在是谁赢了呢？如果我杀了他，你们可就六神无主了吧？”他把西门嘉宇推到面前挡住虎视眈眈对准着他的伊林、翦伟和冷霜的枪口。

“去你的。”伊林烦躁地骂道，设法使枪口尽量错开西门嘉宇而对准正在狞笑的司机露出的小部分身体。“我们人多。”

“要是我大喊起来呢？把U4的人都喊来呢？那时候究竟谁的人更多一些啊？”司机平静地反问道。

梅岑强迫自己很快镇静下来。她肯定不会打架，搞不好把司机惹急了，给西门嘉宇一枪，那一切计划就都完了。他们唯一的优势在于，司机是个彻彻底底的瞎子。只能设法让西门嘉宇重新把司机制得服服帖帖。啊！有了，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司机的注意力呀，就这么简单。

梅岑忽然记起小学时，班上的一个男生老跟她过不去。时不时想打她脑袋两下时之前，总是故作惊讶地指着她后面，大叫一声：“咦？你妈怎么在树上跳舞呢？”梅岑没反应过来，白痴兮兮地真的回头一看……结果我们就免提了吧。

当然，对司机说“你妈在树上跳舞”肯定是不明智的，得换个说法。梅岑拼命想捕捉西门嘉宇的目光，可他眼下正在思索脱身之计呢，双目紧盯着司机。终于他回头看了看她们三个女孩一眼，梅岑急忙冲他招手。西门嘉宇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充满询问。梅岑才发现不知用什么方法使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最后她不停地用手比画着，配上相应的口型，急得浑身冒汗。西门嘉宇一直在皱着眉头思考。很快他绽开了笑容，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司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一直在咬牙切齿地对西门嘉宇说着威胁的话。而西门嘉宇非但没有害怕，还显的很不耐烦。

梅岑准备好了，冷不防大叫一声：“怎么来了那么多恩吉西的人？”她甚至拿不准司机会不会上当，西门嘉宇密切地关注着司机的反应，翦莹和钟苓也紧张地看着。

只听司机冷笑一声：“我没这么傻。”

车外的翦伟会意地继续叫：“嘿，沙翔！你怎么不和萧辉一起啊？”他桶了捅狄烽——成年人的声音一般都很相象。狄烽赶快学着沙翔深沉的嗓音回答道：“他在后面呢，这个慢性子。”

司机有点迟疑，并侧耳聆听，这是人之常情，导致他紧握着的枪踌躇地松了松。西门嘉宇等的就是他的犹豫。虽说就有两三秒的机会，他还是很出色地把握住了。他一把打掉了司机手里的枪，熟练地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伊林，来！”伊林窜上了车，把司机按在凳上，两个人第二次制服了司机。

“我说，现在又是谁赢了？”伊林乐滋滋地学着司机刚才的腔调怪模怪样地问。梅岑可算松了口气：自己智商就是高！西门嘉宇对着她灿烂地微笑了一下，她胡乱高兴了一通。

“好，好，算你们聪明。”司机恶狠狠地低声咆哮。

五分钟后，司机在西门嘉宇和伊林的超级密切监督下，满不情愿地开着车行驶在漆黑的地道里。

“我们这是去哪儿？”翦莹问翦伟道，看来兄妹俩的误会有望消除。翦伟却摆摆手，不说话。翦莹立马火了。伊林警示性地瞥了她一眼：“别闹。现在我们去恩吉西。”说罢他又俯下身威胁司机道：“你要敢走错一步！只要敢！”

一车人无语地坐着。司机的声音响起：“快到了。”

寂静的地道里突然传出了一阵由小变大的噪音：从对面开来了另一辆车，听声音就得知车速之快。司机猛地加快了速度，改变了直线行驶的方向，斜着飞奔。西门嘉宇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他的枪依旧顶在司机头上。

司机邪恶地看着他：“我要与你们同归于尽！”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舒心笑容，“听见了吗？待会儿那辆车来了，我就撞了它！”他踹开了油箱，汩汩的黄绿色汽油淌了一座椅。为了防止谁会改变车速或方向，他还一把扭断了方向盘，扑在了仪表板上，脚只管使出全力死命踩着油门！

“只有几秒钟！”西门嘉宇大叫，“翦伟！狄烽！把她们带走，快，跳窗户！”翦伟和狄烽马上砸碎了车上的玻璃，迅速对梅岑、翦莹和冷霜嘱咐了几句，就把她们推出了车。

梅岑闭上眼，紧紧抱住头，着地的时候她真觉的骨头都碎了，阵阵钻心的疼痛冲击着她。她尝到了咸咸腥腥的血的滋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潮的。她痛苦地想：求求你了，就让我死吧！”此时，她模模糊糊感觉到钟苓和翦莹坠落在她身边，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翦伟、狄烽和伊林也随之跳了下来。马上，梅岑就出了一身冷汗：车上只剩西门嘉宇和冷霜了。

两辆车马上就要相撞了，梅岑费力地抬起头，一声微弱的“西门嘉宇”被惊天动地地噪音完完全全地淹没了。翦伟冲向车子，大喊着：“喂！你把司机放开，快跳下来！别管他了！”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地巨响——

咣当！

校车准确无误地撞上了无辜的过路车。梅岑捂住了嘴：求求你，别让他死！别让他死！翦伟还在不住地叫喊：“快带着冷霜跳出来！你——会——送命的！！啊啊啊——”他突然惨叫一声，仓皇地倒退：车居然爆炸了！刺眼的亮金色火光在须臾间把这一段地道照得明亮如白昼，劈啪作响的火顺着炸开的油箱里流出的汽油快速地蔓延着。梅岑知道一切都晚了：他死了。

噢，不，没有。一个瘦弱的黑影奋力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车中跳了出来，在晃眼的火光的映衬下格外的显眼。他踉跄着跑向他们，沙漠之鹰手枪已经没了。

“他竟然还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伊林喃喃地自语，“哇噻，他太酷了！”翦伟扑了上去扶住他，他看起来不怎么好，嘴角流着血，衣服撕破了好几处，身上血迹斑斑。湛蓝的眼睛里映照着冲天的火光，出奇得有神。

“冷霜还留在里面。”他气喘吁吁地说，“大概中央处理器和内存都被炸坏了……没用了……”

梅岑不解地想：中央处理器？内存？冷霜身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难不成她还不是人？“她是……？”梅岑想开口问，但十分尴尬，问“她是什么”吧，很不礼貌；问“她是怎么回事”吧，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没办法，只好卡壳了。

翦莹悲伤地看着熊熊烈火：“她是个机器人。”

“什么什么？”梅岑以为自己听错了，狠狠敲了一下脑壳。

翦伟看了梅岑一眼：“她是机器人，所以我们通常都让她第一个去打探情况。她比正常人经打，不容易受伤。可现在这样，中央处理器和内存都坏了，恐怕也……”

“她不是还去上学了吗？她还曾经是我同学呢。”

“她起初是U4制造的，大概用来监视水薇。我们……嗯……把她的软件和硬件全套换了一下。”伊林惭愧地说，但他马上抬起了头，“其实，是她对我们说的，为U4服务和为我们服务最终都得死。所以说还不如为我们服务呢。你看她平时好像没有一丁点感情吧，但她对我们一直，嗯，忠心耿耿。”

“我们知道她肯定得死。”西门嘉宇擦净了脸上的血，“我们对她说过，她说她不怕。每当她说这个时，我们都觉得她根本不是冷血，反倒是个有感情的人。可她真的是个机器人。”

梅岑听着三个人混乱地解释，发觉自己在流泪。奇怪，她和冷霜的关系向来不好，怎么听说她死了就哭了呢？听上去冷霜根本不冷，她也有爱憎分明啊，她也有感情啊。

梅岑发疯一样冲进了火堆。

“你干什么？”翦莹尖叫着，紧紧跟着梅岑。

“回来！你们俩想变成北京烤鸭吗？”翦伟和伊林劝阻着，不顾伤痕累累地身体追了上去。梅岑咳嗽着，被烟熏得直流眼泪，她的头发都被烤焦了。她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想干吗，她只知道自己在车子废墟中不停地翻找，铁皮车身都被烫得烧灼着她的手。翦莹捂着嘴，连连咳嗽，呼唤着她。梅岑这才停下来，拉住了翦莹。

“你到底要干什么？”翦莹扶着她，喘息着。

“我……觉得冷霜不是机器人。我想找到她，她一定不是机器人。”梅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火堆。

“不，她是！”翦莹生气地说，“你刚才也听见了，她是U4造的，现在她死了，也是正常的。”

“你——不觉得她有感情吗？”梅岑愤怒地辩解道，“她那么多次表示愿意在我们这方，说明什么！”她不再多说，继续在废墟中寻寻觅觅。她真希望能找到冷霜，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翦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僵硬地站着，看着梅岑神经病似地寻找冷霜的尸体。伊林和翦伟也跌跌撞撞地跟上来了，分别站在翦莹两旁，惊讶地目睹梅岑的怪异行为。

“她这是怎么了？”伊林困惑地问翦莹，“你是她的好朋友，应该知道她以前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的前科记录？”

“她说冷霜不是机器人！”翦莹有些歇斯底里地叫嚷，“拼了老命也要找到她！我跟她说了好几遍，她就是不听！连朱莉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发疯到这个地步！”

“梅岑，回来吧！”伊林叫道，“没用了。”梅岑停住了，犹疑着回头，因为她听到翦莹提起了朱莉。翦莹、翦伟和伊林就在她身后三四米处，恳求地看着她。透过炽热的大火和浓重的烟雾，梅岑依稀看见西门嘉宇扶着狄烽喘着粗气，钟苓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自己，神色惊恐。梅岑意识到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她真的觉得刚才自己是不是有病。

“我知道了。”狄烽隔着劈啪作响的火焰大喊起来，“梅岑，你快来，你也受了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了，不过不严重。”他说着急匆匆地在碎成一片一片的上衣里翻找，终于他掏出了标有“VC银翘片”字样的小瓶子，冲她摇晃，瓶身裂了一条闪电形状的细缝，而盖子已经不翼而飞了。梅岑想不出对自己刚才行为的更好的解释，就步伐笨拙地返回到安全的地方。翦姓兄妹俩和伊林担心地看着她，也跟着走出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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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的谈判 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的谈判

“梅岑，你赶快吃一片，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西门嘉宇用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费劲地把瓶子举到梅岑面前。梅岑的头部好像被重物击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她机械地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了一颗毛虫眼球般的黑色药丸塞进嘴里。一种把内脏掏空的感觉顿时席卷全身，从头顶到脚趾，哪里都无法幸免。梅岑不禁哀叫一声，捂住了肚子。翦莹一边帮她做按摩，一边问西门嘉宇，脸色还是青灰的：“我们现在就去？”

“是的。首先我们得越过火堆。”他理了理金发，已经恢复了形象，“有点危险，但非过不可。你们注意：我刚才看清了，火海足有五十米长，那头差不多就是恩吉西的场地了。”

“怎么过去？”伊林追问道，瞪眼注视着大火。

“地道是直的，所以你们要沿直线冲出去，当心被汽车残片绊倒。还有，全冲过去后，先不要轻举妄动：恩吉西的治安也是万无一失的。是不是，伊林？”

“一点儿不错！”伊林踮起脚望着火海。

“从火里冲过去？”钟苓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同行者们。他们坚定的目光无疑是最佳答案——钟苓闭上了嘴。

“那我先吧。”翦伟擦了擦手掌，做了两次深呼吸，没给众人打一声招呼就径直冲了过去。每个人都看见了他瘦高的身躯逐渐溶于火光，都为他祈祷，翦莹甚至又在胸前划起了十字。梅岑微笑着：他们兄妹的恩怨终于化为乌有了。很快，火堆那头就传来了翦伟的呼喊：“没事儿，你们来吧！”

“我去！”翦莹抢先说。

“我和你一起。”梅岑坚决地看着翦莹那张疲倦的脸。翦莹先是惊奇地打量着她，随后笑了：“对，我们是朋友。”两个人没有拉手，但依然并排站好。她们在心里默默数着，到三就向前狂奔。翦莹闭着眼睛，梅岑却认为没必要。她听翦伟冲过去后的声音生龙活虎的，估计这并不怎么危险。

在火中穿行无疑是另一种新鲜而且刺激的经历。梅岑眼睁睁地看着金色和红色的火舌舔着自己的身体、脸颊，不但不能逃跑，还要继续“享受”这种另类的待遇，多么奇怪。梅岑看了看了翦莹，她捂着脸，盲目地疾驰着。她一定很害怕。梅岑若有所思地想，那么专注，乃至被校车方向盘支架绊倒了。她趴在车子的残骸上，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火舌舔着。衣服的保护能力每况愈下，她必须奋力爬起，尽可能快地冲出去，不然就有被烧死的巨大危险；弄不好万一翦莹来帮助她，就又搭上了一条人命。

她试图站起来，竟然碰到了人体。她吓坏了，一低头，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赫然呈现在她脚下！是司机的？冷霜的？无辜过路车司机的？哎呀，不管他是谁的了吧，怎么专叫我碰上了？梅岑吓得浑身直哆嗦，几乎没有胆量再站起来了，瘫倒在废墟里。

果真，翦莹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一把揪住梅岑的衣领：“谁叫你不听话，不捂上眼睛的？”她说，“如果你不想当北京烤鸭的话，就跟我走！”梅岑紧拽住她的袖子，不等她站稳翦莹就匆匆忙忙开始跑了。梅岑迫使自己跟上翦莹的脚步，最终，两人总算是过来了。梅岑很庆幸自己没连累翦莹受多少严重的伤，她自己的衣服正冒着黑灰色的烟。

“怎么这么长时间？要是我早就往返两趟了！”翦伟不耐烦地问，拉起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的翦莹，“你们前世是旋风腿还是超音速飞机？一定要在这辈子体验做乌龟蜗牛的奇妙感觉？”

“我摔了一跤。还不止这个呢，我很幸运，摔在了尸体上。”梅岑绷着脸说，拍着衣服上烧黑的布屑。

“恭喜啊。”翦伟撇撇嘴，“你运气太好了！”

“是呀！我好羡慕呀！”翦莹龇牙咧嘴地开玩笑道。

从火堆那头转来了钟苓尖嗓门的问话：“都还好吗？”

“还好！”梅岑回应着，“来吧！”

继而她向隧道这头张望。没错，他们正站在隧道的末端，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景象了。梅岑就想知道这个。她究竟在哪条路上？她甚至怀疑这个隧道就是十字架路通白垩路的那条，所以特别着急地要出去观望一下。

“不行。”翦伟无情地说，抱着手臂，冷峻地挡住了梅岑的去路，“那头就是恩吉西的地盘，你想找死啊？”

“那你至少告诉我们恩吉西究竟在什么地方？或者说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梅岑央求道。

翦伟叹了口气：“唉！你的智商太低了，要是真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你就只得走回头路了。你想一下嘛，隧道是直的，我们一直未曾改变方向，所以我们当然还在地下吗！至于在城市哪个部分的底下我们谁都不清楚，我觉得差不多应该在苎烟路下吧。”他挠了挠鼻子，可以看见他的袖口被烧焦了一大块。

“什么？”梅岑和翦莹异口同声地惊问。

“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联邦调查局驻扎在苎烟路上？”翦伟奇怪地问。梅岑正准备回答，钟苓就像一颗子弹一样从火堆里闯过来了，一头撞在翦莹怀里，脑袋却碰到了梅岑的胳膊。她的长发发梢着火了，以至于梅岑好不容易熄灭的袖子又燃烧起来了。梅岑手忙脚乱地扑火，把要对翦伟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对不起！”钟苓慌忙道歉。

四个人一言不发地站着，等着另外三个人冲过来。

“好了，你要说什么？”翦伟转向梅岑，“苎烟路有什么问题？”梅岑这才反应过来，怎么把这忘记了呢？

“我家就住在苎烟路上！”她不知所措地解释，翦伟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了。“搞不好我妈正在咱们头顶上漫步呢！”

“咳！我刚在火里漫步过，别再对我说这两个字啦！”伊林从火里出来时痛苦地叫喊。他双臂不停地在头顶上挥舞着，头发冒着浓浓的黑烟，表情煞是激动，很像球迷在给他支持的队助威，但更像一只体积过大的猴。梅岑等四人看着他，不约而同地爆笑不止（夸张了点，其实翦伟只是嘲讽地咧了咧嘴）。

“别笑了！”伊林脸一直红着，咕哝着，“狄烽和西门嘉宇说U4的人快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翦伟说，看他那副盛气凌人的表情，好像这是个连弱智都能回答得出的傻问题。“在他们的地道里发生了一场超级大爆炸，除非他们脑瘫，不然肯定会觉察的！”他不再理会不断冲他瞪眼的伊林，接着和梅岑探讨苎烟路。

“我想，地道上肯定有洞口，说不定连接着苎烟路上的下水道井盖。”梅岑神往地看了看地道顶端，可那上面除了斑斑的锈迹外，暂时看不到任何圆形或其它形状的洞口。

“就算是吧，那也没什么用处。”翦伟平心静气地说，“你还准备怎么着，报警？把隧道填平？不行吧。”

梅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灵感，一个绝妙的灵感！有没有这种可能：校车的车窗上显示的路线确实是正确的，只不过校车本身在这条路线的底下行驶？她清楚地记得，校车车窗显示过如茗中学在冰山路。既然苎烟路下是恩吉西科研组，那如茗中学为什么没可能在冰山路的某个公司地底下悄悄地矗立着呢？

她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翦伟，不顾迷惑地询问她“你到底在说什么？”的翦莹等人。翦伟什么也没说——这是好现象，因为在通常情况下，如果翦伟对一个想法丝毫没兴趣时总会挖苦提议者几句，而现在他没说话，说明他在仔细地思考。

“我私自拉开窗帘看了好几次，还跟踪了校车两次！第一次跟丢了，第二次跟错了。”梅岑急猴猴地回忆着几次失败的跟踪计划，眼巴巴地看着翦伟。

翦伟转身面向隧道出口，梅岑急了，刚想问他有什么高见，一旁的钟苓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梅岑忙看着她，她严肃地问梅岑道：“我终于明白了。最近你总是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是不是因为你老是在研究校车啊？”

梅岑点头默认。钟苓埋怨地又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或者麦莎他们？难道我们不是同一阵营的吗？”

梅岑沉默了。她当然想过需不需要把这件事告诉麦莎，可她到最后不还是没告诉任何人嘛！她觉得麦莎和每个Mask成员都已经够疲倦了，不该再往他们背上加一副沉重的枷锁了，就是这样。梅岑没有对钟苓阐述她这个理由充分的观点，她觉得没必要。她听着钟苓自己在絮絮叨叨，又一次想到她的未来会怎么样。

其实只要她愿意，这个并不美妙的夜晚前她可以随时退出Mask；但现在，他们得罪了U4，得罪了水薇，得罪了一大帮人，就算她跪地乞求上帝保佑她离开都没有用了。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想后悔根本来不及了。说白了他们现在待在这儿纯粹是在等死。虽然他们马上就可以去投奔恩吉西，但它是个正派组织，铁定敌不过强大的U4——哪个名正言顺的组织会拥有这么多非法的厉害的武器。且不说狄烽了，他的梦幻工厂就那么恐怖了，谁能预知这个可怕的组织里还会有什么更倒胃口的东西？

“嘉宇他们两个怎么还没过来？”翦伟忽然踮起脚尖朝火堆里张望，有一点着急，“该不会是死在里面了吧？”他很不知趣地说。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说时迟那时快，西门嘉宇和狄烽同时从火里跑了出来。他们被烧伤得比较严重，西门嘉宇的左手上有一大片黄褐色的灼伤的疤痕，狄烽更惨，他的脸颊一半成了棕色。

“我简直不敢相信！”伊林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两位姗姗来迟、伤痕累累的英雄，“你们该不会把这当成游泳池了吧？”他的头对着一丁点儿未减弱的火势点了点。

“其实也没事。”西门嘉宇无所谓地说，举起了手里的东西，“我们觉得还是别留隐患的好，一不留神，U4再把它改造回去，我们就得从零开始了。”他摇了摇一个被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电线所包绕着的方方正正的盒子。那是冷霜的中央处理器部件。

“你们差点被烧死，就为了这个？”翦莹失声叫着，看着西门嘉宇透着自豪的蓝眼睛，“太不分主次了！”

“谁说的！”翦伟立刻帮着两位才在火海里游过泳的勇士说话。一听他开口，翦莹愁苦地呻吟了一声：别看翦伟素来沉默寡言，但要真让他逮住理儿，那话就是滔滔不绝，一九九八年的洪水也没他的话疯狂！“U4的人万一把冷霜的中央处理器修复一下，完全有可能把她重新打造成一台用来监视我们的新机器！你看，现在冷霜是我们的人，要等U4把她的软、硬件再换一下，真的就晚了！她是机器人，什么干不了啊？所以你——”

“我拜托你闭嘴吧！”翦莹大声嘀咕着，梅岑偷偷掩嘴笑了。翦伟极度沮丧地停止了唱独角戏，发现西门嘉宇正捂着耳朵。

“你有些忘恩负义！”他看着西门嘉宇，义愤地评论道。

“对不起。”西门嘉宇眨了眨眼，“我实在受不了你的长篇大论了——但你的好意我绝对领了！”他看见翦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狄烽一直注视着他们相互调侃，默不作声。唉，也够难为他了。瞧，这帮人都是十几或二十岁的年轻人，凑在一起那就是活力四射，想到啥说啥，况且他们老早就认识了；而狄烽本人年纪几乎有四十五六，也并非Mask的正式成员——他还差点杀掉梅岑和钟苓呢，在这样一个场合下就显得特别尴尬，特别萧条，也特别倒霉。

八个人已顺利地穿越火海（其实，冷霜的全部家当说白了就是中央处理器，也把它算做一个人吧），聚集在恩吉西科研组入口不远处。地道里漆黑无比，这儿差不多是洞口了，所以那边的光芒毫不吝啬地全部射进他们的眼睛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捂上眼，让一宿未眠的晶状体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去调整。

“我先去。”伊林大模大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正了正带有几何形小花图案的领带，自命不凡地安慰愁眉苦脸的同伴，“别担心会被赶出去，朋友们！我想我的上司们会耐心地听我们的话的，他们一贯比较随和。”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都使大家稍稍放下了点心。梅岑心口里本来闷得慌，这下也通彻了。

伊林步履轻快地走出地道，其他人匆忙跟在他身后。几步路的工夫，他们久仰大名的恩吉西科研组呈现在眼前。

“什么人？”苍老的声调在耳畔响起。他们吓得一扭头，一位酷似白头叶猴的保安正不愉快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来找院士。”伊林自豪地说，鼻孔冲着天空。白头叶猴警卫的嘴唇紧了紧，打开大门，让他们进去。

如果把科研界比作江湖的话，U4肯定属于黑道，而恩吉西绝对是白道的一个代表。也许由于时间的缘故吧，现在天基本上大亮了，看着恩吉西觉得它十分明亮，十分安全可靠；相比较下U4则显得十分阴暗潮湿。酷似一个在荒村野水中隐藏了良久的钟乳石山洞。到处流淌着没有源头的溪流，嶙峋的怪石攀附在洞壁上。给人的感觉嘛，说不了多少，就四个字：毛骨悚然。

首先，一个群芳争艳的西式花坛映入眼帘。里面的花卉品种齐全——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每个品种的花都盛开着！只见白莲、红荷与腊梅并蒂齐放，昙花、晚香玉和太阳花同时吐香，真叫人感到别扭！西门嘉宇笑呵呵地认真查看着一丛西藏天空一般碧蓝的矢车菊，心情极佳。梅岑本来也想看看矢车菊——她最喜爱的花卉，可看见西门嘉宇先去一步，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至少没人知道为什么，她暗自庆幸。

她抚拍着胸口，命令自己镇静。自从她见到他起到现在，两人几乎是没一段完整的对话，甚至连只言片语也未曾长时间存在过。她十分满意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她知道自己唯一要保持的，既不是冷静，也并非沉默，而是含蓄。她明白如果自己坚持到战胜了水薇和U4那天，就可以永远永远地把他从沉甸甸的内心抛开了。所以，结论就是：在战争中千万要沉住气！

梅岑自从学了几何，就对证明题很在行，以至于她对各个问题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我忘了告诉你，她尽管道理一套一套的，但真的实际运用起来就慌了手脚了）。

花坛对面就是恩吉西的主建筑了。这组楼群不太高，自然不能给人气派宏伟或是富丽堂皇的快感，相反，它不像个科研机构，似乎称其为一幢乡村私人别墅更合适。没错，它的确有那么点寒酸的样子。

“穷是穷了点，但是绝对正派！”也许大家失望的心态已经或多或少地表露在了脸上，伊林焦急地分辨着，脸又红了。梅岑认为，在如此令人难堪的情境里，只要一个人有大脑就应该保持矜持，尽量别发表任何评价。要知道，“沉默是金”在某些时刻还是比较有道理的。

“我们没什么想法。”西门嘉宇含糊地摇摇手臂，安慰耳朵根仍旧红彤彤的伊林，“这儿很可爱。”他一直在伊林身后吹胡子瞪眼地警告满脸不屑的翦伟，“是不是啊？”

大家慌乱地使劲点头，钟苓大概觉得应该做得更完美一点，就添油加醋地描绘：“天空多么晴朗，各色的花朵开得多么妖娆，它们的映衬，使这幢本身就很美妙的大楼更加吸引人（“我想吐！”翦莹低声说）。伊林，我真羡慕你能在这样一个宛若天堂的仙境般的环境工作（“给我一个马桶，我坚持不住了！”翦莹继续呻吟道）。啊，这儿真好！真是个奇丽娟秀的好地方！”

“她的作文应该很好。”翦伟口是心非地装傻奉承道，出了一头虚汗。钟苓很得意。梅岑和翦莹哭笑不得。伊林却显得不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脸的颜色已经由粉红至绯红至桃红一直升华到了紫色，耳根闪闪发亮。

“伊林！”一个浑厚激昂的嗓音呼唤着。伊林的脸超音速般地变成了白色，其他人奇怪地看着他。

一个与狄烽年龄相仿的男人大踏步地走向这一群不速之客。“啊……还有客人。”他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又转向伊林，“为什么不给我们做个介绍？”他快活而随意地建议道。

伊林脸色煞白，偷眼瞄了好几下来人，又求助似地看着西门嘉宇和翦伟，那两人没有一丝打算帮忙解围的迹象。伊林只得收回渴求的目光，哆嗦着低声说：“嗯，这位是沙翔先生。”他毕恭毕敬地指了指陌生男人，他彬彬有礼地向大家点头问好。伊林溜了他的脸一眼，费力地咽了口口水，继续介绍。“翦伟和西门嘉宇嘛，不用说了，他们是您女儿的老朋友了。哦，我相信狄烽也不用多说了。”狄烽有节制地冲沙翔点了点头，对方眨了一下眼睛。“这三位，是如茗中学的学生——您放心，和您女儿一样，她们压根就没经历过周末仪式！”梅岑、翦莹和钟苓用力点着头。“这是翦莹，梅岑，还有钟苓。”沙翔仔细研究似地看了她们一会儿，庄严地伸出手。三人笨拙地轮流与他握了握手。

“你们来肯定有事。”沙翔沉稳地说，兴味盎然的样子。

“关于U4对如茗中学学生的非法实验行为。”伊林回答，“我要与院士单独谈谈！”

沙翔看了他们半天：“行啊。”回答再简洁不过了。于是一帮人开始上楼梯。沙翔和伊林留在最后叽里咕噜着什么，梅岑和翦莹相互对视了一眼，磨磨蹭蹭地故意落在后面，竖起耳朵耐心地听他们的悄悄话。

沙翔：“谁叫你跑出去的？你以为你单枪匹马地闯U4很光荣是吧？啊？也不想想后果，要你被抓了呢，我们还得把你弄回来！”他的语气怒气冲冲的，于刚才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

“我不是好好的……不，那个，我不是和西门嘉宇他们俩一起的吗？还带着冷霜……她被炸了，其——其实我知道不安全，但我们得去救钟苓和梅岑呀。她们还认识你女儿呢，你……”伊林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翦莹和梅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在说什么疯话？”翦莹用极低的声音表述了这样的意思，梅岑当然不知道。她俩明白还是别再偷听了，赶紧加快步伐。等她们终于赶上了同伴时，他们已经在顶楼等得不耐烦了。

“干什么了？”钟苓劈头就问。

“摔了一跤，不关你什么事！”翦莹粗暴地顶了一句。梅岑暗自叫苦：怎么除了摔跤就想不出其它更可行的谎话了呢？钟苓哼了哼，脸上写满了不信任。梅岑觉得事情不妙：怎么还没商量好战略，内部就又分裂了呢？好不容易，翦家兄妹总算和好了，可又和同龄人干上了？西门嘉宇和翦伟显然跟梅岑想到一处去了，他们俩无奈地对望一眼，同时叹息了一声，但半句批评或建议也没说。片刻，伊林和沙翔也来了，两个人都板着脸。

“院士的办公室就是这里。”沙翔黑乎个脸指着钟苓旁边的门。大家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扇门好奇特啊：门板是黄铜制的，门把手却是红木的。

“反了。”翦莹贴着梅岑的耳朵悄悄说，后者频频点头。

“我们讲究创新，决不和任何门雷同！”伊林扬起了眉毛。

沙翔不理他。他重重地敲了一下门，唉，他真不应该忘记门的质地是彻头彻尾的金属啊。里面立刻传来精干利索的一声：“进来！”那么干脆，把大家吓得不轻。

翦伟摸索着拧开把手。一个黑色的大毛球火速扑向他，他慌忙低头，闪开了。梅岑就站在他后面，所以这冒冒失失来不及改变方向的毛球像个特大号鱼雷一般扎进她怀里。梅岑惨叫一声，把毛球抛到了相反的方向，惊恐地注视着它。

毛球着地时发出了很轻微的嘶嘶声，挺像一床丝绒被褥滑过光洁的地板砖时的声音。随后它滚了几下，爬起来，“喵喵”地大声叫着。原来是只猫！

“它可吓死我了。”梅岑惊魂未定地低声说。黑猫不易觉察地眨了一下眼睛，安稳地趴着，浑身的长毛随它平缓的呼吸起伏着。定神后，大伙发现它是一只很漂亮的纯种猫。一身油亮的黑毛，尾巴又长又蓬松，眼睛是深蓝的，瞳仁有如木炭一般黑。它这会儿娴静地忽闪着眼睛，挨个掂量着来访者们。

翦伟“扑哧”笑了一声，回头看西门嘉宇。其他人也立刻会意，都笑嘻嘻地看着他。这猫的眼睛和西门嘉宇的真有一拼啊！西门嘉宇显然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他蹲下去摸了摸猫蓬蓬松松的脑袋，微笑着查看猫的眼睛：“啊……你们是对的。我回去就把隐形眼镜换成绿色的。”猫大声叫了起来，谴责地看着他。

“它在抗议呢！”伊林捂着嘴笑个不停。

“宝贝儿，放心。”翦伟哄那只猫，“你哥哥不会换眼镜的。”西门嘉宇狠狠瞪了翦伟一眼，猫却快乐地摆着长尾巴。

“我说，难道这位就是院士吗？”笑够以后，伊林指了指蜷伏在木地板上的猫。沙翔一拍后脑勺：“哎呀，我们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逗猫的，我怎么给忘了呢！”他把黄铜门彻底推开，把大家让进去。

院士的办公室很简洁明快。其中两面相对的墙上镶嵌了整块的镜子。梅岑一下就想起了麦莎的办公室，不同的是，麦莎的只有一面墙上有镜子，那样就有点宽敞过分了，院士的办公室就显得实实在在是不可理喻，简直就是庞大得过分！

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茶几后的红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小个子。哦！这就是院士。他又矮又胖，敦敦实实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秃顶，梅岑简直要把他当作圣诞老人了。不过说到他的秃顶，真绝了——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梅岑十分想把它作镜子照一照，但说实话，房间里已有两面镜子墙了，再来一面真是奢侈。

“你们好！”院士笑呵呵地站起来，依次与他们握手。这让梅岑、翦莹和钟苓又一次感到别扭了，“我就是恩吉西的院士，我姓文，不过我的合作伙伴们都叫我老文。只要你们愿意，即使你们叫我‘秃文’也无所谓。哈哈，我向来平易近人！”这番故作风雅的开场白没有赢得人们的喝彩和赞赏，他们都不吭声。

竭力想为上司解围的伊林一脸自信：“怎么样？我说过他很和蔼可亲的！”自然，没人理他，他只好缩进了窗外一棵高大棕榈投在地面上的阴影里，嘴里嘟嘟囔囔。老文瞥了他半眼，又笑了：“呵呵，伊林还是个孩子啊！”梅岑的肋骨都要断了：孩子！就他？他还算孩子？那么自己算什么呢，嗯？胚胎吗？

西门嘉宇也咧了咧嘴，但他的笑容显得别具豪门子弟的良好风度，尔后正色道：“文院士——请原谅，我认为您不老——我们来是想就如茗中学、U4的非法实验问题讨论一下。”

“啊哈，周末秘密！”老文严肃起来，“对，我们大概十三年前就重视起它来了，可是U4那帮家伙太保守了，我们竭尽全力仍无头绪。不过现在多少有很可观的线索了。”

梅岑得意地笑了笑：别看Mask是个无足重轻的小组织，它的实力绝对顶得上堂堂正正的恩吉西！

“的确，U4是个阴险狡诈的组织。”西门嘉宇赞同道，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着他，“我们不久前已经揭开了周末秘密。U4发明了一种大脑芯片，他们需要用学生作实验，来不断改进芯片。但事实上，如果芯片完美无缺了，反而人类的末日到了。”老文感兴趣地扭动了一下双腿，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

“这种芯片，内部设置了好几个程序。当然，有有益的，比方说有提高智力的，增加能量的等。但其中有一个程序，它会彻底把被安装芯片者造就成一个机器人。假设U4给一个人装上了完全成熟的芯片，那么，U4的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了。他们在设计芯片时设法用无线装置把芯片和他们的电脑联系在了一起。就这样，U4可以怂恿——或是说命令他们做任何事。杀人，抢劫，放火，乃至毁灭地球。

“别以为不可能。要是如茗中学所有学生都被装上芯片，那至少毁灭这座城市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等等！”老文插话道，“抱歉。不过我想问一下。伊林已经告诉了我，如茗中学的学生已经被当作实验品，有好久了。既然如此，我们现在想阻止不是——太晚了吗？”

翦伟冷笑了一声，老文立刻专注地盯着他，他还是像惯常那样不屑。他一向看不惯伊林：“这位伊林分析得有根有据。可恐怕他那忧国忧民的可嘉精神稍微影响了他正常的记忆力。”阴影里伊林的脸又开始发红，但他可能的确想不起来自己哪一部分记忆出了差错。翦伟直言不讳地继续侃侃而谈，“在U4的网上，我们在那篇关于大脑芯片的报道上清楚地看到：U4的芯片总有一些‘小毛病’。我们中的狄烽、沙翔和……嗯……可爱的伊林最初都是U4的。你们应当知道U4是多么刻意地追寻着精益求精？”他看着那三个人，他们煞有介事地低声表示赞同。

翦伟撇了撇嘴：“然而，正是这种消极的精益求精思想，使他们不停地改进芯片而忽略了反对者的态度，也为我们争取了较为充足的时间。”老文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此时，门口传来猫叫。大家都回头，黑猫正倚着门，有些胆怯地摆动着尾巴，仔细地旁观这场谈话，好像它能听懂每个字。

老文冲黑猫招了招手，它便一溜小跑，悄无声息地进了办公室，安静地趴在了沙发上，一双硕大的蓝眼睛看着他们。老文没作出其它举动，只是示意翦伟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不希望地球毁灭吧？这就意味着我们得采取行动。我们的组织Mask微不足道，力量弱小得可怜，所以我们需要强大组织的大力协助。您的组织就是我们的首选对象。今天，我们把大致情况给您介绍了一下。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我们尽量给您明确的答复。同样我们也希望您尽快给我们明确答复：要不要合作。好，您自己考虑吧。”

翦伟说得很客气。但梅岑怀疑，要是老文没准决定不合作的话，那翦伟大概会二话不说，直接砸了这间办公室。老文陷入了沉思。他请大家坐下，自己点燃了一支雪茄，任凭灰白色的烟雾将自己完全包围，他们几乎看不见他了。突然，他开口了。

“你们怎么开始探询周末秘密的？”他问。

西门嘉宇嘿嘿笑了，指着梅岑和翦莹：“应该说是这两个人的功劳。她们俩……啊……我也记不得了。梅岑，翦莹，你们自己说吧！”他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于是梅岑和翦莹你一言我一语（主要是梅岑在说，翦莹“失踪”了四个月，好多事情都不知道）地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时间花得并不多。梅岑正纳闷呢，怎么会这么快就说完了？这本应是一个容纳了不知多少事物的漫长的经过呀！

老文两眼放光：“你们不错，很勇敢！”他高度赞扬着二人，但他突然话锋一转，“可是，你们还是太冒险了。”

“我们一向很小心！”梅岑辩解道。她是这帮人中最有发言权的，所以语气特别理直气壮。“我们精心策划每一次集会，都没被发现！”她慷慨激昂地说。

“别这么说，梅岑。”钟苓公正地说，“我们还是有几次被发现的。一次是水薇来了……嗯……麦莎好像是说编程序，是不是啊？”她看着梅岑，梅岑默认。钟苓咳嗽了两声，接着兴致勃勃地讲述他们可怖的遭遇。“对了梅岑，水薇还问你了呢！你回答对了，不是吗？”她又停了下来。梅岑也想了起来。水薇问她问题的正确答案还是西门嘉宇教的。她看了一眼西门嘉宇，对方也在看她。梅岑避开他的蓝色目光，嗫嚅着说：

“我一直忘了谢谢你。”她真诚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西门嘉宇优雅地摇摇手，“这功劳主要还是在梅岑。我一直认为她很有灵气，是不是？”他看着翦伟，翦伟满面嘲讽：“也许吧。”他给了个摸棱两可的回答。梅岑不在乎这个，她的脑袋好像被一台凌空而下的空调猛击了一下，眼前直冒美丽的小金星。她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沉住气。

“请继续讲你们这些惊险迷人的冒险往事。”老文听得上瘾了，迫不及待地要求，甚至没注意手中的雪茄早已熄灭。

“我们还见过伊林，那时他还在U4呢。”钟苓凶狠地瞪着伊林，但用的是一种完全没必要的威胁的口气，“又是西门嘉宇帮我们报的信。我们都藏在四楼——”

“——甭提了！”梅岑哀叹一声，“你一提四楼，我就紧张。”六号楼的四楼真的很恐怖，就像电影里吸血鬼的巢穴。好在当时他们只是借它藏身，麦莎也警告他们尽量别到处看，所以他们也没见到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钟苓也猛烈抽搐了一下：“可我还得提。我们刚藏好，就听见水薇带着两个人来了。”那天好像发生了一件很不该发生的事。梅岑想起了一件她真的不愿再想起的事，她多么希望这件事没发生过呀，可……就在那个危险的夜晚，朱莉死了。她一直不明白，今天是个好机会，她一定得问个清楚！她顾不得院士正听得津津有味了，猛然打断仍在戏剧性地叙述他们经历的钟苓。

“停！”她的声音坚决而干脆，钟苓委屈地望着她。她斩钉截铁地质问，“我想知道U4在如茗中学的那个刑场是怎么回事。”她径直看着院士，双目圆瞪，倒把院士吓得不轻。

“这位年轻的小姐，你不——”

“朱莉死的时候我一直在问你！”她又发狂般地指着西门嘉宇，恐怕什么都不在乎了，“傻姑娘也问了好几次了，你什么都不说！朱莉大概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呢！”她怒气冲冲的挨个把翦伟和西门嘉宇轮番看过来。他们俩都愣住了。

“别问我。我当时在墨尔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翦伟冷淡地说。西门嘉宇定定地看着梅岑，微微叹了口气。

“我警告过你们。”他说，没有半点指责与愤怒，“我后来也提醒过你们。‘你们中至少有一个人会失去生命’，忘了？”

“那你至少得解释她的死因吧，你什么也没说。”梅岑的火气蹭蹭上窜：他居然还有理？

西门嘉宇看了一眼狄烽：“你确定她受的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发病了？”

梅岑的怒气火速消了下去，好像凶猛燃烧着的火堆上突然压了一座超级大冰山。就是呀，在地道里时，她也有类似的傻乎乎的举动呀！这么说，自己是……

“我……太对不起了。”她后悔地对西门嘉宇说。对方没在意，而是向狄烽又要了一颗药丸递给她：“赶快。”

“我能不能不吃？”梅岑实在很难这么快就忘掉把内脏掏空的感觉，尽管她知道答案决不会符合她的意愿。

狄烽怜悯地看着她：“这都怪我。但你必须吃，只要再吃两次，我有把握你的病就全好了。不管怎么说，刚才的事不怨你。”

这一次吃药的感觉与上一次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难受。一想到还得有两次这样不愉快的经历，梅岑就好想去死。

老文关切地看着她：“好了，姑娘。不用在乎刚才的事。但她问起的那件事，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大家情绪如此激动的内容在里面？”他询问地看着屋里的其他人，他们的脸似乎僵住了，互相看看。梅岑很感激老文的宽宏大量，但她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所以真的不想再去重温这悲惨的旧梦了。

钟苓急匆匆地叙说着，她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一屋子人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几乎尽量轻尽量慢。老文眉宇间拧成了两个而不是一个“川”字，又把烟重新点上了。黑猫仍平静地卧在他身旁，尾巴一下一下地左右摇晃，扫着沙发。

“U4是个邪恶的组织。我想，他们搞的很多实验都是违法的，而且不知为什么，竟然现在还没有人逮捕他们！”翦伟厉声说，脸色严峻，“但他们十分聪明，真的十分聪明，都可以称之为狡猾了。他们很明白自己的名声不好，于是对那些企图推翻他们的组织和个人除了戒备就是袭击。

“如茗中学是U4近期来的一个重要工作办事机构。他们对大脑芯片寄予了极高的期望值，当然不希望出任何问题。所以，为了确保绝对安全，他们在如茗中学里任何一个有助于威胁他们的人行动的地点都设立了一些——暗器一类的东西。就我所知，我上学的时候在五楼的厕所里有一个陷阱，里面藏了一堆装有危险药品的瓶瓶罐罐。我记得当时我和几个哥们儿进去发现了它，然后把它填平了。哎，它现在还在吗？你们有没有见过？我们用好大一堆黄土才解决问题，很明显的。”他兴味盎然地问梅岑和钟苓，那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眼。

“呃……翦伟，你说的是男厕所吧？”梅岑很小心地问。

“这个……”

“六号楼也是个暂时没有用处的旧楼。”翦伟又开始讲解，不过很不好意思。而且，他害羞时脸不像平常人那样红得发亮，居然是绿的，像春天里新出的树芽。“况且那里又有电脑和书籍，更便于反对者行动了。所以U4当然很重视它。他们1992年就在一个窗户下挖了个大坑，很深。外面种了好多形状奇怪的松树。这些树的枝干被他们压弯，刚好严实地覆盖了这个坑。”

“坑里有什么？”钟苓半闭着眼问，她一定觉得很恶心。

翦伟看了看西门嘉宇，对方接住话头：“听过武侠小说里的陷马坑吗？性质差不多。不过秘密刑场里更可怕。”他阴郁地压低了声音，“里面不是尖刀和长剑，而是各种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药物，硫酸啊，烧碱啊，还有什么什么，我实在不想说了。要是被一剑穿了个透心凉还好些，死得快嘛；可化学药剂，它们会使人钻心地痛。许多实验表明，你的皮肤好像正在腐烂的鱼鳞，一片一片地脱落；时间越长，折磨也越强，反正，你就感到自己被一层层地剥了皮，内脏都碎了，半个大脑都不复存在了，可就是死不了！这也正是U4的目的——他们巴不得反对他们组织的人生不如死……”他说不下去了，眼睛湿漉漉的。

旁边一声怯生生的“喵”，大家缓缓转向黑猫。它抬起头，他们惊讶地发现它的蓝眼睛里也是湿润的，不过这会儿没人想到去嘲笑西门嘉宇了。

“它听得懂人说话吗？”翦莹问老文，声音颤抖着。

“好像。”老文沉重地轻声回答，“我经常自言自语地唠叨家事、工作、戏剧什么的，它都听过，所以我敢说它的智商不会低。”

“它叫什么名字？”梅岑问，一心想把话题从朱莉之死上岔开。

“煤球。”老文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什么？”对于这样一只通人性的好猫来说，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太粗俗、太不雅观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文慢悠悠地说，“我特别喜欢猫，而且我喜欢给它们起带‘球’字的名字。六年前我养了一只白猫，就给它起名叫‘雪球’。可惜它三个月后感冒死了。随后人家弄到另一只白猫给我。又是白的，实在太单调了。于是我花了五百块钱把它的毛染成蓝、绿相间的样子，给它起名叫‘地球’。好景不长，两个月零二十九天后‘地球’也死了。我几乎绝望了，然后萧辉给我抱来了一只黑猫，喏，就是这个‘煤球’，它一直活到现在，还很精神。从中我也算得了个教训：给动物起名还是朴素点，太花哨或太高贵了反而活不长。”

“它怎么会活得这么悠闲的？”梅岑奇怪地问，“好像一般的猫活到两年就显得老态龙钟了，煤球现在仍旧精神抖擞啊！”

老文也迷惑着摇摇头，看着毛茸茸的黑猫：“唔……我不清楚。”他掐灭了只剩一两厘米长的雪茄，又从一只精致的鼻烟盒里拿出一支新的点燃，默默地抽着，再一次被半透明的烟雾环绕。梅岑知道他开始考虑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合作的问题了，就耐着性子等待。她起初一直盯着煤球看，试图目测出它身体几个部位的长度。但刚认定尾长为一尺半时，她就不耐烦了。其实她并不真的想看猫，只想找点事做做。偷眼看看其他人，都是一副腻烦得不得了的神情。

“这老东西是不是脑瘫啊？半天不吭一声，烦死了！”翦莹坐在梅岑边上，厌恶地对着她的耳朵嘀咕。梅岑无奈地冲她微笑了一下，继续发呆似地数老文办公桌上堆放着的书籍数量。从左向右数是七十九本，但方向反过来就变为了八十一本！

终于，天下第一人站出来了。

翦伟首先打破了这别扭得要命的可怕沉默，好像在一泓宁静的水潭里突然投进了一颗石子：“那么，院士，您也考虑了好久了，应该可以回答我们了吧？”他礼貌地就此打住，但一脸威胁神色。老文不声不响地大口抽着烟，直到又只剩一个烟蒂他才停下来，看着大家伙儿。

“假使我同意合作，你们打算怎么对付他们？”他精明地问。什么叫“假使”？梅岑紧张地想。难道他还有可能不帮忙？

“您应该明确表态。”西门嘉宇按住翦伟的胳膊说，他这次的语气还是那么友善和愉快，只不过中间稍稍添了点愠怒，“我们谁都不喜欢扑朔迷离的回答。那很不礼貌，您知道？”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老文十指交叉，漠不关心地看着有点动怒的翦伟。这时候可不止一个人按住他了，伊林和沙翔也悄悄站在他两旁，以防偶发性事件。

翦伟一拍桌子，茶杯与鼻烟盒都惊得一跳。黑猫从沙发上爬起来，弓起了背，尾巴危险地左右摇动。翦伟脸色发灰，嘴角抽搐着：“是我们问你！不是你问我们！搞搞清楚吧你！”伊林拼命把他推回到椅子上，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这没用，翦伟从来都是瞧不起伊林的，把他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笑料。恐怕在他那颗高傲的心里，只有傻姑娘和西门嘉宇才占点分量。

西门嘉宇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和示意，亲自质问老文：“院士，那么您到底想怎么样？”

“呵呵！其实呢——我怕说出来你们不高兴——”老文勉强笑了，但口气突然认真起来了，“你们让我怎么相信你们不是U4的间谍呢？我的意思是除了我的人之外？”

梅岑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没出任何问题，左右看看，同伴们都这样：已经把一切事实真相都说出来了，他倒好，开始怀疑起他们的立场了？

“我们先别发火，”西门嘉宇深思熟虑地说，“记得在六号楼时我们就已经想到了有这种事情发生。毕竟现在这两个组织水火不容，还是保险点好。但我们如何证明，我可回答不了。”

老文十指交叉：“既然如此，合作的事免谈。”

看到翦伟又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沙翔赶紧走到老文身边，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担保。伊林不用说了；翦伟和西门嘉宇是我女儿的老朋友，绝对信得过；狄烽……我相信他已经脱离了U4，尽管他还未曾加入其他组织；这三个在校学生，我有理由相信她们没经历过周末仪式。瞧，她们的神经系统一点都不混乱——”他嘎然停下了，目光落在梅岑脸上。梅岑的心跳顿时停止了。他们怀疑我神经暂时错乱是因为周末仪式？

“不，你弄错了。”狄烽急切地对沙翔解释道，“她的问题是我引发出来的。我——唉——我弄了个非法的实验，想报复U4，结果却把她给弄出毛病来了。现在她不是定时吃药吗！我保证，她至多再吃两次就会完全恢复正常的。”

沙翔扭头看了看老文，目光里有“算了吧”的成分。老文脸色严峻：“不行！除非你证明她没被装入芯片，否则我们不会表态！”他说得是那样坚决，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不可挽回的了。

“呃，梅岑？”沙翔很温和地低头看着她，“你也看到了，我们必须确定你没被装入芯片才能决定是否合作，你……”

梅岑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了，可速度快得吓人。她惊慌地问：“你们要我做什么才能证明我没有经历过周末仪式？”沙翔和狄烽同情地看着她。

“这只有一个法子：透视一下。”沙翔强打笑容说。

梅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只是透视那还不算太坏。“那好哇，你们就快点吧！”她焦虑地要求道，茫然地左顾右盼，好像想找一找哪有透视仪。

“可是……那感觉很怪，比你吃的药还怪。”狄烽迟疑地说，“我想你也许受不了，那就像把脑子给搅一搅差不多。”梅岑的心跳减慢了，但更加沉重了，好像里面灌进了早已凝固的铁水。

“那我就试试吧，难受点就难受点。但你能保证把脑子搅拌后我的智力没任何问题？”梅岑忐忑不安地问。

“那是肯定的。”沙翔局促地搓着手，“听着，你真的不怕？”

梅岑愁眉苦脸地吐了吐舌头：“我没有别的选择，是不是？”

“你是救世主。”翦莹陪着梅岑去透视室时钦佩地说，“我们都会为你祈祷的，肯定没事的。啊，你真的是救世主！”

梅岑笑着摇头：“别亵渎了‘救世主’这三个字，我还不配呢！”她冲翦莹做了个鬼脸，跟随沙翔与狄烽进了透视室。这个房间也在老文办公室里，它的入口就隐藏在一面镜子墙的角落。

“你得出去，小姐。”狄烽恭敬地对想和梅岑一起进来的翦莹劝阻道。对方气急败坏地走开，回到沙发上坐下。

这个透视室特别宽阔，尽管没有一面墙上贴着镜子。但东西堆放得很多，显得极度拥挤。狄烽和沙翔走到房间的最里面，那儿放着一台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的机器。他俩忙活着把机器擦擦干净，接通电源，四处敲一敲，然后对梅岑招招手。梅岑惊得跳了起来，她小心地在放满东西的地板上寻觅出一条通往那个大机器的道路。她走过了一个放满捕鼠夹的纸箱子、几架生了厚厚的锈的破烂机床，从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化学仪器上跨过，然后费力地移开几副邪恶而可怕的人物肖像，终于到达了狄烽和沙翔呆的地方。她仰望着这个机器。

它像一个搅拌器，但放大了好几百倍，这使得它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圆形的牢笼。梅岑不快地想到了街上卖的小金丝熊——它们就被关在这样的小号的圆形笼子里——觉得受了侮辱。［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玩意儿好几年没用过了。”沙翔说着猛吹坐垫上的一大块灰尘，顿时上面一片雾蒙蒙，好像堪萨斯的一场狂暴的龙卷风。“我基本上忘记怎么操作了——啊，开个玩笑。”看到梅岑瞪大了的双眼，他笑呵呵地添上一句。

收拾完了，狄烽示意梅岑进去。梅岑紧张地打开了机器的铁门，一猫腰钻了进去。她坐在一个舒适的粉红色坐垫上，微微躺下，背靠着羽绒垫，脚插进两个可乐瓶一样的筒子里。一切准备就绪，她不安地望了望狄烽。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别怕。但感觉可能有点儿怪，你可千万别跳出来啊！”说话间他用力按下了安装在旁边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的红色按钮。顿时，一个头盔“邦”地扣到梅岑的头顶上，砸得她眼冒金星。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头盔里伸出一根长长的尖头仪器在她脑袋上乱扎，似乎在逐个定位。尽管没扎进肉里去（怎么可能啊），但依然很疼。她隐隐约约听到狄烽的喊叫声：“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们现在开始吧！”什么？刚才那些还不算开始？

梅岑拼命想离开机器，但如果没有测定她脑子里没有芯片，老文就不会同意与他们合作，所以呢，只有忍了。

正常的透视本来应该没有任何感觉。但这台透视仪用的方法好像更趋向于搅肉机。而且狄烽说得一点不错，真跟把大脑搅拌搅拌没啥区别。梅岑恶心得想吐，可胸口好像有东西堵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浸泡在一缸黏糊糊滑溜溜的液体中翻来覆去地被搅和。狄烽和沙翔的零星话语不时飘入耳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想大叫，想撞墙，想干脆一刀结果了自己免受痛苦……

就在她觉得要死了的时候，搅拌停止了。头盔猛烈地从头上脱离，把她的头发都弄乱了。梅岑伏在坐垫上颤抖着，抽搐着，感到天旋地转。然而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她气喘吁吁地转向狄烽和沙翔：“我……没事……吧？”两个人笑容满面地点头。梅岑不禁虚弱地笑了：她脑子里没有芯片。

休息了好一会儿，梅岑才在狄烽与沙翔的搀扶下往回走，依然步履蹒跚。也难怪了，与其受那种罪还不如去死呢。

一出透视室，翦莹就飞快地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梅岑：“怎么样？你肯定没事的对吧？”梅岑“嗯”了一声，翦莹脸色苍白地舒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住地喃喃自语。西门嘉宇也微笑着走向她，亲切地说：“不错，太好了。”伊林和钟苓咧嘴笑个不停。翦伟虽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喜悦的心情，但冷冰冰的脸色也温和了不少。一群人犹如久别重逢一般簇拥着梅岑回到了沙发上坐下。

“好，我们都没问题。”翦伟冷笑着看着老文，似乎等待他再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好教训他一通，“该你表态了。”

老文思考片刻，轻快地说：“我同意合作。”大家相互交换着兴奋与快活的眼光：他们的队伍终于开始壮大起来了！

“啊……我还得向你们道歉。”他又诚恳地说，“不是我故意的，我没办法啊。如果真是U4的间谍来了，我们真的会措手不及！”

“没事，”西门嘉宇活泼地说，“至少我们现在成了朋友了！”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那么，院士，我们也最好告辞了。”老文点了点头，打开了房门。煤球跟着踱到门口，乖巧地叫着。

“伊林会通知您我们再次见面的时间的。”狄烽告诉老文，“今天我们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对付他们的方案我们可以改天再说。”

“好。”老文平和地说，“那么，再见了。”

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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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如茗中学遭遇不测（上） 第十六章 如茗中学遭遇不测（上）

梅岑被弄迷糊了。

“怎么回事？”她问送他们出门的沙翔，“我们来这儿这么长时间，好像一件正经事也没办成！”沙翔眼望前方。

“谁说的？”他耐心地反问道，“我们已经明确地确立合作关系了，这可是一桩了不起的大事呀！”

梅岑更加懵懂了：“可是，我发现我们的人和老文似乎老早认识的样子，那么熟，为什么还要正式地调查？”她皱紧了眉头，不痛快地回想起了透视仪，“我可够倒霉的呀！”

沙翔叹了口气。“老文待人向来亲切自然，就是为了让人尽快消除陌生感。但调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U4与我们的对峙时间可不短了，我刚来时他们已经作对几年了。现在他们八成都巴不得尽可能干脆利落地将对方铲除！”

“你本来是U4的杂志封面设计？”钟苓好奇地插了一句。

沙翔怀念地微笑道：“啊……如果说我在U4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那就是《眼睛睁大点》的封面了。”

“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它们。”钟苓紧张地瞄了一眼沙翔，好像担心他会发火，“太恐怖了。《水晶球》的封面不错。”她很快地高兴起来了。梅岑又想到了朱莉，但是那种悲伤的情绪已经较为明显地减轻了。

“我记得朱莉从傻姑娘那儿订了全年的《眼睛睁大点》，不过她现在死了，那么这些杂志怎么办？”她问，钟苓愣住了。

“都在我办公室。不过还差几刊，因为U4最近出了点乱子，没时间也没心情搞这杂志了，就停刊几个月。”沙翔用比较满意地口吻说，梅岑就是弄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满意的，“你可以下次来时把它们拿走，她不在了，你们也可以看呀。”

梅岑答应了，感觉怪怪的，似乎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做法。她突然慌里慌张地喊：“糟了！”其他人都立刻回头看她。她焦虑地说：“我一夜没回家，妈妈不急死才怪！可我们在地下呀，司机死了，校车也爆炸了，我该怎么回去呢？”

“还有我！”钟苓也慌了，补充了一句。令她俩大为惊讶与不解的是，其他人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这不成问题。”西门嘉宇用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婴孩说话的温柔语气说道，“我们现在不就准备送你们回家吗？”

沙翔灿烂地笑了：“每个地下科研组都有一个秘密通道，连接着地表的一处地方。有下水管道，有垃圾箱——反正哪儿隐蔽就连接哪儿。恩吉西上方是苎烟路，开口处在垃圾房。”

梅岑平静极了，她看看翦伟，翦伟挑了一下眉毛。

不一会儿，他们到了一个黑糊糊的小房子跟前。这房子低矮破败，用的砖头和瓦片都不知多少年了，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就是这儿。‘恩吉西通苎烟路隧道’。”沙翔指着用好些受潮的木版拼凑起来的小门上写的黑字，“我们进去。”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歪钥匙，谨慎地把它插进了琐孔。

轰！房子倒了。大家吓得拼命往后退——被砸到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沙翔却若无其事地赶着扑面而来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大声说：“这是一种高度隐蔽措施，防止外敌随便进来。我们一般不用，但显然把你们送回家没有其它法子，是吗？”

烟灰已经基本散去。梅岑张大了嘴：一个井口样的大洞出现在眼前，四周刻着邪里邪气的符号。

“我——我们不是要向上走吗？怎么这玩意儿朝下开啊？”钟苓伸长了脖子，使劲朝洞里看，迷惑地问。

“下去再说。”沙翔神秘一笑。继而对翦伟说：“那你们就不用来了。”又冲伊林招招手：“你来帮一把吧。”

梅岑急了，问：“翦莹要回到哪里去？”

“回我们原来的地方。”西门嘉宇说，“那里离如茗中学不远，通道在‘浪子’专卖店的仓库里。我们可以坐2路地铁去，车站就在前方五十米处左右，站牌是粉红色与紫罗兰色相间的。相当于地上的25路公交车。地下的地铁数与地上的公共汽车数量相等，路线也相对。”梅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地铁的情况说得如此详细，也许他认为她们以后会需要找他？

梅岑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小腿附近蹭来蹭去，一低头：“啊，煤球！你怎么来了？”她怜爱地摸着猫咪暖烘烘的脑袋。

“哎呀，猫咪。你回去吧。”沙翔关切地说，煤球小跑过来扒拉着他的裤脚，“我今天没带干鱼片，你找老文去吧！”

“我有饼干，它会喜欢吗？”伊林在众人面前晃荡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煤球双眼紧紧盯着它。伊林打开袋子掏出一些蛋黄饼干放在猫嘴边。煤球挑剔地嗅了嗅，哼哼两声，走开了。

“贵族血统。”伊林开玩笑地咕哝着，把饼干胡乱塞回口袋。煤球叫了一会儿，看来今天是不可能有对胃口的东西了，一甩尾巴，扫兴地掉头，开始往回走，胖乎乎的身影逐渐消失。

“那么，我们也该再见了。”沙翔对翦伟等人说，又呼唤梅岑和钟苓，“我们该走了，来吧。”他走向洞口。梅岑和翦莹再次拉了拉手，就同钟苓一起跟在沙翔与伊林后面。

“伊林先下去接应你们，我在上面。”沙翔对梅岑和钟苓说。

“会有危险吗？”梅岑不无担忧地问。

沙翔慈祥地笑了：“不会。只不过里面比较黑，你们抓紧梯子就没问题。这个洞有点深，当心点儿，别掉下去。”

梅岑和钟苓紧张地看着伊林爬进洞里，连忙跟了上去。梅岑看着恩吉西的景物从视网膜中一点点地减少，越发慎重了起来。很快他们就陷入了漆黑之中，梅岑可以感觉到钟苓在她的上面小心地往下挪动。等到她觉得往下爬了至少二十米时，听到伊林“扑通”跳下的一声钝响，随后他警告道：“到底了。”梅岑伸直一条腿，接触到地面后才放心地松开梯子。

她环顾四周，他们又到了另一个房子中。

“这是哪儿？”钟苓跳下来时由于太猛烈，脚给扭了一下。她按摩着脚踝，眼睛睁得大大的，害怕地问。

“通道的唯一入口。”沙翔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也跳了下来，“在东面有一个按钮，伊林，去。”梅岑听见伊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祥的感觉增加了。

“好了！”一阵丁零咣啷的噪音和蒸汽声过后，一切又回归于平静。伊林的声音传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无数次回声，好像一群幽灵正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表演一百重唱。梅岑仔细辨认，看见了伊林，他的身边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芒。

“走吧。”沙翔说，不知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的成分。梅岑和钟苓相互握着对方的手，确切地说是掐着。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失明了，只觉得眼前掠过一些形状古怪的金色色块，有点像现代超现实派艺术家达利先生的钟表雕塑造型。梅岑盲目地向前走着，离伊林和光斑越来越近。

“这里是又一个梯子。”他们已经顺利地来到伊林身边，原来那块光芒是一展昏暗的节能灯。沙翔仍旧让伊林先上去，然后是梅岑、钟苓，他自己还作为二号保护人。梅岑很高兴有人陪她一起使用这该死的通道，要是她自己，非吓傻了不可。

这架梯子比上一架更长，而且因为他们向上的缘故，这一次的攀爬也更累。这倒是比登山还登山啊！梅岑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攀登，一边狠狠地想道。其实她已经可以看见通道顶端的微光了。梅岑的心暖融融的，加快了脚步。

清晨明媚的珍珠白色阳光刺得梅岑几乎睁不开眼。伊林伸手把她拉了出来——她刚才设法揉揉眼睛，差点又掉回去。她出来时全身发抖，要知道那个“差点”没准会要了她的命，也会搞得下面两个人陪她一起送葬呢。

梅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臭气熏天的垃圾房中，与恶心的瓜皮果壳一类的东西呆在一起。她和钟苓一起从肮脏的窗户口翻了出去。沙翔和伊林懒得绕远路，就还顺着地道回去了。几乎立刻就听不到他俩的鞋与梯子相碰撞时的沙沙声了。

梅岑对钟苓说：“到我家坐坐吧，你还没来过呢。”

钟苓刚摇了摇头，就惊喜地叫了起来：“唉呦！我忘了今天是礼拜六！那好呀，我们走吧！”

梅岑家很快就到了。她一边在裤子口袋里翻找钥匙，一边暗自思忖着如何两全其美地对老妈解释自己一夜不归的原因。她和钟苓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愣住了。

妈妈正严肃地与人交谈，那人正是麦莎！

“麦老师！”钟苓脱口而出，“您怎么在这里啊？”

而梅岑想说的不是这个：“不，听着，老师、妈妈，我们真的有原因。我向你们保证我绝对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的！请你们相信我，我们有事，很严重的事！”她乞求地看着两个人。

“我们已经知道了。”麦莎说，她非但没有生气，还用了很随意的语调。她指了指茶几，“萧姬的父亲给我们寄来了这个。”那上面的杯子下压着一封拆开封口的信，注明了寄信人是萧辉。

“他说什么？”梅岑径直盯着信封中间的空白部分，也许字迹会透过来（荒谬啊）？

“萧辉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钟苓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梅岑竭力搜索记忆：“喔，在狄烽的手术室！我们看周末秘密的资料时，西门嘉宇不是给他发了个邮件，说什么怕他有危险吗？他肯定是这样知道的。”

麦莎瞬间变得很严肃，她低声对梅岑和钟苓说：“你们在地道里撞车后，U4的人就知道了。他们在废墟里找到司机的尸体，恐怕已经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了。”

“不一定！”钟苓反驳道，声音大得出奇，“通过废墟和尸体他们只能猜测出一次车祸什么的，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话虽这么说。”麦莎仍旧很严肃，“可你们只把冷霜的中央处理器搬走了，她身体里还有两张备用磁盘。据说有一张录制了你们的行动过程——她的头顶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那我们真被发现了，而且他们还知道了都有谁。”梅岑的心顿时坠入了最低的低谷，她口是心非地嘟囔。“我就知道我们迟早都得完蛋，能坚持到现在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麦莎审视着她：“我们不能肯定。”她用息事宁人的口吻说。

“好在我们只去了小部分人。”梅岑自顾自地说，没去想麦莎的话外音，“石迪、傻姑娘、萧姬还有麦老师您起码还是安全的，如果我们都归天了，你们还可以继续研究。”钟苓热切地点头，她十有八九也觉得自己是死定了。

“萧辉说，U4的人好像只知道有狄烽。”麦莎沉思着说，“他的夹克落在废墟里了。但他们一直在掩盖狄烽还活着的事实，所以大部分人都以为他真死了。”

“这跟狄烽有什么关系？”梅岑问，“他又不是Mask的正式成员，就算他和我们在一起也没什么。”

“你们是知道狄烽为什么‘死’的。”麦莎垂头看着萧辉寄来的信封上的邮票，“如茗中学学生装芯片的事儿由他负责，可你们几个跑了，就是他玩忽职守。U4一次没杀了他，这第二次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梅岑想起了一些事情。刚才在恩吉西通苎烟路的秘道入口处，沙翔只说了翦伟一行人去“浪子”专卖店，而没明说狄烽去哪里！她那时侯想当然地以为狄烽照样回梦幻工厂，但麦莎这么一提，她又记起狄烽说过他是“悄悄”地开办梦幻工厂，可见他不应该回U4。梅岑不禁祈祷，但愿狄烽长点脑子，不要那么傻乎乎地自以为一切都安全了——他应该先在恩吉西避一避。

“你想到了什么？”麦莎小声催促着。梅岑迟疑了片刻，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事情太复杂，麦莎怎么就想得这么简单呢？

“也可能他们会发电子邮件。”梅岑的母亲犹豫着说，“你们可以去看看。梅岑，你的邮箱也好久没开了吧？”

梅岑点了点头，毕竟妈妈是局外人。她走进房间，看见被子还乱糟糟地瘫在床上，像一卷天津大麻花。她的脸刷地红了。她假装没在意，直接开了机，盯着鼠标上“方正电脑”的字样。钟苓和麦莎无疑注意到了，但她俩照样装作没看见，两眼牢牢地固定在还显示着一堆密码字符的电脑屏幕上。

梅岑的电子邮箱历来是妈妈催着让她开的，她好像有健忘症似的。自从初二时她申请了这个邮箱，就几乎没有主动开过。现在她的邮箱里也积压了不少来历不明的陌生邮件，她不去理会它们。萧姬发的拼图游戏和关于克来文的虚拟报导还在，她见麦莎没有打开看看的意思，就连同十来封陌生邮件一起删除了。

此时剩下的都是新邮件。有两封Hotmail成员服务，梅岑一向不仔细阅读：千篇一律，而且枯燥透顶；还有几封贝塔斯曼读书俱乐部的新书公告和华尔街英语俱乐部的广告；然后就是一封来自萧辉的邮件。梅岑双击了它，手有些颤抖。邮件很短：

如茗中学恐怕有危险，U4已经打算大肆进攻学生以此来销毁罪证。如果不采取行动，学校将会步诗羽中学后尘。萧辉。

面对这种情况，梅岑明白只能找神通广大的西门嘉宇。但这个人真的不好找，只有试试在网上聊天室之类的地方找了。他们第一次就是在那儿与他谈上的。

钟苓不客气地说：“如茗中学的学生都在U4的控制之下，找谁也没用。再说了，他不就是个网络高手嘛，伊林、翦伟都是黑客，为什么一定要找他？倘若你真的想找他，有什么办法？”

“去‘浪子’专卖店的仓库。”梅岑说，她对这个想法已经斟酌了好久了，“去秘道前他还说过可以坐2路地铁去，他把一切都说得很详细。我想他那时就知道我们会需要他。”

“哦！”钟苓说，深栗色的眼睛睁得滚圆，“他好像还说这路地铁相当于地上的……多少路公交车来着？”她看着梅岑。梅岑拧紧了眉头，好半天才一摊手：“我也不记得了，只得坐地铁了。”

“可你们知道怎么找地铁吗？”麦莎担忧地说，“还是通知其他人，一起想办法吧，你们几个孩子怎么可能阻止呢？”

“找地铁简单。”梅岑撇撇嘴，“只要回到恩吉西就可以了。而且我们就算找伊林、翦伟，也得到恩吉西去，是不是啊？至于怎么去，您觉得我应该告诉您吗？”她挑战地看着麦莎，她知道麦莎并没有参加他们昨天的行动，相当于一个陌生人。

麦莎有点惊讶：“你要信任我就说，反之那就算了。但我希望我和你们一起去，这样有个照应不是更好吗？”她没把握地建议。

“好。”梅岑不知为什么觉得如释重负，“有一条通道，从苎烟路可以到恩吉西，然后出了恩吉西，向……某个方向走五十米就到了2路地铁站台，然后就行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从萧辉那儿得到了完整的消息，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麦莎说。

“我们还和恩吉西的院士谈了谈呢，他同意援助我们。”钟苓自负地补充道。麦莎赞叹了起来。梅岑的母亲没有阻拦女儿再出远门，她只是告戒她们小心。梅岑、钟苓和麦莎一起出了门，向垃圾桶走去。快要拐弯了，梅岑扭头往家的方向看去，妈妈还站在门口。距离太远，梅岑看不清她的表情，隐隐觉得她很难过。

“通道在哪儿？”麦莎问，她悠闲地走在两个学生之间，简直像个罪犯在警察的密切监控下赶往监牢。

“声音小一点，老师。”梅岑警觉地四面望了望，“我们还不能说。哎，钟苓，脑袋别乱转，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心怀鬼胎呢。”她对钟苓小声警告道，她正偷偷摸摸地看着过往行人。

到了那个通道入口的垃圾箱，梅岑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附近有没有人，拼命不去理会那扑面而来的臭气。

“很好。”她说，十分紧张，她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正确地运用这个秘密通道，“秘道入口就在里面，我想，谁愿意第一个下去？”钟苓犹豫不决地哼哼着。

“我……不太敢耶。”她慢吞吞地嘀咕道，“里面太黑了。”

麦莎倒是愿意先下去，但她以前没有使用过，这样做总不算妥当。于是，梅岑鼓足了勇气，先钻了进去。

“等等！”麦莎忽然说，“我有一个手电筒，要是……”梅岑点了点头，表明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毕竟现在用手电筒太保险呀！两只手抓梯子都有可能掉下去，更别提一只手了。

梅岑真的很紧张。她怕黑怕得不得了，现在她根本不敢往下看。为了消除恐惧，她轻轻地唱起了几首喜欢的歌曲，她依稀记起傻姑娘喜欢经典英文歌曲，经常用五音不全的嗓子轻声吟唱，不由得微笑了起来。她觉得如果真找到了西门嘉宇，那也很有可能见到她。她还记得她原名叫沙芸，可没多少人愿意这样称呼她；翦莹他们习惯叫她的网络代号宛月寒，这真是个好名字啊！一个人能同时拥有这么多名字，也是一种幸福！这样想一想，梅岑觉得内心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难受感觉终于减轻了。

她抬头想看看钟苓，但这会儿管道里已经黑得不行，什么都看不清，达利先生的钟表雕塑造型又出现了：软绵绵的、融化的，好像奶酪。估摸着下了三百级，梅岑感觉脚接触到了地面，她跳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到底了。”她学着伊林先前的做法提醒上面的人。

“噢，我们知道了。”麦莎的声音传来——可能由于管道较窄的缘故吧——显得瓮声瓮气的，使梅岑联想起大肚茶壶。不一会儿，钟苓和麦莎相继跳了下来，与她站在一起。麦莎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这间空旷无比的大屋子。

“我们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到另一个梯子那儿然后往上爬，才能到那个阴森森的破屋子。”梅岑压低嗓音说，她不喜欢回声。

三个人缓慢地走着，麦莎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尘封的屋子里的灰尘。梅岑觉得毛骨悚然，微微地发抖。突然，光束映照出了一根布满蜘蛛丝的铁柱子。麦莎沿着柱子上下一照，每个人都看清了：这是一扇类似于牢门的铁门，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我不觉得这是好现象。”钟苓悄声说，“你们想，会不会是我们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她说的一点不错。手电筒发出的光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们，四面除了铁门外，就是不知到底有多厚的石墙。

“要不我们爬回去？”钟苓胆怯地建议道。

“绝对不行！”麦莎和梅岑异口同声地叫道，顿时房间里热闹起来了：回声更加强烈了。梅岑打了个寒战，尽管她穿着两件毛衣和羽绒服。麦莎压低了声音：“我们必须尝试！怎么能临阵退缩？如茗中学的学生处于危险中，我们不能撒手不管啊！”

钟苓吓得直缩脖子：“我……这只是一个想法。我没说……”她惊魂未定地闭了嘴。麦莎转向梅岑，眉头蹙着。

“你们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机关？我是说，这个门的存在是可以忽视的吧？你没说你们曾被阻拦过啊。”

她的话启发了梅岑。她有点模糊的印象，伊林按照沙翔的吩咐按了一个按钮……然后她看见就在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上面有一盏灰暗的节能灯……按钮……梅岑果断地把手从铁栏杆之间伸了过去，在附近的墙面上摸索着。

她只希望自己的胳臂够长，足以接触到某个按钮。终于，光滑的手感被一块突如其来的凸痕打破了，梅岑心跳加速，刚想按下它，就感到旁边还有至少一个按钮。麦莎热心地过来帮忙。她的手臂往里探得更深，然后她一脸严肃地抽回了胳膊。

“有三个按钮。”她说，“而且摸起来都差不多，最里面的大一些，其它两个一个方的，一个三角的。”高超的感觉细胞啊！

梅岑一刹那有些不安：沙翔之所以没把通道的使用方法具体地告诉她们，不就是暗示了没事儿不要用它吗？可这下倒好，梅岑几乎准确地想象得出当沙翔看见她和钟苓带着个陌生人灰头土脸地从那一碰就塌的房子里钻出来时，脸上的那副神情！她张开嘴，想告诉麦莎这些事情。可麦莎和钟苓早已来不及思考了，胡乱蒙了一通，按下了离铁栏杆最近的一个按钮。

一阵乒呤乓啷的刺耳噪音，从铁门的底部“哧”地喷出一阵白色蒸汽，三个人仓皇后退，贴在对面墙壁上惊恐地注视着门徐徐上升，收拢在石墙顶端的一道夹缝里。巨大的声音停止了，又传来“嘣”的一声闷响，她们头顶上的一盏白色节能灯亮了，把她们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照得更苍白了。

“我们成功了！”钟苓低声用一种很激动的语调说。麦莎笑眯眯地点头，几乎兴奋得要与钟苓拥抱了。梅岑的心别扭地往左边一歪：自己究竟把不把那个顾虑告诉麦莎和钟苓？她一方面不想惹沙翔生气，另外也实在不忍抹杀她们俩成功的喜悦，便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天堂。就在她下定决心时，钟苓抱怨起来了。

“哎，他们真不够意思。怎么不把使用这东西的方法说得明白具体些呢？害得我们虚惊一场！”

梅岑知道这下子没有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于是就不大情愿地回答：“恐怕是因为他不希望我们随便用它。”麦莎也犹豫了，钟苓则显得有些弄不清这件事。

“那他还不如不带我们来呢。”她安慰地拍着梅岑的手背，“他知道我们会来的，他知道我们迟早会需要他们的嘛！”

“可他也确实说过把我们送回家除了用秘密通道外没有其它办法。”梅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的纰漏。

“我们又不是在家闲着无聊想到那儿消遣一下！”钟苓理直气壮地说，洋洋自得地看着梅岑，“我们有事！”她演戏似地压低了嗓门，厉声说道，“人命关天的大事！而我们能力有限，所以只能求助于他们。这有什么错？我们不是迫不得已是不会来的！”

梅岑偏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钟苓的话不仅起到了安慰的作用，而且还大有道理：她们又准备冒冒失失地闯祸了。

“那好，我们走吧。”梅岑轻轻叹息了一声。于是三人紧密地相互依靠着，按照梅岑与钟苓模糊不清的记忆片段试图找到另一架梯子的入口处。

“好像该向东走。”梅岑不太肯定地说，她自幼分不清东西南北，所以特别没把握。“沙翔是带领我们按这个方向走的。”

“所以应该反一反。”钟苓敏捷地接了她的话头，“向西。”她简短地指着一个方向，轻微的发颤的声音在房间里同样造成了回声，但不算效果明显。

“我才发现，这其实不怎么恐怖嘛！”梅岑大为惊讶咕哝道。

“如果我声嘶力竭地惨叫，你还会这么神定自若？”钟苓问。

梅岑乐颠颠地摇头：“应该不会吧。但是你没有啊！”钟苓也笑了：“我说着玩的。我真这样叫了，自己也得吓个半死呢。”三个人在空旷的房间蹀躞所产生的微弱声音混合在一起，很像一群小田鼠在急匆匆地穿过一片荒草丛。走在前面的梅岑突然撞上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弹到钟苓身上。

“哎呦！你怎么了？”名副其实的惨叫。至于它在房间里多次碰壁的回音重叠在一起产生的恐怖效果就别提了吧。

“我撞上了一个硬家伙。我也搞不清楚。”梅岑揉着身上被撞痛的部位，气恼地回答，没有忘记放低音量。回音还没有销声匿迹呢，仍在使出全力吓唬可怜巴巴的闯入者们。

麦莎及时打开了已经关掉的手电，上下一照：“没问题。是一架梯子，锈迹斑斑，真是不讨人喜欢。”

梅岑松了一口气。她在从铁门走到这里的整个过程中，目光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生怕东张西望会带给她可怕的记忆。现在终于可以见到光明了，梅岑正求之不得。

她没有丝毫地迟疑，又一次打头，第一个爬上了梯子。五六分钟过去了，梅岑爬到了梯子顶部，来到了一个房间里。这就是那个要多不结实就有多不结实的小房子了。看来它的确已经成功地自动修复过了。她低声警告已经露出头的钟苓和最下面的麦莎：“尽量别乱碰什么东西，这房子，一根羽毛都能压扁了它！”等到麦莎和钟苓满脸灰尘地爬出管道，梅岑觉得害怕了。

她们要是刚好撞见沙翔、伊林、恩吉西的任何一名职员、甚至老文本人呢？

“抱着脑袋，别乱动！”梅岑严厉地对另外两个人说，看来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蹑手蹑脚地循着电筒的微光走向屋子那个用长木条钉起来的木门，也抱紧了头部，一脚踹了上去。

轰隆！随着似曾相识的一声巨响，屋子倒塌了。碎砖头、破木板无情地击打着她们，动静大得堪比海啸，梅岑简直觉得它已经把全地球的人惊动了。好一会儿世界才恢复了平静，珍珠白的光芒（我相信地下不怎么可能有阳光）眩目极了。梅岑正慌乱地想会碰到谁，就听见齐膝处传来叫声。

“是煤球！”钟苓惊奇地看着老文的黑猫，“不是人！我们太幸运了！”梅岑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没有其他人来，就连忙从钥匙圈上解下了一个水晶玻璃装饰丢给猫：“喏，给你玩。别告诉别人啊！”

支开了煤球，梅岑、麦莎和钟苓尽量轻地往恩吉西的大门处溜。应该说是比较顺利的，除非算上她们遇见的一个脸上有些水肿的男子。她们机智地躲到了一个垃圾桶后面，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当然，门口的那个长得很像白头叶猴的警卫也是个麻烦。但这次，那保安的面孔正藏在一份几周前的旧报纸上，压根就没注意到三个不该在这儿出现的人悄无声息地从他那愚蠢的眼皮下溜走了。

“我们幸运得可疑。”麦莎担心地说，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在去2路地铁站台的路上了，“我听说恩吉西的治安一向很严。怎么今天我们这么顺利地跑出来了？”

“今天星期六。”钟苓唐突地说，“都回家休假了吧。”

梅岑懒得说话，就很随便地点点头。也许是这个原因吧。她自我安慰道，但内心深处对这个说法明显感到不大满意。要走到站台，就意味着三个人必须经过昨天晚上由部分Mask成员引起的车祸加火灾的事发现场。梅岑心虚地看了看钟苓，对方抱以同样的眼神：惭愧、担忧，或许还有侥幸和自豪？

“U4在这里搜查的时候，想必已经派人把这儿清扫过一番了。”钟苓瞪视着基本上没有任何受伤痕迹的地道猜测道。

“很有道理。”梅岑和麦莎都赞同。

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根二人高的竿子。那应该就是2路地铁的站台了。它真的跟公共汽车站牌一样，不过地铁站牌似乎更大些，而且是紫罗兰色与粉色相间的，很漂亮。她们心里有些没底地走向它。

“我们是不是忘了查一查‘浪子’专卖店到底在什么地方？”在离站台有两三米时，麦莎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它不是一个很起眼的地方，那么公交车一般不会用它作为站名的。”

“啊！那我们该怎么办？”钟苓惊慌地问。而梅岑觉得她的顾虑真的是有点可笑。事实上，这跟乘坐陆地上的公交车实在是没什么两样，难道她们就不能询问车上的人？

她们在认认真真读了站牌之后才发现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上面不仅写了每一站的名称，还囊括了附近方圆三公里内的大大小小的地点、建筑名称，从圣尼古拉斯教堂到张老太的小米粉摊都在其中。

“好棒啊！”钟苓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这奇妙的站牌。梅岑的双眼迅速在上面移动，然后定格在第五站上。上面列举了足有五十个希奇古怪，却很富有个性的名称。

第五站，“风云莫测”时装中心。“吊顶”灯具制造场、“一脉相承”电话局、“甜与闲”花鸟市场、“臭名昭著”臭豆腐流动车、“黑人之道”咖啡屋、“浪子”专卖店……诸如此类。

“好了，我们就等着上车吧！”梅岑快乐地拍着手。麦莎和钟苓惊讶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没毛病。

“怎么了？”梅岑的笑容收敛了一半，“有什么——”

“我们现在在哪儿啊？”钟苓慢慢地说，表情就像在给一个大脑不健全的智障解释耳朵是用来听的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常识，“不知道这个就是白搭！”她又回头看站牌，梅岑也照做，脸上的温度之高，恐怕连炖熟一只绿头鸭都无懈可击。

“哦！”麦莎眼尖，伸手指着第二站。上面写的是：第二站，“卡雷拉斯”歌剧院、“火烈鸟”舞蹈学院、“黑洞峡谷”智力协会、“侏罗纪”学院、“贻笑大方”影视城、恩吉西高级科研中心……

“这条地下通道不应该在苎烟路下啊！”麦莎微笑着看着这些高雅胜地，“似乎更像白垩路的样子，都是好地方。”她愉快地点着头。梅岑想得和她一样，也有点纳闷。但转念思索，眼下要应付的事够多了，至于这里究竟更像苎烟路还是白垩路，干脆等下辈子再考虑吧。

就在这时，车来了。它浑身大红色，喜庆得不得了。窗户上挂着粉蓝色的半透明薄纱窗帘。在车头醒目的地方标着一个大大的金黄的“2”。三个人一见如故，赶紧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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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如茗中学遭遇不测（下） 第十七章 如茗中学遭遇不测（下）

车上很空。除了一个尖嘴猴腮、神色狡猾的男人，一个戴墨镜的老太太和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外，就只剩她们三个了。她们刚在软乎乎的位置上坐定，一个嗲里嗲气的年轻售票员就走着猫步踱了过来，细声细气地说：“买票。”

“我们第一次坐这车。”麦莎慌忙掏出皮夹子，钟苓和梅岑有些过意不去：哪有让老师请客之理啊？不过麦莎可没时间想这个，她惶恐不安地询问着，“多少钱？”

售票员的表情深奥莫测：“单价三块，你们三位是九块。”麦莎顺手捏了张十元的钞票递到她手上。她打了个哈欠，不慌不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在一个暗红色的崭新的皮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懒洋洋地丢给麦莎一个一元的硬币，不再看她们了。

“老师，这……”梅岑尴尬地说到一半。

“问题不在这儿。”麦莎慈爱地说，“好了，忘了这事儿吧。我们再坐三站就到了，集中精力。”她摆出老师们惯常的威严姿态。梅岑和钟苓不好意思地对望一眼，都看着自己的脚尖。

车快速地行驶着，外面时而是黑暗的地道，时而是明亮的景物。人们急匆匆地在商店、学院和娱乐场所之间穿梭，有些看上去像大广场的地方人山人海。梅岑惊诧得嘴都合不拢了。原来地下也有一个同样喧嚣而繁忙的都市啊！真是很奇怪，他们一直生活在自己脚底下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

“真有意思，他们地下也有天空！你认为他们是怎么弄的，这些地底的人？”钟苓饶有兴味地看着蔚蓝的天空，几片厚厚的乳白色云朵懒散地飘来飘去，十分晃眼。

梅岑有充足的理由断定也许是由于地下的科技比地上发达几百倍（这大概是事实，除了恩吉西和U4外，形形色色的科研组必定数不胜数），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天气、环境等等。这是很有趣的，只可惜自己生在地面啊！但是，至少她已经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在家附近了，这也不错呀！知道一条旅游的捷径。

“你不舒服吗？”麦莎凑过来关切地问，他们已经到达了第三站（“‘抽象数码’电脑市场。有下车的乘客请……”老路子了，但这一套吸引不来顾客，车上还是空荡荡的）。梅岑正在寻思如何回答，钟苓就嘻嘻哈哈地插了一句。

“幸亏售票员报站时只报站名，要是她把站牌上所有东西都念一遍，我的妈呀，恐怕一个世纪也说不完呢！”

梅岑不觉也笑了。是呀，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奇妙，这么的不同凡响啊！麦莎又来催她：“梅岑？你——”

“我很好。”梅岑轻柔地说，看着麦莎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世界太狭小了。我记得在梦幻工厂里狄烽说过：‘宇宙天体包罗万象，甚至我们人类也只不过算一个渺小的组成部分。’我一直认为这话有些问题，人类，一个多么宏大的群体，自然在世界中享有一个领先地位：无论数量还是智慧。但现在，我要说，人类、世界真是太微不足道了，沙子都比它们值得注意，至少它们的数量更加多。人类渺小到乃至要忽略他们的存在也是件不难的事情。”她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怎样接下去说了。故作矜持的女售票员不经意地回头看了梅岑她们三人一眼，眼神很奇特。

“你是对的。”麦莎平缓地说，握紧了双手，“我也觉得世界给我们的惊奇是源源不断的。从小，我觉得，当一个优秀教师，拿一份高额薪水，生活就很圆满、很充实了。可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地下城市在我们脚底下悄悄存在着；也从未想过，我会卷入这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但事实证明，梅岑，你和你的朋友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之门。我理应经历它们。也许，我们的一切缘分、经历、未来真的都是由某个人或某个神安排的？”

钟苓也加入了谈话：“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地下之城会让我们惊叹于世界的变化多端。说不定天上、海底、岩层、地核里也充斥了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惊奇。所以，咱们得随着时代的迁移来提高自己承受惊奇的能力了。我总是很好奇，想知道更多新事物，但往往我们自身条件有限，导致错过了许多精妙绝伦的东西。”

麦莎不住地点头：“是。不过这样也好，让我们可以一直保持着探索、挖掘的恒心和好奇心；若是什么样的新鲜玩意儿我们都了如指掌，那么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我们什么都清楚了，为什么不去体验体验死的感觉呢？反正生的奥妙我们已经能够了解得淋漓尽致了，继续下去也没劲了。”

“太对了。”梅岑激动起来了，“人生中有无数的芳华可以供我们领略，但要领略完了，那人生的目标就消失了。我们还活着，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还拥有信念，生存的信念。我看过一篇文章：一个登山者在征服了世界上最高的山后，跳下了悬崖。”

“我也看过。”钟苓回忆着说，“是第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里的获奖作品。上面说什么来着？一个登山者不去死的信念和要存活的理由就是寻找和攀登最高的山峰，是这样吗？”

麦莎“嗯”了一声，这时候车已经停在了第四站：“水晶宫”大型医疗诊治中心。神色狡猾的男人趔趄着下去了，捂着腮帮子——怪不得他看起来尖嘴猴腮的。麦莎看了一下外面，一座纯玻璃（不太可能是水晶）建造的七层房屋矗立在他们面前。她收回目光，沉吟道：“登山者已经征服了世界上最高的山，也就失去了生存的目标。”另两个人听到这里频频点头。麦莎又说，似乎刚从被打破的梦中清醒过来：“哦，我们聊得太多，都忘记马上就要下车了。你们注意着点，别坐过了站！”

梅岑没有再开口。她觉得今天三个人的谈话思绪是那么的恬淡和谐，简直像看破了红尘，但到底没那么悲哀。她开始觉得，加入Mask并不用担心任何问题，这只是一次情趣盎然的漫长旅程而已，总有一天，它会圆满结束。梅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在以前害怕会完蛋的时候这样想一想呢，不是会很轻松吗？而且这样思考过后，她开始真正地喜欢上这场无硝烟之战了。

“第五站，‘风云莫测’时装中心。有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有秩序地下车。上车的乘客别忘了先下再上，请自行留意窃贼，如有财产物品丢失，我车概不负责……有月卡的乘客请出示，不然就买票……最后[奇`书`网`整.理'提.供]，地下2路公交车衷心祝愿您旅途顺利，一切平安，笑口常开……”售票员连珠炮似地，用平板单调的语音几乎是不耐烦地说完了这一段报站词。

“上帝啊！”钟苓昏昏地喊叫着，“我怎么这么想去死啊？”梅岑和麦莎也是出了一头的虚汗。刚才到站时，这个碎嘴子售票员好像没有这么罗嗦吧？要么就是她们高谈阔论得太过投入，对周围的人和事已经不闻不问了。

“她上辈子百分之百是个哑巴。”梅岑确定她们三人已经到达了超过罗嗦售票员听力范围的距离时怨恨地小声说。和她们一起下车的还有那个戴墨镜的老太太，不过她现在把墨镜摘了。从她们上车起，老太太就一直很感兴趣地看着她们聊天。

“我说，小丫头，你是头一次来这地下之城吧？”她颤颤巍巍地抓住梅岑的肩膀，满脸的皱纹因笑容的甜蜜而纠结成了一朵线条丰富的牡丹花。梅岑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颤抖，从几根被风吹乱的黑发到深褐色的皮鞋。她自幼害怕脸部肌肉收缩过度的老年人，主要因为她看过的一个恐怖电影。麦莎和钟苓半是好笑半是怜悯地看着她。

梅岑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呜咽着回答：“是——是的。”老太太把她的肩膀握得更紧了，也笑得更热情了。她提着一个红蓝相间的编织袋，在身边晃荡着，好几次重重地打在梅岑的膝盖上。

“呃……夫人？”钟苓看见事情搞得越发不可收拾了，连忙出来解围，礼貌得都有些虚伪了。还是翦伟那句话：她文采不错。“这个，那个，我们还有要事得办，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如果您肯把我的朋友放开……”她期待地凝视着老人。对方也不难缠，爽快地松开了鹰爪般干枯的手指，梅岑的肩窝已经酸酸的，快没知觉了。她看上去因为老太太终于放开了她而感到由衷的庆幸。

“谢谢您。”钟苓略略欠了欠身，“嗯，能不能劳驾您告诉我们，‘浪子’专卖店在哪里？我们要去看一个朋友。”她多余地加了一句。老人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笑。笑得惊天动地，像决了堤的山洪，疯狂地倾泻下来，竟相往外冲，一副不把整个宇宙淹没不回头的气势。路边的行人又惊又气地注视着她。

“怎么？”钟苓扬起了眉毛，有些生气了，“您干吗笑啊？”

老太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捂着肋骨所在的腹部，费劲地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着她们背后，继续咯咯笑个不停。三人疑惑地回头，耸立在她们身后的，赫然是“浪子”专卖店！

“万幸。”钟苓对老太太说，脸色越来越青，看上去马上要动怒了，“感谢您的帮助。”她咬着牙说。老太太自作多情地冲她摆摆手，踉跄着远去了，还在不住地笑着。

她转向麦莎和梅岑：“进去吧！”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也难怪，那疯癫癫的老太婆也太过分了，让她们三个初来地下就蒙受了这般侮辱，实在是欺人太甚！

“浪子”专卖店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它似乎并非一个专卖店，因为里面着实有鱼龙混杂、五花八门的东西。比如帐篷、床单、茶缸、扁担、信纸、信封、邮票等，它们乍一看上去格格不入，没有一丁点联系，八竿子也打不着。但是梅岑好奇地询问了手巾柜台前的一位笑盈盈的小姐后，终于弄明白了。

“对不起。”梅岑畏缩着走向那位穿着有品位的营业员，对方亲切地转过身，热情似火地问梅岑：“你好，小女孩（称呼也不怎么样，但豁达大度的梅岑觉得它比“小丫头”还是强点），想买什么东西吗？”

梅岑抱歉地低声说：“哦，不，我不买东西。我只是想问一下——”她胆怯地瞧了瞧营业员，觉得很对不起她。但她的笑容丝毫未减，梅岑胆子大了些，“我们第一次来地下之城，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了解。我想问，既然这儿是专卖店，为什么卖的东西好像没有多少联系？”

营业员抿嘴笑了：“我们的专卖店叫做‘浪子’，所以卖的是流浪人士的日常用品，怎么没联系啊？你看，帐篷是用来住的；床单是让他们打点行李的；茶缸是用来……”

“它真是太奇妙了。”钟苓也过来了，听说了这个专卖店的性质后很吃惊，“这样一个商店，它收益应该——不赖吧？”

“承蒙您厚爱。”营业小姐愉快地说，“各地的商人们纷至沓来，几乎要把我们的生意挤垮了呢。当然啦，我们也不只是靠卖东西过活，我们还有一项服务呢！要是你们不忙，我就说给你们听。”麦莎刚说了一个“忙”字，小姐就快活地叫了起来：“啊，真是不错！”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开来了，“现在离家出走的孩子很多，我们公司会送给他一些流浪汉必需品，并指点驻扎地点，所以暂时亏本。但我们很快联系到他们的家长，帮助他们找到孩子，领取数额不非的奖金，损失就连本带息地挽回了。”

“是不是很像诈骗？”当营业小姐忙着去招待一位戴着西部牛仔帽、用暗棕色厚围巾包住了半个脸的强盗般的顾客，拿给他一套锋利的匕首时，梅岑用极低的嗓音伏在钟苓肩头说。“在我们上面的世界里好像是违法的，甚至构成了刑事犯罪。”

“既然他们能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开这样一个专卖店，还坦然地把看似严重违法的行为作为一项服务，那就只能说明地下的法律跟我们的不一样。”钟苓一脸研究地说。

麦莎焦躁地打断了两人兴致勃勃的对话：“有谁能告诉我，现在如茗中学已经死了多少学生了？”不等梅岑和钟苓两人中任何一个反应过来，她接着说道，“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找人还是学这些无聊可笑的生意经啊？”

梅岑迷糊地晃着脑袋：“我们是来找西门嘉宇的，是拯救那些无辜学生的——”她猛然清醒过来，觉得很累，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战争。

“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去这儿的仓库。”麦莎严厉地说。

“我跟她讲去。”钟苓返回到营业员柜台前，柜台主人亲切地露出有教养的询问神色。钟苓单刀直入地问：“我们可不可以用你们的通道？我们的朋友住在上面。”她含糊不清地随便朝天花板一指，那儿挂着枝形吊灯，水晶挂饰玎玲咚咙地相互碰撞。

营业员没理她，而是俯身从一个精巧的老式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一样的本子，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哦，”钟苓犹豫着，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说出自己或别人的名字都有那么一点点别扭。“能不能——唉，钟苓、梅岑、麦莎。”她支吾了一下子，又顺从地把名字报了一遍，营业员潦草地记录了下来，又捎带着写下了日期和具体时间。

“那么。”她将本子上的内容又写了一遍（我想，复写纸可以节省一半时间。但很明显，地下人喜欢一丝不苟），字迹更加龙飞凤舞了，随后撕下这页纸递给钟苓。“到仓库里去，是那块红色的门板，饰有银色的花纹。然后敲右边第二个门，标有‘通道’字样。最后，我衷心祝愿三位小姐旅途愉快！”

“谢谢。”钟苓笨拙地接过纸条，喘了喘气，和麦莎、梅岑一道往仓库方向走去。梅岑现在很习惯去开启陌生的门了，她毫不迟疑地抓住了仓库门上银灰色的门把手——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寒战，电影《白雪女王》里有类似的东西，好在这个不是冰块制成的，也就不存在像电影中那样把人的手冻掉了的隐患了。然后咔咔一声响，一个长方形房间出现了。

里面的墙壁上被涂涂画画过，显然是一个名不副实的抽象派画家的杰作。拼木地板上积了几毫米的灰尘，基本上看不出上一位通道使用者的足迹了，而且每走一步都扬起一阵龙卷风般不小的打着璇的黑灰。三个人捂住了口鼻部位，大踏步地走向右边第二个门，留下了深深的脚印。那扇门，可能因为在封闭的环境下存在得太久了，很难说出它究竟是什么颜色。

“真恶心，我有八成的把握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钟苓厌恶地盯着门上的一块油渍，那个盛气凌人的老太太使得她对地下的一切都有点偏见。梅岑用中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门，没人应。

“想必管理通道的人耳朵里也沉积了一厘米左右的灰尘，你这样不行！”麦莎直截了当地握起拳头，“砰砰”地敲打着门，更多的细小灰尘随着麦莎捶门的节奏缓缓飘落。

一个干瘪的老头子开了门，伸出手，钟苓赶快把纂得紧紧的纸条塞到他手里，用力过猛，老头险些被推进他身边敞开口的微波炉里，这引得他生气地瞥了慌忙道歉的钟苓一眼。

“这里。”他说，梅岑等人进了屋子，看见简陋的办公桌旁边就是一个漆黑的通道，只是这个黑洞洞的东西是平直的。

“我们不是要到上面吗？”梅岑叫了起来，“这是干什么？”她瞪眼看着模糊的隧道那头。

老头拉了身边的一根长绳，顿时，通道入口顶端的一盏明亮的白炽灯亮了，紧接着她们惊讶地看见这条通道居然是双向的，还有一个方向是朝上的。突然，一阵隆隆的巨响，一个银蓝色的大铁家伙“嘭”地砸到了洞口坚实的地面上，梅岑感到耳朵聋了。离它最近的钟苓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了好几步。

“‘浪子’专卖店通冰山路隧道专用缆车。”老头自豪地抚拍着硬邦邦的车身，头冲它一扭，“上去吧，你们会从冰山路尽头的一个废弃下水道井口出去。”努力记住了这些要点后，三个人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她们微微发颤地走进了缆车，系好安全带，戴上了防噪音头盔，老头缓和地说了句客套话，关上了车门。

随着发动机声音由小到大地启动，缆车开始匀速上升。这感觉好怪啊，不知道乘坐热气球时是不是跟这个差不多。好像整个人都被悬在空中，身体还与头部连接着，但它却显得根本不像一具躯体了，倒像一块用虚拟的材料拼凑起来的特殊物体。

“我们上去后，到哪里去找他？”梅岑不得不大声冲同伴吼道，好盖过那车身与通道相碰撞所产生的震耳欲聋的摩擦声，“我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儿，翦莹也没说过。”

“管他呢，到时候再想办法吧。”钟苓与梅岑中间隔着麦莎，她声嘶力竭地回答着。然而此时，麦莎的手机响了。

“一定是西门嘉宇，他来帮我们了！”梅岑激动地叫着，“很早以前他就给石迪打过几个电话，也是在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麦莎捂住了听话口和送话口，这样声波就可以集中了。

“喂？”西门嘉宇不等麦莎说话就抢先说，“你们觉得地下生活好玩吗？”他语调轻松地问了一个无聊的蠢问题。

钟苓从麦莎手里抢过了手机：“听着，我们来找你。因为U4知道我们的事了，所以他们很可能会控制学生做一些出格的事以销毁罪证！”梅岑觉得这是多余的，西门嘉宇声称他和翦伟、傻姑娘三个人发明了一种特殊而有效的监视方法，所以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了。“现在我们在隧道里，告诉我们出来后应该往哪里走！”

“这样吧。”对方采取了一种商量的口吻，“你们出来后，到‘冰山火种’冷饮店等我。”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他老是这样。”钟苓嘟囔着。梅岑和麦莎都凑了过去。

“他说他在哪儿了吗？

“没有！但他让我们到一个冷饮店等他，叫什么‘冰山火种’！依我看，那应该叫‘十足的傻瓜’，而且他自己也呆得可怜。”钟苓忿忿不平地喊道，“我真搞不懂，大冬天的，去冷饮店是不是过于引人注目了？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身份。”

“他是不太会挑选地方。”梅岑柔声附和着，但打心眼里对美味的冰激凌还是有些向往的，“但那里应该蛮清净的，所以受到打搅的机会不会有多大。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要是有个U4的人在那儿，恐怕偷听我们说话也是轻而易举的了。召开紧急会议时，间谍们通常不选择人少的地方作为基地的，所以他没多少脑子。”精通侦探小说的钟苓头头是道地分析。

“他又不是个间谍，脑子少点就少点吧。”梅岑满不在乎地说，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梅岑说不出来恩吉西通苎烟路隧道和“浪子”专卖店通冰山路隧道到底哪个更糟糕。尽管这一条隧道不算那么阴森恐怖了，但不停歇的噪音和摩擦生成的火花却是源源不断，弄得人心情烦躁不安，厌倦透顶。

“哎，什么时候到啊？”梅岑问麦莎，她感觉天旋地转，料定是自己要呕吐了，“我受不了了！”

“你还能说出话来？”麦莎艰难地挤出七个字来，一只手用力按摩着肚子。钟苓晕乎乎地瞅着她，目光散乱，眼神迷离，有如梦游者在绕着自己的床一圈接一圈地踱步。

梅岑知趣地闭上了嘴，想往缆车外看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她足足看了五分钟，眼帘里始终呈现着棕色、黑色的嶙峋怪石，连绵不断，千篇一律。它们疙疙瘩瘩的，激得梅岑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她只得收回目光，百般没趣地数自己的手指甲，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一段无聊、痛苦、奇怪的旅程。

“冰山路隧道接应口欢迎您。”就在梅岑第五次肯定她要晕倒的时刻，一个哼哼唧唧的声音淡漠地响了起来，吓了车中的乘客们一跳。她们立刻迫切地打开车门，动作并不十分文雅地爬出了废弃的枯井井口，猛地冲进了新鲜空气中。

“谢天谢地，这下就好多了。”梅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半蹲在冰山路尽头的荒无人烟的人行道上，一脸陶醉地感叹道，麦莎和钟苓也是一副疲倦却很欣慰的神情。

略作休息，三人打起精神左顾右盼地寻找“冰山火种”冷饮店。麦莎含糊地说，她只来过冰山路一次，因为这里太不实际了，无论是精品摆设还是日常用品，这条路上都很难见到。她还说，连有冰激凌店的存在甚至都很异乎寻常。

“那政府为什么还不赶紧拆了这条没用的路？留在这儿还浪费地皮呢。”钟苓问，她一向喜欢浮华花哨的东西。梅岑不怪她，冰山路这样的地方，经济水平铁定不发达。

“至少现在它的用处是让我们和西门嘉宇会面啊？”麦莎巧妙地回答。梅岑看得出来，麦莎有什么关于冰山路的事瞒着她们。但说实在的，梅岑知道，如茗中学是有可能在冰山路底下的，她跟翦伟讨论过这个问题，可当时时间紧张，他们也没得出答案。

她跟上麦莎，轻轻地问：“老师，如茗中学是在这底下吗？”

麦莎的脸一紧，很快就松弛开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那我就回答你：是。”麦莎随意地说。不过当梅岑一扭头，看着麦莎的脸颊时，发现她的侧影看上去十分紧张。梅岑不再为难她，径自走在由破败的方砖铺成的道路上。路面空荡荡的，但是打扫得特别整洁，似乎曾经在它上面走过的都是些烟雾泡沫拼凑而成的不是人的外界生物。梅岑担心她们会破坏了这份清爽。

冰山路，她也算来过。只是那唯一一次无可奈何的光顾是因为她要按照在校车上的路线去考证如茗中学是否真的在冰山路上，当然结果是否定的。可是在她游览了U4、恩吉西，并穿过了两条并不舒适的隧道后，她真正地认识到，自己所生活的天地是要多小就有多小的。

“嘿。”钟苓抓住了梅岑的肩膀。梅岑缓慢地回头，目光接触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具有典型中国特色的小型楼阁，镂空檀木门框顶部正中悬挂着一块匾，“冰山火种”几个颜体金字熠熠闪光。旁边是泰坦尼克号撞击过的冰山（一道明显的缺口和插在上面的一张小提琴琴弓足以证明这一点）外加奥运圣火组成的招贴画。

“他真会选地方！”麦莎言不由衷地说，哭笑不得地望着这荒诞至极的匾。梅岑真恨身上没带照相机，但回过神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思绪还停留在地下之城呢。这两个外部几乎没有共同点、而又有说不出的联系的城市彻底把她弄糊涂了。

从她们头上传来了一阵放肆的嘲笑声。

“哈哈哈！她们不知道真正的智者是不会把见面地点选在一个没人的破冰激凌店的，你们也一样！”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夸张地调侃着，听上去她正为什么诡计得逞而感到兴奋。

“呸，闭嘴！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家伙，少来这一套！”一个熟悉的女孩的声音愤恨地骂道。

“现在还不是吵架的时候，翦莹。”又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沉着地说，用的是一种警惕的口吻。

“哥们儿，该动手就动手，别打肿脸充胖子。谦让什么呀？啊？想得到表彰还是为祖上积德呢？”第三个听过不下百遍的讽刺声响了起来，阴阳怪气的，“快点，不然她还当我们怕她呢！”

“破釜沉舟是没用的，老实点！”第一个女声威胁道。

梅岑惊慌了。似乎情况是这样的：翦莹、西门嘉宇和翦伟三人去了“冰山火种”，可是有人早已设下了埋伏，抓住了他们，或许现在正等着她们三个去自投罗网呢！

“情况不容乐观。”麦莎紧张地说，“现在有争议的是：我们三人到底是上去还是另想办法？”

“当然是上去了。”梅岑和钟苓齐声说，“难不成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和敌人对峙啊？”钟苓激动地说，梅岑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麦莎冷静地分析：“不一定。我们这两天的行踪其他成员都不知道，如果U4的敌人下定了决心要把我们都干掉，那么我们就会都死了，费了老大工夫得来的进展也白费了，而且没人知道，也就不会沿着我们的足迹继续取得更进一步的线索了。所以，咱们三人应该分散行动。两个人上楼与翦莹他们会合，因为那比较危险；剩下的一个回到恩吉西求助。”

“我们上去！”梅岑和钟苓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麦莎警觉地瞥了一眼楼上，没什么动静，想必他们正在毫不示弱地与对方大眼瞪小眼呢，就压低了声音，低得她的两个学生把头凑到她脸上才能听清，“我知道你们俩都很聪明，但是我还要说：千万小心。我不要求你们态度有多么礼貌，但记住，一定不要发脾气，我想会把他们逼火的。”

梅岑的使命感油然而升，可她想到了一个麻烦：“麦老师，你怎么去恩吉西？刚才的隧道好像不能反过来使用？”

麦莎抚慰地理着她的头发：“我只能先回苎烟路了。”

“啊！你不害怕吗？”钟苓心有余悸地问，苎烟路通恩吉西的隧道简直就是蝙蝠巢穴，阴森得不得了。

“嗯，害怕也得去呀，是不是？”麦莎假装恐惧地做了个鬼脸，“好啦，你们不要为我担心了。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帮助你们。”说话间一辆崭新的28路公交车缓缓驶来，麦莎没有犹豫，上了车——如果要求助，那就最好抓紧时间。

梅岑和钟苓目送麦莎乘坐的公共汽车逐渐远去，彼此对视了一眼，走进了“冰山火种”冷饮店，走向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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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面对面的唇枪舌剑（上） 第十八章 面对面的唇枪舌剑（上）

一楼没有顾客，可见西门嘉宇他们在楼上。

梅岑仔细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面的桌子都是八仙桌，凳子却五花八门，西洋坐椅、中式方木凳、树桩形状的休闲凳应有尽有。一个长满爬山虎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苍白皮肤的姑娘，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杂志，时不时往双唇里送一粒樱桃，她身后有一排高矮不一的冰柜，上面粘贴着各种颜色漂亮、口味怡人的名牌冰激凌的照片，很容易勾起人的馋虫。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朋友有麻烦，梅岑铁定要买上一盒解解馋，况且身上又没带钱——2路地铁的车票钱还是麦莎出的呢！

苍白皮肤的姑娘发觉有人走近，吐出两颗樱桃核，无神的黑眼睛从杂志上不情愿地抬起：“要什么口味的？”

“对不起，小姐。”钟苓焦虑地双手按在柜台上，向前探过身去，面部与掌柜姑娘的脸相距不到十公分，那营业员胳膊动了一下。“我们和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您这儿刚才有没有客人来？”

掌柜姑娘不高兴地看了两位不合心意的顾客，几乎是不动嘴唇地说：“刚刚是来了一帮人。先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四个朋友（“好啊！”梅岑有些高兴地想，“加上我和钟苓，那我们一方也是五个人，不管怎么说，人数还算凑了个平手”）；再是三个年轻人。请问你们要找哪一批？他们可能不在一起。”

“我敢保证他们在一起。”梅岑厉声说，“我们这两批都找。”

“唔，他们在二楼。直接从右边楼梯上去，向左拐。”姑娘丝毫不带热情地伸手比画了一下。梅岑和钟苓只来得及说了一声“谢谢”，就在用淡黄色木板修建的楼梯上飞奔起来了。

二楼的摆设和一楼截然相反：凳子都是清一色的躺椅，而桌子却品种繁多。摆放着一台空调柜机的靠窗角落里的一张大理石桌旁坐着四个人：西门嘉宇、翦伟、翦莹，还有——水薇。

“是你！”梅岑惊讶地叫了起来。水薇笑眯眯地看着她背后，与此同时，钟苓害怕地哼唧了一声。梅岑猛然回头，脖子都扭得抽筋了，四个彪形大汉举着四把枪对着她们俩的脑袋。水薇对面的翦莹愤怒地叫了起来，飞快地跳了起来，水薇伸出铁钳一样的手拉住了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阴森地微笑着。

“傻丫头，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再叫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的伙伴们一个一个地干掉，包括你的哥哥，和这位崇洋媚外的小帅哥。”她满脸嘲笑地看着西门嘉宇的金发和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眼。对方挑起了眉毛，毫不在意地看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

“现在我们的气氛蛮友好的。不如叫我们那两位已经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朋友也坐下来吧。”他笑容可掬，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好像根本没听见水薇刚才辱骂他的话。

水薇绽开了亲热的笑容，使她看起来越发象一只甜腻油滑得过头的蛋糕：“当然。喂，你们俩。”她命令式地招呼梅岑和钟苓，她俩尽可能得显示出不屑，尽管四个黑洞洞的枪口还准确地抵着她们的后脑勺，“你们两个傻乎乎的笨姑娘——”

梅岑顿时觉得怒火中烧：傻乎乎的笨姑娘？她真想抡起拳头给水薇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她才不管事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就在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的时候，她的目光与翦伟相遇了。翦伟严肃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别做过激的事吧。

“好了，孩子们！”水薇得意地笑了，“过来，坐下，我们应该快活一些，好更深层地了解彼此！”她拉开了两张躺椅，笑盈盈地看着她们。梅岑本来想轻蔑地拒绝她，像个英雄或是将军一样英勇无谓，但翦伟又坚决地点了点头，破碎了她的豪杰梦。

“坐就坐。”梅岑和钟苓一边小声地骂骂咧咧，一边在杂乱无章放置着的桌椅之间寻觅出一条道路。等她们两人坐定，水薇满心欢喜地笑了。梅岑用眼角瞥见四个粗野凶猛的汉子仍然紧握着长枪，幸好枪口冲着别的地方。

不知道麦莎怎么样了。从她们分别到现在不过才十分钟，水薇就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们。可能这会麦莎才刚到苎烟路，正全力以赴赶往垃圾箱。假设她过隧道要十分钟，跟白头叶猴警卫解释原因要五分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沙翔或老文或者一个职员——糟糕！她根本不认识他们，这下完了。不过以前的种种记录明显地表示麦莎是个聪明人，终究会化险为夷的。抛开这个问题接着算，向老文他们求助又是十分钟。就算他们马上采取行动来援助，准备一下十分钟，无论是用苎烟路隧道还是冰山路隧道都得再来十分钟！上帝啊，加起来一共五十五分钟，她们还得再等四十五分钟！照这样下去，等麦莎率领一群援兵浩浩荡荡来到这里援助时，他们早化成灰了。

不行，我必须得分散水薇和她的四个特大号宠物的注意力。梅岑不顾一切地想。翦伟坐在她身边，突然戳了她的胳膊一下。她扭头看着他，竭力去读他目光里的话语。

费了半天劲，梅岑也糊里糊涂的。她觉得翦伟无非是问一下麦莎怎么没来，就凑到翦伟耳边，嘴角轻轻蠕动，用低得基本上听不见的声音说：“她去恩吉西求助了。”

“多久能回来？”翦伟不动声色地问。

“你们在说悄悄话？”水薇邪恶地微笑道，翦伟和梅岑一惊之下猛然抬起了脑袋，差点相撞，水薇故作伤痛状。“我是不是不该打搅你们的情意绵绵啊？”梅岑的火气又窜了上来，翦伟使劲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只得坐下来，隔着桌子怒目瞪视着水薇。水薇仍旧在呵呵地笑着，梅岑拼命咬着舌头，都快出血了。

“我问多久能回来？”翦伟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遍。

梅岑可不想让水薇再侮辱她，就在桌子下面抓过翦伟的左手展开。翦伟果然是犹豫了一下，想抽回手去，可梅岑火气正停留在最高点，她一面毫不畏缩地与水薇对视，一面狠狠用食指在翦伟的掌心里写下了“四十五分钟”这几个字。翦伟相当惊讶，他也学梅岑的样子，把这番秘密对话写在了身边的西门嘉宇手上。

西门嘉宇沉思着托着脑袋，他一定在考虑对策。马上他就开心地笑了：“夫人。”他恭敬地叫了水薇一声，对方仪态万方地转向他。梅岑真是搞不懂，西门嘉宇如此彬彬有礼、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野禽一样卑微，到底为了什么，水薇这种女人，跟她说理是说不清的，不如像翦伟说的那样直接进攻。无疑，西门嘉宇没有这个意思。“我想下去买几盒冰激凌，大家何不边吃边聊呢？”

水薇笑了，当然眼光中也有那么点怀疑：“胖墩？”她看着另一边。梅岑也赶紧随着她的脑袋转向，四个保镖苏醒了。

汉子中最胖、最蠢、最像猪的一个向前跨了一步，顿时他旁边的两张椅子轰隆倒塌了。他蠢笨地显然是思索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有扶起那倒了八辈子霉的椅子。他尽可能优美地对水薇鞠躬，一脸的自豪却遮盖不住依旧存在的睡意：“夫人什么事？”

水薇亲切而阴险地笑着：“这位英俊的小伙子想下楼去买一些冰激凌给他美妙的朋友们，所以请你陪他一起去吧。”

“没问题，夫人。”胖墩凶恶地看着西门嘉宇，他的身材足足是西门嘉宇的四倍宽，“你这臭小子，走吧！”他想去推西门嘉宇，但对方轻捷地闪开了，大胖子栽倒了，痛苦地呻吟着，试图付出一切代价站起来。小小的房间微微摇晃了片刻，玻璃窗框子啪啪作响。紧接着，更多的桌椅乒乒乓乓地摔倒在地板上。

“你令我失望。”水薇瞪着挣扎着爬起来的大汉，摇着头，“我可没有赔偿之意，自然也没叫你伤害这位可爱的小家伙。”她对着西门嘉宇傻笑了起来，“而——”她得意地冲胖墩补充道，“——你这个不懂事的傻子逼我欺负孩子，并且破费了。”

“抱歉，夫人。”胖墩的脸涨得通红，小声咕哝着。西门嘉宇习惯性地捋了捋头发，盛气凌人地瞟了他一眼，高傲但不乏迷人地冷笑了一声，英俊潇洒的秀颀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楼梯口。

梅岑不知道他到底想出了什么法子，也许，吃冰激凌可以拖延一部分时间？那么剩下的时间他们该怎么消磨呢？她希望麦莎机灵一点，争取要多快有多快地回来，不然他们五个年轻人可对付不了四个庞然大物和四支装满子弹的枪外加一个狡诈的女人。

西门嘉宇回来了，捧着五盒三色冰激凌。粗笨肥硕的胖子助手跟在他后面，拿着四个廉价的蛋卷冰棍。梅岑越来越难以理解西门嘉宇的脑筋结构了，他怎么想到请水薇的保镖吃冰激凌的？

西门嘉宇泰然自若地把三色冰激凌分给朋友们，梅岑望着自己面前的牛奶香草薄荷冰激凌，胃里翻滚得吃不下。翦伟瞪了她一眼，开始闷着头吃自己的一份草莓咖啡苹果口味的。梅岑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胳膊，捧起自己的，不情愿地吃起来。这时，她居然没有感受到冰激凌应有的爽口。

她偷偷瞄了一眼四个丑陋的汉子，他们每人握着一个寒酸的蛋卷，皱着眉头大口舔着，味同嚼蜡。这使得她的心情好了一点。这下子，屋里的每个人——除水薇外——都在吃。水薇不恼怒，不生气，她和蔼地看着他们吃冷饮，一声不响。梅岑但愿这种状态尽量保持下去，她粗略地算了算，应该过去了至少十五分钟。

“你怎么不给校长夫人买一份？”翦莹咧嘴笑看西门嘉宇。

他津津乐道地回答：“掌柜小姐说了，冰激凌是给人吃着清心降火的，我当然不给她买！要是心肠本来就硬的，吃了冰激凌要把心脏给冻成灰尘的，我决不负任何责任！”

一桌人哈哈大笑，水薇的脸色相当难看。梅岑不禁感到了一阵恶狠狠的快感，问翦伟道：“哎，那既然校长夫人心地阴冷，不具有人类应有的温热血液的话，她应该是一种动物吧！可到底是哪种动物呢？恐龙？大麦町狗？还是——黑猩猩？”

“也许界于河马与眼镜蛇之间吧？”钟苓乐颠颠地说。水薇一向口若悬河，心肠又异常歹毒，用这个来比喻真是太恰当了。水薇站了起来，四个保镖渴望地看着她，摩挲着枪管，等候指令。

“什么都不要做。”她冷冷地吩咐他们。既而得意地看着五张讥讽的脸庞，众人的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他们不安地意识到水薇敏捷地抓住了他们的什么把柄。“怎么才来了两个人？我记得与这三个白痴——”她傲慢地瞟了瞟西门嘉宇、翦伟和翦莹，“明明约了三个傻瓜来碰头，而不是两个。”她轮番看着梅岑和钟苓。

梅岑的心弦绷得紧紧的，水薇到底还是想起这个问题了。“本来就是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梅岑假装惊讶地说。

“没有第三个？”水薇声音飘渺地问，两只不友好的眼睛眯缝了起来，脸越来越靠近梅岑。这仿佛是一个催眠术的全过程，使得梅岑有些迷迷糊糊的，她不得不使劲掐了自己的手腕一下，无所畏惧地对视着。

“我肯定没有。”钟苓也像模像样地随声附和着。水薇眼珠子转了几圈，盯着窗外。梅岑以为麦莎来了，也连忙往同样的方向看去：冰山路上寂寥无人，偶尔一两辆车疾驰而过。

如果这样僵持下去，也未尝不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梅岑仔细地思索着，估计现在二十分钟铁定过去了，那么这已经十分接近他们所需要的目标了。

“校长！”翦莹突然脆生生地叫道，水薇看着她，“我和冷霜当初离开如茗中学，您怎么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啊？”梅岑心大大地颠簸了一次。好像是啊，当时麦莎掩护翦莹和冷霜逃出学校后，水薇一直没有着手调查这件事。想想看，一个脑筋正常的校长，学校里丢了俩学生，怎么着都不会无动于衷吧？

水薇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冷霜？是那个U4的机器人？”

“没错！”

“U4担心我会像诗羽中学的校长老头那样不小心走漏了他们研究大脑芯片的风声，特地制造了一个机器人进入我的学校就读，以便监视我。她走了，我自然松了口大气。翦莹啊，你这小丫头也就乘机占点便宜，我也没有追究你。”

“校长啊，您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行迹的？”梅岑为了更进一步锁住水薇的注意力，友好地打开了话题。四个保镖动了动，抓紧了枪柄。水薇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睛看着窗外说：

“我无所不能。”她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不可阻挡的自豪感，“你们玩弄的小把戏是很稚嫩，很容易被拆穿的。”

“我们是不值得您感到敬佩，那无所谓。”梅岑有点不高兴了，“那可以告诉我们您和U4的合作应该很愉快的，是吗？”梅岑接着问。

水薇不假思索地赞同道：“是的，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出色的组织，而你们的小玩意儿，趁早歇着去吧。”

梅岑很生气：她怎么老是不放松警惕呢！再说了，谁敢说我们是小玩意儿？我们揭开了连恩吉西都思考研究了好久却一直未成功的秘密，难道不算是实力派？还小玩意儿呢！她索性把心中的疑惑全抖搂出来了：“我听说，您和麦莎关系不一般？”翦伟威胁地看着她，摇着头。她执意不去理会他，也让他感受感受什么叫冷落，什么叫没分量，什么叫不被人所注意。

“也算是。”水薇沉着冷静地说，“我录取她，完全是抛开了我个人的感受，主要是为如茗中学着想。麦莎是个天才，但我不能让她取代了我的位子。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与U4合作。”

钟苓也好奇地问：“校长，您不喜欢她，不欣赏她吗？”

水薇“哧”地冷笑一声：“我们都是女人，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作为一个校长，我当然欣赏我所雇佣的教师，这没什么，就像欣赏自己的成果一样，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听好多人说，麦老师的录取过程很特殊？”翦莹问，“她没有参加您特地为老师们制订的专门考核？”

“是啊，这件事，我都快忘了。”水薇脸上呈现出怀念的神情，梅岑与翦莹交换了一个眼神，连翦伟都变得专心了起来，蠢笨的助手们握着枪，一动不动地站着，好似几尊耗费资源过多的雕塑。水薇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十三年前，也是诗羽中学被炸后几年，我把如茗中学搬到了它的校址。当时我缺一个网络课教师，就在《眼睛睁大点》上登了个招聘启示。”

“麦莎来了？”翦莹感兴趣得提不上气来。

“没有。来的是一个‘侏罗纪’学院的老教授，你们在地下应该看见过这个名字，它是地下的名牌大学。”梅岑记得2路地铁的第二站上有这几个字眼，水薇继续说，她忙收回思绪。

“这位教授，就是麦莎的父亲。他在‘侏罗纪’当副院长，工作很稳定，并拿着一份数额不菲的薪水。他来回应我的招聘广告，让我着实很困惑，因为如茗中学还是个年轻的学校，底子不怎么成熟，不管从哪方面说也比不上他的工作单位。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原来他是向我推荐他的女儿麦莎的。麦莎比你们想象的要高明很多，她父亲在她身上下的工夫不亚于我老爸对我的栽培。当时我很高兴，约了他们父女这个周六在‘北极熊’饭店见面。那个饭店在地上，在玫音路尽头的一家公司的二楼。

“到了时间，我准时来到饭店，麦莎和她父亲已经等在里面了。一番客套的问候过后，我们就开始了交谈。从谈话中我深深体会到麦莎的聪明才智，她不仅可以教授网络，其实任何一门课程我都可以放心地把许可证交给她。我告诉她，明天就来如茗中学我的办公室里，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工作的事情。”

水薇安静地停顿了一下。梅岑不知道怎么搞的，只明白自己也听得入了迷。水薇抚摩着头发：“麦莎应邀来了。她在‘北极熊’的时候很紧张，很拘束，可能由于她父亲在的缘故吧。反正，她在我的办公室里已经可以神定自若地说话了。我问她愿不愿意现在就参加考核，她反问我，可不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决定是否录取她。我很生气，还没有哪个人来我这儿应聘时搞特殊呢。”

梅岑忽然觉得麦莎很有胆识，很有骨气，对水薇这样的歹毒心肠的女人，决不能留半点情面！她再次惴惴地计算了时间，应该没问题，因为从目前的架势看，水薇要说的还很多呢。环顾四周，每个人，无论是同盟者还是敌对者，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水薇不轻易吐露的记忆，或者是秘密。

“我拼命压抑住火气，心平气和地问她有什么理由让我免试录用她，她略作沉吟，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被震动了，认为眼前这人，她的确是一位完美的人，因为——她用一句话就把选择和回答的权利统统塞给了我，让我不得不佩服她。”

大家更加急迫地盯着她，还有点埋怨：她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停下来呢？分明是吊足听众的胃口嘛！彪形大汉们的枪歪倒在一边，有一两个呆呆地张着大嘴，模样别提多傻了。梅岑早在入学时就听人家说过，以往，如茗中学的所有合格教师没有一个不是参加了水薇的考核才获得执教权利的，麦莎则是个例外。高年级的学生神秘地说，她用一句话就征服了水薇，博取了教书资格。梅岑一直想知道麦莎出类拔萃的舌头究竟创造出了怎样的神话，没想到居然有幸听当事人之一水薇校长亲自告诉她！

“她说：‘若我按照你的章程，你会失去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而你按照我的规矩，你会失去一个循规蹈矩的躯体，你自己选择吧。’你们瞧，她给了我这样一个答案！我当时都参不透麦莎的意思到底是想接受考核还是不想。”水薇语调抑扬顿挫地说，“她不再言语，把一切时间都留给了我，用来思考她的话。两分钟过去了，我让她回家，并且通知她，明天就来上班。她爽快地走了，我看了看手表，我们总共才交流了十分钟，我就录取了她。”

“为什么？”梅岑追问道。

水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我很奇怪，甚至不安。我认为，十分钟的交谈过于短暂，短暂得我还没了解她的为人，短暂得我还没明白她的意愿，短暂得我还没弄懂她的心思，短暂得我也没有时间让自己好好想一想。我录用她，实在是太草率了。但她那番话，真切地出自一位哲人之口，一位天才之口，使我信服。”

翦伟淡漠地说：“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吗！你让她考试，等于束缚了她的身体，你不让她考，等于释放了她的灵魂。”

水薇努了努嘴，想来是没有挑出刺儿来，但她还是赞赏地“嗯”了一声；西门嘉宇玩弄着冰激凌的勺子，也点了点头，自豪地看着好哥们儿翦伟。可好像除了他们两个高智商以外，没人觉得听了这番解释会对理解麦莎的这句话本身有什么帮助。

翦伟对这句话的剖析使梅岑更弄不懂了，反正她通过所有相类似的经历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天才之间都有专门的语言，他们可以相互了解对方的意思，而像她、翦莹、钟苓这种啥也不明白的外人们听上去就像是一门类似爪哇岛方言的语言。

“哎。”翦莹拉了拉梅岑的衣袖，神情呆滞地问，“你刚刚听见有没有什么人在那儿说天书啊？”

梅岑木然地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不怎么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水薇迟缓地说，看也没看脑子里发生翻滚沸腾的梅岑、翦莹和钟苓。“我想，她应该是在表达一种隐匿的思想。但究竟是什么呢？”

翦伟的嘴角翘了翘，充满了无法抵挡的嘲讽：“不会吧？堂堂的如茗中学校长，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都看不到？她的意思无非是你制订的考核专门埋没人才，用不必要的条条框框约束着人们原本可以妙不可言的思想境界。而且我很同意这观点。”

水薇脸红了。她思索着，好长时间都没说一个字，大家也不敢去轻易打扰她。保镖们已经开始打瞌睡了，那个被水薇叫做“胖墩”的大个子嘴角挂着一条黏乎乎的口水，发出几声朦胧的梦呓。

“我的考核制度，出的都是些开放性的题目，都需要你用‘另类视角’来看待一切事物，不管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我多次告戒自己排除一切个人印象，对应聘者们都一视同仁。可到了麦莎却是个特例，我简直控制不住就把她录取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搞的，懵懵懂懂地给了她教书许可。”水薇谦逊而软弱地说。

西门嘉宇温和地说：“可您是对的。您能凭一句话的精妙与否来决定是否录取一位教师，可见您并不是一个完全刻板的人。”

“我？”水薇惊讶地摊着手臂，“怎么会有半点刻板？”

“您不这样认为，但我们会有所感觉。”西门嘉宇耐心地说，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梅岑看了并不感到很舒服。纵使西门嘉宇长得再端正漂亮，再怎么看怎么是个万人迷，可这种神态却使他过于成熟，使他缺少了二十岁年轻男孩子本应该洋溢着的热情。可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点热情恰恰是他们人生中最可贵的财富。“我见到过麦莎，尽管她不认识我。她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如果您当初真的让她参加了考核，也许成绩会不算理想。”

“怎么会呢？只要她真的符合我的指标——才华，亲和力，表达能力，为人处事冷静果断，创新，想象力等等——她一定能完美地通过考核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水薇激动地说。

翦伟嗤笑一声：“你认为的未必都是对的。”

“别这样，翦伟。”翦莹心平气和地劝导哥哥的出言不逊，“至少校长当时没有放弃了这个人才，对不对？她不是考虑了两分钟，最终还是录取了，对不对？”翦伟立即反唇相讥。

“她一时的大脑失控就成就了一个人才，这种可能性很大。”

水薇蓦地百感交集地问：“我问你们个问题，你们一定要发自肺腑地回答我，这对我真是很重要的。”看着她飘忽不定的有些迷离的目光，五个人都慌了神。梅岑惊讶地看了翦莹，她也是一脸茫然。水薇向来都是坚不可摧、自命不凡的自信形象，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黯然失色真是少见。他们除了点头别无选择。

“你们说，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称职的校长？”她问。

“啊，这个嘛——”他们犹豫了。毕竟，水薇的才华、能力、干劲、精神头，包括大部分人品都没什么好挑剔的，是个无与伦比的好老师；但鉴于她与U4长时间的合作给无辜学生带来的伤害，这“称职”一词她确实没有很多的资格来担当。把自己的学生贡献给一个科研组用来搞非法实验，如此罪证是怎么也抹杀不掉的。

西门嘉宇抢在翦伟前面开了口——不然他定会把水薇漫骂得无地自容。确实，翦伟的脑子十分灵光，但他很自高自大，不把一切瞧在眼里，有时候还是真的比较不讨人喜欢的，是真的：“我很抱歉地说，您不是。”西门嘉宇语出惊人。水薇猛然抬头，她一定不敢相信这一切，脸红得像着了火一般。

“为什么？”她质问那肆无忌惮的批评家，站了起来。她体积过于庞大的朋友们也都摆好了架子，怒目瞪视着他。

西门嘉宇又摆出了那副充满阅历的老道神态，可最终没有淹没翦伟的嘎嘎怪笑：“校长，光凭这一点我就可以说你并非一位好的教育工作者：言而无信。看看吧，你既然让我们说实话，并承认这对你很重要，那么你就有这个义务去接受你所听到的回答，不管这个回答合不合你的心。瞧你，现在倒想攻击我们了。明摆着你自己老是自我感觉良好，不把别人的责备放在眼里！”

听了翦伟这一通尖酸刻薄、当仁不让，但恰如其分的批评致辞，水薇立即泄了气，扑通瘫坐在躺椅上，沮丧颓废到了极点。

“夫人，让我来替您教训教训这口不择言的白痴。”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说，大步逼近翦伟，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翦伟没有退缩，他抱着打趣的眼神看着进攻者，反倒令对方六神无主了，他把那张傻乎乎的蠢脸蛋转向了几近泣不成声的主人。

“别。”水薇无力地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伏在桌面上。

“但，夫人，这小子信口开河，应该——”汉子想辩解。

“我说了别！”她马上恢复了严厉，可很快就又陷入哀伤。“你说的很对，我做了一些错事。”她低声下气地说。翦伟怀疑地看着她那卑躬屈膝的反常模样，不以为然地看了看西门嘉宇。

“我怎样才能回转成一个合格的校长？”水薇又问。

“不，你不能说‘回转’。”翦伟戏谑地调侃道，其他人都拼死示意他别再这样下去，因为水薇已经很难受了。可想而知，他根本不听。“你从前就不是个合格的校长，以后更不可能。所以应该说‘改变’。”

“翦伟！”梅岑无奈地制止了翦伟滔滔不绝的话语，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同情过水薇，她简直要流泪了，“她其实对我们很好，她给了我们一个良好的校园生活。”

“那是因为你们逃离了周末仪式，不受她的控制。”翦伟说。

“不，你错了。”钟苓也大胆地反驳翦伟的观点，“水校长对我们真的有很大帮助。翦伟，你也是如茗中学的学生啊，怎么会如此地绝情呢？难道你不承认她很出色吗？”

翦伟耐着性子说：“她是一个出色的人，我到死也要承认这一点。但她并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合格的校长。”

水薇抬头，好像在悬崖峭壁上垂死挣扎的人突然看见一丝微弱的光芒：“这么说，我还有机会赎去我所有的罪过？”

“是的。”梅岑用力点头，“您肯定有许多机会来改过自新。”

“我看未必。”翦伟一开口，剩下的四个人同时唉声叹气，水薇看着他，凄凉而伤痛。“水薇女士（这大概是他对水薇最尊敬的一个称呼了），如果您还像这样跟U4这种下三烂的组织泡在一起，迟早也会与他们成同一路货色。所以赎罪的前提是：你必须在思想和行动上完全自愿，并脱离一切有碍因素。”

梅岑大彻大悟了。原来西门嘉宇和翦伟一致追求的是：与其像毁灭U4一样毁灭了水薇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不如让她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重新地投入到正当而高尚的教育事业中来，与邪恶根源一刀两断。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决策，既排除了隐患，又不伤害水薇本身的利益：黑客们的思维过程真完善啊。

“夫人，翦伟素来心直口快，说了很多伤您自尊的话。”西门嘉宇和和气气地代翦伟向水薇道歉，翦伟自嘲地笑着。“但他的心地没有任何不良念头。您是一位有才华、穿着考究、洁身自好的高级教育工作者，不应该身陷U4这样违法的科研组织中呀！”

“就是，校长。我们喜欢您的办学方式，喜欢您安排的野营，当然，虽说1104号考核我们无法做到真正喜欢。”钟苓真诚地说，水薇几乎欲哭无泪了，“我们但愿领导我们完成三年的高中学业的人，是一位善良、聪颖、精干老练的校长，不是一位无情地把学生供给邪恶实验作为牺牲品的铁石心肠的人！”

“你们永远都不可能使水薇从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改变成一个你们心目中的圣人。”翦伟咬牙切齿地说。

翦莹不理他，说：“我在如茗中学只上了一个星期不到的课程，就体会到您精巧的布置安排。您真是很有才干，为什么不走入正道，彻底断绝与U4的关系，和麦老师成为朋友呢？”

“野心家，水薇，野心家。”翦伟冷笑，“野心家不会有朋友。”

“我不是野心家！但麦莎是！她会危及到我含辛茹苦创建起来的成果的——她早晚会夺走我校长的位子。”水薇说，眼睛瞪得像铜铃，“如茗中学是我的整个生命，不能这样给了别人啊！”

梅岑脑海中闪过水薇和麦莎之间裂痕的说法，闪过她们俩仅仅几次目光接触时的冷眼，闪过她们故意回避对方时匆匆的脚步。不至于吧，水薇和麦莎水火不容就因为这个？她梅岑可以用生命起誓麦莎没有夺走水薇校长职位以及成果之意！

“麦老师只是为我们着想。”梅岑坚信不疑地对水薇说，“她的一切行为举止告诉我们她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头衔官职，她只希望自己过得快乐。校长，您不能这样多疑，她是一个好人。”

钟苓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我再没见过比麦老师更能贴近学生心的好老师了。”她停下来看着水薇，“您也应该是这样的好老师，校长，就再给我们一个好老师吧，我们不会嫌多的。”

“你们不嫌多，她倒就是不给你们！”翦伟火速接口道。

“翦伟！”西门嘉宇无可奈何地出马，翦伟这才停下来。

大家口干舌燥、苦口婆心地试图说服水薇心甘情愿地解除与U4非法的合作关系，付出了不计其数的口水和时间。吃冰激凌是八百年之前的事了，所以他们累得只能消停一会儿，给自己恢复战斗力的时间和水薇三思的机会。

梅岑问翦伟，依旧没有忘记把声音分贝降低到最小值：“你认为水薇到底会不会按照我们的劝说走上正轨啊？”

“我怀疑我们在徒劳。”翦伟毫不迟疑地回答。梅岑更加深信天才们那奇怪的交流方式了，居然与他们交往得越深，就越听不懂他们的话了！她总以为自己特别了解翦伟：骄傲、高视阔步、自命不凡、目中无人、说话深沉、擅长嘲讽挖苦他人。无怪乎这些东西，可他的新新语录却仍然常常令梅岑吃惊。

“你怎么老是说我不明白的话呀？”她忍不住抱怨道。

翦伟显得很得意：“你木头一个，智商还不够呢。”

“是吗？”梅岑已经极其习惯翦伟对人难听的评价，所以对“木头”这个称呼也没反感到哪儿去，“我的脑子其实还是不错的。”她抱着自我欣赏的态度装疯卖傻地夸赞着自己。

翦伟又短促地嗤笑一声：“你呀，有着爱因斯坦的脑子，就是里面灌满了水。瞧瞧你，天天和我那傻瓜妹妹凑在一起，能成什么大气呀！你应该像我、西门嘉宇还有宛月寒那样，心中有抱负，并为此付诸行动，才能唤回爱因斯坦思维智慧的真谛。”

“不懂。”梅岑头颅里搅成了一锅八宝粥：又是天方夜谭！翦伟故作悲哀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横竖表达一个意思：没救了。梅岑不很在乎，在翦伟的神经系统里，人分三六九等：高等者，即他本身也；水薇麦莎一档次之；老末则非她们这帮拥有灌水天才大脑的人莫属了，纯属耶和华在创世纪时不该留下的败笔。

梅岑打了个哈欠，不去和翦伟继续理论，那就像某个关于猪的俗语：切莫与猪打架，不但脏了自己，还使猪快乐。她看着水薇，最大的可能是，她应该已经决定悔改了，他们说了这么多感人的话，就算心脏完全由冰组建而成的人也该流下几滴热泪了，况且水薇是人类无疑。

如果她不吃这一套呢？身体里一个细小的声音问道。梅岑近来脑海里常有两个性格迥异的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温和，一个粗暴；一个耐心，一个急躁；一个往往有根有据，一个总是无理取闹。偏偏她本人却老向着莽撞、不假思索的那个声音。

水薇清了清嗓子，五个人把朝着不同方向的脸部同时对准她，使她变得有些为难。然而她喉咙里只发出了几个因为阻塞而爆破的小声音，并不是痛改前非或者执迷不悟的长篇大论。

翦莹张开了嘴巴，似乎要说点什么，肯定是催促水薇赶快拿主意的话，但默默坐在她身边的西门嘉宇阻止了她。或许他也与翦伟有同感，他们刚才的一番动人的演讲其实对他们目前的处境没有半点益处。而且水薇说不准已经在筹划着如何攻击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只会胡说八道的神经病呢。

“我不能和U4断绝关系。”水薇嘶哑地说，眼球有些暴突着，看上去是在做一个生与死的选择，“但我也不能伤害你们。我本来决定干掉你们每一个人的，但我很悲惨地失败了。你们的话对我有帮助，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没有资格给帮助过我的人一个可怕的下场。”

梅岑、翦莹和钟苓着急了。

“校长，您三思而后行啊！”

“我三百思都有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您根本不知道！您在做一件蠢事，一件错事呀！”

“好了，我懂凡事都要有个度的道理，不要你们来告诉我。”

“什么呀，您做事向来只凭第一感觉，有时不太——”

“够了！”水薇冷不防大吼一声，淹没了钟苓的话的最后几个音节，她们吓得身子矮了半截，缩进了躺椅里，“你们三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更没资格来教育我！”她面红耳赤地咆哮着，三个女孩被她的愤怒的气势吓慌了。

“您不想做一位合格的教师了吗？”梅岑战战兢兢地问。

水薇肯定是犹豫了一下：“我——废话，我当然想了。可是——”她话锋一转，“我还是极度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你们五个——滚蛋吧！”宽度可以与高度相媲美的保镖们不由分说把他们拉走了，粗暴地推着他们下了木制楼梯，把他们塞进了一楼各式各样的座椅里，气哼哼地重重跺着脚回到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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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面对面的唇枪舌剑（下） 第十九章 面对面的唇枪舌剑（下）

“这算什么事儿呀？”翦莹闷声闷气地问，她被一个身着用三条浴巾一样毛躁的黄褐色布料拼接起来的大号沙滩服的大块头汉子不客气地脸朝下推进了一个塞满了羽毛的软软的凳子坐垫里，她陷在里面，暂时爬不起来，想必她自己的鼻子被压扁了。

“我也在想呢，我最不喜欢白费工夫了。”钟苓说，她的情况更惨：被卡在了一张扶手椅椅背的缝隙里。

“意料中事。”翦伟说，平静地从皮沙发里抽出身体，“她和U4泡在一起时间过久，心理扭曲了。俗话说，日久生情，她也对这么个破烂组织产生了迷恋和依赖感。”

“听起来水薇可能有点心理变态。”翦莹惊恐地说。

翦伟连眼都不眨一下：“有什么的？这种人多了，你做着梦在大街上随便一拈就是一打，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可见你一向孤陋寡闻。爸爸说你应该多接触些信息，你就是不听。妈妈也常让你多看看报纸、新闻和最近的新流行杂志，别总对那些几百年前的名著和剧本钻研，毕竟是两个世界了。你当你是莎士比亚文学剧作的批评家，能随随便便把你的内容强加在人家的作品上啊！”

“妈妈也让你少玩深沉，稍微平易近人一点，否则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翦莹以同样的声调同样的响度同样的音色回敬翦伟，干脆利落。梅岑觉得很新鲜，也很意外：翦莹从来没有说过她父母的事，翦伟更是守口如瓶。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谁还不是都有这么一个家嘛。

翦伟脸绿了，这通常意味着他在舌战中被人击中了要害：“你别拿妈妈的话压我，她了解我从始至终都将会是个光棍的想法，而且她说她本人坚决支持我的单身想法！哪像你们这些缠缠绵绵的小女孩，一个个眼睛里流露的都不是朝气，反倒不务正业的。”

“典型的生意不好怨柜台。”翦莹满意地点着她表情沉重的兄长的鼻子，“你先天遗转因素不够完善，长这么高的个子，就是不长脑子和面子——别骂我！”她看见翦伟的嘴角危险地抖动了一下，连忙说道，“这可是爸爸亲口说的！”

梅岑很奇怪西门嘉宇怎么会容忍这对冤家兄妹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唠叨家常，但他确实没有费神制止他们，他始终托腮沉思。他没注意爬山虎柜台前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已经放下了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了两团红晕，手边堆放着一座小型金字塔一般的樱桃核。梅岑不快地在心里抱怨了几句。

“你看出来了吗？现在我们等于成功了一半。”西门嘉宇突然对梅岑说，而此时她还在不舒服地看着冷饮店的掌柜，弄得自己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那神态像一只受到惊吓的梅花鹿。

“啊？”梅岑从梦境中缓过神来，张皇失措地叫了一嗓子。

西门嘉宇温柔地重复了一遍，热切地看着梅岑的脸，她小心地避开他的眼神：“我倒觉得我们失败得很惨。”她愁苦地撇着嘴，西门嘉宇抚慰地摇着头，她没注意到。“有那么一瞬，我真认为水薇已经意识到她和U4合作是一个错误了，可……”

“干吗这么悲观呢！”西门嘉宇笑眯眯地说，像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至少我们发现水薇不像所有U4的人那样没人性了，所以如果我们再加把劲，说不定可以使她回心转意，然后……”

“你最好不要考虑问题总是像个天真稚气的孩子，伙计，这不适合你玉树临风的英俊形象。”翦伟和翦莹吵完了，就留心地听着西门嘉宇说的话，石蜡色的脸颊上还隐隐约约残留着一丝绿意，“你以为水薇还算个正常人吗？你认为单纯的劝说会斧正她的心灵吗？你认为从水薇着手就能铲除U4吗？”

“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西门嘉宇附和着，声音透着惊讶，“我对她抱着最大的希望。老实说，你也改改你的脾气了。”翦伟不耐烦地弯曲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卖冰激凌的姑娘又看了看他，但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注视着西门嘉宇。（“我同意她的做法。”梅岑暗暗想道，翦伟的确好看不到哪去。）

梅岑问他们俩：“现在跟水薇谈判失败了，你们有什么办法去拯救那些学生啊？”二人对望了一眼。

翦伟脸色严峻，正色道：“要是就五六个人被安装了芯片，那还好说，狄烽、萧辉还有沙翔的手术技术很在行，不出一个钟头就可以把它们取出来；可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只有五六个人没有被装上芯片，就算手术做到明年圣诞节也做不完啊！”

“你们难道是想在U4不注意的情况下把他们的芯片全部取出来？”梅岑目瞪口呆，“简直是不可能。我们还是发动‘战争’，我是说，先解决U4，再动手术不是更好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近旁的钟苓和翦莹张大着嘴，静悄悄地看着同伴们。梅岑调动起整个大脑内的细胞，拼命试着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其实她酝酿得最多的方法是像U4当年炸毁诗羽中学那样，精心挑个晚上，搞到一些炸弹，把它彻彻底底消灭了，岂不省事儿！不过西门嘉宇一定不会同意的，他是个和平大使。

当然，还有不少傻方法，比如像刚才和水薇谈话那样，和U4的每个人和气地单独谈谈，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人捧着一盒三色冰激凌，恳求他们放弃邪恶勾当，投入到正派的事业当中来——咳！想想都会令人捧腹，更别说做了。

要不组织一次U4成员集体大逃亡？梅岑依稀记起伊林还是谁说过，U4的职员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辞职举动，因为他们实在看不惯自己所在的组织越来越猖狂地搞非法实验。沙翔、萧辉、狄烽都较明确地表示过与其断绝关系了！

乍一思索，这还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可如果每个人都想离开U4，那它就不可能嚣张狂妄到现在还没垮台。所以呀，大部分职员还是坚决拥护他们“高贵”组织的暴力作风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翦伟干巴巴地开口道：“或许我有个主意，但干起来十分危险，丢掉性命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的可能；而且一旦失败，铲除U4就别无他法了。”此时，他目光炯炯地看了西门嘉宇一眼。梅岑知道是为什么，这个“别无他法”想来是只存在与他的构想里的。至于翦伟，或许正在斟酌着一个惊天动地的伟大方式呢。“我们五个人不能都参与进来，依我看，你们三个小姑娘还是别参与的好。”

“你老是觉得人家没你狠，人家没有一个优点，就你是救世主。可你一个人能干得了什么？”翦莹不服气地数落翦伟，“难道非要等到二十二世纪末你才愿意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是什么？”

“告诉你们也无妨。”翦伟不把翦莹的话当回事，他这个妹妹，说话的口吻已经开始逐渐步他的后尘了。“我们想再到U4走一趟，把他们的院士给绑架了，投入地下城市监狱里。”

梅岑觉得（这是头一次）翦伟比她自己白痴一万倍，差点笑出毛病来。绑架院士，再把他扔到监狱里！她五岁时天天和邻居小朋友一起玩一个名叫“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其规则以及过程跟翦伟不平凡的大脑想出来的这个绝妙办法出奇地相近。

“你这样就显得有些冲动。”钟苓对翦伟说，态度实事求是，翦伟勉强保持着安静。“我觉得有一个明显的弊端：不是地下的法律不完善就是我们地上的法律完善得过度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苓神情安详地解释说：“我们在地下的‘浪子’专卖店里，一位营业小姐告诉我们他们有个服务项目，帮助离家出走的孩子安顿好住处，再向其家长透露其行踪，最终得到大笔收入。”梅岑亦回想起了此经历，但她想不到它跟法律有什么联系。“我们认为那样犯了严重的诈骗罪，但在地下好像没人在乎这个。”

梅岑愕然：她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呀！也许这跟她在初中时没把政治课学好有关。她就是搞不明白，吸毒这一行为为什么既违反了社会管理秩序又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还有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各个法律就好比好多大小不一的圈圈，紧密地扣在一起，有着一大堆潜在的联系。这不麻烦吗？干脆别弄什么法律了，一旦有人出了格，一刀宰了不就完了？真难为了从事法官、律师这类职业的人们，日日夜夜要死多少脑细胞呀。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西门嘉宇问钟苓。

“首先，我们得回到地下，或从其它渠道弄到一套完整的地下宪法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法律条文，看看他们的治安究竟是怎样的。”钟苓冷静地分析，“然后抓住他们的破绽，我就不信没有！”

梅岑笑了：“钟苓，你可把我们难倒了。我们从来没有尝试过律师的行当呀！再说我的政治一贯很糟糕，糟得天昏地暗，你说多糟就多糟！”她不好意思地笑嘻嘻地看着钟苓。

“太好了！我念书时政治从来没及格过，今儿总算觅到知音了！”西门嘉宇惊喜地叫了起来，“要知道，我的其它科目的学习不费吹灰之力，就是这个政治！你与其让我尽最大的努力学好，不如让我随随便便地去死一次，这样成功率还高不少呢！”

梅岑哈哈大笑。上帝！现代人脸皮真厚得可以，无论是梅岑自己还是西门嘉宇，有一门功课不及格居然还好意思嬉皮笑脸地在大庭广众面前洋洋自得地炫耀，好像刚赢得了奥赛金牌一般！

钟苓极为不满地看着两位为好不容易寻到“知音”而激动的分子，酸溜溜地说：“我是谈正经的！你们政治不好，字总认识吧？总能辨别是非吧？这不就行了吗，两项一结合，谁都能当律师！”梅岑偷偷掩住了嘴：这个愣头愣脑的钟苓，吹牛皮也不打个草稿！

“好好好！”西门嘉宇收住了笑，“我们还应该到地下去，因为地上的人并不都跟我们一样知道地下之城呀！”

钟苓见他恢复了理智，才高兴了点，稳当地坐在那把曾夹住了她的扶手椅里。翦莹问西门嘉宇，一脸绝望与伤心，她可能已经下定了决心，甘愿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不和翦伟讲话的恩惠了：“我们还是用这条路上的通道吗？”

“我想，咱们不如先回住处，用地下室的通道。”西门嘉宇沉着脸说。钟苓和梅岑听说了觉得很有意思，她们一直想知道眼前这三位合作伙伴究竟住在怎样的地方。

“你们的住处？肯定很好玩的！”梅岑眉开眼笑。

翦伟哼哼了两声：“傻丫头，你以为我们到那儿是观光旅游的啊？我们那儿有个通道，直接通向‘百味书痴’购书中心，谁不知道买法律丛书要进书店呀！真是低智商，没脑子，幼稚！”梅岑没有气愤，翦伟的嘴巴跟利刀一样，绝对是不饶人的，她早习惯了。

“随你便吧。”她兴味索然地说，猛然一拍脑门，“麦莎！”

“在哪儿？”钟苓茫然地东张西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梅岑焦急地绞着双手，“不是她来了，她跑去恩吉西求助了。但我们现在就走，等她领着一帮援兵回来，一见没人，非气炸了不行。”

西门嘉宇用一跟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撩开了挡在前面的金发，深邃的眼睛里映出了冷饮店柜台后脸色苍白的姑娘的影象。“有了。”他果断地拿过身边八仙桌上的纸笔，匆匆写下了几行字，简要地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番，折叠了几下，递给翦伟：“老兄，你把这玩意儿给那个女的，让她转交给麦莎。”

翦伟一侧身躲开了：“凭什么？你长得多好看，应该你去。就我这样儿，说不准她会被我吓出神经病的！”西门嘉宇无奈而恼火地瞪了翦伟一眼，迅速走到柜台前：现在时间不多了，能省就省呗。梅岑不悦地看到那位纤弱的女孩看见旷世帅哥走来，喜形于色。西门嘉宇背对着他们，梅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应该很亲切吧！

不到两分钟他就回来了，一脸满足：“成了！麦莎和老文他们的人应该会理解的——只要我写的东西条理还算清楚。”看左右没人说话，他就继续说，“现在跟我回去吧。不很远，但房子挺简陋的，不堪入目，两位小姐请多多包涵啊！”他故作风雅地向梅岑和钟苓微微带笑地鞠了一躬，两人忍俊不禁。

出了“冰山火种”冷饮店，梅岑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块有趣的匾，在正午的日光照耀下，插在冰山上的木制小提琴琴弓反射出了强烈的光芒。

“你们住在那儿有多久了？”他们此时步履飞快地朝着翦伟他们的住处走去，钟苓好奇地赶上翦伟，她不怎么反感他，相反，她觉得翦伟的智商实在是过于令人妒忌了。

“三年前，我们——我、西门嘉宇还有宛月寒，我们认识后成了好朋友，就买下这栋老房子。起初是作为实验室，后来我们长期居住在里面搞研究，等于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家。几个月前，我们把冷霜和翦莹安顿在了这里。”

翦莹对梅岑和钟苓笑了：“那里真的很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它太旧了，下雨天会漏水，还有点阴森森的。但是优点多了，最大的就是它特别宽敞，有十三个房间。”她拉下了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缺点（翦莹是个不太正规但非常虔诚的基督教徒），不管怎么说，我的卧室还是很合我心意的，有一个大十字架！”她笑逐颜开地看着西门嘉宇，“他给我装上的。”

翦伟翻了翻眼睛：“当初是你闹着要装上的，他被你缠得没办法了，就从十字架路上买了一个二手货——还不知道教会禁止不禁止使用二手十字架呢，我们都不知道这些，就你毛病大！”

翦莹撅起了嘴。梅岑发现她现在很喜欢聆听他们兄妹拌嘴，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他们的话很好玩，经常妙语连珠、一鸣惊人，并且，从中梅岑可以听出一丝压抑着的感情，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它非但一点儿都不讨厌，甚至还很悦耳动听。

冰激凌店在冰山路的中间部位，而西门嘉宇等人的住处在路尽头。他们的速度不慢，也就在较短的时间内到达了。在荒凉路况的一边，一幢造型古板蠢笨的大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那儿。

“很破烂，不是吗？”翦莹局促地对梅岑说。但梅岑开怀地笑了：“我认为它真是太酷了！很适合拍电影。”这句话是有根据的。梅岑在初二时，曾尝试过拍一部科幻电影，但因着中考和高考的双重压力，这个令人振奋的想法根本没有实现。至于她的奥斯卡导演奖梦自然也圆不了了，可她始终抱着信心。

大门外加了一扇防盗门。梅岑不明白为什么，可走近了瞧，她马上就理解了防盗门的重要性。如果说这座大房子摇摇欲坠，那门就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它了。这门亦是用各种不同材料拼凑而成，但梅岑很怀疑糟木头条和半寸厚的玻璃板拼在一起是否真正结实。反正，即使门现在在他们面前倒塌，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在门廊顶端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黑客帝国城堡”。石迪一定喜欢这里。梅岑看着这块牌子，想起了那个小个子男生。他也是Mask的一员，但好久没见了。

翦伟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伸进了已经面目全非的锁眼里，喀嚓一转，金属防盗门向后弹开，他径直走了进去，其他四个人也鱼贯而入。梅岑认为自己对这房子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

房间里铺着浅棕色的拼木地板，经受了年代的洗礼，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每走一步都发出喀拉拉的声响，使人耳畔总得不到清净，很烦人。四周的白墙壁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还有水流过的痕迹和坑洞裂缝。客厅里几乎没什么家什，一架白色漆木茶几，周围散乱地摆放着四个小凳子，一组组合柜，上面放着电视机和一台音响。除了这些，好像客厅里就只剩下空气了。

“这客厅挺空的。”梅岑怯生生地说。翦伟点点头，“也没必要搞得太复杂，毕竟这房间不是我们的办公地点嘛！”

西门嘉宇走向楼梯：“通道在冷霜的房间里，我们还是别磨蹭了，以后来这儿参观访问的机会还多着呢。”翦莹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上楼，梅岑也紧走几步跟上去。

他们上到二楼。这里有七个白色的门，上面镶嵌着毛玻璃窗，看不见里面的景象。“这里是我们的工作室，一个是翦伟的，一个是我的。”西门嘉宇指着最靠近他们的两扇门，对梅岑耐心地介绍道，“最里面的那间是翦莹的画室，还有一个礼拜堂之类的房间，我们没事可以进去，里面挂了不少画。”

“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梅岑惊问。西门嘉宇想了想，不妨先让客人参观参观这里再使用通道，就热情地指引梅岑穿过一个个房间（翦伟的办公房除外，他一定不会很高兴的，尽管他这会儿不在这儿），一进入礼拜堂，梅岑着实不敢相信，小小的拥挤的房间四壁被数百幅尺寸不同的油画覆盖得没留半点空挡。

“鄙人素来酷爱收集油画作品。”西门嘉宇嘴角微微翘起。梅岑不住赞叹，并问：“剩下三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翦莹说：“我就说嘛，这幢房子实在是太大了。那三间屋子目前为止还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呢！不过只要你愿意，随时搬到这里来，这些屋子任你挑选。和我们住在这儿吧！”她看着梅岑。

“你很幸运，有自己的画室，我家太挤了，作画只能在阳台上，视野不够开阔。”梅岑答非所问，羡慕地对翦莹说，都有了一点点嫉妒了呢，“我想，有时间我会到你们这儿来度假！”

“随时欢迎。”西门嘉宇笑容满面地说，“只要你别去招惹翦伟，就可以过得要多好有多好——他的脾气已经不止一次把我们一天的好心情给搅了。”他调皮地抱怨道，而翦莹的头点得像鸡啄米，看来翦伟在这栋房子里人气指数颇为不高啊！

“你们应该早就习惯了，也犯不着为我的出现而震惊了吧？”翦伟出现在门口，冷冷地说。三个人吓了一跳，的确是震惊了，不约而同地回身看着他。他身边是钟苓，正充满崇拜地四下打量着这个不赖的房间，装作没嗅到浓烈的战火气息。

西门嘉宇笑嘻嘻地走到朋友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哎呀，让我怎么说你呢，嗯？跟小妹妹和朝朝暮暮相处的兄弟闹情绪，你这叫历史倒退，再现石器时代风韵，实在不符合你冰冷自傲的豪爽形象。”

翦伟勉强地绽开一个替自己开脱的笑容，活像有人趁其不备愣给他灌进一瓶度数过高的酒：“我可没闹情绪，可你们在他人背后说坏话总归不很道德吧？”他又眯起了眼睛。

“你母亲说的对极了，你要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姑娘跟你说话的。但人成了光棍，总是混不下去了吧，所以呀……”翦伟怀着满腔怒火注视着侃侃而谈的西门嘉宇，这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们怎么老是提起它呀！西门嘉宇耸着肩膀，毫不在意地说，“别发火，现在有客人在。”翦伟扭头走了。

“你们天天这样吵吗？还是因为我们在这儿，心情不好？”钟苓目送着翦伟离开，忧心忡忡地问，梅岑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翦莹很快打断了她，但一直看着自己的脚脖子：“瞎说，我们三个就是这样，总是吵架。你们和那个蠢货相处了不短了，总该看出他的德行了吧？甭理他，他毛病大着呢。”梅岑还是不放心，如果因为自己的光临而让他们争吵，那自己是罪孽深重啊！

“梅岑，钟苓，你们俩别想太多。翦伟从小就很孤立，脾气很坏。”西门嘉宇安慰她们，“但我还是要请你们注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千万别去打搅他，他有很多工作要做。”

“是什么样的工作？”钟苓脱口而出。

西门嘉宇的耐性真是太好了，他对这样蛮不讲理的追问没表现出丝毫厌倦，翦伟和他在一起怎么会不受一点影响呢？可见近朱者也未必赤：“我们俩等于说是一个网络公司的。那个公司有两种工作方式，一种就是长年累月坐在办公室里，批阅不计其数的文件。我们俩的工作可不是那一种；当然，公司也开展另一类更加适合我们的工作，那主要是按自己的兴趣干黑客间谍的行当，有时候会去公司汇报一下，不过一般只要发邮件就可以了。你们不会懂的。”

梅岑知道谈话应该结束了，就假装轻松地岔开话题：“通道在哪个房间里？我们——好像有别的事要做，是不是？”

翦莹说：“通道在冷霜的卧房里，得上三楼。”她拉着梅岑的手“嗵嗵”地在楼梯上狂奔，疏松了的木板凶险地发出咯吱声，梅岑几次不祥地感到楼梯要倒塌了，都不敢往下看。

三楼也很是宽阔，有四个房门，又全是白色的。

“我的房间还是在最里面。”翦莹说，指了指那扇掩藏在屋角的黑暗里的门，“里面是个天堂，你一定要看看！”她紧紧拽着梅岑，把她“粗鲁”地拖了进去。

翦莹无疑也是一个艺术家。她可爱的房间里也挂满了画，都是她自己的大作，使整个房间亮亮堂堂，就如同一个画廊。幽雅的落地窗上挂着色彩温柔的乳白色窗帘，现在是拉着的。另一边墙上嵌着一个楠木的大十字架，耶稣瘦削的躯体钉在上面，手软绵绵地搭拉着，脸上是痛苦，也有着三天后即将重生的征兆。

“我从不害怕这里，即使在黑夜，因为我知道，上帝总是与我同在。”翦莹虔诚地说，面向受难的耶稣，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梅岑凝望着这位有宗教信仰的朋友，嘴角边泛起了微笑。

梅岑莞尔，没有打扰翦莹。

两个世界？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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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渴望重生（上） 第二十章 渴望重生（上）

翦莹告诉过梅岑，教徒们的祷告词都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很长。梅岑对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如果不是很珍惜和翦莹的友情，就会要多快有多快地提醒她他们是来办正事的。

“这个嘛，我忘了。”翦莹终于把一双潭水碧波般清澈、云朵白鳞般含情的双眼从耶稣身上移开了。因为梅岑觉得，要是翦莹这么没完没了地祷告下去，如茗中学学生们的生命就会一点一点地从她那优雅动听的祷词中流失，就歉疚地提醒了一声。

“没事没事！”梅岑使劲摇动着双手，“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很……善意的，稍微说说，因为……”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就转换话题：她不擅长解决窘境，除了这一个法子。

“你长年累月住在这里，父母不会担心吗？”

翦莹摇头，开始向冷霜的房间走去：“他们认为，有翦伟这么一个好儿子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之一，所以把我交给他管教是个万全之策——太好了！他根本不像哥哥，倒像我欠了他五百块钱十年未还的债主一般，矫情啊~~~”唱戏似的拖音。

梅岑心里骂自己：嘴巴也真是的，不会说点好听的，干吗老是扯到一个她最不喜欢的话题呢？就连忙再次岔开，已经极端极端地牵强了：“这房子是谁买的，挺贵吧？”

“西门嘉宇和翦伟不愿意告诉我他们的真正职业，你也听到了，叫什么‘黑客间谍’。要不是他们每个月照领薪水，我都要认为他们是无业游民了。我印象里，工资最低的一次，西门嘉宇两万五，翦伟两万八，还是美元。所以，应该说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梅岑在肚子里惊叫了一声。哇噻！最低的一次，一个月总和就五万三，天哪，那最高的一次呢？嗯？梅岑眼前出现了十对幻日，每一对的平均直径就有十厘米！也难怪，见钱眼开嘛！

“可你不回家看看父母吗？”梅岑关切地问，设法忘掉薪水。

翦莹黯然道：“翦伟会去的，托他祝福他们就够了。我还要画画，还要和他们一起揭开周末秘密，忙都忙不过来。”

梅岑愿意拿那颗三千一百零六克拉的世界之最的卡利南钻石来打赌，翦莹是在说谎。

一颗金灿灿的头伸了进来：“聊够了没有？”

梅岑和翦莹面目呆滞地转向温和的西门嘉宇：“没有。”她们脆生生地咋着舌头，好像一位极爱清洁的妇人看见了一块油渍，顽抗地粘在自己华丽的衣裙上，怎么揩也揩不掉。

大哥啊，你干吗每次都在我们两姐妹煽情的时候打断呢？黄河之水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返，我们的灵感亦是如此啊！朱自清的《匆匆》不也反复强调了这一点吗！

梅岑对翦莹抱怨：“发自肺腑地讲，法律真应该增加一条：严禁未经许可打搅他人的情感酝酿。”天啊，连梅岑这种对法律深恶痛绝的人都开始求助于它了，可见西门嘉宇无情的打扰确实不很令人欣慰。梅岑和翦莹慢吞吞地走进了冷霜的屋子，翦伟望着窗外，好像并没有觉察。

冷霜是个机器人，翦莹他们老早就知道了，而梅岑和钟苓却是在地下道里才知道的，当时把她们吓得不轻。那时梅岑不肯相信这是真的（狄烽的非法实验对她造成了一部分影响），但照目前情况而言，这间屋里多得就是可以证明冷霜不是正常人的东西。

小时侯就从动画片里看到过，机器人是不睡觉的，那就对了，冷霜的房间里果然没有床，连一个凳子、沙发都没有，只有一套外型很像抽水马桶的设备。梅岑搞不懂，她既然连觉都不睡，那么安装抽水马桶岂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翦伟高傲地解释这是检查她的功能是否完好的仪器，怎么能与卫生洁具混为一谈呢！

旁边一个书架上，堆着花花绿绿的书籍，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磁盘，上面贴着用铜片或者是铝片做成的标牌，刻着各种文字，闪闪发亮。如果冷霜是人，那她一定是个知识型女性，梅岑颇有认识地想。

另一边的一个架子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些玻璃器皿。烧杯里盛着蓝色和绿色的液体；试管里黄澄澄的物质还在沸腾一般地翻滚；量筒里装着异彩纷呈的粉末，里面含有发光的微小颗粒。

“她搞化学研究？”钟苓问。

“就算是吧。”翦伟有板有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梅岑很熟悉这种腔调，其言外之意就是“少管闲事”。

好在翦伟没有针对她，她就津津乐道地继续参观机器人的房间，毕竟机会难得，错过可就错过了，未免太可惜。冷霜好像有收集闹钟和灯泡的怪癖，到处都有它们的倩影，哪儿能放就放哪儿，塞得满当当的。梅岑很羡慕冷霜，收藏就收藏出个样儿来，哪像自己，干什么都没有恒心，还有点随波逐流、消极从众心理！

在抽水马桶仪器的旁边，有一个活板门一样的正方形木板，看来，这就是通往“百味书痴”购书中心的通道入口吧？梅岑简直对通道产生了恐惧：以前的十五年中，从没见过隧道；可就在十六岁这年形形色色的隧道接踵而至，实在太突然了，不可理喻。

隧道啊！我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情呢？

“隧道乃是一样美丽而恐怖的东西。”西门嘉宇托腮，一副见多识广的哲学家似地沉吟道，“这些隧道，固然恐怖，却无美丽可言，吾意，其不实为隧道者也。”翦伟在一边摇头晃脑，嘴唇轻轻蠕动——想那西门嘉宇已经重复这种观点几十万次了。“哦……美丽？恐怖？嗯，抽象，抽象啊。”梅岑自嘲连连，翦伟讽刺地紧紧盯着她。“此语不愧出自天才之口，鄙人佩服！”

西门嘉宇拱了拱手，挪开了马桶般的仪器，用力拉开了活板门，一个（不??是第几个了？）黑飕飕的窄隧道无限地延伸了下去，仿佛神化故事里的无底洞一样鬼魅。

“不用害怕。”看见梅岑、钟苓和翦莹脸上的恐惧和厌恶，西门嘉宇像哄三个月大的婴孩似地说，“我们可以开灯。”话毕，他果断地揿了墙壁上凸起的一个小圆疙瘩（不留意根本看不见），登时隧道里灯火通明，宛如一条蜿蜒盘曲的长龙。有了这些灯的照射，大家看见了：隧道墙上攀附着一圈结结实实的梯子。

“你们用它的时候，通常是不开灯的，对吗？”他们这时候已经到了隧道里面，钟苓兴冲冲地问。梅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兴奋的，不就是开了几盏灯而已嘛！

“是的，但显然你们受不了。”西门嘉宇轻松地回答，他熟练地往下退，肯定用过这隧道不下百次了。

梅岑夹在一个中间位置，不好不坏。她向下看了看，一阵晕眩。尽管她怕黑怕得不可开交，现在倒开始期盼西门嘉宇还是别开灯的好。她有恐高症呢！如果黑洞洞的那也有好处，看不见底下，也谈不上害怕；这一开灯，隧道就活脱成了个万丈深渊。

翦莹很随意地望着下面的西门嘉宇的头顶，想方设法地不在乎地轻声说：“我们弄到法律丛书之后，假使找不到U4有哪方面行为出格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空气仿佛凝结了，大家脸上的表情也仿佛被人用五零二胶水固定住了。

翦伟最先反应过来：“乌鸦嘴！”

“可我在做全面考虑。若真像我所说的那样，你们倒也是想个对策呀，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U4把如茗中学学生的脖子一个个扭断吧？”翦莹好像真没有听见翦伟说了什么。

梅岑抬头，隔着西门嘉宇的身躯，勉强能看见翦莹专注的脸，时而隐，时而现，但仍然显得充满智慧。梅岑可以发誓，她从来没有见过翦莹这种神情，完全是一个思考问题面面俱到的聪明人，经过了深思熟虑就是不一样。

“那就在U4的地盘安放定时炸弹。当年他们下毒手炸了诗羽中学，毁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梅岑也顾不得西门嘉宇向往和平的心愿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像他一样，总是这么幼稚，“现在理应也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了。”

“我说不行！你们别这么狠心啊！”西门嘉宇皱紧眉头。

梅岑蛮横地说：“现在，时代是我们的，战争将由我们取胜！”

钟苓位于梅岑下方，听了她的话，松开了一只抓住梯子的手，用力拍击墙壁。她是想鼓掌，但假使同时放开两只手是很愚蠢的做法，所以她只有这样来表达心中的赞赏。翦莹也笑了起来，抓着梯子跳来跳去。最下端的翦伟大声嘟哝了一句：“惟有天才才会有如此精辟的见解！梅岑，我真是看错你了！”四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西门嘉宇，好像他要不赞成他们就会结果了他似的。

梅岑百分之五百清楚他想说什么，每当他们提议这样的“暴力”方法，他总是那一套大道理。什么“和平是生命最可贵的内容”、“U4的人们理应得到更公正的结局”、“人应当在生的基础上为每个人创造安宁”，等等，全是一派胡言，对目前局势的帮助连一粒绿豆的大小都不如。

“我总以为你们是我忠实的朋友！我总以为你们都很善良！可是事实呢？你们倒是给我一个解释啊！我们中国先前已经经历过了那么多残酷的战争，你们思想退化了吗？想重温旧梦了吗？你们以为借口为诗羽中学报仇就可以这样做吗？”实在太可怕了——西门嘉宇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他昔日那对温柔似水的双眼里闪烁着的不再是关怀、亲切的光辉；原本和蔼忧郁的湛蓝色，已被怒火取代，“我为什么一直不赞成这个想法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不是老说我傻吗？可看你们想出的是什么主意？！”

“西门嘉宇，兄弟，你是不是也受了狄烽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了？”翦伟哈哈大笑，他还以为自己的好朋友表现出的不是真的愠怒呢，“瞧你，那副可憎的表情，快快恢复正常吧？”

西门嘉宇猛地跳了起来。翦莹和钟苓尖叫起来，翦伟一怔，迟疑着放开一只手，似乎想拉他一把。梅岑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希望他不要这么脆弱，想不开就打算在这里轻生。可他只是跳到了圆形隧道的另一边：这条通道里围了整整一圈梯子。西门嘉宇飞快地滑到与翦伟的高度齐平的位置，然后又跳到他身边，不准他继续向下爬。

“翦伟！你说我能恢复正常吗？”他揪住了翦伟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问他。后者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生气、嘲笑、难以置信——主要还是嘲笑——他根本不相信西门嘉宇这种人会真正动怒。他悠闲地伸出右手的一跟指头，玩世不恭似地触了触朋友的金发，舌尖在干裂的唇上划过，刚准备开口，西门嘉宇断然一掌击开了翦伟的手，“啪”的一声，脆得惊心。

翦伟真是傻了。诚然，他定定地看着西门嘉宇，用左手轻轻在被他打过的手指上抚了一抚。那一掌其实并不重，但发出的声音太清脆了，像静谧的山峦群峰里蓦地响起一阵画眉的鸣叫。

三个女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翦伟和西门嘉宇没有继续行进，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五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停在隧道的半中央处，进退两难。钟苓和翦莹分别在梅岑的上下方，但梅岑看不见她们的脸，她只知道现在颊上像有十支火把在燃烧，烫得险些冒出烟来。

显而易见，这次口角是她梅岑引发的，她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她不想道歉，因为那起不到任何作用；她也不想打圆场，她从来就不会察言观色。但她脑海中几乎就立刻显示了较圆满的答案：离开他们，彻底地离开，别再厚着脸皮在这里讨人嫌了。

梅岑趁大家都不注意，敏捷而无声地跳到对面的梯子上。她要先回到“黑客帝国城堡”，再走回苎烟路。只能这样了，捷安特不在，身上也没钱坐公共汽车。她担心地看了看翦莹，她伏在梯子上，头藏在臂弯里，必定是哭了。梅岑更加痛苦了。

翦莹，对不起了。她明白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逃跑，然后尽可能快地把她追回，并说一通好话，拍着她的肩膀或脑袋，告诉她这全都不是她的错。她不想被他们追回，也不想像个任性的傻女孩一样接受他们没必要的歉意，那只会叫她更难堪。她像一只灵敏的猫一般，向梯子顶端爬去。

到了家，我应该做什么呢？梅岑自问自答：退出Mask，真正退出，以后不再和其他成员打交道了。这破玩意儿给她的回忆怎么就没一个好的、值得再次重温的呢？然后呢，从如茗中学退学，再到一所陆地上的新学校。玫音中学？墨雪中学？一中？随便。她要在那里开始一段新生活，她要在那里重生！

这无限美好的前途激发了她的信念，她越发努力地往上爬，她想，应该很快就能到顶了。手臂都僵掉了，连勉强抓住梯子都是奢侈，更甭提加快速度了。

终于，冷霜的房间再次出现在梅岑的视野里，排列整齐的透明的玻璃器皿，由于反光而刺出了她的眼泪。梅岑从隧道里抽身便爬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卷起的角压平，掸掸鞋上的灰尘，命令自己笑一笑。着实轻松了很多。

好了，梅岑，你可以重新活一次。回家去，跟爸爸妈妈聊聊，商量一下该进哪所高中，吃顿肯德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梅岑笑呵呵地为自己打气，拧开冷霜的屋门，走下了楼梯。

当她重新站在“黑客帝国城堡”的门前，拿定主意要离开这里时，略微眷恋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翦莹，对不起。翦伟，对不起。西门嘉宇，对不起。钟苓，对不起。请你们不要恨我了，我这不是走了吗？你们终于可以清净了。”她的嘴唇不住颤抖了起来，两颗晶莹透明的清泪流过鼻梁、脸颊，最后流进了口中。那滋味简直说不出来：酸，离别的酸；甜，友谊的甜；苦，奋斗的苦；辣，窘迫的辣——这都是Mask教给她的生活中的新滋味。还有一点点咸——当然，这可是眼泪本来的味道。

义无返顾的梅岑，转身，面向冰山路。一阵凉飕飕但不猛烈的风徐徐吹过，梅岑的棕黑色长发飘起几缕，轻轻搔着她的脸庞，甚至有一些暖意：春天快来了。

冰山路到苎烟路，这是一段长长的路，梅岑已经累了，她近乎颓废地挪动脚步，不觉回到了“冰山火种”冷饮店门口。他们刚刚才来过这里，可离去后的那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倍：她记不得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冰山路那边的白垩路还是那么整洁，那么正统，那么富有贵族气息。大学、图书馆、博物院、电影院、剧院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行人川流不息，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脚下如同生了风一样。梅岑认为自己不该这样磨蹭，就高高竖起大衣衣领，挡住风，并加快了脚步。结果呢，白垩路原来这么短呀！

那条隧道呢？曾经被装饰成小女孩卧室一般娇柔的隧道呢？梅岑渴望穿过它，这是地面上的隧道，感觉就是大大不同了。圣诞节早就过了，粉红色的大蝴蝶结和喜庆的金色铃铛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手机、房地产等花里胡哨的广告。

梅岑走进了十字架路上的一个十字架专卖店，看着各式各样的十字架发呆。售货员亲切地问她要不要买什么，她麻木不仁地摇头，说：“我只是想看看它们。”售货员走开了。她动作自然地把双手插在衣兜里，忽而触到了纸片似的东西，就掏了出来。

是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梅岑展开信纸，几行飘逸而又沉郁的花体字清楚地停留在白皙的纸张上：“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只有祝福了。挚友：西门嘉宇。”他真是料事如神呀！梅岑眼皮跳了一下，这应该是他在“黑客帝国城堡”的隧道里给她的。梅岑把它撕成了小块，不是愤怒，亦不是激动，只是没能力承受和不愿意保留而已。

她走进了一座教堂，等待一场弥撒，一场宗教书籍中描述的神圣的弥撒。高大的窗框上贴着彩色玻璃镶嵌画，是一棵月桂树的形状，涌现出了夕阳最美丽的色彩——金色中的彩虹，神圣无比。她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听着大多数是老头老太太们的教徒唱赞美诗、念祷告词，神父朗声宣读讲解着《圣经》，体味其中的感情。

弥撒迟迟没有出现。神父已经合上《圣经》，摘下了老花镜。前来做礼拜的教徒们相互祈福后，教堂的司事提着募捐的暗红色绸缎口袋走过，教徒们一一投入自己的心意。司事走到了梅岑面前，她没有片刻犹豫，把西门嘉宇给的五十元钱坚定地扔进了募捐袋里，司事愣了愣，随后双手合十，为梅岑祈福。梅岑微笑着，不太熟练地也微微鞠了一躬。渐渐的，教徒们都相继走出了教堂的那扇高大的铁门，梅岑坐着，没有动。

神父夹着《圣经》，缓缓走到她身边，像一个体面的老绅士面对一位淑女那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梅岑连忙起立，看着他。想到了他的风烛残年，想到了他把自己的全部信仰都奉献给了高尚的耶稣基督，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德高望重。

梅岑礼貌地笑了笑，打开虚掩着的门，走了出去。她想摆出一个很酷，很与众不同，甚至有些另类的表情或姿态，这样可以使她显得很特别。谁不喜欢特别呢？最终，她男孩子气地摆了个“Pose”，一只胳膊肘支在教堂的墙壁上，眯起眼睛，潇洒地注视着天空——一抹似血残阳，艺术化地润色了单调的半边天。

迄今为止，还有许许多多的谜没有解开。如茗中学六号楼的第三、四、五层到底有什么？那天梅岑去修捷安特时，麦莎为什么要去玫音中学？致朱莉于死地的秘密刑场具体是什么样的？现在周末秘密已经彻底揭开了，Mask的其他成员会怎么做？如茗中学的学生们到最后能逃过诗羽中学那样的结局吗？梅岑保持同一个姿势，靠着高大巍峨的教堂，思忖着这些问题。

翦莹他们发现我走了，会有什么反应呢？梅岑想，八成是悲苦欲绝加上如释重负？不想它们了，都……过去了。

梅岑回到了苎烟路。时下正值华灯初上，大大小小的街道一片明亮，形态各异的路灯和银白色闪亮的星辰相互辉映，好像倒影，无非是水中月、镜里花的灵魂。居民楼的窗子被五彩缤纷的窗帘所遮挡（虽然夜晚的窗帘颜色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本来很晃眼的灯光，居然很雅致，很好看！梅岑兴奋地向家门奔去。

使她更惊讶的是，父母竟笑眯眯地等候在门口，似乎梅岑的举动已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梅岑意识到，父母在自从她加入了Mask后很少和她接触，这么说，自己的一连串事情他们都知道喽！她回忆起初进如茗中学时，她告诉过翦莹自己的父母为一个神秘的科研组织工作。现在，梅岑肯定那就是恩吉西。

“想通了吗，孩子？”妈妈问，声音又柔又轻。

梅岑点头：“是的。”她下定决心问个明白，“妈妈，你们是在恩吉西工作的吗？”她母亲眉毛一挑，点了点头。

“你和恩吉西的人已经成了朋友了，告诉你也无妨。”母亲平静地说，“离开Mask和你的朋友，你应该是自愿的吧？”梅岑点了头，又摇头。

“自愿是自愿，但我仍然有遗憾哪！我不知道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U4还在威胁着我的同学们的生命，翦莹他们要是在法律丛书上找不到U4的纰漏，那我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了安放定时炸弹。”她残酷地笑着，心如刀绞。

妈妈伸出双臂搂住了梅岑的肩膀：“梅岑啊，他们会成功的。他们肯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你的朋友。”

“妈妈，你怎么这么自信？”梅岑奇怪地问。

妈妈没有说话，进屋里去了。父亲向来不苟言笑，拍着梅岑的脑袋，也进了家门。梅岑愣愣地呆立着，猛然，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不应该出现呀？

冷霜。

“冷霜？”梅岑喜形于色，迎了上去，“你被修复了？”

“是。”冷霜的表情和声调都不带一丝感情，“翦伟按照原来我的形体，把中央处理器和所有磁盘又重新装上了。”

“啊，恭喜你呀，咱们彼此彼此，都获得了新生！嗯……既然说到翦伟，他们发现我走了，是怎么说的？”梅岑问，心里像打鼓，好不热闹。

冷霜的嘴角生硬地向上翘——她在笑！一个机器人在笑！怎么会呢？可她确是一副开心样儿：“他们？你会猜到的，他们祝福你，不过希望你有时间的话，按这个地址给他们写封信。你就答应了吧，啊？毕竟你们还是朋友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黑客帝国城堡”的详细地址。梅岑这次没有撕了它，他们还是朋友？这真是冷霜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话了。

冷霜带着遗憾的口吻对梅岑说：“说老实话，我一直很想当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可惜呢，U4把我以机器的身份造了出来，只为了让我当一架监视器，根本不顾我的想法。”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梅岑蹙起了眉头。冷霜掩嘴笑了。

“他们拒绝相信神话呀！他们一直很古板，他们认为一个机器人就理所当然的是没有感情和感觉。其实这不难看出，瞧瞧他们给我起的名字：冷霜。冷霜，真的是冷若冰霜。可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有一些……翦莹他们说是人类情感的感觉。”

梅岑会心地笑了：“你已经是一个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了。我是这样认为的，翦莹一定也是。”

冷霜似乎有些担心：“不可能。我是一台机器，所以很怕水。既然你说我已经是个人了，那么，我肯定也不怕水了。这样吧，梅岑，你能不能教我游泳？”她不过在开玩笑，可梅岑却当真了。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你可以下水去试试，我可以说，你会安全地回到岸上的。”说罢，她冲冷霜摆摆手，进了家门。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了，梅岑在门厅取东西时，还听见门外有动静。

“我真的……是个人了吗？”梅岑知道冷霜需要确切回答。

“是——！！！”于是，梅岑双手合成喇叭状，连门都没开，就冲着外面的那个——人——喊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声。紧接着从外面传来了压抑已久的欢呼，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的细碎的脚步声。妈妈慌慌张张地跑进门厅，手里还握着一个打蛋器，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正咧嘴笑成了个傻子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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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渴望重生（下） 第二十一章 渴望重生（下）

第二天，梅岑的母亲向全家人——主要是梅岑宣布了若干惊人的消息：“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和你父亲。”她严肃地看着梅岑，“我们打算下周离开这座城市。”

“对不起，我不明白。”

父亲叹了口气：“具体也就是说，咱们一家三口要搬家了。再详细点就是：你离开如茗中学，我和你妈也退出恩吉西。”

梅岑没有表现出像她父母亲所想象的那种震惊，她镇静得不得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呢，自己的承受能力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显著的提高，也算没白在Mask呆一场。

“所以我们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母亲慈爱地看着梅岑，“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也不会勉强的。但是，想想看……”梅岑搞不太清楚母亲让她想想什么，反正她答应了。

“车票是什么时候的？”梅岑想随意一点地问。

“下周五晚上六点。”

“哦……”梅岑不做声了。她只有五天的时间来花费在这座城市里了，现在如茗中学肯定暂停开放了——U4估计已经和水薇商量过了。梅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黑客帝国城堡”看看翦莹，毕竟冷霜昨天来时告诉了她，他们已经原谅了她。

她还想去面对他们吗？她还敢去面对他们吗？她还能去面对他们吗？她还配去面对他们吗？这四个问号始终萦绕在梅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没处隐藏，更无法忘却。

她曾希望，在自己所能亲身度过的时光中，交到一个知心朋友就满足了。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她在这里结交了许多心灵的慰藉，该知足了。她在这一刻里，学会了取舍，学会了收放，学会了一个人应该学会的一切。

欢乐无穷，又悲苦欲绝。一如情感，一如生活。歌德呀，告诉我，你是如何写出如此贴切的诗句的？为什么那样扣人心弦？告诉我，克拉拉的感叹是否就是你的心声？为什么那样感人肺腑？告诉我，《艾格蒙特》的撰写，是为了抒发你的感情还是为了使得像我这样的人学会笑看人生？为什么那样催人泪下？

梅岑从未拜读过歌德的诗文，但偶然的机会使她看到了剧作《艾格蒙特》中的一句经典台词。她选择的人生，都是挺倒霉的，现在离开这座城市，她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还会不会像这里的一样。但她仍旧要把手放在胸口上承认，自己的生命“从没有这么精彩过”。这话没错，她走向阳台，放眼鸟瞰这座城市——真的！是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精彩过！可我马上却要离开了。

朋友们啊，事实告诉亲爱的你们和我，梅岑以光速度过了在这座城市的最后短短五天时光。她始终窝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弹琴，要么支开画板，寥寥几笔——抽象线条，或是握起直尺当麦克风胡喊乱叫一通，跟傻姑娘，也叫宛月寒，原名沙芸的那位小姐的破锣嗓不相上下。当然，她还会时常想到翦莹等人，想到他们一个个全神贯注，抱着一摞一摞的法律条文，两眼充血却不知疲倦地翻看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时间不等人。梅岑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在渐暗的天空的衬托下，连成一片黑色，无情的黑色，伤感的黑色，忧愁的黑色——黑色啊！梅岑在心中嘶吼，她不敢相信：她已经和父母坐在了开往另一座城市的特快列车上了。怎么回事？那剩下的一周时间为什么好像被人恶作剧似地拿走了一般，一会儿就没了？

梅岑又哭了。她躺在中铺的狭小空间里，撩开三层窗帘，看着外面。毫无疑问，她想念如茗中学的校车，想念那上面的窗帘。世界上的窗帘不都是一样的吗？怎么在她看来，都有着独特的个性？泪水沾湿了雪白的枕头，[奇`书`网`整.理'提.供]梅岑也没有费神去擦，她只不过将枕头反过来，放下窗帘，闭上了眼。

沙沙，沙沙……

哦，哦，天也开始流泪了么？

后记

亲爱的翦莹：

你好！我们全家到了这里，花了许久才安顿好，所以一直没时间写信给你，很抱歉。

我现在就读于一所名叫薷冥中学的高中。愿上帝知道，它除了读音以外和如茗中学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想你大概都叫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薷冥中学就像所有的普通高中一样——无论一中、玫音中学还是墨雪中学，这里都没任何两样。不管怎么说吧，我过得挺愉快的，老师和同学呢，千篇一律，总之都是人。

我们住在一个别墅区——门口有一个花园，太好了！翦莹啊，我记得你喜欢紫丁香，这里就有一丛，可惜还没开。等到它绽放了，我定会塞上几束到信封里去寄给你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其实有些后悔离开那座城市的。当时，我只觉得难过，却没想到在那里我还有无数未了的心愿呢。你回信时，可一定要告诉我，你们把U4怎么了。当然，别忘了看看六号楼三、四、五层都有些什么。对了，到墓地看看朱莉，告诉她你们的壮举，也捎带着我的问候……唉，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还好吗？但愿你诸事顺心。替我问候翦伟、西门嘉宇、钟苓、冷霜、麦莎、石迪、萧姬、伊林、老文等人。再带一些干鱼片给煤球吧，它会喜欢的（我太喜欢猫了）。

唔……唉，不晓得说些什么好了。我倒是想问问，只要你不介意：你和翦伟现在关系如何？应该和好了吧？别再吵架了，他可是你亲哥哥呀，血缘关系你都不顾了？

再告诉我，冷霜学会游泳了吗？那天晚上她来我家给了我你们的地址，情绪化地诉说她想当一个人的心愿。你知道了吧？我当时就说她已经是个真正的人了，而且我肯定她可以游泳。希望我没有害了她？不会，不会，冷霜她就是个人，地地道道的人！

替我转告一下仁慈的西门嘉宇，谢谢他给我的帮助。不过请他原谅，那天我在十字架路上的教堂里打算听一场弥撒时，就把五十元一分不剩地捐到了教堂司事的募捐口袋里。对不起，但那时我不需要用钱，想想还是捐给教堂吧。

嗯，一切尽在不言中。翦莹啊，我不是肉麻，但交了你这个朋友真的是我一生中的成就，有了你这么个朋友，我算是没遗憾了。你可别呕吐哇！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这是我的真心话啊！

好了，别忘记给我的回信至少要一米长啊？前提条件是：你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笔墨。

再次问候你，祝福我们所有的同盟者永远快乐！

爱你的好友：梅岑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梅岑懒洋洋地搁下圆珠笔。这已经是她们家移居到某某市的第二个月了，她一切都好，学习和生活。今天叠衣服时，写着“黑客帝国城堡”地址的小条儿从一件羽绒衣里飘了出来。梅岑握着它良久，翻找出来一些淡雅的信纸，潦草地写信给翦莹。她太想知道她走后都错过些什么了，也太想了解朋友们现在的生活了。

就这样吧，写信又不是参加美文评奖赛，不必写得多花哨，心意尽到就行了嘛，何必要那么铺张？翦莹也是个随和大方，不拘小节的爽快之人，跟她嘛，随随便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梅岑回忆着与翦莹一起的经历，微笑泛在了嘴角。

如果她父母在这时走进了她的房间，就会惊讶地看见一张充满着怀念的笑容、离别的不舍的脸。你们一定猜到了，他们并没有在这时走进梅岑的房间。他们正在书房里研究某个严肃的课题，想来他们的工作比在恩吉西的时候更繁重了。

若干日后，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就端端正正地躺在梅岑的写字台上了。不会吧，翦莹真给我写了一米长的回信？梅岑兴奋而猜疑地撕开封口：翦莹的字还是那样工整，那样孩子气十足呀！

亲爱的梅岑：

我们收到了你的信。（“翦莹啊，你还是这么爱讲废话！”梅岑很动感情地叹息道。）你晓得吗？我们当天在“黑客帝国城堡”里开了个小小的宴会，把麦莎、萧姬、钟苓他们十来个人通通请来了，快快乐乐地闹腾了一个通宵，老文都把煤球抱来了呢！那只猫吃了比我的想象多得多的东西，用老文的话说，就是“流浪汉”的宠物。他自贬“流浪汉”，让我们也好好取笑了他一通。

你一定迫不及待要知道我们和U4之间的事了吧？说来奇怪，这是一场意外，彻底的意外——U4被人安放了定时炸弹——可不是我们安放的，事情有些古怪，你看仔细了啊！

狄烽是当事人。他不是在办他的梦幻工厂吗？有一天半夜，他溜到U4的资料室，想弄到一些关于……我也不了解的一个知识的内容的详细资料，可没注意到有一个人跟踪了他！他居然拿了资料回到梦幻工厂才觉察到身后有动静。这里是特异感官侧厅，所以狄烽警告了那个人，说不能乱碰任何东西。这句话的必要性你和钟苓这两个大难不死的人肯定清楚得很，可那个白痴——哎呀呀，脑子里灌了糨糊了——竟不相信，逞能地把手伸进盛有神经元的水缸里，还搅了搅。不用说，那盆神经元正在睡觉呢，哪受得了他这么一搅和？于是，二十三盆神经元把他围了个结结实实。狄烽也没法阻止它们进攻——神经元发起火来是六亲不认的。最后，那人已经不省人事了，狄烽看他可怜，就给他赶紧动了手术。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可神经是错乱了。

可巧，刚作完手术，那个白痴就在U4那里乱跑，狄烽只得跟紧了他。一般的科研组，里面都会安放定时炸弹，以防偶发性事件，他们可以毁灭研究成果，保全组织秘密。U4也不例外。这个人神经错乱了，就到处乱窜，然后就一溜烟游荡到了配电房里，而定时炸弹的开启按钮就在这里，结果这个人真按了下去。

狄烽吓坏了，他想把这个人带走，因为他傻了嘛，也就不会做什么坏事了，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仪器上显示还有三分钟，狄烽使尽浑身解术，还是拖不走他，就只好自己走了。

U4里一片静悄悄的，狄烽冲出大门，原打算到那天我们用的隧道里去，告诉恩吉西发生了什么。刚好，他看见一辆2路地铁，就搭了它先来找西门嘉宇。他说，大概在上了车之后几秒中，一声巨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U4成了一片废墟。

事后，我们倒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妥。事发前一天，我们在“百味书痴”里泡了将近一天一夜，连个《地下刑法》的三分之一都没看完，那本刑法应该有《红楼梦》三倍厚呢。我们想这也不行啊！照这样下去，死也看不完的。结果就在我们到家时，看见狄烽站在外面，神色焦急，原来他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恩吉西离U4最近，老文很快来到我们这儿，大家一讨论，决定：周末秘密事件正式结束。梅岑啊梅岑，你先别笑，知道吗？水薇痛心疾首，把如茗中学给炸了，她自己也在，说是要与它“同归于尽”、“来世再一并重新崛起”，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诺曼底号遇险》的现代版吗？好在学生们和其他教师无一伤亡。

狄烽已经正式加入恩吉西。他和沙翔正在给学生动手术呢，忙得不亦乐乎，可也累得半死不活。我不知道他们恢复正常之后该怎么办，可能是再找学校就读吧。想想我们也挺邪恶的，在地下城市搞了两场大爆炸。我也重新开始上学了，是墨雪高中。

翦伟和西门嘉宇两个人薪水涨得很可怕，平均每个月总和比先前至少多了三倍！（“噢！”梅岑怪叫一声，因为那十对幻日又出现了，直径比原来更大了）我和翦伟还算能和睦相处，他脾气变得好多了。我告诉你，你反应别太激动啊：翦伟居然和宛月寒谈起了恋爱，就是傻姑娘啊！西门嘉宇说的，他一不留神就撞见他们俩在……唉，这也是一大收获嘛！

西门嘉宇认为，你把五十元钱捐给教会是件高尚的事，他说你是他所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女孩。我猜，他是爱上你了，因为你这么一走，他总闷闷不乐的，至今还没有一个女友。

再说说冷霜。她缠着我们带她去游泳，可是呢，一下水就出了故障。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拉上岸，修复了三天，她又缠着我们带她去！我们不同意，她就跑了，谁也没注意这个。可晚饭时，翦伟提起了她，我们大家都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穿着一件蓝色泳衣，舒舒服服地泡在浴缸里看书呢！奇迹啊奇迹！

你应该知道，如茗中学毁灭了，六号楼也就随着不复存在了。所以三楼四楼五楼究竟有什么以及U4的刑场都成为永久的秘密了。我们去了朱莉的墓，告诉她我们成功了，也告诉她你走了。

这是周末秘密事件尾声的全过程。可惜，你错过了。不过不要紧，至少你经历了大部分，应该也感到了满足。这里矢车菊开了，包裹里有，可能没有凋谢。我在书上看到过，把鲜花放在冰箱里半个月，就可以保持开放三周。还有，别忘了我的紫丁香呦！

爱你的翦莹、西门嘉宇、钟苓、萧姬、翦伟、麦莎……（在这一串姓名的末尾，盖着一个黑糊糊的爪子印，这是煤球的签名罢？）

祝：安好。诸事顺心。

翦莹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梅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她这才留意到，桌上还有一个牛皮纸小包裹。她撕开包装纸，看见了三朵大而鲜的明蓝色矢车菊。翦莹说的对，这花儿看上去是很新，很健康。梅岑起身，找了个透明玻璃瓶，灌进水，用三支花摆成了一个漂亮的造型，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桌角，花瓣典雅地发出蓝光，像柔顺的秀发。

唉。梅岑还是无法这么快地相信，她走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她并不后悔离开她的朋友们，但只是有些怀念罢了，跟留恋终究是有区别的。她想，如果自己亲身经历了连同结局的整个周末秘密事件，那值得回味的内容还是很多的。

她不禁问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决定要离开翦莹他们的呢？难道仅仅因为她的一句玩笑话“把U4给炸了”而引发的口舌之争吗？梅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理论上的确是这样，但归根结底似乎是为了逃避。

逃避？或许是Mask的道路太过崎岖？

包裹里还有一张照片。翦莹、翦伟、西门嘉宇、冷霜、钟苓、麦莎和傻姑娘一同站在“黑客帝国城堡”前，冲她做着鬼脸，一个个都笑嘻嘻的。梅岑高兴极了，她凝视了西门嘉宇许久。

咳，喜欢上他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翦莹却说西门嘉宇又爱上了自己？对此梅岑淡然一笑：过去了，都过去了。这件事使梅岑微微遗憾，可她依旧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听到了冷冰冰的、义正词严的翦伟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爱。他和傻姑娘——哈！多么有趣的一对儿！

结果也可以说是如愿以偿。

梅岑不明白，水薇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制造一个悲剧？原本可以喜剧收场，却又用悲剧结尾。一代天骄，那样能干的女强人，就此殒殁了，梅岑感到由衷的惋惜。

大家都选择了想走的道路，那就得对它负责任——继续走下去吧！

梅岑仰望夜空，这几天是连绵不断的小雨和阴天，但她仍然寻觅到一颗小星星爬上了天际。

欢乐无穷，又悲苦欲绝。一如情感，一如生活。

歌德呀，你是个天才，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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