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之八字谶

作者：王熙宁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个从出生就被预言的公主… 乱世沉浮只为了守护， 哪怕是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但，狡兔死走狗烹… 那时候该如何抉择？ 是放弃，还是…破釜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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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遇险

- 第二章 异域

- 第三章 初见

- 第四章 发怒

- 第五章 幼弟

- 第六章 西唯

- 第七章 祭灶

- 第八章 岁除

- 第九章 棋局

- 第十章 压岁

- 第十一章 跋扈

- 第十二章 宫宴

- 第十三章 离别

- 第十四章 华姨

- 第十五章 上元

- 第十六章 福祸

- 第十七章 志向

- 第十八章 及笄

- 第十九章 纠葛

- 第二十章 求娶

- 第一章 出嫁

- 第二章 谋攻

- 第三章 戏变

- 第四章 藏身

- 第五章 险逃

- 第六章 初遇

- 第七章 接风

- 第八章 意外

- 第九章 变故

- 第十章 揭穿

- 第十一章 解释

- 第十二章 忠告

- 第十三章 乞巧

- 第十四章 蒙古

- 第十五章 伏击

- 第十六章 西去

- 第十七章 谋逆

- 第十八章 出逃

- 第一章 凉州

- 第二章 苏璎

- 第三章 勤王

- 第四章 浮萍

- 第五章 律迦

- 第六章 救下

- 第七章 争执

- 第八章 回霜

- 第九章 逆天

- 第十章 空城

- 第十一章 扳指

- 第十二章 乌龙

- 第十三章 回忆

- 第十四章 送别

- 第十五章 非嫁

- 第十六章 人非

- 第十七章 谶语

- 第十八章 归队

- 第十九章 榆中

- 第二十章 厌诈

- 第二十一章 相依

- 第二十二章 苏堤

- 第二十三章 花烛

- 第二十四章 踏墨

- 第二十五章 秦玥

- 第二十六章 静安

- 第二十七章 讽刺

- 第一章 长安

- 第二章 故人

- 第三章 出走

- 第四章 倨傲

- 第五章 掳走

- 第六章 世子

- 第七章 北平

- 第八章 皇后

- 第九章 子诗

- 第十章 追回

- 第十一章 雒阳

- 第十二章 堂姐

- 第十三章 误会

- 第十四章 娶妻

- 第十五章 阳夏

- 第十六章 文昌

- 第十七章 对弈

- 第十八章 交代

- 第十九章 暗杀

- 第二十章 心狠

- 第二十一章 离别

- 第二十二章 有孕

- 第二十三章 算计

- 第二十四章 回家

- 第一章 隔世

- 第二章 害喜

- 第三章 追忆

- 第四章 孝顺

- 第五章 荣耀

- 第六章 抓周

- 第七章 纠缠

- 第八章 安宁

- 第九章 陷阱

- 第十章 相见

- 第十一章 泽兰

- 第十二章 刺杀

- 第十三章 顺从

- 第十四章 秦禹

- 第十五章 不爱

- 第十六章 背叛

- 第十七章 椒房

- 第十八章 归赵

- 第十九章 封后

- 第二十章 亲征

- 第二十一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 后记

- 番外 梨花纷飞开似雪

- 番外 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一章 遇险

章节名：第一章 遇险

飞机已经抵达，这意味着我已经到了这个国度，没有惊恐，没有害怕，只有兴奋和激动。

异域的风吹着额间的碎发，我提着行李走出机场。不远处的鼓点徐徐漫进耳朵，欢快极了。

我举目望去，瞧见一个非洲少年就坐在长椅上，自顾自地打着非洲鼓，而周围人有的驻足打着拍子，有的就伴着鼓点跳起舞来。

忽然觉得他们很幸福。

比那些富甲一方的人还要幸福…

天边的落日渐渐西坠，本是金黄的细沙被染成了红色，而那雪白云朵也好似害羞的姑娘般红了脸，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

我望着这无法比拟的美景，感叹着造物者的伟大。坐在柔软的沙子上，汲取着落日余晖带来的温暖，轻轻合上双眼，听风从耳边划过，没有喧闹，只余安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的影子在天边消失不见，一阵风吹来，我不由得瑟缩一下，裹紧了衣服。这里沙漠中的温差是很大的，入夜之后，气温会降的比较低。

我开着租来的车往城中去，准备找家旅店住下。

开了不久，看见前面似是有人，天色有些暗看不大清楚，但也不好冒然开过去。

我索性停了车，紧了紧手中防身的匕首，心里盘算着，若是歹人就…

由于天色太暗，待我走近了才看清了状况。有三个人，一个男孩躺在地上，另外两个不只是男孩的什么人，本来半跪在男孩身边，此时他们正拿着手中类似长矛的武器对着我。

我吓了一跳，愣怔在原地。

那两人打量了我一下，收回令我发毛的凌厉眼神，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好奇。看他们的着装，猜想应该是附近部落里的人。

我朝他们点点头，表示友好。

“需要帮忙？”我运用不大熟练的斯瓦西里语询问。

他们只是摇摇头，哀伤的看着地上受伤的男孩。我俯下身去看到男孩泛白的唇，心下一惊。探了探鼻息，松下一口气。还好，还活着，只不过很微弱…

当下飞奔回车里，取了随身的药箱，“我是医生。”我冲他们说道，并吩咐他们帮忙。身为一名医生，我实在无法不管伤者。

男孩的情况很不乐观，昏迷不醒还有些发热，这是伤口感染的迹象。在简短的交流中了解，他们是男孩的哥哥，男孩在三天前被狮子抓伤，村子里的巫医根本治不好这样凶险的病症，大家只能等待他的死亡。

我将有些溃烂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向两人表示男孩的情况不太好，需要继续观察。在他们的指引下，我载着他们回到部落里。

那两个人和部落里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一个老人走过来抓着我的手，嘴里一直重复着一个字节，这是少数我能听懂的几句斯瓦西里语之一。

谢谢！

老人手上的皮肤很粗糙，磨着我的手有些发疼，可我却从老人的眼中读出了最质朴的感激。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了下来，被当成上宾招待。

两天后的早晨，那个孩子终于不再发烧了。

我是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人，男孩那幼小的手抓着我的手指，用微弱的声音问我：“你是神明吗？”

我朝他笑了笑，说：“不，你还活着。”

这是走进来一个人，正是他的哥哥。他奔过来放下装满水的罐子，高兴的冲着男孩说着什么，又指了指我说了一些话，然后男孩笑着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笑看着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感谢，我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一恍儿几天过去，在这里的生活让我格外舒服，广阔的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在翱翔，这些都叫我觉得自在。

此时我坐在地上，望着满天星辰，听着那质朴的歌声，心中是无比安宁的。

忽然有人拉扯我的手臂，我转头一看，原来是sura，男孩的姐姐。

今天这里正举行一场祭典，纪念月神，目的是希望能得到月神的庇佑。

sura拉着我，指了指火堆边跳舞的人们，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摆手：“不，不行的，我不会那个。”

sura硬拉着我过去，她先跳了起来，然后点点头示意我跟她学。最后我就那样姿势怪异的跳了起来，看着sura咯咯地笑了，我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人们无拘无束，和着原始的节奏，发自内心的赞颂，那么虔诚，这景象令人感动。

“伟大的月神啊，

”这是我们的献曲，

“这是我们奉献的一切，

”在荒野中生存的人们，

“在月光照耀下的土地，

”乞求您的庇佑，

“请让山林长青，

”请让山河奔腾，

“请让我们永远为您歌颂…

”…

正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sura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直喘粗气。

今天我本要离开了，在这呆了一个月，实在不好再打扰他们。

“怎么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sura略略喘口气，说：“部落里的人在山里受了伤，伤得很严重，快跟我走。”

这么多天，斯瓦西里语倒是能说的很好了，日常沟通基本上不成问题了。

我提了药箱跟着sura抄近路赶去。地上的草划着我的脚踝有些发痒，周围除了树就是树，没什么人来的样子。大概走了近二十分钟，我随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喘了口气：“还有多久？”

sura停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不远了，过了前面的河就到了。”

我舒了一口气，又跟上她的脚步。

“要小心，水很深。”sura善意的提醒着我。我随着她的脚步踏上那座简易的木桥。我低下头，看了眼脚下奔腾的河水，不由得轻颤一下，一个恍惚，脚下一滑，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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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异域

章节名：第二章 异域

水！

好多水！

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

阿凝！她是阿凝？！

那她…

……是谁？

不行！绝对不行！

……

啊！我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头甚至还有些发晕。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sura惊慌的脸，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却没能抓住我。

我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正欲起身，却忽然发现周围的摆设处处透着怪异。

这是哪里？看起来似乎有些像汉代的摆设呢。

还没等我想完，呼啦一声门被拉开，屋外的冷风灌进来。我瑟缩一下，愣愣地瞧着一个藏青色古衣的小姑娘走进来，她看起来大概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将手里的碗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然后走过来轻声道：“小姐，您醒了，感觉如何？头可还晕？是否需要差个医官过来瞧瞧？”

我呆愣住紧紧看着米色毡席，她又出声轻轻唤了唤我。我回过神来，咧嘴含糊应道：“我没事了，不必麻烦医官了。”

“小姐您还是好好休息，大殿下说是晚上时要过来。”说着将碗递过来，道：“现在小姐要乖乖喝药，不然殿下可是要生气的。”

我闻了闻，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努力屏气一口将这碗药干了下去。我递回药碗，皱眉勉强笑道：“你这小妮子倒会威胁起主子来了，就不怕我寻个由头罚了你？”

谁知这丫头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疾声叩头道：“奴婢有罪，请小姐责罚。”

我本想抬手扶她，可这身体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遂无奈道：“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明知道我大病初愈，宜静不宜闹…”

说到这里，这个丫头方才停下低声道：“那主子你好好休息。”

然后又奇怪的偷偷觑我一眼，大概是确定我真的没有怪她后，行礼轻步退下。

……

我叹了口气，重新躺回被子，侧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暗自思量如何面对晚上要来探望我的大殿下，毕竟我对当前情形知道的太少。只能通过刚刚那个小丫头的话推测出，这个大殿下应该是我的什么人，不然我也不会住在他家，而听起来这个称呼又应该是皇宫一些地方的人。

或许是我爹也说不定，我不禁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老头的形象。思及此，我不由得又一次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将那个小丫头打发走了，硬生生错过了套取信息的机会。

是夜，华灯初上，清风拂过院子里的枝桠发出沙沙声响。

已经很晚了，那个小丫头多次将热粥端来，但都被我打发走了。当一个人心里装着事情时他多半是吃不下的，就比如现在的我。

看着几案上的蜡烛，听着正在响起的梆子声，我感到我额上的青筋已在抽动。那个丫头轻轻拉开门，道：“小姐，您先睡吧，大殿下有事耽搁，今晚已经赶不回来了。”

我紧盯着微微低头的丫头，天知道我的脸此时会黑成什么样。我尽量让自己变的慈眉善目些，温言道：“倒是有些饿了，把粥取来吧。”

小丫头闻言从身后取出一方食盒，将里面的粥碗端给我。我一愣，脱口而出道：“这还是热的？！”

她或许见我太惊讶，微微笑着说：“小姐，这粥一直给热着，就怕您饿时吃不到热的。这些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我低下头将一勺粥送进嘴里，正感慨粥太淡时，听见她说：“小姐，您身子还没大好，还是早些休息。若是无事，奴婢便退下了。”

我闻言立即追问她：“那…那父亲什么时候来看我？”

她身形一顿，有些踌躇地看着我，目光里透着惊讶和些许犹豫，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样。我暗下眼帘，思量着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这时候该怎么补救。

“小姐…”她压低身子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小姐落湖之事只有两位殿下知道，这断然是不敢让王上知晓的。”

我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许是我的表情太怪异，不知道这丫头将它翻译成了什么，她轻声安慰道：“您别难过，奴婢知道您想念王上，可也要您身子好了不是？您放心只要您身子好了，奴婢一定带您去看王上。如何？”

我机械地点点头，现在这情况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遂应付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我要好好休息了。”

小丫头高兴地点头道：“成。奴婢就先退下了。您若有事就叫奴婢们，今天守夜的也是奴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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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见

章节名：第三章 初见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屋里，我暗暗瞄过去，他的影子就斜斜的落在米白色的地席上，脸也因为阳光的缘故变得柔和。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头上戴着玉冠，上面插着紫玉的冠簪，显得极是潇洒俊逸。

是的，眼前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大殿下，一个不知道和我是什么关系的美男子…

我仍旧跪坐在软垫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实际上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被他发现我前言不搭后语那可就不妙了，不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什么巫师折磨至死，真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他已经一撩紫袍下摆跪坐在我对面的软垫上，并且吩咐那个小丫头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寒气，以至于我都不敢直视那剑眉下的眼眸。为了我不会一着急就把来历脱口而出，我就盯着手里的竹简默不作声，假充勤奋好学的样子，天知道这上面看起来不知道是隶书还是小篆的文字到底写了些什么。

半晌，我感到头上一片温暖。

我惊讶的抬头，盯着他那俊逸的脸，却丝毫瞧不出他的用意。

他不知为何突然轻笑一声，然后收回手温和地说：“阿凝，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好好休息吧，另外…”他脸上温和神色倏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威严神情，“你落湖的事千万不能让父王知道，父王他身体不好…你可明白了？”

我点点头，丝毫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是。阿凝明白。”

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眼前这个大殿下九成九是我的哥哥，他口中的父王也就是我的父亲，那这么说来我就是一国的公主，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丫鬟要称呼我为小姐而不是殿下或者公主。难道我是这个父王的养女？

“晴瑛侍候的怎么样，手脚可还麻利？”他突然开口吓我一跳。

“谁是晴瑛？”他这一声吓得我条件反射将心里话直接问了出去。我在心里懊恼不已，正想着该如何搪塞他，他却笑着说道：“就是上个月刚来伺候你的小丫头，这几天还一直照顾你的，怎么人家来了一个月你倒是连名字也记不住，真不知你这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呢。”

见他没有追究什么，我也就打着哈哈说道：“大概是前几日落湖时，脑子进水了吧，倒是有些事都记不清了呢。这不今早就找不到我最喜欢的一支玉钗呢。”

许是觉得我的话很有意思，他轻笑着摇摇头，道：“阿凝，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休息为好，过几日大哥再过来看你。”

送走了我这位大哥，我一下子瘫坐在地席上，只觉得额上布了一层冷汗，背后衣服也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只觉得更加寒凉。

看了看身上这双幼小的手，心里一阵发慌，感到无比的恐惧。

是的，穿越。

我从二十二岁变成如今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切好像上天开的玩笑，我还是我。这还是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身体，只不过一切都换成了我十一二岁时的样子。

当我照镜子时经常会有一种错觉。

这到底是我的前世，还是我的今生？

……

本以为在这里的日子也就这样了，不咸不淡，没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想到这天早晨，我那冷面大哥过来看我，临走时吩咐丫鬟带我出去走走，说是透透气有利于病情恢复……

呼－－

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差点没憋死我。今天好不容易得来的散步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我倒要看看这个名叫高丽的小国的王宫怎么样。

我轻提裙摆向后望望，那两个侍女果真把我跟丢了。

我摇着小扇子，缓步向花园里走去。果然还是一个人逛更舒服，虽然有侍女跟着会比较方便，但还是没有一个人自由，至少不会这也不能看那也不能碰。

忽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不知是琴还是筝的声响，我好奇的循声过去。

我提着略长的裙摆一路分花拂柳，走得腿快酸死时，我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我一边暗骂那个将花园修得这么大的人一边慢慢凑上前去。

因是逆着光，我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知道那是个未加冠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衣毫不染尘，长长黑发用锦带束在脑后。清风拂过，衣袂翻飞，感觉他像是要乘风归去一般。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耀目，余晖打在他身上，给他的白衫镀上一层金光。而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他像是一个神明…

我刚刚听见的声音显然是他在弹的，大概是注意到我过来，他缓缓停下手冷冷地看着我，眸光深处是我所看不懂的神色。

我友好地笑笑，暗自琢磨着我是不是该说什么，可是我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

就在我想说什么时，他冷冷地开了口，训斥道：“你还有没有个规矩，见到兄长不见礼，这是哪个教你做的！”

我不禁愣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眼前这个像神仙一样的男子也是我的…哥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抱起琴，冷着脸冲我说道：“罚你三日内抄完女训十遍，若是三日后没完成，就永远不许吃饭。”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徒留我一个人在冷风中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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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发怒

章节名：第四章 发怒

第二日清晨，我侧头看了眼投进屋子里的阳光，正欲起身，却不料头昏沉得紧。我伸手一探才知道自己发着烧正病得厉害。

开口正要喊人，可喉咙却如火烧般疼痛，半句话也叫不出来，一面强忍着不适一面摸到小几边给自己倒杯冷茶，好歹润润嗓子。

这会儿门外守夜的丫头许是听见声响，进门来瞧。一看我连件外衣都未披，遂过来扶我，担忧道：“小姐，怎的不穿件衣服，若是染了风寒……老天，您身子怎么这样热？”

我侧头一瞧，正是那比晴瑛年纪略大点的丫鬟，名字我倒还记得。我由她扶着到内室去。许是生了病，我的脚步发轻，半倚在她身上。看着她担忧的煞白的脸，我扯出一丝笑安慰道：“盈风，我没什么事，喝些药就好，大概是昨日穿得少了，叫风吹到了。”

她扯过锦被将我严严实实地捂好，语气中透着些无奈，道：“小姐可别再到外间去了，这风寒之症可大可小，算是疼惜着奴婢们点，您乖巧些等奴婢速速请了医官来。”

我看着她冷下来的神色，乖巧地点点头示意她放心便是。

不过片刻，盈风便领了医官来，不像我想象中的什么悬丝诊脉，那胡子白花花一片的老者伸手搭在我的脉搏处，然后抬头仍旧没什么表情的冷道：“小姐放心，没什么大碍，不过染得是风寒罢了。”然后随着盈风出去，吩咐一些事情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锦被里，头昏沉得厉害。

中午盈风端来煎好的药，我闻着那扑进鼻腔的味道，紧皱着眉，没想到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不用喝药了，这会子又要喝这苦的要死的药。

盈风看着我的样子，笑笑道：“小姐乖乖喝了药，奴婢这里还有甜甜的蜜饯呢。”

我看着她明显哄孩子的举动，有些哭笑不得，一仰头干了下去。

差点没直接吐出来，这药倒是真苦！

我直接把蜜饯抢过来，立马放进嘴里一颗，果然甜腻的味道盖过了嘴里的苦涩。

盈风看着我，微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掩口含笑着退下了，临出去还不忘细细嘱咐道：“小姐，您好好休息罢，有事便开口唤奴婢们。”

可还未等她拉上门，门口却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吃过药了？”

我刚躺下，未曾想又来了人，想着这声音倒是挺熟悉的，却想不起来是谁。不过反正不是我那大哥，因为他的声音总是沉沉的冷，这声音倒是与他不同。

耳听盈风开口道：“是的，二公子，小姐刚才吃过药了。”

二公子？莫非是……

正这么想着，随即便听见他冷冷吩咐道：“我去瞧瞧，你先退下罢。”

盈风称诺，然后又细心拉上木门。

……

午后阳光正好，暖暖的光透过窗楞，在米黄的地席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此时他在我的身边优雅的端正跪坐好，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和他说话。

想起昨天在花园遇见他时的场景，心中的怒火险些将我的脑子烧坏。

我就躺在被子里，假寐着，坚决不理他。

谁知，他看我半晌竟扑哧一声笑了。我不明所以，睁开眼睛看他，却见他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那感觉就好像是冷水兜头浇下般，从心底里发凉。

只听他冷冷的声音轻轻地响在暖暖的屋子里，“小妹以为这样，那女训便不用抄了？”

我听了他的话，气的倏然坐起，看着他眼中明明白白的写着，瞧，还有力气坐起，也不是病的很严重嘛。

这人当真是可恶，我怎么都是他同母的亲妹妹，如何要这般的找我麻烦！

“你以为…”一句话没说好，口水竟呛到喉咙里去了，我手指着他，偏偏咳嗽的说不出话来。

我发了狠，一手掀了被子，光着脚跑到外室将长案抱进来，我嗤笑道：“不是叫我抄女训么！现在我便抄给你！”

我手抓过磨石准备磨墨，可病得紧，头昏沉得厉害，双手竟颤抖的连那小小的磨石也拿不住，一不小心将那磨石直接甩在席子上，连带着我那所谓的二哥的白衫上也尽是墨汁。

我看着他暗沉的脸色，想着这回怕是真死了，许是连日压抑再加上风寒头痛的缘故，如今养病却还偏偏有人让你不得安宁，想着想着嘴巴里一苦，泪水止也止不住的流，于是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他似乎没料到我说哭就哭，有些愣怔，然后皱眉轻斥道：“不许哭。”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我渐渐停止抽泣，刚想赌气再说几句狠话。却看见他拾起地席上的磨石，修长白皙的手指尽透着优雅，他将磨石放好，缓缓地抬眸紧紧看着我，许是我的错觉，他此时的眸光里竟有着一丝温和。

“阿凝，你记得，你只要顶着冷氏的名字一天，你便是我冷家的女子。冷家的女子从不轻言哭泣，从不输男子。”他伸手似是习惯般欲摸我的头，但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倏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继续道：“冷佳氏晏灵纳扎伊……阿凝，你莫要对不起这名字。”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听他说起我的本名时竟然有种神圣的感觉。

高丽，本是异族，如今虽在关外，却是多年汉化，有些高丽姓氏已经简化，比如，我的大嫂，瓜尔佳氏，如今已经汉化为官氏。

所以，对于中原那位宁国皇帝来说，我们是冷氏高丽，我是冷青凝，而我们真正的姓氏是冷佳氏，我是冷佳氏晏灵纳扎伊。

我的本名，是，冷佳氏晏灵纳扎伊。

我暗舒一口气，勉强笑道：“阿凝省得。”

他抿了抿唇，道：“你还是好好休息，抄书之事便算了。”

“如此，谢过二哥了。”

他点点头，道：“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轻步出了屋子，然后便是外室木门拉了又关的声音。

我躺倒在锦被上，身下金线泛着凉意，我才不想他们来看我，包括我那个总冷着脸的大哥。

这家人怎么都这么冷，看来八成是姓氏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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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幼弟

章节名：第五章 幼弟

清晨，阳光斜射进屋子，为这早春时节添上一丝暖意。

彼时，我正拿着汤勺舀着羹，挑着东西吃。因为吃饭时我总不习惯有人在一旁伺候，遂打发了那几个小丫头去喂池水中的锦鲤和侍弄小花园的花去了。

来了这里一个多月，发现这里特别重礼仪，比如现在我吃饭时，一定要端端正正的跪坐好，不得有一丝怠慢，就连喝个汤都会有一大堆的讲究，像我这样拿着勺子舀来舀去的行为是最令人鄙视的。所以也是因为这方面原因，我每当吃饭时都会打发了那些聒噪的小丫头们。

我才不会没事给自己找罪受，所以现在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我想怎么坐着就怎么坐着。

我随意的盘着腿，刚夹起一块肉准备送到嘴里，侧头却瞧见一个人。

“男子汉大丈夫，畏首畏尾算什么本事。”我故意冷哼一声。

果然，本藏在门后的人慢吞吞走了出来，然后走过来，对我无礼的坐姿视而不见，端端正正跪坐在我的方案对侧。

我大胆打量着他，藏青衣衫，眉清目秀的模样，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我暗自揣测这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会是我的什么两小无猜吧？

我嘴角略微抽搐，开口试探道：“今日来，有事？”

“姐姐…”那男孩摇摇头，接着道：“姐姐月前落水，弟弟本想前来探望，奈何大哥言姐姐得了寒症，不允我来。今日…今日亦是我偷偷跑来的…”

听到他的话，我恍然间想起来，他大概就是那位冷家最小的公子，我的亲弟。王后因为生他而故，所以高丽王格外的疼这个幼子。

“不过看姐姐的气色，想来已经是好了，弟弟这便放心了。”说完冲我一笑，阳光的笑带着天真，给我连日来压抑的心情也带来一丝放松。

我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温笑道：“叫你担心了。”

他刚要再说什么，门口却奔进来一个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跑的气息不稳的人正是我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哥。

我看着他，不解的开口唤他：“二哥？”

之所以唤他，是因为打从他进来他便一直盯着我这个刚认识的弟弟看。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

听见我唤他，他回过神来，冷声呵斥道：“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然还敢逃课，那些诗书礼仪莫不是都读到旁人肚子里去了。”

我看着我这位弟弟委屈欲哭的样子，没由来的一阵心疼，想来这个小男孩自打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疼，这些哥哥们也总归是男人，不管怎么护着他也总不会照顾他。

“百善孝为先，毅儿都懂的事情，二哥难道不懂？”我故意勾起嘴角嘲讽道。

千算万算却未料及这个清雅的男人竟如此狡诈，只听他慢吞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毅儿你可知错？”

不出乎意料，毅儿点头乖巧认错：“弟弟知错。二哥不要生气。”

“嗯。”他点点头，冷道：“回去把家训抄写五遍，明早交给我。”

看着毅儿乖巧地退出屋子，我只觉得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分外的可恶，按捺不住，向他吼道：“你分明是不想让他睡觉了。他既然是来看我的你罚我便是！”

看着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却浑然不觉什么，反而冷笑一声道：“对兄长不敬，自是该罚，便罚你一月不准出门。”

我握紧了拳头，暗骂他，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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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西唯

章节名：第六章 西唯

一天复一天，日子就恍如流水般，叫人怎么握也握不住。

时光就在我和我那一点不知怜香惜玉的二哥的斗争中，一点点的弃我而去。

如今一转眼，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大概已是十月之久了，再过不久就是这里的新年了。这里对新年的叫法很多，元辰，元日，元朔，元正，元旦…形形色色的叫法，听着叫人头晕。

眼见着还有半个月就是除夕，看着丫鬟们勤奋地打扫着，恍然间意识到，或许就一直这样也不错，即使回不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小姐，别摔了，小心些。”晴瑛担心地赶忙扶我下来，然后拿走我手里的青瓷瓶，无奈道：“这些活计叫奴婢们来就好了，您还是去歇着罢。”

我撇撇嘴，若放在前一阵子我才不会闲的没事擦花瓶呢。

无奈的到一旁坐着，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的，暗想，这几日因为准备迎元日，我那个二哥慈悲的给我放了假，没有叫我日日练琴。至今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亲自来教我，弹错一个音就要打手板！如此苦闷的日子实在不想多提。

我在屋子里实在闷得不行，遂出去吹吹风。走到门口，却听到小丫鬟们在闲聊着：“我听说这回元日西唯的二公子要来呢。”

“嗯？”鹅黄衣衫的盈风侧头问道：“怎么好端端的要来呢？咱们长公主回来么？”

那丫鬟摇摇头，道：“不晓得，主子们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就这些我还是听来的。”

另外一个紫衫丫鬟接口道：“长公主应该是不来，我听二公子殿里的人说，长公主是因为想咱们高丽了，可身子又经不住长途跋涉，于是唤那位西唯的二公子过来，算是替她回来瞧瞧高丽。”

“真难为长公主了。”盈风一边清理石阶下的杂草一边皱眉道：“年纪轻轻就嫁到别国去了，罢了，不说了…你们把池水边上的雪铲了就去休息罢。”走过两步，又回身嘱咐道：“别铲得多了，主子喜欢院子里有些雪景。”

“晓得了。”两个小丫鬟掩唇笑道：“盈风姐放心便是。”

盈风往屋里去，一抬头瞧见我，却瞬间苦了脸色，哀声道：“主子，您怎么又站在风口处，这年跟下的可别染了风寒，那样的话二公子非揭了奴婢们的皮不可。”说着扶着我往屋里去，我拗不过她，只得随着她进屋。

我坐在地席上，实在没意思，遂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盈风，那个西唯的二公子…”

我还没说完，那伶俐的丫头已经知晓我要问什么了，一边忙活一边答道：“主子您不知道那位二公子是正常的，其实说起来那位公子和咱们高丽是没什么关系的，真要说起来的话，不过是他得尊咱们长公主一声母后罢了。”

“嗯？”我眨眨眼睛，觉得盈风的话有点给我绕糊涂了。

盈风笑着接着解释道：“咱们长公主也就是主子您的姑姑，这您是知道的，早年嫁去了西唯，您那时还小怕是没什么印象。这么多年没有生养，身子骨也弱。但好歹那位西唯王对咱们长公主一心一意，也不曾让长公主受什么委屈。瞧，说着说着倒说得多了，奴婢捡重要的说罢。”

“那位西唯的二公子不是咱们长公主的孩子，他的生母是西唯人，生下他没两年便故去了。咱们长公主嫁去西唯时，他已经有七岁了。如今长公主想高丽了便让那位公子替她来瞧瞧罢了。”

“唔。”我点点头，这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关系捋起来还真是令人头疼。

算了，管他是谁来呢，总归和我是没多大关系的，因为无论谁都没法从我那魔鬼般的二哥手里救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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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祭灶

章节名：第七章 祭灶

清晨，略冷。

我侧头看了眼还未大亮的天色，打了个哈欠，外间守夜的丫鬟听见了声响，进来瞧瞧，然后麻利地端杯水给我，道：“小姐，可是又渴了？这天色尚早，您还可在睡一会子。”

我摇摇头，接过杯子，将温水喝下。这么久了，这些小丫鬟都摸清我的习惯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递过杯子，问道。

小丫鬟乖巧一笑，道：“今儿个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神？不知道习俗是不是一样。

我慢吞吞穿好衣服，像穿衣服这种事情还是不习惯别人来服侍。

这时晴瑛拉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食盒，瞧见我已经洗漱完毕，便过来给我整整没系好的发带。

刚才瞧见她拿着食盒，便问道：“你刚刚手里拿着什么呢。”

“华秀姨娘早上送来的粘糕。”晴瑛一边回答一边给我整理衣衫，然后道：“爷们今早都去东郊祭灶王爷去了，二公子说是中午的时候要过来的。”

然后她走到案几边将食盒的盖子打开，喜道：“今年的粘糕可比去年的奶味浓呢。小姐快来尝尝看。”

我尝了一口，惊道：“怎的如此黏牙？”

晴瑛瞧我的样子，掩口笑道：“瞧你还到天庭告状不？”

我反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丫鬟嘲笑我呢，遂笑骂道：“你这妮子，竟拐着弯来说我像灶王爷，瞧我不揍你。”

我假装追她，只听晴瑛乐呵呵地一面逃一面替自己辩解道：“姨娘们说灶神长得好看的宛如仙子般，我想着小姐也好看极了，该是能赛过神仙了。”

“花言巧语，你家小姐我可不会吃这一套。”

被我追的累了，晴瑛举手投降，一面摆手一面笑道：“小姐饶命呀，奴婢累死了，再也跑不动了。”

我笑看着她，道：“年跟下，不准说什么死，快呸两下求神明不计较。”

吃过早饭，屏退那些小丫鬟，正准备看看书，学习一下。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我觉得我至少不能当个文盲，还好因为汉化的缘故，高丽的文字已经是中原如今使用的隶书，若是如满文那种蚯蚓字，那我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一转头瞥见那方食盒，暗地里纳闷，听晴瑛那小丫头的语气，这个华秀姨娘怕是很重要的人物呢，可是之前倒是一点也没听说过。

……

午间，我刚刚吃过午饭，我那个清冷的快冻死人的二哥便出现了，彼时我正抓张竹简细细啃着。

直到他一撩衣摆坐在我面前时我才知道是他来了，我客气开口，道：“二哥，今日来是有事情？”

他却在我案几上摆着的一摞竹简中抽了一个，摊开来，扫了一眼，念道：“封神……”略挑了挑眉，卷好放回去，道：“既然这么喜欢，年后我叫人来教你读书罢，总是读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别读出魔障来才好。”

我嘴角略微抽搐，答道：“如此，多谢二哥了。”我拿这些竹简时可是一个字也不认识啊，谁知道这鬼字写的是封神榜。

他瞧见我案几上的粘糕，遂问道：“华姨做的？”

我点点头，道：“是的，今年的比去年的奶味浓呢，二哥尝尝？”

他有些古怪地瞧我一眼，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口里，点头道：“确是奶味重了。”

“二哥若是喜欢，带些回去罢，姨娘拿了很多来，小妹吃不完呢。”

他摆摆手，笑道：“不了，也就你这小丫头喜欢奶味这么重的东西。”

“有时间去看看华姨罢。”他忽然严肃了表情对我说道。

“嗯？”我眨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他变脸如此快，亦不明白为什么叫我瞧一个姨娘。

姨娘，不是……莫非是我想错了？

他看到我的样子，无奈地用手中桧扇敲了下我的头，道：“你怎的如此没心没肺，华姨对你这般好，这些粘糕我们这些公子是没有的，单单就给了你，你却连瞧瞧她也不肯？”

我笑着打着哈哈，道：“阿凝没说不去，只是想着瞧姨娘去是不是该带点东西，空着手去总不好吧。”

“难得你有心，姨娘什么都不缺，你人去她就已经很高兴了。”他临走之前，又嘱咐道：“那粘糕别吃得多了，对胃肠不好。”

“阿凝知晓了。”我乖巧地点点头。

他走后，我暗暗想着，哪天真的要去瞧瞧那位华秀姨娘了，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冷家人对她的态度怎一个怪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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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岁除

章节名：第八章 岁除

时间如流水，一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了，今日便是除夕。

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我不得不起了个大早，盈风和晴瑛闻声进屋，给我整理没系好的衣服。

穿好后，我笨拙地转了一圈，问道：“好看不？”

只见盈风抿嘴笑道：“自然是好看的，主子的样貌自是随了王后的天人之姿。”

我听了直摇头，我的意思明明是问衣服好不好看，这丫鬟倒以为我是问她我长得如何。

我又看着镜子中曳地的华美长裙，想着今日是除夕，大哥前日命人将这新衣送来，说是除夕便穿上，晚上有家宴。

我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好看是不假，但就是太麻烦了，笨拙的走路都有些费劲，不过还好是冬天，穿的多点也暖和。

我穿着新衣裙，想着总得得瑟得瑟，于是边提着裙摆边往外走，惹得盈风急道：“主子，慢些走，别踩了裙摆，回头摔了可不好。”

刚出了门，便见着外面噼噼啪啪的烧着什么东西，好不热闹。

我侧过头问盈风，“这是烧什么呢？”

“竹子。”盈风古怪瞧我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恍然道：“那里面有的是主子生病时候用的东西，公子命咱们都烧了，说是去去晦气。”

“哦。”我点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一转弯就碰见二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巧得紧了。

我看着他，显然是因为年节，一向嗜白的他也穿上亲王象征的紫衣了，虽是没有及冠的年纪，但是一着上这紫色，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他也瞧见了我，远远地看着我，脸上难得沁上温和的笑意。

“二哥。这是到哪里去。”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却道：“总感觉咱们阿凝穿上正装，人好似都长大了呢。”

身边盈风掩口笑道：“二公子，快将小姐带到人多些的地方罢，小姐方才吵着说穿了新衣总得出去显摆一番才好呢。”

他听了不由得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随二哥去父王那里坐坐罢。”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打起了鼓。

……

一路跟着二哥，我正左顾右盼着，却不料他忽然住了脚，我刹车不及直接撞上他的后背，鼻子酸疼的快流下泪去。

真没有想到，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人竟有这么结实的后背。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却瞧见一个美貌女子，衣着妃红色暗樱花案的华服，手里桧扇抵上唇角，优雅之极。

正在揣测女子是什么身份时，二哥却清冷有礼的开了口，“大嫂，这是往哪里去。”

因着桧扇挡住她的大半张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着她柔柔的仿若樱花瓣的声音响在这除夕的寒冷早晨，“二叔，小姑，我去瞧瞧华秀姨娘。”

说完，便是点点头离开了。

我感到有点纳闷，这个大嫂似乎和我见过的高丽人不大像呢，印象中高丽人即便是女子也都有种爽快利落的劲，就像盈风，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马背上的功夫倒是真格的好。

记得秋初那次北郊赛马，我虽是去了，不过是瞧个热闹罢了，谁知盈风却直接站起来笑盈盈地问我，小姐信不信我能胜了她们？

我摇摇头，表示不信，因为我在里面瞧见几个面熟的女子，像是女侍卫队的人。

可谁能料到，盈风第一个回来，她高扬着马鞭，姣好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她朗声道：“小姐，这回你可信我能赢了？”

我汗颜，没想到她直接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曾是苍平的将军，后来病故了，因为得罪的人多了，没法在苍平待下去，所以随着母亲回了娘家。

他许是见了我脸上的神色，便细心解释道：“太傅虽是高丽人却是在苍平长大，所以礼节方面是以苍平为尊，觉得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大嫂去年刚嫁给大哥，想来你还没见过她，晚宴时你再跟她打招呼罢。”

“诺。”我点点头，虽然我这个美美的大嫂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她真是个优雅的美人，也算是和我那个帅的没天理的大哥是天作之合了。

绕过一大片梨花树，因为此时是寒冬，所以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美意全然没有，我也不再去看它们了。

说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我到这里看我的这位父王的次数很多而真正见到的次数却没有几次，只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我若想起来看他，那位白胡子医官便会挡在门口对我说，前天王上的身体又不爽利了，我有一阵子都在怀疑那个医官是不是住在沁园根本没走，所以我真正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咳咳……”离得不远便听见咳嗽的声音，我并非中医，但却也能听出来，这身体怕是用药维持出来的。

他在木廊下跪坐好，然后俯身轻声叩门，我虽然对这跪坐的礼节嗤之以鼻，但此时还是不敢不跪好。

只听屋内沉声开口询问道：“门外可是景黎？”

“是的。”

他得到应允后伸手拉开木门，我随着他走进去，仍旧在长案一侧低眉顺眼地跪坐好。

我那父王看见我仍旧是一如既往的高兴，总觉得他看见我时，眸光里总是带着丝丝温和，不同于看我的这些哥哥们。有次问院子里一个老嬷嬷，她说，我的样子和王后当年大抵有八分相像，只不过我的眉宇间少了王后的几丝柔弱而多了几丝英气，倒更像是高丽的女子。然后我方才得知我那父王有时忙的白天瞧不见我，便会在我晚上睡着时偷偷过来看看我。

我是打从心底心疼他，年过半百，病痛缠身，即便有大哥那样的人帮忙，大概还是劳累的罢。

而真正叫我感动的却是，他这一辈只有一个妻子，曾经和他并肩站在高丽的王座上的女子，他唯一的王后。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能够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的时代，还能够始终如一的爱着自己当初认定的妻子。

他又咳嗽几声，笑着牵过我的手，让我坐的离他近些，他笑着逗我：“这几日未去看我的阿凝，阿凝近日有没有乖乖的？”

我笑了笑，道：“当然，阿凝一直都是最乖的，父王不知道么？”我忽然站起身，转了个圈，调皮问道：“父王，你觉得阿凝的这身衣服漂亮么？这是大哥给阿凝做的。”

“漂亮，怎的不漂亮，阿凝穿什么都漂亮极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忽然叹了口气，看着二哥道：“如今，一晃儿都十年了罢。”

我看着他俩，只觉得冷景黎眸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沉痛，却没等我仔细看，他已经又换成云淡风轻的神色了。

只见他点点头，淡淡道：“确是十年之久，来日方长，父王放心便是。”

又叙话半晌，那位医官进来，扫我们一眼，看到那白胡子老头那副神色我自然知晓他要说什么。于是我和冷景黎便称告退，没有再打扰我那位身体极差的父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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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棋局

章节名：第九章 棋局

说是晚宴，其实不过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罢了。

我的左边坐着二哥，右边是我那位可爱的弟弟，侧对面是大哥和美嫂嫂，主座上自然是我的父王。

食不言，寝不语。

这顿饭吃的着实没什么意思，因为总觉得这安静之下竟透着浓浓的压抑，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吃过晚饭，冷景黎说路上黑，执意要送我回去。

一路无话，等进了屋子，盈风过来掌了灯，便退下了。

我端正跪好，在他面前我是一点也不敢造次，比起我那个不常来的大哥，我竟是更害怕我这位二哥。

他似乎看出我的拘谨，便笑道：“今日是除夕，不必如此拘谨，今夜二哥陪你一起守岁。”

我本想开口拒绝，却见他一脸淡然的盘膝坐下，而这本不合乎礼节的做法在他身上竟还透着几分优雅。

我想了想，遂作罢，由他去了。

但是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实在是憋屈极了，可是又不能和眼前这位爷聊天，一聊保证不出两句话就露馅，然后就可能被他交给什么什么法师，就此小命就交代在这个架空时代了。

我偷偷拿眼睛瞟瞟他，脸色却不能显出郁闷烦躁等不良情绪。

或许他也觉察出我低落的情绪了，只听他轻声唤来随从，然后耳语一番。

我正纳闷怎么回事，先前那位随从已经手脚麻利的回来了。

等到他把东西摆放好时，我不由得向屋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本以为他可能会让人把琴抱来，然后美曰其名喜庆的日子当以音乐庆祝，却没想到…

“二哥。小妹不会下棋。”我嘴角略微抽搐，弹琴已经够折磨我的了，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种下棋的活动。

他却不在意的看着我，淡然道：“没关系，二哥教你。”

此时此刻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暴走不好，不好。

我挤出一丝笑，勉强道：“那二哥可别嫌弃小妹愚笨。”

……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只感觉我的眼皮好沉，好想睡觉，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不行。

许是看到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轻咳了一声。

我瞬间魂魄被吓得飞散，然后又迅速的组装在一起。

“阿凝，棋局便如战场，听了我讲的这么多，你可明白其中定律？”他寒着脸道。

看着他，我只能讨好地笑笑，然后脑筋一转，道：“小妹大概能明白，许是，挽弓当用强，用剑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听闻我的话，愣怔住，然后又用那种高频率X光射线透视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摆了摆手，道：“二哥误会了，这并非是小妹的想法，前些日子看的书里面写的，是个中原人说的。这人是谁小妹倒是记不清了。”

果然，听了我急中生智的话，他的眼神中退去了不可置信，却还是略带诡异地瞧着我。

然后接下来，理论结束，实践开始。

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

我想说，这句话果然没错。因为我得出的真理就是，我不适合下棋，更不适合和眼前这位爷下棋。自从落子开始，我一局都没有赢过，而眼前的人也从来没有让过我分毫，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打击我的。

他挑眉又落下一子。我知道我又要输了，因为此前每一局我输之前他都是这个表情。

我郁闷的想捂脸，却还是拿过一颗黑子，泄愤一般的拍到棋盘上。

“明天初一，西唯的二公子若是脚程快，大概下午就到了。”他一边淡然的落子一边说道。

我一愣，他与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小心试探道：“那位二公子，阿凝没有见过，若是见了面该如何称呼呢。”

我的意思他该明白，若是以国之名来，那不光是谁都要尊一声殿下，若不是，那是唤他公子还是一声…堂哥？

他似乎也没料到，皱了眉道：“今次只是替姑姑回来瞧瞧，你唤他公子罢，总归不算是咱们高丽人，若太亲近反而觉得烦了。”

我略一思索，觉得他说的对，这位二公子的生母早亡，此时若唤他堂哥倒会让他想起不愉快的事情，那样反而不好。

“这回一起来的还有西唯的五公主，年岁比你略大一岁。”他看着我，似不放心般道：“这次他们为客，阿凝你需得注意些言行，莫叫别人瞧低了身份。”

我暗自撇撇嘴，道：“阿凝晓得了。二哥放心罢。”

“那位五公主的生母是西唯的江夫人，西唯镇国将军江守义的胞妹。作为西唯最小的公主，这位五公主可是在所谓的蜜罐中长大的。”他看着我脸上的无奈神色，细心解释道：“所以她身上难免有骄纵跋扈之气，你凡事不要太计较，倒不是说高丽怕他们，只道是不惹无用的闲气罢了。”

我点点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关外三国并立，西唯，高丽，苍平。

如今西唯王后是我的姑姑，而高丽曾经的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是西唯的沁舒长公主，也是现任西唯王的同母胞妹。所以高丽和西唯如今的关系算得上是亲上加亲。

而关外的另一国，苍平，却与宁国最交好，也是兵力最强的国家。三国中高丽只能算是兵力和财力均衡发展，而西唯却是守着沈水敛了关外近一半的财。

但我总觉得高丽，西唯，苍平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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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压岁

章节名：第十章 压岁

我打了个哈欠，侧头看了眼窗子，感觉天刚刚蒙蒙亮。

昨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睡着之际曾被二哥拽起来吃了口更岁饺子，而今早一醒来发现自己舒适地躺在被子里，外衣什么时候脱得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掀开被子，起了身，轻轻拉开门，想瞧瞧我那位二哥还在不在。

看着空荡荡的外间，心里却莫名的失落一下，我暗自嘲讽我自己的奇怪情绪，一边回到里间穿好衣服。

这会儿晴瑛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双耳瓷罐，里面装的像是汤。她见我醒了，便给我舀上一碗端给我。

我接过青瓷碗，只觉得扑鼻而来浓浓的味道，除了酒还有点别的我说不好的味道。

见我皱了眉，晴瑛遂道：“这椒酒味道确实重了些，小姐好歹喝一口讨个彩头罢。”

我勉强喝了一口，皱着眉将碗给晴瑛，真不知道这酒是那什么煮出来的。

那边收拾被子的小丫头抖出来一个铜钱，然后小心的放进梳妆台上的一个红木盒子里，我瞧那盒子里倒有十几个了。

我转头问晴瑛，“那是谁放在我枕头下的？”

晴瑛笑了笑，道：“自然是二公子了。每年都放，给小姐压岁的。”

听了她的话，我倒想起来了，古人的压岁钱也叫“押岁钱”、“代岁钱”，意义不似现代般，这里是用来厌胜驱邪，帮助小孩子过年的。

刚刚系好发带，我便听见门口鸡叫的声音，一边想着谁在我门口杀鸡一边出去准备瞧瞧。谁知我刚打开门，却不知谁甩了我一脸水。

我抹了一把，皱眉刚要问，却看见我那美嫂嫂手里拿着桃枝，身后的丫鬟端了盆水。

“小姑，这个桃役你配上。”美嫂嫂回身从丫鬟那里拿出一件物事，递给我。

我眨眨眼接过来瞧了瞧，发现是桃木制得，背后还刻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铭文。

管它是什么呢，总归又是驱邪避凶的东西，早上那口不知道用什么煮的酒大概也是这个功效，搞得我现在嘴里还是一股子怪味道。

“嫂嫂怎么起得这么早？”

“今日初一，我得将这桃汤撒到宫中各处。”她温和地笑着回答。

其实这高丽王宫没想象中的那么气派，因这里本就是关外小国，所以这王宫倒有些像中原贵族的府宅。

“辛苦嫂嫂了。”我乖巧道，不知为什么见到她我总是感到心情舒畅，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是冷家中少数不总冷着脸的人……

美嫂嫂转个弯又到别的地方洒水去了，我转过头这才看见门口一滩鲜红的血，地上还有零星的几根鸡毛。

不用问，这一定又是一种辟邪方式。

我扫了那几根鸡毛一眼，暗自叹口气，心想，晚上的宴席上可能还能见到它……

现在满院子一股怪味道，我不得不出去透透气。哪知刚出殿门，便瞧见一帮人往这边来。我赶忙拽上晴瑛，躲在假山边上偷偷瞄着他们。

晴瑛不明所以，遂问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那些人大多一身青衣官服，显然是高丽的臣子们，只是这正月初一不在家呆着进宫做什么，难道高丽已经变态到不给员工放假的地步了？

晴瑛皱了眉道：“今日初一，九卿以上的官都得给王拜年，哪个敢不来呢？”

我撇了撇嘴，道：“罢了，我们不到路上凑热闹了，回去罢。”

若是被那些官碰到，少不了又是左一声小姐万安右一声小姐吉祥。说起来这高丽倒有些怪，王子王女们若是没成年，那么只能按照中原大户人家来唤小姐和公子。只有成了年的，比如我的大哥，才能担一声殿下。

我想着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找我那个弟弟玩。于是我转过头向着我那位可爱弟弟的院子走去。

身后跟着的晴瑛见状问道：“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头也不回地道：“去毅儿那里坐坐，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哪知晴瑛听闻立刻道：“小姐，小公子刚染了风寒，奴婢听说二公子已经吩咐侍卫，除了医官，其余不相干的人一律是不允进去的。”

“哦？”我挑了眉，追问道：“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除夕家宴上还在一起吃饭呢，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晴瑛摇了摇头，道：“主子吩咐不能乱说，就这些亦是奴婢的姐妹偷偷透露的。”

我总是觉得此事尽透着诡异，一个孩子在这寒冬时节染上风寒本是平常之事，可我那二哥却如此吩咐下人和侍卫，着实叫人猜不透，只觉得像是刻意的防范着谁，可这高丽宫里他能防着谁呢，因为按照他的性子防着倒不如杀了，以绝后患。

摇摇头，只觉得猜不透他的想法，当下我还是决定去看看那个可爱的弟弟。

远远地便看见一排侍卫笔直地站在院子门口，脸上的表情险些能冻死人。

身后晴瑛小声央求道：“小姐，咱们还是回去罢，虽说这些人不敢拿咱们怎么样，可总归是习武之人，他们身上的戾气让奴婢心里难受极了。”

“你若怕的厉害就在这里等我罢。”

晴瑛听了我的话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得苦了脸跟着我。

我佯装要进去，那些侍卫抬手拦住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道：“二公子吩咐，闲杂人等不准进去。”

“哦？闲杂人等？原来我这高丽女公子在你这小小侍卫眼中不过是个闲杂人，那么既如此，莫不是我的大哥二哥在你眼里都是闲杂人？”我勾起嘴角，淡淡笑道。

“小姐还是莫要为难属下，小公子病好后自然会让小姐探望。”那侍卫并不买我的帐，仍旧冷冷说道。

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过一个转弯，我向后一看，果然那些人害怕我乱闯都到前门那里问情况去了。

我暗暗得意一下，然后寻个由头支开晴瑛。看着眼前一人多高的围墙，嘴角勾起弧度嘲讽想着，想拦住你姑奶奶我，还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借着墙边的高树支撑力，我一跃便跃进了墙里，只不过没想到墙那边是树林，地上还有石头，险些崴了脚。前世练过几年空手道，虽然算不上厉害，但是这爬墙的身手还是有的。

我漫不经心地走进毅儿的房间，屋子里有两个医官，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正在商量着什么，听闻我进来发出的声响，他们一齐回过头来。那个年纪大的正是以前给我治风寒的老医官，年轻的倒是没有见过。

那个老医官眼眸紧锁着我，眼中神色却深得看不出任何端倪，他仍旧用不含任何情绪的平静语调问我：“小姐是如何进来的？”

我挑了挑眉，心道，这看起来精明极了的人定然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的，于是我索性也就不瞒他了。

“翻墙。”

他两个人皆是一愣，脸上的古怪神情差点叫我笑出来，大抵没想到我能干出这种粗鲁的事情。

我也不理会他们怎么想，径直到内室去看毅儿。

一拉开门，只觉得那屋子尽是中药味，闻着便叫我觉得苦。因为去年早春落水的缘故，我的身体一直断断续续的小病不断，那苦极的中药汤也没少喝。

我轻轻跪在他边上，准备将他放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却未曾想触手如此滚烫。我不由得转头冷冷地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的烧的如此厉害！”

那老医官走过来，轻拽我出去。我倒也想听他说说我那弟弟的病，遂随他出去。

到了外室，我皱眉开口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给毅儿退烧，您的医术阿凝信得过，只是现在为何还不退烧？”

那年轻的医官此时冷声插口道：“小姐以为我等不想让公子退烧？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和师父眼睛未阖滴水未进，公子的烧始终退不下。如今药已经喂下，甚至不惜冒险加大剂量，可就是不退烧，我们没有半分办法！”

我略一思索，脱口而出问道：“你们有没有用物理方法？”

“何为物理方法？”老医官眼眸紧锁着我。

“比如，用稍冷的水擦拭他的身子。”

“荒唐！”年轻医官皱眉斥道：“本就是染了风寒，若还用冷水，岂不是病上加病！”

“不若这样…孝辰，你去吩咐煮一盆姜水来，然后加些雪水进去，但不要太冷，触手微凉便可。”老医官细细嘱咐道。

此时屋子里就剩下我和那位老医官，他细细打量我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我皱了皱眉，走到一旁的几案边，道：“借你的白布用用。”

想着那姜水煮好还要费些时候，于是我到外面寻了个雪堆处，开始用手捂点冰块出来。

这雪实在有点冷，我一面给手哈哈气一面继续将雪捂化，直到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用白布将冰块包裹好，拿进屋子。

我将它放在毅儿滚烫的额头上，许是那冰凉的触感惹醒了他，他转过头来，用浅棕的大眼睛看着我，道：“毅儿染了风寒，姐姐还是赶快回去罢，莫要将风寒传到身上才好。”

我摇摇头，道：“姐姐陪着你，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

他扁了扁嘴，浅棕的眸子忽然蒙上一层水雾，看着我，欲哭不哭的样子。

我正纳闷怎么好好的要哭了呢，却听他哑哑的嗓音响起，道：“姐姐，你对毅儿真好。”

还以为他有什么委屈要说呢，我笑着揉揉他的头，道：“那毅儿可不能再叫姐姐为你担心了，你赶快将病养好，姐姐就满足了。”

他听了我的话，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他苍白脸色，我轻轻拍着他的身子哄着他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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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跋扈

章节名：第十一章 跋扈

那位叫孝辰的年轻医官进来时身后还跟着我那个二哥。

他一见我，便冷声斥道：“爬树翻墙，胆子倒不小，你还有没有个规矩！”

我看着他，淡淡道：“二哥若要罚我，只管说便是。阿凝如今虽然记性不好，但这书法倒是被二哥训练的不错了呢。”

“出去。”他冷看我一眼，说道。

我暗瞪他一眼，但还是没胆量当面耍横，故意抖抖裙摆冷哼一声出了门。

他跟了我出来，在我身后道：“你莫要不乐意，今日你翻墙爬树的事情若是被旁人看见，少不得嘲笑咱们高丽是蛮荒之地。方才叫你出来，只不过是毅儿要擦身降温，你终究是女子，即便是姐弟也总要避嫌。”

我转念想想，确实像他说的那般。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自知理亏，遂低了头不做声。

他过来揉揉我的头，笑道：“下次可别有那些幼稚的想法了。”我抬头看着他，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我虽总说你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但总归你已经十三岁了，已经不算小了。”

他眸光深处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似透着惋惜还是其他？

我愣愣的瞧着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他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样。

可还未等我细看，他又换上了以往的寻常神色，凉凉的云淡风轻。

“西唯的那位二公子还有两个时辰便到了，宫里晚上有晚宴，九卿以上的臣子都来，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罢。”他送我出门，又细细嘱咐道：“大概会有点晚，所以你回去后最好先睡上一觉，免得晚宴时困。”

“阿凝晓得。”

出了院子，却意外看见盈风在门口。

我疑惑的随口一问：“盈风，你怎么在这？”

盈风一笑，道：“奴婢给华秀姨娘送了些东西过去，路上刚巧碰见沈医官和二公子，二公子唤奴婢来这里随主子回去。”

我点点头，不再细问。

回了屋子，只觉得越发的累了，便叫盈风她们出去，想着先补个觉再说。

盈风临走前，细细嘱咐道：“主子，宫中晚上有宴席，您只可睡上两个时辰，到时候奴婢来唤您。”然后说完细心地阖上门。

我想，晚上时大概就能见到那个所谓的西唯二公子了，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丫鬟们说，似乎是个很温和的人呢……

温和……王家的人也会有温和的么……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在我耳边急声喊着什么，我不耐地皱紧眉头。

“主子，主子，快醒醒！”

我揉揉眼睛，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这几天被爆竹声吵得是一点也没睡好。我转头看向扯着我胳膊的盈风，迷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主子，别问什么时候了，奴婢只知道再不起来，二公子非得揭了奴婢们的皮不可。”盈风一面慌张的把我的手往衣袖里塞一面说，那脸上的表情竟像是要哭了般。

“愣着做什么，难道都活够了想死不成！”盈风转头厉声对身后的几个小丫头说道，脸上尽是冷意，连我都不禁瑟缩一下。

听她吼道，那几个小丫鬟才立马过来帮忙，只不过脸上都挂着害怕的表情，盈风显然是吓到她们了。

环顾四周却没见到晴瑛，遂问道：“晴瑛那丫头哪去了？”

看盈风的样子，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未散尽的寒意。在我这院子里，能说上话的丫鬟也就是盈风和晴瑛了，若是盈风没叫我起来，就应该是晴瑛叫我，可如今这要迟到的局面怎么回事，我却有点不明白了。

“晚宴的事情杂，晴瑛出去应付事情，结果奴婢也忙得忘记了时辰。”盈风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

“如今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盈风看着我，皱眉道：“而且宴会在北园开，您知道那里地方大。”

不到一个小时，北园离我这里不近，若是走着去，需要半小时，现在又耽搁些时间用来穿衣服。如今只能赶时间，能快多少就快多少。

我透过铜镜看着盈风给我梳那繁复的发髻，她的手指略略颤抖，有一缕头发却怎么也卷不上，急得险些要哭出来。

我回身握住她的手，道：“不梳这个头发，我既然还没成年，没必要梳那么庄重的发髻。你给我梳两个辫子便好。”

盈风闻言点点头，如今只能这么办，虽然有臣子和西唯的王子王女在，不梳庄重的头发有失礼节，但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迟到才是更失礼的行为。

她在我的辫子上编进去两条彩绳，然后又从一方红木盒里拿出一对银铃铛坠在我的发尾。

我略略看了眼我的装扮，觉得还行。然后转头说道：“就盈风跟着便可，你们留在院子里罢。”

说完和盈风出了门，身后传来小丫鬟们的细细声音：“诺。”

出了院门，问盈风哪条路上的人能少点。现如今只能用跑的去了，所以要寻一条人少些的路，即便远一点也无妨。

盈风自然明白此间厉害，遂领着我一路小跑，路上倒是半个人也没瞧见。

转过一个弯，因我跑得急，待意识到有人时已经是躲闪不及，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被撞之人惊讶一声，就势拉住我的臂膀，防止我摔倒。可力道未退去，使得我直直跌进他的怀里，鼻尖正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子酸得厉害，泪水在眼眶打转。

那人微愣一下，忙松开抓着我臂膀的手，连声道：“抱歉抱歉，是在下鲁莽了，姑娘可有事？”

我忍着鼻子的酸疼，摆摆手，道：“无碍无碍。”

正想再说两句，男子身侧的人却开了口，泠泠嗓音却尽透着刻薄的嘲讽之意：“高丽的女子都如你这般无礼么？”

我侧头看着这名女子，她声音倒是好听，人也是少有的美人，只是她眉宇间的傲气着实叫我对她友善不起来。

我刚想反唇相讥，那名男子却开了口，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带着宠溺神色，语气却没半分斥责，道：“五妹，此间高丽，我们为客，不可无礼。”

这一声五妹，让我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这女子穿着与高丽人有点不一样呢，原来他们就是年前便听说的西唯二殿下和五公主。

西唯女子和高丽女子穿着上并不十分一样，虽都是曲裾，但西唯女子都着广袖曲裾，而高丽女子则因为骑射时广袖不方便，所以久而久之，便只着琵琶袖或者是箭袖曲裾。

我想起二哥的话，遂挑了挑眉，不冷不热地说道：“公主若是想知道，便去学学我姑姑的样子，我想姑姑会告诉你何为有礼何为无礼的。”

那位二殿下刚想阻止女子的话，却没来得及。

只听她毫不忌讳地嚷道：“你姑姑是哪个？”

我冷冷一笑，道：“我乃冷佳氏晏灵纳扎伊，你说我姑姑是哪个？”

看着她呆愣吃瘪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着实解气，我扭头对盈风说道：“走罢，别误了晚宴时辰。”

盈风看着我和那位西唯公主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暗暗着急，可又半句话也说不上。主子说话哪里有奴婢插言的规矩，她向来知道轻重。我这一声走罢，使得她好比捡了钱一样高兴，忙应声道：“诺。”

我和盈风走在前面，那位二殿下一行人走在后面，依稀还能听见那位跋扈的五公主黄莺一样的声音。

“二哥，那真是那位高丽的三小姐？你不是见过，还告诉我说她温婉如水么……”

那位五公主后面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此时我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压路机碾过般，嗡嗡作响。

那位二殿下曾经见过我，见过以前的我！

那么他一开始就知晓我是高丽的女公子，所以才会阻止她妹妹说刻薄的话，如今他瞧着我的不一样不知会怎么想？

现在一合计，只觉得他投在我后背的视线越发冷冽，如芒刺在背般。

我不由得加急步伐，远远甩下他们。按照那位跋扈的五公主的穿着，三绕广袖曲裾，她想走快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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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宫宴

章节名：第十二章 宫宴

满天星辰在头顶闪烁微弱光芒，我疾步朝北园赶去，实在没有心思欣赏这美丽夜色。

待我走近北园，门口侍从见礼道：“请三小姐安。”

声音不大，但估摸院内的人都听到了。

我不慌不忙走进去，发现除了西唯那俩人和刚到的我，其他人都已经敛襟坐好，只等着开宴了。

我侧头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二哥，头皮一阵发麻，盈风在身后小声对我说一句，“主子放心，时辰还未到。”

我随着侍从领路，坐在二哥的下首，没见到毅儿，大概是因病的严重没来。

暗暗吁了口气，想到，差点就迟到了，按照这种情况若真是迟到了，怕是混都混不进来。

正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侍从的声音，“请西唯二殿下安，请西唯五公主安。”

借着院内的灯火，这才瞧清他的样子，白净的脸，高挺的鼻，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儒雅有礼，可偏生身上的气势叫人不能辱没他分毫。真真是一个儒雅又骄傲的王子呢！

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公主，此时低眉顺眼地随着她的二哥向我的父亲见礼。

真是想不到刚刚还那么跋扈的人，竟然还有这么谦逊的一面。

耳听他温润嗓音响起，道：“高丽王宫甚是漂亮，方才随意转转，不想竟差点迷路找不回来了。”

我那父王听了他的话，哈哈一笑，道：“无妨，外甥快坐。”

他躬身一揖称诺，然后走到大哥身侧的几案优雅落座。

今次他们是客人，所以这位二殿下坐在大哥的下首，而那位五公主的座位好巧不巧正是我身侧的几案。

我挑了挑眉看她一眼，然后就再也没理她。

宴席已开半晌，彼时我正拿着木勺舀着羹里的食物，可一勺子下去，却只浅浅飘上来几片藕丝，半个肉末也没有。这里是正宴，我哪里敢拿着木勺舀来舀去让别人讥笑高丽无礼。倒不是怕别人目光看法，只是若叫我那位二哥知晓，估摸我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此时身侧却传来一声嘀咕，道：“原来这高丽竟穷成了这幅样子。”

我转头看她，见她手里拿着木箸，夹着一块肉，一脸嫌弃的看着。

然后便见她转过头来，对我傲慢的说：“难怪你打扮的这么寒酸，原先我还好奇着，此时见你们正宴上的菜色都是这般，倒也想通了。”

我冷冷看她一眼，恍然间想起了二哥不经意说起的话，他说，如今中原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去年正赶上秋收时节，南阳却在那节骨眼上遭了蝗灾。眼见着一年的收成却是半颗麦米也收不出来。中原重税，百姓什么也交不上来，而赈灾的粮食却被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中的粮食却是连煮粥都费劲。

南阳郡起义已经不足为奇，宁国皇帝立即出兵镇压。百姓们眼见着连煮粥的米都没有了，却是毫无办法，当下逃的逃散的散，加入起义兵的也不占少数。

前些日子，高丽边城外出现数量不少的难民，我想我这位父王应该还是放他们进城了。高丽虽没有西唯富有，但正宴上的菜色着实不会寒酸到这样的地步。

想着那位五公主的嘴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丽为了难民寒酸至此，岂容她这养尊处优的公主来置喙。

我倏然站起身来。院子内的臣子都是九卿以上的官，他们看着我站起来都愣了愣。主位上端正跪坐的父王见状，温和询问道：“阿凝，可有事情？”

我缓缓走向他，站定，郑重道：“父王，阿凝本觉得中原蝗灾与我高丽关系不大，可后来一想人命着实可贵。如今看见汤羹里没半粒肉丁，晓得粮食大抵都拿去救了人。父王宅心仁厚，作为高丽的女公子，阿凝不可耍小姐脾气。而且阿凝平日里可以少吃些从而省下更多的粮食，所以请父王允许阿凝捐出半年的食俸，救济灾民。”

“好！”愣了片刻，我那父王朗声赞道：“不愧是我高丽的女公子。”

话音刚落，我那大哥也起身走到我边上，站定，对着我那父王沉声道：“儿臣亦愿意捐出半年食俸。”

“儿臣亦愿意。”冷景黎也站起身来，郑重道。

有几位臣子搁了筷子，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对了下眼神。

“老臣亦愿意。”一位鬓间斑白的武将大踏步走过来，对着上首的父王抱拳，沉声道：“三小姐那句人命可贵着实如醍醐灌顶般。”

宴会的结局就是一大堆臣子都捐了不少的食俸，反正在场的都是九卿以上的官，也不差这些东西。

后来据冷景黎告诉我，对于救这些难民，朝堂上最反对的便是那位武将模样的人。再一打听他竟然就是高丽百战百胜的战神，被先王赐名古英巴图鲁。

巴图鲁，在高丽语中就是勇士的意思。

这三个字，是武将们的至高荣誉。

我想，若是他不同意，接济难民的事情怕是真不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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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离别

章节名：第十三章 离别

早上迷迷糊糊的醒来，一推开窗发现昨天夜里竟下起了雪，此时地面上满是一层白。

迎面刮来晨风，凉凉的沁人心脾。院内的寒梅开的正好，幽幽梅香伴着风飘进屋子里。

我正站在窗前，忽听身后一声惊呼，道：“我的好主子，快别吹这冷风，您若是病了，奴婢们可活不成了。”湖青衣衫的盈风快步上前，阖上窗子。

我看着她，道：“哪里有那般严重。”

盈风闻言笑道：“主子心肠好，自己的身子或许不在意，奴婢们的死活您却是上心的。咱们私底下可都念着主子的好呢。”

“我瞧着你们一个个的都快成精了。”我摇摇头，笑骂道。

“主子，您一会儿得去趟弯月居。”盈风一边收拾被褥一边说道。

弯月居？我没听过这地方，虽说这王宫不算大，可到底还是有几十间屋子的。

“去那做什么？”我不解问道。

“赴宴。”盈风看着我，无奈道：“主子您不会不知道西唯的那两个主子就住在弯月居吧？”

我耸耸肩，无所谓道：“你不说我倒是真不知道，不过为什么他们不住行宫倒住在王宫里？”

“总归咱们王上唤他一声外甥，住行宫里未免显得生分。”

我点点头，想着，去便去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正闲得发慌呢。

到了弯月居，刚刚跪坐好，那边一位青衣侍从走过来，轻声在我耳边道：“二公子有事耽搁，过不来了。”

“我省得了，你先退下罢。”

这回也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在我个人看来不过是怕怠慢的这俩人，找我和冷景黎过来陪着吃个饭罢了。如今冷景黎有事耽搁，这饭局上自然只剩下我和他们俩。

我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方才二哥遣人来告知，说是有事耽搁过不来。公子和小姐可别见怪。”

今天那位二公子着一袭青色深衣，腰间坠了一块白色玉佩，长长黑发用青色锦带束好，并未加冠。忽地想起二哥曾提过一句，这位殿下今年才十九，还没到及冠年纪。

“无妨。”他温和地看着我，道：“莫叫我公子了，我名唤济扬，这是我的五妹，名唤韶敏，比你虚长一岁。若是不想称我们哥哥姐姐，便叫名字罢。”

我一愣，顿了顿说道：“济扬哥哥说笑了，阿凝自然得依礼才对。”转头对着那位五公主点点头，道：“韶敏姐姐好。”对这个只有十四岁的丫头叫姐姐，虽然心里呕得要死，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温和神色。

“阿凝…阿凝妹妹。”韶敏看着我，脸色些微不自然。大概是想到昨天还对我那般嘲讽，今天便姐妹相称温润词句，显得有些不适应。

那厢济扬阖上桧扇，一脸温和笑意，道：“那我就随你的哥哥们叫你阿凝罢。”

我点点头，道：“可以的。”

阿凝本是我的小名，只是这高丽家里人才唤的。总归不过是个名字，他唤便唤罢。

一晃儿几天过去，今日已经是初七，那两个主今天便回西唯去了。

自那天吃完饭，那位“韶敏姐姐”便时不时的过来。相处久了，发现她也没那么讨厌，不过是从小娇生惯养叫人宠坏了，性子跋扈了些，倒没什么坏心眼。

盈风走进来，有些惊讶道：“主子不去送送他们吗？”

我仍旧歪着身子，细细啃着竹简，慢吞吞道：“青山永在，绿水长流，自是有见面的机会，何必徒添离别的悲伤情绪。”

正说着，外室的门忽地拉开，我听着那声响，心里担心那门可别被甩坏了。这大冬天的，我可不想屋里刮穿堂风。

那人直接闯入内室，我定睛一看，微微叹口气。心道，果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你为何不去送我？”黄莺一样的声音高高抖起。脸上透着红晕，气息也不稳，想来是跑过来的。

此时屋外阳光正好，一缕光正照在她额间的彩胜上，有些晃我的眼。

我在心里暗叹，这主儿不会是在快出发时发现我没去送她，任性的撇下众人跑过来的罢？我看她两眼，越看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我阖上竹简，勉强笑道：“我怕我舍不得你，将你绑在高丽，不叫你走。”

她脸色缓和下来，抿了抿唇，道：“阿凝，我也舍不得你。夏天的时候我再来找你玩，可好？”

我点点头，恨不得将她推出去，“如此甚好，我等着你。”

她满意一笑，脸上梨涡一漾，高兴道：“既如此我得赶紧走啦，咱们就此别过。”说完提着裙摆出了门。

盈风对这情况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怔片刻后回过头来，憋出一句：“这西唯五公主倒是顶喜欢主子呢。”

我白了她一眼，无奈道：“她哪里是喜欢我，不过是西唯的那些王女们觉得她跋扈不和她玩，如今来了高丽我能真诚和她玩耍不敷衍。若不是二哥嘱咐我不可与她太计较，我早就闭门谢客了。”

“怪道主子这两日安安分分地陪着她下棋呢，我和晴瑛还奇怪着莫不是主子改了性子。”

听着盈风的话，我假意怒道：“你若再笑话我，我便告诉二哥去。”

“罢罢罢，主子，您饶命。”盈风知道我在吓唬她，笑着道：“您总拿二公子吓唬人，奴婢们迟早被吓出病来。”

听了盈风的话，我暗自想着，不光她们怕，其实我也怕。初见时以为是谪仙，等到被摧残几个月后才明白，这哪里是谪仙，这分明是脾气最古怪最会折磨人的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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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华姨

章节名：第十四章 华姨

外面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火药，所以这里用烧竹子的方式代替炮仗。可即便没有火药，这烧竹子的声音还是挺响的。我不禁暗忖着，若是有火药，这屋顶怕是都叫他们掀了罢。

我翻了两下身，觉得实在是睡不着了，遂无奈起床。

刚刚系好衣带，便听见外室门轻轻被打开的声音。

我轻声问道：“可是晴瑛？”

“小姐，您醒了？”晴瑛伸手撩了帘子进来，随手给我整整衣襟，道：“今天怎的醒的这样早？”

我无奈苦笑道：“不知今天怎么了，只觉得外面烧爆竹的声音比平常响得厉害。”

“今儿个十五，最后一天了，今日不烧今年就没机会了。小姐明天就可睡个好觉了。”晴瑛笑道。

“今日十五啊。”我恍然大悟，道：“我都过糊涂了。怪道这些人疯了似的呢。”

在这古代，没有日历，况且就算有我也看不懂，日子过着过着就过糊涂了，尤其是在这年节里，每天总感觉乱糟糟的，异常烦躁。

晴瑛抿嘴一笑，道：“小姐，他们也不过是讨个好彩头罢了。”

“呀，对了。方才华秀姨娘送来的元宵，小姐现在尝尝？”

元宵？

哦对，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人们有食“元宵”的习惯，即以糯米面为衣，以糖、青红丝等做馅制成，状若圆球，寓意全家团圆。

我将擦脸的布巾递还给晴瑛，想着前些日子我那位二哥“关照”我的话，便道：“煮一些送到华姨的院子，我和华姨一起吃。”

随着晴瑛左拐右拐终于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这院子竟然就在沁园的一侧。

沁园就是我的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沁园主殿的檐脚上雕的是凤凰，那是高丽王后身份的象征。如今我那位父王为了怀念他的王后，就住在沁园。

我压下心底的疑问，慢慢步入秀园。没有想象中的华贵，出乎意料的质朴，在我看来没什么精致的摆设，处处都透着几分萧索。

本以为这个华秀姨娘是我那位父王在王后辞世之后纳的妾室，但现在看来倒不像是那么回事。

晴瑛提着食盒，走到院子一侧的屋子门口向里喊道：“华秀姨娘，你若在便应奴婢一声。”

我站在外面，打量着周围，回过神来正看见那位华姨走出来，身上系着围布，做饭的模样。

我侧过头，甜甜笑道：“华姨，阿凝和您一起吃元宵，可好？”

“小姐？今儿个怎么过来了？”华姨随意用围布擦擦手，惊讶的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我看着她眼底的丝丝喜悦，笑道：“阿凝想华姨了呗。”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至少她温和慈善的笑是叫人讨厌不起来的。

看着她在这里孤孤单单的样子，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舒服，没由来的心疼她。

我晃着头，调皮道：“华姨呢，有没有想阿凝？”

“当然啊。”她一边拉着我的手往屋子里去，一边说：“有什么喜欢吃的就告诉华姨，华姨别的不行，做些吃食还是可以的。”

等进了屋子才发觉这院子里没有半个侍女，难怪觉得不对劲呢。

我端正跪坐好，看着回厨房后又端着小碗进来的华秀姨娘，小心地试探道：“华姨，平日里都是您亲自下厨？怎的不叫侍女们帮忙？若累坏了可不好。”

此时她已经解下腰间的围布，将小碗端给我，正往里面加香香的芝麻酱。她伸手捋了捋发丝，温和笑道：“自己中用麻烦别人作甚。何况这些年这样的活计早就做的惯了。”

“来，快趁热吃罢。”

我乖巧点点头，一边吃一边道：“华姨也吃，一起吃。”

她只是瞧着我，眸光里满是欣慰，半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叹声道：“如今一晃儿你都这样大了，小姐若是看见你出落的这样好看，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回去的路上，直觉告诉我华姨嘴里的小姐就是我的母亲，于是我问晴瑛：“为什么华姨不称我母亲为王后要称小姐呢？”

晴瑛闻言如实道：“华秀姨娘是王后的陪嫁人，咱们这宫里只有姨娘一人才有身份称王后为小姐。”

听她一说，我才想起来，在西唯人眼中，陪嫁人可是相当于新娘子的姐妹，有着相当高的地位，难怪我们都得规规矩矩的称她一声姨娘。

不过看着华秀姨娘孤单的样子，心里有点心疼她，如今年近四十的年纪却没有结婚也没有半个儿女。

关外三国嫁娶的风俗都差不多，都是上花轿之前才扎耳洞，便是所谓的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我方才注意到她的耳朵上并没有耳洞。

这个华秀姨娘随着我的母亲嫁来了高丽，也将她的一生都一并献给了高丽。

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样的事情，至少在我看来是有些不值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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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上元

章节名：第十五章 上元

正月十五的晚饭自然也是和父王一家人一起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袭紫衫的冷景黎忽然出声对坐在上首的父王说：“父亲，儿子想带小妹和毅儿去宫外观赏灯火。”

听他一说，我才意识到，古代和现代的元宵节差不多，主要活动都是吃元宵和观赏灯火。

父王转头看我一脸向往之意，故意逗我：“阿凝想不想去，若是不想就不去了罢，叫你二哥和毅儿自己去罢。”

“想的想的。”我生怕我那二哥临时改了主意，急道：“阿凝自然想去。”

好不容易能出宫瞧瞧，还是瞧灯节去，我岂能放过这次机会。

于是我转头对二哥说：“咱们这就走罢，不用换衣服了。”

他闻言，无奈摇摇头，道：“你这丫头急甚么…你先回去换身便装，这天色还早，不急。”

我一出沁园便加快步子回去换衣服，惹得盈风在后面念道：“主子慢些走，别摔了。”

到了屋子里，盈风给我翻出一件湖青的单饶曲裾，一面给我更衣一面说：“主子不必着急，灯节这会子大概才刚开。”

我心里暗道，我不是担心错过什么节目，古往今来也不过是那些把式罢了，我主要是担心我那个二哥改了主意不带我去了。

我都已经想好了他的借口。

女训云：女子不可过分抛头露面。

虽然高丽不讲究那个，但是和他是不能讲理的。所以若真是那样可就没处哭了…

远远地便看见冷景黎和毅儿一高一矮的身影站在宫门边上，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俩回过头来。

毅儿蹦过来牵我的手，笑嘻嘻道：“姐姐好慢，我和二哥商量着你若再不来就不等你了。”

我知他是故意逗我的，于是伸手捏着他的脸颊，假意怒道：“好呀，枉费姐姐平日里那般疼你了。”

“那毅儿等了如此长的时间，姐姐一会子猜灯谜时给毅儿猜个礼物出来罢。”他眨眨眼睛，调皮道。

“你身边就有个聪明得快成了精的，求我这个脑筋不好使的做什么。”我用眼睛瞄瞄一袭藏青深衣的冷景黎，示意毅儿去求他猜个礼物出来。

这灯节猜灯谜猜得难易程度不同，相应的礼物也就不同。不过就我这智商水平，估摸也就是凑个热闹看个乐呵的份。

“走罢，再耽搁下去，连灯都瞧不到了。”冷景黎看着我们略显无奈。

我和毅儿听见他如此说，立马便安分下来，乖巧道：“诺。”

……

元宵节，正月十五，亦称上元节，灯节。

民间传说，元宵节的灯光是吉祥之光，能驱妖辟邪、治百病，故人们往往在这一天端着灯相互照照脸庞。

此时我正提着一盏青莲灯走在几千年前的古代青砖大街上，心情说不出的激动。

夜幕降临，满城灯火齐放异彩，观灯者人流如海。

毅儿喊我看舞狮时，我正一手提着灯一手往嘴里塞着糖人，吃得毫无半分形象可言。按照以往，我那位二哥定要皱眉轻斥我，可今天大概是因为过节高兴的缘故，也就笑呵呵地随我去了。

这些节目没什么新鲜感，看了半天也就有些腻了，而那些灯谜对于我这种笨蛋来说，根本就是用来打击人的。

扭秧歌、舞龙灯、跑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扮芯子……走街串巷的，民间叫做“扮玩”，又叫“闹元宵”。

“你来我高丽做什么？”

彼时，我拿着刚买的不知名的糕点吃得正欢，听见冷景黎隐隐含怒的声音，遂回过头来，瞧见我并未见过的一名男子。

暖暖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眉宇间英气逼人，湛黑的眸光里好似一潭深水，叫人瞧不出半分端倪。一袭水蓝衣衫，纤尘不染。是一个和我那大哥一样的英俊男子，只不过大哥因为那双桃花眸显出一丝妩媚来。

暗自揣测他是什么身份时，他却看过来，正对上我打量他的目光。

他嘴角勾起好看弧度，却不知是问我还是问冷景黎，桧扇一阖只笑道：“这位就是高丽的女公子？当真是倾国倾城的漂亮呢。”

刚才一番打量，只觉得这人在看我时，眸光里不知是什么神色，令我极是不舒服，所以对他的印象着实好不起来。

倾国倾城？这人眼睛八成有问题，我自己都知道我这嘴角沾了糖汁，因为现在还有些粘粘的。

强忍着嘴角抽搐，白他一眼，故意转头对冷景黎说：“二哥，这位哥哥的眼睛怕是坏了，好可怜啊…”

“伶牙俐齿。”那人闻言却没生气，反而用桧扇轻拍手掌，半真半假地笑道：“若是没许人家，便许给我罢。”

“太子还是快去治治癔症罢！”冷景黎似气极般一拂袖，然后拉着我离开。

被他一把抓住，差点摔了，我顾不得那芒刺在背的视线，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敢问，只是偷偷觑着他冷极的脸色，暗暗想着那个“太子”究竟是哪国的太子……

关外三国，是西唯还是苍平呢？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到了园子门口，他俯身摸了摸我的头，眸光里的神色略显古怪，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身回了屋子时，青衫的小丫头正给我铺着被子，盈风伸手给我解了披风，见我无精打采的样子，遂问道：“主子，今天跟着二公子玩得可开心？”

我点点头，道：“玩得挺开心，就是人多了些，闹腾得厉害。”

今天没带着盈风去，所以对于遇见那个奇怪的“太子”的事情也就无从和她说起。若带上她，想来能知道得多一些。还是改日问问毅儿认不认识那个人罢。

盈风闻言，递过来一杯热茶，道：“那主子喝了这杯安神茶就早点休息罢。”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

临睡之前还是在想着那个英俊的“太子”究竟是谁？我知道济扬是西唯的二公子，于是暗自揣测他莫非是济扬的哥哥？

没想到温和的济扬竟有这么讨厌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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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福祸

章节名：第十六章 福祸　　　　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

天渐渐暖和起来，可梨树桃树却还没到开花时节。前些日子又下了冷雨，那光秃秃的树枝半个新芽也没发。

我皱着眉头，透过窗楞缝隙看院子里还没萌芽的梨树枝，苦大仇深的模样。

盈风拉门进来，正瞧见我的样子，遂掩口笑道：“主子，你天天看它，它也不会现在就开花的。”

我并非是喜欢梨花，虽然梨花确实挺好看的。之所以这么期盼，是因为我那个二哥承诺我说，什么时候梨树开了花便教我骑马。

至今我仍旧记得盈风在马背上的英姿，去年就提出来想学，可身子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也就耽搁了，今年说什么也要学。

“什么时候能开花呢？”我看着窗外，发愁道。

“怎么着也得寒食节前后呢。”盈风一面收拾屋子一面道：“往年都是主子您过生辰时，梨花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我脑筋一转，冷家小妹的生辰是农历四月初二，这样算起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想到一个月后就可以学骑马，心里忽然高兴起来。

乐极生悲，古话说得真不假。

那天套上丝履出门走得急，却不料廊下不知怎么的有水，一个不小心就摔了，饶是盈风身手利落还是没拉住我。

冷景黎赶来时，老医官正用手捏着我的脚，我疼得大汗淋漓。

他一撩衣袍跪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痛苦的样子，眉目间担忧的神色不似作假，询问道：“阿凝的脚…可有什么大事？”

那老医官回答的话差点没给我的鼻子气歪，只听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淡淡道：“她这脚，骨头没断，也没脱臼，没什么大碍，敷点药就好了。”

瞧瞧这话说的，我这厢脚一动就疼得要死，他却说没什么大碍！

我含恨瞪他两眼，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冷景黎恭谨地送那老医官出去，远远地还能听见那老医官对他说：“这丫头一天到晚不老实，叫她吃些苦头也好。”

那日之后，一天三顿药，晴瑛总会按时将那苦得要死的中药汤端到我面前。搞得我现在对她的脚步声都格外熟悉，一听见便会紧皱眉头，另外侍候的小丫鬟瞧见我的样子都悄悄笑我。

呼啦－－

晴瑛拉门进来，我看见她时不自觉的向后挪挪。

她将药端给我，瞧着我瞟着她的样子，不禁掩口笑道：“小姐，暂且忍忍罢，这已是最后一碗，明天便不用受这罪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喝了这半个月的药，差点没被苦死。听见这是最后一碗，瞬间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一边接过药一边问道：“盈风怎么样了。”

我出事的当日盈风便被罚了，当我知道的时候，带着病脚匆匆忙忙的赶去，正赶上她受罚。

杖责二十，护主不周之罪。

冷景黎亲自下的令，哪个不要命的敢劝。

我到得还不算晚，去的时候，盈风还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可她嘴角溢出的血着实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皱眉喝下药的当口，听见晴瑛满是忧心地道：“得亏小姐那日去了，才只挨了几板子。她身子骨硬，伤得倒也不重，只是有时还咳着血。”

“叫她好生休养，那天原是我走得急，怪不得旁人。”我转身递给她一块手牌，道：“还是再去请医官给她瞧瞧，总是咳着血实在叫我担心。”

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希望盈风赶快好起来。

……

转眼又是半月时间，虽然不用喝药，但还是要在脚上敷着药膏。虽然样子黑黑的，但却透着一股清香，着实感到欣慰不已。

去年一整年，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总感觉这屋子都叫那中药汤给熏出味道来了。

看着院子里胜雪的梨花，只能叹息，如今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学骑马。

可是我这脚，怕是还要等上一个月罢……

这日我迷迷糊糊正睡着，忽然感觉有人扯着我的胳膊，只当是晴瑛叫我起床。

我掀开眼皮，侧头瞥了眼窗外，却见天色还未大亮，不由得恼了她，将头又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做什么嘛，这天色还早着呢……”

“哧－－”

一声嗤笑，本还想着晴瑛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可接下来的话听得我心里一个激灵。

“你这丫头还不快点起来，二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腾地坐起身，转头看他，愣怔的不知说什么，“二哥……”

老天！大boss亲自叫我起床，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十个太阳，但考虑到还没亮天，便只能作罢。

正在我愣住的当口，他已经拿了矮屏上的衣服，一把递给我，语气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对我说：“快穿上。”

因为天还没大亮，屋子里有没有掌灯，所以此时我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当下只能按他的吩咐迅速穿上衣服。我抓过妆台上的篦子，草草梳了两下头发，一边寻了个锦带扎头发，一边问他：“二哥，这是要带小妹去哪里呢？”

他却好似没听见般，待我又重复一遍才回我说：“到了你自然会知。”

我暗自撇嘴，对他这种专制态度颇为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跟着他的脚步出门，可迎面刮来的晨风着实有些凉，我不禁瑟缩一下。

昨日下了场雨，虽说是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到底还是使得这早晨略寒凉了些。

此时和冷景黎共乘一骑，我坐在他身前，身上着了披风，倒是不冷。

耳听着马蹄的的，看着天边见亮的浅青色，呼吸着郊外清凉的青草香，不由得心情大好，也忘了被他这么早叫起来还撒不出去的起床气。

“到了。你还要靠着我到什么时候。”温和的染了笑意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双颊泛热，赶紧坐直了身子。刚刚因为起的太早，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身上，险些睡着了。

“来，阿凝，可以自己下来么？”他抓着我的手，示意我下马。

我点点头，一边学着他的样子下马，一边道：“没问题。”

远山连绵，天色仍旧泛青，晨风轻轻掀着我们的衣摆，划着好看的弧度。

我仍旧不知道他带我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此时他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也不说。

随着他走进一处两山间的缝隙，那是一个只允许两个人并排走的峡谷。然后走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又领着我上了一个栈道，由于怕我摔下去，他握着我的手。

断没有想过，平时那般冷的人，竟有这样温暖的手掌。

我低着头注意脚下的路，乖巧的随着他走。

直到他停下脚步，似叹了口气般，道：“还好，不算晚。”

我这才抬起头来打量，暗想着他到底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

晨阳耀目！我眯起双眼，愣愣地瞧着这壮观景色。

入目的是一片金黄，此时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脸颊，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好似在湖面上撒了一层金子般。青翠的小草在晨风中摇曳身姿，远处梨花树透着暖暖的白，风中暗暗飘来淡淡的梨花香。

这已不是赏心悦目能够形容的景色。

待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拉到一个草坡上躺下，听见他对我说：“怎样，这日出可还漂亮？”

我点点头，笑道：“自然漂亮。”

想起来仍有一事不解，于是侧头问他：“二哥怎么想到今日带小妹来看日出？”

他微眯着双眼，看着远方景色，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二哥送你的礼物。”

听他一说，这才记起，今日已是四月初二。

“那二哥什么时候找人教小妹骑马？”

我这脚恢复的不错，现在已经与受伤之前没什么不同了。

“找人教做什么？你若学便是我来教你。”他挑了挑眉，略显诧异地看着我。

跟着他学琴已经送了半条命，若是再跟着他学骑马岂不是一条命都搭上了……

但我还是僵硬的转过脖颈，不敢说半个不字，勉强笑道：“二哥你亲自教我？那自然好，小妹先谢过二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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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志向

章节名：第十七章 志向

五月，初夏时节，天已经叫人越发的喜欢不起来了。

午间时分，骄阳已似火，屋子里闷热，只觉得身子一动便会出汗。

“三小姐，你来说说这句话的含义……”

此时我正百无聊赖的伏在书案上，听见有人唤我，遂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白胡子老头，暗自撇了撇嘴。

前些日子，被以折磨我为乐趣的二哥丢到这里，一个类似书院的地方，从此便过上了朝不保夕的生活。能在这里学习的多是世家子女，现在高丽女公子已经快笨死的消息大概在他们中传开了……而我对此只能叹息一声，再无其他可说。

身侧几案坐着的正是毅儿，此时用书简挡着脸小声地提示着我。

饶是如此，我还是一头雾水，半句话也答不上。许是见了我一脸困惑的样子，毅儿捂了脸坚决不再扶我这个刘阿斗。那个老头被气得直拿眼瞪我，扭头寻了戒尺，作势要打我。

我眼睛一瞪，顾不得许多，嚷道：“你一堂堂男子居然和我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传出去丢不丢人！”

话毕，不待他反应过来我的歪理邪说，直接掀了衣摆走人。

可出了门我就后悔了，今天的事情一会儿就会被我那二哥知道的，后果不堪设想。我正想着对策，一扭头看见一个人。

倒是有点印象，那人因为不爱学习上课溜号，此时正被罚站。

好像听毅儿说起过，是某将军家的公子，因为父亲和叔叔双双战死沙场，家族中只剩他一个男儿。所以他作为将军之后，本该在军中历练的年纪却在这里读他并不喜欢的书。

连我都看得出来，他志不在此，旁人又怎么看不出来呢，想来是可怜他的罢，可怜忠心之人的家族，他们不可无后。

若不这样，臣子们该是会寒心的。

但是他们不明白这功德和恩典中最无辜的是这个孩子么，这个孩子的理想才是最可贵的啊！

我正暗自叹息着，身后忽地有声传来，“姐姐！”

回身看去，正是毅儿。

他奔过来扯住我的衣袖，急道：“快随弟弟回去，不然叫二哥知晓了，怕是……”

“偏不。”

我真是很讨厌这种一点自由都没有的日子…不知憋了怎么一口气，我转身举步便走，丝毫不买他的帐。

“姐姐！”他拦了我的去路，好言劝说：“回去给先生陪个不是，这事情便算了，若真的逃了课，姐姐不怕二哥……”

话未尽，我已经明白若我执意，下场会是什么了……怕是几天都睡不好了。

抄书抄家训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啊！

可我还是摇摇头，认真道：“书，足以记名姓而已。生逢乱世，若学，便学保家卫国的本事！”

毅儿被我的豪言壮语震惊到，愣怔在原地，没说话。

我转身之际，暗瞟一眼门外的那个暗青深衣的少年，他深深的看着我，眼底的神色我分辨不出。

……

晚间，夏风习习，刮过屋外树枝，发出沙沙声响。风中隐隐有不知名的暗香飘来。

紫衫深衣的盈风轻步进来，捻直了灯芯。她挪过来，习惯般紧抿唇角，皱眉道：“主子，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要不，先歇歇？”

我放了笔，揉了揉酸疼的肩膀，道：“总归要抄，我先抄写些，若是抄得快兴许还能早点睡个好觉。”

盈风刚要说什么，便听外间又有人拉门进来，接着就是布袜摩擦毡席的声音。

听声响，那人腰间佩了玉，不是大哥就是二哥……

但显然，后者来的概率大。

果然不出我意料，白色深衣腰间青玉，衣袖尤带夏日暖风的二哥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脸色冷冷的，但却不像气极的样子，摆手吩咐盈风退下，我心里一凛。

我低头暗想是先承认错误还是抵死狡辩时，他已经一掀衣摆跪坐在几案对侧，出口却是平静语气：“书，足以记名姓而已。”

我偏了头，不知如何接他的话。

他顿了顿，又道：“保家卫国…本是男儿的事情。”

我闻言挑眉反驳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中原乱成一锅粥，南阳蝗灾似乎是这个乱世的导火索，起义军队伍不断壮大，各地诸侯王以勤王名义干的什么勾当，我这个深闺里的小女子大抵都能料到，更何况他们这些“政界”人。

天下大乱，不久矣。

他深深看着我，再开口时已经转了话题。伸手拿过我刚刚抄着的一片书简，疑惑问道：“抄这个做什么？”

我哪里敢往枪口上撞，低了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半晌，他轻笑一声，恍然道：“今日之事，不罚你了，但你改日还是得去给先生陪个不是。”

天色已晚，他起身欲回，我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行至门口他又驻了足，回过身似笑非笑看着我，说：“那书简还是留着罢，莫丢了。”

我点点头，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接下来的话着实叫我想揍他。

“照你的性子，那书简迟早还是要派上用场的。”

我咬咬牙，恨声道：“二哥还是快些回去罢，这天色晚了，莫叫鬼怪吃了才好！”

如此恶劣的哥哥！真不知道冷青凝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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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及笄

章节名：第十八章 及笄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一年。这一年暖春时节，梨花开似雪。

明日便是四月初二，我的生辰。

我伸手折下一枝梨树枝，站在梨花纷飞的树下，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担忧。

过了明日，我就满十五岁了，明天便行及笄礼，以后…便可嫁人了。

嫁人……多遥远的一个词啊！

冷景黎昨日特地过来告诉我说，苍平太子也会来观礼。

我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那苍平太子就是那年上元节时遇见的那个眉目俊朗的男子。原还以为是济扬的哥哥，后来知晓济扬的哥哥早夭，生下他的妃子也难产而亡，因是西唯王的元妃所以给了恩典，封了平哀王。

苍平太子，名唤赫哲，古族伊尔氏的后裔，这一族曾出了个百战百胜的将军。

坊间传闻他是个贤德太子，具备一切太子该有的优点。优雅，有礼，知人善用，行军作战排兵布阵深不可测，似乎长得好看也是一大优点。他会是苍平下一个王，大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虽然有些传闻过于夸大了，但还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响当当的敌手呢！

我暗自撇撇嘴，冷景黎说他递了帖子，话语中绵里藏针，不好拒绝……

本来我一个高丽女公子行及笄礼不用这么大排场，不知他抽什么风硬是递了帖子要来，怎么说他也是一国太子，若是强硬拒绝被他借题发挥就不好了。虽然我着实不想见到他，但也没什么法子。倒不是说我讨厌他这个人，只因为我总是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算计，那样的眼神我极是反感。

“主子……”

我没回头，便知身后是谁。这么几年，她们的声音已经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了。

“盈风，若是可以，我想一辈子耽在高丽。”

身侧暖风徐徐吹来，暗送着梨花清香，堇色衣袂翻飞中有花瓣纷纷飘转。

“主子说笑了，高丽是您的家，想耽多久就耽多久的地方。”

盈风语气淡淡的，说不清话里藏着什么情绪。

“明日……盈风，我总有一种感觉。”我回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道：“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盈风闻言却是浅浅一笑道：“高丽的屋檐大着呢，什么山雨都淋不到主子。”

其实我不知道赫哲存了什么心思，只是觉得他的目的不单纯罢了。这一次，我的及笄礼怕是不会消停了。

……

高丽王二十四年，四月初二，暖春时节。

清早被盈风等一干小丫头拽起来，硬生生把我从美梦以及暖暖被窝里扯出，我皱了眉头，半点气也发不得。

今日是我的及笄礼…

笄礼，古代嘉礼的一种，为女子的成年礼。俗称“上头”、“上头礼”。《仪礼。士婚礼》：“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

《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笄。”

在天色尚青的时候，我已经坐上马车，往城郊祖庙处去。我披了长发，一路上半分路景也不敢看，在车上小憩一下，勉强恢复了一下精神。都怪昨晚因为今天行及笄礼太兴奋，辗转反侧了好久才睡着。

下了马车，有白衫侍女引我进了一间屋子，屋子内点了不知名的熏香，闻之安宁舒适。

然后便是几个侍女过来为我换上采衣，我自然得好好配合。

缁布为衣，朱红锦边。

采衣，色泽纯丽，象征着女童的天真浪漫。

跪坐在东房内静静等候，忽然“咿嗡”一声，离我不远的地方已经响起乐声。

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

苍茫浑厚乐声响在耳边，内心没由来的激动起来。

半刻，有白衫侍女引我起身，带我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示意我进去。

我小步轻挪走到场地中央，不敢左顾右盼，只觉得来观礼的人不少。忽而有凌厉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想九成九是那个赫哲。

面南，对着正坐的观礼者一揖到底，然后低眉顺眼端正跪好，这时有人起身，轻轻走至我身后。

她拿了篦子轻轻打理梳顺我的头发，裙摆间有暖樱淡香飘来。接着她将篦子轻放到席子南边，起身回到座位跪好。

紧接着便是宾盥，只看到一名暗红色深衣的中年女子起身，走到东阶下盥洗手，然后拭干。

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眉目间英气逼人的女子就是前日冷景黎提起过的德歆夫人，已故将军的妻子，她的儿子就是那年我在书院门口看见的，那次之后再没见过的少年。

为了防止我在这繁复冗长的礼节中出错，特意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安置了一个机敏的丫鬟。

此时她给我悄悄摆了个手势，我便转向东正坐。华秀姨娘轻步过来，端正跪好，手里端着一方盘，盘里是罗帕和发笄。

德歆夫人走至我面前，高声吟颂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瞬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语毕，跪坐下为我梳头加笄。

大嫂瓜尔佳氏给我象征性地正笄。我起身，宾者亦起身，向着我一揖行礼祝贺。

又走回东房，换上与头面相配的素衣襦裙，衣缘没有纹饰，素的紧。这色浅素雅的襦裙，象征的是豆蔻少女的纯真。

然后便回到正堂室，对着上首一袭玄衫的父王行正拜之礼，抬头时看见他红了眼眶。他今天一袭玄色衣衫，衣领袖口处均用金线绣着古朴花样，腰带上绣的图样是冷家图腾，只一眼我便认出－－两只相对的貔貅。

紧接着华秀姨娘将发钗奉给又一次净过手的德歆夫人，仍旧是德歆夫人圆润嗓音，祝颂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正冠后起身，宾者作揖行礼祝贺。

在东房换上曲裾深衣，然后回到正堂室，对着端坐的德歆夫人行正拜之礼。表对长辈师长的尊敬。

拜来拜去，拜的我头直晕，再拜下去保不准真会晕过去。

耳听德歆夫人又在高声颂词，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暗自叹了口气，其实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美嫂嫂过来取下刚刚的发钗，德歆夫人又从华秀姨娘手里取了一方白玉钗，欲为我钗上。我一瞥眼看见那钗上似是刻着字，刚想扭头看得仔细些，却听见父王低沉嗓音缓缓响起，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我心里一凛，这八个字是冷家的家训，被冷景黎罚抄家训时那书简上写着的第一句，我自是熟悉不已。

如今我这父亲把这句家训刻在我的及笄钗上，无疑是将我看得如男儿一样重要。

发髻一动，德歆夫人已经将钗插入我的发中，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神圣之感，感觉从今天起我的一言一行需得对得起这八个字。

然后又是换衣服，这么一会儿时间我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又没那个胆子。

我想，这大概是我最乖巧的一天了……

美嫂嫂取来大袖长裙礼服，上衣下裳制，端的难穿。在我看来，这衣服倒不太像礼服……太素了，但即便颜色素，做工却是一等一的精致，显然是废了不少的功夫呢。

素白色的礼服，衣袖处镶了金边，因为熏了香，所以暗暗地透着淡雅安逸的味道，衣上用白色暗线绘有图腾，就连那一条小小的束腰带子都仔细地用金线绣了云纹。

这是一国公主该有的精致！

许是见到我略差的脸色，温婉的美嫂嫂轻声在我耳边道：“小姑，最后一拜了，再忍耐些罢…这礼确是繁冗了些。”

再一次回到正堂，对着挂图行拜礼，表的是报效祖国的决心。

而后，华秀姨娘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我正为这繁复的及笄礼终于快结束而暗自舒了口气，那边德歆夫人却站起来行揖礼请我入席，我受宠若惊，按照白衫侍女引领站到我该站的地方。

德歆夫人接过美嫂嫂奉上的醴酒，然后站到我面前，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

一揖行礼，接过酒，德歆夫人亦行礼。

回到席间，刚要入口，却忽然响起嬷嬷的话，赶忙手腕一转，将那酒倒在地上一些做祭酒，然后象征性地持酒沾了嘴唇。华秀姨娘奉上饭，我接过，又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

折腾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天没亮就被折腾来，害得我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饿的紧，眼见着华姨端过来的饭却不能多吃两口，实在是顶折磨人。

再然后便是取字，德歆夫人念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子丽甫。”

我乖巧轻声答道：“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前几日，冷景黎问我及笄礼时取什么小字，我转念想想便告诉他取“子丽”二字。总归是重新托生在这异域高丽，也算是极有缘的。

子丽，高丽的子女。

最后是聆训，聆听父母教诲。可如今我的母亲不在，这聆训终究不会完整，大概已成人生中的一大遗憾了罢。

我叩首正拜，正色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随后我起身，依次行揖礼于德歆夫人、请来的大多都不认识的客人们、乐者、华秀姨娘、美嫂嫂，最后是父王。

我站到父王身边，耳听他向全体参礼者宣布道：“小女青凝笄礼已成，感谢各位到来观礼。”

我俯身，再次向全体行揖礼，至此繁复的笄礼终于结束。

作为冷佳氏晏灵纳扎伊的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年时光的我已经成年。从此，为了冷家的荣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丽尚白尊黑，所以今日来观礼的也都着或黑或白的深衣。刚知道这一习俗的时候还在暗自揣测，这高丽的老祖宗莫不是在教诲后辈黑白分明。

“阿凝，从今天开始，守护高丽的责任你也要担一份了。”

我看着大哥那双出众的桃花眸，微微笑道：“二哥曾说，我既然姓了冷佳氏便得对得起它才行。所以，既然我是高丽的女公子，当然要和哥哥们一起守护它。”

“大哥放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阿凝会护着高丽到最后一刻。”我微侧过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赫哲。

见他听闻我“别有深意”的话时，只是略挑了挑眉，脸上再无其他表情。

……

希望得到大家的留言，这样也好叫我知道我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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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纠葛

章节名：第十九章 纠葛

及笄礼已成，天知道我这腰拜得都快断了，回到东房换下厚重礼服，着了件湖青曲裾深衣。吃了两口糕点，刚入口便感觉没有华姨做的云片糕半分好，觉得腻人，遂搁在一旁。这两年被华姨宠溺的紧，嘴都越发刁钻起来。

我出了屋子，散散步，这一上午生怕出错，现在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也好。剩下的应付观礼的宾客们的工作就交给冷景黎他们了。因为院子里人太多，我不得已出了院子来透透气。

刚转过一个弯，正要停下脚步歇一歇，却看见迎面过来一个人。

我暗道一声不好，转身便要走，果然不出意料被他叫住。

“阿凝妹妹，怎么见了本宫也不打个招呼呢？”

这一声阿凝妹妹直叫的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转过身，勉强扯出一丝笑，敷衍道：“请太子殿下安，殿下请便，我得回去了。”

只见他手中骨扇斜斜插过来，修长手臂挡在我身前，缓缓道：“不急，及笄礼已经结束，那边已经没妹妹什么事了。”

我得耐性已经用完，现在在高丽的地盘上，也不用怕他，于是我伸手拂开他的手臂，冷道：“我担不起殿下这声妹妹，还有事情，恕不奉陪。”

不知他如何闪身，待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抱个正着，听见他低沉嗓音响在我的耳边，戏谑道：“投怀送抱？原来阿凝你也是喜欢本宫的。”

你才投怀送抱！你全家都投怀送抱！

我气急，一掀深衣衣摆，利落出脚踹他，却不料轻轻松松被他躲过。

“原来冷景黎还教你功夫了啊。”语气满是戏谑没半分惊讶。

我的头被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知什么味道的熏香纷纷扑进我的鼻腔，他语气里染了低沉笑意：“以后嫁了我可不能再动手打人了哦。”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怒骂一声：“放屁！”前几次踹他不着，遂直接踩在他的脚上。

忽而身侧有人扯我的手臂，直接将我扯出赫哲的怀抱。

我揉着手臂，有些无奈的嘟囔：“二哥，我这是人手，不是猪蹄。”这么用力扯，怕是已经青了。

他没理我，看着赫哲，冷道：“太子这是何意？”

赫哲挑了挑眉，骨扇一搭手，说出的话险些叫我直接揍他。

“本宫和阿凝两情相悦，刚刚还交换了信物呢，喏。”

两情相悦你妹啊！

眼见着赫哲拿出一块羊脂白玉佩，我下意识一摸腰间摸了个空。

二哥回头看我，我眨眨眼表示疑惑，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去的。

“阿凝，怎么这样冒失，还不赶快谢谢太子殿下替你拾到了这块玉佩，不然你怎么和父王交待。”

我装出惭愧模样，趁赫哲不注意，直接将玉佩抢过来，道：“多谢太子殿下，阿凝先告辞了。”

走得不远，还听见赫哲的声音。

“怎么样，将她许给本宫罢。”

“太子的癔症还没治好么？”

……

午后，来观礼的客人们都散了，我又坐上马车回了王宫。

梨花纷飞开似雪。

想着从今日起我就成年了，略微有些感触。

吩咐盈风摆了琴，焚了香，却不知弹什么曲子好，只对着一池碧水发呆。

直到盈风过来告诉我，济扬来见时，方才回过神来。

我侧头，正看见一袭白衫的济扬走过来，这白衫穿在他身上倒透着暖意，不似冷景黎的冷。他的容貌举止仍旧是两年前的样子，温温和和的笑意，白净俊俏的脸，优雅有礼的举止，唯一改变的是他及了冠，如今已封了西唯太子。

“太子怎的还没走？”话一出口才觉得唐突失礼，于是赶忙补救道：“殿下，阿凝非是那个意思…只是西唯和高丽相距不近，耽搁太久未免不好。”

他温和一笑，没有怪我的意思，却道：“阿凝，怎么两年没见，反倒是生分了呢？”

“济扬哥哥…”我笑了笑，道：“今日来是有事情？”

他拿出一方浅碧玉佩，递给我，道：“这是给你的及笄礼物，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阿凝可别嫌弃。”

那浅碧的玉佩我虽看不出成色好坏，但入目确是觉得透亮，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万千华彩。

这样贵重的礼物，本是不好收下，但他都那样说了，我自然也不好拒绝，于是我接过，也不客套些别的了，只谢道：“如此便谢过济扬哥哥挂记了。”若今天送礼物的人是赫哲，我是说死也不会收的，只因济扬确实是个温润如玉的王子，不叫我讨厌，这才收了。

“你喜欢就好…”他点点头，又看见我的琴，便问：“阿凝，方才是在弹琴？不知我有没有耳福呢。”

“坐了半天，竟是不知道弹些什么，只对着这池水发呆，无趣极了。”我抱歉一笑，对他道出实情。

他略一思索，桧扇一阖，温和道：“既如此，我来给阿凝弹一曲，如何？”

我愣愣地点点头，道：“甚好。”

他弹的曲子，以我这造诣自然是没听过，除了好听之外，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了。所以济扬问我时，我只点头说好听，再说不出其它赞赏。

平和曲调之下，济扬温吞嗓音缓缓响起，问的问题令我一惊：“阿凝，你觉得苍平太子如何？”

我虽然不讨厌济扬，但他终觉不是我的哥哥，说到底还是个外人，于是我收敛眉眼神色，避重就轻，只道：“哥哥们不喜欢他。”

“那阿凝呢？你可喜欢他…？”他转头，目光锁在我身上，失了温和却并不凌厉，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我……”我张口刚要说，却听见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

素白深衣的二哥走过来，暗瞟了我一眼，眼底流转的神色我看不明白。

此时济扬优雅站起，对我温和笑着说：“阿凝，今次我得回去了，改日再见罢。韶敏那丫头本是吵着要来，奈何生了病也就没法子来了。”

我起身送他们，道：“还是叫她好生养病罢，以后自是有见面的机会的。”

看着两个颀长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我暗握紧手里的玉佩，它还透着济扬手掌中的暖意。

无论怎么说，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是不讨厌的，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喜欢，只是这喜欢无关风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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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求娶

章节名：第二十章 求娶

五月二十八，院中月季正开的娇艳，火红花瓣在艳阳下招摇。午后，暖风拂面，因为盛夏缘故，所以这风反倒叫人觉得闷热。

此时我手拿着一块鱼食，正细细地掰碎了喂浅碧池水里的锦鲤。

红头的锦鲤畅快的游弋着，叫人一看便觉得喜庆，可我现在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那日，盈风带回来的消息明明白白的说，苍平太子似铁了心的要娶我，已经昭告天下，阵仗惊人。

我想，此番被他折腾下来，怕是连中原皇帝都知道了。

苍平太子对高丽公主一见钟情，这一场才子佳人的戏码似乎已经成为王城内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了。

坊间传闻，赫哲已经立了誓言，誓要娶我。

这传闻有多少水分在里面我是不知道，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又成功在世人面前塑造了痴情的形象。

可我这心里却隐约觉得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简单……距离我的及笄礼不足两个月时间，若说赫哲对我一见钟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不会是为了美色不顾一切的人，更别说我长得其实根本和倾国倾城这几个字丝毫扯不上关系。

那么，他这般举动到底是要干什么？

正这样想着，忽而身侧生风，我微微侧身，看见一个小丫鬟正撞过来，我本想伸手拉住她，却不料反被她带进池水里。

池水不深，跌进去反倒觉得很是凉爽，我刚抹了把脸上的水，身侧一人提着我的胳膊就把我提上了岸。

我转头，不由得咧嘴笑道：“二哥，多谢搭救。”

不理会我打趣的话，他的脸色仍旧阴沉之极，半晌，吐出一句：“跌进这么个池子里可死不成。”

我愣了愣，他这话说的，莫不是认为我在寻死？他们知道我讨厌赫哲，所以认为因这事情去寻死么？

我刚想开口解释两句，那边又有个男声响起，“都退下罢。”

这才注意到我那不常见的大哥也来了。

池水里的小丫鬟被晴瑛扶上了岸，怯怯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然后在晴瑛的示意下，抓起方才甩到一边的一只丝履慌慌张张地套上，出了门去。

我摇头暗想，这丝履果然害人不浅，又叫个丫鬟摔跤了。

“苍平…不日便会派人来行纳彩礼。”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大哥此时竟皱着眉头，苦笑着对我说：“此事，怕是要委屈你了，大哥知道你不想嫁赫哲。”

未等我说话，二哥按着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却染上悲哀，道：“阿凝，只这一件事，算哥哥们替高丽求你……待来日我们定为你讨个公道。”

我拂开他的手，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嫁给他。”

“牺牲小我，保全大家，这么伟大的事情值得人们歌颂，可阿凝却不愿意当这个伟人。”我勾起嘴角，冷冷笑道：“受社稷庇佑十几年，哥哥们觉得我应该为国家的幸福考虑，可阿凝的幸福就不是幸福了？”

我站起身，看着在这个时代陪伴我三四年的亲人，叹息道：“我不会嫁给赫哲，但我会坐上花轿，哥哥们不是怕苍平来犯么？阿凝此次便叫苍平再无出兵的理由……”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国度，终究还是没法弃之不顾，也没法置身事外。

话未说完，便被二哥打断，青衫衣摆在空中划过好看弧度，他握住我的双肩，急道：“我们可不允你做傻事。”

我看着他浅棕的眸子，温吞笑着说：“我知道哥哥们恨着苍平，阿凝虽不晓得当年的事情，但既然剑还未打磨好，哪里有现在出鞘的道理。”

我正要再说两句，忽觉眼前一晃，一个黑衫人已经单膝跪地在大哥身侧，浑身上下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戾气。

本以为像这样的暗卫定是身上尽透着浓浓的刀锋般的冷意之人，这个人倒是当真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知道他们手下养着不少暗卫，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不免好奇地多瞄两眼。

“他怎说。”大哥一反平静脸色，焦急问道。

那人一板一眼答道：“西唯太子说都是一家人，自然帮忙。”

大哥点点头，冷声吩咐道：“你去盯着苍平的动作，叫阿宿速归。”

黑衣人抱拳称诺，然后一闪身又不见了。

藏青深衣的大哥脸上染上喜悦神色，对我们道：“天无绝人之路，天不亡我高丽！”

－－我攥紧拳头，赫哲，你到底谋的是什么？

我？高丽？亦或是，藏得一统关外的心思…？

……

隔天，盈风拿着一卷书简进来时，我正倚在美人靠上，望着那被檐角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天色发呆。

她略略喘息，喜悦神色浮上眉角，高兴道：“主子，西唯太子果真说话算话。”

我接过书简，认真看着，可这总归用的是隶书，看起来有些费劲。

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这是一份诏书，西唯王亲自下的诏，讲的是与高丽早年便有指腹为婚的约定，指的自然是我和济扬。

如此一来，赫哲若再要打我的主意可得三思了，毕竟抢人媳妇可不是好行为呢。

我不信他为了我能放弃自己“贤德”名声，如今，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应对！

这一次，终究是联合西唯胜他一筹了……但我清楚地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就这么结束。

这场无声的较量就像是一局棋，现在不过是刚刚落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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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嫁

章节名：第一章 出嫁

高丽王二十四年，六月十七，盛夏。

明日便是六礼的最后一步了，迎亲。因为形势所逼，所以这场婚礼多少有些匆忙，但毕竟是公主和太子的大婚，该有的排场一丝也没少。从那些聘礼的数目来说，济扬的手笔当真是不小。不禁捂脸暗想，这位大财神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西唯钱多。

此时夜已深，惨白月光泠泠照在米黄毡席上，有树的剪影映在木制窗楞上，我在被衾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我侧过头看着月光透过窗楞投在地席上的剪影发愣，连身侧有人都没有发觉。

“阿凝…”

一声叹息响在这静谧的夜里。

我扯出一丝笑，道：“二哥，熬夜可不是好习惯呢。”

没等他说话，我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问：“二哥，能告诉小妹，为什么吗？”

“为什么恨着苍平？”

“是啊，既然小妹卷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至少该知道缘由吧。”

刚开始不知道苍平和高丽暗流汹涌这么多年因为什么，可想了这么多天，即使是无缝的鸡蛋也该磕出个坑来了。

咱们的王后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可险些被那苍平王抢走呢！

晴瑛无意间说出的话，让我对这件扑朔迷离的往事略略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苦笑一声，缓缓说道：“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我和大哥根本就没想告诉你和毅儿，本来想瞒你们一辈子的，因为这些东西我们不想叫你们背负。”

“恨着他们是因为有不得不恨的理由，因为他们杀了我们的母亲。”

王后？！我的母亲？！

这句话如惊雷般响在我的耳边，坊间传闻苍平王当年喜欢我的母亲已经到了抢亲的地步，如何下得去手杀她？

许是觉察出我的狐疑，他语气倏然冷了下来，恨恨道：“得不到的便毁了，黄泉路上还想着定要胜父亲一筹，当真是歹毒！”

听到这里，不禁唏嘘，这人的爱当真是霸道的蛮不讲理。难怪当年王后没选那个苍平王，这么霸道的爱是会让人窒息的。

“有生之年，我定要叫苍平灭国谢罪。”他恨声道。

我知道他从来不是池中鱼，或者说这冷家也没有简单之人，但即便如此还是震惊于他的豪言。

既然姓了这冷佳氏就得对得起这个姓氏，这是冷家人的信仰。

“二哥，阿凝省得了。几日后的事情，不知哥哥们计划的如何了？”

“如今高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对付苍平，所以现在要先委屈你一阵子。”他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大哥的意思是浑水摸鱼，在西唯的地界上我们的人假充苍平人掳走你，然后暗中送你去宁国。这样一折腾，关外三国谁都说不清了。”

我暗自咂舌，真是狡猾的计策，不禁万分同情和我大哥为敌的赫哲。

“只是如此一来，得委屈你在宁国耽上一段时日了。”

我笑着摇摇头，道：“无妨，就当是远游去了。”

话是说的漂亮，可我却深深知道，这段在宁国的日子不会平静了。

因为这计策若是有效，前提是我不能被苍平找到，可赫哲的眼睛着实不好瞒。

忽而颈上一丝冰凉，我低头一看，却是一块温润玉坠，迎着苍白月光透出丝缕紫色。

我不明所以，看向他。此时他正低头为我系好，眸光里尽是认真神色，衣袖间有寒梅冷香淡淡环绕。

“阿凝，这块紫玉你定要好好收着，必要时可救命。”深邃眸子里的神色凝重的快叫人溺毙。

我点点头，抚着沁凉紫玉，道：“二哥放心。”事已至此，我也不必推脱，索性收了紫玉。可事在人为，我亦不能全指着这紫玉。

“此行，我们会差人保护好你，你不用担心。”

此时月光从云中透出，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清雅而不容亵渎。

点头称诺，心里满是暖意。

不论此行结果如何，赫哲…还是希望你我后会无期…

……

六月十八，良辰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也是我和济扬大婚之日，两国同庆。

在百姓们看来，这件事情闹腾到现在总算是画上的一个句号了。至此关于苍平西唯两个太子和高丽公主的故事彻底在关外三国火了一把，就连中原的纨绔公子们也在津津乐道这个高丽公主该是如何的绝色呢，而当我从盈风口里得知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是勾了唇角轻笑一声。

清晨，有凉风拂过，高丽王宫外，青草绿油油，青砖道路被昨日的雨冲刷的格外干净。

我雍容华服，庄重妆容，额间花钿艳丽逼人，衣袂翻飞中有茉莉清香，沁人心脾。

“阿凝，此去西唯，莫要任性，哥哥们不在身边，千万照顾好自己。”藏青深衣的大哥脸上挂着不舍神情，细细嘱咐着。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演戏，可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叫我感动。

我吩咐身边一个侍女将我的琴拿来，向着我相处三四年的亲人们真诚道：“父王，大哥，二哥，毅儿，此次…嫁去西唯，若再相逢怕是难了，阿凝给你们弹一曲罢。”

和冷景黎学了三年的琴，如今能拿出手的曲子着实没几首。挥手一曲高丽祝酒歌，欢乐的曲调悠扬响起，弹过第一段后竟有士兵小声跟着哼唱起来，到了后来毅儿抱着冷景黎，将脸埋在他身后。

这个孩子大抵是哭了罢。

我抱着琴，鼻子有些发酸，勉强笑道：“二哥，跟着你学了三四年的琴，不想只这祝酒歌能拿得出手。”我端过侍女递过来的一碗水酒，唱道：“远方的汉子喝了咱的酒，请你留下来，嗨，请你留下来。”

古朴的高丽话，质朴的曲调，这些在中原人听来不过是觉得很有异域风情的歌，可在我们这些高丽人身上却有着不可言说的意义。

我将酒端直唇边，一仰头，利落地一饮而尽。看着毅儿红红的眼眶，我对着他们盈盈一拜，道：“最后喝一碗咱们高丽的酒，我永远是咱们高丽的女儿，哥哥们保重，父王，阿凝去了。”

我回身欲走，却不料被人拉住衣袖，本以为是毅儿，等到跌进一个寒梅冷香的胸膛里才知道是谁。

仍旧是凉凉的温吞嗓音，只是染了不知名的情绪而略显颤抖，我听见他在我耳边道：“阿凝…把紫玉还给我，可好？”

我心底微颤，把紫玉还给他？如今局面，我若是不嫁去西唯，高丽和苍平一战将在所难免，我岂能陷高丽于水火。

思及此，我伸手拍拍他，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二哥，那紫玉我喜欢的紧，况且即是送了小妹的东西，哪里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大哥拉住。他看着我，冷峻脸上有些动容，道：“阿凝，大哥以你为荣。”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利落地上了迎亲的车。

西唯高丽相距不近，所以济扬不能亲自迎娶，而我高丽的风俗却是，若要娶高丽的女子，新郎是一定要登门受新娘父兄的敬酒。

罢了，总归是演戏，要求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车内只有我和二哥亲自带来的陪嫁丫头，侍凤和执箫，看着她俩一丝不苟的端正坐姿，心里一凛。这两个人武艺在身，短剑放在身侧，眸光里没什么特殊神色，只有我进来时她们打了声招呼，道了句请小姐安。

车缓缓上路，想来还没出城，行驶的有些缓慢。

那个名唤侍凤的女子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向外瞄到，然后不知看见了什么撇了撇嘴，道：“本以为你是个红颜祸水，却不料竟有人念着你的好。”

这车里就三个人，我不会傻到以为她在对另外一个陪嫁说这样的话。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

另外一个紫衣女子偷偷觑我一眼，拉了拉侍凤的衣袖，低声轻斥道：“怎么对主子这样说话。”

谁知侍凤挑了眉，不乐意地说：“我侍凤只认主子一个人，今次不过是奉主子之命，保护她罢了，若叫我认她做主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红颜祸水？这帽子倒是扣得大了。赫哲藏得是什么心思，我都清楚。他不过是想打高丽少了借口罢了。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是高丽唯一的女公子。

今次假意嫁给济扬，远走他乡，毕竟高丽是我的家，我倒不在乎谁念着我的好，但也不希望被人如此指责。

我冷冷一笑，斜睨着她，说道：“怎么，二哥关照你的话都忘了？瞧你这个样子，倒是想翻身做主子不成？”

侍凤脸色一白，没说话。执箫见状，开口劝道：“主子，侍凤无礼自是该罚，可现下在路上，若是罚了，遇见歹人时着实不好处理。等到了地方，您想怎样罚都成，如何？”

瞧瞧这伶俐的丫头，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话已经说得这么滴水不漏。连我都不禁在心里赞一声。

但我知道若是今天不给她们颜色看看，以后有我的不如意。

我伸手将脖颈上戴着的紫玉扯下，摔在侍凤的脚边，看着她已经惨白的脸色，冷道：“执箫，侍凤，你二人现在就拿着紫玉去找你们的主子，告诉他，这份大礼小妹可无福消受！”

现在连执箫的脸色都变了样子，低头盯着紫玉，一掀衣摆跪下，半句话也说不出。

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侧头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发现多数人出来送行时右手都系着白丝带。

我疑惑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高丽尚白，每次将士出征时都会由家里最亲近的人给他系上白丝带，寓意祈求平安。若是出嫁时，则由亲人在右腕处系上白丝带，寓意祈求新娘幸福美满。

我放下帘子，勾起嘴角，欣慰的笑笑。

大家，保重！你们的阿凝会平安回来的。

再见，高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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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谋攻

章节名：第二章 谋攻

清晨出发，如今已是晌午，车内愈发闷热。

我掀开帘子一角，耀目阳光透进来，车外路边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侍凤和执箫额间的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呢！

忽听门外有小丫鬟轻叩车门的声音，我努努嘴，示意执箫开门。

小丫鬟看执箫一眼，又瞄了一眼侍凤，然后转过头来，神色没什么变化，笑吟吟道：“公主，将军吩咐全队人加紧时间赶路，争取未时到达信安城。只是午饭时候怕是要错过些了，所以将军特地命奴婢送来些吃食，还请公主见谅。”

“无妨，替本宫多谢将军体谅。”

小丫鬟俯首称诺，退下马车。

我俯身捡起紫玉，捏在手里，缓缓道：“你们什么时候真心视我为主，什么时候再称我主子罢。”

侍凤闻言抬头看我，眸光里染上一丝惊讶，似没料到我这样说。

半晌，她抿抿嘴，起身下了车。

我看向仍旧跪着的执箫，淡淡道：“怎么，你不下去？”

执箫闻言抬头看我，勾起嘴角笑着说：“主子没叫执箫起来，执箫不敢造次。”

“起来罢。”我挑了挑眉，道：“我的属下可不好当，你得想好了。”

本以为她会立即言明对我的忠心，却没想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主子，你已不必试探，二公子已经将计划告知执箫。”

我心下暗惊，断没想到她竟直接讲了出来，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

我们的计划是在西唯边城清化，暗卫假装成苍平的人掳走我，然后再另行逃脱，待过了关便往幽州渔阳郡武清去。

二哥不可能让所有人知道这个计划，但我身边一定是有人知道的，所以我故意试探，倒不是说信不过二哥带来的人，只是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演出的戏就不好看不真实了。

“侍凤性子直，主子可别生气。”执箫撩起车帘向外看去，嘴角略略勾起。

我撇嘴，看着气呼呼坐在马上的绯衣侍凤，哼道：“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样的性格也不知二哥该罚她多少回。”

“主子，此言差矣，侍凤是家养的暗卫，虽识得紫玉，却与我不同。”

我紧皱眉头，暗想，家养的暗卫？不知功夫如何，后天的事情若是办砸可就前功尽弃了。

许是看出我的担忧，执箫笑着安慰着我，道：“主子放心便是，即便信不过侍凤也该信得过二公子。况且就算出了纰漏，执箫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您周全呢。”

我看着眉目浓丽的执箫，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认真地对她说：“执箫，我不知道以前二哥给你灌输的是什么思想，但既然现在我暂时是你主子，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你是我的护卫，你的职责是护我的命，但是不能护自己命的护卫，我宁可不要。”

执箫闻言愣了愣，然后收起了脸上半真半假的笑，俯首恭敬道：“主子之言，执箫定铭记在心。”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我刚刚洗漱完毕，便听见房门轻叩的声响。

执箫转身去开门，见是个青衫的小丫鬟，便问：“何事？”

小丫鬟进了门规矩地屈膝行礼，然后冲我笑吟吟道：“将军吩咐今天路上不歇息，争取晚上戌时到达信阳城。路途颠簸，还请公主见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是平静神色。

“无妨。替本宫问一声将军辛苦。”我微笑着点点头道。

小丫鬟闻言，俯首称诺，退出屋子。

执箫阖上屋门，侧过头打量我，眼底神色怪异的直叫我身上起鸡皮疙瘩。

我抿了抿唇，白她一眼，道：“瞧什么呢，莫不是你家主子我脸上有东西。”

执箫不怀好意摇摇头，笑道：“主子倾国倾城的面容，执箫不过是看呆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罢。”

“主子，不开玩笑了。”执箫冷了脸色，认真道：“照这样赶路，这戏怕是演不上了。”

“提前演不行么？”

执箫苦笑道：“人手不齐，开不了场，戏如何唱下去？”

是啊，如此下去，计划是一定会被打乱的。

我走到窗边，微微侧头俯视下面忙碌的场景，暗想，这位西唯将军到底发什么疯。如此紧张的赶路方式，倒叫我觉得若不是这些嫁妆累赘，他怕是要一骑直接载我回西唯。

计划里说的是明天正午，按照当时我们的脚程算，那时候应该刚出清化城往远阿城去，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看到“苍平”的人掳走我，然后再伪造我从苍平人手里逃脱的场面。如此一来，不论事后赫哲如何说，他都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照如今的状况看，若是当真安全到达西唯王都，嫁不嫁给济扬先且不论，到时候赫哲完全可以寻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由头，率兵来犯。若真的连累西唯，我倒真的是没脸活下去了。

思及此，不禁气得跳脚，济扬到底犯了什么邪病？即便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也该老老实实配合着，他偏就不随你的意。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越想越生气，遂扭过头问执箫：“你说他脑子是不是坏了，赶路赶得这样急，又不是投胎去！”

“许是怕生变故，急着想叫主子嫁进西唯呢。”执箫掩口笑道。

“胡说。”我急道：“傻子都明白的道理，他会不明白？”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拖住脚步，至少不能像现在走的这么快，于是我眼神一转，道：“执箫，你身上可有药？”

……

“哎呦…哎呦…”

那个浓眉大眼的西唯将军赶来时，我正躺在床上抱着肚子呻吟着，旁边一位中年医者额上略微出汗。

他把过脉，冲那将军一揖道：“大人，这位小姐的病该是吃坏了东西所致。”

“有劳先生，只是这病几日可好？不瞒先生，我们正急着赶路。”

那医者收拾好药箱，对他说：“只要吃了药，不日便好，只是这路…赶路亦可，但不宜太过劳累。”

说完便有小丫鬟领着下去抓药去了。

我侧过头，满含歉意道：“将军，图嘉给您添麻烦了。”

“不敢。”他闻言，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语气里满是自责，道：“末将保护公主不周，待完成任务后，自去领罚。”

话毕，他站起身，冷峻的脸上含着愧疚，又道：“公主好生休养，只是这赶路的事情着实不能误，不过末将会放慢些走，还请公主见谅。”

我点点头，道：“将军做主便是，图嘉这边无妨。”

然后又是一抱拳，便离开屋子。

待他走后，执箫关了门，转头看着我，担忧询问道：“主子，现在感觉如何？”

“还行，不过总算目的达到，也不枉我疼这一回。”我勉强笑着安慰她。

这药当真霸道，比坏肚子可疼多了。虽然是作假骗人，但这疼可是来真的。可一想到这路终于不用像投胎一样的赶，着实欣慰不少。

执箫脸色发白，皱眉道：“此乃下策，再没有下回了，二公子知道非揭了我的皮不可。”

听了她碎碎念的声音，不由得笑道：“你这话倒叫我想起来我以前的丫头了…”

想到盈风，不禁叹了口气：“只是再见便难了。”

“主子大义，执箫敬佩。”

我摇摇头，淡淡道：“这没什么，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说实话，其实那些敬佩我是不在乎的，有时候真的想一气之下不管了，可再一寻思便又狠不下心了。总归是姓了这冷佳氏一回，总得对得起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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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戏变

章节名：第三章 戏变

六月二十一，郊外野花在骄阳中默默立着，因为带着繁重嫁妆，拖拖拉拉地走了三日，终于在昨日到达清化古城。没有过多停留，今早便出发往远阿城去，如今的地界已经是西唯属地。

绯衣侍凤，那个固执的一点也不像暗卫的女子，就在炎热的大日头下，和侍卫们一起骑马随侍，半点不适也无。

我看着她被汗打湿的额发便觉得热，可她脸上神色却冷得能冻死人，这点颇像冷景黎。

“主子…戏，马上就演了。”

我回过头，正看进执箫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因为马上上演“好戏”的缘故，她今天一袭箭袖单饶曲裾，利落打扮，只不过颜色还是她偏爱的紫色。

我点点头，认真道：“虽是演戏，但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执箫笑看着我，欲说什么时，却忽然变了脸色，紧抿起唇角。

话音刚落，马车一震，车门白色的绢布上忽然被喷上一丝血雾。

我身形不稳，一下被甩进车内，胳膊撞上车板，疼得蹙额。

执箫利落抽出身侧短剑，浓丽眉眼韵出狠戾神色，冷冷的映在银白剑光下。

车门打开，执箫将一人逼在地上，一刀毙命，手法利落。

我这才看见车外情形，那位西唯将军此时也和一些人厮杀在一起，侍卫一些护在嫁妆的周围，大多数还是围在我的车周围。

不远处，侍凤一袭绯色衣衫格外醒目，衣袖翻飞间又是一人毙命，只听她娇斥一声：“哪里的贼子竟敢将主意打到高丽头上！”

事已至此，我方才醒悟，这场“好戏”怕是砸了……因为那些人，好像确实是苍平人，不然执箫不可能真的下杀手。

千算万算，竟没料到赫哲竟然直接敢抢亲！

我愣神间，已经有一黑衣人踏上了车。防范不及，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欲回身带我下车之际，那人忽然闷哼一声，浓重血腥味渐渐飘散开。

他倒下时，身后还是一个黑衣人，听见他低声说：“小姐，快随我等走。”

这些黑衣人我根本是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但时间宝贵，现在是不信也得信了……

我假意挣扎着被他带走，那边侍凤看见这边状况，欲过来救我，可身侧黑衣人缠得紧，不能脱身。

侍凤剑法渐渐显出慌乱，有黑衣人寻了空隙，一剑钉穿她的肩胛，顿时血花在绯衣上晕染出更艳的颜色。

彼时执箫手持剑柄又敲昏一名黑衣人，侧头看见这边情况，飞身到侍凤旁边，一剑没入侍凤身后挥刀而至的黑衣人。

乱了，全乱了……此时高丽和苍平的人混在一起，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赫哲，打的也是以真乱假的主意么！真是狡猾！

执箫一手持剑一手扶起侍凤，侍凤却挣扎道：“快，救小姐！莫管我！”

执箫朝我们这边使个眼色，口里安慰侍凤：“我自会救出主子，你放心。”

此时身后“挟持”我的黑衣人，低声在我耳边道：“得罪了。”然后他便带着我往树林荫郁处去。

一路上，入目的皆是一片绿色，树影刷刷地向我们身后掠过，偶有林中鸟雀被惊飞而发出阵阵啾鸣。

大约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黑衣人停下，我这才看清“挟持”我的有五六个人，皆是黑布覆面，叫人看不清面容。

“参见公主。”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过身来，看见两个青衫长剑的男子，眉目相像，样貌却并不出众。

“我等替主子先行谢过西唯仗义之举。”面堂略黑的男子诚恳抱拳对那些黑衣男子道。

听他所说，我才意识到，西唯也插人来搅混水了。济扬……我先在心里谢谢你了。

－－星夜兼程，一路赶着，过了三日才出了高丽边城奉远。

此时我站在一个高坡上，清晨暖阳照在我暗青衣裙上，在地上拖出斜长影子，身侧站着的是那天青衫长剑男子中的一个，名唤石莫。另一个稍微白净些的是他的弟弟，名唤石步。

“主子……侍凤，她怕是不好了。”

我闻言回身，正瞧见执箫无声的站在我身后，脸上尽是焦急神色。

那天在林中，执箫背着侍凤赶来时，我惊诧不已，本以为到此她们的戏份就尽了。执箫却解释说，为了戏能逼真些，死了倒不如失踪，何况还能保护我，可谓一举两得。

可当夜宿郊外一高丽农家时，侍凤身上足足洗下一身的血水。我看着那铁盆中的暗红的水，心里一悸，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第二天便又不得不拼命赶路，饶是如此，还是叫苍平的人追查到行踪。

那个早晨，七八个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吩咐石步保护还在昏迷的侍凤，自己则抽出身侧短剑，剑尖直指那些人。

剑是把好剑，是临行前大哥赠与我的，一如他的人，沉静稳重中透着冷冷的锋利。但这显然是太古旧的一把剑了，大概没有人会一眼便识出来它了罢，后来还是在执箫的细细辨认下，方才知晓这把古剑名唤亡秦，曾是一江湖女子用的，不知怎么辗转流落才到了高丽。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纵是死了亦不愿嫁给他！”

那些黑衣人大概是得了命令，不能伤我，所以才在我不高明的剑法下还没有擒住我。那领头的人在执箫手下也一点好也没讨到。见势不利，那人使一口哨，沉声喝一声：“撤！”

眼见黑衣人远去，石莫过来对我拱手，沉声道：“请小姐上马。”

我转头看见嘴角流血的侍凤，知道刚刚的打斗大抵又叫她的伤势严重了。

不顾石莫反对，命令他找来马车，侍凤的伤若再坏下去，她那右臂大概就永远拿不得剑了。

侍凤，这个倔强女子，是第一个以命相护的人。

若真的右臂废了，那骄傲的人怕是会受不住的。

此时马车里，侍凤额间冷汗直冒，我伸手一探，顿觉不妙。

低烧！

这是伤口发炎恶化的结果！

我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略厚些的深衣，看见伤口果然恶化，有些化脓的预兆。

这一次总归算是逃命，所以我们轻装上阵，本就没料到会有人受伤，所以没有药品，也没有棉被，侍凤身上盖着的是我多余的深衣。

“去蓟县。”我不理会执箫惊讶神色，又重复一遍道：“咱们转道去蓟县。”

我想让侍凤死，她不能死！这就是那时候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不许她死！

接下来便是日夜赶路，一天一夜，侍凤开始还能咽下些稀粥，到了后来就是连水也不能喝进去了。眼见她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没了气息，我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不是中医，如今情况即便寻些草药来也好啊。

马车速度放缓，我心知已经到达郡城门前，遂掀了帘子瞧瞧。

巍峨城门直耸入天，城门楼的城墙上两个隶书大字，蓟县。

我略定了心神，放了帘子，心想，侍凤的伤终于有的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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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藏身

章节名：第四章 藏身

早秋八月，天边白云打着卷在蓝天中翻滚，好不自在。院子里的几株茉莉散发着阵阵清香，有清风拂过，卷起我腰间丝带。

忽闻身后有袜子摩擦地板声音，回过头来，发现正是侍凤。

她的伤足足养了一月之久，前些日子才能下榻，如今右手还是使不得力气。

那日进了城，寻了最好的一家医馆，结果连大夫都有些后怕的说，若是再晚些，不仅手臂保不住，连命大概都会送了。

她慢吞吞坐在我边上，像我一样将腿悬在廊木下，良久也没说话。

“小姐…为何，当日不丢下我呢…毕竟那样重的伤。”

她开口，竟是这样的询问，语气里有不知名情绪，声音哑哑的。

我笑着摇摇头，道：“因为你是第一个以命相护的人。”

“……我不想让你死。”

她偏了头，眉目间染上疑惑神色，道：“这本是侍凤的任务，实乃分内之事。”

我无端恼怒起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了，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么！

因为恼火，所以语气也冷了下来，皱眉道：“那你便当我脑子进水欠抽好了！”

话毕，我掀了衣摆，翻身而起，转身离去不再理她。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天半夜我听见院子内有不知名动静，起身透过窗楞纱布看去。

那晚，新月高挂夜空，有早秋凉风暗送茉莉清香，透过窗纱轻轻拂过我的颈畔。

涟涟月光下，子，古朴中带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雅致。

晚间凉风拂过枝桠发出沙沙声响，桂花香浓郁迷人。

“如何？”我急急询问。

执箫笑道：“甩掉了，现在那群贼人定是认为我们往冀州去了。”

看来计划成功了，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赫哲一定想不到，我还有胆子耽在蓟县。

……这一回，赫哲，我又一次瞒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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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险逃

章节名：第五章 险逃

看过红叶翻飞，赏过冷梅绽放，春风拂过，河水渐渐解冻，这小院子里的生活倒也是闲适。在蓟县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的快，因为要小心赫哲手下的缘故，所以我们出门时都要格外注意些。

为了隐瞒身份，我们对外宣称是商贾之家，从扬州来，我的丈夫做的是茶叶生意，两个月前去了西凉。

来这里之前是早秋时节，桂花香浓郁的日子，在这里度过寒冷涩骨的严冬，如今一转眼，已是早春三月。

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我不禁溢出口气，已经快一年了么。

我推了窗，春风拂面，送来沁心花香，阳光斜射进屋子，昏黄而泛暖。

“主子，大事不好，幽州刺史反了。”侍凤门都未敲直接迈进来，脸上染了焦急神色。

彼时，我正在看二哥写给我的信，无非是叫我放心，说赫哲没什么大动作。

可如今高丽没什么事情，这中原倒是战事连连，上个月荆州刺史倚着蜀道之难光明正大的谋了反，现在幽州刺史也反了。中原那位宁皇的位子怕是岌岌可危了罢，除了那位顶忠心的建威大将军，别人大抵都是心怀鬼胎。据称那位将军年前把西凉兵打出了关，现在在京城雒阳坐镇呢。

此时石莫三个人也进来了，石莫抱拳道：“如今主子只能随我等回高丽了，此地不久便会封城。”

我摇摇头，说道：“侍凤和执箫二人回高丽将情况告诉我二哥，石莫石步你二人随我出城，往并州去。”

现在回高丽岂不是前功尽弃，折腾了这么久，我怎能让赫哲如意。

侍凤本欲开口想再劝劝我，可执箫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拉住侍凤的衣袖，冲她使了个眼色。石莫石步闻言，顿了顿，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领命。”

我和石家兄弟俩乔装一番，准备出城。若是不乔装，凭借赫哲的手段，发现我们的行踪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我穿着丫鬟的衣服，跪坐在马车上。石步则披穿着我的一件暗紫色的深衣，大半张脸挡在被子后，黑漆漆的眼睛瞟了瞟我，似有些不满。

马车缓缓停下，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冷冷的询问道：“车上是何人？”

我听见石莫假充讨好地说着：“车上的是我家夫人，染了病，急着出城去寻更好的大夫。您行行好，快点放行，这队便不叫我们排了罢。”

“不行…你…”

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半晌又道：“掀了帘子叫我们瞧瞧罢。”

石莫闻言，将帘子掀开一角，讨好道：“我家夫人，还有个小丫鬟。”

那兵士侧头瞅了瞅，皱眉道：“你家夫人什么病，不传染吧？”

“不传染不传染。”石莫连连摆手，然后低声和那兵士说了什么。那兵士听后随即便开口对身后的小兵道：“放行罢。”

马车缓缓走向城门，今日出城的有一队商旅，大概有二十几人，都堆在城门口，马车根本走不快。忽听身后马蹄得得传来，我心中一凛，感觉不妙。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对石莫说：“实在不行直接闯出去。”

石莫甩了下鞭子，凉风吹进我的领口，我听见他沉声称诺，语气里带着不知名的情绪。

不出我所预料的，身后人骑在马上，冷冷嗓音响在车后，道：“大人有令，关闭城门。”

耳听小兵一个个的朗声传言道：“关闭城门！”我只能暗自着急，高丽的消息向来灵通，城内百姓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我们是知道的，幽州刺史谋反，这城门一旦封了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这会儿石步已经脱了披穿的深衣，半臂长的利剑正抓在手里。

此时不知怎么的马儿似乎发了狂，牵着马车一动，我被直接甩进车厢里，正压在石步身上。

耳听见石莫在外面大叫道：“这马怎么发了狂，都快闪开！”

被发狂的马踢到可不是闹着玩的，当下谁也不敢上前，等到守城的兵士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拦下我们了。

到了城外，石莫缓缓停下马车，我掀开帘子，听见他沉声道：“主子，方才惊马出城实在是下下策，属下不得已才那样做。如今我们是走官道，还是走小路？”

我暗自考虑，方才的行为已经惊动了那些“有心人”，走官道无疑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危险也多，比如关卡。

“小路。”我看着他，认真道：“你不熟悉的路别人未必熟悉，捡偏僻的走，最好是那种偏僻的连强盗都不愿意去的路。”

石莫暗下眼帘，顿了顿，抬眸看我，道：“主子英明！”

我知道他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将马车卸下，因只有两匹马，我和石步便共乘一骑。石步虽然武功不如石莫好，但是骑术绝对是顶尖的，若是石莫载我，本就绕远的路便更耽搁时间了。

白天赶路，夜里寻山洞勉强宿一夜，石家兄弟轮番守夜，倒是安宁的没遇见什么豺狼。为了掩饰行踪，也方便赶路，我换上了男装，束了头发，扮作成年男子模样。

这日清晨，路过一座山，行至山中，马蹄的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我心中蓦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半路中，忽然蹿出一队人马，我们不得已勒马停下。

长袍青甲，人高马大。我看着他们头盔之下绑着的辫子，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万万没料到竟会遇上蒙古兵！

他们藏在这里，我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在玩捉迷藏。

领头之人看我们一眼，挥手说了句蒙古话，我虽然听不懂，但看见那些小兵拿着明晃晃的刀过来，也就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不小心撞破了他们的计谋，所以想抓我们。这些蒙古鞑子对中原人向来不会手软，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石莫抽出身侧长剑，冷冷道：“主子先走。”

石步下马，剑指蒙古兵，嬉笑道：“小爷忍了半年，今天终于可以舒舒筋骨了。主子不用担心我们。”

我点头，道：“自己小心。”话毕，策马离开。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拖后腿，我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断然不会赖着说什么要走一起走的话。

身后有马蹄声响，我知道那是不死心的蒙古兵。我冷冷一笑，扬鞭甩下。别的不行，骑术我可是有信心的。

在冷景黎手下摸爬滚打这几年，其他的不敢说，这马背上的功夫寻常人倒休想胜我。

策马半刻，转弯处终于甩下的那两个蒙古兵。

现下环顾四周，入目的皆是陌生景色，郊外路上，看哪里都是一样的。

路边青草茂盛的很，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额间略微出了汗。

我策马飞奔，却不知归途，一路驰骋终于到了一座名唤秋越的边关小城。因为不识路也不识地图，所以现在连身处哪个州也弄不清楚。

城虽然小，但不凄清，反倒有些异域的繁华。街上小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孔雀毛扎的头绳，镂空雕刻的臂钏，不知名的好闻的香料……

我正兴致勃勃把玩着一个魔方一样的东西，一边看着它周身古朴神秘的花纹一边摆弄想给它拼好。

对面的灰衣小贩看了看我，低声道：“公子，有人跟踪。”

我心里一凛，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对那小贩苦笑道：“这东西太难玩了，还是不买了。”

牵着马来到客栈，将马交给小厮，不经意转头之际，看见跟踪我的是两个佩剑男子，青色深衣，眸光冷冽。

我走进客栈，发现冷清的很，只有零星的两三桌人。此时大堂里没有掌柜的也没有跑堂的，我不得已走上楼，回头见那两个男子也跟上来了。

那两人脚步越来越快，我慌不择路跑进一间客房。

我将后背抵在门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暗暗吐一口气。回神之际，看见桌边做了个青衫男子，着实被吓了一跳，此时那人正嘴角噙着笑意看着我。

我白他一眼，冷声威胁道：“不准把见过我的事情说出去。”

他手指轻叩桌面，闲闲一笑：“我说出去你待怎样。”

我冷哼：“我倒是不能把你怎样，只是别人就未必放过你了，到时候暴尸荒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若把我的行踪暴露难免会遭杀身之祸，信不信由他了。

“事关身家性命，在下自会守口如瓶…只是姑娘一个人上路着实不安全。”

这人倒是好眼力呢！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姑娘。

我抱拳，道：“不劳费心，今日之事先行谢过。告辞！”

出了门，我不敢朝正门走，向着后门方向去，刚要抬手拿下后门门栓，一个人拽住我的衣袖。

我回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他向我一拱手，做出请的姿势。我不明所以，但此时还是跟上他的脚步。

他领我走进柴房，看见他搬开一垛稻草，露出一个洞口。

－－“公子，刚刚您躲在了何处？”

我一愣，故作镇定道：“我随便躲进楼上的一间房里，倒是没看见有人。”若我说了，那个男子该是会有麻烦的。

中年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又道：“公子把脖颈上的紫玉收好，紫玉不宜外漏。”

我听出他话语里的淡漠，暗自撇嘴，伸手将紫玉放进衣服里。

走了半刻，这条小巷已经走到尽头，却未料又接上一条巷子。不知这弯弯绕的巷子什么时候能走完。

忽而听见中年男子说：“在下只能送公子到这里了，走过这条小巷向右拐，走到尽头会有人接应，那人名唤阿施。”

话毕也不论我明没明白，径直离开走远。

我无奈只能按照他的指引，走了一会儿终于到达尽头。正左右看看那人口里的“阿施”站在哪里，迎面却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藏青深衣，寻常模样。

我偏了头，问：“你是阿施？”我还以为是男子呢。

那个女子不回答，只道：“公子的眉毛太弯了，我来为您改改罢。”她伸手在我脸上一番画弄。

难道是眉毛的缘故，叫那客栈里的男子一眼便识破了我的伪装？

“公子，这眉笔留给你，旅途在外还是男装方便些，此眉型可保持一月之久。”她牵过身后的马，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此马性子并不温顺，公子多加小心。”

我点头，道：“多谢，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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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遇

章节名：第六章 初遇

午后阳光仍旧热烈，我身上的汗已经浸上我的小衣，棉纱布料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正难受时，恍惚发现自己竟是又迷路了…

在原地转来转去，连胯下的马都不耐再走。迷路半刻，我心里难免烦躁，于是一夹马腹，任凭这西凉马驹随意跑着。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有浓重血腥味道刺鼻而入，胃里翻腾的厉害。

翻身下了马，待看清眼前景象时，不由得扶着树呕了出来。

这几日在山中不过吃了些干粮，吃的也不多，今天中午更是没有吃饭，所以这一会儿倒是什么也吐不出。

这便是战场么！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全尸都留不住，入目的皆是少了胳膊腿的兵士，还有不知是谁的头，睁大了眼睛冷冷瞪着我。

本以为乱世也不过是战争多些，人马乱些，断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幅惨烈的画面。至此，我方才醒悟，无论是作为前世的医生还是今世的公主，我都低估了这战争的残酷。

这样血肉横飞的惨烈画面我还是难以接受。

我正扶树干呕着，忽而又有马蹄声响，慌张抬头以为又是蒙古兵。

闯进视线的是一队青衣青甲兵士，我暗舒一口气，还好是中原人。

为首之人，年轻模样，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飒飒英姿。他剑眉下的寒眸冷冷地瞧着我，我开口欲解释，却未料他问也没问，直接挥手吩咐手下：“带走！”

……

临近黄昏，日头西坠，昏黄光线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照进来，能看见室内泛起的点点尘埃。

第一百二十声叹息时，门外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倏然从茅草垛上站起，终于想起我这个人了么！

我已经饿了快一天了，在这样下去保不准会被饿死在这军营。

门板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我眯着眼睛，只看得清门口那人身形轮廓。

“你就是那个被伯清抓回来的，有趣的小子？”那人戏谑笑道。

抓回来？对！差点忘了，就是那个杀千刀的人害得我一天没饭吃。

思及此，我恶狠狠地抓住那人脖领，龇牙道：“快带我去找那个混蛋！”

入目的是一双深棕的桃花眸，眼底里藏着一丝淡漠，此时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俊秀的男子，甚至比冷景黎还要更胜一分。

“好好。”他笑，手上不知怎样用力，轻松挣脱了我。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立在原地不动，心里泛起嘀咕。他行过两步，又回头看我，唇角微勾：“怎么？”

西下的温暖阳光打在他脸上，形成一层光晕，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好像繁华城池里的贵公子，疏离孤傲却有礼。

我跟在他身后，听见路过的兵士恭敬称呼他为将军，于是暗暗思量这个白衫男子究竟是多大的官。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白帐前，身前这个白衫男子忽然开口，吓我一跳：“伯清，瞧我把谁带来了。”

帐内有脚步声响起，然后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帐帘，人未现语先至：“带他过来做什么？他许是敌军奸细也未可知。”

奸细你个头！谁见过哪个奸细看见尸体就吐的！

我伸手指他，怒不可遏吼道：“有本事和小爷我单挑！”

本是意气之举，却没料到他挑眉，不屑的应下：“刀枪剑戟斧钺勾，你选罢。”

“你！”我迈出一步，忽而眼前黑了一下，气血不济，险些晕过去。

“小爷我要先吃饭，待吃过饭再比。”当务之急是先吃了饭，不能和自己过不去。至于和他比试，还需从长计议。

刚刚经我那么一嗓子，周围已经为了一圈兵士，本就是结束战斗不久，这些人乐得看热闹。此时听我这么说，无不发出阵阵嘘声，我不禁红了脸。

有个浓眉壮汉哈哈一笑，大声嘲讽我：“你这小子莫不是怕了？我刚听说你骂了伯清一路呢，怎么这会儿倒不敢比试啦？”

我汗颜，骂确实是骂了，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不过是因他将我双手反绑丢在马上，我气急了难免口不择言，当时没过脑子，现在想起来倒真是后怕这人没一刀砍了我。

听这黝黑面堂的男子这么讲，本是臊红的脸色，渐渐恢复，我冷声讥讽：“瞧你也是个头头，怎的不懂养精蓄锐的道理。况且我已是一天没吃饭，就算你们这位将军赢了，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你这样的头脑，若是行军打仗难免被人算计，还是回去好好读读兵法罢。”

那人被我堵得半句话也讲不出，片刻憋出一句：“他娘的，你竟和子瑜那小子一样的嘴里全是道道。”

那个叫伯清的年轻男子冷冷看我一眼，吩咐左右道：“叫他吃饭，给他个住的地方，明日一早，东门比试…有想来看热闹的请早。”

暗松一口气，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这人倒也不算太坏。可我这身上被马颠的酸疼酸疼的，一想起来都叫我想掐死他！

第二日，清晨，我掀了帐帘走出去，有早春寒风刮过我的脸颊，有些刮脸，边塞的风向来冷冽。

昨夜辗转反侧，仔细地想了想，决定不能过多停留在这个地方。我还是决定寻个机会逃走。

“如何？现在能比了么。”那人今天一袭暗青衣衫，沉稳内敛。

昨天夜里听小兵们议论，知晓他姓章，那个笑的像狐狸一样的男子姓苏，至于那个大嗓门的壮汉是军中的数一数二的武将，姓祭。

现在听见他如此说，明明没有嘲讽，我却觉得刺耳，对他冷道：“章伯清，你有本事和小爷我比骑术。”

他眉都未皱，道：“你待说说，如何比法？”

“不若这样罢，从东门这里，奔到清远野，到那边便停下，这样谁技高一筹便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苏珩脸上带着笑，对我道。

我点头，道：“就这么办。”

－－我扬鞭甩下，这西凉马就是比中原马跑得快，那个章伯清已经被我落下一段路了。

我寻个岔路便奔进去，却不料山路弯曲难走，半刻未到竟是又迷了路。

好在这回运气不是太差，路上我遇见个砍柴的老者，青布衣衫，老实模样。我翻身下马，向那老者打听：“老伯，往清远野反方向走是哪里？”

那老伯似是耳力不好，他大声道：“啊？你说清远野？－－那边就是了。”他手指着一个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回头时，那老伯已经走远了。

不得已，我反着那个方向策马而去。

奔了半个时辰，入目皆是青青草地，这显然是郊野之地。

莫不是那老伯手指方向才是对的？我竟是误会了么。

身后马蹄得得由远及近，我茫然站在地上，看着远处连绵山脉不知所措。

“哈！你这小子倒有一套！”身后大嗓门响起，那人一掌拍在我的肩上，险些将我的心肝都震碎。

我忍住情绪，勉强笑着，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今天一袭白衣的苏珩拂开他的手臂，对他笑说：“仲义，你下手着实重了些，这位小兄弟可受不了呢。”

那浓眉的男子闻言挑眉，不相信的嘟囔道：“说的他好像娘们似的。”

“不过这位小兄弟，你确实长得挺秀气，不知是哪里人士？”身侧一直沉默的章伯清突然开口问道。

我侧头，冷不防跌进一个冷彻的眸光里，抿抿唇，道：“高丽，我乃高丽人士，姓冷，单名一个青字，字子丽。”

“怪道你骑术如此好，原是高丽人。”大嗓门的祭仲义过来又不长记性地拍我的肩膀，一面拍一面道：“走走，今儿个你就算咱们军中一员了，晚上哥儿几个请你喝酒。”

我无奈地皱眉，好像我这个正主还没有答应加入这个军队罢。不由得朝天翻了个白眼，还真是有口难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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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风

章节名：第七章 接风

夜深，繁星一闪一闪，一弯新月，皎洁高挂在湛黑苍穹。我仰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按照冷景黎的性子是一定要派人在我身边的，如今我与石家兄弟走散，他们找我还是要费些力气的。

谁能想到一国公主竟然藏身在军队中呢，一不小心就是死的代价，毕竟在这乱世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啊。

“子丽。”

身边有人唤我，我回过神来，转头接下端来的一碗水酒，一饮而尽。

今天这些人似乎是不灌醉我不罢休，眼看着一边已经醉倒的祭仲义搂着一个小兵自言自语说着醉话，暗暗叹了口气。谁也想不到一个女人会有如此惊人的酒量吧。我喝酒从来没有醉过，从医学角度上讲，我体内是少了一种酶。但并不是真的不醉，只是脸上不会表现出来。

就好像我现在有点微醺，但脸上还是一点也不见醉意。

“子丽，想不到你的酒量这么好。”苏珩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做过自我介绍。那个差点拍死我的壮汉名唤祭修，字仲义，而眼前这个比冷景黎还要俊俏的男子名唤苏珩，字子瑜。至于那个把我抓回来的混蛋名唤章潇，字伯清。

我含糊笑道：“我也不知道，天生的罢。”

他仰头又饮下一口酒，不解地问我：“你不在高丽耽着，来并州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呢。”

“我要是说我逃婚出来的你信不信。”我挑眉看他。

他哑然失笑，摇摇头。我以为他是不信，却听他玩笑道：“我听说高丽的女子眉目英气，并不难看。莫不是那家小姐脾气太差？坊间传闻高丽女子都似母老虎般呢。”

我听见他如此说高丽女子，只觉得心里气闷的很，我冷哼：“也就你们中原的男子喜欢那种怪矫情的大家闺秀。”

章潇这会儿坐过来，听见我和苏珩的谈话，便笑道：“高丽女子确实刚烈了些，巾帼不让须眉，的确也叫人佩服。”

苏珩晃了晃手里青瓷酒杯，收了玩笑神色，认真道：“可女子本不该碰那些刀刃，保家卫国本是男子的责任。虽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若叫女子去冲锋陷阵，未免对不起自己这男儿身份。”

保家卫国，本是男子的责任。

这话和冷景黎说的如出一辙，恍然间想起冷景黎，心里倒是很记挂他，不知道现在高丽怎么样了，他们的状况我竟是一点也不知道。

远处马厩里的战马忽然低低嘶鸣一声，苏珩转头对章潇戏谑道：“今日，我断没想到你竟然输了。”

听苏珩这么说，我赶忙解释：“是我的马好，而且还抄了近道。”

没想到章潇丝毫不领情，淡淡道：“今日确是我输了，你的骑术我章伯清佩服。”

我吃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秉性，所以也就笑笑不敢再多说什么。

之所以顺着他们的话留在这个军营，不过是因为这样能更好地躲避赫哲的手下，要知道那些人的鼻子灵得很，一不留神就会被发现。我想，即便是冷景黎他们也想不到现在我会躲在这个边城的驻军队伍里罢。

话题不知何时变了，待我回过神时，苏珩正转头对我说：“大概不是明日便是后日，伯清的弟弟便到了，那小子比你略大一岁，到时候非得嚷着叫你称他哥哥不可。”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根本没精力理会他的话。我现在担心的是石家兄弟把我跟丢了，该如何找我，若是直接找来可就不妙了。我皱着眉头，想着要不要给他们留些记号什么的，顺便也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好叫他们来时不要乱说。

天上新月被一块乌云遮住，耳边忽听低沉嗓音响起。

“前阵子和蒙古鞑子打了场硬仗，这半个月该是能歇歇了。”

苏珩闻言摇摇头，道：“我总觉得这仗胜得离奇，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蒙古鞑子？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你们最后一次和他们交战是什么时候。”

“在清平野，三月十八。”章伯清侧头看着我，道：“那日大雨。”

我点头，那日大雨时，我们躲在山洞中，耽搁了半日行程。而那天遇见蒙古鞑子时，是三月二十。

本来刚开始看见他们时，以为是要伏击谁，而按照章伯清的说法显然是没有遇见那群人。现在一想，那些鞑子躲在那荒山中到底是做什么呢，还真是有些想不明白。

见我皱眉，苏珩脸上失了笑意，认真问道：“子丽，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抿抿唇，不知怎么说，只道：“我并不知道什么，只是有件事还是说给你们听罢，三月二十那天我路过一座山，遇见了蒙古鞑子兵。”

看着苏珩冷冽眸光，硬着头皮继续道：“刚开始以为是要埋伏谁，结果我现在一想，那队人马倒像是……像是在巡逻。”

“哪座山？”

我摇头，只能把看到的都说出来：“不晓得，只是那山上不知是什么树木，我打那里过时衣摆被刮坏几处。”

苏珩和章伯清对视一眼，眼神里的神色一闪而过，我没有看清。

“今日天色已晚，子丽还是好好歇下罢。”章伯清起身，吩咐随身兵卫将我安置在他的帐边。

我开口，刚想说，其实昨晚那个单人帐篷住的挺好，不用麻烦了。却听见苏珩拍着我的肩膀道：“子丽，我方才和伯清商量了一下，以你之才断不能叫你领个小兵之职，便担个校尉罢。”

我点头，笑道：“多谢你们瞧得起我。”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校尉是个多大的官职。

起身欲回，听见苏珩又叫住我，道：“子丽，明日一早主帐议事，你莫要迟了。”

“我省得了。”

－－次日清早，晨风寒凉，天已经从青灰色过渡到浅蓝色，太阳还没有升起。

我走出营帐，舒展了一下筋骨，远眺着连绵青山，心情忽然变得好起来。

今日，是个大晴天呢。

身侧有小兵出言道：“冷校尉，将军唤您去呢。”

“我知道了。”

一路上遇见几队士兵，皆是恭敬的向我道一声冷校尉早。这几声校尉叫的我脸上有点羞，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紧走几步，终于到达主帐门口。刚想是不是该叫侍卫通报一声什么的，门口的冷面侍卫已经开口道：“冷校尉，将军请你进去。”语气冷冷的，眼神都没变分毫。

看着眼前一丝不苟站得笔直的士兵，暗想若不是他刚刚加上一句“冷校尉”，我都不知道他在和我说话。

我抿抿唇角，伸手掀开帐帘进去，却不料迎面过来一只手掌，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挡。

那个身影被我弹开，我定睛一看，不由得暗笑一声。

“冷子丽，想不到你还会拳脚功夫。”祭修大嗓门一如既往。

我笑笑道：“以后莫要开这样的玩笑啦，拳头可没长眼睛。”

那边苏珩也笑道：“仲义，这回叫你遇见高手了罢，子丽可不是我。”他顿了顿，看着我，似笑非笑道：“他可是正八经的高丽男子呢。”

“好了，今天是有正经事情要办。”

祭修朗声一笑：“伯清，你说罢，这一回又是去哪逮鞑子兵。”

章潇一面铺平一卷羊皮纸一面唤我：“子丽，你过来看看，是否能在地图上找到那座山。”

我闻言走过去，认真在图上找那座算不上很荒凉的山。

那些天奔走于山里，起初还能找到方向，后来就是全听石家兄弟的，反正对于地图我也是一知半解，所以特别依赖于冷景黎的这两个心腹。

我低头认真瞧着，好不容易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名叫秋越的小城。这个时代的地图远远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认，河流山脉我只能瞧出个大概。

我摇摇头，抱歉道：“我实在找不到那座山。”手指着地图，尽可能给他们提供更多的讯息：“我那日遇见鞑子后，到了秋越城，后来向北，遇见…”遇见了章混蛋，然后被绑了回来。

我暗瞪章潇一眼，话被他打断：“那座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

特别的地方？我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拍案道：“我想起来了，那座山上有水声，是很清晰的水声。”

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那日在山中，我们刚好没有水了，于是想寻找小溪一类的地方，解解渴，但后来一想赶路要紧就先忍下了，没想到走了不久就遇见蒙古鞑子。想来当时若是去找水，说不定就遇不上鞑子兵了，真是世事难料。

“水？”苏珩皱眉，认真道：“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那水声想来是山上积雪融化的声音。”

章潇点头，道：“有积雪，定是高山。”

苏珩忽然侧头，笑问我：“子丽那日在山中过，衣摆被刮坏？”

我看着他脸上的狐狸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章潇，道：“伯清，那些鞑子可挑了个好地方呢。”

章潇点点头，凝重道：“确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我们竟都忽略了。”他转头对我说：“子丽，此事多亏有你，不然…真犯了大错了。”

祭修愣愣地看着苏珩和章潇，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到底打什么哑谜呢，老子可不懂这些弯弯绕。”

苏珩扑哧一声笑道：“仲义，过两天可有你的重头戏，现在嘛…我和伯清先想想如何引狼出山。”

“子瑜，那到时候你叫我罢，我先去操练兵马了。”祭修见他如此说，便放心的出了营帐。

我看着苏珩，心里一阵发毛，心道，被他算计的人八成是不会得好了。仰天长叹，蒙古大哥，冷子丽真是对不住你们。

“子丽，今次行军你随行。”章潇看着我，冷道：“也叫兵士们好好见识一下你的高招。”

我紧了紧拳头，这厮莫不是在记仇？算了，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子丽遵命。”我抿紧唇角，交代道：“我骑术虽不错，但是剑法并不灵光。”

苏珩轻拍我的肩，笑道：“冲锋陷阵的事情轮不上你，仲义可不允别人抢他的功劳。”

我点头，心底一震，那样残酷的战争我还是要参与其中了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有战争，无论是自己还是敌方，那些兵士的逝去定会使他们的亲人伤心难过。有战争必有牺牲，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逃，而不是选择和赫哲硬碰硬了，若是真对上，高丽未必不会赢。

只因人命着实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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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意外

章节名：第八章 意外

这几日睡得早起得也早，我走到帐外，听见晨风将树枝刮得哗哗作响。吃过并不习惯的早饭后，便如昨日般去了章潇的主帐，却被告知章潇领了队人马出去了，就连苏珩那家伙也不知去哪了，祭修在操练兵马，士兵们哼哼哈哈的吼声方圆几百里大概都能听见。

有祭修那样将领，士兵们自然不能差。这样的士气，打了胜仗也不稀奇呀。

我正准备回去，忽而有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举目望去，只见一袭青衫在朝阳下挥摆。

待看清那人的脸时，我立马躲在旁边一个小帐的后面，心跳得厉害。

没想到…那个人竟是…

耳听帐前士兵恭声道：“章校尉，将军带人出去办事了。”

千算万算，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熟人”。这个章校尉，就是那日我慌不择路躲进那间客房里遇见的人，那个一眼就认出我是女子的俊秀男子。

如今该怎么办，牵了一匹马就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就这么办！

我回身，正撞进一个结实胸膛，耳边听见那人低声笑道：“我当是谁在这里鬼祟呢，原来是你，秋越城的不知名姑娘。”

我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人竟然发现了我，并且还认出了我。

现在是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我抬头，先声夺人：“我藏身军营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若是执意揭发我的身份，我这便走。”

他挑眉道：“我不想揭发你，你也不必担心，但是这里毕竟是军营，不是戏耍之地。”

“多谢你的提醒。”我挑眉，不动声色：“咱们重新认识一下罢。我乃冷子丽，高丽人士，现在任军中校尉。”我故意强调了一下校尉二字。

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章钰，字子珍，不才，也是个校尉。”

章鱼？我心里暗笑，还真是个好名字呢。

说话之际，马蹄得得渐渐传入耳朵，一队人马，人数不少。

我和章钰走出去，正看见人马驶近，为首的正是章潇，一身银甲，如初见般飒飒英姿。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长枪抛给身后士兵，枪头有暗红颜色。他转头看见我和章钰时愣了愣，然后走过来拍了拍章钰的肩膀，道：“子珍，此行如何？”

“大哥，我们进去说罢。”章钰脸上染了温和笑意，道。

大哥？原来这个章鱼是章潇的弟弟啊，就是那天晚上苏珩说的那个人。

我听他们这么说，自然识相的离开了。

－－两日后，清晨，天色未亮，冷风瑟瑟直往脖颈里吹，我不由得颤抖一下。

此时我骑在枣红色快马上，身边是苏珩和章钰，章潇和祭修不知去了哪里，此时已经不在军中，而我的身后是一百人马，铁甲及身，整齐划一。

忽而身上一暖，我回头看去，见章钰将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余温赶走了冷意。

“昨天听你咳嗽，还是注意些罢，在军中若是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裹紧披风：“多谢章校尉体谅。”

章钰微愣一下，语气里含着戏谑道：“即是并肩作战便算兄弟，唤我子珍便可。”

我点头，不在多言。

行至山中，浓郁树木纷纷向后掠过，许是昨夜没有睡好，我的头略有些疼。

约两个时辰，我们终于停下行程，苏珩吩咐兵士们吃饭，然后把我和章钰召集到一起，彼时我正拿着馍馍啃着，直噎得慌。

“子丽，一会儿我们兵分两路，你跟着我，如何？”苏珩看着我，道。

我点头应允，其实跟谁都行，没什么差别。

“接下来，是什么计划？”我抿紧唇角，问道。我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一不小心就会丧命，自然得问问清楚。

苏珩展开一方羊皮卷地图，图并不潦草，却像是新画的。他指着一个地方，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身后十里便是苍山山脚，一会儿我们领二十人从后山上去，攻其不备，剩下的人由子珍带领侧翼包抄，这会儿若我料的不错，伯清他们已经占了上风了。”

我点头，没什么异议，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我自然不会插言。

路上，我还是有些担心，遂低声问苏珩：“子瑜，咱们只带二十人，真的没问题么？”

他闻言，淡笑一声：“放心便是。”

话音刚落，忽而耳侧生风，紧急关头我被人扑下马，旋转间有茉莉冷香拂面而来，落地时被那人抱着滚了几番，没有伤到。我抬头，看进一双好看的棕色眸子里。微愣了愣，没想到是苏珩。正要开口询问，苏珩忽然将我一推，翻身一滚，躲过偷袭的一刀。

还没等我起身，又一个人挥刀而至，我抬脚踢出，本是吓唬一下，却不料竟把那人的刀一脚踢飞。趁那人愣神之际，我抽出身侧短剑，剑柄一挥将那人击晕。

至此，我方才看清眼前场景，约五十个蒙古鞑子将我们团团包围，我们带来的二十号人剩下七八个，苏珩因为护着我的缘故，失了先机被砍伤右手臂，此时左手握剑，力道明显使不出。

今日，竟是逃不了被俘的命运了么！

我使出浑身解数，到后来竟顾不得砍伤那些蒙古兵，那刀子进肉里的声音，只觉得那种扑哧的声音无限度的在我耳边回响。

紧了紧手臂，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所以，我绝对不会妇人之仁！

蓦地，颈边一凉，低沉嗓音缓缓响起：“少年人，放下你的武器。”说话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

苏珩看见我这边状况，微微扯了下唇角，左手一松，长剑落地。

我的心一沉，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这些蒙古兵的心肠不软。一想到方才我们还杀了那么多的蒙古兵，心里便不由自主的微颤一下。

仿佛像印证我心中所想一般，身后那个高大的蒙古男子，忽然冷声笑道：“功夫不错，待来日我定要杀了你祭旗！”

我看着从木板处透过来的阳光，心里一沉，夕阳西下，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再过不久大概就会天黑了。可我身后的男子竟是不顾被俘局面在睡觉！

我郁闷的想扇他一个耳光，可考虑到我们的手都被绑着就只能作罢。

“唔，太阳落山了么？”身后一动，耳边传来慵懒声音。

“是，苏将军，我们说不定马上就被杀了，难为你还能睡得这般香。”我出言讥讽，语气好不起来。

忽然一声嗤笑响起，满含着轻蔑：“能杀我苏子瑜的人可还没生呢。”

我费力地转过身，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狐疑问道：“莫非…你早已算计好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身后的手不知如何动作，轻易的就挣脱了捆绑的绳索。看着我因震惊不已而瞪大的眸子，他脸上闪过一丝好笑神色，一边给我解绳子一边道：“七岁那年，父亲罚我在祠堂思过，我逃了，结果被绑起来罚跪在祠堂三天，用了一天时间我就解开了，久而久之这解绳子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了。”

我搓了搓手腕被绳子捆绑的略有红肿的地方，问道：“如今，如何行事？”

他微微一笑：“自然是…想法子出去了。”

太阳下山多时，夜幕黑的吓人，今日多云，仅有的一弯残月也藏在厚厚的乌云中，瞧不见一丝光亮。

苏珩一袭玄色衣衫，轻步走在我前面。刚才他将看管我们的两个蒙古兵无声地敲昏，手法利落，现在又是如入无人之境像逛自家后院的样子，我不禁咂舌，这一场战争好似他掌中的戏一般，全由他掌控。

他忽然抬手，止住我的步伐。我不明所以，低声问：“怎么？”

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般，他蓦地一笑：“…倒是不傻。”

还没等我询问，他低声在我耳边道：“去西边他们藏粮的地方，放一把火。”见我看着他，他笑：“这天太冷了，也该给他们取取暖了。”

我点头答应，但不晓得这人叫我引开注意力是为了什么。

漆黑夜幕下，我摸了一刻钟，避过两队人马，冒着被发现就地处决的危险，终于到了藏粮之地。

当我解决一个驻守小兵后，拿了火把刚把稻草点燃，就听见一声厉喝：“什么人！”

我暗道一声不好，扔了火把转身就跑。身后毕竟是在行伍多年的男子，无论是力气还是耐力都比我好。我只能左拐右拐，不断往身后抛掷障碍物，试图阻挡他们的步伐。

跑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眼见就要被抓住了。就在我心里绝望之际，忽而身侧有马蹄声响，继而身上一轻，竟是被人提上马。

我回头，看进一双黑色眼眸里，没想到竟然是那只章鱼。此时那双流动着不明神色的眸子正锁着前方，耳边是他讥诮语气：“你这笨蛋，跟着子瑜怎么也搞得这么惨。”

我没工夫反驳他，急问道：“战况如何？”此时我只关心这么一个问题。

他挑了挑眉，倨傲道：“你觉得呢？”

我白他一眼，看他这样欠扁的样子，想来是很顺利罢。我暗自松了口气，头却昏沉的越发厉害了。方才精神高度集中，这一会儿才觉察到身体异常的不舒服。

迷糊之际，有冰凉手掌贴上我的额头，听见有人低声骂道：“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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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变故

章节名：第九章 变故

“子丽…冷子丽…”

我置身黑暗之中，耳听有人唤我，却瞧不见人影。心里害怕，一步踏错，跌在地上。

“子丽…”那人还在唤我。

我心里着急，大声呼喝：“你是谁！出来！”

话音刚落，有颀长身影蓦然出现在前方，素白衣衫，墨冠长发。

心中一喜，赶忙爬起来，朝那人奔去。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好看的脸上挂着冷漠神色，深棕的眼眸正斜睨着我：“真是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是回去罢。”这个人竟然是苏珩。

我愣住：“回哪里？”

此时眼前人物的脸忽然一变，我吓得后退好几步。他倏然握上我的肩膀，力气大的似要捏碎我的肩一般。

“赫哲，你放开我！”我慌乱地挣扎，却挣扎不出。

“为什么！”他恶狠狠地看着我：“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嫁给我！”

我转身欲跑，却被赫哲扯住衣衫，慌乱间看见前面站着冷景黎，素白深衣，手持长剑，泠泠剑光映入我的眸中。他站在原地，低眉安静，仿若入定的禅师。

我呼喊：“二哥！救我！”

……

“醒醒…冷子丽，你醒醒。”

我蓦然睁开眼睛，看见章钰正蹙眉看着我。见我醒来，他松口气，道：“方才你是被梦魇住了罢，梦见了什么，喊得撕心裂肺的。”

我摇摇头想起身，却觉得头疼的厉害，不得已又躺回被子里。

“我…这是怎么了。”嗓音哑哑的，像锯子撕扯丝帛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习惯。

“高烧。”他容色淡淡道：“我一骑载你回来，请的是城里的医者，已经打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他回身从小几上端来一碗汤药，递给我：“若是你不想被军中的医者再看看病情，那就快喝了罢。”

寻常人见我的样子，只道是这小伙子长得秀气了些，可那些医生就不同了，一搭脉便会知道你到底是男是女了。

我明白此间厉害，所以也不废话，一仰头喝了药。

他伸手递给我一方白帕子，我接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谢谢帮我瞒着。”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他坐下来，眸光紧锁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留在这里到底因为什么。”

我摇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我是高丽公主的事情告诉他。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只道：“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们便是。”

他轻笑一声：“好吧，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你好好休息罢。”

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浑厚嗓音。

“子丽，你小子怎的病啦？”

紧接着一只大手掀了帐帘进来，这大嗓门的除了祭修不会是别人。跟在他后面的是章潇和苏珩，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不知那位中年男子是何身份，这几日在军中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祭修大踏步走过来，笑道：“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我打着哈哈：“着了风寒而已，无碍。”我转头问道：“不知这位是…？”

苏珩给我介绍他身侧那人：“昨日军中事情众多，子珍就先载你回来了，这位是随军医官，现在看你已经无碍，但还是瞧瞧罢。”

我心里一惊，哪里敢叫他瞧病。遂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只是风寒而已，你们看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苏珩眸光微敛：“这么推拒做什么，不过是瞧瞧病，总归是我不察害你如此，莫非子丽是在怪我？”

我看着他，干笑一声：“不是…只是个区区风寒，搞得我像娘们一样娇弱似的。”

他觑我一眼，忽而眼角一弯，对那医官道：“劳您跑一趟了，想来这小子是怕药苦呢。”

那个中年医官摆摆手：“苏将军玩笑了，那下官就先回去了，那边还有事情要忙，告辞。”

目送那个中年男子出去，我暗自在心里吁了口气。

方才这一折腾，背后衣衫被冷汗浸透，这会儿冷风刮进帐内，我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我低着头，经过刚才的事情，总觉得苏珩眸光里多了一丝探究。耳听章钰淡淡道：“子丽，你好生休养，我们就先走了。”

我心里巴不得这些人赶快离开，所以也不挽留，只道：“给各位添麻烦了。”

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出，心里没松口气，反而发愁，只因苏珩不是个好瞒的人。

可还没等我担心自己，又发生了变故。变故发生在那日的清晨，章钰被抬进军营，我赶到时他唇色发紫，医官摇头道是中毒。

“如何能救？”苏珩沉声蹙眉问道。

“雪莲。”

说话的是一位老者，不知道苏珩从哪里请来的，仙风道骨的模样。

苏珩点头，对老者说：“三日后，雪莲我定亲手奉上，这三日就拜托先生了。”

那位浑身满是灵气的老者捻捻胡子，淡淡道：“医者父母心，这三日我保他不死。”

苏珩一揖到底对那人行一大礼，然后转头对我说：“子丽，你随我出来。”

我冷不丁被他点名，吓一大跳，忙应了声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帐门，我刚想问问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中了毒呢。可还没等我问，苏珩已经沉声开口，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神色。

“我们马上出发，去岚山。”

事已至此，时间宝贵，我赶紧取了马随他奔出军营，也没顾及他语气里的异常。

路上，我看着苏珩略显冷峻的侧脸，他严肃的神情使得我半句话也不敢讲。饶是我专心策马，还是落下他半个马身，可见他的骑术是多么令人发指。

约两个时辰的疯狂赛马终于结束，冷风灌进我的口里，我不禁咳嗽两声。

苏珩看我一眼，道：“有无大碍？”

我连忙摇头，表示自己非常好。

此时天色渐暗，我们行至山中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不同于我想象中的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这路竟是用青石整齐地铺列至上。跟在苏珩身后又走了一个时辰，看着山中绿竹慢慢变成紫竹，最后紫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皑皑白雪。

这么远的路是用不上三天的，为什么苏珩向那人称诺三天期限呢？

随着我的步伐一座二层小楼缓缓映入眼帘，给人的感觉说不上沉重却是极雅致的。

走到门口，苏珩却停下脚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阴郁之感。

到了门口却不敲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时间多，可章钰的时间却不多。

实在奇怪的很，我忍不住皱眉问：“你怎么不进去？”

“这是个奇人，三日一出门。”他顿了顿，蹙眉道：“看来今日是不出门的一日，我们若是运气好，明日…”

这人还真是奇怪……

“这个人是个女人罢。”我不习惯严肃氛围，遂冷笑话道：“用两天时间打扮，第三天出门，看来还是个爱美的姑娘呢。”

“男子。”苏珩冷看我一眼，眼神说不出的冷漠。

我暗自撇嘴，知道他心情不好，不和他一般计较了。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石凳上，拄着下巴，想着章钰如今怎么样了，他到底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是谁下的毒手。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我的脑海，我想不出任何端倪，而眼前这个似乎知道什么的男子此时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我断然是不敢再招惹他的。

正愁眉不展之际，苏珩忽然开口，吓我一跳。

“在那人出来之前是没饭吃的。”

什么！没饭吃？

“怎么？”苏珩侧头看我。

“早知道我今早多吃些了，我还浪费了一个馒头，这回好了，佛祖都惩罚我浪费粮食了。”我故作悔不当初状，抱憾道。

许是我的话有意思，苏珩冷极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些，只还是抿紧了唇角不见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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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揭穿

章节名：第十章 揭穿

清晨，冷风瑟瑟，天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地方我是怎么睡着的。总之当我醒来时，迷迷糊糊之间看见一个神仙一样的男子。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神仙。

“你是第一个来这里还能睡着的人。”他笑，看起来温和极了。

我友好的回之一笑，此时苏珩截过话头道：“你还记得欠我的人情么，现在我要你还了。”

那人闻言一笑，淡淡道：“自然记得，只是规矩还是不能废。”他顿了顿，侧头问：“是你来，还是这位…”

“自然是我。”苏珩冷冷说道，修长手指握上剑柄，利落抽出身侧利剑。

在半月前的战争中我见过苏珩使剑，可今日这凌厉剑势却是第一次见。

苏珩墨色长发随着旋转而飞扬，泠泠剑光一转，使出回风流霜般的剑法，旋身挪步间卷起清早冷霜。

那人轻笑间躲过一招，戏谑道：“刚开始就使出这么凌厉的招式？”

苏珩转身一剑刺出，冷道：“一刻钟之内我未败便算你输，你莫忘了。”

一刻钟？虽然我知道苏珩功夫不差，可眼前这个男子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不由得为苏珩担心起来。

那人此时手里抓了柄长刀，幽幽寒光映在他琉璃般的眸子里。眸光流转中藏着淡淡的笑意：“小心了。”

苏珩脸色一沉，未说什么，持剑栖身而上。

青衫身影和白衫身影交叠在一起，我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凌厉招式下搅起的霜雪，刀与剑相碰发出的声响响在耳边，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忽而有道身影撞在地上，定睛一看，是苏珩。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此时那白衫男子持刀走向他，眼神中带着漠然，语气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一刻钟还没到。”话毕举刀欲挥。

我眼见情况不对，赶紧奔过去，抽出身侧短剑格上他的刀。我急声：“你不能杀他，你欠着他的人情，不是么！”

他手里使力，轻松将我逼离三步之远，语气淡然：“在下说过这是规矩，既然他能找来这里要雪莲，就该想过可能要付出死的代价。”他轻声一笑：“就因为我欠他个人情，所以他才有机会见到我。”

“既如此，我来接替他怎么样？”我看着他，认真道：“我来继续和你打。”

“哦？”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笑道：“那样倒是可以换个赌注了，赌你能不能在我手下走上三招。”

我握紧手中的剑，咬咬牙：“这可是你说的，走过三招就算我赢。”脚步微错，摆出防御姿势，道：“出招罢！”

他愣怔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个神仙般的男子笑起来有说不出的温和。

“有趣，有趣。”他摇摇头，笑道：“这么多年我还没遇见个如你这般有趣的人。”

那是你很少出门啦，神仙大哥！

在他挥刀之时，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害怕。举剑欲格挡，却不料他身形诡异，不知怎么的转到我的身后。我暗道一声不好，就地一滚，此时亦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我刚爬起来，还没站稳，他的第二招就已经到了身前，泠泠剑光闪进我的眼睛，刺目的很。

眼见着那刀奔我的胸口而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我闭上眼睛，暗骂苏珩，这回可被你害死了。

在那刀光剑影的刹那，一道身影扑向我，在地上滚了几遭，头晕目眩间，听见身前有人闷哼出声。

“苏珩，你怎么样？”我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急声问道。

他缓和了一下脸色，唇色苍白，声音略有沙哑：“无碍。”

话音刚落，那边清冷嗓音响起，带着淡淡的疑惑：“亡秦？”

我抬头，看见那人伸手拾起我慌乱间丢在地上的短剑。他迎着阳光，细细打量着手中利剑，语气里含着惊讶：“果真是亡秦。”

他轻步走过来，地上积雪被踩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扶着苏珩向后挪挪，戒备道：“你待如何？”眼前这人虽说长得像神仙，可他的心肠绝不是仁慈的。即使现在杀了我们，他也是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你，你会否逆天而为？”他严肃脸色，认真问我，问题却是古怪。

我吃不准他什么意思，现在苏珩受了内伤，频频咳血，我这个三脚猫的功夫着实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考虑到现在我们俩的小命掌握在他手里，我抿紧唇角，小心翼翼吐出四个字：“天意难违。”

他将剑反手递给我，认真地看着苏珩，眸光里神色复杂，难以捉摸。

半晌，他敛下眉眼神色，淡笑着道：“在下去取雪莲，你们稍等片刻。”

看着他孤傲的身影，我愣在原地。这…这就算成功了？就因为那把看起来普通之极的短剑？

早知道就直接把它拿出来就好了嘛，这样苏珩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

我正在心里悔不当初时，一撇头看见苏珩看我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苏珩脸上神色难辨，深棕眸子紧锁着我，可还没等我仔细研究一番，他忽然侧过头，闷声咳嗽一番，那声音险些将肺子都咳出来。

眼见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染红了地上苍冷的白雪，我担忧道：“你怎么样，要不去叫那人给你瞧瞧？”一般那样的人，居于山谷之中，必然是身怀绝技的。那人剑术绝世，想来应该也会医术。

苏珩摆摆手，闷声道：“不必了，这点小伤还不能拿我怎样。”

说话之际，那人已经回来，手里多了一方墨色盒子，想来里面装的是那雪莲。

“雪莲今日便应入药煮制，在下便不留二位了。”话毕，他在苏珩身上点了两下。

苏珩接过盒子，点头道：“多谢。”

“天意难违，不必谢我。”那人一脸深意，看着我们，顿了顿，道：“后会无期。”

一路策马，原路返回。在路上，我看着苏珩苍白的脸色，本想劝他歇歇，却没说出口。因为这个为了章钰可以将自己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的人，在章钰毒解之前是绝对不会歇下脚步的。

－－三日时间，章钰转醒过来。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日子也渐渐回归到之前的平静。可他为什么中毒，苏珩和章潇却一直瞒着不说。

总归我是外人，他们无法对我做到推心置腹，我可以理解。只要章钰没什么事便好，我知道的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我十分清楚。

夜深，我收拾出一套衣物，悄悄摸出自己的帐篷。

昨日在小兵口中得知这附近有一处天然温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连日来的事情早已将我折磨的身心疲惫，今夜正好趁着苏珩在章潇帐内谈话的机会，偷偷去体验一下温泉水的滋润。

呼－－我捧起一掌泉水，心里畅快的很。

正惬意时，忽觉有道凌厉眸光射在我的脸上。我惊觉出口，冷声低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这么快就发现了，不错嘛。”

朦胧雾气中一道颀长身影缓缓向我走来，我向后挪，直躲到池子另一边。那人蹲下身来，伸手轻触温热池水，他抬起头来冲我诡异一笑，我惊在原地。

苏珩！竟是苏珩！

“如你所见，我是女子。”事已至此，我再睁眼说瞎话不仅把苏珩当了傻子，连我自己也是傻子了，所以我索性坦然说出。

“哦？”朦胧之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觉得他语气奇怪。

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脊背发凉。

“这么快就决定坦白一切了么？来自西凉的姑娘？”

“什…什么西凉的姑娘，我明明是高丽人！”

他嘴角勾起嘲讽弧度：“还不承认？你那匹马的品种是西凉的绝影，那可是有市无价的好马呢。”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既然已经认定我是西凉人，那么我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他见我不做声，冷了脸色道：“我看我还是下来问你，你会比较愿意告诉我。”他作势欲下到池水中。

我赶紧阻止他，现在我身上什么也没穿，刚才的镇定完全是因为水雾和距离远的缘故，要是他真的下来……

忽而脑海里电光火石般一闪，一个念头缓缓冒出，我看着他，不可置信：“这一切不会都是你算计好的罢？”

“是啊。”他丝毫不掩饰，大方承认：“不这样的话，姑娘怕是不会和在下心平气和的谈呢。”

心平气和？是的，现在这气氛多和谐呀！

我强压下嘴角的抽搐，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一开始。”他看着我，眼神冷漠：“从我看见你的马开始。”他顿了顿，接着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么我来替你说罢。年前西凉内乱，双方分别是已故西凉王的弟弟和西凉王后，内战打了一个月……最近有密信说，西凉王后逃到并州，秘密和蒙古人见面，其谋很明显。我本不想揭穿你，西凉和蒙古如何于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你不应该伤害章钰，既然他偷听到你们的商议，你想杀人灭口，那么我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他笑看着我，眼神却透出残酷神色：“你说对不对，前西凉王后塔司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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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解释

章节名：第十一章 解释

一望无际的夜空下月色妖娆，夜晚的风泛着凉意拂过我的脖颈，偶有林中飞鸟鸣啾一声，显得孤独而寂寥。

这温泉中的水一如既往的温暖，可我的心却冷了下来。

“你的情报很准确，分析的丝丝入扣，可你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我其实并不是塔司绮。”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并不是塔司绮。”

他微勾唇角，明显的不信。

事已至此，我不能和苏珩硬碰硬，更何况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还是先让我穿上衣服罢，这样的失礼可不是你们中原人的作为呢。”

苏珩优雅起身，敛眉伸手，做出请便姿势，然后回身走到外面去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穿上衣服。当我走出去时，看见苏珩站在湛黑的夜空之下，有不知名情愫自心里涌出，我想解释清楚，我留在这里真的别无所图。可此刻我们之间的关系着实尴尬，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对他说好。

一路跟着他回到营地，走进章潇的营帐，意外发现章钰也在。仔细想想也对，他们三个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有什么事情自然是在一起商量着办了。那么章钰一开始就知道苏珩对我的怀疑？

“好了，王后，你和蒙古的勾当我们不想了解。但是我们必须送你去趟雒阳。”章潇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上，我还来不及擦干它，有几缕头发滑腻地黏在脖颈处，痒痒的。

“我不是塔司绮。”除了这句我不知还能说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解释不能信服，更何况像苏珩那样聪慧的人呢。种种情况都说明我就是那个叛逃出西凉的王后，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塔司绮。

冷景黎给我的情报中曾提到过那个西凉王后，说那是个奇女子，武艺在身，骑术高明，会使剑。眼光独特，不折手段，这八个字是冷景黎给她的批注，说不上是夸奖却能听出她的不凡。

可是这真的是巧合，我不是她……

“明日我们便差人送你去雒阳。”章潇冷声道：“今晚不要白费力气去逃跑。”

章钰走过来，脸上带着叹息：“真搞不懂你一个新寡的妇人为什么一定要卷到那样残酷的政权斗争里。”他认真地看着我：“其实你若不是西凉人，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你就是一直留在军营也是可以的。”

是的，她是新寡的妇人，她还有个早夭的孩子…那么……

我抓住章钰衣袖，急道：“别喊人，我可以证明我不是塔司绮了。”我将长裾撩起，露出一大块肌肤。

章潇别过头去，苏珩皱眉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你这是做什么。”

此时哪里顾得上什么矜持什么礼节了，我抓过苏珩的手，拉他蹲下来，示意他看我的腿。

我的脚踝处，有一朱砂红痣，那是所谓的守宫砂。

在场的人都清楚塔司绮生过孩子，是不可能有守宫砂的。

苏珩不得已伸手触摸我的脚踝，脸上神色凝重。我见他仔细看着我的脚踝，愣怔模样，叹息道：“如此，你们该信我不是塔司绮了罢。”

苏珩敛下神色，细心地将我的裙裾放下理好，修长手指划过我的肌肤时，感觉怪怪的。他向章潇点点头，又回身看着我，不解道：“你不是塔司绮，那你是谁？”

呼，警报解除。

我笑笑道：“我没对你们撒谎，我姓冷，小字子丽，高丽人。告诉你们的都是真的。”只是那匹西凉马着实不好解释。

好在他们没深追究那匹马的来历，不然我真想不出什么说法来搪塞。

－－翌日清晨，我正吃早饭时，苏珩坐过来。彼时我咬着馒头，吃得正欢。默默放下白胖馒头，不明所以看着他，试探道：“有何吩咐，苏将军。”

苏珩闻言扑哧一笑，然后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本以为经过昨夜的事情，我们之间应该更加亲近了才对。”

我脸一红，转头看他，却见他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去，脸色平静的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

“子丽，我还是好奇你怎么会到并州来。”苏珩侧头看我，又补上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姑娘。”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是因为逃婚才辗转来到并州的，那家人要捉我回去，我不得已才决定躲到这里来。”

苏珩蹙眉：“你讨厌他？”

“是，我讨厌那个人。”我在脑海里回想着赫哲那张倨傲的脸孔，心里一紧。只他图的是我高丽这一条缘由便可以叫我讨厌他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苏珩忽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看着我。

“唔？”我面上一红，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温和一笑：“逗你的。不过你在这里还是万事小心，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们。”

我点点头，真诚道：“谢谢你们。”

他行过两步又回头问我：“你真的字子丽？”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承认。

下午意外的遇见祭修，那个大家伙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险些拍碎我的肩胛骨。我想这军中知道我是女儿身的人只有苏珩和章家兄弟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本以为可以消停几日了，却没想到冷景黎的人这时候找到了我。

夕阳西下时分，军中晚饭的时候，有个人走进了我的营帐。

青色军衣，高个，眉目寻常，偏生气势多了一分凌厉。可，我并不认识他。

我侧头打量他，问道：“有事情？”

他伸手取下头上银质冠钗，递给我看。

一个普通的冠钗，尾部微弯，没有任何刻文，朴素的紧。

我不明所以，问他：“这是何意？”

他闻言，诧异地看着我：“公子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听见他敛眉平静说道：“罢了，不知道就算了，公子只要知道在下是高丽派来保护您的便可。”

我一听见他提起高丽，心里咯噔一下，脱口冷道：“我为何要信你。”

“不信？”他冷冷地扯起嘴角：“不信便算了。”说完不理我径直欲出营帐。

我赶忙唤住他：“慢着。”

不管他是谁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

我踱步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你是我二哥的人？”

他摇头：“并非，我不是谁的人，我只认东西。”

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东西？什么东西？”

他居高临下瞟我一眼，语气平静：“就如公子脖颈上的紫玉一般，只不过我认的是青璧。”我脑筋转转，抓着紫玉恍然道：“这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对不对？你给我看的那个银冠钗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点点头，忽而轻扯嘴角：“公子比我想象的要聪慧一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冷了脸色道：“以后公子无事最好不要来找我，我会在暗处保护你，有危险时我自会出现。”

“我晓得了。”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若是有急事找你该如何？”

“单平，字子原，在军中只是个小队率。”他顿了顿，看着我认真嘱道：“我知公子还对我有疑虑，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在这军中公子并不安全，还望公子早作打算。”话毕，掀帘出帐。

夕阳早已落山，我站在帐子里仔细思量那个名唤单平的男子的话。忽而冷风吹进脖颈，我不禁瑟缩一下。

我虽然对单平还有所顾忌，但是他的话却不无道理。苏珩他们虽然表面和善的留我在军中，但心里还是有疙瘩。只因我是高丽人，并非他们种族。

在这个时代，种族恩怨永远是不可抹灭的。我虽然理解不了，却也无法阻止。

此时中原宁皇手里的兵士已经不多，大部分扯到了西蜀之地，和现在自封西蜀王的何纪打的热火朝天，那位百战百胜的建威大将军被迫留在京中坐镇，所以河南那伙起义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中原战事如火如荼，历史的车轮缓缓滚动，宁国的前程吉凶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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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忠告

章节名：第十二章 忠告

孟夏四月，阳光温暖，夏风和煦，帐外草木泛着异样清香。

宁国吉凶难定，可这毗邻蒙古的并州却是安宁的很。

营地外，万物枝长叶茂，青翠欲滴，几株高大槐树绽满了黄白色的花瓣儿，暖风一吹，花瓣似雨一般纷纷扬扬落下，煞是好看。

此时，我就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姿势悠然毫无半分形象可言。正午的太阳照耀大地，热烈的阳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我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忽而树干轻震，一抬眼看见章钰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白他一眼，没理他。

耳听布料摩擦声音，章钰挨着我坐下，语气含着笑意：“又在闹什么别扭？我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吃饭。”

我哼哼道：“没怎么，就是天太热了，苦夏。”

章钰轻笑着摇摇头：“苦夏？这才几月份，以后有你苦夏的日子。”他转过头戏谑道：“不若叫我来猜猜……不会是因为子瑜吧？”

“没有，不是他。”我一口否定。

“子瑜生的俊俏，惹得姑娘们给他送东西也不奇怪。”他笑道：“在京城里思慕他的姑娘大概可以绕着城池一周了，就是我在金陵时也听说过子瑜的名声呢。”

我这几日没好好吃饭，只是因为心里莫名其妙堵得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且这种情况在看见苏珩被姑娘们缠着的时候愈加明显。而这会儿听见章钰的话只觉得更加的闹心。我冷着脸，不动声色：“在我的家乡思慕我的人也很多，所以我迫不得已才逃了出来。”

我抿紧嘴角，拍拍衣摆起身，不想在和章钰说下去了。起身时，看见一个鹅黄衫子的小丫头向我们跑来，我不明所以看了眼章钰。暗道，不会是找他的吧。

“冷校尉，他们说你在这里，所以…”小丫头十四五岁的模样，脸色红润，气息有些不稳：“所以我就跑来这里了。”

真是有些意外，竟是来找我的。

看着她露出两颗小虎牙，本来低落的心情忽然变得好起来。我笑笑道：“那么你来找我因为什么事情啊？”

小丫头微低着头，扭捏害羞模样：“这是我做的，请一定收下。”说完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把手里的篮子塞给我就跑远了。

我抱着篮子，茫然地看着跑远的鹅黄身影，正感叹这里民风淳朴时，章钰闲闲地开了口。

“思慕你的人又多了一个。”

“什么思……”我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什么！你是说那个丫头喜欢我？”

章钰挑眉，像看白痴一样，道：“长着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我压下怒气，坚决不和这只章鱼一般计较。

回到营地里时，看见苏珩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我赶紧走到他旁边，挥了挥篮子，炫耀道：“这是一位妖娆而可爱的姑娘送给我的哦。”

苏珩眼底含笑：“妖娆而可爱？这似乎是两种风格。”他顿了顿，递给我手里的包裹：“诺，刚刚有个姑娘送给我一件衣服，我的衣服太多了，送给你罢。”他苦恼脸色：“唉，真是不收都不行啊。”

我觉得我快被气死了，将衣服甩在他身上，恨声道：“既然收了就穿吧，都穿身上，热死你。”

走得不远，还能听见苏珩困惑的声音响起：“她怎么了，怎么莫名其妙的…”

我想我再也不要理这个人了，这个混蛋，太讨厌了！

而后几日，我都没理苏珩那个家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气生的莫名其妙。

晚间，骑马巡逻时，意外的遇见那天那个男子，单平。

我装作不认识他一般，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想到他吩咐跟随的二十人分两队交叉巡逻，指挥时我觉得他身上的气势非凡，甚至暗地里揣测，只要他想他绝对不仅仅任个队率。

此时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支开所有人，我知道他有话和我说，所以我在等他开口。

“公子还是离苏子瑜远一点。”他开口竟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慢慢策马，不知如何回他的话。

其实对于单平的感觉一直是怪怪的，我相信他是高丽的人，但是又觉得他不像个普通的探子。比气势的话，我觉得他比我更像个主子，他身上有和冷景黎相像的气势。

单平忽然低声轻笑起来：“那位可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他顿了顿，回头冷然瞧着我：“若不是有吩咐……我或许会杀了你也不一定。”

我抬头，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我的身份？”我震惊问道。

他扯起嘴角，嘲讽道：“知道又如何，我高丽可没这么任性的公主。”他转过身，嗓音幽幽地响在寂静的黑夜中：“若是我便杀了你，一了百了……”

“独处时间长会引人生疑的。”他策马走在前面，忽然口哨一声，声音响亮。

我知道他在召集先前分头巡逻的人马，趁着人马未到时，我认真对他说道：“苏珩前后救过我好几次，如果不是他你现在还能和我说那么一番话？你听着，我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敢也不能忘。”我敛眉轻笑：“高丽没有任性的公主，你可知若不是我，现在你应该在高丽土地上浴血奋战。”

他回眸眼含惊讶，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转过头去。

“既然你知自己身份，那么子原也没甚么好说的。”他勒马停在原地，语气幽幽的含着不知名情绪：“我会保护你，不过你还是莫要与苏珩走得太近。”

先前的人马已经走近，我不便多说。

策马回去的时候，我还在思量单平的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苏珩只是个边城的小将军，战乱年代，这些武官身份最不值钱。章潇，苏珩，祭修，他们三个都是将军，连我都担个校尉的官职了，可见其中的水分有多大。

可单平反复强调，让我不要和苏珩走得太近，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每天皱眉思索，终于忍不住悄悄问了章钰，苏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

“章鱼，为什么我总感觉军中的人对苏珩有莫名的敬畏呢？”我拐了一大个弯，终于问到了点上。

“哦，你说这个啊，那是因为那家伙的老爹是建威大将军嘛……喂，都说了不要叫我章鱼。”章钰往嘴里塞了一颗李子，忽然凑近我挑眉道：“你最好离苏珩那家伙远一些，他可是个要娶公主的人。”

彼时，我正沉浸在“那家伙的老爹是建威大将军”的话里，我断然没想到苏珩竟然是那位威名远扬的将军之子。

宁皇能撑到现在，有七成是因为建威大将军，冷景黎给我的情报上是这样批注的。

“你说他要娶公主？”

“原来你听到了啊，还以为你又走神了。”章钰看着我，收了玩笑神色：“虽然现在皇家岌岌可危，但是有大将军在，局面还是能挽回的，所以苏珩当驸马只是时间问题。”他揉揉我的头，笑得温和：“这是政治问题，你一个小姑娘一定是不爱听。”

我把头搁在桌子上，暗暗地想，每个人都叫我离苏珩远一点，可是我并没有很喜欢他，仅有的那么一点喜欢可能也是因为他救过我两次。在遇见蒙古鞑子时，他左手一松的利落，在岚山上替我挡下一刀的决绝，或许等我把欠他的情还了就不会这样了。

我微勾唇角，想笑。

珩，随王在侧，曰臣。

苏家真是忠诚的臣下呢。这些政治问题我怎么会不明白，牵制权力大的苏家，唯有联姻才是更好的办法吧。

苏珩，他从一出生大概就是注定要娶公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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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乞巧

章节名：第十三章 乞巧

孟秋七月，又称巧月，是姑娘们向天上的织女“乞巧”的月份。

彼时，我正悄悄躲进祭修的营帐里，险险躲过后面的姑娘。不知道这并州什么习俗，这一日姑娘们似乎分外大胆，在男子右手腕系上红丝带就表示情投意合可以定亲了。

不禁哀嚎，这是什么狗屁习俗！

我伸手捂脸，断然没料到我作为女扮男装的冷子丽也有这么大的魅力。

隔着厚实帐布，还能听见远处祭修震天的大嗓门：“都干什么！造反吗！当老子的军营是什么地方！”

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章钰对我说的话，他说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一致推祭修去巡逻守卫，因为只有他才能控制住局面。

忽然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震惊抬头，听见那人嘘一声。

此时营帐内未点灯，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感觉他的温热呼吸都打在我的脸上。我脸一热，刚想退后一点，他低声开口：“莫嚷。”

“苏珩？”没料到他也躲在这里。

衣袂摩擦的声音响起，借着昏暗月光，勉强看清苏珩在几案一边坐下。他为自己添上一杯薄酒，侧头问我：“子丽，不过来坐么？”

抱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里，我坐过去，伸手欲碰酒，却被他抓住手指。他修长手指泛着凉意，我心里一顿，赶忙抽回来。

他收回手，忽然轻声念道：“薄酒三两杯，离别六七句。”顿了顿，好像在问我：“不饮薄酒是不是就不会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扭头想寻灯盏，装作不在意的说：“连父母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陪着你的…只能是你的公主。”

“公主？”他闻言一愣，随即轻笑了声：“又是子珍告诉你的罢。”

“看见灯没有？太黑了，我瞧不清。”

“别找了，难不成你还想引那些姑娘再回来？”苏珩笑着拉我坐下。

他又倒上一杯酒，自顾自地饮着：“有时候我是很羡慕你的，羡慕你逃婚的勇气。”

我手拄着下巴，无聊得紧，哼道：“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未来的妻子可是倾国倾城的公主，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你。”

“倾国倾城？”苏珩轻笑，语气淡淡的：“是，在宫里有过几面之缘，和你年岁相仿，倒是个美人。”他顿了顿，又道：“柔柔弱弱的，招人怜惜。”

“是，哪里像我们高丽的姑娘皮糙肉厚，中原温柔似水的女子才是应得你们男子喜欢的。”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又憋了一股气，我冷哼道。

他愣了愣，语气里染了好笑之意：“怎么说着说着又耍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小孩子，我十七了，而且还逃婚出走，你见过几个小孩子有这么大的胆子。”我闷声道。

“若不是你家里人帮着你，你这笨蛋怕是连大门都出不来。”苏珩一语中的，丝毫不讲情面地拆穿我。

我哼一声，不理这个家伙。

半晌，寂静的营帐里又响起苏珩的声音。

“确也不是孩子了，你在战场上的利落令我们佩服不已。”苏珩仰头一饮而尽。此时月亮从厚实乌云中透出，泠泠月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我看见他侧头对我笑：“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姑娘……”

我低下头，抱着膝盖，将头埋下：“哥哥说，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若是受伤便是不忠不孝之举…我不能叫亲人们为我担心。”

“看来你的哥哥将你教的不错嘛。”苏珩隐隐含笑道。

那可是冷景黎，作为他的妹妹是不能给他丢脸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那么依赖冷景黎，时至今日我手中的情报还是冷景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传到我手里的。冷景黎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深信不疑，每句话我都会牢牢记住。

有时候我可能连我自己的判断都不信，但对于他却是无条件相信。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害我。

“又想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脸上的表情这么明显？

苏珩挑眉，幽幽说道：“笨蛋的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

看着他欠扁神色，我握拳龇牙：“你再说我笨蛋我就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一柄长枪破空而来，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我惊魂未定时，祭修撩开帐帘，大嗓门道：“竟然射偏了。”他坐下，捞过苏珩的酒，又取了个新杯子：“外面那群娘们真是难缠。”

我刚要怒说祭修，苏珩在桌下暗自抓紧我的手，我偏头见他递给我一个眼色。

方才我看得明白，那枪是朝我胸口射的，苏珩弹指使它偏了力道，这才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转了个话题：“你怎么回来了，那帮姑娘如何了？”

祭修不在意地说：“我把子珍丢过去了，告诉他若是不摆平有他好看的。”

我扑哧一笑，竖起手指称赞祭修的英明，派章钰去对付姑娘绝对是上上之选。

闲聊片刻，章钰掀开帐帘进来。

看见他时我还是没憋住，不给面子的笑起来。青衫被扯的全是褶皱，脸上貌似还有几道血痕，当真是凄惨无比。

章钰坐下，叹了口气。我挪过去，贼兮兮笑问：“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

他看我一眼，默默撩开袖口，苏珩一口酒喷出，咳嗽着问：“都收了？”

章钰默默点头，欲哭无泪的样子：“不收如何，差点给我衣服扒了。”

看着他怨念的样子，我憋着笑安慰他：“明年不叫你去了，如何？”

他惊讶看我：“我没有不愿意去啊，这样我就可以坐享齐人之福了，哦呵呵呵……”

“去死吧你！”我瞪他一眼，暗骂，这家伙真是不值得同情！

回去的路上，我和苏珩并肩走着，因为章钰和我们的营帐不在一个方向，所以只有我和苏珩两个人。

我按捺不住，问他：“为什么刚才你要拦着我呢？”

他侧头看我：“没什么，仲义一直觉得我深藏不露，想试探我的真功夫。”

“就像你在岚山使得那回的剑法？”

他点头承认，认真道：“不过别对别人说，我不想太出众了。”

我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不解地问：“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到这小小的边城来，你明明是大将军的儿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靠着父亲的关系我可以很容易的平步青云，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个小将军。”苏珩微微勾起唇角，笑得清雅：“我只是讨厌他们那句‘啊，这就是苏将军的公子啊，久仰久仰…’”久仰的怕是他父亲吧。

听着苏珩学那些势利小人的话我不禁乐出声来，他顿了顿又道：“总有一日我一定会超越他的。”

生活在父亲巨大光环下的苏珩，活得也是很累的罢，一言一行想的都是不能丢将军府的脸。没有人会在意苏珩，他们在意的都是京城将军府里的苏公子。

男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超越看起来不能超越的父亲，那是出于一种仰慕，是目标，也是每个男孩子的梦想。

我看着他认真道：“总有一日人们看到你父亲会说‘啊，这就是苏大人的父亲呢，久仰久仰…’”

苏珩笑着揉我的头：“笨蛋，阿谀奉承你倒是学的挺快呢。”

“再叫我笨蛋我翻脸了！”

“哦？笨蛋，我叫了你待如何？”

“混蛋！我和你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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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蒙古

章节名：第十四章 蒙古

桂秋八月，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瑟瑟秋风渐渐凉了下来。

彼时，我坐在白帐中，下巴搁在案几上，懒懒的不想动。

忽而有修长手指掀开帘子，进来的正是青衫的苏珩。他看见我这幅样子，轻声笑了笑：“怎么又没去晨检？身为校尉该是以身作则才是。”

“秋乏。”我吐出两个字。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懒懒的想睡觉。

苏珩骨扇搭手，闲闲睨着我：“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冷子丽，要不是知道你还没嫁人，我恐怕都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戏谑道：“只有有了娃娃的女子才这般嗜睡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移开了身子，用扇子在我头上一敲：“快起来。”

“干嘛又敲我！”我捂着头怒声道。

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发现苏珩的性格真是好恶劣，比冷景黎还要恶劣！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惹毛我，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让我有气都发不出。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苏珩，那么我一定会说狐狸，这厮太狡猾了！

说话之际，门外士兵忽然在帐外通报：“校尉，有个姑娘送了东西过来。”

“啊？进来吧。”我愣道。

帐外士兵走进来，手里提着个方形食盒，他伸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我一边打开一边问：“是什么样的姑娘？说什么其他的没？”

“那位姑娘就是经常穿鹅黄衫子的那位，没说什么，把食盒塞在我手里就跑了。”士兵老实回答我的话。

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食盒盖子一掀，发现是桂花糕，桂花香气扑鼻。我招呼苏珩：“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他凑过来，尝了一口糕点，语气含着一丝惊讶：“没想到那个小丫头有这么出色的手艺呢。”

我暗自笑了笑，那是自然，这糕点当然不同凡响了，因为这是华姨做的。

其实那个丫头第二次来找我时，我就知道她是我们的人了，刚开始觉得不对劲只是因为她头上的银簪和单平头上的款式很像。

那日，我允她进帐来，她低着头捏着衣角，害羞的模样。

“怎么？又是有事情找我？”我笑得温和，对于可爱的小姑娘，我一向是没有免疫力的。

她仍旧捏着衣角，嗫嚅道：“我…我喜欢…”

我的老天，她不会是要说喜欢我吧？！

还没等我想完，那丫头倏然背过身去颤声道：“虽然可能会因此被冷校尉讨厌，但是小静还是要说，我喜欢你，从我看见你骑在马上英姿飒飒的那刻起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挑眉，快速出手向她后心出招，她身形利落一闪，抬眸看我，眼底藏着惊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觉得我演得挺好。”

“你演的不赖，险些将我骗过去，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有问题。”我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出手试探一下，如果你不闪开我大概就信你了。”

“好吧好吧。”她笑着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哥哥说你挺聪明，我原还不信，现下觉得你确实有几分手段。”

“你哥哥是哪个？”我笑看着这不见外的丫头。

“我叫单静，安静的静。”她偏过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灿烂。

我扑哧一声笑：“名字是顶好的，只是不太适合你啊。”我夺下她手里的杯子：“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说完再喝也不迟。”

她扁扁嘴，无奈的样子道：“喝你两口茶罢了，真小气。”看见我的目光，她老实交代：“其实早就该见你了，是我任性想试探试探你。哥哥虽然知道这些事，但是管不了我，你不要怪他。”

这丫头还真是可爱的很。

我抿唇笑笑，揉揉她的头：“可是你骗了我哦，现在的我应该是你的主子罢，骗了主子是不是要受罚呢？”

见我笑得阴险，她瑟缩下身子，诺诺道：“我可以用一个消息换你的原谅么？关于哥哥的消息哦。”

“说来听听。”我附耳过去。

她在我耳边悄声道：“哥哥虽然不承认，但是他现在的主子就是公子你呢，他一定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他讨厌女子当他的主子。”

就这样，骄傲的单平同学被他的可爱妹妹出卖了，连皮带肉卖得干净。

啪－－！

“干嘛又用扇子敲我！”我怒目而视。

“叫你好几声都不见你回神。”始作俑者耸耸肩，半点歉意也没有。

“苏珩，你再敲我的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他闲闲看我一眼，脸色阴沉下来道：“哦？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刚刚你说什么来着？”我没骨气的说。

他缓和了脸色，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我暗暗控制自己的拳头，不叫自己出手揍他。

“再过不久，蒙古鞑子就要率兵来犯了。”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冷景黎都没有都告诉我这件事，如果蒙古有动作，他应该知会我一声，好叫我又准备才是。

苏珩挑眉，看白痴一样的看我，道：“也只有你这个笨蛋不知道，马上就是秋收时节，蒙古人每年都来掠夺粮食布匹。”他顿了顿，又道：“若真的交兵，你就留在营地里，总归不能都走了，就你留下来吧。”

我点点头，心里一暖。我当然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在保护我，中原战事连连，宁皇连幽州反叛都顾不上，放任其做大，更何况这并州边城。中原已经无兵增派用以抵御蒙古，所以这场保卫战将会异常的艰难。

就在我们为抵御蒙古坐着准备时，单平带过来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你说赫哲登上了王位，成了苍平王？”这消息突如其来，使我震惊在原地。

单平点头：“八月十八的事情，高丽的消息也不全，坊间传闻是赫哲手刃他的叔父，登上了王位。”

“叔父？”怎的又冒出来个叔父。

“赫哲的叔父就是摄政王，前任苍平王死的时候留了遗诏，说他还没及冠，由他的叔父代理朝政辅佐他，及冠后再登王位。”单平敛眉轻笑一声：“如今杀了，怕也是他叔父咎由自取。”

我心里一紧，赫哲如今已经二十二了，早该在两年前就登上王位的他能隐忍到现在着实不容易。只是如今他登了王位，就好比猛虎添翼般，更加不好对付了。

还没等我消化完这个震惊消息，单平又道：“秋收马上开始，公子是不是寻个机会离开这里。”

“不。”我摇头，果断拒绝他的提议。

“这是军营，不是寻常之地，若是出现意外，神仙都救不了你。”单平冷道。

单平从不夸大其词，我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可是我不想离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内心的决绝来自什么力量。

见我固执地坚持己见，单平也不再劝我，丢下一句自己小心便离开了。

我看着自己腰间的那柄名唤亡秦的短剑，暗自叹了口气，或许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逃了。我甚至想好了，赫哲若是想抓我回去，我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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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伏击

章节名：第十五章 伏击

晚秋九月，阳光仍旧暖暖的，只是风变得寒凉许多。万木萧瑟之际，田地里黄灿灿的麦子格外的招人喜欢。

正值秋收时节，边城已经加强巡逻。我被有意无意的丢在营地里“坐镇”，只是闲闲的日子着实无聊。

这日，我正拄着下巴盘算着是不是等这阵子过去，去秋越城好好逛逛，逛街是女人的天性嘛。上次被赫哲的人搅和了，这几个月也没敢出军营，实在是憋屈死了。

正想着，帐外却忽然喧哗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出去。

出了帐子，我拦下一个匆匆而过的小兵，问：“如此匆忙，怎么回事？”

小士兵焦急神色，道：“苏将军被蒙古鞑子伏击，他的亲卫来提兵。”

什么？被伏击？

我顾不得许多，策马来到营地门口，刚想上前却被单平拦住，他低声在我耳边急道：“公子，你不能出去。”

“我必须去救他。”我看着他，认真道：“我命令你留在营地，我怀疑蒙古人用得是调虎离山计。”我解下军牌递给他：“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守好营地，我可不想回来没地方住。”

不得已对单平摆出主子的架子，我不知道他本身藏在军营的任务是什么，但此时冒着他被发现的危险也要留他在军营。

单平身为冷景黎手下的人，若是连个小小营地都守不住，那就太丢人了。

策马来到苏珩亲卫身边，不顾他诧异目光，命令道：“我领兵救苏将军回来，你现在先把战况讲与我听。”

那个高大的士兵愣道：“诺。”

从他的话里，我得知苏珩陷在一个叫万泉谷的地方，谷外地势险要，谷内地势低洼，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苏珩不是神仙，不能事事做到了如指掌，中了敌军圈套并不离奇。

我扬鞭甩下，马儿吃痛狠狠的跑起来。马背上的颠簸却强不过我的心跳。

苏珩，在我还了你的人情之前，你可不准有事。这么小的战役你要是胜不了，我冷子丽可瞧不起你。

奔到谷口，匆匆挥剑解决一小队蒙古兵，我直接往里面闯。迎面而来的鞑子都被我身后兵马的气势震住，连挥刀的力气都少了一分。

于几百军士中，我一眼就看见了苏珩，阳光打在他银色的铠甲上，反射的光芒刺得我眼睛发疼。

他回身看见我，眼底神色倏然汹涌起来，蹙眉恼怒的模样。

身后一个蒙古兵摸近他，我急急吼道：“苏珩！小心身后！”

他好似没听见般，弯弓搭箭，利箭直指着我的方向。

“你…”还没等我喊出来，苏珩左手一松，利箭破空而来。他身后的蒙古兵挥刀砍向他的右臂，我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刃在苏珩手臂上绽出血花，却没法子帮他。

咻的一声，箭擦着我的耳朵过去，身后有人闷哼一声，我回头看见一个脑袋上插着羽箭倒在地上的蒙古鞑子。

再回首时，苏珩已经解决了蒙古兵，坐在马上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松口气的神情。

我策马到他身边，不由得怒骂道：“苏珩，你脑子有病么！刚才差点…你差点…”我后怕得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他挑眉甩甩右臂，不在意我的恼怒，冷道：“冷子丽，我出来时怎么嘱咐你的，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待回去再和你算账。”

喂，不是吧，好歹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来救你啊，别这样……

苏珩回身一剑刺入敌人身体，冷声道：“别发呆，待会儿被砍了脑袋你就得到黄泉路上哭了…”

……

蒙古兵在这秋收时节似乎异常活跃，转念一想也是，如果不掠夺足够的粮食，他们的冬天也是会非常艰难的罢。

守着贫瘠的土地，过着游牧的生活，深山之中尽是豺狼虎豹，即便是被骂烧杀抢掠的蒙古鞑子也是上有小下有老的人。他们也要生活，也有妻子父母要养活。

乱世之中，谁都活得不易。

啪－－一柄素白骨扇敲在我面前的案几上，我抬头看见苏珩的俊颜。

只见他闲闲一笑，挑眉看我：“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

我白他一眼，不想说话。昨天的那场战役，谁都没有捞到好处。有受伤士兵忍不住疼痛，哀嚎出声，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真是不忍再提起那样惨烈的画面。连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忍不住的伤，该是多么的刺骨噬心。

“每次你都是这样，不说话不吃饭，你都不忠不孝多少回了。”苏珩叹息，将盘子端过来：“是那个黄衣丫头给你送来的，她对你真是满满当当的情谊呢。”

我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闷声道：“苏珩，我讨厌战争，讨厌血腥。”

他轻轻拍我的背，嗓音温和，安慰我：“可是没法子啊，守护住脚下的土地是我的责任。在其位谋其职，身为将军，护住每一个边城子民，百死而不回。”

在其位谋其职…只是这责任担起来未免太难了些…

半月时间一晃即逝，和蒙古军的战事暂且告一段落。原本就打算逛一逛秋越城的计划，提上日程。

单静自告奋勇带我去，美曰其名保护我，其实是她自己也想逛街。因为从她的言语中，我可以判断这丫头平日里大概被她的哥哥教训的很惨。

同是天涯沦落人……

单静手里拿着个小糖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道：“公子，咱们去那里吧，我听说那家的雪云糕特别好吃。”

我无奈被她拉着走，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叫嚷声：“抓住他！那个偷东西的崽子！”

回头正想看怎么回事时，一个个子不高的半大孩子正撞过来，我被推得一个趔赳差点摔倒。单静拽我一把，我借势站稳脚步，这功夫那个孩子已经被捉住。

“小崽子，我叫你偷东西。”那个男子踢了那个少年好几脚，方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我看不过去却不能说什么，向那个孩子走过去，问：“你是有什么难处么？”从衣着来看，不像是乞丐或者是惯偷。

那个孩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低头转身就走，丝毫不理我的话。

我拦下他，将钱塞在他手里：“我看你的衣着像是附近农家的孩子，你有难处就先拿去用吧。”

他抬头，眸光里藏着一丝惊讶，在看清我时却渐渐的漫上蚀骨的冰冷。他忽而嘴角一扯，将银两还给我，声音哑哑的说：“收起你的好心吧，这位军爷。”

我一愣，刚想说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清冷男声：“是啊，收起你的好心吧。”一个银灰衣衫的年轻男子走过来，站在我的身侧，对那个孩子说：“小家伙，我能给你想要的力量，你要不要跟我走？”

直觉来说，这个男子异常危险，我刚想开口对那个孩子说不要和这个人走，那个男子却嘲讽地斜睨着我：“他若是不和我走，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要重复这样的日子，难不成这位兄台也想带他回去？如果是这样，在下就成人之美。”

带他回去？我想我不能…我自身难保，如何能再添一个。

我低头沉默。那个男子见状轻声笑笑：“好了，你要不要和我走，还是你愿意和这个虚伪的人再聊下去？”

“我跟你走。”那个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挂着冷笑：“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葬了我的奶奶，因为这边城军爷没有保护好而葬身战火的奶奶。”

说完，那个邪气男子领着那孩子走远，我站在原地如堕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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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西去

章节名：第十六章 西去

时光荏苒，冬季渐渐到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似乎比其他年份晚了一些。

清早，我掀开帐帘，入目的是一片银装素裹。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半梦半醒之际还能感觉到雪花打在帐布上发出的声响。

此时阳光照耀大地，白雪反射出更加耀目的光芒。我微眯双眼，耳畔却传来一声戏谑：“你的防范意识这么差，若我是潜进来的敌人，那你可惨了。”

“哦？是么？”我回头，看见苏珩欠扁的脸，手上微微用力。

他挑眉，大言不惭道：“嗯，经过我的训练，你确实有所进步。咳咳，现在你可以收起你手里的匕首了。”

训练你妹啊！天天就知道捉弄我！

我愤愤地收回抵在他腰间的匕首，哼道：“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找你聊聊天。”苏珩掀开帐帘进去，丝毫不见外。

我跟在他身后，抿紧唇角看着他：“好啊，聊什么？”总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他坐在几案一侧，手里是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白色瓷瓶。他晃了晃瓶子，对我说：“你这里有没有酒杯，我过来的匆忙忘记了。”

“喏，给你。”我递给他杯子，挑眉道：“这么一大早就饮酒不太好吧。”其实我更想问的是“这位爷，您一大早来就是找我喝酒？”

苏珩修长手指抓着白瓷酒杯，眸光淡漠道：“我家里来人了，二月份就回去。”

我心里一空，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蔓延。我笑笑道：“那很好啊，毕竟你和你的家人很久没见了。”章钰告诉我苏珩在这并州耽了两年，摸爬滚打没有靠着他父亲的关系，做到如今的这个位置，很不容易。因为并州刺史和他父亲关系实在是不太对付。

“嗯，确实是很久没见了。”他笑的云淡风轻：“我有个妹妹，如果你见到一定会喜欢她的。”

聊天聊到后来就是我缠着苏珩叫他给我讲他妹妹的事情，其实我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冒，只是想听他多说说话。

从他的话里，那个名唤苏璎的姑娘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有了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繁华似锦的雒阳城也如同一卷水墨画，渐渐在我眼前展开，京都巍峨的城池，大气的将军府，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苏家二小姐，都在画里栩栩如生。苏珩，那个在京城里人们津津乐道的苏公子，现在就坐在我的面前，给我讲那些无关风月的趣事。

这大半年的时间，即使战乱将我的心肠磨得硬起来，我却还是欣慰可以遇见大家。

虽然章钰和苏珩这俩混蛋总惹毛我，但是还是很开心。

这个冬天日子过得似乎格外的快，一转眼已经是端月时节，距离苏珩回雒阳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时间。这节骨眼却得到一件让我心碎的消息。

那日，单静过来看我，并给我带来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单静摘下藏青斗篷的帽子，虎牙一露笑得好看：“公子，你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我抬眸，看见一抹紫色，当她伸手取下帽子时，我惊道：“执箫？”

执箫微微一笑：“主子。我回来了。”

我见她神情不对，却不知从何问起。单静这时笑道：“公子和这位姐姐许久没见，我不打扰你们了，小静改天再来找公子玩。”

营帐里剩下我和执箫两个人，我刚想问怎么回事，执箫却身子一矮直接跪在我面前。

我赶忙扶她起来：“这是做什么？”

吧嗒－－我的手背滑下两滴水珠。

我按握她的肩膀，强迫她抬头：“你怎么了，执箫，说话啊。”我焦急的问。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哽咽着勉强说出话来：“王上…王上他，西去了。”

什么！西去？

“你说什么？你说，父王他…如何了？”我不可置信地摇晃她的双肩。

“公子遣我来告知主子…王上他去时很安详，公子且宽心。”执箫将脸埋在手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仍旧是不敢相信，明明走得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

“走，咱们回去。”我看着闷声哭的执箫一字一顿道：“随我回高丽去。”

执箫抹了脸上的泪，拽住我的衣袖，阻止我：“主子不可，二公子唤我来就是为阻止主子回高丽。如今苍平的势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只能更加小心。这个节骨眼，主子是万万不能回去的。”

我一拳砸在案几上，心中气愤难平。

心里暗骂赫哲混蛋，可是我却毫无办法，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那个格外关爱我的父王。赫哲…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苏珩延迟了回去的时间，章钰那个家伙也整天变着法逗我开心，即便如此，我还是笑不出来。

“别这样苦着脸。”苏珩修长手指戳着我的脸颊，温温笑着：“你的酒窝这么好看，为什么把它藏起啦？”

我转过头，疲惫地一笑：“苏珩，我笑不出。”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水，茶雾袅袅：“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恨我自己。”

蓦地，我被拥入一个有茉莉冷香的怀抱，眼睛更加的酸涩起来，藏好的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我抓住苏珩的衣袖，好似溺水之人找到了救命浮木一般，紧紧地拽着，泪水打湿他的衣衫。

苏珩，我真恨啊，恨死我自己，恨死自己的无能……

父王，阿凝不孝，不能去见您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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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谋逆

章节名：第十七章 谋逆

早春的奉阳城，脱去冬日寒凉的萧索，街边的小草已经抽出嫩芽，给这城也添了满满的生机。

客来居里的伙计热情的招待着食客，这里是通商的枢纽，人多眼杂，消息一到这里便如飞鸟般直上云霄。

“赵兄，几日不见，生意可好？”青衣男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真诚地问道。

商贾之间的问候总不似文人寒暄时的酸腐，脸上分明冷若冰霜却还能问候别来无恙。

桌后中年男子正是长安的大玉商赵普。

赵普抬头看他片刻，顿了顿，自嘲道：“年纪大了，记性倒不好了，方才竟一时未认出来。”他对苏堤点头招呼：“苏弟快坐。”

苏堤坐下，又叫了壶茉莉花，道：“赵兄喜普洱，可从商之人未免劳心劳力，今日便依季桥之言，喝这茉莉去去火罢。”

“也好。”赵普略点点头。

茶过三分，赵普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道：“苏弟，你从北面来，可能不知此事，方才想了想还是告诉你方好。”

说到这里，赵普担忧看了苏堤一眼，接着道：“几日前，京城苏家因谋逆诛了三族。”

苏季桥脸色瞬间白了白，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脸色，连他身边的赵普都没有觉察出分毫。他摇了摇头，道：“赵兄，实话与你讲，那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建威大将军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位远方族叔罢了，说实话我连他样子都未识过呢。”

赵普点点头，道：“话是这么说，咱们从商的自是被那些士族瞧不上。”他放下茶杯，接着道：“可总归你是苏家人，这风口浪尖的…据闻五族之内都被遣出京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赵普起身告辞。

苏季桥坐在原位，暗想，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打草惊蛇却不是好法子呢。

…何为公道？

胜者便是公道…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乍起的节气，剪的不是细叶，而是人命。

令人心寒的消息突如其来，足够让人措手不及。

清晨，凉风瑟瑟，朝露未干，我的帐内来了一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单平。

我讶异地看着他，试探问道：“有事？”每次他来我都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单平走进我，紧接着低沉嗓音传进我的耳朵，不带丝毫情绪，道：“公子，苏家倒了。”

什么？事情这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简直是万万料不到的事情。

我倏然侧头紧盯他，不相信地问：“倒了？你的意思莫不是说…”

单平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三天前的事情，罪名谋逆，宁国皇帝给了恩典，只诛了三族，其他的人流放的流放，遣出京的出京。”

我听了那所谓的恩典，只觉得胸中一阵抽痛，那可是几百条人命！我气得发起狠来，将手中狼毫直直甩出几米远。

“怎会这样？”我仍是不解，苏家是宁国最后一道王牌，这个节骨眼上办了苏家，那位皇帝莫不是脑子有病？

单平轻蔑地勾起嘴角，冷道：“现在宁国朝中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我们外人虽然瞧得明白，可毕竟有句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有人要陷害苏家，在这关口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他顿了顿，道：“这一回，扳倒了苏家，宁国怕是注定要亡了。”

现在我不关心别的问题，我看着单平，问：“苏家现在如何了，当真都死了？”

百十号人，就是杀鸡也要杀一阵子呢！应该有逃出来的罢……

却未料单平点头，道：“苏家反抗又如何，毕竟是天子脚下。”他平静地看着我：“我在军中身份不便，苏家的探子半个时辰前便到了…”

我忽然起身，抿紧唇角，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谁知单平侧过一步，正拦了我的去路，我脸色铁青瞧着他。他却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道：“主子唤我将公子送出军营，皇家的人脚程并不慢。”

我怒极，冷声喝道：“二哥是你主子，我难道便不算你主子？我绝对不会离开，若再逼我，我就投了那合水去。”

我口不择言，竟拿性命相挟，因为此时此刻亦顾不得那么多了。

远远的看见苏珩的白帐，在轻雾中泛着凄凉的意味。

我跑了一路，虽说路不远，但着实还是费些脚力的。待我跑到跟前才发现帐前站着一人，却并非是兵士。

他脸色煞白，是异于常人的白，看见我时的眼神亦没有半分波澜。

我看着他那黑得彻底的衣衫，浓重的血腥味就那样刺进我的鼻腔。我咽下恶心的感觉，瞧他一眼，然后直接掀了帐帘进去。

“子瑜。”我轻声唤他。平日里我极少唤他的字，有时被他气极也会直呼他的名字，但却不见他生过气。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男子成年后，即便是母亲都是应该依礼唤他的表字的。

太阳还未升起，天色略暗，帐内也未点灯盏，我在桌上摸索一番连半根蜡烛都没寻到，遂作罢。

我知道他在帐内，就坐在床榻上，却是一动不动。

……皇家的人脚程不慢。

忽然单平的话响在耳边，心里不由得一慌，如今当务之急是先逃了这个地方。

我快步走向榻边，伸手拉他，却只感觉触手一片滑。

我愣怔住，他是哭了么…苏珩哭了…

这个平时与我嬉笑怒骂脸上从不见悲色的人，竟也哭了？

忽然才意识到，今次亡故的皆是他至亲之人。诛三族，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百十口人，亡了，也不过是一声“作孽”的叹息罢了，而于苏珩自己来说，死的却是他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人。思及此，我俯身轻拥住他，低声道：“作为一个男子，只三件事可以哭，丧国，丧亲，丧妻。今日之事，你应该哭。”

“但是，请你务必记住这两句话。第一，杀亲之仇，不共戴天。第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站直身体，叹了口气，道：“一刻钟之后，我们在营门口集合，皇家的人脚程不慢。”

苏子瑜，我只能劝你到这，希望你不要让你逝去的亲人对你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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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出逃

章节名：第十八章 出逃

春风乍起，我们站在道口，风卷起衣袂，发丝在寒风瑟瑟中飞扬，众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神色。

胯下马匹等得不耐烦，打了个响鼻。

“走罢。”

我转身，看见一袭白衫的苏珩，俊俏的脸上无半分神情，冷得厉害，仿佛只有那红红的眼眶才能昭示他内心的悲伤。可现在我心里有一丝喜悦，因为他终于来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抿了抿唇道：“子瑜，至少我们还在你身边。”

今日，苏珩逃离这里免不了被皇室通缉，陪着他逃命的人除了我和执箫，就只有章家兄弟两人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一行六人，伴着破碎的马蹄音，踏上不知是吉是凶的征途。

马上就要上了官道时，看见了祭修。他一人一骑凛然站在道口，身后有十余士兵，不似送行模样。

待我们走近，听见他朗声喝道：“苏珩，过了老子这关你才能走呢，快快下马。”

苏珩脸色冷冷的，没什么特殊表情。他下马，铮的一声抽出冷剑，幽幽寒光映在我的眸子里，不免有些担心。

祭修大喝一声，栖身而上，手中长枪转出霸气枪花，枪尖直指苏珩心口。苏珩使出诡异身法，转到祭修后面，却没料祭修虽然膀大腰圆但灵活性很好。两个人你来我往，谁都没有被对方伤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章潇忽然蹙紧眉头吐出一句话来：“七十九招了。”

话音方落，那边两人在旋身挪步间倏然分开，苏珩左手持枪指着祭修胸膛，右手持剑，剑尖有一抹暗红颜色。

我心里一紧，不晓得他们两个人谁受了伤。

祭修忽然喷出一口血，他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嘴，嘴角一咧：“痛快，苏子瑜你到今日才使出你的真本事。”

苏珩冷冷看着他：“不想死就叫你的人都闪开，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都让开！”

听见祭修的命令，那些士兵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来。

苏珩翻身上马，看着祭修，眸子里闪过复杂神色：“后会无期。”

“娘的，赶紧滚吧，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了。”祭修咳嗽着闷声道。

马蹄声碎，我们策马飞奔，扬起的尘土伴着我们的决绝飞上云霄。苏珩从怀中拿出一张羊皮卷，我定睛一看是张地图，地标清晰，是不可多得的好地图。

“是祭修？”我惊问。

苏珩笑着点头，虽没说什么，我却能清晰的看出他发自内心的喜悦。

祭修，谢谢你，你的情我们会记住的。

早春的夜风格外寒凉，我们日夜赶路逃离并州，而今夜因天空突然落下冷雨，计划被打乱，不得已宿在山洞中。

章钰帮着那个名唤沈夜的男子患伤药。因为事情发生突然，苏家只他一人逃出得以给苏珩报信。山洞狭小，我和执箫两个女子在他患伤药的时候不能回避，蒙难时候也计较不得许多了。我瞥眼见到那人肩上一弧深可见骨的刀伤时，心里一阵发紧。可那个男子却好像什么伤也没受过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执箫拾来干枯枝干，掏出火石引燃，手法娴熟的令我侧目。她引燃火堆后，轻步到我身边，轻声道：“主子，将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干罢。”

我将湿外衫脱下，只着内里的丝织，因被雨打湿而贴在鬓间的发丝在暖火中渐渐烤干。愣神之际，章潇已经回来，手里托着个半人高的野物，看着像野猪一类的动物。

执箫过去帮忙，她从腿侧抽出锋利匕首，与章潇一左一右将野物割成两半。看着穿在坚韧松枝上的野物肉，在火堆上烤制的吱吱冒出油来，我的心里一阵恍惚。

我问苏珩去哪里时，他告诉我说去凉州，因他舅舅是凉州刺史，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去投奔他的舅舅。

我们逃出来了，从皇家人的手里逃脱，一行六人，前途未卜。这一场逃脱似一场豪赌，赌的是我们的全部身家，换一个未知的前程。

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苏珩的舅舅对这些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一路上并没有收到有关凉州的任何消息，就连冷景黎应该按时传来的消息都断了。

通过这几日在路上的闲谈，我知道了一些有关苏珩和章家兄弟的另外一层关系，章家蒙冤兄弟俩逃命时，被苏珩的父亲救下，暗地里托了关系叫他们耽在了军营。

但问起蒙冤的事情时，这俩人倒是一致嘲讽一笑，不想多提的样子。

火堆发出的暖暖光亮映在我们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苏珩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看不清楚，我伸出手靠近火堆，勉强驱散身上的寒意。

烤制熟肉发出的滋滋声伴着洞外冷雨落下的啪啪声，像一曲高山流水的琴音般，使得烦躁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夜风将不知名花香送进山洞里，我深吸几口，依稀辨别似是蔷薇。章潇起身挪到洞口处坐下，将脸面向外侧，眸光悠远，似在观星。

突地耳边响起低沉嗓音：“子丽，不若…你回去罢，回高丽去。”

我倏然回头，看见苏珩略显苍白的脸色。我抿紧唇角，摇摇头：“不。”

“回去吧。”苏珩将枯枝丢进火堆中，啪地一声爆出一丝火花：“你不该卷进这件事里，这本该与你无关。”

我仍旧固执地摇摇头：“不，苏珩，一方面我愿意跟着大家，另一方面我不能回去，至于原因还是我不想嫁给那人。”侧过头，眸光紧锁着苏珩：“莫非你愿意我嫁给不喜欢的人。”

苏珩身形一顿，叹息一声：“即便嫁给不喜欢的人，你至少可以安然无忧的活着…”

听他这么说我忽然恼怒起来，我打断他：“若是嫁给不喜欢的人，我宁可去死。”

他侧头看我，微愣了愣，淡淡道：“跟着我们随时有生命危险，你要想好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随时可以离开。”

我点点头，但心里却下定决心不会离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决定有些仓促。

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离开苏珩他们，另觅安居之地，但是我做不到。即便是冷景黎亲自来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苏珩脸色仍旧是沉沉的，蹙紧眉头，神色紧绷的厉害。

犹豫半刻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我抿抿唇：“苏家威名在世，世人会看清谁是谁非的。”

苏珩冷峻唇角忽然勾上一丝淡淡的笑：“宁蜀之战苏家死了多少将官，今日这威名天下全是苏家子弟用鲜血换来的，但你可知这荣耀我们其实不稀罕也不想要。”枯枝爆出突兀的一声响：“这荣耀终究使苏家遭了这样灭顶之祸。”

火光忽明忽暗间，苏珩眉宇间的悲戚之色掩去，眸光里又漫上阴沉沉的冰冷，那是令人心悸的神色。

苏珩，相信我，世人会记得曾有一个苏家，一家忠心，满门忠烈。

如果天不为苏家解冤，那我们就逆天而为，亲手为苏家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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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凉州

章节名：第一章 凉州

因皇家的人追得紧，我们不敢掉以轻心，在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凉州地界。

我抬头，看着城门楼上的隶书大字，心里一阵恍惚，好像又回到我初进蓟县的那日。那日正值兰香肆意的初秋，今日确是寒梅冷香淡淡环绕。

时间果真过得快，一晃已是一年多了。

未进城门，我们便看见一骑烈马站在朱漆暗红的城门前。马上端坐一人，藏青深衣，墨冠长发，却不知是敌是友。

待我们走得近了，才看清这个男子模样，眉目间含着温润，气势却是凌然逼人。此时他在马上拱手对我们道：“在下韩子翎，大人唤我来迎几位。”他顿了顿，好像注意到我探究的目光，看着我的方向道：“几位宽心，大人是站在苏家这一边的。”

他看着苏珩：“此地不宜多谈，我们进去详叙如何？”

苏珩点头，拱手：“烦请带路。”

我们不敢怠慢，随着苏珩进到武威城内，路上看见热闹的集市，来往的行人中不乏异域打扮的异族人，可见这凉州被苏珩的舅舅治理的不错。

那位名唤韩子翎的俊秀男子引我们走得是小路，他解释说，我们这几匹马太引人瞩目了，一是怕人发现行踪，二是怕扰了当地居民的生活，所以还是低调些好。

走了半刻，我发现那位韩子翎好像在偷偷打量我的马。于是我偏头唤他：“子翎兄？”

他愣了一下，然后道：“倒是有些失礼了，只是还是允子翎问一句，公子的马可是西凉的绝影？”

我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和执箫对视一眼，方才点头承认。

“可有名字？”他对我的马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入夜。”

“哦？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可是这个入夜？”他眉眼一弯，笑的好看。

“是这个入夜。”苏珩接过话头，不经意的岔开话题：“子翎在这里等了很久吧。”

韩子翎笑笑：“没等多久，半个时辰罢了。”

半个时辰…这个韩子翎真是好谋策……

凉州多风，所以尘土气比较重。我喉咙里莫名发痒，不禁多咳嗽几声。苏珩转过头询问似的看着我，我摆摆手示意没事。路上我和韩子翎闲聊几句，勉强缓和一下大家的尴尬气氛，可不知怎么的苏珩那家伙脸色总是阴沉沉的。

说话时，我们已经下马进了刺史府，由着韩子翎引路，不过半刻钟便走到主屋。在我看来这刺史府着实没有想象中的气派，不仅不气派还透着萧索和冷清。

“大人，我将他们迎回来了。”

话音方落，一暗青深衣的中年男子迎出来，眉目间有三分与苏珩相像，气质稳重却略显消瘦的模样。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苏珩的舅舅吧，郎多似舅，看来这句话真是不假呢。

“舅舅，外甥无能，不能救家人于水火。”苏珩单膝跪地，脸上尽是悲痛。

我知道他在怪自己，就像当初我一样，恨自己的无能。

那人拽起他，眸光冷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仇咱们先记下！”

时隔几日，我们在凉州耽的安逸，和在并州相比除了伙食好了点，其他的也没什么差别。我暗暗嘱咐执箫近期不要和高丽的人联系，以免被人发现，虽然我们没有坏心眼，但是到时候却不好解释。

半月时间一转即逝，苏珩提出要到阳曲城去驻守，他的舅舅没说什么，只吩咐韩子翎跟随我们。就这样我们一行七人往边远的边城奔去。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诗词里的凉州总带着戍边将士甘于抛头颅洒热血的决绝，诗情画意里满是赞颂和感佩。

阳曲城，一个边境处的城池，比武威大了很多，地广人稀却没有武威的繁华，有着的是独特的异域风情。

苏珩告诉我，这城池是兵家的必争之地，不好攻也不好守。

在韩子翎隐含奇怪的目光里，我默默放下手里的七彩羽毛簪，如果不是执箫悄悄在我耳边提醒我的身份，恐怕就惹了大麻烦。

进了城主府，一个名唤尹词的年轻男子来见。扑一见到他，第一印象着实令我惊讶一下。这分明就是该在苏杭之地吟诗作对的俊公子，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人腰间悬了把墨黑剑鞘的长剑。

他说他叫尹词，字子诗，并不是城主府的内臣，乃是驻军中的军掾。

如果我没记错，任这个官职的应该是能文能武的。

因他本就是军中副手，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都由他领着苏珩在军中转悠。

我在军中闲了几日，实在是骨头发痒，遂在清晨寒风瑟瑟里牵了马奔出营地去闲逛。奔到城郊，意外看见一条清澈河流，我惊喜地牵着入夜到河边。

放任入夜在边上喝水，我伸手取出绢帕将它打湿，刚站起来，颈边便贴上一个冰凉物事。

暗道一声倒霉，身后之人冷冷开口：“公子还是放聪明些，别乱动也别动什么歪脑筋，否则在下的匕首可不客气了。”

“你待如何？”我没想到会是女子，听口气也不像是赫哲的人。如果是皇家的人，似乎也不太可能。

“借公子的马一用。”她手一动，匕首在我脖颈上滑弄：“在下所说，公子依不依？”

“依。姑娘请便罢。”我应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匹马冒生命危险。

身后响起一声冷哼，紧接着就是匕首离开脖子，马儿嘶鸣一声。

我回头时，只看到一个灰扑扑的纤细身影，长长黑发在晨阳的映照下发出悦目光芒。

我低头看着泥土上隐约的血迹，暗道这真是个奇怪又鲁莽的姑娘……明明已是伤痛在身，却还这般胡闹。

可还没等我想完，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马该如何回去的问题。

老天，不会要走回去吧…骑马来此我可是用了半个时辰呢！

我无奈走上官道，期盼着能遇见什么路过的官差，好搭我走一段路。

行了半刻，好巧不巧果真遇见骑马路过的。想来是上天听见了我的呼唤，那个人竟然是韩子翎。

他看见我时，也愣了愣，问道：“子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马呢？”

我摆摆手：“一言难尽，劳烦子翎送我回去。”

他点点头，伸出手拉我上马。我坐在他身前，身后是结实胸膛，淡淡草香环绕。

我脸一红，对他道：“咱们快走吧，军中还有事情。”

在马上，没有想象中的颠簸，可见韩子翎的骑术很不错，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到半个时辰，我们来到营地门口，意外地遇见苏珩，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他看见我和韩子翎时，眼底闪过疑惑神色，对韩子翎道：“子翎，此来有事？”

韩子翎笑笑：“大人唤我来辅助将军，这回来就不回武威去了。”

“哥哥！”

正说话时，一声呼喊自身后传来，我们都回身去看。

一个高个姑娘，清丽漆黑的眸子，本是俊俏的脸庞，此时上面多了几道黑痕，容色多少有些颓唐。

灰衣姑娘急冲冲奔过来，直扑进苏珩怀中，我听见苏珩惊讶间口里溢出一声：“二妹？”

她莫非就是苏家二小姐，苏璎？没想到苏家还有人逃出来了，距离那场惨案已经是一个多月了…

再往旁边一瞧，看见今晨被抢走的入夜，心里一惊，这个姑娘竟就是早上用匕首胁迫抢马的奇怪姑娘。

现在，她身上全然没有了清早那般慑人的气势，拽着苏珩胸前的衣衫哭得撕心裂肺。

“啊啊啊…哥哥…母亲她，她…”她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话里的句子支离破碎。

苏珩轻拍她的背，温柔语气中藏着不易觉察的悲痛：“我知道，哥哥都知道…”

哭到后来，苏璎一口气没接上昏了过去。苏珩很是意外，再一查看，发现苏璎肩膀上有一处刀伤，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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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璎

章节名：第二章 苏璎

“竟然是你。”略显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响在营帐里。

彼时，我正坐在榻边看着羊皮卷地图，是苏珩这几日画的，地标精细。耳听榻上的人淡淡话语，我侧过头，打量一番她：“唔，醒了啊，看来恢复的还不错。”

苏璎本是女子，即便苏珩是她的亲哥哥也要避嫌，所以这几日都是执箫来照顾她，今日因执箫去城内采买些姑娘用的东西，所以由我来照看她一会儿。

“即使恢复的不错，也要喝药。”我取过案几上的药碗，试了下温度，方递与她：“喏，赶快喝了罢，已经不烫了。”

她接过，乖巧的喝着药。我看着她蹙紧的眉头，道：“我的侍从去了城内，想着这药顶苦的，我便叫她带了蜜饯，只是这会子还没回来。”

她拿着药碗的手顿了顿，将碗递还给我时，冷道：“我用不着那东西，别把我当小姑娘看待。”

我笑笑，没说什么，回身放下药碗时，听见苏璎涟涟嗓音响起：“谢谢你，还有那日，对不住。”

“我昏迷几天了。”

“三天。”我看着她，如实道：“你这姑娘真是胡来，肩上有伤，怎么还奔波策马。”

她闻言淡淡一笑，没接我的话，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从没想过哥哥手下也有如你这般胆小之人。”

我知道她再说那日我毫不犹豫弃马的事情，对付这种伶牙俐齿的家伙，就要用更加一针见血的话才能制住。

我淡淡一笑，并不反驳她的话，只道：“姑娘此言差矣，在下确实很是惜命，只因我认为没有必要的牺牲是不可取的，我的命是用来造福天下的，还要干一番大事的人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呢。”

我看着她略微呆愣的样子，心里一阵得意，淡然笑道：“我名唤冷子丽，苏姑娘抢了我的马，可就欠我个人情了哦。”

正在这说话的当口，苏珩掀了帐帘进来。

“如何，身子可好些了？”苏珩走过来询问道。

我接过话头，挑眉戏谑一笑：“我瞧着恢复的不错了，没想到你的妹妹如此伶牙俐齿呢。”

这会儿执箫也从外面回来了，看见苏珩时愣了一愣，然后轻步走过来对我低声道：“主子，我回来了。”

我含笑点点头：“去吧，看看苏姑娘还有没有什么大碍。”

执箫称诺俯身到苏璎榻边，伸手搭脉，半晌转头对我道：“已经无碍，最近几日多注意些休息便好。”

“既然无碍，我们就先回去了。”苏珩和他妹妹自然有很多话要讲，所以我也不杵在那里当电灯泡了。

夜深，繁星在头顶闪烁，晴朗的夜空下，我按捺不住还是走到了苏珩营帐门口，踱步半刻，踌躇着到底是不是该进去。

紧了紧拳头，抬手欲叩，帐帘却唰得一声被一只修长手臂撩起，我意外的跌进一个不明神色的浅棕眸子里。

“苏珩…我…”我干笑两声，全然忘记自己早已排练好的说辞。

“进来罢。”苏珩叹息一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伟岸身影，犹豫地开口试探：“我见你没去吃饭，你饿不饿？”

“不饿。”

苏珩转身走到几案边，优雅跪坐下低眉看着什么，我凑过去看见画着阳曲城周边地形的地图。

这么个时候，看这个地图，若说是未雨绸缪也太早了些吧。

我抿紧唇角，终于下定决心：“苏子瑜，你不开心对不对，苏璎她…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我注意到苏珩的手紧紧攥紧，骨节泛白，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挪过去，用手覆盖上他的冰凉手骨，颤声唤他：“苏珩，你…你别这样，我怕…”

倏然，一股大力将我拉进苏珩怀里，我惊讶之下挣扎一下，却被更紧的搂住。

他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骨血里，细腰险些被勒断。我实在有些难受，遂低声唤他：“苏珩，你怎么了。”他听了我的话，力气渐渐松了些，只是还是维持这个暧昧的姿势。

“苏璎告诉我，那日母亲拼尽所有将她藏进菜窖里，她才免于一难。”苏珩沙哑嗓音幽幽响在我的耳边：“她说，她哭喊着放她出去，可听见的只有刀剑相击的刺耳声。”

“等了一天一夜，她说她宁可被杀也不愿如此苟且，而后赶到的忠心侍从救她出来，一路拼杀，侍从为护着她也死了。”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她被强行关在菜窖里，带着母亲的期盼和希望，耳边是朝夕相处之人的惨烈呼喊，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待。等待杀戮结束，踏着满是亲人们的鲜血的那条路，甚至连尸首都不能收敛好。

那该是如何的绝望？在等待中，心肠慢慢的冷下来，蚀骨的仇恨将她拖向地狱，容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次日清晨，苏珩营帐里，例行的晨会，苏璎也来了，坐在我的旁边。

她今天着了素玄的衣衫，脸色苍白，眸光里藏着冷冽刺骨的神色。分明是张俊俏的脸颊，却染上令人心悸的冷酷。

她忽然站起，冷然瞧着手中利剑，然后挥剑划破纤细手掌。我惊在原地，忘记了阻止她。

耳听她涟涟嗓音缓缓郑重道：“以血之名，苏璎在此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必报灭族之仇，在此之前绝不嫁人。”

我心里震惊，只几个夜晚，她便逃脱那日那个哭得有些懦弱的女子的枷锁了么。

蓦地，想起前夜巡逻时，章潇的那句叹息。

“亲眼见过父母双死的姑娘，就不算是姑娘了。”

至此，我方才意识到，这个传闻中容貌姣好灿若夏樱的姑娘终究是死了，在忘川河畔化成了一朵妖冶的彼岸花。

那个我脑海中的模糊影像，曾经在苏珩的叙说下美好的近乎完美的姑娘，已经死在了两个月前的灭门惨案中。从此世上再无雒阳将军府的二小姐，有的只是一个身背亡族之恨的冷漠女子。

因为有些东西我们不想叫你背负。

看着苏璎，冷景黎当年的话的意思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因为任谁也无法狠下心叫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姑娘浸在灭门的浓重血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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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勤王

章节名：第三章 勤王

七月十八，秋风渐起，夏花仍旧灿烂的时节，中原宁皇改元镇宁，因月前下江义军出兵长安的事情，长跪祖庙三日，为苍生祈福。

下江义军举于河南，攻陷颍川，占领宛城，如今带着四万人浩浩荡荡奔到长安。声势浩大的仿佛要直接取了雒阳，毕竟现在朝里没几个可以和建威将军苏护相提并论，也难怪宁皇有些坐不住了。

彼时，我正倚着案几边上的矮墩，看着执箫带回来的竹简，上面是最近实事，和冷景黎的批注。

“镇宁？”我不由得冷声嗤笑道：“若是天灾去求求老天爷也无可厚非，这些事情分明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老天爷可没法插手…”我将书简甩在几案上：“这宁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执箫蹙紧眉头，沉声道：“宁皇不足畏惧，可有个人主子却必须记在心上。最新的消息称，吴川都督秦余已经出兵勤王。”

我一愣，心里一个咯噔，这个吴川都督到底是哪方神圣，真是有双慧眼。

即便我三十六计记不全，但是三国演义却看了很多遍，虽说是小说，却不无道理。

那里面我记得最清晰的一句话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计谋足以体现评价曹孟德的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个节骨眼上，我当然不认为这个都督真的去勤王，最有利于他的做法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若是这样，苏珩的复仇之路将会更加艰辛……

我抿抿唇，问执箫：“能想个法子叫秦余勤王之后就回吴川么？”

“不行。”执箫叹息：“王不让我们插手中原的事情。”不出所料，执箫摇头，却不想是因为这么个理由。

大哥的意思，就是冷景黎也不能违背。可如此下去……

我蹙眉开口：“执箫，还是去问问大哥罢，顺便帮我带一句话，就说高丽想偏安一隅可到时候别人可能会不同意，叫他还是好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主子……”执箫皱眉，担忧开口：“您无事吧？”

我想我脸色可能不太好，伸手揉揉眉脚，疲惫开口：“去罢，我自己休息会儿就好。”

“诺。”执箫抬眸担忧看我，终究敛眉行礼退下。

三日之后，高丽传来隐秘消息，是大哥亲笔所书。

打开执箫贴身带来的绢帛时，我的手都在颤抖。

字迹苍劲有力，一如大哥冷峻的神色般，给人满满的压迫之感。

白色绢帛上，只有四个墨黑字迹，如你所愿。

我叠好绢帛，放进木匣里，仔细的藏好。我的心里忽然不舒服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只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时会怎么想我。

这个曾一心为着高丽着想的妹妹，也学会胳膊肘向外拐了么？

可意外的是，还没等高丽开始做出行动，那个吴川都督就弃了勤王的名头，公然的举起造反的大旗，打着自立为王的旗号。

据传闻中原宁皇在朝堂之上发怒掀案，痛斥将帅的不忠，吓得朝廷中人人自危，都害怕在这档口被拉去陪葬。宁皇发怒之余，抽回在蜀川的重兵，回调至京，在淮水拉开了阵势，准备和秦余大战一番。

“好，真是蠢死了。”我心里莫名的高兴，转头对执箫说：“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是有些想不明白。”这个秦余前后发差如此之大，不得不让人怀疑。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关口去惹宁皇，虽说中原无兵，可拿出十万兵士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余这么做，真是蠢到家了。相对比他来说，幽州刺史的做法就明智多了，招兵买马，低调行事，宁皇也无力管他，往往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的消息也不完整，传来的消息中隐约提到了一个谋士，说出兵勤王是那人的主意。”

“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我追问。

“姓氏不清楚，好像字恒襄。”执箫叹息一声：“不过他被秦余处死了。”

“可惜了。”听到那人的死讯，我心里一沉，出于对智者的珍惜，竟莫名的有些难受。

而后几日，苏珩在军中加大强度训练兵士，我知道那是因为马上就是商秋兴兵之际。

西凉兵绝不比蒙古兵差，更何况西凉如今的领导者是那个以邪气狠辣而著称，将塔司绮逼离西凉被迫投奔蒙古的律迦，前西凉王的那个弟弟。

至于苏璎，那个眉目间满是刀锋般冷意的姑娘，在这几个月中，每天都在练习剑法。

看着她托着疲惫身躯，挪进营帐的背影，心里没由来的疼惜她。可我能做得就是叫执箫去陪陪她，因我在外人眼中是男子身份，所以有些事情对于我来说很不方便。

这日我来到苏璎的帐前，刚要叩手，却正撞上她出来。

她愣了愣，然后淡淡问我：“有事？”

我干笑一声：“我想找你聊聊天…”顿了顿见她没反应，又问：“行么？”

她点头应允：“进来罢。”

我走进营帐内，意外的发现苏璎的帐内着实太干净了些，没有一点姑娘家该有的那些小物件，莫名的凄凉。

她示意我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刚寻了个软垫跪坐好，苏璎便开了口：“以后不必叫执箫过来陪我了…”顿了顿又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语气中含着些许不自然。

我一愣，接过苏璎递给我的热茶，在茶雾氤氲中，犹豫半刻我还是开口：“苏璎，你是女子，那么沉重的仇恨我们都不希望你背负，你哥哥很多次和我讲起，却不知如何对你说。”

帐内茶香缭绕，我听见苏璎泠泠嗓音淡淡响起：“冷子丽，哥哥口中敬佩的女子不多，你算是一个。那日他跟我提起你那两句话，我琢磨一天，方才领悟那些深意。”她淡淡的笑：“你放心，我会等，可是为苏家复仇谁都阻止不了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心里一紧，无论怎样都阻止不了这个姑娘了么，我其实很希望她懦弱些，那样至少她能活得轻松点。

敛下眉眼神色，我叹息一声：“苏璎，你是个坚强的姑娘，我感佩你的勇气，但是别让你哥哥担心了。”我握紧茶杯，吐出最后一句话：“你不知道你哥哥见到你脸上的笑意，足能使他高兴一天，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了。”

苏璎身形一顿，半晌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在我起身准备走出营帐的时候，身后意外响起苏璎温如春风的一句话。

“哥哥他除了我，还有你。”

苏珩…我摇摇头，甩开自己脑海里的奇怪想法。罢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高丽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我呢。

毕竟赫哲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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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萍

章节名：第四章 浮萍

九月芳菲尽，凉州已经开始落雪，渐入寒冬。

前日大雪，下了足足一日，皑皑白雪在冷风中泛着冷意。

苏璎的眉眼一天冷过一天，就连初见时那藏在眸光里的彻骨恨意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那是漠然生命的神色，看着她的样子，我终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劝慰她。

律迦在九月初六那日连夜出兵，率先攻打与阳曲不远之隔的沉关，苏珩他们已经料到，现在驻守在那里的章潇怕是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

此时我背靠着古老的城墙，耳边是冷风瑟瑟的呼喝，即便裹紧了身上的衣衫我却还是觉得寒凉。

“若是冷得厉害，便进墙台避风罢。”

我闻言抬头，看见尹词俊秀的脸，听见他温和话语里的关切，心里一暖。

我笑笑摇头：“不了，将士们都在这里吹冷风，我不能搞特殊化啊。”

他挨着我坐下，替我挡下北面的风，冷风中传来他幽幽嗓音：“怎么想着跟着我，留在军营不好么？”现在这些人大抵都知道我是女儿身。

因为我和苏珩商量了一下后，决定还是不瞒着大家了，所以那天在营帐里，我就说明了这件事。当我伸手取下头上发钗时，韩子翎和尹词的震惊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这边相对来说安全些。”我耸耸肩，其实是因为苏珩那边是硬碰硬的打仗，惨烈程度五颗星，相对来说，尹词这边的拖敌战就显得温和许多了。

“你这个姑娘真是奇怪。”尹词眸光悠远看着天上闪烁的星际，唇角挂着温和笑意：“中原的姑娘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怕是都谈婚论嫁，或者都相夫教子了。”他侧头含笑打量我：“高丽的姑娘都如你这般…”

“自立。”他斟酌半天吐出两个字，随即自嘲笑道：“想来是多日未读书，词穷了。”

我也笑，决定多和他说说高丽的风俗：“高丽的姑娘虽然不像中原那般注重礼节，性子又直又烈，可她们心肠好，马背上的功夫刀剑上的武艺也都会些，决不至于失去男子保护不了自己。相比起来，我更喜欢高丽的姑娘多一些。”

“可是，从男人的角度来讲，更喜欢柔弱些的姑娘。”尹词微微皱眉，认真道：“喜欢上的姑娘再要强也总归是个女子，身为男子总是希望她们能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免于困苦磨难。”

“若太强了…未免不好。”

我挑挑眉，刚想大谈特谈自己观点，可还没等我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个哨兵就小跑过来。

“大人，敌军已到五里开外。”小兵抱拳单膝着地，恭谨沉声：“属下观军旗样式，确与大人此前所料不差。”

尹词点头吩咐道：“你去继续探查，小心行事。”

“诺。”小兵轻步退下。

一刻左右，空寂的山谷内渐渐传来马蹄得得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西凉兵渐进的缘故。

尹词已经去指挥士兵如何行事了，我躲在一边，从垛口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西凉兵的队伍。

整齐划一，大概有一百多人，这并不是小数目，因为他们都是骑兵。但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在天亮之前阻止他们通过这个夹道。

两边为山，一边有前朝修建的类似长城的防御型工事，就是我现在所靠着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凉州地界，西凉兵马不可能光明正大过来勘察，所以尹词料他们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果然，前方领路的将士停下马匹，马匹低低嘶鸣一声，我看见那些西凉兵停下后耳语一番，终于决定按原计划往前走。

我屏住呼吸，侧头看见尹词弯弓搭箭，涟涟月光下，他像是一个来自远古的战神。

银甲青衣，冰冷的利箭，骨节泛白的修长手指紧紧的拉开尺长弓箭，寒眸里紧锁着山下的西凉兵马。

咻－－

领头的西凉兵应声落于马下，此时西凉兵马已经过去三成，我身侧的士兵纷纷弯弓搭箭，一时间箭矢如雨般射向道口。

看着那些倒地的兵士，我心里忽然闷闷的难受起来。

尹词过来看见我难看的脸色，叹息一声：“战乱年代，本就如此。”

“人为浮萍，随水流…”尹词侧头看我，眸光里是温和神色，好像刚才的凌厉气势都是我的错觉：“我们无法左右时局，只能适应它。”

“中原时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世之后必有战乱，这些我都明白。”我叹息着，抱紧自己的腿：“大势所趋，我们都阻止不得。”

“可是，我还是厌恶战争，厌恶血腥。”

我抿紧唇角，不想再多说，可长久以来心里积攒的闭塞之气仿佛在此刻找到个出口，我对着尹词把我心底的话和盘托出。

“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其实无法理解你们的民族恩怨。”

尹词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凌厉的眸光又渐渐柔和起来，唇边是深沉笑意：“子丽，你有宰相之风。”

我闻言一愣，这是何意？宰相之风，莫非是说我大度？

可还没等我想完，那些西凉兵经过短暂的混乱后已经整队退回到远处道口了，现在并不在弓箭的射程之内。

尹词冷冷地看着一百人左右的西凉骑兵队伍，蹙眉沉声道：“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发起进攻的。我想他们的命令应该是天亮之前赶赴虎丘野。”

虎丘野，如果我没记错，那里应该是苏珩的左翼军。

天亮之时，不知道苏珩那时候和律迦打的如何。

“你可有把握？”我侧头询问。

尹词淡淡一笑，老神在在的样子，半晌，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默默收回要揍他的爪子，挥手招来两个兵士，暗地里对他们耳语一番。

尹词狐疑地看着我：“你叫他们去做什么？”

“不告诉你。”我傲慢一哼，不理他。

尹词眉眼一弯，轻声笑笑，小声嘟囔一句：“怪不得子瑜说你是小孩子呢。”

冷风呼和，我裹紧身上衣衫，侧头顺着垛口看向道口处微微的火光闪烁。

那些人…应该在商量着如何迎敌罢……

看着他们严谨的态势，我忽然间好奇起来那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来。

律迦，那个把塔司绮赶出来，一个月就平定内乱的男子，坊间传闻脾气古怪，曾经当着众臣的面杀了一个他不喜欢的臣子，手起刀落，无半分犹豫。

作为那个危险男子的手下，若是这些人完不成任务也是会死的罢。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担心旁人了，因为我自身都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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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律迦

章节名：第五章 律迦

果真半个时辰未到，西凉兵马已经开始发动攻击。

他们前排兵马弯弓搭箭向着我们的方向，瞬时箭如雨般，利箭带起深夜寒风，发出嗖嗖声响，有的甚至擦着我的耳边飞过。

尹词手里利剑砍落几只冷箭，冷俊脸上染着沉重神色，他冲着我的方向喊道：“子丽，矮身耽在原地，莫慌！”

我抽出身侧寒剑，幽幽剑光一闪，尹词不由得脱口赞一声：“好剑！可有名字？”

挥剑砍掉几只利箭，我偏头看见那些兵马掩护着相继而过。看来他们是不想和我们硬碰硬，直接绕过我们赶赴虎丘野。

“子诗！现在如何行事？”我焦急问道，眼见着他们已经过去大半了。

尹词冷冷看着那些西凉兵，眸光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明神色：“放火。”

身后士兵点燃火把，纷纷向西凉兵马中投掷，有躲闪不及的被引燃了衣服。

如今初冬，身上棉衣不厚，火一烧便烧在皮肉上。瞬时，男子的怒喊声响在这寂静的山岭。

我不自然的皱眉别过头，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尹词站在我身后，面向夹道上的兵马，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莫名的悲伤之气。

“他们来了，子丽，你怕么？”他低沉嗓音缓缓响起，淡淡问我。

我骑上入夜，将亡秦挥于月光之下，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笑意道：“不怕，子诗我们走罢。”

西凉兵眼见绕过我们不行，便决定与我们大战一番。因双方都是骑兵，所以也没什么谁占优势的说法。

我和子诗率先冲进敌群，于百十号人中拼杀起来。西凉战马普遍优于我们，战士的战斗力也不比我们弱。

铛－－

尹词替我格挡下一柄冷刀，回身利落地把敌人一剑封喉。他一面杀一面退到我身边，低声道：“在你右后方三十步外有个小岔道，你现在奔过去歇歇，不会有人注意的。”

我迟疑一下，又听见他补一句：“这边有我，你放心。”

策马按照尹词的吩咐，战场之上无儿戏，我力气不及那些大男人，自然也不会逞强。若是我执意留在那里，尹词势必要分神保护我。

奔了一刻左右，入目皆是荒黄枯草和青松木，周围罕迹人烟的模样，凄凉的紧。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边已是浑青样子，一弧残月已经西坠。

竟是折腾了一宿么？

身上溅满了不知谁的血，搞得我现在被一股血腥味环绕，压下心里的异样，正欲策马找个地方洗洗脸，却不料这时身后忽然一沉。

我心里一凛，未等我做出下一步反应，脖颈上已经贴上一个冰冷物事。

不禁哀嚎，我这究竟是什么运气，三番五次被人拿匕首威胁。

“有什么要求你就说罢。”我没好气的冷哼道。

话音刚落，身后人忽然在我耳边戏谑一笑，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我都不想杀你了。”

我暗自不屑，他现在不是不想杀我，而是不能杀我。

身边血腥味愈加浓重，即便他控制自己的呼吸状态，我却还是能从身后男子强装镇定的沙哑嗓音中，判断他肺腑受损，而且伤情不轻。

真是不好意思，我前世虽不是中医，却还是个医生，这点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现在把马向东策，我说停才能停。”他沉声吩咐我，好像我是他家丫鬟。这话真是听得不舒服，我却也没有办法，谁叫我的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呢。

策马奔了半个时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身后男子还能时不时的指挥我向左拐向右绕。

“好了，停下罢。”

听到这一声吩咐，我着实高兴了一番，只要他把匕首离开我的脖颈，他就休想再控制我。

可没料到凭空忽然闪出两个黑衣男子，脸上都带着羞愤欲死的表情，单膝跪地，异口同声：“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都先起来吧。”身后男子语气淡漠：“把这个人给我看好了。”

话毕，脖领一紧，一瞬间竟被他提下马。我屁股着地，着实难受，回头对他怒目而视，却是敢怒不敢言。

看见他的脸时，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忽然对这个容貌俊美的有些邪魅的男子产生一丝熟悉之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此时，他的脸上带着些许血污，玄色衣衫的颜色也越发的重了，我想那该是浸满了血的缘故。

他居高临下淡淡瞟我一眼：“你的马不错，归我了。”

我起身，未待反应，两柄寒剑已经贴上脖颈。怒气冲上脑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脑抽地冲他们吼道：“你们不累就继续举着罢！”

那两个人愣了愣，然后忽然面无表情沉声道：“我们不累。”

我觉得我快被他们气死了……

天色已经大亮，昨天我还过着悠哉的小日子，今天就被抓来做丫鬟，可见人生着实无情的令人无语。

清晨的太阳射来一缕耀目阳光，斜斜地照在我身上，郊野的风向来清新，我不自觉的深呼吸几口。

身后又响起烦人的声音：“主子叫你沾湿手巾，你动作快点！”

我忍住将手巾甩他脸上的冲动，默默地忍辱负重的走回山洞。

那个人伤势不轻，绝不能再受车马颠簸，所以他们寻来一个山洞，暂且歇歇，稍后再做打算。

我没好气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擦拭起来，随着血污渐渐消失，我终于看清这个男子的本来面貌。

我手一顿，他竟然就是那年我在并州集市街头遇见的那个邪气男子！

“怎么？认出我了？”他挑眉，笑得令我毛骨悚然。

我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憋出一句：“别来无恙？”说完连我都想抽我自己两个嘴巴，现在人家都伤痛在身了，我还问人家身体好不好，真是没长脑子。

就在我认为他会发怒揍我一顿时，他轻声在我耳边道：“和我回去吧，奇怪的姑娘。”

什么？！奇怪…的姑娘？他知道我是女子了！

他看着我震惊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深了，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弧度。我头皮发麻，勉强笑笑：“还是不要了吧，我人生地不熟的，而且我还择床，本身还患有严重的水土不服综合症……”说到后来我已经紧张的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说话时，先前离开的一名黑衣男子已经回来，单膝着地，语调听不出端倪：“主子，属下寻来些干净布条，没敢去城内寻绷带。”

那个男子点头，赞赏一声：“还算有点脑子，退下吧，回去不用领罚了。”

黑衣人抱拳：“谢主子。”说完便退出去了。

“看什么呢，赶快替我包扎伤口。”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没好气看他一眼，默默抓起干净布带绕到他身后，对着他的后脑比划两下，却不敢真的下手揍他。

“你再比划我就把你杀了喂狗。”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无奈去解他的衣衫，发现他的衣服样式不同于中原，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眼前的这个人…不会是西凉人吧？

一股寒意直逼胸膛，连带着手指都有些颤抖，脑海里充斥着好几个大字，他们是西凉人…

他注意到我的异样，皱了眉头：“怎么解个衣带也如此费劲。”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

入目的是斑斑驳驳的伤痕，新伤压旧伤，多少有些意外。脑海里不禁猜测究竟是怎么样的战火纷飞，才能得来这么多的伤痕。

我压下心底的种种不安和疑问，将半瓶烧酒浇在他的肩头，那里有处狭长剑伤，险些伤到筋骨。那么严重的伤染上烈酒，他却只是不耐的皱皱眉。

我拿着布带尽量避免大力碰触伤口，小心翼翼的给他包扎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低沉嗓音略带沙哑。

“诶，名字就算了…”还没等我说完就被他一句话吓回去了。

“不说就杀了你。”

我没骨气的缩缩肩膀，老实交代：“冷子丽。”

“你作为女儿家的名字叫什么。”他转头问我，又是命令的语气。

我迟疑一下：“你要是愿意，叫我阿凝就成。”

这一回，他没有再问我别的问题，反而眉梢都染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我不知道他的高兴来自哪里，告诉他阿凝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不想暴露身份。

“阿凝…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凝了。”

我挑眉暗暗白他一眼，这位爷已经决定了不是么，还用得着通知我这个小虾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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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救下

章节名：第六章 救下

午间，阳光正好，即便身侧骑马的这个男子换了件普通深衣，可还是掩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凌厉孤傲的气势。

樊关，我抬头看见城门楼上的庄严隶书大字，心里却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出了这城，再往前通过一道关隘，就是西凉属地了。虽然中原和西凉在政治方面关系并不好，总是兴兵，但是经济贸易两方都没有制止。

一路上，我尽量放低速度拖延时间，因为我是个女子，骑术不好也不会招惹那人的怀疑。

“冷子丽，我得到的情报中，你的骑术高超，怎么如今我瞧着不像呢…”身侧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幽幽吐出一句话：“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个递情报的暗卫杀了呢？”

我心里暗骂这人变态，面上干笑两声：“哦，这可能是因为我前几日崴了脚，脚骨有些不灵活。”

话音方落，身后有骏马嘶鸣奔来，我不禁停下马，回身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阳光下，一袭白衫俯身在马踏风而来，黑色骏马衬着他的脸越发苍白，长长墨发随风而扬，冷冽的眸光紧锁着我。

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苏珩…你终于找到我了…

吁－－

黑色马匹停下，苏珩端坐于马上，冷峻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他冷冷开口：“放了她，我可以安然放你回西凉。”

脖颈上放了一只冰冷的手，粗糙指腹刮得我的皮肤生疼，刚才时刻，那人已经坐到我身后。我自然知道他要以我的命来威胁苏珩，可我的功夫着实烂了些，反抗不得。

“哦？”身后的人低低笑道，语气诡异：“可是她已经答应随我回去了…君子不应该成人之美么？”

“那个家伙胆子小的很，你稍加威胁她就一定会听你的。”苏珩淡淡看着他，冷道：“律迦，我敬你的英勇，只要你放了她，我说的都会兑现。”

我刚想吐槽，苏珩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这么毒舌，却忽然被后一句话震惊到。

律迦？！那个以邪魅著称的西凉王？

身后之人忽地扑哧笑出声，语气却冷得厉害：“我不放你又能如何？”

我以为苏珩还会说什么，却不料他弯弓搭箭，手法利落的等他射出利箭我方才反应过来。

咻－－啪！

利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我紧张的连手都动不了，脸上在刚刚那刻忽而有温热溅上，淡淡血腥飘散开来。

“左叱耳？”律迦忽然闷声笑笑，半晌，忽然道：“好了，我暂且放了她。”

身后一阵风吹般，我知道律迦离开了我的马。脱离他的掌控，我赶紧策马奔到苏珩身边，暗暗打量律迦。

“苏子瑜，你配当我律迦的敌手。”律迦的青衫在风中飘起好看弧度，他侧头看我，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意：“阿凝，咱们以后再见，你要是对西凉王后的位置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默默念叨着后会无期，没理他。

挥鞭欲行时，律迦回过头沉声对苏珩道：“我将她暂寄给你，若是少了根头发丝，我就杀了你。”

“不劳费心，我自然会保护好她。”意外的是苏珩竟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了律迦的话。

回去的路上，苏珩的脸一直冷冰冰的，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我却不晓得他又是哪里不满意了。

我小心翼翼的觑着他，一面观察他的神色变化一面讨好笑道：“子瑜，真是谢谢你来解救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苏珩冷哼一声，不想理我的样子。

我不死心，继续赔笑道：“苏珩，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喝酒如何？”

他终于回头看我，眸光里隐隐含怒，吐出这么句话：“阿凝，这是你的闺名？”

“额，算是吧。”我愣怔开口道。

苏珩淡淡瞟我一眼，通知我：“以后我也唤你阿凝。”话毕，不再理会我，径直离去。

我不明所以，愣愣地站在原地，搞不清楚他这赌气的举动到底为哪般。

傍晚时分，因为商量此次作战的事情，所以我们一起在苏珩的营帐里吃饭。

可是苏珩这家伙不知抽什么风，一直使唤我做这做那，一次两次我就忍了，就算真是丫鬟也不带这么折腾人的罢。

“阿凝，把那碟菜端过来。”

“阿凝，把你边上的酒拿过来。”

“阿凝……”

冷景黎都不能这么支唤我，老娘不干了！

我倏然起身，怒道：“苏珩！你有完没完！”

他也怒道：“怎么律迦能叫你名字，我就不可以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他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那不是木头是明晃晃能要人命的刀子！我反抗不得又能如何！”连日的压抑在这一刻从胸膛中喷涌而出，我捂着脸，闷声道：“你太过分了，苏珩…”

身侧苏璎站起来，伸手轻抚我的背，我听见她语气含着恼意低唤了一声：“哥哥！”

章钰忽然干笑两声，想要打破尴尬局面：“那个，子丽，子瑜他…”

这一刻，脑海里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呆在这个地方，我要离开。

我现在，此时此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身随心动，我转身向帐门口走去，身后并没有人开口唤我。

我暗暗轻嘲自己，脚步不停，掀帘出帐。

夜，静得厉害，偶有几队巡逻兵士见到我，恭谨的道一声冷校尉。

除了营帐我又能回哪里，厚实帐帘隔开夜风的寒凉，我点燃烛火，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心里一阵恍惚。

身后一声轻唤打破了安静。

“主子…”

明亮的烛火光灼的我眼睛酸涩发疼，我忍住流泪的冲动，缓缓道：“荫浓烟柳藏樱语，香散风花逐马蹄。执箫，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如何？”

执箫跪坐在我身侧，语气平静听不出端倪：“主子，你去哪里执箫就去哪里，听说江南风景秀丽，若是决定去，执箫现在就安排人手。”她看着我，眸光里藏着一丝叹息：“主子，你…可决定好了？”

我伏在案几上，下了决心：“去罢，执箫，后日我们就离开，别告诉任何人。”

执箫敛下眉眼神色，低声称诺，然后轻步退出营帐去。

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人过来，我看着月光从营帐的细小缝隙射在地上，心里渐渐变凉。忽然开始想念高丽的生活，想念冷景黎，想念毅儿，想念经常忙得不见人的大哥…想念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父王，想念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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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争执

章节名：第七章 争执

而后一天，我呆在营帐里没有出去，因前一日没有睡好，准备补觉。特命执箫拦在门口，替我阻了所有人的问候。

可偏生有不信邪的，譬如以为我在开玩笑执意要硬闯进来的章钰同学，在我吩咐执箫对他不要客气后，他如愿的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拥抱。

营帐外依稀还能听见执箫冷笑的威胁声：“在胡言就拔了你的舌头！”

后日清晨，我收拾好细软，执箫走过来提起小包袱，轻声道：“走罢，主子，我已经打点好一切了。”

扑一走出营帐，寒风瑟瑟向我袭来，不自觉打了个冷战。身后执箫伸手为我披上件厚实斗篷，道：“主子，上马罢。”

我跨上入夜，心里忽地抽疼一下，清冷早晨，似有落霜扑在脸上，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个乱世里蹉跎了两年之久。

感慨良多，也无甚么用。遂狠了狠心，扬鞭甩下，许久没有展现筋骨的入夜撒着欢的跑了起来，执箫紧随在我身后。

乡间小路，尽是未化的积雪，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我刚想回头问执箫有没有什么别的路，怕再这么跑下去患了雪盲症可就不好了。

却不料，身后渐渐传来急切的马蹄音，我正着急时，听见执箫沉声道：“主子，有人追来，只一骑。”

远处一袭青衫渐行渐近，身形轮廓皆是熟悉模样，无论我怎么逃似乎都逃脱不出他那冷彻的眸光。

距离渐渐拉近，苏珩的骑术比我好太多，追上我不是问题。我心里发了狠，抽出亡秦，回身奋力一挥。

我没想伤他，这一剑只要他躲就一定能躲过，根本不料他直接合身扑过来，将我扑下马。

我们在雪地里滚了几遭，苏珩护着我，我没有伤到。

滴答－－血滴顺着我的脖颈滑下

他俯看着我，居高临下，眸光里不知是什么神色。我双手被他一只手按住，双腿也被制住，挣扎不出，我恨声：“苏珩，你混蛋！”

“你要逃到哪里去？”他冷冷看着我。

我别过头：“回高丽嫁人，我已经十八岁了，早就该嫁人了，再不嫁人老珠黄就嫁不出了。”

“你逃了婚，那个男子怕是不会娶你了。”

“没关系。”我不以为然：“不是还有律迦想娶我么，实在不行我就去当他的王后…”

话音未落，唇上忽地被一抹温暖覆上，将我余下的话全部堵在心口，吞不下吐不出。

苏珩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不准！阿凝，你听着，我不准你离开。”

“你凭什么不准？”我红了眼眶，闭上双眼，哑声道：“苏珩，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是我…”苏珩迟疑半刻，方才敛眉认真道：“你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仅仅是很重要的人？

“起来罢。”我蹙眉叹息着：“苏珩，我不走了。欠你的太多，我走不得。”

那一日终究是没有走成，苏珩的肩上也不是很重，包扎好也没什么大碍。

几日来深居简出，心里仍旧是郁郁，不想说话，也开心不起来。

算算时间也该有人过来劝我了，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劝慰，他们的关心我都知道，也很感动。

我算对了开头却没算对结尾，来的人竟然是尹词。

他看见我惊讶的眸光，担忧的对我道：“他们说要是明天看不见你的笑脸，就把我扔给西凉的姑娘们。”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戏谑道：“怎么派你来了？章钰那家伙呢。”

“子珍他，害怕周姑娘…”尹词嘴角含笑慢吞吞道。

看来执箫上回将他揍得不轻呢…

我敛了笑意，摆摆手：“我这里没什么事情，子诗有事情就先去忙吧。”

他不理会我的逐客令，微笑着侧头问我，语气却不容拒绝：“我能坐下来和你聊聊么？”

“坐罢。”我一边说一边伸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尹词优雅跪坐在几案另一侧，抿一口清茶，缓缓道：“那天我没有保护好你，实在是抱歉。”

我一愣，没料到他开场白是这么一句话。我摇摇头：“那天的事情原也怪不得你，是我功夫太差，才被人如此胁迫。”

“那一天，子瑜差点疯了。”尹词忽然抬眸，琉璃一样的眼眸流转着慑人的神色：“听见你没回来的消息，他已经快疯掉了，虽然我不晓得他是如何找到你的，但是…”

“子诗…”我低声唤住他：“莫说了。”

“冷子丽，你难道还看不清楚么！”尹词倏然起身，按住我的肩膀，语气隐约含怒：“难道你感受不到么，他是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保护你啊！”

“我知道，我心里明白苏珩对我的好。”唇角勾起笑意，语气却因为心里所想而染上一丝漠然：“但，我们不是一路人。”

虽然在这个边关军营中我只是冷子丽，但我毕竟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个高丽公主的身份是我身上的一个烙印，根本不可能抛下。

总会有一日，赫哲羽翼丰满之际，关外必定会掀起一场战乱，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现在我又如何能告诉他们，那个名动关外，连中原都在津津乐道的高丽公主就是我呢。

“如果有一日，你需要我们的帮助，请一定告诉我们。”尹词见我苍白的脸色，却没有细问，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忽而有冷风吹进营帐，我伏在几案上，脑子里一阵混乱，连有人走近我都没有觉察到。

似有人驻足在我身侧，我没抬头，想来该是执箫。

我将头埋在臂弯里，闷声问她：“执箫，我不该喜欢他的，对不对？”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似笑非笑看着我的男子已经化成一道芒刺，深深的扎在我的心底，不能碰，亦不想拔。

身后有温暖手掌轻抚我的背，安慰般的轻拍，我心里渐渐放松之际，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男声叹息般响起。

“你没有错，错得只是这个时代…”

我倏然回身，震惊的瞪大双眼，迟疑地问：“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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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霜

章节名：第八章 回霜

真没想到身后之人竟然是冷景黎！他不是应该在高丽么？怎么会来凉州？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脑海，最终化作嘴边的一抹讨好的笑：“二哥，这千里迢迢的，怎么想着来凉州了呢？”

两年没见，他仍旧是当年我离开时的年轻俊俏模样，说得上的变化，大概只是他及了冠，身上的冷冽气势更加的明显了。

“没什么…”他跪坐下，淡淡道：“就是找你算账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得我倒茶的手一晃，浅碧茶水洒在暗红几案上，我赶忙寻来干布擦拭干净。

一边擦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他：“二哥，此来凉州是有事情要办？小妹能帮上什么忙么？”

他挑眉，闻闻飘渺茶香，慢吞吞道：“没什么事，本来是去洞庭的，想着顺道便就过来瞧瞧你。”

我手一顿，忍住嘴角的抽动。二哥，你这道顺得也太奇怪了吧……

“在这里耽的如何？”他淡淡地问，然后又补上一句：“现在回高丽是可以的。”

我心里一凛，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我现在不想回去？还是我随你回高丽？

正在纠结之时，苏珩掀了帐帘进来。

好几日没见，他英俊的脸上有些苍白，眼睛里也有着些许血丝。这个人又熬夜看兵书了么？

他见到冷景黎微微一愣，看我一眼，疑惑开口：“这位是？”

我刚想开口介绍，冷景黎暗暗轻瞟我一眼，意味不明，然后转身背对我：“想来这位就是苏珩，苏子瑜了，倒是经常听家妹说起你呢。”

二哥，不带你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哦？”苏珩似笑非笑看我一眼：“这家伙指不定如何说我坏话呢。”

“坏话倒不曾说起，只是说你剑法顶好。”冷景黎眸光里流转出丝缕冷冽，面上却笑得温和：“不知有没有荣幸可以讨教一二？”

“自然乐意，那么改日？”苏珩微愣，然后弯了眼角，询问道。

“今日若是方便，便今日罢。”冷景黎话一出口便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尴尬站在旁边，在这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身边，根本就插不上话。

就这样，他们丝毫不在意我的意见，已经定下了战约。

－－午间时分，未见太阳，天色暗青，有些阴暗。我站在郊野之地，心里紧张无比。

苏珩和冷景黎这两个人静静默立，站在满地的皑皑白雪中，空中隐约有冷雪飘落。

“阿凝，你的亡秦呢？”冷景黎侧头看着我，微微一笑：“今日哥哥叫你瞧瞧亡秦真正的风姿。”

我微微一愣，虽然心底并不想他们切磋，但此时我却不能说不。含恨小跑两步，走到冷景黎跟前，我解下腰间亡秦剑，递给他：“二哥，你们小心点。”

我抱着亡秦墨玄剑鞘担忧地站在雪地中，看着不远处一青一白的身影，只能硬着头皮在心里念叨着谁也别伤了才好。

冷景黎手持亡秦，幽幽冷光映在我的眸子里，我从没想过这个外表普通的短剑能迸出这么冷的剑光，依稀间这柄剑在冷景黎手下似乎幻化成一条青龙，威严气势环绕着他周身。

苏珩的剑势如他的人一般，带着京都繁花似锦的温和，不同于岚山曾见过的那凌厉剑势，这一回他的身姿婉若游龙。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旋身挪步间，卷起的霜雪落在我身边。

一刻钟左右，两人终于分开。他们相对站在十步之遥的地方，如刚开始般静静站立，威压在这雪地中肆意，我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冷景黎忽然轻声笑笑：“回霜剑？中原名剑终于没有所托非人。”

我小跑两步，奔到冷景黎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他将剑递还给我，脸上隐隐含笑揉揉我的头：“好了，时候不早，二哥就先走了，若是要回去就叫执箫去办。”话毕，俯身轻拥住我，语气含着得意：“既然那家伙叫我的阿凝受委屈，二哥这回得叫他吃点苦头才行。”

我脸一窘，刚才嘟囔的话冷景黎一定是听到了，在配合上他那信息手段，忽然有种想杀他灭口的冲动，他实在知道的太多了。

目送冷景黎策马离开，心里涌出万分不舍，没想到两年没见，如今见了一面这么快却又要分开。

马蹄得得，渐行渐远，惆怅的心情被一声闷响打断。

我回头，看见苏珩单膝跪地，脸色苍白。我赶忙跑过去扶起他：“苏珩，你如何？”

他闷闷咳嗽几声，摆摆手：“无碍…”缓了缓气息，又戏谑道：“你哥哥的剑术还真是不错。以后你的丈夫可不敢欺负你了。”

我红了脸，瞪他一眼：“你自己回去罢，不管你了。”

我甩袖便走，惹得苏珩在后面道：“诶，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狠心！”

－－深冬时节，天空中飘起大雪，片片大雪花落在帐顶，恍惚间竟好像在下雹子一样。

冷风顺着掀开的帐帘吹进我的衣领，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裹紧衣服，心里七上八下的。

执箫从屏风后面出来，脸色极差，额上微微出汗。我赶紧迎过去，急切问她：“如何，那个姑娘情况可还好？”

执箫暗觑苏璎一眼，方慢吞吞道：“那个姑娘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只是她再也不能使剑了。”

“你说明白些，怎么就不能使剑了呢？”苏璎激动的握住执箫的双肩，眼眶微红。

执箫叹息着，只能如实道：“她的手筋是被人用剑隔断的，若是救治及时本无事，只是后来手又受了重伤，这才无可挽回。”

然后执箫又低声对我们说：“薛姑娘的衣衫破损严重，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有没有被…”话语未尽，我已经听出她的画外音。

苏璎红了眼眶，抽出身侧利剑就要往外冲。我赶忙拽住她，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去杀了那些混蛋！”苏璎咬牙切齿，眸光里那股蚀骨的仇恨又涌出来了。

我拖住她：“你现在去哪里找那些人？你冷静些！苏璎！”

咣当－－长剑落地

苏璎将脸埋在手里，语气里满是自责：“我如何能冷静…那日我若是不离开，她就不会…”她哽咽着：“她拿命来救我，你要我如何冷静？”

“苏璎，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看着她，叹息一声，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我抿紧唇角，半晌一字一顿道：“我以姓氏起誓，这仇早晚会报！”

“现在咱们只有好好的未雨绸缪，养精蓄锐。”我转身吩咐执箫：“这几日辛苦你陪着薛姑娘了。”

执箫含笑：“主子哪里话，执箫这便去煎药了。”

空荡的营帐里，我守着苏璎，生怕她再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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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逆天

章节名：第九章 逆天

而后两天，那个名唤薛凡的姑娘身体仍旧很弱，连伸手端粥碗都成问题，可见她伤得着实不轻。

午后阳光明媚，薛凡虚弱的躺在榻上。

此时我端正跪坐在薛凡榻边，渺渺茶香四溢，空气中的味道清香宜人。

薛凡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侧头瞧着我：“姑娘的煮茶手法真是不错。”

“我的手法并不娴熟，叫你见笑了。”我提壶以第一泡茶水涮洗茶具，接连点过茶碗、茶海、闻香杯、茶杯，微微笑道：“是我二哥教我的，他的手法才是真的漂亮。”

她看着案几上的青瓷茶杯，面上恍惚道：“记得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最会煮茶的就是公子了，也是这个味道，洞庭的碧螺。”

“来，尝尝罢。”我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看她轻抿下一口，问道：“我煮的如何？”

她笑笑：“实话实说，姑娘的茶还稍微差一些火候，不过这种程度已经是很难得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已经非常高兴了，若是叫冷景黎来评价，那他一定会毒舌地问，你这煮的是毒药么？

看着她，我心里忽然想起那个总是着一袭绯衣的倔强姑娘来。

“你挺像我以前的一个侍从的。”我抿口茶，淡淡道：“都挺傻的，也不太会保护自己。”

薛凡微微一愣，然后淡笑道：“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的，莫说今天伤成这样，就算是他日丢了性命，薛凡也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薛凡和侍凤还真是像，固执的都叫我想揍人。

“可我们要你们的命有什么用呢。”我冷冷开口：“只有留着自己的命才能更好的保护你的主子，不是么？”

看着薛凡愣怔的模样，我叹息道：“我曾对执箫说，不会护自己命的护卫我宁可不要，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苏璎从来没把你当做个可以保命的护身符，你昏迷时她已经想奔到雒阳杀人了。”

“主子她…”薛凡抬头，抿紧唇角，认真道：“谢谢你，冷姑娘。你说的话我会听，只是必要时我还是会为了主子万死不辞，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因为这是她的使命……

忽然之间，这个眉目清秀的姑娘在这一刻，我觉得她丽得惊人。

万死不辞，从这个消瘦虚弱的姑娘口里讲出来，莫名的觉得心酸。

是啊，使命，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可逃脱的使命，必须有万死不辞的勇气。

寒冬时节的日子过得飞快，冷梅绽放的清香终于在薛凡寂寥的眸光里渐渐的随风飘散。

我不忍心，去唤执箫重新教习她武艺，好歹学了些招式。看着薛凡认真的样子，苏璎也欣慰的开心起来。

仲春二月，红杏枝头春意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杏花香，沉寂了一个冬天的西凉兵卷土重来。

我清楚的知道，这一回律迦必是胸有成竹，上一次的失利一定使得他更加的难对付。

西凉兵来势汹汹，直逼凉州治所武威而去，偏巧赶上武威驻军调防，苏珩当机立断遣兵救援，所以现在阳曲已是空城一座。为了制造驻军人数很多的假象，我和苏珩耽在城中，只派了韩子翎和章钰去，却没想到律迦技高一筹似乎得知阳曲空城。

我和苏珩看着满城的百姓，实在无法狠下心一走了之，遂决定拼死一搏。

冷风瑟瑟，我们结果了一队来自西凉的暗卫，执箫一袭紫衣奔到我边上，低声道：“高丽秘密得知，西凉兵一个时辰后便到，主子，这一回你必须和我走了。”

“我不能走。”我看着她，认真道：“这一城百姓我不能丢下。”

执箫沉了脸色，挡在我前面：“主子，别逼着执箫动手。”

“你要是执意如此，就再别叫我主子。”我冷冷看着她：“你为我所用，就得听我命令。”

一个时辰…章潇去搬救兵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现在只能期盼章潇赶在那些西凉兵之前赶回阳曲。

苏珩此时已经将百姓们招呼到一起，这么剑拔弩张的态势，瞒着百姓也不太现实，所以索性就坦白一切。好在边城百姓对于战乱早已见怪不怪了，也没有引起什么骚动，苏珩吩咐的事情不是很困难就传下去办好了。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本以为过了中午阳光会出来，现在竟渐渐有落雨的趋势。天边翻滚的乌云仿佛将天都要压塌了，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刚过午时，暗沉的天幕中果然开始零星飘下雨来，不到一刻钟竟开始越下越大，豆大雨滴纷纷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在营帐内坐不住，遂出来撑着伞登上城楼。站在灰瓦的檐角下，远处一片雾蒙蒙的景象，什么东西都遮挡在浓浓的雨雾中，看不清捉不住。

蹙紧眉头，紧盯着远处情况，那里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期盼章潇的出现了。愣神之时，连身侧站了个人都不知道，转头看去发现是苏珩，仍旧是一袭素白衣衫。

自从经历了那些事情，苏珩的身上似乎除了白便是黑，我不知他胸膛里的心是不是也蒙上一层白色，为苏家忠烈族人在戴孝悲伤。

“看样子伯清是无法按时赶到了。”他淡淡开口，眉目远眺雨雾深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确定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他无法按时赶到？”

“伯清回来的路上有处低洼，大雨时会变成沼泽。”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阿凝，天不帮我，又能如何。”

“天意难违…”苏珩蹙眉叹息着。

他半边衣衫被雨打湿，话语里透着苍凉，蓦地想起三国时诸葛亮和司马懿的那场对决，祁山整整九个月没有下雨，可偏巧暴雨倾盆浇灭了上方谷的大火。那时候老天没帮诸葛亮，就差一场雨。

北伐十年，六出祁山，偏偏老天不帮忙。

天意难违？只可惜我这个人向来是信命不认命。

“天不帮我们…那我们就逆天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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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空城

章节名：第十章 空城

倾盆大雨中，一个清丽的好似天人的女子走进我的营帐。她闭上纸伞，优雅的解下蓑衣，墨黑的鬓发因为沾染雨水的缘故紧贴在脸上。

她走过来，温婉一笑：“冷校尉，是苏将军唤奴家来的。”

我微微一愣，然后看着她墨一般的眼眸，迟疑道：“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实话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你务必想好。”

她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染上越加温和的笑意：“能为百姓出分力量也好，更何况我已了无牵挂。”

看着她眸光里温软神色，我偏头问道：“敢问姑娘名姓，家乡何处？”顿了顿，接着说：“若是遇见什么不测，我们也好…”

“奴家花晚，家乡…秦淮。”她顿了顿，又吐出一句话：“实不相瞒，奴家是秦淮妓子，舞艺虽算不上天人之舞却还是勉勉强强入得了眼睛。”

“若是遇上什么不测，也无甚么重要的，本就是贱命一条，丢也就丢了，校尉无需介怀。”

我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名唤花晚，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断没想到这个眸光温婉的姑娘竟有这么倔强的个性。

倾盆雨水渐渐小了起来，细雨绵绵，稠密的飘在空中，连空气里都泛着泥土的腥味。

扑一掀开帐帘，凉风迎面而来，我抬头看见一柄十二骨绸伞悬在头顶，旁边是苏珩俊俏的脸，染着温和而复杂的神色。

“你着女装还是挺好看的。”我咧嘴刚想得瑟一下，苏珩却满意地点点头，开口又补一句：“现在像个姑娘的样子了。”

他这是说我平时不像姑娘？这个认知让我很不舒服，暗暗瞪他一眼，不准备和他计较。

“走这么快做什么？”他眉眼一弯，笑得好看，拉住我的手臂，温热的感觉从手臂渐渐蔓延到心房。

我回身，意外的跌进个神色复杂的眸子里，苏珩将伞递进我手里，抽出一柄弯弯匕首。他蹲下，掀开我的裙摆，将匕首绑在我的小腿处。

看着他的举动，我心里莫名的感动起来，他起身时看见我的样子微微笑笑，揉了揉我的头：“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下了另一个决定，若是计谋没有成功，即使用我自己也要换回阳曲百姓的安全。

因为章潇无法按时回来，我们不得不另想法子来对付律迦，从情报里得知律迦生性多疑，所以我大胆地提出空城计。但毕竟不能照搬史书，律迦和司马懿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为了混淆视听，我又紧急从阳曲城里找会跳舞的舞姬来。

行至城门下，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城门楼，细雨绵绵中，红衣花晚走近我。

彼时我撑着绸伞，城门口，只有她和我，其他人全部隐藏起来，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雨丝落地的细微声响。

“绵雨紫竹醉江南，这雨下得倒叫我误以为是又回到了江南呢。”花晚眸光远眺，迷离又恍惚，幽幽地问我：“姑娘可去过江南？”

这个姑娘身上散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恍然间又响起她说的那句话，若是遇上不测也无甚么重要的。我摇摇头：“不曾。”

她笑笑，红唇勾起好看弧度：“姑娘和你哥哥长得可真像呢。”

我随口编了个瞎话，微笑道：“嗯，我们是龙凤胎，哥哥比我早一步出生。”

花晚淡淡应着，抚着袖口的金线，缓缓问我：“江南的姑苏调不知姑娘会不会弹？”

我一愣，然后点点头：“这个曲子我会。”看着她眸光里一闪即逝的哀伤，我疑惑脱口问道：“这曲子对姑娘有特别意义？”话一出口，才觉得唐突失礼。

“特别意义倒算不上，只是我十六岁那年跳过的舞，想跳给一个人看来着，那人没能来罢了。”她笑得温软，神色语气中如此前一样，透着淡淡哀伤，并没介意我的失礼。

我端正坐在矮墩上，手放在古琴琴弦处，冲花晚笑道：“今日，咱们就弹这首姑苏调。”

不远处，马蹄音渐渐传来，震得大地都有些颤抖。只见乌压压的一片穿破雾气直奔我们的方向，如利剑一般隔开大地，入目是黑甲将士。

在西凉兵中，着黑甲的是王家亲卫，那么此次的领兵之人就是现任西凉王－－律迦！

我心里被这场面惊到，手下却不停，而花晚面色淡漠，倒是胆色惊人的令我有些佩服。

咿嗡－－

江南的小调从指尖流转出，曲调温婉的如等待情郎的姑娘，一颦一笑间都是万般的思念。

花晚一袭绯衫，容貌是倾国倾城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此时她的莲足踩着温软调子舞出可倾天下的风姿，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当年她在秦淮该是多么的出众。

慑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律迦骑着黑色的西凉战马就停在我身前二十步开外的地方，他身后是他带来的几千重兵，我似乎连那飞扬起的尘土味都闻得一清二楚。

阳光不知何时透出云彩的遮挡，斜斜地照在我身上，一曲姑苏调已经结束。

我站起身，忽而有冷风拂过，风卷起我的裙摆，寒意逼上我的腿侧。

我向前走，走到距离律迦三步远的位置，露出个温和笑容：“苏将军送给西凉王上的歌舞，还望王能喜欢。”我侧过身子，抬手道：“将军请王城内一叙。”

律迦微眯双眼，策马向前走了两步，他身侧的高大将士铁青着脸看着我，沉声道：“王上三思，属下看这娘们邪气的紧，王不要上了当。”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令我头皮发麻，我维持着一贯的笑，又重复一遍：“将军请王城内一叙。”

忽而他抬手，用马鞭将我卷上马，我被制住在他胸膛前，咚咚的心跳声响在我的脑海。

我脸一红，却没有挣扎，甚至凑近他的耳边，口里不惜威胁他：“阿凝喜欢的是英勇的男子，王上莫不是怕了？”

律迦冷声一笑，语气隐约含着嘲讽：“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把我的几千弟兄置于危险之地？”未待我答话，他的语气忽然冷如寒冰，插进我的心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律迦放下马来，他瞟了我一眼，看了眼城门内，暗暗嗤笑一声。

看着律迦策马离去的伟岸身影，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事情还没有结束，章潇还没有回来，天知道律迦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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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扳指

章节名：第十一章 扳指

当天边又出现黑甲兵士时，我的心真的沉了下去，因为此时章潇还没有赶回阳曲……

彼时巍峨的城楼上，身侧亡秦泛着幽幽冷光，我眸光锁着远方，身侧是苏珩，他淡淡开口，问我：“后悔么？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做过的事情从不后悔。”我顿了顿，转身用我最好看的笑容对着他：“苏珩，要是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择。”

他看着我，眸光里的温和神色仿佛要溺毙我。他忽然伸手搂紧我，衣袖间清冷茉香：“阿凝，一会儿…你就跟着律迦走罢。只要能活下去，你一定要听他的。”

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渐渐逼近的西凉兵，我说：“苏珩，大不了同归于尽，冷家人绝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骑着入夜奔入敌群中，苏珩本在我身侧，现在正和律迦打的不可开交。我手持亡秦左挥右砍，到后来根本顾不上什么剑法身法了，冷景黎要是看见我把亡秦当菜刀使，怕是又要毒舌损我了。

血腥味道越加浓郁，我脑子混沌之极，胸口恶心极了，身侧忽然响起温润的嗓音：“冷子丽，我们回来了。”

我转头，看见为我隔开冷刀的正是尹词，他的青色深衣染上污泥，面色多少有些颓唐。

“你们怎么过来的？”我震惊的看着他，苏珩的话说的很明白，那条路上的沼泽地是不可能过得来的。

尹词露出个温润笑容：“我们绕到悬崖下，虽然慢了些，但好在赶上了。”他回身又将一个士兵挑下战马，对我道：“你怎么着了女装？”

在刀剑乒乓中，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低声的把事情简单告诉了尹词。他蹙眉，不赞同道：“你这也太胡来了，子瑜怎么也跟着你胡来。”

两兵交战，因双方都是车马劳顿，将领们的功夫也是势均力敌，所以谁也没占到便宜，唯一算得上优势的就是我们在家门口，长久战也不怕律迦。

忽然律迦不知何时窜到我旁边，伸手便来捉我，我闪身却没闪过，被他扯住衣袖。他恶狠狠的瞪着我：“你竟然敢骗我！”

我力气本就是不济他，更何况还作战了这么长的时间，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挣扎着：“我们本就是敌人！更何况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律迦笑得一脸狰狞，我心里一阵发毛。

那厢苏珩正被一将领缠住，脱不开身，看我这边状况，苏珩脸色一白。眼见着他身后的将领一刀向他劈来，我觉得我的心都快停止了，紧急关头，一抹玄衫骑着白马逼近，一剑挡住宽刀！

苏璎架着冷剑厉声道：“流雪剑苏璎前来讨教一二！”

章潇一挥长枪将二人分开，寒眸锁着那个西凉将，口里冷声道：“这边交给我。”

律迦看着苏珩，唇角嘲讽一勾，回身挥剑朝着我的脖颈而来，我抽出腿间匕首勉强使力挡住。我的力气真的快用尽了……

借着刀剑相击的后坐力，我策马退后几步，拉开和律迦的距离。看着律迦，我脑子一热，狠下心用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你休想用我来威胁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道绯光奔我的心口处而来，紧接着便是手背一疼。

吧嗒－－匕首落在地上

苏珩此时已经挡在我身前，我看不清律迦的表情，只听见他冷冷的说：“撤兵！”

身侧西凉兵纷纷停下打斗，纪律相当有序，整队撤兵。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纪律的队伍，律迦果真不可小觑。

这么一会儿，绵绵细雨又在飘，有雨丝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律迦一袭黑甲，一匹黑马，墨一般幽暗的眸子紧锁着我，阴暗的好似来自地狱的战神。

“冷子丽，你欠我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的。”

目送律迦绝尘而去，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我好像又惹上一个厉害角色。

低头时，意外的看见一枚血色扳指静静地躺在地上，染了污迹却仍旧夺目。刚才打落我匕首的物事，就是这个罢。

背着众人，我悄悄拾起这枚扳指，毕竟这是律迦的东西。

……

翌日章钰他们回来了，我一袭女式深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韩子翎显得很淡定，只有章钰凑过来，欠扁的笑道：“你这样子好怪啊。”

然后就在他嘿嘿嘿的时候，我吩咐执箫可以给他松松筋骨后，他如愿的被执箫揍了。

“怎么不换回男装了？”苏珩坐在我的帐内，抿口清茶：“这几日将士们都在叨咕冷校尉哪里去了呢。”

我对着铜镜系好发带，挑眉道：“我再穿几日罢，你对外不是说冷校尉回武威了么。”

看着我忙忙碌碌的收拾，苏珩好笑地看着我：“你又要去找那个姑娘？”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玩疯了，天黑之前务必回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随口应付，一颗心早就扑到花晚所住的城内了。

那天之后，花晚邀我城内游玩，不知不觉间依恋上这样悠哉的日子，和花晚在一起时我感到很舒服。

就像沐浴着春风一般。

今日高兴我便扯了两匹布，准备找人给执箫做身漂亮衣服，选择的料子还是她偏爱的淡紫。因为买的东西有点多，所以花晚自告奋勇帮我拿回来。

走到营地大门时，守卫点头示意：“冷姑娘。”

因为我的“哥哥”是冷子丽，这一回又是我和花晚间接的救了大家，所以这点礼节也不为过，毕竟当时的状况若是寻不到人托着时间，就必死无疑了。

我回身看见花晚瞪着清丽眸子目光震惊，紧锁着前方。我转头看去，见苏珩和章钰在不远处谈话。在一对比花晚的脸色，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没有证据，这只是来自女人敏感细腻的神经。

我走到她边上，狐疑问道：“花晚，你怎么了？”

她眼眶微红，强装镇定：“没什么。”将布料交到我手上，她低着头：“阿凝，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我愣了愣：“你自己可以回去么？要不我找人送你回去罢。”

她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匆匆走了，只留给我一个高挑纤瘦的背影，莫名的凄凉。

这会儿章钰凑过来，捧走我手里的布料，挑眉戏谑：“又是要做衣服？你的衣服够多了吧，况且还是男装更适合你。”

我瞪了他一眼，龇牙威胁：“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无论哪个姑娘，都是不希望被人说更适合男装的，这只臭章鱼真是太欠扁了。

我想起花晚，脱口问他：“你看见刚刚那个姑娘没？”

“我刚刚在和子瑜讲话，没注意到甚么姑娘。”他挑眉打量我：“更何况就算有姑娘，八成也是来找子瑜的。”

我低头暗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们这几个人中，最受姑娘家欢迎的就是苏珩了。

京都里思慕他的姑娘可以绕着城池一周了…忽然脑海里蹦出这么句话，我的心情越发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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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乌龙

章节名：第十二章 乌龙

一想到花晚喜欢苏珩，苏珩可能也喜欢她，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

花晚当日在阳曲城门口的那倾世一舞，连我一个女子都不由得仰慕她，更何况是男子，而且看花晚的样子，她似乎和苏珩早就相识。

我将头搁在桌子上，不理会眼前这个总想逗我吃饭的家伙。

“臭章鱼，你再晃来晃去我就叫执箫把你丢出去。”我冷声威胁道。

“哈，周姑娘出去了，我特意打听好的。”他得意的看着我，炫耀道：“你今天休想赶我出去。”

“章钰，你有病吧。”我无力于和他斗嘴，叹息着。

每次看见他这幅嘴脸，我都想把他的头按在地上踩扁。真不明白，明明是这么好看的脸孔，怎么就这么令我手痒的想揍他。

他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问我：“你到底怎么啦，又是因为子瑜在闹心？”

我没有否认，闷声道：“你能跟我说说苏珩以前的生活么？”莫名的很想知道苏珩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我对苏珩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军营，他是足智多谋，运筹于帷幄之中的将军。我不知道那个活在京都水墨画般的繁华城池里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一副优雅样子。

出乎意料的，章钰没有回答我的话，只道：“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不知道你究竟在闹什么别扭，但是你要明白，即便是苏珩以前的未婚妻来这找他，他都不会再回到以前的日子里。”他嘲讽一笑：“旁人不会允许，就连他自己也都不会同意。”

过去的真的能过去么？我不知道……我觉得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能用时间来衡量，所以我不确定苏珩和花晚再见面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

花晚再次来时，是与我告别。

我吃惊的刚要询问，苏珩和章钰便掀了帐帘进来，巧得紧了。

四目相对，苏珩有礼开口：“花小姐这是要离开了？”

花晚矮身见礼，口里微颤：“是，奴家已经雇好马车，五日后便离开。”话毕，脚步如清风向门口去。

意料之中，有人拽住她。意料之外是，拽她的不是苏珩，而是章钰。

彼时章钰诧异地看着她，吐出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

天知道此时我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什么程度，与花晚相识的是章钰不是苏珩，那么那日花晚的反应全是因为这只臭章鱼？

我对自己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感到汗颜。

倒是苏珩惊讶之余还想着问一句：“你们认识？”

章钰闻言忽然松开手，像被火烧到一般，他抿了抿嘴，道：“有过一面之缘。”

花晚身形一顿，忽然唇角一勾，温软的笑意漫上眼角，如枯木逢春般。但是莫名的，我不喜欢她这么笑。

“是了，公子方才不拽住奴家，奴家怕是不识恩客。”花晚笑得妩媚，仔细地看着章钰，半晌才道：“呀，公子是长安郑家的人罢，倒怪花晚眼拙一时竟瞧不出来呢。”

“郑公子怎么也来了凉州…”

话未尽，章钰沉着脸冷声打断她的话：“我姓章。”

“章？”花晚仔细地皱眉思索一番，抿紧唇角，摇摇头道：“奴家…不记得恩客中有姓章的公子，是不是公子来时留的不是真名呢？”

章钰打量她，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我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可即便是这么慑人的眸光，花晚仍旧注视着他，笑得叫人瞧不出真假。

“大概吧。”僵持半晌，章钰笑笑，恢复以往的神色：“或许是我记错了，我与姑娘并不相识呢。”

“既如此，那奴家便告退了。”花晚敛眉行礼，脸上半点不适也无。

花晚走后，章钰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频频愣神，最后借口昨晚没睡好溜走了。

他离开后，我特八卦的凑到苏珩身边，贼兮兮地问：“你知道章钰和花晚是怎么回事么？”

苏珩老实摇头，表示不知道。他看我找不到八卦的失望脸色，勉强为我提供个消息：“至少从我在并州与子珍相识开始，我没见过那个姑娘，想来该是他此前在江南生活时遇见的罢。”

我抿紧唇角，暗想，花晚是秦淮花舫里的姑娘，而章钰曾是江南章家的名门公子，他们之间不会是……

可不论如何，我担心这个骨子里倔强之极的姑娘，当下便决定哪天还是找她谈谈为好。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执箫终于回来了。

“如何？”我递给她一杯清茶。高丽消息断了三日，此前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状况，我和执箫真的坐不住了，遂冒险派她出城查探。

执箫缓了口气，道：“好歹是联络上了，没有坏消息，主子且先宽心。”

我一屁股坐下，喝了口茶：“吓死我了，还以为高丽出事了呢，二哥是怎么回事，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呢。”

执箫闻言，眼角一弯，笑道：“刚来的消息称，西唯王退位，立太子为王…”

唔，济扬为王，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他总挂着温和笑容的脸，那么温和的人也要走上王者之路了么。

“…西唯五公主将于三月后嫁到高丽来。”

我倏然回头，有点不可置信：“嫁给谁？”

“二殿下。”

韶敏要嫁给冷景黎了，韶敏要和冷景黎大婚了……我心里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怎么好端端的就…”我叹口气，勉强笑道：“看来我赶不上二哥的婚事了。”

执箫看着我，蹙眉：“二殿下传来口信，说这场婚事若不是他的便是主子的。”

“此话何意？”我不懂。

执箫摇头，什么也没说，不知是不懂还是不想多言。

一晃几日时间过去，再不找花晚谈谈就没机会了，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便决定在今晚好好和她聊聊。这个貌如天仙偏又固执之极的姑娘，我是打心眼里希望她能过得好。

这个离开的决定怕是她匆匆定下的，战乱年代，去哪里不是一样，更何况中原乱成这个样子，一不小心就丧命，还不如好好耽在凉州来的安全。

昨日消息于中原宁皇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秦余之军被辅军将军秦举在淮水所围，秦余杀身成仁，没有投降，显出了自己最后一丝气节。至此闹腾了半年之久的战争终于算是画上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而忧的是，平南王向宁皇举起了反旗，打的旗号却是为苏家复仇，势要讨回公道。

彼时，我默默阖上竹简，看着执箫皱眉道：“你说这究竟是真是假？”平南王姓秦，胳膊肘往外拐？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执箫冷冷一笑：“消息一定是真的，只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个平南王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关于他的消息并不多，但是有一件事主子还是知道方好。”执箫缓缓道：“当年宁皇罢免四王兵权时，只有平南王一人手里留下重兵，虽然不晓得当年到底如何一回事，但是这个老家伙绝对不是个无能角色，即便偏安一隅隐于云南驻守，如今时刻怕是也不会甘心居于人下。”

我点点头，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我非常明白。阅历使然，有些我们看不清的局势，那些人怕是早已看穿并且步步为营的算计好了。

冷景黎给我的情报里，对于这位平南王只有一句评价，老谋深算，说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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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回忆

章节名：第十三章 回忆

繁星高挂浩瀚苍穹，我和花晚并肩坐在高高的山坡之上，仰头看着闪烁星辰。

今日约她出来，借着最后一次相聚的由头。

我踌躇半刻还是问出了口：“花晚，能和我讲讲你过去的故事么？也讲讲你和…章钰的事情。”

花晚淡笑，脸色没什么异样，柔声道：“过去么？我讲给你听，只是你别嫌无趣便成。”

“小时候的记忆是模糊的，唯一能记得的就是母亲临死前幽怨地质问我为何生的这么晚，她到死都认为是我的缘故导致父亲战死沙场，她总是说若不是晚生，父亲就不会走了，或许晚一天走就不会战死了。可她忘记了我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

她眼神迷离，似在回忆。

“后来…后来的记忆就是在那有着浓重脂粉味的花舫里，被姨娘当成祖宗似的供着，吃穿用度是最好的，琴棋书画也是请最好的师傅来教习。在花舫里同龄的孩子因为做不好事情被痛打时，我可以赏梅吟诗悠然自乐。”

花晚伸手抚上脸颊，唇角微勾，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神色，道：“那时候才是多大的孩子啊，可我却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张脸，它比旁人的长得好看，而对于未来的事情我也能猜到几分。”她顿了顿，又笑道：“虽说是笑贫不笑娼，但是那时城里的女子指不定如何咒我们死呢。”

“本以为我这辈子也就是如此了，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他…”

夜已深，秋风送爽，花晚特有的温和嗓音缓缓飘进我的耳朵，我不由得在脑海中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场风月妖娆的相遇。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诗词里的秦淮，就像等待情郎的姑娘，一颦一笑间有着说不出的风情。

那是个夏夜，夏蝉低鸣，风拂过湛黑河水，徐徐吹进花船里。

八月的秦淮河畔，有花灯亮在花船边，璀璨若星。

那一年的花晚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同为花季，却与寻常女子大相径庭。一颦一笑端的妩媚，脸上挂着的是半真半假的笑意，梨涡一漾，说出的话也是曲意逢迎的场面话。

时光荏苒，花晚出落的越发漂亮起来。

假以时日，必是个倾倒全江南的美人。

几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这么想……

花晚不贪心，这么多年也没有和姨娘要求过什么，可那个仲夏夜遇见的青衣男子却勾起了她的贪念。

而当时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那个时候……

“姑娘不开心，为何还要笑呢？”

温凉的嗓音送进花晚的耳朵，她抬头，意外地跌进一个含笑的眼眸里，倚着门板站着的是个俊俏男子，着一袭水蓝衣衫，俊雅的样子。

那时的章钰也是年轻模样，没有及冠。可即便如此，他白净的脸还是能叫春心萌动的少女一见倾心的俊俏模样。

若是按照以往，花晚定是脸上挂着醉人的笑意，调笑道：“公子说笑了。”

可那一天不知怎么的，花晚冷了脸色，丝毫不给章钰面子，道：“我的客人爽了我的约，我难道还不能不开心了？”

一切的变故或许就始于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他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章钰微愣，继而脸上染上好笑神色，骨扇一搭手，笑道：“既然姑娘今夜无人陪伴，不若由在下来陪姑娘罢。”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花晚见过的公子不知多少，在她看来，章钰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江南贵公子。

花酒几巡，他和她都没醉。

章钰说，聊什么都行，今夜他是舍命陪美人。

章钰说，误入花舫是因为被一女子追赶。

……

他的话不多，大多数还是花晚在讲。可笑的是，花晚不自主的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暗自在心底嘲笑自己，十年来她信过谁的话，一个人都没有。

“明年，我就十六了。”

花晚忽然冒出来这么句话，章钰愣了愣，没说话。

她抿抿唇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涟涟嗓音伴着夏夜的风送进章钰的耳朵，他听见她说：“十六岁对于我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那么…你会来么？”

章钰看着她漆黑的浓丽眸子，一贯善言的他却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她的话说的很清楚，由不得他装傻不明白。可是他，一向是游戏花丛间，片叶不沾身。而眼前这个女子，他并不想和她产生太多交集。

本以为还能再和她多相处几回，可现在他却再不想来这里了，因为他觉得她如寻常的庸俗女子一样，变着法子想禁锢他，就像今夜追赶他的秦家小姐。

但是还没等他想完，她已经开口，自嘲道：“其实是谁都没有分别的，公子不来便不来罢。”

他听了她的话，本来该是松了口气，可是心里却无端恼怒起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明其妙。

天边渐现鱼肚白，晨风寒凉。花晚敛眉站在门口，声音淡淡的问：“敢问公子名姓。”

章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眸光里闪过一丝叹息：“章钰。”

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真情实意的，十个里有七个叫张三，两个叫李四。

江南章家的小公子，出了名的文采出众，风流年少的年纪如寻常纨绔般喜欢招惹漂亮姑娘，可被他招惹过的女子都说他是个翩翩佳公子。

章钰…那个传闻里的佳公子，原来他生的是这幅俊俏样子。

花晚本没抱希望，却未料他轻易的就道出了真名。而这个名字，她一念便是六年。后来那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

可无论是贪念还是执念，都是不好的，长门僧说那是魔障，是不会登上极乐之地的。

半年时间一晃便过，花晚没想到再次和姨娘提起章钰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你说章家的那位小公子？”姨娘左右打量一下，随即在她耳边低声道：“莫提了，一个月前便抄了家，现在还在狱里压着呢。”

手中绢帕飘然落地，花晚想，怎么会这样呢，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却听见这样的噩耗。

当夜她便花了银两托人去问，好歹打听出来一点消息。可那人带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章家这回是凶多吉少。”

花晚要救他，她用了半年时间才看清自己对他的喜欢，不准他就这么陷在牢狱之中。回屋收拾了一切值钱的东西，然后到了姨娘的屋子，求她救章钰一命。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哪怕是从此以后她的卖身契变成死契。

姨娘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半月时间，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可那么多的钱却只能救下两个人，章钰和他的哥哥。

黑色契文盖上了刺目的红色印章，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离开这个万人骂的脂粉堆了。

可是她不在乎，她想只要他能活着，哪怕是下地狱呢。

姐妹们说她傻，可她却知道，她只是不想再晚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因为晚而后悔了……

－－“后来呢？”她忽然不讲了，我侧头问道。

“后来…”她顿了顿，脸上闪过模糊神色：“后来战火烧到秦淮，姑娘们逃的逃散的散，我带着吟墨逃出秦淮，再后来吟墨病死。我无依无靠，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凉州。”

她声音淡淡的：“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心意呢？”我皱眉，想不通花晚为什么不告诉章钰她为他做得这些事情。

花晚笑笑，摇摇头道：“我本来自风尘，配不上他书香门第，更诓论他根本不喜欢我。”她顿了顿，又道：“阿凝，请不要告诉他这些事情，算是我拜托你。”

我迟疑点点头，无论怎样还是要尊重花晚的意愿，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我是打心底里希望眼前这个褪去脂粉气息的清丽姑娘能幸福。

“花晚，你值得一个男子幸福一生。”我什么也不想说，只送她这句话，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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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送别

章节名：第十四章 送别

清晨微风拂过，略显寒凉。太阳还未升起，连天边的云都泛着青色。

此时我就站在道口，微风掀起我轻薄的衣衫，复又落下。如此反复，竟像在风中起舞一般。

和我一起的还有花晚。

今次，是我来送她，却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好了，莫再送了。”花晚拉着我的手，说道：“还是快些回去罢，别着了凉。”

“你…就这么走了么，其实…”

她摇摇头，温婉笑着，“我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时间能回去看看，阿凝，你就不要留我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她渐渐收了笑意，淡然道：“阿凝，不必如此，算起来倒是托了这乱世的福呢，不然…不然连这面也见不到了…”

花晚眼中闪过伤感神色，“能见一面也是好的，做人不能不懂得知足。”她伸手轻拥住我，在我耳边道：“此次一别…千万珍重。”

话毕，花晚转身，一提裙摆踏上马车，利落洒脱。

可我知道，她还是伤心了…我可以感受到来自她的伤感…

即使在这样的乱世，我仍旧希望她可以幸福，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般。

马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我忽然想起一句未来得及说的话，我紧跑几步，向着驶离的马车喊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也不知她是否能听见。

当马车渐渐驶离我的视线时，我突然看见一只手带着青绢伸出车帘，一松手，那方青绢随风飞到空中，像一只青鸟，越飞越高。

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吗？就像青鸟般，无拘无束，再没有你所牵挂的。

回去的路上，我意外的遇见了章钰。我以为他不会来的。

他气息微乱，许是赶来送花晚的。可我现在对他的脸色却好不起来，“你来做什么？”

他笑了笑，说道：“毕竟相识一场，我来送送她，未曾想却没来得及。”

“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我冷冷看他，说：“花晚不让我问，我却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把她置于何地？”

他身形一顿，语气略显暗哑，说道：“她…只是回家乡去了…”

“哦？是么？”我看着他，说：“五岁被卖到秦淮，哪里是她的家乡呢，秦淮么？”我走近他，冷声质问：“章钰，你是不是觉得秦淮妓子都是没有心的，你是不是觉得她们生来就该是被人轻贱的，你是不是认为你从不欠她什么…你知道你们家出事后是谁将你们救下，不是你们的什么亲信，是花晚，她倾了所有家当，救你们出来。一年前的那场打在秦淮的战争有多险恶我想你应该知道。若非是上天眷顾，你连这面都见不到她。”

他煞白了脸，眸光闪动，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节：“真的么？”

我轻笑一声，道：“若是不信，就去问问你的大哥。”

对不起，花晚。本是答应你不说的，却不想还是说了出来。

你对他的好，我还是想让他知道。希望你不要怨我。

我看着章钰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想，花晚，你们的相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么用心的对他到底值不值得。

……

槐月孟夏，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槐花香，本是暖意满满的时节，却意外得到个令人心寒的消息。

苏珩的舅舅病故于武威。

扑一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一愣，那个才过知天命年岁的男子怎么看也不像重病之人，怎么说病故就病故了呢。

执箫低眉敛首：“说是风眩发作，当时因身边无人才没救过来，据称已是老毛病了。”

“苏珩呢？”

“刚得到消息便回武威去了，苏姑娘也跟着回去了。”

苏珩现在的心情一定差到了极点，我想这个时候我应该耽在他身边安慰他。身随心动，可当我骑上入夜时候，才想到军中无将领。

章钰和章潇此时驻守在平远城，韩子翎日前回去武威现在还没回来，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更加脱不开身。所以我这一趟注定走不得，因我不能拿城中百姓生命开玩笑。

正准备下马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匹白马，向我奔来。马上之人是一副苏杭俊公子模样，墨发随风而扬，青衣淡泊。

“子诗？你怎么回来了？”我惊讶道。

尹词看着我，温和笑笑：“放你一个人耽在这里，我们都不放心，你回武威吧。比起我，子瑜现在更加需要你。”

我不矫情地推脱，只抱拳真诚道：“谢谢你，子诗。”

他温温一笑：“去吧，好好劝劝子瑜。”

我应一声，然后扬鞭甩下，恨不得立刻奔到苏珩跟前。

等我到达武威时，天色已经黑了，街上已经亮起了灯，只是这灯光莫名的发暗。

刺史府的看门侍从拦住我，询问我的身份时，苏璎正红着眼眶路过中堂，看见这边状况微微一愣，然后开口：“他是哥哥手底下的校尉，都是自己人。”

“情况如何？”我喘了口气，问道。

苏璎摇摇头，道：“还能如何，办理后事罢。”她看着我：“哥哥在灵前，你去看看他罢。”

我拍拍苏璎的肩膀，转身朝灵堂走去，身后忽然传来苏璎的一声叹息：“有时候，哥哥比我还要死心眼。”

昏暗灵堂中，入目是一片白，白的纱，白的烛，白的衣，以及脸色煞白的人。

冷风吹过来，我瑟缩一下脖颈，端端正正在软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朝上首扣下一个头。

我直起身，身侧跪着的就是苏珩，也不知他跪了多久，脸上是麻木神色。我担心他，却想不出什么好词安慰他，抿抿唇，道：“人死不能复生。”

他侧头看我，忽然抬起右手，那里躺着一块残缺玉璧，迎着白烛火光，丝缕碧色折射出更加慑人的光芒，幽幽地刺进我的瞳孔深处。

我不明所以，迟疑问道：“这，是什么？谁的东西？”

苏珩摇摇头，沉声道：“我发现它时，舅舅的右手紧紧地攥着它。”他将残缺玉璧迎着烛火仔细地瞧着，眸光沉痛：“子翎说这个是舅舅的东西，宁皇赐予的，只是如今另外的一半却找不到了。”

现在形势可以很轻易的看出，苏珩的舅舅绝对不是简单的病故，若是他杀，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中原宁皇。但是还有一点说不通，既然宁皇有手段杀了苏珩的舅舅，那为什么斩草不除根，不杀苏珩呢？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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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非嫁

章节名：第十五章 非嫁

早秋七月，秋风送爽，偶尔还是热得厉害，阳光逐渐由炎热转为和煦的温暖。

距离苏珩称王，彻底与宁国翻脸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时光如流水。

宁国出兵镇压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来的兵这么快，还这么多。

这几日，营地内总是充斥着一种怪怪的气氛，一向聒噪的章钰难得的一个上午没有说话，我心里画个大问号却也不能当众质问，遂无奈回了营帐内。

“执箫，你们这几天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冷着脸问道，这个上午简直是纠结死我了，最讨厌便是别人瞒着我事情，更何况我的贴身护卫还参与其中：“怎么，不想拿我当主子了？”

“主子，我…”执箫抿了抿唇，犹豫半刻，方道：“平南王派人来和苏将军商议联姻事宜。”

“联姻？谁和谁？”我虽然这么问，心里却早已明白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执箫皱眉开口道：“平南王小女儿秦梓和苏将军的婚事。”

“是因为借兵么？”我无力的问。

宁国来势汹汹，辅军将军秦举领着十万大军出了司隶州直奔武威而来。这个秦举胜过几场硬仗，正是气势高昂的时候，凉州兵满打满算十万人，前阵子和西凉闹得不可开交还损失一部分，如今若是无外援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宁国打的是歼灭我们的想法。

此时平南王肯借兵无疑是雪中送炭，联姻是为了盟约更加牢固也无可厚非，但是一想到苏珩要因此娶别人，我就气闷的要杀人。

我掀开苏珩营帐的帐帘时，正听见有人说话：“苏将军，我们郡主天人之姿…”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我脑子乱的很根本没听进去。

看见我走进去，那个使者模样的人起身见礼：“在下李舒，见过冷校尉。”

“出去。”我冷着脸，语气好不起来：“苏将军不会娶你们郡主的，这兵我们不借了。”

“这…”李舒脸上有些挂不住，话也有些生硬道：“冷校尉怕是代表不了苏将军的意思吧。”

“你出不出去？”天知道此时我的脸色有多差，铮的一声抽出亡秦剑。

李舒瞪大眼睛看着我：“你待如何？”

“不出去我就杀了你。”我心里憋闷，说不准真会杀了他。

李舒看了眼苏珩，见他对此事无动于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们脸色，虽说没有出言怪罪我，但是眸光里多多少少馋上了一丝埋怨。

“你们不是少兵么，我能给大家借来兵。”我微低着头，身后执箫扯住我的衣袖，她冲我摇摇头。

可是我的心意已决，我看着苏珩，吐字清晰：“我乃冷佳氏晏灵纳扎伊，或许你们对我那个冷青凝的汉译名字更加熟悉。”

“名动关外的高丽公主？”章钰惊呼，看着我喃喃地震惊道：“老天啊，这个疯丫头竟是个公主。”

－－秋风乍起，红叶翻飞间，我忽然间想起一句诗来，锦绣红叶诉离殇，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遇见苏珩的场景。

那是一个黄昏，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白衣也显得温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或许就在我跌进他浅棕眸光里的那刻，我就再也无法自拔了，那个比冷景黎还要俊俏的人轻易的就夺走了我的心，连我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那个曾生活在京都繁华似锦地方的贵公子，那个在疆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那个算计敌军如俯视手掌纹路的谋士，那个总是捉弄我的讨厌鬼……所有碎片拼凑成一个人，而那个人是我的心上人。

我喜欢苏珩，我不允许他死。

可如今我明白过来，却好像是来不及了。

从那一天，大哥掀帐进来将我扯走时，我便已经知晓，这件事情怕是由不得我来胡闹了。

我抬头看着被檐角割得破碎的天空，心里只有叹息。明日我就会启程返回高丽，大哥为了阻止我逃走，在门口摆了两尊门神，石莫和石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凉州的雨向来下的急，豆大雨滴砸在窗楞上，溅起的水花蹦到我脸上，我愣愣的看着雨幕，忽然有些想哭。

忽而有喧闹声想起，在大门处。我推开门，看见石家兄弟一丝不苟的站在门口。

“你们去瞧瞧是怎么回事罢，今日大哥出了门，莫闹出些事情才好。”我探头往那边看去，只可惜树丛浓郁，还有几株红枫树在遮挡视线，根本瞧不真切。

见他俩不动，我叹息一声：“大哥拿你俩性命威胁我，我不会走的。”

看着两抹青衣身影离去，我茫然站在门口，一阵寒凉秋风吹得我一个寒战，我方才回过神来。刚要回身阖上门，朦胧雨雾中却走来一个人，脚步有些轻浮

那个身影熟悉之极，梦里经常梦见，日思夜想盼望见到的人，我怎么能不清楚。

苏珩，你终于来了……

他的白衣在雨雾中泛着凄凉和萧索，看见我时，他默默的伫立在院子中央，身后是零星翻落的红叶，只是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一边回身取了绸伞一边暗骂他若是感冒生病了该如何是好，刚刚奔过去，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合臂抱住了我。

耳边是他轻缠的嗓音：“阿凝，我想你了。”

只这一句话便叫我红了眼眶，手一松，绸伞落地，我伸手回抱住他。

还没等我讲话，手臂便是一紧，生生被扯出苏珩的怀抱。我回头，跌进一个含怒的黑眸里。

意料之外，大哥倏然出手，挥向苏珩，苏珩被一拳揍倒，白衫染上污泥，显得颓唐。

我赶紧拦在苏珩前面，看着眼前玄色深衣的男子：“大哥，你真是做什么！”

“你给我离他远一点！”他伸手扯我，冷道。

我挣脱他的手，拦在苏珩身前：“大哥，倾我所有我要护他周全。”抿抿唇，紧接着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这辈子我已经非他不嫁。”

“胡闹！”他似气极般扬起手，作势要打我。

我抬头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似乎让他身形一顿。

半刻，他颓然地放下了手，俯身捡起我落在身侧的绸伞，替我撑在头上，为我遮住风雨。

他叹息地揉揉我的头：“阿凝，你还是太小了。”

“我已经十九了。”我反驳他的话，表示自己绝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

苏珩这会儿闷闷咳嗽两声，眼见着一丝绯色从他指缝间流下，我冒雨扶起他，焦急询问：“苏珩，你怎么样？”

触手是异常的温度，这…这个混蛋难道在发烧？！

他摆摆手，站直了身体，对我的大哥一揖到底，郑重道：“我今生也非阿凝不娶，我会对她好，请成全我们。”

“我妹妹是一国公主，你那什么对她好？”大哥冷着脸，话语中是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的全部。”苏珩眸光炯炯看着我，眼底是认真神色：“我的全部，包括我的生命。”

大哥冷哼一声，吩咐我：“阿凝回去换身干净衣服。”转头对苏珩说：“至于你，两天之后再过来，别把风寒传给我妹妹。”

苏珩一揖行礼，口里称诺，看着他在雨中萧索的背影，我的心底涌出难以名状的情绪。

即便我没有做好嫁给他的准备，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不允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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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人非

章节名：第十六章 人非

午后，阳光温暖。我隔着竹帘看向车外，斑斑驳驳的集市景象映入我的眼帘，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热闹的一如曾经。

从来没想过再次回到高丽是因为要嫁人的缘故，更加没想过竟是这么复杂的心情。

执箫坐在车内，正一丝不苟的给我削着梨子，真想不到她那双拿惯了匕首的手，削起水果来也这般灵巧。

“主子，别忧心了，王上即是说了帮他便一定不会食言的。”

我侧头，看见蹙眉瞧着我的执箫，不确定地问：“执箫，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想听你的实话。”

执箫愣了愣，方摇头笑道：“乱世之中，非此即彼。主子，这件事本没有对错之分。”

今日，为了帮苏珩，注定把高丽拉下了水。这一趟中原浑水，希望不会有什么凶险，若出了事我就真的不能原谅自己了。

前路坎坷，绝不是我杞人忧天，而是情况真的很不好。我担心苏珩，却更担心高丽的安危和前程。

回到久违的高丽王宫时，心里一阵紧缩。离开时，众人相送，回来时，父王却已经不再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时过境迁，是我最讨厌的成语。

秋夜寒凉，凉风飒飒，刮得窗楞咣当咣当直响。

我拄着下巴，看着烛火边一针一线绣得仔细的华姨，微微叹了口气。

一袭青裙的华姨侧头看着我，眼底含笑：“凝凝，实在困就去睡罢。”

我摇摇头，刚想说我不困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揉揉眼睛，问道：“那华姨什么时候睡？”

“姨娘绣完这面就睡。”话音未落，忽而急道：“凝凝，快帮姨娘找找针哪去了？怎的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眼尖在桌子上找到银针，递给她：“华姨，夜深了，赶明个再绣罢。”

“姨娘什么都没有，你出嫁也送不出什么好东西，好歹绣些东西，也算是姨娘的一点心意。”

看着绯色布料衬在她素白的手指边，我暗自叹息，怎么能告诉她这一回我的婚礼又是一场政治谋策呢。

“听你哥哥们说，男方家是中原的贵族？”她搔了搔头，听我应了声，又细细嘱咐道：“那些贵族啊，最重礼节了，你打小野惯了，咱们高丽也不兴甚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中原人就不一样了，你嫁过去收敛些性子方好。”

我点点头，笑嘻嘻安慰她：“华姨放心，我要嫁的是人中之龙，是能包容我的良人。”

“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良人？”华姨瞥眼含笑瞧着我，半晌，叹息一声：“不过也好，总好过嫁到苍平和西唯。”

苍平和西唯？若说她不同意苍平情有可原，但是不同意我嫁到西唯是因为什么呢？我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实在好奇，遂小心翼翼试探道：“华姨不喜欢济扬哥哥？”

她闻言一愣，疑道：“没有，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凝凝何出此问？”

“那华姨为何不想阿凝嫁给他？”

她的脸色一白，然后强装镇定的笑道：“那是因为凝凝不想嫁给济扬，若是强迫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不是么？”

我含笑点点头：“是啊，济扬哥哥在我眼里是个好哥哥，却不是阿凝命定的夫君。”

有问题，即便华姨刻意掩饰面上的情绪，但是我还是能够觉察出她话中的不自然。她不同意我嫁到苍平和西唯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翌日清晨，因在军中历练两年的缘故，我已经改掉了赖床的毛病，早早便已醒了过来。

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米白色的屋顶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到了高丽，又重新做回了高丽公主。

这真是恍惚的像梦一样，好似这两年军营的时光只是我午夜梦回的一场苍茫梦境。

可腕骨上的冰凉玉镯清晰地提醒着我，这不是梦。

临别前，苏璎来看我，执意把腕上的一对玉镯送我一只。

“真没想到你竟是高丽的公主。”苏璎看着我，敛眉淡笑：“实话说，以我们苏家现在的状况，实在是高攀不起的。”

“苏珩救过我，更何况…我不希望他有事。”

“可不论怎么讲，这一回是我们苏家欠了你的。”苏璎静静地看着我，从手上褪下一只绯色玉镯，执意给我戴在手上才罢休。

“拿着罢，现在哥哥什么都没有，拿不出甚么值钱的聘礼。”苏璎抱歉的看着我：“每个姑娘都希望自己风光大嫁，更何况你还是个一国公主。这对玉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成色还算不错，是祖传的物件。”

我默默抚着玉镯，触手是光滑质感。伴着屋内的渺渺淡香，苏璎涟涟嗓音淡淡响起，午后阳光透过窗楞，一地斑驳阴影。

“哥哥出生时曾得一慕容姓方士的谶语，谶曰哥哥是人中之龙的命。可我们家世代忠心，不想从皇帝那里得什么荣誉权势，所以父亲给哥哥取名珩字，希望压一压谶语的势，可如今莫说是什么人中之龙，便是普通人都比我们活得自在。”

她抬眸看着我，眼底含笑：“看来不管你是冷子丽还是冷青凝，哥哥似乎都是对你赞许有加呢。”

“嗯？此话怎说？”我不明白，身为高丽公主时我可是不记得见过苏珩呢。

“两年前哥哥从并州回来过一趟，那时候偏巧父亲领兵去了凉州。”她偏过头，轻声道：“他和我闲谈时说起过你，高丽公主名动关外三国的事情，那时我觉得你是个红颜祸水，一刀杀了才是最好的办法。”

“哥哥摇摇头，不赞许的说我见识浅薄，还说感佩你的勇气。他感叹这场闹剧只不过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谋划，而在这事件中最无辜的便是你。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称赞一个女子。”

我抿口清茶，淡淡道：“我即是王族中人，便理当如此行事。巾帼英雄也好，红颜祸水也罢，只要能守护住我想守护的，哪怕是粉身碎骨呢。”

苏璎闻言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方道：“阿凝，你有母仪天下之风。”

“母仪天下我倒是不在乎，我只要我在乎的人活得好便满足了。”我摇摇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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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谶语

章节名：第十七章 谶语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泛黄而温暖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楞照进屋子，留下一地斑驳暗影。

冷景黎一袭白衫跪坐在几案一侧，恍惚间竟让我觉得又回到当年了一样。但看着他的墨玉冠，我却清楚的明白，时光已荏苒，岁月已变迁。

这日，屋外落雪，他好兴致的在我这里煮茶，手法还是令人发指的娴熟漂亮，淡淡茶香溢满整个屋子，是按我要求煮制的碧螺春。

“二哥，为什么同意我嫁给苏珩？”只有和他说话时，我不愿意转弯抹角，遂开门见山问道。

冷景黎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道：“你喜欢他，他要是死了，你会伤心，而我们不想让你伤心。”

“别的原因呢？”

“别的？”他愣了愣，然后暗下眼帘：“你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道：“告诉我吧，二哥，华姨什么也不说，我只能猜出一点端倪。”

“原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你出生时有个术士来过，留下一句话，我们都没在意，关外之地可不像中原那般信奉谶纬。”他淡淡道。

“什么话？”

他抿抿唇，沉声道：“凤仪东来，兴亡天下。”

“兴亡天下？”我皱眉疑惑道：“那这句谶语是好还是不好呢？”

冷景黎笑着摇摇头：“阿凝，重要的不是后一句，而是前一句，凤仪东来。何为凤仪，九州之皇的妻子。”

九州之皇？所以赫哲或者济扬这么想娶我，大概还有一层想当皇帝的缘故？这还真是男人们的恶趣味呢。

“阿凝。”冷景黎忽然叫我一声，吓我一跳：“你嫁给苏珩的事情，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还是等年后再办事情罢，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们会帮他的，毕竟他已是我们高丽的准驸马。”

中原局势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南阳义军此时已经颇具规模，人数达十万之多。川蜀之地因宁皇撤兵又开始蠢蠢欲动，幽州刺史自从谋了反就开始到处招兵买马，养精蓄锐，而秦余死后，宁皇重新派了人前往吴川属地，却在途中遭人杀害，兵符不知所踪。

在众多反叛军中，最惹眼的莫过于平南王，那个连冷景黎都直摇头的老谋深算的老者，现在已经驻扎在繁华的金陵城里，与雒阳简直是遥遥相望。

若我是宁皇，此时怕是已经跳脚了。

好在宁皇虽然昏得厉害，身边的人还是有几个能臣的，举荐了那位辅军将军秦举的就是宁国大司徒刘歆，这个人侍奉了两代帝王，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现如今，宁皇秘密召回川蜀守军，集结二十五万之众，一半驻守在淮水之畔，抵御平南王，另一半全力攻打凉州，势要致苏珩于死地。

“谁的主意？”我实在不明白，宁皇突然这么做的用意何在，放着川蜀和幽州不管，直接奔凉州而来，若说是后面无人指使，那才是真的见鬼了呢。

冷景黎轻轻一笑，没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阿凝，若你是宁皇，你现在会先攻打谁？”

我低头仔细想了想，方道：“现在天下大乱，但混乱中不过是几个势力，首先是起义兵，人数虽多但不足为惧，其次是川蜀和幽州叛兵，名不正言不顺，再次是平南王，一块最最难啃的骨头，最后是苏珩，举着为家族复仇的旗帜。”我看着他，如实道：“若我是宁皇，我会先去说服起义兵，毕竟没有人会愿意与政府对抗，给他们些好处和承诺，不仅能平定一方叛乱，还能让天下看见我的贤德。”

冷景黎幽幽地摇摇头：“阿凝，我曾经和你说过，乱世之中，非此即彼，你选择的是贤皇的一面，但是在世人们看见了苏家的那件事后，你认为还会有人相信宁皇的贤德么？”

“既然贤德装不了，那么不如就做铁腕之皇，让世人看见你的威严，那样即便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我心底一阵发寒，这样深远的计谋我这眼光浅薄的人是断断看不明白的，出这个主意的人还真是心机深沉的可怕。

“阿凝来猜猜那人是谁吧。”

我侧过头看着他，猜测道：“大司徒刘歆？”

冷景黎点点头，眸光里藏着丝缕冷冽：“阿凝，你要记住，这个刘歆绝不像现在看见的这样简单，高丽有暗卫递过来消息，说苏家灭族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刘歆难道就是害死苏珩一家的罪魁祸首？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宁国若是因此灭亡，他就是丧国之臣，无家可归。”我实在想不明白：“而且，苏珩若是查出事情原委，他岂不是会死的更惨。”

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般一闪，我脱口而出：“莫非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急着去杀苏珩！”

“这只是其一，其二多半是忌惮平南王。”冷景黎手指轻抚青瓷茶杯，严肃神色的看着我：“中原说得出的人物，一个是刘歆，一个是平南王，哪一个都不可小觑。等天暖和了你再走罢，那时候该是打的差不多了。”

冷风透过厚实窗布，袭上我的脖颈，我瑟缩一下。冷景黎见状，吩咐盈风取来温热手炉。

他将暖炉递给我，触及我手时，皱了眉头：“手怎的这么凉，以后还是少吃些凉东西。”

我抚着手炉，汲取温暖，一时间屋内安静的很，对于和冷景黎谈谈话便冷场的事情，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半晌，他冷彻的嗓音响起，语气莫名：“阿凝，你真的决定好要嫁给苏珩了么？”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嗯，我喜欢他。”我迟疑点点头，按照高丽避世的性格，若是不扯上关系，冷景黎他们怕是会见死不救的。但是这个理由的可靠性连我自己都吃不准。

冷景黎淡淡地看着我，然后敛眉优雅起身，起身之时我听见他口里溢出一丝叹息。他居高临下，浅棕眸子里的神色仍旧像一弯泉水：“苏家…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如同一阵风般，走出了屋子。

我坐在毡席上，手里的暖炉仍旧温暖，看着冷景黎的白色衣摆在空中划出好看弧度，心里蓦然一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扑啦啦的从我身边飞走了。

在高丽耽了不少时日，最初闲暇时出宫逛逛，还能吸引我的兴趣，而后就是整天的坐立不安，开始害怕苏珩出什么事情。虽然有冷景黎他们的承诺，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担心起来。

冷景黎见我执意要离开，也就不再阻止我。但是要求我年节后再走，说我离开两年多的时间，那么多人念着我想着我，至少得留下吃个团圆饭才行。

我只得答应下来，继续在这里耽上一个多月。总觉得这宫里没了父王似乎就不完整了，少了什么，但是我却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两年的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变了些，记得两年前的美嫂嫂还是一种害羞的过了头的女子，而如今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微微凌厉，带上了一丝当家主母的风范。

令我最惊讶的莫过于晴瑛嫁了人，那时候听见这个消息时我真的有些回不过神来。那个丫头比我大一岁，但在我眼里她不过是个机灵的小丫头。

“嫁人了？”我皱了眉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嫁给谁了？”

盈风掩唇笑道：“主子，晴瑛嫁的是爷手下的勇士鸿吉，是个老实人，您就放心罢。”

一转眼得知当年自己的丫头嫁了人，而我对这件事情丝毫不知，委实心里有点不得劲。

我抿抿唇，侧头问盈风：“那你怎么不嫁人？”我记得盈风好像比晴瑛的年岁还大点呢。

她一愣，然后弯了眼角：“因为盈风若嫁，必然要嫁当世的英雄。”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顿，竟忘记了眼前这个眉目秀丽的女子是个将门之后呢。

两年后的上元节，故地重游高丽城，心里是感叹的。身侧是冷景黎，听大哥说他固执推了婚期，执意要把我嫁走之后再和韶敏完婚。

当年就是在这座城里遇见了赫哲，然后不久之后安逸的生活倏然被打破。对于赫哲，我没有恨，现在倒是藏了一丝感激，如不是他我可能也遇不见苏珩。

回到王宫里，走进屋子准备休息时，盈风进来递给我一片竹简。

我疑惑接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多谢。

多谢？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我侧头问盈风：“这是谁送来的？”

“额青大人。”盈风看我一脸疑惑，遂又补上一句：“就是德歆夫人的小儿子，当年您行及笄礼时他还来观了礼。”

他观没观礼我没有印象，但是我却想起了另外的一件事。当年他一袭藏青深衣站在书院的门口，少年白净的脸庞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他眸光悠远又落寞的样子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这个多谢是指我的那一番话么……

我放下竹简，轻声笑了笑：“告诉他，不必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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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归队

章节名：第十八章 归队

因为我要离开的缘故，高丽必须留个熟面孔操持事情，所以执箫不得不留下。

身边没有侍从，他们是不会放我出来的，想着陌生人不如熟人，遂在临别前向冷景黎要了侍凤回来。

一晃好长时间不见，侍凤变了好多，倒不是说样貌变化了，只是身上的气势与以前不同了，少了跋扈，多了内敛的冷冽。

外表的突出变化就是这个倔强的姑娘终于学会穿别色的衣服了，可是我却极是怀念她一袭绯衣的样子。

“侍凤，怎么不穿绯色衣服了？”

郊野之地，寒风刮得我的脸生疼，即便披上厚实的斗篷，还是感觉有冷风穿过背脊，直达胸腑。

天气阴沉的厉害，这路上马蹄得得，只有我和身后紧随的青衣侍凤。

伴着清脆的马蹄音，侍凤破碎的声音徐徐送进我的耳朵：“主子说，绯衣扎眼，容易吸引敌军，要想保护好小姐便不能穿绯衣。”

我唇角含笑：“现在无妨了，以后穿着罢，我瞧着高兴。”

半晌，侍凤没接话。见身后之人忽然没了声，我刚要回头瞧瞧，陡然听见一道涟涟的声音：“侍凤遵命。”

因着我心里着急的缘故，所以这一个月的路途，急急忙忙地赶了二十天就到了凉州武威。

没料到扑了一个空，苏珩并不在大营中，营地里只有章钰和尹词。

“他去哪里了？”我问章钰。

章钰皱眉看着我，伤心模样：“你这家伙当真狠心，一回来都不问问我们好不好，只顾着关心别人。”

“臭章鱼，你再不正经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挑眉威胁他。

章钰向我身后看了看，闲闲道：“你的三脚猫功夫我还看不上眼，只要没有周姑娘在，你休想威胁我。”

我回身看着侍凤白净俊俏的脸，幽幽道：“怎么办，侍凤，这家伙看不起你呢。”

“小姐，用不用留口气？”侍凤冷冷看着章钰，问我。

我憋着笑，心里向侍凤竖起大拇指：“别打脸，留口气。其他的看着办吧。”

走出营帐，身后跟着尹词。阳光斜照在我们的身上，在地上脱出长长的影子。

晚风拂过我的衣摆，我问：“苏璎好么？”

“好。”

“伯清好么？”

“好。”

“子翎好么？”

“大家都很好…”尹词叹口气看着我，唇角含着温和笑意：“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再过几个月，太平些再回来不是很好么，何苦回来受这份罪。”

“我想念大家了，在高丽根本耽不住，哥哥被我磨得没法子，就允我回来了。”

“不见得吧。”尹词似笑非笑瞧着我，道：“我看耽不住是因为子瑜吧。”

我脸一窘，伶牙俐齿的那份劲早被我丢到爪哇国去了。

“现在的情况可还好？”

尹词点点头，认真道：“秦举用兵虽算不上神，但是却不可小觑，此次若无你们高丽的帮忙，着实是很棘手。”

我不知道冷景黎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多少力，遂抿抿唇问道：“那么现在有多少胜算？”

尹词双手比划一下，笑得温和。

“十成？”我不可置信，问道：“你们怎么那么肯定？”

“就在昨天，我们得到消息，称秦举已经兵分四路，准备包围我们。”

看着尹词笑着的样子，我心里狐疑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被十万大军包围难道是很好玩的事情？

尹词摇头，叹息一句：“好好的十万大军，生生被拆成四路，真不知这个秦举此前的战争究竟是怎么胜得。”

“那…苏珩现在再哪里？”

他侧头看我，眉心微皱：“你真的要去找子瑜？”顿了顿，又道：“他在榆中，正是首当其冲的战场，凶险的很，我建议你还是留在武威方好。”

我摇摇头，拒绝他的建议：“我担心他，麻烦子诗为我寻来一份去榆中城的地图。”

“好吧。”尹词叹息一声，然后又问我：“战乱四起，路上难免凶险，你和那位姑娘终归是女子，不若我再派人跟着你们罢。”

话毕，又补上一句：“不若叫子珍跟着你们，如何？”

“不必了。”一袭绯衫的侍凤走过来，对着尹词拱手道：“多谢大人的好意，我能保护好我家小姐，更何况若是找人还是找个武功好点的罢，那人连我都打不过，如何能保护我们。”

“侍凤，不得无礼。”我轻斥道。真没想到这丫头嘴里还是这么不饶人。

尹词摆摆手，道：“无碍，这位姑娘说的在理。”

因为奔波好几日的缘故，所以我决定今晚还是不赶路了，在武威耽一宿，明日再走。

晚上时，章钰过来找我，递给我一卷书简。

我不明所以，接过来，瞧上一遍。入目是娟秀字迹，我所见过的字迹中，若论俊秀，苏珩、冷景黎、章钰他们三个都是个中好手，大哥是属于很霸气的一种，这样好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直接瞄到落款，竟是花晚。

大致看一遍，说的无非是叫我不要担心，她已经在秦淮落脚，毕竟是耽了那么多年的城池，熟悉之下也没什么水土不服的矫情。

我阖上书简，犹豫半刻还是问出了口：“章钰，你对花晚…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心态。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呢？”

他端正跪坐在红木几案的对侧，敛眉肃容，神色认真的仿佛不是我所认识的章钰。他淡淡道：“初见她时，她是秦淮艺妓，我是贵族公子，再见她时，我已是身背灭家仇恨的人。”

“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他抬眸紧锁着我，沉声道：“阿凝，有的时候你要明白，有些人并不是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的。”

“那你喜欢过她么？”

“大概吧，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他自嘲的笑笑：“或许是因为我以前招惹的姑娘太多了罢，我已经忘记什么是喜欢了。”

看我沉思地皱眉，章钰侧头笑道：“不过凭良心说，花晚生的不赖，已算得上是倾城之貌了。”

确实，花晚的美貌已属倾城。可我却记得一句话，女子太美，祸之使然。

自古红颜多祸水，我虽然极是不耻这种说法，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名唤花晚的温和姑娘，我是打心眼里希望她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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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榆中

章节名：第十九章 榆中

阳光越过榆中城墙的一角，俯照大地，我仰头看去，有些刺目。

微眯双眼，心里想着，苏珩他就是在这个古朴的城池里，操练着兵马么？

秦举的前路大军几日前已经到达与榆中不远之隔的陈县，时间紧迫，不知道苏珩现在忙成了什么样子。

策马来到城门口，有两个灰甲兵士拦住我的去路。

“你小子是做什么的？”其中一个凌厉的看着我，问道。

我心计一转，温和道：“我是你家苏将军的朋友，快放我进去，将军会赏你的。”

“真是抱歉，小爷我不认得什么苏将军，我接到的命令是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你不说明来意就在外面耽着吧。”他冷冷看我一眼，又站回原位。

身后侍凤气得脸色发红，刚要走过去就被我拉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我憋着笑问她。

侍凤强压下怒气，别扭道：“那家伙有眼不识泰山，我去教训教训他。”

“你教训他，我们被当成敌军，乱箭射死怎么办？”我摇摇头，又走过去，对那小兵冷声道：“不开玩笑了，我乃冷子丽，你去通禀一声罢。”

“冷子丽？”他狐疑地看了看我，冷道：“没听说过，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这就去通禀将军。”

不大一会儿，身后传来喊声。

“子丽！”

我刚回身，就看见一抹素白色奔过来，紧接着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衣袖间是清冷墨香。

略凉的气息打在我的耳边，我听见熟悉嗓音低声响起，略带奔跑产生的喘息：“阿凝，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我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道：“当然是我，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冷子丽呢。”

看着旁边小兵一脸异常的望着我们俩，我脸一红，赶紧推开苏珩，嘟囔一句：“别人都误会了。”

苏珩不以为然，反而凑近我，在我耳边戏谑道：“为了我的阿凝，我可是巴不得传出我好男风呢，这样姑娘们就不会来烦我了，阿凝也不用喝醋了。”

我白他一眼，嘴硬道：“谁，谁喝醋了，你不要太自信了，思慕我的男子也很多，也能绕城池一周了。”当然这一部分为了钱，一部分为了权，这些就不用告诉他了。

“好。”苏珩敷衍的笑看我，然后略带疑惑地问我：“不过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以为你得再过两个月才来呢，你哥哥舍得放你出来？”

“我自己逃出来的。”我哼道，才不能告诉这家伙是因为担心他呢。

苏珩笑着摇摇头，戳穿我：“骗人的孩子被狼吃，你近期不要去山上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济么？”我撇嘴道。

“不是不济，是我看出来的。”苏珩耐心给我解释：“这一回来你没带着周姑娘，换了这个绯衣姑娘，很大程度是你哥哥给你的人，这是其一。你的马还是入夜，一般这么稀有的马都是专人看管，若你是逃出来的，必然是慌乱中任取一匹骑来，这是其二。至于其三……”

“你再卖关子我就不理你了。”等了半天，他也不说，成心叫我着急。

“其三就是前几日子珍传来密信，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说你去武威大营找我扑了个空，还叫我接应接应你。”

我暗自朝天翻了个白眼，什么看出来的，这明明就是情报告诉你的。

一边走一边和苏珩闲聊，一刻钟左右便到了他的帐外，说来也巧，我们正和端着药碗路过的章潇打了个照面。

章潇看见我时，也愣怔一下，讶道：“子丽，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担心大家呗，在高丽坐不住便回来了。”我看着黑黢黢的药汁，皱眉道：“这是做什么？你生病了？”

他摇摇头，道：“是苏姑娘。”

苏璎？我惊讶问道：“她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前两天她去训城时，正撞见了宁国的一个斥候，那人武艺了得，二妹没敌过伤到了脚。”

“你们怎的让她一个人出去呢！”我皱紧眉头，真不知说他俩什么好，粗线条的叫我想揍人。

扑一进到苏璎的营帐，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记得刚到高丽的第一年，我总是和这中药为伍。如今几年没有生什么大病，又闻到这味道倒是有些不习惯起来。

我将营帐帘子支起一面，避免风直直吹向苏璎，也给这地方通通风。

坐到床沿，我端过药碗，吹吹热气，看着她乖巧喝下去。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我将空药碗放在案几上。

“战场之上，凶险无处不在，这点小伤还算不得什么。”她笑笑，问我：“这几个月过得还好么？能回家见到亲人该是很高兴吧。”

我点点头，道：“嗯，除了哥哥们逼着我苦练剑术，其他的还是很舒心的。”

苏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剑术确实该好好练练了，身为军中的冷校尉，你可别叫被人瞧扁了。”

“好呀，连你也嘲笑我。”我笑看着她：“等你脚好的，看我不收拾你。”

“来吧，我瞧瞧你的脚如何了。”

伸手掀开她的薄被，看见她的脚时，我心里一紧。

“怎么这样严重，你的脚已经肿的这么厉害了，你哥哥他到底有没有给你大夫啊。”我心疼的看着她那肿的厉害的脚。

“军医本来说要每天揉揉的，但是我自己够不到，想着按时喝药也就差不多能治好了，所以也就没麻烦旁人。”苏璎淡淡道：“你别担心，过几天大概就能消肿了。”

“你这家伙真是倔强的叫我想揍你。”我恨恨道：“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给你揉，再不好好治病，休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好好。”苏璎微微一笑：“你可是我的准嫂嫂，我要是不听话以后有我的不如意。”

丫的，这戏谑的样子简直和苏珩像极了。

我和她闲叙了好久，见她有些累了，我便告辞了。

临走出营帐时，苏璎淡淡嗓音响起：“哥哥他…”

正巧一对人马路过，马蹄音盖住了她的话，我听不真切，遂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战争小心些。”

我愣愣点头，道：“自然，我会小心的。”

一转眼三天时间过去，战争接踵而至，秦举还带着第二路军在路上走着，而领第一路军的镇军将军郭焱已经向榆中城发起了进攻。

彼时我留在榆中城内照顾受伤的苏璎，章潇和苏珩去了前沿阵地，同和我留下来坐镇的还有韩子翎。

“你说我们这回对战郭焱，胜的几率有多大。”我问韩子翎。

他抿口清茶，淡淡道：“五成。”

“只有五成？”我不可置信，在我看来这已经是很低的胜率了，难道这个郭焱很厉害？

我这边担心的要命，那边韩子翎慢吞吞吐出一句：“胜五成，败五成。”

一场战争不是胜就是败，自然每一面都是五成可能了。

我气得想揍人，压下怒气扭过头，决定以后再不和他谈论这种问题了。

韩子翎好笑的看着我：“子瑜从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一回你就放心罢。”

放心，我如何放心，虽然我相信苏珩的谋划，但还是担心，凡事都有个万一啊。

“这个郭焱是宁皇的姐夫，这一次间接的成了秦举的手下，心里必然是不服气的。”韩子翎耐心的给我分析战况：“从司隶州赶到陈县，走得快点的怎么也要一个月，结果他二十五天就赶到了，后方粮草根本接济不上，子瑜见状便派人坚壁清野，逼着郭焱出手攻城，这一会儿秦举估计已经在营地里骂娘了。”

韩子翎唇角扯起嘲讽弧度：“好好的十万大军，非得拆成四路，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

心里微微松一口气之际，韩子翎忽地开口道：“话说你也太胡闹了，这一回这么凶险，你不在高丽好好耽在，非要跑出来。我若是你哥哥绑也要把你绑在高丽的宫门里。”

我假充心有余悸地回答：“还好你不是我的哥哥。”

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三日，我自然不敢派侍凤去打探，一是怕打扰到苏珩不好，二是这侍凤我多少还是不太放心，主要因她行事有些毛躁，不如执箫稳重。

一块地方你争我夺，这拉锯战打的着实令人闹心了点。苏珩他们为了战局闹心，我唯一算得上的忙碌就是每日给苏璎揉脚，眼见着她的脚慢慢的好起来，心里还是欣慰不少。

军中只有我和韩子翎，通过这几日的相处，我发现他是个很善辩的人，指出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眼光独到。

可当我问及他为什么会追随苏珩的时候，他紧盯了我半刻，看的我头皮发麻。

“为什么这么问？”他看着我，眸光冷冽。

我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道：“直觉，你…不太像会追随谁的人。”

“哦？”他挑着眉头，道：“这话倒听的新鲜。”

半晌，屋子里的静谧被他打破。

“确实，你说的不错。”他缓和了脸色，含着赞许的神色看着我：“没想到你眼睛倒是挺毒的，帮助子瑜是因为大人的委托。”

“那一次我回去武威，大人要我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帮助苏子瑜。”韩子翎忽然皱紧眉头：“可是没想到竟是最后一次谈话…大人救了我的命，可我却没有能力救他的命。”

“此事我始终觉得蹊跷，怪不得你。”听他忽然提起苏珩舅舅的死，我心里压下的疑惑又冒了出来：“江大人死时手中握着宁皇赐给的半块玉璧，虽然宁皇嫌疑最大，但我却感觉并不是宁皇所为。没人会傻到把证据还留在死者手里吧。”

“或许这正是宁皇的高明之处呢…”韩子翎沉声道。

我闻言心里一个咯噔，若真是如此，这个出主意的人该是何等的人才。

假亦真时真亦假……以假乱真，莫非苏珩的舅舅真是宁皇派人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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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厌诈

章节名：第二十章 厌诈

第四日，郭焱终于因为接连损兵折将，粮草又供给不上，不得已下达了撤兵的命令。眼见着灰甲的士兵呼啦啦的撤退，我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他们垂头丧气，你推我搡留下的一地狼藉，皱了眉头。

这么散漫的队伍，能打赢战争才怪呢。

蓦地又想起了律迦，他的黑甲骑兵真是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呢，若中原的十万军马都像他的一样，那么不要说是拆成四路，就是拆成八路怕是都很难对付。

“想什么呢？”身侧苏珩开口问我。

“在想律迦。”我如实回答道。

苏珩忽然阴沉了脸色，一脸不爽的看着我，冷哼道：“你想见他？”

看着他的样子，我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没有，只不过是看见地上的狼藉，想起了他的士兵纪律严明，哪里是想见他，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呢。”

“而且据说西凉的嫁娶有夫死易子的传统，我可不想等他死后，再嫁给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弟弟。”

听了我的话，苏珩脸色缓和了些：“律迦确实是个令人尊敬的敌手，我欣赏他。”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我知道，英雄们都是惺惺相惜的。接下来的战争准备的如何了？”

根据冷景黎给我的情报来看，这个秦举不可小觑啊。

“这场战争只不过刚刚开始，接下来的秦举才是重头戏。”苏珩叹息一声。

“你会赢的。”我笑看着他：“人中之龙是不会轻易死在这里的。”

“你信谶纬？”苏珩挑眉看我。

我摇头：“我只是相信你，苏珩，你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他微微一愣，然后眸光里流转出丝缕慑人神色，待我细看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你说，你相信我？”

“是，我相信你。”

苏珩眼角一弯，笑得好看，伸手揉揉我的头，承诺似的笑道：“好的，带着你的信任，我是不会轻易死的。”

果然五日之后，我们刚刚经过短暂的修正后，秦举率领三万人马到达陈县，颇有在哪摔倒在哪爬起的感觉。

秦举在陈县驻扎我们很是意外，一般将领们对于战败的城池是颇忌讳的。但是这反倒令我们看出秦举的不凡，其一他不迷信，至于其二是苏珩告诉我的，说这样也能避免我们给他使坏，毕竟陈县曾是凉州属地。

终于，这个传闻中鲜尝败绩的镇军将军，我们还是和他相遇了，于危险无处不在的战场。

那是个寒凉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天边仍旧是青灰颜色，营地中的号角就那样突兀地响起。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衫，有的衣带子被我一着急都系成了死扣。

扑一走出营帐，入目的是匆匆忙忙不知赶往何处的士兵，我刚要捉住一个小兵询问情况，斜地里忽地出现一抹白色，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我猛地回头，看进一双棕色眼眸里，此时里面流转的是焦急神色。

“苏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皱眉问道：“秦举偷袭？”

“榆中城已经耽不得了。”苏珩拉住我的手便走。

就这么走了？逃跑么？我心里有点不得劲。可是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苏珩不会如此行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骑上他牵过来的入夜，心里对这件事还是疑惑的令我难受。

前后不过一天时间，榆中怎么就陷在秦举的淫威之下了呢？

“奸细。”苏珩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我心里一惊：“他耍诈？”

他嘴角一勾，淡淡道：“兵不厌诈，原也没什么好说的。”话毕，一夹马腹，飒飒英姿潇洒模样。

我撇撇嘴，不甘心的跟上他，含恨回身望着且战且退的兵士，无奈的朝前奔远。

等我想起来侍凤没有跟在身边时，我们已经奔出好远的距离了。侍凤找不到我，不知道该有多着急呢。

郊野之地，空旷的路上尽是我们的一队人马的声音。我们分两路往回撤兵，苏珩苏璎章潇我们四个带领一队扰乱敌军视线，剩下的大部队都由韩子翎带领，临别时韩子翎还立下军令状说定要把兵马完整无缺的带回去。

咻－－啪！

我身侧的一名士兵应声落地，此时天空中的羽箭如雨般落下，我抽剑格挡，有的剑甚至擦着我的脖颈而过，这是我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也是第一次真正的从心里害怕战争。

一轮箭雨过后，我稍微松了口气，还没等我一口气喘匀时，藏于暗处的人马终于现身。

“不愧是回霜剑苏子瑜呢。”领头之人一袭银甲，眉目冷秀，唇角微勾中藏着讥诮之意，叫人看的不顺眼。

见苏珩没理他，他倏然脸色一变，冷声道：“给我上！我看你死了之后还会不会高傲，我要把你的硬骨头拿去喂狗！”

眼前这个阴鸷男子看上去很难搞定，而且我们此前被偷袭，就士气方面已经落人下风，他们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又胜我们一筹，无论怎么讲我们似乎都处于不利位置。

现在又听见他要拿苏珩的骨头喂狗，我心里实在憋闷，遂举剑一呼：“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宁皇走狗！冷子丽前来领教一二！”

打马而出，奔到那人马前，祭出冷景黎教我的剑术。

两个月时间，冷景黎只交给我一招，他第一次给我示范时，我特别不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招，在我看来着实没什么杀伤力。

那时冷景黎看见我的脸色，挑眉问道：“你不屑这招，你觉得它普通之极，是么？”

“是，我觉得学这个有点浪费我时间。”我点点头承认道，冷景黎最讨厌我和他说谎，所以我只能实话实说。

“好。”他闻言竟然笑了笑，没有因此生气，看着我道：“那你过来，我只出这么一招，你来接，只要你接得住，我可以许你个愿望。”

虽然他笑得令我头皮发麻，但是我还是被他的话诱惑了，小心翼翼问道：“任何愿望？”

“任何。”

事情的结局就是我没接住那简单的一招，等他向我出招的那刻，我方才领悟为何他刚刚笑得那么奇怪了，这一招真的好有心计。

此后两个月，冷景黎敦促我练好这一招，当我向他表示可以多学点的时候，他却告诉我说，真正的好剑客其实只需要练就一招就足够了。

而此刻我要用这招对付眼前的这个敌人，挥剑之时，那人的脸色由最初的不屑倏然转化为震惊，他出剑格挡，身子已经快歪倒下马。

若非我练的还不到家，他本身的本事也不差，此时的他怕是已经是我剑下的亡魂了！

“冷子丽？”那人挥开我的剑，坐在马上，脸上染上莫名的兴奋：“好，我记住你了，但是杀你之前我得先解决苏子瑜。”

他将剑指向苏珩，挑衅道：“苏子瑜，怎么还不出战，莫不是贪生怕死想做缩头乌龟？”

苏珩冷冷一笑，没言语，策马而出，抽出身侧回霜剑迎上他凌厉的剑势。

此时我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安危，那人带来的百十号人皆是精兵良将，我们只能且战且退，试图找寻可以逃脱的路。

一面挥剑杀敌一面寻找出路，苏珩和那个男子缠斗在一起，回头格开一柄冷剑时，发现苏璎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里一紧，脑海中蓦然生出不好的念头，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章潇，却不料竟是那样凶险的一幕！

“章潇！”我回头正看见有个士兵在他身后挥刀，因为我距离他过远的缘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后敌军举起明晃晃的刀刃，却无能为力。

唰－－

章潇听见我的喊声，下意识朝旁边一闪，勉强躲过一劫，可右臂却被砍伤，右手的利剑硬生生落地，发出哐啷一声。

我挥剑砍下身侧的敌军，寻个空隙抽出腿侧匕首，转头冲章潇吼道：“伯清，接着！”

他左手一捞，稳稳接住匕首，就势挥出，冰冷眸光映入利刃的光芒，这匕首舞在他手里似乎像是活了一般。

“伯清，去救苏璎！她方才与我们走散了！”我一面杀敌一面焦急道。

章潇手臂一顿，冷声道：“那你们自己小心，我去了。”话毕，策马离开，我在后面替他掩护。

因为苏珩是整军主帅，他若去救苏璎，军心必失。

这一回，我们中了秦举的奸计，陷在这么个鬼地方，而我们的人正慢慢地减少。

苏珩和那人对斗好几百招，终究是苏珩武艺更胜一筹，他将那人挑落下马，却没有致他于死地。

“苏珩，我们怎么办？”眼见着敌军越来越多，形势已经非常明显了。

“将军先走，我等殿后！”身侧有个银甲的士兵厉声道，回头正看见他一枪利落地挑一名敌军下马。

苏珩的眸光愈加阴冷下来，他冷声对那人道：“自己小心。”

我紧随着苏珩奔在他的马后，秦举的兵本就不是吃素的，他们也紧随着我们，距离渐渐拉开的时候，却不料前方倏然出现断崖之地，我和苏珩来不及闪躲，双双坠下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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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相依

章节名：第二十一章 相依

头顶上方马蹄得得渐渐停止，有细小沙石滚落下来。我抱紧了苏珩，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害怕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咚咚有力的心跳音，莫名的有些安心。

“他们掉下去了，还用下去寻找么？”头顶上方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不用了，下面是荆棘丛，更何况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必死无疑。”耳听马蹄踏地几声：“走罢，回去向将军复命。”

彼时我抱紧苏珩，丝毫不敢懈怠。约过了半刻，我小心抬头，轻声问苏珩：“他们走了？”

苏珩点点头：“该是走了。”

他忽然冷抽一口气，我顺着他俊俏的脸挪到他握紧长剑的手臂时，心里蓦地一颤，那里的伤正在流血，想来该是坠崖的时候被尖利的石头划伤的。

“你怎么样？可有事？”

“这点伤还算不得什么。”苏珩右手握紧插在峭壁上的长剑，他沉声道：“阿凝，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你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向下一望，心里一寒，现在我们在这悬崖边上荡秋千，着实感觉不是很好。

“别怕，我的阿凝是最勇敢的，不是么？”说话间，他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我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将身子探出一些，去寻找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照目前的状况看，我必须在苏珩没有力气之前想出办法，不然我俩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左边有一处，好像是山洞的地方。”我惊讶转头，因为距离过近，我差点亲上苏珩，脸一红，手却不敢放松。

他没有觉察出我的异状，沉声道：“阿凝，你先荡过去。”

“什么？荡，荡过去？”我震惊的看着苏珩，一想到悬崖下面是荆棘，心里就害怕的要死。

“阿凝，你听着，我们如今没有选择的机会，荡过去还有生存的希望，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苏珩在我耳边沉声说道，凉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茉莉冷香。

“若是我掉下去你待如何？”我看着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就这么问出了口。

咫尺距离，苏珩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我都可以瞧得清楚。

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然后低头在我额上印下轻轻一吻，眸光里的温柔神色渐渐淹没我。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你要是掉下去，我就来陪你。”

“好，苏珩。”我冲他笑笑：“能和你一起死，这辈子也不枉了。”

然后我脚蹬崖壁，接力朝着那边疑似山洞的方向荡过去。

啪－－我扯住藤蔓，左手一扶，勉强抓住洞口。慢慢的挪脚，一点点的朝里爬，袖子已经被磨坏，手腕也在流血，可此时我却顾不得许多。

我刚爬进山洞，便朝外喊：“苏珩！你快过来，这里面可以落脚。”

半晌，一袭白衫荡到洞口位置，我赶紧过去拉住他的手臂，看他脸上紧皱的眉头，我想他的力气应该已经用尽了。

拉着苏珩上来，我无力的跌在地上，松了口气。

这一回死里逃生，真是凶险万分。

“接下来怎么办？”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问苏珩。

“只能等着了。”苏珩苦笑：“方才我看了看周围情况，发现我们跌下来的位置距离顶端太远，不借助工具是上不去的。为今之计只能等着伯清他们来找我们了。”

血已经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袖，看着多少让人觉得可怖。我将自己内衫撕下一块来给苏珩包扎上，没有水，不能清洗伤口，所以我就含着口水打湿布，勉强给苏珩消消毒。

“若是找不到呢…”我挨着苏珩坐下，叹息一声。

“阿凝，你怕么？”苏珩侧过头来看着我，眸光里流转着复杂神色。

“不怕是不怕，只是有点遗憾罢了。”我摇摇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应该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罢，若是死了大概会遗憾生活两世都没有结婚生子，匆匆而过实在寂寥。

早春的风本就寒凉，入夜的时候，我的单衣像一块冷铁一样敷在我身上。

苏珩见状将我搂在怀里，温暖的胸膛驱散我身上的寒冷。

“苏珩，我有点困了…”头沉沉的，勉强掀开眼皮看他，洞外明静如水的月光打在他的素白衣袖上。

他低头，皱眉：“阿凝，郊野之地，睡着了难免患风寒，听话，别睡。”

“我，我真的不成了，真的好困……”头越发的疼了，我实在支撑不住，眼睛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的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了一般，勉强掀开眼皮，入目的还是头顶那方土灰色的山洞石头，心里微微失落一下。本以为当我睁眼时，就已经被章潇他们救回来了。

身后是温暖温度，此时微微一动，我听见苏珩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阿凝，你醒了？可觉得好点了？”

“唔，我怎么了…”我喉咙干得厉害，连吐出一个字节都很费劲。

“高烧，已经一天一夜了。”身后抱住我的手倏然收紧，隔着单薄衣衫，我似乎能感受到苏珩的颤抖：“阿凝，别再睡了，我已经快被你吓死了。”

“好，我不睡了。”粗噶嗓音异常的难听，我握上他的冰凉手骨，心里忽然莫名的喜悦起来，虽然陷在这么个鬼地方着实没什么好高兴的。

但是苏珩的紧张，是不是说明，他还是很在乎我的？

我窝在苏珩的怀中，侧头看着洞外渐渐西坠的落日，心里忽然恍惚起来，这一回当真是凶多吉少了么……

“阿凝，你后悔么？”苏珩淡淡地问我。

“你喜欢我么？”我没回答他的话，身后之人听见我的问题身体似乎一顿，没等他说话，我又接着道：“我喜欢你，苏珩。”

或许我们这次真的在劫难逃，可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一点也不后悔。只是若是死了我还没有把心里话讲出着实郁闷，为了不死后做个幽怨的女鬼，我决定和苏珩表明心意。

话一出口，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对喜欢的人说出喜欢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一开话头就再也收不住了，伴着阳光的温暖和煦，我平静地对苏珩叙说起来。

微眯双眼，目光里是夕阳西下的温暖光芒：“好像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如这般的夕阳，你的白衣显得温暖。哈，那时候我在心里还拿你和二哥比较了一番，若是被二哥知晓我觉得你更俊俏的话，他定要揍我的。”

“我分不清自己对你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不想你死，不惜和哥哥们翻脸也要救你回来，即便代价是把我一直守护的高丽拉下中原浑水。”我直起身，回头看他，抿紧唇角，道：“我在关外长大，学不会中原女子的含蓄，但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轻浮，我…”

没等我讲完，我倏然被收进一个温暖怀抱，耳边是苏珩特有的温吞嗓音：“我的傻姑娘，说喜欢这种事怎么能由你说出口呢。”

他果然觉得我轻浮，觉得我不是好姑娘了么？我忽然心里有些沮丧起来。

“我也喜欢你，阿凝。”他在我耳边认真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姑娘，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高丽公主还是军中的冷子丽，我都喜欢你，也心疼你。你以前的生命中是你的哥哥保护你，以后我希望由我来保护你，若你累了我的肩膀你随时可以依靠。”

他忽然叹息一声：“只是这一回…”

“我不后悔，我冷青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我说过这辈子能和你死在一起也不枉了。”

苏珩看着我，忽然低头吻上我的嘴角，轻轻的一吻，带着清冷茉香。

他说：“除了不能为苏家复仇，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还没娶你过门。”

夜风寒凉，洞外的星辰似乎比以往的还要更亮一些，一弯残月高挂墨色苍穹，忽而有风拂过我额间的碎发。

瞬间有一丝异样光亮划过夜空，我伸手指着那丝光亮，说：“阿珩，据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愿意为你下一个谶纬，我们一定会得救的。”既然我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其他的诡异事情也不可能不会发生。

别人找到这个地方希望渺茫，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苏珩是在安慰我，现在我要为我们下一个谶语，付出任何代价也不惜。

我的脸热热的，身体却觉得冷，我知道此时我正在发烧，明日大概就是最后时限了罢……我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睡觉，不让苏珩为我担心。

苏珩紧搂着我，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我问他：“伯清他们会找到我们的罢。”

“一定会的。”苏珩的手臂收的更紧了，好似要把我融进骨血一般。

迷迷糊糊醒来时，我似乎听见山顶口似乎出现章潇的声音。

我无力地锤了锤头，看着苏珩：“我好像听见伯清的声音了，他来救我们了么？”

话音方落，洞口忽然出现一抹藏青身影，耀目阳光打在他的身上，那一刻我心情澎湃。

“子丽，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他面色多少有些颓唐，想来是找我们废了不少功夫。

张口刚想说什么，我的眼前却忽地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子丽？子丽！”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他们焦急的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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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苏堤

章节名：第二十二章 苏堤

这一回醒来，入目的是素白的床幔，心里的石头忽地一声落了地。

我微微起身，不想被脚被压住，侧头看见一抹素白色伏在我的榻上。

许是因我的动作，床榻一侧伏着的苏璎迷糊抬起头，见我醒过来，她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如何？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揉揉额角，摇摇头：“还好。”出口是沙哑声音，像刀子在绢布上划刻般难听：“我睡了多久了…子瑜呢？”

“哥哥去了金城，我们现在在枝阳城。”苏璎叹了口气：“这一回你病得凶险，差点吓死我们，你已经睡了三日。”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哥哥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吓人极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色。”

“金城？”我挣扎着起身，皱眉询问道：“他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

冷景黎给我的情报中，提及过金城这个地方，那是不好守的一座城池，却处于粮道的咽喉。若是失去金城，苏珩莫说入驻中原，就是守住凉州都是很难的一件事。

胜败在此一举！

苏璎摇摇头，如实道：“不清楚，哥哥将你送回来便领着兵又出去了，章校尉昨日从武威赶过来，如今也去了金城。”她看着我，叹息一声：“我已经派了人去打探，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说话时，一袭绯衣的侍凤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她一看见我醒了，立马疾步过来，眼眶微红：“小姐，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如何？”顿了顿，语气含着自责：“都怪侍凤没有保护好你。”

我摆摆手，道：“怪不得你，是事情出得急。”

侍凤刚想说什么，帐外忽然有士兵报告的声音：“苏姑娘，属下回来了。”

苏璎转过头来对我说：“是沈夜，我去瞧瞧，你先休息着。”

她一走，我赶紧拉住侍凤，问：“二哥有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侍凤摇头道：“没有，主子只说叫小姐过阵子回去，毕竟嫁人不能少了新娘子。”

丫的，这边新郎都要死了，哪里还在乎什么新娘不新娘呢！

我这厢正愤愤不平时，那边侍凤看着我，叹息一声：“小姐，有时候您聪明的很，怎么有时候又笨的叫人想撞墙，主子这么说自然是因为苏公子死不了，若非如此，便该是吩咐侍凤将小姐绑回高丽才对。”

我心里转过个弯，发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果真是因为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么。

“好了，小姐，说着说着，倒是把正事给忘了。”侍凤递过药碗道：“快趁着温喝了罢，若是凉了就失去药性了。”

我仰头喝下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遂道：“侍凤，你还是去和二哥说一下，叫他帮帮苏珩，别出什么意外才好，秦举不是无能之辈，还是不可小觑。”

“诺。”侍凤敛眉退下。

随着她走出营帐，一丝凉风刮进来，拂过我的面颊。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苏珩，还没娶我之前，你可不许死。”

五日时间一转眼便已经流逝，彼时我站在枝阳城门楼上，远眺着雾气朦胧的远方，身侧站着的是苏璎，眉目间是和苏珩相仿的清丽模样。

“别担心了，如今的形势，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苏璎叹息一声。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秦举如今围着金城打，我和苏璎留在枝阳不能出兵，因为苏珩做过的最坏的打算就是失去金城败走枝阳，我们在此本就是做接应之用，如今没有苏珩的消息自然是苏珩没事的缘故。

这些道理心里都明白，可还是没由来的担心。

“哥哥这辈子能遇见你，是他的幸事。”半晌，苏璎忽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吁出一口气，淡淡道：“大概吧，或许上天早就安排了一切也说不定，回头想想真是巧合的紧，一步步走过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书里写的一般呢。”

在金城战火纷飞之际，我接到二哥的讯息，他亲手所书的薄绢，俊秀的一如他的人一般的墨黑字迹映在素白的绢帛上，上面写着叫我回去高丽准备嫁人的通知。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等着苏珩回来再走，不然我不安心。

有时候我的固执确实是令人抓狂，冷景黎拿我没办法，侍凤也就不便执意带我回去。

天天念叨，天天担心，我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患上抑郁症什么的，好在我的毛病还没进一步加剧时，苏珩已经回来，带来的是捷报。

秦举兵败，回了雒阳。第三路兵马绕到武威，被杀的片甲不留。第四路兵马直接退兵，我们不战而胜。

“苏珩，你终于回来了。”我眼眶微红，看着他下巴泛青的胡茬，心里一酸，这个俊公子这么几天不见，竟被战争拖累成这么颓唐的样子。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笑道：“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他顿了顿，又道：“以后别苏珩苏珩的叫了，叫我阿珩吧，终归你是我的未婚妻，不然显得生分。”

“好…”我抿抿唇角，道：“我哥哥叫我回高丽，准备…准备着嫁给你，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伸手轻轻抱住我，道：“好，我等着你。”

刚要开口说话，身侧响起个恼人的嗓音：“子丽，你真是狠心，我都受了伤，你怎么也不知道关心我一下子。”

我侧头看见章钰右臂上缠着绷带，一跛一跛地走过来，样子多少有点好笑。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用仅剩的左手捂着心口，对我说：“我作战时因为担心你，所以从马上摔下来，子丽你给我个拥抱或许我就能好了。”

这只臭章鱼最近越来越没下限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挑眉招呼侍凤，道：“侍凤，章公子说想和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拥抱，你帮帮他罢。”

侍凤冷冷看他一眼，道：“侍凤遵命。”

章钰很明智的遁走了，远远地还能听见他愤愤的喊声：“冷子丽，我和你没完！”

时间转瞬即逝，临别时苏珩来送我，萧瑟的古道边，有清晨凉风拂过我的衣摆。

我跟他说：“苏珩，在我嫁给你之前，你不许死。”

他笑着承诺：“好，在我娶到你之前，我不会死。”

我骑上入夜，心里涌出的是不舍，真害怕此次一别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这么想确实丧气了些。

“去吧，路上莫任性，多听听江姑娘的话。”

我点点头：“那你自己保重，我这就走了。”

路边的绿树已经抽出新的枝条，春阳和煦，我和侍凤奔于古道之中。

“小姐，有句话侍凤想说，但小姐听了莫生气。”绯衣侍凤和我并肩策马，语气怪怪的。

我愣道：“你说罢，我不生气。”

“小姐对苏公子还是有所保留方好。”她顿了顿，又道：“不是说苏公子不好，只是依小姐的性子，将来怕是会被伤到。”

“那样的贵族…怕是不懂人心的可贵。”

我看着她，抿抿唇，道：“苏珩不一样的。”

侍凤说的在理，可我却执意相信苏珩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彼时我还不知道后来的我是有多悔恨没有听侍凤的话。

在路上我不敢耽搁，饶是如此，还是用了近半月时间才返回高丽。

一路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唯一值得惊讶的是，我又和那个男子相遇了，那个曾在蓟县与我论茶的俊秀男子。

“这一回学会女扮男装了？”身侧突地响起一声淡笑。

我侧过头，看见一名着藏青深衣的年轻男子，惊讶道：“是你！”

他点点头，欣慰道：“难得你还记得我，也不枉我那次帮你了。”顿了顿，转头对侍凤说：“这位姑娘不必剑拔弩张的，我要是想对你家主子不利，只怕你阻也阻不住的。”

“上一回还没和你道谢，敢问兄台名姓。”想着他确实帮了我一把，遂也没什么可扭捏的，好好谢谢他便是。

“苏堤，字子桥。”他微微一笑，竟有种和苏珩相似的感觉，只是他身上的气场更偏于温和。

“我姓冷，字子丽。”我看着他真诚道：“上一回无论怎么说，我都是该谢谢你的。”我想了想，着实不知道该怎么道谢，送钱太俗，吃饭更俗。

于是我窘迫地问他：“那个，我该怎么谢你呢？”

“冷子丽？”他眼底的神色奇怪的紧，可还没等我扑捉便转瞬即逝，又恢复平常的模样：“至于感谢…以后再说吧。”

“好，只要不违背原则，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的请求。”我爽快答应他。

他微微一愣，骨扇一阖，似笑非笑道：“真是个机灵的丫头。”

偶遇的结尾就是苏堤先走了，然后又是默默的结了茶钱。我不禁感叹，这家伙到现在还有钱吃饭着实是个不容易的事情。

叫一脸狐疑看着我的侍凤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个苏堤竟是长安的金器商人。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这一场乱世，黄金价格飙升，苏堤他怕是赚的盆满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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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烛

章节名：第二十三章 花烛

三月十八，出嫁的好日子，阳光格外的和煦，郊外青草依依。

这一回是真的嫁人了……

关外三国的百姓闻此大跌眼镜，没想到这个高丽公主兜兜转转竟是嫁到了中原去，嫁给了那个居于凉州的苏王苏子瑜。

出嫁前夕，济扬命人给我送来一架古琴，说是给我的新婚礼物，我自然不好不收。相比济扬的奇怪礼物，赫哲的沉默就显得异常的诡异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好了，莫再送了，难不成你们要送我去西凉不成？”我无奈笑笑，看着这几张出众的面孔道。

我伸手摘下脖颈上的紫玉，将它递到冷景黎手里，淡笑道：“二哥，当年向你借的紫玉，如今阿凝还给你。”

冷景黎脸色一白：“你还是拿着它罢……”

我摇摇头，道：“哥哥们，以后阿珩会保护我的，这紫玉搁在我的手里难免大材小用，小妹就不拿着它了。”

踏上车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忍住哽咽声音道：“大家，保重！”

车内是侍凤和执箫，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情形，只是如今每个人的心境都和当年大相径庭了罢。

冷家有影卫系统，威力有多大我是不清楚，但是这么多年，我多少能看出一二来。我见过的如执箫、单平、单静等就都是那个系统中人，至于等级好像是按照所佩事物来划分，像单平的冠钗，单静的发簪。

思及此，我不禁好奇地问执箫：“执箫，你身份的象征的什么？也是发簪？”

她扑一愣，没料到我这么问她，然后淡淡笑道：“主子问这个做什么，执箫已经不是组织的人了。”

“为什么？二哥不要你了？”我皱眉看她，这么好的身手都不要，冷景黎又不是脑抽了。

她轻笑着摇摇头，道：“是执箫自己不留下了，这辈子执箫只有您一个主子。”

我看着她们俩，不知道说什么好，遂道：“还是那句话，不能护自己命的护卫我宁可不要。”

话音刚落，便听见淡如细雪的两道声音：“属下遵命。”

一路上，我们走得不慢，因为在我的要求下轻装上阵的缘故，也没带太多的东西，该有的排场到位我也就不要求别的了，全然没有当年济扬娶我时的大手笔。

途中因着大雨的缘故，我们不得不在阳周城耽搁一天时间。那日大雨倾盆，街路上的青砖被雨水冲刷的格外湿滑，断然是不能再赶路了，被迫在阳周落脚。况且这几日紧赶慢赶也确实累的紧，歇一歇倒也好。

我遣了侍凤和执箫出去，决定自己一个人安静安静。

伸手推开窗子，隔着雨雾远眺远处亭台楼阁，忽而有凉风刮进来，轻拂起我的长发。

有只手忽然阖上我的窗子，还没等我回过身来，清冷嗓音淡淡地响在我的身后：“阿凝，莫站在风口下，染了风寒可不好。”

这道声音我简直再熟悉不过，虽没有听过几次，可这么多年的噩梦里早已经出现了千八百次了。

“赫哲…你来做什么？”我不敢回头，心里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身后之人忽地轻笑一声：“你不必如此害怕，今次我已经带不走你了。”

“至于我来此…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勉强你了。”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回高丽罢，我不勉强你嫁给我了，你不必嫁给苏王用来反抗我了，如何？”

“我想你会错意了。”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但是我还是决定和他说明白：“赫哲，嫁给苏珩这件事和你无关，是因为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你。”

“和我无关…？”他似不相信般，猛地握住我的双肩使我回过身来，入目的是他震惊的脸色：“你说你喜欢他？你喜欢苏珩？”

他手劲大得厉害，险些要捏碎我的肩胛，我挣扎不出，怒声道：“赫哲，你放开我！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你莫忘了你我本就是不共戴天的宿敌。”

赫哲轻轻放下手掌，眸光里是沉痛神色，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一个带着面具的贤德公子模样。

“喂。”我伸手推了推他，却不料被他制在窗子边，他的手掌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拿手打他：“赫哲…你，你放开…！”

意识模糊间，似乎还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既然你不嫁给我，那你就去死吧！”

不要！我还不能死！

“主子！主子醒醒！”

我忽地从床上弹起，入目的是执箫紧蹙的秀眉，她说：“主子做噩梦了？”

“梦见赫哲了。”我喝了口执箫递过来的水，心有余悸道：“梦里他要掐死我，还好只是个梦。”

执箫抿抿唇，道：“主子宽心，现在苍平王没时间折腾，他正忙着招兵买马呢。”

“他要做什么？”听见他正招兵买马，我心里咯噔一声。

“宁皇向他要兵，苍平王趁机敲了一笔钱。”执箫冷冷一笑：“当然这面子工作还得实打实的进行，现下他正忙着，所以主子宽心便是。”

我点点头，心里好歹是松了口气。

真是吓人，还以为这回难逃一劫了呢……

四月初十，春风和煦，宜嫁娶的好日子。此前我刚刚过了十九岁生日，如今便踏上了初为人妇的道路，心情多少有些紧张。

今日是我和苏珩的大婚，就在武威曾经的刺史府里。想着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挂着素白的花幡，今年就喜庆的办起婚礼来，不禁感叹岁月果真无情的叫人说不出话来。

执箫帮忙去办各种事情，所以我的身边只剩下侍凤，一袭红衣，格外的应景。

耳边是唢呐的欢乐声响，依稀还有小孩子的拍手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厉害。

“呀！那个就是新娘子？”

“她的衣服真好看…”

此时我的眼前只有一方红色和脚下的一方土地，礼官的唱喏使得我的心情都激动起来，左转右转的头有些发昏，终于当一只手按握住我的手时，心里一紧，倏然清醒过来。

“阿凝，这真的像梦一样呢。”他在我身边低语。

苏珩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跟在他身侧，忽然心里莫名的安心起来，这个领着我的男子是我的夫君，将是未来保护我的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古往今来的婚礼似乎都是一个样，只不过因为人不同而有不一样的心情。

终于在一声礼成之后，我被送进三重门之后的婚房里。

彼时我端正坐在床榻之上，屋外是宾客敬酒的声音，忽然间想起一个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

一会儿我和苏珩…该如何…不会真的…真是想想就觉得脸红的一件事。

我这边脑子混乱的紧，眼看着中央处理器处理不好这个问题，就快要死机的当口，房门就被推开了。

朦胧间我感觉到一大堆的人涌进来了，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酒香。

“哈，子瑜，快掀开盖头，叫我们瞧瞧新娘子的漂亮啊。”

我能听出来那是臭章鱼的声音，听起来他好像醉的不轻。

苏珩淡淡嗓音响起：“侍凤，执箫，你们清场，闲杂人等不准进来。”

伴随着熙熙嚷嚷的声音渐渐消失，屋子里重回平静，我知道苏珩站在我的身前，却没有动。

半晌，红色盖头终于被掀开，我抬头，看进苏珩浅棕的眼眸里。

他忽然俯身拥我入怀，在我耳边道：“阿凝，我真的娶到你了？”

我回抱他：“是，阿珩，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容易呢，高丽那边同意了这件事，赫哲也没有耍手段阻挡我。

待我回过神来，苏珩正挑着我的下颚，叹息地看着我：“怎么洞房花烛夜还要愣神？”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属于他的清冷茉香，我的脸唰得一下红了，温度直接飙升到可以烧开水的程度，话都说不利索了：“苏，苏苏…苏珩，我…”

“你如何？”他笑得戏谑。

我的身子不知怎么的被他掀翻，力气离奇地使不上，侧头看着屋子里渺渺的轻烟，心里不禁暗骂，丫的，这究竟在烧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珩俯身吻上我的唇角时，我觉得我的脸可以烤肉了…

看着他渐渐幽深的眸光，我企图挣扎，怎奈手脚均被制住。

“苏珩，我…”我好不容易腾出来一只手，握上他扯住我腰带的手。

他动作一滞，侧头紧盯着我，叹息地说：“阿凝，我们已经是拜了堂的夫妻了。”

“我只是不习惯，没有别的意思。”我赶忙解释：“你等我适应一阵子就好。”

半晌，他收回复杂的目光，一翻身，躺在了床榻的另一侧。

“有时候我是真怕失去你啊。”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没由来的叫我心疼：“没关系，我会等，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这辈子别人都休想抢走你。”

我愣怔着，心底忽然有一股暖流在涌动，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他侧头看着我，揉揉我的头，笑得无奈：“傻丫头，我说这番话不是惹你哭的。”

苏珩起身，伸手帮我除去压皱的嫁衣，搭在旁边的几案上，然后又躺回来，轻轻抱住我。

“睡吧，明日若是起得晚了，你可要被他们笑的。”

听着背后有规律的咚咚心跳音，我渐渐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苏珩，对不起…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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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踏墨

章节名：第二十四章 踏墨

翌日早晨，阳光温暖，刺史府中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的梨树，此时有清风暗送梨花香。

我眯着双眼，看到阳光斜照进屋子内的毡席上，侧身回头，发现苏珩已经不在了，心里莫名的失落起来。

想了想还是换上了女装，至于那个冷子丽的身份我现在用不到了。我记得尹词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喜欢上的姑娘再要强也是个女子，若太自立了未免不好。

苏珩，从这一刻起我只是你的妻子，冷青凝，我不再是那个于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冷子丽。

换了身干净的湖青曲裾，洗漱过后，用了第一顿安稳的早餐。侍凤站在一边，一板一眼的侍候，却不见执箫的身影。

我侧头问侍凤：“怎么一大清早没见到执箫，她去哪儿了？”

说话的时候，执箫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她轻轻抖下紫色裙摆上的花瓣，一抬眼看见我时愣了愣。

“主子，您起了啊。”

我应了一声，问她：“这么早出去做什么了？高丽出事了？”

执箫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枚紫玉。

“二殿下说，终归主子是高丽的女儿。”她顿了顿，偷偷觑着我：“若是主子不想带着，那便留着罢，用不上是最好的，若出了意外也好有个救命的主意。”

“那就留着罢。”在执箫转身离开时，我叹息道：“执箫，苏家的探子不比咱们的差…以后高丽还是不要插手太多方好。”

执箫身形一顿，半晌吐出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遵命。”

其实有时候我能清醒感觉到自己的转变，对于高丽最初的维护，到如今为了苏珩的让步，拉高丽趟浑水，除了影卫的力量我似乎想把所拥有的全都给苏珩，恨不得倾自己的所有去帮助他。

当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也会在想，我这样究竟对不对，我这么做是不是会害了高丽。

愁眉不展好几日，执箫看不过去，宽慰我：“主子，正像您当初所说的那般，乱世之中容不得我们独善其身，咱们尽心尽力帮助姑爷，未必不是替咱们高丽的将来考虑。”

执箫静静地看着我，半晌，皱眉问我：“主子，若有朝一日，高丽和……您会选择哪边？”

我微微一愣，心里的酸涩慢慢蔓延开来，抬手打开妆匣，清涟的紫色流转在我的眸光里。

“执箫，现在连你也不确定了么。”我苦涩一笑道：“我会尽最大努力避免这样的情况，若是无法避免…我就和高丽共存亡。”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冷景黎在给我讲兵书时，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乱世之中，唯自己可信！

在凉州又耽了半年时间，宁皇因打凉州元气大伤，这半年苟延残喘勉强存活。而苏珩和居于长安的起义兵达成协议，同意他们迁到凉州过安逸的生活。

虽然看似简单又和平的解决了事情，但是我清楚的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

这将近十万的起义兵，其中有多少壮丁多少老人暂且不论，单就这么几年他们烧杀抢掠的作为，我实在不能想象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里，若是不能，难免还要心生叛乱。

我把想法说给苏珩听时，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阿凝，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不这么做，我不知道何时才能从凉州出来。”

“阿珩，欲速则不达。”

“我明白。”他伸手揉揉我的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可是我想你早点过上好日子…凉州的气候不好，你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啊。”

高丽的气候虽不是四季如春，但是季节分明，没有凉州这么多的风和沙尘，在这边耽了两年多，我患上了经常咳嗽的毛病。

可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从没有为此感到不舒服，因为苏珩在这里陪着我。

我摇摇头，笑道：“阿珩，我不在乎。”

“傻丫头。”他叹息一笑：“有时候真奇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水土养育出你。”

“高丽是个好地方，即是好奇，有机会你去瞧瞧，我一定好好尽地主之谊。”

“好，我记住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他笑得温和。

时间过得飞快，我和苏珩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晚上的时候他总是亲昵的抱着我，从不逾越一分。

除了安心接受他给的温暖，我却不能回报些什么，只能一遍遍的在内心对自己借口，是还没准备好的缘故。

这日我在收拾东西，侍凤刚从苏璎那边回来。

“如何？收拾好了？”我一边把衣服叠起来一边问她。

侍凤过来帮我：“苏姑娘那边都收拾好了。”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心里一阵恍惚，如今就要到长安去了，这个几千年前的繁华城池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副优雅样子呢。

因为有女眷的缘故，赶路也是慢吞吞的，第二日天空中零星落下小雨来。

吁－－

车夫猛地勒住马匹，我重心不稳撞上执箫的后背。

执箫稳住我的身形，然后回身打了帘子，皱眉轻斥道：“怎么回事？”

车外车夫恭声回道：“是个难民。”

我揉着发疼的额头，暗暗瞄了一眼，发现是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还领着个孩子，可怜巴巴的紧。

我摆摆手，吩咐执箫：“别为难她们，给些吃食和银两罢，银两莫给太多，恐遭祸患。”

执箫点头：“主子放心，执箫省得其中利害。”

伸手撩开车帘，眼见细雨已经渐渐停止，空气里满是山茶花的清香，感觉舒适宜人。

在这个车里闷得久了，连腿都不得劲起来，我转头对侍凤说：“侍凤，我记得我有件青蓝色的骑装，你去帮我找来。”

执箫掀帘进来时，我刚刚换好骑装，她愣了愣：“主子是要骑马？”

“嗯，你把入夜…”刚想起来，入夜是冷子丽的马，不是我冷青凝的，顿了顿道：“随便牵一匹罢。”

执箫称诺离开，我下了马车。郊野之地，因着刚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清新的沁人心脾。

我看着远处远山连绵，只不一会儿的时间，执箫牵过来一匹白色的高丽马，马蹄处有处黑毛，还挺好看的。

“可有名字？”我看着这马，心里喜欢的很。

执箫笑笑：“请主子赐名。”

我转念想想，便道：“便叫踏墨如何？”

“好名字。”执箫将马鞭交给我，道：“主子，这马是二殿下特地给主子准备的。”

我拉过马缰，刚要上马，旁边一个小兵，脸色发白迟疑问道：“主母，您真要骑这高丽马？属下侍候它时，发现它性子烈的紧，您要不要换一匹温和的？”

我忍住笑意刚要说话，章钰就从后面骑马上来，居高临下对那个小兵戏谑道：“咱们的主母可是高丽的姑娘，骑术比你我可是胜了不止一倍两倍呢。”

“多谢你的提醒。”我对那个小兵道谢，然后转头对章钰挑衅道：“久闻军中章校尉骑术高超，不知今日可有机会讨教一二呢？”

章钰幽怨地看我一眼，不得不应下来：“末将不敢，即是主母请求，末将遵命就是。”

我在高丽生活长大，少说在马背上也打滚了好几年，再加上冷景黎的鞭策，怎么讲也比这个自小在江南长大的臭章鱼要好。可今天我就是想捉弄一下他，在外人看来，我是当家主母，他是苏珩手下的校尉，我是女子他是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都没理由来拒绝我。

我翻身上马，身形利落，唬得身侧小兵一愣一愣的。

郊外路上，秋风渐起，凉凉的拂过我的双颊，有红叶飘转落于我的衣摆上，转瞬便被马蹄踏于地上。

“章鱼，你的骑术还是这么烂。”我毫不留情的笑话他。

他闻言挑眉不在意道：“我是个文臣，要那么好的骑术没什么用，倒是你，这么多年字还是写得那么烂。”

“喂！你再戳我痛处我就不客气了。”我瞪他，若非我等他，此时他早被我甩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这家伙倒好非得拆穿我的不足，不知道字迹是我的痛脚么！

我开始沮丧起来，忽然想起苏珩也这么说过，说若是有人冒充我给他写信骗人，他一定不会上当，因为没有人会写出我这样的字。

在路上走着的第四日，执箫忽地带回来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中原宁皇病故雒阳未央殿……

彼时我拿着写着消息的竹简，坐在马车的毡席上，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太像个好消息。

“这消息…是好是坏？”我拿不准注意，问起执箫来。

执箫皱紧秀眉，唇角紧抿没有说话。

侍凤看我两眼，道：“属下觉得这件事还是好的面大。”

“此话怎说。”我问她。

“在侍凤看来这宁皇早晚要死，只有他死了，中原的死水才能变为活水，因为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人。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侍凤都明白，更何况中原那些老狐狸呢。”

侍凤的话不无道理，可现在就算是雒阳被屠城了我们都没法子，因为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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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秦玥

章节名：第二十五章 秦

晚间，微风拂过，窗子外的树影斑斑驳驳地在纱布上晃来晃去。在这个名唤阑秋的古朴小镇上吃过晚饭，我们在客栈住下，我和苏珩是一间房间，空气中隐隐有不知名暗香飘来。

月上柳梢头时，苏珩如以往般拥着我入眠，可是我却睡不着。

“怎么了？睡不着？”苏珩温和嗓音响在我的耳边。

我脸一红，嗫嚅道：“没什么，就是看着士兵在楼板上打地铺，我心里不得劲，咱们明日累一些，赶紧赶到长安吧。”这一回，我和苏珩只带了一百人走，剩下的大部队交给了章潇和韩子翎，由他们带往长安属地，算算时日，大概后天他们就能到达长安了。

翻来覆去，心里仍旧是不得劲，遂起身披上件外衣。

“你这是做什么去？”苏珩皱眉问道。

“入秋寒凉，若不是屋子不够，断不能叫士兵担着染风寒的风险宿楼板。”风吹进我的领口，我裹紧衣衫：“我去叫执箫起来给兵士们加些棉被子，哪怕是多花些银钱呢。”

我叩了门进去时，执箫还没睡，在案几前写着什么东西。她看见我时，愣了愣，赶紧给我披上件衣服：“主子，怎的这么晚还过来？”

“你去弄些棉被罢，莫让那些将士着了风寒。”

她无奈地把我送回屋子，道：“您回去好生歇着吧，这事情交给我主子放心便是。”

在外面折腾半天终于回来了，我身上寒意未消，钻进被窝时，苏珩抽了口凉气，抱怨道：“你身上好凉。”

“凉？”我的恶作剧心理渐渐像小魔鬼一样占据我的大脑，伸手贴近苏珩的脖子，低声笑道：“这样呢？凉不凉？”

苏珩笑着一边挣扎一边躲我的手，我哪里能让他躲过，不断偷袭他的腰他的胸膛：“这样呢？还嫌我凉不？”

“啊！”一不小心我被他掀翻在床榻上，他骑在我身上使得我根本挣扎不出。我就势拉住他的衣襟，本是想把他扯翻，却不料那布料那样不结实。

刺啦－－

黑暗中，苏珩的眸光似乎流转着异样的华彩，我竟然有点害怕起来。

“苏苏，苏珩，我不是故意……”余下的话被他封在嘴里，没来得及讲出。

他伏在我身上，越加温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边，他不动，我亦不敢动。

可过了一会儿，苏珩的气息好像越来越重，我不由得动了一下身子，伸手推他，轻声唤道：“阿珩。”

他忽然抬头，眼神晶亮亮地看着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对不对？”

我心说你问的好奇怪，于是老实地点点头：“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苏珩说了一句：“明天咱们不赶路了。”

早晨，我望着窗楞处透进的阳光，愣怔的回不过神来。

这会儿执箫走进来，看了我一眼，耳根有点泛红。

她给我在房中备了洗澡水，道：“主子，您什么时候起来呢，不然水就凉了。”

侧头看着屋外大亮的天色，耳听外面人马忙碌的吆喝，我觉得我不起来不太对，可是我就是不想起来，遂吭叽两声表示自己很不舒服。

不料执箫吐出一句话来，让我不得不放弃赖床的打算。

她说：“姑爷叫我带话给主子，说若是回来的时候主子还没洗好，他就亲自代劳。”说完还戏谑地笑看我，恨得我牙根直痒痒。

一边无奈起身，一边暗骂苏珩那个混蛋，以后想爬上老娘的床可没门了。

等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时，苏珩进了屋子，我斜睨他一眼，没有理他。

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对我说：“阿凝，身体怎么样，可有不适？”

我轻咳两声，道：“还行。”

苏珩伸手触到我还没干的头发，然后拿过干布轻轻擦拭起来，脸上是认真神色，我的心就在那刻跳漏了一拍。

此时执箫忽地闯进门来，许是没料到苏珩在这里，有些愣怔。

“姑爷。”执箫立马回过神来恭声行礼。

刚才她那么焦急的神色，长着眼睛的都看出来是有事要说了。于是苏珩放下干布，转身欲走，我鬼使神差的拉住他的修长手骨，对执箫道：“有什么事情就说罢。”

执箫见状平静了脸色，沉声道：“昨日，雒阳皇宫叛变，大司徒刘歆勾结卫将军赵舒，趁着宁皇下葬的混乱劲，自立为皇，强娶…强娶长公主秦为妻。”

长公主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女子应该是苏珩的未婚妻……

我低头见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脸色有些阴沉，我想她和苏珩本就相识，如今他该去救她罢。

“阿珩，我们去救秦罢，”我对他说。

苏珩没说话，执箫却道：“来不及了，雒阳城已经封了。”

不久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长安古城，却没料到和想象中的繁华大相径庭，长街两边的店铺零星的开着，街上尽透着萧索，杂草从那些青砖的缝隙中钻出，偶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我心底震惊，战争竟将这个城池拖累成这副颓唐样子。

那日我和苏珩步于街上，我看着萧索场面，不禁叹息：“阿珩，我是真的讨厌战争。”

“没有人喜欢战争。”苏珩给我裹紧斗篷，叹道：“那些喜欢战争的人都是疯子。”

如今宁皇死了，苏珩的仇真是无处可报了，总不能叫他去掘宁皇的坟吧。

思及此，我轻抱住他，叹了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如今宁皇却没等到那一天。”

我感觉到他手臂渐渐收紧，清冷嗓音缓缓响起：“阿凝，若我告诉你宁皇其实没死呢…”

“没死？”我承认我被震惊到了，瞪大眼睛问他：“此话当真？宁皇果真没死？那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心里默默地权衡了利弊，得出了结论，能想出这么个阴谋的只能是那个老家伙…

“大司徒刘歆软禁了宁皇。”果然苏珩说的话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知道这又是阴谋，可我却想不太明白：“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他这不是谋朝篡位么，名声可不好。”

“乱世里谁手上没个万八千的人命呢，谁还在乎那些所谓的名声。”苏珩淡淡笑道：“刘歆这么做无非是给我个下马威，再就是他对那个位置确实垂涎已久，如今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罢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我脑子里忽然想起这么个问题，按照冷家影卫系统的能力，若是查不到这个消息，则说明这个消息确实被封锁的很好。

苏珩的脸上忽然有点异常神色，嗓音也有点怪，他说：“是秦冒死递了消息给我，如今雒阳城外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和我。”

秦…记得苏珩第一次提到她的时候，他评价她，柔柔弱弱的是个难得的美人，那时候苏珩的语气是平静的，我能感受到他对秦是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的感情。

可如今苏珩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些别的感情。

中原的皇椅，刘歆屁股还没坐热，平南王就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和手腕向他发起了进攻，刘歆自然也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所以三日不到，双方调兵遣将在颍川拉开了阵势。

七万兵马相对，兵力来说，谁也不占优势，所以这场中原两大老狐狸的对决谁能赢，我还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其实他们两个谁赢我都不太高兴，若是真要有个人赢的话，我希望是刘歆，因为失民心者失天下，我知道他不会是最后的赢家。若是平南王赢，那么苏珩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我不会忘记苏珩拒绝娶秦梓和平南王联手的事情。

彼时我拿着书简，皱眉仔细思索其中的厉害，因不久之前，冷景黎给我的情报里，便不再出现他自己的批注了。

如今看不到他的想法，我心里着实有些空落落的，就好像一个母亲的儿子突然成年了，要到外地去拼搏，儿子心里虽然高兴，但是还是有万般的舍不得。我想我对冷景黎好像就是这种心理，能抽出自己的羽翼很高兴，却因离开他的束缚而有些失落。

执箫见状不得不宽慰我一句：“主子，这说明二殿下已经开始信任您自己的判断了。”

我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执箫，韶敏是不是已经和二哥完婚了。”都怪我神经大条，都过了半年才想起来这档子事。

执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是的，两个月前完婚的，二殿下说没甚么要紧的，便没叫执箫对主子提起。”

这个冷景黎真是的，怎么说我也是他妹妹，大婚不送礼物，人家倒以为我这个小姑是不是有偏见呢。

我抿抿唇角，对执箫道：“还是给韶敏补上新婚礼物罢，总归我是她的小姑，失礼未免不好。这些事情具体的我也不懂，你去准备一份差人送去罢。”

执箫走后，我想了想，只送礼物大概有点太干巴，遂叫人寻来一张红笺。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祝二哥新婚快乐。歪歪扭扭的字迹再配上我自己画上的笑脸，我敢说这一定是冷景黎这辈子收到的最特别的祝辞。

我将它折好，交给执箫，叫她连同礼物一起送回高丽去。希望这个迟来的祝福能让他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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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静安

章节名：第二十六章 静安

一个月时间，一转眼便已经过去，初冬十月，长安城内久久没有落雪。

我站在景昌楼的阁顶，隔着朱红色的高墙，望着古街上日渐繁华的景象，心里宽慰不止，苏珩这一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终究没有白费。

长安是前朝的京都，后来宁国建立，迁都到洛阳，因宁太祖命中犯水，所以改“洛阳”为“雒阳”。此时我所在的景昌楼就是宫城中最高的建筑，因为这里视野好，我便经常到这里来吹风。

想着想着便想到了高丽，这个时节大概在下雪罢，记得年少时候，一下雪必然要到外面和盈风晴瑛打雪仗的，有一次还把一个雪团撇进了冷景黎的脖子里，当时他阴沉的脸色简直比火山爆发地震来临海啸冲击加在一起还要令我害怕，后来他没揍我，罚我抄了一百遍女训。

丫的，一百遍！现在想起来真是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忽地从我身后伸出一只修长手臂，阖上了半扇窗子，嗓音如冬日逝雪般凉凉的：“吹风也不是这么个吹法，若是染了风寒瞧我不罚你。”

“阿珩，你怎么来了。”我回身看见他略有憔悴的脸色，道：“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就说。”

他从背后抱住我，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道：“阿凝，你不必为我…拒绝高丽的情报。想接受什么讯息本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从我决定不再接受冷家的情报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做了一个月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妇人，实话说感觉并不好。

“阿珩，我可以为了你放弃很多东西。乱世之中，唯自己可信，这是二哥说过的话。”我眸光远眺，淡淡笑道：“你不信高丽我理解，但是你可以信我，被冠上你姓氏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了，为了你不再做冷子丽，只做你苏珩的妻子，冷青凝。”

苏珩闻言只是收紧了手臂，没有言语。

半晌，他淡淡开口，说道：“前日平南王从颍川撤兵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一个咯噔，平南王输了？这么快就撤兵了？这事实在有些蹊跷。

我把想法说给他听：“又是阴谋罢，平南王是个老狐狸，没道理这么快就输了。”

苏珩揉揉我的头，笑道：“平南王没输，你忘了冬季已经到了，他的兵士长途跋涉若再在颍川耽下去怕是真要输了，撤了兵反倒是明智之举。”

想想也是，冬季到了，粮草什么必定难以筹备，况且道路湿滑，人马军心必定也会有所动摇，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优势，平南王不撤兵好像也没什么出路了。

“若是你呢，除了撤兵，可还有别的法子。”我转头看着他。

“我么…若是我大概会杀个回马枪吧，就这么回去了实在有点憋屈呢。”苏珩轻声笑笑。

而后十日颍川又来消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平南王的决定竟和苏珩不谋而合。一个回马枪，杀的刘歆措手不及，因那几日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谁也不会料到平南王有这样的胆色。

颍川之战打了五天，刘歆最终还是失去颍川地界，当即回兵全力驻守在雒阳城。可只此一役，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困兽之斗终究不会长久，这场闹剧大概马上就会落下幕布。

这日我在练习写字，为了不再被那只臭章鱼嘲笑我的字，我决定好好练字。

说来也巧，花晚竟也到长安来了，那日在茶馆碰上她时着实令我惊讶。

问及她怎么到长安来了，她笑笑说总不能一辈子耽在金陵，总得各处瞧瞧才好。乱世混乱，我觉得她一个人在路上太危险了，遂留她下来教我写字。

花晚的耐性真是不错，记得当初冷景黎教我写字时，最初还能耐心纠正我的错误，到了最后觉得我这个刘阿斗实在是无药可救了，丢下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不再管我了，我那时候自然也乐得清闲，可现在想想还是有些遗憾罢。

和冷景黎学了那么多的本事，可他的字我却一分也没得来。

“顿笔不用那般用力。”花晚温和笑笑，给我示范：“这样轻轻顿一下就好，女人家的字本应秀丽，不同于男子的字迹，但说实话苏将军的字真算是极雅致的了。”

“瞧我，该是称王上了罢，一时间竟改不过来。”

我按着花晚的教习规矩落笔，写出的字勉强还能入眼，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你不是外人，唤他子瑜便好。”我一边搁笔一边道。

花晚侧过头看着宣纸上的墨黑字迹，语气染上疑惑：“凤仪东来，兴亡天下。这是何意？瞧着像一句谶纬。”

“这是我出生时，有位先生下的一句八字谶语。”看着这八个字，我淡淡道：“起初我一笑置之认为是句瞎话，现在我倒希望这是天意了。”

花晚看着我，眸光深沉，半晌才道：“阿凝，我与你相处时日并不算多，但你的性子我想我还是能摸清一二的……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有些事情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了。”

“子瑜，和他们不一样的。”

听我如此说，花晚笑笑没有说什么别的，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长安，你这个东道主该是带我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晚上，苏珩进屋时，我还在练字，他凑过来，拿起我写的字端详起来。

“还算有点起色。”他点点头，语气含着赞许，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么没日没夜的练，太累了罢，该休息时就休息罢。”

“你这个整天赖在书房不回来的人，没资格说我。”我白他一眼，抢回自己的字。

苏珩挑眉，凑近我耳边戏谑道：“夫人，没有我在身边，你莫不是晚上睡不着？怎的瞧着你的眼眶泛黑呢。”

还没等我推开他，已经被他抱起，我身形不稳搂上他的脖颈。

苏珩眼底含笑：“我的阿凝果真是想我了呢，我向夫人保证以后再忙也会回来住。如何？”

这声夫人叫的我真是心里泛甜，我想怒却不由得勾起嘴角：“这还差不多。”

苏珩照以往一样抱着我，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听见他的叹息：“阿凝…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啊……”

迷迷糊糊地回他一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借着花晚的要求，我们在一日清晨策马出发，奔往城郊外的一座山中寺庙。

我执意拒绝了苏珩的“侍卫护送”，私心地揪来了章钰护卫，每次看见他不爽的表情，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起来。

本是想要一辆马车的，可却没想到花晚也学会了骑马。

花晚淡青衣衫，端坐于枣红色骏马之上，容貌清丽的摄人心魄。

她看见章钰时，还是有那么一刻的愣怔，然后又挂上了一张面具，对着他淡淡道：“章校尉有礼。”

章钰拉了下缰绳，点点头：“花小姐言重了，我奉主母之命，特来此护送。”

一路上，马蹄得得响在寂静平坦的官道上，章钰的脸冷的像石头。花晚骑术毕竟不精，我奔于前面，留下章钰随在花晚身侧。

侍凤一袭绯色骑装护在我的身侧，因花晚是我的贵客，本小心护卫在我俩身边，我故意挤着她到前面来，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后，她也就半知半解的明白了一些。

行过一个时辰，长久不骑马，冷不丁一骑，这身体就有些受不了了。

反观花晚，脸色有些发白，倒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章钰下了马，虚扶着她，皱眉道：“姑娘回去时还是坐马车罢，这样奔波的路程姑娘骑不来的。”

花晚秀丽眉眼，瞪了他一下：“偏不。”语气里是赌气般的执拗。

山中的寺庙本就人烟稀少，更何况乱世之中，保全身家性命都难如上青天，哪里会有那个闲功夫来礼佛呢。

一步步走上整齐的方砖台阶，连我这个不信这些东西的人都变得虔诚起来，肃穆的檐角，割着青蓝的天空，空气中隐隐飘有丝缕檀香，任是什么狂躁的心都会宁静下来罢。

抬头看见山门的匾额上写着静安二字，门前有个灰衣僧侣正在打扫落雪，看见我们时，道了句阿弥陀佛。

“几位施主里面请，住持已经静候多时。”他将扫把戳在墙边，领着我们往里面走。

我悄悄问花晚：“你已经约好了？”

花晚轻轻摇摇头，蹙眉道：“不曾。”

啊？那这个人莫不是错把我们当成了别人？思及此，我不由得出声喊住前面那个领路的小僧：“我们不曾和住持有约，僧家是不是领错了人？”

小僧双手合十，低眉道：“施主可是姓冷佳？”

“额，是。”断没有想到这个小僧知晓我的真实姓氏，追问道：“敢问住持法号。”

“住持法号明镜。”小僧点头对我道：“住持等的就是施主，施主这边请。”

这个名唤明镜的住持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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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讽刺

章节名：第二十七章 讽刺

带着心中的惴惴不安，我们终于在一个庭院里见到了这座寺院的住持，意外的是还看到另外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着一袭藏青深衣，仙风道骨的模样。

寒冬之日，这两个人竟在这个庭院里煮茶，着实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我走上前去，规矩行礼：“见过住持，不知您怎知道我们要来拜访？”

静安笑笑，示意我们坐下：“施主先坐下，今日之事不是静安知道，而是我这位老友算出来的。”

我看着那个青衫老者，惊讶问道：“先生有先知？”

那个老者捻须轻笑，摇摇头：“非也非也，并非我有先知，而是如今的冷夫人除了逛逛街市，便也只能来静安的寺院赏赏落雪了罢。”

未待我言语，章钰忽地冷了脸色，道：“我家主母从苏姓，并非先生口里的冷夫人。”

“章钰。”我轻斥一声，然后对那位老者道：“确如友人所讲，我已是有夫之妇，从苏姓，还请先生唤我苏夫人。”

老者抿口清茶，并没有责备章钰的无礼，看着我吐出一句话来：“有凤来仪，兴亡天下。夫人肩上的责任不清呢。”

扑一听到这八个字，我心里一紧，双手失礼地按在煮茶几案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先生…先生您莫不是…”

他点点头，笑看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或许这就是天命罢。”伴着渺渺茶烟，他眸光里的神色我瞧不清：“天意难违…你好自为之。”

话毕，起身便走，青瓷茶杯还在他手里，轻轻将茶水倾在地上，老者低沉嗓音缓缓念道：“辛未春水落梨风，一池茉香擎金凤。切莫失了真名姓，恐将本真赴地火。”

远远地，还能听见那人似是在说：“痴人呐，痴人！”

我被他的几句话震惊在原地，忘记去追他。

“这人真是怪。”章钰低声叨咕一句，然后转过头来担心地看着我，道：“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道：“没事，不必担心我。”转头问静安：“住持可知刚刚那位先生名姓？”

静安合十双手道：“不知。”出家人不打诳语，即是说了不知道大概是真的不知罢。

花晚见我脸色不好，便询问静安：“住持刚刚不是说那位先生是您的老友么，怎的还会不知名姓呢？”语气含着急躁之意。

“阿弥陀佛。”静安双手合十，道：“施主，老友多年来确实未言名姓。”

我拉住花晚的衣袖，冲她摆摆手：“住持莫见怪，是友人急躁了，只是在下确实有重要事情要和那位先生商议，还望住持告知一二。”

静安打量我一下，方道：“老友说是今晚还要过来，所以施主若是想见老友，不妨等等，只是此前突然改变主意的事情也有，望施主见谅。”

我微松一口气，一揖道：“多谢住持，只是多有叨扰，还望住持见谅。”

晚间时，那位先生没有再过来，想来该是故意不来的罢，那样的人若是不想见你，任你使出什么招数都是见不到的吧。我心里失望的同时，却不死心地派遣侍凤去寻找，并告诉她不要太兴师动众，若是惊动了冷景黎他们就不好解释了。

夜已深，我们不得已在这个寺庙宿一夜，这样叨扰他们着实不好意思。

屋外忽然有叩门声响，是僧侣特有的淡淡嗓音：“冷施主，有人给施主送来一封书信。”

吱呀一声，我开了门，接过灰衫小僧手里的信，问道：“是谁送来的？”

“上午您见过的那位先生的侍童。”小僧老实道。

“除了这封信，可还让你带了别的什么话没有？”

灰衫小僧双手合十：“确实还有一句话，那位施主说‘天意不可违，切记切记’。”

我行礼谢过小僧，阖上木门，暗自思量这老者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侍凤吩咐的人又不是木头，能轻易避开我们的耳目，派侍童给我送信来，该是何等的计谋。

伸手打开信，入目的是潇洒字迹，显然是个男子，落款是慕容二字，想来该是那个人的姓氏罢。

这个信所书在素白色的绢布之上，只写了一句话，登典癸丑，塞翁失马。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这个意思么？可前一句登典癸丑是什么意思呢？

我这个智商明显的不够用，猜也猜不出来，看着倒像是一句谶语。

这个时代谶纬大行其道，在我看来实在是迷信，但是自从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后，这点谶纬还是比不得我的来历更加诡异。

翌日清晨，得知昨日那位老先生连夜离开了长安的消息，心里着实不好受，静安送我们出山门。

临别时，静安双手合十，对花晚说了一句话：“施主，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会被佛祖原谅，无论身份，哪怕是手染鲜血的暴徒也有被宽恕的权利。”

花晚眼中的泪渐渐淌满脸颊，她双手合十，口里微颤道：“多谢大师点拨。”话毕，伸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涂好的胭脂被泪水晕开。

在这一刻，我觉得先前我所看见的花晚都不是真实的，这才是真正的她，清丽而倾城的容貌，就好像突然看见台上温软词句的戏子突然抹去了脸上的油彩，真实的让我有些感动。

哪怕是手染鲜血的暴徒也有被宽恕的权利…静安的这句话在点拨花晚，又何尝不是在宽慰我呢。

出了山门，一步步走下方砖台阶，心情与来时大相径庭，多了些沉重，也少了些压抑。

回到长安宫里，我把遇见那个仙风道骨的先生的事情说给了执箫听。

“主子说，那封信的署名是慕容？”执箫瞪大眼睛吃惊问我。

我点点头：“是的，你知道他？”

执箫眸光复杂的看着我，道：“二十年前主子出生时，来的那位先生就是复姓慕容，执箫虽没有见过，但现在听主子形容，想来该是差一不二就是那位先生了。”她顿了顿，又问道：“主子，要不要知会二殿下一声。”

我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你暗中帮我查一查这个人罢，找到了也莫要打草惊蛇。”

“诺。”执箫恭声道：“主子，还有其他事要办么？”

“暂时没有了。”我摆摆手，耳听窗外落雪的声响，心里空落落的，我真的要为苏珩放弃所有，甘愿做个无知妇人么…

半月时间如白驹过隙，寒冷的冬季已经渐渐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年一度的春节。

这么多年在外面游荡，如今终于可以安生的过一个年节了，心里真是高兴。

可不知执箫怎么回事，近几日她的脸色总是苍白的，有时候出神地瞧着我，问她怎么了只是摇摇头说大概是劳累的。

而我这几天无暇顾及她的“别扭”，在厨房里和厨娘没日没夜地学习做年糕，就想着能在过年的时候做给苏珩吃，学了好几天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学的像模像样了。

看着年糕在瓷盘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虽然样子差了点，但它还是很美味的，希望苏珩不要嫌弃它。我忍住手指大动的感觉，端着往苏珩的书房去。

轻步走到门口，想着给苏珩一个惊喜，却没料到从房间里传来争吵声。

“子瑜！你明知道现在局势是什么样子。”

我耳朵尖，听出那是韩子翎的声音，我从没听过他这么生气的话语。

“子翎，我不能对不起阿凝。”苏珩的语气满是疲惫。

嘭－－捶桌子的声音。

“十万弟兄皆是我们从凉州带来的，忠心地跟着你，如今你就这么不管他们死活么！若那样你不如先杀了我韩子翎，反正我已经无颜再见大人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韩子翎推门而出，看见我端着年糕站在原地的样子，眼底透着异常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我进去时，苏珩看见我愣了愣，道：“阿凝，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年糕。”我将盘子递到他手上，笑盈盈道：“你尝尝看好不好吃。”看着苏珩盯着盘子的样子，我又补上一句解释道：“虽然它样子看起来着实不太好看，但是它的味道确实挺不错的，你尝尝看罢。”

他接过盘子，却没有动口，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劈。

“平南王昨日攻下了雒阳，解救了被软禁的宁皇，他说可以把一切双手奉上，代价是要我娶秦梓为妻。”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浅棕的眸子，没有说话。

“平南王手里有二十万大军，我们敌不过。”

“所以，你要娶秦梓？”我问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在他的眼里我所能看出的只有我发白的脸，我的心慢慢地沉下去了。

我伸手打翻了青瓷盘子，看着苏珩瞬间变白的脸色，勉强勾起唇角，道：“好，我知道了。”

回身的那一刻，我的泪从眼眶决堤而出，满脑子充斥着一句话。

苏珩要娶秦梓，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阻止不了苏珩娶她，真真是讽刺的我心都疼了。

阿珩，你曾说过的那句这辈子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莫非真要输给现实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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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

章节名：第一章 长安

长安细雨，沐浴着太平。

我站在东边角楼上，头顶是墨一般苍穹，繁星闪烁，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夜空了，可如今我却高兴不起来。

无论是谁，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要娶别的女人，都是高兴不起来的。

苏珩要娶秦梓，不然他的复仇之路就此便会终结。

我该不该同意，我不知道……我已经拒绝见苏珩十天了，时间久的让我恍然间以为已过了一个月。

执箫见此叹息一声：“我以为姑爷不会这么做的，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相比执箫的冷静，侍凤的举动就显得太冲动了，听见这个消息时竟拎着剑准备去和苏珩理论：“小姐，这人当真可恶，待侍凤去教训教训他，然后咱们回高丽，天下好男儿多得是，您不必为此忧心。”

“你去做什么。”执箫皱眉拦住她，道：“莫添乱，好生耽在这。”

侍凤气的脸色发红，怒道：“难道就任由他把咱们公主放到妾的位置？咱们高丽几时这般窝囊了！”

“好了，我再想想，你们都先出去罢。”我无力地摆摆手，想一个人静静。

晚上辗转反侧，心里烦躁的睡不着，遂在这三更半夜起来爬长安宫城墙，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无聊了。

眸光远眺，长安城内静谧地有些吓人，冷风拂过我的脖颈，远处似有光亮，那里大概就是热闹的花街罢。

“夫人。”冷不丁一道声音响在我身后。

我心里一凛，来的人是韩子翎。

“来劝我同意苏珩娶秦梓？你们不觉得这么勉强我有些过分么。”我语气好不起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子翎此来，并不是劝说夫人同意的。”他淡淡一笑，道：“韩家家训忠字当先，陛下不娶秦姑娘，此次必然凶多吉少，到那时子翎替别人效命是万万不可能的，与其被杀，倒不如自我了断。”

“您是我的主母，所以，子翎是来求夫人赐一死的。”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韩子翎，你爱过人没？”

“爱过。”

他的肯定令我一震，我侧头看他：“若今日你站在苏珩的角度，而我是你的心上人，你当如何？”

“娶秦梓。”他看着我，眸光里尽透着认真神色，道：“只有活着才能更好的爱你，那么娶秦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千万个秦梓抵不上你一个。”

他忽然敛下眉眼神色，又恢复以往的淡淡语气道：“夫人，你和陛下的情谊深厚，臣下等都是看在眼里的，夫人不必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那位秦家小姐，她比我优秀。”我冷声笑笑。

“恕臣下冒犯一句，夫人有时虽不拘小节，但却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子，而如秦姑娘般的女子天下多得是。”韩子翎淡淡道：“夫人宽心便是。”

我揉揉额角：“我本就没打算反对，你去告诉阿珩吧，说我祝福他和秦梓。”

“夫人…”韩子翎还欲说什么，被我打断。

我摆摆手：“去吧，他若是不同意你也不能来，我有时候确实笨的厉害，但是别把我当傻子。”闭上双眼，真是感觉累极了：“他要娶秦梓就去，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派你来劝我，何苦呢…”

夜风寒冷，我裹紧衣衫，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心里的酸涩化作带刺的藤蔓，弯弯绕绕紧紧地缠上我的身体。

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很正常，我本该和寻常女子一般，抱了太多希望原是我的不对么……

秦梓，平南王的小女儿，像个公主一样的女子，传闻中优秀的近乎完美，我承认我很有危机感。

可是苏珩，你如今的做法我真的很伤心呢，怎么办，我突然想回高丽了。

翌日晚上，夜深露重，苏珩来了我的屋子，彼时我在案几边练字，没有抬头。

他站在我身侧，轻声唤我：“阿珩，如今我的字比以前如何？”他没有答话，我笑笑接着道：“当初多傻，总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没想到真让侍凤说中了，你们这些贵族哪里懂得人心的可贵。”

“阿凝，我不得不如此。”他声音有些沙哑，眉脚皱的厉害。

“我知道，十万条人命，那些咱们从凉州带过来的老兵，我也心疼，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我冷声笑道，心口却疼得厉害。

我不是傻子，平南王的二十万大军不好对付，玉石俱焚的事情没有傻瓜愿意做，凭良心说，若我是苏珩，我大概也会娶秦梓，但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就是不想他娶别人。

此时的我多想任性一点执拗一点，告诉他，若是他娶秦梓，我就死给他看，可是我不能……

苏珩忽然俯身抱住我，手臂勒紧，我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阿凝，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向你保证…再给我几年时间…”

“好啊，我等，一辈子都行，不着急。”我无奈笑笑，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紧接着就是长久的静谧，屋子的气氛闷得紧，我在烛光下练字，可心思到底有多少搁在这个上面，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珩就坐在一边，眼眸都不眨地看着我，好似我随时会飞走般。

可如今我还能去哪，离开这繁华的长安古城我还能去哪里，回高丽？可我这个高丽公主马上就要沦为妾身，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我心中烦闷，啪的一声甩了笔，淡淡下着逐客令：“夜深了，王上请便罢，妾身要休息了。”

苏珩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我的泪水还是决堤而出，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泪水顺着手骨滴答滴答到地上。

眼睛迷蒙间一抹淡紫色裙裾映入眼帘，我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主子…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这是可笑！上天，我冷青凝没对不起任何人，你如此行事，不公，不公！

咔嚓－－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我心口一悸，疼痛的险些昏过去，执箫欲喊，我扯住她的衣袖拼命摇头。

“不要，执箫，别，别喊。”我咬牙道。

强忍了一会儿，疼痛感方才渐渐减轻，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舒了口气。

“主子，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执箫担忧地看着我，额上都染上了薄汗，好似病得是她。

我摆摆手，自己站起来，道：“没事，老毛病了，不用知会别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现在关外局势紧张，别用我的事情去烦哥哥们了。”

苍平借着为宁皇招兵买马的由头，强盗般地抢了宁皇最后一点财产，乱世之中谁也不能指责他这种行为，没准还被时政评论家赞许呢。

如今关外三国形势，比前几年还要紧张，就好像一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只要一个火星，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

冷景黎他们该是忙得焦头烂额了罢……

“主子，您这样，执箫实在不放心…”执箫皱眉道：“若是不快活我们就回高丽去。”

我摇摇头，道：“我没事，把情报按照以前的方式递过来罢，能避过苏家耳目就避，避不过…也没什么。”

执箫点点头，认真道：“执箫办事主子只管放心。”

若是那天我没有去苏珩的书房，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个事情，局势这样紧张我却后知后觉，若是没有冷家的情报，我就是个瞎子，这感觉并不好呢。

本以为为苏珩做了瞎子，他会领着我，却没料到他报仇心切，并不管我。

这一切原是我的自作多情么……

红杏枝头春意闹，早春二月，大地吐绿，杏花含苞待放，本是生机勃勃的日子，我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托着长裙裾走在宫城里的青砖道上，迎面过来一名白衫男子，起初以为又是哪个臣子，因这几年慕名而来的谋士越来越多了，文臣以章钰韩子翎为首，武臣以章潇为首。

而那些熟人中，只有尹词留在了凉州，这并不是苏珩的决定，乃是他自己的要求。

待那人走近时，我愣了愣，道：“苏堤？”

他本摆弄着手里的一方碧玉佩，听见我的声音时，愣怔抬头。

“冷姑娘？”苏堤看着我，温和笑笑：“真是巧得紧了，竟在这里遇见你。”

对于这个算上这回也只见过三面的人，心里竟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熟稔来。

我指指头上的发钗，无奈笑道：“我已经不是姑娘了，半年前已经嫁过人了。”

“那我该是喊你夫人了，敢问夫家姓什么？”他拱拱手道。

“姓苏。”我并不想多谈这个时，遂转了话题，道：“你来长安做什么来了？生意上的事情？”

苏堤脸色一变，淡淡道：“苏夫人，子桥此来是向王上认族的。不瞒夫人，建威苏将军乃是子桥的远方叔父。”

“子桥还有事情，就先失陪了，还望夫人见谅。”

“嗯。”我点点头，客气微笑道：“回见。”

身后执箫脸上带着疑惑神色，问我：“主子，这位公子是何人？”

我想了半刻，实在不好解释他，遂道：“一位故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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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人

章节名：第二章 故人

花满苏堤柳满烟，这个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温和公子，就像诗句中的一样，给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听到苏堤邀请我去听风水榭饮茶时，我正倚在小榻上读不知谁写的兵书，这几年冷景黎除了情报还会给我带些别的物件，正经的有兵书，史书，不正经的像高丽蜂蜜什么的都会送来，我倒是不介意吃好吃的，只是辛苦那些传东西的人了。

来传话的不是苏堤的侍从，而是苏珩手下的侍从江勤，心底吃惊的同时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王上去么？”隔着纱布屏风，我问江勤。

江勤沉声道：“王上唤我带话给夫人，说即是相熟之友，不必有计较，好生叙旧，王上就不去了。”

来到听风水榭时，幽幽琴音缓缓飘入耳朵，早春的池水还是泛着凉意，却令人神清气爽，这里倒真是个煮茶焚香弹琴的好地方。恍然间想起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弹过琴了，冷景黎交给我的本事，似乎一样样地都快被我忘得干净。

暗自叹息一声，绕过一个弯，一抹白色忽然闯进我的视线，有那么一瞬我似乎以为是苏珩，可我知道不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白衣了。

江勤见我不再走，便向我行了礼，轻步退下。

苏堤弹得曲子，是那首姑苏调，正是当年我为花晚弹得那曲。

温软的调子带着江南的细腻，那一瞬间我又被带回那个苍茫的西凉阳曲城，那段记忆是我内心深处最美好的回忆，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喜悦。

一曲终了，我拖着长裙裾走过去，轻声笑道：“子桥，这曲子真是叫人怀念呢，记得在凉州…”一不小心说的多了，我打了个哈哈，道：“今儿个有机会品到子桥亲自煮的茶，也不虚此行了。”

苏堤温温一笑，吐出一句话，使得我惊在原地。

“当年阳曲城一役，子桥也在其中，大概已知其中原委。”他顿了顿，又道：“夫人不必多心，子桥无别的意思。”

我点点头，他的真诚也使我心里放松了，微微一笑：“当年这曲子让我糟蹋了，弹得并不好听，叫你见笑了。”

茶烟渺渺，香气四溢，淡淡茶香中，苏堤弯过眼角，眸光像溪水一样温和：“姑娘风华绝代。”

我刚要开口纠正他的错误，他又道：“姑娘可有梦想？”

梦想？他是第一个和我谈梦想的人，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里，我第一次被如此看重。

我抿了抿唇，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看着我，愣了愣，半晌严肃了脸色，认真问我：“那人是苏子瑜还是当今苏王呢？”

“是那个名唤苏珩的家伙。”我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这么回答他。

他伸手为我添上茶，忽而手臂一顿，道：“如今形势于你并不好，不再考虑一下了么，当真甘心居于妾室？”

“不甘心…”他瞬间抬眸，眼神里好似是期待的神色，我看着他接着说下去：“可我没有法子，我喜欢苏珩，为他死都行。居于妾室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活着。”

“或许在他心里我并不是最重要的，可…我不在乎。”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在心里暗自嘲讽地笑着，如何能不在乎，当得知他要娶秦梓的时候，我整个心都要疼的裂开来。

气氛渐渐尴尬起来，为了打破这种恼人的感觉，我起身坐到案几前，抚上琴弦。

“我已经多年不曾碰琴了，房间里的琴，久不入我的手都失了灵气。”我看着他温和笑道：“今日借子桥的琴，弹一曲如何？”

他勾了唇角，点头：“左右不过和苏夫人五面之交，今日能听见夫人的琴音是子桥的福气了。”

素手一拨，不禁在心里赞叹一声好琴，无论比起冷景黎那把凤尾还是济扬送我的那把拂晓，它都不会逊色多少，想来应该是把名琴。

犹记得当初听见冷景黎那把琴名唤凤尾时，我还暗地里嘲笑他怎么拿了把女琴，后来才知道那个凤，是凤凰里的凤，翱翔天地的雄凤。

“子桥可有中意的曲子？”我侧过头问他。

他沉吟一下，道：“能否…弹那曲司马氏的凤求凰？”

“凤求凰？”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淡淡一笑：“可是我并不会这首曲子，在春暖花开之时，不若我为子桥弹一曲高山流水罢。”

听我这般讲，苏堤没有执着于己见，温和笑笑随我去了。

“果然生疏了不少呢。”曲罢，我抱歉冲他笑道：“这琴在我手里当真是糟蹋了，它可有名字？”

“纯钧。”

“哦？”我不解道：“据闻这是春秋时越王所藏的名剑之名，这琴也唤这名？”

苏堤抿口茶，淡淡笑道：“左右不过是个名字罢了，为何可以唤剑，就唤不得我这把琴呢？”

“也对。”他说的有理，不过是个称呼罢了，想了想又问他：“接下来，子桥准备如何打算？”

“我是个商人，当然还是要做生意了。”他叹息道：“我也有一家子人要养活呢。”

我皱了皱眉，道：“子桥，我没有歧视商人的意思，但是士农工商，苏家世代为官，你如何从了商人那条路呢？”

“苏家世代为官是指本家，我们不过是旁支的旁支，官场上的风再怎么强也吹不到我身上的。”苏堤脸色漫上一丝嘲讽神色。

晚间的时候，苏珩过来我这里，早春的晚上仍旧寒凉，他走近我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

他欲过来抱我，我赶紧闪身，将手炉丢给他，急道：“不准过来，你身上凉死了，快暖暖吧。”

“偏不。”他伸手过来捉我，终归是没躲过，被他捞进怀里，挣扎未果。

我龇牙道：“你这个混蛋，不在书房好好忙活过来做什么，就会欺负我。”

“阿凝。”苏珩忽地开口，语气里含着异样的沉重：“今日和子桥叙旧如何，可还开心？”

“嗯。”我含糊地应一声，问道：“他和你是什么亲戚关系。”

苏珩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似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道：“他的三世祖和我的三世祖是同一人。”

“他说阳曲城一役时，他也在城中，为什么他那时候不来见你呢？”我忽地想起苏堤的话，遂不解地开口问他。

苏珩叹息一声，道：“那时候相认有什么用，死生由天的局势，他帮不了我什么。”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子桥来，是借我们粮饷来了，当真是雪中送炭。”

我抿抿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什么时候启程，去雒阳。”

抱着我的手臂一顿，然后倏然松开，冷风透过窗布拂过我的衣衫，我不由得瑟缩一下脖颈。

“四月罢。”

三日过后，苏堤请辞，苏珩唤我去道口送送他。

临近三月，道口处的桃花开得正好，偶有一阵暖风拂过，桃花瓣纷纷而落，有的落在我的衣摆上，让我的衣衫也染上清新的桃花香。

“怎的忽然要搬离长安呢？”得知他搬家的消息，我除了惊讶便是不解。

苏堤笑了笑，道：“长安被那些起义兵糟蹋的不成样子，家眷们也不想耽在这个战争里争夺来争夺去的地方了，所以就搬了。”他顿了顿，又道：“有时间若是来扬州玩，定要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才好。”

“好。”我点头应道：“待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去扬州游玩的，但到时候子桥还得煮茶给我喝。”

“还没问你喜欢喝什么呢？”他眉脚一弯，笑得温和。

我勾起唇角，笑道：“老规矩，洞庭的碧螺。”

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我还是恍惚地看见了苏珩的影子，真是想象的两个人。

苏堤坐于白色骏马之上，冲我点头微笑道：“好的，老规矩，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就此别过。”

我点头道：“保重。”

看着他们绝尘而去，不自主地叹息一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轻轻地落了地。

身后执箫忽然开口道：“主子，这人不简单。”

“我自然知道他不简单。”我舒了口气，道：“怕是那回告诉他冷子丽这个名字时，他就已经猜到事情的原委了，但好在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要不要属下再去调查他一番。”

我看着天边翻滚的白云，叹道：“不必了，既不是敌人，便没必要浪费我们的人力，况且这人聪明的很，若是被发现也着实不好和他解释。”

我转身欲往回走，执箫忽地叫住我：“主子。”

“怎么？”

她低眉开口，脸色平静：“若今天这个情况换成苏公子，这一切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我闻言冷了脸色，道：“执箫，我爱的男人，是要有大义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还不想做寡妇。”

见我生气模样，执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声道：“是执箫逾越了，请主子责罚。”

我看她一眼，道：“起来罢，以后这种话莫说了，我不想听见第二次。”

“执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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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走

章节名：第三章 出走

四月槐花挂满枝，苏珩半月前就去了雒阳，同行的是韩子翎。

这一年多，苏珩的势力扩张的厉害，如今的他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三书六礼的阵仗比我那时候不知强了多少倍，给秦梓面子的同时，也好像迎面给了我一个耳光，感慨的同时也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当执箫给我端来一碗长寿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今日是我的生辰，四月初二。

我接过面碗，微微一笑：“这生日每年都过得如此寡淡，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执箫的唇角抿出一丝笑，道：“今日可是您二十岁的生辰，双十的大日子呢，也就您这般不当回事。”低头取出一方玄色方匣，递给我道：“这是殿下们给您准备的礼物。”

我小心地接过，生怕摔了它，若是那样冷景黎非跟我拼命不可。手指微微使力，匣子张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冠钗，华彩流转的有些晃我的眼。

胸腔里忽然涌入不知名的情绪，涩然的让我有些想哭。

执箫看着我，又道：“主子，王上唤我给主子带个口信，说下个月晋封您为图嘉长公主。”

“这节骨眼弄这么一出做什么？”我皱了眉头，想不通这时候起这个幺蛾子有什么用意。

现在我的封号是图嘉公主，还是我当初嫁给济扬的前一阵子，由父王亲册的，这会子又晋封我为长公主，实在让我想不通。

在我看来，这图嘉二字已经给了我天大的荣耀了，如今我的大哥为高丽王，我耽这个长公主虽没有什么不妥，但我还是觉得不习惯。

图嘉在高丽语中代表的是勇气和智慧，我自认担不起这两个字，平素连那只臭章鱼都会嘲笑我，说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傻的人了，哪里还能耽的起智慧二字。

见执箫摇头，我也不再纠结这个事情，遂吩咐她道：“随大哥打算罢，你去收拾一些王上赏赐的首饰吧，我不习惯那些东西，花晚要离开长安，就都送她了。”

执箫转身去收拾东西，忽而门口奔进来一个身影，口里含着怒气：“住手！”

执箫愣在原地，我也站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苏珩：“王上这是做什么？”

他三步两步地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险些捏碎我的手骨：“你要走？你要离开我？我不允许，你不能走。”

我恍然间明白过来，微微笑道：“王上想来是误会了，挚友花晚准备离开长安，这些首饰我不习惯，准备叫执箫收拾起来一并送给她。”顿了顿，问他：“今日王上该在雒阳，怎的突然就回来了呢？可是有什么棘手事情？”

执箫此时已经退出门外，我敛下眉眼神色，轻声道：“王上这般慌张可不是一个王该有的作为呢，以后还得收敛些性子方好。”我扯出自己的手腕，淡淡道：“我不走，我早已没地方可去了。”

忽然被一股大力揽住，我跌进一个温暖怀抱，衣袖间是我不能再熟悉的清冷茉香，耳边是他恨恨的低语：“有时候我真想撕了你这副嘴脸。”

“阿珩。”我想了想，说道：“其实你娶谁都行，这几天我也想得明白了，如今的状况至少你还活着，我还能和你说话，还能和你耍小性子。你要是死了，我可能比现在还要难过，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阿凝，我向你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苏珩幽幽地在我耳边道：“刚刚执箫收拾东西时，我都想到今后谁再给你收拾东西我就剁了她的手。”

我心里一咯噔，侧头仔细地瞧着他，盖棺定论道：“你有做暴君的潜质。”

苏珩挑眉不在意道：“莫说暴君，为了你做昏君都行。”

我嘘他一声，笑道：“那我只能大义灭亲了。”

“那你得好好练练你的剑法了。”苏珩笑得贼兮兮的，叫我想踹他：“真不晓得你二哥怎的教出你这样笨的学生，他要是看到你把亡秦剑当菜刀使，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这把亡秦剑究竟什么来头，你们好像对它情有独钟啊。”

苏珩惊讶地看着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老实摇头道。

“这把亡秦剑本不叫这个名字，曾是一江湖女子所用，史书上称赵氏，不清楚她到底是姓赵还是说她是赵国人。”苏珩淡淡讲述道：“后来这把剑辗转流落到秦王手里，她为了寻剑找到了秦王宫，与秦王一见钟情，再后来秦王暴政，她和秦王同归于尽，此剑又被称为凤仪剑，乃是大义之剑。”

我看着墙头的利剑，久不经人血好像都失了气势，叹息道：“这把剑在我手里好像确实委屈了点。”

苏珩眸光紧锁着我，脸上是认真的神情，道：“这世上原没有谁比你更能配得起它了。”

“好了，今天回来是为你过生辰的。”苏珩从袖中取出一方木匣，交到我手上，道：“我回到雒阳城后，在祖庙里找到的，本供奉在上，如今我把这件祖传的东西交给你。”他轻轻抱住我，说：“阿凝，不论以后如何，在我心里这辈子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人。”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不得不和他说声抱歉，因为我实在不能忍受共事一夫的局面，面对他再娶是一回事，耽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听到他半月之后娶秦梓过门都心疼得无以复加，若是再和秦梓打照面，我真不敢保证那时候会做出什么可怕举动，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四月十六，苏珩和秦梓在雒阳完婚，我执意耽在长安，做缩头乌龟。

章钰陪着我，是苏珩的决定，我知道他还是怕我不告而别，可是一个人若是想走，自然是谁都拦不住的。

黄昏时，我让执箫摆了一大桌子菜，只有我和章钰，执箫侍凤侍立在一边。

我夹了口肉，问章钰：“伯清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章钰恭谨地坐着，老实地都不像他自己了，他淡淡道：“哥哥去了上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估摸年底应该是差不多了。”

“难得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是真替你委屈。”章钰叹了口气，无奈道。

“怎么没心思。”我勾起唇角笑道：“今天是阿珩的大日子，咱们在这里庆祝一下，同乐同乐也是不错的。”

夹了一口鱼，往嘴里塞，章钰见状按上我的手，担忧道：“饭不是这么吃的。”

我刚想笑他，我虽然笨了点但倒不至于连吃饭也要别人教…

“咳咳。”一口鱼肉下去，我指着嗓子说不出话来，急的直掉眼泪。

我急，章钰比我还急，他扶着我的双肩，急道：“执箫，快，请大夫，阿凝好像被鱼刺卡到了。”他束手无策，不自禁出口骂人：“混蛋！你心里不快就说，哪怕打我两下出气都行，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滚落我的脸颊，我冲他缓缓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修长手指抚上我的脸颊，为我擦去泪水，叹道：“你这个傻姑娘。”

章钰盘膝坐在毡席上，颓然低首，半晌吐出一句话来：“早知今日你会这般难受，不若一开始我就将你赶出军营好了，这样你也不必受这样的罪了。好好的一国公主，非得把自己委屈成这个样子，我一个旁人都心疼你，更何况你高丽的兄长们。”

我低眉不语，半刻时间宫医就过来了，诚惶诚恐地给我看了嗓子，用细长的竹丝拨弄了一下我的喉咙，然后又被灌下一碗极难闻的药汤。

“可会有什么残症？”章钰皱眉问那个老者。

那位医官一揖行礼，如实道：“暂时不会有什么事情，只要好生养伤，半月后便会痊愈，只是这期间尽量少言，不讲话是最好的。”

章钰送那个医官出门，我向执箫和侍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按原计划办事。

夜深，树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孤寂而婆娑。执箫、侍凤还有我，一行三人着玄色衣衫，小心避过宫里耳目，匆匆地上了宫门外的一辆马车。

执箫办事，我向来放心，今晚谁都别想阻止我的脚步。

临行时，执箫问我：“主子，当真决定了么？”

我口里不便，再看这座宫城最后一眼，然后放下了车帘，冲执箫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启程了。

马车渐渐驶离，木轮压在青砖道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心里好像也随着这声响不平静起来。

玄衣映着侍凤的脸色越加惨白起来，半晌她担忧的说：“小姐，咱们真的不会高丽么？殿下他们若是知道小姐出走，怕是会把这天下都弄个底朝天的。”

执箫拉住她的手，摇摇头，眸光里藏着叹息。

这一回，我是下定了决心离开，回高丽怕是还没等回去就会被苏珩捉到，所以我要到江南去，去瞧瞧那座如水墨画般温婉的杭州城。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天下评价最高的两个地方，不知是怎么样的风情……我勾起唇角，心里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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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倨傲

章节名：第四章 倨傲

初夏四月，我们刚刚到达杭州城外的平江野的时候，细雨绵绵不绝，有些微的湿冷。

慢慢地还没等我们进到城池里，细雨已经变成大雨倾盆的局势，豆大雨滴砸在车帘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好几天没有说话，嗓子虽然恢复的挺好，心里却越来越烦闷，不顾执箫的反对，打了帘子去瞧外面的景色。

大雨滂沱间看见一抹藏青身影缓缓地行于雨中，不急不躁，悠闲的像在逛自家院子，这人当真是奇怪的紧……

我摆摆手，示意执箫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我取了两把伞，轻扯起裙摆下了马车，朝那人走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人模样，眉目俊朗，眉宇间蕴含着倨傲的神色，即便他现在衣衫尽湿，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他俊俏的脸颊，可他身上的傲气风骨却不能让人忽视。

我把伞递给他，示意他可以用它遮雨。

他冷冷地看着我，并不接伞，眸光淡漠道：“我不需要，姑娘收回去罢。”

身后执箫奔过来，给我披上一件斗篷，给我驱散身上侵袭的寒意，淡淡道：“回去罢，主子。”

连日来的紧张使得我内心烦闷，不知憋了怎的一口气，我不顾礼节抓起他的手，执意把伞塞在他手里。

那人也是执拗的紧，偏就不接伞，和我斗在一起，我一不小心踩到执箫裙摆，和她双双跌在地上。

转头看见执箫脸上染着污泥的颓唐模样，心里的火药倏然被引爆，我起身拉过那个男子的领口，使出华丽丽的一招过肩摔。

那人摔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污泥，他没有起来，反而哈哈大笑：“痛快，哈…真痛快！我庄恒襄这辈子没被女人打过，真是死也不枉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道：“姑娘刚刚那一招真是漂亮，敢问姑娘师从何处？”

我瞪大眼眸紧盯着他，暗自思量眼前这个俊俏的男子莫不是被我摔坏了脑子？

“我是问姑娘的家乡，姑娘看起来可不似中原的姑娘呢。”他嘴角含笑，隐隐有戏谑神色。

我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口里因嗓子没好也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皱眉：“苍平，还是高丽？”他又看我两眼，疑惑道：“姑娘…不能言语？”

我现在嗓子不便，似乎也只能这么解释了，遂点点头。

他眸光里闪过一丝痛惜，叹息道：“天妒英才，老天一向不公。”

话毕，对我一揖行礼，转身就离开了，并未多说什么，背影却透着些许萧索。

执箫给我遮上伞，可我现在衣衫尽湿，这伞也没什么用了，忽而一股冷风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我揉揉鼻子，看着执箫，指了指那个人的背影。

执箫会意我的意思，恭声道：“主子放心。”

一晃儿两三天时间过去，那日我们进了杭州城后就在巷口租了一户闲置的院子，当夜我就发烧了。

因为淋雨的缘故，染了风寒，却也不是很重，请了大夫来瞧，一副药下去也就好了大半。

执箫走过来，给我披上一件厚实衣服，皱眉劝说我：“主子，您这嗓子如今因染了风寒又严重了，还是莫要在这里吹冷风，若是让二殿下知晓您嗓子成了这副样子，属下和侍凤谁都活不了了。”

我裹紧衣衫，伸手指了指大门，执箫见状瞪大眼睛，立马拒绝我：“主子，说什么您也不能出去。”

我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摇晃她的衣袖，哀求她。

也就这里没有外人，我一个二十岁的妇人做出这副卖萌的动作着实难为情，可我已经在屋子里耽了好几天了，实在是憋屈死了，再不出去怕是身上都发霉了。

最后，执箫还是拗不过我，同意了我出门，但和我约法三章，一个时辰就回来，带着斗篷，不准多管闲事。

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我本就不大的脸，执箫和侍凤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想着终于可以出去瞧瞧这个杭州城，也就不再计较执箫的要求。

那日大雨，我还未来得及瞧瞧这座温和的城池，今日总算可以见识它的风采了。

天下大乱，各方势力发展自己的地盘，你打我我打你，今日是盟约明日就翻脸。

当初的长安城萧索的不成样子，而杭州却偏安在此，似乎并没有被战争所迫害。

我们走入热闹的集市，商品种类很齐全，意外的是我看见了那天的那个青衣男子。

彼时我正吃着杭州特有的一种糯米糕，我看见他时，执箫侍凤也看见了他，侍凤当即冲动的要提剑过去砍人。

执箫拉住她，笑道：“侍凤，你这样冲动可会坏了事的。”

“他害小姐生病，我去教训教训他，这会坏什么事。”侍凤秀眉一扬，隐隐含怒。

“侍凤，你稍安勿躁，我们去瞧瞧。”我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嗓子也疼得厉害，果然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侍凤低眉，轻声道：“小姐，你莫说话了，侍凤听命就是。”

之所以阻止侍凤，是因为我发现一件顶有趣的事情，这个人是个卖猪肉的，我实在不能想象前几天那个倨傲的男子竟是个卖猪肉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回头看了眼执箫，见她尴尬了脸色，陪笑道：“主子，为了让您好生耽在屋子里，执箫不得不隐瞒这事，执箫请主子责罚。”

我哼一声，斜睨她一眼，摆摆手。

猪肉案子边异常火爆，排了长长的队伍，我不好贸然插过去，也只好顶着日头站在排尾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队伍渐渐变短，忽而前面发出一声哄声，前面的女子摇摇头，惋惜地离开队伍。

执箫见状拦住她，询问道：“这位大姐，怎的不排了呢？”

那中年妇人抬头，打量我们一下，道：“这里的分量给的多，我们就来这里买猪肉，可肉有限，今天的又没有了。唉……”

待人群散尽的时候，我们走上前去，看见他正收拾东西，这样的卖法该是亏本的才对，这人的脑子莫不是坏了。

他看见我时，微愣了愣，道：“是那天的哑姑娘啊，也来买肉？可不巧我这刚刚卖完。”

我刚想说话，告诉他我其实会说话，可嗓子痒，不由得闷声咳嗽起来。

“姑娘染了风寒，怎么不在屋子里好生休养呢。”他眸光里含着不赞同的神色，看了眼执箫和侍凤，道：“赶紧把你家主子带回去吧，午后怕是还要下雨呢。”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一凛，这人当真是厉害，撇去今天午后下不下雨的事，但就从我的咳嗽声就判断我染了风寒就很是不易的事情了。

因身体确实有些不舒服，向他告辞后，我们就回了院子，意外的是，午后当真下了雨。

看见天边的一大朵乌云逼近的时候，我的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激动，大雨滂沱间，执箫摘下身上的斗笠，甚至还来不及擦干淋湿的鬓发，就匆匆进了屋子。

“主子！”执箫笑得贼兮兮，道：“您猜这个庄恒襄是谁！”

“啊？”我被她弄得一愣。

“他就是当年给秦余出谋划策的那个谋士！”执箫看我一脸迷茫，细心解释道：“吴川都督秦余的谋士，当年您听见他的死讯还惋惜来着，您记起没？”

“我的老天…竟是他！”我一屁股坐在毡席上，震惊地脱口而出，天知道这一刻我有多激动，真想不到他竟然没有死。

这个人简直就是当世鬼才啊，秦余眼瞎不识得好玉，我和苏珩却对这个人赞不绝口，那一招若是秦余听了他的话，现在莫说平南王入雒阳城，就是进金陵都是问题。

这个庄恒襄若是能收归己用自然是好，苏珩得他帮助必会所向无敌。可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就不要怪我了。

“主子，我们如何行事？”执箫敛眉认真问我。

“静观其变。”我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

“诺。”执箫神色平静，眸子里缠上复杂眼色，低声称诺。

而后几日，我每天都会去那个猪肉摊位处排队，买的着就买一些，买不到也没什么要紧的。

一天天的重复着去，庄恒襄终于在一个下午唤住我。

“姑娘，明日我不出摊，想邀请姑娘闻香楼一叙，还望姑娘赏脸。”

我转身回眸，递进一个泛着凉意的墨色眼眸，难得好看的一双眼睛。

我笑笑，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一揖行礼，口里淡淡道：“那便约辰时如何？”

我屈膝回礼，点头应允。

翌日，我着一袭藏青的曲裾深衣，绾得是妇人发髻。

到达闻香楼的时候，青衫侍从恭谨地过来询问我们：“几位客官可有预约好的位置？”

执箫淡笑道：“我们是来赴约的，是位庄姓男子，烦请带路。”

青衫侍从一拱手，道：“几位随我这边请。”

准备进门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直觉告诉我这个庄恒襄怕是已经料到了些什么，毕竟他是那样聪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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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掳走

章节名：第五章 掳走

闻香楼，杭州城内有名的建筑，是个酒楼，主人神秘，据说是江湖中人。

清晨晨风寒凉，我们跟随侍从走上三楼，周围若有若无的围绕着淡淡香气，真是个极雅致的地方。

庄恒襄看见我时，愣了愣，眸光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庄先生。”我屈膝见礼，嗓音还是有些沙哑。

起身时，听见他笑道：“当初我还以为你不能言语呢。”

我尴尬笑笑，道：“有几次想和先生讲清楚的，没得机会讲，这几日嗓子方才爽利些，还请先生莫见怪。”

庄恒襄挑眉看我一眼，道：“别先生长先生短的，今日约你前来是因为要和你说明白一些事情。”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你是哪方的势力我猜的到，你想打的主意我也知道一二，可是我并不想走从前的路。”

他竟然这样爽快的开门见山，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真诚的想请你出山。”听他这么讲，我心里忽然没底起来。

他斜睨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含着嘲讽之意。

“凭你的手段，知道我的遭遇不难，我明白的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他抿口清茶，冷冷道。

只这么三言两语，便将我所有的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了口里，憋在我的心口，实在难受的紧。

虽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讲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说不好还会让他更讨厌我，但是我实在是不甘心，攥紧拳头道：“究竟是为什么，仅仅因为秦余不识得你的良策？可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的不是么，这个世间还是有你值得付出的主子。”我看着他平静地脸色，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又咬牙吐出一句：“所谓乱世英雄，身为男子不为天下所累，难道真要一辈子卖猪肉？若是世间无人可为你主，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造就一个明主呢！”

“自己造一个？”他愣了愣，侧头瞧着我，眼底含着惊讶。

“是。”我点点头。

半晌，片刻的静谧后，他淡淡开口，道：“今日我若是执意不答应你，你待如何？”话毕又补上一句：“我要听实话。”

“若你不能被收为己用，那我就毁了你，我得不到的，绝不能让别人得到你，否则后患无穷。”我看着他，认真道。

庄恒襄看着我半刻，就在我有点顶不住的时候，他忽然笑着赞了一声：“哈，好！”他眸光里晶亮亮的，道：“你配当我庄恒襄的主母。”

“那你是答应了？”我勾起唇角，心里开心极了，却未料到庄恒襄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笑堵在了心口。

“我还不知道雒阳那位配不配当我的主子呢。”庄恒襄挑眉道：“你莫要高兴的太早，既然我已经认了你做主母，你要是耽在杭州，那我也不走。”

诶？这是什么毛病，什么叫我不走他也不走！

我盯着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着我呆愣的样子，抿抿唇角，还一本正经地问我：“主母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

那日过后，我好话说尽，那厮就是不去雒阳，执意要我和他一起回去。可我都逃出来了，哪里有再回去的道理。

“喂！”庄恒襄手持着一柄小刀，指着我吩咐道：“你站在那，别过来。”

我一进门就听见他这么说，愣了愣，不敢乱动。今日我又是来劝说他去雒阳的，秉承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心理，我决定以死缠烂打的方式逼他就范。

可这家伙实在是不好搞定，这两日我嘴皮子都快磨破就是说不动他。

我在他的屋子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他那案几乱的很，刀子、绢帛、毛笔、砚台，还有什么书简，乱七八糟的样子。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块白玉，正用小刻刀细细雕刻着什么，我断断不敢出声叨扰他。

经过这两天的交流，我发现这家伙真是太傲了，有时候气得我甚至想踩扁他的脸，默默恭喜他继章钰之后，成为我心底最想撕碎脸颊的男子。

我到处摸摸碰碰，发现他收集的小玩意还真是多，就像眼前这个绿色的小茶壶，特别引起我的兴趣。

寻常的小茶壶莫过于紫砂，瓷质的颜色也大多是青白灰黑，像这样的青绿色真是少见呢。

“那个绿色的是加入青草的汁液烧制的。”

他忽然开口吓我一跳，回身看见他仍旧是低眉安静地刻着东西，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哦。”我干干地应了一声。

半晌，静谧再次打破，他问出的话使我心底一震。

“为什么逃出来了。”

“额…”我硬着头皮，尴尬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他抬头，眸光冷冽地看着我，冷道：“若是我，现在我应该在雒阳城，明明你是妻，不论从什么角度讲，你都没有必要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嗯？我还是苏珩的妻子？”我有点转不过弯来，蠢蠢地问他：“他不是娶了秦梓么，明明平南王的要求是…”

“你真是笨死了！”庄恒襄叹息地看我一眼，道：“我怎么认了你做我的主母。”他顿了顿，难得耐心地给我解释：“你当初是以妻子的礼进的苏家门，只要你没有过错，你就永远是当家主母，就算秦梓是以皇后的排场嫁过来，她也仍旧是妾。现在可听明白了？”

“嗯。”我点点头，道：“可是我还是不打算回去。”

这一回他倒没有像往常一样损我，反而点点头，赞成我的说法：“也好，你这样的个性，若是回去，怕是忍受不了那样的境遇罢。”

我在旁边耽的无聊，遂在一旁的小几上寻来一块绢布，提笔写下一句话。

彼时庄恒襄已经起身，或许是刻得累了，毫不忌讳礼节的伸个懒腰，侧头看见我写的东西，凑过来看。

“登典癸丑，塞翁失马。”他疑惑地皱紧了眉头，问我：“这是…谶语？”

他站得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香，安逸而舒服。

我脸一红，摇摇头如实道：“不知道。”想了想，还是把那天在静安寺的状况告诉他一些：“那日我遇见一位老先生，他托人给我的信中就写着这八个字，还告诉我天意难违。”

“那位老先生，你可知名姓？”他拿起那方布帛，沉声问我。

“复姓慕容，其他皆是不知。”我看着他，道：“恒襄也知道这位先生？”

他放下布帛，笑得一脸无辜，道：“不知道，江湖上似乎也没有姓慕容的能人，我只是觉得你的字写得不错。”

从庄恒襄处回去，已经是酉时，虽然时间算不得晚，但天色已经黑了。

前两天执箫染了风寒，侍凤被我强留下照顾她，庄恒襄对于送我回去这种事大概从来不上心，再就是仗着自己身怀武艺也不计较那些。

可这些终究导致我陷入危机局面……

在我路过一个小巷口时，身后忽然感到一阵风刮来，不安之感倏然涌上心头。我身子条件反射般的一矮，凭借多年的经验，勉强躲过一招偷袭，捡回一条命。

一转身，稳住身形的同时抽出身侧的亡秦剑，对面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眼略微点了点头，似乎在确定着什么事情。

紧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已经侵上我的身侧，我出手格挡，奈何他们身法实在是诡异，然后右手一疼，寒剑落地。

这两个人是高手，我敌不过！

我心里一横，接着那人擒住我的力气，飞起一脚，正踹中另外一个人的胸膛上，踹得他一个趔赳。

胸口软绵绵，竟是个女人！

“你们是什么人！”我厉喝一声。

我本没有指望他们会告诉我，这么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希望侍凤见我太晚没回去可以过来接我什么的，虽然这可能不太现实。

这两个人身手很是不错，办事也是滴水不漏，就好比现在他俩一句话也没有，或许是得了不能伤我的命令，我现在还没有被擒住，但我知道若是没人来救我，今日我难逃一劫，这只是时间问题。

终究我力气不及他们两个人，渐渐处于下风，然后后颈一疼，在我昏过去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个人说话。

“真不知道大人捉她回去有什么用……那人不是都娶了别人了么。”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的手下……

我是在说话声中渐渐苏醒的，一动也不敢动。

“本世子怎么吩咐你们的，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么？”一道冷冷的男声缓缓响起。

我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黑，从身下颠簸的状况来看，此时我大概身处一辆马车之中。

而，这么平稳的感觉，则极有可能是，一辆双驾马车！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虽然现在乱世中礼乐崩坏，但是，我想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这个人是谁……会是谁呢？

我在心里把可能的人都过滤一遍，会是赫哲？亦或是律迦？可都不对，那人自称世子，哪里又冒出来个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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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世子

章节名：第六章 世子

我灵机一动，身子微微一动，装作苏醒的状态。

车内之人的说话声果真停止了，然后头顶的袋子被人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我在这袋子中闷得时间久了，开始不习惯的剧烈咳嗽起来。

本以为那人至少该给我点水喝，可没想到他伸手扯过我的头发，冷冷地对我说道：“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本世子可不会讲究什么怜香惜玉的说辞。”

我头皮被他扯得生疼，本来被他抓来我就已经一肚子火了，现在又听他这么威胁我，这口气我不出实在难受！

啪伸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我甩了甩发疼的手，冷冷笑道：“别和我动手动脚的，世子。”

“动手动脚？”明明眼睛里的怒火都快要溢出来了，偏生脸上还在挂着笑，殊不知这样更令人害怕。

“出去！”

他紧盯着我，冷冷吐出这句话之后，那两个抓我过来的人退出马车，这时我才真正的害怕起来。

“你待如何？”我冷冷看着他，手指缓缓摸上发簪，现在我的身上只有这么一件算是可以防身的东西了。

他伸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毫无怜香惜玉之感，当真是从不吃亏的一个人。

我摔在马车的毡席上，手中的发簪被震飞出去，滚了几遭，我欲爬过去抓那发簪，却被抓住脚踝。

他本来算是很俊俏的脸此时狰狞的吓人：“你想去哪里？”

说完竟伸手拉扯着我的裙摆，我着急地拿脚踹他，口里急道：“你莫忘了你还要拿我去威胁苏珩，若是冒犯我，我便死给你看。”

“你若是想死，只管去好了。”此时他已经完全制住了我，正居高临下的睨着我。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刚才那一巴掌真是不留情面，现在嘴里还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侧头啐出一口含血口水，我挑眉看他，嘴角一勾道：“若是我到蓟县之前便死了，我看世子那什么和王爷交代。”

或许我该谢谢他刚才的那一巴掌，彻底将我混沌已久的脑子打得清明起来。早在幽州刺史谋反的时候，冷景黎便给我递过关于他们的情报。

北平王秦川，初宁四王中领世袭的爵位，居于幽州，担刺史之位。刚开始以为只是个刺史，并没料到这个幽州刺史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刚才忽然听见这个人自称世子，才恍然间想起那个北平王世子秦雍，当下乱世，能配得上世子这两个字的，放眼望去似乎也就是这个秦季昭了。

他眼底倏然刮起了风暴，捏着我脸颊的手也渐渐收紧，我甚至觉得他的指甲已经划破了我的脸。

秦雍狭长的眸子紧锁着我，茶色眼眸里带着惊讶和玩味还有一丝赞许，可还没等我细看，就又恢复了平静。

就在我认为他会放开我的时候，他忽然低头，在我唇瓣上轻轻地咬了一口，我脑子瞬间短路石化。

他咬完还点点头，赞许地看着我说：“味道不错，真不知道苏王怎么舍得放弃你。”

我猛然推开他，愤怒地擦唇角：“你有病吧！”

“本来打算利用了你之后就杀了你的，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邪气一笑：“我会在苏珩头七的那日娶你过门的，我的新娘你好好享受这段安逸的时光罢。”

目送秦雍走出马车，我一下子瘫坐在毡席上，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我的小衣。缓缓趴在柔软的软垫上，将脸埋进去，脑子乱得都快死机了。

此时苏珩在做什么…他知道我出走，又被人掳走了么？现在怀抱美人的他还会想起我这个旧人么……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会来救我，因为我这个筹码似乎早已经没了当年的那般影响力。

晚上，秦雍过来执意和我一起吃晚饭。这马车大得紧，周围还能骚包地点燃熏香。

我和他面对面共用一张案几，夹菜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筷子打架，每当这个时候都是我尴尬的收回筷子，眼前这个跋扈惯了的世子心安理得地夹走我想吃的东西，然后还一脸孺子可教也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真想一砖头拍死他……

“哈，和你吃饭真有趣，以后本世子要天天和你吃饭。”他忽然笑起来，吓我一跳。

我虽然心里把他骂得狗血临头，但是面上还得假笑道：“世子爷抬举了。”

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我本来就不想吃饭，兴趣缺缺，遂也就停了筷子。

“世子爷这招棋走得并不高明。”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和他说说：“若是早上半年时间，或许还会有点作用，但现在，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下堂妻对他能有多大的威胁。”

他闻言不在意的笑笑，道：“不若我们来打一个赌好了。”

“赌什么？”我一愣。

秦雍晃了晃手中的白瓷酒杯，眸光冷冽道：“苏珩若是来，就算我赢，你就得嫁给我；若不来就是你赢，我放你自由，如何？”

“拿婚姻来做赌注未免儿戏。”我摇摇头，道：“更何况我已经嫁过人了。”

“有夫之妇确实是不能再嫁。”他唇角微勾，眉眼一弯，笑道：“可没人说寡妇不能再嫁不是？”

“他死我死。”我认真地对他说。

他挑了眉，不在意道：“你死，我便去打高丽。”

“你混蛋！”我伸手出拳揍他：“不准你动高丽。”

他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不放水，也伸手向我袭来，我一招不敌便被他震在马车门板上，背后一麻。我咬咬牙又栖身而上，直攻他的面门，在这一刻，我心里压抑已久的怒气似乎被全部释放，喷薄而汹涌。

终究是我不敌他，被他按在毡席上，腰刚刚被他踹到，此时正疼得厉害。

眼睛渐渐酸涩起来，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泪水却决堤而出。

他伏在我耳边，语含诧异道：“你哭了？”

“没有。”我胡乱地抹了把脸，否认道。

“真是有趣的女人……”他嘀咕一句，然后响起车门轻叩的声响。

秦雍没有放开我的意思，冷冷地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个黑衣女子，眸光冷的厉害，看我一眼，然后俯身单膝跪地道：“已经照主子的吩咐，给苏王送去了战帖，现在还没有回应。”

“办事得力，下去领赏，退下罢。”秦雍摆摆手，脸上染着难得的笑意。

黑衣女子看我一眼，眸光里藏着一丝厌恶，低眉道：“主子，切莫因小失大，这个女子毕竟是苏王的妃子，王爷来时交代的事情……”

“够了！”秦雍打断女子的话，道：“本世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用不着你来置喙。”

“世子爷好自为之。”黑衣女子又把冷水般的目光在我身上浸上一圈后，方才抱拳离开。

她走后，秦雍一拳揍在毡席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震动，吓得我一动不敢动。

半晌，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小心翼翼地说：“世子爷…那个，我腰快断了…”一眼照顾不到，这人竟然骑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他们都不放心我……”秦雍忽然出口，我心底一惊。

他缓缓离开，我的腰终于解放了，回身看着他，发现他颓然地坐在毡席之上，手骨搭上眼眉，疲惫的模样。

“你已经是世子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你父王对你的认可么？”我试图安慰他，一想到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可能一不高兴就杀了我，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

“哈，那算什么认可啊。”他嗤笑一声，道：“若是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成为世子是因为我杀了我三个哥哥，作为他唯一剩下来的儿子，他不立我当世子，就无人可立了。”

我心里一紧，毫不留情的骂他：“你是个疯子。”

“是，我是个疯子。”他点点头，承认我的评价，似乎还对这个评价颇为受用。他顿了顿，又道：“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我母亲，母亲是个疯子，那么作为儿子的我应该也是个疯子。”

我无言以对，对于他的过去我并不清楚，所以也无法评说什么。

“以后别叫我世子爷。”他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准许你叫我阿奴，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我不叫你能如何。”我实在反感他这命令的语气。

“不叫我就杀了你。”他语气冷冷的不似玩笑。

我侧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娶我么，怎么一翻脸就要杀我了？”

“知道为什么我的三个未婚妻都死了么…”语气森然，使得我身上寒毛直竖：“都是我派人杀的，那么乏味的女子我实在是讨厌，好在你看起来还很有趣。”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这个喜怒无常又极度危险的男子，耽在他身边真是用了我巨大的勇气。

一晃儿两天时间过去，一路上平静的紧，我们安全到达了蓟县。

重回这个巍峨的城池的时候，我心底里忽地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之感，在这个乱世里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如今我回到这里，却是已经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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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北平

章节名：第七章 北平

幽州北平王府，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满是浓浓的贵族氛围，不同于长安城的大气，这里的建造更偏向于贵气，可我并不喜欢这种气氛，总感觉我和这里格格不入。

这日下午时分，有侍女过来告诉我晚上要参加晚宴，并给我送来一套单饶曲裾礼服。

衣服的颜色是好看的湖青色，样式也典雅舒适，实在挺讨人喜欢的。

“谁送来的？”我好奇问道。

侍女行过礼，恭声道：“是世子爷差婢子送来的，世子爷还叫婢子嘱咐姑娘一句，晚上时还要多多小心。”

“以后叫我夫人，我已经嫁过人了。”我侧头打量一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青衣女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唤做陆荷。”她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称呼请恕婢子不能改，这是世子爷吩咐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前一刻，我还心里高兴地赞许秦雍的眼光好，现在我只是想踹死他，他吩咐女婢唤我姑娘做什么，难道真的脑子不好要娶我？

晚间，那个名唤陆荷的女婢领着我往宴会的方向去，一路上走马观花左拐右拐的，却也实在是没什么心思欣赏景色。

这场看起来是长席，两侧列着漆红色几案，大气中莫名叫我觉得害怕，匆匆打眼扫过，发现坐着的竟还有打着辫子的蒙古人。

我心里一紧，这个北平王已经勾结蒙古鞑子兵了么？

“苏夫人坐在本王这边的几案罢。”上首的北平王笑里藏刀，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在我身上的眼刀，并不友好，更多的是轻蔑和探究。

今天的秦雍着了一袭暗色深衣，低调却霸气，他冷冷看我一眼，没有表示什么，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身在屋檐下，自然得听他们的吩咐，我乖觉地坐在那方几案后，身侧的几案处坐着一个蒙古人，看见我时扔了手里抓着的烧鸡腿。

他伸手抹了把嘴上的油，趾高气扬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余光所及之处，有人搁了筷子看热闹，上首北平王仍旧温和地笑看我，秦雍手持白瓷酒杯，看的专注，好像那就是他的世界。

我侧头看着那个粗鲁的蒙古兵，淡淡道：“苏冷氏。”

“苏冷氏？”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算是个什么名……”

酒宴之中，冷眼观看着那些男人相互敬酒，口里最初的道貌盎然，渐渐的被醉意拉下深渊。

女人、金钱、权势，这些外表光鲜的人在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化身成嘴脸丑陋又可怖的人渣，我听不下去，正欲借口离开的时候，身侧的那个蒙古兵凑过来，满嘴酒气，扯住我的手臂不放。

在我看来这场宴会不过是给我的一个下马威，现在他们不能动我，以后还要拿我来威胁苏珩，所以才请我来参加他们的这个出征前的壮行宴，真是无聊之极的一种行为。

他本就醉得厉害，我手一使劲，他便朝边上倒去，生生将案几扑倒，发出噼啪的杯子碎裂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静到可以听见银针落地的程度。

我被这状况吓得愣怔在原地，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他被这一撞似乎是酒醒了，踉跄着站起来，锤了锤头，骂了声娘。

然后他反应过来，转身便过来捉我的手，口里骂道：“你个臭娘们！敢打老子！”

虽然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和这个人动手，但是我却不能任他胡来。若是这么个人都要来欺负我，我就不是冷青凝。

我旋身飞起一脚，正踹中男子的胸膛，他被我踹到，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看着他双目红睁地瞪着我，我心里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如今这个人生气了可如何是好？

周围人见此情景皆是闪在一边，没半点过来帮我的意思，我瞥一眼秦雍，发现他还在装没看到。

这边动静这么大，他是不是耳朵聋了！

铮大刀出鞘。

我侧身一闪，躲过一招，大刀砍在案几上，酒水飞溅四周。

伴着浓郁的酒香，我抢过身侧一个小兵的刀，一挥手就格上眼前这个被我惹毛的大汉的刀。

嘭虎口猛地一震，我左手撑上刀背，使力一挥。

他因为醉酒不知疼痛，我的力气本就不济，只能凭借着自身的灵活，左躲右闪地避过他的招式。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我心里暗骂这回可真是死了，该怎么收场？不会真的要被这只笨熊砍一刀罢！

我脚下一个踉跄，被毛毡席子绊倒，摔在地上，伸手胡乱地抓过什么就朝他扔去。

眼见着明晃晃的大刀朝我砍过来，无可奈何地紧闭双眼，想着死就死吧，下辈子我还是条好汉！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向我袭来……

滴答似有水落在我的脸上。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抹玄黑色，还有一张带着淡笑的苍白的脸。抹了把脸，发现是鲜红的血渍。

“世，世子爷？”大汉终于彻底的醒了酒，结巴了一句道。

秦雍收回握着刀刃的手，不在意的甩甩手上的血，道：“乌特将军以后还是莫要喝这么的酒了，若是坏了事就得不偿失了。”他转头吩咐身侧的陆荷道：“去，给将军取些醒酒汤来。”

那个名唤乌特的大汉诚惶诚恐地看了眼秦雍的手，抱拳道：“世子爷所言甚是，此事是我的错，一会儿下了宴席自去领罚。”

“将军言重了。”秦雍虚伪笑笑，然后扯上我的胳膊，将我提起来。

此时的我哪里还敢挣扎，乖巧地由他扯往他的座位。在他的座位边坐下，我觉得底下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样子，尤其那位彻底醒酒的乌特，见此一幕，眼睛差点都要瞪了出来。

案几边，我借着饮茶的功夫，悄悄地看了眼秦雍，吃不准他刚才那样救我是什么意图。

若是救我，大吼一声，或者踹一脚乌特都行，可他却用手来挡下刀子，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现在他的左手还在流着鲜血，实在看的我心惊肉跳，但是他仍旧是一脸冷意，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

“季昭。”北平王忽然开口，吓我一跳。

“儿臣在。”秦雍沉声道。

“回去把手处理一下罢。”北平王淡淡笑道，我转头看他时，发现他怪怪地冲我笑了一下。

“诺。”话毕，优雅起身，丝毫不管我的死活。

我正在心底暗骂这个人的不够意思，那边北平王又道：“冷姑娘也累了，季昭先送她回去罢。”

“诺。”秦雍走过来，看着愣怔的我，没好气道：“还不走，难不成要住在这里？”

“世子爷说笑了。”我匆匆对着北平王行了礼，然后乖巧地跟在秦雍的身后，走出殿门。

夜深，冷风刮过，秦雍走在前面，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有些异常。

“今晚宿在我那里。”他忽然开口，竟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啊？”他是在开玩笑么？

“如果你还想安稳的活着，就按我说的办。”他语气冷冷的。

我揣测着他的话，感觉他似乎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但还是问道：“为什么帮我？”

“没什么，只是我还得在苏珩头七那日娶你过门呢，你要是死了就不好了。”他闻言，淡淡回答道。

一路憋着火，随着他到了他的屋子里，鉴于这人在来时的路上总对我动手动的恶劣行径，我已经把他划入避免单独相处的人物了。此时我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上，离得他远远的。

他挑眉看我一眼道：“过来，给我包扎伤口。”

虽然他的手看起来确实是很严重，而且好像还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是我还是意思的挣扎一下道：“我并不会包扎，不如等陆荷回来罢。”

“本世子就要你来包扎。”他冷冷哼道。

看着他这副嘴脸，我恨不得踩烂他的脸。转身拿来干净的布，药酒和伤药，无奈道：“手来。”

秦雍乖乖地将手递到我面前，血糊糊的，看的我直恶心。我皱眉道：“还好是左手，不然就拿不得刀了。”

“我是左叱耳，所以伤左手还是右手没什么差别。”他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

“左叱耳？”我疑惑地问道，似乎在哪儿还听到过这个词。

“这是西凉话，是左手弓的意思，我的左手善射，比我右手的刀法可高明多了。”他的话叫我想起冷景黎的一句批注，说北平王世子的刀法不算高明，可那手弓箭确实拉的极好，当世少有人及。

“那为什么还要拿左手来挡？你疯了么？”我瞪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人有时候精明的很，有时候却像个疯子似的呢。

“这话你已经问过了，我告诉你了，我确实疯了。”他一脸坦然地看着我。

我觉得我和这个人实在是没法沟通交流了，于是抿起唇角不说话了。

“好了，包好了。”因我本就是医生，包扎什么的很快就好了。

他挑眉冷道：“还说不会包扎，原来是在诓我的。”

啊咧？被发现了……

我打了个哈哈，道：“我手笨脚笨，主要是怕弄疼世子爷。”

说话的时候，火烛倏然熄灭，紧接着我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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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皇后

章节名：第八章 皇后

屋子里的蜡烛倏然熄灭，这是我怎么也不会料到的事情。难道有人还敢把注意打到秦雍的头上？

“怎，怎么回事？”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

秦雍抱着我，黑暗中的眸光慑人，冷冷道：“先别说话。”

我听了他的话，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安静地任他搂着，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还是没有动静。我不耐地问他：“是有人要杀你，还是要杀我？”

黑暗的屋子里，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笑了一下，只听他淡淡嗓音响在我的耳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单纯的想抱抱你啊。”

我倏然出脚踹他，不由得出口骂道：“你个混蛋！我要是再信你我就跟你姓！”

他一闪身，我得以坐起来，摆脱了他的控制。

“哈哈哈哈”黑暗中秦雍忽然这么笑了起来，着实是可怖，弄得我接下来的指责他的话都吓忘了。

“喂…”我推了他一下，道：“别笑了，吓人。”

他止了笑意，伸手抚上我的鬓发，嗓音沉沉的好听：“青凝，我现在才知道苏珩有多傻，你值得一个男人为你放弃一个世界。”

放弃一个世界么……

鼻腔酸涩，我苦涩一笑，眼泪毫无征兆的顺着眼角流下，流到他的手指上。好像年岁大了，就越来越爱哭了，真是失败。

我侧头，闷闷道：“可他不愿意。”

“如果我愿意呢？”他拂去我的泪，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我一愣。

我摇摇头，道：“我们不可能。”

他半晌又吐出一句：“我不在乎你嫁过人，只要你愿意。”

可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我们不可能，秦雍，你听着我们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我冷冷地说，认真的模样。

黑暗中，瞧不真切，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还真是拒绝的干脆呢……”半晌，他似乎笑了一下，幽幽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早些睡罢。”

“嗯…”我迟疑一下，怎么睡好像是个问题。

“本世子大发慈悲让你睡……”他顿了一下，缓缓道：“屋子里的地板。”

“好，没问题。”我答得干脆，他没说和他睡就烧高香了。

他扑哧一笑，道：“开玩笑的，你睡床罢，我去外间睡。”

一觉到天亮，这夜似乎睡得格外的稳，虽然秦雍总是不正经，但是在原则问题上，他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一晃两天时间过去，自从那日我留在秦雍的屋子里之后，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彻底变了样子，只要能安全，我倒也不在乎什么。

仲夏五月，我在石亭中纳凉，没想到竟听见这样的消息，若是提前知道，我断然不会出现在这。

“诶，你知道不，苏王立皇后了。”两个青衣侍女从旁边路过，其中一个惊讶说道。

“立了谁？”

“还能是谁，平南王的小女儿呗。”

“啊？那个高丽的小公主呢？高丽真能咽下这口气？”

“那些贵族的事情，哪里能明白……”

“……倒是委屈了那个公主，那么大义的女子，唉…”

话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坐在白亭下的石凳上，心里好像在这一刻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刮进来，冰冻我的四肢。

“青凝，他真的不要你了。”

低沉嗓音染着莫名的情绪，淡淡的响在我的身后。

此时的我竟然不敢回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他不要你了。”声音响在我的身后，语气莫名。

我回头，看见熟悉的暗玄色的深衣，站在火红的月季丛边，一如往常，却带着莫名的悲伤。

可是，他悲伤什么呢……

脸上痒痒的，我知道我又流泪了，怔怔地看着秦雍，勉强勾上一个笑：“怎么办，他不要我了，你的打算落空了呢。”

曾听过这样一句话，这辈子你为谁流了泪，那么就是在还他上辈子为你流的血。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衣摆间带着月季的浓郁的香。他幽幽地在我耳边道：“没关系，我要你，留在幽州罢，我说过我会娶你的。”

我伸手抱紧他，因为在这一刻，我真的想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只是安静地任我抱着。

终究他的话我没有回应，我们不可能在一起，那么就不要错下去。

夜深，夜风格外寒凉，一个想走的人无论你用什么招数都是留不住的，想走的人是我，即便秦雍加强了人手看着我，但是，我还是逃了出来。

伸手裹紧身上的衣服，我压低斗篷的帽檐，尽量将自己的脸都藏着玄黑色的帽子下。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过了中门，就能看见北平王府的大门了。

是的，我准备从大门出去。紧了紧手里的令牌，我想成败在此一举。回想刚刚偷令牌的场景，我还是心里难受的厉害。

“来，青凝，陪我喝酒。”秦雍推门就进，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我支住他略有摇晃的身体，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推开我的搀扶，摆摆手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喝酒。”

“我不会喝。”我拒绝道。

沉寂半刻，他幽幽道：“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就当是我求你罢，陪我喝两杯……如何？”

“好吧，我喝。”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脸上的哀愁，着实有点不得劲。

烈酒三两杯，我感觉脸上热热的，耳边缓缓响起秦雍特有的低沉嗓音：“我母亲是西凉人，一辈子也没能进秦家的门，一直到死都等着他回来接我们。”

“小时候饥寒交迫，在雍奴的一条暗无天日的小巷子里生活，母亲给人干活，赚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记得那时候晚上饿得睡不着，母亲就给我唱西凉的曲子，还告诉我说明天就会有好吃的肉饼。”

“可我知道，那个好吃的肉饼就像那个出远门的父亲一样，是不会出现的。”

秦雍仰头，一饮而尽。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外表光鲜的北平王世子竟有这么苦痛的过去。我知道他醉了，平时的他是不会将这么软弱的一面给人看的，印象里的他即便是玩笑话都是带着命令和强势。

烈酒烧红了他的眼眶，他的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道：“凭什么那些废物可以锦衣玉食，对我趾高气扬，难道就因为我母亲是西凉人，我们就下贱就可以任人欺负么？”

听了他的话，我举杯饮进，眼眶微红道：“现在他们不是付出了代价么？”

我叹息一句：“都死了，还不够么？”

可恨生于帝王家，生在这贵族家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我是高丽族人，曾经无比荣耀的一种存在，在长安城里的那群人口里却变成了“那个蛮族公主”，带着说不清的轻蔑和歧视，我的不拘小节在那些女子眼中似乎是极丢脸不耻的。

中原的降将在苏珩面对平南王的要求时的赞同，除去形势所迫，大概还有一种原因就是当家主母不该是一个无礼的蛮族人罢，这个认知曾让我夜深时哭醒过，我觉得我给高丽丢脸了。

烈酒一杯又一杯，秦雍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大堆，到后来终于醉倒在案几上。

我用冷水打了打脸，瞬间清醒过来，这么个难得的机会，我不能放过。

伸手在秦雍的腰间摸到令牌，轻轻地解下来，侧头看见他蹙着眉头口里嘟囔着什么。

终是不忍心，拉过他的手臂，把他弄到床上躺好。离开时，倏然被他抓住手腕，他迷迷糊糊地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费了好大的力气掰开他的手，我意外看见他的眼角渗出一滴水。心里一紧，我轻轻道：“秦雍，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

转身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安静地躺在榻上，人前威严的世子爷如今却显出一丝软弱，我淡淡道：“再见了，阿奴。”

一步步走在平坦的青砖路上，心里乱糟糟的，我的去意似乎在这一刻有了那么一丝动摇，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不能留下。

走到大门处，给侍卫看我偷来的令牌，低声道：“婢子陆荷，世子爷遣我出去办事。”

其中一个人抱拳道：“原来是陆姑娘，您请便是。”

我诧异他的态度怎么这么恭谨，脚步不停，往外面去，却不料又生变故。

又个侍卫拦住我，冷冽道：“陆姑娘还是把斗篷摘下叫我等瞧瞧罢。”

我低着头，暗想着如何是好，忽听两声闷哼响起。诧异抬头，看见两名黑衣男子。

我快速后退一步，地上的侍卫大概是已经死了，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北平王府撒野！

“你们是什么人。”我沉声道，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并不是北平王府之人，二位若是寻北平王的麻烦，在下就先告辞了。”

扑哧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忽然笑出来，道：“真是个机灵的丫头。”

我疑惑地看着他俩，怎么觉得这声音这么熟悉呢？

“这么久没见，阿凝把我忘了不成？”语气染着笑意，那人伸手拉下面巾。

我瞪大双眼，真没想到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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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子诗

章节名：第九章 子诗

夜风寒凉，我打开车帘，冷眼看着蓟县的零星灯火，心里一片安静。

马车车轮压在青砖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阖上双眼，身侧坐着的正是该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凉王律迦。

“你怎么来了幽州？”我问他。

“自然是特意来救你的。”他语气染上笑意道：“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救我做什么，我自己可以逃出来的。”我侧头，忽然就说不出话来。连律迦都能千里迢迢地赶来救我，苏珩，你到底把我置于怎样的位置？

莫非，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怕来晚了，你就真的嫁给那个世子了，你这么笨，刚才若不是我，你就被捉回去了。”律迦叹息一声，松了口气道。

“现在咱们去哪儿？”我不想在继续刚刚那个话题了，问道。

“你说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今天的律迦似乎格外的好说话，我看他一眼，道：“那就先去趟凉州。”

“行。”律迦点点头，应允道。

我实在疑惑，狐疑看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西凉呢。”

“你高兴就好。”他笑了笑，道：“只要我想找你，你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只要我想找你……

一路上，走走停停，本也就没打算赶，因为这世上好像也没有谁会追着我了。

“诶，停一下。”我坐在律迦找来的马上，是一驹西凉骏马，莫名地又响起入夜了，真是怀念自己还是冷子丽的那段日子。

“怎么了？”律迦勒住马头，回身问我。

我下了马，没有说话。

这里……好像是当年我遇见章潇的地方，我记得那棵大树，就是在那里。

青青的草，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哪里？”我远眺远方问律迦。

他蹲下去，捡起一棵草，淡淡道：“下江野。”

原来这个地方是下江野啊，犹记得当时看见那么多的尸体，当真是吓坏我了。

“在想什么呢？”律迦侧头看着我，眼底有温和神色。

“当时我就是在这里遇见的他们，后来到了并州军营，以冷子丽的身份在军中担个校尉的职。”我笑了笑，道：“说起来，还有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当时苏珩还误把我当做了塔司绮。”

“塔司绮…”他眼眸微眯，掩盖了神色，幽幽道：“你们并不像。”

他和塔司绮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纠葛罢，抛去王弟和王嫂的关系，可是我却也不好问什么。

“走罢。”我叹息一声，往回走。

他站起来，愣道：“就这么回去了么？”

“不回去呢如何，毕竟都回不去了。”我头也不回的说道。

而后几日皆是在路上奔走，一想到这几年好像真的没消停，一直没有停下来。好不容易在长安落了脚，半年没到便耽不下去了。

谶语不是说我是皇后的命么，现在我是真的觉得那个慕容先生是个神棍，哪里的皇后有这么差的命。

办事有始有终，最后到凉州转一圈，我便去西凉。

记得那日和律迦提起要去西凉时他震惊的表情。其实这没什么，只不过我中原回不去，高丽也回不去，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西凉景色不错，我就当是去游玩了。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是真的难受。

现在凉州只有尹词这么个熟人了，我递了名帖到他的府上，意外的是他没有在，管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律迦见我失望的神色，宽慰道：“不若我们在武威耽一段时间等那人回来罢。”

“不了。”我摇摇头，道“咱们明天就走罢，去西凉。”

“你决定便好。”律迦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

前夜已经收拾好包裹，准备第二天赶赴西凉，没想到清晨尹词竟找到了我暂住的客栈。

“子丽。”他略略喘口气，道：“当真是你，管家给我递名帖时我都不敢相信。”

我请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道：“我正准备今天去西凉呢，偏巧你回来了。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接过杯子的手一顿，愣道：“去西凉？子瑜呢？”

我抿口茶，淡淡道：“我和一位朋友同行，阿珩不去。”

“闹别扭了？”他狐疑看着我。

我摇摇头，唇角微勾道：“不是闹别扭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他娶了秦梓，如今又立了皇后。我已是彻底的下堂妻。”

“什么？秦梓，那个平南王的小女儿？”尹词震惊，显得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半晌，才道：“那，你准备如何？就这样…逃了？”

“我在长安实在耽不下去，中原是他的地界，去哪儿都是一样。”我顿了顿道：“高丽是回不去了，西凉我还有个朋友，多少还能给我点照应罢。”

律迦，算是我的朋友吧。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好说什么。”尹词看我一眼，道：“明天走罢，下午能到府里陪我下盘棋么，当年一直想和你下棋来着，让战事拖着拖着我便忘了。”

“也好，就当是个告别了，这回走大概就不会来了，即便离开西凉也是直接回高丽了。”我点头应允道。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多日不降水的凉州也落了雨，细雨绵绵，心境都平和了许多。

由着尹府的管家带着，一路走去，干净的院子，大朵大朵的月季开得正好，心情也愉悦起来，恍惚间竟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宁静的院子，渺渺的茶香，煮的是我钟爱的碧螺。

“子诗，你不该在这里，你该属于诗情画意的江南。”我看着他，淡淡一笑。这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还是和他说了。

他眸光一闪，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道：“我喜欢这里，因为我父亲已经战死沙场，永远的埋骨与这片土地。”

“带着父亲的遗志，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守护这里。”他眉眼一弯，看着远处的月季花丛，笑得温软。

我叹息一句：“我知道，因我们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万死不辞，百死而不回。”

“这茶煮的不错呢。”尹词的煮茶手法还真的是不错，过口留余香，神清气爽。

他淡笑着抿口茶，却问我：“你当真决定就这么走了么？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子瑜对你是用了真心的。”他顿了顿，道：“就这么把自己的幸福拱手相让，你真的能狠得下心么？”

“子诗，这已经不是狠得下心的问题了。我和苏珩之间已经出现了太多的问题。”我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还是说出来会更糟，我也不想放弃，毕竟他是我爱的人，但是我真的是不确定。”

“追究到底其实还是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尹词觑我一眼，淡淡道。

是的，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尹词一眼就看穿我的借口，如今陪在苏珩身边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优雅的近乎完美的秦梓，平南王的小女儿。

我去杭州的时候，苏珩出兵去了吴川，据说军前秦梓亲自去给三军送了平安酒，体现了一个当家主母的贤惠。那些将士该是念着她的好吧……

那么当了皇后的她自然也是众望所归，我承认我比不上。

我摇摇头，淡笑道：“追究这个已经没甚么用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去西凉了，再不会回中原了。”

“子瑜上午来了消息，密信加急，说让我务必留下你。”

明明是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一紧。

“那你准备如何？”我看着他，抿进唇角道：“强留下我么？”

尹词轻声笑笑，摇头道：“不，我尊重你的选择，子瑜虽是我的主子，但你也是我的主母，不是么？”

“谢谢你的尊重，只是主母二字……我担不起。”如今他的主母该是秦梓罢，虽然这么说有点耍小性子的感觉，但是心里还是不舒服，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脑子里一团糟，心里闷闷的难受，我只是知道我不想耽在中原，我甚至不想回高丽，所以我一路上尽量避过了高丽的眼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有人在我的身后默默地帮助我在逃离这些事情。

晚间，我回到暂住的客栈，刚刚坐下，房门便响起轻叩的声响。

进来的是律迦，我看着他略显担忧的脸色，道：“怎么了？有事？”

他坐下，看我一眼，道：“今天……谈得如何？”

“也没什么，就是叙叙旧罢了，我们当年还并肩作战来着。”我喝口水，润润喉咙。这寡淡的茶水，也就只能润润嗓子解解渴了，全无半点茶的香味。

“那，明日还走么？”律迦问我，嗓音里带着莫名语气，怪怪的。

“走，为什么不走。”我淡淡道。

“这样就逃了，不像你的作为呢。”律迦笑笑，道：“记忆里的你可不是这副样子，那个潇洒的冷子丽呢？”

我看着他，笑得讥诮，吐出两个字：“死了。”

“那么就和我去西凉罢，你本就不属于那寸方寸土的地方，你该去广阔的天地，所以做我西凉的新娘罢。”

“律迦，我们其实可以做很好的朋友。”我淡淡地回应他一句，却绝口不提新娘的事情。

有些事情既然不可能，那么就不要回答什么，甚至连拒绝都不要提，有时候不提才是最好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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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追回

章节名：第十章 追回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出来，看天气或许是个阴天的天气，略有凉风吹过，拂起我额间的碎发。

今天我就要到西凉去，出了这座长亭，便是西凉和凉州的交界了，一个三不管地带。这也意味着，我出了这里，便是真的离开了中原，真的离开了苏珩。

尹词来送我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凉风飒飒中他的一袭青衫透着莫名的凄凉。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暗漆红色的长几案上横着一把朴素的琴，琴名唤作河川，伴着清风拂过的是悠扬的调子，青衫碧水间带着老友重逢又分别的喜悦和叹息。

此次一别，真的不知何时能再见。

脑海中，那场我们之间并肩作战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银白月光下的他一袭战甲，弯弓搭箭的模样不像平时温润的他，那些记忆在脑子里一幕幕地闪现，可以怀念却再也留不住。

那时候他是个英俊无比的战神，我是勇往直前的冷子丽。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只是我们，还有这个时代。对此，除了叹息一声，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方法可以挽留。

尹词善琴，修长指间流转出略显苍茫的曲调，在这寂静的大路上响起，却莫名的令我感到忧伤。我从来没听过尹词唱歌，这低沉的嗓音带着他特有的温润，道出的是战争胜利之后的沉重和喜悦。

没有人喜欢战争，喜欢战争的人都是疯子……莫名的又想起这句话来。

一曲终了，他说：“子丽，只有你能救这个时代。”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淡淡道：“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分身管旁人。”

他安静地看了我半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半晌，他淡笑道：“罢了。”回身倒上一杯酒，递与我：“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这一杯我敬你，敬给昔日飒飒英姿的冷子丽。”

我接过青瓷酒杯，笑道：“子诗，保重。”话毕一饮而尽，他的话真是让我高兴。

敬给昔日战场上奋勇杀敌，潇洒英姿的冷子丽！

那个冷子丽是我一生的骄傲！

翻身上马的时候，忽地听见尹词低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子丽。”

我怔然一下，心里忽然涌出不好的感觉，暗道一声不妙，身后有人开口说了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人叹息一声，道：“阿凝，明明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会食言呢？”

食言？当真是个有趣的说法。

身后的人出现比我料想的晚了点，此时的我却有些害怕和他面对面，看着律迦阴沉的脸色，忽然想起他那句“只要我想找你，你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勒转马头，看向苏珩。一袭玄色深衣，透着冷冷的沉稳，当年那一丝一毫的温润好像全都不见了，下巴处有淡青的胡茬，风尘仆仆的模样，多少显得颓唐。

说实话他的颓唐是我意料之外的，可如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的，我食言了，可那也是陛下您先诓我的不是么？”我淡淡笑道，尽量让自己的情绪收敛住，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始酸胀起来。

那时候不知道是谁和我说，要用他的全部包括生命来对我好，我想质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看着他俊俏的脸颊，淡笑着莫名的就流了泪。

“只要你和我回去……”

我打断他的话，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陛下请回吧，回雒阳记得允我一口薄棺，就说……我死了便是！”我狠下心吐出最后一句话，心里的疼痛已经快将我淹没。

“阿凝，可是这回我不会再放弃你了。”苏珩淡淡道，眸光慑人：“当年给过你机会的，这辈子你休想逃离我。”

他缓缓举起右臂，我瞳孔紧缩，这一刻我忽然像是料到他马上会做什么似的，立刻抽出身侧的冷剑，搭上自己的脖颈。

“苏珩！你敢放下手臂，我就死给你看！”我喊道。

他冷冷看着我，道：“你死不了……快把剑放下！”

我手里使力，剑在脖颈处擦出一道血痕，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我的脖子流下。

“苏珩，你放律迦走，我和你回去。”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别逼着我恨你。”

“阿凝…”律迦低声唤我，语气染上怒气道：“你不必如此，快把剑放下。”

“律迦，回去罢，若以后有机会，我定会去西凉看看，到时候再去找你。”我忍住眼泪，勉强冲他笑笑，道：“回去罢，把西凉治理好，我可不希望我去西凉的时候是乱七八糟的样子。”

“好……”他话音未落，我头忽然晕晕的，身子不稳从马上跌下的时候，看见苏珩落了手臂，紧接着漫天的箭雨朝我们袭来。

“苏珩，你混蛋！”

混乱间，有人闷哼，有温热的血溅上我的脸，有浓郁的血腥味散开，有冷箭咻咻的声响。

不要……不能这样，律迦快走……

我落进一个温暖怀抱，清冷茉香淡淡环绕在我身侧，我眼前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失去意识之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恨你……”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我耳边念叨着：“阿凝，你终于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仍旧是那张俊俏的脸颊，那个梦境里百转千回令我黯然心伤的人。我直起身来，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他：“律迦如何？”

他脸色倏然阴沉下来，眼底也是满满的阴冷神色，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心脏倏然紧缩一下，律迦他真的……

不！不可能的！

“出去罢，我不想看见你。”我稍微平复了情绪，重新躺下，别过头不再看他。

半晌，他语气冷冷地问我：“若是我不去追你，是不是你真的就和他去了西凉？”

“是。”我毫不掩饰的承认道。

他忽地扯起我的手臂，摇晃我的双肩，恶狠狠道：“你听着，阿凝，我就是要他死，每一个觊觎你的人我都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我挣扎着，这个人他疯了，此时我只想逃离他。

“是！我早就被你弄疯了，从你出走的那时我就疯了。这辈子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开你了！”

刺啦我的衣衫被他撕坏，看着他双目红红的，忽然内心汹涌出莫名的反感，我讨厌这样的他。

“你疯了！你走！”我用力推他，却被他制得死死的。

他俯身咬上我的肩膀，咬牙切齿道：“阿凝，我真恨不得将你关起来，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从前太放任你了，原是我的不对。”淡淡血腥味散开，肩膀的疼痛慢慢钻上我的心房。

我心里酸涩的厉害，嘴巴里一苦，泪水就划过我的眼角，漏进墨色发丝中。

他生气我的不告而别，那我的委屈又和谁去诉呢？

苏珩吻上我的眼角，将泪水吻去，低声道：“阿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休想耍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几个字不是说说就算的。”

“……我会记一辈子的，你休想反悔。”

我默默承受着他的怒气，忽听他说：“阿凝，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宝宝。”

侧头怔然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就笑了。我勾起唇角淡笑道：“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可没资格生，那该是当家主母的活，不是我的。”顿了顿，别过头不再看他：“陛下抬举我了。”

“只要你愿意……”他低低的说道。

“我不愿意。”我打断他的话，道：“苏珩，现在的我不愿意给你生孩子。”

他的手扳过我的头，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脸颊，生疼生疼的。

入目的是一双含怒的浅棕眸子，一如当年的好看，就像琉璃一样，可如今我却不想面对。

因为一看见他，我便想到那场箭雨，清冷早晨的青白天色下，玄衫的律迦淡淡地看着我，浓浓的血腥味，以及男子低沉的闷哼声。

“你想也得想，不想也得想，这由不得你！”

耳边是苏珩的怒声，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既然当初我被掳走他立皇后，那么如今找我回去又做什么呢，一定要让我难堪么！

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一个好的开始却不一定有个好的结束。

明明一开始我是充满希望的，已经准备好和他一起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只要他不放弃，我就一直陪着他，甚至不惜扯上高丽的势力。

可如今……我却不想和他一起走下去了，我是真的累了倦了。

在我看来，苏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在乎我。否则，在我一出长安城的时候就会被追回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的是律迦那句话，只要我想找到你，你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只要我想……。是，苏珩那时候大概并不想找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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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雒阳

章节名：第十一章 雒阳

五月初十，仲夏的闷热时节，前几日刚过了端午，这日天空突降雨水，凉凉地有沁人心脾的夏风。

我坐在马车上，距离被苏珩抓回来已经过了半个月，从凉州回来的一路，我装了半个月的木偶人。

至于那天的事情，是尹词给我下了药，导致我浑身无力，轻而易举的被苏珩得逞。

那句对不起原是指的这件事情，可君命难为不是么，我又有什么立场怪罪他呢。

“主子，您感觉如何？”身旁执箫担忧地问我。

我闷咳两声，喘匀了气，道：“无碍。”

“咱们，还走么？”半刻，执箫轻声问我。

我伸手撩开车帘，看着远山连绵，缓缓摇摇头道：“不走了，省得给别人添麻烦。最近有什么大事么，说来我听听吧。”

“各地征战不断，说得上的大事，大约是北平王遇刺身亡，韩将军去招降了幽州兵将，北平王世子…挥剑于逐鹿野杀身成仁。”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你说，谁？北平王世子……你说的可是秦雍？”

执箫敛下眉眼神色，点点头，道：“是，北平王世子，秦雍秦季昭。”

对于秦雍，我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他掳走我，因为他父王的命令，救了我大概是为了能更好的威胁苏珩，至于他说要娶我的话，或许也只是玩笑而已。但是，心底的酸涩之感无法平息，那个软弱的像个孩子似的他就这么死了…？

杀身成仁……这像他能干出来的事情，执拗又倔强。

“主子，这或许是假的也说不定，或许秦世子真的没死呢。”

我看着执箫因担忧我而略显发白的脸色，淡笑道：“我知道这是真的，律迦的事情是苏珩骗了我，但是这个消息是冷家得来的不是么？二哥可从不让属下带假消息。”冷景黎的严谨我知道，这一回的消息怕是真的了。

罢了，能脱离这个乱世的掌控，又何尝不是他的福气呢。

我摆摆手，道：“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到地方时你便再来唤我。”

执箫本还要说什么，但看我这副疲惫的脸色，也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诺，主子好生休息，有事便唤执箫。”她依礼退出。

我仰躺在软被之上，绣金线的被花咯上我的背，凉的竟有些刺骨。闭上双眼，比起听见律迦死讯的心痛，现在的感受还是能承受。

几天前我才从执箫口里得知，律迦受了伤回了西凉，却并没有死，苏珩的话是骗我的。

虚惊一场，我真是害怕因我的缘故而害死谁，肩上背着的人命已经够多了，双手满是鲜血的我已经不想再添上什么罪孽了。

古来名与利，俱在雒阳城。

古人的一句诗便足以体现雒阳作为政治中枢的重要性。

到达雒阳城的那日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湿着，天气阴冷阴冷的。

我下马车时，着实被眼前的排场震惊住，乌压压地几排人，还是执箫在我身后提醒我，在那里面看见了章钰，想来这阵仗该是迎接苏珩的缘故。

我带着灰色斗笠，看不清人脸，苏珩并肩和我走在一起，我听见有人抽气的声音。

忽地一道黄莺般好听的女声响起：“陛下，这几日可劳累？妾身为您准备了晚膳。”

“嗯。”苏珩淡淡地应了一声。

隔着薄纱，隐约可见一张秀丽的面孔，周围淡淡环绕着典雅梅香，真是个精致的美人呢。

她是秦梓，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个事实。

我僵在原地，生平从来没这么尴尬过，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这位是…？”

还没等秦梓问完，苏珩冷冷开口道：“你身体不好，就先进去罢，外面风大。”转身又继续吩咐道：“薛凡你领着阿凝进去。”

“诺。”苏璎身后的薛凡行礼称诺，然后走到我们身边，恭谨道：“夫人这边请。”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薛凡的身后，周围静得仿佛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进了宫门，偶有几队宫女路过，见到薛凡也是恭恭敬敬地见礼道句，薛姑娘好。

“夫人，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介怀什么了。”薛凡侧头看着我，认真道：“薛凡说句实话，望夫人莫生气，其实只要您想，您和陛下随时能回到原来那么好的状态。”

“回不去了，就如同我们的称呼再也改不掉了一般。”我摇摇头叹息一句：“时过境迁。”

我被安置在未央宫里的昭阳殿，离秦梓所居的长秋宫还有一段路程。

《汉史》云：“秋者，明之始；长者，欲其久也。”长秋宫本就是一国皇后该住的地方，寓意自然也是非同一般的。

长秋宫，椒房殿，那个传闻中温暖馨香的宫室我并没见识过，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好在这个昭阳殿很合我的心意。

昭阳殿有东西两个楼阁，东阁有含光殿，西阁有凉风殿。廊阁之间，流水潺潺，香草萋萋，像是另一方天地，景色极是雅致。

许是这几日气温不稳定，我自己也总是半夜睡不着吹冷风的缘故，突然就病了。

高烧不退，我自己倒不害怕，只是吓坏了执箫她们。就连苏璎也过来守了我一晚上，后来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回去了。

执箫端来一碗汤药，我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药哪里苦的过我心里的苦呢。

我伸手将药碗递还给她，淡淡道：“她，又来了？”

执箫手一顿，低声道：“是，又来了，但陛下有令，闲杂人不准入内，所以那位留下些补身子的药材便走了。”

“嗯。”我淡淡地应一声，心里百转千回。

晚上苏珩照旧过来看我，这几日我一直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在意，在一旁的案几上看奏章，时不时抬头将眸光在我身上转一圈，然后又回去继续看，特别和谐。

“今日十五。”我开口，见他抬头看我，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那又如何？”他侧头问我。

我抿抿嘴，道：“十五，你该去皇后那里……”

他的眸光倏然冷了下来，吐出一句话：“你想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毕竟是皇帝……”

“江勤！”他突然喊一声，吓我一跳。

我不明所以间，江勤已经推门进来了，恭谨地立在一边，行礼道：“陛下，奴才在。”

“孤问你，若是孤病了，那还用去长秋宫么？”苏珩问他，语气竟缠上一丝孩子气。

江勤目不斜视，恭声道：“自然不用。”

“那好，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江勤拱手，一揖到底，沉声道：“陛下偶染风寒，歇在昭阳殿养病，免朝两日。”

苏珩脸上带着笑意，摆手道：“去吧，下去领赏。”

“多谢陛下恩典。”话毕，退出屋子。

苏珩挑眉看着我，眉宇间尽是挑衅之意，真是让我有点哭笑不得，不由得啐骂他一句：“狡猾的狐狸。”

我这边断断续续地病了半个月，嗓子又沙哑起来，一说话一定会吓到人，于是公共场合我便不讲话了。

想着当年还挨过刀子，如今就这么个小小的风寒就将我弄成这副样子，心里着实是不得劲。

苏珩几乎每天下朝就来陪着我，连看奏折时都会搬张几案到我这里来看，简直把我这里当成了书房。我没事就只能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虽然无聊却也安宁。

我想忽略秦梓的存在，可偏生老天不愿意。真不知道是说冤家路窄好还是说缘分使然好，终究不论我怎么躲避，我们还是打了个照面。

那日在雒阳宫门口隔着面纱我看得隐隐约约，今日我方才看清，这个传闻中近乎完美的平南王郡主到底生了副怎么样的眉眼。

她的面孔比不上花晚的清丽，比不上执箫的浓丽，是很乖巧温和的秀丽。

凭良心说，是个少有的美人。

彼时我站在原地正赏着花，院子里的夏娟开得极好，散发着阵阵清香。

“你是谁？好没礼貌，我姐姐站在这里许久，你怎的不行礼？”跋扈的声音响起，我看见的是一张骄纵的脸颊，年岁大概十六七。

我看着秦梓，执箫温和笑着回答：“我家主子身子不便，还请见谅。”

“你这人说话真是个笑话，你家主子身子不便，我姐姐身子就方便了？”那个女子眉眼一瞪，厉声道：“你又算哪根葱，在这里瞎叫！”

眼见着，剑拔弩张的态势越来越不好，火药味攀升，而秦梓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她作为皇后不阻止身边这个女子的粗鲁行径，必然对于起冲突是喜闻乐见的。

她怕是恨不得打起来，好趁机治我的罪，到时候苏珩能不能护住我还另当别论，毕竟藐视皇后等于藐视皇族，株连九族的罪证。

我刚要抬手阻止执箫的行动，虽然我们不怕她，但是也没必要和这样的人硬碰硬。

“堂姐。”忽然柔柔的一声从我身后传来。

我愣了愣，然后回身，又看见一个貌似天人的女子，周身的贵气却是秦梓所不能比的。

这女子，绝不一般，那么……她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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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堂姐

章节名：第十二章 堂姐

“堂姐，今儿个天气如此好，怎的不去小妹那里坐坐？”

紫衫华服，长裾曳地，头上挽着的是属于夫人流云髻，周身贵气逼人，明明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人觉得有丝缕的压迫感。

秦梓脸上挂上一丝淡笑，道：“路远，就没去，改日如何？”

瞧这话说的，倒像是眼前这个紫衣女子在求着她去一样。

“罢了，今日乏了，秀儿我们回去罢。”秦梓转身走远，隐约还能听见她叨咕：“回去还得瞧瞧晚膳…毕竟陛下晚上过来呢。”

我暗舒一口气，像这种程度的心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侧头看着紫衣女子，屈膝见礼道：“多谢。”她在帮我们解围，我不是瞎子，自然看的出来。

她笑着摇摇头，一笑倾城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笑罢。

“你就是那位高丽的公主吧。”话一出口竟是这样的肯定。

我愣了愣，道：“是，我乃冷青凝，敢问夫人……”

她睫毛微颤，淡淡道：“秦。”

眼前这位就是秦？前朝的乐平公主，宁皇最宠爱的小女儿秦？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向她行礼。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道：“夫人不必多礼，乐平公主已经死在了前朝，现在活着的只有秦。”

“今日确是该感谢你，那不若改日我请你喝茶吧。”

“好啊。”她点点头，温温笑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今秦的心情该是极不舒服的罢，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公主位子，还要低声细语地称秦梓一声堂姐，若是我大概受不了这样的境遇。

晚上苏珩过来昭阳殿，我着实是吃惊不小。

“怎么，不愿意我过来？”苏珩笑着走过来，伸手欲咯吱我。

我闪身躲过，连连摆手道：“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次先饶过你。”苏珩淡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今天在宫里逛得如何？”

我执笔的手一顿，果然在这个宫里还是什么也瞒不过他，遂如实道：“遇见了秦梓和秦。”

“嗯。”苏珩淡淡应我一声，又道：“秦家现在还不能动，你暂且忍忍。”

搁了笔，我淡淡一笑：“我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如今状况不忍又能如何呢？”

他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我，轻声道：“阿凝，委屈你了。”

我淡漠地站着，没有应声，他不明白我要的其实根本不是这句话。

一转眼，又到秋季了。一年又一年，时间果真如流水一般。

看着那随风飘转的红叶，只觉得这美景透着太多萧索，令人心里发闷。正欲转身回去，却突听有人叫我。转头望去，正是许久未见的章潇。

“章将军。”我屈膝见礼。

他看着我，眉头微皱，道：“我都知道了，你…你可还好？”

“谢将军关心，我无事。”宫中眼多嘴杂，我倒是没什么，朝中盯着他的对手可是不少，连累他遭人话柄便不好了：“不打扰将军办事，告辞。”

意料之外，他伸手拉住我，我脚步一乱跌进他的怀里。胸膛里的心跳音咚咚作响，我脸一红，忘记抽身推开他。

“当初若我再勇敢一点，你可会…如今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我带你走，你可愿意？”

“我，我……伯清，你先放开我。”我好不容易从脑子短路中挣扎出来，断断续续一句话还没说完，额间一凉，脑子里哄得一声蘑菇云炸开。

我推开他，背过身去，急道：“伯清，你还是冷静冷静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转过身去，大约是我害怕会被蛊惑，因为那样我就把我和他以及一大堆的人一起带向了地狱，而我自己也将万劫不复。

“我很冷静，阿凝，我喜欢你。”他伸手握紧我的双肩，眸光认真的看着我：“从并州开始，我一直喜欢着你。”

“别说了……”

“不，我要说。”他语气有些激动，道：“为什么不说，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带你回来的！”

“有些事情没有先后！”我厉声打断他。

我冷声笑了笑，看着远处的侍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说你带我走，可你能带我去哪儿呢？我没还没出雒阳城就会被捉回来。”

“我…”

我看着他，认真道：“章伯清，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将军，百姓离不开你，这偌大的苏国也离不开你。”章潇低眉沉默着，一语不发，我朝他笑笑：“伯清，别让我失望。”

忽然一股酸涩涌上鼻腔，我赶忙转过身去，轻步离开。

章潇，有些事情没有先后之分。你，我，苏珩，所有的人都已经无法再回去了。你不再是你，而我也不会再是原来的我。

逝去的时光如烟花般炫目，只是我们谁不能将它回放…

若是当年没有遇见我，你大概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吧…这样说来好像真是我害了你呢…

还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就这样战战兢兢过了好几天，看苏珩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才放下心来。

我是真的害怕章潇和苏珩产生什么矛盾，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希望这一回老天能眷顾着我些。

“阿凝，阿凝。”

我回神时听见苏璎在唤我，不好意思笑笑道：“怎么了？”

“又愣神，你是有什么心事么？”苏璎抿口茶，皱眉看着我。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现在的生活于我来说就好像一潭死水，苏珩每天过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感觉了，至于在路上遇见秦梓似乎也不能激起我的不适。

她当她的皇后，我做我的夫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过得也算平静。

“现在除了那个皇后的位子，哥哥什么都能给你。”苏璎叹息一声道：“宫里的人都得称你一声夫人，那也是哥哥吩咐的，因为在他心里他的妻只有你。”

“我知道，我也理解他。”

雒阳时局不容乐观，大概分成了三派，平南王、苏珩和雒阳旧部，形势势力错综复杂，大多数兵权集中在苏珩和平南王手里。

秦梓能当上皇后，大多数的原因就是因为平南王的势力。刚开始我被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但等我冷静下来，安静地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当初苏珩下决心时该是被怎样的胁迫着。

一山不容二虎，平南王和苏珩叫着劲，终有一天这股平衡会被打破。

到那个时候，大概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吧。

现如今幽州反叛，苏珩以雷霆之势迅速解决着实是令人吃惊不小，我总有一种感觉，北平王的死像是高丽的手笔，就算不是高丽干的却也脱不了干系。

奈何我百般试探执箫，她就是不说，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秘密，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到我手里的情报大多是启了封泥的，这也就意味着我看到的都是冷景黎授意我看的消息，而大部分消息大概是他们不愿意我知道的。

尽管我百般避开秦梓，但有时候还是会遇见。

“冷夫人，今日怎有雅兴在这里赏落叶？”

一声冷夫人便把我所有的伪装撕碎，是的，我是冷夫人，在这个后宫只是个妾室的地位。即便众人唤我夫人，却还是摆脱不了我是个妾的事实。

“闲着无事便出来走走。”我淡淡回应道。

今日她身边没有跟着她的那位表妹，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倒不是说我怕她，只是叽叽喳喳的闹腾人。

她折了一枝桂花递到我手上，淡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夫人还得小心才是，这雒阳的风雨向来猛烈，湿了衣服便不好了。”

“多谢提醒了，只是衣衫湿了，换一件就是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秦梓是在威胁我么？当真是可笑了，我冷青凝这辈子还没惧怕过谁呢。

“有时候换了也无济于事呢。”秦梓怪怪地冲我一笑，道：“夫人继续赏花，本宫就先回去了。”

我看着秦梓的背影，曳地的长裾刮过地上的花瓣，桂花香浓郁中，有斜阳的光打在她头上的金步瑶，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本以为她只是在威胁我，却没想到事情真的朝她说的方向发展下去，我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提早做好准备。

“我想听你的解释。”

苏珩一进门就就冷着脸给我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我不明所以看着他丢在案几上的书简，编竹简的绳子都被他丢散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可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我拿过竹简，刚瞥眼看见一句话便被苏珩拂手打开，我的双肩倏然被他捏住，入目的是他满含怒气的眼眸。

“你和章伯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宫里都传开了，就我不知道！”他恶狠狠地冲我吼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就那么不愿意耽在我身边么！”

“我怎么了！”我挣脱他的掌控，一头雾水道：“你说明白，我和伯清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苏珩怒极反笑，伸手抓过那张竹简狠狠摔在地上道：“你们光天化日商量着私奔，还抱在一起，冷青凝，你自己说，我有没有冤枉你！”

私奔？原来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了这个版本。好笑，真是好笑，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样的怀疑我？

真是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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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误会

章节名：第十三章 误会

清晨的阳光打在米黄色的毡席上，昏黄泛暖，我已经在这个屋子里耽了好久了，距离我被禁足大概已是好几天。人一耽起来就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主子，多少吃点吧。”执箫在我身后细声劝说我，可是我真的没有胃口。

我摆摆手，道：“撤了吧，我吃不下。”

执箫叹息一声没说话，见我在窗边吹冷风，遂走过来给我披上件厚衣服。

“主子……”她轻声开口劝道：“若是生了病便不好了，您还是得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

我回头见她眉眼神色不太对，便问道：“执箫，有什么事情么，你脸色不太对。”

她敛下眉眼神色，淡笑道：“主子多虑了，执箫…只是最近事情多，有些累了。”

她以为她瞒得好，可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的紧，一个眼神飘过来我就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如今她这幅样子必然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冷声开口道：“执箫，你既然承认我是你的主子，便不该瞒我事情。”

“主子，我……”执箫皱眉，极是为难的模样。

“罢了。”我想我可能有点偏激了，转头望向窗外，淡淡道：“你不说便不说吧。”

屋子重回安静，半晌，执箫在我身后，轻声开口道：“陛下昨夜去了椒房殿……”

心口咚的一声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四肢也渐渐被冰冻。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有回过神来，我不知道执箫在说什么。

他去了椒房殿，去了秦梓那里。是，他们本就是夫妻，可是……

苏珩，这就是你在报复我么？这就是你给我的教训？

好，真是一击命中的高招，我真是没有错看你。

我勾起唇角，笑得开心，道：“那还真是恭喜咱们的皇后娘娘了，执箫，去送些补品慰问一下。”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闲杂人不准给我放进昭阳殿，若是做不到，你就给我回高丽罢。”

“诺。”执箫眸光炯炯地看着我，神色认真道：“主子放心，若是做不到，执箫便以死谢罪。”

午后，殿外传来喧哗声，彼时我正在写字，手一顿，墨色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争闹了片刻，声响似乎没停过，心里烦躁的紧，再也没心思往下写了，遂放下了笔。

我向屋外招呼道：“执箫？执箫！”

推门而入的是侍凤，她一袭绯衫，恭谨道：“小姐，什么事？”

“外面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我问道。

侍凤眉眼神色平静，冷声道：“是梁侯。”

梁侯？那只臭章鱼过来做什么？弄这么大动静是要拆房子么。

我走到殿门口时，章钰正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哪里有半分侯爷的威严。

“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倚着门板站着，冷冷地问道。

“阿凝……”他话刚出口便被执箫打断。

执箫揪着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们还嫌我家主子不够惨么！还来这里做什么？非要害死我家主子才安心？”

“夫人。”章钰改了口，不顾衣衫被执箫扯住，急声道：“快救救我哥哥。”

我一愣，然后轻声笑了笑：“大人说笑了，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如何还能救别人呢？”

“你给我走！”执箫狠命推他，嘴里不断赶他走。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按上执箫的双肩，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章伯清怎么了。”

章钰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的血迹，道：“我哥哥当朝顶撞陛下，如今只有夫人能救他了。”他拱手行揖礼，道：“还请夫人勉力一救。”

“你该去求陛下，而不是我，我一个被禁足的妾室大概帮不了大人的忙。”我看着他，吩咐执箫道：“咱们回去罢，我们可还被禁足呢。”

转身回去的那一刻，我听见章钰在我身后轻声唤我，子丽……

可如今我已经自身难保了不是么，泥菩萨过江的我，是帮不了他的。

我回到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便开始下起雨来。泥土的腥味渐渐透过窗子，入冬之前的雨水最是寒凉。

深秋九月，宫中花园内桂花开的正好，我命执箫去查的消息半刻就递过来了，而这个消息令我冲动的直接奔到苏珩的书房，再也顾不得什么禁足不禁足。

一路上想的最多的便是，章伯清是个笨蛋！不折不扣的笨蛋！

对于这件事，我终究还是不能抽身事外，这一趟浑水，我还是要趟过，躲也躲不开。

未央宫里的侍从不敢真拦我，我拂开他们的手臂就直接往里闯，惹得身后人低声轻呼。

啪的一声推开门，室内檀香缭绕，我看见苏珩倚在案几旁悠闲的看着书卷。

他抬眸淡淡瞟我一眼：“也只有你敢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的。”语气里含着莫名的讥诮。

可现在我没有功夫和他说这些，我走上前，紧盯着他，开门见山问道：“陛下要把苏璎嫁给章潇？”

他放下书卷，修长手指抚上青瓷茶杯，抿口茶：“嗯。”

刚才的消息实在令我震惊，苏珩把苏璎嫁给章潇本没什么，公主配将军，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登对的搭配了，可是章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堂拒绝了苏珩的要求。

我在心里不禁暗骂，这个章伯清是不是笨蛋，苏珩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就是和他说话声音大点都属于大不敬，更何况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折苏珩的面子。就连我都不敢向从前一般放肆，更何况如今的他是苏珩的臣子呢，为臣之道他难道真的不明白么。

“陛下预备如何？”我收敛神色，淡淡道。

“阿凝认为呢？”他没回答，却反问我。

我抿抿唇，吐出一句：“贫贱之知不可忘。”

苏珩敛眉低首，似是思索我的话，半晌抬头看我：“这句话似乎还有另外一句吧，是什么？”

后一句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这个时空的人对于某些俗语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我却不想告诉他。

我摇摇头，淡淡笑道：“妾不曾听说过有后一句。”

起身欲告退时，苏珩忽然站起来扯住我的衣袖，眸光炯炯的瞧着我：“阿凝，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以前了么？”

我轻轻扯出我的衣袖，慢慢的抚平褶皱：“陛下是说讨厌现在的我么？”笑意漫上眼角：“即是讨厌，妾身以后就不来了。”

走出未央宫的那一刻，凉风刮上我的脸颊，心头忽然涌入酸涩之感。

从我嫁给你的那刻，我就知道我会面临怎样的艰难困境。相同的，从你娶了秦梓的那刻，你也该明白眼底揉不进沙子的我是会变成什么可怖样子。

而后几天，我命执箫眼睛擦亮点，毕竟过瞎子聋子的日子可并不好受。

“什么！你…你说他还是拒绝？”我简直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执箫。

执箫担忧地点头，说道：“广平候这几日甚至拒绝上朝，陛下能忍到现在已属不易。”

我心里咯噔一声，跌坐在毡席上。章伯清到底想怎么样，这般举动就是苏珩想保住他都是不行的。

“朝堂上有什么举动？”

“已经开始弹劾，以昌成候为首。”执箫沉声道。

我冷声笑笑，昌成候何嘉？那人是平南王的妹夫，都是一家人的关系，这么做不过是掩耳盗铃，傻子才看不出来平南王的算盘呢，这事情大概就是由平南王一手策划的。

“执箫。”

执箫恭声道：“属下在。”

“不论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拖住他们的弹劾。”我转身走到几案边，挥手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她，认真道：“这张字条我要你秘密交给章潇，切记不准惊动任何人，连高丽的人都不行，听见没有？”

“属下明白，只是高丽的人……”执箫皱眉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握紧她的手，眸子紧锁着她，道：“执箫，并非是我信不过高丽的人，我自己家的人我自然信，只是你要明白，势力这种东西不是死水，本就是你渗透我我渗透你，你仔细想想，我们对待苏家的势力是如何做的？”

执箫闻言，眼睛倏然一亮，然后一揖到底，给我行一大礼，沉声道：“主子，今日执箫方才真正领悟主子之智，执箫佩服。”话毕，转身离去。

这件事即便是交给执箫还是有些费劲，不惊动苏家的眼线，谈何容易。

两日时间，战战兢兢的度过，执箫也已经两天没见到人影，有好几次我都想唤侍凤找她回来，但是又一想章伯清的境遇，便是再也狠不下心唤执箫回来。

我只能选择相信执箫……

半夜，我看着窗外皎洁的明月，辗转反侧睡不着。

执箫踏月而归的时候，我还没有睡着。

听见廊下有声响我便急切地推门而出，这么多年，执箫的脚步声我再熟悉不过，再加上她本就宿在我的隔壁，我几乎可以断定是她回来了。

一推门，她明显愣了一下，道：“主子，是执箫惊到你了？”

“快说说，事情办得如何？”

执箫闻言抱拳，轻声笑道：“属下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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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娶妻

章节名：第十四章 娶妻

冬十月，大雪纷飞在雒阳古城，城内白雪一片，极是讨喜的美景。百姓说瑞雪兆丰年，是因苏国武安长公主嫁的好，就连老天都来庆贺了。

是的，苏珩把苏璎许配给了章潇，年轻俊朗的将军娶倾国倾城的公主，真本就该是一段佳话。

当年那个端坐于骏马之上，手持长枪，飒飒英姿的年轻将军，如今也娶了美妻。感叹时间过得快的同时，也差执箫替我送上了一份大礼，我是真心希望他和苏璎能够幸福。

大婚当天，我没去，苏珩和秦梓出席婚宴，想着见面也是尴尬，那么还不如不见。

据说，那是很美丽的一场婚礼，白的雪红的衣，苏璎长得本就好看，脸颊上的鹅黄衬得她更加的好看，那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执箫递给我一张竹简时，我正和秦在凉风殿的白亭里煮茶赏落雪，亭外是白雪飘然。

伸手接过那方竹简，只觉得入手极重，愣怔半天也不敢打开看。

秦抿口茶，笑笑道：“夫人，其实…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

“一切都过去了？”我看着泛黄的竹简，心里的情绪忽然酸涩的莫名。

“这不正是夫人想要的么。”秦淡淡道。

这句话就好像一把枪，准确地戳进我的心口，是的，这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啊，我还在纠结什么呢？

伸手打开竹简，入目的只有两个字，保重。

眼底忽然酸涩起来，赶忙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茶雾缭绕中挡住了我眸子里的湿润。

保重……伯清，你也要好好保重。

“陛下待你是用了真心的。”秦看着我眸光里藏着叹息。

“大概吧。”我叹息一声，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遂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么…”秦笑笑，道：“父亲因受不了大起大落而自杀，如今我已算是无亲可依了，但是也自由了，等开春时，我便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能去哪呢？”我担忧问道。

宁皇因被刘歆囚禁，后又被平南王所救，苏珩入雒阳王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他写认罪书，写完第二日，他便在未央宫正殿自尽而亡，显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骨气。

至此，宁国几百年的历史就此结束，新朝苏国登上历史的舞台。

苏珩成为五百年来又一位杰出的帝王。

“去哪都行，四海为家也未免不是潇洒惬意的一件事啊。”秦笑得温婉。

我看着她淡笑的眉眼，想了想，还是问她心里藏着已久的一个问题：“我还是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生气。”

“你说。”

我抿抿唇，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委身于刘歆，我实在是想不通。”

她抿口清茶，淡淡道：“那个家伙要屠城，还要侵犯我的亲妹，我不这样又能如何。”在那一瞬间，我在秦的眼眸中看见了一丝愤恨。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甚至连安慰她都无法说出口，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秦的大义，我很佩服，那样的境遇里她仍旧坚韧的好好活着，救赎别人，若是我大概是做不到的。

“这辈子我没佩服过谁，秦你算上一个。”我真诚地看着她，说道：“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高丽玩，有个叫听风谷的地方，美丽的像画一样，你一定要瞧瞧才好。”

“听风谷？好，有机会我去看看。”秦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

我看着她，心里止不住的叹息，若是我站在她的立场，现在不疯也好不了了，我受不了那样的打击，她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本该被众人所拜，而如今宫里的有色眼睛时不时的就会在她身上转上一圈。

那样的天差地别，还要恭恭敬敬地问候秦梓一声堂姐，换做谁心里都会不好受的罢。

“你若是想哭，不必强装笑脸，在我这里不需要那样的笑。”我安静地看着她，皱眉道。

秦秋水半的眼眸里蓦然蒙上一层水雾，奈何她脸上仍旧是挂着淡淡笑意。

“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我看着她，静静地说：“是这个时代疯了。”

亭外落雪纷纷，寒梅初绽，阵阵幽香和淡淡茶香缠在一起，安逸舒适间，秦的脸上滚满了泪。

她将脸埋在手骨间，泪水顺着指缝留下，低低的啜泣声响在我的耳边。

这个公主就连哭的情绪都是这么的收敛…我没由来的心疼她。

起身轻轻抱住她，淡淡道：“哭吧，如今这里只有你和我，只有冷青凝和秦，没有图嘉和乐平。”

话音方落，秦梓哇地一声开始痛哭起来。所以说，这世上原没有哪个女子是不会哭的……

我轻轻拍她的背，想若是她的性格不是这么倔强似乎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但是这根本不能怪她。就好比如今我和苏珩走到这里，又能怪谁呢？怪秦梓么，怪平南王么？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的。

我早就已经释然了。

因为这个时代疯了……

寒冬十月，大雪纷飞，冷风把窗楞吹的咯噔咯噔的直响。

我和秦梓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过得平静无味，倒也算相安无事。

苏珩下的禁足令已经到期，可我却不想再见他的面，于是我索性关了昭阳殿的大门，和他冷战到底。

我冷青凝几时这么憋屈了，连我自己都恨这样的自己，整日优柔寡断，胡思乱想。

真是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

我心里烦闷的紧，基本见到我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心情不好，所以就连宫里侍候我的宫婢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执箫进来时，我正窝在美人塌上读佛典，读的我眼皮直打架，屋子里的渺渺熏香真是让人昏昏欲睡。

“主子，您若是想睡就去里间罢，赶明日二殿下来这儿，瞧见您得了风寒，怕是又要担心了。”执箫皱眉给我盖上一张厚毯，担忧道。

我裹紧毯子，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子，迷糊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未时。”执箫蹙眉询问我：“主子午饭没怎么吃，现在可觉得饿？执箫命人做些蛋羹罢。”

我摆摆手，摇头道：“不必麻烦别人了，是我自己没胃口。”

起身推开窗子，冷风扑面而来，睡意已经去了大半。

院子里皑皑白雪，温暖的阳光一晒，就化得厉害，屋檐上还滴着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雒阳城不似高丽，在这里是看不见冰溜子的，记得以前高丽下雪时，每每捉弄毅儿，都会丢块冰到他的脖颈里，惹得他抱怨我是坏蛋，那时候的天真无邪现在反倒是怀念的紧。

想着以前的事情，心里难免高兴，就连脸上都不自觉的染上笑意。

执箫站在我的身侧，看我高兴，她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尤记得初见她时，其实是不喜欢她的浓丽眉目的，因那样的眉目不知是怎样的血腥杀戮才渲染出来的浓丽。

但久而久之，反倒是喜欢她的强硬手段了，这个乱世本就是以强欺弱，若是要自己活下去，必须强于你的对手。掉以轻心，便是生命的代价。

我微眯双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我的眼，细雪拂面间，我问：“执箫，二哥什么时候能到。”

执箫淡笑着应道：“主子，过几日二殿下就来了，算着脚程也就是三四天的时间，您再耐心等等。”

“我今天这一想，我们还真是好久没见了，好像有两三年了罢。”我不由得叹息一声，道：“从我嫁给苏珩开始，他就再也没来看过我，有时候甚至在想，他们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主子……”执箫给我掩上半扇窗子，淡淡道：“这世上没有谁比殿下们还要真心的对您了，大殿下曾亲自吩咐执箫，说若是出了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您回高丽。”

“您可能不知道，当得知您被北平王捉住的时候，二殿下阴鸷的神色真是可怕极了。陛下当时已经准备好人手救您，高丽这边也在着手营救，却没想到秦雍会放您走……”

“等等。”我打断执箫的话，有点回不过神来，不确定地问道：“你说谁，谁放我走的，当时明明是我自己逃出来的，在大门口被律迦搭救了一下才……”

执箫敛眉，微微抿紧了唇角，道：“北平王不是糊涂之人，若不是秦雍动了手脚，您自己是不可能轻而易举逃出来的。”

难怪我觉得当时气氛怪怪的，难怪我那么轻易就出来了。

这一切原是秦雍刻意为之的么……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放了我。他们的算盘明明是用我来威胁苏珩，怎么会呢……”

安静片刻，执箫轻声道：“执箫不知。”

我凄声一笑，道：“现在我倒是欠他个天大的人情了，却是还也还不上了。”扭头问执箫：“他可有坟？”

执箫缓缓摇头，道：“逐鹿野一战，陛下派的是精兵，秦季昭尸骨无存。”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叹息道：“既如此，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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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阳夏

章节名：第十五章 阳夏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寒梅绽放的十一月，雒阳城外的古道边，我带着执箫侍凤三人站在寒风中，即便身子冷的厉害，可心是暖和的。

忽而，郊外的古道上响起了零星的马蹄音，渐渐的声音开始变大。

哒哒哒哒

从没有那么一刻向我现在的心情这样高兴了。

青松林的尽头忽然出现一抹藏青颜色，墨发随风而杨，玄色的大氅扬在身后，那匹马我再熟悉不过了，是追风！

“二哥！”离得老远，我就高声挥手喊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盼来了，当真是不容易。

青衫玄氅白雪黑马，两年多没见，岁月似乎格外的照顾冷景黎，他脸上的神色仍旧是冷峻的能冻死人，寒眸里依然带着冷冽气势。

我站在道口踮着脚，向等待情郎般期待他。

吁

冷景黎下马，眉目间晕上恼意，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给我披上，那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让我有些想哭。

他皱眉道：“若是生了病，瞧我饶不饶你，走，二哥载你回去。”

我咧嘴一笑，道：“二哥，你还能载动我么，如今阿凝可不比小时候轻巧了。”

他跨上马，把手伸给我，挑眉道：“放心，就是二哥八十岁了，仍旧能载动你，莫说现在我还身强体壮呢。”

我嘿嘿一笑，把手递给他，身子一转，稳稳地坐在马上。

伸手摸摸马匹的鬃毛，笑道：“二哥，记得当年追风还踢过我呢。”

他在我耳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无奈道：“还说呢，当时真是吓死我了，谁叫你这个笨丫头去扯它的尾巴。”

“那不是为了给二哥做琴么……”

我话语里的不满终究消失在呼喝的冷风里。

耳听身后的咚咚心跳，心里忽地涌出酸涩之感，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之时，我听见冷景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阿凝，若是早知今日，便是你恨我，我也不会做出当初那样的决定。”

我闭上双眼，眼泪划过脸颊，嗓音止不住的轻颤：“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况且就算再来一回，我仍旧会像当初那样选择。”

“二哥，怨不得别人，只怨我自己。”我哑声吐出一句：“只怨我…喜欢错了人。”

策马半个时辰，我身上披着两个大氅，实在是感受不到冷意，看着冷景黎略显发白的脸色，我担忧道：“二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好生穿着。”他咳嗽一声，嘱咐我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不用出言，二哥倒要看看如今的苏皇是一副怎样的排场。”

我抿紧唇角，眼眸锁着前方，点点头道：“二哥放心便是。”

雒阳宫城门口，苏珩一件玄色大氅，锦缎之上是暗纹的龙样，寻常人不懂底细，可我却知道，那件大氅是二十个绣娘绣了两个月才绣好的，极是奢侈的一件衣服。

乃是秦梓送给苏珩的生辰礼物。

他身边的秦梓一袭妃色的长裙，长裾托在青砖地上，那里干净的一点雪都没有。

雍容典雅，额间花钿丽得惊人，当家主母的风采被她诠释的极好，我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的气势确实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他们并肩站立，反观我一身单饶曲裾，朴素的像个宫婢，实在是格格不入。

冷景黎抱着我的腰身下马，周围有轻微的抽气声，我知道冷景黎此举在中原大抵是忌讳的罢。

可那又如何呢？虽然今日冷景黎公然造访雒阳城，顶着的是高丽的名头，这周围站着的乌七八糟的人大多是官员，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陛下。”冷景黎右手搭在肩上，行的是高丽最尊贵的礼节，沉声问候道：“高丽安王拜见陛下，久别未见，陛下可好？”

“不必如此大礼。”苏珩虚扶冷景黎一下，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可是我讨厌他这么笑，从前那个笑的真诚又温和的他，大约是死了吧。

“请高丽安王安。”秦梓上前一步，笑的温婉。

冷景黎勾起唇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对着苏珩道：“这位夫人穿的这么少，还请陛下怜香惜玉才是。”

秦梓脸色微变，仍旧强装着笑意。

苏珩脸色冷冷的，转身对秦梓说道：“你先回去披件衣服罢。”

“……诺。”秦梓屈膝行礼，抬头时脸色煞白。

冷景黎和苏珩走在前面，我跟在冷景黎身边，身后是几个大臣和一大帮侍从，乌央央的。

他侧头对苏珩低声笑道：“陛下，说句玩笑话，我妹妹当年果真没有嫁错人呢，谶纬说我妹夫必然是人中之龙，看来是应了呢。”

“我当年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食言，景黎放心便是。”苏珩语气莫名，因为背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想来该是冷冷的罢。

苏珩好像很久没有笑过了……

未央宫里的议政殿，因我是女眷不准进入，苏珩便差江勤领我到偏殿歇脚。

幽幽熏香里，我安静地坐在厚实的毡席上，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男子的声音，猜测着是冷景黎还是苏珩的嗓音。

就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屋子的门被拉开，冷景黎走进来，空气中尤带着冷冷的梅香。

“走罢，带我瞧瞧你住的宫殿。”他走过来说道。

“就这么和我走了么，不用应付那些官事？”我愣道，他作为国使不应该忙得厉害么，怎么还有闲工夫跟着我。

冷景黎脸上漫上狡黠神色，笑道：“所以才带了中用的侍从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可不想再被政事缠住脚步呢。”

啧啧，果然是我那狡猾的二哥……

出了门口，看见江勤安静的立在一边。他见我出来，便过来恭声道：“陛下说，安王和夫人好生叙旧，只是明日宫里晚宴，请王爷一定出席，若有打扰之处还望莫要见怪。”

“请回说陛下，景黎一定去，多谢陛下的款待。”冷景黎有礼道。

一路领着他回到我所住的昭阳殿，路上冷景黎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没怎么说话，而我也不好打扰他。

“这倒是个极雅致的地方呢。”冷景黎随着我走进含光阁，在此之前我命执箫先行一步，打点一切事宜。

此时屋子里已经焚上熏香，闻起来像是高丽特有的梅香粉，渺渺香气中，混着洞庭的碧螺茶香。

我淡淡笑道：“此来准备耽上多久？”

冷景黎抿一口茶，道：“三日罢，高丽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办，今次主要是来瞧瞧你。”他顿了顿，又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事你还是得宽心才是。”

我心里自然知道冷景黎说的是什么事情，当下抿唇一笑，道：“如今我也释然了，安稳地耽在这里未免不是件好事。”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宠溺道：“宽心固然重要，但是不准为难自己，你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写信给我们。”

“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撇撇嘴，拂开他的爪子。

他爽朗一笑，摇头道：“在我们眼里，你永远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

翌日晚上华灯初上，宫宴在偌大的建章宫举办，邀请了九卿以上的官员，排场极是隆重的长席宴。苏珩坐在正中的位子，各个臣子分列两侧，每人一张长案。

相比我心大的姗姗来迟，秦梓早就到了这里，主持着一切事情。

不得不赞上一句，真是国母的典范呢，好似来的是她自己的亲哥哥一样。

“文昌夫人到。”门口的侍从高声唱喏一声，吓我一跳。

扑一走进大殿，只觉得双双眼睛都盯在我身上，惹得我浑身不舒服。

侧过头，终于在第一上座上找到冷景黎藏紫的身影，这亲王象征的紫色穿在他身上有着说不出的威严。

因为今日是迎接冷景黎，所以苏珩旁边的侧座位是我的，秦梓则居于冷景黎上首。

“请陛下安，请皇后娘娘安，请各位大人安。”我屈膝行礼道。

苏珩摆摆手，沉声道：“今日不必多礼。”

“诺。”我屈膝称诺。

转身走到秦梓边上，我微微笑道：“皇后娘娘还请上座，妾身坐这里方便和自家哥哥叙话。”

秦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硬在脸上，她勾起唇角，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既如此夫人落座罢。”话毕，起身走到苏珩身边的几案处，优雅落座。

秦梓假冲聪敏，却没料到我根本没承人情。

那边忽然有人站起来，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个庄恒襄。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太关心，只知道他来投奔了苏珩，而如今看见他坐在这么靠前的位置，想来还是极受器重的罢。

他看见我时，礼貌一笑，拱手道：“主母上座，恒襄换张几案。”

原来我身前这个秦梓刚刚坐着的几案位于他的下首，那么秦梓这么安排不光在讨好我，还是在讨好庄恒襄啊。

我侧头看了眼秦梓，似笑非笑了一下。

庄恒襄身侧有人开口纠正道：“阳夏侯，主母该是咱们的皇后娘娘才对，如何是文昌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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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文昌

章节名：第十六章 文昌

夫人，爵位正一品，仅次于皇后，位同三公，食俸两千石。

因为战乱刚刚结束不久的缘故，各地势力还没好好的融在一起，百姓恢复生产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这些承诺的“俸禄”实际上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雒阳宫城里的伙食并不算好，至少没有高丽的好，保证不会让你挨饿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封号文昌，取得是文德昌盛的意思。可一想到礼制上写着“皇帝之妻称皇后，妾皆称夫人。”我心里就止不住的想乐，真是讽刺的解释。

我对于生活的这个环境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早些年在行伍中什么苦没吃过，跟着苏珩作战，大冬天的冷水加馒头也照样吃得香。就是可怜秦梓要一同吃这个并不算好的饭食，她本就是蜜罐中长大的富家小姐，头上还顶着郡主的封号，却从没见过她抱怨，倒是对她有些佩服了。

我抬头，看见一张脸。那是一张正统的国字脸，面色偏黝黑，再看身子，骨架很大，一看就是在军队中摸爬滚打过。

执箫悄悄地告诉我，那人是前朝的卫尉赵肖，正八经的贵族，对于那些礼信教条特别的看重。

可庄恒襄丝毫不给他面子，挑眉道：“她是你们的主母，不是我庄恒襄的，这辈子我的主母就只有一个人，她不是什么文昌夫人，她叫冷佳氏晏灵纳扎依。”

这倨傲的神色，若是我，怕是心里忍不住揍他一顿呢。

此时我着实是不好说什么，庄恒襄说完之后，竟然自己走到了最末尾的位子上。面色悠然，无半分不适。

这举动，简直就像是迎面抽了秦梓一个耳光呢。

我轻笑着坐下，冷景黎侧过头，低声笑话道：“瞧你得意的样子，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

“偏就这样，你拿我如何？”我隔着青瓷茶杯看了冷景黎一眼，扁嘴道。

其实也就是在他面前我才能放下身段，任性一下。

酒宴过半，秦梓便称不适告退，苏珩差人送她回未央宫，也没说什么别的。

冷景黎脸色越加的白，我知道这是他快醉的现象，寻常人喝醉脸色变红，可他偏就和别人不一样。好像冷家人对酒很有免疫力，印象里大哥从来没醉过。

“二哥，你还行么？”还没等我问完，斜刺里陡然出来一道声音。

“文昌夫人，下官敬您和王爷一杯酒。”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笑里藏刀的脸。

我认得他，昌成侯何嘉，平南王的妹夫，仗着权势便以为可以在这里横行了？简直可笑。

勾起唇角，温温一笑，道：“侯爷抬举了，我哥哥他不胜酒力，我这个妹妹代劳，还请侯爷别介意。”

我拿过案几上的中碗，看了眼何嘉手里的那瓶梅花酿，冷声笑了笑，计上心头。

转身吩咐执箫，道：“执箫，去取两坛烧刀子。”回头又冲何嘉笑的温婉：“侯爷，本该是我敬你，若是敬梅花酿太没诚意，要敬便敬男子该饮的烧刀子才对，侯爷说，是也不是？”

何嘉脸色未变，顺着我的话，笑道：“夫人说的是。”

说话时执箫便回来了，拿了两大坛烧刀子，那一坛足足有十斤，何嘉看的眼睛都快直了。

我暗暗一笑，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说道：“侯爷，请。”

何嘉接过碗，看了眼碗里的烈酒，脸色微变。但是在看见我毫不含糊的仰头一饮而尽后，脸色开始煞白起来，惹得我直想发笑。

嗯，没事瞎敬酒的后果就是半坛酒还没喝完，何嘉就被宫侍抬下去了。

从周围人惊恐的目光里，我猜测着他们心里对我的印象大概又差了一分。

没有哪个良家女子能这般的豪饮杯中之物的……

酒宴结束的时候，冷景黎已经醉了，即便是强装没醉，脚步还是虚浮起来。

我将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准备扶着他到殿内醒醒酒。苏珩这会儿走过来，脸色仍旧是冷冷的，或者不如说是从晚宴开始，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吩咐江勤道：“江勤，去找人送王爷回去。”

江勤走到我身边，恭声道：“夫人放心交给属下罢，路远，您不可搀着王爷回去的，着了凉生了病便不好了。”

我闻言，将冷景黎交给江勤照顾。看着江勤寻来软轿，抬着冷景黎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回身对着苏珩微微一笑，道：“陛下，夜深露寒，妾身便先回去了。”

“我送你。”苏珩沉声道。

我愣了一下，笑着推拒道：“不敢打扰陛下…妾身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更何况还有执箫在。”

“我偏要送你。”苏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执拗起来，他看了眼执箫，沉声道：“执箫去看看安王，帮着江勤照顾着点。”

执箫不动，看了眼我，我暗暗摆手，示意她去。

建章宫离我们所住的未央宫还有一段不近的脚程，可苏珩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执意走着回去。

他走着，我自然不好乘轿子，早知道就是死也不要执箫离开了。

夜晚，凉风习习，身上披着厚实的大氅也不觉得冷，只是苦了跟着的宫侍。

“陛下……”我还没说完，苏珩便出言对身后的一大帮宫侍道：“都退下罢。”

身后宫侍轻步退开，安静的仿佛没有这些人一般。

我挑眉问苏珩：“陛下知道妾身想说什么？”

“既然就你我二人，那便不必矩这些礼了。”苏珩淡淡道：“你这个人我是再了解不过了，只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安静半晌，我终究还是对他说道：“其实苏珩，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理解。”

“可是真正令我难受的是感受，道理、大义我都能明白，只是我自己的心难受罢了。”

“阿凝，你想要什么呢，有时候甚至不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苏珩的语气里带着疲惫，道：“我小心翼翼地去看你，想让你高兴，但是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至于那次误会你……只是因为我真的害怕失去你。”苏珩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眸光炯炯道：“若是有一天我失去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愣了愣，淡淡一笑道：“放心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至少当初的我是用了整个真心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能说，苏珩…我们回不去了。”我狠了狠心，如实说道。

他忽然凄声一笑，道：“如今你就算是骗骗我，也不肯了。”

我们没回不去了，苏珩，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真的无法恢复原样了，就好比粘补好的瓷器，再怎么精细的修补还是会有裂纹一般。

走到昭阳殿门口的时候，苏珩伸手轻抱了我一下，低声在我耳边道：“去吧，阿凝，明日的我们大概又要疏远彼此了。”他顿了顿，接着道：“可是阿凝，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了，因为我爱你。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夜风寒凉，吹着殿门口的松枝哗哗作响，苍白的月色打在干净的青砖地上，凄清而寂寥。

终究我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殿门的那一刻，泪水早已经不知不觉间滚上了脸颊，我手捂着嘴，却没有回头。

他爱我，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对我说，可是如今我的心里只有心酸，却没有感动。不知道是不是他说得晚了，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一面想他一面流着泪。

他伤我已经太深……可是，我还是喜欢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呢……

含光阁安静的立于皑皑白雪中，温婉而安逸，这几日雒阳城中总是飘雪，昭阳殿内安宁的似乎连雪花飘在屋檐上的声响都能听见。

“这么多年你的琴还是这幅样子，不好也不坏。”冷景黎听见我的琴音，叹息一声。

我停下手，暗想，确实是这样，这么多年也没有长进，似乎离开了冷景黎，我的技艺大概都生疏了。

“也就是你这个字写得倒还算是有模有样了。”他侧头看了眼我案几上的书简，点点头，道：“字体温婉秀气，一看就是照别人学的，这一笔分明是硬扯过去的，不过已算是不错的了。”

冷景黎看着我黑下来的脸色，不由得扑哧一笑，道：“好了，你的字是大有长进，和谁学的？苏珩的字可不是这样呢。”

“友人花晚，她是个极好的姑娘。”我白他一眼，如实道。

“后日，我便走了。”冷景黎眉目间晕染上丝缕忧愁，道：“阿凝，你的性子我还是有些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轻声笑了笑，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二哥，你就放心罢。”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温润笑道：“从小你就犟，不服输的性子是我冷家的女儿，只是有时候这性格反倒是伤了你自己呢。”

“二哥……其实，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冲他笑笑，道：“不必介怀别的，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好，阿凝，怎么的都能活，早就释然了。”

只要大家过得好，我怎么样其实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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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对弈

章节名：第十七章 对弈

渺渺茶香中，阳光斜撒在米黄的毡席之上，暖意融融。棋案两侧坐着两个素白衣衫的男子，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苏珩着白衫来时我是真的有些回不过神来，看着他一如当年般俊雅的风姿，冷冷白色被他穿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眉目间也尽是温和，恍惚间竟觉得这几年似乎都是我做的一个梦罢了。

在旁人看来，冷景黎的冷像冰，冷得刺骨，苏珩的冷像雪，凉中带着温润。

时光荏苒，如今苏珩作为一国之君，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强硬的手腕使得他的心肠日渐冷硬起来，有时候看着他的严肃神色，连我都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

“如今朝中势力景黎如何看？”苏珩悠然的落下一个子，淡淡问道。

彼时我正看着屋外细雪，静静地发呆，未料到话题突然转了个弯。苏珩这个问题问得我心里一惊，心底隐隐不安。

冷景黎淡淡一笑，道：“下棋之时莫谈国事。”

“此非国事，乃是家事。”苏珩停下手，眸光炯炯地盯着冷景黎。

冷景黎手一顿，抬头看苏珩，语气含着疑惑，道：“家事？”随即又淡淡一笑：“陛下说笑了。”

“除了苏国之主，我还是景黎的妹夫，不是么？”苏珩温温一笑。

冷景黎看着他，忽然轻声笑了笑，又淡淡吐出一句话来。

“君不可无臣相辅，臣不可功高盖主。”

苏珩暗暗琢磨着这句话，半晌，抬眸看着冷景黎，叹息道：“若非是知道不可能，那么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执意留下景黎。”

冷景黎笑了笑，道：“陛下留下我做什么，我不过也是借了别人的智谋罢了。”

“景黎是说这话是出自别人的口？”苏珩惊讶道：“敢问那人是谁？”

“陛下还真是本末倒置呢，此话乃是阿凝十四岁时说的。”

此时我想阻止冷景黎已经是来不及了。

我看着苏珩尴尬笑笑，心里暗骂冷景黎不够意思，这么轻易的就出卖了我。

“我还真是糊涂。”苏珩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浓茶，眉目间的神色隐藏在玄瓷茶杯后，语气里带着丝缕的悔意，自嘲道。

“这世上原没有谁比阿凝更真心的待你了。”冷景黎忽然开口，甚至不顾君臣之礼，冷冷道：“幽州一役，若不是西凉王从中横插一脚，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阿凝。”

“你可知我这个妹妹我们自己都不忍动一个手指头，如今你这般伤她，若按照以往……”

“二哥！”我打断他的话，不想他再说下去，淡淡一笑，说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冷景黎这般冲动的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是我意料之外的，记忆里的他从没有这么失态过，一直是孤傲少言的贵公子。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事情已经这样了，

苏珩侧头看着我，眉目间蕴藏着苦涩的笑意，道：“景黎放心，阿凝…我不会辜负她的。”

“本来阿凝嫁给你时我就是反对的，如今我不想说什么别的，政坛的事情，阿凝作为一个女子我们本也不希望她搅进来。”冷景黎起身，眸光冷冷的说：“有些事情我不想明说，只是有一点，我们不想再看见阿凝受委屈。”

……

夜晚，我辗转反侧，窗外皎洁的月色透过窗纱，朦胧地倾泻在地上。

耳听着布袜摩擦的声音，一抹暗影缓缓走近，挡住了毡席上的白光。

“这么晚还不睡么？熬夜可不是好习惯呢。”

冷景黎特有的冷冽嗓音淡淡地响在空寂的屋子里，我轻声笑了笑，道：“二哥不是也没睡么。”

“没什么，只是后日我便离开了，走之前还想好好瞧瞧你。”冷景黎走到案几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二哥……”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问。

“想说什么便说。”冷景黎皱了眉头。

我将身子支起来，背靠着床榻的栏杆，冰冷的触感贴上我的脊背，我问：“二哥，当年我的任性，你们有没有怨过我。”

“你是我妹妹，阿凝。”冷景黎叹了口气，道：“无论怎样，你只要记得我们会在你身后便是。”

“高丽永远是你的后盾，永远的家。”

恍惚间想起盈风曾说过的一句话，高丽的屋檐大着呢，什么样的山雨都淋不到主子。

可是，鸟儿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不是么？但不论怎么说，我还是万分的感激他们，在这个乱世纷乱中我能有个安稳的避风港湾。

“谢谢你，二哥。”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见他英俊的面孔，眼前这个出众的男子他是这世上最最疼我的人，他是我的哥哥。

我冷青凝何其幸运！

此生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求他们能平安。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终究我们还是要分别。

“二哥……路上小心。”我站在道口，寒风凛冽，风拂起我的裙裾，周围空气中隐隐有寒梅冷香浮动。

冷景黎伸手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道：“自己照顾好自己，二哥过阵子再来看你，至于楠娅……你放心差遣便是。”

临行的前一日晚上，冷景黎来到我的屋子。

彼时，我在灯下百无聊赖的读着宁史。

分析这几年九州的形势，从最开始南阳起义揭开乱世面纱，到如今苏珩入主中原独霸一方，时间已经过了九年。

史书上写着宁国覆灭的原因只有八个字“国君昏庸，毁于权争。”

我卷上书简，淡淡一笑，写这个书的史官还真是生了一双慧眼。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人性的贪婪。

外间的门忽地被拉来，紧接着便是布袜摩擦毡席的声音，与之伴随的还有玉环之物碰击作响的声音。

内间的竹帘被一只修长手骨掀开，漏出一抹素白的衣袖。

“二哥？”我看着冷景黎，疑惑道：“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么？”

冷景黎走到几案边，跪坐在我对面，衣衫间好似还有未散尽的冷意。

他淡淡道：“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瞧瞧你。”

我伸手给他添上一杯热茶，问道：“先喝口茶吧，这么晚苏珩才让你回来，你们都聊什么了？”

他手指摩擦青瓷茶杯，道：“也没什么……”

既然他不想说我也没必要去问了，这辈子我谁都可以不信，却唯独不能不信他，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害我。

屋子里重回安静，冷景黎安然地跪坐着，身姿都没动一下，让我恍惚间以为他是入定的僧侣。

可他身上散发的气场却是莫名的令我难受，我觉得他在悲伤……

“阿凝…”他忽然开口唤我，道：“执箫，我得带她回趟高丽。”

“执箫？”我心里一紧，有点回不过神来。

实话说，我舍不得执箫，这么多年执箫一直陪伴着我，感情已经不能言说，而如今……

“二哥，一定要带执箫回去？”我抿紧唇角，不死心的问道。

冷景黎点点头，说道：“确实是有急事，你放心，二哥给你找了比执箫还得力的人。”

“那便按二哥说的办吧。”我看着他，皱眉道：“事情办好了就回来，还有，不准让执箫受伤。”

冷景黎一愣，随即淡淡笑道：“好，若是执箫少一根头发，你只管找二哥讨说法便是。”

得到了冷景黎的承诺之后，我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风拂起我额间的碎发，我微眯双眼，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

执箫的紫衣像一只紫蝶般炫目，从没有这么一刻我觉得她这么潇洒，她本就该属于宽广的蓝天，往日的她原是被世俗所羁绊。

“主子，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您还是得宽心啊。”有道清丽女声响在我的身后。

直到冷景黎的身影消失在道口尽头，我才回身，失落道：“走罢，楠娅，我们回去。”

这个名唤楠娅的姑娘是典型的高丽女子，善骑善射，唯一和执箫不同的地方，大约是她在宫中耽了很久，人情世故的操控比执箫要好，性子也比执箫圆滑。

其实都是冷景黎给我的人，对于她们我都是很放心的，只不过执箫陪着我那么长时间，感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冷景黎走了，昭阳宫似乎又重回寂静，仿佛是一潭死水般。

呼啦

楠娅拉门进来，屈膝见礼，恭谨地立在一边。

我看了眼她，沉声道：“以后有事情直接说便是。”

“诺。”楠娅恭声道：“花小姐在合池遇见陈县主，被推入池子里，现在在金华殿，陛下已经去了。”

“什么！”我倏然起身，裙摆带倒了案几，起身按握住楠娅双肩，急道：“几时的事情？”

“一刻钟之前。”楠娅脸色微变，道：“主子现在去金华殿么？”

我脚步不停，立即朝殿外奔去。一路上在心里暗暗骂着陈秀。

这个陈秀仗着表姐是秦梓就在这里嚣张跋扈，平时我不愿意和她计较，这会儿她反倒还变本加厉起来。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回若是花晚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对付她！

潜水看文的亲，伦家要丢深水炸弹了哦~酷爱去留言板留个爪印~推荐友人文，纨绔世子妃，嘿嘿，乃们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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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交代

章节名：第十八章 交代

当我奔到金华殿的时候，殿外乌压压地跪了一大帮人。

为首跪着的是秦梓和陈侯，身侧是陈秀，煞白了脸，跌坐在地。

这个陈侯就是平南王的小舅子陈彦，平南王妃陈主唯一的亲弟弟。

我心里冷哼一声，连脚都没驻，直接进了殿内。

进去时，伸手止住宫侍的通禀，径直进了内间。花晚苍白了脸躺在床上，双眼禁闭，身上已经被人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寒冬之时的池水最是寒冷，陈秀她的心肠还真是黑。

医官搭脉，眉头紧皱，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而令我意外的是章钰也在，身上衣衫尽湿。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章钰。

他眉目间染上冷冽神色，冷声道：“我看见她被推进池子，却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她跌进去。”他伸手捂住脸，闷声：“我真是废物，竟然……”

我拍上他的肩，问医官：“情况如何？”

医官收回手，冲苏珩一拱手，紧皱着眉头，道：“陛下，这位姑娘情况并不算太好，但好在侯爷及时将姑娘救出……”

“说重点！”章钰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隐隐含怒道：“你只管告诉我她会不会有事便好。”

医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这位姑娘的情况不容乐观，肺腑入水，但是臣下一定会尽最大……”

“够了！若是治不好有你好看的。”章钰脸色难看之极，身上散发的怒气连我都害怕起来。

砰地一声，章钰拂袖而去，不顾在场的还有当朝皇帝，想必是气急了。

印象中的他似乎从没有生过气呢……

我转身看向苏珩，冷冷一笑，问道：“陛下，这回预备如何处置陈秀？”

苏珩看着我，认真道：“你放心，这回我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三日之后，花晚转醒过来，只是身子还是不好，每日喝着中药汤。

苏珩给我的所谓的答复也终于开始到账了。

楠娅递给我一张密密麻麻的侧文，我辨别无能，便叫她给我长话短说，总结了一句出来。

封花晚为合安夫人，赐婚梁侯，爵位正二品，位同九卿。

彼时我正给花晚吹着药汤，听见花晚的沙哑嗓音响起：“阿凝，其实不用如此……”

“没事，这是你应得的东西，安心拿着便是。”我握着她冰凉的手骨，道：“至于娶你，是子珍亲自去求陛下给的恩典，他是真心的，你放心便是。”

花晚安静的看着手里的白瓷碗，愣怔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眼角竟划出一行清泪，她看着我，慢吞吞道：“阿凝，我真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他竟然……你真的没有诓我么。”

我起身轻轻抱住她，淡淡道：“这是真的，你不知道章钰他看见你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时候，脸色差的连我都害怕起来。”

“好了，你安心便是。”

花晚和章钰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二，算算日子大约是两个月后，这两个月的时间，花晚便住在昭阳殿内。

“嘿，我当是谁呢？”

真是冤家路窄，竟然逛个花园还能遇见陈秀，听这语气想必是受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呢。

“县主的记性可能是不太好呢。”我冷冷一笑，道：“人都被你推进池子里了，还不认识呢？”

陈秀脸色微变，冷哼道：“谁推她了，说不准是她自己跌进去的，要陷害我呢。”侧头瞟了眼花晚，嘴里哼哼唧唧的：“一个秦淮的臭婊子，装什么清纯。”

“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我一听见陈秀嘴里吐出这么句话，我心里就受不了。

我不准别人瞎说！

花晚死死拉住我，劝我道：“阿凝，算了算了。”

“怎，怎么的？你还想打人么？”陈秀后退一步，强装镇定的冷声道：“你莫要太放肆，我表姐可是当朝皇后！”

“我打你还用知会皇后么！”我冷冷一笑，举手便要打。

陈秀借着花晚拉住我的当口，脚底抹油，跑了。

“花晚……”我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花晚脸色苍白，冲我苦涩一笑，道：“没什么，阿凝，她说的本也是事实。”

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让她离开，这个后宫的浑水，我不想她踏进来。

我不想她受伤，不想看见她苦涩的笑容。

晚饭时分，苏珩如以往般来到昭阳殿用晚膳。

“吃饭的时候还愣神。”苏珩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皱眉道：“这几日我就没见你好好吃饭，你这身子我瞧着越发的瘦了。”

“陛下。”我看着苏珩，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再帮帮花晚吧。”

我看着碗里苏珩给我夹的菜，慢吞吞道：“我知道这有些过分，但是看在咱们在凉州时的交情，再帮帮吧……”

半晌，苏珩轻声笑了笑，道：“阿凝，你放心便是。”

即便得了他的承诺，但我仍旧是忐忑不安。

战战兢兢的一晃儿三天时间过去，这期间我叫楠娅秘密打听朝中动向。

意外的得知庄恒襄已经任了大司徒一职，苏珩这么做，想来该是极其信任他的。

据说去庄府的门板都被敲坏了，应门侍者的嗓子都已经喊的沙哑。

我憋着笑，问楠娅：“后来呢，庄恒襄就任由那些狗腿的人骚扰？”

楠娅笑笑，道：“没，阳夏侯闭门谢客，直接跟陛下请了假，说身体不适。结果陛下当朝下了令，明里暗里地威胁那些人别去烦阳夏侯。”

我暗地里摇头，想这个庄恒襄还真是机灵，让苏珩下令，谁也不得罪。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仲夏四月，苏珩追封花晚战死沙场的父亲为昌哀侯，朝廷上下没有人反对，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竟没人反对。”我低呼道，简直不敢相信。

这几日我连苏珩的影子都没有摸到，楠娅带回来的消息令我惊讶，却实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主子，具体的事情二殿下不让我们打听，但是依婢子看来，此事不易。”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苏珩是怎么办到的，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费了不少的力气。

“楠娅，你去陛下那里看看，一会儿我过去，然后叫侍凤吩咐厨房准备雪梨汤。”

得知这个消息我真是很高兴，面上也染上难得的笑意。

但是乐极生悲，我真的没想到秦梓的手下的这样快……

“侍凤！”

我恶狠狠地揪住应门宫侍的脖领，恨声道：“你快给我让开！”

楠娅在我身后拉扯我的手臂，着急的紧，指甲似乎都已经楔进我的肉里。她口里不断地说：“主子！主子，咱们等陛下来再进去！”

“楠娅！我等不了了！”我推开她，着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侍凤若是有什么好歹，我要整个椒房殿陪葬！”

我怒气冲冲，抬腿踢开过来的一干宫侍，硬生生闯进去，再也不顾什么礼仪宫规。

入目的场景，让我恨不得杀了在场的人……

侍凤被绑在长凳上，两个侍从举着木棍正一下一下地打在侍凤身上，还有老妇用竹板夹侍凤的手骨！

地上鲜红点点，淋漓血迹洒在青砖的路上！

“住手！”我冲过去，怒道：“我看谁再敢动一下！”

我心里抽抽地开始疼，双手颤抖地松开那个竹简，眼角已经止不住地流着泪。

侍凤费力地抬头，看见我时，脸上梨涡一漾，笑道：“莫哭，侍凤没事。”

“你是笨蛋么！”我捂住嘴，哽咽低吼道：“你分明武艺在身，为何不反抗！”

侍凤闭上双眼，有些疲惫道：“那是因为他们说，我是昭阳殿的人，若是违背凤旨，小姐必然会受牵连。”

“文昌夫人这是做什么？”一道女声响起，尖刻道：“莫非是要违抗凤旨？您可知擅闯长秋宫是个什么罪名？”

我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女子，冷冷一笑：“闯都闯了，还怕你不成。”

那人后退一步，似乎被我的神情所吓到，看着我道：“夫人想做什么？”

“来……”

还没等她一句话喊出去，我飞起一脚，正踹到她的心口，直接将她踹倒。

我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笑得讥诮：“今日我便要看看，你们能如何。”

秦梓设计把侍凤捉到椒房殿，滥用私刑，借口的罪名是侍凤给她的膳汤下了药。

如今我看着侍凤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心里的苦闷在这一刻终于统统爆发。

我已经忍得太久了！

我又狠狠地踹了那个宫婢好几脚，疼得她直哀嚎，侍凤的伤可比她更痛，我都没见侍凤喊疼她有什么资格喊！

刚要吩咐楠娅把她的嘴封上，殿门口就传来了一道男声，嗓音里缠着焦急，是我熟悉的音色。

“阿凝！住手！”

手臂倏然被人拉扯住，还没等我回头，椒房的屋门就打开了，秦梓脸色苍白的被人搀着走出来，眉宇间尽是委屈神色。

“陛下。”她柔柔弱弱地唤了声。

缓缓走过来，对苏珩屈膝行礼，口里道：“本宫不过就是差人把侍凤姑娘请来询问一下事情原委罢了，夫人对我的宫人这般大打出手是何意呢？”

“询问？”我差点笑出声来，道：“楠娅，拿家伙，咱们也来亲自询问询问皇后娘娘。”

苏珩拉住我的手臂，皱眉轻斥道：“不得无礼。”

“呵，无礼？”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吼道：“楠娅，带侍凤回去，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我的人一下！”

我看着秦梓，冷道：“今日之事，咱们来日方长，我要是不让你付出代价，我就跟你姓！”

秦梓，你真当我好欺负么，你我之间，来日方长，这笔账我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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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暗杀

章节名：第十九章 暗杀

孟夏四月的月底，天气已经炎热的很，在屋子里耽上一会儿额间便会出一层薄汗。

在这万物枝繁叶茂的时节，侍凤只能躺在床榻之上，背上的伤已经不能允许她正常的躺着了。而她手上的伤更是惨不忍睹，手指红肿，缠着厚厚的纱布，每次痒的时候，我陪在她身边都止不住掉眼泪。

昭阳殿我已经吩咐楠娅全面戒严，不听劝告执意进来的就给我直接打出去，不必客气，包括苏珩。

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天那句，不得无礼。

“小姐，侍凤没事。”

这几天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句，侍凤没事。

如何能没事呢？昨天给她擦身子时，隐隐在她的心口发现褥疮的迹象，我焦急地命楠娅寻来药膏，希望可以缓解症状。

“安心养伤，这笔账我会替你讨回来。”我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心里酸涩的直想哭，只怪我太没用，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已经明白，一味的退让是不会让对手放过你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冷景黎当年教我的话，我竟是忘记在了脑后。

唰啦

竹帘轻轻掀起，一截湖青色衣袖露出来，冲我摆摆手。

我起身出去，看见楠娅，不明所以地轻问：“何事？”

楠娅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我狐疑地接过来，倨傲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

小心……？

我皱了眉头，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楠娅摇摇头，道：“不清楚，应门的侍童说此前并不曾见过，送信的人也没说身份。”她顿了顿，又道：“婢子以为主子认得呢，主子没见过这字迹？”

我摇摇头，道：“不认得。”伸手将书简递给她，吩咐道：“这片竹简先留着罢，仔细放好。最近把殿内看紧点，我可不想再生什么变故。”

“诺。主子只管放心便是。”楠娅行礼退下。

我看着窗外飘着槐花香的院子，心里一阵担忧，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小心……我想这并不单单只是一种警告，那个递消息来的人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事情就发生的这样棘手。

嘭

我丢开手里的药碗，在地上滚上一遭，勉强躲过眼前这个黑衣男子的袭击。

在宫里就这么放肆！好，真是好！

浓郁的中药味混着槐花香，倾洒在整个院子里，我静静地站着，看着黑衣人，并不出口喊叫。

僵持半晌，黑衣人开口，沙哑嗓音染上疑惑：“你不喊？”

“没必要。”我冷冷开口，屋子里侍凤大概在睡觉，若是出声惊动她出来便完了。

按照她的性子，我实在不敢想象会怎么样。

黑衣人使用双匕首，刚才我歪打正着踢飞他一个匕首，落在离我不远的位置，还真是天助我也。

我就地一滚拾起匕首，将曲裾划开一道口子，方便我施展身手。

这两年耽的安逸，身手已经远不如从前了，腰力腿力似乎都已经下降，但就招式还在，勉强还能唬住他一阵子。

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引着他到外面去才好，这会儿时间不知道楠娅如何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紧了紧手里的匕首，那人旋身过来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害怕的要死。

这不是一般的人，这人是个正八经的杀手！

我一直躲避，那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他蒙着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剑眉紧皱着。

“你这女人真是奇怪。”

我冷冷一笑，道：“你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说话的。”

扑哧

匕首楔进我的肩膀，瞬时鲜血染红了我的浅碧宫装。

我单膝跪地，身形不稳，眼前开始出现眩晕感觉，这是迅速失血的缘故。

刚才那奋力一躲，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若非如此，我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

“我值多少钱？”

他一愣，如实道：“三万金铢。”

我淡笑了一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道：“我死之后，你去城东广益斋找掌柜的，领两万金铢，买这笔买卖幕后之人的性命。”

“你为何不求我放了你？”

“你还真是个好奇心重的刺客。”我暗自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冷声笑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求你也没用，不是么？”

他冷冷地看着我，忽然收起手里的匕首，闪身离开。

一阵风吹过，背后的汗早已经浸湿衣衫，我这才恍惚间明白，我似乎又逃过了一劫。

紧接着眼前一黑，后脑一疼，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幽幽转醒过来时，床榻边守着的是楠娅，正闭眼寐着，我一动想起身喝口水，她便醒过来。

“主子，您醒了？感觉如何？”焦急的神色挂在她秀气的脸上，脸色差的很，想来是很久没有睡好的罢。

“没事。”我摇摇头，开口竟是这么沙哑的嗓音。

楠娅给我倒杯水，忧心道：“您这伤，婢子没知会宫里的人，不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我把空杯子还给她，头靠在床榻的廊柱上，疲惫道：“你做的对，此事不必知会别人，没什么用不说，反倒是图添烦恼。”

楠娅单膝跪于毡席之上，口里带着羞愤的语气，道：“这件事是楠娅的失职，请主子责罚！”

“此事是你失职所致。”我喉咙里痒，闷咳两声道：“但是最近人手紧张，待安逸下来再罚你。”

“谢主子。”楠娅恭恭敬敬地给我扣了个头，抬头时眼眶红红的，道：“此事主子放心，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主子个交代。”

交代么……即使没有也并没什么差别。

我不是傻子，如今宫里什么事情能瞒得住苏珩，他将天下都看的像自己手掌的刻文，这点小事他怕是早就一清二楚了。

秦梓背地里的小动作，苏珩都知道，也懒得管，可如今我被秦梓这般欺负，也不见他过来。

我们想要交代，人家却不想给呢。

我冷冷一笑，摆摆手，道：“罢了，不要什么交代，以后咱们和她算总账。”疲惫地闭上双眼，心里的酸涩将我淹没，眼角的泪不自觉的渗出，划过脸颊，流进鬓发之中。

如果我知道我的不追究会变成她的得寸进尺，那么我一定会早她一步和她鱼死网破。

但是这个假设不成立，我的天真终于将我拖向了罪恶的深渊，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侍凤！”我愣愣看着侍凤挡在我身前，眼见当胸而过的匕首，瞪大眼睛吼道。

我抱住侍凤跌倒的身子，她嘴角流出鲜红的血迹，我惊恐地抹下血，可根本抹不完。一股股地鲜血从心口流出，我双手颤抖，嘴里呜咽地说不出话来。

“主子，侍凤不成了，快走。”侍凤每咳嗽一下，血就更加汹涌地冒出。

我着急地喊楠娅：“楠娅！快过来救侍凤！你快救救她！”

这帮刺客行事极是利落，我不知道殿外的人怎么样了，今日若不是楠娅留在这里，我和侍凤恐怕早就都死了。

“主子，侍凤第一回叫你主子，却不想竟是最后一回了。”她秀致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道：“侍凤怕是不能继续保护主子了。”

“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我紧紧抱着她，温热的血已经浸上我的手臂，滚烫的仿佛灼伤了我的皮肤。

“为什么……主子那般器重执箫……明明我的身手也不差啊，主子……”

“下辈子，我还要当主子的属下……”

“主子……多保重，侍凤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淡淡的笑意染上她的面容，竟透着几分恬静：“真的再见了，主子……”

“不！”

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床榻边坐着的人，我闭上双眼，转过身面朝里，不再去看。

这半个月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浑浑噩噩的，有时候苏珩会过来看我，每一次我都想和他同归于尽，带着内心的悲怆。

是的，侍凤死了。

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刀。若不是她，现在躺在棺材板里的就是我。

我欠她一条命，可今生已经还不上了，注定是要欠到下辈子了。

我现在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侍凤临死前，恬静的笑，那么美好的一个姑娘说死就死了。

“你且宽心……”

“你给我出去！”我打断他的话，厉声道。

面对我的赶人，苏珩没说什么，起身出了屋子，半点生气也没有，无限度包容我的坏脾气。

但是，这件事要是就这么算了，那我还不如和侍凤一起去死！

“楠娅！”

楠娅闪身进来，恭谨立着，道：“主子有何吩咐？”

“咱们在雒阳有多少人？”我冷冷看着她，道：“能让我用的暗卫。”

“主子三思！”她扑通一声跪下，眉宇间尽是担忧。

“召集人手。”我沉声道。“主子……”

“我说给我召集人手！”我心里憋屈的紧，语气狠厉道：“我不想说第三遍！若是不听我的，现在就给我滚回高丽去！”

楠娅咚地一声给我叩了头，说道：“属下听从主子安排，现在就去召集人手。”

秦梓，这一回，即便是鱼死网破，我亦不会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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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狠

章节名：第二十章 心狠

晚夏五月，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花晚的婚礼，最后定在五月十二的傍晚。

据《礼记昏义》记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男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几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黄昏是吉时，昭阳宫算作花晚出嫁的地方。

红色的帐幔挂满了整个宫殿，喜庆的紧。

花晚本就绝色，如今在红色嫁衣的映衬下，秀丽的眉目更加的悦目。

“阿凝……我有点紧张。”花晚拉着我的手，手心薄汗微出。

我笑笑轻拍她的手，道：“紧张什么呢，你的心上人马上就来接你了。”

陪嫁嬷嬷见状也在一旁笑道：“老奴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像夫人这般绝色的新嫁娘呢，咱们的新郎官心里怕是早都乐开花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小丫鬟们也都嗤嗤地笑了起来，气氛轻松又融洽。

我打趣道：“章钰那个臭家伙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花晚红了脸，用手锤我：“连你也取笑我，我不理你了。”

说话的时候，有礼部女官过来，屈膝向我行礼。

“夫人，迎亲人马已经到了，请新夫人随我们出去。”

我握了握花晚的手，道：“别怕，我随你出去。”

鲜红的盖头，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美好图样，带着对他们俩新婚的最好的祝愿。

花晚，从很早之前我便说过，你值得一个男子美满一生。

你一定会幸福的……

走到宫殿大门口，章钰骑着一头枣红色的骏马，一袭绯色吉服，英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凭良心说，章钰这厮确实是生的不赖，面冠如玉，风流倜傥，这个江南的贵公子身上有着一种不一样的气质。

我把花晚的手往喜娘手里一送，安慰道：“去吧，花晚，别害怕，你的心上人就在旁边。”

花晚驻足，缓缓转过身来，隔着盖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对着我屈膝见礼，语气带着些微的哽咽，道：“阿凝，此生花晚欠你良多，今生已经无以为报。”

“说这个做什么，好了，大喜的日子，别误了时辰。”

我淡淡笑道，拍拍花晚的肩膀，示意喜娘可以按照礼制进行了。

看着迎亲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远远地还能听见唢呐震天的响声和小孩子欢乐的叫嚷声，真是热闹的紧，连我的心情都不禁好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我静静地站在道口，凉风拂过我的脖颈，吹起我额间的碎发。

“都准备好了么？”我微眯双眼问道。

身后忽地响起扑通一声，我回身看见楠娅跪在地上。

“怎么？”我不明所以道。

楠娅抿进唇角，语气带着异样道：“二殿下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冷景黎知道这件事情在我意料之中，他不知道才奇怪呢。

我摆摆手，道：“无妨，我现在只关心原计划能不能实施。”

楠娅口里的语气莫名，道：“二殿下说，此事不用主子费心，他会给主子个完美交代。”

二哥，这一回当真是对不住，我又任性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终究我还是给他们添了负担，我明白沉不住气的后果，可是，唯独这件事我忍不了，若是就这么算了，还不如当初就死了呢。

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要是不替侍凤讨回公道，我死都不会瞑目！

终归今日是花晚的大日子，我不能不去。

在城郊的宗庙里毕恭毕敬的看着花晚和章钰拜了天地，那些在凉州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旧人也都赶回来，祝贺章钰和花晚的昏礼。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叹着时光果然是一把杀猪刀，除了冷景黎那个家伙，岁月好像给每个人都留下了刻痕。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官高声地唱喏着，伴着旁边我叫不出名字的乐器的咿嗡声。

庄严而肃穆。

一场昏礼，就此便就算礼成。

可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多，走到这一步还会一直珍惜下去的人也不多。每次看到这种场景，心里都是满满的感慨。

秦梓识趣的称身体不适没有来，差人送来礼品，便算是礼数周到。

凉州的那些旧人大多是知道内情，面上恭恭敬敬地夫人长夫人短，心里那股熟悉之感早就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夫人，我等可不敢敬酒给夫人，还请夫人见谅。”齐达抱拳嘿嘿一笑。

当年他可是苏珩手下一等一的猛将，自负酒量千杯不醉，在军中无人敢和他拼酒。可是不巧一次庆功宴上，他和身为冷子丽的我卯上了劲。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不喝，便是瞧不上本宫呢。”

借着章钰的喜宴，这些老友互诉衷肠，觥筹交错间再没有什么礼仪尊卑，仿佛又回到最开始那种以命相交，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了。

“主母。”身后忽然传来清冷嗓音。

我回头，看见庄恒襄手里拿着白瓷酒杯过来，道：“侯爷，有事？”

旁边的树隐隐有夏虫低鸣，我出来本就是来醒醒酒的，冷风吹过，我的脸仍旧是有些发热。

院子里那帮大汉这会儿大约在唱歌，隐约有凉州军词响起，浑厚的嗓音低沉而有韵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年乃是癸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庄恒襄又道：“那人说的谶语应了，你宽心便是。”

反应半天方才明白他是说那句老者留下的话，登典癸丑，塞翁失马。

我淡淡一笑，道：“恒襄多虑了，这些不要紧的事情，我早已不在意了。”

从章钰那里回来已经是亥时，紧接着天空便下起了雨，大雨倾盆，雒阳城内雷雨交加，百姓皆闭户不出。

午夜时分，我没有睡，即便是身体疲惫的不成样子，我的精神还是高度的紧绷着，一点睡意也没有。

此时我站在昭阳殿最高的阁顶，将宫城内的一切楼宇揽入眼帘，大雨滂沱间，雨幕下的雒阳城尽透着凄凉孤寂。

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有冷雨打在我的脸上，我抬头看着顺着琉璃瓦留下来的水流，心里一阵恍惚。

“楠娅，你说我这么做对么？”

身后仍旧是她特有的淡淡嗓音，带着木然的音色：“主子做的对。”

我叹了口气，冷冷道：“楠娅，有些事情我懒得说清楚，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既然是我二哥亲手给我的人，我冲他的面子也会百分百的相信你。不过，请你收起那副人云亦云的想法。”

“我这里不缺那样的木偶，要是不想回答，大可不说，明白么？”

半晌，楠娅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沉声道：“主子，楠娅谨记在心。”

翌日午后，阳光烈的厉害，空气中隐隐有独属于阳光的温暖味道，楠娅进屋从袖中拿出一卷书简。

“不用给我了，你看看说给我听便好。”我止住楠娅的动作，慢吞吞地练习我的字。

宣纸上晕上浓黑一笔时，楠娅开口道：“昨夜，陈侯府遭刺客袭击，陈侯及其一家皆亡。”

“其他人呢？侍女侍从什么的没伤到吧？”我头也不抬地问道。

楠娅摇头，皱眉道：“不曾有消息说有无辜的人受伤。”

“去吧。”我摆摆手，忽而又补上一句，道：“替我给二哥带句话，说我谢谢他。”

“诺。”楠娅迟疑一下，抱拳离去。

看来是陈侯买凶杀我，按照冷景黎的手腕查到这些事情简直是轻而易举的，这一回秦家终于付出了一点代价。

苏珩会过来找我，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一袭藏蓝衣衫出现在昭阳宫的时候，我正在案几前煮茶，是碧螺陈茶，渺渺茶香溢满了整个屋子。

这么多年，我独独爱这种产于洞庭的碧螺春，恍惚间想起我和苏堤竟是很久没见了，亦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阿凝，我从没想过你会这般的心狠。”他开口竟是这样的话语，我手一顿，浅青的茶水泼在了暗朱色案几上，晕开一圈水渍，心里忽然抽抽地疼得厉害。

面上淡淡一笑，带着讥诮的嘲讽：“心狠？陛下说笑了，椒房殿那位才是真正的心狠，妾身可不敢比肩。”

我缓缓将青瓷茶杯放下，冷声道：“陛下，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从前那位冷子丽死了，从前那位只会躲避的冷青凝也死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你一手造就的文昌夫人。”

“心狠？”我哼笑一声，道：“为了侍凤我可以与全天下为敌，那一家子人的命算得了什么，我手上的鲜血已经够多了，自然不在乎再多一些。”我顿了顿，又道：“至于报应什么的，只管来好了，下地狱就下地狱，不得好死就……”

“够了！”苏珩忽然开口打断我的话。

他抬眸看了看我，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一般，蹙眉道：“阿凝，别说了。”

我侧过头，淡淡一笑，温和的一如多年之前：“陛下，请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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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离别

章节名：第二十一章 离别

夜已深，残月高挂夜空。明明是一样的天，一样的威严檐角，可这里禁锢了我的自由。

分明是夏风炎热，可我却觉得心里冷得厉害。

楠娅拿了剪刀剪了烛花，看着我坐在窗子底下吹冷风，轻步走近欲关窗：“主子，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我伸手阻住她，摇摇头：“你先去睡吧，我这里不用侍候了。”

楠娅叹息一声，没有走，半晌缓缓道：“主子，有句话楠娅不知该不该讲。”

晚风凉凉地拂过我的脖颈，吹走夏日的炎热温度，带着舒适之感。

“你说。”我淡淡道。

“主子在这宫里不快活，我们做婢子的瞧在眼里却不能多言。”她抿抿唇，接着说：“其实我们旁人看的明白，陛下对主子的情谊，东宫那位是远远比不上的，但是您与陛下这么拧着劲，高兴的还是旁人。”

我看着湛黑的夜幕，淡淡轻笑：“你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你们如何看的明白？至于陛下与我的情谊，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断了。”

长久以来，对于秦梓我一向是忍气吞声，默默躲让，但是这并不是她可以肆无忌惮，得寸进尺的依据。

那一天，我终究没有忍住，和苏珩吵了起来。

“苏珩，秦家欺我高丽无人，你不言语有苦衷，我可以理解你。”我侧头看着他，话里带不上好语气：“但是我的哥哥们心疼自家妹子，替我出口气都不允许么？”

“难道我千里迢迢嫁过来就是为了受气的？”

他蹙眉瞧着我，半晌才道：“阿凝，我以为你从嫁给我的那刻起就该想到，你以后会受各种各样的苦。”顿了顿，又道：“你原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任性？这个词真是好笑极了，一国公主哪个不任性呢？我见过的最任性的莫过于韶敏，就算是大义凌然的秦骨子里也是爱钻牛角尖的。

“那我该如何？”我凑到苏珩身边，笑得讥诮：“你可知我已经很退让了，要是照我以前的性子，你猜猜我会如何？苏珩，如今连你也要欺负我？”

我咄咄逼人，他沉默不语。我的话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奈又无力。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便成这副样子，这么可怕。”他忽然起身，皱着眉冷冷地说。

这句话就好像一股火一般，迅速地引燃了我心中的炸药。

我起身，吼道：“可怕？侍凤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被刺客刺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给我走！给我滚出昭阳殿！滚！”我狠命推他。

“若是再来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一定会选你了。”我冷冷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帝王相的男人了。

他抬眸，不确定地看着我：“你是说你后悔了？”

我强忍着眼眶的酸涩，点点头承认道：“有点。”

“那你要嫁给谁？”苏珩冷着脸，一步步逼近我：“律迦？赵济扬？还是苍平王？”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忽然笑得令我心底发寒：“或许还有我亲爱的兄弟，伯清？”

听见他提起章潇，我瞬间像炸了毛的猫。

我猛地推开他，抄起案几上的竹简，狠命地朝他扔去：“你给我出去！”

有竹简片散开，锋利边缘将苏珩的脸划出血道，他浑不在意，伸手揩下血迹，挑眉道：“恼羞成怒了？莫非我说对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世上谁都可以误会我，就是他不行！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无力的吐出这句话，此时此刻，我心情差的想杀人。

他毫不留恋的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我心底更加的冷，如堕冰窟。

我想我和他这辈子大约是完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苏珩，当初的我是那么的喜欢你，千里迢迢的嫁给你，甚至不惜和哥哥们翻脸。如今你就这么的对我？我任性，我不懂道理，可是你还要我忍气吞声到什么地步呢？

从那以后，我和苏珩之间便是冷战，冷战还是冷战。

旁人看着这些事闹心愁人，而我自己从最开始的愤怒渐渐变得不在意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心冷了，倦了，不想再在意下去了。

这些事情像吸血蛭虫一样，渐渐的吸干我的心血，等到吸干后，我想我就再也不会留在这个地方了。

苏珩，你曾说过的那句承诺，莫不是真的忘记了？

炎炎夏日，我百无聊赖地在昭阳殿发着霉，冷景黎送来的情报书简已经摞了一后打。

我自动屏蔽了那些内容，又做回了无知的妇人。

至于秦梓的椒房殿，也是安静的有些诡异。

“什么？你说什么？谁？”

楠娅垂首恭谨道：“安平侯章伯清，陛下日前进封侯爷为征西大将军，今日调防凉州。”

我心里咯噔一下，跌坐在毡席上。

章潇他……

“你说他们今日就走？”

楠娅看着我，眸光里藏着叹息，道：“是的，辰时举行的践行仪式，这会子大约已经出发了。”

我紧赶慢赶地登上雒阳宫城的城墙上，远远地只能看见兵马绝尘而去的身影，尘土飞扬，带着萧索。

高大的旌旗上书偌大的苏字，银甲的士兵有序的往前走着。

苏珩站在城下，我站在城上。身体咫尺，心却是天涯。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悲伤之气，可是，这不正是他要的么，他现在悲伤什么呢。

章潇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公主也去了么？”我淡淡地问楠娅。

“是，一同前往。”

骄阳似火，阳光打在我的身上，我将影子踩在脚下，呆呆地站在原地。

“主子，正午了，咱们回罢。”楠娅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建议。

我点点头，道：“走罢，回去。”我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样也好，不是么。”

行过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回身问她：“秦可有消息？”

初春时节，她悄无声息地离开雒阳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当真像她说的那般，开春就离开，利落又倔强。

在这宫里，我知道她忍得够久了。

楠娅一愣，道：“消息已经递给了主子了，您没看？”

我瞪了眼睛，哭笑不得道：“我这几日根本没看，秦来信了？”

回了屋子，首要的事情就是从那摞书简里翻找，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书简里夹着一张素红的笺子，落款是秦。

娟秀的字迹，温润的笔触，典雅的一如她的人。

秦结婚了，嫁的是一个江湖人。

由于我的疏忽，昏礼的日期已经过了，可即便是知道又如何呢，我又不能去。

楠娅将墨研好，我提笔欲写，却顿住了手。

楠娅问：“主子，怎么了？可是墨研的不好？”

我摇摇头，叹息道：“不写了。”侧身扯下腰间的一片玉，递给楠娅，道：“将这个给秦罢。”

楠娅接过，愣道：“主子，当真不用带什么话么？”

“不用了，你去吧。”我摆摆手道。

如今她该是过得顶好的，何必在去打扰她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永远的过去了，既然不堪，何必回首。

我俯首看宫墙下笔直站立的士兵，静静地想，连秦都已经找到了救赎，我何时也能得到救赎呢？

我不知道……或许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罢。

日复一日，时间匆匆。

昏黄的宫灯将我的身影拖得很长，这个寂寥的宫室，我忽然就觉得它空得可怕。

转弯处有个黑色影子，静静地立着。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口里含着满满的不安：“楠娅，我好害怕，这个地方它好空，只有我们两个，我好怕……”

我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咚咚的心跳声如擂鼓般传进我的耳朵。

“阿凝，我们要个孩子罢。”

我抬头，震惊道：“苏，苏珩？怎会是你。”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一丝月光打在他的脸颊处，薄唇开合：“阿凝，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对任何人虚情假意，但是唯独对你，我用得是百分百的真心。”

“我将你绑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平南王日前秘密递了折子，说起关外藩王的势力问题……脑海里忽地想起楠娅和我提起的这一句话来。

“平南王是要对高丽下手了么？”

面对我没头没脑的问话，苏珩一愣，伸手将我的碎发掖到耳后，方道：“没有。”

我的心里倏然涌现了满满的不安，伸手拽紧他的衣袖，道：“我可以一直耽在这里，但是，答应我不要对高丽下手行么，你莫要诓我，藩王势力如此之大必然会让别人诟病。”我看着他，道：“求你，答应我行么。”

“阿凝……”他低声唤我，语气里带着无奈。

“答应我。”我看着他，认真道。

苏珩抱紧了我，在我耳边幽幽道：“好，阿凝，只要你保证一直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动高丽，至于其他两国……我无法保证。”

“好的，我省得了。”其实能得他这一句承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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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有孕

章节名：第二十二章 有孕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雒阳古城里，家家户户大约都是做了晚饭，炊烟袅袅，香味使人食指大动，温馨又安逸。

“兰姑姑，这是怎，怎么回事？”常宁殿门口的小侍女拦下路过的姑姑，怯怯地问道。

姑姑兰沁竖起一根手指，严肃了脸色，低声道：“噤声，不该问的不要问。”许是看到侍女的脸色确实难看，遂安慰道：“安心耽在这里便好，旁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绘香省得了，姑姑放心。”小侍女乖巧的点点头，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害怕。她来这里不过是三四天的时间，身后这个常宁殿没人居住，寂静的可怕。

可今日这里，哦不，准确的说是离这里一墙之隔的昭阳殿的书室，此时那里正叮叮咣咣的响，与之伴随的隐约还有女子的哭泣声。

那样悲戚，连她一个旁人闻之都会觉得难受的紧。

侍女绘香惧怕地缩了缩肩膀，一同守门的侍女秋叶凑过来，对她说：“据说是夫人发火呢。”

“是那位住在昭阳殿的文昌夫人？”绘香小声询问道：“脾气这样大？”

秋叶左右瞧瞧，摇摇头道：“那位夫人是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今日的事想必是气极了。”顿了顿，又皱眉自语道：“若是这事放在自己身上怕是气的更厉害呢，这样的举动也是隐忍的罢。”

“到底是什么事呢？”绘香看着她，皱紧了眉头：“惹得夫人将书室都砸了。”

记忆中她曾经看到过那位夫人一面，隔着二楼那半遮半掩的一扇镂空窗子，迷蒙细雨中，传闻中大义的文昌夫人倚窗而立，容貌丽得惊人，甚至比皇后娘娘还要好看。

只那一眼，绘香便觉得那个传闻中的夫人，活在传说里的她，刚烈而庄重，而现实却也是一个柔弱的需要依靠的女子吧。

“偏就你心大，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是不知道。”秋叶叹息地看了绘香一眼，道：“皇后娘娘有孕了，六宫都传开了。”

绘香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样的消息，文昌夫人该是很难受的罢，难怪连书室都砸得干干净净。

……

“此事……真的假的？”我的心口就好像爬上了毒蝎，疼得仿佛要撕裂般，无法克制。

楠娅脸色惨白，面露不忍，艰难道：“真的。”

我无力地跌坐在米黄的毡席上，屋子外竟然突然响了几声雷，然后蓦然下起了大雨。

一道闪电一声闷雷隆隆作响，我脸上的泪一滴滴地滚在毡席上，实在是不敢相信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楠娅垂首站立，惨白月色将她的身影拖得老长，周身气息带着叹息和担忧。

“我该怎么办，楠娅，你说我该如何？”我无助地问道。

屋子里静谧的可怕，安静的让人快要腐烂了，我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的死去，连着我的心一起。

我多想一个人死去，孤单的死在这个禁锢我捆绑我的宫殿里，悄无声息的消失。

可是……我不能。因为我是冷家人，我还有很多要做的。

“主子，宽心……”楠娅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再也没说话。

我愣愣地看着她，道：“可是楠娅，我已经没有心了，我把心已经给了别人，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样的贵族怕是不懂得人心的可贵……脑海里又想起侍凤的话，没想到当真是被她一语说中。

楠娅轻轻挪过来，俯身蹲下，秀眉紧皱道：“主子，事已至此，不忍又能如何？”

古朴的镂空窗格外，白净的月高挂夜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空气里似乎都缠上了一丝哀怨。

我将手搭在眉骨处，眼睛里的泪早就留的干了。我叹息着：“好，我忍，我都忍。”

半晌，我看着楠娅，神色平静道：“去吧，皇后娘娘大喜，咱们也该是有点表示才对，你去安排吧，就不用知会我了。”

楠娅起身，恭谨道：“诺，主子只管放心。”

我缓缓趴在毡席上，脸颊贴上冰冷的席面，冷风顺着窗子刮进来，吹得窗楞咯咯作响，忽而有冷雨潲进来，打在我的脸颊上，带着凉意，却冷不过我的心。

苏珩，你可知我早已经忍无可忍了么，如今秦梓有孕，你到底把我置于了何地……

秦梓，秦梓，秦梓。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口，若是拔掉，必然是献血入注般喷涌，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苏珩没来，亦没有消息，半点解释都没有。

我在心底冷声笑了笑，他该是倦了吧，连解释都已经不屑为之了。

这样也好，他若是来，我们少不得又要大吵一架，他生气我也生气。

倚窗而立，仰头看着皎洁的月色，连身后有人都没有觉察到。

“你的警惕性越来越差了。”

我没有回身，但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他没有恶意，我能感觉的到。

“子桥，怎的从扬州回来了？”冷风拂过我的脖颈，我淡淡问道：“又是生意上的事情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的身侧，语气莫名：“不是生意上的事情，我是专程过来找你的。”

“找我？”我愣怔道。

他点点头，承认道：“对，就是找你。专程过来问你一句话的。”

我转头看向窗外，问道：“什么话？”

“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还要继续留在雒阳么？”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失炙热的眸光打在我的脸上，对于这个问题我该如何回答，我很是清楚。

“是的。”我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说别的。

许久，苏堤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并肩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场静谧。

“当年在幽州若不是我真的有急事，现在的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他忽然叹息，说出的话令我心里一悸，眼眶只因这一句话便开始酸涩起来。

“就差那么一步，等我再回来时，已经找不到你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眸子里满是后悔神色。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我转身，气极了拿手推他，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我的脸颊，我恨声道：“有什么用！”

他任我推打，不反抗亦不回应，就那样默默的承受，素白的衫子都被我扯出褶皱。

我疲惫地跌坐下来，背靠着墙壁，冷意顺着我的后背，漫上我的心房，丝丝缕缕地缠上我的整个身体。

苏堤蹲下来，和我面对面，缓缓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给我擦去泪痕，道：“阿凝，若是现在我带你走呢，你肯不肯？”他顿了顿，又道：“我带你走，你不用担心别的，其他的事情我都会安排好，我只问你肯不肯？”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忽然笑着摇摇头，道：“感谢你的真心，只是晚了，现在的我不能走。”

他脸色一僵，不死心道：“真的不和我走么？你可知留在这里以后会面对什么……”

“我不走。”我认真地看着他，道：“苏堤，今日你来这里想必是瞒着的罢，小心些走罢，若是被发现了便不好解释了。”

面对我这么生硬的赶人方式，苏堤只是笑了笑，伸手递给我一块东西。

冰凉的触感滚上我的手心，带着清凉凉的舒适，我愣了愣，不解他的举动。

苏堤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道：“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来雒阳城内的沁芳楼便可。”

他转身欲走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开口问道：“苏堤，你究竟是谁？”

苏堤头也没回，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淡淡道：“如果我说我是苏珩同母的亲哥哥，你会相信么？”

“我……”我心里震惊到，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可是这……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苏堤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难以诉说的嘲讽：“我自己都不相信。”

话毕，旋身出门，背着月色潇洒的走远。若不是屋门开着，我似乎都不知道有人来过。

这个苏堤不简单，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今天他的话有几分是真的，我却不清楚…。

他的话，我不是不感动的，千里迢迢的过来，只是冒险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和他走。

扬州到这里几千公里，苏堤都可以日夜兼程的过来，未央殿到我这昭阳殿不过是几步路，却不见苏珩过来。

我的心在动摇，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行。时至今日，我早就没有资格和他走了。

为什么在我的心还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不来呢，那时的我至少身心自由啊。

即便苏珩这般的伤我，我却还是想留下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大约还是存了一丝那可怜的希望吧。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丝少得可怜的希望，到底在这个后宫可以坚持多久。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对苏珩亦没有信心，那丝不确定总有一天是会毁了我们的。

苏珩，其实你所不知道的有很多，你总以为你了解我，但其实，我是非常想和你回到最初的时光的。

只是，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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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算计

章节名：第二十三章 算计

午后，树荫打在白纱窗子上，树影斑驳。

楠娅伸手给我研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

“想说什么便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我冷青凝的人。”我暗瞟楠娅一眼，继续我的练字事业。

楠娅手一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那楠娅可就说了，主子可不要生气。”

“其实主子觉得这宫殿空的吓人，为何不生个孩子呢？不为了旁的，只为了自己还不成么，您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这么多年过来，您心里憋屈着，楠娅瞧在眼里也着急。”楠娅看我一眼，继续道：“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总归是自己的孩子，陪着也高兴，您说是不是？”

我睨她一眼，笑得诡异，道：“这是你的意思？我怎么瞧着不像呢。”

楠娅受不住我的眸光，拱手道：“实话说，这乃是二殿下的意思。”

“二哥要是知道你这么轻易就出卖了他，看他怎么罚你。”我笑道。

楠娅不好意思笑笑，道：“只是这话确实是出自楠娅内心，若不是殿下吩咐怕是就要烂在肚子里了。”

我提笔的手一顿：“其实，怀个孩子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伸手搁了笔，道：“去吧，请个可靠的宫医过来给我瞧瞧罢。”

一直以来我和苏珩对于孩子的问题都是顺其自然的想法，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早些年在行伍中，有时候是顾不上什么凉水不凉水的问题的，全仗着自己年轻，身子禁得住造弄。年岁大了，问题也就反映出来了，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夫人早年吃的凉性东西过多，已经出现宫寒症状，待下官抓些药材……”花白胡子的宫医恭谨道。

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他，轻声道：“劳烦先生长话短说，只要告诉我，我以后还能怀上孩子么？”

老医官身体一滞，拱手道：“夫人，只要经过调理……”

我揉了揉额角，摆摆手，道：“麻烦老先生了，您回去吧，我已经知道了。”

老医官拭了拭额间的薄汗，口里称诺，转身欲退。

“若是陛下问起，如实说便是。”

如今，我想怀孩子，似乎都是不可能了。

上天果真在惩罚我杀孽太重么……

苏珩是一国之主，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样，今日他来我这昭阳殿吃晚饭着实还是令我暗暗惊讶。

九州之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宁国当年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在苏珩等人的共同努力下，方才能入眼。

各个起义势力，苏珩对他们采用的都是怀柔之策，谁也不想打仗，不到万不得已苏珩是不会兴兵的，这点我非常了解他。

肆意兴起战争的人都是疯子，他曾经这样说过。

宫里等级森严，再加上我本人不讲究什么排场，所以以往我的饭菜不过是两个菜一个汤的规格，可如今苏珩过来，待遇一下子生了不止一个等级，心里竟不由得生出一丝烦闷。

“阿凝，你怎么不吃鱼了，我记得你以前是顶喜欢食鱼的。”苏珩侧头问我。

我抬起头，笑了笑道：“自从被鱼刺卡到，妾身便不吃鱼了。”

苏珩闻言愣了愣，伸手给我仔细的挑起鱼刺来，一边弄一边问：“几时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我冷声笑笑，淡淡道：“一年多以前，自陛下新妇过门的那日被鱼刺卡到，妾身便已经在心里起誓，这辈子再不吃鱼了，还请陛下见谅。”

苏珩的手顿在案几边，半晌，叹息一声道：“若是当初我知道，有朝一日你会这般的怨我，那么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娶秦梓的。”

“即便我知道我会伤心会难过，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娶秦梓。”我顿了顿，又道：“我说过我不想让你死。”

说了半天，我的心情更加的差了，遂扶额起身。

“陛下自便吧，妾身不适，便不陪着陛下了。”

我与苏珩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是注定，怨不得任何人。

……

楠娅进来的时候，我正倚在矮榻上看书，好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装订成册的小说读本了，只是这个字着实是不好认。

“主子。”楠娅恭声道：“东宫那边差人来请主子。”

我将书卷移开，看向楠娅，冷道：“请我做什么？”

楠娅摇摇头，道：“那个侍女不说，只道是东宫那位有急事来请。”她顿了顿，询问我的意思：“主子若是不想去，楠娅回了就是。”

书卷一阖，我摆摆手，道：“去，为何不去，难得那位有心请我，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事情。”

起身换了一套淡雅的曲裾，即是见当朝皇后，自是不能失礼才对。

回身嘱咐楠娅，道：“你留下罢，我只是去看看，光天化日，她也没蠢到敢对我下手。”

楠娅抿了抿唇，皱眉道：“那主子千万小心才是。”

路上，我问那个浅青衫子的小丫头：“皇后娘娘为何请我？”

小丫头浅浅一笑，摇头道：“婢子不知，是姑姑吩咐奴婢来请夫人的。”

我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走了一刻多钟，终于到达了这个一国之母所住的宫殿，庄严而肃穆。

“夫人里面请。”浅青衫子的丫头恭敬地对我说，然后垂首立于殿门外。宫中等级森严，这个级别的侍女该是不能进入内殿的。

我缓缓踏步走进这个曾经我都不敢抬眼去看的地方椒房殿。

这里之所以被命名为椒房殿，是因为宫室的墙壁上使用花椒树的花朵所制作的粉末进行粉刷。

椒房，四季芬芳温暖。

又有一说，是因为椒者，多籽。取其“多子”之意，故曰：“椒房殿。”

抬眼正视了匾额上三个古典大字，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疼。

时至今日，我仍是这般的死心眼，每一次都会把心口上的结痂掀起，鲜血淋漓间还要笑着面对众人，告诉他们我很好。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任秦梓身边的女官领着往前走，转个弯，朝一个偏殿走去。亭台楼阁，回廊暖风，椒房殿体现了一国之母居所的气派。

“不知皇后请我来所谓何事？”

殿内空旷，丫鬟侍从均不在，我的声音问出去，甚至还能听见一丝淡淡的回音。

她走过来，姣好的面容上染了淡淡地笑意，湖青色的宫衣穿在她身上有着不一样的风情，因为没系束腰，给她平添了几分少妇的雍容。

“冷夫人，你一定恨极了本宫。”

秦梓，每次她开口，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准确的楔进我的心脏里，精准无误。

我与她已是咫尺之距，她脸上的笑怪怪的，生出说不清的反感。

我冷冷一笑，道：“为什么要恨你？根本没必要。”

话毕，转身便走，这个压抑之极的地方我真是一刻钟也耽不下去。

“你不能走！”她忽然一把拉住我，将我差点扯倒。修长指甲掐的我的胳膊生疼，断然没有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一定恨极了这孩子，你不能伤害他！”她尖利的嗓音响在这偌大的宫室。

听到她说到这个孩子，本已经受伤的心就好似又被人捅上一刀，心痛的无法克制。

此时的我只想逃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我想挣脱，可她却狠命地扯住我：“你摸摸他，你可怜可怜我，不要伤害他！”

指尖触及她微隆的肚子，我能感觉到那轻薄布料下的灼热感，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我的心脏。我只想离开这里，不想去管什么别的。

恍惚慌乱间她忽然用力推了我一下，眼见着她下盘不稳向后栽倒，我回手拦她已经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忽地一抹玄黑身影从我眼前闪过，肩膀被人重力一推，脚跟不稳，踉跄几步正撞上廊下的朱漆柱子，脑袋嗡嗡地疼。

我在心底里冷笑，又一次被算计了，冷青凝，你怎么就这么笨呢……真是笨得不如去死！

刚刚那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议政殿的苏珩。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巧的过来，想来该是“有心人”的邀请吧。

苏珩走过来，一言不发，眼底里流转的是令人心悸的神色。他扬手甩了我一耳光，我没躲，也不想躲。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似乎连秦梓的凄凄的哭声都顿了一顿，此时我的心里竟然蓦然生出一丝快活。

痛快！真是痛快的一巴掌！

我淡笑着看苏珩苍白了脸色，抱着下身已经在渗血的秦梓匆匆地出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不知道是如何回到昭阳殿的，只知道一路疯奔回来，发髻散了，层层叠叠的宫衣也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

殿门口的侍女惊讶的过来扶我，被我厉声喝开。

我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了，一刻都不想耽在这里！

楠娅进来时，我正在匆忙的收拾行囊，她接手收拾，头也没抬地问我：“主子，这是回高丽么？”

“是。”聪明如她，一眼就知道我是回高丽去，或许她也知道，我除了高丽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以前总觉得“天大地大，四处为家。”这句话极其潇洒，现在想想这话倒是透着丝丝悲哀。天大地大，四处为家，却…处处不是家。

因为没有家，所以四处为家。

楠娅抬头时，瞪大了眼睛，失礼地握上我的双肩，不可置信道：“主子，你这脸……”眸光冷冽，问我：“谁干的？”

嘴角一扯，脸颊生疼，我缓缓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楠娅暗下眼帘，想来也应该猜到了，这雒阳宫城内敢打我的人似乎也就是那个男人了。

“回家，咱们现在就回家。”楠娅抓过我的手，眸光冷冽，一字一顿道。

我轻拍她的肩膀，将苏珩落在我这的小印交给她，道：“去吧，去提两匹高丽马来，即是回家便不该拿别国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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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家

章节名：第二十四章 回家

我一身高丽旗装，端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拦在我马前的宫门侍卫。

“放肆！我家公主岂是尔等能拦的。”楠娅厉喝一声，气势非凡。

她一身普通的旗装，样貌中人之姿，只算得上是清秀，并不出众，可偏生身上的气势不能让人小觑分毫。

眼前的侍卫打量我一眼，大约是想到我的来头不小，态度微松。我也无意为难他们，于是掏出夫人印章，冷然道：“看清上面的字，快些开门，莫误了时辰。”

我故意将话讲的模糊，倘若是他们当真仔细询问，我倒是不晓得要如何讲下去。只希望他们不要细想，别叫我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才好。

正这样想着，却突听一个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人一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见过夫人，不知出宫所谓何事？”那个清冽嗓音顿了顿，又道：“陛下知晓么？怎的不给夫人带些人马呢？”

我扭头看向那个青色身影，他微低着头，恰到好处的恭谨模样。

韩子翎，如今已经是苏国的卫将军了，掌管着雒阳城的安危，苏珩对于他向来是百分百的信任。就连封地，苏珩都是特意把顶肥沃的一块地分封给他，是谓高密侯。

藏青的官服，庄重而贵气，穿在他身上透着满满的威严。这身打扮入宫，相必是苏珩召见他罢。

“侯爷既然知道本宫身份，那么…请速开城门。”时至今日，我仍旧讨厌那些拿腔拿调的自称。

半晌，韩子翎忽地轻笑一声，道：“若非今日下官碰巧被陛下召见，只怕夫人此时此刻已经绝尘而去了罢。”他仍旧低着头，有礼的站在原地，与我的距离保持着礼制规定的范围，不逾越一分。

就连那些侍卫也退得老远，漠然站立。

未等我开口，他又道：“私放宫人出宫是个什么罪证，陛下的性情，夫人该是比下官还清楚的。”

他身为卫将军，虽然不是直接管辖雒阳宫内的安危，但是近日他若是放我出去，过后即便是苏珩原谅他，那些不同势力的官员怕是不会轻易饶了他。

只三言两语，便把我的话全部封在了口里，叫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某种程度上讲，韩子翎的口才比庄恒襄的还要好，当年也是他去劝降了幽州准备负隅顽抗的兵曹文图。

“别忘了陛下能做得，我也能。”我凑近他，笑得冷冷的：“你说说以下犯上的罪名如何？你信不信……”

还没等我说完，韩子翎笑笑，摇摇头道：“那不一样。今日为阻止夫人出宫而被夫人杀，便算是为国捐躯，虽死犹荣，若是今日放夫人离开，便是不忠不义之举，九泉之下实在无法面对父老。夫人不离宫，便是对陛下好，也是对国家好。国事至上，请恕子翎不能答应夫人的要求。”

铮

我抽出身侧的短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连自己都不由得在心里骂自己的软弱无能，只会以死相逼了，可是现在我着实没有别的法子了。

韩子翎听到声响，倏然抬头，看见我的脸时，他的眸光变了变，幽黑的瞳孔里瞬间漫上了令人害怕的深沉。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脸的灼热感，这张脸必然是肿的异常吓人。

咽下一口唾沫，勉强冲淡嘴里的血腥，但是耳朵却一直是间歇着耳鸣，嗡嗡的直教人心烦。

苏珩的这一巴掌当真是一点也没留情面，实打实的打在我的脸上，也在我的心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把刀。

“放我走，若是今日你不答应，那么来日麻烦你给我上柱清香。”我们对视着，我开口一字一顿道。

“开门！”韩子翎攥紧拳头，突然吼道。

我忍住眼眶的酸涩，一夹马腹，准备踏上归程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伸手将夫人印章抛给他，道：“这东西你帮我还了罢，以后该是用不到了。”我抱拳，像以前在军中那般，道：“此次一别，相逢再无期，你多保重。”

我勒转马头，朝在远处等我的楠娅奔驰而去，转身之际，陡然听见一道温和嗓音响起。

子丽，你也珍重

扬鞭甩下，马儿撒欢地在官道上跑着，奔向自由而广阔的天地。

多谢你，韩子翎，是你给我开了那道死门，也放了我一条生路。

金秋八月，麦田收割的季节，偌大的土地上满是金灿灿的麦子。

一眼望去，一片黄油油的景象，实在是令人欣喜。犹记得以前在高丽的日子，这个时候我一定是赖在白亭里吹风，嘴里一定还得吃着华姨做的冰糕，惹得毅儿总笑我怕热。如今这个时节，高丽大约也是忙碌的罢，恍惚记得去年高丽好像收成不是很好。

而这几年赫哲不知怎么了，消停极了，没由来的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暴风雨前的宁静，大约就是形容这种状况的。

至于西唯，仍旧是偏安一隅，说得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年前王太后，也就是我的亲姑姑病逝这件事了。安静的逝去，觉得那样安静的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路上，我们途径渔阳的时候，身体开始不适起来。

我看着一点鲜红颜色，心里咯噔一声，千万别这个时候给我出幺蛾子，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高丽，这个中原就留给他们吧，我是一点也不想耽了。

“主子，要不还是歇几天吧，不然您又该肚子疼了。”楠娅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挥手甩下马鞭，头也不回道：“不用了，这点苦我还是吃得的。”

日夜兼程，憋着心口的那股怒气，一路走下来，什么不适也都忍了下来。

身下的血流了一日就没有了，反正不耽误行程我便也就没有在意。

在马背上颠簸了数日，我们终于在一个夕阳暖暖的黄昏到达了高丽的王城奉天。

冷景黎亲自在门口迎我，翻身下马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跌进一个寒梅冷香的怀抱里，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睁开眼睛那一刻，看见那屋顶熟悉的古朴刻文，心里的委屈忽然翻江倒海的涌出来，泪水顺着脸颊，渗进我的发丝间。

我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到家了，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了。

这个我生活了许多年的屋子，承载着我初到这个世界时最纯洁最美好的记忆。没想到这么多年未归，这里竟还和当年一样，就好像我只是做了个梦，从没有离开过一般。说不准一会儿盈风进来要吼我赖床呢。

可是，我还是清楚的知道这些并非南柯一梦，因为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再也无法回去了。

“公主连夜赶路……臣开些药，若不按时……恐保不住。”外间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嗓音莫名的熟悉，只是脑子乱乱的想不起来是谁。

呼啦

冷景黎进来时发现我醒着，便疾步过来，伸手贴上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道：“终于退了烧。”叹息一声，数落我：“你真是胡闹，秋夜寒凉，你胆子倒是大竟然敢在凤山上夜宿。此番着了凉，有你好受的。”

说话的时候，盈风进来，端了碗淡粥来。

冷景黎摆摆手，转头对我道：“来，喝点粥暖暖胃。”

我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摇摇头，现在的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二哥，你不问我么？”

“高丽是你的家，回家还需要什么理由。”他淡淡一笑，将粥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道：“大哥和三弟去了呼和城，我差人送了消息，估计明日就回来了。我瞧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好好休息罢。”话毕，起身准备离开。

“二哥。”我轻唤他，看着他浅棕的眸子，幽幽道：“我不打算回去了。”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神色，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道：“那就一直耽在高丽，这里是你永远的家。”

永远的家……

不自禁的又想起那个百般伤我的男人，他曾对我说，他会用他的所有来对我好。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有三四年时间了罢？只是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的那句承诺呢。

到我们分开了，我才知道，永远这个词永远都不会出现。书中的话总是一语中的戳中人们的内心。

“好了。”他俯身摸摸我的头，温和道：“莫在胡思乱想了，安心在高丽耽着，其他的事情有哥哥们在，不用你担心。”

“二哥，我……”我语塞，那句在心底早已经喊了无数遍的对不起，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拥住我，寒梅冷香淡淡环绕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阿凝，即便你失去整个世界，但是别忘了还有我们。”

哇的一声，我再也控制不住，就那样毫无形象地伏在他肩上痛哭起来。

原来我那颗碎成片片的心仍旧还有人珍惜着，再痛，再伤，只有他们还把它当做珍宝，不忍我受委屈，给我希望，给我温暖。

我冷青凝有这样的亲人，何其幸运！

潜水看文的亲，伦家要丢深水炸弹了哦，快上来拍爪印，嘿嘿。ps推荐友人文文：妖娆世子妃，啦啦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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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隔世

章节名：第一章 隔世

一别经年，竟恍若隔世一般，什么都好像是变了，变得陌生。十年有多长呢？十年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足以让人措手不及。

回到高丽后我便得到个消息。当年那个慈祥亲切的华秀姨娘已经过世，在我出嫁后不久便因病离世，却一直无人告诉我。这个将自己一辈子的芳华都尽数给了高丽的女人，就这样安静的离开了这个乱世。我甚至还能想起自己撒娇让她做冰糕时的模样，还能记起冰糕那特有的奶香味，凉凉的，软软的。

“华秀姨娘走时很安详，你不要太过伤心…”坐在对面的韶敏安慰着我，秀美的脸上挂着几丝担忧。

我看着她温婉安宁的神情，不禁再次感叹时间果真改变了太多东西。她小时候的跋扈模样竟一丝也寻不到了，就连初次见她时的那份身为公主的骄傲也好似淡了，散了。时间把她的性格也磨得平滑温和了，忽然间倒是真有些想她那嚣张傲慢的劲了。

“阿凝，当年…”她抬眸仔细地瞧着我，慢吞吞道：“当年你为什么不嫁给二哥，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我的二嫂，嫁给二哥不好吗？”她语气极轻，眸光流转，望向外面，倒感觉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在问我一样。

我摇了摇头，轻笑着回答：“时间不对。”那时的我是谁都不会嫁的，无论是济扬还是赫哲，只因为时间不对。而最终嫁给苏珩或许是时间的巧合，如今那句“人也对”我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因为有些傻话一生说一回也就够了。

“那么现在呢？”韶敏追问道。

“时间不对。”我抿口清茶，仍旧给出这个答案。

聪明如她，自然是知道我的意思。她暗下眼帘，喃喃道：“是啊，你们总是时间不对。这究竟是谁错过了谁。”

“韶敏。”我开口唤她，静静瞧着她的眼睛，诚恳道：“我现在很幸福，因为我遇见了你们。我冷青凝这辈子有你们这些亲人，死而无憾。”

“罢了，不谈这些了。我二哥几天后来看我，大家难得都在，就一起吃个饭吧，如何？”

我笑看她一眼，故意阴阳怪气取笑她：“二嫂说的话在哪不是圣旨，便是二哥也不敢违背，我一个小姑子自然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呀。”

“阿凝！”韶敏脸红害羞，不满地嗔怪道：“你再取笑我我就再不理你了。”

端着糕点正走进来的盈风刚巧听见我调侃韶敏的话，不由得也抿唇闷笑着。

“你这牙尖嘴利的劲儿倒还像当年一样，一点没变。”韶敏有些动容道。

看着她的神色，我又想起了当年的情形。两个同样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公主碰在一起，谁也不让谁。现在再回想起来倒是真的觉得那时还真是幼稚得可笑。

“有十多年了罢。”那段记忆太过久远，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十一年，我可是记得清楚呢。”韶敏朝我戏谑地笑道：“我第一次来高丽就遇见你这么难缠的家伙。”

“你这是含血喷人。明明是你嚣张跋扈不讲理，却还要来编排我，瞧我向二哥告你的状去。”我笑道。

“你这妮子，还有没有当小姑的样子…”

“……”

我们相视一笑，忽然间那种熟稔好似又回来了。这样…真好。

……真的很好。

午后，秋阳灿烂，院子里的枫树开得正好，红叶似火，翻飞间冷景黎一袭白衫过来我这里。

“大哥，二哥，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我正在院子里浇花，转手将花洒交给侍女旭琦娜，迎他俩进门。

自我回来已经是三天时间，楠娅被二哥派遣到别处，我知道她是回了那个高丽的影卫组织，如今服侍我的是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旭琦娜。

一双乌黑的眸子，总是滴溜溜地转，见到人也是未语先笑，实在是讨人喜欢的紧。我不敢真的交给她什么活，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在万恶地使用童工。

他们在软垫上跪坐好，我自然也不敢放肆，未料我刚想跪下来，却被大哥伸手阻住。

“你随意些坐着，不要行跪礼了。”

我一愣，不好说什么，随意的盘膝而坐。看着他俩严肃的脸色，我的心里咯噔一声，问道：“哥哥们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

此时屋子里就我们三个人，他俩眼神奇奇怪怪的看得我直发毛。

半晌，大哥沉声道：“阿凝，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大哥问你一句，你务必想好了再回答。”

“嗯，你问。”

“你还打算回去么？”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眸光里藏着叹息神色。

我淡笑着摇摇头，道：“不打算回去了。”

“如果我告诉你，你怀了苏珩的孩子呢？你还是不打算回去么。”

他的话令我心头一震，什么？我，我怀了孩子？

我手颤抖的贴上小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道：“大哥，你没诓我吧？我当真……”

冷景黎点点头，道：“是的，已经两个月了，偏你心大，还敢骑马回来。若不是…这孩子怕是都保不住了。”他皱紧眉头，后怕的模样。

那日的流血原来不是月事的缘故，两个月，根本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可是……

“这个孩子我不要。”我静静地吐出这几个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冷景黎震惊道：“你说什么？这孩子你不要？”

我看着他俩，点点头认真道：“我不打算回去了，所以这个孩子…我不要。”

“你……”

冷景黎开口还没说话，便被大哥按住肩膀，沉声道：“阿凝，如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必须要你自己做主，这不是小事，大哥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坚持不要他。”

说完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叹息一声：“你好好考虑，不管决定是什么，我们会护着你周全，你放心便是。”

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偏偏在我和苏珩决裂的节骨眼上到来，如今我已经回了高丽，不要他才是正确的选择吧，这样我和苏珩就再也没有瓜葛了。

从此孑然一身，我和苏珩便再也没有交集了，所以这个孩子，说什么我都不能要！

冷毅来看我的时候是两天之后，他来时，我都差不多认不得他了。

这么些年不见，他黑了也瘦了，手掌处也磨出了厚茧，脸上神色也是有棱有角的锋利模样。

我不由得开口笑道：“毅儿，现在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不敢欺负你了。”

他淡淡一笑，温和道：“姐姐出嫁那年我便去了军营历练，如今已经是好几年了，今年就回来了。”

“听说你娶了妻子，可是怎的不见她过来呢，是哪家的姑娘。”前日听旭琦娜那个小丫头念叨，方才知晓，我这个弟弟原来已经成家。偏我这个做姐姐的心大，都不留意这些事情。

他憨厚一笑，脸色微红，竟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太傅家的小女儿，明日我便叫她过来见姐姐，姐姐刚回来劳心劳力，她即便是有心来也不能来。”

我暗暗瞟他一眼，戏谑道：“姐姐我没挑理，你不必这么护着她。”

茶过三刻，他忽然看着我，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姐姐，你当真不要这个孩子么？”

即便我已经决定放弃，可是听见别人提起这个孩子，我还是不由自主的难受。

我不能留下他……

“是。”我艰难地点点头，认真道：“既然我已经打算和他彻底断了联系，那么这个孩子还是不出生的好，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不会幸福的，我没有必要让他和我一起受罪。”

冷毅轻轻将茶杯搁在几案上，沉默半晌，道：“可是姐姐，这总归是一条生命，我这个做舅舅的都心疼，你这个做母亲的如何狠得下心不要他。”

我欲开口，却被他打断：“姐姐，小时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记得多少，可我却一点也无法忘记。我一直觉得是我自己害死了母亲，若是母亲不生下我，她便不会死。”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心里抽抽地开始疼。

“后来，大哥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没有一个母亲能放弃自己的孩子。我是母亲的孩子，若是母亲不要我，谁还会要我呢？”

他忽然抬头，眸光炯炯地看着我说：“若是连你都不要他，谁还会要他呢？总归是一条性命，姐姐你当真能狠得下心么？”

“我……”我伸手掩上眉骨，眼睛酸涩难耐，哑声道：“不这样能如何？”

“姐姐，这是我们高丽的孩子不是么，和他苏珩有什么关系呢。”冷毅淡淡一笑，道：“姐姐，既然你不打算回去，那这个孩子便只属于我们高丽。”

“只属于我们高丽？”

“是，他以后姓冷。”他笑笑：“是我们冷家的人，姐姐把他放心的交给我们便是。”

姓冷么，是我冷家的孩子，这么一想好像也对，这是我的孩子，和苏珩有什么关系。

我轻轻抚上小腹，想了想，若是我不要他，谁还会要他呢，那未免太可悲了。

“好，我要他，他是我们冷家的孩子。”我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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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害喜

章节名：第二章 害喜

晚秋九月，收割的季节已经快过去，天气一点点的开始凉下来，早晚的温差开始变大。

韶敏怀了冷景黎的第二个孩子，肚子大的走路都有些吃力，每次她来看我，我都不由自主为她捏一把汗，好在产期将近，她这几日老实地耽在王府，没有再过来惹我担心。

时光荏苒，我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有两个月大了。两个月，大概已经有拳头般大小了罢。由于我这个做母亲的粗线条，隐约有小产的征兆，下血两日差点没给我吓死。自从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开始，我变得异常期待他的到来，每天小心翼翼地喝着中药，情况终于好转。

他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长得应该很好看吧。每天脑子都在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盈风已经嫁人，并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意外的是她的丈夫竟是德歆夫人的小儿子，如今已经是高丽的辅军将军。

果真还是照她当年的话那样，要嫁便嫁当世的英雄……

我回来的时候盈风过来照顾过我几天，可我哪里还敢好意思使唤她。

“盈风，那什么，你不用收拾这些了，让小丫头来吧。”我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盈风笑着摆摆手，道：“这么几年在家耽的习惯，身子也不舒服起来，主子就叫我忙一忙罢。”

我无奈地收回手，道：“这么多年没见，你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是真的想不到。”不由得叹了口气：“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盈风叹了口气，幽幽道：“主子这几年在中原也不给盈风带消息，夫君带回来的消息也是零零散散的，可即便是不全的消息，我听着仍旧是心疼不已。”她顿了顿，又道：“如今回来了也好，没有人比我们还真心的对主子了。”

真心，何其可贵，我何其幸运能遇见这么多真心对我好的人。

秋季转瞬即逝，一晃已经是初冬十月，叶子已经落得干净，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心里有时候竟会莫名的烦躁起来。

“呕…”早上本就没吃太多东西，胃早已吐得空了，如今只是干呕着酸水。

此时二哥正好拉门进来，见到我这幅样子，皱眉对冷毅道：“吐得这样厉害，怎么不差个医官来瞧瞧。”

我拍拍冷毅的手示意他将盆盂拿开，然后看着二哥笑笑道：“女子害喜都是这样的，过了这阵子就会好了，况且那中药对孩子也不好，还是能不吃便不吃罢。”

“我瞧着你这身子越发单薄了，总是这样干挺着也不是办法。”

“再有一个月就不会这样了，二嫂该是快生了吧？”我侧头问道。

“产期在下月，算起来也就十多天了。倒是在家时常念叨你呢，说你总不老实，别磕碰着才好。”然后指指刚放在几案上的食盒，道：“这不还差人从西唯带了些酸梅，让我尽早给你送来呢。”

“真叫人感动，还是二嫂懂得疼人。”我捧起食盒，放了一颗在嘴里。

嗯，酸酸的，确实挺好吃。

“瞧你说的，莫不是二哥不疼你？”他无奈笑笑。

我白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小时候手板都是谁打的。”

“你瞧，三弟，只几个手板她便记恨到现在。”冷景黎笑睨我一眼，惊讶道。

冷毅煞有介事地沉声道：“古来今往，只有女子和小人才会为小事而记仇。二哥难道不知道？”

“原来如此。是我学识浅薄，竟是今日方才知晓。”冷景黎故意笑笑说道。

我瞪他俩一眼，龇牙威胁道：“毅儿说的对，可我不但是女子还是小人。你们若再合起伙来欺负人，我便告诉大哥去。”

“罢罢罢。”冷景黎摆摆手，笑道：“我们可惹不起你。时间不早，我和三弟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他临行时还细细嘱咐着我的安危。

“嗯，我省得了，二哥慢走。”我起身欲送送他们。

“不必送了，外面风大，快回去歇着罢。”他摆手示意我回去。

…我看向窗外，冷梅正吐出花苞，初绽的时节，清淡的梅花香漫过窗子透进来。时间果真过得快，竟像流水一般，握不住也抓不住。

这样的日子，不知会陪伴我多久……

冬季漫长，这几日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扑棱棱地落在地上，我看着心里高兴莫名。

在雒阳是看不见这样的大雪的，这是只有北方才有的景，院子里一片银装素裹，偶尔还会有小松鼠爬上爬下的捡枯枝上的松子。

我站在窗子边吹冷风，小丫头旭琦娜过来给我披上一件厚实衣服，口里道：“主子，您若是生了病，二殿下非得揭了旭琦娜的皮不可。”

这话说的我心里一阵好笑，捏着她的脸颊，笑道：“这话是和哪个学的？”

旭琦娜抿唇一笑，笑得贼贼的：“是将军夫人教我的，她说我要是这么说主子就什么都依我了。”

“好啊，连你也来欺负我了。”我伸出魔爪，作势去挠她的痒痒。

旭琦娜一边躲一边咯咯笑道：“主子饶命，旭琦娜知道主子心肠好，不忍我被二殿下责罚。”

“偏就你鬼机灵。”我笑睨她一眼，心情好了不少。

这一年的年节似乎比以往还要冷，我的手脚总是冰凉，小丫头旭琦娜总会细心地递个暖炉在我手里，贴心的紧。

雪落奉天，这一天喜鹊在我的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听着不由自主的嘴角上翘。

“主子，这是有贵人要来呢。”旭琦娜唇角一弯，笑得好看。

“贵人？”一阵风拂过，屋檐上的细雪飘落，有零星的雪花落在我的面颊上，我笑道：“好啊，不知来的是谁呢。”

午后，冬阳灿烂，斜照在院子里，整个大地都是暖洋洋的。

彼时我正在花园里散步，悠闲地赏赏冬梅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

前几日韶敏生了宝宝，这会子只得老实的在安王府坐月子，据说是不小心抻了一下，孩子才早生了半个月，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地给她捏一把汗。

这人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般不老实。

抬头看见一枝白梅枝桠上挂着一条红丝带，心里惊讶一下，不由得踮起脚尖想把它够下来。

就在我一跳一跳的时候，从身后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而易举的将那条红丝带取了下来，递到我手里。

我愣愣地顺着手臂向上看，震惊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怎么，阿凝不认得我了？”

看着他温和的笑，我方才回神有礼一笑：“济扬哥哥？你怎的突然过来了？”

他眉梢带着笑意，道：“五妹生了宝宝，西唯现在亦没什么事情，便过来看看。”语气顿了顿，问我：“你呢，最近在家耽的如何？”

“还好吧，只是二哥总不让我出门，说怕我磕碰着，可是我又不是瓷娃娃，哪里那么容易伤到。”

面对我的抱怨，他轻轻摇了摇头，笑道：“阿凝，你哥哥们就你一个妹妹，就是放在手心里都怕你碎了呢。”

我们寻了个小亭子坐下来，尽管我百般推辞，可是济扬还是把身上的大氅给我系在了身上，温暖的气息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墨香，让人紧绷的精神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旭琦娜回来的时候，亭外幽幽地飘了细雪下来。

她给我俩倒上杯热茶，便站在一边，有礼的紧。

“阿凝，在外面耽了这么多年，你可累了？”济扬忽然开口，这样问我。

我抿口热茶，淡淡道：“累了，自然是累的。”不由得叹息一声：“在哪都不如在家耽的舒服。”

亭外白雪皑皑，亭内茶香缭绕，济扬一身素白衣衫，一如当年的温润。

他手指轻轻叩在青石的桌面上，哒哒有声。细雪翻飞间，他叹了口气：“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当年那场戏一幕幕的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终归是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当年形势，我不走又能如何。”我唇角扯出一个弧度，笑道：“一切只能说是注定，怨不得旁人。”

他侧过头来，幽黑的眼眸紧锁着我，带着无法说清的奇怪，薄唇微启：“你可知当年就差那么一点，我失去了你，便是错过了一辈子。”

长久以来，济扬对我的感情我不是不知道，多少能觉察出那么一丝不一样，可是我对他实在是少了那么一点感觉。

那种感觉我说不好，大概就是想和一个人一起走到百年之后的冲动吧。

济扬他于我来说，更像一个邻家哥哥，说不上亲昵也说不上生疏的一种关系，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可终究是不会套到情侣的层面上。

“济扬哥哥，有的人一眼万年却不能在一起，有的人一见钟情却擦肩而过，可见这世上没什么绝对的事情。”我淡淡一笑道：“抛去别的身份不谈，韶敏是我二嫂，我和你也是实在亲戚不是么？”看着他愣怔的神色，我偏头道：“所以，你没有失去我，亦不曾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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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忆

章节名：第三章 追忆

“所以啊，你从没有失去我，亦不曾错过我，别忘了我们很早以前就遇见了，在我遇见所有人之前。”我淡淡地笑。

半晌，他脸上慢慢漫上了温和笑意，笑得如沐春风，令人心里暖暖的。

“阿凝说得对。”他顿了顿，脸上是追忆神色：“记得当初第一次在西唯宫里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看着我笑的温和：“那时候你才十岁，你哥哥领着你来看母后，你躲在景黎身后怯怯地看着我，模样可爱的紧。”

“后来来高丽那次你和五妹拌嘴，我着实还惊讶了一下呢。”他戏谑一笑，道：“没想到两年多没见，你变得开朗不少，再也寻不到那个怯生生问我是谁的小姑娘的样子了。”

他仰头看着亭外的皑皑雪景，叹息一声：“一晃儿已经是这么多年了，父王母后都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那些熟面孔皆是一张张的消失，除了叹息似乎也没什么可叨念的了。”

我裹紧身上的衣衫，抿进唇角，道：“生老病死，原也没什么好悲戚的。”

“罢了，不说这个了。”济扬笑笑：“我好不容易来一回，阿凝作为一个东道主，是不是该带我到处逛逛？”

我低眉思索了一番，建议道：“十五快到了，那我带济扬哥哥去逛灯市可好？”

“好，那便这么定了……”

此时奉天宫城内的高阁檐角挂上了厚实的皑皑白雪，冷风一吹，恍惚间倒像是空中飘了细雪一般。

西宫议政殿的书室内，茶香缭绕，温暖安宁。

“景黎，苏珩来信了。”男子嗓音低沉，带着莫名情绪，他便是高丽的天，高丽的主。

“信里说了些什么？”

“让阿凝回去。”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道：“大约是后悔了罢。”

冷景黎身子一滞，半晌吐出一句话来：“阿凝已经被他伤得如此心碎，大哥，我记得我说过，若是阿凝不想回去，那么这个约定便再不成立。”

“可是阿凝怀孕了，我们做舅舅的如何忍心孩子生下来见不到父亲？”

面对高丽王的质问，他只是淡笑了一声，冷道：“他要我们帮忙，我们看在阿凝的面子上帮忙。用计策逼着阿凝回来，这些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可是阿凝难受，我心里也很不得劲！”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马上平复了一下激动的语气，道：“大哥，阿凝是我们的亲妹子，当初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我便和他约法三章过，是他执意瞒着阿凝，让阿凝痛苦成这样，只要阿凝自己不想回去，谁都无法把她带出高丽。”

冷景黎潇洒起身，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道：“即便是大哥你也一样，只要阿凝不想走，那么谁都带不走她，景黎会以性命来护。”

……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多，下了整整两天的雪，口里的热气一出口便会变成白色的雾。

屋子外面的回廊挂上了喜庆的宫灯，来往的几队侍女手里捧着东西，脸上也染上了灿烂的笑意。

记得当初我那位美嫂嫂还是柔弱的仿若樱花瓣的样子，如今却已经是大相径庭了。

“这个桃役你配上。”她伸手递给我一块木牌子，我怔怔地看着她，回不过神。

“阿凝？”官氏用高丽话轻声唤我的小名，亲切又熟悉。

我回神一笑，伸手接过桃役，悬在腰间。

“嫂嫂，这还是要把桃汤洒在各处？”

官氏抚了抚鬓间的碎发，笑了笑道：“可不是，洒了十来年，如今老了，身子也重了。有时候真盼望摩哥快快长大，我也好卸任了。”

她口里的摩哥就是大哥的大儿子，如今才十岁，一双桃花眸像极了大哥的样子，俊秀的模样实在是惹人喜欢。仔细一想也对，大哥和嫂嫂皆是样貌出众，儿子自然也差不了。

想着这王宫我还没好好见识过，遂请求她带上我一起行扫礼。

“嫂嫂哪里老了，您还和当年一样好看。”我笑嘻嘻道：“我还曾在心里默默说我大哥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姑娘呢。”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笑道：“咱家阿凝还和以前一样的鬼机灵，记得以前阿凝念书的时候，夫君每次回来必然要说，阿凝这回又把老师气走了或者是阿凝这回又被老师罚站了。”

我嘿嘿一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小么，难免调皮了点。”

半晌，官氏叹了口气，道：“其实无论是夫君还是二叔，他们罚你心里都是不得劲的，一面希望你快快长大一面又不希望你不快乐。每次说起，无不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可是生活在帝王家，很少能一直快乐下去，我所要面对的东西，哥哥们大约从一开始就知道，难怪有时候冷景黎看我的眸光会那般的奇怪，想来该是可怜的神色罢。

凤仪东来，兴亡天下。

这八个字是一句谶语，又何尝不是我身上的一把枷锁，打不开砍不断，注定是戴了一生的东西，也注定是羁绊我一辈子的烙印。

元宵佳节闹花灯，街上人头攒动，奉天城内的百姓皆是上街观看热闹。即便是看了很多年，没什么新意的花灯，却仍旧是惹人高兴。

彼时，我站在青砖街路上，眼前是舞狮子的热闹场面，身侧站着的是一袭水青深衣的济扬。

“阿凝，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起赏灯。”他语气淡淡的，叹息间透着莫名的情绪。

明亮的灯火映进我的瞳孔，我笑了笑，道：“若是济扬哥哥高兴，年年来都成。”

“真的么？年年都来。”他认真地问我。

我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只是不一定是我陪着啊。

时光荏苒，大哥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二哥也有了两个孩子，就连毅儿也娶了美貌温婉的妻子。

“姑姑，摩哥带着阿沁和安童来陪您了。”十一岁的少年端正眉眼给我行礼，玄色深衣穿出来一股气势，十成十的大哥威严模样。可是偏生这模样出现在他稚嫩的脸孔上，摆出这么一副严肃姿态，还真是可爱的紧。

他身边的小女孩，就是阿沁，大哥的二女儿。一身桃色采衣，黑头发打上了两股辫子，发尾各坠了两个银铃铛，可爱的让人不禁伸手去捏她的脸颊。

至于安童就是二哥的大儿子，如今已经四岁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漂亮的琉璃般的眸子里流转着好奇的神色。

阿沁见过我一回，是属于一点也不怕生的小孩子，这会儿已经快爬到我的身上了，扯着我衣袖上的丝带不放。

摩哥眼睛一瞪，轻斥道：“阿沁，不得无礼，快下来。”

小姑娘扁了嘴，欲哭不哭的样子，从我身上爬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真的哭出来。

啧啧，这小鬼又是一个严厉的哥哥模样，还真是我那大哥的孩子。

见阿沁可怜的模样，摩哥收敛了冷冷的神色，说道：“姑姑怀了宝宝，你这样累姑姑，多不对。”

阿沁侧头看了看我，小声给我道歉：“姑姑，对不起，是阿沁不懂事。姑姑不要生气。”

“没事，咱家阿沁最懂事了，姑姑最喜欢阿沁了。”我摸摸她的头，安慰道。

小丫头露齿一笑，扑进我的怀里道：“姑姑最好了，阿沁最喜欢的就是姑姑了。”

我侧头发现安童的眼睛正紧锁着我，不明所以，遂问他：“安童，怎么了？姑姑的脸上有东西？”

安童回过神，连连摆手，道：“没，姑姑脸上没有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我笑问道。

“只是姑姑好看，除了娘，姑姑是安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就像画里的仙子一般。”小安童赞美我的同时还没有忘了自己的母亲，着实让我感动了一把。

我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到我边上，笑道：“安童真乖。”

那厢阿沁对我隆起的肚子表现的时分感兴趣，仰着秀气的小脸，问我：“姑姑，你肚子里是不是也像婶母一样怀着小弟弟？”

我笑着揉揉她的头，解释道：“这个不一定啊，可能是个小妹妹呢。”

小丫头皱眉思索半刻，说道：“阿沁一直想要个妹妹，母亲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婶母刚刚生下的是个弟弟。”她天真的笑道：“姑姑给阿沁生个妹妹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话音未落，摩哥忽地厉声开口斥道：“乱说什么！”

小丫头哇地一声被吓哭，然后夺门而出：“大哥最坏了！大哥只会欺负阿沁！”

本要叫摩哥追出去瞧瞧，口刚开，却未料他冷了眉目，端正地给我行叩礼，丝毫没有追阿沁的样子。

“是摩哥管教不严妹妹，还请姑姑责罚。”

我赶紧摆手，道：“快快去追你妹妹，我这里没什么计较的。”

听了我的话，他方才起身，拱手道：“那姑姑好生休息，我便带着安童回去了。”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这小鬼小时候便这样，若是长大了怕也是这九州之地的风云人物了罢。那浑身的气势，就连我这个经历了多少风雨的大人，都会觉得有些莫名的压抑，更何况是普通人。

嘛，这个故事马上大概可能就快结束了罢，按照现在的速度目测一个月左右，大家就会看到大结局了，嗯…。所以对于番外这种东西，可能也会写，以冷景黎或者她大哥的视角写一份，其他的角色如果想看，亲们可以去拍爪留言=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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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孝顺

章节名：第四章 孝顺

晚间的时候，冷景黎过来我这里，彼时我窝在矮榻一边，迎着烛火看着高丽的传奇女子阿米真的传记。

“这么晚了还看书，对眼睛可不好。”冷景黎优雅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窗外细雪簌簌，有寂寥的树影被风吹得来回抖动，斑驳而孤寂。

我放下书，揉揉眼睛，道：“二哥，若是高丽的事情忙便不用过来看我了，这是我自己家，舒适的很。”他的脸色略白，看起来不太好，想来该是国事辛劳罢。

他慢吞吞地放下茶杯，轻声开口：“阿凝，苏珩已经知道你有孕的事情了，他…希望你回去。”

“哧。”我嘲讽一笑，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回去了，至于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和苏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二哥你只管把我的这几句原话回给他便是。”

半晌，冷景黎叹息一声，道：“也好，你跟着他也是心里委屈。”

中原的那趟浑水我是真的不想再涉足进去。苏珩年前改元寄宁，秦梓的孩子被她自己作死作掉了，这会子估计在椒房殿痛哭呢。为了逼走我，搭上了自己的骨肉，真不知道她是赚了还是没赚。

嘲笑她的同时也不禁嘲讽一下自己，就这么走了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呢，落荒而逃还真是有些丢脸，但转念一想，何必呢，贱人自有天收，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但是，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苏珩绝口不提我回高丽的事情，也不提秦梓孩子死了是我的缘故，总之在人们的观念里，我这个高丽公主还在昭阳宫好好的耽着。

分明我留了字给他，允一口薄棺，抬出昭阳殿便是。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我真是看不透。

即便他不计较孩子的事情，那秦家呢？按照平南王那只老狐狸的个性，不可能不说话，这事情还真是有些诡异了。

害喜害了两个月左右，这期间我是吃什么吐什么，真正吞进肚子里的食物着实有限，人家孕妇都慢慢变胖，而我任凭厨房开小灶做什么吃食，身子仍旧是一天天的瘦下来。

转眼已经是早春时节，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算算时间已经五个月多了。韶敏忙里偷闲，将刚满月不久的博古尔交给奶母，便来宫里看我。

高丽小孩可能不会都有汉名，但是每个人却会有属于自己的高丽名字，这些是从出生之前就会由祭祀占卜好。若是宫里便由大祭司来亲自主持取名仪式，对于名字高丽这里是非常看重的。

“怎么你现在还没有动静？”韶敏吃惊地瞧着我。几个月不见，她脸上属于孕妇的胖仍旧是没有退干净。

我抚上隆起的肚子，道：“没觉得有什么胎动啊，他挺老实的。”

她皱了皱眉，道：“没道理啊，四五个月的时候就会有胎动了，你怎的…不若唤医令过来瞧瞧罢。”

我赶紧摆手，急道：“得了得了，你可别这么做，到时候怕是又要惹一大堆人担心了。”我叹息一声，道：“也不知二哥最近是怎么了，烦躁的紧，前几日把旭琦娜都骂哭了，哭得直叫我心疼。”

韶敏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许是担心你罢，那日回来还说呢，要换几个得力的在你身边伺候。”

也许是我神经比较大条，或许这孩子在我不经意间在动，可是我就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景黎大为焦急，终于还是把太医令找来了。好几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冷汗津津的在一起商议原因，谁也不敢来指责我的粗心大意，最后研究来研究去，得出个冠冕堂皇的结论，说这个孩子是因为孝顺，不忍心闹腾我，才这般安静的。

我虽然知道这话多半是编来诓我和冷景黎的，但是内心还是充满了喜悦。

孝顺……我伸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肚子，六个月大的他也懂得孝顺了，真是个好孩子呢。

然而再孝顺的宝宝还是会有调皮的那一面，这日夜里，我的肚子突然出现胎动，后果就是惊醒了熟睡中的我，第一次觉得生命离我这么近的时刻，我不由得激动的落下泪来。

宝宝的动闹醒了我，我的哭闹醒了旭琦娜，紧接着旭琦娜去搅和了我大哥的好梦。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冷景黎，原来他俩促膝谈国事，一直聊到深夜，刚躺下，旭琦娜便叩响了门。

冷景黎进来，慌张地轻轻抱住我，道：“莫怕，哥哥们都在。”

我抹了眼角的泪，笑道：“二哥，我没怕…我只是激动罢了，他在动，我终于能感觉到了。”我扯着他的衣袖，道：“我甚至觉得他在和我打招呼。”

大半夜的，我的屋子内外灯火通明的，扰了这么多人好梦，我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

见我没事，冷景黎便让大哥他们先回去了：“大哥，明日你还得忙，先回去罢。”

他点点头，看我一眼，嘱咐道：“那景黎留在这，我就先回去了，阿凝好生休息，莫胡思乱想。”

等到院子内外重回安静的时候，冷景黎细心地给我阖上窗子，然后靠在矮榻边。

“睡吧，二哥在这里陪着你。”冷景黎浅茶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温和神色，像一股小溪缓缓流淌进我的心里。

我安静地躺下，一夜好梦。

恍惚入梦时，似有人轻拍我的被子，节奏熟稔，淡淡梅香萦绕在我的周围，安逸又舒适。

“即便是情有可原，我却也不能原谅他……”迷蒙间有清冷嗓音这么轻叹着：“阿凝，谁都带不走你。”

……

待产之日着实漫长，我的两条腿开始出现浮肿，脚踝处一掐一个指印，平时穿的鞋子根本穿不进去。

按照太医令的嘱咐，我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舒筋活血，早年跟着苏珩打天下的时候落下的寒症终于开始拖累我这具身子了。

那么些年和苏珩在一起，顶着冷子丽的名号，在军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即便苦即便累，我仍旧坚持着，因为那时候的苏珩还是我爱的苏珩，就算是冷水加馒头我都不会有什么怨言。

如今叹息着自己老了，身子不如年少时禁得住造弄，病痛也悄悄地找上门来了，每次这个时候，韶敏便戳我的头，恨声道：“才二十几岁，哪里就老了，你若是老了，叫我怎么活？”

月份大了，有时候竟是烦躁的一夜夜的不睡觉，太医令不敢开药给我，怕对孩子不好，况且就算他们敢开我却也不敢吃。

没办法，只能在我的屋子里放一些安神的花草，用以辅助我的睡眠。

旭琦娜已经搬到了外间去睡，担心我有什么事情，她在旁边的屋子听不真切。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转眼间已经是五月初了，天气惹得紧，我被胎气所累，只觉得身子更加的燥热难耐。

“大后日，便是五月初五了……”冷景黎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而我自然也知道这个怪是因为什么。

汉人迷信鬼神之事，信奉谶纬，忌讳多的直教人抓狂。至于产子，自然也是忌讳多多。

他们将正月和五月出生的宝宝视为不吉，特别是五月初五，更是大忌。

“举五日子，长及户则自害，不则害其父母。”记得书中是这么写的。

五月初五生的孩子，会害自己的父母。

这样子虚乌有的巫术谶语我向来是痛恨，一如痛恨烙印在我身上的那八字谶语一样。

可是我不信有什么用，问题是这个时代的人信，他们都信！

甚至有些愚不可及的父母当真会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弃，杀死…我想想都觉得心颤，如何能下得去手。

午后乏困，我在床上躺着假寐，本以为天气热的厉害怎么也不会睡着，但终究是熬不过，不知何时昏睡过去。脑子混乱间，做了个梦，梦里的我站在千军万马中，冗长的号角音好似在我耳边吹响，领头的白马上坐着一个银甲的男子，飒飒英姿，是熟稔的模样。

是谁呢？我拼命想，却是想不起来。

脑子里的那根线忽地断了，苏珩！我想起来了，那人是苏珩！

“冷子丽！”嗓音熟悉，带着震惊语气。

身后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场面瞬息万变，入目的是秦雍惨白的脸。

“你，你如何知道我这个名字？”

他浑然没有听到般，凄然地对我笑，侧脸上不知被谁划开道血口，此时正一滴滴的顺着下巴，滴在我的衣袖上，留到手上，渗进泥土里。那样炙热的感觉，就像把我的心放在了火上一般，想甩手，却是不能。

那个威严的世子爷如何颓唐成这幅样子！

我刚要伸手拉住他，眼前却忽悠一下，再回神时，我已经距离秦雍几十步开外了，他站在倒下的兵士中间，漆黑的战甲好似失了生气。浓黑的长发随风而杨，那张俊秀的面颊上染满了血污，他忽然抬头冲着天笑了一声，凄凉而沙哑。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弧线，青剑颓然落地。他缓缓跪下的那一刻，我能看见血色的鲜艳似乎染红了整个天空。

晚霞凄美而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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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荣耀

章节名：第五章 荣耀

“不！”我凄厉的喊叫终究还是没能挽回他，我想跑过去，但双腿却好似扎根进泥土里，根本动弹不得。

“主子！”一声更加尖刻的声音仿佛要刺穿我的耳膜，终于将我彻底的从梦魇中扯出来，我的脑子缓缓恢复清明，冷汗津津间，小腹忽地一阵抽痛。

“快！快来人！主子要生了！”旭琦娜尖利的呼喊着，把所有安排好的人都吵来了，眼见着她们窜来窜去，你把我撞倒，我把几案带翻的。

我勉强撑起上身，忍着腹痛，冷汗顺着脸滑下，咬牙道：“都别慌，生孩子……没那么快……”

事实上，我也紧张，紧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里反复滚动的都是生孩子难产的画面。

以及保大人还是保小孩的狗血选择题。

仆妇们进来又出去，一盆盆热水往里端，一盆盆冷水端出去，肚子紧一阵慢一阵的疼，真是折磨死人了。

从下午开始，我的肚子一直在间歇着疼，一直磨到晚上，旭琦娜进来在我耳边轻声道：“主子不必担心，王上和殿下都在门外候着，一起陪着主子呢。”

她这句话着实让我心里宽慰不少，有他们陪着我，无疑就像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

神智虚弱模糊的时候，窗外开始噼噼啪啪的想，空气中渐渐漫上泥土的腥味，凉凉的气息缓缓充满整个屋子。

外面下了大雨，我背躺的毡席也好似冷了下来，负责接生的那个女人只会在我耳边嚷嚷：“用力公主用力再使点力”

沙哑的嗓音纠缠在我的脑海里，我已经筋疲力尽，连叫喊都叫不出来。

侧头看见天色已经快亮，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身下的温血渐渐冷了下来。

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被人生生地一根根敲断，阵痛不发作的间隙，我闭着眼，真的很想睡一会儿。

“主子！别睡……”

“公主……再加把劲……”

我很累，我真的很想睡一会……

就一会儿…好不好……

脑子里时梦时醒，恍惚间竟来到奉天的宫城门口，本是朱漆的宫门在这梦境里却是灰白色，我在那里转来转去，不知何去何从。

哗啦哗啦

灰色的天际下忽地开始下了大雨，雨水打在地上溅起片片水花，我愣愣地看着雨雾中似站着一个人。

素白的深衣被雨水浸湿，那人却浑然不觉的样子，笔直的站着，仿佛是入定的僧侣。

我不知想着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苍白昏暗的天色，空气中的泥土腥味漫上鼻端，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宫城。

他一步步走过来，苍白的脸终于渐渐闯入我的视线。

我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许久没有梦到的人竟出现了。

苏珩，我又梦到你了啊……

他仰头看了看几丈高的城墙，脸上闪过一丝苦笑，然后俯身跪下，对着高丽的王宫叩首。

这个梦竟然这样的真实，连梦里的人都有这么细致的神色。

意识模糊间，我似乎听见冷景黎在说话。

“他怎么说？”

“务必保住大人。”

“哧还算有良心。去罢，保大人，保不住便提头来见。”

不！我要这个孩子！谁都不能动他！

谁都不能……

我提起一口气，涨红了脸，脑袋还是发昏。

“哇啊”

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与之同时，我便心力交瘁，仰面躺在席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我在这沁安宫的偏殿嚎叫了一整夜，终于在清晨破晓的时候生出了孩子。黎明的曙光照在窗子上，我知道这将是新的一天。

苏皇寄宁元年，五月初三，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母亲。

奶母将小婴儿抱给我看已经是三四天之后了，这两天我身子弱，基本上是吃完就睡的状态，喊破的沙哑嗓子也在逐渐恢复。

我从奶母手中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不敢有一丝懈怠。

冷景黎看着小婴儿，一贯冷情的他脸上难得也带上了宠溺的神色，他问我：“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么？”

“冷耀。”我嗓音略微沙哑，顿了顿，解释道：“荣耀的耀，他是我的荣耀，也会是我们冷家的荣耀。”

“好，他是我们冷家的荣耀。”冷景黎看着我，眸光里闪烁的是温和神色。

抱着这个小家伙就好似抱着一只小猫般，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可爱，此时他正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半晌奶母见我脸上显出倦色，便伸手接过孩子，对着我行礼退下了。

屋子重回安逸，淡雅的熏香萦绕在屋子里。

冷景黎淡淡开口，说出的话令我心底一惊，左手无名指莫名的疼。

“苏珩来奉天了，你生产的时候他就站在外面。”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时已经是冷淡语气：“他来做什么？高丽不欢迎他，叫他回去便是。”

冷景黎看着我，叹了口气，道：“那我便替你回了。”

在他举步准备踏出房门到那一刻，我终究还是鬼使神差的叫住了他。

“二哥。”我抿紧唇角，顿了顿道：“总归是夫妻一场，我还是去和他说清楚为好。”

冷景黎顿住脚步，没回头，轻声叹道：“这样也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告诉旭琦娜罢，让她给你办好这事。”

“嗯，阿凝省得了，但是二哥你放心，我不会给高丽添麻烦的。”

再次和苏珩见面我没有想过会这样仓促，没有什么茶楼温室，没有什么轻曲环绕，一切都显得太过简单。

我和他就这么面对面的站在高丽宫城的门口，身后是几丈高的朱漆宫门，严肃中带着丝缕的沉闷。

苏珩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的紧，七个月没见，他的下巴多了胡茬，印象里的他总是潇洒俊秀的模样，断不会让自己这般颓唐。

“阿凝，和我回去罢。”他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这样的低语不像我认得的他。

“阿珩。”称呼一出口连自己都不习惯的笑了，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唤过他了。

我看着他的棕色眸子，冷静淡笑道：“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再被套上枷锁了。”他眉目间神情冷冷的，我温软劝道：“看在我们曾爱过的份上，就这么结束吧，若是你觉得面上无光，对外称我死了便是，高丽这边都能同意，你不必忧心。”

明明我都已经为他考虑了周全，可是他却不想领情的样子。

他抬眸紧锁着我，手扣上我的手腕，力气大的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手腕上是灼热之感，我震惊之余，忘记了挣脱。

这个，这个家伙竟是在发烧么？

“今日就算是打昏你，我亦要把你带走。”他恨声道。

话音未落，从我身后便传出一声清冷嗓音，夏风拂过，带着浓郁的夏鹃花香。

“苏公子是在说笑话么？”

一袭白衫的冷景黎缓缓走向我们，站在我身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

苏珩冷冷看他一眼，苍白唇角一扯，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别忘了当初……”

“那也别忘了我的约法三章。”冷景黎骨扇搭手，冷道：“阿凝如今不愿意和你回去，自然是谁也无法勉强她。”

苏珩冷然站在原地，没说话，一袭青衣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莫名的凄然。

此时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时刻，天边的雪白云彩被霞光染成血一般的红，朱漆的宫门口，只有我、冷景黎和苏珩。

“回去罢，只此一别，缘尽天涯。”我转过身，强忍住眼底的酸胀，涩然道：“你我各自安好。”话毕，我走进朱红色的宫门里，宫门阖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千军万马所踏过。

吱呀嘭宫门阖紧。

这扇门关闭的何止是宫里宫外，那更是两个世界，我和苏珩的世界。

他是九五之尊，我是蛮族公主，本也就不该在一起。

我颓然的跌坐在青砖地上，刺骨的冰冷顺着大腿逐渐漫上心房。

泪水从我的脸上滑落，我想我和苏珩大约是真的完了。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做了母亲的那时你才能明白母亲的伟大。

现在我是觉得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真的就是当妈的，因为我已经快被这个只会哭的小家伙弄疯了。

我手骨贴上额间，眉头紧锁着。韶敏见状笑个不停，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笑笑笑，你这做嫂子的可真没个嫂子的样子，真不知二哥是如何忍你的。”我冲她龇牙表达自己的不满。

韶敏忍了笑，对我道：“都说闹腾的孩子聪慧，你该高兴才是，别愁着脸。”

闹腾的孩子聪慧？不论这话的真假，我是真的因这句话开始高兴。

好几天时间过去，刚出生时那个在我看来不忍直视的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变成粉雕玉琢的好看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棕色的如琉璃般的眸子，真是像极了苏珩。

每一次看着这个孩子，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愣神，心里也庆幸着自己没有放弃他。

耀儿，你一定要好好成长，成为我的荣耀，成为冷家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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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抓周

章节名：第六章 抓周

时光的车轮缓缓碾压过五月的光阴，驶向了晚夏六月，天气仍旧是炎热的紧，池塘里的夏荷争相开放，散发着阵阵幽香。

办满月酒的事宜皆是由冷景黎全权负责，我这个当妈的是相当的清闲，惹得韶敏总笑话我：“又捉你二哥当苦力了。”

我秘密回来的消息自然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所以只邀请了些家里人，大哥二哥两家，再加上德歆夫人一家，西唯国中有事所以济扬也就没有过来，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个人不请自来。

一袭青衫踏月而来，玉冠朗目间还是当初那个俊俏模样，彼时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没想到孤王紧赶慢赶仍旧是晚了。”他骨扇搭手，语气莫名。

大哥起身挡住我，对着赫哲冷声道：“苍平王擅自进我高丽的宫城不知是何意？”

赫哲冷声笑了笑，侧头看着我道：“自然是来参加满月酒的，阿凝妹妹不欢迎？”

我看他一眼，想着着实没有必要得罪他，便拉了拉大哥的衣袖：“只是王上来得不巧，宴会已经结束了。”

“即是结束了，那孤王便回去了。”赫哲沉声道，眉头紧皱间似带着难以抹去的叹息之色。

然后便披着月色而去，我愣怔在原地，没明白他这般举动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到底要花去父母多少的心思。

满月酒之后便是百天宴，好像自从这个小家伙落地开始，不光我这个做母亲的忙，冷景黎这个做舅舅的就没闲着过，可那个还在悠车里笑得像花一样的小家伙却浑然不觉。

时光如流水，一转眼已经是深冬的腊月三十，明日便是新年。

高丽王宫里挂上了红色的宫灯，喜庆的紧，红色的灯影映上皑皑白雪，给人一种安逸的感觉。

三十祭祖，高丽家训上是这么要求的。记得以前祭祖时，都是父王带着我们，由冷景黎带着我前往祖墓，那时候对于祭祖这些事情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麻烦死了，态度也是敷衍的轻慢。

而如今心境不同了，态度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我怀抱着耀儿，不能驾马，所以这回还是冷景黎带着我，上次他带我好像还是那次他去雒阳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有两年多了。

这两年果真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我们翻身下马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下山去，冷景黎给我又披上一件大氅，生怕我冻着。

“走罢，去看看父亲。”大哥着一袭玄色深衣，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老了。

岁月向来无情，当年那个惊艳了整个奉天城的太子爷，他的桃花眸眼角如今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恍惚间想起他早已经过了三十岁，明年苏珩也三十岁了，不知道过了而立之年的他续了胡须是什么样子。

其实除夕这次祭祖本不便带女眷的，比如大嫂官氏便从没在除夕晚上进来祖墓过。

厚实的寸子底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此时天色已经昏暗的紧，一对侍从举起了火把。

高丽的祖墓不像中原那种，有着那么庞大的陵墓群，一是没那么大的地方，二是没那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祸国殃民的事情高丽向来不耻。

我的父亲，高丽的百姓一致说他是个仁德君主，这么早的逝去实在是老天不公，可不论百姓们怎么说逝去了便是逝去了，怎么说都是回不来了。身前的辉煌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消失，最终幻化成白玉墓碑上的一串我看着眼晕的话，合天弘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皇帝。

只是一串字便定了他的一生。

我随着他们庄严的跪下，俯首叩头，冷风刮过，拂过我的脸颊。

三叩首的大礼行过，我起身。冷景黎回头，对我说：“去吧，阿凝，和父亲说说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

我从侍女手中接过耀儿小小的身子，他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白玉墓碑，不哭不闹懂事的很。

“父亲，阿凝回来了。”只这一句，我便有些哽咽，顿了顿忍住心底的酸涩，道：“出嫁的时候，亦是匆忙，未来得及亲自向您诉说，实在是阿凝的不孝。”

我抓过耀儿软软的小手，冲墓碑挥了挥，道：“父亲，您看，这是您的外孙，如今我很幸福，父亲只管放心罢。”

冷风呼和，好似在回答我的话一般，半晌重回寂静。

回去的路上，耀儿似乎格外兴奋，小手扒拉我的衣服，曲裾被他拉扯的满是褶皱，口里还喊着模模糊糊的字节，如今他已经是六七个月大了，已经长了两颗牙齿。

“他会是我们冷家的荣耀。”身后冷景黎忽然低低的开口，好似在和我说又好似没有。

策马飞奔的时候，有清冷梅香环绕周围，我知道冷景黎长久以来的衣服均是被那种特别的梅香粉熏制的，每年产量也就是那么几盒，极是奢侈。

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孩子所累，而接下来的每天里我都要和那个磨人的小家伙斗争，不知不觉间，几个月便转瞬即逝。

寄宁二年，五月初三。

冷耀这个小混蛋终于满一周岁了，着实是不容易。

小儿满周岁行“抓周儿”礼的风俗，在民间流传已久。

《梦梁录育子》载：“其家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秉烛，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却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其先拈者何物，以为佳谶。”

《东京梦华录育子》谓此为“小孩之盛礼”

昌平殿内陈设了一张大案，上面摆着：印章、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

现在抓周礼还没开始，我拿过那个小老虎模样的玩具开始摆弄起来，老虎头外面好似是粉彩涂上的，很是精致。

韶敏在一边笑话我：“阿凝，你都多大了，还对玩具感兴趣。”

我撇撇嘴，道：“这说明我童心未泯，再说了，我才二十三岁而已，还不算大。”

说话的时候，耀儿被奶母抱出来，棕色眸子滴溜溜地看着在场的人，一点也不怕生。

他小小的身子被放在暗色朱漆的案几上，我忽然眼尖发现那个印章。

那竟是高丽王小印！旁人或许不认得，但是我却是知道的，年幼之时曾在我那父王的几案上见到过。它还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可以号令整个三军的秘密虎符，父亲曾亲口对我说的。

大哥他……

冷耀抓起墨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丢在了一边，爬来爬去，最后竟对着桌角的那枚印章起了兴趣。

若是说我现在的心里，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他抓那枚印章我很忧心，甚至在心底恨恨的想着抓个胭脂都比这个印章好，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抓这个印章，他是我的荣耀，只有这个印章配得上他。所以如今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希望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小孩先抓了印章，则谓长大以后，必乘天恩祖德，官运亨通。

礼官刚要唱喏结果，进行吉言祝福。

冷景黎摆摆手，走上前去。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伸手摘下脖颈间的紫玉，递给耀儿。

我震惊在原地，那枚紫玉……

耀儿白嫩的小手伸出，看了看冷景黎，小嘴一咧忽然笑了。小小的手抓着那枚紫玉，欢喜的紧。

我的心里涌现了难以诉说的感觉，二哥，你不必如此……

冷景黎走到我身边，笑得温和，道：“阿凝，你说过，他会是我们冷家的荣耀。”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走路，我安心的耽在高丽，一心一意地为我的孩子倾注全部心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我坐在窗子下，窗外梨花开的正好，空气里满是梨花的淡雅清香。

冷景黎耐心地教耀儿三字经，眉目间是温柔神色，有时候竟是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青衣男子，是我那个冷峻的二哥。

一晃眼，耀儿已经三岁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这又是上哪儿作去了。”

冷耀回来，藏青色的小衣服哪里还能看出颜色来，上面全是泥水，这孩子莫不是在泥地里打滚去了。

旭琦娜赶紧拦住我，笑道：“公子还小，难免贪玩。主子莫气，婢子去给公子洗洗便是。”

我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去吧去吧，真是个小魔头，估计又是和阿沁一起闹腾的。”

这两年，阿沁那个丫头越来越疯了，大哥没时间管她，大嫂早年生产时伤了身体，阿沁是她最后一个女儿，自然是宠溺的紧，放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摩哥和我那大哥一样，脸一冷起来都吓人，安童那小家伙又安静的紧，至于韶敏的第二个儿子格济似乎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一直很弱，所以阿沁只能捉耀儿一起疯。

“娘，你是不是生气了？”耀儿认真地看着我，满是泥水的爪子抓上我的素色裙摆，裙摆处瞬间多了两个黑手印。

我忍住嘴角的抽搐，勉强笑道：“没有，快去洗洗罢。”

耀儿白净的小脸上带着笑意道：“那耀儿去啦。”

那小鬼眼底的狡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又不是瞎子，这般举动大约是为了堵我的嘴罢，防止我事后再罚他。

不禁伸手扶额，这样的狡猾，也不知是随了谁……

最近两天过渡阶段~伦家真的是个亲妈来着~也木有很虐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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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纠缠

章节名：第七章 纠缠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济扬来看韶敏。凭良心说，济扬能对同父异母的妹妹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感动。

好在我的哥哥们对我更好，所以心里也就平衡了。

此间高丽，他是贵客。

不知道冷景黎是不是脑抽了，临时缺席，这就导致了我陪着济扬去章林苑游玩。

山腰处两株樱树开的极好，暖风一吹，樱花瓣纷纷扰扰的落下，辗转飘落于我的发间。

济扬伸手，将那花瓣抚落：“三年了，如今耀儿也三岁了，时间果真过得太快了。”

“是啊。”我亦感慨道：“如今那个小魔头也越发的难对付了，比小时候还闹腾。”

他轻声笑笑，道：“耀儿确实是顽皮了点，可是男孩子哪里有不淘气的，如今才三岁多，以后有很多惹你生气的呢。”

冷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如今我的脾气秉性简直被他摸透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冷景黎能制住他。

有的时候冷景黎一眼看过去，没说什么话，他便安静乖巧的像个小猫一样，见风使舵的本领实在是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半晌，济扬眸光悠远地看着飘转的花瓣，开口道：“阿凝，你是不是该给耀儿找个父亲，景黎再怎么疼他也总归是舅舅。”

父亲么……一想起苏珩，我心底的那根刺又被拨动，时至今日，那心底的伤仍旧是百般的折磨着我。

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会梦见那场夕阳西下中，朱漆宫门嘭地一声阖紧的场景，我和苏珩所连接的那丝联系似乎在那时候就断了，断的彻底。

可不久之后我便知道，我错了，他不肯放过我，亦不肯放过自己。

一切的臆想原是始于我的天真……

夜深，三更刚过，早春的晚风向来寒凉。

此时雒阳宫里的未央殿却还亮着一盏孤灯，年轻的君主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张绢帛，看得仔细。

“陛下当真要如此行事么？按照夫人的个性……”

“子翎。”他叹了口气，将绢布细致叠好，幽幽道：“我意已决，哪怕是日后她恨我，这一回我都一定要把她抢回来。”转头看向那被割得棱角分明的天，缓缓道：“这辈子，你休想再离开我，阿凝。”

寄宁四年，暖春时节。

我在梨木廊下静静坐着，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的梨花香，感受着春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腰间的丝带随着风荡来荡去。我闭上双眼，放松，再放松…

这三年我是真的很安心，活在冷景黎他们的羽翼下，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管。没有政权斗争，没有理不清的阴谋，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仍是那个不问世事的公主。

其实…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就这样安静的活着，陪伴着我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亲人们。

“公主。”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转过头来，发现是楠娅。心里突跳一下，她此次回来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笑了笑，道：“楠娅，有事去找王兄，莫不是许久没回来迷路了？”

她并不理会我的调侃，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递给我。我心底微惊，瞥了眼竹简上完好的封泥，笑道：“这是做什么？我现在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妇人。”

“这是主上交代的。”楠娅抬头看我，神色有些奇怪，沉声说：“是来自苏国的消息，加急。”

既然是大哥的吩咐，想来也有自己的考虑，我不再推辞，接过竹简。我回到屋里，开了封泥，展开竹简。

这，这消息…

啪！竹简被按在几案上，天知道此时我的脸会黑成什么样。

我盯着楠娅，沉声道：“消息最快几日到朝堂上。”

她略一思索，道：“最快明日卯时，最慢明日申时。”

我早该明白的，他不会放过高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早就该明白…

我让楠娅拿着竹简去给大哥，毕竟他才是高丽的王，高丽的天。

难道我一开始就错了吗？难道真是我错了吗？

…苏珩，你真的如此无情，什么都不在乎吗？

傍晚，红色晚霞挂上天空，大哥和二哥不出意外的来了。

此时我正在吃饭，抬头看着有些憔悴的大哥，不由得愣了一下。

“吃过了吗？没吃过就坐下一起吧。”我招呼道。

“不必了。”他挥退欲上前的侍女，冷声道：“你们都下去。”

看着他严肃的神色，我不由得僵直了身体，问道：“情况…如何？”

“你先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抽出一方绢帛递给我。

我微微一愣，接过绢帛，展于面前。

看着这熟悉的俊逸潇洒的字迹，酸涩之感涌上心头，可此时已经不允许我再想其他事。读完这封“密信”，我冷笑着将绢帛递还给他，道：“大哥认为如何？是将我绑到苏国还是直接打晕了…”那信中言明只要将我送回，一切好说。

“阿凝！”他打断我的话，面露愠色地瞧着我，再不发一语。

“你真不打算回去？其实…”冷景黎沉声道，但瞧见我此时大抵已经黑透的脸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半晌，我轻声笑笑，然后抬头看着他们，平静的一字一顿地说：“我与他缘分已尽，若哥哥们执意，阿凝便走这一遭，到时…你们别忘了送我最后一程。这倒不枉我们兄妹一场。”

话音刚落，便听见大哥气怒之极的声音：“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何曾逼过你什么？”

我低下头，什么也不想说。

良久，死寂一般的屋子里又响起了声音。

“倾我所有，护你周全。”

我错愕抬头，却只瞧见他一袭藏青背影，略显萧索。

倾我所有…

倾我所有…

仿若是承诺一般，一遍一遍回响在耳边，我僵在原地，嘴巴里一阵苦涩…

大哥，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再回到那个人身边，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我不能回去，这一回请让我再任性一次罢。

冷景黎蹲下身，用绢帕轻柔擦去我的泪，道：“阿凝，无论怎样我们始终是不想你受任何委屈，所以这一回…你放心便是。”

我的泪再无法控制，压抑许久的情绪就这样爆发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第二日清晨，消息已经传到高丽，此时我在冷景黎的允许下躲进侧殿中。

“王上，苏国已结十万军队奔往我高丽，先军已经驻于边境之外的奉远城。”

还未等大哥开口，又有一青衣臣子站出，道：“臣听闻长公主与苏国圣上的感情甚笃，而据消息称此次苏国挥兵而至，其目的在于迎公主回苏国，所以臣恳请王上为高丽三思而行。”

良久，大殿之上安静异常。其实我当日秘密回国大哥是不会让其他人得知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到今日这些臣子还不知道我早已经回国，只怕高丽也没有再任用他们的必要了，所以这些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

半晌，大哥缓缓开口道：“两万精骑，四万步兵，总六万兵马。高丽不一定会输。”他看着众臣煞白的脸色，接着道：“而且就在刚刚西唯传来消息，西唯王已经答应援助一万八千步兵，五千骑兵。”

“王上！”一紫衫老者咚地跪下，面色煞白，恳切道：“王上三思！这次苏国将领是那位鬼才之称的韩子翎，此人文武双全，其智谋在当世少有人及。而且十万大军中还有五千的皇家亲卫骑兵以及三万的精骑。所以，臣恳请王上三思！”今人都言高丽善骑，可如今这样的局面着实不乐观。照这样来看，高丽即便是战至平手的几率都很小。

众人见状纷纷跪下，“臣恳请…”

“臣亦请求…”

“够了！”大哥厉声喝止，冷声道：“她是我高丽的长公主，并非是什么求和的礼物。此事无需再议。”说完，竟是直接拂袖离开将那些臣子孤零零地丢在大殿上。

我呆坐在侧殿，心口只觉得微微泛疼。朝堂上的形势是一边倒的，一致认为我回去便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大哥，你的恩情，我这辈子只怕已无法还清。

忽而肩上一沉，转头一看却是一袭清冷白衫的冷景黎，他温润地对我笑着，说道：“后天大概就走了，你好好照顾好自己。”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二哥…”

他顿住脚步，转头询问似的看着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叫他一声，或许是害怕，害怕此次一别就再无法见到。

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他走过来俯身轻抱住我，温和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拽紧了他的衣襟，闷声道：“二哥，若你有事，阿凝绝不独活。所以即便是为了我，你也不准出任何事。”

他身形一顿，然后轻拍拍我的背，承诺似的说：“好。为了你，我不会允许自己出任何意外。”

…二哥，原谅我的任性。

对不起…

早些年自以为自己很是了解苏珩，可现在我却真的知道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他在想些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苏珩啊，难道我们就这么形同陌路不好么，谁也不会伤到谁，你何苦一定要这般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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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安宁

章节名：第八章 安宁

翌日清早，我很早就守在议政殿外。

朝堂之上，我一身劲装步入大殿，迎接部分臣子惊讶的目光，向上首眉头微皱的大哥缓缓跪下，庄重而严肃。

“王上，图嘉也是高丽的一份子。如今高丽大敌当前，图嘉自当应该为国分忧，臣妹自荐加入蒙顿骑队。望王上成全。”

蒙顿骑队，就是先锋敢死队。

这一次，苏珩，即便我不能亲手将刀子进你的心口，我也要你付出代价，你身上总会有一刀是我冷青凝划得。

他冷然瞧了我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我时，正欲开口再说上几句，他却似叹息般开了口，道：“准。”

我绽出一丝笑容，这是自我看到苏珩出兵高丽以来，我露出的第一丝笑。我抱拳行军礼，朗声道：“谢王上成全，图嘉定不负恩典。”

我转身告退，却被人虚拦一下，我侧过头，瞧清是位正当壮年的将军，一身银甲却是坐着木椅。莫非这位…

他冲我笑笑，笑容里却透着几分苍凉，只听他道：“公主大义，末将佩服。今次末将身陷疾病，不能为高丽冲锋陷阵已经是不忠不孝之举。”他侧身解下腰间佩刀，递与我，说：“这刀好歹跟了我二十年，每次出征都带着它，这回怕是不能了，所以想着求公主带上它，不想让它跟着末将再受委屈了。公主，可好？”

原来这位就是年前出征，结果被蒙古贼兵设伏击败的扈尔特将军。双腿中羽箭，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他，跑了二十天，终于在奔到高丽宫门口时才失了知觉。大哥去探望他，问起，他只道是因为吃了败仗，心心念念想着得回来受罚，然后再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大哥闻言没言其他，当下只嘱咐他好生休养，命宫医全力治疗，但宫医回来禀告却说将军的腿因为没有及时治疗，怕是好不了了。

我当时听闻这话，只感觉这人虽忠却愚，可今天看到他，才觉得自己竟打心眼里崇敬起他来，敬佩他甘为国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勇气。

现在看着他的样子，想来已经平白遭了很多白眼了，即便是高丽，也总会有那些小人的。

我冲他笑了笑，接过他的佩刀，入手倒真不轻，我不禁蹙了下眉。

他见状，憨厚笑道：“粗鄙之人的刀确实有些重，公主别介意。”

“不，将军的刀气魄使然。”我看着他，侧头解下自己所佩的剑，递给他，道：“希望将军别嫌弃。”

高丽有换刀之礼，换了刀便意味着将性命交予换刀之人手中，也意味着将所有的信任交付出去。

“好…”他厚实手掌略微颤抖接过我极轻的短剑。

我抱拳行标准的军礼，郑重道：“冲锋陷阵，谓之军；运筹帷幄，谓之将。将军保重，图嘉定不负所托。”

扈尔特将军，我言尽于此，你该明白的。

在我将要踏出殿门那刻，身后终于响起沉如绿水的声音。

“公主放心，末将…定万死不辞！”

……

高丽的军队向来是纪律严明，在营地中绝对找不到无所事事的人。

当我进入奉天郊野的军营准备提兵的时候，翻身下马之际，身后有人出声唤我。

“长公主！”

我回身，看见一个银甲的将领奔过来，腰间长剑依稀是熟悉模样。待他奔近的时候，我方才看清他到底是谁。

“塔褚，竟是你。”我惊讶一笑。

德歆夫人的小儿子，当年书院门口罚站的青衣少年，眉目悠远，淡漠而疏离的样子。而现在是高丽的镇国将军，他还有一个于我来说特别的身份，盈风的夫君。

每次看见他都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是心理。

塔褚走过来，对我抱拳行礼，道：“请长公主安，臣下已经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情，内人特地嘱托我给公主行个方便。”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行什么方便？盈风说什么了？”

他摆摆手，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起初以为是侍从，现在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此人不似寻常人。

“来，克旗科，见过长公主。”他拍了一下眼前这个面堂黝黑，笑得憨厚的兵士的肩膀。

克旗科抱拳行礼，笑道：“早年便听过公主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真是不一样。”

塔褚见我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笑着解释道：“蒙顿骑队是做什么的公主是知道的，末将另有要职担任，实在是走不开，克旗科在军中历练多年，末将信得过，便领他过来了。”

听了半天，我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无非是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派这个心腹来保护我。他一番好意，我自然是不好拒绝。

“那便多谢你的好意了。”因为相熟缘故，我便调笑道：“我回去的时候一定和盈风给你美言几句哈。”

本是玩笑话，却没料到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那就这么说定了，公主你回去的时候，一定不准食言。”

“好，我一定记得。”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将是我一生中唯一一回食言的承诺。

与奉远城遥遥相对的是远孤城，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给这座说不上雄伟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

城内萧索，百姓大约是提前被迁往了别处。这一次，果真是来真的了。

“克旗科。”

“末将在，公主有事只管吩咐便是。”

我看着他，认真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前沿敌军的情况，包括随军将领。”

“诺。”

晚间，吃过晚饭，克旗科终于披星戴月的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

“幸不负公主所托。”他将一卷书简递上来，恭谨道。

我将书简摊开，大致扫一眼，将领果真是韩子翎，这还真是棘手了。

克旗科忽地拱手道：“公主，有一情报，但不知是不是真的。”

“但说无妨。”

“苏国那位韩将军此时并不在军营中，末将觉得可以连夜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克旗科眸光炯炯的看着我，眼神深处含着的是战争的兴奋因子。

没由来的觉得刺眼，那种始于战争的兴奋神色，我向来是讨厌。

“再看看吧，反正明日便是第一场作战了，亦不差一个晚上，回去叫兵士们好生歇息罢。”

或许也是觉察出我的冷淡，他抱拳道：“那公主好生歇着，末将去安排一下。”

其实如果可以，我是非常不想和他们这些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兵戎相见的，在凉州的那段记忆是我一生的珍藏，不敢忘亦不能忘。

无论韩子翎他们站在谁的一方，我始终是不愿意他们受伤，只是如今却不可避免了罢。

这一夜，我睡的极不安稳，辗转反侧，睡了醒醒了睡。

午夜梦回，梦见自己一剑刺穿韩子翎的胸口，黑白的画面里只有血的鲜红颜色。

刺目而突兀。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罢，当年我放你走是不悔的，能死在你手里亦了无遗憾了。”韩子翎笑得凄然，我手中的长剑落地。

惊醒的时候，我的额间尽是冷汗。

晚风寒凉，将暖暖的樱花香送着我的营帐，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幸好是个梦。

从没想过那些曾经的伙伴有一天会死在我的手里，我实在不敢想象。

第二日清晨，克旗科给我报告军营的事情的时候，见我脸色不好。

“公主，营地的生活环境难免苛刻，您睡得不好亦没什么法子。”

早年在凉州的事情，高丽只有家里人知道，所以在其他人眼里，我大约只是个勇气可嘉的公主吧。

这场自荐在一些人眼里大概只是一场胡闹之举。

“我没事。”我吩咐他：“我要你办一件事，今日晌午之前，不论敌军怎么叫阵，都不准迎敌，出城者后果自负。”

克旗科虽然不晓得我的用意，但是还是按照我的要求领命而去了。

第一场对决，苏国虎贲将军陈肖为前阵指挥，原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人是秦家人，让我心里非常的不爽快。

“报告将军，前沿情报，陈肖那厮领兵在阵前骂阵，骂得极是难听，咱们是不是…”克旗科脸上闪过一丝愤恨，想来是真的骂声不可入耳罢。

大哥连夜将将军印绶差人送过来，如今我已是高丽第一女将军了，封号是安宁。

安宁，这大约是一种嘱托罢，护着高丽安宁。在其位谋其职，受高丽俸禄庇佑这么多年，亦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本就是我的这一次就算一次性补齐伙食费罢。

“现在什么时候了。”

“辰时三刻。”

“唔，还早呢，吩咐士兵好生歇着。”看着他皱眉的不赞同之意，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迟迟不出去迎战，敌军阵前站了那么久必然疲惫，就算他们骂的再欢，一会儿必然也是力气快尽，哪里还有精力作战。至于我一定要求午后迎敌，等到阵地上你就知道了。”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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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陷阱

章节名：第九章 陷阱

晌午已过，日头偏西，骄阳之下，饥渴难耐。

山樵野，两军兵马皆列在阵前，见我们终于领兵迎敌，陈肖的手下打出嘘声，嘲讽我们上午时候的“懦弱”。

身侧的少将重重地哼了一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情绪。

我知道，对于我的命令，他们只是看在那一方圣旨不能违背，在军中历练这么多年，谁会甘心听一个女流之辈的领导呢。

克旗科刚要说话，被我阻止住，我冲那人笑道：“今日阳光甚好，这位少将不妨仰头看眼日头。”

那人狐疑看我一眼，然后按照我的话，用手遮住眼眶，抬眸去看。

“阳光热辣烤人，如今午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那人忽然低呼一声，看着我：“日头偏西，将军的意思莫不是正等着偏西，好让我们的兵士免于直面刺目阳光。”

这人倒是不笨，我点点头，道：“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其一为天时，其二地利，这是高丽地界，我们自然是熟悉地形，至于人和，敌军疲惫，我军力气正盛，且被骂了一个上午，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都该能拿起板凳揍人了，更何况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

半晌，周围静谧一片，那些少将无不低眉暗自思索。

“将军，末将等受教了。”那个少将抱拳，语气诚恳。

还没等我回话，那边敌阵打出一匹黑马，马是好马，就是驾马的人不叫人喜欢。

虎贲将军陈肖，我们终于见面了，这一次你休想回去了。

“克旗科。”

“末将在。”

我勾起唇角，嘲讽笑道：“陈肖的项上人头你给我取了。”

克旗科抱拳道：“末将领命，决不负将军所托。”

陈肖策马到阵地中央，嚷道：“高丽图嘉长公主何在！本侯爷前来领教公主高招！”

话音刚落，对面军中又响起哄堂大笑声：“第一次听说女人带兵！我看那些骑马的都是女人！啊哈哈哈！”

陈肖啊陈肖，你真是教的好兵啊，这么会说话。

我冷声笑笑，策马走出几步，却并不上前迎敌。

“怎么，原来公主殿下是孬种啊！”陈肖大声笑道，与之伴随的是敌军中更大的哄笑声。

“什么孬种，根本就没种啊，将军…哈哈哈。”

“笑完了么？陈肖！”我大喊一声，对面忽然安静下来。

“我们高丽没那么多讲究，本就是打群架，兴什么单挑的规矩，简直可笑！”我弯弓搭箭，瞄准陈肖的身体。

他见情势不对，转身策马便跑。

咻

这一箭本就没打算射中，实乃是吓唬陈肖的，却没料到射中了陈肖的马蹄，黑马立即嘶鸣一声，将陈肖带翻。

陈肖在地上滚了几遭，弃马而逃。

骑兵对决，没有战马就等着死吧。

“给我杀！”我抽出身侧亡秦剑，不敢耽搁这好的开始，率先打马而出，一骑当先：“全歼敌军，今儿个晚上咱们就吃酱牛肉！”

身后是兵士们的喝彩加口哨：“公主万岁！”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空气中满是浓重的血腥味，犹记得以前在凉州，那时候我身边一定会有一个伙伴，除了苏珩以外，不是那只臭章鱼就是尹子诗。他们总会一边杀敌一边保护我，否则我的粗心大意足以使我死了无数回了。

而如今，一切都要靠我自己了。

手腕翻转，手中的亡秦剑挽出霸气的剑花，身边的不知名姓的少将挥刀砍倒敌军，回头冲我道：“将军好剑法。”

是啊，多好的剑法，曾经的我竟然会想着把它丢弃，做一个无知妇人，任人宰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那时候的想法当真是可笑之极。

战争之后，黑土地被血染成更深的颜色，这便是冷兵器时代的残酷。我想我此时的脸色一定是非常不好，这般浓重的血腥味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

全歼敌军，果真是按照我的话来了，敌军三千，我方一千二，这一场胜利，除了我们的准备，大概就要归功于陈肖的面面俱到、独揽大权了。他自己“出师不利”导致军中脱离指挥，这才让我们在短时间内获胜。

“将军，您的脸色这么差，不会是被战场之景吓到了吧？”克旗科狐疑地看着我，或许他想不到刚刚杀人杀得那么利落的女子竟然会害怕血腥罢。

“没什么，只是今晚吃酱牛肉，这该消耗多少军用啊，真是想想就觉得肉疼呢。”我故意调笑道，只是不想被人看出我的软弱。

我低头看着手指间遍布的鲜血，心底忽地抽疼一下，事实上我是真的很讨厌杀人，可是谁会在意呢。

只要能守护住高丽，那么化身成魔鬼也没甚么要紧的。

“当年那首祝酒词仍旧是不敢忘，若说世上还有谁能配得上图嘉二字，怕也是只有公主殿下您了。”克旗科脸色微红，今晚他真是饮了不少的酒。

我看着湛黑的夜幕，忽然就想起了冷景黎来，现在的他大约在上古口驻守罢，我们一南一西，我是先锋，他是保卫。

再说明白点，就是他是我的后盾。

可是，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这次的事情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来解决，全歼陈肖兵士这是个好的开始，不是么，所以我想我可以的。

克旗科醉了，是我算计好的，他大约也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会有这么惊人的酒量罢。

避开他的耳目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他是塔褚的人，目的又是保护我，那么今夜我想要做的事情，很可能被他反对而不能实施。

是的，夜袭苏军营地。

直面十万大军，我还没有傻成那样，所以偷袭这种不太光明磊落的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

兵法云：兵不厌诈。

下午有士兵来报，苏军营地并没有进行新的调防。

我默默的放下手中的书简，暗自揣测，韩子翎这会子一定是在苏军营地中。

在凉州摸爬滚打的两年里，对于韩子翎说不上特别了解，但是他做事的风格还是知道的。

陈肖如今带着三千人马先一步去了黄泉，左翼势力受到了冲击，首要的应该是调集兵马补上那个缺口，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明日一早大约就会面对苏珩的大军，我不在今夜有所行动，那明天就只能在战场上杀身成仁了，虽然对于自己这条命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没能守护高丽的我是没有资格去死的。

我必须活着，为了高丽。

今夜，我决定去平江城内，苏国的前沿主营里一探究竟，而我的目标是生擒韩子翎，我不信几万大军没有主帅还能给我出兵作战。

至于那个缺口，大概是韩子翎为了引诱我而设下的陷阱吧，引我去偷袭那边的营地。

“都准备好了么？”我低声问道，此队十人皆是骑兵里的好手。

“将军放心，我等定万死不辞。”领头的玄衫兵士抱拳道。

我摆摆手，道：“咱们是去偷袭，不是同归于尽，见事情不妙就走为上计。”抿抿唇，继续道：“我先说一下我的打算，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一回，我们是奔着对方的主营帐去的，那里面住着的你们大概也知道，就是中原颇负盛名的韩修韩子翎。所以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末将谨遵将军吩咐。”

夜深，繁星顶在头上，夜风寒凉，拂过我的脖颈，有碎发飘在风里。

策马奔了一个时辰左右，我们终于来到平江城下，不远处的营地灯火通亮，韩子翎习惯和兵士们住在郊野的营帐里，而不像一般的将领居于城内，这一点我几乎是百分百的肯定。

我冲身后之人摆手，矮身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初夏时节，草丛里满是恼人的蚊虫，可是我在等时机，必然不能乱动。

半晌，终于等到了，一对人马，六个人。

小队巡逻，韩子翎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防御的手法都差不多的。

我的心里忽然莫名的高兴起来，韩子翎仍旧是以前的老样子啊，还真的是让人有些怀念呢，只是这一回，我注定是不能手软了。

领头的玄衣男子名唤齐宿，他带着三个人轻易的就放倒了那六个人。

“事情办妥，将军换上吧。”他递给我一件苏国兵士的衣服，还有一张搜刮来的营地地图。

没有预料之中的血腥，这人办事还真是挺叫人舒服的。

拿过那张地图，韩子翎的主帐，在偏东的位置上，三方可退，粮食的囤积地离那里不远。

像以前一样，韩子翎一向谨慎小心，习惯守着粮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从来不怀疑韩子翎的谋策。

“我们五个人先进去，你们五个耽在这里，作为接应，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不妙，以火光为信。”我转身吩咐剩下的五个人。

“将军小心，我等遵命。”

我点点头，带着身后五个人悄悄地绕到军营的一个阴暗角落处，身法利落地翻了木头篱笆，临时搭建的营地一定不会精细到哪里，我们进来的地方便是这里的厕所，因为味道实在是难闻，这里防守疏忽也是情有可原。

我矮着身子朝韩子翎的营帐摸去，一路上有小心地避开两队人马，差点被发现，额间尽是冷汗。

就在马上要进入主营范围之内的时候，突然两队巡逻人马交替过来，我们避无可避。

难道今日竟是逃脱不了被俘的命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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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见

章节名：第十章 相见

两队人马交纵而来，黑甲的骑兵，每一个看起来都很不好对付。

韩子翎在防守上一向用心，我们今日能潜进来完全是因为他们刚刚到达这里的缘故，巡逻的地方难免疏忽有死角。

就在我慌神的时候，齐宿忽然沉声说道：“你们四个随我引开敌兵。”他的话忽然顿了顿，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要是有害怕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齐宿…”

还没等我说完，那四个人低声答道：“校尉说笑了，哥几个这回来参军就没打算回去。”

原来这些人是临时被招募进来的么，高丽此举大约真是没有兵马了罢。

高丽男子大多骑术出众，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随便一个人拉出来大概都可以独当一面。就连苏珩都曾经赞道：“若是宁国军队中有一半如高丽男子那般，便是神仙也无法战胜。”

可是兵力悬殊，若是硬碰硬我们很难赢。

夜风骤然纷乱起来，将我的心也吹得乱了，再过不久天大概就亮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此时大概是丑时三刻，正是人们熟睡之际。

我决定现在就行动，如今就只能靠我一个人了，那几个人当真是一去不复回了。

偌大的将军主帐，一盏孤零零的长足鹤翅灯亮在帐子内的一个角落。我借着微弱的亮光朝床榻之处移动，缓缓举起手。

希望我能一击即中，若非如此，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赢了韩子翎。

对不起了！子翎！

咚

手刀打在厚实被子上，声音不对，这床榻怎的没有人！

遭了，是陷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营帐内已经灯火通明，韩子翎站在一边，眸光里闪过一丝哀伤，仿佛在替我的笨脑子所哀悼。

在这里遇见苏珩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情报里说，他现在该在雒阳城内和平南王虚与委蛇。

我伸手抽出身侧的利剑，冷冷一笑：“看来今天得闯出去了呢，韩子翎当年你放我走，怎的如今却来用计捉我回去，还真是成也韩修败也韩修。”

“臣下不敢比肩萧丞相。”韩子翎低眉俯首，不咸不淡地回我一句。

苏珩一袭素白的深衣，三十而立的他续了胡须，多了成熟稳重，一举手一投足间满满的都是帝王的威严，我甚至有些不敢认他是当年我曾爱到骨子里的苏珩。

“今日你休想离开了，阿凝，时至今日，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他看着我，眸光里缠着密如蛛丝般的疯狂。

我孤注一掷：“别逼着我恨你，苏珩。”

“即便你恨我，我亦不会放开你。”他淡笑一声。

刀光剑影，只在一瞬间。

吧嗒吧嗒

鲜血顺着我的手骨留下来，温热的，粘稠的…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与他拔刀相向，可是他想动高丽，一切想动高丽的人，我都不会原谅。

动高丽者，斩！

半晌，苏珩轻笑一声，沙哑着嗓子开口：“你想杀我。”

我连他躲避的角度都算得精准，这一剑下去，便是直插心口的招式，可惜我算对了一切，却没料到他根本没有躲。

他就笔直的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剑刺过来，竟是一动没动。

“你竟然想杀我了。”他看着我冷冷的表情，忽然笑得有些癫狂，

我抽出他肩上的青剑，冷道：“是，我想杀你了，从加入蒙顿骑队开始，我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鲜红的血漫上素白的衣衫，从他左肩处蜿蜒而下的鲜血越染越深，那里的伤不轻，我自己下的手我心里有数。

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地流在毡席上，我低头看着那血迹，不再说话。

即便最后的关头我仍是不由自主的缓下了剑势，但是至少我挥剑刺向他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动了杀他的念头。

苏珩走到我身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笑得温和：“阿凝，要我放你走，除非我死了。”

他沾满鲜血的手抬起我的脸庞，伏下头轻轻地吻住我，睫毛轻颤间，眸光深处是我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淡淡环绕周身的仍旧是那股熟悉的清冷茉香。

他有多久没有吻过我了，我早就记不清了。

“阿凝，只要你想，你现在就可以用手里的那把亡秦剑刺进我的心口。”他缓缓阖上双眼，靠在我的肩膀处，语气带着莫名的叹息：“这样我们两个就可以不必互相折磨了，就可以都解脱了，你说是也不是？”

当啷青剑落地。

我跪在地上，再也承受不住：“不是我想杀你！是你逼着我的！是你逼着我动手的！苏珩，你是个混蛋…”

他不知道当初听见他挥兵高丽的消息时，我是有多绝望多心痛，甚至动起了自杀的念头，因为我死了他大约就该放手了罢。

脸上泪水纵横，泪眼朦胧间，苏珩矮身蹲在我的面前，替我擦去眼泪，动作温柔缱绻。

“我说过，失去了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阿凝，我是个不能少了你的疯子，答应我，别离开我。”

这场你追我赶的闹剧该是结束了，从离开的那一刻，我便有预感，这辈子我大概都逃脱不了苏珩的枷锁。

我累了，真的累了。

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看着他，认真道：“我要你一个承诺，永远不动高丽，你要是做得到，我就跟你回去。”

“好，马上我就写议和书。”他答应的极是爽快。

折腾了这么久，竟然是一夜没合眼，天边已经渐渐现出鱼肚白。

韩子翎拿来文书的时候，我正俯身伏在暗漆色的案几上，心里燥狂而烦躁。

“怎的是你，他呢。”

“子瑜去了绥远城。”

“绥远？他去那里做什么？”绥远城是高丽和苍平的交界，离这里本就不算远，难道他还对高丽不死心么。

韩子翎跪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原以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事情是不会出现在子瑜身上的，却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若是就这么回去了，怕是会耽上劳师动众的罪名呢。”

他幽幽叹了口气：“偏生你还怨着他。”

我冷声笑笑：“子翎，他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呢。”

“是，他想要什么大约没几个人不知道，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是么？”韩子翎侧头看着我，笑道：“夫人当年不还说过么，乱世英雄才是值得爱的，怎么如今变了想法？”

只一句话便将我堵得哑口无言。

“你总说子瑜变了，但是你自己又何尝没变呢。”韩子翎看着我，说：“连你都再也做不回冷子丽了，为什么还要要求子瑜做回原来的他呢，连你自己都变了不是么？那样来要求子瑜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或许吧，是我对苏珩他要求太苛刻了，他也是个凡人，也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但是当初我是真心希望你离开的，雒阳城那个牢笼确实是不适合你。”韩子翎突然叹了口气。

“现在呢，若是现在我想要离开呢？你可会放了我？”

韩子翎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不会了，甚至当初我是动了追回你的念头的。”

“果然，你还是我认识的韩子翎。”

晚间的时候，苏珩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子，此时我们临时住在奉远城，已经是宁国地界。

想起黄昏时分韩子翎领着我往奉远城奔的时候，我一度好奇苏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这么着急的像要投胎似的。

随口和韩子翎抱怨的时候，他似笑非笑的：“许是怕别人把你抢走呢。”

“怎么还发呆？快帮我解一下衣带。”苏珩蹙眉，语气里满是疲惫。

好吧，看在他确实是挺累的份上，我就发一下善心罢。

或许是很久没有和他这么亲密了罢，身心紧张手指轻颤，衣带竟然被我越系越紧。

“哧”苏珩轻声笑了一声，然后他布满薄茧的手覆上我的手骨，温柔而温暖：“阿凝，我的笨姑娘，还是我来吧，不然今晚我就得穿衣服睡了。”

“哪、哪里有那么夸张，你看我一解…”我手贱一用力，结果力气使大了。

吱啦

屋子里静谧起来，尴尬的气氛在蔓延。

“那什么，我赔你一件罢。”我打个哈哈，却没想到苏珩倏然将我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

“阿凝，还好我找回了你。”

夜深，窗外皎洁的月色透过古朴的窗楞，米黄的毡席上映着斑驳的暗影。

自从生了耀儿之后，我就间歇性的患上了失眠症，今夜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苏珩有多久没有抱着我睡觉了，时间久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怎么，睡不着？”忽而嗓音低沉，突兀地响在寂静的深夜。他忽然出口，吓我一跳。

我装作迷糊欲睡的样子，含糊道：“没，马上就睡着了。”

“阿凝，你糊弄我的话还是这么蹩脚。”苏珩语气里含着笑意，话锋一转又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们的孩子呢，阿凝，一想到我们有了眉目像我们俩的孩子，我就异常的开心。”

不知道现在耀儿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大哥是如何对他说的，若是发现我不在奉天宫城里会不会哭泣，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他是我的荣耀。”

他紧紧拥着我，沉声道：“他也是我的荣耀，我们把他接过来吧，让他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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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泽兰

章节名：第十一章 泽兰

长久以来，对于平南王我一直是排斥的态度，秦梓的老爹，一个冷景黎口里的老狐狸，我实在是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

起初，他借着为苏家讨回公道的名头，公然反了宁皇，以雷霆之势占领了金陵古城。后来又先苏珩一步入驻雒阳，杀了奸臣刘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只是后来他明里暗里威胁苏珩，把自己的小女儿嫁入苏家，藏着的心思多半是为了牵制苏珩的势力发展。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而现在平南王的狐狸尾巴终于渐渐露了出来。

八月秋初，桂花那略显甜腻的香气弥漫在风里，我们在奉远城辗转耽搁了半月之久，终于要启程回去了。

是的，回到那牢笼般的雒阳城。

秋初的天气，下起大雨，淋湿我的思绪。

苏珩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子边，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雨水的湿气中带着泥土的腥香，有些水滴甚至飞溅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娘…”

一声稚嫩的嗓音略微带着沙哑，忽而响在我的身后。

在那一刻，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

我勉强转过身去，迎面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扑进我的怀里，口里呜咽：“娘，你是不是不要耀儿了…”

我苦笑一声，道：“怎么会呢，娘怎么能不要你呢。”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时刻的让我提心吊胆了，这半个月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点。

我蹲下身子，视线和他平齐，伸手给他抹去眼角的泪水：“男子汉是不准哭的，快别哭了。”

他伸出小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认真道：“以后由耀儿来保护娘，耀儿永远不会让娘再伤心。”

忽然，心底的那抹柔软被深深的触动，这句话当真是令人心里暖暖的。

抬眼看见苏珩站在一边，温和地笑看着我俩。我站起身，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我还没有向耀儿介绍他的身份。照这个情况看，耀儿大约还没有和他打招呼罢。

“娘，不必介绍了，耀儿知道这人是谁。”冷耀语气平静，脸色也看不出异常：“中原苏国的皇帝，苏珩苏子瑜，我说的不错吧。”

这难道真是四岁的孩子么，心底忽然涌现了莫名反感的情绪，我不希望看到他这样冷静的神色，很是讨厌。

“你如何知道。”苏珩仍旧是笑得温和。

“陛下腰间的玉乃是‘上王所制’的字样，普天之下似乎也没有谁有胆子敢配它了。”

苏珩缓缓走近，伸手似乎想摸摸耀儿的头，但是耀儿一躲，这个动作只能落空。

苏珩身形一顿，语气莫名道：“你是我的孩子。”

“我是娘的孩子。”冷耀竟是一点也不卖苏珩这个皇帝的帐。

这不畏权贵的骨气也不知我是不是该夸夸他…

“这有什么分别么？”

他看着苏珩笑得天真：“自然有关系了，你是陛下，不是父亲。”

半晌，死寂一般的屋子重回声音。苏珩蹙眉看着冷耀，就像是在谈判一样：“你到底如何才肯认我。”

“那就在娘得到她该得到的之后罢，毕竟陛下欠她的良多不是么。”

“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我在边上干瞪着眼睛，根本插不上话，眼见着这俩家伙在我面前立下莫名其妙的承诺，却还来不及阻止。

在回到雒阳的途中，耀儿这个小家伙着实把苏珩气个半死。

“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该一个人睡么？”苏珩百般诱惑耀儿自己睡无果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闷笑一声，惹得苏珩对我怒目而视，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谁叫这个小家伙是个熊孩子呢，在高丽的时候也没少气我。

耀儿不在意的回口道：“那陛下首先得以身作则才是，今晚陛下便一个人住吧。”

第一回合，耀儿完胜。

苏珩前脚刚走，我便爆出了笑声，还真是大快人心啊，没想到一贯狡猾善言的他也有吃瘪的时候。

“我的好耀儿，你真是娘的好儿子。”我高兴地将耀儿揉进怀里，惹得他不耐的用小手推我。

“娘，怪不得舅舅说你有时候笨得紧，简直会让人想要掀开你的脑壳。”他无奈的撇撇嘴：“娘，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情况么。”

这个小鬼这么一问，倒是问得我一愣。

“什么情况？”我伸手捏他的脸，分明是稚嫩的脸孔如何能讲出这么老成的话。

他好脾气的任我在他脸上为所欲为，蹙眉道：“他不会任平南王势力做大而不管，但是如今又不能打草惊蛇。娘回去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东宫那位，面对的可能是来自整个朝堂的压力。”

“可是看娘的样子竟是浑然不觉，真是让人担忧。”

“这些活可是你舅舅教你的？”

面对我的问题，他点点头，道：“舅舅说起过。”

我轻轻抚上他的脸，认真道：“现在娘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你务必要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从我们踏进雒阳城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苏耀，然后把你今天和我说的这段话忘干净，一丝也不准往外和别人说，你听明白了么？”

“耀儿省得此间厉害，娘放心便是。”

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知道他的聪慧若是外漏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我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若是失去他，我想我会疯掉。

在路上紧赶慢赶，在加上连日大雨耽搁几日，足足走了二十天才回到雒阳城。

回去的那日，值得庆幸的是个晴天，空气中不再有泥土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阳光的清新。

冷景黎派人给我带了消息过来，一张素白的绢帛，犹带着清冷的梅香，上面是他秀雅的字迹。

大致的扫过一眼，无非是叫我放心，说苏珩既然签了议和协议书，便叫我不用再担心了，由于怕我身边的人不够好，又给我加了个人手。

我放下绢帛，看着眼前低眉垂首，恭谨地单膝而跪的女子。

“你叫泽兰？”我开口问道。

在她抬头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恍惚感，莫名的开始难受。

“是的，婢子名唤泽兰。”脸上梨涡一漾，眉目间未语便是三分笑意。

我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踌躇间，她眼角一弯，笑得好看又熟悉：“主子，实不相瞒，曾在您身边当过差的侍凤，是我的亲姐姐。”

原是亲姐姐啊，难怪呢，一想起侍凤，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的不得劲。

那个倔强的姑娘，还是离开了我，再也回不来了。

“起来罢。”我顿了顿，又道：“本就打算去瞧瞧侍凤的，既然你来了，便随我一同去罢。”

“诺。”

雒阳城郊的北邙山坡上，青草依依，随风舒展着柔软的腰肢。

火热的秋阳照在大地上，旁边的红枫树边纷纷扰扰地飞舞着火一般的枫叶。

侍凤长眠于此，是我的主意。

“恨我么，泽兰，你姐姐本不该搅和到这样的事情里。”

青石的墓碑，古朴又笨重。我伸手触摸到那刻字，手指竟是不由自主的轻颤，好似被火灼烧了般，刺骨的疼痛。

佟佳氏布哈青拉，她死之后我才知道的这个属于她的高丽名字，一个那么美好的姑娘说不在就不在了，连让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一想起来，脑海中闪现的便总是，那恬静的笑意，和那声从未唤出口的“主子”。

“主子，虽然泽兰知道您不爱听，但是保护您是我们万死不能辞的责任，若是不能保护您，那么我们亦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所以姐姐不会怨恨您什么，泽兰亦不会怨恨什么。”

听着她淡然的语气，我的心里酸涩之感越加浓重，忍住眼眶中的翻涌。

“是我执意留你姐姐在这里，没有送她回高丽，是我任性想让她陪着我。”我转头看向远处的云海，那里正晴空万里：“执箫，侍凤，眼睁睁看着身边的老人一茬茬地被换下去，我心里其实是非常不舍的。”

“主子此举，若说是让姐姐陪着，倒不如说您是陪着姐姐呢，即便是回了高丽，姐姐仍旧是孤单的。”泽兰蹲下身子，伸手抚摸起那青石墓碑，眼底满是温柔：“我和姐姐本就该死了，是得了殿下的庇佑才能活到今日，单是这命都是欠来的，姐姐性子倔强，有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您不知道那一年殿下召回姐姐的时候，她有多高兴，那么多年她都没笑过了，那一日竟笑得像个孩子。”

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泽兰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那日主子遭遇不幸，姐姐怕是当时就会自刎谢罪。我的姐姐我最是了解。”

暴风雨前的宁静，宁静之后便是风吹雨打、暴雨倾盆了罢。

此时，平南王和苏珩之间已经绷紧了一根弦，稍有不慎，那跟弦连着的火药桶便会将周围的人炸得尸骨无存。

“雒阳风雨你怕么，泽兰。”

“不怕。”

看着她直达眼底的笑意，我也不自主地勾起了嘴角，我想她会比侍凤更坚强，就像是悬崖边怒放的荆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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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刺杀

章节名：第十二章 刺杀

清晨时分，天色仍旧泛青，院子里的枫树叶也已经快落干净了，到处都透着几分萧索。说起来现在时节已是临近深秋，犹记得离开的那时候似乎亦是深秋，如今满打满算，竟是快四年的时间了。

“主子，起的这么早么。”泽兰挪过来，手里擎着一盏青铜灯。

晨风拂过我的脸颊，将那火苗吹得颤颤而抖。

“一会子，去瞧瞧咱们的皇后娘娘罢。”

犹记得回城那日，楠娅说起的近况，称秦梓已经称病了三年之久，只是这病未免病得太久了点。

听闻我的话，泽兰只是矮身一福，道：“那婢子便先去安排一下小公子那边的事情。”

“嗯，记得带上些东西，空着手总归是不好看。”我嘱咐道。

秦梓啊，既然这回回来了，那么新帐旧账就一起算吧，即便我是真的不想回来了，但是事情到这个地步，我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不讨回些什么东西还真是心里不舒坦啊。

长秋宫，椒房殿，仍旧是原来的样子，这个院子似乎比以往还要令人压抑，死寂的仿佛是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过了。

但是看见这样萧索的景象时，我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

连石阶的缝隙里都布满了杂草，不禁暗想，看来这三年多的时间，秦梓这个皇后在后宫里过得也不是很如意。

看门的女婢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了个礼，进门去给秦梓通秉。

椒房殿，温暖馨香，这里拥有着一国之后该有的庄严和典雅，而如今之景实在是不敢恭维。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现在那个女婢轻步回来了，一板一眼地屈膝行礼，毕恭毕敬道：“夫人这边请，皇后娘娘在大殿接待您。”

当我再一次踏过这道门栏时，心里仍旧是咯噔一声，那场算计、那个耳光仿佛历历在目，那将是我心底无法遗忘的伤，永远也无法抹去，甚至连耳朵都有些耳鸣起来，时刻提醒着我。

秦梓一袭绛紫色的曲裾，裙裾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华丽却缺少生气。

她背对着我站着，仰头看着殿内匾额上的隶书大字，安心。

那两个字不知是谁写的，字骨透着孤傲，带着豪放的大气，写这个字的人必然是不凡。我的字虽然是写的半斤八两，但是和冷景黎、苏珩还有字中好手花晚这些人混在一起，即便写的不好，也能看出门道了。

“为什么你们还活着？”秦梓忽然开口，语气竟带着尖利的刻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答话，秦梓倏然回头抓住我的肩膀，尖尖的指甲掐在我的肉里，生疼生疼的。

“为什么他死了，你们还能活着！骗子！都是骗子！”

我一面挣扎一面疑惑问她：“谁？谁死了？”

慌乱的时候，我被一股大力解救出来，回头看去是青衣的苏珩，暗纹的龙身绣的栩栩如生。

“秦梓，我会给你个交代，只是你也莫要当我是傻子，当初你做过的事情我都知道，到最后咱们新帐旧账便算算清楚。”

苏珩冷静的看着她，在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的神色，仿佛是能冰冻一切的冷漠。

“我就是要你们决裂，凭什么我这样惨，你们却可以幸福的在一起。”秦梓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抖动的双肩带着诡异：“我就是要你们痛苦，凭什么我只能痛苦的耽在这个牢笼一般的地方，你们却可以逍遥自在，我就是想让你们死。”

秦梓癫狂地用手指着我：“冷青凝，我会报复你的，我的孩子死的那样惨，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对于这样的指责，不是我的错我向来是不会受着，冷声笑笑道：“你错了，那个孩子明明是你自己亲手杀的。”

“怀胎三四个月，想来该有这么大了罢。”双手比划着，看着秦梓瞬间苍白的脸色，心里真是舒服多了。

苏珩轻轻拉住我的手，温暖的触感袭上我冰凉的手骨，我被他轻扯出长秋宫的时候，外面竟然零星地飘着小雨。

“阿凝，其实你只要躲在我的身后就好了。”苏珩踌躇半刻终于开口：“你不需要面对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阿珩，曾经的我是很想躲在你身后的，可是你保护不了我。”我看着他，心中再也掀不起几年前的那种愤怒：“那个耳光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永远也忘不掉。”

我转过头，看向远处细雨漂泊中的野花，内心平静的很。

“我冷青凝这辈子什么没遇见，战场上挨过刀子伤过腿，小时候被二哥苛责的紧，打过手板罚过跪，这些都没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这世界上谁都可以举刀子砍我，但就是你不行，可你偏生还把刀子往我心里插。”

苏珩脸色苍白下来：“阿凝，若是我说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你可会信我？”

信？如何信？秦梓怀了孩子这件事总归是真的，那他要我如何信他呢？

“我失去了信你的勇气。”不知从何时开始，那股坚信着只要苏珩在身边，就一切都会变好的信念，已经一丝一缕的慢慢消失不见。

“好，那我证明给你看！”

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着那抹青色消失在雨雾迷蒙中，带着浓浓的哀伤，甚至让人想哭。

和泽兰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姑娘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简单，有时候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眸光悠远，总觉得那里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

楠娅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倚着窗子发呆。

“耀儿睡了？”

她轻步挪过来，捻直了灯芯，道：“刚刚睡下，主子放心罢，女婢差了可靠的丫头守着。”

“那东宫那边呢，可有消息？”起身阖了窗子，这么晚了熬夜也着实不好。

“前天自陛下下了禁足令之后，那边平静的紧，亦不见有什么反应。”楠娅顿了顿，又道：“至于朝堂上，也是反常的平静，平南王没什么动作，也不见他为东宫那位禁足做过什么宽慰的言论。”

“去吧，近几日好生注意着昭阳殿，我不希望出现什么不妥的事情。”

“诺，楠娅省得。”

她轻步退出房间，屋子里重回安静，我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似乎马上会发生什么大事。

午后，阳光俯照大地，空气里是慵懒的味道。

自从回到雒阳，我就养成了中午午睡的习惯，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可是苏耀那个臭小子非得过来搅和我，执意让我陪他玩什么捉迷藏。

好吧，就算昭阳殿着实是大了点，但是我是真的不想和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好啦，开始数数了！快藏好哦！”我意思意思地捂住眼睛，心里想着是不管这个小鬼，自己回去睡觉，还是叫泽兰过来陪他玩。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整个东阁安静的紧，深秋已尽，似乎连最后一丝生的气息都消逝了。

好安静…安静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忽而耳边生风，冰冷的刀尖贴着我的耳侧擦过，发鬓散乱下来，一缕青丝被割断，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方才我本要拧腰转身，却不想被裙摆绊倒，竟是如此才躲过一劫。眼见着雪亮的刀刃迎面挥下来，情况危急的时刻，我双手撑起宽大的衣袖进行阻挡。

刺啦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身上这个满是金线刺绣的衣袖会救我一命。

眼前这个蒙面的侍卫衣样的男子明显也是愣了愣，大约也是没想到，袖子还能有这个用途。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宫里和人动手，身上还穿着繁复的宫衣，奈何身边竟是半个可防身的家伙都没有。

呜那声音…是耀儿。

这个时候他若是出来了，我实在是不敢想象。

他侧耳倾听，似乎在辨别位置。

我使出连环踢，也不管踢没踢到，踢完便转身就跑，口里喊着：“耀儿，你藏好，在我找到你之前不准出来！”

他反应过来，迅速挡了我的去路，手中的刀极是快，雪亮的刀刃是反射热辣的阳光所致，明晃晃地直刺我的心口。

这乃是夺命的招式！

此人竟是个高手！

我利落拧身，迅速飞起一脚抬足踢高，直直压上他持刀的臂膀。

刀子被利落撤回，我踢空。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因这一招本就是用来晃他的。

这么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我有自知之明，败下阵来只是早晚的事情。只是这么大的动静，还没人来，这事情倒是有趣了。

“谁派你来的？”我卷起裙摆，不紧不慢地问。

方才踢高的那一下竟是有些抻到腿了，我暗暗缓和一下，本也就没打算听见他回答我的话。

他蒙面的面巾不知怎的掉了，一张普通之极的脸，带着严肃的神情，但是对我的反应似乎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你确定找对了地方？这是昭阳殿，不是长秋宫，你若是不认路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伸手指指东边的方向，笑道：“就在那边，一点也不远，现在没准皇帝皇后都在呢，也省得你们找了不是。”

那人眉头一皱，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异常的沙哑：“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心思歹毒的妇人…”话未尽，便立马闭了口，再不多讲一个字出来。

刀风起，寒气逼人。

时间仓促，容不得我想太多，脑海里迅速地想出对策，三十六计走为上！

事到如今，我倒是不太担心自己，他要杀我大概还得费些力气…现在我只是担忧我的孩子。

出了东阁，再过三道门便是昭阳殿大殿，出了殿门口便离议政殿不远了，但是我不知道我能跑多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搬来救兵。

耀儿，你可千万别出来。

一路上，我尽量左拐右拐，利用自己身材的优势，哪里树木多我便往哪钻，途中撕了裙摆的边缘，若是叫人瞧见我光着两条腿在跑，怕是要以失行妇的罪名将我浸猪笼。

但是我是在逃命，命都已经顾不上了，哪里还能在乎什么名节妇德了呢。

唰

刀子砍上我的左肩，幸亏我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鲜血正汩汩地染上我的衣衫。

今日竟是躲不过了么！

没头没脑的继续跑着，待下了这个三十几级的台阶后便是殿门口了，我甚至可以看见那青色暗漆的殿门！

“娘！”

我惊诧回身，未做出反应却被一道青色身影扑倒。

竟是耀儿！我不是叫他好生藏着么！

来不及多想，脚步不稳的我抱着他瘦小的身子，双双滚落青砖台阶，我护着他一路滚下去。

天旋地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个念头，不能晕，不能晕，这个时候若是晕了，就等于是把孩子扔进了地狱。

谁都不准动我的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后脑一疼，找了地，胸口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此时我的双眼一片漆黑，我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苏耀趴在我身上，惊恐地哭喊：“娘娘”

微弱的意识已经来不及让我做出什么反应来，甚至连动一下胳膊都异常的艰难。

“娘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耀儿啊”

别怕…娘会保护你的，会永远的保护你，谁也别想伤害你，别害怕！

地皮震动起来，似乎有纷沓而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我紧张地绷紧身子，也不知使了怎样的力气，竟然撑起身紧紧搂住耀儿。

有人靠近，我拼命的挥舞着手臂，厉声嘶吼：“要我的命就拿去，别动我儿子！”

方才模糊的视线更加模糊起来，人影繁杂间，有人扯住了我的手臂，而我却根本动不了那人分毫。

“滚开求你，别动我儿子，他才四岁！”我哀嚎着俯下身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那人叩了头。

当我的额头贴上冰冷的青砖时，我终于支撑不住了，耳边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大清。

“阿凝…你放心…”

脑子浑噩，浑身疼痛。

阿珩，你真的差一点就见不到你的儿子了。

真的就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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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顺从

章节名：第十三章 顺从

昏迷了多久我是不知道，只晓得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疼。

骨头疼，肌肉酸，全身上下每一处似乎都在拼命的向我抗议，肩上的那道刀伤比较之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脑袋被厚实的纱布包裹着，抬手摸了摸额头，却被人抓了回来。

“别抓，你的头撞到了，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么？”转头看见苏珩，他将我的手紧紧抓着，正蹙眉瞧着我。

“哦，现在还好。”除了疼痛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症状，只是劫后余生的我醒来第一件事只是想知道我的儿子如何了。

我问道：“耀儿呢？”

“耀儿没事，有事的是你，我的笨姑娘。”苏珩俯下头贴在我的手背，脸上的神色隐藏在阴影中，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我静静地瞅着他，半晌，低低地问他：“你，是哭了么，阿珩。”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唇角，低垂着眼睑，不知在想着什么。他的脸色平静的紧，没有悲伤，亦没有愤怒。

“阿珩，能抱抱我么，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抱我了。”我笑着看着他：“这一次真的是很凶险啊，差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并没有伸手抱住我，俯身在我的唇角浅浅印下一吻：“阿凝，你的手腕脱臼，太医才接好骨…还有胸口，肋骨…”

即便如今我已经凄惨成这幅样子，躺在床上都会觉得浑身疼痛，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还活着。

“没关系，抱抱我罢，这些伤不疼。”

“怎会不疼呢，怎么可能不疼…”苏珩那双总是蕴着温和神色的眸子里，渐渐湿润起来，透着血红的血丝，漫着无法描述的噬人的阴鸷。

“至少我还活着，耀儿也没事，实乃是上天的眷顾呢。”我伸手拍拍他冰冷的手骨，宽慰道。

“阿凝…”他俯下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半晌，渐渐响起他闷闷的话：“我竟是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我知道他在悔恨，在自责，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还活着，即便如今浑身疼痛难忍，我却还是感激上苍的垂怜。

半刻时间，在屋子重回寂静之后，苏珩抬头，茶色眼眸里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伸手抚上我的面颊，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他的样子，带着无所畏惧的决绝。那时候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自己的这一条命，办事自然也没那么多的计较，不像如今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

可是听见他这样说，我却不安起来，苏珩要如何为我讨回公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手笔，苏珩知道，我心里也有数。

只是如今还不能和秦家翻脸，或者不如说，还没到翻脸的最好时机。

但，还没等我开口，苏珩已经一阵风般的出了门，伴随而去的是清冷茉香，带着决绝和无所畏惧。

初冬已近，我在床榻之上窝了半个月，身上的伤也大半都好的利索，只是肩膀上的伤还是需要每日擦药，又疼又痒实在是顶折磨人。

“这件事情怎么说了？”

楠娅俯首，恭谨道：“陛下贬谪卫将军为卫尉，所有关于宫城治安的官全部降一级，大约是真的动怒了。”顿了顿，又道：“至于此事，已经交给卫尉全权处理。”

听闻此事是韩子翎经手，我在心底暗暗舒了口气。苏珩降他的职位，无非是让他能更好的查这个事情，毕竟若是以卫将军这个大官职来查，有些事情手底下的人会瞒着些什么事情。

但是这样一来，韩子翎怕是劳累的紧了，凡事必然要亲力亲为了。

冬日里飘雪，雒阳城里难得的又飘下了雪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韩子翎来求见，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自从秋初那次见面之后，我和他便再也没见过面。

现在想想，那个计策怕是苏珩和韩子翎一起想出来的鬼主意，假亦真时真亦假，也着实是佩服的心服口服。

“高密侯？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我嘟囔一声，搁下手里的兔毫：“让他进来罢，大殿迎接。”

“诺。”楠娅领命而去。

当我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憔悴了许多，想来是最近查事情比较忙碌所致罢。

毕竟他是在忙我的事情，所以我好心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侯爷最近可好？今日怎的有功夫到昭阳殿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我笑着递过去青瓷茶杯。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我，眼底说不清是什么神色，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或许是一种叹息。

“夫人果真还像以前那般没心肺。”

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来，我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第一感觉是朝堂上大约又出了什么事情。

“韩子翎你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

他扯了嘴角，嘲讽地斜睨我一眼，道：“书上说红颜祸水，果真是不假。”话毕竟是起身准备离开。

我心中一股火烧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把那些劳什子礼仪全部抛在了脑后。

“今儿个你要是不说明白，休想走。”

韩子翎也忽然执拗了起来，哼道：“我韩子翎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

丫的，我心里骂了一声。

迅速来了脾气，伸手扯上他的脖领，身法利落间就是一个过肩摔，因为忘记了左肩使不上什么力，我身形不稳摔倒在地上，反观韩子翎倒是身体一翻站得稳稳当当的。

“夫人的拳脚功夫能敌几人？”韩子翎嗤笑一声问我。

“十人不是问题。”刚才的失利着实是丢脸，我嘴硬道。

韩子翎突然阴鸷地笑了笑：“那夫人可知平南王手里有多少人，若是身陷其中，夫人可能自救？可能救得了几人？不是臣下瞧不上夫人，只是到时候怕是夫人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堆，无非是在向我说明平南王势力大，可是他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韩子翎愣怔一下，忽然笑起来：“夫人，好，好个不懂，是臣下错了，臣下先告辞了。”

他走后，我一直沉浸在他的话里。他话里有话，我不是听不出来。

晚间，冷风暗送清冷梅香，墙角的寒梅已经开始抽出花苞。

自从上次将韩子翎气走之后已经是三天时间了。这三日来，苏珩那厮根本不知道哪去了，一面我都见不到。

我差了楠娅去询问，回来只说，他出了雒阳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将书简摔在案几上，这两天在昭阳殿里耽的已经快抓狂了，整个未央宫里诡异异常，偏生我什么也不知道。

面对我的脾气，楠娅蹙眉过来：“咱们的消息三日前就断了。”

“宣高密侯，明日一早我要见他，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过来。”我倒是要看看这个韩子翎给我作什么。

“诺！”

翌日清晨，天气蒙蒙亮的时候，空中竟然开始飘下零星小雨，小雨中还夹杂着细雪。

这究竟是什么鬼天气！

我打开窗子，眺望远处的景色，雨雾迷蒙中，雒阳宫城的亭台楼阁隐隐约约。

寅时三刻左右我便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在被衾中也着实难受，于是便索性起了身，登上东阁的阁顶，吹吹冷风，清醒一下脑子。

身后屋门响起了轻叩声响：“主子。”

“进来。”

楠娅进来，昨夜她未归，此时身上衣衫间尤带着冬日的寒冷，想来该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扑通

我惊诧回身，看见楠娅跪在地上，她的脸埋在阴暗处，叫人瞧不清神色。

“如何？”即便我心里咯噔一声，已经知道情况的严重，可是我还是自欺欺人的问道。

静谧半晌，楠娅憋出这么一句话：“主子…楠娅无能。”语气里满是自责。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屋门倏然被打开。

今天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在昭阳殿的东阁阁顶，看见权倾朝野的平南王。

今日我方才知晓我的神经究竟有多大条，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是我愣是一点风也没感受到。

一袭暗紫色深衣，衣领袖口皆用金线考究地绣上了麒麟的图样，不得不说，他不愧是两朝王爷，只是一个照面，我便感到了满满的威严之压。

“王爷擅闯昭阳宫是何道理？”我微眯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鬓间发白的中年男子。

“放肆！见到我家王爷为何不见礼！”他身侧一个青衣侍从忽地厉声道。

我看了眼那人，对着笑里藏刀的平南王道：“本宫为何要行礼，夫人俸两千石，位比诸侯。本宫与平南王应该是地位相同的才对。”

秦宏冷声笑笑：“夫人所言不错，所以本王不是亲自来请夫人移驾了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时今刻，我逞口舌之快也着实不是甚么明智之举，为今之计，我只能顺从他的安排。

脸上不加掩饰地挂着冷笑，转身便下了阁顶，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兴起什么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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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秦禹

章节名：第十四章 秦禹

长秋宫，椒房殿，这里仍旧是一如往昔般温暖舒适，唯一说得上的变化，大约只是平常恭谨站在门口的侍女换成了银甲的兵士，那些人脸上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

能被带到椒房殿，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给我的待遇这样好，我还以为会关我进柴房呢。

只是和秦梓耽在一起的感觉真心不好。

“冷青凝，我说过你会遭报应的。”秦梓冷冷地开口，语气里竟没有含着嘲讽。

肩膀上的伤口经过震动又开始疼痛起来，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流过我的肌肤，大约是伤口又崩裂了。

我咬咬牙，笑道：“秦梓，报应不报应我是不在乎，只是你杀了自己的孩子，若是报应也是先应在你身上才对，不必担心我。”

她冷冷看我一眼，便再也没搭理我。

此时此刻，我只是有点担心耀儿那个小家伙，但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平南王还得拿我和耀儿的命来威胁苏珩，所以我们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终究平南王还是谋反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打算苏珩心里早就有数，只是如今这个状况实在是奇怪，苏珩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这我是知道的。

下午的时候，天空阴暗下来，片片雪花在冷风呼啸里飘转，不出一个时辰屋檐上便落满了皑皑白雪。

平南王还算是比较讲究，差人送了温暖的炭盆，只是这牢笼般的地方实在是令我闹心。

百无聊赖在椒房殿里左转右转，毕竟我还没有笨到和屋外那几队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硬碰硬的地步，所以即便是心里烦躁的紧却也无可奈何。

反观秦梓的反应就平静的太多了，她安静地跪在佛龛前，虔诚地低头默诵着佛典里的章目，凭我这造诣能听懂就怪了。

我轻步走到案几前，看见上面的书也尽是佛史，暗自撇嘴，这么无聊的时间就算是能读点小说也好啊，不由得沉沉叹息一声。

“你懂佛？”秦梓忽地出声，吓我一跳。

我摇头，如实道：“不懂。”

“你懂佛？”我转口又问她。

她看着金身佛像，脸色平静：“不懂。”

出乎意料的回答竟是否定的，我原以为她会和我讲讲佛典什么的，虽然我不喜欢秦梓这个人，只是因为如今形势严峻，听人说说话也算是可以缓和一下烦躁的心里。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必然是天雷地火般的狂暴，所以我闹心。

“我不懂，读来只不过是为了安心。”

安心，莫名地又想起那张匾额上的苍劲有力的大字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脑子里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来，隐约记得是金刚经上的谒语，一边想竟然一边说了出来。

秦梓背脊一僵，半晌，涩然说道：“乱世之中，强者便是法度。”

屋子里重回安静，我和秦梓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或者不如说是没什么可聊的。

沉默已久，秦梓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那孩子不是苏珩的。”

“什么？”我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秦梓，你说什么？那孩子…”我真的是不敢相信她的话，这件事情竟然瞒的这样好。

秦梓冷声笑了笑，道：“苏珩知道这件事情，不光知道，还用计…”

话未说完，屋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秦梓的话，来的人是我以为这辈子都很难见到的人。

苏堤，苏子桥。

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一袭白衫，儒雅俊秀的不似商贾的商贾。他该是书写整个秀丽江山的文人骚客，我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可是现在我倏然间明白过来，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我那些自以为是原是自欺欺人的真实写照。

苏堤走到我身边，抬手似要抚摸我的脸颊，我大力的挥开他的手，冷冷一笑：“苏子桥，别来无恙？”

他勾了勾唇角，似乎是想要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可终究是没办到。

“无恙。”他顿了顿，又道：“阿凝，我们借一步说说话罢。”

“我能拒绝么？”我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今，这种状况我要是还看不明白，我就是个傻子。苏堤和平南王若是没有关系，他能这么轻松的就进来这个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地方么？若非如此，那苏堤的本事未免太大了点。

果不其然，苏堤看着我道：“不能。”

我轻声嗤笑一声，道：“既如此，那何必亲自来说，派个士兵直接带走我不就得了。”话毕，我先一步向门口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秦梓淡淡嗓音：“大哥走好。”

大哥？！苏堤，他竟然是秦梓的大哥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我真是被这些消息震惊的心脏都不好了。

一路上，我想问却不能问，苏堤若是秦家的人，可是为何姓苏…现在最重要的是苏堤背叛了苏珩，而苏珩现在却并不在雒阳，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一直以来，苏国的军饷都是苏堤支援大部分，如今苏堤抽身，情况怕是不妙。

即便我已经猜到苏堤和平南王关系匪浅，却实在是想象不到他的新身份竟然是平南王世子。

平南王世子秦禹，传闻中是个用兵天才，十二岁的时候带兵打仗时便击退了滇南三千的毒教众人，一举端了贼兵巢穴，要知道那些和武林勾结的贼兵势力是如何的嚣张，极是难对付。

难怪三年前那场中秋宴席上见到的世子，总是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呢，那原是李代桃僵暗度陈仓么。

不得不说，平南王真是好算计，演了这么一出好戏，让自己的儿子先取得敌人的信任，然后再一举击败。

咚

刹车不灵，一下子撞在苏堤的背后，我揉揉了撞酸了的鼻子，抬头看去，发现是昭阳宫。

“到了，阿凝，你在这里住的习惯，我便带你回来这里住。”

耳边响起他特有的温和嗓音，我含糊应一声：“多谢体谅。”

进了东阁，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眼下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现在该如何叫你，苏堤、秦禹或者是世子爷？”我的语气真是好不起来，即便如今我人在屋檐下，却仍旧不甘心低下头颅。

他倒茶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你还是唤我子桥罢。”

我站在原地并不开口，时至今日，我最恨的便是别人骗我。

“我是不得已，若是能够选择我亦不想如此，阿凝，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切有为法，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注定。”

又是注定，又是命运！我真是受够了这种说辞！

“不好意思，我冷青凝一向是信命不认命。”我睨着他，哼道：“天意难违，就逆天而为。”

苏堤似乎是愣了愣，然后敛下眉眼神色，温吞道：“像是你能讲出的话，天真又不失勇气。”

我没有出言反驳，争辩一些观点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世界观，谁也改变不了谁。

尴尬的气氛渐渐蔓延在屋子里，温暖而舒适的熏香，惹得我有点想打瞌睡。就在我有些困顿的时候，苏堤开口，语气带着极是奇怪的意味：“时至今日，若是我说我能放下所有，但是代价是你必须随我走，你可愿意？”

“不愿意。”我摇摇头，回答的极是利落。

苏堤怔了怔，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般爽快的决定。他认真地看着我，又重新给我解释一遍道：“我是说，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包括把皇位重新交还给苏珩，这样…你仍旧是不愿意么？”

我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道：“不愿意，因为我相信苏珩。”

“你相信他？”

“是，我相信他，他会回来，会回来救我和我们的孩子。”我眸光炯炯地看着苏堤，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似乎仍旧是不愿意相信。

我知道苏堤对我的感情掺杂了些复杂情愫，我不是傻瓜自然看得出来，只是感情这种事情毕竟是两情相悦才行。

“好，我知道了。”说完，他起身走出东阁，暗紫深衣的背影略显萧索。

晚间，窗外仍旧是冷风呼和，冷冽的风夹杂卷起空中的大片雪花，耳听着风声心里竟然开始不安起来。

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这是我的直觉。

“冷姑娘还不睡么？”

布袜摩擦毡席的声音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恭谨的声音缓缓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

身后这个名唤肖敏的便是下午刚刚被苏堤派过来的婢女，执意叫我冷姑娘，并且我说了三遍之后还是不改，我知道这个有人特意吩咐的。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三国时的一个典故，美人甄宓本是袁熙的夫人，因建安九年邺城被破，曹丕入袁府中见到甄宓后带她回去见曹操，曹操开口便唤甄姑娘，绝口不提袁熙的事情。

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还没等我想完，房门倏然被人大力推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夹杂着浓浓的酒气。

一袭暗紫深衣的苏堤伸手倚着门板，身形踉跄不稳。

他，是醉了么？

肖敏上前准备扶住他，却被他不耐地挥开，口里醉意明显：“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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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爱

章节名：第十五章 不爱

冬季的深夜，冷风呼和吹着窗楞咯咯作响，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香缭绕。

苏堤踉跄着走过来，浑身带着浓浓的酒气，掩盖住了他身上特有的茶香，我实在是讨厌这种味道。

他冲我走过来，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开口询问时，忽然伸手大力紧紧抱住我，周身瞬间被酒香所覆盖。

“苏堤，你干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要干什么。

他抬头，眸中迷蒙，半醉未醉的瞧着我，忽然低头，温热气息覆上我的唇瓣，手上竟然还在拉扯我的腰带。

我震惊之余，大力推开他，甩手便是一个耳光。

啪

他的脸侧向一边，苍白的脸上瞬间出现一道红印。

“你出去！”我手指着门口，他这样的举动是真的惹恼了我。

他的眼底倏然刮起了风暴，剧烈的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强烈的震动使我肩膀上的伤又开始疼痛起来，宫衣厚实所以上午时候的伤口渗出的血没有被发现，或者就算发现了也没人会在意罢，因为我是人质，只要不死了便好。

我咬紧牙关，死命的推苏堤，可是他是男子，我是女子，力气本就悬殊，我撼不动他分毫。

我被压在床榻上，他制住我的双腿，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是陌生的，我莫名的开始害怕起来。

“为什么我比不上苏珩！我到底差在了哪里！”他忽然激动起来，说完竟然开始俯身蚀咬我的脖颈，那种异样的感觉让我胃中翻滚，莫名的恶心。

床板的寒冷通过后背直抵心房深处，难道今日我在劫难逃了么！

无论我喊了多少声苏子桥，他都没有回答我。

他疯了，而我却不知如何制住这个疯子。

我心里发了狠，手臂使力，奋力推开他。

巨大的疼痛感仿佛要撕裂我的身躯，肩上的那道伤口终究还是彻底破了。

当看到鲜红的血迹熏染过宫衣，绛紫的衣衫慢慢变成黑色，苏堤的眼神都变了，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在里面看见了惊恐，仿佛在害怕什么。

眼前渐渐开始变黑，即便我强撑着身躯，却仍旧是不能控制，失血过多会死人，可是如今…

昏过去之前，我似乎看到苏堤疯了一般抱起我，然后便失去了仅有的意识。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守在床榻边的是苏堤。

此时屋外阳光正好，他侧头倚在我的榻边小憩，阳光正打在他的侧面，白净的脸上是恬静的睡意。

看着他的样子，我的心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堤倏然睁开眼睛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双目相对，我在他的眼底看见了尴尬。

他敛眉低声开口：“对不起，阿凝，那晚…”

“那晚是子桥喝多了，所以以后还是莫要饮酒了。”我打断他的话。

他愣了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对，那晚原是我喝醉了，还请阿凝原谅。”他顿了顿，又道：“害你的肩伤发作，实在是我的罪过。”

肩伤，他不提我倒是忘了，伸手抚上左肩处，发现那里缠着厚实的白纱布。

其实这样也好，伤了肩膀，换来了相对的安全，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

我和他大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尴尬的气氛始终弥漫在屋子里，苏堤临走的时候，嘱咐我好生休息，却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我小心避开伤口，起身挪到窗子边，冷风让我的思绪瞬间清明起来。

不是没想过逃离，只是我能逃去哪里，苏珩在哪我不知道，韩子翎去了哪我仍旧是不知道，而且这个铁桶似的皇宫凭我的本事，逃出去实在是费劲。

可是这样坐以待毙，真不是我的风格，我或许也该做点什么了。

亭外细雪纷飞，亭内茶香缭绕。

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和秦宏这个老狐狸面对面饮茶，而且是这么和谐的氛围。

“夫人这几日住的可还安逸？”他开口问我，笑里藏刀。

我轻抿一口茶，不动声色道：“自己的家住的自然好，倒是还得问一句王爷住的好不好呢。”

他打量我，眼底带着令人心颤的可怖神色，半晌，才道：“夫人好口齿，如此牙尖嘴利的女子，本王倒是第一次见。”

“多谢王爷夸奖。”我故意歪曲他的话。

亭子内重回寂静，身后的肖敏上前为我续倒上杯热茶。是洞庭的碧螺。

我看着杯中浅碧的茶水，思绪一阵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相遇。

犹记得那时候早晨晨风寒凉中，苏堤过来，开口便问我，姑娘，可是蒙古人氏？

清清冷冷地嗓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一如他的人。

时至今日，我竟是开始怀疑那场相遇是不是一场别有用心的算计，他们这些权贵，每日想的大约是如何算计别人以及如何不被算计。

洞庭的碧螺，最喜欢的原因是因母亲喜欢，这样的话也是诓我的么？我不确定……

“冷姑娘愿意做我秦家的儿媳么？”秦宏开口，竟是这样不加掩饰的开门见山。

我倏然起身，繁复的裙裾差点带翻暗漆色的案几，我冷声道：“宁死不愿。”把话说得这样死本不是我的意思，只是心里的愤怒已经快喷薄而出。

“为什么？若是本王没有记错，满打满算冷姑娘今年也不过是二十六七岁。”他转着手指上的扳指，沉声道：“二十六七岁，本是大好年华，若是丧了命，就未免太可惜了。”

“多谢王爷替我的打算，只是社稷的尊严本也是王族的尊严。”我冷冷看他一眼，又坐下道：“不论来日情况如何，苏国亡时便也是冷佳赴黄泉之时，即是顶着苏冷氏的名头受了百姓供奉这么多年，那么该殉国的时候，冷佳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所以王爷此举实在是没必要。”

他闻言，竟然拍起了手掌，面上的笑意似乎不那么阴鸷了。

“冷佳氏晏灵纳扎伊，你果真对得起这个名字。”他忽地开口，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王爷何意？”

他没回答我的话，又道：“凤仪东来，兴亡天下。你可知这样的一句话害死了多少人，你还真是个祸水。”

听见他提起这个八字谶语，我的心里仍旧是一阵心寒。是的，我讨厌这句话，讨厌每个人都这样在意这句话。

凤仪东来，凤仪…就是这两个字害得关外三国不宁，可我即使恨却也毫无办法。

这八个字是一道枷锁，紧紧地锁在我的身上，我穷一生想打碎它，却是无济于事。

“亡国本是权贵的贪婪所致，关女子何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王爷说是也不是？”

“不一定，也许有时候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说不定。”秦宏笑得别有深意，又道：“你真的不愿意做我秦家的儿媳么，毕竟禹儿那样喜欢你。”

“王爷说的理由未免太冠冕堂皇了，诚如王爷所说，我已经二十六岁，早就不是小女生一句话就可以哄骗的年纪了。”我笑看着他，道：“王爷出此言，大抵是为了我这高丽公主的身份吧。”和这样精明的人讲话，若是打太极我一定不是对手，所以不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秦宏侧头看我一眼，眼角的皱纹一弯，笑容间竟然带着丝缕属于江南的温和。

这个男子年轻时不知该是如何的出众呢…

“若是今日之前，本王与你说起这个事情，多半是因为你公主的身份，但是现在和你说起，只是因为你是冷青凝。”出乎意料，他竟然也和我说起了实话，这样一来，我倒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王爷抬爱了。”我惊讶于他的话，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

细雪在空中飘转，冷风呼啸着吹落枝头怒放的寒梅，恍惚间有梅花瓣落于浅碧色的茶水里。

“文昌夫人，午后风雪寒凉，夫人还是早些回去罢，莫受了风寒。”秦宏起身，转头又吩咐肖敏：“好生送夫人会昭阳宫。”

听见秦宏又唤我为夫人，我心里着实是松了口气。

他走后，我仍旧跪坐在原地，冷风拂过，我身后的冷汗浸上小衣，只觉得更加的寒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夫人，咱们回去罢。”肖敏在我身后小声地建议着。

“好，回去。”我叹息着应了一声，真不知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夜里辗转反侧，透过窗楞照进来的青白月光，在米黄的毡席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暗影。我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渐渐进入梦乡，我的间歇性失眠症最近一直在折磨着我。

半梦半醒时，恍惚有人走到我身边，布袜摩擦毡席，踏步的间隔是熟悉的韵律。

会是谁呢…我不知道。

“阿凝，我多想任性一次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沉的叹息，额间一凉，带着温润的碧螺茶香。

屋门开了又阖，冷风夹杂着浓郁的梅香，我伸手抚上额间，那里还带着丝缕的温度。

苏堤，对不起，只是我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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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背叛

章节名：第十六章 背叛

窗外的皎洁月色透过古朴的窗楞，树影婆娑。冷风拂过间，空压压的枝条唰唰作响，听得人心里烦闷。

鹤足青灯孤独站在宫室的一个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从没有像这一刻，我这样讨厌这个孤寂的宫室。

距离我离开耀儿已经是三天之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非常形象地形容了我现在的心里。

现在的我充分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母亲的担忧，思念像枯草疯狂的缠绕着我的周身，紧紧裹紧，不留一丝缝隙。我已经快要窒息，却不知和谁诉说。

“娘！”熟悉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我的心脏倏然紧缩。

我回身，看见耀儿玄色深衣，正奔过来。

“耀儿！”我紧紧抱着他幼小的身躯，绝对想不到这样的情况里我还能见到他。

几日不见，我仿佛觉得他瘦了，是不是吃的不好？是不是那些人没有好好的照顾他？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真诚地对苏堤道了声谢。

苏堤摆了摆手，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道：“不用，只是没想到这小家伙还真是厉害啊。”

我转眼看见苏堤的素色深衣下摆似乎褶皱起来，上面似乎还有黑脚印。心里瞬间明白过来，那怕是苏耀这小家伙下的黑手。

苏耀狠狠地瞪了苏堤一眼，然后挡在我面前，冷声道：“有什么事冲我来，若是你们敢动我母亲一下，我便是上碧落下黄泉也要你们付出代价。”

微弱的鹤足灯火打在苏堤素白的深衣上，光影斑驳而寂寥。

他的脸色隐于阴影处，语气莫名道：“你可知我们谁都不愿伤害她。”

说完，苏堤轻声笑了笑，道：“夜深，你们就早些睡吧。”

鬼使神差的我开口回话：“明天见。”

他扑一愣，继而温润的笑意又重回眼角：“好，明天见。”

从平南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昭阳殿将我带走时，我便知道这事情的棘手程度。仔细想想也对，平南王这个老狐狸对于没把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就这样，我和耀儿在这铁桶似的宫里耽了一个月之久，这期间只有苏堤时不时的出现，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煮煮茶写写字，有时候我教习耀儿练字时，他还会过来指点一二。

耀儿由最初的对他的敌视，到现在开始变得别别扭扭起来。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苏堤拿着古朴的书简，竟然给耀儿讲起了兵法。

最初以为耀儿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可这一个月下来，我发现我小看了眼前这个孩子，他的聪慧是我意料不到的事情。

我拄着下巴，看着不远处几案边坐着的瘦小身子，思绪一下子飞回了四年之前，那时候的我竟然会想要放弃他，该是多傻的想法。

玄色的衣衫穿在苏耀身上，竟然开始能看见苏珩的影子，忽然之间的想念让我措手不及，一行清泪顺着脸滑下，无声无息跌落米黄毡席。

即便苏堤如今是苏珩的大敌，可是仍旧让人恨不起来，甚至连讨厌都说不上。

“若是我不幸死了，请将我带回高丽的故土。”我这样交代苏堤，耀儿安静地跪在我的身边，脸色平静却苍白。

“你不会死的。”苏堤冷冷地看我一眼，吐出这样一句话，说完便离开了，衣袖间带着冷风夹杂着莫名的怒意。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被软禁时还是寒梅初绽的十一月，再次被带出昭阳殿的时候已经是腊月时节。

犹记得往年这个时候雒阳城内的百姓大约正在准备过年的事情，如今平南王谋反的事情大概搅和了这份喜庆吧。

这个混乱的时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彼时我站在高耸快如天的城墙之下，身边的兵士皆是黑甲，脸上是冷峻的严肃神色。

一袭绯色的宫衣，繁复的裙裾掖地，寒风瑟瑟中，我一步一步登上城楼之上，城下的人是我日思夜想的人。

莫名的有些想笑，这个我所挚爱的人终于来到了这里，为了救我，为了救整个天下。

这个伟大的年轻君主，是我的夫君，是我爱到了骨子里的人。

这一次真的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苏珩了，我想给他留下我最好看的样子。

“你今天很漂亮。”苏堤看我一眼，眸光里一如初见般带着江南雨乡的温和，只是不知那哀伤从何而来。

“谢谢。”如今除了这一声苍白无力的感谢，似乎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了。

长久的安静，苏堤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

长长的台阶，近百级，我一级一级地登上去，心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天青色的天空，隐约有细雪纷飞而落，辗转飘落在我的裙裾上。

雪花渐渐变大，这一场冬雪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还想说什么么？”苏堤站在我的身侧，静静地问我。

我侧头，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忽地想起多年前的事情，那些记忆的碎片就好像胶片电影般在脑海中拼凑重演。

“这辈子我从没有后悔过什么，包括我遇见你，撇去国仇家恨这些事情，我们其实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城楼顶端，这里可以俯视整个雒阳古城，巍峨而壮观。

秦宏一袭藏紫深衣，面色已经是颓唐模样，我知道他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不然也不会使出我这个筹码。

我缓缓走到城楼边缘，额间花钿艳丽的一如当年我嫁给苏珩时的模样。作为一个人质，我很有觉悟。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这里是雒阳城玄武门，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空中白雪落在人的脸上，瞬间便清醒了许多。

“苏珩！文昌夫人在此，若是不退兵，可就别怪老夫不怜香惜玉了！”秦宏冲着城下大声道，手中的寒剑泛着冰冷森然的光芒，刺进我的眼睛里，莫名的心凉。

“秦宏，以女子性命相胁，简直枉为男子。”苏珩的嗓音带着些微的沙哑，一如往昔那像细雪的温润。

我侧头看着城下的兵马，银甲散发着齐心合力的士气，整齐划一的队伍，是军纪严明的体现。

苏珩骑着白马，领头站在队伍的前面，英姿飒飒的模样，眉目间带着的神情是令我心动的情愫。

这样的队伍，本就是该所向披靡的，这样的人，本也就应是人中之龙。

“秦宏你这个混蛋！用女子来威胁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下来，老子和你单挑！”

忽然响起的声音竟是这样的粗狂，耳听这声音是莫名的相熟，侧头看着城下的兵马，终于在前面看见了那个银甲的将士。

微胖的身形，黝黑的皮肤，浓黑的大眼睛，脸上永远是刚正不阿的憨厚样子。

眼前的形象和记忆中的故人合二为一，那个人竟是多年不曾再见的祭修。

犹记得并州的那次出逃，还是他故意给我们行了方便，给我们详细的地图，不然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的逃出来，可以说，我们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老子，老子，祭修还和以前一样啊，莫名的真是怀念那时候的时光。

秦宏用剑比着我的脖颈，些微一用力，脖颈处便划出一道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脖子晕染上绯色的宫衣。

寒风拂过，风卷起我腰间的丝带，带着我对苏珩满满的思念。

“苏珩！退兵！不然文昌夫人便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身侧的秦宏越来越疯狂，手中的长剑比比划划的，脖颈上的疼痛之感，使我的神智越加清晰。

今日我本就准备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笑意就那样柔和地漫上了眼角，直抵眸光深处。

“君王之爱，泽被苍生。”我笑着笑着，眼角的泪便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在绯色的宫衣，渗入金线的刺绣间：“陛下！下令攻城罢！”

秦宏恼羞成怒，扬手便甩了我一个耳光，我反抗推搡间被裙裾带倒，借着惯性就地一滚，待我转身过来准备反击的时候，却不想竟是看到这样的一幕。

“主…子，快跑…”

滴答滴答

我惊恐地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城楼的灰色石砖地上，鲜红的颜色刺目的紧，脑海里翻滚着那场刺杀的情景。

这个总是一袭青衣的姑娘，带着如风一般安静笑意的她，竟然…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将缓缓倒下的她抱在怀里，双手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心里面充斥的悲愤和悔恨。

“泽兰！你为何这样…”眼中的泪汹涌而出，我抱紧了怀里越发冰冷的身子：“你不是都背叛我了么，为何还要为我挡下这一剑。”

泽兰只是瞪大了眼眸看着我，似乎是不相信般，可是口里的话却是半句也讲不出了。

“我以为你只是帮着秦梓对付我，却没想到你是帮着平南王来谋反，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放任你的。”我叹息一声，看着阴沉沉的天际：“可是我欠你们佟佳氏的，如今就连报答的机会似乎都没有了。”

“平南王，现在你该收手了罢。”

苏堤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秦宏的脖颈处，唇边的笑意带着我从没见过的锋利。

“你背叛我！”秦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竟然背叛你的父亲！”

苏堤手中使力，阴沉着脸色道：“我没有背叛我的父亲，因为你不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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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椒房

章节名：第十七章 椒房

秦宏抽出长剑，一道血花喷出，在青白的天色下显得异常的刺目。

他竟是不顾脖颈上的利剑，回身便刺向苏堤，带着十成十的力道，脸上的表情是令人心悸的心狠神色。

苏堤的长剑仍旧是横在那里，手臂的力道都没变，我知道他刺不出那一剑。

鬼使神差的，我不顾自身的安危，向着平南王的手臂直直的撞过去，长剑划过我的手臂，飞下了城墙。

鲜红的血滴，滴滴落在砖地上，空气中的细雪飘落在血花上，融进绯红的血渍里。

平南王仰天长笑一声，带着悲凉与落寞。

穷途末路，大约就是这样的境地罢。

紧接着，一道藏紫的身影如一只孤雁般，从这几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不带一丝犹豫，衣袖翻飞间似还有解脱意味。

我心底紧缩一下，继而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周身瞬间被淡淡茶香所包裹。

冬日的雪微微融化，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开始落水，声音清脆悦耳，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幽幽转醒的。

当我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见的场景是那样的安逸，窗外的阳光正好，冬日的暖阳晒化了屋顶的积雪，滴水的声音就像一曲乐谱的终章，带着胜利的喜悦和放松。

床榻边倚着的那个眉目安静的男子，是我的爱人。泛着暖意的阳光透过窗楞照在苏珩的素白衣衫上，他的脸颊被光晕所染，俊秀的模样一如当年，恍惚间倒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梦一般。

当初对他的怨怒，如今经过时间的洗礼，早就烟消云散了。至少，他还在我身边，还安好的活着，仍旧可以运筹帷幄，仍旧可以抱着我入眠。

经过这一次的生死大劫，我想那份藏在心底的爱会将一切都包容，我希望能和他一辈子走在一起。

毕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是说说就算的话。

“阿珩。”我开口轻声唤他。

他闻言转过身来，蹙眉看着我道：“阿凝，感觉如何，现在可还好？”

“没什么事情了，不知怎的当时便晕过去了。”我笑了笑，自嘲道：“这身子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苏珩伸手揉揉我的头，后怕道：“当看见你被子桥抱下来的时候，可真是吓坏我了。”

听见他提起苏堤，我心底重重的疑惑又冒了出来，赶紧问道：“你和苏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脑海里翻滚的都是苏堤那句，因为你不是我的父亲。平南王不是他的父亲，那这是唱哪一出戏呢？

苏珩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缓缓道来：“他是我的同母哥哥，或许你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最初的时候都是藏了疑惑的。”他顿了顿，接着道：“父亲如此做不过是为了苏家藏了最后一招，保命而已。”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是听不明白。

“平南王王妃和我的母亲是亲姐妹，恰巧那时候来雒阳游玩，在府里一同生下了孩子，而那时候王妃的孩子生下来便死了，母亲不忍便和父亲商量，这才瞒着平南王将孩子李代桃僵。”他叹息一声：“本来初衷是好的，可是后来父亲隐隐约约见平南王有异心，便才和子桥联络起来。”

我听了仍旧是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苏堤到底是带着一种怎样的心态，面对着平南王。

“他人呢？”我幽幽问道。

“昨日便走了，去了江南。”

江南啊，那个喜欢着洞庭碧螺的佳公子终于还是回到了江南水乡么。

“江南很大…”

“嗯，具体的他没说。”苏珩唇角勾上了一抹笑意，转了话题道：“阿凝，你这次晕倒是因为你又怀了孩子。”

“什，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道：“又怀了孩子？”高丽的太医已经说了，按照我的身子，以后再怀孩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怎的如今…

苏珩看出我心中所想，笑道：“或许是老天在垂怜我们呢，阿凝，善有善报不是么？”

我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肚子，尽管那里现在还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喜悦早就已经充满了我的内心，久久回不过神来。

楠娅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子边上欣赏皑皑白雪景色，空气中是沁人心脾的梅香。

平南王那日据说是从丈高的城楼上跳下去了，也算是满满当当的硬骨头气概。

谋反叛变失败后的事情，苏珩自然要去处理，所以我一醒过来便叫他离开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自然不用别人来看着。

“泽兰如何了？”我蹙眉问道。

楠娅嗓音哑哑的，想来已经是好久都没睡好了。她说：“那一剑虽然刺偏，但是毕竟刺进了胸口，太医令说能不能好便看上天的意思了。”

又是看上天的意思…我疲惫的闭上双眼，伸手揉了揉额间。

“去吧。”我摆摆手，叹息一声。

那一日的事情有太多谜题，在苏珩对我描述中，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委，包括秦梓她那孩子的事情。

长久以来，我一直先入为主的觉得那孩子是苏珩的，以为她喜欢的苏珩，所以才会百般的针对我，其实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的臆想。

秦梓根本一点也不喜欢苏珩，甚至后来那厌恶的感情变成了恨，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嫁给苏珩。

所以当苏珩对我说秦梓在椒房殿自尽的时候，我也不那么吃惊了。

“她喜欢的是宋祁，你可知宋祁这个人？”苏珩问我。

我点点头，如实道：“我二哥一定是和我说起过，听名字很是熟悉，只是时间久远，已经想不起来了。”

“宋祁是前朝贬谪的官员，我和他亦不过是几面之缘。”苏珩蹙眉，叹息道：“那时候他是吏部侍郎，刚正不阿的个性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后来有一天他得罪了刘家的人，那刘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朝中也没人为他说话，于是也就糊里糊涂的被贬到了边远的地界，说来也巧路上正遇见出门游玩的郡主。”

一见钟情似乎狗血了点，但是事实就是那样。

宋祁，宋子遥，为官的事情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众口铄金都赞他的文学才能。

三岁成诗，五岁做词，十二岁的时候为父亲提供了建议，解决了当时霍乱一方的水患，可是如今这些话都只是史书中的一页纸而已，或许除了那些研究历史的人，其他人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而关于那场风月妖娆的相遇，就更是无从追寻了。

后来平南王设计暗杀了宋祁，因为这件事情若是被人知晓，难免诟病，他本就是那种一切都要求完美的人。

也是因此秦梓才会全心全意地帮助苏珩，推翻平南王的势力。至于那孩子是宋祁的，可是当时为了保护我的安危而逼走我，秦梓和苏珩合演了一出戏，可是千算万算那个孩子没有保住，所以秦梓才会那样的恨我们，恨不得我们去死。

听到这里，不禁唏嘘一声造化弄人。

而泽兰对我的背叛，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只是这也是一场算计。

那段日子，泽兰总不在我的身边，即便回来也是眼神飘忽，我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

可是我欠着她们家一个人情，侍凤为了救我而丧命，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抹杀，所以只要泽兰不伤害我亲近的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泽兰站到秦家那边，其实是冷景黎的吩咐，为了在危急时刻还能有个卧底可以照顾着我，比如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为我挡刀子。

冷景黎出现在我的屋子外时，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二，二哥？”我赶紧让开身子请他进来，疑惑道：“怎的过来了？”

“过来瞧瞧你，路上听说你又有了身子？感觉如何？”冷景黎优雅跪坐下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身上竟然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感。

仔细想想也对，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包括西蜀王何纪的那伙人。

平南王一个人已经是不好对付，他又联合了何纪，便是更加的不好对付。

“我没什么关系。”想到半月前的那场由苏珩诉说的战争，我的心仍旧会抽抽的疼。

章潇于川蜀一役战死沙场，终究马革裹尸。川蜀一役，苏珩给他的兵力不多，大部分都迁到了中原和平南王的对决上，在颍川南阳打的热火朝天，川蜀那边自然是顾不上。

印象里的他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飒飒英姿，似乎连长枪折射出的银光都可以杀死敌军，千军万马中取人的首级似乎是一件及其容易的事情。

他会战死，我实在是不敢相信。

苏珩说起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自责和悔恨，因为千算万算没料到章潇是带病出征，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这边一切都平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至于高丽那边也没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担心什么。”冷景黎饮了口清茶，嘱咐道。

“嗯，等到事情完事之后，我便回去瞧瞧。”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我们和平南王的对决险象环生之后，我忽然特别想回高丽看看。

“也行，到时候叫楠娅随着罢。”冷景黎顿了顿，又道：“嘱咐泽兰好生休养，这一次确实是为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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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归赵

章节名：第十八章 归赵

“这个还是完璧归赵吧。”苏璎从广袖中取出一件物事，定睛一看，正是当年二哥送我的匕首，后来遇险慌乱时给了章潇，然后便再没有机会拿回来。

我手指不自觉轻颤，送苏璎手中接过那匕首，如今再看到心里倒是有些发酸。

古朴的刀柄上本缠着高丽独有的藏青布料，现在已然是褪了色，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一丝一毫的华彩。

我忍住眼底的酸涩，看着她明显憔悴的脸庞，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对不住你……如今你还是回雒阳吧，公主府仍旧为你留着呢。”

“不了。”苏璎摇摇头，淡笑着说道：“我已经决定留在凉州了，如今夫君不在了，我自然要接替他的责任，替苏国守卫凉州。”

留在凉州……

“你，是在怪我们么…”我抿了抿唇角，不确定地问道。

“不怪。”苏璎暗下眼帘，嘴角勾起温和笑意：“夫君曾言，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若有朝一日未归，就直接葬在凉州，只允一身铠甲便成。”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何须马革…裹尸还？

章潇，为什么我说的那么多话你不记着，偏偏记得这一句呢？我还说过不许你死，你为什么不记得这句呢？

此时，我方才醒悟，他大概从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再没打算回来过。

“后来听夫君说起为何执意要来凉州，便说凉州于他有特别的意义，我想大概是说和大家在一起共谋天下的事情吧。”苏璎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伤感神色，却硬在脸上挂起一丝笑意：“明日一早，我便回去凉州了。”

听了她这样说，我心底一惊：“什么？明日便走？好歹在雒阳好好歇歇，毕竟你们从凉州赶过来车马劳顿。”

苏璎摇摇头，固执道：“不必了，早点回凉州，也好早做一些打算。”

“多留两天罢，毕竟孩子还小，禁不住那样的旅途劳累。”我不知心里如何打算，只是单纯的想要留下她，哪怕只是几天。

“好。”

终究苏璎还是松口答应下来，淡笑着的眉目间带着丝缕的无奈。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春柳正抽出枝桠，路边青草依依，雒阳宫城内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景。

苏耀这个小家伙偏要拉着章潇的儿子章邯在昭阳殿的院子里耍剑。

冷景黎不知道从哪儿给苏耀这个臭小子弄来的一柄木剑，整日拉着楠娅教他剑法，可是看一个步子都有些不稳的孩子练剑着实没意思了些。

没想到这半个月时间，苏耀倒是练的有模有样了呢。吃惊的是，章邯这个身量不高的小鬼，小小年纪就有这么犀利的剑势。

转念一想也对，他父亲母亲皆是武艺在身，父亲是个鼎鼎有名的将军，母亲还是个正统名门的将军之后，无论从哪方面讲，这个孩子都不会差的。

当苏耀的木剑在一起被打掉的时候，六岁的章邯终于开口，冷道：“你的剑法不精，还是好生回去打好基础吧。”煞有介事的模样不让人忍俊不禁，却只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以后怕也只是人中龙凤般的存在吧。

“我要和你约个十年。”苏耀忽然开口，静静地看着章邯道。

章邯扑一愣，然后点点头道：“好的，没问题，你我十年之后雒阳一聚，我定会前来应战。”

时隔几日，终究是我怎么留苏璎也留不住了，明日她便离开雒阳回去武威了。

我知道她始终不愿意耽在这压抑的雒阳城，便也不再留下她。我吩咐楠娅去公主府帮帮忙，并不再多言。

可是这日我正吃早饭的时候，得了个消息，说本是辰时的车程竟是提早启程了，苏珩到的时候只能远远的看见有尘土飞扬的道口。

竟然是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我慢吞吞地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突然之间没了胃口。

“撤了吧，都撤了吧。”我摆摆手吩咐道。

一旁侍候的侍女见状，愣道：“夫人是说，不吃了？”

我蹙眉点头：“去吧，撤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此时院子里的杏花含苞待放，景色煞是好看。鼻端围绕着从窗口送进来的清幽杏花香，心情终于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或许连苏珩那个做哥哥的都没有料到，他的妹妹会有这么倔强的个性，这样决绝的做法，似乎是那个姑娘用出来的最温柔的方式。

在我的记忆里，这么有着黑白分明眼眸的坚强女子，她的内心似乎也和那双眼眸一般，黑白分明，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所以她极少到后宫里来。

每次去见她都是我到她的公主府去，想来也是厌恶那后宫的权谋暗计罢。

今此一别，大约是很难再有相见的时日了，苏璎她竟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向苏珩表达自己的怨恨。

终究苏璎还是在怪我们，恨我们，而我们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川蜀一役，惨烈。似乎只有这两个字能够形容那场战争。

苏珩兵围着雒阳城，最后逼得秦宏不得不将我挟上城楼用以威胁苏珩退兵。而那个时候川蜀何纪领着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只为了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在这个乱世的尽头博一个名声，在史书的一角讨一个位置。

遂宁齐平野，那里大概会成为我们这群人一生的痛罢，伙伴在那里消失，却不能把他救回来。

疯狂，杀戮，惨烈。

这些形容词一股脑的涌入我的脑海，我看着手中的匕首，心里如堕冰窟般的寒冷。

晚间，苏珩终于在消失了几天时间之后，又出现在昭阳殿里，面色憔悴。

“如何？事情都忙完了？”我给他解下斗篷的绳带，问道。

苏珩疲惫的揉揉额角，嗓音微哑：“嗯，处理的都差不多了，这个乱世的烂摊子终于快结束了。”

我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安慰道：“既然这样为何还愁眉苦脸的，这本该是好事啊。”

苏珩接过青瓷茶杯的手顿了顿，半晌，跪坐在柔软的毡席垫子上，动作一如往昔的那样优雅，只是浑身散发着哀伤的气场让我心里泛疼。

“二妹走了，我没来得及去送她。”他哑声开口，声线里藏着满满的悔恨：“早知如此，不如我去川蜀也是一样的。”

我俯身轻轻抱住他，强忍住眼底的酸涩：“伯清九泉之下亦不会希望我们如此的悲伤，苏璎总会有一日明白你这样做也是不得已的，你也是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无常，毕竟我们谁都不是神仙。”

良久，屋子里一阵安静，苏珩的面孔埋在我的颈窝，什么话也没说。

蓦地，他抬头，眼眶泛着红意，我叹息一声，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

“封后大典，我初步定在了三月份，那时候不是很冷也不是很热，温度刚刚好，你觉得如何？”

我一愣，然后道：“啊，我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就好。”

三月份，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我都已经是二十七岁了啊，在这个乱世中沉浮，终于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遥想起自己从高丽走出来的那段时节，那可真的像梦一样，只是如今还记得的人都一个个的不在了。

晴瑛，盈风，执箫，侍凤，单平，单静……一个个我所遇见的人，还安好的不知是谁，离开的不知是谁。如今就连想要询问近况，也根本不知要问谁，况且就算问亦不知要从何问起。

也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日子，何苦打扰他们安逸的生活呢。

封后大典，我这个本是后宫之主的家伙可谓是一点力也没出，倒是累坏了楠娅和另外一个冷景黎带过来的丫头纱屏。

时日将近，朝堂上苏珩突然下了一道给我的诏书，楠娅呈递给我的时候，我委实是震惊了一番。

“吾微贱之时，娶于冷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夫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皇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

今遣大司徒钰、宗正平持节，其上皇后玺绶，冷夫人德才具备，‘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

吾微贱之时，娶于冷氏…

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每读一句，我心口的疼意便会加深一分，读完全部诏书，我脸上的泪已经交纵蔓延，泣不成声。

我将诏书的竹简紧紧地摁在胸口处，泪如雨下。

过往种种，仿若一部陈旧的影片被重新回放，黑白底色带着莫名的萧索，还有一步步走过来的感慨和叹息。

我的苏珩，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昭告天下，冷青凝才是他最深爱的女子，这么多年的夫人称号，终于有了真正的夫人含义。

那张诏书里写的满满的对于我的情意，我自然看得出来，至此他再也不用顾忌雒阳的旧势力，立我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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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封后

章节名：第十九章 封后

封后大典最后决定是和封禅一起办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

封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的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

《五经通义》云：“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

《史记封禅书》：“飞英腾实，金泥石记。”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封禅本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论史书上如何记载如何说，封禅这件事情我始终是存了几分不赞同，费时费力，劳民虽然算不上，但是伤财也不好啊，况且此去路程不算近，车马劳顿。

无奈众人都同意封禅事宜，我总不能跑到大殿上去说什么这个是迷信，这个是假的，明君和封禅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那样的话，估摸我会被关起来，接受太医令的全面治疗。

于是一场建国以来最隆重的两场盛典将在一起举办，盛况空前已经是可以料到的了。

苏珩带着文武大臣在三月初二离开雒阳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我本不愿意和他们瞎折腾，但是我好像是主角，不能缺席，才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瞎胡闹。

三月十四便到了鲁地，州刺史管启诚惶诚恐地接待了这样一大堆的人马，即便好生的准备还是慌乱，好在短暂的慌乱后又恢复了秩序倒还算可以。

三月十六到达奉高后，苏珩下令让中郎将整顿山路，好让工匠们上山刻石。

三天后，天子、王侯、三公，以及文武百官分别在馆驿、汾水之滨斋戒，我在马车上只觉得昏天黑地，睡得倒是挺舒服的。

怀孕两个月，关于孕吐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一次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这是怀孕了么，别是太医诊治错了。

在路上又折腾了三四天的时间，才算真正地到达泰山脚下，我和苏珩居于白亭之中，百官列于野外。

抬头看去，云气缭绕，一眼看不到山顶，山巅高耸入云，气势逼人。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登山然后是无聊的庆典，却没料到遇见一个很久很久之前只得一面之缘的故人，而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们遇见他的时候，是在白亭外，他步法悠然走过来，径直坐下。

白衫依旧，衣袖间是清冷梅香，而眉目竟然还和当年一样，一点也没老。

他就是当年岚山上的那个清雅男子，救了章钰的雪莲就是他给的。

“陛下，如今终于封禅了，天下归一，倒也是至高无上的功劳。”他唇角勾起些微弧度，笑得真诚。

苏珩看着他，眼底带着惊讶：“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变了，只是陛下没看出来罢了。”他敛下眉眼神色，饮了口清茶，转头对我道：“你终于登上了这个位置，还真是不易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微微笑道：“我早已经看得开了，那些位置于我来说，其实并不是那般的重要。”

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半晌，哈哈一笑：“你是女子可当真是可惜了。”

话毕，起身道：“子瑜，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了，在这里遇见你原是巧合，这回大概是真的后会无期了。”

苏珩起身，拱手道：“后会无期。”

眼见着白衣隐于淡淡的轻雾中，我问苏珩：“这人是谁？”当年就想问的问题，可是苦于没有机会，后来便忘了问。

苏珩眸光一直追随那人的白衣，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开口：“不知道，当年机缘巧合，我算是救了他一次，欠他个人情。至于名姓，他从未透露过，这一回他说是后会无期，便就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这个插曲很快就被劳累的登山所覆盖。

石阶一阶一阶又一阶，登的我头晕眼花，心里毛躁的想踢那个牵着我的手的罪魁祸首。

我和苏珩早些年在行伍中历练过，这几年安逸了些才吃力了点，反观后面那群跟着的官员就更惨了，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不少人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就坐下了，老弱些的直接躺着大石头上，口里只喘着粗气，过了好久才缓过力来。

原本整装齐发的队伍，到这里混乱成这个样子，苏珩不耐地皱了皱眉，招手找来章钰。

苏珩伏在章钰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我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苏珩鬼鬼一笑：“那些官员也该是时候锻炼锻炼了。”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脊背一阵发凉，这个家伙又在算计了。

山上空气稀薄，越往上越冷，快到天关的时候，我的膝盖开始发麻，早些年在军中落下的寒症病根，终于开始在这样的状态下拖累我的身体。

我实在是难受的紧，再也迈不开步子，只叹道：“阿珩，不若你先上去吧，我缓一会自己上去寻你。”

苏珩默默地看着我，眼底是疼惜神色，然后背过身弯腰蹲下。

我心底的喜悦不禁蔓延出来，伸手在他的背上轻拍了一下：“这么多人瞧着你呢。”身后文武百官都在，他这个做皇帝的如何能放下身段背我。

苏珩道：“上来罢，我背自己的妻子有何说的，御史若是有微词，我便给他穿小鞋。”

自己的妻子…我承认我被这句话所感动了，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我安稳地趴在苏珩宽阔而结实的后背上，强忍住眼底的酸涩，随口转移话题：“你给江大人穿小鞋？你这个昏君。”

苏珩闻言笑道：“为了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鲁莽事我都做了，昏君如何不能为你做。”

我假意掐着他的脖颈，笑道：“那我就大义灭亲，做高皇后了。”

“高皇后？”苏珩惊诧一下，半晌才说话，语气莫名：“在我们看来，你比高皇后贤德。”

高皇后吕雉，司马迁在《史记吕后本纪》中对她的评价是“政不出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墙，衣食滋殖。”给予吕后施政极大的肯定。

在此之前，对于吕雉，我一直是反感的态度，而后冷景黎给我一篇皇后策的史书，我方才知晓吕雉的不凡，心底也藏了敬佩。那个女人，不简单。

至于最后对于戚夫人那般，大抵是因脱离了刘邦的束缚，试问若是戚夫人是最后的赢家，她可会放过吕雉、可会放过刘盈？答案当然是不，所以吕雉后来杀了戚夫人本也没什么，只是手段确实是残暴了点。

“我不会是高皇后。”我叹了口气，继续道：“因为你不是高祖。”

苏珩身形一滞，语气带着丝缕笑意：“当然，我不会是高祖。”

就这样在他的背上，我们说说话聊一聊便也到了地方，脚着地的时候，我还意犹未尽的说：“这么快就到了啊…”

惹得苏珩笑话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背你，你都这样重了。”

我伸手掐他的腰，恨恨道：“你说谁重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裹在自己的手里，低声笑道：“回去叫你掐个够，但是人前还是给我留点面子。”

我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好，回去有你好看的。”

泰山之巅，颇有千山鸟飞绝的意境，再往东面走一会儿，方才看到新筑的祭天圆台，在这圆台的南北两侧，是当年始皇帝和汉武帝刘彻的封禅遗址。

圆台高九尺，直径三仗，台上是一丈二尺见方的祭坛。

等到文武百官终于姗姗来迟都来全了之后，于祭坛边次第就位，手持玉笏，面北而列，韩子翎领兵持戟列于台下，气势威严，封禅大典正式开始。

苏珩从东阶缓步走上祭台，面北而立，尚书令手持文书，由皇帝用玺印亲自封讫，将玉牒封入祭台的方石下。

他对天而拜，群臣同拜，口里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震山谷，久久回荡，我心底的激动情绪难以抑制，眼泪逼上眼眶。

立于泰山之巅，封禅大典结束，世间的风雨皆在我的脚下。

我身上一袭绯红的衣衫，额间花钿端庄典雅，楠娅站在我的身边：“恭喜主子，如今终于登上了这个位置。”

话音刚落，苏珩给我派在身边的大长秋江央便走了过来，规矩行礼道：“娘娘，封后典礼马上开始，陛下唤奴才请夫人去呢。”

“那便走罢。”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以也于是尽。冷夫人貌和德嘉，有司奏冷夫人宜奉宗庙，为天下母，制曰可。其赦天下，与民更始……”

苏珩忽地抬眸看着我，眼底的温柔缱绻，一字一顿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凝，你可愿意？”我断然想不到他会在这个封后诏书的末尾添上这样一句话来，震惊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直到江勤小声提醒了我一声：“娘娘，陛下唤您呢。”

我恍然间回过神来，口里不自觉带上颤抖：“愿意，自是…愿意的。”

伸手接过黄色绢布诏书，回身依礼递给大长秋江央。

苏珩从赞者的托盘中取出象征着皇后身份的凤钗，眸光里带着认真神色，将那金色流转着华贵的钗子插进我的发髻中。

我俯身依礼而拜，口里道：“臣妾定会为天下妇做出表率，谨遵陛下旨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珩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此时礼官在一边唱喏：“礼成！”

紧接着便是古典浑重的乐曲，磅礴而大气。

群臣按照礼制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这泰山之巅，我终于可以和苏珩一起，俯瞰天下。

“如今终于算是尘埃落定，欠了我们苏家的东西总算讨回来了。”苏珩从身后轻轻抱住我，淡淡茉香飘着我的周围。

“不是早就讨回来了么？”宁皇死，宁国亡，欠苏家的东西不是早就要回来了么。

苏珩长舒一口气，道：“你忘了舅舅么？”

“你是说舅舅是…平南王那只老狐狸下的手？”我瞪大了眼睛，回身看着他。

他嘴角一扯，脸上带着凄然笑意，伸手出来，那里正躺着两半玉璧，其中一块正是当年在舅舅手中的那块。

“这两块其实都是秦宏的，当年他私下里去见舅舅，不知为什么便杀了舅舅，这块玉璧的遗漏是他料想不到的事情。”苏珩手中使力，将那两瓣玉璧扔了下去，跌落进山下的林丛中，再也寻不到踪迹：“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平南王妃是苏珩的姨母，也就是他舅舅的妹妹，平南王狠得下心杀大舅哥，这件事情还真的是震惊到我了。

“为什么一定要动手呢？”我蹙眉，真的想不明白，难道贵族对于这样的亲疏血缘真的这样不在乎么…

山巅凉风拂过，苏珩的衣摆荡出好看弧度，他说：“大约是图谋中原地界罢，邀请舅舅合谋，只是没想到碰了钉子。”

“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苏珩伸手将我细碎的发丝捋到我的耳后，微笑道：“一想到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我可真是后怕啊，阿凝，不过好在我还是找回了你，现在你那句我愿意怕是已经记载到史书里了，你想反悔都不成了。”

我看着苏珩脸上贼兮兮地笑意，瞬间明白过来，我又被算计了。

“你这个混蛋你算计我。”我笑着去掐他，却狠不下心真的下狠手。

苏珩一边躲一边笑道：“你不知道，那次在幽州就差那么一点，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我手一顿，身子停下来，问道：“你说什么？幽州，我被掳走的那回？”

苏珩点点头，道：“是，我去寻你了，就差那么一点，结果律迦那厮抢了先。”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分明，分明是你封了秦梓当皇后…”语气顿了顿，竟是又想起那时候的心酸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苏珩合臂抱住我，叹息一声：“傻姑娘，即便我不要这个天下，我亦不会不要你的，真的是就差那么一点，我领着兵马正准备和秦雍大战一番，却得知你已经不在幽州的消息，将兵马交给子翎，连夜赶出来追你。”手臂倏然收紧，语气涩然：“还真是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没关系，苏珩，虽然我曾为你心伤，但是我仍旧爱你。

我回抱住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伦家真的是个亲妈来着~看，虐心的过去了，哇咔咔，伦家是亲妈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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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亲征

章节名：第二十章 亲征

苏国改元兴平，兴平元年，苏皇封高丽图嘉长公主为皇后，长公子苏耀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至此，乱世终于结束，九州之地的太平缓缓走来，百姓无不是松了口气。

没有谁愿意兴兵，喜欢战争的人都是疯子。

夏五月，天气越发闷热起来，蝉鸣在树梢不绝于耳。给本就因怀孕的我烦躁的心里，添上了更加闹心的一笔。

江央这个大长秋还是极有眼色的，当下便指挥着若干小黄门，在昭阳殿里悄无声息的开始了捉蝉活动。

楠娅进门来的时候，我正侧躺在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

心里燥热难耐，却因为怀孕而不能吃凉糕解暑。

“方才掖庭令来问，主子准备何时搬到长秋宫？”楠娅轻声询问我。

我起身喝了口清茶，勉强解解暑，道：“空着罢。”

楠娅扑一愣，我抬头，继续道：“原也没打算搬，昭阳殿住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以后就这么住着吧。其实…住哪儿都一样，没差别的。”

“那…要不婢子遣人来布置成皇后规制？”楠娅迟疑着问我，她也知道我怀了孩子，近期脾气大的很。

我皱了皱眉，道：“不用了，国初立，一切从简。我没那么多旁的计较，你只管回了掖庭令便是。”

我见她要出去，突然叫住她：“你等等。”

楠娅回身，垂首而立：“主子还有何吩咐？”

“泽兰怎么样了。”我问她，泽兰的伤如今满打满算已经是四个多月了，也不知好没好。

“最近已经可以起卧，只是心口有的时候还是疼痛。”楠娅恭谨地如实道。

我伸手揉揉额角，道：“去吧，嘱咐她好生养病。”

“诺。”

夏花灿烂，骄阳似火，一切都似乎回归平静。

苏珩为帝，我为后，日子里再也没有以前的提心吊胆、血雨腥风，总之一切都非常的安逸，平静的生活就像是一池湖水，波澜不惊。

谁也没料到苍平会突然兴兵来犯，事情出得急，等我们知道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到城门口送苏珩出征，竟是连多说几句的时间都没有了。

远远地尘土飞扬，破碎的马蹄音渐行渐远。

若不是我怀了孩子，一定是要跟着他去的。

“主子，咱们回去罢。”楠娅在我身后轻声道。

我抚着肚子，担忧极了：“你说，他会凯旋回来的罢。”赫哲，毕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咱们应该相信陛下。”楠娅顿了顿，又道：“主子放心，前线的消息楠娅定会时时刻刻的关注着。”

我应了一声，即便我现在担忧的要死，也是没甚么用的。

“随军的可是高密侯？”我问道。

楠娅摇摇头，说道：“不是高密侯，您忘了侯爷刚巧去了凉州么。”

她不说我倒是真的忘了，随军的不是韩子翎，那是谁呢？

她想了想，方又道：“随军的好像是昆阳侯陈赫。”

“昆阳侯陈赫？那人是谁？是雒阳旧部的？”我疑惑问道。

楠娅蹙眉道：“是雒阳旧部，但是主子你该是见过，就是在榆中素远野那场战争遇见的。”

听见她这么一说，我倒是隐隐约约的想起了一些往事，榆中郊野所遇见的那队埋伏的人马，曾经还交过手，逃脱之后就悲催地和苏珩双双坠了崖。

冷子丽？…好，我记住你了，但是杀你之前我得先解决苏子瑜…

记忆如老旧的胶片电影，一幕幕回现，脑海中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陈赫，如今也已经封为了昆阳侯…真是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和苏珩并肩作战呢。

是年秋八月，桂花飘满园的时节里，赫哲举兵攻打高丽边城绥中…苏皇亲自前往支援高丽。

彼时我耽在雒阳城里，只能每日登上玄武门的城楼顶，期盼着苏珩凯旋的身影。

前方战况激烈，我怀了宝宝，到了我手的情报，我真是不知道有多少是瞒着我的。

距离产期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心中担忧的紧，夜里也是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太医令不得已给我开了些安神的药剂。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庄恒襄将耀儿教习的不错。他本就是人中智者，就算是脾气古怪了些，我还是执意求着苏珩拜了他为太子太傅，将他从错综复杂的朝堂上拉了下来。

八月初九，前方终于传来捷报，苍平王伊尔氏亡于宁远古城，令我心里震惊的是，他竟是病死的。

“病死？”我瞪大了眼睛，心底惊诧不已。

楠娅蹙眉点点头，道：“是的，消息上是这么说的，坊间传闻，苍平王出征前夕，便已经身染重病。”

我唏嘘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简，忽然想起一件事，遂问：“然后呢，二哥他们如何打算了。”

“二殿下他们，乘胜追击，兵围黎阳城。”楠娅看着我，面色平静道：“昨日飞鸽来报，苍平已亡。”

苍平已亡…我着实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哲他兜兜转转竟是…

“罢了，这样也好。”我叹息一声，吩咐楠娅道：“去准备一下，下午去趟梁侯府。”好像很久没看见花晚了，真是有点想念了。

“诺，婢子这便去安排。”楠娅依礼而退。

窗子外，桂花随风飘转，落于我的衣摆之上，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想了谁便去看看。

八月十八，我在昭阳宫的偏殿嚎叫了一晚上，终于在这日的清晨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和苏珩第一个女儿，可苏珩却不在。

乳母将小婴儿抱给我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我没料到苏珩会这个时候回来，按照脚程来说该是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到雒阳城。

苏珩放轻了脚步，衣袖间带着匆忙赶路的尘土气息。

“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我惊诧道。

苏珩走到悠车里看了眼熟睡的小婴儿，然后回身抱住我，沉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任由他抱着，脑筋有点转不过来弯。

半晌，他开口道：“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这一回你为我生孩子，我却又没能在你身边，上一次还有你的哥哥们陪着你，可是这一次…阿凝，对不起。”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忽然涌出感动，眼眶泛起湿润：“没事，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苏珩放开我，问道：“可取了名字？”

“夏。”我开口道。

“夏？”苏珩口里的话顿了顿，我接口道：“是的，苏夏，赶着夏天的末尾出生的小孩子据说是有福的，况且她只是个女孩子，我不希望她背负一些不该背负的。”

我心里忽然不安起来，抓过苏珩的手掌，看着他：“答应我，阿珩，让咱们的女儿无忧无虑的长大吧。”

“好，我答应你。”

一个月的月子过去，我总觉得我的身体都僵硬了，再也受不住宫城里的烦闷，任凭苏珩百般的哀求我不要丢下他，我还是在这一年的腊月时节，领着楠娅和泽兰回了高丽。

马蹄声声，带着回家的喜悦，没想到多年不骑马，技艺都生疏了，若是被冷景黎看到，少不得有得嘲笑我。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竟又是一年上元灯节了。

记得当年上元节时，我遇见了赫哲，还曾误会他是济扬的哥哥。那时的我，拿着糖人，那时的他，手持骨扇。我没心没肺，他心机深沉。

如今，对于赫哲，我还是恨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理解他，但是站在高丽公主的角度，我和他是宿命的仇敌。

苍平已亡，故土尽归高丽。大哥是个贤德君主，百姓在他手下生活也让人放心。而战争带来的疮痍，在经过政府财政的支持后，也就恢复了生机。

“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那时我和冷景黎正走在黎阳城内的青砖路上。

“夫人！”这回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很近的距离。

我回头，看见一名青衫的中年男子，此前并没有见过。我皱眉疑惑道：“你方才是在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愣，拱手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弄错了，错认夫人为我曾认识的人了。”他觑我一眼，低声嘟囔一句：“夫人的背影与宁夫人真是像极了。”

宁夫人？听名号该是宫里人罢。

“能容我问一句宁夫人是谁么？”我实在有点好奇这人口里的与我相像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他一愣，方低声道：“宁夫人就是苍平王，哦不，已故苍平王的宠妃，在黎阳城破那日跳了城墙殉了国。”

赫哲的妃子？

和那人分开之后，我转头问冷景黎：“二哥，那个宁夫人我不曾听过呢，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冷景黎看我一眼，沉声道：“具体的眉目秉性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很英气的女子，背影确实与你很像。黎阳城破那日，苍平军马皆降，只有她登上丈高城墙，斥责军帅无骨气，然后就跳了下去殉了国。”他顿了顿，认真道：“确实是个烈女子。”

赫哲那时候已经病故，她无依无靠，再怎么刚烈也终归是个女子，殉了国，怕是她用了最大的勇气才做出来的决定。

“若是阿凝你面对那样的境遇，当如何呢？”冷景黎问我，眼底流转着莫名神色。

我抿了抿唇角：“若是我，大概会大打一番罢，就那样跳了城，我实在是不甘心。”

可不管怎么说，我佩服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她的刚烈足以使她名垂史册。

近两天结局~滚来滚去~在此完结之际，亲们还不速速拍爪留言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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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章节名：第二十一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永平十三年，寒冬十一月，未央宫里一片肃穆。

我抱着苏珩坐在床榻之上，心里的哀伤仿佛要将我吞没一般，口里的话总是缠绕在喉咙中，吞不下吐不出。

古朴的木制窗子外面是晨阳耀目的画面，皑皑白雪映出的光打在窗布之上，我竟是守了苏珩一个晚上。

可是我想守着他一辈子，哪怕是一辈子不睡觉了都成，但是老天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

苏珩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眼窗外的景色，说道：“走罢，今日还是得瞧瞧耀儿上朝的事情呢。”

心底的酸涩在翻涌，我忍住心中的悲戚，涩然道：“好。”侧头唤来江勤，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

江勤称诺恭谨离开，脸色煞白。

这几日，他即便是身在病中，却仍旧是坚持着到议政殿的偏殿去，听耀儿和百官商讨国家大事。

年前庄恒襄病故于扬州寿春，至此一生将全部所学尽数交给耀儿后，魂归天地。苏珩扶着棺材大哭：“唯恒襄可知孤之意！”

庄恒襄谥曰：贞侯。

他没有成婚，亦没有子嗣，泽兰呈递给我一方墨色木匣的时候，我还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木匣里躺着的是一个白玉雕刻的小人，眉目经过常年手指的摩擦早都看不清晰了。和它一同躺在匣子里的是一方素白的手绢，绢布一角绣着的是凝字。

蓦然，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不需要，姑娘收回去罢。”

“痛快，哈…真痛快！我庄恒襄这辈子没被女人打过，真是死也不枉了！”

“姑娘刚刚那一招真是漂亮，敢问姑娘师从何处？”

“我是问姑娘的家乡，姑娘看起来可不似中原的姑娘呢。苍平，还是高丽？”

“姑娘…不能言语？”

“天妒英才，老天一向不公。”

“喂！你站在那，别过来！”

……

我摆摆手，吩咐泽兰：“去吧，总归是贞侯的东西，随着他一同葬了罢。”

“诺。”

我望向窗外，心中感慨着年岁一年年大了，当年那些追随我们打天下的老人们也都一个跟着一个的逝去，想向老天挽留却都留不住。

唯一欣慰的是，现在的耀儿当真是我们的荣耀了，我知道苏珩此举不是为了教导他什么，只是为了能更多的看他几眼。

时日不多，他和我心底都是明镜似的，只是谁都不说。

“真是漂亮啊。”苏珩忽然开口，惊了众人一跳。

此时窗外下起了大雪，冷风呼和着窗楞，咯噔咯噔作响。

我抱紧他，口中涩然道：“是，漂亮的紧，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百姓会有个好收成呢。”

他忽然轻轻将我推离了一些地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方墨色玉匣子，我颤抖着双手接过。

“阿凝，这辈子总归是我对不住你良多，如今…咳咳。”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如今，还是要麻烦你了，耀儿有时候脾气还是随你多一些，你多多提醒他…”

我点头：“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这江山我定会好好地交到他手中。”忽然哽咽，我伏在他的耳边，闷声道：“只是有一点，你必须等我，不准一个人先飞天。”

自古明君多得道，我现在竟是在害怕，死后寻不到他。

“好，我等。”苏珩枯槁的手握上我的手骨，道：“阿凝，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走完这一程才可以来，不然我就不等你了。”

我实在忍受不住，伏在他身边大哭起来：“我保证，我保证好好地走完全程才来寻你，你不要等的急了便不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嗓子沙哑，眼睑慢慢垂下。

“我等你…”他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眼泪夺眶而出，我泣不成声：“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不准食言，一定要等…哪怕几万年也要等…”

我哭得凄婉，底下更是呜咽声一片。半晌，有个微弱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阿珩…等。后会有…期…”

耳畔的气息忽然断了，我紧紧搂住他，不敢动分毫。

太医令诚惶诚恐，脸色煞白，上前探息诊脉，最终亦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江勤忍痛高呼一声：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

响亮的声音次第传出殿外，一下一下地扣在我的心间。

我低头在他的额间一吻，轻声道：“你放心，这江山我一定好好地交给耀儿，记得等我。”

冬腊月初八，苏皇病逝于雒阳未央殿。

同月二十二，太子苏耀即位，改元承德，长跪祖庙三日，告慰已故父皇的在天之灵，世人皆谓：太子至孝。

……

苏国延兴四年，楠娅不顾礼节直接闯进来，礼都来不及行，便递给我一方素白绢布。

我展开在面前，入目只有一行字。

速归，景黎病危。

匆忙临行时，难得我还能有脑子吩咐楠娅留下，主持宫中事宜，带了泽兰，只两骑便往高丽奔去。

我策马狂奔，脑后束起的黑发随风飘扬。二月的风仍旧冷冽，好似刀子般刮得我的脸生疼。我手握缰绳，又狠狠地甩了下鞭子，只希望快些，再快些，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飞回高丽去。

日夜策马又过了三日，终于进了城。

“什么人？”朱漆宫门口前的一名守将拦下了我的马，厉声问道。

泽兰从身上摸出块牌子扔给守将，守将看清了牌子后立即亲自去开了宫门。

当下我也顾不得礼仪宫规，直接策马奔进宫去。

一路上，女侍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好奇地偷偷抬头瞧是哪位尊贵的主儿竟敢在宫中策马。

我一脚踏入殿中，只觉得乌压压一片，嘤嘤的哭泣声不绝于耳，听得直叫人心烦，当下竟什么也不顾，向她们吼道：“哭什么！人还活着呢，哭什么丧！都滚出去！”

“小姑…”大嫂瓜尔佳氏迎过来欲说什么。

我转眼看过去，却见韶敏一脸欣慰的看着我，双眼有些红肿，显然已经是哭过了，可当下我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阿凝！快些进去吧…”大哥走过来用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我的肩，道：“他在等你…”

我点点头不再罗嗦，朝内间走去。

呼啦

一拉开门，浓浓的中药味迎面扑来，我皱了皱眉朝里走去。然而当我看清屋内景象时，我还是没能抑制住情绪，胸腔内的悲伤仿佛已将我淹没。

我双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禁不住哭出来，浓烈的伤感快让我窒息。

此时他正躺在被子里，苍白的唇无半分血色，哪里还有初见时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半分神韵，好似年少春衫薄的日子谁也留不住，连这个曾如谪仙般的男子也要逝去了吗？

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泪水却无法控制的流个不停。

或许是我的抽泣声惊醒了他，他缓缓睁开眼睛，仍旧是那双深棕的眸子。

“阿凝…咳咳，赶路累了吧…”他咳个不停，略略喘口气，又道：“这么远的路，以后还是少回来吧，高丽的事有大哥在不用你费心…”

听着他费力地嘱咐我，我不忍打断他，只能用力点头，口里却呜咽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咳咳…”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温润笑道：“不准哭。高丽的女子是不能轻易掉泪的。小时候教你的难道都忘记了？”

我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他笑了笑，说：“其实这样也好。”他转过头来安静地瞧着我，认真的一字一句道：“能在最后见你一面，这样也好…咳…看来上天还是眷顾着我呢。”

“不要胡说，会好的…”我摇头，“夏儿还说要让你教她弹琴，你不能…”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我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如针刺般疼，从没有想过曾经那么…清雅的人也会有离开的一天。

“咳咳…莫哭，二哥这一生没什么可遗憾的。”他费力的抬起手，将我脸上纵横的泪擦去，眼眸里闪着柔光，道：“只一点，我总还是放心不下你…”

我将泪水从脸上抹去，举起右手，郑重起誓道：“我以冷佳氏晏灵纳扎伊的本名起誓，从今日起我必将尽我自己最大能力照顾好自己，如有违此誓，必将再不姓冷佳氏。”

他欣慰的笑了，一如许多年前我离开高丽那晚他笑得那样，清雅而不容亵渎。

“如此我…便放心了…咳咳”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屋外，轻语：“当时，好像也是早春呢…”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似在回忆什么。

“二哥。”我不禁出声唤他，害怕他就这么…

“阿凝，要好好的活，你性子烈…”他转过头轻笑着对我说：“但千万别为难自己…”

“我，我明白…”此时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战死…沙场…”他语气轻缓，眸光有些涣散。

“……”

我抬头，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微动，呢喃着什么。待我正要细听时，却发现他已没了声息。

我无法克制地大声喊他，发狂似的晃他，势要将他弄醒。我不相信他就这么离开了，我不相信！

侍女不知何时进来的，她们紧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挣脱。

那个曾满目哀伤的说要为母亲复仇的他；那个曾在听风谷带我看日出的他；那个曾在疆场上威风凛凛的他；那个曾笑的像风一样的他……那些记忆的碎片一股脑的在眼前回放，清晰如昨，却再也无法留他在这尘世间。

那个在我眼中如谪仙一样的男子，终究还是要回去他的地方了吗？

二哥，不要死…

不要离开…

不！

……

苏皇承德六年，距离冷景黎的逝去已经是六个年头，每每想起，心里仍旧是搅着劲的疼。

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苏耀虽已经是一代帝王，却还能时不时地挤出时间来陪着我说说话。但每次看见他陪着我说话都止不住瞌睡的疲惫脸色时，我这个当妈的是实在的心疼。

楠娅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梨树下剪着梨树枝。

今年的梨树似乎是开得极好，满院子都是梨花香，风一吹，花瓣纷纷扰扰地落下来。

“又是有什么事情了么？”我头也不回地问。

一转眼孩子们大了，我也老了，韶敏的小女儿海澜几年前嫁过来，许配给了章钰那厮的长子，犹记得那时候，我还取笑章钰：“好在你的儿子看起来比你靠谱多了。”

那厮毫不示弱地还嘴：“好在你的侄女看起来比你文静多了。”

嘴贱的一如往昔，直叫我想揍他。

楠娅扑通一声，跪地：“王上…病故奉天。”

我手中的银剪倏然落地，不敢相信：“你，你说什么？”

“王上病故奉天。”楠娅忍痛又重复一遍。

大哥他…

我捂住嘴，眼泪决堤。楠娅从胸口拿出一方素白的绢帛，呈递给我。

颤抖着双手接过，展于面前，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可是我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主子，王上差人送来东西，特别嘱咐您亲收。”

待我回到东阁见到那所谓我必须“亲收”的匣子时，突然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方质朴的木匣里躺着泛黄的铁箱，那个铁质的小箱，是我当年的那个药箱，里面的一些玻璃瓶里的药水甚至有的已经干了。

那是当年我来到这里之前，曾带在身边的药箱…

他，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

那他这般护着我是做什么，我分明不是他的妹妹…

我忍住心中的悲痛，开始静下心来看他给我的那封信。

“阿凝吾妹：

本以为这个秘密会被我带到棺材里，可是如今还是告诉你了。

是的，我和景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们的亲妹。在池水边救下你的时候，看着你身上的奇装异服，我便知道你非我辈中人，即便你的面孔和阿凝一样。

那个深夜，我们在池水中将我们唯一的亲妹尸骨从池水中捞出的那一刻，我便决定了，将错就错，毕竟那时候父王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我和景黎不清楚他什么时候逝去，为了让他不再受到打击，所以我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那时候以为你是赫哲派来的奸细，甚至认为是你杀了我们的亲妹，我劝阻住景黎，对他说，父王逝去的时候，便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后来，你的个性被所有人所喜欢，甚至凭良心说，比起以前阿凝怯懦的个性，我更加的喜欢你。

直到后来景黎和你在奉天遇见赫哲的时候，我们方才肯定，你不是奸细…若非如此，赫哲派你这个小笨蛋来就真是太失算了…”

我心中哀痛不止，他们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冷青凝，却还是这般的护着我，包容我…

此乃我幸！

……

苏皇和熙四年，仲春二月，梨花开似雪。

窗子外的梨花花瓣随着风飘飘转转，有的已经落在米黄的毡席上。

昭阳殿的东阁，温暖安逸。

苏耀跪在我的身边，他手边是他的皇后，韩子翎的女儿韩珞。后面的苏夏、海澜等，皆伏于毡席之上，空气中满满的都是肃穆。

泽兰托着我的背，扶起我喂了口汤药，胸口烦闷，汤药苦涩，根本咽不进喉咙，从嘴角留下。

泽兰抽泣着，太医令眉头紧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耀，颓然低首跪拜下来。

一屋子的人低泣声越发的哀伤。

苏耀伸出手，握住我冰冷的手骨，温热的触感温暖着我的心房，曾经那个总是气我的臭小子，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了，是几万万百姓的天。

他是我的荣耀，是我和苏珩的荣耀。

“娘，你如今又要丢下我了么，像那次你为高丽亲征一样么，将我丢在空旷的宫室里。”苏耀开口，语气莫名的悲伤，嗓音沙哑。

“娘舍不得你…但是，更舍不得你父皇…”如今我的力气竟是连摸摸他的脸都不济了。

苏耀抓起我的手，贴上他的面颊，忽而有温热触感袭上我的手指。

“莫哭，耀儿，你会是…咳咳，娘的荣耀，对么？”我看着他，求证道：“你会好好守护这里的，答应娘。”

苏耀点点头，语气哽咽：“娘，我答应您，只管放心便是。”

我欣慰地笑笑，侧头看见他的皇后，韩珞。心头有千百句话想嘱咐她，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韩珞见我如此，俯身盈盈一拜，含泪道：“母后放心，妾定谨记母后平日教诲。”

“你心性…我知道，只是…皇后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好自为之…”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血都耗尽了，疲惫的紧。我躺在床榻之上，阖上眼睑，闭目安神。

意识恍惚间，竟看见苏珩素白深衣的模样，是我一开始遇见他时的样子，京都温润的佳公子，似乎连那衣袖轻轻挥摆间都是淡淡的茉香。

泪水无声地没入鬓发之中，我再也无力支撑。

阿凝，我等着你，你别忘了。

他笑，眉眼神色温暖。

蓦地，耳边响起不知者的唱喏：辛未春水落梨风，一池茉香擎金凤。切莫失了真名姓，恐将本真赴地火。

我乃，冷佳氏晏灵纳扎伊。

凤仪东来，兴亡天下…

兴亡天下…

兴亡天下…

兴了盛世，亡了乱世…

结局了，终于结局了，嗯，伦家真的是个称职的亲妈，读者请不要用板砖抚摸伦家的额头啦啦啦，伦家会害羞哒~嘛，在这一本书的结局之际，打个广告，下一本还是古言，不过不是穿越了，喜欢的亲请关注伦家啦啦啦，大概是九月份。ps王熙宁出品，你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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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章节名：后记

【后记。是什么？可以吃么？】

所谓后记，嗯，就是，大概，可能，嗯。（其实作者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好了，现在开始要废话后记的内容了。

首先感谢我的爸爸妈妈生出了这样有爱的女儿~（此处应该有掌声吼吼！）

以下感谢不分先后，最终解释权归作者酱王熙宁（一个自认为很亲妈的后妈）所有！

1~阿汪，最初开始动笔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的时候，她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嗯，一个略微脱线的未来医生（嘘，以后绝对不敢生病了QAQ）。可以说没有她，这个故事能不能开始讲都是个问题。

2~小七，嗯，这里透露真实的笔名好么（耶小七）艾玛，对，是个作者来着（嘘，性格什么的同样脱线，可惜了不错的文笔，唉。），但是很有爱啊，一直给我好的建议，喜欢的同学可以速速勾搭之！

如果你要抱怨耶小七同学更新文文太晚，我要和你握爪一分钟，嗯，八点开始写然后就会不自觉的被什么猪蹄君啊、烤冷面君、还有什么臭豆腐君纷纷诱惑住，所以，不要留情，去拍飞她吧~

3~小圻，嘛，这孩子从来不看古言，我着实还可惜了一阵子，但是对我的帮助还是相当大的，比如我改来改去的银行卡账户orz，亲脸颊一分钟~（咳咳，最近查的比较严，嗯……）【拍飞！你还想怎么样！亲脸颊已经很不错了！】

4~汤圆圆，此时此刻，我要说，编辑我错了，编辑我真的错了，我问了众多脱线的问题（？）嗯，感谢你很耐心耐心心的解释啦啦啦~我要在此当众向你求婚（喂！泥垢！法律不支持的！），下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你啊哈哈哈（下辈子是不是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了~oo好机智诶~）

5~陛下~天气热了，记得把臣妾打入冷宫~一位（脱线？）的友人，艾玛，扶额，似乎周边都是脱线的朋友诶，好苦恼~（拍飞！最脱线的就是你了！）

6~感谢圈子里大家的鼓励@夜阑殇@陌上一醉@扬着爪子的猫@陌月寂@云蘼@烟魅情儿@艾梦溪@杨淇谖訾@捉小偷的贼

每人亲一下（脸红）~

写了半天，大概要写一下灵感吧。

由于作者酱本人比较喜欢女真，蒙古，西凉等等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所以读者亲可以在文中看到许多这样的元素。

设定的是架空朝代，但是背景人文什么的，中原是按照汉代来写的，毡席，矮榻，曲裾，深衣。

关于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最喜欢的便是汉代，在此高呼一声：壮哉我大中华！

对于男主出现的有些晚这个问题，我最初只是想写女主在高丽的美好日子来着，因为相比男女主角的一个乱世故事，我更倾向于一个高丽公主的传记。

后记罗嗦了这么多，作者酱就写一些花絮（乱入？）好了~【笑】

阿凝（皱眉）：艾玛，这部戏终于结束了（揉肩膀侧头问）一会儿我要去吃冰淇淋，有同去的么？

律迦（双目放光）：有！

秦雍（双目放光）：有！

苏珩（怒）：你俩一边去！阿凝，咱们走起。

秦雍（龇牙对苏珩）：嘿，你算哪根葱！本世子杀你分分钟的事情！（开始拔刀）

苏珩（冷哼）：蓟县城外放你自杀真是失策！（拔刀）

叮叮咣咣，……@……

阿凝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俩人，转头对律迦说：咱们走罢，让他俩打。

律迦（笑）：好啊好啊~

作者酱默默路过，被捉住。

苏珩（阴森着脸）：我终于捉住你了，说！幽州那次为何要让律迦那厮捷足先登！

秦雍（怒气冲冲）：就是！分明是我放了我家阿凝的！为什么是律迦那厮得到咱家阿凝的感谢，最后到我这就是一声叹息！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暴走咆哮体中…）

我：那什么…嗯…。就是，最后咱家阿凝不还是你的么~苏苏~

苏珩（脸色缓和）：嗯，还算你识相。

秦雍（继续咆哮状）：这不公平！我对咱家阿凝是真爱！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苏珩（一脚踹开他）：因为你不是男主。

作者酱被苏珩搭了肩膀。

苏珩（嗓音低沉带着蛊惑？）：熙熙，打个商量成不成？

我（迷糊状点头）：你说吧~

苏珩（纯洁一笑？）：能不能再给我和阿凝设计个亲密的情节啊~每次只能吻额头，我这个男主当得未免太忧伤了~好不好~

我（不畏权势果断拒绝）：不行。

秦雍（乱入）：对！不行！阿凝只能由我来亲！

苏珩（再次一脚踹飞他）：为何不行！

我（正色脸认真状）：因为已经完结了。

苏珩（忧伤）：好吧，那下一部我还要演男主角。

此时一袭白衫温柔含笑轻步如寒莲衣袖间梅香￥，*……的冷景黎路过。

冷景黎（寒着脸问我）：阿凝呢？

我（谄媚笑）：那什么，她吃冰淇淋去了。二殿下~唉，和你说一下下一部戏的事~唉……您怎么走了~

苏珩（怒）：你差别待遇！你这个后妈！

秦雍（怒）：你差别待遇！你这个后妈！

律迦（被冷景黎抢走了阿凝，怒）：你差别待遇！你这个后妈！

赫哲（怨念已久）：你差别待遇！你这个后妈！别让我逮到你！（喂？赵杀手么？我要杀一个作者，对，后妈王熙宁，价钱好说，一块钱不能再多……）

庄恒襄（一脸怨念）：我刻那个人像，刻得手都疼废了，结果就得到一句叹息！哼！你这个后妈！

章潇（默默抽出长剑）：你是个后妈，不解释。

作者酱的膝盖被戳中，跌坐在地。

我（泪眼汪汪）：伦家尊的素个亲妈来着~乃们要相信伦家~

那边阿凝和冷景黎。

阿凝（踌躇犹豫）：二哥，你说哪个味道的好吃？

冷景黎（扫了一眼）：都买了。

（在作者的星星眼中，这对兄妹？慢慢走远~）

盘点那些被忘了的小配角（作者：咳咳，那些配角很有爱的，嗯，友情客串什么的不容易，演完了，我就让他们回去了*@￥……）

【拍飞作者酱，她根本是脑子不好使给忘了。】

1~单平单静兄妹

这个不能说是忘了，只是后面剧情没有要求啊哈哈哈

2~昭阳殿中的第一位刺客，没名字长的普通最后一闪身就走了的那个，艾玛，定位好长。

这个嘛，这…嗯，就是后面剧情没有要求啊哈哈哈（拍飞！），其实原来的设定是什么，给忘了啊哈哈哈所以就没写上啊哈哈哈。（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3~执箫

嗯，这个嘛，以后的番外会说（？）如果我不忘了的话，嗯，我一定会写出来的。（拍死！踹飞！）

嗯，在这后记的尾声之际，作者酱终于要说点有用的了（喂！泥垢！）。

【正色脸】总体来说，这个坑还算是圆满的填好了，没有大型的bug，小型的bug似乎也没看到OO。

这个故事终于讲完了，总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好奇怪。

拖拖拉拉的写了大概有四个月，三十万字，算是慢的很，但是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心的写出来的，如果有个别的错别字的话，真是要请读者亲原谅了，因为写好之后我自己还要看两三遍的，这样还是有漏网之鱼我也无能为力了，但好在我用的是拼音，所以字音没问题也不难理解啊哈哈哈。

大概九月份会开新文罢，就是一年一度的开学之际那一会。

古言，仍旧是古言，嗯，会虐心一点，但是乃们要相信我是个亲妈（谁信！），文案什么的可以忽略（是的我是个文案渣orz）。

嗦这么多，大概要说最后的总结陈词了。

王熙宁出品，你值得拥有！

【喂！陈词这么简练！这就结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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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梨花纷飞开似雪

章节名：番外 梨花纷飞开似雪

又是一年三月三，梨花挂满枝头，香气四溢，泛着它特有的清凉。

梨树下的君王已经不再年轻，或者不若说是即将走向人生的终点。

斑白的鬓发，眼角深深的皱纹，一辈子寒着脸的他似乎只有在这宫殿的一角才能真正的放松下来。

他的长子摩哥已经长大，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保护一方百姓。

那么…他离开了亦没什么关系了。

有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如今年纪大了，记性果真是不好了，他在心底自嘲道。

只是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些久远的片段…当年的情形似乎也是早春，池水寒凉刺骨，仿佛能冻死人。

辛未年，早春时节，池水冰冷刺骨，昨日又下了一场大雨，似乎连空气里都透着寒凉萧索。

吭吭木制的屋门被叩响。

屋子里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进来。”

布袜轻擦毡席，脚步略显慌乱。

一袭青衫的冷予皱了眉，轻斥道：“平素如何吩咐你的，还有没有个暗卫的样子！”他又轻瞟了一眼进来的女子，问道：“如何弄成这幅样子？”

女子衣裳尽湿，泛黄的水滴在毡席行成一圈圈的水痕，这般颓唐实在是少见。

她脸色惨白，不知是由于落水还是其他。

扑通一声跪下，嘴唇颤抖，说出的句子支离破碎：“殿，殿下…小姐她，落水…”

还没等她说完，长案前的男子已经翻身而起，大步朝门口走去，临行时还低声吩咐：“去偏殿叫上景黎，晚一刻提头来见！”

从没有这一刻，他这样害怕失去这个乖巧的小妹，她于他仅仅是个小姑娘、小妹妹，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但是他清楚的知道她不能死，只因父王不能再受打击了。

宣德殿前的池子说不上深，可是要淹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太容易了，更何况阿凝并不会游水。

随后而来的冷景黎从后面追上他，连发带都没有系好，墨一般的头发在银白的月色下招摇。

匆忙赶到池边的他们脚步倏然乱了章法，这……

“阿凝！她是阿凝？！”冷景黎看着眼前的女子。

青石的池边的女子仰面躺在，脸色惨白，不知是不是还活着，衣衫湿透，但是那衣服…

“不是。”冷予俯下身，伸手触摸那衣料的布，这般的结实，不是他们国的东西，似乎连发达的中原亦没有这样的布料。

“那她…是谁？”冷景黎又问。

此时那暗卫的女子咚得一声跪在地上，口里沙哑道：“主子，婢子虽然在小姐落水时没有及时阻止住，但是已经奋力施救，小姐休息几日便好。”

听了暗卫的话，冷予心里还是有疑惑在蔓延。

眼前这个躺着的女子，虽然眉目和阿凝一样，但是…不像，是的，感觉是两个人，即使他和他这位小妹连话都没有说几句。

他伸手解下腰带，脱去外袍。

冷景黎问他：“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冷予一边脱衣服一边冷然道：“咱们的小妹很可能还在这水里…”

还没等他说完，身侧的那抹素白身影已经一跃而下。

扑通

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冰冷的，寒意直刺心口。

景黎他……

一刻时间，似乎漫长的像是过了一年。

冷景黎上岸的时候，托着一个采衣的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和地上的女子眉目一般。

那才是真正的冷青凝…

“主子！楠娅明明救得是小姐，如何，如何变成…”楠娅瞪大了眼睛，失去了暗卫独有的冷静。她救得明明是冷青凝，如何又多出一个容貌一模一样的人？！

即便是夜深，眼神再不济，亦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

冷景黎上岸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知道这样大约是回天乏术了。

“景黎…”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这也是他的妹妹，他的心里亦同样不好受。

“大哥，这女子交给我审问罢。”跪着的冷景黎俯身抱起早已没了声息的亲妹，看着地上那奇装异服的女子，眸光里倏然多了深不见底的冷意。

如今无论如何都是回天乏术了，就算是能从这个女子口里得出来什么消息，他们的小妹都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冷予起身从冷景黎手中抱走冷青凝的尸身，不忍道：“景黎，我们的妹妹还好好活着呢，说什么傻话。”

冷景黎顿住，忽然明白过来他大哥的意思，从来尊重兄长的他竟然第一次这样说话：“我们的小妹死了！我要为她报仇！你还是不是我哥哥！”

冷予将尸身交给楠娅，吩咐：“葬在听风谷罢，连夜去，避开所有眼线，尤其是父王手下的人。”

楠娅哑声，面色惨白：“诺。”

冷景黎怒气冲冲的推了他一把，毫不讲究什么礼节：“大哥！你到底是要干什么！我们的妹妹死了！你明不明白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明白，多年前的他也面临这样的状况，当时的他也是像景黎一样的年纪，年少轻狂，带着无所畏惧。

甚至出言不逊，骂过父亲孬种，但是最后还是父亲抚摸着他的头，说，这便是王家的悲哀。

背负的除了自家的尊严性命，还有高丽几十万百姓的生命。

“若今日我们是寻常人家，那我现在就可以提着刀子去找人算账，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我们背负的不一样。”他叹息一声，抱起地上那有着和冷青凝一样面孔的女子，道：“这些你明白的罢，景黎…那么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的小妹，你要记得。”

那一天，冷予并没有得到冷景黎的应声，在听风谷葬了亲妹，因为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目前他能做得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不是么……

那日之后他仍旧派了楠娅暗中保护他那位新妹妹，连殿里的人都没换，只是加了一个侍女，盈风。

是景黎的主意，冷予自然也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竟是连他哥哥都不相信了么……

窗外的梨花吐出花苞，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或许他也该去瞧瞧他的新妹妹了。

史记？这样的年纪在读史记？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再定睛一看，这书简竟是拿反了。

冷予忍着笑意，该说的还是要说，因为他清楚她的来历，她是哪边的人，不光他知道，景黎怕是也猜到了。

“你落湖的事千万不能让父王知道，父王他身体不好…你可明白了？”

她点点头，丝毫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是，阿凝明白。”

冷予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紧，她眼底的惧怕不似作假，可一个探子畏惧什么呢？

他派了暗卫盯着她，可是一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她迟迟没有行动。

暗卫每天报告的竟是她又去哪里玩耍，然后迷路，然后威胁小丫鬟带路…总之很顽劣的一个小姑娘。

久而久之，竟是忘了最初对她的那份敌视，或许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原是别人的别有用心罢。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仅仅要把这个笨姑娘安插在高丽么？

对她看法的转变，是她同意出嫁，并逃离。

冷予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有没有准备好，迎接她的很可能是露宿街头，毕竟是在逃命，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但是她眼底的坚毅不是假的。

莫名的，忽然就觉得这才是冷家的女儿呢。

图嘉，她对得起这个封号。

一步步走着，看着她在乱世沉浮，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她。

“景黎，她是我们的妹妹。”

那一日在书房，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冷景黎愣了愣，看着他冷峻的脸色，忽然轻笑出声：“大哥，景黎明白你想说的，是的，她是我们的妹妹，永远都是，景黎不敢忘。”

“下个月，我便向西唯王提亲，商议你和五公主的婚事。”

屋外冷风呼和，吹得窗楞咯咯作响，蜡烛的火苗被吹得来回摇晃，明明灭灭间，冷景黎脸色的笑意忽然有些凄凉。

“一切大哥做主便是，景黎没有异议。”

话毕，素白的衣摆在空中划出潇洒弧度，腰间环佩叮咚作响。

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尘归尘土归土，景黎也已经走了六年，这个陪伴了他一生的弟弟也不在了。

啪他伸手折下一枝梨树枝，花瓣纷纷扰扰落在他的衣襟处。

“咳咳”

“父王。”他肩上一暖，回身看去，发现是摩哥给他披上厚实大氅。

现在他的儿子比他的身量还要高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当真是不假。

他的时日不多了，他自己知道。

“摩哥啊，以后高丽就拜托你了。”

印象中的父王一直是高高在上，一丝不苟，面色经常是严肃地泛着冷意，这样的话……是从来不会出口的。

“父王说笑了，您还能再为高丽守护几十年呢。”虽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是他还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答应父王，好好的守护高丽。”

身后的青年如今已经及冠，白玉的冠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的刺眼。他口里微颤：“诺，儿子谨记父亲所托。”

“除了好好守护高丽之外，父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交代你，那就是为臣之道。”他叹了口气，道：“你少年心性还是太过年轻，有些事情或许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但是父王要告诉你，今时今刻，高丽注定要当一辈子的臣子，别有什么不服气的，中原苏皇虽是我侄子，却总归姓苏，你定要谨记。”

“父王放心便是，儿子省得其中利害，定不会拿百姓生命开玩笑。”

听见儿子这样承诺，他便也放心了。

“凤仪东来，兴亡天下，只是这女娃命中犯水，谨记谨记……”

那慕容方士的话，似乎是应了……一切还真的是命中注定呢。

年老的君王缓缓阖上双眸，当年那倾了整个高丽的太子爷华彩，竟然再也无法寻到一丝一毫的痕迹了。

番外似乎上的有些晚了，读者亲表怪我啦，木马木马，每人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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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物是人非事事休

章节名：番外 物是人非事事休

晨阳照耀大地，来往的商旅在这观星楼里吃过饭便要继续赶路，因这里地处两国交界，

所以来往的人也多，这人一多消息便也传的快。

“哎，李兄，你知不知道，苍平要和高丽联姻了。”一青衫男子侧头问道。

被问到的那个中年男子端着茶杯摇摇头，老神在在地道：“我瞧这姻连不成。”

“此话怎说，李兄讲讲。”

看着青衫男子急切目光，他微微一笑，解释道：“前些日子，西唯太子刚刚拿出当年的文书，说高丽早就把那女公子许给他了。”

“嘿，这怎么抢公主的事情还挨辈传？上辈人已经抢一回了，这辈人又抢起来了。”邻

桌一灰衫男子听见他们的谈话，不由得笑道。

“许是那女公子倾国倾城呗。”

……

渐渐地竟是一小撮人谈论起来了。因这关外之地没中原那么讲究，所以王族的事情百姓谈论无可厚非。

“若是因此打起来就不好了…”一青年人不由得担忧道。

“唉，若真打起来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听着楼下人们的议论声，楼上一人轻声嗤笑道：“乱有什么不好，不乱才不好呢。”

渐渐的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脸色冷了下来，自语道：“冷青凝，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你逃不了的。”

忽尔，一黑衣人单膝跪地，沉声道：“爷，事情已经办好。”

一袭玄色衣衫的赫哲慢吞吞放下酒杯，修长手指轻叩桌面，问出的话却让黑衣属下始料未及。

“夙夜，你说冷青凝为什么不想嫁给我？”

名唤夙夜的暗卫，眉头皱了皱，思忖片刻才道：“定是那高丽的殿下不许。”

赫哲闻言点了点头，失笑道：“我倒是忘了，我苍平倒还背着他高丽一条命呢。”

夙夜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被赫哲抬手止了声，摆手吩咐夙夜道：“回去好好盯着，这回别再放人过去了，上回叫西唯得了消息，这一次将功补过，不然到时候别怪你主子我无情。”

夙夜俯首，语气里染了惭愧，道：“诺。”话毕，一闪身已不见踪迹。

盛夏六月，骄阳似火，似乎连空气中都染上了令人心里发闷的气息。

玄色深衣的赫哲盘膝坐在廊下，借着夏夜悠然的晚风，饮着酒。

酒香浓郁中，忽然有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在他面前。

赫哲抬眼看了他一下，问道：“冷青凝马上就要嫁给赵济扬了？”

黑衣人抬眸，眼底含着震惊神色，然后又低头俯首，恭谨沉声：“是，队伍六月十八从奉天城出发。”

他起身，衣袖间带着冷冽的风，冷哼一声吩咐夙夜：“召集二十个好手，他们想结婚倒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呢！”

夙夜低头，恭谨抱拳：“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面对长案后优雅跪坐的主子，年轻的暗卫老实地埋了头，道：“那位公主说，即便是死，亦不愿意嫁给爷。”

嘭

青瓷茶杯跌落在毡席上，淡青的茶水泼在暗卫的腿边，他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男子沙哑嗓音响起，带着疲惫：“罢了，你且去罢。”

“诺。”他应声退下，心里暗暗埋怨那个高丽的女公子有眼无珠，这样出色的男子竟是还入不得她的眼么！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看着窗外大朵大朵的紫阳花正开的好，心情却好不起来。

这么多年，心口的位置总好像是少了些什么，即便他寻到了这个叫赵宁的女子，一个背影与她有八分相似的人。

“王上，窗子下吹冷风，小心着了凉。”娉婷女子走过来，伸手便阖了窗子。

他如往常般从背后抱住她，暖意从她身上传来，直抵心房，却再也温暖不了他的心。

最近不知怎么的，脑海里一直在重复着相同的画面。

当年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参加了她的及笄礼，素白的衫子穿在她身上，纯净的紧。

只那一眼便再也忘不掉，连最初的初衷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美好的小姑娘，眼底的单纯，是他不忍心毁掉的。

宗庙外的戏弄，真的是一场心血来潮，出来透口气的功夫遇见她实在是出乎意料。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娶她。

就为了那双眼睛。干净，是他没见过的。

即便是死了，亦不愿嫁给他。

也好，这样也好。

可是，阿凝，我还这是怕你忘了我这个故人呢。

“阿宁，去吧，若是兵败，拿着这些银两离开，隐姓埋名，至少一生无忧。”对于赵宁，这个不该卷入这场纷争的女子，他为她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了。

“王上…”赵宁笑的有些凄婉：“王上觉得阿宁是个怎样的女子，贪生怕死？即是嫁了苍平，便是苍平人，死亦不能忘。”她将手中一箱银两搁在一边，对着他俯身盈盈一拜，叩首道：“妾，定等陛下凯旋而归，若上天不垂帘，苍平亡国之日便是妾身赴黄泉之日，陛下无需再劝。”

低眉看着毡席之上的紫衣女子，他终究还是害了她么。

或许当年除了那背影，还有那个性吧，三分倔强，两分不服输。

罢了，随她罢。

只是冷青凝，这辈子你休想忘了我。

阿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是这般的喜欢你。

你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我。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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