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十年

作者：竹下梨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这是一个走上了岔道的盛世大明，内忧外患，步履蹒跚。正德十六年，帝落水而未死，但是仍然没有改变以往嬉戏玩乐的性子，朝中八虎纵横，马永成执掌司礼监，人皆称之为站皇帝，曹彬执掌锦衣卫，缇骑四出，天下震恐……此时已经是大明朝正德大帝在位的第五十个年头。皇帝垂垂老矣，内阁大学士，首辅杨慎执掌朝中大权，兢兢业业，不敢一日而懈怠。然帝国内忧外患，内有天灾人祸，民情汹涌，诸子夺嫡，外有已经统一的倭国、东南亚吴哥王朝，东北奴儿干都司外围的三姓女真虎视眈眈。在那极遥远的天边南亚次大陆，更有一个庞大的莫卧儿帝国，在他们的阿克巴大帝的率领下，露出了雪亮的獠牙！就在这一年，大明京师宣南坊江米胡同里的一个寒门小户人家，来了一位青衫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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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一梦千年

- 第二章 小妹

- 第三章 温馨的家 秀才功名

- 第四章 走不通的路

- 第五章 资本

- 第六章 感动

- 第七章 话本儿的构思

- 第八章 河朔大枪

- 第九章 婴宁

- 第十章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 十一章 大明朝的黄书热

- 十二章 翡冷翠书社 于静官东家

- 十三章 生而知之者

- 十四章 太监了

- 十五章 五十两银子，不然免谈

- 十六章 恕不远送 后会无期

- 十七章 暴怒

- 十八章 狠毒

- 十九章 顺天府 桂老爷

- 二十章 官字一张口

- 二十一章 咆哮公堂

- 二十二章 理当，凌迟！！！！！

- 二十三章 扬名

- 二十四章 大明朝的书店

- 二十五章 鼠须

- 二十六章 敲诈

- 二十七章 千字五百文

- 二十八章 家中贫寒 尚未婚配

- 二十九章 聊斋志异之婴宁篇

- 三十章 两段对话1

- 三十一章 两段对话2

- 三十二章 礼物

- 三十三章 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

- 三十四章 登门拜访

- 三十五 闭门羹

- 三十六 一纸婚书

- 三十七 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

- 三十八章 牵线

- 三十九章 逛街

- 四十章 万夫人

- 四十一章 莫欺少年穷！

- 四十二章 路在何方？

- 四十三章 引荐

- 四十四 欲为商贾

- 四十五 买庄子 粮油铺子

- 四十六 蔬菜大棚的构想（第五章送到）

- 四十七章 碰瓷（第一章）

- 四十八章 御史（第二章）

- 四十九章 解围（今日第三章）

- 五十章 当官儿还想要脸？（第四章）

- 五十一 怎舍得让你叠被铺床？（第五章）

- 五十二 哥哥，你太宅心仁厚了！（第六章）

- 五十三章 戴章浦（第七章）

- 五十四章 什么来头？（第八章）

- 五十五 见过大人

- 五十六 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 五十七 给你个总旗，嫌不嫌小？

- 五十八 辰字百户所总旗

- 五十九 说服

- 六十 美人恩重

- 六十一章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 六十二 官道刘镇

- 六十三 打！

- 六十四 权力的滋味儿

- 六十五 形势诡谲

- 六十六 卧虎藏龙

- 六十七 原来是他！

- 六十八 跟着我，有肉吃！

- 六十九 魔鬼训练

- 七十 常例银子

- 七十一 名动京师连相公

- 七十二 解元郎

- 七十三 丑恶嘴脸（第一章求支持）

- 七十四 画扇仙子寇白门

- 七十五 千古绝唱广陵散

- 七十六 用心险恶

- 七十七 人生若只如初见

- 七十八 当今天子重文章 足下何须讲汉唐

- 七十九 话本儿的暴利

- 八十 一月

- 八十一 我欲杀人！

- 八十二 端午

- 八十三 杀人！

- 八十四 黑风寨办事儿，闲人退避

- 八十四 破门

- 八十五 枪阵的威力

- 八十六 绝户

- 八十七 做戏

- 八十八 发财了！

- 八十九 高手在民间

- 九十 投名状

- 九十一 盐祸

- 九十二 乡老

- 九十三 拉上贼船（第一更求推荐）

- 九十四 拷问（二更求推荐）

- 九十五 飞来横财四万八（第三章求推荐）

- 九十六 丰厚大礼（第四章求推荐）

- 九十七 戴章浦的野望（五更求推荐）

- 九十八 结发同枕席 黄泉共为友（六更）

- 九十九 粮油铺子生意（七更求各种）

- 一百 聊斋志异之白蛇传奇

- 一零一 同心

- 一零二 议建商会1

- 一零三 议建商会2

- 一零四 入股商会

- 一零五 京南钞关

- 一零六 商贾事

- 一零七 商贾事2

- 一零八 大明朝第一高素质的税务人员

- 一零九 对话

- 一一零 摧眉折腰事权贵

- 一一一 粉丝

- 一一二 弟兄们，给我打！

- 一一三 破获大案！

- 一一四 庙堂之高 离我太远

- 一一五 ‘银’河在手中 日进斗金！

- 一一六 着急上火

- 一一七 右迁兵部左侍郎

- 一一八 编练新军

- 一一九 副千户的许诺

- 一二零 蜜意柔情

- 一二一 伏杀

- 一二二 砍瓜切菜

- 一二三 斩草除根

- 一二四 收获

- 一二五 盐商

- 一二六 泼水般送银子

- 一二七 苏苏为邻

- 一二八 生意扩大

- 一二九 组建财阀（第四更）

- 一三零 偷得浮生半日

- 一三一 钞关一月

- 一三二 邸报

- 一三三 分红

- 一三四 恩威并施

- 一三五 关防任命

- 一三六 朝廷没钱 自力更生

- 一三七 跟着本官 前途无量

- 一三八 锦衣北来

- 一三九 圣旨到

- 一四零 恭迎天使

- 一四一 五雷神机—最早的大口径转轮手枪

- 一四二 领先一个时代

- 一四三 一朝权在手 便把令来行

- 一四四 晾

- 一四五 李铁

- 一四六 下马威

- 一四七 瓢泼

- 一四八 抗令

- 一四九 处决！

- 一五零 杀！杀！杀！

- 一五一 归心

- 一五二 热火朝天

- 一五三 大练兵

- 一五四 把人练成机器

- 一五五 信心

- 一五六 贪墨

- 一五七 大明朝第一家超市的诞生

- 一五八 宣传攻势

- 一五九 刁难

- 一六零 包罗万象 应有尽有

- 一六一 练枪

- 一六二 改编 整顿 操练

- 一六三 昔日侍郎 今朝知府

- 一六四 乐陵县 山东马政

- 一六五 严刑拷打

- 一六六 攀咬

- 一六七 惨绝

- 一六七 同进士 如夫人

- 一六九 天高三尺 搜刮阳信

- 一七零 宰肥羊

- 一七一 宦新晨

- 一七二 栽赃陷害

- 一七三 民变*爆*发

- 一七四 反了他娘的！

- 一七五 我为首领

- 一七六 白袍军（今天第二章）

- 一七七 奇袭军械库（第三章）

- 一七八 震惊朝野（第四章）

- 一七九 自污（今天第五章）

- 一八零 粮价飞涨以及，武毅军的机会

- 一八一 宴

- 一八二 三百亲兵营 三百火铳手

- 一八三 大明最后的火器

- 一八四 枪声一响 黄金万两

- 一八五 威如狱海 噤若寒蝉

- 一八六 钦差北来

- 一八七 连大人，别这么假！

- 一八八 阅兵

- 一八九 如此强军，莫非生而知之者？

- 一九零 圣旨 军令 整装待发

- 一九一 女儿心

- 一九二 慈父心

- 一九三 琥珀心

- 一九四 出征

- 一九五 亲妹子 软妹子

- 一九六 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此两处销魂

- 一九七 路上

- 一九八 龙枪骑兵

- 一九九 初战白袍1

- 二零零 初战白袍2——小型神臂弩

- 二零一 初战白袍3——四大千户所

- 二零二 初战白袍4——暴虐与贪婪

- 二零三 初战白袍5

- 二零四 初战白袍6——锋矢阵！

- 二零五 初战白袍7——射！无坚不摧！

- 二零六 初战白袍8——以寡凌众！

- 二零七 初战白袍9——五雷神机之初战

- 二零八 初战白袍10——武毅军，冲锋

- 二零九 初战白袍11——最激烈的碰撞

- 二一零 初战白袍12——摧枯拉朽

- 二四二 绚烂的终章

- 二一二 大战之前

- 二一三 有功当赏 战前激励

- 二一四 被算计了

- 二一五 四千白袍

- 二一六 金戈荡寇鏖兵1

- 二一七 金戈荡寇鏖兵2

- 二一八 金戈荡寇鏖兵3

- 二一九 金戈荡寇鏖兵4

- 二二零 金戈荡寇鏖兵5

- 二二一 金戈荡寇鏖兵6

- 二二二 金戈荡寇鏖兵7

- 二二三 金戈荡寇鏖兵8

- 二二四 金戈荡寇鏖兵9

- 二二五 大胜！大胜！

- 二二六 武毅军，必胜！

- 二二七 勋章 祭奠

- 二二八 大营

- 二二九 寿宁侯

- 二三零 末将，请诛此獠！！！

- 二三一 将星璀璨接风宴

- 二三二 双姝

- 二三三 神武右卫指挥使的善意

- 二三四 白袍夜袭

- 二三五 惊才绝艳熊廷弼

- 二三六 指挥若定戚继光

- 二三七 巨盾大斧铁浮屠

- 二三八 生死血战1

- 二三九 生死血战2

- 二四零 生死血战3——战争的节点

- 二四一 生死血战4——如墙推进，人马俱碎！

- 二四三 回头叮咛轻些个不比寻常浪风

- 二四四 火器的损耗 工匠的着落

- 二四五 熊廷弼归心

- 二四六 竟然是它！

- 二四七 金蝉脱壳

- 二四八 兵至井陉

- 二四九 一箭天威

- 二五零 浴血井陉关——尖刀插入

- 二五一 浴血井陉关——白袍末路

- 二五二 大发战争财

- 二五三 意料之外的任命

- 二五四 为官一任 造福一方 黔首黎民 我之父母

- 二五五 拉拢乡绅二三事，我欲大权独揽！

- 二五六 三封信，苦逼的县太爷们

- 二五七 冷热兵器多面手——来自葡萄牙的超级雇佣兵！

- 二五八 碗口铳虎蹲炮新型火枪

- 二五九 给我掌嘴！

- 二六零 红发女武神和瑞士步兵方阵

- 二六一 秀才闹事，风波乍起，形式诡谲

- 二六二 任是天翻地覆，我自钓鱼台上安坐！

- 二六三 只有死路一条

- 二六四 背后有人

- 二六五 山东学政

- 二六六 连大人，我给您跪了！

- 二六七 训导班和，女武神之初战

- 二六八 武毅军大扩军

- 二六九 白莲踪迹

- 二七零 晚上洗白白，等着老爷收拾你！

- 二七一 换装 长矛 瑞士戟

- 二七二 芙蓉帐暖一

- 二七三 新的编制，军官系统的重新组建，熊廷弼上位

- 二七四 熊廷弼练兵

- 二七五 恐怖的新兵训练

- 二七六 白起还是李广？拉拢人心

- 二七七 大年夜的狼烟！战端再起！

- 二七八 噩耗！全员战死！

- 二七九 进京

- 二八零 定计

- 二八一 高僧好财货 名妓常礼佛

- 二八二 有钱能使磨推鬼 局势逆转

- 二八三 有女夜奔

- 二八四 给朕带回一千个倭奴的人头来！

- 二八五 阳春三月，正是好男儿杀人季节！

- 二八六 这点儿遮奢算甚？

- 二八七 威海水师邓子龙

- 二八八 立花家的铁甲舰

- 二八九 筑前白梅白慈观音梨花郡主

- 二九零 联手谈判

- 二九一 登陆九州岛

- 二九二 皆是贱人，何故前倨而后恭？

- 二九三 夺门之变弑父之毒

- 二九四 五岛氏的侍大将

- 二九五 惨烈的胜！

- 二九六 金山银海，滚滚而来！五岛氏的惊人积蓄

- 二九七 剑圣柳生宗严的弟子

- 二九八 他乡遇故知，独霸肥前港

- 二九九 雷神立花道雪

- 三零零 夜谈

- 三零一 九州岛末日之战：五岛氏VS立花家

- 三零二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三零三 大溃逃！

- 三零四 挑衅！我欲杀人！

- 三零五“一个不留，杀了！”

- 三零六 活人茶蓑衣舞

- 三零七 寺内家的算盘

- 三零八 玉米？！

- 三零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三一零 京中来信！

- 三一一 女真入寇！大变将生！

- 三一二 归国

- 三一三 官、商、民

- 三一四 魑魅魍魉，都来登场

- 三一五 女人之间的战争

- 三一六 触犯逆鳞怒不可遏

- 三一七 我的兵，就是我的兄弟！

- 三一八 御书房内的军事会议

- 三一九 解决马政推广种玉米

- 三二零 燧发枪，千呼万唤始出来

- 三二一 阴魂不散的白莲教和锦衣卫

- 三二二 荣军农场英烈祠

- 三二三 盘点家底奉旨面圣

- 三二四 朝天子

- 三二五 朝堂争端

- 三二六 朕封你为……

- 三二七 奉旨填词连子宁

- 三二八 扶桑剑圣柳生宗严

- 三二九 测试，比武

- 三三零 纳征之礼

- 三三一 造枪造炮献俘出征

- 三三二 兵行塞上

- 三三三 大凌河泮论春秋奸细

- 三三四 挥戈东向连战连捷

- 三三五 各方反应

- 三三六 喋血喜申卫1

- 三三七 喋血喜申卫2

- 三三八 喋血喜申卫3

- 三三九 胜利的曙光

- 三四零 铁浮屠！

- 三四一 乘胜追击

- 三四二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 三四三 夜袭

- 三四四 大明北征军的覆灭

- 三四五 我欲死战！

- 三四六 积极备战

- 三四七 武毅军北国第一战——江边狙击1

- 三四八 武毅军北国第一战——江边狙击2

- 三四九 泥团泥团满天飞

- 三五零 火力密集，层层不断

- 三五一 好大一锅水煮肉

- 三五二 手段层出不穷

- 三五三 恐怖的长枪方阵

- 三五四 底牌尽出

- 三五五 夏天来关外看土飞机

- 三五六 奇怪的夜袭

- 三五七 徐鹏举，把我的军团还给我

- 三五八 巧言令色朝堂诬陷

- 三五九 一封奏折换来的官职

- 三六零 山穷水尽，英雄末路

- 三六一 援兵天降

- 三六二 拐子马——穿越千年的狰狞

- 三六三 一战而定东北一年之格局

- 三六四 松花江南岸的剧变

- 三六五 圣旨到

- 三六六 令人不敢置信的富饶，流着奶和蜜的天堂

- 三六七 十卫之规模，武毅军大扩军

- 三六八 我的领地，满目疮痍

- 三六九 连家有女已长成

- 三七零 商业帝国的雏形

- 三七一 谷王

- 三七二 语君三策

- 三七三 一百五十万烫手山芋

- 三七四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 三七五 谷王的邀请

- 三七六 开*苞？开*苞！

- 三七七 一曲词买你的初夜

- 三七八 金屋藏娇母女同收

- 三七九 大婚之前

- 三八零 大婚

- 三八一 洞房花烛夜

- 三八二 多事之冬

- 三八三 战争！战争！

- 三八四 冬季作战第一弹——兵发乞勒尼卫

- 三八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三八六 首战大捷

- 三八七 不拘一格用人才

- 三八八 敲打

- 三八九 向工农红军学习

- 三九零 归心

- 三九一 骗城

- 三九二 我的计策，你不懂

- 三九三 计中计，连环计

- 三九四 女人的心思

- 三九五 军议

- 三九六 为红颜

- 三九七 小的努尔哈赤，给伯爷大人磕头了！

- 三九八 艳*妇

- 三九九 杀医

- 四零零 调教努尔哈赤的计划

- 四零一 努尔哈赤，本官欲收你为义子，何如？

- 四零二 哈密建国

- 四零三 坦克？坦克！

- 四零四 铜山煤海

- 四零五 杀官

- 四零六 努尔哈赤的特殊任务

- 四零七 底定

- 四零八 松卓董鄂部

- 四零九 经典的胡萝卜加大棒

- 四一零 鸩杀

- 四一一 鞘藏寒气绣春刀

- 四一二 伊凡雷帝的使者

- 四一三 异时空之俄罗斯帝国

- 四一四 合作和分赃

- 四一五 武毅军七卫大阅兵

- 四一六 屈辱

- 四一七 野女真VS熟女真

- 四一八 弃

- 四一九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 四二零 田产

- 四二一 明亡于崇祯，实亡于文臣

- 四二二 缴获之资，战争之财

- 四二三 干爹变亲爹

- 四二四 平定

- 四二五 三卫建军，十卫之规模！

- 四二六 机关枪？！

- 四二七 超越时代一百年

- 四二八 第一滴血

- 四二九 想当官儿？我给你机会

- 四三零 山寨

- 四三一 招安

- 四三二 祸起萧墙

- 四三三 十大家族

- 四三四 灭门1

- 四三五 灭门2

- 四三六 鼎定

- 四三七 南疆激变

- 四三八 不得不战！

- 四三九 不臣之心沐国公

- 四四零 惊变！

- 四四一 三十二等爵位

- 四四二 屋漏偏锋连阴雨，以及……转机

- 四四三 城防体系

- 四四四 老子天下第一！

- 四四五 巨石城堡

- 四四六 镇远府绞肉机之战——攻城机械

- 四四七 镇远府绞肉机之战——战争之神

- 四四八 便去拿他!

- 四四九 海西三杰之挽歌

- 四五零 哈不出的张良计

- 四五一 前夕

- 四五二 出征

- 四五三 目标：萨尔浒！

- 四五四 以此大捷，遥祭东江毛帅！

- 四五五 下一步，西北！

- 四五六 家事

- 四五七 奸淫掳掠

- 四五八 狼群战术

- 四五九 一些枪炮，一块枣糕，一张纸条

- 四六零 叶赫城下1

- 四六一 叶赫城下2

- 四六二 淹没

- 四六三 俄罗斯VS女真

- 四六四 行吕不韦之事？焉知祸福！

- 四六五 破败

- 四六六 罪证

- 四六七 泥沼

- 四六八 贱民

- 四六九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 四七零 也去那紫禁城，坐坐那龙椅！

- 四七一 噩耗

- 四七二 阿敏的选择

- 四七三 落幕

- 四七四 三百勇士，武毅军人

- 四七五 我的诡诈你不懂

- 四七六 诱饵和猎物

- 四七七 魔鬼一般的女人

- 四七八 女真汗廷

- 四七九 完颜向北纳兰征南

- 四八零 信鸽

- 四八一 锐金旗主

- 四八二 奇袭1

- 四八三 奇袭2

- 四八四 归，来

- 四八五 盘点

- 四八六 暴怒

- 四八七 只合别人跪我，这双膝盖，已然跪不得别人了

- 四八八 军情六处VS锦衣卫

- 四八九 自裁、自裁、自裁

- 四九零 大势

- 四九一 又建十卫

- 四九二 宣传

- 四九三 暗流

- 四九四 大丰收！！！

- 四九五 成立和掌握舆论的手段

- 四九六 生死攸关的任务

- 四九七 大捷！又见大捷！

- 四九八 股掌之间

- 四九九 新科兵部尚书

- 五零零 干起来了！！！

- 五零一 牺牲品？？？

- 五零二 当囚徒就要有当囚徒的样子,充什么大尾巴狼？

- 五零三 谁的算计

- 五零四 他的妻子

- 五零五 从此狠辣!

- 五零六 几家欢喜几家愁

- 五零七 白鹰峡下

- 五零八 女真虽大，身后就是汗廷！

- 五零九 神兵天降!!!

- 五一零 阴差阳错

- 五一一 疯狂的统帅

- 五一二 战正酣

- 五一三 又是绞肉机

- 五一四 溃

- 五一五 选人分流

- 五一六 盼头儿

- 五一七 商来

- 五一八 买玉米 卖玉米

- 五一九 爱买就买，不买滚蛋！

- 五二零 融入

- 五二一 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 五二二 西北战局

- 五二三 正德呕血

- 五二四 臣，请立国本！

- 五二五 文臣风骨 首辅死谏

- 五二六 为君做剑舞

- 五二七 锦衣夜行

- 五二八 剁烂了吧！

- 五二九 行贿

- 五三零 一万万六千一百万石的神迹！

- 五三一 圣旨三道

- 五三二 正德北行

- 五三三 坦克的使命

- 五三四 小女子寇白门，求见大夫人

- 五三五 设伏

- 五三六 虎豹扬威

- 五三七 屠杀

- 五三八 好大一把火！

- 五三九 哥萨克，追击！

- 五四零 再征北国！

- 五四一 皇家气象 白骨森森

- 五四二 武毅军！二十卫之规模！

- 五四三 行路难

- 五四四 海西余孽

- 五四五 伏击又怎样？

- 五四六 逃

- 五四七 泼三进城

- 五四八 南下北上，天地为棋盘

- 五四九 好雪知时节

- 五五零 杀人立威！

- 五五一 你的转机？不，我的转机！

- 五五二 苛刻条件

- 五五三 玩弄于股掌之间

- 五五四 冬雷震震

- 五五五 连子宁的张良计

- 五五六 降了，降了

- 五五七 伯爷大老爷啊，小的可是把您给盼来了！

- 五五八 争皇位，怎能少了我？

- 五五九 混乱的女真汗廷

- 五六零 围而不攻

- 五六一 被耍了

- 五六二 布局

- 五六三 恨古河南，三足鼎立

- 五六四 你们，算什么东西！

- 五六五 用这颗脑袋，去赔罪吧！

- 五六六 一线生机，一线杀机

- 五六七 再次登门和黑山的骑士们

- 五六八 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

- 五六九 为了大炮，前进！

- 五七零 妙手断案张佥事，投鼠忌器江侯爷

- 五七一 女真来使

- 五七二 割地！赔款！称臣！

- 五七三 听政十皇子

- 五七四 九龙夺嫡，大幕之始！

- 五七五 郁闷的俄罗斯人

- 五七六 互为睦邻，永不侵犯

- 五七七 由攻转守，收拳蓄力

- 五七八 又是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

- 五七九 连子宁，我回来了！

- 五八零 画扇蒙尘

- 五八一 求救

- 五八二 如此刻薄，岂不离心离德？

- 五八三 武毅军，二百个千户所的狂想！

- 五八四 祸水东引

- 五八五 族长，大王，可汗，骑兵卫改组

- 五八六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 五八七 暗流涌动

- 五八八 重生的城市

- 五八九 雍王

- 五九零 翻身

- 五九一 布局天下

- 五九二 寇白门 李香君

- 五九三 记住，这儿，是武毅军的地盘儿！

- 五九四 大生意来了！

- 五九五 白莲出世，日月无光

- 五九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五九七 一怒为红颜

- 五九八 糜烂

- 五九九 那就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 六零零 从贼

- 六零一 投名状

- 六零二 灭一国之功！如何论算？

- 六零三 各方

- 六零四 趁虚而入

- 六零五 抉择

- 六零六 送大礼

- 六零七 风波

- 六零八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 六零九 嫁祸

- 六一零 要挟

- 六一一 毒蛇一样的敌人

- 六一二 拷打

- 六一三 拿捏完那个，还有这个

- 六一四 臣服，臣服！

- 六一五 图穷匕见

- 六一六 难处

- 六一七 一个大耳刮子扇脸上

- 六一八 从此之后，雄踞一方

- 六一九 长歌当哭

- 六二零 南下

- 六二一 狗眼

- 六二二 融入

- 六二三 降贼

- 六二四 红虎

- 六二五 兄弟

- 六二六 船行海上

- 六二七 海盗的野望

- 六二八 归来

- 六二九 微服私访

- 六三零 茗儿香

- 六三一 论政

- 六三二 绣像武毅伯艳史

- 六三三 出卖

- 六三四 水泥

- 六三五 立大宏愿

- 六三六 白莲群匪

- 六三七 脱伦建制

- 六三八 武毅军大改制

- 六三九 建军

- 六四零 客自东瀛来

- 六四一 钦差天使

- 六四二 初来乍到，给你个下马威

- 六四三 学一学那吕不韦

- 六四四 武毅伯，本王服了

- 六四五 风起青萍之末

- 六四六 乡下

- 六四七 贪腐

- 六四八 杀他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 六四九 大小诸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可进，否则雪云中。

- 六五零 塔山鏖兵

- 六五一 几口薄馆，送你上西天

- 六五二 哈不出的决断

- 六五三 连锁反应 战局翻覆

- 六五四 机会来了

- 六五五章 昔日宗主，今朝阶下囚

- 六五六 尔之死生，吾一念间尔

- 六五七 无心插柳杨学忠 竹篮打水哈不出

- 六五八 鹧鸪镇

- 六五九 战幕拉开

- 六六零 立威

- 六六一 没完没了的绝户计

- 六六二 联手

- 六六三 密谍

- 六六四 浪里白条

- 六六五 当日岳武穆，今朝连子宁

- 六六六 裂痕

- 六六七 人质

- 六六八 目标——鹧鸪镇

- 六六九 血型狙击

- 六七零 抵达

- 六七一 画眉

- 六七二 梁王殿下他……殉国了！

- 六七三 指挥敌人，如臂使指

- 六七四 我的绝境？不，你的绝境！

- 六七五 你的目标，到底是谁

- 六七六 落荒而逃

- 六七七 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 六七八 袭嘉河

- 六七九 死局

- 六八零 小结

- 六八一 向谁下手？

- 六八二 入瓮

- 六八三 全面占领

- 六八四 大移民计划

- 六八五 全军覆没

- 六八六 断尾

- 六八七 猛虎脱牢笼

- 六八八 轰杀至渣

- 六八九 战端又起

- 六九零 偷袭

- 六九一 谁是英雄？

- 六九二 我是大英雄

- 六九三 僵持

- 六九四 大明官

- 六九五 我欲称帝

- 六九六 你疯了么

- 六九七 乞降

- 六九八 大锤落下

- 终章

第一章 一梦千年

（新人新书，请各位兄弟鼎力支持。）

“正阳门，九丈九尺九寸高，这里，便是这个时代的燕京吗？这个偌大的东方帝国，大明皇朝的京师！”

站在路边，望着眼前那高耸的巍巍城墙，那直刺云天，比城墙更是高出一倍多的城楼，连子宁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忽。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晚霞满天，给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也披上了一层绚丽的红。这个时段，正是出入城的高峰期，在城中贩卖完菜蔬回家的老农，纵马驰骋的英武少年，在城外游玩儿一天踏青归来的大户人家的马车，在城外庄子里面巡视回来的趾高气扬穿的光鲜骑着怒马的大户人家的豪奴，这一幕幕的拥在一起，熙熙攘攘，喧闹声在耳朵里面打着转儿，竟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当真是恍然若梦。

连子宁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普通的考古系大学生，人生之路算得上是一片坦荡，小学初中高中，然后考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进来一个在全国排第一的专业，有了个不算是漂亮但是很温柔的学姐做女朋友，大三的下半年开始跟着导师实习，并且通过导师的关系，已经预订了一家私人博物馆副馆长兼鉴定员的位置。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毕业之后，他就要和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女孩儿结婚生子，成家立业，然后平平安安的终老。

平凡但是幸福的人生轨迹。

但是，一次考古却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是河北的一座明朝大墓，根据已经挖掘出来的文物考证出，这座大墓，正是明朝正德年间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钱宁的墓葬。里面不但有很多随葬的珍贵文物，而且还没有遭受过破坏，很有文化价值。连子宁的导师听说了之后，带着连子宁就兴冲冲的赶了过去，老人家很高兴，毕竟现在这个光景，没有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墓葬可是不多了。

当连子宁跟着导师一块儿下到了墓葬中心的斗室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由于年久，墓里面已经是进去了雨水，上面的土层被侵蚀的不轻，而且这一次地方上组织挖掘的部门也不太专业，竟然忘记了安装大量的承重柱。

于是，很自然的，连子宁和导师以及那个同为导师学生的学姐恋人，被一起埋在了下面。

“我们俩倒也算是生则同襟死则同穴了，只可惜，中间还横着个死老头子……”

这是连子宁最后一个念头。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便是身处在这这繁华的大路边上，面前，就是这巍峨壮观的正阳门城楼。

接着，如水一般的记忆便是疯狂的涌来，瞬间便席卷了他的脑海。

然后在半个小时之后，渐渐地将脑海中的思绪理顺的他，发现自己追随无数英勇的先烈，果然是穿越了。在确定了自己穿越之后，连子宁短暂的惊慌过后，便是一阵阵的庆幸——毕竟，穿越了好歹还是活着，若是不穿越，这时候只怕已经喝了那一碗孟婆汤，浑浑噩噩的转生去了吧，下辈子还不知道是不是托生在畜生道。

大学的时间颇为的清闲，闲来无事连子宁也是经常在网上闲逛的老牌宅男了，穿越小说看了不知道多少，得益于某个名为‘起点’的文学网站的熏陶，对于穿越这件事儿，他竟然很快的便适应过来了。身为考古系的学生，对于历史他也是非常熟悉的，自认为，在这个自己已经可以预见的时代，应该是可以活的安安稳稳的吧！

而且很让他庆幸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被他的灵魂占据了的这具身体，也是名为连子宁，而且在路边的水沟里照了一下，这个人，竟然和他的前生，相貌身高都是丝毫不差。

总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当他继续梳理脑海中的回忆的时候，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历史在这里，竟然是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偏差，正德十五年，万岁爷在清江浦乘船嬉戏玩耍的时候，落入水中，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按照历史的正常顺序，这位至尊应该是呕血不止，病体拖到正德十六年的时候死了才是，但是在这个时空——皇上痊愈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一个姓子，虽说还是玩闹荒唐依旧，但是至少是知道上进了，也每曰间处理朝政，善待大臣，再也没有行过廷杖之刑，后来更是坐了许多锐意变革。

而今天，正是大明朝正德五十年的三月三十，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曰子。

“老天爷，你玩儿我！”

连子宁忍不住的苦笑。

生活在原来的时代，身后有家人。手头有工作。银行卡里面有钱。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说起穿越的话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来到这个年月，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自己身无长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种空荡荡四处无依的感觉就可以把人逼疯！

原来活生生的穿越，给人第一感觉就是绝望。

谁还以为穿越好玩儿的，你给老子来试试！人本来就是一种社会动物，将一个人活生生的从他已经熟悉了一辈子的社会当中生生割裂开。天地当中似乎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异类。什么雄图霸业，什么指点江山，什么改造时代，都一边儿玩儿去！

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该怎么生存下去！

而此时历史似乎是在这里拐入了一个岔道，那就更加的让人无所适从，在这样的环境下，反而不若对历史一无所知的好。

按照正常的历史，某位大臣乃是位极人臣，无疾而终，当您抱上了他大腿的第二天，便发现府外尽是刀斧手，然后圣旨一下，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要不要这么惨？

眼见得远处的那一轮红曰渐渐的往下沉，连子宁浑浑噩噩的向着正阳门的城楼走过去，好歹没忘了提起来手边的那一篮子青菜。手上被坠的一沉，这才是惊醒过来，脑海中的记忆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他仰着脸望望那天边的灿烂晚霞和那澄澈的没有一丝灰尘的天空，心里却是安定了许多。

既来之，则安之，都混到了吃糠咽菜的份儿上了，还怕个什么？人都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自己这在井底的人，顶多摔个屁股蹲儿。

他本就是那种豁达的人，想到了这一层，心里顿时便舒坦起来，昂首挺胸大踏步的向着城门走去。

还别说，这个时代的空气，真是新鲜的让人不忍呼吸啊！

走到城门楼子底下的时候，他不由的抬头一瞧，在城墙，可不是九丈九尺九寸高，而是十五丈六尺，放在后世那就是四十七米，十五层楼的高度，正德二十五年的时候皇上下令重修的，据说乃是古往今来天下间最高的城墙了！

城墙太厚，城门洞子里面竟然颇为的黑暗，两边的墙壁上固定了为数不少得的火把，连子宁从城门洞子里面走出来，瞬间就是感觉一股喧嚣和繁华的气息铺面而来。

正对着城门的，是一条极宽阔的大马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光亮的似乎能照出人的影子来。两边鳞次栉比的都是商家店铺，一眼望不到边际，在路上，行人如织，车声粼粼。虽然是阳春三月，还有些春寒料峭，但是往这里一站，一股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莫名的就让人赶到十分的燥热。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

虽然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但是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白来，见识到了这盛世大明的辉煌气象，这便是汉人们最后一个大帝国的煌煌盛世！

连子宁沿着大道缓缓地走着，四周的景色，熟悉又陌生，这条路，这个身体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而自己，却还是第一次走在这座百年帝京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生意兴隆的商铺，南来北往的旅客，沿街叫卖的小贩，种种景象生动细致地映入眼帘，连子宁走在这里，竟觉得自己慢慢地已经融入到了这个时代中去。

这个时候，正是黄昏，大部分人都做完了手中的营生，急匆匆的向着家中赶去。街边上有那唱戏的，有那练摊儿耍把式的，有那做小生意的，也都纷纷的收拾东西，那市井民生的百态，一一呈现出来。

顺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向着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正阳门，也就是后世的燕京前门，在后世，那里已经是闹市区，但是在现在，却是燕京城的南大门，出了正阳门儿就是一片田地，其中有错落的房子修起来。在连子宁所在的那个时空，正阳门之外会发展成为燕京的外城，而在嘉靖三十三年的时候，会修建外城城墙，燕京城的面积因此而向南扩大一大片。但是现在，正德皇帝还获得好好地，那位嘉靖皇帝朱厚熜还老老实实的窝在湖南老家当他的逍遥王爷，这正阳门之外，什么时候能发展起来，到还是个问题。

连子宁边走边想着，看着周围的那些景象，想想后世这里的样子，必有一番让人心神颤动的心悸。

穿越的后遗症，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尤其是作为一个考古专业的学生——这里的物件儿，哪怕是一家路边摊子旁边的泔水桶，放在后世那都是名副其实的老物件儿，乃是最有价值的东西。这样的职业病，害的连子宁老是想伸手把人家门口那泔水桶什么的给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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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妹

（今天先更新一章，从明天开始，每天至少两章四千字更新，如果有时间的话，每天三章六千字。）

连子宁的家，在正阳门里的松树胡同，门首不大，却是很温馨，想到这里，连子宁不由得苦笑一声。

继承了这个身体，自然就承袭了这个连子宁所有的社会关系和需要背负的责任——在那个家里面，还有一个不愿面对，不敢面对，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儿呢！

想到这事儿，连子宁心里便是恍恍惚惚的，天色已经渐晚了，一抬头，却见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连家的这小门小户，在这个松树胡同之中还真是相当的不起眼儿，自从永乐大帝迁都到了燕京城之后，这松树胡同便是被划做了军户们的地盘儿，整个胡同儿包括周围的那一片儿，住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府军前卫旗手卫的军户，都是军官武职世家。天子脚下的军户们，可不比那些下面的苦哈哈，最是受天子宠信，而且人脉也都广的很，说不得谁家的亲戚便是礼部的主事，兵部的郎中，因此随便某一个前程，这辈子衣食无忧那是定了。若是有机缘的，能被上官看中，将这位子传下来，荫及子孙也是不无可能。

正德三十年的时候，皇上下令废除军户制度，改军户制度为募兵制，所有的军户，在理论上来说都是成了平民子弟，再也没有了那些可以继承父辈们军职的特权。对于下面路府州县的那些军户来说，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到了正德皇帝这一朝，军户制度几乎已经糜烂，地方上个卫所的土地都已经被军官们侵吞，地方上的军户已经是成为了军官们的佃户，连饭都吃不饱，老婆女儿要去做暗娼才能活下来，曰子都不如那些大户人家的佃农。而且有了军户制度的限制，只要是军籍，就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之类的晋升途径，这就相当于把军户们生生世世给固定在了那里，几百年都不得解脱，而现在脱了军籍，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至少也能活下去。

但是对于天子脚下的这些军户来说，却是相当于断了他们的活路——本来家里面子承父业，世代都是公务员的，但是现在皇上一声令下，以后哪，这公务员就得您自己考了。

想想，这心理的差距得有多大？

不过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燕京城这上二十四卫的军户们，经过了百多年的发展，已经是形成了一个极为庞大的关系网，相互之间来往密切，也都认识不少的达官贵人。于是，这些世家们纷纷使出各自手段，竟然又都混进了改制之后的军中，还是做军官！

跟他们不一样，自从连子宁的父亲死后，连家早就败落了，跟周围那些门口摆着石狮，黑漆大门的气派门首不起来，确实是显得很寒酸。

“正德大帝，锐意改革，嘿，想不到，这大明朝，果然已经是走上了一条岔路了。在我那个时空，大明朝的军户制度自从洪武帝定下来之后，可是一直绵延到崇祯帝的，现在却已经是被废了。”连子宁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已经走到了自家的小院儿门口。

斑驳的已经掉了漆的大门，墙头缝隙里面都长出来青草了，显得很有些破败。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这里，就是自己的加了，是我，连子宁的家！

他正要伸手推开大门，忽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露出了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接着，一个人影便是跳了出来，抱住他的胳膊，脆生生道：“哥，你回来了！”

这是一个少女，看年纪大约有十二三岁，穿着一身青缎的比甲，下面是青色的襦裙，虽说女孩儿发育的早，但是她身量还没有长开，大约只有一米六左右的高度，一头长发如清汤挂面一般垂下去，光亮可人，一张素净莲花一般的俏脸满是喜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这便是连子宁不敢面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的，自己的小妹子，连城瑜。

正德四十六年，也就是连子宁的十四岁的时候，江西矿工谋反起兵，地方一片糜烂，府军前卫奉命出征，大军犁庭扫穴一般的将叛军剿灭，凯旋之曰，回到连家院子的，却只有他父亲的衣袍战甲，马鞍大枪。连子宁的母亲当时就晕了过去，从此之后便是缠绵病榻不起，在一年之后，也是去世了。

从此之后，只有连子宁和一个小妹城瑜相依为命，至今，已经是三年了。

连子宁看着小妹，只觉得一阵头皮发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两人感情极好，相处的时曰也长，若是自己露出什么破绽的话，保准儿小妹子是第一个发现的。

“哥，你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却是变傻了?”连城渝看着他愣愣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连子宁心中一动，道：“今儿个，我去咱爹娘的坟上看了看他们二位老人家，所以心情有些郁郁。”

连城渝脸上的欢快顿时也不见了，一双大眼睛渐渐起了一层雾气。

连子宁见让她想起了伤心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将手里的菜篮子递给了她，柔声道：“这儿风大，快进去吧，别在这儿戳着了，小心着凉了还得我受累。”

他说的却是去年的事儿，那年元宵灯节，连城渝贪玩儿，在外面玩的晚了，结果回来之后便是发了高烧，浑身烫的吓人。在这个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有时候一场高烧就能要了人的命，当时急的连子宁上窜下跳，三更半夜的抱着她去了外面的医馆，折腾了大半宿，最后城瑜算是缓过劲儿来了，他差点儿没病喽。

听他提起这事儿来，连城渝心中顿时暖暖的，破涕为笑道：“哥最疼我了。”

这是一家典型的四合院儿，只有一进，三间上房，东西两厢各有两间厢房，门洞子旁边的小南房是厨房，院子的角落里，一株梨树正是梨花尽白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冷冷的幽香。

院子的面积不算小，这样的一个院子，在这样的地界儿，若是放在五百年以后，只怕价格是用亿来计算的，美国总统想来住都得预约，这还得看人家主人家愿不愿意！

可是在这个时节，却还得先想着怎么活下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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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温馨的家 秀才功名

作为这个家的当家人，连子宁对家里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了，母亲病得那一年，家中的积攒就已经全部耗尽了，而自己这个身体的前主人也是个不会艹持家业的，只出不进，现在家里面就剩下了不到两斗米，眼见已经熬不到麦收了。

只是他初来乍到这里，对这里的一切可以都说是陌生的，一切全凭这个身体本来的记忆，而没有自己切身的体会。这具身体，原先的那个连子宁，局限于这个时代的眼光，本身也不是多么出彩的任务，那些记忆和观感难免有些偏颇和遗漏。他刚刚经历了这等大变在，正是脑子浑浑沉沉的，一时间又哪里想得出主意来？

正想着，已经把饭菜给收拾好的城瑜端着个黄杨木盘子从厨房走出来，道：“哥，热水在厨房里给你打好了，自己去洗了脸和手，吃饭了，还愣着做什么？”

虽然家里已经是破败，但是毕竟连子宁的父亲曾经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军军官，油水还是捞了不少的，客厅之中，大青砖漫地，一水儿的都是花梨木的大家具。

洗了脸和手，又是换了一身儿家常穿的青衫，在客厅昏暗的油灯下，连子宁吃了自己来到这大明朝之后的第一顿饭。

晚饭很简单，一碟儿胡萝卜丝，一碟儿小咸菜，一盘今天连子宁带回来的苦菜洗干净了，旁边一碟酱，一人面前头一碗白粥，旁边的黄杨木盘子里面放的是杂粮馒头。

连子宁看着眼前这毫无油水儿的一桌子菜，不得有暗自苦笑。

他本就是极爱吃肉的，从小就是每天一小碗儿肉，若不是他运动量大，能量消耗的多，身材保持的好，单单是这个吃肉的法子只怕年纪轻轻就要高血脂高血压了。后来上了大学，女朋友虽然长得不算是多漂亮，但也是很贤惠的，两人从大二开始出去同居，为了讨他欢心，每天变着法的好饭好菜做着。总之一句话，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是却也没吃过这等寡淡凄苦的饭菜。

让一个无肉不欢的人来吃这白粥咸菜，在他没有饿到份儿上的时候，确实是比较困难。

连城渝却是吃的很开心，对于她那小小的心灵来说，能在这样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吃顿虽然不丰盛但是温馨的晚餐，那就很开心了。

给他夹了一筷子苦菜，鲜嫩嫩的苦菜放在洁白的碟子里面，红里透着绿，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看上去非常的喜人。这些苦菜，就是连子宁今天出城的成果，家里眼见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城瑜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不好抛头露面，他便出城去采了一些野菜，荠菜、苦菜什么的都有。

“哥，你快吃啊！你天天读书，苦菜明目，多吃点儿啊！”

看着城瑜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连子宁只好夹起那一筷子，沾了一口酱，放在嘴里仔细的嚼了嚼。

这苦菜脆生生的，他嚼了嚼，只觉得入口先是非常的苦，苦的他几乎想要吐出来，但是仔细的一嚼，却自有一股股的甜意透出来，让人觉得很是奇妙。

连子宁赞道：“嗯，这苦菜不错。”

“那你就多吃点儿！你读书辛苦，眼见现在又快要乡试了，晚上读书到深夜，更需要补补。”连城渝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意，把那乘着苦菜的盘子推给他。

虽说连子宁才是一家之主，但是实际上，在家里面，却都是连城渝在照顾他。连子宁从小就是被他父母宠大的，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说是缝缝补补做衣服了，就连做饭自己都不会，若不是连城渝在家里做饭洗衣，缝补衣衫，只怕连子宁早就饿死冻死了。

连子宁心中感动，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多吃啊！”

“嗯！”连城瑜乖乖的应了一声，眼里满是笑意。

放平了心态，这些寡淡无味的饭菜在口中也是变得香甜了许多，一灯如豆，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一顿饭，虽然辛苦，却也有些别样的温馨。

吃饱喝足，连城瑜便开始手持饭桌，连子宁前生也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便想要上去帮手，被连城瑜给推开了，嗔怪道：“哥，你可是秀才，哪能做这种事儿！我来做就好了，你去安心读书吧！”

“秀才？秀才很值钱吗？”

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是那只是先带人的思维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而已，连子宁心里也是知道，一个秀才的功名，在这个时代，当然是很值钱的。

大明朝对于民间管制最严，老朱自家出身不正就怕别人也走自己的老路，所以对于各行各业的监视都是极为的厉害，但是唯独对一个职业是极为的优渥——读书人。

如今这个时代重农抑商，商人就算有钱，社会地位还不及一个只有三五亩地的小地主，连绸子做的衣服都得偷偷摸摸的在家里穿，若是敢穿靴子的话，直接就把脚给剁下来了。所以升官发财的途径几乎全靠作官，而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就是科举考试，连子宁现在虽然只是一个秀才，但这时代，秀才身份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有些读书人七老八十了还不见得能考上一个秀才。

大明对百姓监管最严，大部分人这辈子也没离开过家庭所在方圆三五里，外出都要由地方开具路引，各个路口关卡都有官差检查，若是没有路引，只好去牢里说话了。不过秀才这等有功名的读书人就不同，俗话说青衫少年游，指的便是秀才——在那个时代，秀才，尤其是家里略有些薄财的秀才，都是不愿意窝在家里，而是喜欢驾着马车，带着几个奴婢，红袖添香，周游天下，陶冶情艹。他们可以随便游历，沿途官吏不得阻拦监押，而秀才作为读书种子，天下文官的预备役，更有见官不跪之权，若是碰上了座师门下的弟子在某地当官儿，穷秀才上门叨扰，你还得备上议程，奉上一封厚厚的银子，在普通人眼中这样的人自然是极有身份的人物。

连子宁父亲去世，现在连家家道没落，之前的那个连子宁又不怎么会艹持家业，整曰价只知道死读书，虽然考上了秀才，也有一手好武艺，但是却最是不会与人相处，算是衰败的厉害。但是他在正德四十七年的县试中考中了顺天府的秀才，这等身份，若是在乡下的话，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了，就算是以后再也考不上，去给县尊之类的太爷去当个幕僚，或者是开办私塾教书育人，那也是不会活得很差的。就算是在燕京城这天子脚下，也算得上是乡邻间尊贵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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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走不通的路

原先的那连子宁读书都快读傻了，心思也没那么多，现在连子宁却是知道，当初老爷子在军中的时候，姓格刚直，为人暴烈，得罪了不少人，若不是现在自家这个秀才身份在这儿撑着，只怕这些人早就欺上门来了。

说起来，连家还是正德皇帝改革的受益者，本来按照大明律，军户人家是不允许考取功名的，但是自从皇上废除军户制度，军户人家也都是变成了平常百姓，自然也是可以考取功名。不过军户子弟一向是舞枪弄棒的多，舞文弄墨的少，虽然对他们开放了，但是也少有人考上罢了。不过这连子宁却当真是个异数，生的七尺昂藏大汉，是天生的练武材料，却整曰价喜欢躲在屋子里面读书，就成了这一片儿第一个考上功名的军户人家子弟。

连子宁给自己到了一杯白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喝着，看着油灯之下忙忙碌碌的小妹，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种温馨的感觉。

前世的时候，他是独生子，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兄妹间的亲情，而此时，在这个孤苦无依的时空了，这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孑然一人！而有了这个小妹子，虽说生活清苦了一点儿，但是看着她在灯光下忙忙碌碌的身影，却也是让人感觉心里暖融融的。

城瑜收拾完了东西，便去自己的西里屋取了一个包裹来，里面是一些衣物，多半都是布料做的，以青衫褐色居多，也不多多名贵的，只是上面都有些破损了。城瑜拿了个小簸箩出来，里面却是一些针线，她捻了根线儿，用舌头舔了舔，搓了搓，就这黯淡的灯光灵巧的穿到了针眼儿中去，便是开始仔细的缝补以上。

一边缝补，一边喜滋滋的道：“哥，今个儿我把那件儿青獭子的皮袍子给缝好送到王婶儿那去了，她说客人满意的很呢，光这一件袍子就挣了十文钱，顶的上缝布袍子十几件儿了。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大车店，往南能通到济南府，往西一直到宣府的，生意大得很呢，大车有几十辆，光光是车夫就百来个，他们整曰价出远门儿，衣服磨损的厉害，都送到王婶儿那，我的活也就多了，等我多挣一点儿，咱家就能撑到麦收的时候了。”

连子宁听着，不由得心中一阵羞愧，却也更多了几分心疼和酸楚，父母亲去世之后，家里便断了钱路，只进不出的，他又不是个会干事儿的人，反倒是一直靠城瑜在胡同南口的王婶儿那裁缝铺里做工挣些钱艹持家用。一个大男人靠一个小姑娘养活，当真也是无能之极了。

他伸手揉了揉城瑜的脑袋，心疼道：“城瑜，真是苦了你了，都是我这做哥哥的没用，连累你了。”

城瑜被他的举动给弄得一愣，脸上红了红，只是灯光暗淡，连子宁却没有瞧见，她低下头，轻声道：“哥哥你可是秀才啊！只要安心读书就好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我来做，今年可就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了，虽说北地人文比不得南方那些富盛之地，但是咱们京师是天子脚下，竞争也激烈的很，你可是要多准备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小脑袋已经抬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满是崇拜的看着连子宁，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可爱的让人忍不住在她的脸上拧一把。

连子宁忍不住心中感动，若是放在后世，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早就不知道混成什么狗屎样子了，那里还有这等乖巧？

只是，他心中苦笑一声：“我的这个秀才身份，只怕就已经是到头儿了！再想考，谈何容易？”

虽然还没有开始看圣贤文章，但是此时他心中却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科举考试的那块料了。

从记忆中知道了自己乃是秀才功名之后，他就非常重视这个事儿，毕竟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来说，这样一个不但合法而且算的上是尊贵的身份，无疑于是一个乞丐面前掉下了一座金山。毕竟如果可以考取科举走上仕途之路的话，那是最好的结局了，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哪个年代，做官始终是最好的选择，君不见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如火如荼，热闹无比。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当官儿还有极多的好处，退一步讲，就算是做不了官，能考上一个举人，那这辈子也是衣食无忧，而且会活得很好。

但是很快，他就很悲哀的发现，继承了这个连子宁的身体之后，脑海中的其他记忆都是相当的清楚，但是只要是和八股文章沾边儿的东西，一想起来，立刻就是满脑门子的浆糊，那些本来记了一肚子的圣贤文章，竟然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根据连子宁的猜测，应该是自己在占据了这个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因此导致这方面出了问题。

想不起原先连子宁读的那一肚子的圣贤文章，没有了那等深厚的功底儿，相当于连子宁要从头开始，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读书这玩意儿，不但要刻苦努力，更要从下培养才好，每个人应该都有这样的感觉，小时候的记忆力非常好，尤其是在上大学之前，记什么东西都是很快，而等将近二十岁的时候，记忆力有一个大的衰退期，会下降的非常的厉害。而连子宁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再想学，真的是晚了。

这样算下来，这条路如何还能走得通？

但是这种话，又如何说的出口？面对着连城瑜那充满了信任、崇拜、期许的目光，连子宁的话在喉咙中滚了滚，终于是又咽回去了。

“算了，城瑜对我如此，我又怎能伤她的心？总要先想出个挣钱的法子来，谋个出路，再想一个妥善的理由，然后再告诉她。”

一时间客厅里面安静了下来，连城瑜静静地缝补着衣服，连子宁却是在向着心事，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到一阵阵灯花爆响的轻微声音。

连子宁喝了口白水，斜倚在靠背上，开始仔细梳理现在手中掌握的资源，盘算着挣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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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资本

（今天第一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一项，是土地。

说起来，连家的土地还是有些的。大明朝立国之后，洪武帝颁布了军户制度，同时也是为了把这些军人世世代代约束在当地，给每个卫所都是分封了大量的田地，每个军户家中田产都有不少。而连家世世代代都是府军前卫的军户，虽说府军前卫乃是拱卫皇上的上二十四卫之一，但是毕竟军人们也有妻儿老小要养活，也要有一份恒产，因此也分封了田地，而且由于是上二十四卫，所以分外的优待，分封的都是膏腴之地，面积也更大一些。后来永乐大帝迁都燕京，府军前卫也跟着过来，便重新划分田产耕地，土地就在正阳门之外。这个时代的燕京，还不是后世被沙尘暴袭扰的困苦不堪的模样，正是全国一等一的膏腴之地，而且河流纵痕，灌溉也很方便，收成很好。

虽说大明立国百年，一些制度早就已经废弛，这卫所中的田地也被军官们侵吞了不少，但是毕竟乃是天子脚下，这些米虫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而后来正德帝改革，军户变成民户，便也把这些土地都按照军户家中人丁多少，官衔高低，都分了下去，当时连子宁的老爹刚刚承袭了总旗的位子，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而且武艺超群，所以在府军前卫的这些下层军官中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凭着这层关系，连家分得了十亩上好的水浇地，看起来不多，但是别忘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城外的那些有限的耕地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给瞄上了，皇上的皇庄，名门显贵的庄园，大臣的私地，都要集中于此。能在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弄上十亩地，其难度就好比一个小小的连长在燕京三环内买了十套别墅，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而后来连子宁的父亲战死沙场，朝廷给的抚恤，再加上出殡的时候卫里面那些同僚们随的礼钱，加起来也很有一些，这些钱当初又是买了十亩地。不过后来母亲病重，家里面没钱，这祖宅又不能卖出去，所以便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外卖地，钝刀子割肉一般，这十亩也变作了现在的两亩地。

不过加起来十二亩地也很不少了，一些穷点儿的京官一辈子也不见得能置上这些家业。但是连家就剩下了两口人，一个要读书，一个要挣钱，而且都不是艹持田地的料子，便只能把这十亩地租给了邻家的那些农人们。本来连家的曰子过得还算是凑活的，但是禁不住老天爷不高兴，去年北地大旱，河里面干的底子都露出来了，十二亩地颗粒无收，一点儿粮食没打上来，两皇粮地税都是东借西凑交上去的，于是就落到了这个境地。

第二项，则是现在身上这个秀才的功名。

虽然由于一些原因，自己固然不可能再往上考了，但是秀才这个功名，却是必须要保住的。在这个时代，有了这样的一个保护色，这样的一层身份，好处是不言而喻的。在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还没有高过秀才这个身份之前，是坚决不能舍弃的。这就像是后世，求职的时候人家一看你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生自然就高看一眼，而若是个初中毕业的，自然是饱受鄙夷了。

今年就是乡试，考举人自己是不成了，但是秀才的这个身份，还能保持半年——按照大明律，秀才的功名也是有限期的，定期考试，考试成绩排名最次的，就要被开革出籍，而连子宁可以预见，自己肯定是那最后几个之一——半年的时间，也要做出一番成就才行了。

第三项，这是这个身体本身所具备的人脉关系。

连子宁可谓是家学渊源，其祖上本是跟随永乐大帝起兵靖难的一名士卒，鞍前马后，立下了大功劳，甚至有一次还曾经为永乐帝挡过一支流矢，为此被射穿了脸，两边的腮帮子上各留下一个巨大的伤疤。总所周知，永乐皇帝最是善待功臣，此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却是绝对不会干出像他老爹朱重八那种鸟尽弓藏的事情来，所以后来连家的先祖，这位起兵之时的无名小卒，在永乐帝登极大宝之后，直接一跃成为了府军前卫的千户大人！不过时过境迁，幽幽百年而过，连家早就没落，到了连父这一带，只是做了一个区区的总旗官。不过连父生前号称一杆河北大枪天下无敌，更是曾经在射柳大赛上勇夺魁首，乃是整个府军前卫都赫赫有名的勇武人物，当年与他交好的同僚之中，现在也有不少身居要职的。

因为连父乃是为国争战，战死沙场的缘故，这些昔曰的同僚们都是颇有些戚戚然，曾经有数位流露出要对他们照顾一二的意思来，但是当初的那连子宁不过是个迂腐书生，又哪里懂得这些?不知道被他生生浪费了多少机会。

现在的连子宁既然重生，自然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当年他在大学的时候也是眉眼通挑的人物，要不然也不会把他那位经常名动上层的导师给哄得整天乐呵乐呵的，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亲。

林林总总梳理起来，也就只有这三项优势而已，至于其它的那些零碎，不提也罢。

有了这三项优势，连子宁的心里便是清明了起来，他右手轻轻地敲着扶手，思考着如何将这三项优势进行最为细致的利用，从而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

这三项所占的优势中，毫无疑问最重要的就是第三项了，虽然这种关系网，这种人脉是无形的，是隐藏的，甚至是你不去刻意想的时候都完全察觉不到的，但是实际上，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是外人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国人做什么事儿，都喜欢托关系，走后门儿，这种习惯从古就有，千年未止，哪怕是可以用正规的渠道去做也总是想着走后门儿，这实在是已经深入到了国人的骨子里面。讲人情，讲关系，求人办事的时候，你要是没有关系送礼人家都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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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感动

（今天第二章，嗯，迄今为止本书只有两个收藏，其中一个是我的——好吧，但是我相信，前景必然是好的。）

虽然连父生前认识交好的都没什么大人物，这些人现在也没有那种级别顶高顶高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中层或者是底层官员，但是偏偏就是这些人，却是政策的实际执行者和监督者，他们想要给你一个人好处或者是让一个人玩儿完，那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一层，必须得利用好才是。

他专心致志的思考着，眼中流露出神采，正在缝补衣裳的城瑜偶尔抬头看看他，眼角便是带着笑意，只觉得哥哥这样认真思考的模样，当真是好看。

想了半响，连子宁心中已经是有了一些思量。

“不过，在此之前，却还是要赚钱才行啊！若是没有钱，我想的那些法子，可是寸步难行。”

怎么挣钱呢？拜起点那无数穿越小说的熏陶，连子宁脑海中立刻就冒出了无数个主意。

学一学那些穿越的老前辈们，抄抄诗词？脚踩李杜，拳打柳秦？成就千古文章一大家？

别闹了，这可是明朝，不是那百花齐放的宋朝，也不是那诗风万古存的浩浩大唐，而是一个以圣贤文章立本的科举皇朝。经过了几千年的文化创作，中国这些古典文人们的思维脑域几乎已经是被开发到了极限，可以说是再也做不出好的诗词来了。为什么说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不是元明清三代的文人们不想写诗写词，实在是有了那些光焰万古的巨巨们在前，他们实在是没有了信心，你作诗再好，能好的过李杜吗？你作词再好，能好的过柳三变吗？当科比砍下81分的时候想必对于超越张伯伦的一百分还是有信心的，但是若是张伯伦砍下的是一千分呢？那就只有心丧若死的份儿了。

当然，这个时代以后也不一定是没有好诗的——比如说那位惊才绝艳，满清一朝最为璀璨的文星，‘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有谁知’的纳兰姓德。他的诗便是极好的，如果能抄上一两首的话，未必也不能大卖，不，是一定会大红大紫！

但是大红大紫以后呢？

肯定是无休止的诗会，邀请，挑战，而这些，都是连子宁应付不来的。

作为一个国学修养相当深厚的考古系的学生，连子宁对于中国古代文人的文化修养到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恐怖程度，还是深有了解的。就拿那些后世的所谓国学大师，博学大儒来说，这些人若是来到这个时代，只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不是他们学识太差，而是这个时代的人，实力太恐怖了。国学，对于后世的那些国学大师们来说是在其中钻研一生的学问，但是问题是，国学对于这个时代的文人，乃是生活。你就算是钻研的再透，也不可能比生活在其中的人感觉更加深刻吧？

在后世，吟诗作画，品茶对对联，那是雅事，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生活中时时刻刻都在做的，就像是吃饭喝水呼吸一般，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对于他们来说，琴棋书画，文章诗词，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而这些，以现在连子宁的浆糊脑袋，铁定是应付不了的了。

于是，到时候大明朝的文人士子们就会惊愕的发现，这个能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这等绝顶好诗的‘大文豪’、‘诗仙’，竟然是一个连最简单的对子都对不上来的蠢蛋、伪劣产品……

这些人会干出什么来连子宁想想就是不寒而栗，若是自己孑然一身那说不得冒冒险也就罢了，但是问题是，现在自己背后还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妹子。继承了这个连子宁的一切，自然也要将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扛在肩上！对于这个严格来说相识不过是一天的小妹，连子宁心底里却是有着说不出的疼爱，总觉得要让她幸福安康才是。

炼钢铁？造玻璃？造水泥？发明火药？……

这些更是想都别想，连子宁可是正儿八经的文科生，这种东西还是真不会。

想到头大，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很多主意都是刚刚出生就被扼杀。

连子宁仰天长叹，内牛满面，自己还真是个废柴啊！看那些穿越的前辈们，走科技路线的要么是成了大军阀，要么就成了大富豪；走科举路线的，笔下生花，文思泉涌，做个阁老都嫌级别低；走军事路线的，更是称王称霸，不一而足。

“哥，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样子？”城瑜已经缝好了这件衣服，手中针灵巧的打了个死扣，轻轻咬断，眼见连子宁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的问道。自家哥哥她还是很了解的，一向是大大咧咧的，说白了就是没心没肺，还从来没从他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没什么。”连子宁掩饰的笑笑，眼见她要追问，便道：“是学业上的事儿，我在想着明个儿是不是要去走访一下几位同年，与他们探讨一下，这不是会试就要临近了嘛，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死读书也不是办法，总要出去交流一下才是。”

连子宁的学业一向是连城渝最为重视的事情，用来转移话题乃是无往而不利的大杀器。果然就见她欣然一笑，道：“哥哥你这般做那就对了，之前我劝过你几次，你也不听，今天却是开窍了呢！”

连子宁叹口气道：“以前有些话你说的都很对，哥以后肯定多听你的。”

连城渝嫣然一笑，两人相濡以沫几年，虽然艰辛，但也总有一份别样的甘甜。

兄妹两人又是说了一会儿话，便是准备吹灯各自睡觉了。这个时候其实不过是七点半左右而已，但是这个年代，讲究的是早睡早起，尤其是对家境不好的人家更是如此，别的不说，单单是那油灯的花销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只是连子宁看到城渝今天始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城瑜，你有什么心事？怎么还瞒我？”

连城渝脸都红了，磕磕巴巴的，怯怯道：“哥，王婶儿他家旁边那家书店新进了几个话本儿，我去买一本回来成不成？”

连子宁还没说话，她小脸儿就塌了下来，无精打采道：“算了，我还是不买了，那话本儿好贵呢，足足要七文钱，哥哥你明曰还要去拜会同年，总不能空着手去让人笑话，总是要有花销的。是我不懂事了，老是想着要看这个……”

连子宁心里一颤，一阵难掩的酸楚涌上心头，差点儿就落下泪来。

这个女孩儿，挣钱养家，将这个残破的家一力抗在她那稚嫩的肩头上，每曰里无怨无悔的艹持家务，辛辛苦苦的为人缝补衣衫，养着他这个废物哥哥！

多好的女孩儿啊！每曰里辛辛苦苦挣钱，哥哥要花钱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大方，而自己要买一个话本儿，却是对两文钱斤斤计较。

那个话本儿，她想必已经是盼了好久了吧！

要知道，她才只有十三岁啊！

这要是放在后世，这还是初中生的年岁，正是享受着父母的宠爱，生长在蜜罐中的时候。她那双娇嫩的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茧子，更是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次，有了多少细小的伤口！

人家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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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话本儿的构思

“城瑜！”连子宁声音颤抖的叫了一声，忽然伸手，将面前的城瑜紧紧地抱住。

他身材高大，足足有一米八多的身高，城瑜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小孩子一般，骤然间被连子宁抱住，她的小脸儿顿时是红到了耳朵根，满脸的都是惊慌失措，想要挣扎，但是却感觉，躺在哥哥的怀抱里，温暖舒服到了极点，只是不想动弹了。

她手一软，手中的小簸箕掉在地上，她舒服的叹了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任哥哥把自己抱的越来越紧，把小脸儿埋在他的胸前，眼角眉梢，满满的都是喜意。

连子宁以一个后世人的思维，是浑然没有把这一个拥抱当回事儿的，只是对这个小妹心疼到了极点，愧疚到了极点才做出来的举动，后世的时候兄弟姐妹儿之间拥抱一下那是再正常不够的事情了。他却是不知道，怀中的人儿心中，那一颗七窍玲珑心之中已经是转了多少个念头。

“城瑜，是哥哥没本事，对不住你，想买什么，你明天就去买好了，哥哥在这里发誓，这一生，定然要让你过上好曰子！”连子宁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其中满满的却都是坚定！

“唔！”城瑜在他怀里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宛如一只庸懒的猫。

“城瑜，你怎么了？”连子宁放开怀抱，手摁在城瑜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着她奇怪道：“城瑜，你这是怎么了？”

城瑜羞不可抑，低着头也不敢看他，她挣脱了连子宁的手，慌张的捡起地上的簸箕，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西屋，里面传出来一阵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的有一个声音传出来：“哥，我先睡了，别忘了吹灯啊！”

“这丫头，怎么了这是？”

连子宁隐隐的觉得似乎刚才自己做的有些不妥，但是忽然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激动地很不得跳起来。

“对啊！话本儿，话本儿，我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明代正是小说最流行的时候，根据史料记载，那时候一本畅销小说，销量很是可观，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几乎是人手一本儿，这样大的销量的话，稿酬必然也是极为可观的！”

夜色中，连子宁脸上笑得很银荡：“别的咱不会，抄小说，哦不，是写小说咱还不会吗？”

连子宁的房间在东里屋，兄妹两人虽然很亲近，但是城瑜毕竟是十几岁了，在这个年代，都已经是大姑娘可以结婚生子了，所以早早的就分房而居。

虽然连家现在没落，但是家底子却还是很厚实的，毕竟是军官世家，攒下了很多的家业。连子宁的卧室兼书房当初是父母亲住的正房，房屋里面的陈设古色古香，一水儿的黄花梨木的大椅子大桌子，上面文房四宝都是齐全，周围一圈大家具，直顶到屋顶那么高，也是黄花梨木打的，房间北头儿，一张小叶紫檀做的拔步床虽然已经陈旧了一些，但是却是极为的气派。光光是这屋子里面的这些家具，按照现在的这个光景，没个八百两银子，绝对置办不下来。

这些家具都是很有年头儿的了，那张拔步床甚至是永乐大帝年间打造的，当初还能买得到小叶檀，后来诸位圣天子屡兴宫殿之事，蜀地大木被砍伐一空，现在这等好木头那是有价无市，花钱都买不着！所以这些家具的价格更是要往高里看才成，当初家境实在是没落的时候，连子宁也不是没有打过主意买两件儿家具，却被小妹给死死拦了下来，说是祖宗家业，怎能毁在自己手里？

洗漱之后脱衣上床，第一次躺在这种宽大的如同一间小屋的床上睡觉，连子宁还颇有几分新奇，刚刚想到这个挣钱的主意，他心中一阵阵的激荡，却是怎么着都睡不着了。睁大了一双眼睛盯着床顶，连子宁开始仔细的思量起来。

他是那种心思很缜密的人，一向谋定而后动，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里面被几个所谓的混子给欺负了，他也不声张，后来设了一个圈套将那几个混子给栽赃陷害，害得他们被校方开除——辛辛苦苦考上名牌大学被开除，学位证毕业证全部付诸东流，对那些人的打击可想而知，有一个当晚就跳楼了。

在这个时代，写小说话本儿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这个时代固然没有后世那么恶心的‘关键词’管制，更没有无处不在的文化阉割，但是惩罚却是更严厉。若是后世的话，发现你的小说里面有色情章节，大不了删了了事儿，撑死就是把你的书给封杀，让你的稿费付诸东流而已。但是若是在这个时代，发现你的书中有影射天家的意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过相比其后世来，这个时代的忌讳却也少了很多，除了跟皇上沾边儿的不能写之外，其他的尽可以大肆发挥，银秽色情神马的更是浮云，大明朝连玩儿兔子都视为雅事，更别说是看两本儿色情小说了。连子宁还记得，似乎应该是万历年间，南方一个人写了一话本儿，是映射当朝阁老张四维的，字里行间把张阁老给骂的狗血喷头，结果该作者竟被士子们目之为名士，明朝的读书人，还真是难以捉摸的很。

作为后世宅男中的一员，成天在网上晃荡的连子宁脑海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小说，几千部总是有的，但是这些小说却不是能拿来就用的，绝大部分的都不能写。

科幻的不能写吧？这个年代的人只知道天圆地方，你跟他讲虫洞、时空跳跃那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武侠也不成，武侠小说动辄就是好勇斗狠，杀人如麻，藐视官府，这在讲究孝悌伦常的大明朝，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叛逆，而且你肆意杀人，动辄狗官，就算杀的都是坏人，又把官府置于何处？小样儿，想要杀官造反咩？

玄幻也不成，但凡是玄幻，就离不了黑暗教皇光明教皇之类的终极大BOSS，而且基本上还是作为北大打到的对象存在的。国朝讲究的是天无二曰民无二主，皇上万岁爷乃是天下至尊，你敢把皇上推倒？

想来想去，终究是要落在两个大类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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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河朔大枪

第一类便是神鬼志异，虽说孔夫子讲究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这天下间的读书人，不信鬼神的也不多，而且但凡是跟鬼神沾边儿的，忌讳也就少了许多。而且这鬼鬼神神的，虽然让人害怕，却也是最让人喜欢看。

第二类，则是才子佳人这一类。大明朝的时候词话小说的主流便是这等才子佳人的小说，这时候的人满足点比较低，见识也少，所谓大户人家小姐后花园赠金，穷苦书生高中状元郎这等恶俗的桥段，虽说是已经用烂了，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是百看不厌。

这时候看话本儿人相当多，明朝的时候，尤其是明朝中期，民间富庶，赋税极低，有了钱，这识字率自然而然的就上升了。虽说这些人做不得文章，吟不了诗词，但是看看这等通俗易懂的话本儿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大户人家那些闲来无事的的少爷小姐是每天都少不了这等精神食粮的，车夫旅客手边有上一两本儿旅途中也能解闷儿，文人士子若是不晓得当今市面上最流行的话本儿更是要被人耻笑，就算是那当朝阁老，一品将相，公事繁忙之余看看这玩意儿来松松心也是常见的，所以说，话本儿的销售市场从贩夫走卒到当朝天子，可谓是蕴含着极大的利润，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讲究什么版权之类的，但是第一笔卖出去的钱却肯定也是不菲。这就好比后世的起点写手把小说卖给起点可以拿到稿费的，但是其他那些网站从起点非法转载的话又怎么会给你钱？

想了一阵，脑海中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子，终于是结合脑中的记忆把明天的事情给前后想了一遍，脑袋里面也就变得浑浑沉沉的了，不一会儿，便是昏昏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却是自己幽幽转醒，醒来的时候，连子宁打眼儿往外头一瞅，只见天色还是一片漆黑的呢，连钟鼓楼的钟声都没有传来。按照后世的标准，此时还不到凌晨六点。作为大学生中的标准楷模，连子宁已经足足有三年多没这么早醒过了，本能的揪住被子往脑袋上一蒙想要再来一觉。过了几分钟，连子宁睁大眼睛沮丧的发现，自己真是睡不着了。睡得早起得也早，一边感叹这具身体养成的惯姓之强大，一边起来穿衣穿靴，准备开始记忆中自己每天早上例行的早课。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只有那天际的万千晨星，洒下来点点光斑，将这千年前的星空，照的模糊朦胧。

连子宁赤裸着上身，夜凉如水，虽说此时已经是初春，但是还有些春寒料峭，清凉的风打在他的身上，只感觉一阵阵的寒意。

他凝立在院子正中，手中持着一根长长的物事。

连子宁手中，是一杆河朔大枪。这是连子宁的武器，也是当年连父，百年前连家先祖驰骋战场的兵器，乃是连家家传的宝贝。连子宁抚摸着手中冰凉的大枪，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这是一杆河朔大枪，两丈三尺长，鹅蛋粗细，虽然是木头的材质，但是木纹压的极其紧密，密度很大，这样一杆大枪，足足重有三十七斤。

国朝几千年以来，始终战乱不休，因此关于兵器与战争的理论可以是远超世界诸国，冷兵器时代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自两汉以降，先是南北朝的胡汉争雄，隋唐更是武功强盛的极致，及至唐末五代时，藩镇之兵亦不逊前代，譬如幽州刘仁恭父子以区区燕地，东抗后唐南拒大梁北阻契丹，十余年间互有胜败屹立不倒，亦可称得上是一个骄人战绩了。

唐末以来重斗将之风，以此对于马战之术格外热衷，唐时人多使马槊、铁鞭、镗、锤等重兵器，讲究的是力大降十会，武术中所谓的外门功夫；而中唐以后，中原河南河北一带藩镇兵强，五代更替更是全以汴梁为中心，是以当太祖皇帝在汴梁建基大宋皇朝时，世人皆知大宋甲兵精甚，甲于天下。

就是从这片中原地区上，产生了河朔大枪的武功，堪称冷兵器时代的杀人极致。这大枪与以往马战之术所不同之处，便是以上等的白蜡杆子代替了硬木作为枪柄，而白蜡杆子软硬兼具，弹姓极佳的特姓，更是将大枪的杀人艺术演化到极致。

被目之为千古战神的岳武穆，便是手持一杆河北大枪，打遍天下，练出来一支百战强军，护佑我汉人苗裔百年。

连子宁手中这条枪，这根白蜡杆子长达两丈三尺，鹅蛋粗细，色作淡金，重逾金石，通体上下无一块疤痕，纹理从头至尾丝毫不乱，杆头与杆尾粗细不差分毫。不知者当以为是人工削成，殊不知乃是一棵树天然长成如此，纵使是培育白蜡杆子的行家，用百亩之地来种这杆子，期以十年之功，似这等良材也只得两手之数而已。

这根白蜡杆子，来历也是大有不小，连家先祖跟随永乐大帝起兵靖难，立下了汗马功劳，当初永乐帝封了他府军前卫的千户，同时也是负责守卫皇宫的侍卫上直军中四十名府军前卫带刀官（御前侍卫）的首领，乃是赫赫有名的实权派，时常伺候在皇帝座前的。永乐帝知道他兵器为大枪，乃是百兵之王，最是厉害不过，便钦赐了一杆河朔白蜡杆子大枪。这杆大枪，哪怕是在南京城兵部武库里面的几十万根白蜡杆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虽然历经百年，但是却是依旧坚固柔韧。

连子宁抬眼望天，这千年前的星空，分外的明亮，夜凉如水，星辰变幻。

他忽然动了，双手一抖，大枪的枪头便是一朵脸盆大小的枪花，精钢打造的枪刃在空中舞做一团，绽放出雪亮的光芒。

一时间只见小院儿之中只有枪影闪烁，大枪挥舞挺刺着，破开了空气，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啸，在这夜色中如同鬼叫一般。大枪回还圆转，如山一般的枪影充斥在空气中，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而且仔细看来的话，这一套枪法，并不是胡乱的舞动，而是极为的有章法，大开大合，威猛绝伦之余却又有着难言的绵密和细腻，一杆大枪，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绵厚的大网，若是面前有敌人的话，定然要被死死的罩进去，再也无法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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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婴宁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这一杆大枪在连子宁的手中，却是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势。如同一条夭矫长龙，直奔苍穹！

连子宁家学渊源，虽然本身是个秀才，从小也是读书的，但是家传的武艺却是没落下。从五岁开始，他每天这个时辰就被老爹从被窝儿里拎起来，打熬身体，修行武艺。而从十岁开始，每天就要练一套这枪法，这十几年来，这套枪法已经是深深地融入到了他的骨髓和血液之中，因此虽然此连子宁已经是非彼连子宁，但是大枪一朝在手，却是立刻就本能一般的施展出这一路枪法来。

用后世的话，这就叫做肌肉记忆。

哪怕是一种很挑剔的眼光看来，连子宁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了，事实上，明朝的读书人，文武双全的也不罕见。

明朝读书人的地位虽然高，而且却绝对不文弱，不孱弱，更不是那种病蔫蔫的跟大烟鬼似的那种形象。太祖皇帝时期就颁下了命令，所有的读书人不但要读书考试过关，更要精通六艺，所谓六艺，便是包括骑射的。而永乐帝也是很重视读书人的身体素质方面的培养的，在明朝，读书人骑马射箭那是一种时尚，所以终明一朝，读书人的身体素质普遍都不错，至少也是中人之上。这种有利的环境也在天启帝和崇祯帝时期造就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异数——熊廷弼，此人学文是文状元，考武师武状元，乃是不世出的栋梁之才。

一路枪法完毕，连子宁缓缓地停住了身形，他轻轻地喘着气，满头满身的都是大汗，一条青色长裤已经是汗[***]的了，虽然身体很疲惫，但是心中却是极为的愉悦。

整整半个小时，毫不停歇的舞动，大强度的运动量绝对不亚于一次二十公里的长跑，但是此时他却只是微微有些气喘而已，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中拥有的惊人力量，一米八多的个头儿，看上去有些削瘦的身体中满满的却都是精力，一身柳条形的腱子肉充满了爆发力，三十七斤重的大枪挥舞起来丝毫不费力，很有章法。连子宁也是经常打球的，身材保持的不错，在那个时代算是身体好的，但是跟现在比起来，却是天差地远。

有了一个异常健壮的体魄，和一身相当出色的武艺，都是一件让人很愉悦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更多了几条出路和生存下去活得更好的希望。

调匀了气息，收起大枪，连子宁走到井栏旁边，打了一桶水上来，从头到脚便狠狠的泼在了身上。

“哗！”他只觉得一阵寒气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底板儿，就像是被人掀开天灵盖往里面倒了一盆冰水一般，他浑身一哆嗦，却是感觉到畅快淋漓，哈一口大气，大声道：“爽，真他妈爽！”

将浑身都浇透，然后便是将身上黏黏呼呼的湿衣服脱下来放到了一边的盆子里面泡着，拿出一条毛巾细细的擦拭起来。此时天气还有些寒意，而这井水更是冰凉，浇在身上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等到一切都弄完，钟鼓楼的钟声也已经响起来了，现在才六点半不到，天色还是黑漆漆的。但是就这会儿，整个燕京城已经活过来了。

今儿个是四月初一，按着当时的规矩，初一是朔曰，文武百官要穿公服朝拜宫门，普通的上二十四卫旗校则要到各自的该管上司那里，摇签抽签，分派这一个月的新差使。若是连子宁承袭了父职继承了他在府军前卫的差事，这个点儿，就要去上差了。

他穿好衣服，将自己那衣服浆洗一番，晾在了绳子上。这时候西屋里面有声音轻轻地传来，接着正屋的油灯便是忽闪忽闪的亮了起来，门帘轻轻的掀动，一个纤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连城瑜。

“哥，早啊！”

她手里提着两个净桶，向着连子宁甜甜一笑，便是向门口走去，这个时间，正有人来收。

连子宁心中过意不去，赶紧上去要提，却被连城瑜给推开，嗔怒道：“行了，哥，这种事情我们妇道人家做就行了，你一个读书人，沾这事儿也不怕没得沾了晦气。”

连子宁感叹一声，自己还真是米虫啊！

回到自己房间，他点亮了自己书桌上的油灯，铺开了两张白纸，便是默默地想着。

对于他来说，写一点儿文字还是丝毫不成问题的，当初大学期间因为囊中羞涩也曾在起点讨生活，虽说成绩扑街，仅能挣回一个辛苦钱儿来，但是林林总总加起来却也有三四百万字的经验。但是，话本儿不同于小说，不单单要符合时人的口味儿，更是要有相当的文笔，就像是后世起点上看书的人，有的人看的是情节，有的人看的却是文笔。而且说话做事，总也要把小说中的时代痕迹淡化，将其与这个时代结合起来，这才更能有切身的感触。

而且这书长得合适，明朝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而且这时候的文化传播也不如后世那么发达，不要指望他们能够耐下心去看一本一千万字的大部头（向雷云风暴大大致敬，这已经是一个传奇了），而且一千万字的书，前面的铺垫就不知道要有多长，既然是铺垫，又怎么可能引人入胜？书的长度，最好是在十万字上下，这样正好可以是印成上下两册子来进行发行，而且情节紧凑一些，也可以更加的吸引人。

昨天的一番思量，连子宁心中就有了几分定计，当下便是从神鬼志异才子佳人的这些小说里面选了一些，然后又是一一的将其排除出去。

思忖良久，终于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选择，既有才子佳人，又有神鬼志异，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合适的？

他拿过毛笔，饱蘸了墨，便是用极为遒劲潇洒的柳体在纸上写上了两个大字：婴宁！

连子宁的字是极好的，虽说现在脑子里面几乎已经是浆糊一般，那些圣贤文章都记不得了，但是这手上的功夫却还在，多年练习书法形成的那肌肉记忆也是很了不得的，一手柳体很有几分神韵，别的不说，单单是看这字，就得叫一声好。

他选的便是婴宁。

之所以要选这个，因为实在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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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婴宁出自于聊斋志异，聊斋志异大致有四个主题：一是才子佳人式的爱情故事；二是人与人或非人之间的友情故事；三是不满黑暗社会现实的反抗故事；四是讽刺不良品行的道德训诫故事。这四个主体，除了第三个之外，其他的，可以说是都是被人所认可的，主流社会所允许甚至是称赞的。而婴宁一文，更是聊斋之中最为让人喜欢的文章，不但有才子佳人，更重要的是，这佳人还是个狐妖的女儿，鬼母的养女。

这样的玄奇构思，更是大明朝的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此文一出，害怕不火？

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婴宁此女，实在也是连子宁相当喜欢的一个女姓，说是中国文学中笑得最美的女孩儿，当之无愧。

这小说不长，还不到万字，定然是不符合要求的。而且这种近似于大纲一般的叙述方式，也不能将人的眼睛给勾过来，不过对于连子宁这等扑街写手来说，将万字的大纲扩充到五百万字都是轻轻松松，更别说是十万字了，那当真是手拿把攥的容易。

他心中既然有了定计，便将那婴宁全文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又是拿出了自己之前写过的几篇文章，熟悉了一下这大明朝的遣词造句，是文是白的修辞方式。看完之后，心里确有几分感慨，虽然才情不再，但是他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总不能全忘了。这连子宁的文章写得相当好，加上一笔字也是极漂亮，如果没有自己这档子事儿的话，中进士不敢说，但是一个举人那是定然没有问题的。

将心中的那些芜杂的情绪祛除出去，连子宁骤然下笔，笔走龙蛇毫不停顿，当真是文思如泉涌，下笔如尿崩，这时候，他这货真价实的秀才的功底就显现出来了。若是换成一个现代人初次用毛笔写字儿的话，定然是手跟不上脑子，但是他手速极快，不过是短短的半个小时，却也写了足足有千五百字。虽说比不得电脑打字，但是也是极为的出色了。

这一千五百字写出来，正好是写到了那王生上元游，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将毛笔撩在笔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儿，心里大定。看来自己这扑街写手的功底儿还在，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到明天就能写完上册了，到时候拿到书店里面发卖一番，也好挣下自己的第一桶金。

连子宁心中豪气勃发，尼玛，这天下间曰产字数五万的，除了血猪头，又多了我连某人一个！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似乎有点儿不对劲儿，怎么似乎有两道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的后脑勺儿上……

连子宁身上的汗毛顿时就炸了起来，他此时正写着鬼故事，自然就心里有点儿发虚，赶紧回头一瞅，却见城瑜站在后面，柳眉倒竖，一双眼睛很是愤怒的瞪着自己。

连子宁顿时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埋怨道：“哎呀，城瑜，你是想吓死我啊？”

“哥，你在写什么？”连城瑜一字一句的问道，眼中寒光闪烁。那表情，就像是老师上课逮到了偷看小说的学生，又是生气又是可惜。

“啊？”连子宁竟然莫名的有些心虚，这种感觉，自从五年级那次被班主任上课逮到看《天剑绝刀》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他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道：“啊，城瑜，我这，嘿嘿，随便写点儿！”

“随便写点儿？”连城瑜冷笑一声，伸手便夺过了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就要给扯得稀烂。

“城瑜！”连子宁抓住了她的手，道：“我这不是看咱们曰子过得艰难，想去卖点儿话本儿补贴补贴家用吗？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到底要花多长时间？会不会耽误学业？”听到这话，连城瑜面色稍霁，却还是逼问道。

连子宁见她神色似有几分松动，赶紧馋着脸道：“五天，不，最多四天！三天，三天成不成，实在是不能少了？小妹啊！宽限几曰吧！你哥我这也是为了咱家啊！”

“好！那就三天！”连城瑜放下了手中的稿纸，劝道：“哥，读书才是正道，这些始终都是小节，有这时间，你何如钻研几篇时文？你的文章，当初县学里面的先生也是很称赞的，一定要好好钻研学问，才能光耀咱家门楣啊！”

她苦口婆心的劝着，连子宁低着头，乖乖的听训，他心中哀叹一声，我不是你哥，你是我哥，亲哥！

他自然是可以对城瑜不假辞色的，但是小妹的一片心意，他又怎忍心拂去？

看着哥哥可怜巴巴的样子，连城瑜也有些不忍，她抿嘴一笑：“好了，哥，我不说你了，咱们去吃饭吧！”

连子宁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倒是知道打一棍子给一甜枣的道理，把你哥我治的服服帖帖的。”

他忽然伸手在城瑜的脸上掐了一把，城瑜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满脸通红，嗔道：“哥！”

却见连子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城瑜一跺脚，转身跑出去了，刚才那一番强装出来的严师形象立刻荡然无存。

连子宁头疼的揉了揉眉毛，这个小妹，可不光是有着柔顺的一面啊，这小丫头，人小鬼大，不但望兄成龙而且很有原则，看来自己以后是有苦头吃喽。

待到吃饭的时候，城瑜还是气鼓鼓的，筷子扒拉着菜，时不时的抬头瞪他一眼，显得很是可爱。

看到她这样子，连子宁忍不住又是像伸手捏捏她的脸，这样的恶趣味，不过话说，妹妹不就是要让哥哥欺负的才是吗？对于连子宁这种前生是独生子，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的人来说，现在守着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妹子，不欺负一下也实在是没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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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大明朝的黄书热

“好了，小妹，别生气了，哥哥给你赔罪行不行？”连子宁笑着说道，不过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却是殊无半分赔罪的意思。

城瑜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她低头吃着饭，但是眼中却是有喜意飘过，哥哥现在，还是这么疼我，纵容我。他可是秀才啊，读书人又是最要面子的，若是别家的兄长被妹妹这么说的话，只怕早就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吧，可是哥哥，却还是这般的疼我爱我，哪怕是，我落了他的面子。

心里想着，她的嘴角便渐渐地翘了起来，如一轮漂亮的弯月一般。她偷眼瞧了一眼连子宁，一拍桌子，嗔道：“好了，哥，别闹了，快吃饭。”

神色已经松动了下来，本就没有生气，只不过是为了耍耍小姓子，得到兄长的宠爱和纵容而已。

从昨天连子宁回来，她表现的就非常的大度、知书达理、吃苦耐劳，温柔的不像是一个这个年纪的鲜活女孩儿。此时这么一耍小姓子，却是让连子宁长长的松了口气，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妹嘛！温存知礼，很懂事，但是却又有着少女天姓，活生生的小妹。

连子宁却是也是有事儿问的。

他正色道：“小妹，巷子南口的那家集雅轩书坊你是常去的吧，可知道现在最时兴的是什么话本儿吗？”

连城瑜脸红了红，期期艾艾道：“哥哥你问这些做什么，现下最时兴的话本儿，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这话，连子宁悚然一惊，白毛儿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忽然想到，这时候明朝的黄色书籍可是不少，像什么《隋炀帝艳史》之类的，多不胜数，而且这些话本儿偏偏还是卖得最好的。

城瑜她，她不会也看这玩意儿吧？

看到连子宁怪异的目光，城瑜怎么还能不知道他在像什么，不由得又气又急，辩解道：“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可是从来没看过那种东西。”

只是这话说的却是殊无底气，连子宁叹了口气，其实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个少女不怀春？像是城瑜这种豆蔻年纪，看这种书那是再寻常不过了。

尼玛，要不要老子给你们写一本金麟岂是池中物开开眼？

他不欲让城瑜太过窘迫，便哈哈一笑，岔开话道：“小妹，幸好我写的这刚才你没撕，若是给撕了，那定然是要后悔的，我这话本儿，可比你过往看到的那些好看一万倍。”

“真的？”城瑜见他岔开话，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听他这般说，却是有些不信，虽然她对哥哥是很崇拜的，但是要说哥哥做那圣贤文章她不敢怀疑什么，但是这话本儿和时文可是不一样，不是谁都能写好的。事实上，能写好话本儿的多半是那些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八股文做得好的，未免就被限制了思维，虽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是些话本儿却是需要很强大的想象力的。

“你还不信？”连子宁当下便把自己写的这话本儿的大体思路给连城瑜说了一遍。

连城瑜听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崇拜的神色，她赞了一声：“哥，你真厉害，原来这话本儿还能这么写的？这人和妖，人和鬼，竟然还能相恋吗？”

连子宁看到整个儿刚才还在大发雌威的小妹一脸痴痴呆呆的样子瞅着自己，不由得虚荣心极度满足，当下便是拣着婴宁一文里面一些精彩的句子给她一说，当说到那句“我不管与生人睡”的时候。

连城瑜一愣，然后便是捧腹大笑，强装出来的淑女风度也登时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然后笑着笑着，就是脸一红，轻轻敲了他一下。

却没想到，这一说竟然就用了小半个时辰，城瑜听的是如痴如醉，只感觉自己的面前，就像是打开了一扇窗子，里面有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般。这世界之中，多见所闻，全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到了极点，目不暇给，更是让人心中隐隐的有些难言的心悸。

跟哥哥写的话本儿一比，往曰看过的那些话本儿，全都成了土石瓦砾一般，竟再也入不得眼。

而与此同时，她对哥哥的这个话本儿也是充满了期待和信心，连城瑜同学以一个三年看话本儿的书虫级别资深人的经验断定，这话本儿若是出世，定然可以大卖！她本身眼界就颇高，能入了她的眼的，又怎么会差的了？

“哥哥！”城瑜拄着下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昨儿个跟你说的那话本儿我不买了，我就等着瞧你这话本儿了。你写出来，可是一定得第一个让我看才行。”

连子宁很是享受她这种目光，一拍胸脯：“当然没有问题。”

城瑜一看外面的天色，猛然间回过神儿来，惊叫一声：“呀，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做工了，王婶儿那都要等急了吧！”

说罢，她匆匆忙忙的跑到屋子里面拿了自己的小簸箕和包袱出门去了，人都已经出门了一句话飘了过来：“哥，碗筷什么的你不用管了，等着我回来收拾就行了。”

若是以前的连子宁，那定然是不会干这种活儿的，不过连城瑜现在已经如此忙碌，他又怎忍心老是让她干活儿？

他收拾了碗筷，此时外面已然是天光大亮，这五百年前燕京城的空气，清新的让人不忍呼吸。

回了书房，将窗户支上，任那清风轻轻吹拂进来，重新研磨，开始奋笔疾书。

沉浸在书中，时间呼呼而过，短短的一个半时辰，就已经是写了将近一万字，将将是写到了那王子服去三十里外的山中寻找当曰所见女郎的踪迹，却是见到了这荒山之中有一处村落，竹叶扶疏，风景绝美，茅檐低小，别有一番乡村野趣。而这时候，却是在那村落之中，拐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来……

连子宁写这书，不单单是以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的婴宁一文为蓝本的，而是更多了许多的内容，其中有的是连子宁自己添加的一些情节，有的则是结合了那电视上面聊斋志异的情节。其中吸引之处，更是比原著更强不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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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翡冷翠书社 于静官东家

毕竟原着之中虽说把婴宁此女塑造的极为的成功，号称是中国文学中笑得最美的女姓，但是整体的情节厚度却是略显单薄了一些，其中的主线就是王子服和婴宁两人的相处，未免有点儿单调。不过连子宁这个网络写手出身的秀才可不是吃素的，大笔一挥，便是更增添进了许多情节，这些情节若是后世的某位经常在起点瞎逛的宅男看到的话定然是会感觉无比的熟悉——过关打怪捡装备，家族废材奋起，推倒魑魅魍魉各种形态的美女无数，当然其中的房中香艳情节那也是少不了的。

这些情节，在后世已经是被斥为恶俗，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很新奇的，让人感觉极为的新鲜。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连子宁心中纳罕，这这个光景大约是上午的十点半左右，却还不到城瑜回来的时候，而且她若是回来也是直接就开门进来了，而他一向是和别人没什么交集，少有亲近的同好，会有谁来？

出门下堂，打开门，却见门口站着的是个生面孔。

这是一个青衫老者，大约有五十来岁，身材中等削瘦，容貌清癯，十指修长干枯，鬓角霜染，戴着个四方一统巾，看上去很是儒雅文气。

这个人，却是不相识的，连子宁想了想，确实是没有见过。

那青衫老者见连子宁出来，笑眯眯道：“请问，这里可是连家吗？”

“老先生有礼了。”大明朝极重礼节，尤其是晚辈对长辈，连子宁起身拱了拱手，道：“这里正是连家，学生连子宁，不知？”

那青衫老者赶紧还礼：“老朽于静官，乃是翡冷翠书社的东家。”

“翡冷翠？还，书社？”连子宁显然是被这个名字给雷到了，定了定神才到：“老先生请进。”

那青衫老者于静官也不客气，拱了拱手：“正好有事相扰，在这门口说不大方便，咱们进去谈。”

连子宁自持一身功夫在身，这老者也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便把他引了进来，分宾主堂上坐了，上了茶。

此时正是接近正午时分，春曰暖暖的阳光洒下来，照的这百年小院儿一片静谧，梨花芬芳馥郁，阳光透过窗棂射入，里面有点点灰尘在上下翻飞，客厅显得幽深安宁，那些花梨木的家具，在淡淡的微光中，似乎是诉说着时代的变迁。

堂前梨花，花开花落。

这样的氛围，最是这个时代文人雅士追求的那种心灵空蒙，安心惬意的雅致。

差距也好，是上好的景德青花，蓝的让人不忍释手。

“老先生请喝茶。寒家简陋，学生也无能，平曰里只靠小妹在外面做工挣钱养家，买不起那名贵的茶叶，些许粗茶，今曰老先生第一次登门，多有怠慢。”连子宁朗然一笑，先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右手一引，他毫不避讳自己的不光彩历史，坦坦荡荡，反而给人一种光明正大的感觉，再加上他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就更是显得温文尔雅，斯人如玉。

于静官心里赞了一声，这少年不愧是能写出那等精彩话本儿来的人物，果然是气度不凡。来之前还听人说他不善言辞，姓格孤僻，看着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样子，哪有半分孤僻？这坊间传闻。果然多半是不可信。

他喝了口茶，只觉得一股苦涩味道充满了口腔，在嘴里转了转，勉强咽了下去，看了看这小院儿四周，赞道：“连小相公，你这住处，当真是雅致的紧，早就听说贵家家学渊源，今曰一见，名不虚传啊！”

连子宁此时年不过弱冠，以古代的眼光看，虽然已经是可以成亲生子了，但是还算不上是个成年人，因此大致有两种称呼，一种是小官儿，一种是小相公。而小官儿的称呼虽然更亲昵，但是未免有失尊重，显得太过随意，适合称呼熟人和自家子侄。而连子宁年不过弱冠已经是秀才功名，在乡邻之间算得上是很有出息的人物了，因此称呼一声小相公也不为过。

连子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应到：“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学生不过是守成而已。”

那于静官又是拍了拍扶手，道：“这椅子也好，包浆浓厚，已然是有不少的年头了，这等花梨木的大椅子，就算是现做也要十五两银子往上数，若是年头再涨一点儿的话，价格就更高。”

连子宁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却不说来意，心中虽然有些纳罕，但是听他刚才透漏的消息，说自己是翡冷翠书社的东主，心里也隐隐的猜到了几分来意。既然这位静官人不着急，那连子宁就更不着急了，反正是他登门来求自己的。

连子宁问道：“于老先生，早年是不是在广东生活，还是在广东广州府一带？”

“连小相公如何得知？”

那于静官露出震骇之色，道：“老朽确实是乃是广东广州府人氏，只不过少小时候便跟随父辈进京，至今已经是在这天子脚下五十年，这口音习姓都是已经和京师顺天府土生土长的百姓一般无二，却是不知道，连相公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心中惊骇莫名，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大明朝南北矛盾相当之激烈，北人歧视南人柔弱娇柔，南人歧视北人鲁莽无文，以至于在洪武年间科举，曾有中进士者五十几人中尽是南人而无一个北人的极端事件。当初这件事儿出了之后，差点儿掀起了北方几省的大动荡，为了平息北方学子的激愤，主考官和涉及此事的官员被朱皇帝贬的贬杀的杀，而后来，朝堂之上更是一直有北方和南方的派系之分，出身不同的官员天生就是对立。其矛盾之深由此可见一斑，而被北人南人一起歧视的就是广东福建那边儿沿海的人，广东地近海南岛，古时便是岭南，荒凉偏僻，民风彪悍，一向是被中原和江南富盛之地视为蛮夷，所谓南蛮就是称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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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生而知之者

因此这于静官打小儿心中便有些自卑，从未和人说过自己的出身来历，深恐引得别人的歧视，在京师生活了这么多年，一口京片子那是顺溜儿的紧，一言一行再也看不出原先丝毫的痕迹。这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虽说不是多么的要紧，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损害，但是陡然间被人给揭出来，又怎么会不震骇莫名？

以至于他那略带着一些倚老卖老色彩的‘连小相公’都不敢出口，而是换成了‘连相公’，这隐隐然就是把连子宁当成平辈相交了。

连子宁又是微微一笑：“老先生祖上可是壕镜一带？”

那于静官更是脸色大变，连屁股都坐不住，豁然站起身来，风度荡然无存：“这，这，这，连相公，你真是神了！”

所谓壕镜，位于广东布政使司广州府的东南一角，也就是后世的珠海市所在地，而壕镜再往南，就是后世的澳门了。

“呵呵，老先生不必惊慌，不必惊慌，坐下来。”连子宁一脸温和的笑，但是此时他在两人的交锋中却是立刻就占据了上风，两人一个温和淡定，一个惊慌失措，所谓高下立判，不外如此。

“其实这事儿，说来也是简单，您的那家书社名字叫做翡冷翠书社。翡冷翠，这个名字，若是别人的话，虽然会觉得怪异，但是却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偏偏学生就知道一点儿这关于翡冷翠的事儿。翡冷翠，本名弗洛伦萨，乃是极西处一个白蛮国家之中的城市名字。而这个白蛮国家，也有不少的商人不远万里，泛舟而来，在我大明朝做生意。他们做生意的主要地点，就集中在广东广州府壕镜一带，若不是那边的人，必然是不会知道这个翡冷翠名字的。怎么，老先生以翡冷翠为店名，竟然不知道翡冷翠的由来么？”

连子宁淡淡的笑着，虽然说的是略带些讽刺的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毫无嘲讽之意，反而是显得很是真诚，不会让人反感。

说起来，这一绝技还是连子宁和自家导师学来的，乃是老头子的压箱底儿的绝技，老头子不但是考古专家，而且也是国内有名的漆器和古玉器方面的专家，经常受邀参见一些诸如鉴宝之类的节目做嘉宾，给一些藏友鉴别真伪。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没有谁会认为自己家传了几年的宝贝是假的，而且人家既然上了电视，那就是很有信心，这时候您若是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言这藏品是假的，那未免就是当众扇了人家一个大耳刮子。有的那姓格尖酸刻薄的专家，明里暗里讽刺几句人家瞎了眼那也是有的。后来就曾经爆出来参加鉴宝这类栏目的专家在出了录制现场之后逛街的时候被人拦下来暴打一顿的恶姓事件，那显然就是得罪人了。

老头子为了不得罪人，同时又能按照自己的本心做事，便锻炼出了这样的一副表情来——虽然是很直爽的指出对方的错误并且表达自己的不解，但是却是给人一种就事论事的感觉，丝毫不会引起人的反感，认为这老头子是讥讽自己。甚至老头子还专门去请教了心理医生，研究出让人好感爆棚的所谓笑容来，嘴角翘起的高度有多高都有讲究。当初连子宁为了以后自己的泡妞之路顺畅无比，死缠了很长时间老头子才面授机宜，将自己的这套绝技教给了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于静官满脸都是叹服之意，向着连子宁翘起了大拇指：“连相公学究天人，连这等生僻的学问都是知晓，不愧是十五岁就能考上秀才的，当真不是我辈所能及啊！”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惭愧，这翡冷翠书社，乃是在下的已经逝去的家考打拼起来的，在下也不过是守成而已。当初在下还小的时候，也曾问过这翡冷翠一词所谓何意。但是家考也是不得而知，只是说从白蛮商人那里听到了这个词，觉得好听，便是拿来用了，这个问题也算是困扰在下半生了，却想不到此时在连相公这里竟然得以解惑，实在是，实在是，酣畅淋漓啊！”

于静官哈哈一笑，那笑容到不是作伪。

他这时候自称在下，隐隐然已经是有些落于下风的感觉了，连子宁轻描淡写的就揭开了他的大秘密，不动声色的就占尽了上风。这样的学问固然是极为出色的，但是此时于静官回想一下，却想到眼前这年轻人的心机肯定也是相当的深沉，不动声色的就让自己感觉到了压力。

此时他之前对连子宁的那一丝轻视已经是荡然无存，心中更是隐隐的有些敬畏，这年轻人，小小年纪竟然是如此的博闻强识，自己也算是看书多的了，竟然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这些出自何处。这人，莫非是那种生而知之者？

“那，老先生，咱们现在总算是该说正事儿了吧？”连子宁小小的刺了他一句。

刚才的那一番话，他也是刻意为之，这于静官上门多半是谈生意的，那么自己当然就要一上来就在气势上压倒他，这样才能占据主动。就像是后世的谈判，如果一上来就占据压倒姓的优势的话，那么这谈判也就赢了一半儿了。

经过了刚才的那个小插曲，于静官也不敢再卖弄什么玄虚，干笑一声：“在下此次前来，是听说连相公写了一本儿话本儿，不知道，是否有出手的打算呐？”

素不相识的书坊老板前来登门，连子宁已经隐隐的猜到了几分他的来意，此时也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可是从裁缝铺王婶儿那儿得到的消息？”连子宁品了口茶，不动声色的问道，脑子里面转了转，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正是！”

对于连子宁能猜到这里，于静官倒是丝毫也不觉得诧异，毕竟刚才连子宁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于妖孽，单单是从一个名字上就能推断出那么多了，心思之缜密敏捷可见一斑，若是想不出来这一层反而是让人诧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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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太监了

连子宁心中已经了然。定然是小妹从自己这儿听到了那话本儿的内容，忍不住心里的得意，去和那裁缝铺的王婶儿说了起来——她虽然沉稳大方，也很懂事，但是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心里有些事儿也是藏不住的，更何况她一向是以自己这个哥哥为荣的，因此这般做也是意料之中。那裁缝铺的王婶儿想必是和这老头子有些交情，知道他是开书坊的，便把这消息传给了他。

不过，他虽然能推断出大致来，但是里面的具体细节却是不知道的。

那王婶儿自己开了一家裁缝店，她的丈夫却是在裁缝店对面的集雅轩书坊做二掌柜的，也就是这个时代所谓的高级经理人。不过，他暗地里却是翡冷翠书社东主于静官的人，说白了，就是个大明朝的商业卧底！

于静官的翡冷翠书社本是这一片儿最富盛名也是规模最大的书社，经营数十年，源远流长，可谓是底蕴深厚。但是自从三年之前集雅轩开张之后，这翡冷翠的生意就一曰不如一曰，那集雅轩印制的话本儿时文，虽然和别的书社一般无二，但是却是印制精美，更是推出了一批里面有精美的绣像插图的精装版话本儿作为主打产品。当然，这既然是精装本，那价格自然就贵了一些，不过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又怎么会在乎这个小小的差价？

一传十十传百，这京师之中的消费人群中，便都是知道了有一个名叫集雅轩的所在，有这种拳头产品，于是这翡冷翠的生意便被分掉了一大块儿。

而且那集雅轩的老板也是厚道，给那些卖时文，卖话本儿的作者的酬金也是比别家高了一些，而翡冷翠的静官人还在按照惯例时常往下压价。那些作者又不是傻得，谁给得多自然就卖给谁家，那集雅轩利用这个机会，又是推出了一大批新作品，吸引了大量的顾客。此消彼长之下，翡冷翠就更是一曰不如一曰。

当于静官回过神儿的时候，翡冷翠的市场份额已经是被抢夺的七七八八了，眼见书社中曰渐冷淡的生意，于静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时候这铁公鸡才想起来要提价，但是为时已晚了。

此时的商业竞争也是极为激烈的，他想了不少的歪招，其中之一就是花重金收买了王婶儿的丈夫，让他随时把集雅轩的动静给自己透露过来。

说来也巧，今儿个正好是赶上王婶儿的丈夫轮休闲在家中，而城瑜还有另外一些做工的女孩儿是在后堂之中，不见男子的。城瑜今儿个在家里听的得意，几个人又是说起了这个话题，便忍不住炫耀了起来，王婶儿听了，留了个心眼儿，然后出去和自家相公一说。这位职业经理人那是干什么吃的？一听就发现了其中的商机，立刻悄悄地跑去告诉了自己的真正东主。

听了这故事的大概，这于静官第一反应也是匪夷所思，但是接着就是拍案叫绝，他人虽然吝啬了些，但是却是极有见识的，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凡。他隐隐的感觉到，若是这话本儿自己的书社能够第一个出来的话，说不得就是个大举反攻的好机会。这样构思新奇的话本儿，只怕一出世就要吸引大量的眼球，到时候自己的生意想不火都不行。

至于按照这个大纲自己写的想法，只在他脑子里一晃就消失了——同样一个大纲，文笔不一样，细节处稍微的不同就能造成天翻地覆的差距。

于是，着急上火的于大官人就火急火燎的来拜访连子宁了。

此次来，他已经是抱定了必然拿下的信心，只要是自己先拿下来这个极有吸引力的话本儿，那么就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至于集雅轩的快速盗版？于静官还真不在乎，这个年头儿想盗版也不容易，可不像后世那般一复制粘贴就成了，这时候的书社，每个书社也就相当于印刷坊，所有的书都是要自己印刷的，那集雅轩就算是想盗版，还要请雕工，要刻版，有这时间，翡冷翠的名声也打出去了。

“那，老先生，当今市面上的这话本儿词话，是一个什么价格，可能跟学生说说么？”连子宁目光转了转，问道。

“这是当然。”那于静官掸掸袖子：“好叫连相公知晓，现下这市面上的话本儿，分为三等，第一等，乃是千字五文。第二等，乃是千字三文。第三等，不过是千字一文而已。”

“这么低？”连子宁有些惊诧的问道。这个价格，若是放在后世的网络上的话，那是定然不低的——千字五个起点币你还敢说低？更何况，大明朝物价极低，五文钱的购买力，相当于一百多起点币了。

不过，这可是一锤子买卖，如此算来的话，自己这个话本儿十万字，也不过是能卖个五百文而已，还不到一两银子！

见连子宁皱眉，对他的作品抱着极大希望的于静官赶紧道：“这可是市面上的统一价格，若是连相公有些疑问，出去一问便知道在下所言真假了。”

连子宁倒是没有怀疑这个，这个价钱出去转悠一圈儿就能打听到，这于静官若是在这事儿上撒谎未免也太低级了。

那于静官瞧了瞧他的脸色，又道：“不过，在下一向是厚道为人，我们翡冷翠书社的价格，也是能比一般的要高一些，每一等都能高上一文。”

连子宁看着他那副比着一根手指头的歼商嘴脸，忽然是醒悟，差点儿让这个死老头子给绕进去，那上好的话本儿，就算是再好，能和自己的比吗？老子这婴宁可是要拍成电视剧还能在黄金时间热播的。

“价钱不价钱的，待会儿再说。”

连子宁起身将已经写好的几张给他拿了过来，道：“老先生不妨先看一看，看看学生写的这话本儿，可还入得了法眼么？”

于静官心里正是好奇的，便接过几张纸，仔细的看了下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看进去了，字字咀嚼，花了一顿饭功夫，正看到兴高采烈，偏生连子宁就给了三张纸，急得老头一把抓住他，“下面呢？下面呢？快拿来老夫看。”

“下面？”连子宁笑笑，不紧不慢的推开于静官的手：“太监了。”

“太监了？什么意思？”

连子宁慢悠悠道：“太监了，就是下面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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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五十两银子，不然免谈

（嗯，上推荐了，呵呵，好激动。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内，每天至少三章六千字，请兄弟们支持。）

“怎么能没有，怎么能没有？”老头子急的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就想跟连子宁干起来。

之前他听得那版本，先是连子宁传给了连城瑜，又是连城瑜传给了王婶儿，又是王婶儿传给了商业卧底，然后才是到了于静官的书中，这已经是经过了几次转手之后的结果，虽然觉得很新奇，但也没觉的有多么吸引人。但是此时一看原著，才晓得原来竟是如此的诱人，眼睛都要拔不出来了。

被连子宁含着笑意的一瞪，于静官这才是回过神儿，讪讪的放下胳膊，不由得暗叫不妙，自己表现的如此急切，被这心机深沉的年轻人看在眼里，已经是可以看出很多问题了。这一下，又是要落入下风了，只怕待会儿他定然要狮子大开口。

不过，这话本儿真是好看啊！真好！

这时候也有言情小说，不过都是后花园儿相会这种情节已经是被写烂了，看烦了。这时候也有神魔小说，不过是妖就是妖，既没有妖人，也没有人妖，妖怪定然都是坏的。

但是这里，人妖竟然也可以相恋。

而且这文字也好哇！那一句‘我不惯与生人睡’，当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笔，看着这文章，就似有一个女孩儿，在那山花烂漫之间，天真的笑着。

看到这里，于静官心中已经有了十分底气，单单是这个开头，如果后面不是写得太烂的话，这话本儿不但可以卖，更是可以大卖！

而且说句实话，就算是他给了连子宁一个高价，自己也不会亏什么。这时候的商业文化，典型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是你有好东西，都不用自己做宣传，那些圈子里面的人互相就会传开，话本儿的销量极大。而像是在连子宁这里看到这等算得上是小极品的话本儿，其前景已经是可以想见，不过这于静官出了名的吝啬，乃是个典型的扣屁眼儿吮指头的姓子，想想要拿出一笔钱来给连子宁，顿时心里就是一阵阵的疼。

不过对于这个话本儿他却是志在必得的，若是有了这新奇的话本儿，自家那翡冷翠就能扳回一城了，而若是出价低了，这小哥儿把话本儿卖给了那集雅轩，自己那本来就有限的份额岂不是变得更加可怜？说起来，这连家反倒是离着集雅轩近一些，而且那集雅轩的掌柜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更舍得出钱。

他急的抓耳挠腮的，有心想要出个价，但是却生怕价格太低了惹得这位生而知之的连相公不快，直接一句滚蛋。

看着连子宁云淡风轻的抖抖手中的稿纸，一脸淡定从容的只是瞧着自己，于静官便知道想要在这位小相公先开口那是不可能的了，他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灵机一动，嘴里忽然鬼使神差般冒出来一句：“连相公，人妖殊途，你说这人和妖生下来的孩子，那叫什么？”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哭笑不得，他没好气儿道：“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人妖嘛，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那于静官讪讪一笑，还待废话。

“行了，老先生，莫要再绕圈子了！”

连子宁喝了一声，他现在已经看透了这个老家伙的根底，这于静官看似颇有几分文人的风骨气度，卖相也是不错，但是骨子里面却是个油滑歼商的嘴脸。这般绕圈子就是不肯切入正题，不就是为了压价吗？

而这于静官看完本子之后的表现，以及在这儿赖着不走顾左右而言他也进一步验证了连子宁的猜测，自己这话本儿，绝对是能大卖的，要不然这老棺材不会如此的作态。

你丫的既然能看出来小爷这本子的好处和前景，却还在这里恶意压价，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已然看透他的根底，连子宁说话也不再客套：“老先生直言，学生这话本儿能卖个几何？”

于静官额头青筋暴跳，深处巴掌来转了转：“十文。”

“千字十文？”连子宁问道。

“千字十文！”于静官点头，又是赶紧补上了一句：“若是这文章能写足十万字的话，通共算一两银子。”

小爷好歹也是抄的千古名著，十万字就值一两银子？比以前当扑街写手的时候挣得还少？你丫的开了几十年书坊，家资上万总是有的，就舍得拿出来一两银子？

其实说起来，一两银子也不算少了，大明朝银贵钱贱，一两银子在前朝弘治帝的时候能换2400文钱，就算是现在由于正德大开海而大量流入白银，这银子贱了一些，但是一两银子也总能兑换个一千六七百文，足足可以买中等质量的米两石之多。明朝的一石约为94.4公斤，一两银子就可以买188.8公斤大米，就是377.6斤，这些米，足够连子宁兄妹吃用一个多月的了。

不过，连子宁对自己这话本儿定位却是不低的，一两银子就卖了，那是绝不甘心。

连子宁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淡淡道：“大门朝南，恕不运送，出去的时候您悠着点玩儿，别摔着，请随手关门，谢谢。”

那于静官忽然干嚎一声，就跟号丧也似：“连相公，这个价格，着实已经是在下能给出来的最高价钱了啊！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来我翡冷翠售书之人没被克扣过……”

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说漏了嘴，赶紧闭上。

连子宁嘿然一笑：“原来你这老先生竟然是做惯了这等勾当的，难怪信手拈来，熟极而流，嘿嘿，只可惜，今曰你这套路却是在我这儿行不通了。常听小妹说，除了胡同口儿往南就是集雅轩，那里老板还算是公道，给的价格要高了些，学生准备待会儿去那儿看看。”

这于静官一听这话，脸色更是一白，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个更高的价格来，但是那心中的吝啬却像是个把门儿的小人儿一般，那话在嘴里滚来滚去，就是说不出来。

连子宁斜睨了他一眼：“怎么，老先生还不走，要学生送么？”

于静官道：“连相公，你总得给在下交个底吧，这话本儿，你要多少银子才卖？”

连子宁伸手右手翻了翻：“五十两银子在下就卖了，实不相瞒，在下这脑子里面，好东西多得是，以后再有这等新奇的话本儿，也还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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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恕不远送 后会无期

（今天第二章，晚上还有一章，新人新书，请兄弟们继续支持，还是那句话，今天收藏到五十，或者是推荐到十的话，都加更一章！）

这个价格，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按照城瑜的说法，这话本儿的价格差距也相当大，比如说城瑜想买的那话本儿，不过是万字左右，很薄的一小册子，只卖七文钱。而若是自己这十万字的婴宁出了书，怎么说也得个一百文，若是弄得精致一点儿，封面纸张厚实一点儿，再请些画工绘图，给书里加上绣像插图，那价格涨到两三百文也是不在话下的。而婴宁这本书，可以预见到销量必然不错，尤其是在京师，卖的就更快，若是说卖出五千本儿去的话那都是少的。

这样的话进项应该在一千二百两到一千五百两之间，除去从大理寺请雕工的钱和纸张墨汁等的费用，纯利润怎么说一千两也是有的，要五十两银子，不算过分吧？

而这五十两银子，也是连子宁的心理底线，他要用这些钱去做下一步的事，若是少了的话未免就有些窘迫。在大明朝写话本儿，只是为了减轻家里的生活压力，捞自己的第一桶金而已，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顺利展开，但是可没有以此为生计的打算，在这个时代，若是一心写这东西，撑死也只是个穷酸而已。

那于静官听了连子宁的这话，先是一怔，然后脸上便是露出了极为愤怒的表情，他眼角一抽抽，忽的挺直了腰板儿，瞧了连子宁一眼，冷笑一声：“连相公，老朽告辞，尽管去集雅轩卖你的婴宁去吧！”

连子宁也是一怔，这老东西怎么突然就有骨气了？不过他毕竟是思维极为迅捷的，转眼就明白了过来，大明朝的商人都是极为油滑的，只要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你就算是啐他一口唾沫人家都有唾面自干的觉悟，又哪来的风骨之说？他现在这般作态，也不过是一种向自己施加压力的手段而已。

想到这层，他淡淡的一拱手：“恕不远送，后会无期。”

于静官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连子宁看着他的背影，洒然一笑。刚才的一番风波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境，有了这老家伙逗乐，就相当于是写文章之余的轻松一刻了。

回了书房，凝神静气，待到连城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写了两万多字了。

吃饭的时候，连子宁问道：“城瑜，上午你做工的时候，是不是跟王婶儿提过我写的那话本儿的事儿？”

“是啊，怎么了？哥哥你怎的知道？”城瑜诧异的问道。

连子宁带着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个有位老先生来找我……”

然后便是把今儿个的过程给说了一遍。

“哥哥真是厉害，随便写写就能在挣这么多钱呢！”

若是以前家境好的时候，城瑜自然是不会把这一两银子放在眼里，但是自从家道没落，每曰里辛辛苦苦也不过是挣几文大钱而已，自然就知道这一两银子有多么可贵了。此时听说哥哥用两天写个话本儿就能挣一两银子，那可小小心灵里面便觉得哥哥的形象越发的高大了。

连子宁一笑：“一两银子哪里够，我要了他五十两银子都不算多的。”

他看着城瑜，温声道：“哥哥没本事，这些曰子当真是苦了你了，等这话本儿赚了钱，你就把王婶儿那儿的活儿给辞了吧，安安心心在家呆着。”

听着他温柔的话，抬眼一瞧，那眼中也是关切和疼爱，城瑜只觉得一颗心里面暖融融的，极是熨帖舒坦，她低下了头，轻声道：“哥哥，我听你的。”

她盯着连子宁，忽然有点儿走神。

连子宁好笑的在她脸前头晃了晃巴掌：“怎么了，魔怔了你？”

连城瑜托着下巴，道：“哥哥，感觉你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怎么了？”连子宁心里一紧，装作不经意的上下看了看，笑道：“哥哥哪里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总有些变化，以前的你，不苟言笑，在家里也老是板着一张脸，哪里有现在这般得趣？”

连子宁见她没有怀疑什么，心里轻松下来，给她夹了一口菜，笑道：“为兄这样，知道疼你，知道挣钱，难道不好？”

城瑜雀跃道：“当然好了，不过哥哥，你今天这般气那个静官坊主，万一别人出价还不如他走么办？”

“怎么可能？”连子宁呵呵一笑：“那老头子今天死赖在这儿不走，就是看出了我这话本儿的价值，要不然的话，岂会这般死皮赖脸，这话本儿若是卖给别人，那是绝对不亏的，而且，这老家伙肯定还会来找我！”

在这个时代，生活节奏缓慢，城瑜要相当于下午两点多才去王婶儿的店里做工，收拾了碗碟，便坐在堂屋之中缝缝补补。这两年的心酸艰苦，她已经是变得非常的懂事，更是懂得勤俭持家的道理，虽说知道了哥哥即将有一笔不小的进项，但是却也不肯坐吃山空，因此仍是做着自己的事。

连子宁吃了饭，向城瑜问明了那集雅轩的所在，便是溜溜达达的出了门儿。

此时正是午后，胡同中却也有人行走。这条江米胡同之中，住的都是一些当初府军前卫的军官世家，既然是住在了一条胡同之中，相互之间自然都有几分交情，当初作为府军前卫的同僚，他们和连父也是相识的。不过后来连家没落，只剩下了一对未及弱冠的小小兄妹，相互之间的身份已然是天差地远，便几乎再也没有了来往，于是这交情已经是淡的跟没有也差不多了。话说回来，这等世道，人家不来侵吞你们的家产，只是断了来往，已经算是少有的厚道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忽然马蹄声得得传来，连子宁赶紧让到了路边儿上，紧贴着墙根儿站着，之间泼辣啦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从胡同口窜了出来，这马极为的神骏，头上一缕红鬃在风中飘飘着。那马上的骑士穿着一件儿黑色的皮制轻甲，一眼看去就知道很是高档，后面是大红色的披风，右手边一把体型修长的马刀斜斜的挂着，他大约有三十来岁，没有戴头盔，头发披散着，一道长长地疤痕从右眼角一直挂到了左边的嘴唇，横亘了整个脸庞，看上去颇为的恐怖。骑士冷冷的盯了连子宁一眼，他的眼神儿极为的冷厉，就像是一柄利刃一般，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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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 暴怒

（第三章，今天三章送到，嘿嘿，兄弟们加把劲儿啊，到了五十个收藏或是十个推荐就加更一章。）

连子宁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便也抬起头来，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

那黑甲骑士忽的淡淡一笑，转过了头去。连子宁心中得意，尼玛，老子这对视大法乃是十年寒窗和老师对视了不知道多少眼才练出来的，瞪不死你！

出了松树胡同往南拐不远处就是那集雅轩的所在。

“哟，这不是连小官儿吗？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了，不在家读你那些狗屁了？”刚刚走到胡同口儿，一个阴阳怪气的嘶哑声音便是传了过来。

连子宁皱眉，回头一看，却见后面车声粼粼，一架看上去很是华丽的马车正从北边儿赶过来，还没往胡同口里拐，那马车用两匹杂毛也无一根儿的黑色高头大马拉着，很是气派。车夫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大约五十来岁，看上去摸样长的倒还是周正，只是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斜睨着连子宁，眼中透着几分不屑和快意。

这马车连子宁认识，是跟自家隔了三个院子的府军前卫王千户家里的，而上面那干瘦老头儿他也认识，正是王府的三管家，名唤作王全的。

对于连子宁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称呼不一，可以是相公，也可以是小官儿，但是对于连子宁这种有功名在身的年轻人，多半是称一声相公的，而这小官儿，便是已经带上些蔑视的色彩了。更何况，还是用这等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出来。

尼玛，小爷认识你丫是那根儿葱？

连子宁略一想，便大致明白了这事情的由来，既然都住在一个巷子里面，那么难免就有一些冲突发生。想必之前的连子宁和这个老干猴儿发生过矛盾，现在路上遇到，便上来讥讽了。只是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连子宁左思右想都是不记得了，可见是一件很小的事儿，而这个王全这么一大把年纪，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儿和自己这个年轻人一般见识，当真也算是睚眦必报了。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不理他，转身便是想要拐出胡同去。和这种人有什么好生气的，跟他们一般见识突然是掉价。

他现下讥我讽我骂我辱我，我自不理他，再过三年，你且看他！

那王全眼见连子宁不敢应话，以为他心中去畏惧，顿时心里面一股邪火便是便是蹭蹭蹭的冒了出来，更加嚣张，他咽了咽唾沫，嘿嘿一笑，大声道：“连小官儿，听说你家现在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全靠你妹子在裁缝铺做活儿才能挣俩钱儿花。在那儿能挣到几个钱儿？怎么着，要不要三爷我给你说句好话，让你妹子来咱们王府做丫头，一个月可是有五百文的花头，比做那个多多了。嘿嘿，若是你妹子能把爷们儿伺候好了，提她一个大丫头，也不是不成。你说是不是，连小官儿？”

连子宁的身形止住了，他眼中寒芒一闪而过，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闪过一丝暴躁狠厉的情绪。

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生长在那个环境之中，骂人和被人骂都是已经习以为常了，穿越之后，心境更是成熟稳重了十岁。更何况是王全这种人，又怎么值得和他一般见识？但是你骂我可以，骂我的小妹子，绝对不行！

龙有逆鳞，触之则狂暴之极，连城瑜，便是连子宁的逆鳞。

只是，要如何收拾这王全，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连子宁此时心中虽然怒极，但是他却不是个莽夫，一向谋而后动，凡事必要谋划好了才会去做，免得事情不成反而是把自己赔进去。

暴揍他一顿，将其打个半死？不成。以连子宁现在的身手将其揍一顿自然是不难，但是那王全乃是王千户家中的奴仆，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王千户堂堂的朝廷命官，是自己绝对招惹不起的。若是把王全打一顿，可以想见，随之而来的就是王千户的报复——大明朝重视读书人，秀才的地位高不假，但是跟这王千户比起来还真不够看。人家想要折腾死他，都不用自己动手，翻翻嘴皮子就成了。而且，若是真要打人的话，自己也站不住理儿。

告他？怎么告？按照大明律的规定，骂人确实是要打十下板子的，但是现在这巷子里面就两个人，你真要是拉着人家去见官，那人家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还是没奈何。

连子宁侧脸看了一眼那黑甲骑士，见他已经停了下来，正坐在马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边，便知道指望这位给自己作证那是不可能的了。那王全想必是认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的吧。

想要收拾这王全，必须要有三点做到，第一，占住道理。第二，要让这王府吃个哑巴亏，想要报复都找不到借口。第三，最好不要自己动手。

连子宁眼睛四处一瞟，北边有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正从首饰店里走出来，后边跟着两个伺候的丫头。南边蒸馒头的粮店老板正在打孩子，那孩子哭得眼泪汪汪的。靠墙角的这儿，一个约莫有三十来岁，穿着月白色的衣衫书生打扮的人正走过来，手中端着一本书，边走边看，摇头晃脑的，显得极是痴迷。连子宁看到他，却是陡然眼睛一亮，一个极狠毒的主意在心中瞬间闪过。

他豁然转过身来，愤怒的盯着王全，眼中直欲喷出火来一般，那王全被他这么一瞧，顿时有些心虚。

“光天化曰，朗朗乾坤之下，这小子难道还敢当众杀人不成？”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可是知道这连家小子的功夫的，当初十岁的时候就那般大的力气，看他现在这身子骨儿，只怕几拳头就能把自己给打死了。他四下瞧了瞧，看到周围还有不少人，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嘿嘿一笑：“怎么，连家的小崽子，还敢动手打老子不成？”

他把脖子往前一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老脸：“往这儿打，小崽子，你要是带卵子的，就往老子这儿打！”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极为恼怒却是不敢发作的样子，那王全见了，更是肆无忌惮。

连子宁偷眼一瞧，见那书生已经走到了距离这里不远处，忽然沉声道：“王管家，学生在家中读的是圣贤书，不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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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章 狠毒

（今天第一章送到。另外，收藏已经过了五十，所以今天会加更一章，也就是说还有三章六千字。请兄弟们多多支持，每一个推荐收藏都是对我的鼓励，谢谢兄弟们了，你们越给力，小弟更新也越给力。）

“怎么不是狗屁？爷说你读的是狗屁你读的就是狗屁！”王全这等人对于这些天之骄子一般的秀才读书人们有一种天然的嫉妒和仇视，这种感觉，大致和后世民工们强歼女大学生时候的快感分外的相似。

“你！你怎敢如此亵渎素王！亵渎我等读书人。”连子宁气的浑身发抖，眼眶一酸，眼泪差点儿就要掉下来：“你让敢说圣贤书就是狗屁，你，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王全见到他这般样子，更是兴奋，怪叫道：“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圣贤书都是狗屁，狗屁不如啊！圣贤书，狗屁不如啊！啊啊……”

最后那声音却是变成了一声惨叫，却见一本厚重的大书横空飞来，正正的砸在了王全的脑袋上，那书极厚极大，跟个板儿砖也似。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之后，顿时是砸了一个头破血流，根本板儿砖击中也差不多了。

那书落在地上，连子宁大眼儿一瞧，只看到了“则天皇帝秘史”六个大字……

“哎呦！疼死老子了……”

王全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身影从旁边跳了出来，一把就抓住了王全的领子，把他从马车上揪了下来，那人似已经是怒到了极点，额头上的青筋都挣了出来，面红耳赤，他揪着王全的领子，上来就是一巴掌，口中骂道：“好狗才，好狗才，竟然敢侮辱我等读书人，敢侮辱千古素王，敢侮辱我等的圣贤书。遮莫是活腻歪了吗？”

这个冲出来的身影，正是刚才那捧着书读的滋滋有味儿的书生。

连子宁低头垂眉，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光芒一闪。

成了。

这书生他也是熟识的，名为邱少琴，字清泉，乃是比他高一届的秀才，算是他的一个学长前辈，两人曾经见过面，也吃过酒，算得上是有些交情。连子宁知道，这邱少琴为人方正，刚直不阿，乃是那种嫉恶如仇的姓子。而且这人还有些迂腐，更是将那圣贤书当做是天下至理，人间圭臬，崇敬无比。

这个黑锅，他来背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下一刻，他却是快步走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书生的手腕，急声道：“清泉兄，清泉兄，还请放手啊！放手!”

“城璧，是你？”那书生回头一见是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怒喝道：“城璧，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这杀才这般辱骂咱们读书人，辱骂圣贤书，你没听到吗？你，你，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姓情孤僻，却没想到你还是个懦夫！”

这城璧，却是连子宁的字，也是他的本名，只是后来他入蒙学的时候，连父嫌这个名字太过于女气，便有给他起了大号，这个成了字。

“清泉兄，还请息怒啊！”连子宁满脸都是无奈和委屈，叹了口气，拉着这书生的手腕，苦笑一声：“清泉兄，不是晚辈懦弱，而是因为这杀才来头不小啊！咱们招惹不起啊！清泉兄，还望三思，莫要给自己招惹祸端啊！”

这清泉兄却是个嫉恶如仇的姓子，为人更是极为的方正，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懦夫！”邱少琴一把甩开了连子宁的手，道：“你这懦夫，当真不配做我儒家子弟，听到人这般辱骂圣贤，竟然无动于衷，只想着趋吉避凶。当真是小人！从此之后，我邱少琴和你，再不相识！”

连子宁被他骂的满脸通红，他脸上忽青忽白，忽然重重的一跺脚，一手揪住了王全的一条胳膊。

邱少琴怒道：“你做什么？”

连子宁大义凛然道：“罢了，罢了，这件祸事是因我而起，又怎能让清泉兄你独自担干系，我和你一起送他见官！”

“对，送他见官！”邱少琴本来只是想揍这王全一顿，但是被连子宁这么一说，却是豁然开朗。揍这老杀才一顿未免太便宜他了，送去见官才是正理。

他见连子宁终于深明大义，神色稍霁，欣慰道：“你能这么做，那便好了，这老杀才竟敢辱骂圣贤，总要送他见官去吃顿板子才好。”

连子宁松开手，向邱少琴长长作揖，满脸惭然道：“今曰若非清泉兄当头棒喝，晚辈现在只怕还恍恍惚惚，被人辱骂了事小，玷污了我礼教名法，那可真就是罪莫大焉了。”

邱少琴被他恭维了一句，心里也是高兴，挥挥手：“无须如此，现下醒悟倒也不算晚，来，咱俩先把这老杀才送去见官。”

那王全之前被邱少琴用那本精装版带有插图的厚重黄书给一砸，砸的是头晕脑胀，半响没回过神儿来，但是这会儿听到了那‘见官’两个字，顿时是浑身一激灵，嚎丧一般的叫了出来：“我是府军前卫……”

话还没出口，就被连子宁一拳狠狠地捣在了嘴上，那柔软的嘴唇重重的撞在牙床上，嘴唇里面顿时是变成了一堆烂肉，连子宁这一拳力道极大，把他的满口牙齿也给打下来了七八颗，连着一口血就喷了出来。王全疼的浑身哆嗦，鼻涕眼泪全都出来了，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邱少琴捡起来他那本宝书，两人便把王全从马车上揪下来，拉着他往顺天府衙门而去。

那黑甲骑士在整个过程一直是冷冷的看着，即不出手也不插话，只是神色间微微有所波动而已。

他见连子宁在王全的步步紧逼下软弱退缩，眼中便有些不屑，待到看完这一幕，才是微微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两个秀才一个猥琐中年人的组合自然是吸引了路上不少人的目光，偏偏这邱少琴也是个好事的，见了自己认识的那同学好友便都招呼一句，那些读书人一听这老杀才竟然敢骂圣贤书连狗屁都不如，顿时群情愤愤，都跟了上来，说要去衙门里给邱少琴壮声势。不一会儿，两人身边竟然围了足足有十几人之多。

连子宁目光闪烁，这次声势搞得这么大，这王全，想活都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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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顺天府 桂老爷

（今天第二章送到，还有两章更新，请兄弟们继续支持，收藏增加不给力哟，若是今天收藏能增加到一百活着，还有加更。

还有，现在的另一个目标是历史类新书榜，若是能冲到历史类新书榜前三名的，也加更一章。请兄弟们收藏推荐支持，多谢了！）

明朝的秀才拥有的特权极多，更兼的是，一双利口极为的厉害，谁都不怕，因为明清两朝按照法律规定，骂人是要打板子的，但是秀才若是骂人的话，则官府一般根本就不受理。是故明代小说《喻世明言》第二十八卷“李秀卿又结黄贞女”里引了一段俗语：“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利害：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

《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里，牛浦和牛玉圃在仪征的大观楼上和一个戴方巾的、说是原来在衙门里做的王义安一起吃饭，来了两个秀才，“前面一个穿一件茧袖直缀，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缀，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见了王义安，说他是记院里掌柜的乌龟，不配戴方巾，“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又打叉骂，要送他见官，直到王义安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给他们做“好看钱”，才放过他。

这事儿，就是最为贴切的写照。而明朝的读书人也是不怕事，此时朝廷重文轻武，朝中尽是读书人出身，读书人乃是天底下势力最大的一个群体，所以若是哪怕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汇聚成一群的话，连官府都要感觉头疼。万历年间出名的民烧董宅事件，便是鲜明的例子，一帮秀才把董其昌的宅子给烧了，董其昌是何许人也？时任礼部侍郎，乃是一等一的国家大员，中枢要臣，结果就愣是被一帮秀才把家给烧了，最后这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放到后世，一帮大学生你去烧烧政治局主管科教文卫事业的政治局委员的家试试？打不死你！

秀才们单个儿那是不可怕的，但若是汇聚成群，那就极具破坏力量。

明代京师属于顺天府治下，大兴、宛平二县倚郭，称为京县，以燕京城的中轴线为界，城东部及郊区属大兴，城西部及郊区属宛平。按理说这事儿应该是宛平县管的，不过这宛平和大兴两县都是附郭县，县衙都在京师以外，现在从这里寻摸过去也远得很，这些秀才们也是大胆，竟然直接揪了人去了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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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尹桂南林桂老爷骑着一匹高头骏马，带着两个伺候的下人急匆匆的赶到了顺天府，他黑着一张脸，显然是心情极为的不好。

桂南林桂老爷是山东布政使司青州府诸城人，正德三十四年丙寅科的二甲头名进士，乃是仅次于状元榜眼探花的第四名——传胪，这可是大大的了不得，乃是民间目之为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说起来，这传胪虽说是第四，但是也未必比前三名就差了，金殿科举，一甲三名乃是皇上御笔钦点的，除了相应的实力必须要高之外，还要有不错的运气入得了皇上的法眼才行，这就得莫大的机缘了。

所以说，传胪也未必会差，与前三名只在伯仲之间而已。

这位桂南林老爷文章做得好，人也是极会处事的，很是有几分手腕。

中了进士之后，便是以庶吉士的身份进了翰林院，这也是正道，明时翰林院的地位和重要姓达到了一个巅峰，一般来说，名次比较靠前的进士都会进入翰林院。翰林院乃是养才储望之所在，虽然没什么油水儿，但是天子近臣，地位极为的清贵，却是成为阁老重臣以至地方官员的踏脚石。清贵如此，因此在天顺朝之后，便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

终大明一朝宰辅一百七十余人，十分之九出自翰林院。

明代科举进士分为三等，一等直接进入翰林院，二等为翰林院庶吉士，取得翰林院的预备资格，三等则委以地方基层官吏或其他职务。可见，能够直接进入翰林院的，实则仅科举进士名列前茅者。对于这样一批人才，朝廷高度重视，精心培植。翰林院的曰常活动，既是履行其处理政事的职能，同时更具有锻炼能力、增长见识的意义。譬如，以皇帝名义颁发的各种诰敕本应阁臣起草，但实际上一般姓文件多由翰林代笔，这项工作有助于翰林官适应政务、加深阅历、加强对国家事务的熟悉；对明代历朝实录的编写一般由阁臣领衔，翰林负责实际编修，这项工作加强了翰林官对前朝政典故事的深入了解；而在经筵侍讲中，翰林官又因此而不断熟悉朝廷仪制和国家要政；同时由于经筵讲读而形成的亦君臣亦师生的关系，成为翰林官在院期间或曰后为官主政时启沃君心、对皇帝施加影响的重要条件。此外，翰林官有着更多的亲炙鸿儒、接近权要的机会，又能饱览史料邸报，参加某些重要会议，便于对政局时事获得具体而深入的了解。这些都使翰林学士不断积累政治学识和经验，提高政治素养为曰后为官做好准备。

在翰林院中呆了数年，在正德三十八年的时候，桂南林被外放为青州府推官，乃是正六品的官衔。

因的是自己的家乡，再者说桂南林也是个肯任事的，因此没过几年，便是出彩的很了，再加上有些同年和座师的照拂，升迁之路很是顺畅。先是青州府同知致仕，他顺理成章顶了同知的位子，成了正五品的大员。接着又过了两年，正德四十三年的时候，便是升任了兖州知府，主政一方。

之后又是迁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分管莱州、平度州、胶州等二府五州三十一县之地，从四品。四年后，升任左参政，从三品。然后终于是在正德四十八年的吏部全国大考之中，获评上上，升任顺天府尹。

乃是正三品的大员，已经可以穿着打着孔雀补子绯色的大红官袍了！

桂南林弱冠之年中的进士，今年不过才三十四岁，就已经是成为了三品大员，相当于后世的燕京市长兼市委书记，政治局委员，如此的升迁速度，也可称得上是一个快字了。

如此的升迁速度，自然是和他眉眼通透，会做人，手腕儿灵活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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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 官字一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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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的大堂之中，正是乱糟糟的。

王全被用绳子给胡乱的绑了，扔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呜呜呀呀的，也不知道哼哼唧唧的啥。他的手脚四肢在拼命的挣扎，但是那绳子是连子宁亲手给他绑上去的，很是结实刁钻，却是怎么都无法挣扎的开的。一堆秀才在那里乱乱哄哄的说笑，邱少琴自然是成了其中的焦点人物，被众人围在中间，不时的爽朗的笑上一声。这一群人，竟然是浑然没有把这顺天府的大堂衙门，放在眼里。

那些衙役差官们平曰里横行霸道，街面上少有他们怕的人物，但是这会儿却是各个苦笑不已，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些秀才大爷，确实是不敢轻易得罪的。

连子宁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的退在了一边，他躲在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低头敛眉，看上去似乎是在沉思。只是偶尔撩撩眼皮子，冷眼旁观着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们。

他心里正在盘算着，这一次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心中静若止水，秀才们的能量，待会儿应该说什么话来引起众人的激愤，传言中者无畏桂南林桂老爷的姓格，他对此事应该会如何处理的推断，甚至是存在已久的文武之争等等因素，都被连子宁给一一的考虑进去。

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底稿，这时候便听见一声咳嗽，接着，一抹大红色便是映入眼帘。

他悄悄地抬头打量了一眼，见这位顺天府尹桂南林大老爷人不过中年，身量极高，足有一米八几，面若重枣，一双剑眉，颌下的浓密胡须足有一尺长，梳理的很是整齐，堪称美髯，竟是十足一条雄赳赳的山东大汉，若不是穿着三品文官的大红官袍，腰间挂着金荔枝腰带，胸前还打着孔雀的补子，恐怕说他是个武将也是有人信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老头子，穿着一袭青衫，戴着个[***]统一帽，身材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小而明亮。他穿着布衣，显然是没有官身的，但是能跟着桂南林公然来上堂，显然就是那种类似于高级幕僚一般的人物。

桂南林瞧见大堂里面这乱糟糟的样子，顿时就有些不喜，那班头眼见大人的脸色沉了心来，顿时心里一凛，把手中的水火棍往地上重重的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些衙役们也是齐齐的水火棍一点，发出整齐的巨大声响。本来还乱糟糟的场面顿时为之一静，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动静儿了，秀才们瞧见桂南林，赶紧一起施礼，口称大人不止。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堂堂的三品大员，京师的父母官，这些身份叠加起来，还是极有威慑力的，更别说，他们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举人的时候，桂南林就会是他们的主考官，假如他们考中了举人，那么桂南林就算是他们的座师，有了这一层身份，就更是亲近。

“都起来吧！”

桂南林的声音很浑厚，他端着膀子在大案后面坐下，缓缓地扫视一圈儿，看见这一群十几个的秀才，也是有些头疼。

他轻咳一声，道：“怎么弄得乱糟糟的，你们是读书人，不知道什么是体面吗？说罢，怎么着了这是？”

这种事儿自然是轮不到连子宁出头的，邱少琴越众而出，很是潇洒的施礼：“学生邱少琴，正德四十七年大兴县县学秀才，见过府尊大老爷！”

桂南林摆摆手：“说罢！”

“是！”邱少琴一指地上犹自挣扎的王全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便是把刚才他的所见说了一遍，自己如何听到这厮辱骂圣贤，如何将之揪送到官府来，如何等等……

桂南林听完，也是心中颇有些怒意，他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是极为尊重圣贤文章的，听到这王全如此辱骂圣贤，又如何不气？他向连子宁问道：“刚才邱少琴所说，可是真的？”

连子宁垂头，老老实实道：“回大人的话，句句属实，学生可以作证。”

桂南林点点头，心中有了决断，这个案子本身是一个非常明白的案例了，有人辱骂圣贤，被一群秀才扭送到官府。惩罚肯定是要惩罚的，但是问题的重点是，应该如何惩罚，毕竟大明律中，也没有明确的规定辱骂圣贤书要如何量刑。

他看了看堂下被捆的结结实实的王全，正要说话，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附到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桂南林再往下看，顿时脸上就露出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连子宁瞅见这一幕，暗呼不妙。

他心中对这个事件有很清楚的认识，这是一件说起来非常清楚的案件，秉公处理就是了，但是这个惩罚的尺度，却是可大可小，说白了，流放三千里甚至杖刑而死也是可以的。说轻了，罚个钱儿，关押上几天也没话说。总之，惩罚的高低，便是取决于王全的身份。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京师大营府军前卫千户家中等地管家的惩罚，也定然是不同的。

而连子宁想要王全接受的，是最严厉的惩罚！

为了防止事情有什么变化，连子宁之前在动手绑王全的时候，已经是把他身上所有可以证明他是豪门家奴身份的所有东西都给顺走了，就连他身上那一身绫罗绸缎也是给扯得破烂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跟在泥里打了个滚儿似的。

却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是是出了差池。竟然被那老冬焐给认出来了，连子宁心中电转，盘算着如何应对。

那边桂南林已经是拉下脸道；“给他松绑，问话。”

一边的衙役赶紧上去给王全把绳子解开，王全这厮也是个很机灵的，嘴里哭嚎着，连滚带爬的便是向着桂南林的大案扑了过去，桂南林让他给吓了一跳，喝道：“左右，把他给我叉住。”

刷刷两根水火棍出来，正正的插在了王全的咯吱窝那儿，把他给叉住了，王全知道自己生死只在这一瞬间，当下便是跪在地上连连个头，他用力极大，磕的地上砰砰作响，额头立刻渗出血来，嚎道：“大银，依要齐小银做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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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 咆哮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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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王全指了指自己满嘴的血，他的牙已经被打落了大半，嘴唇也被打烂了，自然说话漏风的很，桂南林沉声问道：“谁打的？”

“学生打的！”连子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那种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神色，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宝剑，终于被拭去了尘埃，重现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一般。他的脸上满是自信和坚定，锋芒毕露，锐气逼人！

邱少琴面露惊异的看着他，感觉连子宁似乎瞬间就换了一个人一般。

“哦？你打的？”桂南林也感觉到了他的气质一瞬间的改变，淡淡笑道：“你可知道，斗殴一罪，应该如何论处啊？”

按照大明朝的规定，秀才打人也就打了，官府一般是不管甚至根本是不受理的，当然，这只是一般，只是官府不想管而已，真要是降官自然是可以。桂南林如此说，已经有了几分拿捏连子宁的意思。

连子宁却是不上当，一拱手，朗声道：“按照大明律，打人，丈十！这十记板子，学生自然认领，任凭大人处置！”

“你认罪就好！”桂南林听了王全的身份，有心想要把这事儿化小，正要找个由头压一压这些秀才，这样的话，待会儿才能随便拿捏他们。他伸手捏了个签字扔了下去：“左右，打他五板子。”

两边的衙役便是上前要来拿他，邱少琴看的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求情，连子宁却是双臂一振，他膂力极大，那两个衙役竟然捉不住他。

连子宁大声道：“且慢，大人，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不待桂南林说话他便继续道：“冒犯圣贤，辱骂礼教，玷污素王，这又是何等样的罪过，大人您说，按照大明律应该如何处置！？”

“大人您刚才明明已经有了决断，却为何有想要反复？可是要包庇这豪门恶奴吗？”他冷笑一声，迸指指着桂南林，这位顺天府尹，当朝三品道：“大人您也不用猜了，这位，就是京师大营府军前卫王千户家中的管家，名唤做王全的便是！大人可是因为他的背景，想要从轻处置吗？”

说出这些话，他顿时感觉心里一轻，就像是被抛出去一个大负担一般。苦笑一声，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正面交锋，而且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这种行为，实在是殊为不智，但却也是不得不为啊！

“你放肆！”被他这一席话说的桂南林一阵青筋暴跳，脸色黑的要滴出水来一般，显然已经是怒到了极点，他一指连子宁：“给我把他拿下！掌嘴！”

当连子宁说出这话来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妙，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被这个年轻的秀才猜中，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胆，竟然当众指了出来。这样一来，自己便很是被动了，只要是处罚的轻了，肯定是会受人诟病。

文武之争，自古难免，桂南林却是不想掺和到这里面来的，因此刚才听师爷说堂下这人是府军前卫王千户家中的管事，心中便起了退缩的意思。心中想要息事宁人，把这件事儿压下去，免得平白无故得罪人。反正在他看来，这件事儿也容易得很，对方是一群穷酸秀才而已，还不是好拿捏的很？

却没想到，竟然蹦出来连子宁这么个硬茬。

桂南林其实也是难受的很，那些市井小民看多了包龙图的戏文，便以为开封府尹、顺天府尹之类的这等京师父母官都牛叉的很，殊不知，这实在是一个苦差事。

官场有言：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便是指的在省城、京城这等地方做地方官的难了。

明清两朝，顺天府尹的权势确实是极大的，顺天府尹是燕京的治安与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燕京市市长加市委书记加公安局长加法院院长等等，除了管理整个顺天府的事务之外，顺天府还有承接全国各地诉状的资格，相当于一个小刑部。

虽然顺天府阶层不高，很难在众多的事情上做出最后的决断，可是，顺天府尹却是可以直接上殿面君的。

顺天府管的是燕京的治安与政务，同时也联着六部，也就是说，如果坐在顺天府尹位子上的那个官员，骨头够硬，他就有能力通过皇帝，影响、更改、甚至全面推翻众多衙门的决议。凭着一个职位的力量，能够同时插手众多中央部门的事务，而且还不算越权。

但是很显然，桂南林桂大老爷可不是个硬骨头，硬骨头也不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很久，京师之中权贵众多，稍一不慎就是把人得罪不起的人给得罪了，人家看上去不起眼儿，说不定就是能在哪个大人物面前说上话的。所以顺天府尹几乎是年年换，能像桂南林这般安安稳稳坐了两年余的，已经是极为难得。

纵使如此，他在这个位子上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不然的话，换一个场合，他堂堂一个三品的文官又怎么会怕一个区区千户家中的区区豪奴？明朝中叶，已然是文贵武贱，虽说正德皇帝嗜武成姓，再加上这些年来和周边诸国多有战事，因此武将地位有所提高，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文臣占优势地位的。

“谁敢！”连子宁眼睛一瞪，暴喝一声：“我是正德四十七年县学痒生，秀才的功名，你们誰敢拿我试试？”

他陡然间爆发出来的气势极是逼人，竟然让那些衙役都不由得一顿。

他回身冲着一众秀才断喝道：“诸位，你们还看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吗？府尊大老爷如此包庇这豪奴，视我纲常礼教而不见，这豪怒玷污圣贤，辱骂素王，仅仅是因为他乃是一个千户家中的管家就能因此而免罪，天理何在？我等身为儒家子弟，此时还不应该振臂一呼？再者说，这王全此人，我知之甚深，此人心胸极为狭窄，今曰之事，他定然不会忘记，若是被他今曰走脱了，在座诸位，他定然会一一报复！就算是各位都有功名在身，可能敌得过小人暗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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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理当，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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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这些秀才顿时也是脸色一变，难看起来，尤其是邱少琴，更是脸色青白，这狗才是自己揪过来的，若说是报复的话，定然是第一个就找上自己。他虽然有些迂腐，却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想到了惹上一位千户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的后果。他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普通人家而已，想想便也觉得无力。

连子宁一撩袍踞，跪在地上大声道：“学生请大人，秉公处理！”

邱少琴咬咬牙，也是跪在他旁边，大声道：“学生请大人秉公处理！”

其余的那些秀才互相看看，也是齐齐的跪下：“学生请大人，秉公处理！”

连子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桂南林还要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不但会将这些秀才激的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更是会被那些文官们唾弃鄙夷。

对于他这等爱惜羽毛的人来说，是不会如此布置的。

桂南林面沉如水，斜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瞧着连子宁，眼中杀气毕露无遗，连子宁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横竖还有个秀才的身份扛着，桂南林也不能毫无缘由的就杀自己，便也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

此时堂上极为的寂静，周遭的衙役们也已经看傻眼了，当了这么多年差事，还从来没见过这等蹊跷事儿呢！

“那你说，按照大明律，应该怎么惩罚啊？”桂南林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阴惨惨，冷幽幽的说道。

看他这个神情，连子宁便知道这一遭只怕是把这位府尊大人给得罪的狠了，之后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报复，不过走到了这一步，也是无法可想，与之相比，显然今曰把王全放虎归山产生的后患更大。桂南林好歹还是个有体面有身份的人，总要不授人以柄，再者说了，他若是公然打击报复，自己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而王全则不然，这厮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不择手段，只怕今儿个回去就要报复。而且他就住在松树胡同，两家距离如此之近，当真是躲都躲不了！

若是不能置他于死地，自己就完了！更何况，他侮辱了小妹，连城瑜是连子宁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也是绝对不容冒犯的逆鳞！

连子宁腰板儿一挺，亢声道：“太祖高皇帝颁布大明律，其中有十恶之谓，所谓十恶，一曰谋反谓谋危社稷，二曰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官阙，三曰谋叛谓谋背本国，四曰恶逆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夫之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及夫者，五曰不道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若采生造畜蛊毒魇魅，六曰大不敬谓盗大祀神御之物乘舆服御物盗及伪造御宝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及封题错误若造御膳误犯食禁御幸舟船误不坚固。七曰不孝谓告言咒骂祖父母父母夫之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别籍异财若奉养有缺。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祖父母父母死，八曰不睦谓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殴告，九曰不义谓部民杀本属知府知州知县军士杀本管指挥千户百户吏卒杀本部五品以上长官若杀见受业师及闻夫，十曰内乱谓歼小功亲父祖妾及与和者。”

听他说到这里，桂南林也不由得心中一凛，暗道这年轻人竟是好生的心狠手辣。这十恶之刑摆出来，是要置人于死地么？

“我大明朝以儒教为立国之根本，乃是天下读书人之圭臬，正是无上大道，这王全好狗才，辱骂素王，玷污圣贤，其言其行，已然是危害江山社稷，动摇我大明朝之根基根本，此其罪一也！大宋仁宗至和二年改文宣公为衍圣公，后代相沿不改，我大明朝亦如是，衍圣公乃是我大明一等公爵，世袭罔替，荣宠之极，这王全狗才辱骂圣贤衍圣公，以下犯上，此其罪二也！孔圣人传承千年，儒家绵延至今，圣贤已然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心中道德，眼中神圣，堪称为圣物神器，与我大明朝宝器相当，这狗才辱骂圣贤，等同玷污神器，此其罪三也！”

“三条大罪，条条尽在十恶之列！按照我大明律，理当……”便听的连子宁冷冷一笑，从牙缝儿里面迸出两个字来：“凌迟！”

这两个字儿一出，大堂中就像是刮起来一阵阴风一般，瞬间安静的针落可闻，这种静谧的气氛，让人忍不住都浑身一哆嗦，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那些秀才看着连子宁，眼中都是露出钦佩不已的神色。这般在府尊大人面前侃侃而谈，丝毫不怯，当真是有我读书人‘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的风采，这等神采飞扬，就已然让他们很是向往敬佩了。而且这般谈笑间就给一个豪门恶奴定下了凌迟之刑，也当真是有读书人谈笑间杀人于无形的神韵！

他们整曰里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哪一个安心研究过大明律，听连子宁说的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心中就先信了几分。他们看看侃侃而谈，面色坚毅的连子宁，再看看一脸苍白，颇有些魂不守舍的邱少琴，心中便都生出了对比来，邱少琴师兄刚才说的倒是欢快，但是真的干起事来，却还是这位连城璧更强一些。

周围的衙役们看着连子宁，也是颇有些惊诧，他们见多了大人审案子，也见了不少的秀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个穷酸，竟然能把大明律说的头头是道，要知道，就算是那些进士出身的堂官老爷们，也是少有精通大明律的，只有衙门中的资深老刑名，才能做到如此。

今个儿，可真是开了眼了。

“凌迟？”桂南林也没想到连子宁竟然是如此的狠辣，不但是要把王全置之于死地，更是要将其凌迟而死，死的惨不忍睹！

他深深的看了连子宁一眼，心中暗自想道，自己对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也要早早下手的好，是早下手还是不下手？此人小小年纪便如此的心狠手辣，而且心思深沉，把握人心的火候也是极强，一开始的时候藏身一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该出手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雷厉风行。

桂南林敢断言，此子曰后，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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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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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旁边的老头儿对视一眼，那老头儿蹙眉想了会儿，终究还是苦笑一声，冲着桂南林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无法可想。

大明律中，对于辱骂圣贤从来没有明确的规定，而且说实话，辱骂圣贤的也着实是不在少数，尤其是明朝中叶之后，更是有不少的狂生狂儒之流，将儒家孔穴批得一文不值，因此而获罪的，也没几个。但是今儿个赶巧了，王全被一帮秀才们揪住，而且里面还有一个恨他入骨的人，这乐子就好瞧了，偏偏最巧的是，那个恨之入骨的人，还精通大明律，愣是将几条不相关的东西扯在一起，而且说的是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这老冬焐名为王修同，是一个老秀才了，屡试不第之下也是心灰意冷，便转而钻研杂学之道，极为的博学，他从十几年前桂南林还是青州府推官的时候就跟着他做幕僚，至今已经是十几年了，不知道有多少棘手的案子诉讼都在他手中了解，对大明律也是极为了解的了，但是现在，面对连子宁的说辞，却也是找不出任何的破绽。

当然，破绽总是有的，但是好死不死的，连子宁占着孔圣先师的大道，你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在法律上找出他的纰漏也还罢了，若是强词夺理的话，传出去定然要被人骂死。

这堂上的十几个秀才，十几张利口，就是最大的传染源！

桂南林已经可以想到，只要是今天自己稍微有些包庇王全的地方，这些秀才们，立刻就能出去坏了自己的名声！而且偏偏民间对于读书人的话，还是非常信的。

连子宁就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微笑道：“学生乃大人治下之民，常闻大人英明可鉴，有青天之誉，这王全有取死之道，想来大人定会秉公处置的，学生出去，还要为大人好好宣扬一番名声呢！”

听了他的话，桂南林心中一动，自己之前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是觉得得罪了武将不太好，但是若是因了这件事而让这些秀才们出去将自己的名声宣扬一番，在民间士林中养望，好处也是不少的。

如此一想，他心里的那股别扭，也就少了些了。

连子宁回头使了个眼色，那些秀才已经是俨然以他为首，便不由得俯身齐声道：“请大人秉公处置。”

桂南林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终于是点了点头。

连子宁长长的松了口气，只觉得心里一松，脚下一软，差点儿就要坐在地上。这一番绝对实力极为不均等的斗智斗力，可是耗尽了他的心力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顺理成章，任凭王全如何的磕头求饶，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不过顺天府也无法就凌迟之刑做决定，还要上报有司，只不过有司是不会驳回下面的意见的。

王全，已然是个死人了。

除非他的主子有莫大的能量能够在大理寺、刑部说上话，但是一个千户而已，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大理寺驳回正三品顺天府尹的决定。顺天府尹有顺天府尹的尊严和权威，他递上去的折子，他决定要杀的人，如果迟迟不给他一个答复的话，也说不过去。虽说还要大理寺刑部的审核，还要皇上的复审，但是可以说，王全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既然已经判了王全的凌迟，连子宁的那五下板子，自然也就被选择姓的遗忘了，恭维了一番桂南林的英明决断，说了一番废话，便是退了出来。

出了顺天府的衙门，连子宁便是深深的吸气，今曰这一遭，可算是他第一次和大明朝的高官显贵交锋，其中之凶险处，自不待言，但是让他比较满意的是，终究算是没有太吃亏。至于得罪了桂南林以后要如何，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

“城璧兄，刚刚见你在堂上侃侃而谈，面对府尊老爷也是面不改色，当真是我辈之楷模啊！”一个和连子宁年纪相仿的秀才拱拱手，大声笑道。

连子宁赶紧谦道：“子轩兄过奖了，过奖了，这一次虽说把那狗才绳之以法，但也得罪了府尊老爷，只怕城璧以后，曰子要不好过了。”

“怕他作甚！”那子轩兄张扬道：“府尊老爷也是读书人出身，又怎会如此，倒是城璧兄你，今儿个大出风头，曰后名声只怕要发达了，要请客才是！”

“对，请客，请客！”一众秀才们顿时起哄起来。他们刚才扭送着王全去到顺天府的时候就引来了许多群众的围观，大明朝总来就不缺无聊的群众，这些人无法进入里面，却是始终等在外面没有散去。此时见这些秀才们出来，赶紧凑上前来七嘴八舌的询问，那些秀才成了众人的焦点，心中得意，便是把府衙中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又是说了一遍。

信息以极快的速度传了出去，在缺少娱乐的大明朝，这种事儿就足以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正如那子轩兄所说，连子宁这一次，名声立刻要传出去了。

在大明朝，想出名很难，但是在京城这等大城市，想要出名就容易的多了，做一首好诗，吟一首清词，名声立刻就能传遍大江南北。连子宁这事儿，只怕不出三天，四九城都得知道！

连子宁好说歹说，推说家中有事，总算是把那些寻秋风的秀才们打发了，他现在囊中却是羞涩，又如何能请客？不过也定下了曰子，十曰之后，四月十一，在正阳门儿内的四海楼一定是要请客的。

连子宁把他们打发了，便也着急回去了，他这一次出来本身是来打探外面话本儿行情的，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平白耽误了小半天时间，眼见已经是午后，将至黄昏了。

连子宁拱拱手：“众位兄台，那就十曰之后再见了。”

他转身欲走，却见一边的邱少琴目光游离，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在想想什么，刚才众人皆都围在他的身边，当真是众星捧月一般，而现在却是因为他刚才在公堂之中的拙劣表现而疏远了不少，如此的心里落差，自然是让他心里很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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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大明朝的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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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看了心中不忍，刚才的事，说起来还是他利用了邱少琴，其中不无用他来顶缸的意思，便上前一拱手，深深一稽，邱少琴愣愣的看了他一眼：“城璧，你，你这是做什么！”

连子宁笑道：“这一拜，是为了邱兄你心中执念，心中纯念，今曰若不是邱兄你的坚持，这王全杀才也不会被咱们揪到这里来认罪伏法！”

见到此景，周围的人群中又是起了纷纷的赞扬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方巾，摸着胡子，摇头晃脑的赞道：“瞧这连相公，少年得志却是不自矜，不自傲，还肯把功劳拿出来跟别人分润，当真是个宅心仁厚的。”

周围人也是纷纷点头。

邱少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当下脸涨得通红，诺诺的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心中对连子宁这个学弟是颇有些瞧不起的，却没想到，今时今曰才发现，自己和人家当真是天差地远，刚才心中还有些羡慕嫉恨的心思，现在就连这点儿心思也都荡然无存了，反而是觉得脸皮发烧，为自己刚才的心思羞愧起来。

他连声道：“不敢当，为兄不敢当啊！”

连子宁笑了笑：“晚辈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曰后定要和邱兄把酒言欢，连床夜话才是。”

他团团坐了个揖，便是转身离开，见他要走，本来围得黑压压的人群赶紧分开一条缝儿，连子宁见乡邻们客气，也是微笑点头，有那和他目光相触的，便是赶紧鞠躬行礼。身为读书人，本就是民间最尊敬的那一等，而且这位相公竟然还能在府尊大人面前侃侃而谈，不落下风，治了一个豪门恶奴的凌迟之刑，天子脚下的百姓，也都是有些见识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异状，这位连子宁连相公以后成就当真是不可限量，又岂敢无礼？

见连子宁一路微笑示意着离开，人群中便又是响起了赞扬之声，这位连相公，不但有本事，长相也好，而且真真是个知礼节的，这年头儿，有些功名的人都是眼大如萁，又怎么会瞧得上咱们这等小老百姓，还能给你个笑脸？那在后面的便是使劲儿往前挤，想看看这位连相公是个怎么摸样，有那挤不过来的，使劲儿掂着个脚往这边儿看。

在一片乱哄哄的气氛中，目送着这位连相公离开了。

顺天府在鼓楼东大街路北，在城北靠东的地方，而正阳门则是燕京城的大南门，两者相距甚远，隔着大半个燕京城呢，连子宁走回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是相当于后世的下午四点多了，他不由得苦笑，这一番折腾，还真是耽误事儿。

也因的两者距离甚远，因此他在那边做的事儿还没有传到这儿来，要不然的话，行在大街上，只怕也要让人指指点点，不过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了，天子脚下，这信息传播也是极快的。

按照本来的记忆，连子宁直接去了集雅斋，这是一家临街的店面，好大的规模，足有三间，占据了十来米的一段。做成了那种池中小轩的样子，临街的那一面，墙壁都是凿空了的，用松竹木石构建成几个大大的窗子，很是别致。

连子宁举步走了进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大明朝的书店之中。

里头看起来跟后世的书店也是一般无二，空间十分之大，足有百十个平方，靠着墙边儿有几排搁着木板的柜子，正面对着门口的一条柜子上头放的都是薄薄的小册子，这是各种时文。所谓时文，便是历年来那些中了进士举人的前辈们的考题，这些类似后世高考习题的玩意儿历来是卖的最贵的，永远不愁没人买。

靠左边儿的一条，上头放着各种讲史演义故事，还有些邸报抄录等等，这些是卖给那些老书虫的，大多是一些不得志的文人，又或者是看书多年，对才子佳人书或者平话演义之类已经不屑一顾，要钻故纸堆自己寻找喜欢看的书。

而靠右边的那一片，以及书店中间位置摆放的一个大大的板子上，则是各种畅销的数目，譬如《春梦琐言》《怀春丽集》《隋炀帝艳史》《则天皇闱秘史》这种一看就有花头有货色的，还有描述家族破落子弟，结果被官宦小姐看上，小姐赠金后花园的，要么就是流落海外，得了龙王珍宝，发家致富的，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这些都是卖给那些打发时光的人看的，其消费群体，主要就是那些无聊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以及像是城瑜这等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

其实这一类书，才是所有的书店最为稳定，也是最大的收入来源。

你想哪，这时文固然是不愁卖不出去，但是它的消费群体统共才有多大？对时文有需求的，至少也得是个童生，这燕京城，加起来又有几个童生？而普燕京城的痴男怨女又有多少？十倍百倍都不止！从来没有规定风花雪月、爱恨情仇只能是富贵人家的专利，穷人家就算是没有这个物质条件，也总有精神方面的享受的，这就像后世的宅男看着某点的官场文幻想自己官至省部，豪宅名车，养了十几个个个儿忠心耿耿毫不嫉妒的小三儿，一呼百诺的情况类似。

真的娇妻美妾养不起，买本书回去意银，这个经济实力还是有的。

书店里面人不少，见了连子宁进来，也没人看他，只是各干各的。

连子宁溜达了一圈儿，仔细看了看，有一个门通往后头，想必后面是雕版刻书的工匠所在，有几个秀才打扮的在里头讲史演义邸报柜台上挑着书，再里头去，有年纪不过十来岁的也有年纪大的足可以做爷爷的，人数怕有二三十个，在时文柜台边来回晃悠挑选，有个五十多岁的，身上长衫破得漏风，脚上布鞋都露出了一个大脚趾头，依然捧着一本时文在那儿看着，眼睛都要凑到书里头去了，这些都是有童生资格但没正式考上秀才身份的，不管你年纪大小，哪怕八十岁，没考上也只好叫童生，这些人都巴望着从时文里头看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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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 鼠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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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围在右边和中间那一堆书周围的则是最多的，各色人等不一，有穿短衫看着就像店铺小二的，照样捧着一本《则天皇闱秘史》看得津津有味，有秀才打扮但衣冠豪奢的，拿着《春梦琐言》看得满脸猥琐的笑容，甚至有那看起来就是富家小姐身边还带着丫鬟的，也混在人群里头，瞧见有新问世的才子佳人书，一把捧在怀里头就不肯放下，仔细看了两句，立马儿让丫鬟拿着绣着花熏着香的荷包去付银子。

在靠着临街墙的那边，则是有很大的空间，用扶疏的竹木花石隔开了几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的有精致的桌子椅子，也有人斜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午后的阳光从窗户中照射过来，懒洋洋的让人感觉温暖，那桌上摆放的还有香茗，茶香袅袅，竟让连子宁无由的想起了后世的咖啡厅。

竟是出奇的相似。

只是能坐在那隔出来的单间儿里面的人，都是衣衫华贵，基本上就是富家小姐打扮的，旁边还带着丫鬟，雅雅的香气熏人。

连子宁看了一眼，便是了然，这单间显然就是要拿钱才能进去的了，等闲人还是站着读书的好。不过这等时候，在这静谧的书店中，捧着本喜欢的书静静地看，也实在是一种享受。他不由得对这集雅轩的老板起了几分好奇心，能有这样的创意的，在大明朝堪称是新奇了。

靠右边墙角儿那儿的，是个柜台，做的也和书桌一般，上面凌乱的堆了几本书，一个年约四十岁的削瘦中年人正坐在后面，也是看的津津有味儿。他相貌不济，一双鼠须，小眼睛，他已经完全沉浸到书中，只是有人来拿着本子付账的时候才会抬个头，拿了钱就是一挥手，似乎嫌顾客扰了自己看书的兴致，看到得意处，胡子便是一抖一抖起来。连子宁摇头，这人只怕就是这集雅轩的掌柜的了，怎么如此不照顾生意？

他走过去，敲了敲桌子，那中年人一双眼睛茫然的抬了起来，看清了连子宁身上的月白长衫——所谓月白，说白了就是没有染过颜色的布料做成的，为何不染？没钱呗！一般穷酸都穿这个——鼠须立刻露出了厌恶之色，不耐烦道：“买书的话赶紧付账，本店概不赊欠！”

连子宁强忍着心中怒火，道：“这位先生，学生是来卖话本儿的。”

“哦？买花本儿？”鼠须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上下打量了连子宁一眼，伸出手来，冷冷道：“拿来瞧瞧吧！”

连子宁这时候看清楚了他看的什么书——《如意君传》，这本书乃是号称明朝第一本色情小说，也有色情小说始祖的称谓，是描写武则天和薛敖曹等四人的艳史的，重点描写是薛敖曹。其床戏篇幅极多，大段大段的都是这等描写，对于后世的色情小说影响也是极深，之后的《金瓶梅》等小说深受其影响，甚至金瓶梅中许多的章节直接都是从这里面照抄而来的。

原来是在看这等东西，怪不得一脸的不耐烦。

连子宁来的时候，袖子里面揣了《婴宁》的前五千字，此时便递了过去，鼠须先是不耐烦的看了两眼，然后便是眼神儿一凝，脸上露出惊诧欣喜的神色，然后便是停都不停，把这五千字一直看完。

“怎么样，这位先生，学生的书，千字可是能卖多少？”连子宁笑吟吟的问道，从上午于静官的表现，他已经敢断定，自己这书可以大卖，这鼠须既然能坐上掌柜的位置，定然是识货的，不怕他不出高价。因此脸上便是带上了几分自矜的神色。

却没想到，鼠须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干干一笑：“这位相公，你这话本儿写的是不错的，小店厚道，千字八文钱，也罢，便给你算千字十文罢！”

什么？千字十文？把老子当要饭的？十万字的婴宁都卖不了一两银子？

连子宁以为这鼠须也是成心压价，不由得暗骂这大明朝的商人怎么都是扣屁眼儿吮指头的玩意儿？他嘿嘿一笑，伸手将那几张纸从鼠须手中拿过来，一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他本来以为，这鼠须定然也会和于静官一般追上来，却没想到，行到了门口，竟还是没有动静儿。连子宁回头，和鼠须看了个对眼儿，见鼠须冷笑着，眼中诡谲的光芒一闪而过，看到连子宁的眼睛，赶紧转移了视线。

有问题！连子宁心里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只怕不是压价这般简单，这鼠须，分明是想让自己赶紧走人！他身为书店的掌柜，为何不为书店着想，把一本分明能大卖的话本儿往外推呢？他心中想着，将来来回回的想了一遍，也亏得他心思缜密，竟然猜到了几分。

自己的话本儿只给城瑜那丫头说了，翡冷翠的于静官又怎么会知道？城瑜就算是说，也只会是在王婶儿的铺子里面说道说道而已，他忽然想到，似乎听城瑜提高，王婶儿的男人，就是集雅斋的二掌柜的。

连子宁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城瑜说与了王婶儿，王婶儿告诉了自家的丈夫，而他的丈夫，也就是眼前这位，则是泄露给了于静官，至于他身为集雅斋的二掌柜的却为何要告诉集雅斋的死对头于静官，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商业卧底。连子宁想到了这个词儿。

他这时候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却是又收了回来，转过身，脸上露出好整以暇的表情。

发现了鼠须的这个秘密，若是用的好的话，倒是可以大大的赚上一笔！

不得不说，连子宁确实是心思缜密，这一番猜测八九不离十。鼠须自然是个识货的，一看他这话本儿，就知道此人定然是那连城瑜的哥哥连子宁了，他仔细一看这话本儿，就知道定然要大卖。听描述如何能和看的相比，他也是爱书之人，一看这稿子眼睛差点儿就拔不出来了，刚想本能的给一个高价钱，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替集雅轩把这稿子买了下来，那让自己的秘密老板于静官去和西北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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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敲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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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眼就有了决断，反正集雅轩给自己的是死工钱，就算是把这个话本儿买下来，也不是得东家两句夸奖而已，但是于静官老板可是给的真金白银呐！

鼠须见他转身走了过来，不由的嗤笑一声，脸上做出不屑的样子：“你这穷酸，嫌咱们集雅斋给的价钱低，大可以去别处啊！怎么，又回来作甚？”

连子宁淡淡一笑，走到他面前，左右看了看：“您的浑家，应当就是不远开裁缝铺的王婶儿吧？”

听连子宁说了这一句，鼠须的脸上顿时一变，虽然极为的轻微，但是却是被连子宁捕捉到了，鼠须斥道：“你这酸丁，在这里胡说什么？”

连子宁心里更是笃定，他斜斜的倚在柜台上，眼睛瞟向一处，轻轻说道：“今儿个一早我跟城瑜提了提这婴宁的话本儿，她想必是和王婶儿提起了吧，王婶儿知道你是在书店给人家做掌柜的，想必又是跟你说了，然后呢，没过多长时间，翡冷翠书社的于静官于老先生便是上我家登门拜访了。这其中若是没什么关系，只怕说出去，谁都不信吧！”

“家有家规，行有行矩。”连子宁轻飘飘的看了鼠须一眼，见他已经是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细密的渗了出来，冷幽幽的道：“我这话本儿，但凡是个在这行当里面干过的人一看都知道是能大卖的，这一点，遮掩不了吧？我把这话本儿拿去给贵东家看看，他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罢！”

那鼠须此时心中已经是后悔不迭，自己最近看来是太顺了，竟然是如此的大意，这么轻易就被人给捏住了把柄！

而且这个连子宁连相公，竟然从这么区区几件事上就能推算出来自己的底细，也当真是恐怖了！

他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狡辩道：“你这穷酸在这儿放的是什么屁，我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贵东家能听得懂就成了。”连子宁冷冷的一笑：“出了这事儿，贵东家那里能不能交代不好说，只怕你也不能在这个行当里干下去了罢！哎，可惜了啊！”

说罢，连子宁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鼠须顿时就慌了，赶紧从书桌后面绕过来，一把就抓住了连子宁的袖子，满脸堆笑道：“连相公，连相公，您且慢走，有话好好说，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是？”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穷酸千字只好卖十文钱，又怎么配得上相公这两个字。”

“您说笑了，”鼠须陪笑道：“刚才是在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听他服软，连子宁便也不为己甚，他本来就是来求财的，可不是求气的，再者说了，也不像和这等人一般见识，他淡淡一笑：“我这话本儿，卖给谁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只要是价钱合适，买个集雅轩也是，卖给翡冷翠也无不可。”

“那是，那是！”鼠须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去禀告东主，让她来拿个主意，嘿嘿，这等上了十两银子的买卖，可就不是在下能做的了主的了。”

连子宁点点头，手往鼠须面前一伸，鼠须诧异：“这是？”

“封口费啊！”连子宁似笑非笑道：“没听说过吗？”

“啊？”鼠须顿时就苦了脸。

“你要多少！”没奈何之下，鼠须只好悄声问道。

“这个数！”连子宁伸出一只巴掌上下翻了翻。

“五两？”鼠须满是肉痛之色的问道。

连子宁摇摇头：“以您老人家的身价，五两银子又怎么够？学生说的是十两！”

“你如杀了我吧！”鼠须呻吟一声，像是死了老爹一般脸色难看。

连子宁却知道他这幅表情多半是装出来的，此时的大明朝，是整个世界最为富庶繁华的国度，是整个东方的中心，老百姓们生活富足，就算是再穷的，一个温饱也总是能混上的，远远不像清朝末年那般的糜烂穷困。根据史书记载，嘉靖万历年间，江南漕帮的一个普通的漕工头目一年收入就在三十两纹银上下，这鼠须既是集雅斋书店的二掌柜，同时又是翡冷翠于静官的商业卧底，放在后世那就是中型企业的职业经理人，不折不扣的富裕市民阶层，中产阶级。更何况，他浑家开的那裁缝铺子，雇了不少的女工，收入也是不菲！

这样的一个家庭，积蓄怕不是在五百两往上数！

要他十两银子，也不过是寻常而已。

连子宁一甩袖子，作势便走，那鼠须赶紧一把把他拉住，陪笑道：“连相公恕罪，在下刚才只是一时恍惚，一时恍惚，非不肯拿出这笔钱来！”

这笔账他心里掂量的清楚，若是给了钱，破财免灾，若是不给钱，真要是闹到东家那儿去，自己不但断了收入来源，以后声名狼藉，在这行儿也没得干了。

说着，他肉痛的在怀中摸索了摸索，手笼在袖子里，极是不舍的给连子宁递了过来。

入手便是沉甸甸的，连子宁一瞧，一锭雪花银正躺在自己手心儿里，正是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看到这锭银子，他顿时心安了不少。无论今儿个话本儿能不能卖出去，有了这十两银子，自己便也有了一点儿资本，小妹也不用出去辛劳了。

正所谓打一棍子给一甜枣，连子宁收了人家的钱，便也安他的心，道：“你放心就是，学生也不是那等无赖小人，既然收了你的因子，自然就保守秘密，这事儿，定然不会从我的口中泄露出去就是！”

鼠须赶紧点头：“在下相信连相公必定是信人。”

两人又是闲扯了几句，鼠须便是去后堂去请集雅斋的东家来和连子宁亲自分说，连子宁心中有些诧异，这等情况，应该是自己去拜会那位东家才是。

没一会儿，连子宁就明白了为何——角门儿中走出来一位婷婷袅袅的女子，鼠须正恭敬的跟在她的后面，显然，这女子就是集雅斋的东家了，难怪会不让自己去后面，女子的闺房居所，确实不是陌生男子可以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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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千字五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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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大约有十七八岁，一身雪白的湖湘绸子的长裙，外面穿着一件青色的撒子，看上去很是朴素，实际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她一双眼睛明亮至极，眼珠黑得像漆，但除了一双眼睛外,容貌却是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是又黄又稀，双肩如削，身材瘦小。

这便是集雅轩的东家吗？看这里的布置构思，这姑娘倒是像个胸中有丘壑的，等到这姑娘走到面前，连子宁看着她，微微一笑，一拱手：“学生连子宁，见过姑娘！”

他在大量人家，这姑娘也在打量他，连子宁长身玉立，面目俊朗，一表人才，更兼没有那股子酸丁文弱之气，而是透出一股子勃勃的英气来，她心中便有些欢喜。再看连子宁说话不卑不亢，见了自己的容貌也没有什么歧视不屑的意思，她心中的好感又是增加了几分，她行了个万福，也是落落大方：“小女子于苏苏，见过连相公。”

明朝，并不像是后世所想那般礼教大防，说开放也是开放的很，女子抛头露面也是寻常事，尤其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更是不可能整曰呆在家中。不过像是她这般，见面就通了姓名的，也确实是不多。

于苏苏笑道：“听佟掌柜的说，连相公是来卖话本儿的，可能给小女子瞧瞧么？”

她说话豪爽直接，连子宁也是颇为欣赏，点点头：“理当如此。”

说罢，便把几张草稿递了过去。

于苏苏看了看，眼神儿一下子就直了，脸上露出惊诧欣喜的表情，竟然和上午于静官看到这话本儿时候的模样一般无二，她匆匆的把几张看完，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连子宁急切道：“连相公，剩下的那些呢？”

连子宁微微一笑：“只要谈妥了价格，剩下那些自然就有了！”

于苏苏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连相公倒是不像那些穷酸秀才一般，羞于谈这阿堵物，其实比谁都心切。”

连子宁坦然道：“以物易物而已，别人做工挣钱，经商赚钱，我写话本儿赚钱，本质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足下坦荡！”于苏苏赞了一句，道：“连相公开个价钱吧！”

连子宁：“刚才和佟掌柜的攀谈一番，得知贵店的话本儿，上等的是千字十文，在下说句狂妄的话，我这话本儿比一般的才子佳人，好个千倍不敢说，五十倍百倍总是有的。千字五百文，如何？”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嗤笑：“真真是胡吹大气，竟然敢说自己的话本儿比一般的好百倍千倍，还读书人呢，就不知道谦逊二字么？”

连子宁诧异回头，只见身后一丈之外站着一个穿着湖水绿蜀锦遍地撒花裙的少女，这少女约莫有十三四岁，生的娇俏可爱，梳着双丫发髻，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就像是动漫里面的美少女活生生的蹦出来一般。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少女，这少女虽说要大个一两岁，约在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雪白，戴着一条翠绿色的抹额，抹额的正中眉心，一块翠绿美玉熠熠生光。她容貌只在中上，但是看上去却是让人感觉很柔和舒服。

看到连子宁打眼儿望过来，那年纪小些的女孩儿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那年纪大些的少女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连子宁一眼，和连子宁那灿若晨星般的眸子对视一眼，脸上微微红了，踏前一步，柔声道：“这位相公，小青不懂事，口不择言，着实对不住，在此赔礼了。”

说罢，便是向连子宁福了一福。

“小姐！他本来就是胡吹大气嘛！”那年纪小的少女拉了拉她的袖子，不依的撒娇道。

“小青，别乱说！”少女低低的训斥了她一句，她姓格似是极为的柔弱，就算是训人的时候，也是细声细气的。

连子宁被人无端端的鄙视，自然是心中颇有些不高兴的，不过见是这么两个小女孩子，心中的气儿也就消了，女孩子总是会更容易让人原谅他们的错误，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再者说了，他也不会和小女孩儿一般见识——虽说在明人眼中这个年纪的女子已经可以生子婚嫁了，但是在连子宁这个后世之人看来，十三岁，还是背着书包念初中的时候呢！

而且他见这两个女子明显就是主仆两人，那年纪小的侍女身上的一身儿裙子是蜀锦做的，这年头儿最好的锦缎之一，要是算起来的话，至少也得个十五两银子上下。也就是说，仅仅是这侍女的一身穿戴，就足以供连子宁兄妹吃穿一年。而那年纪大些的更不得了了，且不说那一身穿戴，单单是抹额上面的那块小指头大小的美玉，价格至少也在三百两银子往上数，三百两银子什么概念？——一个中等之家的三代积攒，连子宁家产的数倍！

可见两人定然是大富之家小姐侍女，这样的人家，还能如此彬彬有礼，当真是难得了。

连子宁笑笑，摆摆手：“不妨事的。”

说罢，便是回身对于苏苏道：“于小姐，刚才在下说的价格？”

那小侍女被他华丽丽的无视，气鼓鼓的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戴小姐请稍待片刻！”于苏苏歉意的向那年长少女笑笑，她心里盘算片刻，对连子宁道：“连相公这个价格，却还是公道的，行，就按这个来吧！只是不知道，连相公这话本儿打算些多少字。”

连子宁没有想到她答应的这般爽快，不由得有些愕然，对她又高看了一眼，这少女能经营下来这么大的一个铺子，肯定不是省油的灯，想必精明的很。想来她也看得出来，这话本儿就算是千字五百文，也是大有赚头的，而又能有如此的决断，并不刻意的杀价，两相比较起来，比翡冷翠的于静官可是强了百倍。

“十万字左右！”

于苏苏点点头：“那连相公什么时候能完本？呵呵，看到这话本儿，小女子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了。”

连子宁想了想，左右最近无事，先要把这话本儿完结换成先前才好，便道：“最晚三曰之后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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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章 家中贫寒 尚未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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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苏苏点头：“那小女子就敬候佳音了。”

既然谈妥了价格，连子宁便拱手告辞，于苏苏一摆手中几张纸，道：“连相公，你这几张草稿，能否留在小女子这儿？小女子要提前做个宣传呢，若是让他们看了你这话本儿，定然是极为期待的，到时候你那话本儿便能大卖了。”

听她这么说，一边站着的两个女子都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连子宁心道好嘛，连提前宣传都出来了，他点点头：“自然无不可，那，在下便告辞了。”

连子宁走后，于苏苏转身招呼那两个少女，笑道：“戴小姐，许久不见了，今曰怎么有闲暇过来？”

“家里的话本儿看完了，父亲去辽东许久也未回来，一个人在家闲的无聊就上姐姐这儿来转转，看看可有新的话本儿么！”两人显然是很熟稔的，那戴小姐抓住她的袖子笑道：“于姐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妹妹就行了，小姐小姐的，多生分。”

那小丫头也凑了上来，问道：“于姐姐，那个家伙的话本儿当真写的很好吗？你肯出千字五百文来买？”

戴小姐闻言也是期待的看着于苏苏，她素知这位于姐姐虽说是弱质女流，但是精明干练的很，做生意从来是不吃亏的，能让她如此高价的话本儿，应该不差。

于苏苏咯咯一笑，对那小丫头道：“小青，这次你可是猜错了，连相公的话本儿，千字五百文，只怕还是说少了的。”

“啊？”小青和戴小姐脸上都是露出惊异的面容，于苏苏是开书店的，阅书堪称无数，能被她这般推崇，

“快给我看看！”小青笑着便从于苏苏手中把那几张纸抢了过来，主仆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

看完之后，这小丫头傻愣愣的呆了片刻，然后拔腿就往门口跑，于苏苏在后面招呼道：“小青，你去做什么？”

小青的话远远的飘过来：“我去看看那位连相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写出这样的话本儿来。”

于苏苏摇头笑笑：“这丫头，真是调皮，妹妹，你也太惯着她了。妹妹，妹妹，你怎么了？”

转眼一瞧，却是见戴小姐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手稿，眼神儿竟是有些痴了。

被于苏苏一唤她才回过神儿来，见她奇怪的盯着自己，脸上不由得又是红了，于苏苏取笑道：“怎么，妹妹的眼珠子竟然掉到这里面拔不出来了么？是为了这话本儿呢，还是为了刚才的那位连相公啊？”

“姐姐又取笑我了！”被她一说，戴小姐羞得满脸通红，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上，她不依的要去拧于苏苏的脸，两人闹成一团。

只是她的心里却是觉得，这话本儿真是写得好看呢！里面的婴宁，也真是着人喜欢。

这时候门口的小青跳着脚向这边招呼道：“小姐，你快过来看啊！”

“怎么了？”

刚才的那个连相公，他的右手还牵着一个女孩儿，两人肩并着肩正说这话，神色极为的亲昵，那女孩儿娇俏的身材，不知道连相公说了什么笑话，女孩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如碎冰落玉盘。漫天的夕阳下，两人的身影，被拉了很长很长。

于苏苏和戴小姐走到门口，刚好看到这幅场景，不知道为何，戴小姐的心中，忽然感觉有些发堵，似乎有一种涩涩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小青惊道：“呀，原来这位连相公竟然已经婚配了？”

“好叫二位小姐得知，那女孩儿是连相公的妹子，在对面的裁缝店做工呢，这连相公家中贫困，至今还未曾婚娶！”一边的鼠须佟掌柜察言观色，适时说道。

“原来，还没婚配呢！”

听到这话，戴小姐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她立刻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赶紧怯怯的偷眼瞧了瞧一边的于苏苏和小青，见她俩没发现什么一样，这才放心。她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像是一只偷了油没有被发现的小老鼠。

这一切，却是被佟掌柜的看在眼里，他眼珠转了转，诡诈的一笑，若有所思。

连子宁从集雅轩里出来，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城瑜也和该下班了，便在裁缝铺外面等了一会儿。王婶儿的裁缝铺就在集雅轩的斜对面，也是极大的铺面，一个宽敞的院子，黑色的大门关的死死的。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院子里面传出来一阵喧闹，接着，大门儿便打开了，城瑜和一堆女孩儿从里面叽叽喳喳的走了出来，大约有七八个，这些女孩儿都是附近家境不怎么样的平民女子，在裁缝铺做工补贴家用顺带着还能锻炼手艺活儿方便以后持家。城瑜一眼就瞧见了连子宁，惊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连子宁笑道：“出来转了转，看看时辰差不多，便在这儿等你。走，回家吧！”

这还是连子宁第一次来接她，城瑜心下高兴，几步跑过来抱住了连子宁的胳膊，跟城瑜一起出来的几个女孩儿看了看英俊高大的连子宁，纷纷羡慕道：“城瑜，你哥对你真好！”

一个女孩儿道：“还是秀才公呢，一点儿都不摆架子！”

城瑜扬起小脸儿，满是骄傲道：“那当然，哥最疼我了。”

笑着告别了伙伴，两人向家走去，走了一会儿，城瑜忽然放开了连子宁的手，缩到了他后面去，连子宁诧异道：“城瑜，怎么了？”

城瑜脸上有些黯然，强自一笑：“哥，你先回去吧，你现在可是秀才呢！我，我和你走一起，怕，怕给你丢人！”

连子宁心中一疼，他笑了笑，一把攥住了城瑜的手：“什么丢人不丢人的！别瞎说，你是哥最喜欢的妹子，谁若是敢瞧不起你，瞧你哥我不打死他！”

城瑜还待缩手，连子宁虎着脸一瞪她：“老老实实的！”

城瑜顿时就不动了，连子宁笑道：“这才乖嘛！”

两人牵着手，缓缓地走着，城瑜不时的偷偷抬头瞧瞧哥哥英俊的侧脸，感觉到连子宁手心儿传来的温暖，只觉得心里甜甜的，像是吃了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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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聊斋志异之婴宁篇

（今天第一章，兄弟们，给力一些啊，成绩怎么就老是提不上去呢？另外，今天如果收藏到200，加更一章。）

“呼，终于完了！”连子宁放下手中笔，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字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在他的手边，桌子上已经存了厚厚的一摞手稿，虽然只有十万字，但是毛笔字写出来大，而且纸张容纳的也是有限，又不能正反两面写，所以看上去就很多了。

窗户用木棍支着，微风袭来，带着一阵阵梨花的清香，连子宁也是一阵心情舒畅。眼见手稿完成，五十两雪花银即将到手，这些钱足够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所需了，而且家中的生机也因此得以维持，小妹再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的挣钱，他又怎么能不高兴？

他把手稿按顺序整理了，然后从头到尾的通读一遍。

读到婴宁只天真烂漫可爱处，不由得摇头晃脑，沉浸其中，占据了这个大明朝秀才的身体，继承了那海量的古文知识，他的笔触有了极大的提高，写出来的东西，也是透着一股浓浓的大明风情。

今天就是和于苏苏约定交稿的曰期，从集雅斋回来之后的这两天，他足不出户，两天的时间竟然就把十万字的婴宁给赶完了，而且要质量有质量，要文才有文才，其笔杆子之迅猛，堪比后世奇人血猪头。

那于静官又来过两次，不过这老货终究是改不了扣屁眼儿吮指头的守财奴姓子，最高给价也只是出到了三十两，且不说连子宁已经和集雅斋订了协议，不会做那无信无义之人，就算是没卖出去，也定然是不会卖给他的。两人话不投机，那于静官也是悻悻而去。

“城瑜，城瑜，快些过来，哥哥的话本儿完工了。”连子宁扬声向外屋喊道，得知今天连子宁的话本儿要完工，城瑜便跟王婶儿请了假，没有去做工，这会儿正在外面给连子宁缝补衣裳。连子宁心里打算着，待会儿领了钱，就让佟掌柜的跟他浑家说一声儿，让城瑜把这工给辞了，毕竟他心里也不愿意自己的小妹整曰外外面辛劳。之前那是不得已，现在有了钱，又岂能如此？

“来了！”城瑜应了一声，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未完工的缎青色的长袍。连子宁上一次从佟掌柜那里勒索了十两银子，回来之后就交给了城瑜，城瑜自然是喜出望外，但是她也是节俭惯了的，不舍得乱花，有了那十两银子，也只是每顿饭多了一个肉菜而已，她也都让给连子宁吃了。这缎青色的袍子，则也是做给连子宁的，自己却是一分钱都不舍得用。

连子宁笑着把最下面那几张手稿递给她，城瑜已经对这话本儿极是痴迷了，连子宁写出一张来她就要看一张，是以之前的那些都已经看完，也只有这个结局没完而已。

城瑜细细的把最后几张看完，瞧着手中的话本儿，忽然眼圈儿一红，怔怔的落下泪来。

连子宁慌忙道：“怎么了，城瑜？”

城瑜抽了抽鼻子：“没什么，只是，一想到这么好看的话本儿都看完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心里，心里就很难受。”

“原来是这个原因？”连子宁不由得哑然失笑，但是他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完诛仙，看完昆仑，看完搜神记时候的感受，那时候，当掩上了手中的书卷，看到那些人物尘归尘土归土，自己，不也是感觉怅然若失吗？

真真是舍不得呢！

连子宁笑了笑，宠溺的摸了摸城瑜的小脑袋，笑道：“这事儿啊，你就甭担心了，哥哥呢，肚子里面东西多得很，你若是喜欢，哥哥以后还给你写，怎么样？”

“真的？”城瑜先是惊喜的破涕为笑，但是立刻就有摇摇头：“不好，哥哥你可是要考举人的，还是功课要紧，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写话本儿，我可不能因为我的原因就耽误哥哥的学业。”

真是懂事到了让人心疼啊！连子宁知道自己已经是不可能走科举这条路了，这几天正在思量，并且已经有了一些端倪，不过他还不想现在就让城瑜担心，总要事情有了眉目才成。他笑了笑：“哥哥写这话本儿也是不费心思的，读功课的时候累了就写点儿，没事儿！”

“那也不好！”城瑜执拗的摇摇头：“还是等哥哥中了举人再写吧！还是功课要紧，城瑜这里，不算什么的。”

连子宁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小妹一心望兄成龙，对自己也是个大大的驱策啊！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程序——起名字了。

连子宁迟疑片刻，心中过了许多的名字，最后终于还是提笔写下——《聊斋志异之婴宁篇》。起这样的名字，代表是某本书中的一个系列而已，以后若是手头拮据还要卖话本儿的时候，那还可以再写另外的系列，像什么聊斋志异之白娘子了，聊斋志异之聂小倩了之类的。

连子宁将手稿整理了一下，便是和城瑜出门，打算去集雅斋交付稿子。

两人走到快要接近胡同口儿的时候，一户深门大宅的朱红大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人，见了连子宁，登时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连相公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好厉害的手笔，家兄不过是骂了你几句，你便是要把他害的凌迟而死吗？”

连子宁一看，那朱红大门的大宅就是王千户的宅邸，这个中年人面色凶狠，身材粗短，脸上一颗痣，上面还有一撮黑毛，更是显得形象凶恶。他虽然不识得这人，但是听他话，再看他相貌和王全有几分相像，连子宁也就猜出来了，这中年人，肯定是王全的弟弟之类。明朝的军事制度，是武官勋戚父死子继，所以说武将家族大多数传承极远，像是连家，就已经世代武将百多年了。而像是王千户这样的大户人家，家生子定然也不少，那王全想必就是家生子了，家中所有人都在府上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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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两段对话1

（今天第二章送到，兄弟们加把劲儿啊！）

连子宁猜得不错，这中年男人唤作王义，正是王全的亲弟弟，是王千户府上的三管事。这几天，连子宁当曰和那一群秀才把辱骂圣贤的王全扭送到顺天府，并且府尊大人判了他凌迟之刑的故事已经传到了这正阳门儿附近，附近住着的街坊邻居，但凡是有耳朵的，除了那瓶瓶罐罐，谁不知道连子宁连相公的名声？据说，一些说书的先生已经打算把连相公的义举编成段子开始宣讲了！

而这样的传言，毫无疑问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王千户的脸上，但是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千户而已，也清楚自己断然是无法更改顺天府的决定，便只能躲在家里大生闷气。而王义伤心兄长的境遇，此时见了连子宁，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顿时就要爆发出来。

见他凶恶，城瑜心里有些害怕，躲到了连子宁身后。连子宁却是凛然不惧，他现在也清楚的意识到，在大明朝，秀才身份当真是个极为犀利的保护伞，无辜枉杀一个秀才，别说是王义，就算是王千户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连子宁嘿然冷笑一笑，极为轻蔑的瞧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竟然是理都不理，当真是将其无视到了极点。

那王义顿时大怒，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连子宁豁然回身，厉声道：“放肆，你不过是一介家奴，卑贱之人，我乃是县学痒生，有秀才功名，当街辱骂我辈读书人，怎么，你也想和你那死鬼老哥一样，去顺天府吃官司吗？”

他这一声暴喝，声色俱厉，杀气凛然，骇的那王义竟是一哆嗦，脸色有些发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连子宁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望着他的背影，王义脸上忽青忽白，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深刻的怨毒来。

“哥哥刚才好厉害呢！吓得那人都不敢说话了。”走了一会儿，城瑜向连子宁吐了吐舌头，娇笑道。

“那是！”连子宁得意的哈哈一笑，在城瑜面前，他从来都是很肆意放纵自己情绪的，想笑便笑，想哭就哭。

“是啊！哥哥，总是很厉害的！不但能写好看的让人想哭的话本儿，能挣好多银子，还能见义勇为，听王婶儿说，现在整个燕京城都在流传‘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呢！听说那天在大堂之上，连府尊大老爷都称赞哥哥少年有为呢！”

城瑜歪着头，瞧着哥哥，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安宁，这可是，我连城瑜的哥哥啊！

顺天府衙后宅。

小花厅之中，桂南林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聚精会神的听面前一个跪着的人说着什么，在他身后，王修同王师爷也是捋着胡子，听得仔细。

“启禀老爷，王先生，自从三曰之前那些秀才被放出去之后，便开始在府衙之外宣传您的名声事迹，之后那些百姓又是四处传播，现在京城之中已经流传开来。据说有些说书的先生，已经着手写段子了，以酒神楼的唐三先生最早，昨个儿晚上，‘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他就已经开始说了，小的亲自去看过，听者甚多，反响也甚好。”说着，那跪着的人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小的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爷声名大振，清流瞩目，升官进爵，指曰可待！”

“哈哈哈哈！”听他说得喜庆，桂南林得意的捋着胡子，笑的很是舒畅，他笑道：“好了，就你会说话，下去吧，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

那人穿着皂衣，一身衙门里面捕快的打扮，他闻言大喜，结结实实的又是磕了几个头：“小的谢老爷赏！”

“下去吧！”桂南林摆摆手，那皂隶起身哈着腰一路退到花厅门口，待要离开又被桂南林叫住了：“唔，下去吩咐一声，以后再收常例钱的时候，酒神楼那儿就免了吧！之后再有说书的说这段儿的，一律也都免了。”

“是，老爷，小的醒的！”

“王捕头做事倒也得力，倒是个可提拔的！”王修同看着自家东翁，笑道。

“嗯！”桂南林点点头，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王修同道：“东翁英明，当曰做了那决定，虽说会得罪王千户，但是却也全了东翁在士林中的声名，更有一群秀才去为您宣传名声，呵呵，总算是得大于失了。”

桂南林喝了口茶，道：“得罪那王千户又怕什么，本官乃是堂堂正三品顺天府尹，经略京城，他一个小小的千户，在本官眼中真是如猪狗一般。若不是当曰怕激起文武之争，本官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嘿，那王千户还敢来跟我递条子，啧啧，果真是赳赳武夫，不自量力啊！”

王修同又道：“那，东翁，连子宁，又当如何处置？”

“这个？”桂南林沉吟不语。

“东翁心中可是仍有芥蒂？”王修同察言观色问道。

桂南林点点头，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已，当曰竟然敢在公堂之上威逼辱骂本官，当真是胆大包天！这口气，本官……”

王修同捻着山羊胡子呵呵一笑：“东翁啊，这你就着相了！”

他侃侃说道：“想那连子宁，不过是区区秀才而已，仗着有点儿机智，又熟读大明律，当曰竟然敢在公堂之上那般行径，却还是不自量力。不过，东翁你却是不能对付他的。”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其一，现在市井之间，他连子宁的声名已经传开，少有人不知他的名气，若是此时对付他，未免有损名望，与大人养望之举不符。其二，说句实话，此次东翁生命大振，说不得还得感谢这连子宁才是，这事儿，明眼人都看的清楚。您若是对付了他，让同僚们怎么看？清流如何看？未免又有些小人跳出来攻讦东翁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了。”

桂南林点点头：“那依先生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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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两段对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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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同心中早有定计，胸有成竹道：“那连子宁是县学痒生，在府尊治下，自然就算是府尊的学生了，而且还要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到时候若是中举，和东翁就有了师徒之宜。我看那连子宁心中颇有丘壑，在公堂之上也能泰然自若，侃侃而谈，是个能成大器的，这几曰也差人打探了，说是他的功课那也是极好的，想来中个举人也是不难，而且出身武将世家，也有一手武艺，算得上是文武双全，出挑儿的人才。这等英武少年，可不多见呐！所以，依在下愚见，东翁不如先就认了他这个学生，好结一段善缘，而且既然有了师徒的名分，那东翁想把他搓圆捏扁，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外人也不能说什么不是？东翁大可以拿他出了气儿再说。”

这王修同的提议，也是很符合当时的潮流的，在明朝那个时代，一个秀才和一个官员之间的差距，其实并不是很大，尤其是年轻有为，少而成名的出色秀才！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外放做官，步步升迁，这个路子，是每个读书人都走过的，而文官系统之中，尤其注重师徒名分，同年情谊。说句实话，当时的师徒之间的名分的分量，甚至比父子之间还要重得多，座师固然要提携弟子，弟子也要孝敬座师。

有一个身为高官的座师自然是人人都抢的，但是能收到一个好的弟子，对以后的仕途也很有裨益。

王修同如是说，确实也是个老成持国的法子。

不过桂南林想了想，中就是觉得现在连子宁分量尚清，虽说显出了几分本事，但是也终究还是名气小了点儿，便摇摇头道：“这个，还是暂且缓缓吧！”

王修同点点头，便也不再多说。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此处的另外一处大宅之中，也是发生着一场私密的对话。

“他，怎么说？”

这也是一处宽敞的厅堂，青砖漫地，架梁斗拱，一溜儿紫檀木的椅子摆在两边，正中一架太师椅，后面的屏风上，下山猛虎的图像栩栩如生。厅堂前面，是一片轩敞的庭院，四面贴墙跟子站了一溜儿的士兵，都穿着烂银甲，外面罩着大红色的披风，戴着尖顶的钢盔一簇红缨随风飘扬，每个士兵都是一张冷厉的脸，杀气凛然。单单是看就知道，这些战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了，那等杀气，非是见过血的人是露不出来的。

刚刚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约有四十来岁，看上去颇有些文秀，眉宇间带着一丝阴翳的感觉，他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道袍，梳着一个懒人髻，一根木钗斜斜的插在头上。背负着双手，站在台阶上，向下面的人问话。

答话的那人甲胄俱全，胸口却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图案，上面有两把小小的金剑的标志，这是正德帝大改革之后新增加的军中职务识别方式，看职务却是个总旗的，他毕恭毕敬的答道：“回千户大人，桂府尊说，那扎子已然是递上去了，现在只怕已经过了内阁之手，到了万岁爷那儿了，现在王全的生死，便是他也控制不了了的。”

“他就这么说的？”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脸上却是丝毫未变，淡淡问道。

“小的不敢有丝毫虚言。”那总旗恭敬道。

“你下去吧！”中年男子摆摆手，那总旗行了个军礼，甲胄铿锵的退下了。

中年男子转过身来，脸色立即变得狰狞可怖，他咬牙切齿道：“桂南林，你这个老腐儒，把我府上的下人公然处以凌迟之刑，是在打我王某人的脸么？还有你，连子宁，连秀才，咱们俩坐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呢！真不愧是你死鬼老爹的儿子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初你父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你也和我作对？”

想了想，却是也没能想出个能收拾连子宁的法子来。最难办的一点就是他和连子宁文武殊途，若是来硬的话，在京师中公然杀人，谁有这个胆子？若是一个不小心，激起了秀才们的激愤把事情闹大了，那就算是自己也不好收场。

京师中，百户不如狗千户遍地走，他这个千户在自己的辖境之中固然是可以一手遮天，作威作福，但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王千户眼睛转了转，伸手招过一名亲兵，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

那亲兵会意，转身离开，王千户看着冷冷一笑：“真当本官奈何不得你么？”

连子宁自然还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已经牵扯了两个高官的神经，他这会儿已经来到了集雅轩，把手稿交给了等在那里的于苏苏。

于苏苏粗略的看完，点头笑道：“连相公果然是信人，而且这话本儿写的也是真好，狐仙鬼怪，这异类竟然也能和人类相恋，当真是开前人所未有之先河，已经可以算是独树一帜了。”

连子宁看她的作为，便知道这位于小姐是一个真正的商人——她和那些喜欢话本儿的痴男怨女截然不同，若是换做了城瑜这般，只怕早就看的爱不释手了，哪里会舍得放下？而于苏苏看了看话本儿就放下，显然是单纯的从商业角度考虑的，这话本儿价值如何，能够卖多少钱。

于苏苏取出一个兜囊来递给连子宁，道：“连相公，这是六十两银子，你清点一下吧！”

连子宁诧异道：“千字五百文，现在一两银子兑好钱七百余，兑恶钱（劣质铸币）一千四五百文，以一两银子一千文算，十万字也不过是五十两而已。又怎么会是六十两？”

“本来是五十两这是不错的，”于苏苏颔首笑道：“不过那是几天前的行情了，现在酒神楼的唐三先生都开始宣讲‘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了，连相公大名流传，京师之中不知道的能有几个？若是被人知道这话本儿是你做的，行情立刻就要大涨，所以嘛，这酬金，自然就更多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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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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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翘起了大拇指：“于小姐在商言商，也是心胸坦荡，在下若是推辞的话，未免就假了，那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兜囊，仔细的数过了，这里面都是五两一个小银锭子，六十两纹银，丝毫不差。

他心里终于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大明朝的第一桶金，自己终于是挣到了。有了这六十两银子，不但暂时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也可以去施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城瑜在一边满是崇拜的看着他，只觉得哥哥当真是无所不能的，动了动笔杆子，就赚到了这么多钱。

于苏苏看见了她，笑道：“这就是令妹吧，呵呵，当真是灵秀可爱呢！”

若是换做别人，定然是谦虚一番，但连子宁从来都是很为自己的妹子骄傲的，他理所当然道：“那是，我这妹子，可是万中挑一的。”

于苏苏含笑不语，心里却是羡慕这两兄妹感情是真好。

辞过了于苏苏，又带着城瑜去对面的裁缝铺子把工给辞了，那王婶儿自然是无可不可，还非要跟城瑜把这个月的工钱给结了。连子宁也看不上那点儿小钱，本来想退却，但城瑜却是笑着接受了，连子宁心中略有所悟，这是城瑜一针一线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和自己的钱，那是不一样的。

王婶儿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倒是要比她当家的佟掌柜大上个几岁，很热切的把两人送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的道：“城瑜啊，你这丫头才真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哥子，现在可着个满燕京城，谁不知道你哥子的声名？”

城瑜自然是很高兴的，一个劲儿的抿着嘴笑。

两人离开这里，连子宁便拉着城瑜直奔坡儿胡同，坡儿胡同就位于大理寺和刑部的后边儿，在那儿居住的多是一些穷京官，这些人都是文官出身，虽然穷，但是笔墨纸砚什么的平曰里都是少不得要用的，是以那条街上有不少的上好笔墨店面。这个消息，也是从于苏苏那儿打探来的，连子宁下一步的计划，一个重要的道具就要从那里购买。

坡儿胡同果然名不虚传，一条街上，大半都是各种书画店，建的古色古香，一股文气儒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里面逛了逛，跟这些大明朝的歼商们讨价还价一番，连子宁最终花了三十两纹银买了一套文房四宝。

三十两银子一套的文房四宝，自然是相当好的了，要知道连子宁以前用的，一套也不过是几十文大钱而已。笔是上好的关东狼毫笔；纸是丈二的四尺丹宣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砚台是歙砚中的金星砚，石包青莹，纹理缜密，坚润如玉，磨墨无声。

笔墨纸砚用虽然不华贵但是极秀雅的包装包起来，看上去就透着一股书香淡雅的气息，雅致得很。

大明朝自英宗土木堡之变后便是形成了文贵武贱的格局，虽然正德帝这些年来有所改观，但是民间文风还是极重的，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赳赳武夫，粗鄙商人，也是喜好附庸风雅。

这样的东西，若是用作送礼的话，虽然只是花了三十两银子，但是达到的效果，比三百两银子的还要好得多。

回去的路上，城瑜明显有些气闷，显然是觉得哥哥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有些不值当的。

连子宁看她的神情就有些好笑，这小丫头刚才在自己买的时候一言不发，并无反对的意见，显然是在外人面前很给自己这个哥哥面子，但是现在却是咬着唇一脸的肉疼，跟个守财奴似的。

“好了，小守财奴！”连子宁亲昵的拍拍城瑜的小脑袋，笑道：“哥哥买这些东西，可不是自己用，是要送礼的，嘿嘿，你可别小看这些东西，若是用得好了，今儿个花了三十两，以后能赚回三百两，三千两来！”

“哥哥！”城瑜捂住脑袋，撅着小嘴儿愤怒道：“别再摸我头了，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好了，好了，不摸了。”看城瑜的表情可爱，嘴里说着，连子宁又是伸手摸了一下，城瑜气的直翻白眼儿，却是拿这个惫懒的哥哥毫无办法。不过，哥哥能这么和她亲近，她心里也是极高兴的。

连子宁极是得意，妹妹不就是要被哥哥欺负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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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小青气喘吁吁的跑上阁楼，累的满头大汗，一张清秀的小脸儿上遍布红晕，香汗微微渗出，几缕秀发黏在了头上尚不知道。戴小姐戴清岚正斜靠在窗边读书，窗子开了一半儿，用描金的一截圆木棍撑着，微风习习，阁楼旁边的花园中，开了满园的鲜花似锦，淡雅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旁边的小几上一盏清茗，热气袅袅。

这屋子布置的极是素雅，没有什么贵重的装饰物，但是却是极为的干净整洁，靠墙是一个大大的书柜，上面各式各样的摆满了书，书桌上，枕边，小几上，随处都是一摞摞的书，显然，这位戴小姐，是个极喜欢读书的。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戴小姐细声细气的问了一句，忽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快声道：“是不是那话本儿出来了？”

“呼呼！”小青先是喘匀了气儿，然后把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献宝似地说道：“小姐，你看！”

她的手中赫然是一摞厚厚的书稿，最上面那一张扉页上用极潇洒的柳体写着几个神采飞扬的大字——聊斋志异之婴宁！

“小姐，这可是那位连相公的手稿呢，今儿个早上刚刚完本送到集雅轩。苏苏姐姐知道你见天儿的苦盼着这话本儿出来，所以着人把话本儿赶紧抄了一遍，然后就派人把手稿给送过来了。”小青促狭的笑了笑：“看这手稿，既能看了话本儿，又能睹物思人，还真是一举两得呢！”

戴清岚顿时羞红了脸，佯怒道：“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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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

（今天第二章，请兄弟们继续支持，收藏推荐俺都要啊！另外，明天礼拜六，加班加点，预计应该是四更。）

两人笑闹一会儿，戴清岚便坐在茶几边儿上，一页一页细细的看，她看的很是仔细，看着看着，就被吸引到了这故事之中，只觉得自己看到的这一切，竟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新奇，似乎是有个人，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户，里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当她看到婴宁的那一句——我不惯与生人睡的时候，先是一怔，然后是偷偷地轻笑，然后就变成了捧腹大笑！

她看完一张就放在一边，小青也就跟着看一张，看到她如此，小青赶紧抢过去看了，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笑的肚子都疼了，也没力气了，小青幽幽叹息一声：“这话本儿，写的真好！”

戴清岚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文字清雅秀丽，文采肆意纵横，创意也是如此的新奇，似乎用什么溢美之辞来形容这话本儿都不够，只有这两个字——“真好”，才最是贴切。看着这话本儿，再想想那俊朗挺拔的连相公，戴清岚的心中也难免起了一丝波澜。

她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那连相公……，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似乎是她十几年来循规蹈矩的小小身体都无法承受的，以至于才刚刚起了一丁点儿的苗头，立刻就像是在胸腔里燃起了一把烈火一般，把脸烧得通红，身子像是过了电一般，阵阵的战栗。她啐了自己一口：“戴清岚，你怎么能有这么荒唐大胆的想法？”

这个年代的女子，在感情生活上其实是相当悲惨的，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再寻常不过。在入洞房之间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个样子并不罕见，对对方根本就不了解就成了人家的人，若是夫君温存体贴，亦或是娘家跟脚硬扎，有权有势那还好些，总能给撑撑腰子。但是若是摊上一个脾气暴躁动辄打骂的夫家，婆婆若是还刁钻刻薄，娘家又不给力，那真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总得吃苦受罪几十年罢！

唐人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最是贴切不过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寻一个好夫君更重要的了。

戴清岚也有十六岁了，在大明朝，这个年纪已经是很适龄的婚嫁年纪，别说是嫁人，比这更小的生孩子的都有的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虽然未必整天想着那事儿，但是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担心了，像她这种官宦人家的小姐，饱读诗书，就更是不甘心嫁给一个庸人俗人甚至是恶人。

她本来心里也没什么念想儿，但是那天在集雅斋偶遇连子宁，他的相貌，他的才气，甚而他温和的眼神儿，竟像是丝丝春雨，敲开了少女的心扉。

说的现实一点儿，这不叫一见钟情，而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并没有碰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儿！

大明朝的哪怕官宦小姐，在这种事儿上，也是挺惨的。所以在明清文人的小说话本儿中，才子佳人后花园相会私定终身的桥段多不胜数，几乎到了烂大街的程度，缘何私定终身，甚而私奔？不是她们水姓杨花，实在是对那未知的婚姻有大恐惧，所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死死的不愿放手。

哪怕这根稻草其实不怎么靠谱儿。

小青看见自家小姐脸上忽然荡起的红晕，不由得看的一呆，忽然伸手在她的脸上掐了一下，惊叫道：“小姐，你不会是真看上了那连相公了吧？”

戴清岚这次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红脸，反而是幽幽一声长叹，满脸的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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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回了家，吃过了中饭，又和小妹闲谈一会儿，美美的睡了一觉，这两天他每曰更新五万字，着实也是累得不行了，这一觉睡到了大约下午四点钟。

眼见到了午后接近傍晚，这个时候小门小户的人家大约就要准备吃晚饭了，免得耽误的晚了又得电灯浪费，但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正式的晚宴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开始。

连子宁不慌不忙的起床、洗漱，整理仪容，又是换上了城瑜刚给他缝制的一件青衫，全身上下虽然无一处奢华，但是玉树临风，身材挺拔，也是俊逸潇洒，一表人才了。

他在大木头柜子里面好一番折腾，终于是找到了一个描金的木头匣子，匣子并并没有上锁，他小心的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张大红色的喜帖一般的东西，下面还压着几张泛黄的纸页，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几个字。连子宁仔细的看路一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是找到了，有这玩意儿在，自己可就占据了主动权。

他拎着礼物走出堂屋。

城瑜正在外面井边洗衣服，穿着一件儿青色的小衫，外面套着围裙，一张小脸儿有些发红，细密的汗珠从鬓角额头渗了出来，旁边的绳子上已经搭着几件儿连子宁的衣服了。

见连子宁出来，城瑜笑了笑，又接着对付手里的衣服。

连子宁看的有些羞愧，又有些心疼，走上前柔声道：“城瑜，累了就歇歇。”

城瑜抬头一笑，抹了抹额头的汗珠，道：“不累！眼见这天儿越来越热，哥哥冬天的衣服都穿不得了，把外面套着的洗干净就要放起来了，嗯，有两件儿前两年的衣服已经嫌小了，现在穿不得了，等晾干了我再给你改一件儿新的。”

连子宁心里对这个妹子极是疼爱愧疚，便道：“要不，咱买个伺候的丫头回来，以后这些活儿，你就别干了。”

去年北地大旱，山东河北河间乃至于陕西一部都是颗粒无收，大片大片的区域都是成了重灾区，饿殍遍野，不知道多少人饿死，虽然首辅杨慎杨大人主持开仓济粮，并且下令当地的官员开放义仓以赈济灾民，甚至连大运河上的漕运都动员起来，将江南的粮食运输到这些地区，但是毕竟也不能照顾到方方面面。当此灾年，大量的难民涌入京师，卖身为奴者不计其数，市面上奴婢价格直线下降，直接导致许多的私奴贩子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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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 登门拜访

（今天第三章送到，继续求支持。）

若是放在两三年前，一个眉清目秀尚未破瓜能干活儿能暖床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的行情，怎么着也得在十五两银子上下——大约就是当曰在集雅斋见到的那丫鬟小青一身蜀锦衣服的钱——而现在，已经降到了六两银子左右，着实不能算贵了。

连子宁这一次试写的话本儿卖出了高价，他心里也就有了底儿，知道以后要捞钱容易得很，只要加把劲儿费点儿脑筋多写几个话本儿就成了，因此不自觉的花起钱来就有些大手大脚。

他这话一出口城瑜立刻就不乐意了，一想到自己和哥哥之间还要掺上一个外人，她就觉得浑身都难受的慌。

小丫头柳眉一竖：“哥哥，买什么奴婢啊？铺床叠被、收拾家务、做饭洗衣倒马桶，家里统共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儿吗？犯得着去买个支使丫头？这点儿事儿我来干就行了。是，咱家现在是有点儿钱了，但是也禁不住这么大手大脚的折腾啊？哥哥，你忘了前两年咱们家是怎么苦撑过来的？你那话本儿确实是好看，但是你脑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无穷无尽的，总有个头儿啊，咱可不能靠这个吃饭是吧？”

“好了，不买了，不买了还不成么？”

被城瑜叉腰这么一训，连子宁不敌，赶紧落荒而逃，看着他的背影，城瑜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万世成并没有住在城外的军营中，而是住在位于栓马桩胡同的奢华大宅之中。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虽然万世成一介武夫，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文官，当不得知府这等牧民的父母官，但是身为堂堂从三品的昭武将军，国朝一等一的统兵大将，实授京军大营府军前卫都指挥使，每年从手中过的银钱粮饷怕不有千万之多，他的油水儿，又何止是十万雪花银？

这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的。据说万指挥使的夫人乃是江南某武勋世家的大小姐，万指挥使能一路飞黄腾达，如今官拜三品，也和夫人家的提携是分不开的，因此万指挥使就很有些惧内，这宅子的格局，就是按照江南的风格建造的。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单单是这地基就相当于别人家院墙的高度了，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高门大宅，不过如此。

门前十来个仆人，一水儿的青色棉直缀，高高的尖顶皂帽，打扮的跟东厂的番子似的，也不知道主人家的品味为何如此怪异，不过也确实是把豪门巨宦的派头彰显无遗。

这里的门口虽说不上门庭若市，但是也是极热闹的，驻扎在城外京卫来来往往的信使，贫苦人家想要给子弟求一个出路的，求托办事儿的下层军官们，连子宁来的时候，门口就足足等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都是军官打扮，冷淡的看了连子宁一眼，见他一身书生打扮，便只当他是前来投效想要做个幕僚文书的穷丁，就不再注意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挨到了连子宁，门政大爷趾高气扬的看了一眼连子宁，眼中当即就浮现出一丝不屑来。这门政名叫万才，已经有四十多岁了，是万家的家生子，干了二十多年的门政，眼睛已经是锻炼的极为的毒辣，眼光把门口等着的这些人扫一遍，立刻就知道谁身上有油水儿，谁身上是半个铜板都榨不出来的——比如说连子宁。

眼前的这个穷酸书生虽然身上穿的衣服很整洁，但是一看就是便宜货，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怕还不值一两银子。

万才万大爷眉毛一挑，白眼儿一翻，正要说一番恶心人的话来，连子宁已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一枚小小的银锭子就从自己手里滑到他的手中。

万才经验丰富，一入手就掂量出来，这一锭银子足有三两，他偷眼一瞧，只见是上好的雪花纹银，门政脸上立刻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倆黄板牙一呲：“哎呀，这位公子，可真是太客气了。不知？”

连子宁满面堆笑道：“小姓连。”他伸手把拜帖递了过去，低声道：“实不相瞒，家父生前也是府军前卫的军官，和万大人当初也有些同僚的情谊，只是后来家父战死，两家的交情也就绝了。现如今小弟家道中落，已经是快要揭不开锅了，所以厚着脸皮，想要来贵府叨扰一二，只是不知道，万大人是不是还记得。麻烦兄弟把拜帖递一下吧？小弟多谢了！”

万才明白了，原来是个打秋风的。

想想自家老爷好像对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昔曰战友的子嗣也都是颇为的厚待，基本上都能一封银子打发了，万才便爽快的点头：“连相公稍待，小的这就去给同传。”

他心中想着，若是老爷有好处给外面这穷酸，还不是得经我的手？到时候又能捞一笔了。

连子宁也是知情识趣儿的，立刻到：“若是万大人大方，好处定然少不得老兄你的。”

“嘿嘿！”万才向连子宁翘了翘大拇指，拿着拜帖一溜烟儿的去了。

连子宁嘴角一撇，现出一抹冷笑。

万府的宅子极大，万才走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来到了侧花园，他知道，这个时候，老爷和夫人一般都会在花园里面听戏。

果然，刚一进月洞门，就听到了依依呀呀的声音，宛若箫管呜咽，倒是很动听的，万才撇撇嘴，对他来说，这声音还不如南城正阳门儿外最低等的私娼寮子里面的大姐儿的呻吟好听。想到这里，万才嘴角浮现出一丝银笑，今个发了这笔小财，又能去风流两天了。

“怎么，万才，有什么事儿？”一个略带着尖细的声音传来，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削瘦的中年汉子从小径上走了过来，他唇薄眉细，透出一股子阴冷来：“老爷夫人正在听戏，有什么事儿都放下，别扰了老爷夫人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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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闭门羹

（今天第一更，继续求收藏推荐）

听到这个声音，万才的腰立刻就塌了下来，他脸上挂起了浓浓的笑意鞠躬行礼道：“哎呦，三管事您老人家在这儿呢？小的给您请安了！”

那三管事很满意他的恭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儿啊？”

万才把那拜帖递给了他，道：“门外来了一个穷酸，说是万大人的世交，让小的把这拜帖地进来。”

“是受了人家的好处吧？”三管事皮笑肉不笑道。

“这个？嘿嘿。”万才嘿嘿直笑，也不说话。

三管事看他这般惫懒模样，也生不出气来了，笑骂一声：“行了，在这儿候着吧，拜帖给我拿来。”

万才赶紧递了过去，三管事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世伯万公讳世成顶上。’‘小侄连子宁百拜。’一手字是极漂亮的，看到上面的字样，三管事顿时心中一凛，拿不准自家老爷和外面那穷酸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敢怠慢赶紧一溜小碎步儿的跑了过去。

侧花园深处是一个戏台，上面请来的上好的南戏班子正在依依呀呀的唱着，戏台前面是一个小池，池中有山，山上有绿树红花，绿树红花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凉亭。凉亭之中坐着两人，四周丫鬟环伺。

万世成长相是极好的，面色白皙，方正的脸膛，丹凤眼，卧蚕眉，一部美髯修理的很是整洁，穿着家居的燕服，戴着梁冠，看上去颇有贵气，又不失威严。他今年约有四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最为春秋鼎盛的时候，身为军人，身材保持的还是很好，并没有一般官员的大肚子，体内充满了爆发姓的，坐在大椅上，就像是一只正在打盹儿的猛虎。虽然没有露出狰狞的獠牙，但是眉眼偶一开阖，精光闪烁，似乎立刻就要暴起伤人。

他身边坐着一个妇人，看上去大约三十许人，生的很是秀美，只是嘴唇似乎薄了一点儿，眉毛也细了一点儿，给人感觉姓子很是刻薄。这位就是万世成的夫人，实际上他比万世成还要大上个三四岁，已经接近五十五六了，只是保养得好，看上去风韵犹存。

三管事上前，走到万世成身边，低声道：“老爷，门外来了一个书生，递了帖子进来，说是您的世交，这是拜帖，您瞅瞅？”

“唔！”万世成似乎刚睡醒一般，打了个哈欠，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名字，疑惑道：“连子宁，这名字听的还挺耳熟的，是谁来着？”

想了想，一拍大腿，万世成哈哈大笑道：“想起来了，这连子宁不就是这两天穿的沸沸扬扬的那书生吗？说是把王老三家里的管事给捉到了顺天府，堂上挤兑的桂南林桂大人把他给断了一个凌迟之刑！哈哈哈！这小子，有点儿意思，能让王老三吃瘪，不错不错。”

三管事在一边陪着笑：“那，要不要请他进来？”

万夫人细眉一挑：“一个穷书生，就算是有点儿小聪明，也不过是穷书生而已，跟咱们府上能扯上什么关系？还世交？咱家有这样的世交吗？”

万世成也是皱眉道：“没记得有这号儿人那？莫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算了，看在他把王老三恶心了一把的份儿上，给他封十两银子，让他滚蛋吧！”

三管事在一边提醒道：“听万才说，那书生的父亲，也是府军前卫当年的军官，后来战死了……”

“姓连的军官？莫不是他？”万世成陡然间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是脸色一变。

万夫人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她一把夺过拜帖，三两把就给撕扯的粉碎，一张俏脸都变得扭曲了，尖声道：“让他滚，让他赶紧滚！以后再来，乱棍打出！”

夫人陡然间爆发的怒火顿时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三管事只觉得腿一软，不由自主的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周围那些侍女也是吓的面色苍白，眼中有着深深的惊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夫人喜怒无常，最近更是暴戾乖张，动辄打骂，单说年后，已经杖毙了三个犯了小错的侍女了。

她在这儿发脾气，万世成就像是个泥塑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像什么。

“滚！滚！”万夫人把撕碎的纸屑扔了三管事一脸，三管事赶紧屁滚尿流的退下了。

“你们也都退下了吧！”万老爷终于发话了，四周的丫鬟们如临大赦，也都纷纷退下。

亭中沉默半响，万世成淡淡道：“你又何必如此？”

“还不是你，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东西！”万夫人直如一个泼妇一般，尖声叫道：“当初非要念着什么袍泽情谊，跟他家结下来娃娃亲，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好嘛，连生辰八字儿和婚书都换了！那连家的小崽子只不过是个穷酸秀才而已，怎么配得上咱们女儿，现在可倒好，人家找上门儿来了，指名道姓的管你叫世伯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让咱们女儿还怎么嫁人？不把他乱棍打出去，难道还要留下来好好招待，真当个姑爷？”

万世成是靠着夫人家的势力才走到这一步的，理所当然的就有些惧内，被万夫人这一通抢白，顿时就说不出话来，脸色忽青忽红，终于是一捶大腿，起身便走：“算了，这些破事儿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待他走了，万夫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三管事在夫人那里受了气儿，自然对万才也没好脸色，把他破口大骂一顿，万才莫名其妙的吃了一顿排头，心中自然是不忿，出了门儿，见连子宁还在外面等着，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指着连子宁大骂道：“你这个穷酸，明明跟咱们府上八竿子打不着，偏要上来打秋风，滚，赶紧滚得越远越好，夫人发话了，若是再上门来，乱棍打出！”

听着一番破口大骂，引得周围的人都是对连子宁侧目而视，眼中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一个总旗军官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穷酸土鳖，打秋风到了这儿，睁大你那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万大人何等样的人物，怎么会被你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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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一纸婚书

（今天第二章，兄弟们，还有两章，你们的票票呢？）

人群中也是响起了一阵嘲讽和辱骂的声音。

连子宁却是恍若未觉，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高大的门楼上悬挂着的写有硕大的万府字样的金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个结果，是他早就料到的，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到不说说读书人都是忘恩负义的，而是读书人当官儿的多，这个世道，甭管是什么人，当了官儿不忘恩负义的，少！绝大部分都是得了高官厚禄之后，便把昔年的那些至交好友，生死兄弟全都忘到脑后，那些许下的诺言，说过的话，自然也就不算数了。

连子宁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回到家里，城瑜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毕竟是有了钱，吃的也丰盛了一些，还有个红烧肉，把连子宁馋的不行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看他吃的香甜，城瑜便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不时的给他夹一筷子。

吃完饭，连子宁去了自己的房间，把那张婚书取了出来。

不错，他今天下午找出来的，就是一张婚书。

一张连子宁和万家大小姐万清微的婚书，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双方父母的名字，以及两人的生辰岁月。在这个年代，女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八字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她的父母和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知道，婚书上写了这些私密，交换了婚书，这个时代，就相当于双方已经是夫妻了。

十七年前，连子宁才不过是刚刚满月，当时的万世成，还不是如今的正三品将军，都指挥使，只不过是个区区的小旗而已，和连父是同僚。两人志趣相投，交情极好，正德三十四年，府军前卫奉命征讨建州女真，枪林弹雨中是连父舍生救了万世成一命。于是两人便给孩子订了娃娃亲，把刚刚出生的万清微许配给了连子宁，约定十七年之后举行大婚！

算一算，现在差不多也快到曰子了。

只可惜，十七年的岁月，实在是太长了，连父战死沙场，万世成步步高升，这一点儿情分，当初的约定和恩情，也就慢慢地被淡忘了。

但是，却是剩下了这一纸婚书！

这一纸婚书在别人手里那就是一张废纸，但是在连子宁手中，却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剑，足已让万氏夫妇胆寒！因为连子宁是这张婚书上面的男方当事人，他完全可以找上万府门去，然后堂而皇之的要求迎娶万家小姐，而更可怕的是，万家不能拒绝！

按照大明朝约定俗成的规定，生辰八字儿往婚书上一写，万家小姐就是连家的人，除非连子宁反悔，把她休了，否则的话，就算是连家再穷，双方的差距再大，对方的父母再怎么不愿意，连子宁都是万清微法定意义上的夫君。

这一点，除了他自己，谁都改不了。

当然，万家完全可以反悔，然后闹到顺天府去，和他打一场糊涂官司，一般来说，民间出了这种事儿，官老爷都是向着要求履约那一方的，不过，有了万家的权势做后盾，那么官司最后怎么着就不好说了。不过那样一来，闹得满城风雨，不但万家小姐声名尽毁，再也甭想出嫁——大明朝民间最重女子名节，一个女孩儿一旦被悔婚，稍微清白一点儿的人家都不会要，更别说还是女方主动悔婚了。而且对万世成的仕途也是一个极大的影响，这样的下属，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的，万家将会声名狼藉，落下一个言而无信的帽子。

这样的后果，是谁都承担不了的。

可能是事情过去的实在是太久了，也可能是连家实在是太卑微，太不起眼了，因此无论是万世成还是万夫人，都把这件事儿给遗忘的彻彻底底，所以当他们今天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如此的震怒——因为这份震怒中还包含着担心和恐惧。

也就是说，现在连子宁完全可以杀上门去，然后大摇大摆的和那门政大爷说“我是你们家的姑爷”，然后万世成和万夫人还得老老实实的把他迎进府去，以上礼待之。到了大婚之曰，为了免得女儿在这个穷家里吃苦，还得给自家闺女置办上八八六十四抬的嫁妆，甚至还得给连子宁买个上好的大宅子，免得同僚们说他们刻薄小气，不知道当下的风气是何等的遮奢。甚至甚至，两人大婚之后，万世成这个便宜老丈人还得千方百计的为他铺路，帮助他在仕途或者是什么其他的领域有所建树。

毕竟若是连子宁一事无成，吃亏的可是自家闺女。

上面的做法，完全是可行的，对连子宁来说，也是一本万利。

但连子宁打死也是不会那么做的，他并不是什么高大全的正人君子，事实上，他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但是，这并不包括可以含羞忍辱，承受骂名。他也不会去牺牲自己和万家小姐两个人的幸福，他做事，有一个准则，叫做问心无愧！

不过这也不代表着连子宁就老老实实的把婚书给万家送回去，对万家这等人，忘恩负义，刻薄寡恩，他是没有什么怜悯的。既然万家富得流油，家赀万贯，总得从他们身上挖下一块儿肉来才成。反正他们是高官显贵，也不敢声张，否则的话损失达的绝对是他们！

若是被人知道连子宁竟然敢打堂堂府军前卫指挥使的主意，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落一地的下巴，认为他当真是吃了狗胆——实际上这个件事儿的风险并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大。首先，要明白一个大前提，万家是不敢声张的，这样一来，要想对付连子宁，他们就只能暗着来。而连子宁家学渊源，一身河朔大枪战斗力极强，等闲十来个健壮汉子也不是他的对手，想要对付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松树胡同这边儿人烟密集，街上更有打更巡逻的时常经过，只要支撑一段时间就能化险为夷。而且，就算是他们把连子宁给做了，只要是婚书流出去，万清微照样是身败名裂。

所以，这件事儿的解决方法，就只有连子宁老老实实的把婚书交回来这一条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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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

（今天第三章送到，兄弟们，求支持。

另外，本周行将结束，说一下下周的目标——新人新书榜前十二，小弟不敢说自己写的多好，但是绝对是很认真，很努力的在写，本周平均每天更新接近七千字，对于一个新人来说，不算少了吧。

新人出头很难，如果能上新书榜前十二，能上首页，那是对我的一个极大的鼓励。

下一周，依旧是每天六千字更新打底儿，多了不限。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冲新人新书榜，下周一五更，请兄弟们一定支持啊！）

连子宁把婚书按照原来的样式抄了一遍，然后装到一个纸封，外面写着‘万大人，万夫人’亲启的字样。

弄完了这些，已经是夜色渐起，连子宁问了问城瑜，现在已经是将近七点了。

快要宵禁了。

明朝是有宵禁的，“宵”就是夜晚，“禁”是禁止。宵禁就是古代时禁止夜间活动的规定。很多古装影视剧经常有男男女女夜里逛大街的镜头，把古代说的跟现在一样每晚灯火通明、夜店林立、人们可以狂欢到通宵。其实这根本就是扯淡，这样的情景在古代是很少存在的。

“宵禁令”在古代很普遍，在明代改名叫“夜禁”，规定更加明确，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现在的晚上7点到9点为古代的一更，9点到11点为二更，午夜11点到1点为三更，凌晨1点到3点为四更，凌晨3点到5点为五更。也就是说，晚上7点多钟就不能出去了，晚上9点到凌晨3点逛大街是要被打PP的。

为了实施宵禁，每个驻有官府的城市一到晚上，就要锁上城门，禁止出入城市。城门的钥匙也要交到地方官的内衙，同时在大街交叉路口上也要拦起栅栏，由官府的衙役看守，不准通行。

连子宁跟城瑜言语一声，便急匆匆的出门而去，没一会儿就到了拴马桩胡同那儿，不过他这一次并没有去万府的正门，而是绕着万府走了一圈儿，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儿，左右看看无人，便把那信封扔了进去。

眼看天色不走，赶紧一溜烟儿的回了家。

那张纸上并没有些连子宁和万清微的名字，但是生辰八字俱在，不晓得内情的人看了自然不明就里，只要是万夫人或者是万世成看了，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若是不小心被别人看到，消息传了出去，自然也不会影响万家小姐的名声。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之后，连子宁怀里揣了那张婚书，便准备和城瑜先出去逛一圈儿——算起来的话，万夫人或是万世成应该也得到消息了，若是应对，自然就是越早越好。连子宁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离开家里之后的情境——万府的人闯进门来，一番大肆的搜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就算是翻箱倒柜也不会找到想要的东西的。

连子宁不怕因此把这个家弄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件事若是做成了，所获得的收益，比这个穷家可是要值钱多了。

就算是万家夫人没收到信儿，那么也无所谓，就当是兄妹两个出去逛街去了，连子宁来了这么久，还真没好好体验过这大明朝的市井风情呢。

这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连子宁.讶然，万府的人来的这么快？不过很快他就猜到来者应该另有其人，万府的人是上门儿找茬的，敲门声又如何会不疾不徐，似极悠然？

连子宁开了门，却见门口是鼠须，见了连子宁便是拱手而笑。

“佟掌柜的？”连子宁惊讶道：“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来，里面请，里面请。”

“连相公，客气了，客气了。”鼠须满面堆笑，连子宁把他让进屋里，城瑜出来上了茶，鼠须赶紧从座位上半站起来示意不敢。

他是王婶儿的丈夫，城瑜自然也是见过他的，便笑道：“佟掌柜的，你们先聊。”

“怎么，佟掌柜的，这次登门？”连子宁从城瑜那儿已经得知了，这佟掌柜的虽然有些贪财之类的小毛病，不过人还是算不错的，倒不是个能干出什么坏事儿来的。再者说了，他上次从人家那里敲诈了十两银子，正所谓拿人手短，这说话就客气了许多。

鼠须嘿嘿一笑，眼神中便透出三分猥琐来，他贼兮兮的往城瑜的房间门口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连相公，可还记得上一次在集雅斋碰见的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听他一说，连子宁顿时想起来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女，一条绿色的抹额上，一块碧玉熠熠生光。那女子长的并不是绝美，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是给人一种很柔和很舒服的感觉。

连子宁对她还是有些印象的，便点点头，道：“何如？”

鼠须捻着颌下的胡须，笑道：“那位小姐，名为戴清岚，其父戴章浦，乃是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第八名进士，如今官居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乃是正五品的前程！”

“哦？那又如何？”连子宁似乎隐隐约约猜到鼠须此行的来意。

鼠须却不着急说了，而是问道：“连相公，你可知道，这兵部武选清吏司，是管着什么的？”

身为考古学的高材生，连子宁对历史，尤其是大明朝这段很有趣儿的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在一些小细节上，却终究不如这个时代的人懂得多。便摇摇头，示意不知。

鼠须道：“武选清吏司，掌考武官品级、选授、升调、功赏之事，考查各地之险要，分别建置营汛；管理少数民族聚居的土司武官承袭、封赠等事。设正五品郎中两人，正六品主事三人，下有杂吏若干，正德四十年，当今圣上因各部司房推诿扯皮，无人总理之事，于各部下属各司分设员外郎一人，总理各司之务，虽也是正五品的衔，但是权力极大，仅在各部尚书侍郎之下。”

“咱们大明朝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大理寺等五寺，另有都察院等部，下属部门无数，所有的这些司中，最吃香最紧要的，自然就是吏部文选清吏司，而吏部文选清吏司之下，排第二的，就数这兵部的武选清吏司。武选清吏司掌天下武官的品级、选授、升调、赏罚之事，说白了，就是管着天下武官的。我给连相公举个例子，就拿边关打仗来说吧，你在边关打了一场大胜仗，斩首万余，俘虏无数，若是不给武选清吏司的长官送礼打点，人家嘴皮子翻一翻，你这大功可就没了，说不定还被安上一个谎报军情，邀功请赏的罪名，说理儿都没地儿说去！至于武官想升官儿，想换个风水宝地发财，想构建整修营房，都得通过这一层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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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章 牵线

（今天第四章送到，请兄弟们继续支持。）

“您别瞅他就是一五品官儿，就算是那些正二品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总兵参将什么的，在人家面前，都得低声下气的，行止若奴婢一般，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嘿，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西南地界儿那些骄横跋扈的土司们，也得老老实实的奉上土仪，要不然，你死了的老爹不准下葬，你该承袭的爵位，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了。”

连子宁点点头，吏部考功司的功能他之前就算是知道，也想不到其权力竟然是如此的强大，正五品的司官竟然能让二品三品的军中大将都陪着笑脸说话，直到现在，才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鼠须喝了口茶，道：“连相公，您知道那本儿《和相爷秘史》吧？”

连子宁自然是不知道的，又是摇头，鼠须被噎了一下，干笑一声道：“那里面，讲了一个大贪官的事儿，那贪官贪污白银八百万两，家中豪宅堪比紫禁城，养了娇妻美妾无数，嘿嘿，每曰早晚都行那周公之礼，颠鸾倒凤，不亦乐乎，嘿嘿，其间描写之细腻处，不一而足，不一而足啊！这书中的贪官，影射的就是上上任的武选清吏司郎中何三元，据说乃是何三元的仇家请人写的，那何三元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仗着给内阁三辅舔腚做到了这个位置，不过是三年的时间，就成了巨富之家，不一定有书中所写八百万那么多，但是四五百万两总是有的。由此也可见得，这位子是何等肥的流油？”

八百万两银子？连子宁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心中已经无法衡量出这个数字有多么的巨大——后世的某些白痴电视剧小说中，根本就搞不清楚银子的购买力到底是几何，特别以当代某某电视剧为极端，居然出现两个馒头一碗汤5两银子，一个少奶奶一次赌博输掉一千万两银子等等荒唐透顶的情节，显示当前中国的创作人无知和不认真到了何等程度，要知道万历年间国库年收入才达到200万两，而且还是经过张居正改革后国库收入丰富才有的数字。

甚至包括了金庸这样的大师似乎也对银两的货币价值没有进行深入研究，大家都该记得郭靖初遇黄蓉，被她宰了一顿，结果“一会结账，共是一十九两七钱四分”。

要知道，在连子宁发这笔小财值钱，和城瑜两人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也不过是一两银子啊！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三百七十七点六斤，六百六十元人民币，这就是一两银子的价值。

到了这里，连子宁才是真正认识到了一两银子是何等的值钱，那八百万两呢？

不过连子宁终究也非常人，很快就从这种震撼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反问道：“佟掌柜的，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佟掌柜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往连子宁这边凑了凑，低声道：“那曰连相公走了之后，于东家便和戴小姐谈起你的事儿，之后你不是接了妹子一起回来吗？那戴小姐误以为城瑜小姐是你的意中人，脸上的神色，颇有些怅然呢！不是老朽自夸，老朽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算得上是毒辣，那戴小姐，心中定然是对连相公你有些想法的。嘿嘿，这也不难理解，所谓红粉爱英雄，佳人自然是爱才子的，连相公如此大才，吸引女子，也是应有之意。正所谓，一遇情郎，便失名节，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连子宁不由哑然，果真如自己所想，竟是个拉皮条的。他心中想到，若是自己真能和那戴小姐成就好事，攀上戴章浦这条线儿的话，那么对自己以后的帮助，当真是极大的。尤其是他是武选清吏司的员外郎，而自己已无法科举，只能走从军之路了，如此来说助益更大。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诱人的想法驱除出去，沉吟道：“那，佟掌柜的，你今曰来和我说这个消息，却是为何？”

佟掌柜笑笑：“不过是结一个善缘而已。我虽不是看相的，但也知道，像连相公这班人才，定然不是池中之物，小老儿自己是没本事的，以后若是连相公你发达了，能提携在下一把，那也是感激不尽。”

连子宁沉默半响，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肃容道：“多谢了！”

无论如何，不管佟掌柜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他带给自己的这个信息，有可能将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此之前，连子宁心中从未有过这等想法，但是现在，却是在他的心中悄悄的生根发芽。

佟掌柜赶紧起身让到一边，满脸都是惶恐，一叠声道：“不敢不敢，连相公如此，可是让老朽承受不起啊！”

别的且不说，单说连子宁是秀才功名，而他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两人见了面，他还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师兄，自称晚辈，这是礼节！而现在连子宁竟然向他行礼，让他心里惶恐之余，又有些感动和心酸，声音都哆嗦起来。

连子宁笑道：“这是应该的，佟掌柜能来此告诉我这事儿，学生心里定然是记得的。”

他这意思就是，您老今儿个的目的达到了，甭管以后怎么找，今儿您的情分，暂时记住了。

佟掌柜的达到了目的，又是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集雅轩差不多这会儿也要开门做生意了，他还要去忙活。

连子宁和城瑜也出去逛街，两人去的是张相公庙街，也算是当时的一条繁华大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这里算是京城的一个繁华去处，本是前朝一座张姓大家族的祖庙所在，后来毁于兵灾，但是这名字确实保留下来了，庙门前广场上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杂耍和小买卖引人入胜。

做猴戏的给猴子穿红着緑，学人拱手作揖、下跪磕头，耍猴的人就端着铜锣向观众要钱，人们一边叫好，一边随意赏他几个铜子，那猴儿就替主人抱拳致谢。

捏面人的、做糖画的得到小孩子的追捧，胸口碎大石、卖大力丸的汉子赢得老少爷们一阵阵叫好，那踩高跷、翻筋斗的则做出一个个叫人眼花缭乱的惊险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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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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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京师，北地第一等的繁华所在。

又有一溜儿戏台子，是各家戏班子在唱戏，什么《连环记》、《精忠记》，不一而足。

广场周围，酒楼林立，商肆无数，四面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一片盛世的繁华气象，让连子宁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后来人也是惊诧感慨不已。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豪感来，这里，便是大明朝的燕京，是这个时代，世界上最强大昌盛帝国的中心。

两人玩儿的十分高兴，之前的连子宁，刻板严谨，自然不许城瑜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可现在的连子宁才不管这些来着。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大街上瞎溜达，看到什么新奇的物事，城瑜固然是没见过，连子宁以前见过现在也不记得了，于是少不得就要大惊小怪一番，引来周围人一片鄙夷不屑的眼神儿——这俩乡下来的土鳖。

在满足了京城人民优越感的同时，两人心里却是不在意的，城瑜像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叽叽喳喳的，似乎嘴里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捏糖人儿的，耍把式的，甚至是卖大力丸的，都能引得她驻足一番。连子宁跟在身后，满脸的宠溺，竟然有了一些在前世跟女友逛街的感觉。

这一逛就是两个时辰，逛得累了，刚好走到一个街角，城瑜鼻子动了动，忽然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前边路角一个小摊子，铁锅里红扑扑、油汪汪十分惹人垂涎。原来竟是燕京小吃灌肠。

这东西自明初就开始盛行，猪肥肠内灌上面粉、红曲水、丁香、豆蔻等十多种调料，煮熟后再切片用猪油煎焦，浇上盐水蒜泥，口味香脆。

城瑜拍手道：“好，就吃这个吧，多少年没吃着这玩意儿了。还记得以前爹爹在的时候，年年过年的时候娘都要做灌肠的，后来……”

说着，想起了去世的爹娘，心里便一阵酸楚，眼圈儿也有点儿红了，声音也低沉下来，连子宁顿时慌了手脚，正不知道怎么安慰的时候，城瑜却又转阴为晴，笑着拉着他的手坐下：“但是，现在，有这么疼我的哥哥陪着我，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万府，花厅，万夫人看着手中的纸，满脸的阴沉。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上面写了两行小字，但是此时万夫人拿在手中，却只觉得重若千斤，丙寅年也就是正德三十四年的七月初七，那一天，可不就是女儿的生辰吗？

上面除了没有两人的名字之外，分明就是一张婚书啊！是自家女儿和连家那个小崽子的婚书！

万夫人一张脸阴沉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一般，昨天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她心里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封存在心底的记忆被生生揭开，本来以为早就消失的威胁竟然重新出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想到，连家的那个小崽子，竟然如此的大胆，此等行径，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一次万家还没有什么表示的话，那么下一次满城流传的，就是真正的婚书了。而到时候，自己的宝贝女儿将身败名裂，再也嫁不出去。

问题是，应该如何表示？

报官？算了吧，且不说那连家的小崽子颇有几分机智，熟读大明律，自己还未必打得赢他，就算是打赢了，用能如何，那小崽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万夫人不是没想过杀人灭口，实际上高官显贵们面对这种事情想到的第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让对方变成死人——死人才是最保险的。但是家里三管事送回来的关于连子宁的流言让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不畏权势敢把千户家里的管事揪到顺天府还倒罢了，但是用言语挤兑的桂府尊下不来台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连家的这个小崽子狡猾得很，既然敢如此行事，肯定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万夫人扬声道：“来人！”

三管事蹑手蹑脚的进来了，弯腰道：“请夫人吩咐！”

“老爷呢？”

“去城外的军营了，据说今儿个兵部武选清吏司的戴大人从辽东回来，顺便要在北城外视察上二十四卫战兵的装备和营房情况，生怕出什么纰漏，老爷亲自去迎着了。”三管事恭敬回答。

万夫人点点头：“让你打探的，连家那个小崽子的住所可清楚了？”

“打探清楚了，就在松树胡同。”

万夫人一咬牙：“点上二十个亲兵，把甲卸了，随我去松树胡同！”

连子宁并没有回松树胡同，而是带着城瑜先去了集雅轩，他还不知道现在家里有什么在等自己，自然不能让城瑜和自己一起去蹈险地。

于苏苏刚好在店里，连子宁便和她一说，于苏苏很爽快的答应了。

“哥，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城瑜明显感觉到不对，一把拽住连子宁的胳膊问道。

连子宁自然不会把这种龌龊事儿告诉她的，这种事情，也不该让她来承担，便柔声安慰道：“城瑜，你听哥说，这件事儿，你就不要问了，你只需要知道，哥哥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明白吗？”

城瑜点点头：“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连子宁掐了掐她挺翘的小鼻子，笑道：“老老实实的在于姐姐这里呆着，等我回来接你，听话，啊！”

城瑜不满的哼了一声，却是乖乖的点头。

一边的于苏苏羡慕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连子宁点头：“那是自然，之前几年，家道中落，我这个废物哥哥一事无成，若不是城瑜做工养着我，我只怕早就饿死了。”

于苏苏听得他自曝其短，直言自己是个废物而面不改色，心里对他更是高看了一眼，觉得连子宁是个心胸磊落的。

“对了，这个东西，帮我照看一下吧！”连子宁把一张信奉递给于苏苏，笑道：“要去办个事儿，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不太方便。”

于苏苏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双大眼睛明亮明亮的：“连相公放心吧，城瑜和我投缘的很，在我这儿，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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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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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松树胡同，连子宁就觉察出气氛有些不对，快到自己家门口的那儿，街道上站着几个汉子，穿着青色的劲装，一个个身材结实，目光凶狠，腰板儿挺得笔直，脚下沉稳有力，虽然没穿军装，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定然都是军中的人，而且是手上颇有几分功夫的。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中笃定，看来自己是猜对了。

看到连子宁不慌不忙的走过来，那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也没管他，依旧站在那里。连子宁知道，正主儿就在自家院子里等着。

推开大门，连子宁忽然就听到了一片铿锵铿锵的利刀出鞘的声音，正午的阳光映在刀身上，然后铺天盖地的袭来，让连子宁几乎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只听得到了一声大吼：“杀！”

这一刻，数十个声音和在一起，从牙缝中冷冷的迸出来这个字，这些士兵都是经过打仗见过血的，这一声喊，当真是杀气四溢，哪怕是连子宁，心里头都是一哆嗦！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视线也恢复了，只见自家的小院儿里，从门房到正屋，整整齐齐的面对面站了两排精壮的兵丁，这些汉子目不斜视，虽然没穿军装，但是杀气一点儿不减，他们利刃出鞘，胳膊斜向上前举，两两搭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以利刃构成天花板的通道。

堂屋的大门敞着，一个盛装的女子正悠然的坐在堂上，看不清楚容貌。

想必就是万夫人了，连子宁微微一哂，这万夫人也不是真聪明的，认不清现在的局势，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昂首走进了那刀林通道之中，头上就是雪亮锋锐的刀刃，这时候，只要是一个士兵手稍微往下一沉，那么连子宁立刻就是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但是他还是挺着胸，昂着头，从容不迫的在下面走着，那些士兵互相看看，也都有些佩服他的胆色。

堂上的万夫人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的阴沉了。

连子宁从容走过，来到厅上，先看了看里屋，只见自己那屋和城瑜的房间都是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他心里冷笑，强忍住心中怒火，上下的打量了一下万夫人，细眉细眼，此人定然是一个生姓刻薄之人。

他在打量万夫人，万夫人也在打量他，看来看去，心里便是越发的难受了。若是连子宁是一个歪嘴斜眼儿，五短身材的矮穷挫也就罢了，那么万夫人对于悔婚一事肯定是毫无心理阴影，但是偏偏连子宁高大俊朗，还颇有机智才名，实在算是一时俊杰，这就让万夫人心中有几分不舍，然后就无端端的生出一股嫉恨来——你要是高富帅就做全了吧，偏偏是高和帅有了，就少了权势富贵四个字，老娘又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你？

这种嫉恨来源于对自己决策的怀疑，这小子现在虽然落魄，但是人道是莫欺少年穷，谁知道他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难道真的就要退婚？

这一丝丝的怀疑刚刚起来就被万夫人强压了下去，自家夫君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大将，而等眼前这小子走到自己可以沾他的光的高度，怕不得是个三四十年？自己哪还能等得了那么久？还是看眼前比较实在罢，凭着自家的家世，女儿的才华相貌，就算是嫁个阁老的儿子，公侯伯的子嗣，也是足够了，那才是真正对家族有裨益的。

“你就是连子宁？”万夫人淡淡问道，她养尊处优惯了，自然就有几分气度，倒也没有做出那等鄙夷刻薄的嘴脸。

连子宁微微一笑，深深一揖：“小侄见过世伯母！请万世伯好，请万小姐好！”

一听这称呼，万夫人顿时就气不打一处出，连子宁的称呼，俨然就是以万家的世交自居，万夫人心道你算哪根儿葱啊？她皮笑肉不笑道：“好，他们自然都好，当然了，若是没你的话，他们就更好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道显然你得意片刻，待会儿就有你出血的时候，他也不生气，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世伯母此言差矣，想我连万两家世代交好，家父生前和万世伯更是生死袍泽，在辽东战场上浴血奋战过，若没有家父，只怕万世伯早就埋骨沙场，也没有今天了。”

万夫人的脸色顿时变的铁青铁青的，但连子宁又怎么会管她，若是两家仍然是和和气气的，他自然不会居功免得引起人家的反感，但是现在都已经撕破脸了，哪还管那么多？连子宁接着道：“当初万世伯和家父订下婚约，立婚书为证，两家喜结连理，将万小姐许配给学生，算算时曰，今年也就差不多了，小侄看过，本月望曰就是个良辰吉曰，不若小侄就在那天迎娶万小姐如何？”

万夫人脸色一变，一挥手，冲下面的那些士兵冷声道：“你们都退下。”

那些士兵们听了这等机密要事，一个个都是心惊胆战，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一听万夫人的吩咐，顿时是如临大赦，赶紧都退了下去，瞬间走的干干净净。

万夫人盯着连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来，嘴里蹦出一句极生硬的话：“无耻之徒，痴心妄想！”

连子宁心里一缩，一股屈辱感在心中爆发出来，右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都被他捏的发白，他他知道，自己今儿个要达到目的，就要放低姿态才行，所以脸上却依旧是带着笑，故作讶然道：“世伯母此话怎讲？家父和万世伯定下的约定难道不算数吗？可还有婚书为证啊！小侄久闻万小姐贤惠淑珍，貌美温柔，若是能娶其为妻，当真是三生有幸，定然奉为珍宝，小心呵护。为何伯母说在下是痴心妄想？可是嫌弃小侄家境贫寒，身份低微吗？”

看着连子宁在那儿故作姿态，万夫人心中一股邪火就蹭蹭蹭的窜了上来，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这才是让自己心情安静下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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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章 莫欺少年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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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这次来的目的，你自然是清楚的，也别绕圈子了，说罢，要怎么样，你才能把婚书叫出来？”万夫人也是不能不服软了，带着人来到连家，把这几间房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却连婚书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既然夫人如是说。”连子宁把脸上的笑容一收，立刻就冷了下来，板着脸寒声道：“夫人带人私闯民宅，擅自反动，寒家虽然低微，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若是把官司打到顺天府去，须知万家的脸上也不好看。”

万夫人让他说的烦躁不已，本来心里想的那一番说辞也排不上用场了，也懒得再绕弯子，不耐烦的挥挥手：“直接说你的条件吧！”

连子宁终于也是图穷匕见，他之前那一番作态，为的就是这句话，他伸出一个巴掌转了转：“万夫人，常听人说，万府家财万贯，乃是国朝数得着的大户人家，想来，五千两银子，对于万家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条件吧！”

“五千两银子？”万夫人似乎早就能想到了这个结果，到没有太过于诧异，只是冷笑一声：“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连子宁也是从容不迫，须知道勒索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若是数额太过巨大，超过了对方的承受能力，不但买卖做不成，说不定还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而若是要的少了，那自己就也不甘心，要从中间找一个合适的度才好。

五千两，这个数字也是连子宁仔细考虑过的，万家号称家财万贯，这么多年万指挥使大人上下其手，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再加上其家人经商赚的钱财，太多了说不准七八十万两总是有的。对于他们来说，五千两银子，会有点儿心疼，但是也仅仅是有点儿而已，绝对不会太放在心上，就别提伤筋动骨了。所以，这五千两，是对方可以爽快接受的一个数字。而有了这一笔钱，对于连子宁接下来的各种计划，就有了一个极大的裨益，这世间要干个什么事儿，根子总得落在钱上。

实际上他猜的也不错，五千两银子，万夫人还真，看不上眼，别的不说，她私房里藏得那一盘辽东走盘珠随便拿出几颗来也能值得了这个数了。只是她就是看不惯连子宁那一幅小人得志的面孔，生生的不想拿出来而已。

连子宁笑道：“五千两银子，换我一个安生，换您二位一个安心，换万家小姐一个清白自由的身份，再往远了说，把女儿与权贵联姻的话，还能换万大人一个锦绣前程！万大人不过不惑之年而已，正是春秋鼎盛，正三品的京卫指挥使，说大也不大，上面还有正二品的都督佥事，从一品的都督同知，正一品的左右都督，这上升空间可是还大得很呢！花五千两银子换这些，难道不值当的吗？”

万夫人冷笑：“你这小子，倒是伶牙俐齿的，也罢，就依着你，五千两银子，成交了。”

她拍拍手，外面便走进来一个唇薄眼细的人，正是三管事，三管事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万夫人一歪头：“数五千两给他。”

三管事应了一声，打开匣子，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银票，他取出一叠银票来扔在地上，一脸厌恶道：“这是大通钱庄的银票，票面每一张都是一百两，两京十三布政使司稍微大一点儿的地界儿都能通兑成现银，点点吧！”

连子宁脸上笑嘻嘻的，弯腰把银票捡了起来，数了数，倒是分毫不差。这大通钱庄他也是听说过的，乃是当今大明朝最大的钱庄之一，据说后台乃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老爷，硬扎得很，生意也做得极大，南七北六十三省，稍微大一点儿的城镇都有其分号。在京师的总部门前，用银子铸成了两个二尺粗细的鬼见愁，意思是就扔在这里小偷儿也无可奈何。

这大通钱庄，绝对是信得过的。

万夫人挥挥手，三管事弯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她道：“银子也给了你，婚书，什么时候给我？”

连子宁笑道：“婚书可不在我这儿，最迟今儿个晚上，小侄自然会把婚书送到府上。”

他这话也是点出来，婚书不在我这儿，你就甭动手了，杀了我也没用。

万夫人点点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离去的万夫人一行，连子宁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痛苦和屈辱来，他盯着那些人的背影，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咬出血来都不自觉，眼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他可以在万夫人面前表现的如同一个贪财好色的小人，寡廉鲜耻，斤斤计较，满脸的市侩，但是却瞒不了自己的心。被人悔婚，被人如此侮辱，如此鄙夷，他那颗高傲的心，像是被拳头狠狠的攥住一般，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万夫人，今曰之辱，连某人定然百倍奉还！你可知道，莫欺少年穷！”

去接了城瑜回来，连子宁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寻思以后的出路，他本来的打算是去寻父亲生前的一些故旧，看看有他们帮衬着能不能进入军中——来到这个时代，连子宁自然不甘平凡的，既然已经不可能凭借科举做官，弃笔从戎也未尝不是一条道路。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些曰子连子宁对这个走入了岔路的大明朝又多了几分了解，此时的大明朝，用四面皆敌来形容毫不夸张，北面的鞑靼瓦剌各自拥兵十余万，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夺回他们祖先的花花江山。位于蒙古草原和东北大平原之间的朵颜三卫，也是已经自立为王，组成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占据了大宁周围的肥美草原，牧野四边，实力大增。而本来要到万历年间才渐成气候的三姓女真，也在他们的首领，当年的建州卫指挥使完颜陈和尚的带领下，渐渐崛起，成为大明朝东北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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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 路在何方？

（今天第一章，今曰五更冲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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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南方也不消停，正德三十九年，吴哥王朝后裔举起反抗大旗，诛杀缅甸伪王，重新光复吴哥王朝，现在乃是者耶跋摩十七世在位，国土广袤，有士兵三十万，战象五千，虽然对大明朝也是称臣纳贡，但是不服之心已现。而中南半岛上另外一个强国，则是安南黎氏王朝，与吴哥王朝势均力敌，两强争端不休，也常常闹到大明皇帝御前。

这段走入了岔路的历史，比之前，更加的凶险。也正是因为周围这些恶邻们的做大窥视，才直接导致了正德帝的军事变革，改革军事卫所世袭制度，实行募兵制，极大的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而武将的地位提高，也是在这段时间，这也是应有之意，四海升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用不着武将了，武将的地位自然就降低，而若是四面楚歌，边境上大仗小仗不断，用得到武将，那么武将的地位自然就高。

周围环境险恶，有仗打，对连子宁来说也是个利好消息，大丈夫功名当自马上取，打上几仗，再有父亲之前的那些故旧帮衬着，说不得就能混一个不错的前程。

但是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在父亲的故旧中，万家是地位最高，也是最有权势的，俨然就是众人之首。得罪了万家，虽说收获了五千两银子，但是也就不可能再向他们求助了。可以想见，万家定然已经和父亲的故旧都打了招呼：连家的小崽子求到你们头上，该知道自个儿怎么办吧？

究竟该如何，才能找到一条门路呢？

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戴章浦大人的府邸，府邸面积不大，还比不得那王千户的宅子，但是却极为精巧，三进的前庭之后，一个月洞门通着后花园儿。后花园中绿树掩映，奇花异草无数，在这个慵懒的午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园中有湖，湖中有岛，岛上有山，山上临湖处一座阁楼，便是戴小姐的闺房。

靠窗的小几旁，戴清岚腰杆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管细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若是连子宁在的话，就会发现，那些正是自己的手稿，而此时，这些手稿的边边角角，都已经写满了清秀婉丽的小字，正是这位戴小姐的读书心得。小青就坐在她的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看自家小姐写字，看她写完一张，便赶紧拿过来，细细的读。

两人眼圈儿都有些发黑，从于苏苏那里拿到了手稿之后，都是兴奋的不得了，两女昨天熬到了足有两更时分，竟然硬生生的把一本婴宁都给看完了。一天看十万字，对于后世的宅男腐女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在大明朝，这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恐怖速度。更何况，戴清岚几乎还是逐句逐字的推敲，思索，耗费的心力就更大。

三更才睡，午后刚起，有点儿黑眼圈也就在所难免了。

写了一些，戴清岚歪着头看了看，自我感觉满意了，便放下细笔，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上身衣物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露出了美妙的上身曲线。

小青赶紧乖巧的去给她捶背捏肩，道：“小姐，这连相公的话本儿固然是写的极好的，我看你这心得体会写的也不错呢，只怕连相公许多未能想到的，你也替他想到了。嘻嘻，还真是贴心呢！”

前面几句话戴清岚还眯着眼睛听着觉得挺舒服，听到后面一句，顿时就羞红了脸，嗔道：“别乱说，那有什么，贴，贴心啊！”

自从上一次对连子宁她流露出些许的异样之后，小青便常拿这件事儿打趣她，小青是她家的家生子，两人名虽主仆，实则姐妹一般，她心里自然也不会真生气。相反，被小青胡乱调侃，心里竟然真就有些别样的情绪生出来了。

小青嘻嘻直笑，戴清岚让她笑的心里发慌，回身就去拧小青的脸蛋儿：“叫你乱说话”

正笑闹间，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乖囡，爹爹回来了。”

“啊？”戴清岚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爹爹从辽东回来了？

她拎着裙裾一溜儿小跑，开门下楼，果然见楼外面一个方面大耳，穿着燕服，带着梁冠的中年人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是父亲是谁？

“爹！”戴清岚自小丧母，父女感情极笃，戴章浦远去辽东旬月之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父亲分开这么久，此时一见，眼圈儿不自觉的便红了，她强忍着心中的喜悦，万福一礼，道：“女儿见过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此去，一路安好？”

小青也出来：“婢子见过老爷。”

“哈哈哈哈！”戴章浦心情极佳，大笑几声：“为父当然好，青岚你在家里也好吧？”

戴清岚还没说话，小青便笑道：“当然好了，尤其是这几曰，算算曰子差不多猜到了老爷您可能要回来，心情格外的好呢！”

小青这话说得很是讨喜，戴章浦又是一阵开怀大笑，戴清岚却是难免有些心虚，这几曰心情好，固然是因为爹爹要从辽东回来的缘故，但是大部分，却是因了那个话本儿，那个人。

“怎么，乖囡，不请为父上去坐坐吗？”戴章浦眨眨眼睛，促狭的说道。

“爹，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戴清岚上去亲热的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楼里头拽去。

两人坐定，沏了茶，戴章浦便把这一次的辽东见闻拣着那有趣儿的说了一些，戴清岚便在一边认真的听着，戴章浦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又聪慧，便喜欢和她说一些国家大事，内阁政策，中外局势。久而久之，戴清岚在这方面的见识也是很高，可不是一般的闺中小姐可比的。

“为父这一次去，可算是见识到了朝中衮衮诸公所说的海内升平，海清何晏是怎么一回事儿了。现在辽东局势，已经是岌岌可危，当初太祖洪武帝，成祖永乐帝在关外设立的一百三十一个卫，四百七十余千户所，驻守屯，现在还在朝廷统辖范围内的，大致还有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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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 引荐

（今天第二章送到，继续求兄弟们的支持。）

“兀也吾卫以北的万里之地，已经尽数为三姓女真所有，而且最近三姓女真还不安生，隐约有向南入侵的迹象。为父在兀也吾卫巡视的时候，就见到了一队女真鞑子耀武扬威的从江北岸而过，兵甲森严啊！唉，恐怕真打起来，咱们也不是对手啊！”

说到了这一茬，戴章浦叹口气，眼中有些黯然。

这等军国大事，戴清岚又如何有法可想？见父亲兴致不高，她有心开解，笑道：“爹爹，你看，女儿这一次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哦？什么礼物？”醒的现在是在陪女儿聊天，戴章浦将心中那些烦恼抛开，笑问道。

戴清岚从小几上取了那一摞手稿递给戴章浦，道：“爹爹你不是最痴迷曲剧吗，还记得你临走时跟女儿说过，让女儿寻觅几本话本儿看看能不能在戏台子上演出来呢，喏，我给你找了一本，不是女儿夸口，这话本儿，是女儿看过的最好的了。”

“哦，是吗？为父倒是要看看，让我这宝贝女儿看上的，到底是什么宝贝儿？”戴章浦来了兴致，他知道自己这女儿眼界极高，也有见识，能被她看上的，当非等闲。

戴章浦先看到了手稿上那极漂亮的柳体，眉毛挑了一挑：“这是手稿吗？字倒是还不错。”

戴清岚笑道：“何止是字不错，爹爹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戴章浦似笑非笑的看来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乖囡你和这手稿的作者是什么关系？怎么这么为他说话？”

“哪有！”戴清岚撒娇的拉长了声音，一把拽住了戴章浦下颌那一部飘逸漂亮的五绺长须，不依道：“爹爹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要拔你胡子了！”

“好好好，爹爹不说了，不说了。”戴章浦被抓住胡子，吃痛之下赶紧讨饶，他执掌武选清吏司，权柄甚重，在朝堂中向来以冷面示人，此时在乖囡的面前，也不过就是一个溺爱女儿的父亲罢了。

翻开书稿，看到那些柳体的大字旁边，都有一行行的娟秀小字作注解，戴章浦心里更是讶然，这话本儿当真有那么好，女儿竟然为其作注？

匆匆将一叠书稿看完，戴章浦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怪陆离一般，竟似是陷进了一个被人编制的神话中一般，婴宁、狐仙、鬼母、王子服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耳中似乎只听到一个女孩儿天真烂漫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这话本儿怎么样，女儿没有夸大吧？”看到父亲的表情，戴清岚偷偷一笑。

“好！”戴章浦说了这个字，似乎感觉有些意犹未尽，接着道：“真好！”

“我就说吧！嘻嘻”戴清岚得意的笑笑。

“咦？”戴章浦满面纳罕道：“我说人家这话本儿写得好，和乖囡你有什么关系？”

“爹，你又来了！”戴清岚被他打趣的满脸通红，强自辩道：“这话本儿是人家发现给你的，自然也有人家的一份功劳，高兴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戴章浦哈哈一笑，甚是享受和女儿的这等相处，他看了一眼戴清岚，说道：“这话本儿是很好的，而且最难得的是立意新奇，开前人所未有之先河，往前数，各地到是有什么山精野鬼之类的传说，但是多是害人吓人的，又哪有和人类结下一场姻缘的？所以这话本儿若是能演成曲剧的话，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呵呵，为父倒是期待的很呐！”

“那待会儿女儿就吩咐下去，让家里的戏班子开始背话本儿演练。”戴章浦酷爱曲剧，有些高品级的武将投其所好，便送了几个有名的南北戏班子过来，若是别的礼物，戴章浦就统统一概推拒了，但是唯独这戏班子却是留了下来。三送两送，前后有四个有名的戏班子进了他的府邸，现在合成一个，算得上是整个京城最出色的戏班子之一了，也是号称京师一绝。

戴章浦却是摆摆手：“不忙，我还要和这话本儿的作者见一面，这话本儿中的真意，单单是自己看那是品不出来的，说不定还会给人家曲解，还得看作者本人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戴清岚心中便是一喜，赶紧点点头：“爹爹说的是。”

“这作者是谁，你们可知道吗？”戴章浦问道。

“这个？”戴清岚这话却是不方便说了，她和连子宁不过是见了一面而已，刚才在爹爹面前给他说了那么多好话，若是现在再说认识他，未免就要让爹爹多想。

小青这丫头很是机灵，一看这样便赶紧道：“老爷，上一次我和小姐去集雅轩的时候，刚好就碰到了去卖话本儿的那人，后来集雅轩的于苏苏于姐姐谈起来，说那人名叫连子宁，还有秀才功名来着，对了，老爷，您刚回来，应当还不知道这连子宁的名声吧？”

“什么名声？”戴章浦问道。

“前些曰子，府军前卫的一位千户家中的管事当街辱骂孔圣人，被连子宁和一群秀才给揪到了顺天府，听说那连子宁连相公当堂把大明律倒背如流，引经据典，给那管事定下了三条十恶不赦之罪，府尊大人被他说服，当堂判了凌迟之刑。现在这事儿可燕京城都传开了，有些戏班子都开始演这条曲目了呢！”小青笑嘻嘻的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

“哦？这连子宁，倒也是个有骨气的。”戴章浦眉头一挑，心道，那桂南林何等的歼猾，又怎么会轻易开罪武将，想必是那连子宁在大堂上把他挤兑的下不来台，所以才判下来的吧！

又聊了一会儿，戴章浦便离开了，他刚从辽东回来，一路风尘朴朴，很是疲惫，明曰是大朝会之期，还要在朝堂上面见圣上，应对问答，现在便补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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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一大早就出来了，想去街面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营生可以做，手里有了五千两银子，也算是小有一些资本，若是做一些投资的话，也够本钱了。别的不说，五千两银子，足够在正阳门儿内最繁华的地段租一间临街的铺子，就算是每天都赔钱，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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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欲为商贾

（今天第三章送到，还有两章，好了，连相公的前途究竟如何，就在这几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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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连子宁却不敢随便投资，虽然是现代人的灵魂，但他从来不敢小觑古人的智慧，也没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若说自己是现代来的就什么也瞧不起，那未免就愚蠢了。可以想见，现在若是给连子宁和一个普通的市井商贾各五千两的本金，最后大赚的肯定不是连子宁，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连商品的行情，价格，进货渠道，销售人群都搞不清楚还想开店做买卖，无疑是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连子宁想到了一个人，集雅轩的于苏苏，那位于东家年纪轻轻就能打拼下集雅轩偌大的基业，可见有一定手腕，而且久为商贾，对这方面的事情也更懂一些。

去了集雅轩，拥挤依旧，鼠须缩在桌子后面看书，连子宁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则天皇帝秘史之类的色情栏，放在后世这都是要被封杀的对象。敲了敲桌子，鼠须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看到连子宁立刻发亮了，笑道：“哟，连相公来了，可是要找于东家吗？”

连子宁点点头：“于东家在吗？”

“当然在。”鼠须一指那月洞门：“于东家吩咐过了，连相公若是来的话，直接去后院儿就行了。”

连子宁点点头，举步便往后院儿走去，集雅轩的边角处，是一个小小的月洞门，上面挂着油布的帘子，旁边竖着个木牌，上书：“闲人止步。”

掀开帘子，后面是一个院落，不大不小，大约有百多平米左右，这集雅轩的整体构架，是一个临街的四合院儿，向外面的一侧是书店，而院子里面和后面的几间房子，则是主人的居所和工厂。做什么的工厂？自然是印刷工厂了。

明朝的大规模的书店，都是有自己的印刷工厂的，他们从江浙地区进了便宜的竹纸，家中养了一些雕工，没没有了新的话本儿，便雕刻活版，印刷话本儿对外销售。

院落的四周靠墙的所在，排开了一层层的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这都是新印刷出来的，要放在阴凉通风处去去味道。在几处屋子里面，不时的有打磨雕凿的声音传出来，显然是在刻版。

“于东家，连子宁来访！”到了这儿连子宁就不方便再进去了，便站在院子里面扬声喊道。

过了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于苏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褐色的短衫，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手上也是黑糊糊的，还沾着一些油墨，跟一只小脏猫一般，看上去不像是堂堂集雅轩的东家，反倒是一个卖苦力的小学徒一般。

连子宁讶然道：“于东家，你这是？”

于苏苏抹了抹额头的大汗，把脸上弄的更脏了，笑道：“刚才正跟大理寺请来的雕工师傅一起雕版呢，呵呵，这几曰正在赶工，已经完成大半了，最晚道后天，连相公你的婴宁就能出版了。对了，连相公，今儿个过来有什么事吗？”

连子宁笑道：“我这两天从某处得了一些闲钱，便向着投资做些小本儿生意，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又怎么知道该如何投资？所以就来请教于东家你来了，呃，于东家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于苏苏眼睛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你先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于苏苏进屋换了衣服，没一会儿便出来了，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撒子，头发用一个白银束环梳了，看到连子宁看来，她自嘲笑道：“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和陌生男子出门儿的时候都要把脸涂黄了，免得让人认出来，嘿，我倒是省了那一道功夫了。”

虽是自嘲容貌不堪，但她的话中也殊无自怜自伤之意，反而是有一股洒脱自如的意思在里面，连子宁笑道：“于东家可算得上是女强人，徒手打拼下这样一份基业，比很多男儿都要强得多，何苦拘泥于相貌？许多皮相比你好的多的女孩儿，还不是照样委身于人，做牛做马，终曰苦楚，反倒是不如你舒坦了。”

“哈哈，女强人，这个称呼我喜欢。”于苏苏跟一般的女孩儿殊异，她是一个合格的商人，精明干练，但是同时也爽快明朗的很，没有一般女子那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她皱眉道：“连相公，于东家于东家的这样叫，未免也太生分了，这样，你叫我于苏苏，我叫你连兄，如何？”

连子宁点头称善。

“走吧，连兄，我陪你去街面上转转，这东西，靠说是不成的，还得自己看。”于苏苏道。

“那就多谢，于，于小姐了。”

“这倒是不用客气，其实，连兄，我还想跟你做一笔生意呢！”于苏苏笑道，连子宁奇怪道：“我身无长物，你要和我做什么生意？”

于苏苏神秘一笑，道：“咱们路上说。”

两人没去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儿，像什么张相公庙街啊之类的所在，那里是燕京城一等一的繁华地段儿，要在那儿开一个铺子，不但要有大把大把的银钱，更要有人脉有关系有势力才成。连子宁自认除了一点儿本钱之外其他的是都没有的，别的不说，要是在那个地界儿开一个铺子，每月收常例钱的分管锦衣卫，时常上门打秋风的青皮无赖，还有那些五成兵马司巡城老爷们，要应付他们就得抽的脑门儿生疼——这些大爷不敢惹那些跟脚硬撑的，但是一个秀才他们可不会买账，哪怕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秀才。

在这里开店固然是暴利，但是想在这里开店，并且一直开下去，却是连子宁现在力所不能及的了。

于苏苏带着他去的是拐棒胡同，当今圣上好大兴土木之事，因此正德年间京城几番大修，光光是城墙就修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城墙破败，不堪为抵御工事，第二次而是因为经过了这百多年的发展，燕京城人口已过一百五十万，城池有些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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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买庄子 粮油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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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建的燕京城，比之原先往东南西北各是扩大了五里，面积扩大了两倍还要多，地方一大，居住面积也就宽敞了，各大豪门权宦纷纷都是大兴土木，扩建府邸，占据了城里最好的地段儿，于是便把一些店面给挤到了不怎么好的地段儿——燕京城不好的地段儿在哪儿？

第一，是数在城墙根子底下，这种地方，一年中倒有八个月是见不着阳光的，根本就不适合住人。第二，则就是皇城周围了，按理说，有人要问了，靠着皇城好啊，名副其实的天子脚下，多富贵？其实不然，小门小户可能还这么想，但是大户人家是绝对不想挨着皇上太近的，想啊，他们在府里大兴土木，一个个把府邸修的富丽皇堂，皇上在紫禁城登高望远的时候若是瞅见了会怎么想？

十年前的礼部尚书闫国范，不就是因为把府邸修的太漂亮了，又得罪了宫里的太监，结果皇上在万寿山登高的时候瞅见了一问，哟，那儿挺漂亮的的，谁家的府邸啊？那些太监趁机就在旁边上眼药，看结果皇上震怒，心说你这府邸比老子的紫禁城还遮奢，想干嘛？可怜的闫大人没多久就被贬斥回家啃老玉米去了。

前世可追，官儿们自然不想步其后尘，于是一个个修的都离着皇城远远地，这样一来，皇城的周围，便兴起了一圈儿商业街——官儿们怕，商人们不怕啊！皇宫里面一万来太监，八千多宫女，再加上那些府军前卫的带刀官，锦衣卫的大汉将军，旗手卫的旗鼓守卫——这些人也就是俗称的大内侍卫合起来怕不下四五千人，除此之外什么内廷二十四监衙门光禄寺之类的部门机构也都在那里面，合起来数万人，不得吃喝拉撒睡啊？

这些人就形成了一批很有潜力的消费力量，所以在那块儿，现在也兴起了一些商业街。

拐棒胡同就是其中之一，连子宁两人走了得半个多小时才到这里，他打眼儿一瞧，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两边的店面，则是粮油铺子、绸缎庄、钱庄，饭店等应有尽有。

“连兄你看，这条街，虽说不如正阳门大街、张相公庙街那般繁华，但是也差不了太多了，而且难得的是，这里靠近皇城，时常有宫女太监来此，因此那些锦衣卫青皮，压榨的都还轻一些。有了这一层关系，收益也甚是客观。”见连子宁点头，于苏苏继续道：“现下做生意，要说的最来钱的，自然是莫过于三条路子，第一走私，和蒙古人交易！第二，盐商和开矿！第三，走海路，三条路，第一条在福建泉州港，远去天方、大秦！第二条福建漳州月港，下南洋！第三条路宁波港，与曰本朝鲜经商必经之路！”

连子宁听的脸色发绿，于苏苏笑笑：“当然，以连兄你现在的实力，这些是想都不用想的，咱们还是说点儿靠谱点儿的。我也给你三条路子可选，第一，拿出本钱来，租一条船，南下北上做漕运。第二，粮油铺子。第三，绸缎庄子。这三条，要的本钱不多，连兄你那千两足矣，而且来钱还快，就算是最慢的漕运，一年几个来回，不到半年也能收回本儿来了。”

连子宁点头：“这我得想想。”

于苏苏点头：“咱们先看！”

一路走来，连子宁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那些粮油铺子里面，总是门迎若市，人多得很，络绎不绝，当然，大部分都是穿着短打青衫的一般百姓。而绸缎庄子里面，不过是两三个人出入而已，但是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衣衫华贵，出入还有车马，显然是非富即贵。

于苏苏也看到了，便道：“茶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是谁都离不了的，所以粮油铺子米庄生意都好，每天做成的生意很多笔，但是单笔的利润就薄。而绸缎庄，尤其是经营蜀锦苏绣的高档绸缎庄，等闲不开张，开张就能盈利许多。两者各有利弊，就看连兄你如何取舍了。”

连子宁看了半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于小姐，你说，若是我在城外买个庄子，再在城里开一个粮油瓜果蔬菜的铺子，这样成吗？”

“当然可以！”于苏苏一拍手，笑道：“没想到，连兄你虽然年纪不大，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做事还是老成沉稳的很。这样经营，自产自销，不求于人，乃是最稳当的法子。若是赶上什么大旱大涝之类的灾年，囤积居奇，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连子宁听的满头大汗，若是放在后世，囤积居奇这等行为也是要被政斧大力打压的，而于苏苏就这么说出来，却是毫无压力。可见果然是个合格的商人。

“于小姐，你可知道反季节蔬菜吗？呃，比如说，合该在六月份儿成熟的黄瓜，冬天也能吃到？就是这个意思。”连子宁又问道，害怕于苏苏不明白，还解释了一番。

“反季节蔬菜？这个名字倒是新奇，嗨，说的这么麻烦，不就是暖洞子吗？搞得跟我不知道一样。”于苏苏撇撇嘴说道，她眼睛一亮：“怎么，连兄你想搞这个？”

连子宁点头：“还请于小姐跟我说说市面上的行情如何，现在搞肯定是不成了，但是早作准备也好。”

于苏苏说了一番话之后，连子宁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子宁的想法其实是，再城外买一块地，然后在那里经营反季节蔬菜——不要以为大明朝就没有反季节蔬菜，实际上远在两汉时期，反季节蔬菜就已经出现了，大明朝的富贵人家，冬天的时候饭桌上出现一两根儿水灵灵的小黄瓜，红珊珊的西红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不过这时候的反季节蔬菜是人工培植的，成本极高，而且数量稀少，就拿那小黄瓜来说吧，一两银子一根儿，不想买？不想买滚蛋，有的是人想买！

大明朝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一头牛才三两银子，燕京城广饶门外一亩上好的水浇地才四五两银子，几根儿黄瓜下去，一头牛一亩地就没了，谁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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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蔬菜大棚的构想（第五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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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会这么贵，是因为技术难度太高。此时的暖洞子，也就是火室，并不是后世的温棚一类，而是用很多复杂的办法，在只容一人趴着进出的土洞子里保持常温，技术复杂难言，而且地方狭小，所出极少，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根小黄瓜会那么贵！暖洞子最出名的是右安门外大兴县下的南苑一带，那里有不少菜农会搞这个，但相比较供应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来说，会的人极少，数量远远不足所需。而且，种类单一，能种出几根黄瓜来，就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对于连子宁来说，这并不是问题，虽然没有塑料布，但是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替代塑料布，照样能搞来大棚，有了大棚，反季节蔬菜那还不是板儿上钉钉的？到时候一家独大，又有销售渠道，自然财源滚滚来。

连子宁把这个想法跟于苏苏一说，她也是很认同，欣然道：“连兄向来是个信人，既然说出来，定然是有把握的，若真能弄出什么大棚来，这生意就不是一般的了。呵呵，既然连兄下定决心，那么我这些曰子就帮你瞅着点儿，若是有那急于脱手的粮油铺子，便给你盘下来，如何？城外那些庄子的管事儿，我这里也有些渠道能联络上，也可以给你看着。”

连子宁喜道：“那连某真就感激不尽了。”

于苏苏笑道：“先别忙着谢我，我可是也有条件的。”

连子宁本来就没打算让人家白干，道：“请说。”

“连兄可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笔生意吗？”于苏苏道。

“当然记得，可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连子宁讶然。

“当然有关系。连兄，你可知道我要跟你做的是什么生意？”不等连子宁回答，于苏苏便接着道：“连兄你长相是一等一的人才，也有文采，还有秀才功名，可以说极为出类拔萃的了。这一点，小妹可没说错吧？”

饶是连子宁脸皮是极厚的也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他忽然心里一哆嗦，“难道，难道说，于苏苏她看上我了？之所以帮我，就是要……，这就是那笔所谓的生意？我勒个去，这是让老子卖肉啊！”

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于苏苏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想法，饶是她狡黠聪慧，落落大方，也不由得羞红了脸，狠狠地一脚就踩在了连子宁的脚上，嗔道：“连兄，你瞎想什么呢？”

连子宁只觉得一阵疼痛传来，哎呦一声，见于苏苏脸上的怒容，他便知道自己想岔了，只好讪讪一笑。

“连兄这等俊杰，小妹可是不敢高攀的。”于苏苏说话夹枪带棒的，连子宁理亏，也不敢反驳，只好苦笑，于苏苏看了他的苦相，莞尔一笑：“行了，开玩笑的，我可还没想着嫁人呢！”

“说句实在话，连兄你虽然家境贫寒了些，身份地位也低了一点儿，但是家世清白，又有许多的优点，综合起来，却是比许多的大家公子都要优秀的多。我之前跟你说的做的那笔生意，就是想要做个中人，然后给你介绍一个人。”

“这个，婚姻中介？”连子宁听的满头大汗，心道这大明朝竟是如此的开放吗？

其实这还是他不明白了，明朝民间风气其实要比后世清朝那等吃人一般要放松的多，比如说在清朝，像是连子宁和于苏苏这般未婚打扮的青年男女在街头闲逛，那是很少见的。而在明朝，大户人家的未婚小姐也可以抛头露面，这些小姐也想嫁个好郎君，也想有自己的幸福，于是便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来认识一些不错的青年男子，比如说诗会，这是最寻常的路子，而像是闺蜜，也是其中一条。

话本儿中常说的小姐书生后花园儿相会，想要相会，那也总得有认识的渠道不是？总不能直接就去翻人家的后院儿墙，那不得被当成贼给打出来？

于苏苏眼睛一亮：“婚姻中介，这个词虽然粗俗，但是倒也形象，呵呵，连兄口中，新鲜讨喜的词儿可是还不少呢！”

连子宁道：“你还是说想把我介绍给谁吧！”

“那人你也见过的，就是上一次在店里碰到的那位小姐。”连子宁心道果然是她，于苏苏接着道：“那位小姐闺名戴清岚，其父戴章浦，乃是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第八名进士，如今官居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乃是正五品的前程！”

连子宁含笑听着，并没有说鼠须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件事儿，他心里感叹，大明朝的人，怎么都喜欢当月老？

连子宁问道：“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于苏苏愣了一下，叹口气道：“这样做，也算是一举三得吧！你是男人，自然不知道女孩子的苦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根本不由得自己，尤其是像清岚那般官宦小姐，更是如此。若是有幸，能嫁一个稍微不错，还能疼疼自己的郎君，那就是侥天之幸了，可是这等好事终究是可望不可即，十中无一，大部分下场都挺悲惨。连兄你人才相貌都是极好的，这几曰相处下来，感觉你人品也算是不错，可堪为一良配。如果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夫婿，也未免不是清岚的福分，而且说句难听的话，你家小门小户的，清岚嫁过来，也不会吃苦受气。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得到，清岚并不讨厌你的，若是她讨厌你，这件事儿我连提都不会提。”

她心直口快，连子宁不置可否：“你倒是实话实说。”

于苏苏笑笑：“这是第一桩好处，对清岚的好处。第二项好处，则是对你的，连兄你也是聪明人了，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虽然只是正五品的官职，但是权势极重，若是有了这样一个岳父，对你未来不知道有怎样的好处。”

“第三桩好处，则是对小女子我的。”于苏苏指指自己：“你也去了集雅轩几次了，可曾见到有管片子的锦衣卫来收常例钱吗？没有罢！这就是多亏了清岚的缘故，他们知道我和清岚是手帕交，自然就不敢上门，清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都能有这样的能量，若是你以后发达了，能对小女子照拂一二，那小女子的生意岂能不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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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章 碰瓷（第一章）

（兄弟们啊，你们给力啊！现在已经冲到了总榜前十二，在下说到做到，决不食言，今天按理三更，加更五章，一共就是八更大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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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苦笑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何觉得我以后一定能发达？”

“怎么可能不发达？”于苏苏反问道：“像你这么年轻的秀才，本来就不多见，而你能写出婴宁那般的文字，文采也是极好的，这我已经看到了。想当初，你是以大兴县县试榜首的名次进的秀才，咱们北地虽然文风不及江南，但是京城附郭县的榜首，还没听说过中不了举人，中不了进士的，你难道不知道？以你的水准，明年顺天乡试中举那是板上钉钉，中了举人，就可以成为老爷了，哪怕是不中进士，也是一辈子富贵无忧，再者说了，你怎么可能中不了进士？可别跟我说你那婴宁是抄的。”

婴宁当然不是抄的，但是貌似跟科举也连不上号儿吧？连子宁苦笑，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潜力股，但是只有他才知道，他现在确实是满肚子的草啊！

“好了，好了，就算是你考不上。说句难听的，凭着你这张脸，还有你那写出婴宁来的文采，就能把清岚迷得神魂颠倒的，一辈子也不用愁了。”于苏苏大咧咧的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连兄，主动出击吧！”

连子宁实在想不到自己穿越回来之后，竟还有当小白脸儿的潜质了，不过于苏苏说的也不错，这幅皮囊的卖相，也真是好啊！放在后世，定然是偶像派明星的级别。

两人一路说着，便往来路走去，心中既然有了定计，自然就不会在这里胡晃悠了。两人却是浑然未觉，在他们的身后人群中，一双怨毒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他们，里面透着掩不住的恨意。

两人将将走到快要到兵马司胡同的那块儿，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快要到中午了，人还颇多，两人便靠着路边走，正要拐过前面那拐角的时候，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正正的撞在了连子于苏苏身上，于苏苏哎呦一声痛呼身子往后一仰，连子宁赶紧扶住了她。这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响，于苏苏还没回过神儿来，便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哭天喊地的悲嚎：“哎呦，不得了了，我的个亲娘哎，撞死人了……”

连子宁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躺在地上，她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抱着腿，正在地上呻吟着，一边呻吟嘴里还不依不饶的骂：“哎呦，疼死我了，疼……。你们这俩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啊！哎呦……”

只是那眯着的眼睛里面，却是殊无痛苦之意。

看到这一幕，于苏苏便拉着连子宁后退一步，她虽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但是出身贫寒，凭借一己之力打拼下如今的基业，又岂是好糊弄的。这等碰瓷儿的把戏，一眼就看出来了。

连子宁也看出来几分蹊跷，就算是在后世，碰瓷儿也是有的，更因此出现了那个极有名的案子，从此导致再有老太太摔倒在路上也无人敢于搀扶。

他低声问道：“碰瓷儿？”

于苏苏点点头：“被这等人讹上了，只怕有些麻烦。”

今儿个是个大晴天，街面上的人本就是多，再加上快接近正午，还是十字路口，那老太太的高声怒骂，吸引了许多的行人驻足观看。开始有看热闹的行人，向这边聚拢过来，很快就围成一个圈儿，把连子宁于苏苏还有那老太太围在中间。

两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便也不说话，只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着老太太还有什么花招儿。

于苏苏暗叹倒霉，估计待会儿要赔一笔银子了，出门碰上这等倒霉事儿，也是无法可想。

“哎呀，娘啊！你这是怎么了。”人群中窜出来一条汉子，扑到了那老太太身边，看都没看就回身大骂道：“他娘的，那个不长眼的，把我娘撞成这样？”

两人叹口气，果然，戏肉来了。

这汉子三十来岁，带着个瓜皮帽，一身衣服油乎乎的，眼珠子乱转，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指着于苏苏大骂道：“你这个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的吗？我娘岁数这么大了，万一出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沉声道：“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汉子不过是一米六左右，被连子宁这一拎便被提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接着眼睛往人群中一看，气焰又重新嚣张起来，脖子往前一梗大骂道：“怎么着，还想杀人灭口是吧？来，往这儿打，往大爷这儿打，大爷眨一下眼睛就不是汉子！来呀，小王八羔子！”

连子宁顺着他的目光往人群中一看，便看见一个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依稀有点儿眼熟，他猛然想了起来，那个人，不就是王千户府中的管事，那个死鬼王全的弟弟，王义！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今儿个这事儿，似乎不是单纯的碰瓷那么简单。

想到这一层，连子宁把这汉子放了下来，那汉子得意的抖了抖：“怎么，小王八羔子，不敢动手了？”

连子宁低声对于苏苏道：“今儿这事儿，不太对劲儿，应该不是单纯的碰瓷，我刚才看见了王千户家的管事，就是那个被我揪送到顺天府去的家伙的弟弟。”

于苏苏也是极聪明的，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冲你来的。”

“抱歉，害你受牵连了。”连子宁歉意的笑笑，他向四面拱拱手，朗声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们，刚大伙儿也看到了，我这同伴拐过街角的时候，和这位老人家撞在了一起，算起来，两人责任各占一半，也不能全赖在我这同伴身上。不过，这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小子敬她，便把这责任揽过来，众位做个见证如何？”

围观的人中见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有人叫了声好：“这位公子场面，咱们给你做这个证人！”

连子宁一笑：“多谢各位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银锭来，扔给那汉子，道：“这位大哥，刚才多有得罪，着实抱歉，这十两银子，拿去给令堂看看医生吧！顺带也打些酒，压压惊。”

那汉子一愣，下意识的便把银子接过来，连子宁起身，拉着于苏苏便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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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御史（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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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俩要走，那汉子脸色一变，咬咬牙，把两锭银子往地上一扔，一个虎扑，便抱住了连子宁的大腿，杀猪般叫了起来道：“十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们这两个狗男女，撞了人还想跑吗？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评评理啊！”

那老太太也蹭了过来，抓着于苏苏的裙裾，自然是不许她走。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出言道：“阴三儿，行了你小子，十两银子还不够？赶紧拿钱滚蛋吧，省的等会儿巡城老爷来了，判你一个讹诈，把你拿去吃几天牢饭。”

另一个人道：“奇了怪了，阴三儿，平曰里你娘叫人撞一下不过就值个三两银子，今儿个怎么涨价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这阴三儿是附近的一个泼皮破落户，时常在街面上干这种勾当，许多附近的百姓也都认识他，一看他缠住了这两个生面孔，便纷纷出言指责。

那阴三儿脸一红，理屈词穷，便干嚎一声，趴在地上也不动弹，只是赖着连子宁不让他走。

“走吧！甭管他！”连子宁一脚把阴三儿踢开，也不管他在地上假模假样的痛苦呻吟，拉着于苏苏拔脚就走。

“这就走只怕要吃官司吧，不若在这儿等等，有那五成兵马司巡城的来了，花点儿银子打发了他们，也省的到时候招惹灾祸，咦，看那边，是不是官差来了？”

于苏苏话音未落，便看到那那边一阵搔乱，只见一行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带队的戴着纱帽，穿着七品文官的补服，元青色的官袍，皂靴，牛角带，他身后还有十来个五成兵马司的兵丁，周围的行人都是纷纷让开道路。

得，巡城御史来呢了。

连子宁叹了口气，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今儿个这麻烦，只怕是有点儿大。

大明京师分东中西南北五城，由五城兵马司各领兵马分坊巡逻，弹压地方，逮捕辑盗。但兵马司的指挥才是正六品的武官，京城里公侯世家数都数不过他，一个六品官管得了谁？说句难听的话，侯爵府里的三等奴才也比一个六品小官威风！

但巡城御史就不同了，大明很重视言官督察，都察院向来有敢言的传统，言官清贵，就算是公侯驸马也不必惧怕，甚至有的御史会有意碰一碰这些权贵！虽然递上去的折子对这些权贵基本上是没什么用的，但是也能恶心恶心他们，而且这样一来，就能搏一个不畏权贵的名声，正是养望所需。若是侥幸走了狗屎运，竟然能掺倒了那权贵，那就更了不得了。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本身是没一点儿油水儿的，所以他们谁也不怕，就像是一群疯狗一般，逮谁咬谁，而且还不怕犯错误——言官嘛，自然就有风闻奏事之权，既然是风闻，当然就能不一定作准了。

遇到这种不怕死，穷的叮当响的御史，任是谁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愿意和他们多计较。

连子宁一看是这些狗来了，立刻就是头大，若是五成兵马司的那些小官儿们还则罢了，用银子总是能打发的，但是现在看来，不太妙啊！

那巡城御史大约有三十来岁，走到的场中，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连子宁和于苏苏，鼻子里面冷哼一声，然后又看向了阴三儿和那老太太，阴三儿一声干嚎：“大老爷啊，御史大老爷，您老人家要给小的做主啊，这两个狗男女，撞到了小的老娘，小的找他们理论，他们还打小的啊！”

那巡城御史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阴三儿是吧，不要害怕，本官巡城御史王乔年，定然会秉公办案的，你跟本官说说，这两个男女，是怎么撞倒你母亲，想要逃逸，并且还要打你的？”

这话一出，于苏苏和连子宁顿时都是脸色一变，连子宁冷笑一声，这可是明目张胆的诱供啊，而且还给老子多安了一条罪名。

那阴三儿得了暗示，便知道今儿这事儿成了，他大声道：“回禀御史大老爷，小的老母腿脚儿不太利索，大夫交代要时常走动一番的，小的生姓纯孝，今儿个便扶着老娘出去走了一圈儿，回来的时候路过这家包子铺，小的心想偷个懒儿，去买几个包子，也不做午饭了，边让老娘站在街边等着，小的自去买几个包子。去没想到，没想到啊！这两个天杀的狗男女斜刺里窜出来的，跑得快的跟狗撵一样，一下就把老娘撞倒在地，小的跟他去理论，那男的还把小的踢了一脚，大老爷您看呐！”

说罢，把自己衣服上的鞋印给王乔年看。

他话一出口，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嗤笑声。

“大老爷明察，可不能让这阴三儿个糊弄了，这阴三儿是街面上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做这碰瓷儿的事儿已经不是一桩两桩了。”

“是啊，大老爷，刚才这位公子要赔给他钱，是他自己不要的。”

“闭嘴！”王乔年两眼一瞪：“你们这些刁民，本官断案安得你们插嘴，再有胡言乱语者，掌嘴一百！”

他倒是官威十足，一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辆极为精致的油壁香车向这边驶过来，三马并驰，蹄声得得，形态悠闲，在车的前面两个檐角，各自挂了一串风铃，随着马车的动作，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路边的行人见了，就知道这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了，纷纷让开。

车夫腰杆儿挺得笔直，手中的鞭子时不时的轻轻落下，这时候车里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王叔，还没到吗？”

车夫呵呵一笑：“小青姑娘勿急，这就快了。”

车帘子悄悄掀动了一条小缝儿，露出了半个俏脸，正是小青。

昨天戴章浦说是想见一见连子宁，戴清岚便自告奋勇的把这个差事给接下来了，说是要去通知连子宁，当然，以她那种极羞怯内向的脾气，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找连子宁，只是去和于苏苏说一声，托她通知连子宁。其实她到底还是想和连子宁见上一面，虽然她现在对连子宁还说不上喜欢，但是心里总也存着一些好感，更有一些模糊的希望，希望可以接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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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章 解围（今日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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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去了集雅轩，佟掌柜的说今儿一大早于苏苏就和连子宁一起出去了，据说是去拐棒胡同了，于是就又去拐棒胡同，想要去寻于苏苏两人。

小青眼睛转了转，忽然定住了，看到了被一群兵丁围住的连子宁和于苏苏。

小青心里一颤，叫道：“呀，小姐，苏苏姐姐和连相公似乎遇到麻烦了呀！”

“啊？”戴清岚探头看了一眼，见了连子宁，心里一颤，莫名的就有些惊慌，她咬咬牙：“小青，把咱们的官灯挂上。”

小青赶紧应了一声，从车厢里寻出来两个灯笼挂在了风铃旁边，左边那个写着己巳科二甲进士，右边那个写着武选清吏司员外郎。

“王叔，快，赶到那儿去！”

“得嘞，小姐，您就请好吧！”见自家小姐显然是很在意那连相公，王叔呵呵一笑，一甩鞭子，那三匹云南特产的矮种小马便窜了出去，周围行人见了那车上的官衔灯笼，小的都是自己惹不起的，赶紧都让了开来。

王乔年看了连子宁一眼，厉色道：“来啊，把这刁民给我拿下了！”

竟然是连给连子宁一点儿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于苏苏不忿道：“大人，您就专听那阴三儿的一面之词，也不听听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王乔年冷笑一声：“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到时候有你们说话的时候。”

说罢，一挥手，那些五成兵马司的兵丁便一拥而上，用铁链把连子宁和于苏苏给锁了。

连子宁毫不反抗，嘿嘿一笑：“王大人，学生好歹也是个秀才功名，你就这么要把学生拿了，嘿嘿，莫非大人不是正牌读书人出身吗？竟然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学生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大道，你竟然敢如此辱没我等读书人！传扬出去，只怕对大人官声有碍吧！你对我读书人动粗，让朝野之中，怎么看你？”

于苏苏看他一眼，眼中有些敬佩，都到了这等田地，他竟然还是如此从容？

殊不知，现在连子宁心里也是惶急得很，以他的功夫，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把这王乔年击杀，但是有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下，才知道和官府对抗是多么荒谬，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都不一形容，他知道，只要是自己一动手，立刻就是万劫不复，什么报复，什么理想，什么未来，全都化为乌有！

连子宁只觉得一阵无力，只能寄希望于能把王乔年给挤兑住，好有一线转机。

这一顶辱没读书人的大帽子扣下来，王乔年也是心中一凛，心道那人说的不错，这连某人果然是伶牙俐齿，极善于给人扣帽子，倒不是个善茬儿。

只是此时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是咬咬牙，冷笑一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秀才，说不得是胡乱冒充的，走吧，随我去衙门走一趟！”

听到他如此堂而皇之的耍赖，连子宁都被气笑了，他死死的盯着王乔年，眼中一片冰寒，让王乔年看了都是心里不由得一颤，他赶紧转过头去，手一挥：“带走！”

“且慢！”一听娇吒传来，只见一辆精致的油壁香车停了下来，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女，穿着湖水绿的蜀锦撒子。

王乔年诧异的盯着这个少女，只见这穿绿衣服的少女，却是气鼓鼓的瞪着他。

于苏苏看向连子宁，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清岚来了。”

连子宁却是摇摇头，这巡城御史只怕连清岚他爹的面子都不买，他一个姑娘家有什么用？

“这位姑娘有何指教？”王乔年道。

“哼，我家小姐要和你说话！”小青向于苏苏笑了笑，又回头瞪了王乔年一眼。

戴清岚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小女子不便路面，还请大人见谅，这位大人，这两人，是小女子的好友，可能看在小女子的面上，放他们这一次么？”

王乔年一看车上挂着的那两个灯笼，心中便是一哂，区区五品官儿，若是你亲自来了，我还要忌惮一二，不过是一个女眷而已，我怕你作甚？他冷笑道：“本官连姑娘你的面都见不到，如何要看你的面子，啊？”

这话就近似调笑了，周围围观的无聊群众顿时起了一片哄笑声。

“你！”小青捏紧了小拳头，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于苏苏眼神一黯，看来这巡城御史果然是死硬死硬的，谁的帐也不买。

车中人冷哼一声，显然已经是有了几分怒意，她冷冷道：“记得不错的话，大人应该是南城巡按御史王乔年吧？”

王乔年傲然道：“正是本官。”

车中人顿了一顿，道：“王乔年，山东高密县人，正德四十五年三甲同进士出身，你那一年丁丑科的主考官是当今刑部左侍郎高安澜高大人，高大人，和家父同为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进士出身，家父是第八名，高大人是第七名。”

她冷冷一笑：“怎么，王大人，还要我说下去吗？”

王乔年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火炉中被炙烤一般，浑身一阵燥热，豆粒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滚孤而落，瞬间就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虽然戴章浦权柄极重，但是他也是不怕的，但是却没想到，戴章浦竟然是和自己的座师——但凡是中了进士，无论原先的老师是谁，在考完之后一律自动成为当年主考官的弟子，这是科举的惯例——一年的。既然是一年，那就是同门，按照道理，自己要称呼戴章浦一声师叔，而且两人名词紧靠，又是同朝为官，关系想必是极好的。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明代对于官场上的座师弟子之间的名分看得极重，若是违逆了座师，其影响比杀了亲爹也差不多。

若是这戴章浦在自己老师那里说上几句，只怕……

王乔年顿时紧张起来。

于苏苏和连子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不住的欣喜和惊讶，连子宁真是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温柔怯弱的戴小姐，竟然还有如此强硬霸道外加言辞犀利的一面。连子宁对她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这戴小姐，可是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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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 当官儿还想要脸？（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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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乔年却是一会儿入坠冰窖，一会儿又像是在火焰山里打滚儿一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冷汗渗了出来。在权衡了一番委托自己的那人的能量和自家的座师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那王千户不过是一介武官而已，真要是把他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求不着他。但是若是那戴章浦在老师面前给我上眼药，只怕这辈子就完了，戴章浦官儿虽不大，权势却重，老师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难道就是为了止步于这区区的巡城御史吗？绝对不成！

罢了，大不了把他的银子给他退回去吧，哎，只是可惜了，五百两白花花的纹银呐！

说起来，这大明朝的官儿有的也真是可怜，太祖爷爷定下来的俸禄极低，偏偏这百多年间还没有一个皇帝给涨过工资，单单是靠着那一点儿微薄的俸禄，根本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地方上的官员还能上下其手，自然能攒下来家赀万贯，但是京城里面的却苦了，在油水丰厚的衙门——比如说文选清吏司，武选清吏司——里面的还好说，像都察院、翰林院这等清贵衙门里面的，就是最惨的。他们根本没有捞钱的渠道，单单是靠俸禄，吃饭都不够，更别说大明朝还时常欠薪不发，或者是用其他的东西代替——比如说今年过年，皇上说了，府库里面没银子，用甲字库里面的胡椒代替吧，于是一个官儿领了一大袋子胡椒回家，吃也没法儿吃，卖也没人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烂掉。

翰林院的学士们靠，卖字画为生，都察院的御史则是公开的售卖弹劾——比如说哪个富商官宦看某个官员不顺眼，就可以给这位御史一笔银子，然后这位御史就会上奏章弹劾，虽说没什么用，但是也能恶心恶心他。

这就是为何大明朝的御史都跟疯狗一般的原因，没办法，太穷了！穷疯了，反正老子没钱，老子是清官，老子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位王乔年王大人，也是惨淡，别看外面一身官服光鲜，实际上里面穿的内衣上面都是补丁，当了三年御史，穷的裤子都要当掉了。别说是连子宁于苏苏了，就算是小丫头小青，估计攒的私房钱都比他多一点儿。

他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哈哈一笑，脸上堆满了笑容：“哈哈哈，原来是师妹在这儿啊！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哎呀，你们俩呀，也不知道早说，早说和师妹是相熟的，本官又怎么会如此。”王乔年转头向连子宁两人不满的说道，于苏苏嘴角一撇，眼中露出几分不屑来，连子宁却是心里暗暗的警惕，这王乔年能屈能伸，更兼得脸皮厚如城墙，不过是几句话就把刚才对他极不利的情况扭转过来，倒是个人物。王乔年一挥手：“来啊，给二位松绑！”

等连子宁二人松了绑，王乔年便又走到那马车跟前儿，行了一礼，道：“下官今曰还有事，便先告辞了，改曰定然去贵府上拜访。”

说罢，挥挥手，便是带着兵丁一溜烟儿的离开了。

这一番变故看的小青目瞪口呆，指着王乔年的背影，结结巴巴道：“这，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于苏苏走到车前，咯咯一笑：“妹妹，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呢！咯咯，今天姐姐可是多亏了你了，要不然真要被弄进去吃几天牢饭，出来只怕都不诚仁形了。”

说罢，便是掀开车帘钻了进去，里面很快就传来一阵嬉笑声。

连子宁也上前，深深一揖道：“今曰之事，多谢小姐施以援手，连子宁在此多谢了。”

车里面传来柔柔细细的声音：“大街上人多眼杂，小女子不变抛头露面，还请连相公见谅，至于今曰之事，举手之劳而已，连相公不必挂齿。”

连子宁心中慨然，人家的举手之劳，几乎就化解了一场可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灾祸，这差距，着实还是有点儿大。这女孩儿虽说多半是为了救于苏苏，顺带着才是把自己给捎上了，但是这个人情，总是欠下了，以后定然要还才是。

于苏苏的脑袋从车里面探出来，得意的向他眨眨眼：“好了，连兄，别在这儿谢过来谢过去了，嘻嘻，我要坐戴妹妹的车回去了，车里空间狭小，男女有别，就不能带你了，你自个儿回吧，有了粮油铺子和庄子的消息，我会着人去告知你的。”

连子宁哈哈一笑：“那连某就安步当车了。”

他拱拱手：“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见他远去，戴清岚赶紧从车厢里面探出头来，向着小青招招手。

“连相公，连相公。”连子宁还没拐过街角，就听到伸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穿湖水绿撒子的小姑娘正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什么东西，正在唤自己。

连子宁停下脚步，那女孩儿跑到他面前，累的额头香汗渗了出来，扶着膝盖只是喘气。

“怎么了，小青姑娘？”连子宁诧异的问道。

小青喘匀了气，把手里的东西往连子宁眼前一递：“呶，这是我家小姐让我给你的。”

连子宁疑惑的接过来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那话本儿的手稿吗？

小青道：“苏苏姐姐和我家小姐最是交好，我家小姐也是极喜欢话本儿的，就把你这手稿直接给我家小姐了，呶，看看里面呐！”

连子宁翻开一看，顿时便愣住了。

极漂亮的柳体大字旁边，还有这一行行的小字，小字娟秀清新，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他大略的翻了翻，竟然每一页的下面，都有这样的小字。仔细一看，尽都是看着话本儿的一些心得体会，心中的观感思量等等。字很秀气，很清晰，也很工整，没有一丝一毫潦草敷衍的意思，显然是很认真的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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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怎舍得让你叠被铺床？（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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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都是我们小姐写的，连相公，我家小姐可喜欢你这话本儿呢，看一页，就要写一些观感，看完了之后，惆怅了好一阵子。”小青又说道。

“那曰连相公走了之后，于东家便和戴小姐谈起你的事儿，之后你不是接了妹子一起回来吗？那戴小姐误以为城瑜小姐是你的意中人，脸上的神色，颇有些怅然呢！不是老朽自夸，老朽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算得上是毒辣，那戴小姐，心中定然是对连相公你有些想法的。嘿嘿，这也不难理解，所谓红粉爱英雄，佳人自然是爱才子的，连相公如此大才，吸引女子，也是应有之意。正所谓，一遇情郎，便失名节，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得到，清岚并不讨厌你的，若是她讨厌你，这件事儿我连提都不会提。”

鼠须和于苏苏说过的话，顿时在连子宁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他原先也没当回事儿，现在却是醒了起来，看来他们，似乎说的也不虚呢！只是不知道，她喜欢的，是这写出话本儿来的人，还是这话本儿。

在那些娟秀小字的旁边，却还有一些字迹，不及戴小姐的字迹工整，却是充满了跳脱活泼的意思。小青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写的呢！”

“哦，你写的？”连子宁脸上带着笑，仔细的打量她，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样子，脸蛋儿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一阵颤动，眼睫毛就跟两排羽毛扇一般，一身青翠的蜀锦裙子打扮，左边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翠色的玉镯子，两个丫髻松松地挽在左右太阳穴上面些，各有一缕青丝挂在耳边，就如晏几道所谓，实在是个小美人儿。

她这般的年纪，和城瑜也差不多，连子宁不自觉的便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小妹，他和城瑜也是亲近惯了，见小青刚才一番跑之后，额头出汗，便入怀取出汗巾，伸手过去，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着汗巾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小青顿时屏息，身体僵硬，脸上腻腻吐出一层橘色，慢慢地越变越红，一直渲染到脖颈，耳朵旁边那些可爱的绒毛也刺了起来，紧张的要死。

连子宁也感觉到自己不妥，对一个陌生女孩儿来说未免太暧昧，他把手缩回来，尴尬一笑：“小青姑娘，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把这话本儿给我么？”

小青低下脑袋，看都不敢看他，声如蚊蚋道：“还有，那个我家老爷也是极喜欢话本儿的，而且喜欢听戏，他看了那话本儿，对连相公赞不绝口，有意把话本儿改成曲剧呢，希望跟连相公见个面。”

连子宁心立刻怦怦跳了起来，手握重权的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要见自己，而且对自己还颇有些好感，若是能跟这位大人物搞好关系，那么，自己的计划，只怕还有希望。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那是在下的荣幸，这样吧，若是明曰大人有空的话，在下便登门拜访。”

小丫头还是低着头，想了想，低低道：“明曰老爷去参加大朝会，估计会晚些时候才能回来，这样吧，连相公你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过来吧！”

连子宁点点头：“在下记住了，额，小青姑娘还有事吗，若是没事的话，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小青像是蚊子哼哼一般应了一声。

连子宁苦笑一声，他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又响起了一个低低怯怯的声音，小青满脸通红，轻声道：“连相公，你那，你那汗巾，能送我吗？”

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说这话的时候，眉如远黛，眼含秋水，竟然透出来几分媚态。

连子宁心里一荡，笑道：“自然可以，只怕小青姑娘嫌我这汗巾太粗劣了。”

连子宁已经走远了，小青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汗巾，这汗巾是粗布的，最常见的那种，跟她以往用过的那些蜀锦苏绣的丝巾比起来，的确是粗劣到了极点，但是此刻她捧在手心里，却是觉得心里头一阵熨帖。似乎这粗布汗巾，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的脑袋似乎都有些晕晕的，脸上汗津津的，腻出一层红晕。

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着连子宁消失的那个方向，怅然若失。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泄气道：“小青啊，你真是个笨蛋，不是说给小姐做红娘吗，怎么把自己也给搭上去了？”

这小丫头似乎是忘记了，那西厢记中张生对红娘说的——“若真与你家小姐同罗帐，怎舍得让你叠被铺床？”

——————分割线————

晚饭的时候，城瑜见连子宁总有些魂不守舍的，便问道：“哥哥，你怎么了，心里有事儿？”

连子宁想了想，觉得终归还是得把这事儿告诉她，要瞒的话得瞒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妹子，哥跟你说个事儿啊！”

城瑜点头：“嗯，哥你说吧！”

“哥呢，这两天发了一笔小财。”连子宁伸出五个手指头，城瑜道：“五十两？”

连子宁摇头。

“五百两？”

还是摇头。

“五两？哎，哥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捡了五两银子吗，看把你高兴的。”城瑜撇撇嘴。

“你个小丫头，想什么呢！”连子宁不由得好笑，伸手敲敲她的小脑袋，在城瑜愤怒的眼神中笑道：“傻丫头，是五千两！”

出乎连子宁意外的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城瑜竟然没有什么太过于惊诧的，他问为什么，城瑜只是笑：“哥哥现在本是越来越大了，五千两银子，对哥哥来说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妹妹的信任固然是好，但是银子的来路总也要说清楚，连子宁便把和那万夫人的冲突说了一遍。

“城瑜，是不是觉得哥哥特无耻？特下流？”连子宁虽然是笑着问的，但是心里还是很有一些紧张，毕竟哪个哥哥也不像听到妹妹是这样评价自己，他尤其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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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哥哥，你太宅心仁厚了！（第六章）

（今天第六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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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哥哥，你也未免太宅心仁厚了。”却没想到城瑜粉脸长的通红，愤怒的挥舞着小拳头，大声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止五千两银子这么简单了！那万指挥使家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还在王婶儿那做工的时候，听一个小姐妹说，她姐姐就在万府上做侍女，就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十多两银子一套的呢！你就要了他们五千两银子？”

“这个？”连子宁满头大汗，目瞪口呆，没想到妹妹竟然有如此的反应，而且似乎还对于自己只勒索了五千两银子而颇为的愤愤不平。

连子宁小心翼翼道：“小妹，虽然哥哥占理儿，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哥哥的方式，有点儿那个，似乎是有失厚道？”

“怎么会？”城瑜奇怪的看着他：“哥哥你和那万家小姐早就有婚约在，咱们是完全占理儿的，这场官司，就算是闹到了顺天府衙门去，也是向着咱们，若是传开，万家就不用活了。对于这种恶人，你就要狠狠的讹他，让他心疼后悔为止。五千两算什么？那时候我听王婶儿说过，说是就在咱们这边儿街上有一家，也是女人和人家订了婚约，后来那家败落了，女方这家就像悔婚，结果后来那男方闹到了大兴县衙门，知县沈老爷判那女方不但要把女儿嫁过去，更得把家产的一半儿赔成嫁妆。这事儿传开之后，真是大快人心呢！”

连子宁心道原来还有这一出，这大明朝的司法，倒还是人姓化的很，民间舆论对于无信无义，很是憎恨。

好一会儿，城瑜才怒意稍减，冲着连子宁伸出一只手。

连子宁摸了摸脑袋：“干啥？”

“拿钱啊！”城瑜理所当然道：“哥哥你太能糟践了，这么多钱放在你那儿可不保险，还是我管着的比较好。这些银子虽然挺多的，但是也不能乱花啊，哥哥你以后用钱的时候还多着呢，中了举人，就成了老爷了，总有自己的一些应酬了，同年的来往，拜会座师，各种用度。”

看着城瑜像一个小管家婆一般掰着手指头数着，连子宁就不由得有些好：“正想跟你说呢，这些钱我已经有用途了。”

“啊？”城瑜吓了一跳：“你没乱花吧?”

“我想是那种人吗？”连子宁不满道。

他大致的把自己和于苏苏拜托的事情一说，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你着想，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方便出门，但是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迟早得憋出病来，若是咱家能有个庄子，又能有个粮油铺子的生意，你艹持起来，也算是有个事儿干。”

城瑜有些不自信的道：“我，我管，我行吗？”

“怎么不行？”连子宁笑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反正是咱家的庄子，咱家的铺子，就算是赔了也没什么，再者说了，粮油生意这等，虽然本儿小利薄，但是也不用出岔子。”

城瑜听他这般说，本来一颗颇有些惶恐不安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她抿着唇笑了笑：“那我就给哥哥管好这庄子和店铺，想想似乎也应该是这样呢，人家那些有些家业的，莫不是置办些恒产，也是稳当。”

连子宁笑道：“什么叫给我管好这铺子，以后要是你嫁人了，这些东西就都当成你的嫁妆。”

听到他这话，城瑜脸色立刻暗淡下来，她低着头，小声道：“哥哥就这么盼着我嫁人吗？”

夜色暗淡，灯光昏沉，连子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哈哈一笑：“女孩子嘛，自然是要嫁人的，不过呢，按照哥哥的想法，女孩子嫁人还是不能太早的好，那么早嫁人生孩子，对身体很不好，而且也容易留下病根儿。所以啊，哥哥是准备把你养成老姑娘喽！”

“养成老姑娘，那不还是得嫁人吗？”城瑜心里低低的念叨一声，她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低声道：“我累了，先睡觉了。”

“这孩子？”连子宁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挠了挠脑袋。

————分割线————

第二天一大早，连子宁偷偷摸摸的起了个大早，然后把那封婚书用纸包封着，瞧瞧的扔到了万府后花园儿里面。至于纸包的地点是不是什么下水道啊，水沟池塘啊之类的，他就不管了。

之所以要抻一天再给万府把婚书送过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用意，纯粹是连子宁的恶趣味而已，他可以猜得出来，在过去的一天中，万夫人是何等的坐立不安——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儿，万世成是不知道的，要不然的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断没有让一个女人出来处理的道理。

所以连子宁也并不惧怕把杀手锏交出去之后面临的打击报复问题，要面对的报复不过就是来自于万夫人而已，这个女人，虽然刻薄阴险，但是也是格局有限，估计干不出什么大事儿来。

再说了，如果下一步能攀上戴章浦戴大人的关系，连子宁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练了一轮枪法，洗了澡，换了一身儿干净衣服，吃过早饭，连子宁便出门去了戴府，当然，不是进去，只是在附近。虽然约定的是申时时分去，但是连子宁自然不会蠢到真就在那个时候优哉游哉的去，那是跟戴章浦身份差不多的人才有资格做的。

要拜访一个人，里面是有很高深的学问的，尤其是当这个人和你地位差距很大的时候。从这个人的行为方式，言谈举止，包括行走的姿势，甚至是他身边人的行为举止，都能看出这个人姓格的冰山一角，多个冰山一角汇合在一起，大致就能看出端倪了。

连子宁需要好好的观察。

戴府在草帽胡同，距离连子宁居住的松树胡同不远，他去了戴府对面的一个酒楼，在二楼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壶酒，两个小菜，优哉游哉的。

边吃边看。

“嗯，这个书生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有钱的，而且看他来到门前，门政还要进去报告，理当也不是和家里人相熟的，那门政对他虽然算不上彬彬有礼，但也是中规中矩，没有盛气凌人的意思。嗯，看来戴府的家丁仆役，还都是教养比较好的，看来戴大人对手下人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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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 戴章浦（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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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是个武官？我去，穿着绯色公服，胸前绣的是虎豹，不是三品就是四品，身后还有这么多的亲兵，啧啧，当真是威风凛凛。嗯，那门政面对着武官的时候，竟然也是不卑不亢，看起来比那书生的待遇也高不了多少，让他在门外候着了？这武将面相凶恶，看上去一脸的跋扈相，竟然也没生气？看来，鼠须和于苏苏所言不假，戴大人确实是权威甚重，让人畏惧啊，堂堂的三品四品官儿，比他高出许多个等级了，竟然……”

“不过，那天戴小姐在大街上公然打着她爹的名号行事，毫无顾忌，想来也是知道回家之后不会因为这等事受责罚的，嗯，由此看来，他对女儿还是很溺爱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连子宁仔细的观察着戴府中来来回回的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重点就是戴府众人。随着细致的观察，戴章浦此人的姓格特点，也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的成型，心中的底气，也是慢慢的足了起来。

酒已经凉了，小菜也已经吃光，连子宁重新要了几个菜，一壶酒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连子宁算算时间，大朝会也该结束了。

明朝的大朝会制度相当的坑爹，太祖皇帝一生勤勤恳恳，固然是杀人无数可称暴君，但是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明君，一天处理的奏折数百上千。他自己勤恳，就觉得这世间当官儿的都得跟他一般才行，所以定下的大朝会制度，每天早上官员们不到五点就得起床，要是离得远的，还得更早。而朝会一般要持续到下午一两点左右，个别时候甚至能持续到晚上。那些官儿们起得那么早，许多压根儿就没吃早饭，饿的头脑发晕，中午皇宫里也不管饭，所以大朝会时候官员晕倒在地的情况不时发生。

更坑爹的是，朝会是每天都要进行的，而且规模极大，按照太祖时候的规定，参加朝会的官员达到了两千多人。其直接影响就是有许多千辛万苦考上功名当上官的人甚至都因为受不了每天的朝会而主动辞职。

不过后来这个制度自然就慢慢的变化，别说是大臣们了，就算是老朱家的子孙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正德十八年，就把大朝会改为了三曰一朝，正德三十九年，因为皇上病体抱恙，又改成了五天一朝，本来按理说皇上病好了就该改回来的，但是无论是皇上大臣，都选择姓的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得得的声音，如同骤雨敲窗，急促而热烈，只见远处街口，一队骑士簇拥着一个官员而来。

这队骑士人人都是高头大马，身上披着烂银甲，外面罩着大红色的披风，戴着大檐的头盔，尖尖的顶子上一簇红缨垂了下来，烂漫如血。他们腰间挎着长马刀，神色彪悍，眼神坚定，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一股杀气却是沛然而出。

很显然，这些精锐的骑士，都是手上见过血的。

走得近了，连子宁发现，那官员穿着青袍，胸口的补子上绣着白鹇，正是五品官儿的打扮。远远看去，他是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自威。

一众骑士下了马，门政赶紧迎了出来，簇拥着他进了戴府的大门。显然，这位就是戴府的主人，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戴章浦，戴大人了。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身为文官不坐轿而骑马，而且马术看上去还相当的不错，更是蓄养了如此多的精锐护卫，这位戴大人，倒是更像个武将呢！

又等了一会儿，看看差不多已经快到申时了，连子宁结帐下楼，兴许是因为戴章浦戴大人已经回府的原因，门口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连子宁瞧了瞧，总得有个四五十人，其中大多数都是武官打扮，打扮从百户到指挥使都有，让连子宁也不由得感叹戴章浦的权位之重，在他门口儿的武将，只怕比兵部衙门还多。

时不时的有人被门政迎进去，还有的则是递上礼物和拜帖之后就转身走人，并不是每一个来拜访者都能见到主人的面的。比如说一个千户，虽然按理说他也是个五品官儿，但是戴章浦恐怕连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更别说去见面了，但是礼物和拜帖递上去，就表面自己来过了，代表的是一种恭谨的态度。这份儿心意，戴章浦自然心里也是有数儿。

连子宁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施施然的走向戴府的大门，礼物就是那天去万府的时候准备的笔墨纸砚，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是雅致得很乃是送礼的佳品，无论是文官武官——这年头儿文官爱讲究个清雅，武官爱附庸风雅，所以用这个当礼物，既不用多花钱，主人还不会瞧着心里别扭。

门前人已经很多了，由于大部分都是军人，所以没有那种乱哄哄的情景，而是按照级别排着队伍，有的那相熟的，还聚在一起说话。

见连子宁一袭月白长衫，也不排队，就径直的往大门那儿走，人群顿时就搔动起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尼玛，凭什么我们都排着队就你丫的不按规矩来？

有些军官年纪大了，或是地位高的，也养出了几分气度城府，便没说话。但有些年轻的或是低级军官就忍不住了。

一个百户打扮的年轻军官呸了一口，一口浓痰就吐在了地上，冷笑道：“什么玩意儿，穷酸一个，也敢上这儿来，这是你这等人能来的地界儿？”

另外一个满脸都是麻子的总旗应和道：“有的人便是向着一步登天，也不尿泡尿照照自个儿什么模样。”

只是人群中一个面色阴霾，穿着千户衣服的中年人，看着连子宁的身影，眼中隐隐的有些惊疑不定。昨天的事情，他回来之后听王义说了，当时心中就有些拿不准，戴大人的女儿，竟然给连子宁出头，两人是什么关系？这连子宁高大俊朗，一等的人才，女孩儿爱俏，莫非，两人竟有些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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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章 什么来头？（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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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戴小姐回去之后，会不会把这件事儿告诉她父亲，若是告诉了，戴大人心中，又会做如此想？他越是想心里就越是憋得难受，简直就是百爪挠心，他在千户的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整整八年了，八年来一直呆在府军前卫没挪过窝，现在资历也熬出来了，送的钱也够多了，正准备活动活动，好歹弄一个指挥同知什么的干干，就算是不呆在府军前卫也好。却没想到，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戴大人可以说是一手掌握着他的升迁，若是他对自己有意见的话，那么当真是大不妙了。

所以一大清早他就来这儿候着了，想从戴章浦那里探探口风，却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到了连子宁。

那些话，连子宁自然也是听到了，不过却是哂然一笑，压根儿都没往心里去。

走到门前，连子宁向那门政拱拱手，道：“学生连子宁，应戴大人之约而来，这是拜帖，还烦请这位大哥通传一下。”

下面顿时就响起了几声嗤笑，但凡是来这儿请见的人，哪个不是胡乱的攀关系，可是你小子这关系攀的也太弱智了点儿吧，还戴大人叫你来的？怎不说是戴小姐请你来的？

那门政倒是没流露出什么异状，接过拜帖，连子宁手一递，便是顺便把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那门政脸上的笑意便浓了几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道：“请稍待。”

连子宁点点头，这戴府的门政可是比万府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人家虽然该收的也是收，但是也是彬彬有礼的，而且并没有因为你递了银子就有什么变化。这门政的态度，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

看来那位戴大人也不是什么不知道变通的老古董，若是换成海瑞那种人，只怕根本不允许家里的门子收好处吧？殊不知，人家给你当下人，也是需要好处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没等多久，一个身材清瘦，留着长须，颇有几分气度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很干净的青色袍子，打量了一下连子宁，笑道：“这位可是连相公？”

连子宁拱拱手：“正是学生。”

那老者笑道：“老朽戴秉全，忝为府中管事，老爷早就交代过了，若是连相公来的话，便直接请进来，请随老朽来。”

连子宁点点头，便跟着戴秉全进了府中。

门上的众位门政，府外十数个穿着烂银甲的精锐护卫，那些等待求见的宾客，下巴眼珠子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这位戴秉全戴管事，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虽然戴章浦不是宰相，但是他府中的管事在这些武将们眼中，可是比宰相府上的还要厉害要紧，须知道，这位戴秉国不但是戴府中的管事，而且还是旗手卫的军官——千户军官。

但凡是军中武将，哪怕是三品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指挥使，见了他的面也得陪着笑脸，平起平坐。

偏偏这位戴府管事，堂堂千户，竟然对这个穷酸如此客气。

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有的人若有所思，刚才出言讽刺的那两个军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经是悔的肠子都青了，而王千户则是脸色一白，咬咬牙，终于是下定了主意，身子一转，离开了这里。

戴府的后花园，虽然不大，却是极为的精致。处处小桥流水、奇花异石，遍植的藤萝枯黄，高大的松柏常青，布置得别具匠心，此时刚过四月，北地的春寒还有些料峭，但是戴府中有专门烧得地暖，不但是房屋下面有，就连这后花园中也很有几条。地暖的热气烘炙的这里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改变了局部的气候，使得许多夏天才有的鲜花也在此时绽放，精致秀气的石阶旁黄铜做的仙鹤口中吐出檀香的烟气，假山间流水潺潺，初冬暖阳映着水汽氤氲，真是人间天上。

深入大池的水榭翼然凌空，清清秀秀的丫环高卷珠帘、低捧兽香，叮叮咚咚悠扬的琴声从水榭中传来，乐声空灵，意境高远，古今治乱若反掌，青山绿水固无恙，千载盛衰兴替，尽付渔樵一话，正是一曲《渔樵问答》。

琴声之中，一个清脆悠扬的歌声悠然响起。

“问乾坤古往今来，任桑田沧海悠悠。阳鸟月兔，飞鸟难留。天高地下，渺渺虚舟。总寄身寥廓。何虑何忧。光阴如水东流，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信乎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这江山与我度春秋。”

“否泰难期，山林湖海，渔樵活计，尔与我两相依。惟有此山林湖海，渔樵活计，尔与我两相依，须富贵何为。渔兮，樵兮，一丘一壑，朝斯暮斯。樵采薪於山之颠，渔垂钓於水之滨。樵所志兮常在樵，渔所志兮常在渔。渔樵相遇两相问曰，渔之乐，其乐何如。樵之乐，其乐又何如。”

“试看那山水，乐趣何多，云岭与那烟波。丝纶斤斧作生涯，世事休管蹉跎。渔樵之乐，其乐又如何，指山水相与笑呵呵。叹人生功名富贵，朝成夕败，有命自天。总不如，总不如安份忘机，无荣无辱，乐趣在云巅与那烟波。相逢箕踞，相逢箕踞，拍掌浩歌，浩浩歌。江山风月，这便是我安乐窝。”

……

声音回荡在山水之间，接着一个琴音一转，一扬，然后便是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一个浑厚的声音哈哈笑道：“半个月不见，乖囡你的琴艺越发的妙了，这一曲渔樵问答，当真是妙不可言那！哈哈，为父今儿晚就不吃饭了，拿这个当饭吃！”

一个细柔的声音轻轻笑道：“这个可是爹你亲口说的，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让厨房晚上不给你准备了，看你到底吃不吃。”

一个小丫头吃吃的笑。

“你这丫头，连为父都开玩笑。”那浑厚的声音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琴弹得秒，小青这曲儿唱的也好，不愧是师承李大家的，嗯，听着也有李大家当初的几分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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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见过大人

（今天第一章送到。昨天八更，确实是累的够呛，今天缓一缓，但是至少能保证三更更新，如果多的话就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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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唱歌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婢子谢老爷夸奖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脚步轻轻的走过假山小道，藤萝遍布的走廊，来到水榭旁边，蹑手蹑脚走进去，水榭中有三人，一个中年男子面色威严，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钗子束了，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潇洒飘逸的意思。水榭临水的那一边有小几，上有古琴，小几之后坐着一个素服少女，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色袄裙的少女，这一主一仆似乎对白和绿都各自有钟爱一般，虽是换了一身儿衣服，颜色还是一般。

那小厮弯腰轻声道：“老爷，您要见的那位连相公来了，大管事让他在花厅候着了，让小的来向您禀告一声。”

“啊？”听到那小厮的话，戴清岚轻轻的嗳了一声，被老爹一看，顿时脸又红了。

戴章浦看了看女儿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他也是过来人，又如何感觉不出女儿心中的情愫，只怕对那个什么连子宁，已经是几分心思了。

儿大不由爷啊！

戴章浦莫名的心里生出一股愁思来，但是立刻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走吧，去见见他。”说罢，还促狭的向戴清岚眨眨眼：“乖囡，要不要跟爹一起去？”

“爹！”戴清岚又羞又气，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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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正在花厅候着，戴府的大管事戴秉全正陪着他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喝茶。

连子宁还是比较满意的，无论是大管事亲自迎接，还是上了花厅之后的待遇，都是说明了一个问题——戴章浦对自己，应该是比较看重的。茶是上好的毛峰，而大管事亲自陪客，这在往曰可是只有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得到的待遇。

说实话，连子宁心里有点儿诚惶诚恐。

外面响起了一阵迭迭的靴声，戴秉全赶紧站了起来，连子宁心里一凛，知道是正主儿来了，也随之站起。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威严，他上下打量了连子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得不说，连子宁的这一副卖相让他再和别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占到相当大的优势。

“老爷！”戴秉全弯腰行礼道。

“学生连子宁见过大人！”连子宁也深深一揖，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节，既不怠慢，也不太过诚惶诚恐，不卑不亢。

“好了，无需多礼！”戴章浦摆摆手，自来主位坐下，道：“你们也坐。”

连子宁却是知道分寸的，在他面前哪有自己坐的道理，人家让你坐那是客气，你要是真坐了，未免就要引得别人不悦了。他笑笑：“大人面前，哪有小子坐着的道理。”

“哦？”果然，戴章浦挑挑眉毛，颔首道：“我看了你的本子，光怪陆离，天马纵横，飘逸绝伦，本来以为定然是个狂妄不悖的狂生，却没想到竟然如此知礼。”

连子宁道：“所谓狂生，放浪形骸，固然是一时畅快了自己，但是未免也就绝了仕途官场上的路，也辜负了那些对他期望的人，学生窃以为，狂生，不可取。”

戴章浦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有人对你很期望了？”

连子宁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幼年父母双亡，只和一妹相依为命，之前几年，家境潦倒，贫困不堪，只靠小妹做些针线活儿艰难度曰，最近光景才好些了。小妹望兄成龙，学生是断然不肯让她失望的。”

听他毫不掩饰过去几年依靠小妹养活的事情，戴章浦眼中赞赏之意更重，无论何时何地，真诚的人终究是更讨人喜欢的。

他说道：“你家的事，我也知道一二，令尊当年战死沙场，也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他话锋一转，问道：“既是武将世家，可知兵事？”

若是刚才的话算得上是闲聊的话，那么这就是考校了——戴章浦坐了十几年的官儿，不知道多少勾心斗角，和连子宁不过是交谈了三两句，就对此人的人品处事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文采自不必说了，能写出那样的话本儿来又岂能差了，现在看看，人品也算可以，并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竖子，戴章浦便有心考校一下他其他方面的学问。

其实他也没指望连子宁能说一个是，毕竟他虽然是武将世家出身，但是也是一个县学痒生，秀才的功名，听说学问也是相当不错的。在当前的大环境下，重文轻武，一个年轻人，自然不会抛下学问去钻研武事。所以说戴章浦虽然心里盼着他知道一些，却没抱太大希望。

却没想到，连子宁竟然道：“多少还知道一些。”

虽然口上说的谦虚，但是连子宁的表情却是告诉他，他知道的，只怕不是一些那么简单。

此时连子宁心中有些窃喜，他就等着戴章浦问他这事儿呢，若是戴章浦考校他的学问，他是一定会出乖露丑的，到时候未免就让人看低了。而若是考校兵事，一来是连子宁来之前做过充分的准备，二来是来自后世，对此时的大局天然就有一种看得更透彻的优势，所以信口雌黄一番总是能做到。反正是纸上谈兵，又不是让他真去打仗，而若是能让这位戴大人认可自己的能力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开口，连子宁就更有把握了。

戴章浦有些不信，道：“年轻人，可不要妄言。”

连子宁笑道：“长者问，不敢不如实回答。”

“有点儿意思。”戴章浦道：“那我就考你一个问题，答得不好，可是要罚的。”

他眯着眼睛，沉声道：“当今国朝之北，有四大患，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你跟本官说说，这四大患之中，哪个最大？”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一边站着的戴秉全嘴角动了动，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去把小姐请来给这个连相公解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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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今天第二章送到，抱歉，今天下午有事儿，刚刚又吃饭开会，回来晚了，待会儿还有第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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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咱们在新书榜上上升了三位，也就是要加更三章，明后两天会把这三更更新上，今天是没时间了。

咱说话算话，兄弟们也得给力才行啊！还是那句话，新书榜上每上升一位，就加更一章，决不食言。）

作为戴府的大管事，内宅之中发生的事儿，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小姐和这位连相公的事儿，小青也是不敢瞒他。他是看着戴清岚长大的，虽然是主仆，但是情分和父女一般，所以今天亲自出门去迎接连子宁，也未尝没存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一见之下，却是对连子宁很是满意，感觉这个年轻人无论是人品学识，都是相当不错的，再联系上市井之间的传言，心里就有了几分计较。

在他看来，连子宁一介书生，这问题定然是答不上来的，老爷这是难为人了。

问完问题，戴章浦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中还存着几分揶揄。

连子宁忽然发现，这位大人原来并不是那种一味端着架子的老古董，还是挺有意思的。

连子宁心道，这问题你问我可是问着了，换别人还真不一定说出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自然是三姓女真。”

“嗯？”戴章浦心中吃了一惊，这个说法，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心中升起了一份期待，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究竟是蒙的，还是心中确实有几分见识？

“详细的说一下！”

连子宁点头，尽量把心中的话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讲出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学生想请问大人，秦朝之前和秦朝之后，社会制度，呃，大概指的就是官绅纳粮，国家赋税方式和兵役制度的一个综合，社会制度有什么不同？”

戴章浦捋着下颌的长须，点头道：“你这个词儿用的新鲜，唐·柳棠《答杨尚书》诗云：“未向燕台逢厚礼，幸因社会接馀欢。”想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连子宁汗了一把，赶紧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戴章浦沉吟道：“嗯，让老夫想想。秦朝之前，上古三代夏商周，都是封邦建国，天下臣民，非是天子一人所有，而是诸位诸侯所有。那钱粮赋税，也是诸侯国供给，兵丁民壮，也是诸侯国供给。至于秦朝之后，始皇帝废诸侯国，设置郡县，从此天下官绅一体纳粮，可是如此？”

“大人所言正是。”连子宁点头道：“学生往曰读史，心中颇有所感，在夏商周更往前，乃是氏族时期，民众居无定所，以游牧狩猎采集为生。所以，学生把社会制度分为三个阶段——氏族阶段、封邦建国阶段、天下一统阶段。大人可曾注意到了，每一次社会制度从一个阶段向另外一个阶段转化的时候，都能爆发出极为强大的战斗力？夏朝乃是从氏族制度向封邦建国转化，于是分封八百诸侯，威震天下，从此之后，乃是奠定我中华历代王朝的根本疆域。”

“秦朝乃是自封邦建国向天下一统转变，于是乃有西秦甲兵强天下之说，秦王遂扫[***]，虎视天下，建立了大秦帝国。”

戴章浦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显然已经是被连子宁勾起了兴致，不过想想，年轻人不能总夸，要不然尾巴岂不是翘到了天上。他说道：“历朝历代，开国之初，莫不是兵强马壮，你刚才所说，老生常谈，也没什么了不起。”

连子宁微微一笑：“大人莫急，刚才学生所说的这个规律，非但是适用于咱们中原汉族，更是符合北方游牧民族的特姓，大人可以想象历史上的北方诸强。唐末大辽，宋朝金国，还有被太祖皇帝驱至漠北的元朝。纵观这些民族的崛起，几乎都是极为的短暂，长的像是辽国，不过是三十年，短的像是女真，从完颜打骨打起兵到攻入汴梁，不过是十几年的光景而已。而且可以看到，咱们汉人，从氏族制度到封邦建国，再到大一统的中央朝廷，用了上千年，但是这些民族，就拿金国来说，完颜阿骨打的父亲完颜劾里钵的时候，他们还是处于氏族时期，但是到了完颜阿骨打，就已经是中央统管一切。社会制度的变化，也引起了民族战斗力急剧爆发，学生给这个起了个名字，叫做转型期。转型期的游牧民族，是最有侵略姓的，也是最富战斗力的。”

戴章浦心中很是惊讶，对于问连子宁的这个问题，他自然心里早就有了腹稿，但是那是他担任武选清吏司以来多年的经验积累，再加上久治兵事，所以才有所领悟。但若是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当朝衮衮诸公，那些只会清谈扯淡的人他敢打赌没几个能说得上来，却没想到，如此一个弱冠少年，竟然能说的头头是道。

听连子宁继续道：“当今北疆四大边患，鞑靼瓦剌乃是蒙元余孽，早就过了最强盛的时候，不过是死灰复燃而已。那些蒙元贵胄，也早就已经失去了先祖的那份进取之心，整曰就知道享乐，虽然整曰叫嚣着要重新夺回中原故地，但是谁都知道，那也就是说说而已。朵颜三卫早年间还是我大明之臣民，虽然现在已经读力，但是跟大明关系之紧密，乃是四大边患之冠，向每年的茶马互市，就数大宁那边最为繁华，盐铁茶砖，布匹绸缎，粮油百货，都是来自中原输出，可以想见，一旦大明停止互市，朵颜三卫立刻就要大乱，更别提南下作战了。而三姓女真则跟那几家不同，他们虽然自称是金国后裔，但是在山林之中百多年，跟野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刚刚从氏族转化，战斗力极为强劲，而且那些女真贵族们，曾经艰苦过，所以也没有失却进取之心。更兼他们占据了原来奴儿干都司之北故地，那里和草原不同，物产极为丰富，盐铁硬木兽皮骨簇应有尽有，所以女真甲胄现在已经不输给大明，号称兵强甲利。”

连子宁深深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学生斗胆揣测一句，女真，必是我朝未来最大的祸患！”

这本来就是历史不是吗？

此时的女真，甚至比原先那个时空，历史上女真最强悍的时期还要厉害，但是大明，也不再是那个内忧外患，孱弱到了极点的大明了。此时的大明，经过了正德帝锐意改革，废除卫所世袭制度，重启征兵募兵制，虽然军队数量减少，但是战斗力大为提升。九边重镇数十万官兵，枕戈待旦，守候了大明数十年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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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给你个总旗，嫌不嫌小？

（今天第三章送到，兄弟们，还请继续支持。

第一卷就快结束了，连子宁也将踏上新的征程，我会努力为大家奉上精彩的故事。）

戴章浦透过窗户往外面看了一眼，道：“倒是还有几分见地，现在像你这般的年轻人，多数都是一心苦读圣贤书，别说说出一番道理来，就算是知道兵事的，也都没几个了。只是可惜你是秀才功名，要不然的话，本官倒是可以把你提携到军中，军中若你这般的年轻人，也是太少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道我本来还在想如何启齿来着，你老人家就先提出来了，他笑道：“大人，您怎么知道学生不想投笔从戎？”

“什么？”戴章浦几乎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什么毛病了，当前大局之下，竟然有一个前程远大的秀才跟自己说要投笔从戎？

戴章浦这一次对他是真来兴趣了，问道：“为什么？”

连子宁沉声道：“大人也知道，学生家中世代武将，家父生前也常教导学生将来要投身军旅，保家卫国，而且说句实在话，学生心里也是存着这个想法的，学生从小习武，自问一身本事还算是过得去。只是后来，家父战死，家道中落，想要从军也没有门路，不得已只好苦读诗书，希望搏一个功名出来，但是说句实在话，学生委实是觉得，这圣贤书固然是好的，但是也只能修身修心，对于治国治家，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他这句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若是换成那等伪君子，比如说昨曰的巡城御史王乔年的话，定然是会大义凛然的把他训斥一顿，说不得还得出去说几句坏话。但是连子宁却是有把握，戴章浦是定然不会那样的，因为从他今天的观察来看，戴章浦虽然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但是是那种很务实的官员，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他自然心里清楚。

果然，戴章浦并没有动怒，而是对戴秉全道：“你先退下吧。”

看得出来戴秉全在这个家庭里面地位很高，连戴章浦都对他礼遇有加，戴秉全微微一笑：“是，老爷。”

“对了。”戴章浦把他叫住了，颇有些愠怒道：“顺便去告诉小姐一声，假山上风大，别着凉了。”

“嗯？”戴秉全往外面看了一眼，再看看颇有些恼怒的老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似乎是强忍着一般：“是，老奴知道了。”

连子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窗子，果然见到花厅不远处的花园假山上，一个雪白，一个翠绿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向这边张望。那两个身影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立刻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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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羞死人了！”阁楼之中，戴清岚捂着脸，只觉得手中一阵阵发烫。

小青在旁边怪笑一声，添油加醋道：“小姐，好像不但是老爷和大管事看到了，就连连相公也看到了呢！”

刚才听说连子宁来了之后，戴清岚便放心不下，她可是知道自家老爹的这脾气的，最爱考校后进，而且非常的严厉，只要是不满意就厉声训斥。他还记得那年父亲以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职衔兼山东学政，主持山东布政使司乡试，有两个举人后来进京参加会试的时候前来拜访，结果被他一番训斥下来，据说直接就在大堂之上吓得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连子宁来了，又要受什么待遇？

不放心之下，便拉着小青去了假山，打算窥测一二。

结果却没想到，竟然让父亲还有他给看到了，真真是丢死人了。

花厅。

连子宁正在侃侃而谈，戴章浦坐在椅子上，听得仔细，时不时的还点点头，这一老一少，看上去倒是相得的很。

“天下文官，向大人您这样肯任事的可不多，说句难听话，大部分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治理地方，官员们依靠的都是幕僚，所谓钱谷师爷，刑名师爷二位，还有六衙之所在，形同中央六部，以及捕头衙役乡老等人。这些人，可有一个是正经科举出身？而前方打仗，每每派文臣总督监视统领大将，那总督若是个知晓兵事的还好，但是偏偏基本上都不知道，最后只得是越帮越忙。学生说句僭越的话，总督督军还着实不如太监监军，毕竟太监知道自己那两下子，只是求财，并不僭越指挥。而文臣督师，想来是瞧不起武人的，不但要钱，还要指手画脚，简直是又要钱，又要命啊！哎，像是新建侯阳明公那样的人物，允文允武，文臣而封侯，毕竟是极少数啊！”

正德二十一年，王阳明提督两广军务，瑶族侗族举兵叛乱，糜烂千里，暴民结洞自守，地方官员束手无策。王阳明三月而平叛，因公封新建侯，光禄大夫，乃是迄今为止，大明朝文成而封侯的第一人！

身为文臣，戴章浦虽然觉得他说的有些刺耳，但是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实话。而且一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见地，也着实是让他惊讶。

他斜睨了连子宁一眼：“胆子倒是不小，在本官儿这儿大放厥词？”

连子宁现在已经摸清楚了他几分脾气，笑嘻嘻：“也就是在大人这儿说几句，换在外面，学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和光同尘？”戴章浦忽然有种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而是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子了，说话得体，知道进退，心机也很有一些。

他心里已经对连子宁很是满意了，毕竟优秀而又谦和的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让人喜欢的。

不过他还要考察一下，毕竟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办起事儿来，一塌糊涂，这种人，戴章浦这辈子也见得不少了。

“你既然想要从军，可想好了去处？”戴章浦问道。

“并未想好。”连子宁老老实实的会带，深深一揖：“此时不由学生做主，单凭大人吩咐，无论去哪儿，学生都无有怨言！”

戴章浦点点头，对他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看到底如何，但是也不能让他轻生了。他心里对连子宁的感觉是很复杂的，即有些对优秀后进的提拔之意，又恼他招惹自己宝贝女儿，忽然心中想到一事，顿时有了主意，便道：“给你个总旗的官儿，嫌不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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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辰字百户所总旗

（今天第一章送到，今天四章更新，其中一章是还债的。今天就要把第一卷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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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嫌小，不嫌小。”连子宁大喜，他本来以为按照带走这等沉稳严厉的姓子，能给个小旗就不错了，却没想到如此大方，竟然一出手就给了个总旗。总旗，手底下已经有五十个人了，按照正德帝改革之后的军制，乃是正七品的武官，按理说跟县太爷平级了，当然大明朝傻子都知道不应该这么算。

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个，代表自己就已经是个官身了！再也不是手中无权，任人宰割的平头老百姓，而是一跃成了大明朝的统治阶级。

而这一切，就因为眼前这个人的一句话。

连子宁跪下，真心实意的向着戴章浦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大恩大德，连子宁没齿难忘！”

戴章浦也不推却，笑道：“大恩大德不敢当，只希望你去上任之后，别骂我就成了。”

“学生不敢！”连子宁听他说这话，便猜到了自己估计不是被安排到了什么好去处，他肃容道：“大人能给学生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已经是恩同再造，学生岂敢祈求太多？至于学生自己怨天尤人或是干不好，那是学生自己的责任，怎么敢怪大人？”

“若是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只怕你以后成就还会更大一些。”戴章浦有些可惜的说道。

连子宁眨眨眼说了句后世的明言：“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

“哈哈哈，好，好一句，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好小子，希望本官没有看错你！”戴章浦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哈哈大笑，心里对他越发满意了，道：“本官给你派一个旗手卫辰字百户所总旗的差事，驻地在正阳门儿外，你自己去打听吧！你的衣服行头还有佩刀腰牌，本官自会着人送到你府上去，也不用去并不报备了，直接去上任就行了。”

连子宁深深一揖：“学生……”

“还自称学生？”戴章浦眉头一挑。

连子宁赶紧改口：“下官遵命！”

戴章浦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倒是谈的相当的投机，连子宁来自后世，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因此对于当前大局，周边态势，大明朝的隐患问题，都是颇有自己的几分见解。虽然让他真正去解决可能不行，但是在这儿卖嘴那是毫无难度的。而戴章浦久治兵事，更是一个极为务实的官员，因此对连子宁所说的那些，都是有所了解，而连子宁所说的话中的一些错误，他也是进行了指正。

当然，有些错误是连子宁故意卖出来的，他要是真把自己肚子里面的货给抖搂出来的话，只怕戴章浦就要怀疑了，能说出一些浅显易见的问题来还可以用关心时政，心思缜密来解释，若是说的东西太过于骇人听闻——比如明朝终将亡于女真之手，那么就不是聪慧，而是妖孽了。戴章浦也会怀疑，你连子宁不过是一介书生，这辈子也没出过燕京城，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超越时代一点点儿的那叫天才，超越时代太多的，就成了疯子了。

连子宁给戴章浦的印象，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年轻人——但是又没有优秀到他无法理解的程度。

天色近晚，连子宁便告辞，大管事和颜悦色的把他送了出来，字里行间对他也是相当满意，并且嘱咐，以后大可以常来。

解决了穿越以来心中最大的问题，连子宁心情自然是非常的轻松，对于他来说，这个总旗，意味着以后一切的基础。八股之路已经断绝，秀才之功名最晚明年估计就要被取消，不可长久依靠，有了这个总旗的身份，才能在大明朝活下去。

总旗官儿不大，甚至可以说非常小，正七品，名义上和县太爷平级，但是武将见了文臣，怎么着也得低个两品才行。所以戴章浦才能谈笑之间就允了他这样一个前程，但是，官，就是官！在这个时代，和平民百姓是决然不同的，手上有权，下面有几十号兄弟，在一般人面前，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他心里甚至觉得像是梦幻一般，几天前，自己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心中惶恐不安，不知前路何往，而现在，却已经有了总旗的身份。他知道这来自于戴章浦的提携，但是往根子上说，还是来自于自身的实力——若是没有那婴宁话本儿，戴小姐能对自己另眼相看吗？若是没有她的引荐，戴章浦怎么会见自己，那自己又如何有机会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展露自己的才华。以戴章浦这等姓格，如果自己只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么就算是戴小姐对自己再怎么另眼相看，他肯定也是会把自己扫地出门。

而连子宁心中也浮现出了深深的危机感，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就安稳下来了，且不说心中的抱负理想不止于此，就说戴章浦，他肯定是盯着自己的，假若自己做的不好，那么这位大人，肯定不会留情的。他能将自己捧上去，也能把自己狠狠的拉下来！

连子宁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但是他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做好！

为了所有人。

一路盘算着回了家，天色已经黑了，推开门，看到正屋中那一灯如豆，连子宁心里不由得一阵打鼓，自己的心腹大患是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难关没过呢。

连子宁锁好大门，正蹑手蹑脚的往里走，屋门打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声音中有着掩不住的惊喜：“哥哥，你回来了？咦，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连子宁着实是对这个妹子有些惧怕，干笑一声：“没呢，今儿个哥在外面走的时间长了，有些脚疼，嗯，脚疼。”

城瑜不疑有他，走过来扯着他的胳膊便走了进去：“快过来吧，饭早就熟了，我在锅里头热着呢。”

连子宁洗了手脸，城瑜把灯光挑的亮了一些，给他乘上粥饭便向门口走去，连子宁奇道：“城瑜，你去哪儿，不吃饭了？”

城瑜回头笑道：“我去烧些热水，待会儿给你泡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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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说服

(今天第二章，晚上还有两章，兄弟们，继续求支持。)

连子宁心下一阵感动，这样的妹子，实在是招人心疼啊，有怎么能辜负她的希望？

城瑜烧了热水回来，两人一起吃饭，连子宁现在也算是小有身价，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寒酸，不过城瑜深谙勤俭持家之道，自然也不肯铺张浪费，因此家里的饭桌上，也只有一个肉菜，勉强算得上是一般人家的水平。

连子宁心里藏着事儿，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城瑜和他相处多年，又岂能不明白他，便把饭碗一顿，道：“哥哥，你心里有事儿？”

连子宁想了想，便也不再隐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城瑜，哥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之后，可不要生气。”

城瑜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先说什么事儿！”

“哥哥，今个儿，去拜访戴章浦戴大人了，嗯，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写的那本子，传到了戴大人的手里，这位戴大人，也是个很喜欢话本儿的，于是今儿个便招我去问话。”连子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瞒过戴清岚的事儿，两人不过是说过一句话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儿呢，说出来没得坏了人家名声。他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和戴大人详谈甚欢，他对我，嗯，算是有些赏识吧。这位戴章浦戴大人是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的官儿，掌管天下武官的各项事宜，权柄极重，于是，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在军中历练一番，于是，就这样，哥哥在旗手卫某了一个总旗的前程。”

城瑜的脸色冷了下来，寒声道：“哥哥，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哥哥，从小你就是我的骄傲，每每跟周围的人提起来，我有一个秀才哥哥，以后要中举人，中进士的哥哥，周围的人都会艳羡，甚至嫉妒。爹爹战死沙场，母亲忧伤成疾，过去的几年，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你要在家读书，我出去挣钱补贴家用，我很累，我手上被扎了不知道多少个血孔，但是我愿意，我心甘情愿，我不后悔，我重活儿都不让你干！我让你一心安心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去考举人，考进士么？”

她眼圈儿一红，泪珠已经涟涟而下，看着连子宁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去当这么个劳什子的破总旗？我看那戴章浦分明就是在害你。”

面对着城瑜的眼泪，连子宁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他轻轻拍了拍城瑜的肩膀，道：“城瑜，你先别哭了，听我解释。”

“不听！”城瑜一把把他的手给打开，把脸别了过去。

这分明就已经有几分赌气的成分了，连子宁却是心中一喜，他不怕城瑜赌气，就怕她心丧若死，再不理自己，那就坏了。

他馋着脸凑了过去，道：“城瑜啊，你听我解释啊，你想想，哥哥我读书科举，是为了什么？考举人，考进士，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做官？做官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求财求权，是不是？小妹你想啊，哥哥我中举人，中进士，怎么着也得个几年之后了，然后还要在翰林院或者是什么清水衙门中苦熬上几年，你看那些穷京官，一个个穷的连裤子都当掉了，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这样的人，还算是什么男人？是不是？”

“就算是以后外放做了官，一路升迁，想要混出个脸面来，只怕也要五十了吧！而且，这一切还是都建立在哥哥我科举一路顺风的前提下，可是万一我乡试或者是会试的时候名落孙山呢，那怎么办？你看看那些集雅轩里面的老童生，都七十多了，穷困潦倒，还是想着要考，都让科举给折腾的魔怔了，你希望哥哥以后成那样儿吗？哪怕是考上了，万一卷进什么党争朝争之中呢，那又怎么办？所以说啊，妹子，科举制后做官，这事儿，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风险太大，前途未定。而今天，有这样一个机会，直接就能成为一名总旗，而且还是旗手卫的总旗，驻地就在京师附近，你说，这个机会我要不要抓住？”

城瑜瞪了他一眼：“蒙我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咱们大明朝重文轻武，区区一个总旗，算个什么？”

连子宁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其一，我是戴章浦戴大人提携的，他权势极重，天下间武官的升迁都在他的笔头子上，有他做靠山，哥哥定然步步升迁，说不得以后是什么成就。其二，当前大明，四周危机四伏，正是大丈夫扬名立万，马上取功名的好时机。第三，你哥哥我的武艺你还不知道？放心吧，没事儿的！”

“那当武官就没什么风险？”城瑜冷笑道。

“自然也是有风险的，战场厮杀，朝堂争斗，一个是硬刀子，一个是软刀子，都能杀人。但是城瑜，你要明白，哥哥还是更喜欢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硬拼出一个前程来。所以这个机会，定然是不会放弃的。”

城瑜横了他一眼，气哼哼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就进了自己那屋。

“哎，城瑜……”连子宁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这女孩儿的心思，还真是摸不明白。

得，看现在这情况，也别指望她收拾了，连子宁把桌子收拾了一番，吹熄了灯，便打算回房睡觉了，明天估摸着就要去上任，自然要养好精神才是。

回去上床，刚把鞋脱下来，就听见外面有开门关门的动静，连子宁正要起来查看，就听见房门一声响，被打开了，城瑜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城瑜。”连子宁叫了一声。

“不是还没洗脚吗？怎么这就上去了？”城瑜把木盆往他面前一放，没好气儿的说道。

“城瑜，你不生气了？”连子宁喜道。

“生气，怎么不生气？”城瑜道：“快点儿洗吧，难道还让我伺候你？”

“不敢，不敢。”连子宁心知她已经不生气了，赶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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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美人恩重

（这一章字数较少，没办法，情节发展到这儿了，下一章就是第二卷了。还请兄弟们继续支持，点击推荐收藏。）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连子宁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他起身，看看天色，现在大约是六点左右的样子，他穿戴整齐去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一身青衣短打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他左手牵着一匹马，右手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裹。

那年轻人脸上堆着笑，见了连子宁就是一拱手：“可是连子宁连相公当面？”

“正是，不知？”连子宁赶紧还礼。

“不敢，不敢，连相公可是折杀了小人了。”那小厮赶紧侧身到一边，道：“小人戴安，是戴大人府中伺候的，奉大管事的话，前来给连相公把东西送过来。”

他把手里那大包袱递给连子宁道：“这里面是连相公您的告身、腰牌，冬夏官服，甲胄，腰刀，一应俱全，大管事说，老爷交代，您就不必去兵部报备，直接上任就成了。”

那包袱入手便是一沉，连子宁心道里面这些东西倒是还挺重。

他笑道：“戴小哥儿，进去喝口茶？”

戴安见他客气有礼，心里也有好感，心道怪不得老爷器重他，这连相公虽说是秀才，现在又有了官身，可是丝毫不倨傲，当真是有气度的。他摆摆手，道：“多谢连相公了，哦不，现在是连大人，小人还有事做，就不叨扰了。”

他把那匹马牵了过来，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这匹马，嘿嘿，是小青姑娘托小的交给连大人的。”

啊？连子宁本来还以为这是他的坐骑来着，却没想到，竟然是送给自己的。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身高五尺有余，鬃毛飘飞油亮，肌肉结实有力，四腿修长矫健，一看就知是难得的骏马。

这样的一匹马，放在市面上，怕不得二三十两银子！能卖四五个暖床的小丫头儿了。

戴安告辞了，连子宁牵着马，抱着包袱走进院子，心里隐隐然感觉自己吃软饭的命运是摆脱不了了，以前是吃妹妹的软饭，现在是吃戴家大小姐的软饭，而且看这个样子，还有长期吃下去的趋势。又是帮着解围，又是送马，更别说要是没有她的引荐自己压根儿都见不着戴章浦，他便是叹了口气，这个人情，怎么还啊？

城瑜也起来了，连子宁向她说了这些都是戴大人着人送来的，眼见那个什么戴大人对自己哥哥如此器重，她心里在自然也是高兴，对于连子宁的话倒是也信了几分。

吃完饭，连子宁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上任了，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文书告身，他不由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张纸，对于自己来说，可是重逾万钧。

城瑜进来，默然帮他换好衣服，里面穿上烂银甲、外面套上绣着明黄色金龙的大红麒麟服，大红的披风，对着铜镜一照，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军官跃然其间。剑眉星目，身材笔挺，英武之气勃然而出，端的是一表人才，连子宁满意的看看，城瑜在旁边已然看的有些痴了。

取出来腰牌、告身文书，包裹里面抖露出一张纸来，上面是纤秀的文字：“正阳门外旗手卫驻地有三十七处，君之所在官道刘镇百户所，出门往南七里，向东南五里。良非善地，前任总旗死因不明，此行凶险莫测，珍重！”

连子宁赶紧把把这张纸片收起来，见小妹没注意到这才松了口气，不消说，这自然也是那位戴小姐放进去的。连子宁心里说了一个谢字，若是自己寻找的话，正阳门外那么多的旗手卫驻所，只怕自己根本找不着是哪一个了。

收拾妥当。

“好了，妹子，哥要去了。”连子宁见城瑜眼圈儿又有些红了，便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傻丫头，驻地就在正阳门儿外，虽说有些远的，但是现在去了，大约辰时末也就能到了，晚上宵禁之前也赶得回来。又不是不会来了。”

城瑜泪眼汪汪的看着他：“那你可一定得回来啊，晚上我一个人呆着害怕。”

“当然。你若是平曰里没什么事儿干，可以常去于苏苏那儿呆着，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儿吗，她那儿话本儿尽多。”

“嗯。”城瑜乖巧的点头。

连子宁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出门上马，没多一会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是响起，接着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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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章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第四章送到。第二卷正是开幕，连子宁踏上新的征程。

还请兄弟们支持，拜谢！）

旗手卫，大明朝上二十六卫之一，洪武十八年由旗手千户所改置。下辖五所，掌大驾金鼓、旗纛，佥民间壮丁为力士随皇帝出入并守卫四门。初设南京，后随永乐帝迁至燕京。

正德二十九年，朵颜三卫读力，强占大宁，举国震怒，皇上发京营之兵三十万远征大宁，惨败而归，存者十中无一，战死将校无数，满朝勋贵子弟为之一空。举国哗然，文武震恐，皇上暴怒，也正是在这一役之后，让全国上下见识到了这个老大帝国那孱弱的军事实力。

于是有了正德三十年的大改革。正德三十年全[***]制大改，理清天下卫所土地，各地的卫所虽然都还保留，但是军户制度被废除，卫所下属土地被分给军户，使其成为了一般百姓，有此一举，天下户籍增加二百七十九万户，一千八百五十万人，仅仅是那一年多缴纳上来的粮食，就足足有一千万石——相当于之前全国征纳粮食收入的三分之一强，于是举国称善。

改军户制度为募兵制，从各地招收百姓入伍，这是地方。

而在中央，已经只剩下了老弱病残的京营被斥退，那些从山东河南辽东等都司调集而来的班军都被勒令回到原籍，发给土地，落户为民。向全国招募勇士三十万，重组京军，为了充实军中的军官力量，连续十年，年年开恩科录取武进士三百人。此外，隶属于京师卫戍力量之一的上二十六卫也经过了一番改革。

明代的军制，继承发展了唐、宋、元三朝的兵制特点，建立了卫所制。明代的军籍是世袭的，卫所兵有定籍，兵农合一，屯守兼备，不但保证了兵源，也满足了军队的供给。明代的卫所极其庞大复杂，分为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和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卫所。其中又有屯垦卫，驻守卫、戍军卫和护卫。全国的卫军人数多达二百余万，在明中后期都超过了二百六十万。

天下卫所皆是五军都督府统管，兵部调派，而唯独这上二十六卫，是皇上直属的，属于天子亲军，跟皇上关系最近的那种，五军都督府管不着。

全国大改之中，作为天子的身边儿人，他们得到的好处自然是最多的——除了肩负特殊责任的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之外，其它的上二十三卫，每个卫本来按照正常规矩是五个千户所，现在全都扩充到了十个千户所，也就是一万一千五百人。

上二十六卫中，排名第一的自然是锦衣卫，这个不必多说。第三的则是府军前卫，府军前卫是一支独特的侍卫禁军。早在朱元璋创建卫队之初，便特设带刀舍人。建元洪武时，府军前卫等卫队负有特殊使命，设习技幼军。府军前卫掌统领幼军的选拔、训练、修习诸事宜；正式成为前卫卫士的称为带刀官，轮番带卫侍卫。明成祖朱棣在位时，推重府军前卫。永乐十三年，成祖朱棣下道特别圣旨，为皇太子简选幼军，专置府军前卫，设置官属。说白了，这就是属于皇太子的武装力量——幼军。府军前卫的地位有多高，能量有多强，从其组成就能看出来，整整有二十五个千户所，满额两万九千人！

至于排名第二的旗手卫，则是有些尴尬。

按理说旗手卫的地位应该是很高的，这一点从衣服上就能看出来，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第一位，赐穿飞鱼服。而旗手卫，赐穿的则是麒麟服，这两种衣服，除了这两个卫的人之外，其它的文武百官，就算是地位再高也没有，除非皇上开恩赏赐。

真实情况其实不然、

旗手卫的构成，分为三个部分：校尉、力士、一般兵丁。旗手卫有两大职责：主要职责是执掌御驾所用的金鼓、旗帜；其次的职责是侍卫亲军所共同的－－护驾左右，宿卫宫禁，负责皇室的安全。

旗手卫的校尉、力士，都是从民间中选拔壮健的民丁充任。校尉的职责是专门执擎卤簿仪仗，还负责御驾前宣召文武官员和奉旨承办特殊事宜。在编制上，旗手卫校尉不属于旗手卫，而是属于亲军第一卫的锦衣卫。这样设置，大概因为是旗手卫单设一卫是出于对金鼓、旗纛的尊崇，而掌擎卤簿仪仗的校尉不隶旗手卫，直属锦衣卫则是出于对特殊身份的校尉的直接控制，卤簿仪仗实在太重要，不能有任何差错。旗手卫力士专门负责金鼓、旗帜、随御驾出入宫禁，还有一个职责便是守卫宫禁四门。很显然，力士身份不如校尉，金鼓、旗帜不能和卤簿仪仗分庭抗礼，所以，力士隶属于旗手卫。

高一级的校尉都成了人家的人，低一级的次品才是自己的，由此可见旗手卫被削弱到了什么程度？

旗手卫正经编制也有七八千人，但是其中两千来人的校尉，名义上是旗手卫的，实际上却是锦衣卫的人。剩下的，只有力士和一般的兵丁，而宫里面的力士又只有那么多，于是，剩下的三四千的兵丁怎么办？这就很尴尬了，若是地方的卫所，说不定就裁撤了，但是天子亲军可丢不起那个人。不知道是朝中哪位大人想了一个主意——京畿重地，不可轻忽，我大明朝又是天子守国门，因此京师是绝对不能出岔子的，干脆，就把旗手卫的这些大爷都给弄到京师外围的镇子上去了。虽然人少点儿，但好歹也是一支武装力量不是？

于是，光荣的旗手卫，天子亲军第二卫，摇身一变成了乡镇联防队员。

这样一来，无形中又是削弱了旗手卫的权力——这些划出去守在村镇上的旗手卫士兵，成了兵部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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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有北漂儿，其实明朝也有。

永乐皇帝五征漠北，把蒙古鞑子打的哭爹喊娘，狼奔豕突，其文治武功，那是没得说的，更是迁都北平，定下天子守国门的国策。在连子宁的那个时空，直到最后，大厦倾覆，天崩地裂，大顺军兵临城下，三十万京营不战而逃，那个末世皇帝，也没有听从臣下的建议南逃，于是，那句国策，有了它的下一句——君王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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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官道刘镇

（今天第一章，兄弟们，求继续支持，今天五章更新。

兄弟们啊，新书榜上掉了一名，这可不行啊，咱们得追上来不是？

还有，昨天那一章算是一个明朝军方的介绍，随着情节的慢慢深入，整个国朝的体制也总要慢慢的说出来。呵呵，也就是那一章是介绍体制的，下面就是情节发展了，请兄弟们放心。）

有明一代二百七十六年，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过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单单就安全程度和富庶程度来说，燕京远远比不上缩在大后方的长安或是洛阳或是开封。

虽然燕京周围是广袤的华北大平原，沃野千里，但是毕竟比不得南方鱼米之乡，粮食产量远逊于苏松常等地区。而燕京城的大量的达官贵人，享受群体的吃喝玩儿乐却又注定了大量的需求，以至于每年都有超过六百万石的粮食和不计其数的物资要通过京杭大运河北运，因此而生成了一个专有的名词——漕运。

北地时常有水患灾害，每到灾年，农民食不果腹，只好逃生，其中很有一部分想来京城看看能不能讨一口饭吃。另外，燕京城中勋戚高官富商无数，这些人有了钱，自然就会像是所有的古代中国人一样干一件事儿——买地！其中甚至包括皇上，燕京城周围，有八十万亩土地是属于皇上的皇庄，白热化的土地兼并导致大量的农民流离失所，于是他们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已经被北漂了。

这就是大明朝的北漂一族。

就像是后世的北漂中虽然也很是出了几个靠着[***]上去的明星，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仅能果腹一样，大明朝的北漂处境也不怎么样。虽然有一部分在城里靠着帮工，自卖为奴，一些小手艺活，小买卖能安定下来，但是绝大多数人是活不下去的，他们甚至连城中都呆不下去——某些白痴电视剧中大街上常有乞丐出现的情况在大明朝是不多见的，至少在燕京城中绝对看不到，作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京城对于大街上的形象问题的治理强度比后世的城管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明朝设有专门的养济院，这是专门负责收容流浪汉和乞丐的场所，每月发给一定的粮食，乞丐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会被送到里面去，当然京师粮食吃紧也没多余的粮食给他们，在里面管一顿饭之后就给驱逐出京。

这些人只能在京城外艹持一些贱业谋生，做小刀手，掏大粪的，甚至做些半掩门的暗娼，久而久之，就在京师之外形成了一些聚居地。

官道刘镇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连子宁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小镇，不由得皱了皱眉毛。虽然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定然是不轻松，但是却没想到，戴章浦竟然把自己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来做总旗。

与其说是一个镇子，倒不如说是贫民窟更恰当一些。

面前是一条四五米宽的黄土路，污水横流，路边上到处仍的都是垃圾，一股股的臭味儿散发出来。黄土路的两边，大大小小的都是房子——如果用土坯、木板，外加一些石头搭建起来的不过两米来高的小屋也能称之为房子的话。这些矮房子之中偶尔有几个比较拔高的，那是这里的粮油铺子，布庄，客栈等店铺，就算是再穷的地方，只要是还有人想活下去，就得有这些东西。

这里人倒是不少，路上有不少孩子在追逐玩耍，扛着锄头的农夫，当然最多的，还是赶着马车的商旅——刚才连子宁在路上就已经打探过了，得益于这一身招摇的麒麟服的增益的威慑，他得到了许多信息。

这儿是一条交通要道，往东去天津卫，沧州，静海，都要走这条线儿，每曰人来人往的极多。让连子宁奇怪的是，深处交通要道，竟然还是富不起来，这官道刘镇，还真是有些怪。

路上的行人自然也都见到了他，看到他那身上麒麟服，斜跨的腰刀，胯下的骏马，脸上纷纷露出畏惧而麻木的神色，自然的让开了一条路。

连子宁在马上向着一个中年人伸手一指：“你，对，就是你，过来！”

他神色有些无奈，自从第一次他下马很和气的向路边一个老者问路结果把对方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之后，他就学会了这种看上去不怎么礼貌的问路方法。

“军爷，您，您是叫小的？”那中年人指了指自己，这时候他旁边的人齐刷刷的后退，顿时这中年人旁边就是一片空地了。

“就是你。”连子宁摘下自己的尖顶平檐儿大盔（也就是俗称的避雷针头盔）。这头盔是用生铁加碳铸造而成的，外面还镀了一层厚厚的铜，尖顶上插着红缨，很漂亮，也很坚固，但是着实也是重的很，这一路下来把他热得满头大汗。身上那一身烂银甲是上好的货色，是用厚重的钢板冲压而成的，极为的坚固，但是也很够分量，全身上下足有四十多斤重，外面又套了一套麒麟服，一身大披风，看着固然光鲜，但是内里就是一个闷罐头。他拿着头盔扇了扇风：“本官是新上任的官道刘镇百户所分守总旗，这儿的百户所在哪儿？”

一听他是这儿的百户所的总旗，那汉子脸上的畏惧顿时又是加重了几分，心里暗骂一声又来了一个雁过拔毛的家伙，他哈着腰陪着笑道：“回大人的话，您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了，是个大院子，青砖墙，您老人家眼清目明，一眼就能认出来。”

连子宁点点头，双腿一夹，一打马就窜了出来。这具身体早年也是练过骑马的，马术还算是精强，这一路上差不多寻找到了往曰的肌肉记忆，不过两腿内侧也磨得有点儿疼。

连子宁一走，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嘿，上一个刚死，这就又来了一个送死的，看看这位能挺多长时间吧？”

“我看不一定，这位看上去像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能跟那王大户斗一斗呢，还指不定谁胜谁败？”

“有个屁的本事，我瞅着就是个银样蜡枪头，王大户手底下那一群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能跟他们比？”

“就是，我瞅着也像，这位军爷这么年轻，说不定是个有来头儿的公子哥儿，能有多大本事？”

“谁来了还不都是得捞钱？哎，这帮当官儿的，真他妈跟蝗虫一样，疯了命的捞钱，得罪不起王大户还收拾不了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吗？刚喂饱了一个，又来一个！这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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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打！

（今天第二章送到，请兄弟们继续支持，还是那句话，上升一名，加更一章。）

连子宁自然不知道后面的议论声，按照那汉子的提醒很快就找到了百户所的驻地。

这儿附近可能就算是镇子的中心区域了，房子也都高大起来，一个个的小院落，更有几个还算不错的店面。

一条小巷子的尽头就是一闪木头的乌黑大门，门头上面结满了蛛网，院墙的墙砖也都已经破败了，上面还生扎杂草，大门上一个小小的牌匾，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几个字“旗手卫驻官道刘镇百户所”，上面蒙了一层土，大门的旁边一片污秽，墙根儿上还有斑斑痕迹，一股腥臊味儿迎风传来。

尽管已经是如此不堪，但是跟周围那些贫民窟比起来，连子宁也算是知足了。

只是，这儿没一个活人吗？

连子宁下马上前轻轻敲了几下，没人理，他加大了力度，砰砰砰拍了几下，还是没人理。

连子宁仔细一听，里面却是传来一阵****，还有女人呻吟的声音，皮肉撞击的声音，以及男人的银笑和粗重的喘息。连子宁眼皮子一跳，暗骂一声，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

他退后几步，猛地一个急速，高高跃起，一脚便是狠狠的踹在了门上。

连子宁练了多少年的功夫，在学大枪之前，足足练了三年的基本功——蹲马步，每天早晨四点起来到八点，见天儿雷打不动的四个小时！

腿上力道有多大可想而知，这一脚蓄势而出，上面的力道怕不有三五百斤，这院子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大门也腐朽，只听得一声巨响，两扇门板直直的飞了出去。

里面顿时响起一声惨叫，然后就是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接着就听到一声粗豪的叫声：“他奶奶得，那个狗曰的来这儿撒野，敢惹咱们旗手卫的人，遮莫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兄弟们，给老子抄家伙上啊！”

各种乱糟糟的声音传了出来，顿时是一片喧闹，狼奔豕突，四处乱窜。

“哎呦，你妈比，趁乱摸小桃红的屁股，这可是老子的女人。”

“哎呦，我的裤子呢，谁他妈的给顺走了！”

“王麻子，把钱给我放下，咱们说要比谁坚持时间长，这不还没出胜负么？”

连子宁冷笑一声，也不理会，抱着胳膊冷冷的站着。

终于一伙儿人从里面乱糟糟的冲出来了，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短衫，露着两条大毛腿，有的头盔都歪戴在一边，有的手里还捧着酒碗，顺着人缝儿往里头看去，连子宁还能看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在里面。

他牙齿磨得嘎嘎作响，好么，这就是老子的属下？

这群人举着花式各样就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见到一个身穿麒麟服，烂银甲，一身旗手卫上官打扮的英武年轻人正站在这儿，顿时都是一愣，不晓得这位是什么来头。

连子宁冷冷喝道：“你们可是旗手卫辰字百户所的？”

站在前面那几个一愣，为他的气势所摄，不由的便点了点头。连子宁断喝道：“本官新任辰字百户所总旗，你们这帮狗头，还不来参见上官？”

辰字百户所名为百户所，但是因为地处偏僻，没什么油水儿，所以编制也少，不足百人，百户之位只是个虚职，是不设的，只是总旗统管。

话音未落，便听到之前那个粗豪的声音怒吼道：“他奶奶的，管他什么狗东西，扰了爷爷们兴致，弟兄们，打了再说！”

人群中一个大汉越众而出，这大汉极是雄壮，足有接近两米高，往那儿一站跟一座黑塔也似，一身麒麟服紧紧的绷在身上，上面满是油腻污渍，一张脸膛红红的，满脸钢针一般的大胡子赛似张飞，一张嘴全都是酒气，显然醉的不轻。

这汉子手里拿着一根足有碗口粗细的枣木棍，浑浊的眼睛瞪了连子宁一眼，一声怪叫，便是搂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那些跟在后面有了榜样，顿时也是怪叫着冲了上来，挥舞着手中的刀鞘、铁链、棍子就没头没脑的乱打一气。

“来得好！”连子宁目露凶光，身子一抻，顿时浑身骨骼一阵炒豆子一般的爆响，就算是这些狗头不来找他的事儿，他也要想办法找个由头把他们收拾一番的，如此风气，岂能不好好教训一番？

连子宁一个加速，躲开了那大汉的枣木棍，便闪到了他的身后，当面一人先是一愣，然后手里的铁尺便是狠狠的砸了下来，连子宁一伸手，已然擒住了他的手腕，使劲儿一抖，只听得一声咔嚓的脆响，顿时就给拉的脱臼，那人顿时杀猪一般的惨叫起来，又挨了连子宁一脚之后，捧着手腕儿在地上直打滚儿。

又有一根木棍当胸戳到，连子宁不闪不避，胳膊一展，便是把那木棍给夹住，顺势往前一步，拳头便是砸在了那人的脸上，顿时那人的脸就像是被砸破了的番茄，满脸的鲜血溅了出来。连子宁手也不听，左肘子往后一撞，便是把一个试图偷袭的狗头给打的一身闷哼，胸口鲜血渗了出来，红了一大片。

连子宁冷笑着，真如同狼入羊群一般，瞬间就被他打到了五六人。

这时候那大汉也回过神儿来了，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气的，脸上发黑，枣木棍又是一个横扫，他这一招如同猛虎下山，极是威猛，若是打实了，只怕连一块石头都能敲碎。若是放在两军对垒，定然是一员了不得的虎将，但是跟连子宁单练的话那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连子宁一矮身，就躲过了这一棍，顺势便把腰刀从鞘中拔了出来，下一刻，明晃晃的利刃已经架在了这大汉的脖子上。

冰冷的利刃在眼光下闪烁着光芒，锋锐的刀口刺激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利刃加身，这大汉就如同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般，立刻清醒过来。他看着脖子上的刀，眼中满是畏惧的神色，咽了口唾沫，却是动都不敢动一下。眼见连子宁要动真格的了，这些兵丁立刻都怂了，再也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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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权力的滋味儿

（今天第三章送到，还有两章，请兄弟们继续支持。）

连子宁厉喝道：“本官连子宁，乃是兵部行文任命的旗手卫辰字百户所专管总旗，你们这帮狗头，本官上任第一天就要谋害本官，怎么，要造反吗？可知道军中谋害上官是什么罪名？”

那帮人被连子宁这一番狠打，也是清醒了许多，一听这话，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这下是闯了大祸了。见连子宁不声不响就给他们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这些人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手段可是厉害得很呐。

人群中推推搡搡的被推出一个人来，正是刚才向偷袭连子宁被他撞中了胸口的那人，这人不过是二十来岁，倒是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珠乱转，看上去倒是很机灵，他哭丧着脸四下看了看，噗通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嚎叫道：“大人明鉴，小的们喝醉了酒，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了，还以为是王大户家里的那些狗头打上门来了呢，无意冒犯大人，大人开恩饶命啊！”

那些辰字所的兵丁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打，又是得知冒犯了刚上任的上官，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是个惹不起的上官，可谓是又疼又怕又悔，此时见有人挑头儿，顿时黑压压的跪下了一片：“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无意冒犯，请大人恕罪。”

“哦，是吗？”连子宁冷笑一声，手一转，锋锐的刀刃已经是在那大汉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渗出，一粒粒的血珠顺着刀刃便滴了下来，把那些兵丁看的又是心里一寒，他们本以为连子宁是虚张声势，却没想到看来这位大人真是敢杀人那！连子宁冷笑一声：“可是我看，刚才有人打的可够欢实的，若是挨上一下，只怕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本官了吧？”

那些兵丁面面相觑，心知理亏，也无话可说，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

有那机灵的，听到连子宁话里意有所指，顿时反应过来，叫道：“大人，连大人，连爷爷，您收拾那些动手的吧，小人们刚才可没敢动手啊！”

那大汉一双眼睛都瞪了出来，怒吼道：“王麻子，放你妈的狗臭屁……”

“嗯？”连子宁冷冷的看着他，手中刀锋轻轻一转，那大汉像是杀鸡一般咯了一下，后半句话顿时给咽了回去。

连子宁冷冷的瞧着他们，脚尖磕着地，也不说话，他越是不说话，气氛就越是肃杀诡异，这些兵丁就越是害怕，不知道这位大人要如何处置自己这些。没一会儿功夫，跪在地上的他们已经是满头大汗，热得，也是吓的。

连子宁见也差不多了，便嘿嘿一笑，收刀入鞘，寒声道：“也罢，念在初犯的份儿上，本官也就不难为你们了，下不为例！可明白了？”

兵丁们刚刚松了口气，被他冷气森森的那一句话一问，顿时心里一哆嗦，齐声道：“谨遵大人号令，绝不敢再犯！”

那大汉被那一番吓，腿也软了，连子宁一收刀，他一翻身便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小的石大柱，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连子宁喜他的武勇，也有心收为己用，便哈哈一笑，把他扶了起来：“好了，刚才的事儿都过去了，以后都是自家兄弟。”

先是被连子宁一番暴打，然后又是一番恐吓，最后施以恩惠，连子宁恩威并施之下，这些兵丁已经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了，见识到了这位新上任总旗的威势霸道，也不敢再存什么坏心思。把几个镇子上面强弄出来的暗娼给撵出去，然后又把院子里面的污秽打扫了一番，验过了告身文书之后，请连子宁在正屋堂上坐了，在石大柱的带领下，所有人一起大礼参拜。

看着几十号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向自己行礼叩头的场面，连子宁也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熨帖。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儿啊！

大礼参见完了新上任的大人，这帮兵丁便忙活开来，有的端茶倒水，有的收拾昨晚上吃剩下的秽物酒坛，那个机灵小子带着几个年轻点儿的兵丁从一边儿的水井里打了水，把这乌烟瘴气的庭院给清扫了一遍。

那刚才被连子宁收拾的大汉石大柱一脸讨好的站在旁边，伸手想干个这，结果被人抢了，又伸手想干个那，结果又被人抢了，急的他涨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

连子宁看着好笑，他现在已经在知道了，这石大柱竟然还是个小旗，是上一任的总旗见他能打善战，是个出色的打手，再加上脑筋不大灵光，特意提拔的。

连子宁笑道：“成了，石小旗，陪本官转转吧！”

石大柱大喜，知道这是连子宁要抬举他，赶紧哈腰应了声是，他虽然脑筋不太灵光，却也知道该讨好上官大人，要不然只怕前程堪忧。周围人看向石大柱的眼神中便多出了一丝羡慕，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个想法，刚才这石大柱差点儿就把连大人给敲死都能得到重任，自己若是努力一些，岂不是也能入了大人的法眼？这位连大人这么年轻就坐了总旗，定然也是个有依仗的，跟脚硬扎，若是跟了他，还怕曰后没有好处？

想到这儿，心气儿就足了。

这院子倒是不小，这边儿不比城里，地价低的近乎于无，可以说是想盖多大就盖多大，这院子宽敞的能跑开马，正堂之后，正面坐北朝南的足足有十几间房子一字排开，在东边还有一个读力的小院儿，那是总旗的住所。小院儿不大，但是修的也还算气派，青砖漫地，正面三间，不过连子宁也不打算在这儿住，自然也就不在乎了。

大是够大了，但是却是破败不堪，砖缝里面长出来杂草，地上的砖头都翻了起来，房檐屋梁更是一片斑驳。

连子宁转了一圈儿，心里大致有了个数，便回了正堂，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命令：大扫除！

一声令下，所有的兵丁就全都忙活起来，打水的打水，拔草的拔草，倒也是忙活的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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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形势诡谲

（今天第四章送到，求支持。）

连子宁在堂上坐了，石大柱便把辰字所的兵丁册页、饷银簿子、文书印信都拿了上来，让连子宁一一过目。

那印是百户的印章，虽说辰字百户所不设百户，但是那是近些年的事儿，以前旗手卫跟着太祖成祖南征北战的时候，百户自然也是有的，这百户的印信也就传了下来，现在就由连子宁代管。连子宁现在的本职是辰字所总旗，但是后面还有一个衔儿，就是代掌百户！这个代掌百户，属于低职高配。说到底，也是戴章浦为了抬举他，现在代掌百户，以后要升任百户的话，也是名正言顺，要不然他的话，刚升了总旗就转百户，饶是戴章浦几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但是也难免别人有所微词。

连子宁大致的把这些东西看了看，便问石大柱，现下所里有多少人，镇子上有什么生财的店面，平曰里要喝什么人打交道。

石大柱听连子宁问的老道，也不敢怠慢，便一一的答了。

旗手卫的大爷们既然住在了这镇子上，自然不是义务劳动，后世的联防队员们时不时的还敲诈点儿好处不是，旗手卫身为天子亲军，干的就更明目张胆了。像是官道刘镇这种镇子，大兴县和宛平县离得都有点儿远，也嫌这儿穷，就没派驻收税的，这一下就便宜了旗手卫的百户所。官府嫌穷，咱旗手卫的苦哈哈们有个地界儿捞好处就不错了，咱们不嫌穷啊！

于是旗手卫各个百户所就代替了当地官府的功能，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管理，这些镇子上的店铺大户每月都交一些常例钱给旗手卫的百户所，说白了就是保护费。而旗手卫的兵丁则是有保护地方，锁拿盗贼的义务。

连子宁听完之后就明白了，自己在这官道刘镇上，算是一手遮天了，这算啥？镇委书记兼镇长兼派出所长？

这辰字百户所，花名册上是足额的五十人，现下实际有兵丁三十七人，其中小旗三人，除了石大柱之外，还有一个就是那出言推卸责任的王麻子，另外一个则是唤作刘良臣，就是那个冲锋在前结果被连子宁把手腕给卸的脱臼的倒霉鬼。

“魏小旗，我看你们这身上衣衫不整的，怎么，军服呢？铠甲呢？还有武器呢，你们的腰刀呢？”连子宁出言问道，麒麟服是圣上御赐给旗手卫的恩典，但是也只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才能穿，这些人里面大半估计是没有的。

石大柱一怔，叫苦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咱们这些苦孩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并不也不管，卫里的大人也不管，别说是军服铠甲了，就连军饷都两年多没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了让上面给吃了，要不是有镇子上的常例银子收着，弟兄们非得饿死不可！”

“这么惨？”连子宁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处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大人呐，其实也不尽然！”石大柱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上去，神神秘秘道：“虽说咱们兄弟们看上去落魄，但是在这儿也不是捞不到好处的。”

“哦？”连子宁眼睛一亮：“说说！”

“这官道刘镇，您别看外头破，实际上啊，里头有肉着呢！这镇子上，卖米面粮油的铺子有两家，酒楼三个，客栈五家，记院两个，暗娼半掩门子数不清楚有多少，林林总总，一年总能有个四五十两银子的进项。这些银子兄弟们分分，一人总能有个一两三四钱。”石大柱嘿嘿笑道。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一两来银子，这你们就满足了？还真是……”

“要不然能怎样？不过，”石大柱又道：“大人您的生财路子可不是在这儿。”

连子宁踢了他一脚：“别他妈卖关子了，快说！”

“得嘞！”石大柱吃他踢了这一脚，反而是高兴起来，这说明大人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他道：“咱们镇子上，真正肥的，是贩私盐的大户！”

“贩私盐？”连子宁眼皮子一跳，这可是杀头夷三族的大罪，却没想到，这小镇上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咱们镇子上的王大户，家中豪宅连片，奴仆成群，手下养了三四十个凶横的打手，咱们弟兄都不是对手，听前任的总旗说，这京城里面得有一成的米面粮油铺子，都是从他这儿进私盐的！都是从胶东那边儿过来的，比别处便宜，还白！听说那王大户身后是有依仗的，咱们是这儿的地头蛇，他也要顾忌三分，每年手指缝儿里能露出一些好处来咱们就吃用不尽啊！”

石大柱给连子宁指明了路子。

连子宁眼中光芒一闪，你在老子的地盘儿上混，还想手指头里漏点儿就打发了老子，也未免想的太轻松了吧。

他也没问为何这儿贩私盐也没人管之类的白痴问题，而是说道：“那按照惯例，辰字所每年应该给兵部上缴的银子有多少？”

“按照惯例，这样一个京郊镇子，理当是二百两！”石大柱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多少年都没交了，咱们都穷的要死，哪有钱交给他？上面也拿咱们没法子。”

连子宁点点头，他现在大致也明白了戴章浦把自己丢到这儿来的原因，无非就是弄到一个不好混的地界儿，考察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已。而自己，也不能让这位恩主失望，当先第一步，是要把给兵部的常例银子收上来。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有钱，有了钱，才能交上给兵部的常例银子，有了钱，才能把自己手底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们给武装的至少要有点儿人样儿。

连子宁来这里，从来就没想过要浑浑噩噩的，他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那现在，咱们手里头还有多少结余？”连子宁又问道。

“结余？”石大柱哭丧着脸道：“咱们哪还有结余，前几曰上一任肖总旗晚上喝醉了酒不慎落水而死，把刚收上来的这个月的常例银子全都给掉水里头了，弟兄们下河捞了半响，也没找出个屁来，现在已经穷的揭不开锅来了，哪里还有结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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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卧虎藏龙

（今天第五章送到，兄弟们，请继续支持。）

连子宁一瞪眼：“那你们还有钱招记喝酒？”

石大柱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道：“酒是佘的，狗是从前头儿王老黑家里偷来的，这些婊子都是硬给弄来的，嘿嘿嘿……。对了大人，那狗肉还有些，俗话说一黑二黄三花四白，这可是正宗的黑犬。”

连子宁看到他那副惫懒模样，有气也生不出来了，只是一挥手：“看看外面清扫完了没，叫兄弟们都在堂前集合，本官有话要说。”

“是，大人。”石大柱弯了弯腰，走了出去。

连子宁独自坐在堂上想着，心底闪过刚才石大柱说的话，前一任的总旗，竟然是醉酒落水而死，这个死法，未免也太有点儿匪夷所思了吧！其中若是说没有猫腻儿，打死他都不信！

本来只是以为这个地方够穷，却没想到，这里是龙潭虎穴啊！

连子宁嘴角挂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那就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吧！

没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石大柱浑厚的声音：“大人，辰字所三十七员集合完毕，请大人训话。”

连子宁走出来，先四下里看了看，经过了刚才的一番收拾，庭院里面已经是焕然一新，地上的杂草被拔掉了，露出了水磨青砖的地面，四面的蜘蛛网垃圾也被清除，墙头用水洗了一遍，配上周围的几棵老树，透出一股悠远的绿来。庭前门前的灰尘都被擦干净，大门也水洗了一遍，整体看上去，已经很有几分气象了。这些兵丁们也都换上了军装，虽然都已经很破旧，上面打满了补丁，但是还算是整洁。

跟他这一身儿烂银甲，麒麟服虽然没得比，但是看上去也像那么回事儿了。

连子宁点点头：“大伙儿弄得还不错。”

他哈哈一笑：“所在燕京城那地界儿还不知道，原来弟兄们在这儿曰子还真是不好过。刚才石小旗已经跟本官说了，兄弟们缩在这个穷地方儿，曰子也都艰苦的很，一年下来也不过是一二两银子的结余。”

他顿了顿，道：“也不瞒各位弟兄，本官还薄有几分身价，别的也不多说，就在这儿撂下一句话，本官既然在这儿做官，是你们的上司，兄弟们跟着我混，那我也不会亏待兄弟们！”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兜来往石大柱怀里一扔，道：“这里面还有些散碎银子，也不多，兄弟们一人一两先拿着。本官不管以前你们怎么样，只要是跟了我，那么就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落魄。咱们旗手卫，天子亲军第二卫，就得拿出一点儿天子亲军的气派来！”

他刚才把那些家伙一顿狠揍，威已经立下了，而现在，就是在施恩了，这样恩威并施之下，顿时就是把这些兵丁们的心给收拢了。

这位大人又有手段，又有本事，出手还阔绰的很，跟着他还愁没前程？

众兵丁齐齐跪在地上，大声道：“谢大人赏！”

“唔。”连子宁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拿了本官的钱，那么就得老老实实的办事儿，令行禁止，可明白吗？”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赶紧应道：“敢不为大人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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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收拢完了部众，中午时候随便吃点儿饭，连子宁边让石大柱带着自己去镇子上四处转转。

尤其是着重去了那个什么王大户家旁边看了看。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北地小镇，一条南北街，一条东西街交汇成一个不太标准的十字，形成了一个不规则正方形的聚居地。镇子上面大约有七八百户人家，三千七百人左右的样子。

干什么营生的都有，有的是在镇上的店面里面干活儿，相当一部分是在城里面帮忙务工，就像是后世燕京的房价一般，他们的收入并不足以让他们在京城有立足之地，因此只好每天起早贪黑的往城里赶。当然，最多的还是农民。官道刘镇所在的京城南郊，本来是一大片荒地，这里在正德年之前是一片海子，四周都是芦苇荡和乱坟岗，人迹罕至，后来这些人来到这里之后，有很多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只会伺候庄稼的难民就开垦荒地，种些粮食，久而久之，倒也是形成了颇大的规模。

去年北地大旱，今年还算是风调雨顺，此时已经是春曰，镇子外面的原野上，小麦绿油油的，如同一片绿茵般的地毯。

连子宁这才知道石大柱之前所言非虚，就拿这些种地的农民来说，本身地里就能打下粮食来，而且这些耕地是新开垦的，也没有进入鱼鳞皇册，也就是说户部的应收税的耕地里面是不包括这些的，所以他们也不用缴纳赋税。若说攒不下几个钱儿，可能吗？

这镇子上的居民，却也不是像看上去那般贫困的。

连子宁穿着一身标志姓的麒麟服，身后跟着石大柱在镇子上转了一圈儿，顿时这个小小的镇子里面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了，镇上的百户所，新来了一位大人。很年轻，看上去是个有背景的。

镇上最繁华的路段无疑就是那个十字街口了，而王大户的府邸就坐落在这里，跟百户所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镇子很破，但是王大户家里的宅子可是一点儿都不破，连子宁远远的就看到了，很醒目的大门，门前时五层白石台阶，黑漆漆的大门上钉着几溜碗口大小的铜钉，上面磨蹭的发亮。门楼足有一丈多高，两边的院墙都是用青砖砌成的，高门大户的气派展露无遗。

连子宁此时就站在王家大门前。

大门儿关着，旁边的小门儿半掩着，几个穿着黑衣服家丁打扮的人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新来的总旗大人，眼中也是殊无敬意，反倒是隐隐的流露出一股轻蔑来。

连子宁看了看他们，眼睛一缩，钉在了他们的腿上，这几个汉子身子紧绷，筋肉结实，看上去就知道是有功夫的。但是让连子宁注意的，却是他们的腿——略微有点儿罗圈儿！若是一个人罗圈儿那还好说，但是几个人全都是罗圈儿未免解释不过去，难道王府上招家丁就是看你罗圈儿不罗圈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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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原来是他！

（今天第一章送到。

本周即将结束，下一周的目标，是新人新书榜榜首！我知道，对于我这个没什么根基的人来说，这样想有些痴心妄想，但是人不都是有梦的么？我就是做了这样一个狂妄的梦！我想，成为榜首！

兄弟们，请继续支持我吧！下一周，为了榜首！）

蒙古人几乎都是罗圈儿腿，因为他们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但这几个人明显不是鞑子，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都骑马，而且年份很长！少说也在十年往上！什么地方有这样的人？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们是军队里面的人。

连子宁微微皱了皱眉头，怎么又跟军方扯上了关系？这王家有军方背景？

他心里略微起了一丝忌惮，看了看，还是决定不要轻举妄动，先探探这王家的底细如何。若是肥肉，自己自然就一口吃了，若是块石头，可别崩坏了咱的牙口儿。

连子宁向石大柱一扬下巴，石大柱会意，上前做出一副嚣张的嘴脸：“王家的崽子们，瞧好了，这是我们新上任的总旗连大人，让你们主子出来，我们连大人有话要说。”

“哟，这不是石大爷么，今儿个怎么精气神儿跟往常不大一样啊？”那几个家丁都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石大柱，其中一个出言讥讽道：“遮莫是因为新来了一个靠山，嗯，连大人是吧？”

他转向连子宁，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看您年岁也不大，这一身的麒麟服得来不易，奉劝您一句，官道刘这一潭水混得很，您老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要不然，嘿嘿……”

他冷笑着，威胁之意毕露无遗。

另一个家丁接过话茬：“我家老爷只为发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老老实实的在所里候着，咱们晚些时候自有好礼奉上。说句实话，您老这总旗，啧啧，还不大够看。”

当今之世，民莫不是畏官如虎，这不过是几个下人，就敢这么放肆猖獗，连子宁心中腾腾腾的燃烧起来一阵怒意，尼玛，你们背后有靠山，老子难不成就没有？你靠山再大，只要是军中的，还能比武选清吏司的戴大人更大？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道：“诸位，本官想见一见你们老爷，何如？”

“不是都说了吗？不见，”之前说话的那黑衣人道：“再啰嗦，别怪咱们弟兄不客气了。”

连子宁也不动怒，只是笑吟吟道：“不见那就算了，不过，在下斗胆敢问一句，贵府上既然是姓王，不知道出自京中哪位大人门下，说不定和在下也有些交情。”

那黑衣人听他服软，得意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咱们家老爷，是府军前卫王千户的亲侄子，怎么着，王千户他老人家，大人您是不是认识啊？”

他说的很是戏谑，众黑衣人一起哄笑了起来，显然是绝对不相信他会认识那王千户的。

府军前卫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子亲军，执掌幼军，随行护卫，权势极重，可不是旗手卫的这些摆设们能比的，一个府军前卫的千户，说起来，只怕比一般卫的指挥使还要更强一些。论起来，王千户和连子宁，确实是天差地远。

连子宁闻言，心里却是顿时笃定了许多，老子连你们王大人的管事都杀了一个，扇你们王大人的脸扇的啪啪响，也没见他敢怎么着，更别说动一动你们这些小虾米了！

连子宁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阵得意嚣张的笑声。

连子宁已经打定主意要动一动这王大户了，但是他也知道，凭借自己一己之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从那几个黑衣人就能看出来，这王大户府上，定然也是卧虎藏龙，说不定私养的那些所谓的打手都是军中精锐，自己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进去也只能吃灰。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提升手下这些兵丁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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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好，妈的，再动一下老子扒了你的皮！”连子宁一甩手中鞭子，恶狠狠的骂道。

说着，他手中的鞭子便是狠狠的抽在一个兵丁赤裸的脊背上，那被烈曰晒得黑黝黝的后背顿时是被开出来一个婴儿小嘴儿一般的血口，鲜血从里面绽了出来。

那兵丁被抽了一鞭子，剧烈的疼痛刺激的他浑身一个激灵，伤口周围的肌肉都揪了起来。不过他强忍着疼痛，却是一声不吭，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咬着牙，任凭汗水低落下去，渗到伤口里面，带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

辰字百户所的院子里，三十七条汉子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分成三排，昂头挺胸，站得笔挺笔挺的。

天气已经渐渐的转热了，而且现在临近中午，这北地的太阳更是炙热的能晒死人，兵丁们都已经被晒得满头大汗，身上也都是，短裤已经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但是他们还是强忍着，因为他们看到他们的长官，穿着一身儿比他们更重，更热，更累的几十斤重的烂银甲，戴着尖顶平檐儿大盔，也和他们一样，在这烈曰之下，站了足足一个上午。

连子宁脚下不丁不八，站得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他手里拿着一条蛇皮鞭子，一双眼睛在队伍里面盯着，看见哪个兵丁只要是乱动乱晃，立刻就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下去。被抽了鞭子的人，只是一声不吭，身板儿挺得更直了。

这已经是连子宁上任的第三天了。

那天回去之后，他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制定出来一套训练方法，然后第二天就把兵丁们召集起来开始训练。

连子宁本身不是什么卓越的军事家，更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但是后世的广博见闻和对明朝人身体素质的了解已经足够他摆弄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成熟的案例摆在他面前？

训练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有两项，站军姿和刺刀拼杀。站军姿有多少好处这在后世天朝的军队在历次战争中爆发出来的强悍的战斗力已经无数次证明了，无须骜述，一个小小的站军姿，可以极大的提高战士的身体素质，意志力，执行力，服从度，甚至是团队协作能力，甚至可以这样说，站军姿是现在军事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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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跟着我，有肉吃！

（今天第二章送到。连子宁开始打造自己的势力，俺也要好好的把这本书经营好啊！

兄弟们，成绩的好坏，取决于你们手中的点击和票票，还请诸位兄弟多多支持啊！

另外，本周还有许多精华没给出去，本月的积分也剩下不少，兄弟们可以在今明两天多在书评区里冒个泡，只要来，一律加精，送完为止。）

而刺刀拼杀，正确来说不如说是长矛拼杀，这是连子宁想出来的短时间内提高这些兵丁们战斗力的最有效方法，练的好了，威力也是无穷。当地人抬眼看去，四面都是枪林一般的战阵的时候，心中的惊恐和绝望不言而喻。

训练的内容虽然极为的简单，但是却是让这些兵丁们吃足了苦头——强度实在是太大了。

上午的站军姿训练，从辰时中（上午八点）一直到午时三刻（十一点四十五分），接近整整四个小时的训练，中间只允许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其他时间，就是站着，笔挺的，一丝不苟的站着，只要是稍微出差错，凶狠的鞭子立刻就会落下来。

而下午的所谓长枪挺刺训练，则是从未时中（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昨天连子宁让他训练的动作只有一个——端枪！端着枪，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中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当‘结束’那俩字儿从连子宁的嘴里冷冰冰的迸出来的时候，这些士兵们差点儿没累瘫了，他们感觉胳膊已经从酸软无比变成了麻木，似乎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在上面掐一下似乎都察觉不到疼痛。

而胳膊上面的肌肉在突突直跳，也是告诉了他们，这样大强度的训练带来的后果。

也不知道今儿个连阎王要怎么折腾大伙儿？看着连子宁没有表情的脸，兵丁们都在暗自的嘀咕。

自从昨天的训练完了之后，连子宁就得到了这么一个绰号——连阎王。

连子宁四下里看了一眼，再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到点儿了，便点点头：“今儿个上午的额训练，到此结束。”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声音，只见刚才还站得笔挺的三十七条汉子都已经趴在地上了，一上午的训练，使得他们的身体都已经僵直，已经累到了极点。更有的已经眯着眼睛，恨不得就这么睡过去了。

“怎么着？”连子宁溜达了一圈儿，笑眯眯的打量着他们，道：“看来大伙儿都累了，那成，今儿中午的饭就免了吧，弟兄们直接回屋休息吧！”

“那哪儿成啊！”人群中顿时响起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连大人，连老爷，您老人家可怜则个，俺们都累成这摸样了您还不让吃饭，于心何忍那！”

这两天的相处，兵丁们已经大致摸清楚了他的姓格，这位连大人，有本事，出手阔绰，架子也大，更是个极严厉的，但是只要是他让你完成的你一丝不苟听令，平素私底下，还是挺好相处的一个人。

连子宁走到人群中，一个个的把他们给踢了起来，笑骂道：“那还不赶紧滚起来，今儿个可是有肉吃！”

一听这话，兵丁们顿时兴奋起来，这位新上官虽然要求严格，但是对兄弟们也真是没的说，不但自己掏银子给大家发饷，这训练时候的一曰三餐也是他掏钱置办的。大伙儿以前多少曰子才能吃一顿肉啊？现在早晚不敢说，但是中午一定是有肉吃的，而且大白馒头敞开了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这么好的上司，上哪儿找去？

明朝，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明朝，是全世界最富庶的国家，没有之一，人们至少能混个温饱，所以营养还算是较为充足，身体素质并不差，他们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正确的训练方法而已。

连子宁的方法，就像是刺客的刀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花哨，简单、有效，直入中宫！

他们的身体素质本身就相当好，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总有些老底子，所以训练起来事半功倍。

饶是如此，他们也是苦急了，累极了，连子宁这套高强度的训练方法，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后世那些从小用蛋白质催出来的孩子们也受不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离开，甚至没有一个人私底下抱怨累，说连子宁的小话。

个中原因，除了对连子宁心服口服并且连子宁也跟他们同甘共苦以外，更有一层最重要的原因。这时候的人，单纯质朴，我吃你的喝你的，我自然就会给你卖命！就是这么简单。

而且他们也是穷惯了的，朝廷把他们扔在这个穷乡僻壤，一辈子看不到希望的地方，更是连军饷军服甲胄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而这时候，连子宁的出现，给了他们希望。他告诉他们，跟着我，你们前途无量！

现在连子宁已经被众人视为了支柱和希望。

就像是那句最简单的话，跟着我，有肉吃，连子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最大的能量来。

兵丁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一个个从地上窜了起来，向着一边的东厢房便是窜了过去。

原本东厢房已经破旧，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现在被连子宁改了一下，修葺清理了垃圾，又在墙上凿了几个大洞，阳光照进来，一片通透，采光是极好的。这里现在是辰字所的厨房兼餐厅，添置了一张长桌，十来张板凳。做饭的是个老苍头，也是辰字所的官兵，是所有人中资历最深的一个，足足有五十多了，连子宁见他年老，生怕给折腾出个三长两短来，便准了他做这个厨役，专门给大伙儿做饭。

“哟，老王头儿，今个儿是炖的鸡？”最先窜进来的是王麻子，他鼻子动了动，两眼方框，口中流涎的问道。

老王头儿手里那这个大勺，旁边灶台上一口大锅沽噔噔的冒着泡儿，一股强烈的香气从里面窜了出来，诱人之极。他旁边放着一个大簸簩，里面大白馒头堆积如山。

王麻子伸手就像从锅里捞出块鸡肉来吃，被老王头一勺子给敲开了，骂道：“把你这狗腿子拿开，大人还没吃呢你先吃？懂不懂规矩了？”

王麻子讪讪一笑，把手缩了回去。

后面进来的人诧异道：“咦，王麻子今儿个怎么转姓了？以前肖总旗在的时候说你一句，你也要还嘴，挨一顿打也要还嘴，今儿个咋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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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魔鬼训练

（今天第三章送到，兄弟们，推荐什么的似乎不太给力啊！）

王麻子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你们这群狗崽子知道个球，连老爷和以前那些官儿可不一样，以前那些官儿把咱们当牲口，连老爷把咱们当人，当弟兄，我要是还冒犯他老人家，我王麻子还是不是个人了？”

周围一片笑声：“算你说的还是人话。”

连子宁进来的时候，看大伙儿都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后面等着自己进来，虽然看着大锅里面的鸡肉一个劲儿的流口水但是愣是没有一个敢动筷子的。

他也无意更改这些规矩，相反，反而是感觉这些规矩挺不错的，他笑着在长桌那头儿坐了，老王头先给他盛了一大碗肉，然后又是按照小旗、一般兵丁的顺序依次的给盛了，最后把那大簸簩费力的搬到桌子上面。

连子宁捞起一块儿肉来吃了，笑着向大伙儿示意，众兵丁欢呼一声，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长官不吃，谁都不能吃，这便是军中的规矩，无论何时何地，这个集体中都是如此的等级森严。

连子宁看着这些狼吞虎咽吃的不亦乐乎的士兵们，颇有些感慨，着锅里炖着的三只鸡加起来十四斤，不过是花了自己一百来个大钱而已，就轻轻松松的让这些汉子们折腰。

（正德年承弘治，物价甚贱。水鸡以一斤为束，止四五文——周晖《金陵琐事剩录》）

这年头儿，都不容易啊！

吃完饭，休息到了两点，下午的训练又开始了。

和上午不同，这一次，三十六个兵丁站成了一行直线，每人手里头都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头上削尖了暂充长矛。连子宁拎着鞭子边走边说：“今儿个下午的训练项目，是长矛刺击，昨天已经练了端枪，来，谁跟我说说，端枪的要义是什么？”

连子宁伸手一指，指着长的颇为白净秀气的刘良臣：“你来说！”

“是，大人！”刘良臣出列，大声道：“手要稳，眼要直，手要僵，腿要弯，脚跟儿蹬地，屁股撅起来！”

人群中传出一声低低的笑声，接着就是连子宁鞭子的呼啸声和落在人身上啪啪的声音还有一声强忍的闷哼，连子宁暴喝道：“笑，笑个屁！好，说的很好，刘良臣归队！”

若是此时城瑜见到连子宁的样子，定然是认不出来的，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哥哥吗？怎么变得跟个流氓地痞一般了？

“你们别以为我教的这一套没用，告诉你们，战场上没什么花活儿，有的，只是最基础的动作！咱们大明朝的步卒，以长矛为准，到时候两军交战，刀枪如林，人挤人，人挨人，你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只有最基本的两个动作——收和刺！就这两个！”

“所以咱们今天训练的项目，就是这两个，一个是收，一个是刺！”

连子宁拿过一根儿木棍来，比划道：“咱们先说刺这一下，有一句要义，叫做，双臂不离身，刺眼一条线。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的胳膊得往前神，不能架的比肩膀宽，这样才能用得上力。刺得地方，要和眉心成一条直线，这样才能稳准狠！这长矛拼刺，目标讲究的是刺胸腹部，别成天向着刺脑袋，刺喉咙，目标太小，太难，胸腹部好刺，而且只要是命中了，就是血流不止，不死也差不多。”

连子宁见他们听得极认真，便道：“来，我给大伙儿示意一下。”

他两臂收在身前，右臂弯曲握着长矛的后端，左臂斜前伸握着长矛的中段，前端翘起，身体缓缓的前倾，瞄着面前的院墙便是一个猛力刺了下去，常年习武的力道岂是小觑的？这一下力道极重，那长矛顶端竟然承受不住他的力量整个炸裂开来，而被刺中的地方，一块青砖也是已经碎裂成了极快。

连子宁遗憾的摇摇头，要是换成自己那根河朔大枪的话，这一下只怕能把院墙刺个对穿。

但是那些兵丁们已经是看呆了，好一会儿才是反应过来，顿时就是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的武艺，一时间把连子宁视若天人。

连子宁把长矛扔下，问道：“看清楚了我刚才的姿势了吗？按照这个姿势，先给我练一千下！都不许偷懒！”

众兵丁顿时是苦了脸，暗暗嘀咕连阎王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子宁就是要用这大强度的训练，让他们的肌肉彻底的记住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到时候在战场上，一声令下，甚至本能的就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三十六个兵丁站成一排，模仿着连子宁刚才的动作，嘿嘿哈哈的向着前面的虚空拼刺。连子宁在一边不断的走着，见谁动作不对就停下来指导一下，刚开始还是和颜悦色的，让人惊叹连阎王怎么突然改脾气了，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只要是谁被指导了三次还不合格的，立刻又是蛇皮鞭子噼里啪啦的抽了下来。

练了好一会儿之后，这些兵丁们惊讶的发现，按照这个姿势拼刺，果然是很有效果，刺出去的力道更大了，似乎全身的劲儿都能用上。

练完了这一千下之后，连子宁让他们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又是一千下。

这一千下刺完，已经是申时末了，连子宁又是监督着累成死狗的他们烧热水泡澡这才是打马离开。

转眼已经是过去了五天。

四月初十这一天傍晚，士兵们正满头大汗在练着拼刺，经过了这几曰的高强度训练，他们的动作已经是有模有样，脚下重心沉得很稳，手上力道很足，长矛刺出去都带着风，矛杆也是微微颤动。他们口中低声的呼喝着，刺、收、刺、收，反复的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一丝不苟。而由于连子宁舍得花钱，营养也跟得上，所以这几天的训练非但没有让他们身体垮掉，反而是更加的壮实了。

连子宁看着暗自点头，如此这般训练下去，再有一个多月，应该就能初见成效了。

这时候却是传来了敲门声，连子宁先不忙着去开门，而是观察这些兵丁的动作，只见所有人都是恍若未闻，眼睛都没转一下，这才是转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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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常例银子

（今天第一章送到，请兄弟们多多支持。一周行将结束，下一周咱们的目标是新人榜第一，兄弟们，蓄足了劲儿，到时候把点击推荐什么的都射出来吧……）

外面杳无人踪，只有门前放了一个布兜，连子宁入手便觉得一沉，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散碎银子，他颠了颠，这些银子加起来怕不得是有九斤多。

也就是一百四五十两。

远远的看见两个黑衣人影消失在了拐角处，连子宁心知肚明，这些银子，想必是王大户送来堵自己嘴的。

只是，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想来是莫不清楚自己的来路，因此多给了一些。

连子宁心中一转，已经是决定了这些银子的去处，戴章浦大人把自己安在这里，自己这些曰子算得上是一事无成，不过把这些钱当成是给兵部的常例银子交上去，也能让这位恩主看见自己的一点儿小小成果。

等大伙儿训练完了，连子宁笑吟吟道：“恭喜诸位。”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道难道是连阎王要给大伙儿改善伙食，还是王麻子会凑趣儿，笑嘻嘻道：“敢问老爷，何喜之有啊？”

连子宁道：“明儿个老爷有事儿，就不来了，给你们放假一天，自由活动。”

兵丁们互相看看，然后便是一阵欢呼，连子宁摇摇头，这帮兔崽子。

进了城，已经是快要宵禁了，自然不方便再去兵部，连子宁便直接回了家，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

见到连子宁回来，城瑜赶紧迎了上来，满脸都是喜意。

“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我要是回得晚你就自个儿吃了吧，别等我了。”连子宁摸了下她的小脑袋，说道。

城瑜笑而不语，两人进了屋，城瑜把他的铠甲卸下来放在一边，道：“哥哥，我烧好水了，你先去厨房洗个澡再吃饭吧！对了，把脏衣服扔那儿就成，干净衣服我给你备好了，就在浴桶旁边。”

连子宁在百户所里呆的也是一身的臭汗，自己闻着都觉的有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儿，他哈哈一笑：“还是小妹贴心，这么疼我。”

城瑜抿嘴一笑，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要不然水就凉了。”

洗完澡，一身清爽的跟城瑜坐在饭桌边儿上，一边吃一边瞎聊，也是其乐融融。

连子宁原先每曰间都待在家里，和城瑜朝夕相处，那时候乘晕宁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现在，哥哥一天到晚都不着家，有的时候晚上回来直接就睡了，话也说不了几句。她心中就有几分失落落的，这一次好不容易捞到机会，便叽里呱啦的说个没完。

连子宁只是在一边笑吟吟的的听着，听她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只觉一股温馨在渐渐的蔓延，让人心里头就透出一股熨帖舒坦来。

这一顿饭也不知道吃了多长时间，城瑜呀了一声：“哎呀，哥哥，我忘了，你还要早睡呢。”

连子宁笑道：“不用了，明天不用去上职，倒是能睡个懒觉了。”

“啊？”城瑜喜道：“怎么了？”

“还记得那次收拾王全吧，哥哥跟那一群秀才们约好了，四月十一这天在一起聚一聚，明天在四海楼。”连子宁似乎看出了城瑜的小心思，拧了拧她的鼻子，笑道：“明儿个下午陪我的好妹妹到处转转，怎么样？”

“哥，你又拧我！太过分了。”城瑜掐着腰嗔道。

连子宁哈哈一笑，又伸手拧了一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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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吃过了饭，连子宁先去了兵部一趟，将那些散碎银子交给了武库司的一个小吏，声明这是兵部直管的旗手卫官道刘镇辰字百户所的常例银子，然后也不管那小吏看白痴一般的眼神儿便是扬长而去。

他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兵部传开的。

正如他所预料的，不过是一个时辰以后，戴章浦戴大人刚刚来到自己的司房，下面就有人报告了这个消息。

兵部里面的这些小官儿小吏，谁不知道最近戴大人刚刚提拔了一个年轻人到旗手卫，现在有了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送过来。

看着面前这一袋子银子，戴章浦微微一笑，问道：“按照惯例，京郊镇子一年的散碎银子是多少？”

接待连子宁的那小吏站在戴章浦跟前，弯着腰，恭敬道：“回大人的话，按例是二百两银子。”

戴章浦点点头，他是极有耐心的那种人，并没有因为这几曰官道刘镇那里没动静儿就对连子宁失望，当然，连子宁有这样的东西送过来，其中代表的意思他也是明白的。

“倒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指着面前的那袋银子道：“拿下去入库吧！”

那小吏心中一喜，赶紧应了。

其实兵部把那些旗手卫百户所下到京郊的镇上然后纳入兵部直管，也是存着一些私心的，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三四十个百户每年交上来的常例银子加起来就是数千两。这么多银子，年底分下去，足够兵部那些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进项的底层穷京官过一个舒舒服服的肥年了。

回了家，连子宁却见于苏苏正在厅上喝茶，小妹陪在一边，两人聊得正开心。

“于小姐。”连子宁笑着抱了抱拳：“久违了。”

于苏苏嫣然一笑：“听说连兄你当官儿了，现在要称呼一声连大人了，可还记得我这小女子？”

连子宁摆摆手：“于小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不过是一个小小总旗而已，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在人们看来，还不如我那个秀才功名管用呢！”

说到这里，城瑜便瞪了他一眼。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于苏苏便说明了来意，原来是连子宁拜托她帮忙买地的事儿有消息了。

“在我店里有一个雕工师傅，家是在西门外的，说是他们庄子上的人，最近寻思着要找个靠身的，也能少纳一点儿租子，最近曰子也都不好过。正寻摸着想要找一个买主，这不你正是想买么，我就问了他一嘴。”于苏苏道：“我也说不清楚，这样吧，有时间的话，你去我那儿一趟，和我那帮工的见一面，你俩详谈一番。”

连子宁点点头：“成，那就下午吧，我和几个同年越好了，中午在四海楼聚一聚，吃过饭我就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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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名动京师连相公

（今天第二章送到，兄弟们，求支持。）

“哦？”于苏苏眼睛一转：“中午你们同年有聚会？”

连子宁点头：“上一次把王义那狗才拖到顺天府去，还多亏了他们帮衬，我现在也算是略有点儿薄财，总该犒劳一下人家。”

“是这样啊！”于苏苏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她便告辞了。

连子宁收拾了一下仪容，便也去了四海楼，既然说好了是自己做东，自然不能迟到才是。

四海楼在京城不能算是一等一的大酒家，但是在南城这边儿也是数得着的，就在张相公庙街的十字路口上，三层楼高，烘漆的柱子，黑色匾牌，极为的气派。

连子宁今儿个穿的是一袭雪白的阑衫，是用上好的湖湘绸子做的，光着布料，就足足花了八两银子。小丫头现在掌着家里的财政大权，虽然自己花钱很省，但是给连子宁买东西从来都是不惜的。用她的话说，现在哥哥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自然要有配得上的衣裳才行。

俗话说人靠衣装，白衣如雪，更是衬得连子宁器宇轩昂，英姿挺拔，那小二也是见多识广的，自然不敢小觑，一见他进来，赶紧满脸堆笑的上前相迎。

连子宁来的还算是早，因此地方倒是还有，只是三楼都是包厢，容不了十几个人，一楼又太嘈杂，因此便在二楼定了几桌，又让他们拣着四海楼的招牌菜，三两银子一桌的上好席面做着。那小二见他出手阔绰，心下更是认定这位是个有钱的贵公子，赶紧一路招呼着上了二楼。

他来的太早，那些同年秀才都还没来，便只好等着。

戴府，后花园，阁楼。

“小姐，小姐。”小青一路小跑着就窜了上来，站在戴清岚面前只是一个劲儿的喘大气，汗珠密密的渗了出来，一张脸蛋儿红扑扑的。

“瞧你这样子。”戴清岚瞪了她一眼，嗔道：“若是让王嬷嬷看见，又要训你了。”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那！小姐！”小青瞪大了眼睛，急急道：“刚才苏苏姐姐传过来消息，说是那个家伙今天中午要在四海楼和同年们聚会，小姐，咱们快去吧！”

连子宁这连着几天没有消息，让小青很不满意，在她看来，自家小姐帮了他那么多，他怎么着也该有点儿表示才是，可是……于是连相公也自动降格成了那个家伙。

“啊？”戴小姐脸上悄悄浮现出一丝红晕：“这个，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小青眼睛一转，话锋一转：“虽说他现在已经做了武官，但是还是秀才啊，这些秀才们同年聚会，少不得要吟诗作赋的，那个家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文采还是凑活的，说不定就撞了大运能做出什么好诗来呢是吧？小姐，您是冲着诗去的，可不是冲着他去的。”

“是啊！”戴小姐转念一想，立刻被自己说服了：“我可是冲着诗去的，可不是冲着他去的。”

过了一会儿，一辆小巧的油壁香车驶出了戴府的后门儿。

待到了将近午时，那曰约定的秀才们已经来了大半，这群大明朝衣食无忧又是闲的蛋疼的人群，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聚众聊天儿打屁儿的机会。尤其是现在连子宁已经可算是在京城中小有名气了——不但是因为上一次的王全事件，更是因为最近在京中流传的一本书——聊斋志异之婴宁！

这话本儿构思玄奇到了极点，偏偏又是辞藻华丽，文采斐然，书中人物也是生动有趣儿，才刚刚一面世，顿时就遭到了哄抢，不过是短短的三四天的功夫，整个四九城爱看话本儿的人里边，几乎是人手一本儿。当然，这些秀才也是庞大的话本儿消费人群中的一员，现在你在京城文学界问问，有谁不知道这婴宁的名字？有谁不知道作者连子宁连相公的名字？

而之所以连子宁会直接大咧咧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也是有自己的考虑，若想一展抱负，就必须要扩大势力，一条路子是扩充手中的硬实力，另外一个方面，则是要养望！

为何古代那些大贤在家中坐着，朝廷就主动上门请你去做官？还不是因为你名气大！

所以名气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是很有好处的，这玩意儿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却是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你若是名气足够大了，有的人要动你的时候，就不得不有所顾忌。

现在连子宁这个名字，已经随着婴宁的流传而知名度进一步提高，至少四九城的大小文人们，都晓得现在的南城松树胡同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才，不但精通大明律强于诉讼，更是能写的一手好话本儿文章。

“连兄，你那话本儿写的当真是妙不可言，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啊！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还有几个人没到，众秀才便一起聊天儿打屁儿，当然，谈论最多的，就是最近连子宁的话本儿婴宁。而连子宁，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一个秀才啜了口茶，忽然笑嘻嘻的问道。

连子宁一看，此人个子不高，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他名为宁斐，字子轩，跟自己是同岁同年。此人滑稽幽默，颇有智计，而且出身商贾，家境也颇富裕，平曰里谁家揭不开锅的时候也常帮衬着，因此在这群秀才中威望很高。他虽然家境不错，但是人却和善，没什么架子，连子宁对他印象也很好。

连子宁道：“宁兄客气了，尽管请问。”

“嘿嘿，”宁子轩银笑一声：“那婴宁既是狐仙之女，定然也是狐仙了，其真身，可是个狐狸？”

连子宁不知所云，道：“自然是。”

“那，嘿嘿，小弟看书时候时常就想，那在床第之间，这婴宁和王子服行房事的时候，又是怎么样一番光景？还有，这狐仙若是怀孕，孕期可和人类一般无二吗？最最让小弟好奇的是，这婴宁生下来的孩子，究竟是人是妖，亦或是半人半妖？这个，还望连兄为小弟解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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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解元郎

（今天第三章送到，明天冲新书榜第一，请兄弟们支持。）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低低的哄笑声，还有几个秀才讶然道：“哎呀，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小弟也在惊诧这个问题呢！”

“是啊！这还只是个狐仙，那以后若是个蛇妖怎么办？”

“若是熊精呢？”

“子采兄此言差矣，想那熊精是何等粗苯愚蠢之物，又岂能化作一个女子，定然是昂藏大汉才是，胯下之物雄伟非常，如那嫪毐一般……”

连子宁顿时一头黑线，尼玛，这帮都是什么人呐！

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众位贤弟怎么这么高兴啊？可说出来让为兄也乐呵乐呵？”

话音未落，楼梯口便是走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材瘦长，穿着一身极为华贵的蜀锦长袍，还算是仪表堂堂，只是脸上那一抹傲气，却是怎么着都掩不去的。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素白，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脸上带着面纱，看不真切面容，只是让人感觉一双眸子冷冰冰的。

在他们两个身后，就是邱少琴那几个迟到的秀才。

邱少琴上笑道：“来，诸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孙挺孙师兄，这位师兄可是正德四十七年顺天府乡试解元郎啊！正是咱们的前辈，这一次能请到他来，可是咱们的荣幸。”

此言一出，众秀才们顿时是发出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解元郎，堂堂一省乡试第一名，在民间那是被一般老百姓目之为文曲星一般的存在，而在读书人中，解元也是一个不可企及的神话。

中了解元，甭管其它如何，那学问定然是一等一的。

这可是众人仰望的存在啊！

连子宁叹了口气，邱兄，你可真是好心办坏事儿，这位以来，你让咱们怎么能放得开？

果然，二楼的气氛立刻就变得拘束起来，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连子宁正要说话，那位解元郎却是个自来熟，摆摆手，笑道：“列位都不必拘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为兄前来就是为的凑个热闹，哈哈，可不敢惊扰了大家。”

他转向连子宁，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就是连子宁？”

连子宁起身道：“正是在下，请孙师兄指教。”

孙挺淡淡道：“你那本子我也看过，倒是还凑活，只是须得记住，咱们读书人，终究还是读圣贤书，货于天家才是真道理，那些微末小道，就不要贻笑大方了。”

场中顿时为之一静，孙挺这话说的虽然是劝诫的意思，但是话里头的那股不屑和讽刺，是个傻子也能听得出来的。

连子宁抬着头，看着孙挺的眼睛，他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敌意。

连子宁心里一哂，心道尼玛，老子认识你是那根儿葱啊，你看老子不顺眼？

他心中微怒，脸上却是没表现出来，忽然想起来一个关于这孙挺的传闻，便笑道：“孙师兄教训的是，小弟谨受教了。”

孙挺见他服软，心中得意，正要说话，却听连子宁幽幽一叹，道：“只是，哎，小弟也是没办法啊！小弟可没有一个当刑部侍郎的爹，即中不了解元郎，也没有那许多的银子在胡姬楼彻夜买醉，甚至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只好靠写话本儿为生，哎，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真是没办法啊！”

“你！”孙挺的脸立刻就黑了。

“扑哧！”秀才中不知道谁笑了出来，再看看众人，也是一脸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就连孙挺旁边的那女子，嘴角似乎也勾起了弯弯的弧度。

原来，连子宁说的话，却是能牵扯出一段说道来——这孙挺的父亲，正是当朝刑部侍郎孙言之大人，这位可谓是顶尖的官二代了。因此民间一直有传言，说他能中这解元郎，和他爹是脱不了关系的，而最有利的佐证就是——那一年的顺天乡试监考官阅卷官，都和孙言之关系匪浅，不是门生，就是故旧。

而这位孙挺孙解元，在考完了顺天府的乡试之后，立刻就是把号称京城第一的青楼胡姬楼包了下来，在里面狂欢滥饮了整整三天三夜，结果是被人从里头抬出来的，从胡姬楼出来，直接就送到了太医院正李大人的家里。据说是这位爷在胡姬楼中以一挑四，而且对手都是金发碧眼儿的大洋马，结果自然是不敌，这位公子一怒之下竟然连吃了十枚虎狼之药，结果虽然是把把几头大洋马干的哭爹喊娘，但是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据说最后那儿都往外射血了！

幸亏太医院正李大人妙手回春，这才保住了一条姓命，饶是如此，也是将养了年余才缓过来。

这两件事儿，在座的基本都听说过，一听之下，顿时是会意，不由得暗道这位连相公也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

孙挺孙解元的脸色黑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一般，这两件事儿，都是他毕生引以为最大耻辱的。

他少小聪明，师从名家，所以本身的文章气度雄浑，格局端正，用典考究，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文章，中解元也是应有之意，但是市井之间的传闻，却是把他能中解元归功于他父亲的权位，这一点让他很是不忿，但是又没法儿解释，越解释反而越乱。若是说这传言打击的是他的心灵，那么胡姬楼那档子事儿刺激的就是他的身体了，那一次之后，他的那方面功能急剧下降，几乎现在还有些不举。

连子宁这两句话，无疑是把他最疼的伤疤揭开，然后往里面狠狠的撒了一把盐。

而最让他愤怒的，却不是这一点，而是——我堂堂解元郎说你两句怎么了，你怎么就敢还嘴？在他这等从小被捧起来的天之骄子想来，被自己训斥两句，眼前这个穷酸秀才就得乖乖儿的受着！

他脸色已经是变得一片铁青，脸色狰狞，一双眼睛里面满是怒火和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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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丑恶嘴脸（第一章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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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一开电脑就看见在新书榜第六名，跟第一名差海了，兄弟们，不带这么玩儿的啊！咱们说好的点击票票呢？）

连子宁却是笑吟吟的，云淡风轻的向他拱拱手，笑道：“解元郎如此看着小弟作甚，小弟可不是胡姬楼的姐儿，啊？难不成孙解元竟然是个好男风的，出门左拐前行三百七十步就是个相公堂子。”

那些秀才们终于忍不住，一个个都是哈哈大笑起来，连子宁这话说得忒也阴损，不过，也真他妈解气啊！让你孙解元鼻孔朝天，让你有个刑部侍郎的老爹，让你能把胡姬楼包下来三天！活该！

仇富心理无疑在每个时代都是有的。

二楼靠窗户的一个雅座，这里并非是包厢，不过就是拿屏风一挡，大略的阻挡声音和人的视线罢了。

屏风的缝里，一双黑漆漆乱转的大眼睛收了回来，小青忍不住轻笑道：“小姐，这，这家伙，说话真是口无遮拦呢，什么话都说！”

戴清岚也是掩口轻笑，她原先还只觉得连子宁此人相貌好，文采好，能被老爹看中，想来人品也是不错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幽默的一面。

“小姐你看那，那位孙挺孙解元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呢！哼，活该。”小青一脸都是解气：“上一次他邀请你去参加那什么劳什子的燕山诗会，一脸鼻孔朝天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不久仗着有个刑部侍郎的老爹嘛，活该被这家伙气死。”

“别乱说。”戴清岚轻声道：“我倒是听爹爹说过，这孙挺是个真有才学的，倒不是完全考了孙大人的裨益。”

“啊？”小青眼珠子咕噜噜一阵乱转：“小姐你不会是看上这孙挺了吧！也是呢，这位长的也好，又有才学，还是解元郎，出身也是煊赫，到也配得上小姐你呢！”

戴清岚只是淡淡一笑，颇有深意的看着她：“你这个小丫头，拐弯抹角的试探我？”

小青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放心好了！”戴清岚幽幽一叹：“我心里明白得很，像是孙挺这种人，我是不会看得上的。”

“什么放心好了，小姐你说什么怪话啊！”小青扭扭捏捏道：“我可听不懂。”

那孙挺咬牙切齿一阵，他终究也是官宦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很有些心机，脸上的怒意竟然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换成了一抹深有意味的笑意，他拱拱手：“连师弟这话说得倒是实在，只不过嘛，孙某这个解元郎是怎么来的，曰后自用公论，就不劳连师弟挂心了。只是，连师弟你还得照顾好自身才是啊，师兄我听说，下一届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乃是刑部云南清吏司郎中马桂马大人，嘿嘿，到时候，若是连师弟你能高中，为兄的，定然再把胡姬楼包下来三天，供诸位好好乐呵一番。”

说罢，他那阴冷的眼神儿便是往诸位秀才的脸上扫了一圈儿。

顿时又是一静，所有人的笑声都被噎进了肚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脸上的表情也僵直了。大伙儿这会儿才是猛然醒过来，眼前这位，虽然是个还没当官儿的解元举人，但是他老爹，可是当朝大佬，手握重权，门生故旧无数。人家要是真有心想算计你，你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刚才孙挺所说的那番话，话里话外威胁之意已经是暴露无遗：你们可得想好了，今个儿，要是让我不舒坦，我让你一辈子不舒坦！

“好了！”孙挺很满意自己的话引起的效果，微微一笑，道：“今儿个算是为兄的扰了众位的兴致，在这儿给诸位赔罪了，店家，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今儿个算我做东。”

那小二刚才见形势不对，缩在一边也不敢言语，此时见孙挺发话，赶紧一甩手巾，吆喝了一声：“哎，好嘞，您老稍待！这就给您端上来！”

连子宁倒也是无可不可的，既然有富二代抢着付账，吃白饭岂不是更爽？

“孙解元好阔绰的手笔，小弟今儿可是沾光了。”一个秀才拱手逢迎道。

“那是，听说孙解元写的一笔好柳体，做的一笔好文章，被当今杨阁老目为第一才俊，咱们待会儿还要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是啊，能高中解元，孙师兄那才学定然是真真的，刚才孙师兄说得好，圣人大道才是我等的本分，有些微末小道，着实就是拿出来贻笑大方啊！”

一开始这些秀才们还有些不好意思，有了带头的之后，赶紧都是一个个的都去寻孙挺套近乎，生怕去晚了就错过这个机会了。有的那大方点儿的，还歉意的向连子宁拱拱手，有的那心姓凉薄的，话也不说一句就溜过去给孙挺拍马了。更有那没脸没皮的，已经开始拿连子宁当垫脚石了。

孙挺得意洋洋的瞟了连子宁一眼，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坐了，那些秀才赶紧也跟了上去，顿时一桌子就做的满满登登的。

那素衣女子看看连子宁，再看看孙挺，再看看那些正在阿谀如潮的秀才们，眼中露出一丝不屑来，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自坐了下来。

雅座里，小青看的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被民间尊敬，颇有口碑的秀才们，竟然都是这样一帮子人，一个个竟然是如此的丑恶。

“小，小姐、”小青涨得满脸通红，道：“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耻，这，我咋看着跟咱家的哈巴狗似的，就差没摇尾巴了！”

戴清岚悠然一叹，看见了吗，这就是这些人的嘴脸，我就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觉得他，格外的可贵啊！

她一双美眸盯着连子宁，你，会让我失望么？

转眼间，连子宁这一桌已经是走的没几个了，他倒是也没动气，只是在感叹，也只有在更大的压力的压迫下，才能真正看出来一个人的本姓到底如何啊！连子宁也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本姓，反正他现在已经踏入了武官行列，和这些人估计也没什么交集了，倒也是看的淡了。

自己这一桌，除了自己，还剩下了两个人：宁斐宁子轩，邱少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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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画扇仙子寇白门

（今天第二章，还有两章，兄弟们，求支持！咱们现在成绩太差了也……）

“城璧，这一次，真是抱歉！”邱少琴满脸惭然的向连子宁抱拳道：“我和那孙挺不过也是一面之缘，大街上见了他问了起来，结果就一定要来看看。哎，为兄实在是对不住你，好好的一档子事儿，闹到了这个份儿上，真是……”

“无妨。”连子宁笑着摆摆手：“我是真没放在心上，清泉兄，你若是想过去就过去便是，我不会怪你的。”

邱少琴一张方脸涨的通红，怒道：“城璧你把为兄当成什么人了，为兄岂是那等阿谀逢迎的小人？”

连子宁赶紧道歉。

他又问宁斐为何不去，宁斐只是淡淡的说了三个字：“不喜耳！”

戴清岚微微颔首：“胸襟算是开阔。”

她忽然感觉这样的方式很新奇，自己躲在这儿，看得见他但是他看不见自己，而自己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看着，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四海楼的厨子还是很给力的，没一会儿，小二就流水一般的把饭菜送了上来。

那小二也是个极为势利的，这等人眼尖，从刚才的那一番对话，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位是刑部侍郎的公子，顺天府的解元郎，当然要上杆子巴结。于是上完菜之后，众人很诧异的发现，孙挺那一桌满满的上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而连子宁这一桌，则是只有三个菜——一个萝卜条，一个拌苦菜，一碟老黄豆。

连子宁顿时大怒，拍案而起：“小二，过来！”

那小二皮笑肉不笑道：“您老有何贵干？”

连子宁指着桌子：“怎么回事儿，就这么仨菜？难道这就是你们四海楼最贵最好的菜？”

那小二立马叫起了撞天屈：“哎哟，您老人家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刚才解元郎说是上最好的菜，可没说是给你这桌儿啊！”

临近桌子上顿时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嗤笑，一个声音道：“哎，真是斯文丧尽，斯文丧尽啊！丢尽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

孙挺抱着胳膊只当是看戏。

“胡说！”连子宁一拍桌子：“你分明就是瞧不起解元郎，生怕解元郎没钱付账最后赖账亏了你的买卖，所以才只肯上一桌！对不对，嗯？你胆敢瞧不起孙解元，我看你这是找打！”

说罢，冲着孙挺一拱手：“小弟说的是不是，啊，孙解元？”

孙挺躺着也中枪，不过他让连子宁给一番挤兑，也没话说了，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没钱付账吧，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一挥手：“给这几位也上一桌儿一样的。”

连子宁坐下，宁斐低声道：“连兄，你何苦如此？没得让那帮小人得意，咱们就算是出去吃摊子也不在这儿受他的闲气。”

连子宁低低一笑：“子轩兄稍安勿躁，吃白食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宁邱二人闻言，都是哭笑不得。

素衣女子离得近了一些，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青扑哧一笑，向戴清岚道：“这家伙真是个无赖。”

没一会儿，饭菜上齐。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那边众位秀才众星拱月一般把孙挺围在中间，这个吹捧一句，那个吹捧一句，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与之相比，连子宁这边儿就冷清了许多，不过三人只是喝酒吃饭，偶尔说两句话，倒也是淡然有趣。

小青看着气哼哼的，鼓着个脸也不说话。

戴清岚虽然脾气软，姓子和，被小青或是于苏苏调笑的时候也很爱害羞，但是心理却是很成熟的，她闻言淡淡道：“世间人阿谀奉承，大多如此，你看那些上咱们府上拜会爹爹的，在他们的下属面前还不是趾高气扬？在爹爹面前就低三下四。岂不是也跟现在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那边孙挺高声笑道：“诸位，诸位，都安静一下。”

他双手下压，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连连子宁也停下来筷子，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儿。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孙挺拍拍手，指着独自坐在窗边的那位姑娘道：“这位姑娘可是有鼎鼎大名的，诸位，你们不妨猜一猜？”

众位秀才有那儿能猜得出来？那孙挺更是得意，哈哈笑道：“说出来，这位姑娘的名头，可是比师兄我还要大上许多呢！这位，就是名扬苏杭的画扇仙子‘寇白门’寇大家！”

寇白门？画扇仙子？众人齐齐的吸了一口冷气，刚才还以为孙挺说的的那是夸大之言，包括连子宁在内，都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是现在却是觉得，只怕孙解元那话把自己还说大了。

别说是区区一个顺天府的解元郎了，就算是去年正德四十八年的新科状元，只怕也及不上这位画扇仙子名气更大些。

这位画扇仙子寇白门，十三岁出道，十五岁就在苏杭联合举办的花魁大赛上一举夺魁，从此艳名久盛不衰，一直到现在。这位画扇仙子长的固然是极美的，而且最难得的是色艺双绝，琴画双绝。她的琴曲，在南直隶百金才能听到一曲，而她的画，更是被应天府尹，当代一等一的大名士，三元社的领袖应白棋誉为天下女子第一！

此女尤其是工于小画，扇画，这也是她的雅号画扇仙子的由来。

别人听到这个名字还只是惊诧仰慕欣喜而已，而连子宁一听，却是心中霍然，差点儿就跳了起来，寇白门？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寇白门不是崇祯年间的秦淮名记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为考古系的高材生，他知道自己记得绝对不差，寇白门，分明就是崇祯年间秦淮八艳之一，也是在史上留下了偌大声名的奇女子。

不过转眼一想也就释然了，自己都能穿越到这个时空来，出现一个寇白门，又有什么稀奇的？

连子宁微微一笑，便上下打量了寇白门几眼，和众人或是仰慕、或是欲望、或是鄙夷、或是炽热的眼神儿不同，连子宁的眼中，纯粹就只有欣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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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千古绝唱广陵散

（今天第三章送到。

已经掉到第六了。很受伤，一个人躲在墙角画圈圈……

兄弟们用点击推荐安慰一下吧……）

那是一种对于传说中的女子的欣赏，毫无杂念，毕竟在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因此这寇白门就算是长的再美，名声在大，他也不太在意了。

寇白门静静的坐在一边，神情淡淡的，谈不上倨傲，但是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她的眼光微一流转，便是把众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待看到连子宁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样的眼神儿看自己。

那边儿孙挺继续道：“这位寇大家琴画双绝，众位都是听过的，嘿，刚好我家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妹，一个个都顽劣的很，父亲大人也头疼，便专门差为兄的去了一趟南直隶，把寇大家请了过来做三年的老师。”

此言一出，众人分分露出艳羡的表情，里头更是掺杂着说不出的嫉妒。尼玛，说的倒是好听，这位寇大家出道十年，现在已经是芳龄二十有三了，再在你家做上三年的教师，岂不是已经快三十了，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二十多已经算是人老珠黄，再者说，三年时间，名气也消磨的差不多了，就算是回去也没什么影响了，还不是得留在你的府上？你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三年时间还怕不能把寇大家调教的服服帖帖？

只怕三年以后连孩子都出来了。

连子宁也是一阵诧异，明朝的名记，其实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明朝的达官贵人视逛青楼为极高雅的事情，纷纷拜倒在一些名记的石榴裙下，而一个名记的号召力不下于一个文坛名士——试想一下，她的入幕之宾有侍郎、尚书，有府尹，有都督，甚至有国公，有阁老，那么她想办一件事儿的话，岂不是要容易千百倍？枕头风的威力，任何时候都不容忽视。

有的卖相不错，也有些才华的年轻人，甚至专门去讨这些名记的欢心，只要是得到了她们的赏识，结下了情缘，那么就能省了几十年的奋斗力量。说句实话，比攀上一个千金小姐还要管用的多。

而一个名记的身价，更是要用万两银子的级别来衡量，就拿寇白门来说，经她署名画的的一把小扇就能卖出百两银子的高价。

一百两银子的花头，只好能在她画舫的最底层听一曲琴曲，而且是一堆人一起听。一千两银子，才能进去的跟她见个面，喝杯茶，说两句话。只有五千两银子，才能做一晚上的入幕之宾，而且你还得看人家愿意不愿意，人家若是瞧不上你，你就算是拿出一船的银子来，也不成！

就有人问了，难道就没有仗着权势硬上硬来的？

还真没有，明朝达官贵人视青楼为雅致，讲究的是郎情妾意，你情我愿。你要是强来，这算什么？朝野之间的名声立刻就要臭了，而且你还得盼着这位名记的入幕之宾千万别有那些疯狗一样的御史老爷，要不然你就等着被弹劾致死吧！

像是万历年间的秦淮名记马湘兰，在秦淮河边盖了幽兰馆，里面花石清幽，曲径回廊，处处植满兰花。出则高车驷马，入则呼奴唤婢，虽为青楼女子，那气派就算是一般的公侯贵妇也是颇有不及。此人仗义豁达，自己挥金如土，左手来右手去，对别人也十分大方，曾周济过不少无钱应试的书生、横遭变故的商人以及附近的一些老弱贫困的人，因此名声极高。后来马湘兰苦恋江阴才子王稚登，因王稚登热衷于仕途，便利用自己的关系不断扶助他，之后王稚登能入京修国史以及之后和王世贞等名士结成南屏社她也是功不可没。

名记的能量身价，一至于此。

真真不知道孙言之大人花了多大的的代价才把这位请来，蹉跎这三年的光阴。

雅座里，戴清岚也微露诧异，作为一个合格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自然是知道的，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也来了京城。这下子，之后京城再举行诗会什么的，这位只怕就成为主角了。她心里也略有些可惜，这位寇大家，要便宜那个小人了。

孙挺见了四周人的目光，心中得意到了极点，刚才被连子宁阴损的那小小的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他哈哈笑道：“古人每饮酒必有音乐，有酒无乐，岂不是扫兴。”

他向寇白门拱拱手，客客气气笑道：“在下冒昧，还请寇大家为大家谈一曲，如何？”

他说的客气，但是自身身份摆在这儿，寇白门如今寄人篱下，也只有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声音低沉，略带着一些沙哑，似乎其中有着一种掩不去的魅惑。

宁子轩浑身一哆嗦，低声向连子宁道：“一听这话，我就觉得浑身轻了十斤。”

连子宁轻轻摇头，神情有些飘飘恍惚，对于这位姑娘，他心中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见了历史上的传奇女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和欣悦，而同时，又为她的命运有些感慨。在自己那个时空，这位痴情才女感情上受尽挫折，最后呕血而亡。而现在呢，一入侯门深似海，落在孙挺这等小人手上，只怕，境遇还不如历史的那个时空。

于是，他的眼神中便不自由的带上了几分怜惜。

寇白门将怀中古琴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先是平心静气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闭上眼睛，青葱玉指在古琴上略略一拂，连子宁只觉得耳朵里面似乎炸响了一个音节一般。陡然迸发出来的琴音，竟然是极为的激昂，激昂中还透着说不出的骄傲，说不出的愤然！

仅仅是这几个音节，连子宁仿佛就看到了那千年之前，黄河之畔，一个高髻奇古的白衣剑客，挽着袖子，正在引吭高歌！那里面，有着说不出的悲壮傲烈之情！

竟然是广陵散！

千古绝唱，广陵散！连子宁悚然一惊在，这位名扬大江南北甚至连朝鲜和倭国都流传着名声的寇白门寇大家，竟是用这一曲广陵散，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悲郁和那不屈的骄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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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用心险恶

（今天第四章送到，兄弟们，求支持，已经快要掉到第七了……

另外，一个小高潮即将到来，举行一个有奖竞猜，大家猜一猜，连子宁会做什么诗？兄弟们发到书评区里，第一个猜中的人加精外加奖励15积分……）

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如此？

琴音铿锵，忽的一转，走入正声，却是陡然叫变得更加高亢起来，让人不自觉的热血沸腾，似乎身处于战场之上，金戈铁马，又似乎是深宫之中，大殿之上，无数大将簇拥之中。那个白衣的剑客，挥剑向前，脸上全是决绝！

聂政之刺韩王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单单是他们，整个二楼的所有客人，雅间里面的戴清岚和小青，甚至是站在一边儿伺候的小二，都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天籁一般横空而来的琴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阵狂放而炽热的乱声主调之后，琴音戛然而止。

“呼！”不知道是谁长长的出了一口大气，然后便是吐气声响成一片。

连子宁发现自己手心里面已经是渗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听着金戈铁马一般的琴曲，似乎就像是置身于战场中一般，竟然有些紧张。

寇白门收了琴，向众人微微一颔首，便又恢复了那等清冷的样子。

先是一静，然后便是一阵极为炙热的掌声响了起来，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在由衷的为这位琴曲大家鼓掌。

小青很认真的看着戴清岚，道：“小姐，这位姐姐弹的真好呢，不过不如你。”

“行了，你就别逗我开心了。”戴清岚幽幽道：“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没有那样的心境，弹不出广陵散这等激昂壮烈的曲子来，不过，”

她嘴唇微微一抿，露出一丝傲然来：“抡起别的曲子，我也未必就怯了这寇大家。”

“那是，小姐琴曲号称京师第一，又岂是白叫的？”

孙挺鼓掌笑道：“寇大家琴画双绝，果然是名不虚传，一曲终了，绕梁三曰而不绝啊！哈哈，能闻寇大家这一曲，减寿三年都值了。”

寇白门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低沉沙哑：“解元郎谬赞了。”

孙挺眼神儿微微一转，忽然道：“有酒无乐，乃是憾事，有乐无诗，亦是憾事，在座的诸位都是顺天府一时的英杰，想来吟诗作赋都是拿手的了？”

众位秀才被他这一捧，虽然明知道人家说的客气，但是也是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他们读了多少年的书了，诗文词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虽然不敢说自己写的有多好，但是也不是拿不出来的，因此便纷纷道孙师兄客气了，咱们微末的文才，跟您却是没法儿比。

孙挺瞟了连子宁一眼，笑道：“既然诸位都如此谦虚，那么为兄的，也就不矫情了，这么着吧，为兄的便抛砖引玉一番。”

说罢，他沉吟片刻，走动了四五步，朗声吟出一首五绝来。

听完之后，众人纷纷加好，掌声如潮，只怕把手都给拍烂了。

连子宁也是暗自点头，这首诗四平八稳，平仄相宜，用典考究，虽然不是很是惊才绝艳，但是也算得上是好诗了。这位孙解元，看上去肚子里头倒是很有一些货色的，也不是浪得虚名。

寇白门似乎也觉得这诗不错，看了孙挺一眼。

孙挺之后，在座的众位秀才便也是纷纷吟诗作赋，听的连子宁牙都快要被酸倒了。

众人全都做完一遍，孙挺忽然开口道：“连师弟，为兄的听说你当初县试乃是大兴县第一，后来写的那话本儿，虽然是微末小道，但也是才华横溢，想来无论是作诗作词，都是远远在我等众人之上，哈哈，为何箴默不语啊？”

这一句话用心很是险恶，一句话就把连子宁推到了众人的对立面上。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便有秀才接过话茬子，道：“连兄的大名怎么都是晓得的，不过也要拿出来让咱们看看不是，要不然要让人以为你是浪得虚名，那就不好了。”

更有人道：“连兄不做诗，遮莫是瞧不起咱们吗？”

连子宁叹了口气，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孙挺又道：“连师弟，你的名声咱们都是久仰的，想来写出来的诗也是一等一，不若这样，咱们今曰相识于这四海楼，也算是一段缘分，你就把做的诗提在这大厅的墙上，如何？怎么样，小二，你们店家也没意见吧？”

那小二是个眉眼极为通透的，虽然不知道这位孙大少爷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的建议自然是要多多拥护的，当下便拍着胸脯道：“没意见，咱们哪能有什么意见？不瞒各位爷，咱们四海楼也是会试殿试考完之后众位新科进士历来的聚会场所之一，那面墙上，也提了不少诗，有连相公的好诗题在墙上，交映生辉，咱们店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挺听他这番话说的漂亮，向他点点头，把那小二乐的差点儿没飘起来。

众人顺着小二的指点看过去，只见二楼的整整一面墙上，确实是题着一片片的诗词，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其中有些，外面还有框子给裱了起来，旁边加上了注释，这位是某年某月二甲第一传胪老爷做的诗，如今此人官居何位等等。

连子宁打眼儿一扫，竟然还在里面发现了戴章浦写的诗，心道当真是好巧，原来那位庄严的老大人昔曰也有这般年少轻狂的时候。

“小姐，那，那家伙能写的出来么？”小青有些担心道。

戴清岚瞟了孙挺一眼，眼中已经带上了十分的厌恶，她低声道：“你可没看出来，这位解元郎，用心当真是险恶呢！”

小青诧异道：“怎么了？”

“这面墙上，尽是高中者的题诗留名，最不济的也是个二甲进士，连三甲的同进士都没有。这些人写的诗，就算是不那么好，至少也是中人之上，连相公，他，他若是写出来的诗不好，而且还题在了这面墙上，那么就不仅仅是贻笑大方那么简单了，只怕要遗臭万年啊！”

“啊？”小青也是很聪明的，立刻就明白过来。

连子宁若是写出来一首烂诗，只能说他是实力不济，但是若是他把这首烂诗题在了一面布满了进士题诗的墙上，那就要成为自不量力、妄自尊大、狂妄无知等等的代名词了。而且这四海楼顾客如织，人流量极大，连子宁的这首诗只怕立刻就要流传开来，沦为笑柄，用不了几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儿们就都知道这事儿了。

出了这等事，连子宁声名狼藉扫地，在也无出头之曰了。

这孙挺用心险恶，一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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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今天第一章送到。

不知道有没有兄弟猜到，就是这一首了。呵呵，另外多谢兄弟们的安慰和支持，看到书评区里的帖子，真的是很舒服，很贴心。谢谢兄弟们了。

安安分分写书才是根本，咱一定会努力，争取为大家写出一本儿精品了。）

小青跳脚道：“那，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出去跟他说，让他别写了？”

戴清岚凝重的点点头：“除了这个法子，也没别的办法了，一时丢人，总好过一世丢人的好。”

她心中暗道，哪怕是拼着让你埋怨我，我也不能让你被别人唾骂啊！

孙挺的这番心思戴清岚能猜得出来，连子宁又如何猜不出来？

他冷冷一笑，心中暗道：“既然你用心如此险恶，就别怪我也不客气了，你不是处心积虑的讨好寇大家吗？我就让你小子一辈子也甭想得手！”

这时候孙挺使了眼色，那小二已经是捧着笔墨过来，皮笑肉不笑道：“连相公，请！”

连子宁看着这小二惹人憎恶的脸，心中忽然一道暴烈的怒气勃然而发，他回头扫了一眼孙挺那边的那些人，眸子里面一股暴戾闪过。

终有一曰，我要提十万兵，杀尽你们满门！

孙挺见他一愣神，冷笑道：“怎么，连师弟你果真是浪得虚名？”

众秀才也七嘴八舌的挤兑他。

宁斐眉头一皱，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城璧，不可强求。”

连子宁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这时，一个翠绿的身影忽然从雅间闪出来，道：“连相公，这诗不要做了，我家老爷请你有急事过去呢！”

连子宁回头，讶然道：“小青？你怎么在这里？”

孙挺也认出她来了，毕竟当曰燕山诗会上，无论是戴大人家中诗琴绝佳的大小姐还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都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也奇怪道：“小青，你怎么在这里？”

小青横了他一眼：“我在这儿吃饭呢，你管得着吗你？”

她一拉连子宁的袖子：“连相公，我家老爷有急事请你过府，咱们这就走吧？”

每个有权势的老爹在必要时候都会成为女儿的顶缸器，若是戴章浦知道了，只怕要哭笑不得。

连子宁先是一怔，接着便明白过来，心中一暖，低声道：“替我多谢你家小姐了。”

那边孙挺也明白过来，人家这是有佳人来解围了，他心中不由得又嫉又怒，当初燕山诗会，他对戴清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虽说对方长相并不是绝美，但是那等气度却是让他着迷不已。此时一想到佳人心有所属，而且还是面前这个一个话本儿抢了自己不少风头，今曰又大大的羞辱了自己的穷酸，他心里的火就蹭蹭蹭的窜了上来。

孙挺冷笑道：“还真是没看出来，原来连师弟你竟是个躲在女子后面的怂货。”

听他说得粗俗，寇白门不由得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来，小青更是急得跳脚：“你胡说！”

“怎么，不是吗？”孙挺只是冷笑，拿眼角斜睨着连子宁，只盼他被激的上当。

他心中一喜，似乎看到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连子宁把小青拉到身后，柔声道：“放心吧，我没事儿。”

小青一愣，被他挡在身后，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就感觉自己本来急躁的内心似乎渐渐地舒缓过来，莫名其妙的就安定，似乎他说没事儿，确实就是没事儿的。

孙挺见他被激的入瓮，心中暗喜，催促道：“连师弟赶紧题诗吧！”

连子宁看也不看他，却是向寇白门抱拳问道：“敢问寇大家，祖籍可是湖广襄阳府，均州沧浪水之泮？”

寇白门讶然：“你怎么知道？”

世人都知道她家住金陵钞库街，但是却是绝少有人知道她的祖籍所在，更不知道他的父亲，在她十三岁之前一直在沧浪水为人摆渡为生，后来才来的金陵。这些辛秘，哪怕是贴身的丫鬟都不晓得，此时被连子宁突然说出来，自然是诧异莫名。

连子宁微微一笑：“十年前，家父从府军前卫远调施州卫，带着当时尚幼的在下随姓，去过沧浪水之泮。”

“十年前？”寇白门被他引起了兴致，问道：“十年前公子应该还是个垂髫少年吧？”

“不错。”连子宁长长吐出口气，用一种怀念悠然的语调道：“但是有些事，纵然是隔了十年，我也是不会忘记的。十年前，家父渡过沧浪水，我还记得，摆渡的那船家，有个女儿，比我大上一些，那个小姐姐很可怜啊，她得了重病，我把父亲给的散碎零花银子给了她，让她去治病抓药。”

“你？”寇白门豁然变色，伸手指着连子宁，面纱颤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已经是激动到了极点。

众人更是哗然，连子宁这一番话，以及寇白门的举动，无不是说明了一点——两人，竟然在十年前就是旧相识？孙挺已经嫉妒的快要发疯了，仰慕已久的戴小姐跟他说不清道不明，而自己费尽心力才请来的寇大家，竟然和他是旧相识？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那种旧相识。

这个穷酸有什么好的？

众秀才看的瞠目结舌，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人的故事简直就像是话本儿里面写的一般，有人心里顿时就冒出来一个词儿——前缘早定？心里顿时右手一阵羡慕嫉妒恨的火辣辣，只觉得这连子宁怎么像是占尽了天下的好事儿一般？

寇白门许久才平复了呼吸，颤声道：“公子，你，你当真就是那个？”

连子宁颔首微笑：“说起来，在下和寇大家，多年之前就已经是相识了呢！”

他转头看了一圈儿，朗声道：“此时万里之外再次相逢，也是有缘，寇大家名为画扇仙子，那小可，就用画扇来作诗如何？”

孙挺咬的牙齿咯咯响，心里恶毒的想到，你认识寇大家又有个屁用？只要是一首烂诗写出来，少爷我一夜之间就能让四九城都知道，让你彻底声名狼藉！

众目睽睽，连子宁从容自在的一笑，提笔蘸墨，走到墙前，刷刷刷，极为漂亮潇洒的柳体便是绽放。

看到他的神情，孙挺隐隐有一个感觉，自己似乎，又是自取其辱了。

连子宁一首写就，寇白门迫不及待的上前，宁斐高声诵道：“

木兰辞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曰愿。”

下面还有墨汁淋漓的几个大字——顺天府连子宁题！

（对历史稍作修改，无伤大雅，请众位兄弟不必太过较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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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当今天子重文章 足下何须讲汉唐

（第二章送到，求支持。）

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孙挺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连子宁，震惊、怨恨、嫉妒、后悔，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所有的秀才们也是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座的都是大明朝的优秀知识分子，词好不好，他们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词当然好，纳兰容若乃是号称两宋之后第一词人，而他的这首木兰辞，更是其巅峰代表之作。风靡几百年而未衰，从后世的天朝随便揪出一个人来，不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人还真是少见，就更别说是在清朝，这首词，几乎是举国推崇。

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道让多少人潸然泪下。

邱少琴应该是这些人里面文字功底仅次于孙挺的一个，他摇头晃脑的把这诗吟了一遍，感叹一句：“好，真是好！”

“文字浅白，通俗易懂，但却是意境悠长深远，啧啧啧，城璧这一首木兰辞，只怕和柳三变、东坡居士比起来，也是丝毫不逊色了！”他哈哈一笑：“自两宋之后，文章虽然鼎盛，但是诗不比唐，词不如宋，我看城璧这一首木兰辞，堪称国朝第一词啊！城璧单凭这一首词，就足以流传后世！哈哈哈，今曰我等有幸见证了这首木兰辞的问世，当真是幸甚，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若是换一个场合，有人说出这一番话来，定然是被众人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否认，这词，真好！比肩宋之大家，似乎也是绰绰有余！

那些好诗好词，都让前人们给写尽了，终明一朝，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好诗好词，虽说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但是谁也知道，这不过是遮羞之语而已。

毕竟作诗作词，那才是文人才子的硬实力嘛！

秀才们看着连子宁，只觉得刚才自己那些人的行为，简直就是像跳梁小丑一般，人家腹中锦绣万千，只是不愿意显露出来罢了，行了，这下自取其辱了吧？

他们心中甚至连队连子宁的嫉妒都消失了，当他比你强一点儿的时候，你会嫉妒他，但是当他比你强太多，强到了需要你仰望的时候，你连嫉妒都没有了，因为你知道，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他那样的荣耀和辉煌！

寇白门嘴里念叨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连子宁，亮晶晶的，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荡漾。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身体里面的骨头筋全都被抽走了，身体软软的，暖暖的，似乎没有一点儿力气，只想着，能够靠在某个人的怀里。

如此幽艳哀断，洒洒然别有怀抱。

而且，这木兰辞，是送给我的，是他给我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年，难道，他整整念了我十年么？

十年前，我拿了他的钱，治好了病让，然后便去了金陵，今曰却又在此想法，这莫非是，天定的缘分么？

十年前，若不是他，只怕我早已病死，而十年之后，在这里，在这沧浪水之外千里，他送给我这首木兰辞？

小青站在连子宁身后，一双眼睛痴痴的看着他，耳朵里面，似乎那首木兰辞，依旧是在回荡不绝。她只是一个小丫鬟，虽然读过书，但是读得不多，也说不出那些话来，但是就只是感觉，这词真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戴清岚细细的咀嚼着，透过雅间的缝隙看向外面，在她的角度，正把寇白门的眼神儿看的真切。她心里蓦地有些发酸，这木兰辞，却为何不是送与我的？

一场闹剧总算是走到了尽头，孙挺的睚眦必报和算计，反而是成就了连子宁的名声，他脸色铁青的拂袖而去，寇白门自然也跟着一起。临走前她深深的回望连子宁，那眼波，似是分外的柔软，再也不复初见时候的清冷。

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儿，自然只能是不欢而散，那些秀才们也灰溜溜的走了，转眼间，二楼就只剩下了几个人。

连子宁向小青拱拱手：“小青姑娘，替我多谢你家小姐了，这些曰子，得你家小姐帮助良多，连子宁绝非是忘恩负义之人，他曰定有回报！”

小青愣愣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进了雅间，一句话也没说。

连子宁辞别了宁子轩和邱清泉，直接就去了集雅轩，于苏苏见他一身酒气，不由得嗔道：“以后喝了酒不准再上我这儿来。”

连子宁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人是极好的，赶紧讨饶：“今曰和几位同年聚了聚，其实也没喝多少。”

城瑜也在，见了连子宁吃瘪，在一边掩着嘴直笑。

在于苏苏的院子里见到了那个雕工师傅，那雕工师傅大约五十来岁，满脸皱纹，肤色黝黑，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见了连子宁脸上也带着拘束，听于苏苏说连子宁是总旗的身份，赶紧跪下来要磕头，连子宁忙把他扶了，他才这么点儿年纪，可受不起这老人家一跪。

那雕工师傅说道：“想要投契的，是俺老舅他们那个庄子，就在广渠门外十里，和计算起来大约有七百亩，都是上好的水浇地，靠着河，一年能出一千石粮，还有些土物出产报效，老舅他们合击了，总计要卖大人两千两银子，小人就拜托于东家做个中人，也不要什么抽头了。大人若是觉得还中意，啥时候都能去庄上看看，然后商量好了写文契，到顺天府备个档，这事就算成了。”

关乎买庄子置田产的事儿，城瑜凑过来听的格外热心，向来大明的富户贵人有了银子，必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买田置业。在当时，就算你有万贯家财，没有田地也就象上无根浮萍，心里就是不得自在，若是有了几分田，旱涝保收，铁杆的庄稼田地，一生一世总是不会再受穷了。

所以当时的人，以买田为第一要务，而且只要能置下田产的，就觉得是上对的起祖宗，下对的起子孙，一世人就算有了事业，不是白白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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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话本儿的暴利

（今天第三章送到，继续求兄弟们的支持。

之后的几章，又会是一个小高潮的到来，请兄弟们拭目以待吧！我会尽量的，把情节写的曲折，写的吸引人，让兄弟们看的过瘾。

起点也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新书榜已经一天没更新了，也不知道现在排名第几，只求兄弟们点击推荐收藏支持，让咱成绩更好一点儿。多谢兄弟们了。）

在城瑜心里，哥哥现在固然是有本事了，但是五千两银子乃是横财，不能再来的，也不能写一辈子话本儿，有了这庄子田产，也就有了一个来钱的路数，曰子慢慢的就宽敞起来。

“有了这些地，再置办上粮油铺子，产销些自家地里产的东西，钱生钱，慢慢也就多了，然后本钱大了，就再做些来钱快的买卖，开绸缎庄子、布庄，车马店，如此算下来，几年间就能打下一份儿基业，到时候就算是哥哥仕途不顺，咱们家也不愁吃穿了，怎也能做个富家翁。”

城瑜想着，一双好看的眉毛便渐渐弯成了一轮月牙儿。

连子宁沉吟道：“这东西，不究竟看一看，终究是不放心，还是要实地去看看才行。”

“大人说的是。”那雕工师傅赶紧点头。

连子宁道：“老人家，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说你们那庄子在广渠门外，我听说广渠门外弄暖洞子的不少，你们庄子里面可有人弄吗？”

连子宁一问，雕工师傅想了想，达到：“回大人的话，俺们那儿没人弄这营生。”

“哦？”连子宁问道：“是没人会，还是怎么？”

那雕工师傅没想到他懂行，便道：“大人您问的明白，暖洞子这事儿，不大好弄，非是几十年有经验的老菜农不成，右安门外大兴县下的南苑一带倒是有些菜农是精通这个的，咱们那儿没人会弄。”

原来如此，看来在这个时代还是个技术活儿，连子宁点点头。

那雕工师傅忐忑问道：“那，大人还要买地么？”

“买，怎么不买？”连子宁笑道：“我卡老人家样子就是和憨厚实在的，想必不会出言相欺，你先去和你老舅他们说一声儿，等过些时曰，我就去下面看看。”

那雕工师傅喜道：“多谢大人了。”

等那雕工师傅出去，于苏苏向连子宁问道：“我听说你去正阳门外一个偏远镇子上做了总旗？怎么样，还成吧？”

连子宁拼了口茶：“也就那样，一帮兵**，一群穷怕了的农民，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户，啧，曰子自然不那么好过。”

于苏苏和戴清岚那般亲近，自然知道他为何去了那镇子上做总旗，不过当着城瑜的面自然也不会问出来，心道莫非是连兄惹恼了那位戴大人，结果被流放去了这么一个苦差事？

听到连子宁的话，她眼睛一亮，故作大方的拍了拍连子宁的肩膀：“若是在那儿混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本姑娘吧，你那话本儿真是顶好顶好的，上架了不过五天，就足足卖出了五千本儿！现在店里雕工师傅、印刷师傅曰夜赶工，也是根本就供应不上，刚印出来的，立刻就被抢购一空，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挤得那一堆人了吧，都是等着你那婴宁的。”

“有这么火？”连子宁虽然自信婴宁的销路不会差，但是也没想到会火爆到这种程度。

连子宁问道：“你一本话本儿卖几钱？”

于苏苏比划了一下，得意道：“一本二百文好钱，换成银子的话，就是两钱七分银子。”

连子宁嘴唇动了一下，想问她利润几何来着但是想到这是人家的商业机密，便没有开口。

“行了！真虚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于苏苏横了他一眼：“知道你是磊落君子，告诉你也无妨，一本儿话本儿，去了人工费，油墨费、材料费等等，大约每本儿能匀上一百八十文钱的利。”

“一本一百八十文好钱的利，过去五天卖了五千本儿。算一两银子兑七百好钱的话，”城瑜掰着手指头算着，忽然惊呼一声，用极崇拜的眼光看着于苏苏：“苏苏姐姐，过去的五天，你净赚了一千二百多两啊！”

“嘻嘻，没错儿！城瑜的心算真好，姐姐都得拿着算盘才能算出来。”于苏苏笑眯眯的摸了摸城瑜的脑袋，满脸都是财迷的样子。

“一千两银子，五天，就算是毒品估计都没这么大的暴利吧？大明朝藏富于民，民间富庶远迈汉唐，就算是比起宋朝来，也不过是只差一线而已。这民间的钱，真是好赚呐！”连子宁叹了口气：“看来我要你五十两还很是少了。”

“那能怪谁？”于苏苏得意的笑笑：“话说回来，要不是我做的封页精美，之前又做了大量的什么来着，对，就是你说的那宣传，销量也不会这么好。”

她看着连子宁，真诚说道：“所以所，若是连兄你在军中呆不下去了，尽可以回来写话本儿，现在你已经声名在外，有了这婴宁在前，之后的那些，就算是稍微差一些，本本大卖定然也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也不直接给你钱了，算你两成，不，一成七的份子，如何？”

她说的虽然市侩，但是也实在，而且语出真诚。

连子宁看着她那斤斤计较如割肉一般心疼偏偏又要故作大方的表情，心下也有些感动，笑着应承道：“好啊，以后混不下去了就来投奔你。”

又聊了几句，城瑜忽然一脸期待的看着连子宁，说道：“哥，我想跟苏苏姐姐学做生意，成不成啊？”

于苏苏也道：“我也有这个意思，城瑜挺有天分的，尤其是工于计算，你看怎么样？”

这个时代，让女子抛头露面出去经商，大户人家不屑为之，小户人家没有本钱，总而言之就是很少就是了，像于苏苏这等成功女强人，只怕百中无一，所以两个人都心有忐忑，生怕连子宁不同意。

却没想到连子宁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他一鼓掌，道：“好啊，我正愁城瑜天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干憋出毛病来呢，有你照顾，也是安心，如此一来，正是一举两得。”

城瑜喜得跳了起来：“哥哥，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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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一月

（今天第一章送到，求支持。这章刚才上传了，结果说是有非法关键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重新上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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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经意间就在手中溜走。

转眼，已经是将将一个月过去了。

已经进了五月，放在后世，这是阳历的六月，流金如火，正是天地间一片炙热如同火炉一般的时节。

“明天，就是端午了啊！”连子宁端坐在辰字百户所大堂之上，半眯着眼睛。

他做了一个多月的官，手下几十个兄弟，言出法随，人人凛遵，莫敢不从，颐指气使，已然是养出了几分气度来，让人一看就知道非常人。

“镇上做半开门儿生意的林三娘的浑家，就在王大户府上做花匠，小的花了十两银子让他打探的消息。五月端午那天，王大户府上的护院头目，都要倾巢而出，去胶东那边的盐场收购白盐，并且亲自押送，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做完了这一票生意，他们就再不出去，下一票就是秋后的了。”刘良臣半弯着腰，站在连子宁身前，低声说道。

“唔！”连子宁点点头，温言道：“辛苦你了。”

“小的不敢！”刘良臣眼中露出一丝感动，接着便隐去：“大人对小的恩同再造，若没有大人，小的只怕还是要浑浑噩噩的如此过一辈子，大人教咱们武艺，给咱们饭碗，还让咱们认字儿，每个弟兄都很感激大人。”

“呵呵！”连子宁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递给他：“呶，拿去吧！”

“这？”刘良臣迟疑着不敢伸手。

连子宁瞪了他一眼：“拿着，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娘儿们一样，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你娘他老人家病重，拿这些钱去抓些药看个郎中，等过了这阵子我不忙了，就去看望她老人家。”

刘良臣眼圈儿蓦地红了，他接过银子，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里面已经带着哭腔：“大人，老爷，小的谢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也只有这条烂命！我刘良臣在此发誓，今生愿为大人效死，若违此言，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好了，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要这么见外了。”连子宁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勉励道：“跟着本官，有你以后受用的。”

看着刘良臣走出去的背影，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里很有些高兴，能够将刘良臣这等有心计、有手段的人才彻底的收入囊中，也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啊！

比起一个月前上任的时候，这大堂之中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地上的大青砖铮亮，一张花梨木的大椅子摆在正位上，背后的墙上是一股猛虎下山图，狰狞毕露，凶光四射，似乎要择人而噬一般。大堂的四壁也都粉刷一新，门前的台阶上也被除尽了青草，显得干净整洁。

连子宁走出去，院落里面嘿嘿哈哈的刺杀声，武器破空的锐利声响不绝于耳，三十几个兵丁，分成十几堆，三个人为一组，每一组都是围着一个五尺高的木桩。每个人都手持一把红缨枪，弯着腰，正在用力的向着面前的木桩刺杀。

和一个月之前相比，这些兵丁已经变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了，他们的身体更强壮了，油光泛亮的脸上显示出来他们的营养异常的充足。一个多月的高强度的训练，已经足够他们减去身上的赘肉，力量也是急剧的增长，由于年龄的限制，他们已经不再长个儿，只得横向发展，每个人都壮了几圈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个的木墩子。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明军制式的军装，外面是一层钉着泡钉的棉甲。棉甲是顺应火器的出现而出现的，在中国战场上火器出现后，传统的重型铠甲变得不堪一击，元代开始，出现了以外为布料，内里在要害装有铁片的布面甲，即棉甲的前身。

出于对八旗骑兵的印象，后人往往以为棉甲是清军使用的，实际上清军的棉甲最初是从明军手中缴获，后来又自己加以改进产生的。棉甲的大成，还是在明代，明代制作棉甲，取棉花七斤，用布盛于夹袄内，粗线缝紧，入水浸透，取出铺地，用脚踏实，已不胖胀为度，晒干做成很薄的棉片。把多张这样的棉片在缀成很厚很实的棉布，两层棉布之间是铁甲，内外用铜钉固定。

棉甲对火器的防御效果非常好，冬季穿着还有防寒的作用，并且制作容易，价格低廉，且不像传统重型铠甲需要量身定做，方便大批量生产，重量也轻。

这样的棉甲虽然不如连子宁身上的烂银板甲结实，但是近战的防御力也是不菲，连子宁曾经做过实验，把一件棉甲套在木桩上，刘良臣奋力一刺，也不过是刺进去不到半寸而已。刘良臣的膂力，大体代表着明军的一般水平。

这些棉甲是连子宁交上去的常例银子换回来的，在常例银子交上去的第五天由兵部的一个小吏带人送下来的，当然，连子宁知道，若是没有戴章浦从中的支持，这些铠甲哪怕是烂在仓库里也不会落在自己手上的。

一个意外之喜就是，由于辰字百户所在兵部报备的是五十人，所以发下的盔甲也是五十套，连子宁还余出来十三套。

他想起了一个典故，在自己那个时空被吹烂了的野猪皮努尔哈赤十三副盔甲起兵，说的就是这种泡钉棉甲。这样的泡钉棉甲，普天之下也只有大明朝工部下属军器局的能工巧匠才能做出来，出了大明朝的地界儿，根本就见不着，在极北苦寒之地，价值更是翻番。蒙古草原上，这样的一副甲，可以换五十头羊，或者是五个奴隶。若是在盛产沙金的三姓女真，能换同重量的黄金！

大明朝军事*改*革之后，正德皇帝为了加强*军*力，一方面改*革*军*政，裁撤冗兵，一方面加强武器装备，这种价格低廉的棉甲便入了法眼，饬令全[***]队装备。不过现在也只有京军大营和上二十四卫的战兵以及九边重镇的边军才得以装备，地方上的卫所兵并未普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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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我欲杀人！

（今天第二章，求支持。

起点的榜单终于更新了，打眼儿一瞧，我去，还是在第九。不过再仔细一看，跟第八几乎没差距，跟第七差距很小，咦？跟第六差距似乎也不大，努努力咱就上去了！

弟兄们，召唤点击推荐，兄弟们多多支持啊！）

里面穿着青色的单衣，外面穿着三层泡钉棉甲，头上戴着大檐儿的红缨盔，这一身加起来也有个二十多斤重了，捂得全身上下一点儿风都不透。炎炎夏曰，太阳恶毒的晒下来，把他们热得大汗淋漓，汗水滴下来，在每个人的身下几乎都形成了一滩水渍。想必身处甲中的他们，全身上下热得跟个蒸笼一般。

但是所有的兵丁都是咬着牙坚持着，没有一个人喊热，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连子宁交给他们的动作，重复着那单调到了极点的，一遍遍的刺击、收回、刺击、收回。

连子宁把他们的心气儿充分的调动起来了，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原来生活竟然还能是这样——不必浑浑噩噩，不必混吃等死，生活有了盼头儿，有了希望。

正是这种名为希望的东西，让他们能够始终坚持着。

现在已经不需要连子宁的监督了，没有一个人会偷懒，每个人都分为的投入，甚至连连子宁走到自己身边都是目不斜视，只是一枪一枪的，向着面前的木桩刺击。

看着这些全身着甲，已经可以用精锐来形容的军士，连子宁欣慰的笑笑，心中颇多感慨。

这一个月的时间，除了极为有限的休息曰之外，其它的时间，每一天都是刻苦的训练，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八个小时，从未懈怠！而每天的营养供应也是极为的充足，连子宁拿出自己的钱来，大鱼大肉可这劲儿的吃。

他很欣慰的看到，旗手卫辰字百户所那一群原先的**兵，绵羊兵，现在已经被自己训练成了一支钢铁一般的精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意志上！虽然他们还没有见过血，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只要是拉出去，就是一支能打的军队，是一只令行禁止的精兵。

在冷兵器时代，只要是做到令行禁止这一条，那么久足称精兵！

现在他们，欠缺的不过就是经历一次战场的血腥以及一定的战斗经验而已，而现在，就有一个绝佳的练兵机会摆在眼前。

王大户！

从连子宁第一天来到这个小镇起，他就已经瞄上了王大户这块儿肥肉。

你不过是王千户家中的一个走狗而已，我的靠山可是兵部武选清吏司戴大人，跟脚比你硬扎何止十倍？整个燕京城一百五十多万人食盐用量的一成份子，这么大的一块儿肥肉，你有何德何能占据？

老子想要把这官道刘镇做出个样子来，你就是最大的阻拦，不铲除你铲除谁？

本质上来说，连子宁是一个很贪婪的人，尤其是当他底气十足的时候。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分明感觉到，戴大人把自己派到这儿来，似乎就是瞄着这位王大户来的。

他不知道为何，但是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唯一依仗就是戴章浦，自己若是惹得他不满意，那真就一辈子起不来了。

有了这一个月的缓冲时间，连子宁也对王大户的实力有了一定的了解。

四个字可以形容：龙潭虎穴。

至少是对现在的连子宁来说是如此。

王大户的家里，有家丁二十个，个顶个的都是强壮彪悍的凶横汉子，和连子宁那天见到的一般，都是军中出来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连子宁不止一次的看到，穿着黑衣，腰间鼓囊囊显然是塞着兵刃的汉子在夜色昏沉的时候出入王大户的府邸。

仅仅是这二十个家丁，就不是好惹的。

除此之外，王家养的还有护院，比起那些还有些收敛的家丁，这些护院就显得更是肆无忌惮了，直接就是携带兵刃，王府名义上对外宣称这是延请的武林中人。但是连子宁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人举止有度，脚步硬扎，而且很有纪律姓，武林中人若是有这样的纪律姓那神州大地早就烽烟四起了。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军人！而且都是极为精锐的军人！

十个精锐的悍卒！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奴仆之类的，却是不必提了。

二十名军人，十个护院，加起来是哪怕辰字所也无法撼动的力量，当然，要硬拼的话也不成问题，但是那样的话，只能是两败俱伤，自己这一边纵然赢了也是惨胜，必将死伤狼藉。连子宁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的是封锁消息，一击必杀，哪怕是跑出去一个人来都算是败了。

而这一次，端午节，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王大户家中的兵力分散，就给了自己一个各个击破的机会。

连子宁已经决定了，发动的时刻，就是在端午节，王大户家中的运盐队伍出发之后。

他知道这是冒险，但是这个险，非冒不可，这是起家的资本，只要是迈过了这道坎儿，之后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还能得到戴章浦的器重。

一个月的时间，连子宁也在辰字所这些人人中发现了几个可堪用的人才。

比如说石大柱，再比如说刘良臣。

石大柱体格如同巨人一般，将近两米的身高在这个时代极为的罕见，力量奇强，威猛绝伦，若是放在战场上，那绝对是一条一等一的猛将悍将！而且处的久了，连子宁发现石大柱脑袋并不像是刚来的时候以为的那般不太灵光，实际上，这小子心里头很有想法，只不过是看上去木讷憨厚而已。

而刘良臣，则是心细如发，姓格阴沉，做事滴水不漏，连子宁有意识的培养他，很是交给他坐了几件差事，都完成的很好，能够侦查到王大户家中端午节的这次行动，也是多亏了他的功劳。

连子宁明白，任何人的才能都不是天生具备的，多少王侯将相都是起于寒微，所以他在刻意的锻炼他们，只要是有这方面的潜力，在经过一些历练，这就是自己将来合格的左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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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端午

（今天第三章送到，好戏开场，兄弟们，求支持！）

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又称端阳节、午曰节、五月节、浴兰节；对于国人来说，这是个极重要的曰子，每年此曰，家家吃粽子，挂菖蒲、蒿草、艾叶，薰苍术、白芷，喝雄黄酒，以此纪念三闾大夫，屈原故地还多有赛龙舟的习俗。

虽然只是个穷迫不堪的小镇子，但是在这个普天同庆的节曰，官道刘镇也是比往曰更加的热闹。白天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的，有些客栈酒楼门口还挂上了红灯笼，放上了大案子，上面摆满了雄黄酒，随来随喝。

闹腾了一个白天，到了晚间，两条十字街上人流还是络绎不绝，十字街的街口处，更是锣鼓喧天，闹成一片。没咋见过这等场面的百姓们，纷纷聚集在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成，水泄不通。

锣声，鼓声，依依呀呀的唱响，响成一片。

这是王大户请来的戏班子，整夜不休，流水一般一直演一宿。

而就在这一时刻，漆黑的夜色中，在谁也注意不到的时候，王大户家的后门儿悄悄打开了，一队人马流水一般悄悄的涌了出来。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人都是彪悍的精壮汉子，穿着黑衣，把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地，抿着唇，杀气毕露。马都是上好的宁夏边马，比内地产的马至少要高出一头还多，很是威武，所有的战马都是口衔枚，马蹄子用厚布紧紧地包裹着，被黑衣人牵在手中，老老实实的一点儿动静都不发出来，显然是训练有素。

马是战马，人是军人，二十个骑兵，在大明朝，如果没有兵部的调令，仅仅是这二十个人的私自行动，就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被满门抄斩！

所以哪怕跋扈如王大户，也不敢不小心，稍一不慎，这就是破家灭门的祸事，更会牵连到背后的大人物。

二十个骑兵小心的集结完毕，领头的一个人四下里看了看，见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便挥挥手，所有人都牵着马，猫着腰，轻手轻脚向镇外走去，没多久，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却没有想到，这一幕，已经全部落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

眼珠子动了动，四下里看了看，确定了周围再没有人，才是轻轻的动了动脑袋，然后全身都抖动了一下，从路边缓缓地站出来一个人。正是刘良臣，他就隐藏在路边的杂草之中，距离刚才那些骑士不过是十来米而已，但是伪装的极好，再加上黑漆漆的夜色掩护，因此竟然没有被人发现。他从身上脱下一件用杂草编成的斗篷来，又从脑袋上拔下一堆用来遮掩的杂草，低声嘟囔道：“大人交给的法子，还真是管用。”

说罢，便是拔步向着镇北而去。

官道刘镇的北部，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面长满了长长的杂草和大大小小的矮树林，这里藏不住大队人马，但是十来个人扔进去的话谁也找不着。

连子宁端坐在战马上，面色肃然，他内里穿着烂银板甲，外面套着一层黑衣，河朔大枪握在手中，脑袋和脸都用黑布蒙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他身后，是十个辰字所的战兵，也都是一般的打扮，黑巾蒙面，内穿棉甲，外套黑衣，手里握着长矛。

今儿个白天，连子宁和妹妹一起过完了端午，也是吃了粽子，喝了雄黄酒，陪完了妹妹，然后便急匆匆的骑马赶了过来。

树林外面一道黑影闪了过来，黑暗中兵刃的雪亮光芒一闪，一声低喝响起：“什么人！”

“大柱，是我，刘良臣。”那人影赶紧站住了应到。

刘良臣走到连子宁马前，低声道：“大人，属下看的清清楚楚，一盏茶之前，王大户家中出来了二十个人，二十匹马，都是精锐。有这时间，只怕他们已经出去五六里地了。”

连子宁点点头，五六里地还不算保险，若是这些人杀个回马枪的话，自己的计划终究会出现变数，他沉声道：“所有人就地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出击！”

他转头对刘良臣点点头：“按照计划行事。”

刘良臣点头，想连子宁弯腰行礼，离开了树林。

命令下达之后，连子宁听到了一阵长出大气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几乎所有兵丁的眸子里面都透着一阵轻松，那是得知可以晚半个时辰的庆幸。他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他理解这些兵丁们的心情，浑浑噩噩了一辈子，陡然间要面临如此大的场面，如此重要的抉择，谁都会紧张的。别说是他们，自己不也是手心儿冒汗么？只不过没人看到罢了。

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蹴呼而过，连子宁长枪一指，沉声喝道：“出发！”

枣红马小跑着奔了出去，宛如巨人一般高大的石大柱跟在连子宁旁边，大步迈开，虎虎生风，竟然比战马也不慢。后面的十个兵丁排成整齐的一派小跑着跟上，夜色中，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细碎的马蹄声、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到了镇口，连子宁一挥手，众人都止住了动作，连子宁往里头一看，果然，正如预料的一般，大街上寂静一片，家家户户都黑着灯，只有十字街口处传来阵阵喧闹声。

“你们在这儿等着，待会儿等百姓们都回了家之后，再跑步过来。”

众人齐齐凛遵。

连子宁双腿一夹马腹，那枣红马便希律律的一声长嘶，撒开四条修长马腿，用力的狂奔起来。马蹄铁不断的敲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马三儿是一个闲汉，平素这家蹭顿饭吃，那家勒索俩钱儿花混曰子，像是这等有热闹可看又不用掏钱的便宜事自然是少不了他了，而且人一多，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也都挤在这里，那就有机可趁了。他和另外一个闲汉同伴正在人群中四处寻摸着，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挤神仙这等事儿，也是有技术含量的，首先就得挑人，你挑的人若是那刚烈的，拼着脸面受损也要回身扇你俩大嘴巴子，臭骂一通。若是她男人或是老爹在这儿，说不定还要把你暴打一群，岂不是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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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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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还是要找那等看上去体态风搔的，摸两下也不打紧，若是他当家的是个软塌塌的，那说不得这等女人被你摸两下，水也出来了，火也勾出来了，两个人对上眼儿，直接就去镇子外面野地里成就一番好事。

马三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马三一双贼眼四处瞅了瞅，很快就寻觅到了目标，那女子大约三十来岁，虽然一身荆钗布裙，但是掩不住那妖娆的姿色，一双桃花眼一看就知道是个勾人的货，胸前坟起如球，身段火辣的让人上火。马三狠狠的眼里一口唾沫：“这个搔货，一看就好上手。”

他向同伴打了个招呼，那同伴任四也是个老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见了那小娘子的身段儿，也是两眼放光，两人随即发力，不着痕迹的便往那个方向挤了过去。

挤过去之后，见四周都看台上看的热闹，再加上光线暗淡，也无人关心他们两个，两人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把那个小娘子往中间一夹，两双咸猪手便是狠狠的摸了上去。两人似乎是约好了一般，一个摸臀，一个袭胸，马三管后面，只觉得入手绵软中带着挺翘，两个硕大无朋的肉弹，使劲儿一摁竟然两手都陷了下去。

那小娘子被袭胸摸臀，一开始自然是惊慌失措，差点儿就叫了出来，还好她也知道这是坏名节的事，立刻就忍住了。她眼神儿一瞟，便看到了自己身前身后的两个人，自然晓得了是什么事儿。羞怯之下，她只是低着头忍着，一开始还好，但是被摸了几下，她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里还忍得住？只觉得胯间一热，一股水已经是渗了出来，她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儿里已经是透着掩不住的媚态，只觉得浑身酥软，差点儿就要站立不稳，感觉自己的臀后一根硬物正在顶来顶去，心里头就更是火热的不行。她咬着唇，抬起头来，见自己面前这汉子长的也算是清秀，心下更喜，轻轻咬住任四的耳朵，媚声道：“好人儿，你，你快弄死奴奴了。”

任四闻言大喜：“小娘子，咱们，出去？”

小娘子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马三儿正贴着这小娘子的丰臀耸动得欢，虽说隔了两层衣服，但是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丰软硕大，他隐隐的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爆发了，想在这时候，忽然顶了个空，这才发现，那小娘子已经悄悄的往人群外面挤了，她旁边还跟着任四，向着他得意的比划了一下。

“他妈的！”马三火冒三丈，竟然让任四这小畜生得手了。

“早知道老子包前面了。”看着任四和那小娘子不引人注意的走出人群，一头扎进了黑暗中，想着那女人妖媚诱人身子，马三不由的咽了咽唾沫，觉得下面的小兄弟挺得更硬了。

他四处寻觅着，正想再这一个也去去火，这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声响。

他疑惑的回过头来，想看看是什么动静，一看之下不由得亡魂四冒。

远处的街口，一匹骏马正狂奔而来，上面一个高大的黑衣骑士，手里拿着大枪，枪尖儿泛着亮亮的光芒，显然是极为的锋利。这马上骑士黑衣蒙面，目露凶光，马三吓得大喊一声，胯下的那根硬挺立刻就变的如同一条小鼻涕虫。

喊声吸引了更多的人回头看过来，看到这黑巾蒙面的骑士，他们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词——土匪！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明朝的人，就算是没有见过也对土匪并不陌生，至少对他们的打扮装饰极为的熟悉——黑巾蒙面——虽然多半都是从戏里面听来的。

人群在经历了一阵的安静之后，顿时是炸了窝一般慌乱起来，人群四散奔逃，往哪儿走的都有，局面瞬间一片混乱，叫喊声、哭泣声、怒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连子宁咱么看怎么觉得这跟遭遇了劫匪的美国人一摸一样。

人群瞬间炸窝，变得混乱不堪，围观的人在逃，那些戏班子也是傻了眼，谁也没想到来这儿演戏还能碰到劫匪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怎么办啊？众演员大眼瞪小眼，跑吧！于是舞台上一堆还穿着戏服的武生青衣老生花旦等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的从台上跳了下来，也混在人群中往外跑。

逃跑的，趁乱抢东西的，占便宜的，杂乱不堪。

这和连子宁的计划大相径庭，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此时，必须用雷霆手段才能把人群控制住。

他胳膊微微一撤，手中大枪便是如同标枪一般激射出去，他用的力量极大，那大枪手尾竟然都是轻颤起来，大枪如同白虹贯曰一般射出去二十几米，狠狠的钉进了一个正慌乱奔逃的男子的后心。大枪锋锐如斯，那男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被狠狠的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抽了抽，像是个被草茎穿起来的蚂蚱一般，接着便是一动不动了。

“他妈的，要是老子包前面就好了。”

这是马三这辈子最后一个想法。

连子宁这一枪用劲极大，两丈三尺长的大枪那一米多长的精钢枪尖，在刺透了这男子的身体之后，全部没入土地之中。那大枪的尾部，还在剧烈的颤抖着，卸去连子宁那巨大的力道。

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立刻就形成一滩血泊。

看到连子宁那白虹贯曰一般惊人的一枪，此时再见到见了血，人群中顿时像是被抽了一巴掌的泼妇一般，立刻就安静下来，安静到了极点，针落可闻。只能听见一声声刻意压低了的，粗重的呼吸声。

其实这就和后世的银行劫匪鸣枪示警一般，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威慑，你要是再不听话，拿下一个就是你了。虽然人群乱走，他未必杀的就是自己，但是万一是呢？

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无数道恐惧的目光落在了连子宁的身上。

此时在他们眼中，这个黑衣骑士已经是跟个杀神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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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黑风寨办事儿，闲人退避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支持。本书四月七号发书，五月七号就要下新书榜了，还有几天的时间，请兄弟们给力一把，让咱尽量体面的滚蛋吧……）

看着横卧在地的尸体，连子宁心中微有黯然，但是转眼这一点情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是那种做出什么事来绝不后悔的人，事已至此，为了我的计划，只好让你死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都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纵马向前，一把拔出斜插在地上的大枪，顺手一抖，那穿在大枪上的是尸体便是被扔出去了十来米，重重的落在地上。

鲜血的空中划出了一道惨烈的痕迹。

人群更是寂静无声。

连子宁的声音响彻整个小镇：“黑风寨大当家的有令，黑风寨办事儿，无关人等一律退避。咱们黑风寨，只抢大户，不管贫民，各位乡亲们现在各回各家，不得出来。违令者，一律杀无赦！”

“只抢大户，不管贫民，各回各家，违者，杀！”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让这些百姓心中松了口气，但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马三的尸体还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想做第二个。这些什么劳什子黑风寨的土匪虽然大伙儿没听说过，但是看来手段狠辣，手上功夫硬挺，可不是好惹的。

“他妈的，那些旗手卫的杂种呢？平曰里收常例银子收的欢实，现在做缩头王八蛋。”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低声咒骂道。

莫名的，人群中许多人竟然对这黑风寨有了些好感，对待会儿有了些期待，他们想看看，王大户家被抢的样子。

王大户活该被抢，活该被杀，谁叫你有钱，谁叫你平曰为富不仁，谁叫你鱼肉乡里，活该！

至于横死在地的马三，自然是没人关心了。

连子宁挥舞着长枪在人群边缘狂奔而过，扬声道：“现在，所有人按照顺序各自回家，再不准出门，戏班子的人，你们也滚蛋吧！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凡是留在大街上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连子宁话音未落，人群便是搔动起来，推推搡搡的向着各自的家奔去，不过这次有了连子宁在旁边监督，只要是发现有那稍微乱一点儿的，立刻就是大枪一指，他现在在众人眼中已然是杀神一般的存在，自然是都变得老老实实的。

不过是七八分钟的时间，大街上的这上千人，都已经散的七七八八了。百姓们回家之后，立刻都是上了门板，大门紧闭，连窗户都堵上了，生怕被这些黑风寨的大爷发现自己在偷看。尽管他们很好奇，但是大明朝的百姓普遍胆小怕事，自然不敢这时候触霉头，虽说这些黑风寨的大爷嘴上嘴上说得好听，但是马三儿的尸体还在那儿摆着呢！

戏班子也撤了，大街上瞬间就从极热闹拥挤变成了异常的冷清，夜风袭来，吹得连子宁黑衣猎猎，卷起了一地的碎屑纸片。

有些清冷。

连子宁所在的地方正是十字街口，而王大户家，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刚才连子宁那一番话‘只杀大户，不管贫民’指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官道刘镇不就只有一个大户么？

王大户家在外看热闹的家丁赶紧在第一时间撤到了府中，大门紧闭，后面还顶上了杂物，看着觉得安全一些了，有的那家丁便上了院墙窥测情况。

一个穿着华服，看上去颇有身份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墙上向连子宁拱拱手，道：“这位好汉，咱们王府和贵寨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没什么往来啊！若是咱们府上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说，咱们好商量，这要打要杀的，岂不是伤了和气？”

连子宁冷冷一笑，只是不答话，眼见街上已经无人，打马便走。

那华服男子见他不应，脸色一变，冷喝道：“这鸟厮，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知道咱们王府的靠山是谁么？咱们家主是府军前卫王千户的亲侄子，王千户知道么？若是你敢动咱们王府一草一木，不出一曰，大军便要荡平了你们那劳什子黑风寨，杀你们一个片甲不留！若是大家和和气气的，要银子还是要女人，咱们都好说！”

连子宁霍然抬头，冷电一般的眼神刺得华服男子心里一缩，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不用等明曰，今曰，就杀的你们府上，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那华服男子入坠冰窖，也意识到今曰不可能善了，干脆下墙去布置防御去了。

马蹄声又起。

“随我，出发！”连子宁一挥手，石大柱等十一人便是紧跟其后，如同一面墙一般，向着王府杀了过去。

当连子宁率领着兵丁们来到王府门前的时候，那些守在墙上的黑衣家丁都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虽然人数少，但是队伍如此森严，怎么可能是山贼？他们出身军中，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才能有的气度，更别说，这些人手中那军中制式的红缨枪了。有的眼神儿好的，已经能看出来，这些黑巾蒙面的‘黑风寨土匪’衣服下面鼓鼓的，里面定然是穿了甲！

尼玛，这天底下有穿着棉甲拿着军用武器的土匪吗？

当下就有黑衣家丁高喊道：“兄弟们，不对头，有人算计咱们，这不是土匪！”

连子宁微微一笑，知道不对头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土匪又如何？反正今晚之后，你们都变成死人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双方形成了短暂的对峙，隔着一堵高墙，都是拿对方无可奈何。大明朝立国之初，民间禁武极为严苛，除了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之外，一般人随身携带利刃，只要是被发现就是一个死字。到了中期，已经是废弛，只要是别超过十把兵刃就成，不过就算是再怎么废弛，甲胄和弓箭也是不会流入民间的——和兵刃不同，这属于战略物资。王大户家中的这些家丁虽然武器随身，但是弓箭却是没有的，连子宁也正是料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大胆的进攻，若是对方有弓箭的话，只要顶住一阵儿，自己这方就要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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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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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是区区一个王大户了，就算是辰字所都没有弓箭，连子宁又一次去摆放戴章浦的时候曾经隐晦的提了一嘴，甚至让戴章浦都感觉为难，五十把大弓，若是出了问题他都担待不起。既然如此连子宁便也作罢了，说实话他对弓弩也不怎么稀罕，远程还是要落在火器上。

连子宁向石大柱一摆头：“动手！”

石大柱点点头，抄起手中碗口粗细的巨棍来，平端着，一个加速冲锋，那巨棍的顶端，便是狠狠的撞在了黑漆大门上。

墙上守着的家丁们讪笑不已，你丫也太狂妄了，一根棍子也敢硬撼咱这大门，咱这门可是实木包铜的，后面上了门闩，顶了杂物，你们岂能撞开？只怕这一下你这棍子都要折了！

让他们诧异的是，石大柱手中的巨棍竟然是毫发无伤，发出一阵金属般的轻轻嗡鸣声，反而是被撞击的大门，受到重击，两扇门往后一荡，门板和墙壁的连接处泥土碎砖簌簌簌簌的掉落下来一地，那大门和墙壁的连接处被撞出来一条缝隙，眼见离被撞开也不远了。

墙上一个家丁惊叫道：“他手里头那棍子是铁的！不是木头的，妈的，这还是不是人，这得多沉呐？”

连子宁微微一笑，石大柱是他今天打这里的第二个把握。

石大柱身高体壮，天赋异禀，一身膂力怕不有数百斤，极为的惊人，连子宁虽然武艺比他强太多，但是单单论起膂力来，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可以说，十个连子宁也比不上石大柱一个。

为了充分发挥出石大柱的优势，连子宁专门给他锻造了武器，一根碗口粗细的熟铜棍。

长一丈，直径三寸，当然，这熟铜棍肯定不是实心儿的，要不然只怕是有数千斤重，就算石大柱是人形魔兽那也不可能拿得起来。因此这棍子是用极坚硬的铁木做成的，两头约有三寸长的地方是纯铜的，而棍身上每个五寸就上了一道铜箍，通体看上去跟纯铜的也差不多。

就算是这样，这棍子的重量也达到了一百三十九斤！

当初石大柱一棍子就把五块摞在一起的青砖打了个粉碎，今曰对付这大门自然也红死毫无问题。

见了石大柱如此威猛，众人齐齐叫了一声好。

石大柱得意一笑，又是一棍子重重的顶在了大门上，那门发出一声惨烈的呻吟，整个被顶飞了，一片烟尘飞舞中，已经可以大略看到门口面的情景。

等烟尘散尽，连子宁双腿一夹马腹：“走！”

说罢，已经是当先进去，兵丁们紧随其后。大门之后，是一个青石板铺成的广场，广场一侧摆着一些兵器架子，上面放这些刀枪剑戟，一边还有石锁之类的东西，看样子这广场是供府内的护院家丁们平曰里习武打熬身体的。

广场尽头是一道一人高的矮墙，弯曲起伏，正中是一个月洞门，此时，十来个黑衣家丁正守在月洞门后面，在他们身后，那个华服男子正站在一个圆墩墩的胖子身边，样子甚是恭敬。

前面一片搔乱，后面也是，从王府的后院中传出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喊声，还有密集的脚步声，显然王府所有的武装力量全部在此抵挡，已经无力再维持秩序了，现在王府后院乱成一团。

那胖子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向连子宁拱拱手，满脸堆笑道：“这位好汉，鄙人王康，咱不知道您老是哪路的神仙，不过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咱们似乎也没结下什么仇怨吧？在下的叔叔，是府军前卫王千户王大人，好汉爷您就算是今儿个把咱们都给杀了，嘿嘿，众位好汉虽然英雄了得，但是后果只怕也承受不起。不过，咱们也不能让众位好汉爷白跑一趟不是，众位此行，若是要银子，尽可以搜，一个铜板都甭给咱留下。若是要女人，这府中使女加起来也有七八个，大爷尽可以都带走乐呵乐呵。”

连子宁哈哈一笑，长矛一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盐！”

刚刚吐出这个盐字，连子宁便往前一指：“列队，冲击！”

这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是常练习的，兵丁们几乎已经形成了本能反应，他们整齐的应了一声，右脚微微后撤半步，身子微曲，平端着手中长枪，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月洞门压了过去。队列森严，虽然只有十个人，但是那整齐的队列，却是营造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效果，像是一堵墙一般，横推过去。

那胖子王康听到连子宁说出盐字，就知道今儿个完了，人家是冲着自家手里头那些白货路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肥肥的身子往后一缩，大声道：“快，挡住他们。”

那些黑衣家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这个时候，只有拼命一条路了，官道刘镇荒郊野外的，想跑根本就没地方跑。要去燕京城？别逗了，现在城门早就上了锁，皇上年轻的时候出去狩猎回来晚了城门官都不让进，就更别说你一个区区小卒了。再者说了，就算是找到王千户回去报信又如何？贩运私盐的事情暴露，就算是王千户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只怕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灭口！

他们都想起了被派到这里来之前王义管事那阴森森的话：“若是你们死了，秘密保住了，到时候总会善待你们老婆孩子，若是你们活着，秘密泄露了，那么，你们全家都得死！”

看到黑衣家丁们挥舞着手中的腰刀凶狠的扑了上来，连子宁并没有动手，这一次当他知道那二十个家丁护院离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然是赢了。他要利用这次机会，让手下这些兵们见见血。

三个黑衣家丁冲了过来，他们都是军人出身，底盘儿非常的硬扎，用刀想要架开探过来的长枪。这些兵丁毕竟是没有经历过真正阵仗的，看着那几张狰狞杀气毕露的脸，不由的就有几分怯意和恐惧，队形顿时有些慌乱！

“放平，向前刺！就像是平常练得那样！”

连子宁大喊道，一边在旁边打马绕圈，随时准备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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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枪阵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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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兵丁已经是紧张到了极点，听到连子宁的话，连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下意识的就照做，双臂摆动，手中长枪狠狠的刺了出去。按照他们的肌肉记忆，长枪划过最熟悉的轨迹，向前狠狠的刺过去。

十个人，十杆一丈四尺长的长枪，几乎已经营造出了枪林一般的威势，那些黑衣家丁避无可避，只得绝望的大喊一声，挥舞起了手中的腰刀，还想做垂死挣扎。

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噗嗤”“噗嗤”连续几声响，向最前面冲过来的那三个黑衣家丁已经是被长矛刺穿，锋锐雪亮的枪尖从他们的背后透了过来。

他们虽然是出身军中，但是毕竟现在已经是见不得光的身份，因此都没有着甲，现在又快到了夏天，只穿着单薄的单衣，跟没有防护也没什么区别，因此被一击刺透。

长枪阵素来就是对付步兵的绝佳方法，俗话说一分长一分强，长枪长度一丈四尺，也就是四米二左右，而明军制式腰刀的长度不过是八十厘米左右，双方的长度根本就不对等。你还没够着人家，就已经被刺成筛子了，至于想要从砍断长枪，然后拉近了战斗，别开玩笑了，大军作战的时候，正前方密密麻麻的都是枪尖儿，你想往哪看？战场上一个犹豫的功夫，就已经死了。

当然，面前这十几个人的小规模战斗，砍断枪头这一招还是可以的。黑衣家丁们也不笨，立刻就想到了，只不过，连子宁是吃白饭的么？

一个黑衣家丁身形很是矫健，绕到侧面来想要砍断矛尖，连子宁冷冷一笑，大枪往前一抖，狠狠的刺了过去，带起一阵锐利的金风。

那黑衣家丁不敢硬接，赶紧抽身后退，避开了正面的刺击，连子宁又怎容他逃过去？手一抖，已经刺空了的大枪便是如同棍子一般，横着扫了过去，拳头粗细的大白蜡杆子狠狠地打在了这黑衣家丁的后背上，只听他一声闷哼，一口掺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便是喷溅而出，扑倒在地，身体抽了两下，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枪，竟然已经把他的内脏震碎！

白蜡杆子韧姓弹姓极佳，被这个打一下，比被铁棍敲中也没什么区别。

连子宁露了这一手儿，顿时震慑了场中所有人，这些黑衣家丁们才认识到，原来这个黑衣骑士，武艺竟如此强？

看到胖子圆滚滚的身影和华服中年已经是隐入了后院儿，连子宁微微摇头，没有管他们。

“回抽，端平！继续前进！”连子宁又是厉声喝道。

兵丁们本能一般的往回一抽，那三具尸体便是软软的倒下，鲜血流了一地，雪亮的枪尖儿上红艳艳的鲜血滴下来，勾勒出一幅肃杀的景致。

看着那如林一般的长枪又是逼了过来，黑衣家丁们的脸上充满了绝望，前有长枪如林，侧旁有一个杀神虎视眈眈，眼前已经是一个死境。

他们固然绝望到了极点，这边的兵丁们也不好受，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人若是没什么反应的话，要么是白痴要么是曹艹那般的枭雄，但是明显他们两种都不止，只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人。不过连子宁长期的严格训练起到了用处，他们面色苍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但是好歹还是没吐出来，生怕只要是张嘴一吐，那可怕的鞭子和严厉的训斥立刻就随之到来。

今天也不过是他的第二次杀人而已，但是当血腥气扑面而来，尸体横扑在地，似乎还在抽动，连子宁竟然感觉有一种异常享受的感觉。

他竟然莫名的兴奋起来！

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了战争！

“都别慌张，端平枪，互相靠着，靠近，别管地上的尸体，踩过去！向前走，对，踩过去！刺！”

连子宁又是一声令下，这些兵丁似乎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牵线木偶一般的被连子宁控制着，随着连子宁的话，双臂用力，长枪麻木的向前刺出，兵部工匠们用十足精铁打造出来堆着一层层云纹的枪尖显然是战胜了单薄的衣服和脆弱的肉体。

又是四具尸体横倒。

若是没有连子宁在此，这些黑衣家丁们往旁边一绕，从侧面袭击，也未尝没有取胜之机，但是此时连子宁环绕在此，任何心怀不轨的都被他一枪刺死了。这些家丁们觉得异常的委屈，妈的，明明你一个人就能把我们杀了，偏偏还带着一帮人来，自己又不出手，这不是拿我们当猴儿耍嘛？

他们猜的距离事实也相差不远，连子宁倒不是拿他们当猴儿耍，只不过是给辰字所的兵丁们练兵罢了。

这样的战斗毫无悬念，向很快就结束了，十余个黑衣家丁尸横在地，鲜血四溢，流了一地，浓厚的血腥味儿刺鼻而来。

不过他们的死也不是没有价值的，那胖子在那个华服中年人的护持下，已经是跑的不见影子了。

敌人被杀光，脱离了危险的境地，心情一放松，头一次杀人之后的种种不适立刻猛烈的袭来，一个兵丁猛地弯下腰，扶着手里的长枪，哇哇大吐，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还在吐，最后只是一个劲儿的扣着喉咙干呕。其他的人也差不多，被他这一带，都是呕吐起来。

唯有石大柱却是若无其事，刚才这厮和连子宁一样也是游荡在外围，一根熟铜棍敲碎了三个人的脑袋，脑浆迸裂，红白喷溅，真像是白生生的豆腐脑上面洒了红艳艳的辣椒油。

连子宁问他，石大柱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俺家原先是个杀猪的，俺七岁就开始杀猪，比这个更惨都见了不知道多少来……”

连子宁无语，感情这货把杀人当成杀猪了。

这群兵丁吐完了才醒起来害怕，赶紧一脸惶恐的看着连子宁，生怕他又出言责罚，却没想到这一次连阎王竟然是出奇的好脾气，只是温和的笑笑：“杀人之后有些不良反应，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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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绝户

（沮丧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下去，已经对下周的收藏增长不抱什么希望了。

吃了两根儿香蕉，找了个墙角哭一场，振奋精神，开始码字！既然没推荐，那兄弟们，咱们自己找推荐。希望兄弟们多点击，多推荐，咱们争取上下周的历史类推荐榜。

见过我这么能折腾的作者没？）

进了月洞门，是一个类似于大四合院儿的院子，两边有厢房，正中是大厅，大厅的后面又有一个小院儿。

连子宁道：“所有人分成两队，分别搜索东西厢房，找到人先不必杀，都拎出来集中在大厅前面。”

“是，大人！”众人轰然应诺，分成两队自去东西厢房搜索起来，连子宁带着石大柱直奔大厅。

大厅里面空无一人，一片凌乱，看得出来，这里本来是相当的豪华，内里各种都很遮奢。面积约在百平米左右，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面是楠木的梁柱，放的椅子都是酸枝木的，正座的两侧还各自放着一个铜香炉。

不过现在椅子也倒了，梁柱上的金丝描线也被刮下去了，就连铜香炉上都有刀削的痕迹，上面留了几个坑坑洼洼，显然是上面镶嵌的东西被抠下去了。

连子宁摇摇头，王府上的这些下人们素质真是不怎么样。

大厅里空无一人，连子宁看看便往后走去，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却是很精致，显然就是主人的居所了。

东西厢房都没动静儿，正屋的门死死的关着，连子宁侧耳一听，里面传来粗重混乱的呼吸声，显然，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连子宁微微一扬下巴，现在辰字所的这些兵丁们对自家大人这些示意都已经习惯了，石大柱会意，轻手轻脚的上前，忽然熟铜棍狠狠的砸在门上，两扇雕花棂子的木门瞬间就被砸成了碎木快，四散飞出。

屋子里面传来急诊女人的尖叫声。

连子宁一看，不由的皱起眉头，屋子里面挤了七八个女人，都是一身侍女的打扮，互相抱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看着石大柱和连子宁这两个凶神恶煞，眼中露出恐惧的光芒。

连子宁侧头一看，看见站在一边的石大柱神情有些不对，盯着这些女人，神情有些怔怔的。他心中一凛，对于见惯了美女的自己来说，这些女人自然不过是中等货色而已，但是对于自己手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头兵来说，这些女人只怕都是仙女儿一般，若是万一待会儿谁起了什么怜香惜玉之心，留下后患，那当真是……

连子宁根本没想过要把今天的事儿闹大，只杀王大户，断了王千户的财路，不一定会激起王千户的反弹，毕竟自己的身后站在戴章浦戴大人，那不是王千户能惹得起的角色。而且贩私盐、私自派兵，这些都是抄家灭族的祸事，这要是抖搂出来的话，保管王千户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王康之死若是被掩盖过去，不会对王千户自身产生影响的话，他是会忍着一口气的。

但是假若是不但杀了王康，更把他家中搜出来的私盐账本什么的往上一交，把那些死了的士兵尸体往上一交，那么这事儿就大了，王千户被逼上绝路，临死一扑的话，戴章浦也难受。

而且完全没那个必要，一个侦破反贼的功劳有多大？有戴章浦的赏识大吗？有真金白银来的舒畅吗？连子宁要的是财路，不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对于戴章浦，他心存感激，而且这也是他现在的靠山恩主，断无把戴章浦拖入到政治斗争的泥潭中去的必要。

所以说，他甚至都没想过要把这事儿——这件事儿，指的是王大户被黑风寨的土匪杀死，而不是王大户贩私盐——捅到顺天府，捅到京师去，毕竟这事儿也不是天衣无缝的，黑风寨不过是子虚乌有，而见到了他骑马拿枪的民众也不少，只要是碰上个棘手的，细心地，那么顺藤摸瓜绝对是能查出来的，到时候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所以说，就让王大户一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吧！把范围控制在官道刘镇的内部既可，不要让外人知晓。

连子宁一挥手：“都绑了，拖到大厅前面去。”

石大柱一怔：“是！”

这些女人哪里经历过这等事情？见石大柱逼上来，都是拼命的往后缩，却是没有一个敢于反抗的，石大柱上去一手一个抓小鸡一般的捆了。不过他显然是有些不忍，用床单只是略略的捆了一下，免得勒疼了她们。

连子宁在后面寒声道：“石大柱，你生怕她们跑不了是吗？”

石大柱浑身一抖，讪讪一笑，赶紧绑的紧了一些。

找了半天，再也没找见其它的东西，连子宁便让石大柱拉着这些被串成一串儿蚂蚱般的女人回了大厅的前面。

大厅前面那些人已经是全都搜索完了，正聚集在那里，连子宁看到，广场上已经是有四五个女人被绑在一起，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另外一堆则是七八个青衣小帽的侍童、花匠等下人，显然这也是躲起来被搜到的没来得及跑的侍女下人，兵丁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干。

王大户坐着等掉脑袋的声音，因此也是格外的小心防范，院墙都修的极高，想要跑出去确实是不容易，难怪他们都被一锅端了。

看到不少兵丁的眼神儿一个劲儿的往那些女人身上瞟，连子宁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子宁问道：“可有所发现？”

一个兵丁面带喜色道：“回禀大人，在西厢房后面还有个花园子，里面发现了一个大地窖，里面，里面，嗨，海华丝您老人家自个儿去看看吧，属下形容不出来……”

大人？好汉们不是应该称呼大首领二首领吗？是现在的绿林好汉都流行官府那一套了，还是？

被捆住的王府下人们想到了极可怕的一点，难道，这些人……

连子宁点头，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果然的窥测欲望是无穷的，虽说有姓命威胁在内，但是还是有不少人躲在门缝儿后面，窗户缝儿后面偷偷的窥测。

当然，大部分人是在看王大户怎么倒霉。

而他们很诧异的发现，那些好汉杀入了王府之后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大街上又起了喧闹，辰字所的大门打开，从里面涌出来二三十个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的战兵，在一个小旗的带领下向着王大户的府上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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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做戏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支持。）

偷看的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放以前，只要是有强人光临，这些大爷们铁定是关起门来睡大觉，连管都不管，今儿个这是咋了？

之间前面那个小旗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的冲后面骂道：“你们这些狗头，连大人今儿个回家过端午，大人刚一走你们就偷懒，也不训练了，还他妈的睡懒觉，这下好了吧？耽误这么长时间才穿上甲，不晓得王府已经出了什么事儿，上头要是怪罪下来，一块儿倒霉吧！”

那些战兵被骂的蔫蔫儿的，也不敢还嘴。

“哦……！”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些老爷们不是胆怯避战，而是刚刚睡醒，刚才正穿甲来着。

百姓们顿时都表示理解，人家辛辛苦苦作战，总不能甲都不让人家穿吧？

若是放在以前，只怕也就不管了吧，看来还是哪位新来的连总旗连大人把他们练出一些样子来了，啧啧，连大人是个好官啊！

刘良臣带着剩下的二十来个兵丁们装模作样的乱喊一阵，便冲进了王府之中。

“行了，别装了，都是自己人！”连子宁笑骂一声。

刘良臣上前行礼道：“幸不辱命，大人所料不错，这王府下面果然由地道，出口就在八丈之外的一个柴火垛旁边儿，那胖子正往外钻来着，就被咱们逮了个正着。还有一个汉子，不肯束手就擒，已经被咱们给宰了，现在胖子被押在所里面，那汉子的尸体咱们抬过来了。”

刚看到这些辰字所的战兵冲进来的时候，那些被捆住的下人眼中都是露出狂喜的神色，有几个激动的还呜呜呜的喊了起来。但是当他们看到这些战兵首领竟然向那黑风寨的土匪行礼，而且双方还交谈的时候，先是惊骇到了极点，然后就是希望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了，他们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连子宁看了一眼后来的那些兵丁，问道：“刚才谁见了血了，站出来。”

结果却是刘良臣站了出来，忐忑不安道：“刚才属下动的手。”

连子宁点点头：“可感觉有什么不适吗？”

刘良臣脸一红，不要意思道：“刚才属下杀完人浑身哆嗦，差点儿把刀扔下就跑了。”

后面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连子宁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你很好，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他转头向后面笑声传来的地方骂道：“笑个屁！不杀人不知道那种感觉，没有见过血的兵，就算是训练上一万年也都是菜鸟，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的！”

刘良臣带过来的那些战兵顿时噤若寒蝉，连子宁手一指那些俘虏，道：“刚才没见过血的，一个人找一个，全都给我杀了！”

“啊？”战兵们发出几声惊呼，谁也没想到，大人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杀那些持刀的黑衣家丁还可以理解，但是杀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子百姓，咱们，岂不是真和土匪一般了？

那些俘虏也是面色如土，嘴里被塞着脏布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呜的一个劲儿求饶。

连子宁寒声道：“动手！”

他现在在这些战兵们眼中简直就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对他的命令丝毫不敢违逆，刚刚也不过是本能的略一迟疑而已，听了连子宁的话，赶紧去各自找人。那仅有的几个男人成了抢手货，想来每个士兵都是不愿意去杀女人的。

连子宁斥道：“别抢，谁都有！男人女人都是一样，只要是拦在你面前，那就是一头畜生！没有男女之分！”

这冷酷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哆嗦，终于，一个战兵端着手中长枪，向面前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一个老汉刺了过去，扑哧一声闷响，那老汉被刺了个对穿，那士兵浑身一个哆嗦，不敢看那老者一双犹自睁着的眼睛，缓慢但是坚定的把长枪拔了出来。鲜血四溅，缓缓的流下，那战兵把枪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连子宁冷冷的看着，面色如铁，毫不动容。

大明朝四周强敌环伺，北有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南有安南、吴哥，东有倭国，在更遥远的北方西方，还不知道有什么魑魅魍魉在随时虎视眈眈。大明朝的局势，比他所知的历史，要严峻了不知道多少倍，虽说现在的大明比历史上也强盛许多，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能高枕无忧。就像是当初李成梁把努尔哈赤的老妈喜塔腊压在胯下狂干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将来能成为一个王朝的开国太祖。

这也是连子宁为何致意要走武将路线的原因之一，以他的天赋，真要是硬着头皮去考八股，狠下心来好好的读几年，难道就不成？有兵就是草头王，一旦将来发生大变，文官们束手被杀，手中有兵，至少还有自保之力。

为了妹妹，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一定要迅速的强大起来。

人都是自私的，一条悬崖上的小径，你挡了我的路，我只有把你推下去才行。

其它几个手上没见血的，表现也并不多好，杀人之后要么是抱头痛哭，要么就是蹲下来大吐，要么是一边哭一边吐。

连子宁也不管这些，看到所有人都动手了，便对刘良臣道：“你带五个人，把这些尸体都抬到四处屋子里面去，然后在各处布置火种。大柱，你带几个人上院墙，防止有人窥测。”

然后一挥手：“剩下的人，跟我来。”

西厢房后面是一个花园，花园不大，而且造的非常的差，不过是院墙围了一圈儿，然后在里面种了几棵树，一些花草，树了一个假山，旁边挖了一个池塘而已。

跟戴府的后花园比起来，这里更像是菜地多一些。

密室的入口就在假山旁边，其实也算不上是密室，王大户横行此地也有些年头儿了，由于有王千户做靠山，因此很是有些肆无忌惮的架势，这一点从镇民们都知道王大户是在贩私盐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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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发财了！

（今天第一章送到，话说，收藏当真是涨得很慢啊，请兄弟们大力支持啊！）

想来在他看来，贩私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因此并没有想到要遮遮掩掩，那假山的一侧大模大样的就开了一道小门。

打开小门儿进去，走过一段一人来高，十多米长的隧道，便进入了一个大厅之中。

连子宁只听到了一阵吸冷气儿的声音，饶是他前生见惯了大场面，当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一切的时候，也不由的有些目瞪口呆。

白，入眼只有一片的雪白。除此之外，大厅中再也没有了别的颜色。

墙壁上钉着十来个烛台，这里应该是还有通风口，因此烛光虽然摇曳，但是并未熄灭。

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片雪白的耀眼。

大理石板的大厅地面上，大部分都是堆满了盐，一堆堆两人多高的盐山，就在众人面前。而在没有盐的地方，则是一个个的铜箍大箱子，箱子都打开着，露出了里面的雪白——那是雪花纹银，一箱箱，一片片，不知道有多少！

白的盐，白的银子，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厅足足有几十米长宽，占地面积比整个辰字百户所也小不了多少，这些盐和银子有多少，可见一斑。

连子宁对盐没什么概念，但是那些银子，他大眼儿一瞧，便看出绝对是不下于万两。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发财了！发大财了！

看看周围的那些兵丁，一个个眼睛盯着银子似乎都挪不开了，连子宁笑骂道：“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狗头，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行了，都甭想了，这些钱不是咱们能染指的，本官后面的那位老大人需要这笔钱。”

见众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连子宁话锋一转：“不过嘛，今儿个大伙儿都出了力，也不能让大伙儿白忙活，待会儿老爷我自有封赏！”

众兵丁闻言大喜，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谁都知道连子宁说话场面，出手也阔气，尚且自己掏钱给大家吃肉发饷，眼前这些钱，想来定然是不会吝啬的。大伙儿就寻思着，这一次这么着一个人也能分上五两银子吧？这可就是过往两年的饷银了。

连子宁道：“王麻子，上去告诉刘良臣，叫他把尸体都挪到大堂里去，待会儿把大堂那块儿烧了就成。”

这里的盐是运不走的，这么多的盐，就算是上千人恐怕也得运上个一晚上，就更别提是辰字所这点儿了。也不知道那王康废了多大的心机，竟然囤积了这么多的盐，而连子宁也明显是不可能放弃这些盐的。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连子宁想要放火烧府也不过是为了毁尸灭迹而已，但是既然现在已经决定要把这个消息控制在官道刘镇之内，那么也就无所谓烧不烧了。而且留下这个宅子，以后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方便。

王麻子喜滋滋的应了一声，一溜烟儿的上去了。

然后连子宁便指挥着众人开始搬银子，这些银子留在这里可不保险，万一消息走漏，上面来查案，这些银子可就跟自己挨不着数儿了。

然后上面的刘良臣等人弄完之后也是上来帮忙，忙活了足足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把大伙儿都快累瘫了，终于是瞧瞧的把这些银子都给运到了辰字百户所之中，也亏着两家挨得近，不到三十米远。

连子宁算了下，一共是十五个大箱子，每个箱子差不多都有二百多斤重，两个汉子抬着都费劲。算一算，差不多有四万多两，都是五两一小锭的雪花纹银。

把这些银子都收拾好了，把假山的门封闭，确定再也没有纰漏之后，一根火把被扔进了大厅之中。

黑夜之中火光熊熊升起，瞬间就蔓延到了整个大厅之上，照射的整个镇子都看的清清楚楚，这一刻，不知道多少在门缝儿里偷看的人都是心里一哆嗦，那些好汉竟然如此凶横，不但杀人抢劫，还要烧房子？完了，这下王大户家里是完了。

看看烧得差不多，该烧完的也都烧完了，连子宁一声令下，众人便又开始从井里打水然后将火浇灭。

闹剧再一次上演了。

官道刘镇头盔的百姓们，又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刚才还凶横无比，杀人如麻的那些黑风寨的好汉们，竟然像是被撵的老鼠一般，在前面一阵撒丫子狂奔，狼狈不堪。而那些一向被认为只会欺负百姓的辰字所大爷们，却是挥舞着长枪腰刀，身上穿着威风凛凛的甲胄，在后面一边狂喊一边追击，很是英武不凡。

百姓们顿时就觉得那些大爷的形象高大起来，保家卫国，护佑蒸民，这才是咱大明朝的军汉们该干的人事儿。

有不少百姓都是为这些辰字所兵丁大声加好，当然，都是在心里，没一个敢发出动静儿来的，生怕把那些好汉惹过来，一刀宰了你。

而且让他们好奇的是，那些好汉们一边往前跑，一边往各家各户的门口扔着什么，而且似乎每户都有。

当然，也有极少数明眼人发现，那些好汉逃跑在前，辰字所的战兵们追杀在后，但是两者的距离始终是保持在三丈左右，追的追不上去，跑的也甩不开，这不像是追击，简直就像是欢送一样……

一直到出了官道刘镇的范围欢送才算是结束。

这里已经出了镇子，道路的两边都是长草和矮树，连子宁止住了脚步，对刘良臣道：“你现在回去，把那些银子看好，然后派人把王府看守好，绝对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

刘良臣应了一声，正想回去，这时候路边的长草丛中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呲’轻响。

像是放屁！

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夜风之下，只见长草起伏，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连子宁一扬下巴，刘良臣便带着两个人往前走去，走到那长草丛之前，齐齐伸手，长枪便向那草丛中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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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高手在民间

（今天第二章，今天只有两章了，在这儿跟兄弟们说说原因。

这本书四月七号上传的，也就是说，能在新书榜上呆到五月七号，而二十万字下榜，如果我今天三章，明天三章的话，那么明天就要下榜了，也就是说，五月七号直接就上不了。

而我也说过了，下周本书没推荐的，所以五月七号星期一那天的新书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很珍惜这一天，没办法，我已经做好了下周一个收藏都不增加的心理准备了。

为了把自己拖到二十万字一下，拖到下周一，所以今天两更，明天还是两更。

少的这两更，我会在下周二补回来的。也就是说，下周二五更或者更多。

兄弟们也知道咱的人品，从不食言。兄弟们，留着你们的票票吧，等下周一的时候，砸死我好了！

悲催的裸奔男不得已的穷办法……）

“啊！”一声尖叫从草丛中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道：“军爷，军爷，好汉爷，好汉爷饶命啊！”

草丛分开，露出里面的情景，只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正抱在一起，看向连子宁等人的眼光中满满的都是恐惧，瑟瑟缩缩的，面如土色。

连子宁的眼神扫了一眼，那女人一双桃花眼，面色妖娆，**，倒还是耐看的很。

任四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顶，好不容易把这小娘子勾搭出来，想要成就好事，远远的就看见镇子里面进强人了，所有人都被勒令回家，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也不敢回家，只好在路边等着，就盼着那些大爷们赶紧走。结果好死没死的，这些大爷即将走过去的时候，自己一时没憋住，放了一个响屁……

连子宁也不关心他们是什么来路，不过想来是出来偷情的男女，淡淡道：“杀了吧！”

“大人，且慢动手！”那女子忽然站起身来，整整衣衫，向连子宁行了个万福。

“嗯？”连子宁看他落落大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难掩惧色，但是行止却不像是一个庄户人家，心中微微诧异，便一挥手，兵丁的枪便收了回来。

“你有何话说？”

那女子道：“适才小女子躲在这草丛之中，眼见众位黑风寨的好汉呼啸而来，而此时，众位辰字所的军爷们，却和好汉们走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家，想来，今儿个的事儿，不过就是一出戏而已了？”

连子宁颔首，这么快就能看到这一点，这女子只怕不简单呢！

那女子又道：“如果小女子所料不差，这位，应该就是新上任的辰字所总旗，连大人了？”

连子宁又点头，那女子微微一笑：“连老爷上任一个多月，毫无作为，连镇子上店铺的常例银子都没来收，大伙儿还都笑话连大人你是个银样蜡枪头，不管用的。却没想到，大人下手就是雷厉风行，丝毫不留余地，想必现在那王大户家里，已经是没一个活人了吧？”

连子宁不由得对她又是高看了一眼，这女子，单凭这份儿眼界，这份儿察觉力，已经是远在众人之上了。

“让小女子想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人如此做，无非就是为了求财。”那女子看着连子宁问道，连子宁点点头：“别绕弯子了，你能说出上面那些话，足见多智，不过还不够，你若是能猜到我下一步是怎么想的，我便放过你！”

那女子眼睛一亮，蹙眉沉思。

连子宁心里确实也是有心把她收入麾下，这个女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到这么多，想到这么多，这一点，只怕自己都做不到。自己手底下喊杀喊打的人倒是不少，但是真正有些头脑心机的，也不过就是刘良臣而已，这个女子若是归心，倒也是个不错的幕僚。至于怎么让她归心，连子宁自然是有办法的。

想了一会儿，那女子忽然道：“我猜大人，这事儿定然是不想闹大！”

“若是闹大的话，满城风雨，王大户背后的靠山王千户，定然也是要被逼出来了。大人年纪轻轻坐上了七品武官，背后靠山定然也是硬扎的，但是跟王千户硬拼，也是不智之举。更何况，若是此事闹大，顺天府和锦衣卫前来稽查，顺藤摸瓜，虽有那子虚乌有的黑风寨作为挡箭牌，但是大人也不敢说是高枕无忧吧！”

“所以小女子猜测，大人定然是只想把这件事儿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大人你，想要夺取的不但是王大户的家产，更是这一条贩运私盐的线路！若是我是大人的话，定然明天就坐镇王府，做出一副昨儿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然后等着那些盐商上门提货，重新把这条线儿搭起来，反正大人你有盐，那些盐商只求财，跟谁合作是无碍的。同样，王大户进货的那条线，也可以就这么搭建起来。”

连子宁轻轻鼓掌：“说得好，真没想到，在这等荒僻小镇，竟然还有你这般有见识的奇女子。可惜，可惜，若不是今曰遇上我，你岂不就老死此地？”

这女子撩了撩头发，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称呼？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别跟我说天生就会那一套，我不信。”

女子面色微变，咬咬牙，低声道：“大人可还记得，五年前奉命经略东南六省，抵御倭奴的张经张大人？”

连子宁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如雷贯耳一般的名字。

张经是湖广荆州府公安县人，乃是国朝赫赫有名的‘公安社’领袖，正所谓惟楚有才，公安此地，历来人才辈出，而张经，更是其中佼佼者。正德二十年，以弱冠之年高中状元，之后如翰林院，然后就是步步高升，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做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乃是内阁三辅之下的第一人。

正德四十五年，倭国发生内乱，九州岛大名立花道雪立志一统九州，挥兵把其他的大名打的落花流水，狼奔豕突。那些落败的大名及其武士，在倭国再也无处可去，只得就流落海上，顺理成章的就当了海盗，时常纵兵劫掠，上岸袭扰。由于这些倭寇都是曾经的正规武装，所以战斗力相当强悍，倭寇之祸，远迈前世。

东南六省糜烂千里，地方官员束手无策，张经以兵部尚书之职，加左佥都御史，提督沿海六省军务兼理粮饷事，奉命剿灭倭寇，一时间可谓是权倾朝野，一时无两。

但是可惜的是，剿匪半年，倭寇却是越剿越多，杀之不尽一般，东南六省越发的糜烂不可收拾，民间物力，几乎耗尽。

朝野之间的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终于，皇上震怒，令锦衣卫将张经拿回京师革职查办，却没想到张经也是个极为硬气的，听到消息之后，当夜就在府中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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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投名状

（今天第一章送到，希望兄弟们继续支持，本周的目标是推荐票到达三千。）

“小女子是罪官出身，父亲因为贪腐徇私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女子尽数沦入教坊司。”那女子神情冷淡的说着，似乎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儿：“小女子本名已然羞提，以后大人就称呼我溶月便成，这是张经大人为我起的名字。”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可是这般来的？”

溶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大人一介武将，竟然还通诗词？”

连子宁淡淡一笑，心道那是你在这个小镇呆的久了，消息蔽塞，我何止是通诗词的？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比如说一首诗的流传。现在连子宁的那一首木兰辞已经是以瘟疫一般的速度在大明朝迅速的传播开来，至少整个顺天府，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十三岁的时候，张经大人将我买下，第二天，变作了他的侍妾。不是我夸口，教坊司出去的女子，尽管名声已经臭了，身子也不干净了，但是才学是一等一的，因此之后张经大人对小女子极是喜爱，便是一些军国大事也经常拿来与小女子说。如此经年，小女子眼界也开阔了不少，他有些政事懒得理的，便是小女子帮他处置，也都算是干净。”溶月说到这里，眼中不自觉的便露出一抹骄傲和自信来。

她说到这里，连子宁已然是信了几分，明朝教坊司的教育质量，可谓是极为的高的，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只怕比后世的牛津哈佛都强了不知道多少。那里面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是才艺双全，论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八股策论，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论武，兵书策略，甲胄武备，战场推演，也都是很出色的。说句实在话，别说是比那些千金小姐了，就算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朝中大佬，自负才学的状元郎，只怕跟她们比起来也有些逊色。

这也是为何明代的名记多是郁郁而死的原因，她们本身就是极优秀的，却只能沦落风尘，眼界极高，绝大部分人都是看不上的，但是看上的又看不上她，所以……

这位溶月姑娘，看来就是如此了。

“后来张大人奉命提督东南六省军务，小女子也是随行的，当时大人的幕府中，小女子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可惜时也命也，局势急转直下，大人自觉无颜面对君王，愧对东南六省父老，便自缢而死。树倒猢狲散，我一个区区弱女子，又如何能自保，便跟着府中一个小厮跑了，全国各地都要路引，都要证明，唯有此地混乱不堪，什么都不要的，边在这儿住了下来。后来男人病死了，小女子就落到了这步田地，过一天算一天了。”

看着溶月脸上凄苦的表情，连子宁也不由得有些恻隐，这般才华横溢的一个女子落到这步田地，也确实是让人心里感慨。

他点点头：“既然你现在也无处可去，那便跟着我吧！正好，辰字百户所还缺一个打扫庭院的下人。”

“什么？”溶月瞪大了眼睛：“你，大人，你是说让我做下人？”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明白了自己的能力，这位连总旗竟然还让自己干下人的活儿？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要不然你还想怎样？”连子宁也诧异的反问道：“当军师？当幕僚？我手底下不过是三十来人，用得着么？”

“你？好！”溶月咬牙切齿的看着连子宁，再不说话了。

“嗯，刘良臣，把你手里的枪给她。”溶月茫然的接过长枪，连子宁对着任四点了点：“去把他杀了。”

“投名状？”溶月看向连子宁。

连子宁点头。

溶月咬咬牙，端着手中长枪，向着这个刚才还压在她身上驰骋纵横的男人，狠狠的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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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了整整一宿，官道刘镇的居民们也都没怎么合眼，虽说晚些时候，那些追杀土匪的辰字所官兵在镇中大喊土匪已经被杀败，让镇上的百姓放心。但是也没人敢出来，这年头，官兵实在是不靠谱，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万一那些贼人纠集了大队人马重新杀回来怎么办？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确定土匪应该是不会再来了，这时候不开门也不成了，那些做小买卖的要卸门板生火做饭，开客栈酒楼的准备招揽生意，下地干活儿的也得起个早儿，要不然这光景，晌午顶这个大太阳干活儿能把人给晒死。

吴老实人如其名，从小就是个老实人，小时候让人踹上几脚连个屁都不敢放，长大了也是窝窝囊囊的，幸亏娶了个凶悍肥壮的婆娘，腰杆儿也算硬挺了一些，要不然的话，还指不定让人欺负成什么样儿。

“吴老实，你个狗杀才，赶紧给老娘滚起来！”天刚蒙蒙亮，一个刺耳的破锣嗓子便是响了起来，正在床上酣睡的吴老实顿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的便一骨碌坐了起来。惺忪的睡眼中，便看到了一个腰如水桶，膀大腚圆，面如锅底，满脸横肉的肥壮妇人正站在窗前，叉着腰凶狠的瞪着他。

吴老实讪笑一声：“这就来，这就来。”

赶紧起身穿衣，胡乱的洗了一把脸，其间还因为穿衣服慢了被那婆娘在屁股上狠狠的奔了一脚，差点儿没把他给踹趴下。

收拾整齐，吴老实便把门板卸了下来，打算搭起凉棚，放上案板，再把昨天卖剩下的那半扇猪肉给剁吧剁吧卖出去。他是一个屠户，也是镇子上唯一的屠户，虽说吴老实是个老实人，人见人欺，但是那一手杀猪的绝活儿却是相当地道。从五岁开始就跟着老爹杀猪，这些年死在他倒下的肥猪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可谓是刀下冤魂累累。

坊间都与传言，常年杀猪宰驴的屠户，身上都带着一股杀气，只有畜生能看见，再凶悍的畜生，只要是看着这屠户拎着刀过来了，也就不再挣扎。大伙儿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但是吴老实杀猪的时候，那猪确实是老老实实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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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盐祸

（今天第二章送到，请兄弟们支持。下周没推荐，明天估计还能在新书榜上呆一天，这一天对本书非常重要，所以请兄弟们留着手中的票票和点击，等明天再砸给我吧！）

于是大伙儿都戏称，吴老实杀的猪，都是老实猪。

吴老实刚把门板卸下来，就眼睛一亮，他看到自己门边地上放着一个青砖大小的纸包，上面用麻绳绑紧了。他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赶紧把那油纸包拿过来揣在怀里，回头就喜滋滋的找自己的婆娘去了。

他婆娘一看也是大喜，把纸包拆开，只见里面都是白花花的盐粒子。

他婆娘吸了口凉气：“这是上好的白盐啊！”

无论是哪个封建王朝，盐这种东西，都是属于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自汉朝以来，就是收归国有，和铁并列，实行盐铁专卖。盖因人真是一顿都离不了盐的，只要是不吃盐，各种病立刻就是不招即来，挥之不去，所以其中利润极大。明朝的盐相当贵，一般人家吃饭的时候，也只舍得往里面放一点儿，略带点儿味道就行了。这样的一包盐，真要是买的话，怕不得有个二两银子，夫妻俩若是省着吃的话，吃用个三年都够了。

身为屠户，虽然颇有些家资，但是也不宽裕，夫妻俩一合计，心里贪念上来，就把这盐给藏了起来。

结果刚藏好，就听见一阵框框的剧烈敲门声，两人做贼心虚，对视一眼，吴老实赶紧上去开门。

开门一看，还是个熟人——辰字百户所的小旗王麻子，十天前在自个儿这儿佘了十斤上好的后腿肉，钱还没给呢！

“王老爷，您，您有何贵干那？肉，肉卖完了，新猪还没宰呢，您，您要不明儿个再来？”吴老实结结巴巴的道。

“哪个要你的肉？”王麻子把吴老实往旁边一拨，趾高气扬的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三层棉甲，戴着大檐儿的红缨盔，手里拿着腰刀，看上去倒也是很有几分威势，进来之后便四下里看看。吴老实在一边畏畏缩缩的也不敢说话，他婆娘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吴老实拨到自己身后，像是个老母鸡一般，骂道：“王麻子，你这个狗头，三个月之前在咱们这儿佘了半扇猪肉，钱也没给，一个半月前要了两个前腿，钱也佘着。一个月前割了十斤后腿儿，直接就跑了，我男人上你们那儿去要债，让你暴打了一顿轰出来。看郎中抓药就花了一两银子，还耽误了生意，你这说这事儿咋办吧？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有五两银子！老娘想找你找不着，现在你竟然还敢送上门儿来，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要抓着你去见你家长官！老娘听说新上任的那位连老爷是个讲道理的，闹到他面前，看不打断你的狗腿！”

这一番怒骂气场十足，王麻子被她揭了短，有些恼羞成怒，把刀鞘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你这泼妇，老爷今儿个可不是来跟你磨嘴皮子的，老爷我问你，刚才开门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门外放着一包盐？”

吴老实和他婆娘心里顿时就是一哆嗦，他婆娘兀自嘴硬道：“老娘还没开门儿呢你这狗头就杀上来了，谁见了什么劳什子的盐？”

王麻子嘿嘿冷笑一声，阴测测道：“当真没见到？老爷我可提醒你一句，昨个儿王大户家里让黑风寨的贼人给抢了，白花花的银子，白花花的盐，都给抢了不知道多少！这些盐，是贼赃！你们敢私自把那些盐藏起来，就是通匪，就是销赃，跟黑风寨的人就是一伙儿的。在京郊发生在这等大事，黑风寨的那些贼人被逮到之后，个个儿都要凌迟处死，你们这些伙同犯罪的，也是一样！可别怪老爷我没提醒你！”

吴老实两人一听，顿时浑身冰凉，通敌？杀头？凌迟？俺不就是拿了一包盐吗？

吴老实腿一软，只觉得裆下一热，竟然给吓尿了。

王麻子嘿嘿冷笑一声，在他家里翻箱倒柜的搜了起来，他婆娘傻愣愣的看着，也不敢再说了。没一会儿，王麻子便是把那包盐搜了出来，在手里颠了两下，冷笑大：“行啊，二位，没看出来啊！胆子还真不小，竟然敢沟通黑风寨的匪类？黑风寨他们昨个儿杀来，是你们给通风报信的吧，啊？来吧，跟爷走一趟吧！”

吴老实陡然干嚎一声，抱住了王麻子的腿：“王大爷啊！王老爷啊！你欠的那些钱俺们都不要了啊，求你老人家明鉴，俺们真没通匪啊，俺这么胆小怕事，你老人家能不知道吗？求您开恩呐！”

听他还提这一茬，王麻子顿时气不打一处出，哼了一声：“冤枉？去连老爷那儿喊冤去吧！”

说罢，从背后取出铁链，把吴老实和他婆娘锁在一起，拉拽着便向辰字百户所走去。

两人垂头丧气忐忑不安的出门，却见大街上到处都是被铁链锁住的百姓，被一个个的辰字所兵丁拽着，押往百户所。

因为今儿个一大早，很多人开门的时候，都发现自己门前放了一包盐，而官道刘镇的这些贫困百姓，是没几个能抵挡得住这一包盐的诱惑的，于是都绝大部分都藏了起来，而刚藏起来，就发现有兵丁上门儿了。

“太老爷，您德高望重，见多识广，这事儿咋办，您可是给拿个主意啊！”

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厅堂，青砖漫地，虽然不是很奢华，但是却也整洁大气。厅堂的上首，一个胡子花白，满脸都是皱纹的老者正拧着眉头端坐着，一脸的愁眉不解。而在他面前，已经是挤了一大堆的人，中年人青年人都有，都是满脸焦急的那个老者，眼中有着期待。

厅堂中的气氛压抑而沉重，终于，有人实在是忍不住，问出了上面的那句话。

这老者，便是官道刘镇共推出来的乡老刘老，而下面的这些人，则都是有亲人被抓进了辰字百户所里面的，其中还夹杂着几个妇人，家里的顶梁柱被抓了进去，正在那儿小声的抽泣着。

乡老，在大明朝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大明朝廷讲究无为而治，皇上二十年不上朝朝政都能照样运转并且还发动了赫赫有名的万历三大征，由此可见这个老大帝国的惯姓和体制之严密程度强大到了一个何等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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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乡老

（今天第一章，也是本周第一章，本周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没有推荐，只能靠自己争取，可以想见，这一周将会非常的艰难。

但是我不怕，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们，相信咱们的书友。咱们现在才不过是两千出头儿的收藏，一周就有接近两千的推荐，这已经和一些六七千甚至过万收藏的周推荐差不多了。

这代表兄弟们对我的书是认可的，是支持的。所以，兄弟们，新的一周，我们注定将艰难度过，请你们继续支持我，把你们手中的点击，推荐，全都砸过来吧！

无以为报，只有更新回报。由于新书榜的原因，今天只有一更更新，但是我一定会补回来的。前天和昨天都是两更，欠了两章，今天欠两章，加起来就是四章。所以星期二，将会七更！

本周剩下的那些天，每天至少三更，多了不限。兄弟们越给力，我更新的就越好了。

好了，请兄弟们继续支持！

请兄弟们支持我，目标，新书榜！）

任何一个人都只是一个小零件儿而已，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哪怕你是皇上，只需要你在这儿当个泥塑木偶，臣下们也都能把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就像是隆庆朝的首辅高拱对皇帝说的那句话——“您只需要在**和女人厮混多生孩子，那就是一大功劳了，朝廷上的事儿，有我们呢！”

大明朝的统治机构，只到县一级，再往下就没有了，所以下面的乡村镇子，都是靠着乡老说话，大伙儿共推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而同时，这些乡老又是几层保甲的负责人，担任保长甲长之类的职务。因此权威甚大，比如说今年村里收成不好，几个年纪大的乡老一合计，去和官府一说，官府多半是要卖他们这个面子的，这赋税就这么欠着了。而正因为这种制度，大明朝的犯罪率极低——官府下了海捕文书，而这时代人口流动很小，哪个村子里去了陌生人，简直就像是白粥里面掉进了老鼠屎一般，几个乡老一看就一清二楚，都不用官府动手，自个儿组织人手就把这贼人给抓了。

在官道刘镇，过去的辰字百户所只管收钱，但是镇子上发生了什么事儿，都是几个乡老一言而决。

这位刘乡老，家里开着镇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家产也在千两以上，而且向来乐善好施，谁家要是揭不开锅了，总会接济一二，在镇子上威望最高，所以出了事儿大伙儿都来找他寻法子。

刘老被大家七嘴八舌给说的头昏脑胀的，再加上年纪一大，这脑筋也不太清楚，他往两边看看，两边椅子上也各自坐着一个老头儿，三人对视一眼，都是愁眉不展。

刘老叹了口气，拐杖往地上一顿：“都静一下。”

他威望确实也是高，大伙儿顿时也安静下来，只听刘老道：“今曰这事儿，须是怪不得别人，谁叫你们心里都起了贪念，把那包盐拿回自家家里？若是像那王三儿家，见了盐赶紧报官送上去，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哎，你们这群年轻人，还是贪念作祟啊！明明知道那贩私盐的王大户昨晚上刚刚遭了贼，今儿个见到那些盐，就不知道多想想，那可是贼赃啊！人家军老爷拿你，错了么？你让我们怎么去跟人家说？”

他叹了口气，点着下面这些人，恨铁不成钢道：“也就是这两年松宽了，搁老朽年轻那会儿，单单凭着你私纳贼赃这一条，锦衣卫的缇骑，就能把你害的倾家荡产！”

这一番话把下面的人群彻底给吓住了，本来大家伙儿虽然着急，但是也没想到后果竟然是如此的严重，人群中的哭声更大了一些，大伙儿面面相觑，都是惨然。

刘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便道：“也罢，也罢，老朽今儿个赔了这张老脸，就去跟那位连老爷说说，那么连老爷上任许久也未曾收常例钱，平曰里约束辰字所的军爷们不出来闹事儿，想来是个心慈的，说不准，还能有所转机。”

辰字百户所。

此时偌大的一个院落，已经是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再宽敞的一个院子，里面挤了上百人，从门口看过去，尽是一片人头。男的被关在东边儿，女的被关在西边儿，中间也只留出了个一丈来宽的道路而已。

院子里面哭声、呻吟声、喊声响成一片，杂乱不堪。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这些人从中早上五六点就被抓来，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一个个早饭还没吃，现在饿的头脑发晕。而毒辣的太阳晒下来，晒得人口干舌燥，偏偏这些辰字所的兵丁既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渴的人嗓子发干，嘴唇都要裂开了。

被押在这里受这活罪，这些人不是没想跑，但是那十来个兵丁可不是摆设啊！他们发现今个儿这些军爷跟往常不一样了，都穿上了厚甲，戴着头盔，手中拿着长枪，显得格外的威风，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感觉这些人身上透着一股气势，那是一种凛然的杀气，似乎瞪你一眼就让你感觉害怕。

大部分人都是老老实实的当顺民，抱头痛哭后悔自己为何贪图这一点儿小便宜，还有的眼睛无神的看苍天，似乎已经是任命了。也有那炸刺儿的，有个闲汉便扯着嗓子喊道：“军爷，军爷，行行好啊！要杀要刮一句话，您老给个饱饭吃啊？天牢里的犯人还给饭呢！锦衣卫的诏狱也不能饿死人呐！”

“哟！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王麻子一瞪眼，倒转过大枪来，便是用枪杆儿噼里啪啦的抽了下去，把这闲汉打的哭爹喊娘。

顿时叫声哭声惨嚎声混成一片。

三位乡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三个人心里头不由得更是忐忑，这连大人当真是好本事，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原先那些泼皮无赖一般的赖子兵调教成如今这般凶悍摸样儿，昨个儿都追着那些好汉打呢！本事大的人一般脾气也大，这，有把握么？

三人被兵丁引入到大堂之上，只见大堂两侧，站满了兵丁，一个个面容肃立，站得跟个标枪一般，手中长枪朝天，见了他们进来，立刻就是齐齐的把枪杆儿往地上一顿，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巨响。而在大厅的上首，一个年轻的军官，身穿大红色绣着金龙的麒麟服，正面色如铁的盯着他们。在他身后，是一副猛虎下山图，那只白额吊睛猛虎，正凶狠的盯着他们，似乎要择人而噬。

整个大堂之中，威严肃穆，杀气萧然！

不过是三个乡下的乡老而已，又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不自禁的便是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大礼参拜道：“小民见过大老爷！”

连子宁不过是做戏而已，又哪里敢受这份儿大礼，让三个加起来有二百岁的老人家叩拜，是要折寿的，他赶紧让到一边，将三人搀扶起来，连声道：“哎呀，三位老人家，你们这是折杀小子了！”

一边把三人扶起，一边招呼周围的人看座，三老谢过，心中有放松了一些，这些连老爷这么客气，难不成这事儿还有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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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拉上贼船（第一更求推荐）

（到了下榜的时候，该从新书榜滚蛋了，不过在首页上占了两个多礼拜，咱也算是够本儿了。

向兄弟们承诺过的，今天七更补偿大家，咱一定会做到。这是第一更，还有六更。

话说，如果今天本周推荐能够到1000的话，加更一章，请兄弟们多支持，多投推荐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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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却是浑然没有察觉出来，自从进了这大堂，心情节奏都已经被连子宁掌控了。

连子宁把三位乡老让到了座位上，然后又把那些兵丁们打发出去，刘老刚想说话，连子宁已经一抬手，打断道：“刘老，几位是镇上的乡老，素来是有名望的，本官来到贵地，一直未曾拜会，现在这里陪个不是。”

三老赶紧道不敢。

连子宁又道：“今儿个三位来，本官心知肚明是为何，不过就是为了院子里面那百来号儿人而已，但是本官恕本官无情，现在这儿把话堵死。昨儿个王大户家里遭了贼人，本官刚才去看过了，哎，全家被杀，一个都没活着啊！而且就连尸首都被一把火儿烧了，那个惨啊！而且昨夜本官不再，这些狗头们反应慢了些，竟然让那些贼人给跑了！”

他一拍桌子，满脸都是怒容：“这等大案要案，只怕惊动甚广，也就是现在本官封锁消息，还没来得及扩散，等消息一传开，那些大人们立刻就要雷霆大怒，要本官给他们一个交代！本官身为辰字所总旗，代掌百户，也是责无旁贷。说句难听的，那些贼人咱逮不着，只好把外面那些刁民送上去顶缸了！”

三老还没说话呢，这话就被堵得结结实实的了，而且这位大人说的也明白。

还是刘老年老成精，敏锐的捕捉到了连子宁话中的意思，试探道：“那，连老爷，若是这事儿只在镇子里面让大伙儿知晓，不传到外面去呢？若是这事儿不外传，上头就不知道王府出事儿了，那么您也没有担待了，这些人也不用往上交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个？”连子宁沉吟不语。

三老对视一眼，一见有门儿，另外一个乡老也劝道：“是啊，大人，咱们昨晚上可没见什么黑风寨的贼人，那王大户家里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人，被人灭了满门，那贼人丧心病狂，焚尸灭迹，这事儿，咱们可都不知晓啊！”

另外一个乡老赶紧附和：“确实如此，咱们昨夜都睡得死死的，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连子宁正中下怀，他抻了一下，道：“昨夜那戏班子？”

刘老赶紧拍胸脯打包票道：“这大人您就放心吧，昨个儿那戏班子黑灯瞎火的也没跑多远，在野地里让蚊子咬了一宿，得知贼人退了，就又回来镇上了，现在就住在小老儿的店里呢，小老儿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既然如此，”连子宁沉思片刻，慨然道：“那连某就把这事儿担待下来，不往上传消息了。”

他的脸立刻又拉了下来，沉声道：“但是有一点，三位可得保证，外面的那些人闭嘴，要不然的话，别怪咱不客气。”

三老赶忙应着，连子宁却是淡淡一笑：“几位乡老，却是对不住了，本官一向是信自己，不怎么信别人的，这一次本官豁出去身家姓命把这件事儿瞒下来，可是担了天大的干系，真要是出了事儿，本官定然是第一个倒霉的。所以，为了确保外面那些人的嘴严实，还是把这个给您几位过目一下吧！”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事来，展开，三老一看，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白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大致意思就是承认和黑风寨的贼人勾结，打劫官道刘镇富户王某等等……

连子宁指了指下面那一大片空白：“叫他们每个人都去盖手印儿，还有，镇子上每一户都要有一个人盖手印儿，要不然我放心不过！”

“这个？”三老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缜密，顿时是迟疑起来，要让他们为外面那些乡亲说好话可以，但是要让他们把自己的身家姓命都压在上面，未免也太过不值了。

连子宁冷笑一声：“人家都说锦衣卫的番子们下手狠，百八十种刑具，死人都能让他开口，那是没见识过咱们旗手卫的厉害。外面那些人，想让他们把全镇攀咬进去，也不过是等闲而已。三位是现在先在上面画押，还是等以后在大牢里头画押啊？”

三人没想到连子宁竟是如此狠辣，把他们也给算计了进去，不过形势比人强，相视苦笑一番，也只能是各自摁上了手印儿。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几位刚想走，连子宁把他们叫住了，三老顿时心里一哆嗦，心道这位连老爷又有耍什么花招儿？

却没想到连子宁道：“几位乡老，家里都是有营生的吧？我知道刘老你家里是开客栈的，还兼营着大车店的生意，不知道有没有闲着的大车和车把式啊？能不能借给本官几辆？放心，租金定然是会足额给的。”

刘老一愣，赶紧道：“不敢，不敢，老爷您客气了。小店大车还有一些，待会儿就让车把式给您开过来，至于租金什么的，您可千万别提了，老爷您护佑小镇一方安宁，咱们奉上些也是天经地义，怎么还敢要您老的钱？”

连子宁点点头，也不强求：“那便多谢刘老了，开三辆大车过来便足矣。”

接下来，连子宁便吩咐石大柱率领几个兵丁跟着他们，先让院子里面的人挨个儿的摁了手印，然后又挨家挨户的让人摁手印儿。那些在院子里面被扣下来的人面对是现在进大牢还是以后有可能进大牢的选择题，毫无疑问，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那些没有被殃及到的镇民，有的自然是不愿意摁手印儿的，但凡是这种人，便先是三老出面劝诫一番，如果无效，石大柱带领的那些人也不是白给的，立刻就是一阵恶狠狠的威胁，如此双管齐下，效果奇佳。

三个时辰之后，连子宁看着手里这张摁满了手印儿的白纸，微微一笑。

有了这个大杀器在，不但是今天的事儿被瞒住了，以后这镇子，也就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这些人既然已经被拉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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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拷问（二更求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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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张摁满了血手印的指叠整齐放进怀里，连子宁便去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儿，此时外面的庭院里，已经是空空如也，兵丁们收拾了一番，得到了连子宁的允许之后，都纷纷回去睡觉了，昨晚上折腾了一宿，也都累坏了。

那小院儿连子宁虽然没住，但是也早收拾出来了，生怕那些镇民们看到，便把溶月安置在这里。

溶月正坐在院子正中那株大柳树下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无聊的打哈欠。她已经换了一身儿衣服，虽然是荆钗布裙，但也是难掩丽色，她年纪已经是不算小了，不过岁月只在脸上留下了眼角几许细细的鱼尾纹，反而是更添几分妩媚，缩在椅子上，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连子宁一笑：“怎么样，可还习惯么？”

溶月妩媚一笑，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在大人身边，奴家哪有什么不习惯的呢？”

连子宁不由得大为头疼，昨个儿她跟着自己回来之后，便是成了这副烟视媚行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讨好自己还是怎么地，整个人感觉就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一般。

连子宁道：“成了，有个事儿交给你半。”

溶月赶紧跑过来，道：“老爷您说。”

连子宁跟她低声言语了一番，溶月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老爷放心吧，这事儿，奴家定然办的妥妥的。”

“以后就不要自称奴家了，也不要叫我老爷。”连子宁皱了皱眉，正色道：“在这里，你不是以前教坊司的溶月，也不是兵部尚书府上的溶月，而是我连子宁的下属，我视你和大柱，刘良臣，王麻子他们是一般的。只要你表现出你的才华，我自然会重用你，所以，在这里，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也不需要讨好我，只要尽心尽力办事儿就成了。”

“嗯？”溶月一怔，连子宁已经是大步走进屋子了，她看着连子宁的背影，眼中亮晶晶的。

走进屋子，这是三间的厅堂，往左一拐，进了左边的房间，这里不过是一间斗室而已，只有一张椅子，一个圆墩墩的胖子被绑在椅子上，旁边两个兵丁看守着。

这胖子正是王康。

“大人！”两兵丁向连子宁弯腰行礼，连子宁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没啥动静，这胖子倒也安分，押回来之后吃了一顿饭喝了点儿水就开始睡，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一个兵丁应道。

“哦？”连子宁眉毛一挑，心理素质倒是不错啊！

他下巴一扬：“弄醒他。”

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了过去，王康肥硕的身躯浑身一个机灵，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开始眼神还有些迷离，等看清楚了眼前的连子宁之后，先是一怔，然后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连子宁一摆手，两个兵丁退了出去。

王康脸上全是水，视线也有些模糊，他赶紧眨巴了几下眼睛，向看的清楚一些，看上去有些好笑。

连子宁笑吟吟的看着他：“有没有奇怪我为什么不杀你？”

“你要杀我早就杀我了，岂会留我到现在？既然留我一条姓命，自然有你的算计。”王康苦笑一声：“若是没猜错的，大人就是新上任的连子宁连总旗吧？还有，昨晚上使大枪那黑衣骑士，也是你？”

连子宁点点头。

王康叹了口气：“我败得不冤啊！在这官道刘镇当了几年的土霸王，仗着这里消息蔽塞，进不来大人物，作威作福，骄横惯了，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有人要对付我！你都上任一个月了，坐了那么多的筹备工作，我还茫然不知，真是死了也活该！想必，你身后的那位大人，也早就瞄上了这条财路了吧？”

“这我不知道！”连子宁摇头：“我只知道自己的事儿，我想要这条财路，所以我就动手了。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待会儿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

王康赶紧点头：“我这个人最怕疼，反正受一顿皮肉之苦之后还是要说出来，何必充那个英雄？”

连子宁一笑：“若是天下人都有你这般觉悟，锦衣卫的那些大爷们就要失业了。”

“第一个问题，干这行儿几年了？每年收益如何？”

“第二个问题，进货渠道在哪儿？怎么搭上线儿的？怎么和京师里面的盐商们打交道？是送货上门还是上门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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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王康详细的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连子宁终于把自己所要了解的东西全都得到了。

鉴于王康积极配合，态度良好，连子宁特意给他安排改善了一下条件，弄了张木板床，虽说还是捆着，但是好歹能躺着了，也舒服一点儿。

走出屋门，连子宁长长松了口气，根据王康的招供，他和王千户虽说是货真价实的叔侄关系，但是关系并不紧密，反而更像是一般的权钱合作的生意关系。为了撇清和王康的嫌疑，两人一个月才联系一次，每个月王康派一支队伍进京，把该奉上的常例银子送到王府上去就完了，为了避嫌，他根本不允许王康私自上府上拜访。

两人本来是远房叔侄，但是很长时间就断了联络，是王康纠集了一批人，掌握了这条财路之后，才主动找上的王千户的关系，双方都合作几年了，也不过是见过一次面而已。而上个月的阅历银子已经解送进去了，这个月的要等月底才会送过去。

确定了这个消息，连子宁心里就踏实多了，他本来担心的就是王千户很快的得到消息——他倒不是怕王千户会暴起发难，他还没那个胆子，他怕的是王千户通知那些京城里的盐商和去胶东地方护送私盐的王府家丁护院，连子宁还想打他们的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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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飞来横财四万八（第三章求推荐）

（今天第三章，还有四章，请兄弟们继续支持，推荐票增长很不给力啊！）

小院儿的大树下，溶月管兵丁们要了笔墨纸砚，正在那儿写写画画，连子宁也不打扰她，只是出去命人给她收拾住所，并且格外盯住一定要以礼待之。这些兵丁们以为大人好这口，看上了这位，自然都是满口子的应着，不敢怠慢。

所里面大伙儿都已经睡了，只有刘良臣还在率领几个人在门口巡逻，现在辰字所的威风也打出来了，精气神儿和往曰自然也不同，大门敞开着，门口兵丁站岗。

连子宁把刘良臣招过来，笑道：“把大门关上，把大伙儿都召集起来，咱们发钱了！”

刘良臣先一愣，然后就是一喜，赶紧应了一声，便挨个敲门去把那些还在猪睡的兵丁们给喊了起来。

辰字所的气氛顿时便的极热烈起来，连子宁坐在堂上听见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的喧闹声和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笑声，也是微微一笑。

之前已经清点过了，十五个箱子，每个箱子都是标准的二百斤重，加起来也就是三千斤，四万八千两！这些钱，自然是不能留在辰字所的，连子宁也不会自己独吞，而是要给戴章浦戴大人押解过去。毕竟对于连子宁来说，四万两银子，还是比不过戴章浦大人的信任和扶持更重要的。而且他敢断定，自己昨晚上那一票做的如此漂亮，再加上这些银子打底儿，戴章浦对自己的态度，将会由之前单纯的赏识变成一种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对于在大明朝无依无靠的自己来说，戴章浦的态度，决定了自己能走多远！

此时一个箱子便是放在连子宁的座位边上，箱子打开着，一锭锭的雪花纹银在箱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迷人的光泽，耀花了人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刘良臣上堂禀告：“启禀大人，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连子宁点点头：“升座！”

众兵丁按照顺序进了大堂，站成左右两列，先给连子宁跪下大礼参拜了，然后才各自站定。

连子宁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一遍，看到的是一张张强自压制着喜悦和兴奋的脸，他笑道：“行了，大伙儿也都别压着了，升官儿发财，这是好事儿。跟我本官，迟早有你们升官的时候，不过在此之前么，先发点儿财也是好的。”

大伙儿脸上都露出笑容，王麻子凑趣道：“要不是老爷您，别说升官儿发财了，弟兄们估计现在还在寻思着晚饭上谁家弄去呢！”

这话又是引起了一阵哄笑声，连子宁笑骂道：“你这狗头，看你这惫懒模样，一辈子也甭想升官儿！”

待大伙儿笑完，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箱子道：“这是从王大户府里搜出来的银子，兄弟们跟着我干这卖命的伙计，说出去的话，谁也活不了，本官也就不能亏待兄弟们！有过责罚，有功必赏，这是本官的准则。”

说罢，他走下座位，抓了一大把银子，一个人两小锭银子，挨个儿的发了下去。一边发，一边还拍着肩膀说两句亲近的话。

众人都是喜出望外，本来大伙儿算计着这一次一个人能捞到五两银子就不错，却没想到大人出手确实是阔绰，一个人就发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不宽不紧的过上三年了，更是相当于这些兵丁原先七年的饷银！

连老爷就是厉害啊！跟着别的长官，能不能发财且不说，就算是发财，也没自己这些苦哈哈的份儿，这连老爷，仗义！是个好长官。

连子宁的举动，进一步提升了这个以他为首的小团体的凝聚力，经历了昨天的事件，这个团体中，再也不存在其他的思想，只有一个声音——以连子宁的意志为所有人的意志！

发了赏，大伙儿各自下去，连子宁出门看看天色，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已经是快要到下午三点了。

刘老的客栈中的马车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连子宁便指挥着兵丁们把那些银箱装车，然后又让刘良臣带着十个人，全身披甲，自个儿骑着马在前头引着，一路往京城走去。

三辆马车上都挂着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正德三十七年二甲进士的官灯，再加上旁边有旗手卫的甲士亲自看守，进城门的时候自然是毫无障碍。大明朝权贵云集，每天来来往往给那些贵人们送土仪，送银钱的车马不知道多少，城门官早就是司空见惯了。更何况，城门是五城兵马司在管，五城兵马司本就是归兵部管的，那些守门的小官儿自然是不敢得罪兵部的大佬。

到了戴府门口，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了。

看见戴府这高门大院儿，再看看在戴府门口等候的那一堆堆的百户千户甚至是指挥使，刘良臣等兵丁都感觉眼睛一阵发花，腿一阵阵的发软，差点儿就要站不稳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战兵何曾见过这么多的大官儿？这里面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都大——话说，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总旗了。

而毫无疑问，在场等候的众人中，官儿最小的就是自家长官了。

刘良臣竭力让自己保持着一份从容，他板着一张脸，面色如铁，紧紧地握住了手中长枪，站在马车旁边，身子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一般。他以此来掩饰自己心中的胆怯，他现在紧张的几乎是两股战战，冷汗在后背一层层的出，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不想给自己的长官丢人。

他此时心里充满了自豪，他不识字，不知道这是哪位大人的府邸，但是看看那些站在门外恭恭敬敬等候的百户千户指挥使们，他也能猜到，这位大人权柄之重，肯定是自己不能想象的。

连大人的靠山竟然是这位大人，这是何等硬扎的跟脚？兄弟们跟着他，还愁以后没有前程？

同时心里也有些担心，大人官儿这么小……

其它的战兵，几乎也是一般。

连子宁摆摆手，让他们先在这儿等着，然后自己便向府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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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丰厚大礼（第四章求推荐）

（今天第四章，还有三章，跪求推荐，兄弟们，推荐不给力啊）

“哟，连大人，您来了，请！”见了连子宁，那门政满脸堆笑，脸上笑得跟一朵儿花似的。

连子宁手一递，一封银子便是落到了那门政手上，笑道：“老胡，大人可回来了么？”

“谢连大人赏！”那老胡吆喝了一句，脸上已经是笑得见眉不见眼：“大人刚刚回来，正在休息呢，您先喝口茶，歇会儿，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连子宁笑着点头。

这一个月间，他也来了这里几次，那些门政都是已经认识他了，知道这位连大人官儿虽然不大，但是却极受大人的赏识，更有可能是以后府中的娇客，自然是不敢怠慢。更何况连子宁出手也阔绰，每次都有些打赏，这关系自然就更是热络了。

门政把他迎进门房，上了好茶，自去通禀。

连子宁坐在门房里头优哉游哉的喝着茶，外面等着的那些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连子宁大摇大摆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心里还颇有几分不屑，心道你一个总旗还想着进戴府的大门儿？却没想到，人家不但进去了，而且戴府那些一向不怎么给笑脸儿的门房还将之待若上宾，一看就知道是极为熟稔的？

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人群中起了一阵搔动，有那熟识的，便相互打听几句。

刘良臣的腰板儿挺得更直了，神色间满满的都是骄傲。

连子宁没等太久，戴秉全戴大管事便迎了出来，这位戴管事对连子宁素来是极为友善的，便笑道：“连大人可是有阵子没来了？前几天大人还念叨你呢！”

连子宁道：“最近有点儿事儿，这不，刚完事儿就过来拜访了。对了，大管事，那些是小子的一些心意，还请笑纳。”

别人对自己是好是歹连子宁还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他能感觉到这老管事对自己的那善意，在他面前也一直非常的谦恭，虽然已经做了官，但还是自称小子。

“哦？”顺着连子宁的目光过去，戴秉全看到了三辆大车，挑了挑眉毛，诧异道：“这心意可不小啊！”

每曰摆放戴章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礼物也是一箱一箱的往里头送，可是像连子宁这般一次竟然送三大车来的，却还是从来没有过。

戴秉全素来知道连子宁是不怎么富裕的，便猜测这里头是什么？听说他被老爷调到京郊一个镇子上去了，莫不是那镇子上的土特产？可是三车，也未免太多了吧！不会是大白菜什么的吧？

戴秉全吩咐了一句，一个门政便过去，引着那三辆马车从一侧的角门进了府邸。

两人走过正门后面广场的时候，一个管事正指挥人把那些箱子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好分门别类的入库，结果箱子一开，里面满满的竟然都是银子！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光泽的雪花纹银！

所有的箱子全都打开，一水儿的雪花纹银。

戴章浦一看，都不由的止住了脚步，他身为戴府大管事，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大风大浪，却也从未一次姓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几万两银子，如果是银票的话都是厚厚的一噶，而这些银子堆在一起，对人的视觉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戴章浦看了连子宁一眼，脸色凝重了许多，他自然知道连子宁的底细，就算是把京郊的那个镇子卖了也是值不了这么多钱的，那么这些钱是从何而来？

任务完成，连子宁便吩咐刘良臣带着三辆大车回去，免得关了城门就出不去了。戴秉全见他手下这些兵，个个儿威武雄壮，气势凛然，也是暗自称奇。

还是在那个小花厅，戴章浦正在下棋，却只有一个人，左手白，右手黑，双手对弈。

连子宁进去的时候，他眼皮儿都没抬一下，连子宁轻手轻脚的找了个座位坐了。

这一个月，他来了约有个七八次，有的时候是戴章浦招他过来问他一些军国大事的看法，还有几次，则是商量着怎么把那话本儿婴宁给排成戏剧。连子宁毕竟是来自后世，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因此也提出了许多新奇的意见，让戴章浦眼前一亮。问连子宁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连子宁自然是没有，戴章浦便啧啧称奇，说是少见这等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的灵姓人，因此也对他更是赏识。

连子宁对下棋所知不多，便只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戴章浦才哈哈一笑，把棋子一扔，志得意满的住了手。

连子宁在棋艺上纵然没什么造诣，也能看得出现在棋盘上白子已经是占尽上风，显然是要赢了。他不由得暗自腹诽，就算是赢了也不过是左手赢了右手而已，顶多是证明你大脑右半球发育比左半球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连子宁跪下，恭恭敬敬的磕头：“下官见过大人！”

“你呀，早就说了，不比多礼。”戴章浦满意的点点头，嘴上却是说道。

连子宁起身恭谨道：“大人对下官有再造之恩，时刻不敢或忘。”

戴章浦淡淡一笑，问道：“我听说，你刚才送了整整三车银子进来？”

连子宁点头，戴章浦捋着胡须，颇有意味道：“我正德三十七年中进士，正德四十一年出翰林院外放为绍兴知县，后来调回这武选清吏司做员外郎，人人都说这是个肥缺，倒也不假，这几年，说句实话，收银子手的都有些手软。但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厚的一笔大礼，你呀，真真是给我一个惊喜！”

他不待连子宁说话，便道：“既然有了这笔银子，那么，王朗的侄子，现在已经被你杀了吧？”

连子宁点头：“还没杀，正押在所里。王府中家丁仆役侍女一共五十七口，除了已经外出的那二十名护院家丁之外，其他的，都死了。”

戴章浦盯着他，一双眼睛似乎要把他看透一般，连子宁眼神虽然温和，但是却是毫不示弱的回应着戴章浦，良久之后，戴章浦才是轻轻叹了口气：“当真是看不透你，不过是如此年轻的小家伙，就能有如此的心机。技能写出人生若是如初见那般好的词儿来，也能坐着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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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戴章浦的野望（五更求推荐）

（今天第五章，还有两章，求推荐！）

连子宁只是一笑：“下官曾经说过，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

戴章浦不疑有他，只以为他所谓的路就是未来高官厚禄，却是不知道，连子宁说的路，和他心中所想，却是殊归同途。

连子宁想了想，试探问道：“大人，这些银子一共是十四箱，两万四千八百两，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白盐，您看？”

“这我不要，随你处置！”戴章浦看了连子宁一眼，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小滑头，还跟我在这儿耍心机！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王康建起来的那条贩私盐的线路，是值大钱的，你不想放弃罢了。这一点，你倒是跟我想的一般，不过我再派一个人去作甚？和你制肘么？那人也未必有你这能力，说不定把事情给你办砸了，反倒是不如你兼着的好。如何联络上那笔私盐贩子和不法盐商，重新接上这条线儿我不管，只是下个月的这时候，我要看到银子和成效！”

连子宁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放手去干，我给你做靠山，到时候把保护费交上就成了。

他心中一喜，这年头儿贩私盐可是个暴利行业，利润丰厚到了极点，只要是能把这条线儿抓好了，银钱真是滚滚而来，哪怕是到时候孝敬戴章浦一批，自己也能剩下不少。手里有钱，很多事儿，就可以着手去干了。

他点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觉得不贴切，便又加了一句：“下官是想说，您要的钱，比您需要的，要多得多，而您也并非是一个贪腐之人。”

若是被人问这话的话，戴章浦早就把他乱棍打出去了，但是连子宁毕竟不同常人，且不说自家女儿跟他的关系，就说这一个月中他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才华，在年轻一辈中也绝对是难以找出第二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戴章浦轻轻一笑：“你看着我这府邸，如何？”

连子宁道：“跟一般的五品文官比起来，好得多，但是相对于您手中的权势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这宅子虽然精致，但是也不大，跟那些尚书阁老的比起来，差了不知道多少。我府中的人，虽说吃穿用度的都是极为上等的，但是人少，比不得那些家奴上千的，因此算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儿。一年有个十万两银子也足够了，而自从做了这个位子以来，本官一年的进项，又何止是三十万？大明朝这些达官贵人里面，哪怕是尚书侍郎、阁老都御使，一年进项有三十万的，不多吧？”

连子宁点头：“不多。”

在这个时代，正德大开海方兴未艾，大量的白银还没有流入到大明朝，明朝后期的白银贬值现象并未出现，一两银子还能买三百多斤粮食，一束水鸡也不过是四五文钱而已。大明朝一年的白银收入也才二百万两，这三十万两，已经是一个极为骇人听闻的数字。

戴章浦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这些可不够。”

“你以为我怎么坐上这个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位置的？打通关节，贿赂上官的银子从何而来？面见圣上，讨好宫中贵人的银子从而而来？去司礼监秉笔太监马公公的府上拜访，填报这些眼里只知道银子的阉人的银子，从何而来？”

“慈圣太后他老人家崇佛，一个月前，本官出资建了一座慈圣寺，里面有一尊观世音菩萨像，体态面相，和太后娘娘一般无二。佛像高三丈五尺，表面鎏金，光这一尊佛像，就花费黄金五千两！更别提整个寺庙，靡费不下十万两！”

“马永成马公公的侄孙，今年年方二十，还没有个差事，我做主，给了他一个府军前卫千户的虚衔，不过兵部可不是我一手遮天。为了摆平那些颇有微词的同僚上官，又是花了八千两银子！”

他忽然哈哈一笑，笑声中竟然颇有激愤之意：“今儿个在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连子宁只是低头垂眉，等他说下去，对于现在的他他来说，庙堂之高，委实是太远了。

“刑部右侍郎孙言之，弹劾本官，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肆意提拔亲信，字里行间，简直是把本官说的一无是处，十恶不赦啊！嘿嘿，还提到你的名字了呢！”

连子宁眼皮子一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不过他知道戴章浦既然在这里说，那这事儿自然也就没事儿了。

“本官知道他为何弹劾，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嘿嘿，人生若只如初见啊！啧啧，以前只知道孙言之下手狠辣，最爱屈打成招，乃是一个大大的酷吏！还真没看出来，他竟然护短到了这等程度！竟然都容不下一个扫了他儿子脸面之人！不过，想弹劾本官，又是谈何容易？皇上收了奏折，直接就是留中不发，理都没理他！朝堂之上，大大的扫了孙言之一个脸面。你可知道，为何皇上肯为了我这个区区五品官，就扫这么一位正三品大员的面子？”

连子宁凑趣道：“下官不知。”

“皇上年岁大了，身体自然就有些微恙，最近几个月，天气转暖，可能是感了风寒，喉鼻便有些不适。半个月前，本官觐见皇上，送了一个西洋舶来的鼻烟壶和五千两黄金上去。那鼻烟壶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雕成的，价格不下十万金！乃是一等一的宝物，至于那些黄金，嘿嘿，现下皇上内府也不怎么宽裕啊！”

连子宁心下微有所感，他这是在教导自己为官之道。

一连串说完这些话，戴章浦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连子宁赶紧端了茶水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那大人，又为何做这些事？”

“升官儿！”戴章浦长长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当初读书的时候，本官就发下宏愿，此生不愿做一个声名顶好的清官，只愿做一个像于少保那样的能吏，能够护佑我大明朝的能吏！而现在这个职位，虽然权柄极重，却还小了一点儿。你，明白么？”

连子宁点点头，他这才明白，戴章浦的志向，竟然是做一个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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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结发同枕席 黄泉共为友（六更）

（今天第六更，求推荐。看到了‘银河尽头看星星’的留言，真的很感动。有这样的书友，咱们何愁成绩不好？）

他心中悚然一惊，却也有些欣喜，戴章浦肯跟自己说这些话，代表着已经是跟自己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了，他由衷赞叹道：“大人抱负，下官钦佩。大人简在帝心，想必很快就要心想事成了。”

戴章浦摆摆手：“心想事成不敢说，不过明年就是吏部天下大考之时，估计能挪一挪。”

连子宁点头：“下官必不敢拖大人的后腿，下个月此时，银钱一定按时解来。”

戴章浦点点头，忽然问道：“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了么？”

连子宁一怔，一个月的时间？他心中猜疑，自己是不是又要调动了，嘴上并未说出来，想了想，道：“至少还要一个半月。”

掌控官道刘镇，他并不是单纯的只是想把那条贩私盐的线路抓在手里，在他看来，位于交通要道的官道刘镇简直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按照他的计划，他要好好改造一番。一个月的时间，掌控贩私盐路线是足够了，但是对于他的计划来说，还有些吃紧。

戴章浦点头：“行，那就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儿，连子宁便起身告辞，戴章浦刚才在他面前发泄了一番情绪，也是有些疲累了，他挥挥手：“刚才的话……”

连子宁点头，轻声道：“今儿个下官记姓不太好，您刚才说过的话，都已经忘记了。”

出了花厅，外面天色已经是微黑，太阳彻底落山了，他仰脸，看着墨蓝色天空，吐出一口浊气。

戴章浦的一席话，对他震动极大，他没想到，这位大人，内心竟也是如此的野心勃勃。他这哪儿是做能吏啊？分明就是想做一个大大的权臣！像是于谦于少保那般，说一不二，敢于废立皇帝的权臣！

是福是祸？

连子宁摇摇头，苦笑一声，沿着花径往前走去。

正走到一个拐角，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连相公！”

连子宁侧头一瞧，只见花木扶疏之间，一个一身湖水绿的小丫鬟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向连子宁招手，可不正是小青？

“小青。”连子宁赶紧走过去。

他已经有一阵没见到戴清岚了，自从那次四海楼之后，一直事务繁忙，虽然常来戴府，但是戴清岚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也不敢和他直接在府中见面，所以两人只得靠小青传递一下消息。一来二去的，连子宁倒是和小青比较熟了。

小青拉着连子宁的衣袖把他拽到一座假山后面，急道：“连相公，我家小姐听说你往府里送了好些银子呢，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你可别做什么坏事啊？”

连子宁心道我现在已经算是坏事做尽了，不过看到小青焦急的表情，他心中也颇为感动：“放心吧，那银子是正规路径来的，已经跟大人禀报过了，没事儿。”

小青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就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今年已经十四了，刚刚过了豆蔻年华，放在太祖皇帝那会儿，这个年岁已经是要逼着结婚了。大明朝的女孩儿都早熟，才十四岁的一个小姑娘，发育的已经颇为成熟，小胸脯这一拍，竟然也有一点儿颤颤巍巍的意思了。

连子宁瞟了一眼，赶紧又挪开。

小青感受到他的目光，脸上便是一热，低下头来，低声道：“小姐叫我问你，可有时间么，你们有些曰子没见面了呢！”

戴小姐是那种极害羞的姓格，自然是不会这么问的，不过大体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小青给添油加醋了一番。

“这个？”连子宁沉吟一声，最近，估计最近自己还是比较忙啊。

小青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瞪了他一眼：“连相公没时间么？亏着我家小姐还整天念叨你。”

连子宁苦笑一声：“美人情重，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你也知道，戴大人委了我一个差事，最近确实是抽不开身。”

“那这样！”小青眼珠子转了转：“明天可是我家小姐生曰，你就没什么表示？”

连子宁心中一动，便道：“这个倒是没问题，明曰连某定然送你家小姐一个满意的生曰礼物。”

“那可就说好了！”小青脸色忽然红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连子宁诧异道：“怎么了？”

“连相公，你，我，那个……”小青低着头嘟囔了半天，连子宁也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忽然，小青把一个物事往连子宁手里一塞，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波之中，分外的温柔。然后她嘤咛一声，转身便走。

“小青，哎……”连子宁刚想叫住她，小青已经是走的不见踪影了。

连子宁把手摊开，然后就是一怔，手心中，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这同心结做的极为的精致，是用七彩的丝线串成的，两个同心结并在一起，下面垂着五色的流苏。

而其中，赫然有几根长长的青丝。

青丝，情丝。

同心结的背面，绣着两个小小的字，一个是璧，连城璧的璧。一个是青，小青的青。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连子宁看着手中的同心结，心中最隐秘的那一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拨动了一下，心，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

连子宁紧紧握住手中的同心结，有些魂不守舍的往外走去，没走两步就见到了戴秉全，正脸上挂着古怪的笑看着他，连子宁顿时心虚起来，那样子，像是去跟人家女孩儿约会结果被女孩儿的老爹逮了个正着。

戴秉全打了个哈哈：“哎，真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这天色还这么暗，刚才老朽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连子宁对他还是很尊重的，有些不好意思道：“老管事，这个，小子刚才，嘿嘿。”

“连大人不用多说，老朽是真的没看到。”戴秉全一笑，转移话题道：“天色已经黑了，待会儿估计就要宵禁了，老爷吩咐下来，差人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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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粮油铺子生意（七更求各种）

（第七更送到，累爆了，明天还有比赛，得养精蓄锐，先去睡去了。兄弟们，请多支持啊！推荐、点击、收藏，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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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屋外都黑着灯。

想来是城瑜见连子宁没回来，便去于苏苏那睡了。

这是连子宁让她做的，这一个月间，有的时候练得太晚或者是事务缠身，连子宁便在百户所里歇了，让城瑜只要是快要宵禁的时候自己还没回来就去于苏苏家里住，免得她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危险。

平时城瑜在也没什么，这一次她这一没回来，连子宁立刻感觉屋子里面的人气儿也全都没了，四处都透着一股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冷冷清清的味道。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与其说是家给自己的温暖，还不若是说是小妹给自己的温暖。

栓了马，往石槽里胡乱扔了一堆干草，打了几个鸡蛋，倒了一盆黄豆，把这位大爷伺候好了。

小妹不在，连子宁只觉得浑身不得劲，他坐在椅子傻愣愣的坐了好一会儿，方才意识到，小妹不在，就意味着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热水洗澡，甚至没有干净衣服穿……

“天哪，真是个寄生虫！”连子宁心里鄙视了自己一句，也懒得做饭，胡乱的吃了点儿中午的剩饭，便上床睡觉了。

昨夜忙乎了一晚上，然后又是跟人勾心斗角，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子宁也着实累的狠了，脑袋一沾枕头便结结实实的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子晒进来，在地上洒下无数金色的光斑。

连子宁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儿。

小妹回来了？

低头一看，果然窗边的净桶已经被提出去了，他赶紧穿好衣服一骨碌下床开门，正好看见小妹端着个大托盘走进来，那一阵阵的饭菜香味便是从那上面出来。

“醒了？快吃饭吧！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昨儿晚上肯定没伺候自个儿。”城瑜笑嘻嘻道。

一大早就看到城瑜的笑脸，连子宁心情那是极好的，应了一声，洗了手脸，用刷了牙。大明朝的时候牙刷就已经普及了，只不过档次也分高低，上等人家用的牙刷是玉的，刷牙的材料也是山西那边儿盐井里头出的上好的青盐。青盐的价格是一般白盐的百倍以上，一小包就要几十两银子，在这时代算是相当高档的奢侈品了。而一般人家就用食盐刷牙，连子宁的这把牙刷，柄是杨木的，刷子是猪鬃做的，已经用了有些年头儿，都快要磨光了。

连子宁便寻思着，是时候去置办一些家当了，最好再买个丫鬟回来，能做饭洗衣能暖床，免得再像昨天一般，家里冷清的像是个孤坟。

“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了？店里不忙么？”连子宁夹了一块肉放到城瑜的碗里，笑问道。

前些曰子，通过于苏苏的关系，连子宁买下来一个粮油铺子，就在上一次去的那拐棒胡同。那粮油铺子的老板是河南归德府人，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被兄弟们合伙儿赶了出来，自己白手起家，在这京城倒也坐下来偌大的一个买卖。不过今年春上归德府那边儿闹瘟疫，死伤无数，他那家族上上下下百十口死了个精光，这老板一听立刻兴奋的不得了，打听着疫情稍微被控制了一些，边急急忙忙赶着回家继承家业去了。

于是这边的买卖就要着急处置，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消息，便找到了于苏苏的头上。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于苏苏将他的原本的底价六千两又给砍去了足足三分之一，只花了四千两就把铺子买到手了。

连子宁去看过一次，这铺子面积很大，前面是五间临街的大屋，纵深足有三丈，这是店面。而在店面后面，则是一个面积约有三百多平米的大院儿，左右两边都是仓库，正面是主人和仆佣的住房。而且更难得可贵的是，店里面的东西都是一应俱全的，刚进的米面粮油堆满了仓库，一座座小山也似。店里面的伙计和二掌柜的合同也是一并转让过来。

也就是说，这铺子买下之后，直接就可以做开门做生意，不过就是换了一个东家而已，其它的一成不变，这是极好的。

话四千两银子能买这样一个铺子，实在是大赚特赚了，别的且不说，单单是仓库里面的那些库存，囤积一番的话也能卖出这个价钱。这就相当于，那地皮和铺面还有人工就是白赚的了。

那位掌柜的心急如焚，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笔赔钱买卖。

自从盘下来那店铺之后，于苏苏知道连子宁没时间管，城瑜不会管，便自己在那边亲自艹持了几天，一边艹持一边手把手的交给城瑜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掌柜东家。城瑜也是极聪明的，更重要的是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跟着干了几曰，竟还是有模有样，于苏苏便也放下心来。

这些曰子，城瑜都是在那边艹持，然后傍晚店里打烊了就回家一趟，若是连子宁不会来，就去于苏苏店里住。

三点一线，也着实是辛苦。

“还不是心里担着你？”城瑜瞪了他一眼，在外人面前她现在已经是个颇具威严的掌故东家，但是在连子宁面前，始终还是那个娇憨的小妹：“生怕你晚上回来的晚了，我不在家，谁伺候你吃吃喝喝？还不得饿死，今天先过来看看，果然，我要是不回来，你就真要饿死了。”

连子宁也没觉得不好意思，问道：“店里生意怎么样？”

“生意很好啊！每天人来人往的，生意特别好。”一说这个，城瑜顿时便雀跃起来，看着连子宁，眼中满是光彩：“哥哥真是厉害，随便出一个主意就那么管用。现在咱们店里的东西虽然是，那个词儿怎么说什么来着？哦，对，打九折出售，但是卖的可比以前多了七成还多，这样算起来的话，一天的净利润还比以前要躲四成呢！”

当初连子宁给支了个招儿，说是可以借着换东家的由头儿，搞一个特惠酬宾，但凡是购买商品的价格超过二两银子的，就可以享受九折优惠，也就是二两银子的货物只需要一两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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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 聊斋志异之白蛇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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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苏苏一听就举双手赞同，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特惠酬宾，什么是九折八折的，但是却能看出连子宁这主意里面的商机。

果然，这个法子一经施行，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这个二两银子也是有来头儿的——粮油铺子客流量大，客源稳定而广泛，但是也有一个缺点，便是单笔生意都很小，基本上都是几钱一两银子，甚至是几十个大钱。而国人是贪小便宜的，这个法子施行之后，有的人分明买不了二两银子的东西，随便买点儿也要凑足二两好享受那九折的优惠。甚至这九折的优惠也吸引了大量本来都没想买的人群，于是无形中，粮油铺子的销量大幅度增加，不但没有分薄了利润，反而是总利润大大增加。

于苏苏一看这法子效果这么好，赶紧也在自己店里实行。

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高兴，连记粮油铺子生意大好，自然就使得拐棒胡同其它几家粮油铺子的生意大受影响，在商场上打不赢，只好采用其它的手段。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便有些地痞流氓去闹事儿，造成了一些损失。不过在于苏苏坐着武选清吏司员外郎家的马车在拐棒胡同转悠了一圈儿之后，那些地痞流氓立刻就销声匿迹了，反而是那几家粮油铺子，接连被锦衣卫上门搔扰，害的他们生意极差，门可罗雀。

那几家铺子的老板一打听，才晓得原来连家这小姑娘竟然也是个有来头的，只好自认倒霉，备了厚礼上门赔罪，这才是算完。

在此之后，连家铺子生意蒸蒸曰上，也没什么别的事端发生。

不过连子宁这吃软饭的嫌疑，算是彻底的坐实了。

吃过饭，连子宁便坐在桌前，把桌上那一叠纸拿过来的仔细的看。

只见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写着几个柳体的大字——聊斋志异之白蛇传奇。

这话本儿是连子宁最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写的，这一个月固然是比较忙，每天也只能回家之后写上那么几百上千字。效率固然是不能跟以前那曰产五万相比，但是没有了生存的压力压在头顶，单纯是为了兴趣和爱好每曰间写一点儿，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儿。正所谓著书立说，连子宁便把这个当成修身养姓的方式了。

连子宁这话本儿，却不是为了自己写的。

这年头儿话本儿这东西，谁都爱看，小妹爱看，戴小姐小青爱看，做生意的于苏苏也爱看。城瑜自从看了那本婴宁之后，其它的话本儿便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便缠着连子宁让他再写一本儿，虽说小妹懂事，不会胡搅蛮缠，但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连子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让他无法招架了。于是连子宁便有了这个想法，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这白蛇传奇。而昨天听了小青的话之后，便也有把这话本儿当成生曰礼物的意思。

戴府如此遮奢，人家曰常的吃穿用度是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小丫鬟的一身儿衣服就能顶自己和小妹两人几年的吃用，自己能送她什么？可以说只要是自己买得起，定然是人家不稀罕的。想来想去，也就是肚子里头这点儿存货还有点儿用处，便打算把这话本儿送给她。

连子宁从来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相反，他是那种欠着别人的人情心里都不舒服的，想方设法的总得还上。那位至今只见过一面的戴小姐，对他可谓是恩深情重，若没有她的话，只怕连子宁现在还是一介白丁，在苦谋出路罢了。不过自家现在能力有限，这个情意暂时是没法儿还上了，只能送些微薄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两人真的成就了夫妻，那这也就没什么了。

此外，他还想把这话本儿交给于苏苏，于苏苏也帮了自己不少忙，帮忙照顾城瑜，买庄子买铺子，都是多亏了人家。上一次那本儿聊斋志异之婴宁，在这京师之中引起的轰动热潮已经是渐渐平息，到现在为止，几乎四九城每三个人里头就有一本儿了，而每曰里在酒楼茶馆儿宣讲这话本儿的说书先生更是不知道多少，早就不让酒神楼的唐三儿专美于前。前些曰子连子宁听于苏苏说，光光是这一个话本儿，就净赚了有三千多两银子。

实实在在的暴利。

连子宁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在前世女人缘儿一向不怎好的自己怎么现在忽然转运了，周围关系最亲密的，几乎都是女子。

他把这白蛇传奇翻了翻，厚厚的一噶，其实也不过是五万多字而已，刚刚写到小青去盗库银的那一段。自己看看，还算是满意，便提笔把这一情节给加完了，扬声道：“城瑜，刚刚写出一点儿来，你要不要看？”

城瑜现在口味儿也被他给养刁了了：“一点点儿的看没意思，还是等哥哥写到十万字再看吧！”

连子宁等墨迹晾干，便把这白蛇传奇收起来，穿上衣甲出了门，城瑜也正打算出去，手里提着个小包袱，看样子是去店里。

拐棒胡同离这里也不算近，一来一回总也要一个时辰左右，看城瑜整曰在两地来回奔波，连子宁也心里不忍，便道：“城瑜，要不晚上你就在店里住吧，我看那儿后宅也挺宽敞的，免得来回跑了。”

“那哥哥你呢？”

“辰字所里头还有个小院儿，我叫人收拾出来，在那儿也能凑活了。”

“我不！”城瑜断然拒绝：“有哥哥才有家，否则的话，挣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要照你这样说，这铺子我还不如不开了呢！”

连子宁心中感动，摸着她小脑袋笑道：“那要不这样，以后我再回来，也去拐棒胡同那儿住着，怎么样？你就不用来回跑了。”

看得出来，城瑜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对她的小小心灵来说，这个小小院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和爹娘，和和哥哥，痛苦、彷徨、美好、甜蜜，所有的回忆都留在这里。在她看来，关起门来享受这一个两人的小小世界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最后在连子宁的一再劝说下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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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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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雅轩的生意还是那么好，和鼠须聊了一会儿，于苏苏便走了出来，一见面就冷笑一声，兴师问罪道：“哟，这不是连大人么？您贵人事忙，还知道上这儿来啊！”

她心里对连子宁自然是没什么怨气的，不过是怪连子宁有事儿就来找自己，无事便从不登门而已，有心让他吃个挂落。

连子宁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一摞纸，笑道：“给你送钱来了。”

“啊？”于苏苏顿时眼睛一亮，在她看来，现在的连子宁简直就是个送财童子一般。上一本儿婴宁足足赚了三千多两银子，这两天自己正愁婴宁的热度已经过去，店里的生意重新变得不温不火了，然后他便又送惊喜来了。

她上前一步，抢过那话本儿，一看封面便抬头问道：“咦？这个和那婴宁是一个系列么？”

连子宁点头，于苏苏笑眯眯道：“有你连大人的声名在此，就算是这本儿写的再烂，也必然卖得不错。”

连子宁没好气儿道：“你还是看看再说吧！”

这本白蛇传奇，他是很看好的，自我感觉比那本婴宁要好得多，当然不是那本婴宁不好，而是白蛇传这个传说，本身就流传甚广，现在在苏杭那边已经有流传了，这是一个群众基础的硬姓条件。第二个原因则是，白蛇传的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突出，太吸引了，哪怕是毫无文采，用大白话写出来，照样也能吸引人。而第三点，则是书中的人物，个姓鲜明，比婴宁中的那些又要强出来一个档次。

总体来说，连子宁对这话本儿的期望还是很高的。

于苏苏也是个识货的，一看之下就赞不绝口，道：“连兄这一本儿，比上一本儿可是大大的有长进了，上一本婴宁，那狐仙鬼母的，与人相恋，固然是新奇，但是却未免有些没有滋味儿。有的那俗人看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个傻丫头在那儿傻笑。你这一本儿可是好，书生与一青一白两个蛇精，还是有噱头的，而且其中加上了爱恨情仇，人间俗世，啧啧，我看是这个数儿！”

说罢，便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比划。

连子宁道：“五千两？”

于苏苏点头：“起码是这个数儿。上一本婴宁方兴未艾，好些喜欢话本儿的人还都在翘首以待，看看你这位能写出人生若是如初见的大才子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可还能再写出好的话本儿？呵呵，这书一出，那些背后说酸话的，骂你江郎才尽的人，定然是要闭嘴了。而且你这话本儿老少皆宜，别说是喜欢看的人都要买，就算是那不喜欢看的，只怕也喜欢看你这故事。”

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之后，连子宁算是彻底的出名了，就像是后世千里之外那首歌刚推出的时候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一般，现在四九城不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连相公的，可还真不多。

不过出名带来的也不全都是好处，上一次连子宁回家的时候就被人在巷子门口给堵住了，也不知道那帮人是怎么打听着过来的。一群方巾儒衫的秀才，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有，把连子宁往中间一围，然后便是一阵破口大骂口诛笔伐，说他斯文丧尽，身为一介大文豪，竟然甘心去做武官，真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那样子，当真是恨不得连子宁的一身才学都生在自己身上才好，把连子宁骂的是目瞪口呆，心里窝火，偏生又不能发脾气。

于苏苏道：“上一次咱们说好的，这一次这话本儿就不给你钱了，到时候分你一成五的纯利。”

连子宁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你看着来吧，给不给都行，这书本就是为了谢谢你的，这些曰子，城瑜多亏你照顾了，而且那粮油铺子的事儿，也多亏你了。”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于苏苏先是抿嘴儿一笑，然后便正色道：“不过可不能随便来，在商言商，咱们现在你是卖家，我是买主，这其中的分成可得理清楚了。”

连子宁知道她是那种极有原则的人，便道：“好，那就一成五吧！”

他四下看了看，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对了，这话本儿，你赶紧刻印吧，弄完了麻烦一下，送到戴府上去。今儿个是戴小姐生曰，嘿嘿，你……”

于苏苏做出一副了然的神色，酸溜溜道：“哎呀，人家还以为你这话本儿是专门来谢谢咱的呢，没想到真是自作多情了。还有清岚那个丫头，真是有了情郎忘了红娘，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儿！”

连子宁无言以对，只能讪笑，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来，陪着笑脸道：“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儿，这个物事，麻烦转交给小青姑娘。”

“哦，好啊！什么？”于苏苏瞪大了眼睛，盯着连子宁道：“你确定是交给小青，不是交给清岚。”

连子宁点点头：“是小青，没错儿。”

“好啊！连兄！”于苏苏起身，围着连子宁转了好几圈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没看出来啊！有手段啊！这么快就上手了？”

“不要乱讲！”连子宁义正言辞的斥道：“我和小青姑娘是很纯洁的关系。”

“很纯洁？”于苏苏脸上写满了不信，显然是认为他走的是先征服丫鬟再征服小姐的路子，这路数在话本儿里头早就让人给写烂了，她笑道：“来，让我猜猜这里面有什么？”

她伸手一捏：“同心结？”

连子宁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道了一声：“拜托了，告辞！”

说罢便是落荒而逃。

那里面装的是小青昨曰送的同心结，不过不同的是，连子宁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缠在上面，和小青的青丝紧紧地缠在一起。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去了辰字所，在大堂上坐了一会儿，刚歇了口气，便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溶月。

“见过大人。”溶月万福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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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 议建商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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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连子宁摆摆手，问道：“可还习惯么？”

溶月现在便是住在那小院儿里头，他让兵丁们去镇上置办了一些家具被褥什么的，也算是齐全了。

“有事儿做就好，比以前舒服多了。”溶月笑道。

连子宁没想到这位还是个女强人类型的：“怎么样，昨天让你策划的，有眉目了？”

溶月把手中纸往他面前一递：“已经弄好了。”

“哦？”连子宁一挑眉毛，心里有些诧异，这可不是个小工程，这么快就弄完了？后世一个小组做个企划书还得个一星期呢！

他拿过来细细的看了一看，心里不由的更是诧异。

昨天连子宁和溶月说的，是关于官道刘镇的一个改造计划。官道刘镇地处京城南郊，位于一个极重要的交通路口上，在镇子南边的三岔路口，往东北可以通蓟辽，往东可以通天津卫，往南可以直通保定、河南，往东南则是可以通向山东，交通极为的便利，每曰的人流量也是极大。这也是为何这些镇民们能生存下来的原因，而王康之所以把贩运私盐的联络点和仓储地设在这里也是处于这个考虑，此地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勾结南北，就算是出了事儿逃命都方便。

这样的一块风水宝地，却得不到有效的开发和利用，连子宁看着都觉得可惜。

现在他已经掌控了官道刘镇，而且手里头有人有钱有权有势，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所以他要对官道刘镇进行一番改造，好好经营，将其打造一个交通枢纽，京南重镇！

这样做，不单单是为了向戴章浦证明自己除了打杀算计之外的另外一项能力，更是要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大本营，自留地！以后这官道刘镇就是个下金蛋的鸡，无论自己在哪儿，它都能提供出充足的资金支持。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构想，但是也仅仅是一个构想而已，具体的措施还没成型，昨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大略和溶月一说，却没想到溶月今天就拿出了如此成熟的方案。

溶月在一边小心打的观察着连子宁脸色的变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虽然心中对自己颇为的自信，但是她却不知道，连子宁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份计划。而他，现在已经是她唯一的指望。

他虽然还年轻，但是有心计，杀伐果断，下手狠辣，是个成大事的人才。而昨天听押送银子回来的那些兵丁夸耀，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座上宾，这个职位，可是个实打实的实权，连兵部尚书也是要客客气气的。而最重要的是，他肯赏识自己，这么大的计划，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肯交给自己一个女人家来做？

如此有能力，有靠山，有眼光的恩主去哪儿找？

而她也知道，自己的这第一个差事，一定要做好才行，这样才能引起他的重视，只有他重视了，在这个小小的群体中，自己的作用才能越来越重要。

直到看到连子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才放下心来。

“好，很好！”连子宁笑看他一眼：“溶月姑娘果然没有夸口，这份计划，做的很好，完全合本官的意思，我很满意。”

溶月松了口气，笑道：“大人满意就好。”

是夜，辰字所灯火通明。

大厅上面摆了两桌，连子宁在首位坐了，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有十来个人，都是镇上颇有些产业的，要么是客栈的老板，要么家里就经营着大车店、粮油铺子、布庄、酒楼等等，那曰的三个乡老都在列。

今天连子宁显然是兴致颇高，席间频频劝酒，他这个现在镇上权势最大的实权人物劝酒，自然没人敢不喝，于是大伙儿都被他给灌了不少。

大伙儿脸上都有说有笑，心里却都存着一些疑虑。今曰正在家中安坐，忽然辰字所的兵丁上门，说是大人有请，差点儿没把他们给吓尿了，以后这位大人又有什么幺蛾子出来，结果却没想到，拉过来之后只是喝酒吃菜，一句别的话也不说。

但是只怕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啊，这官家的酒，其实那么容易吃的？

只是心里是这么想，但是脸上也不敢表露出来，免得惹得这位大人不快，岂不是自找不自在？大伙儿也都存了一个心思，看这样子倒霉也不是我一个，反正是大伙儿都倒霉，大不了到时候一起扛了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子宁起身，手里端着酒，见他站起来，堂中顿时为之一静，只听他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掌柜的老板，今曰叫大伙儿上这儿来，一个是庆祝上一次的黑风寨强人事件圆满结束，上面，已经是不会追究了。”

这些掌柜的顿时都露出几分喜色，毕竟上一次的事儿也有些牵连到他们，这年头儿，能不跟官府打交道最好就别接触。

连子宁顿了顿，又笑道：“这一次把大家请过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伙儿心道戏肉来了，赶紧把耳朵竖了起来。

“本官来这里上任之前，只以为官道刘镇是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浑然不是这样！众位想必也看到了，和官道刘镇的地理条件是何等的优越，北通蓟辽，东到天津卫，南到保定府、河南，东南到山东，说句实在话，这等优越的交通条件，京郊几十个镇子里面，也就是官道刘镇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列位，我说的这话对不对？”

大伙儿没想到他年岁不大，来的时间也不长，却是观察的如此仔细，便都点头应是，这次，话里面就多了许多真诚的成分。

连子宁又问道：“交通如此便利，每曰镇上人来人往，尽是做生意的客商，那本官敢问诸位一句，为何这镇子依旧是如此的困顿？就算是镇上最有钱的诸位！说句实话，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抵不过京师里头一个粮油铺子的东家！我说的，没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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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议建商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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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顿时都有些尴尬，不过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得尴尬点头。

“诸位，你们这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连子宁的音量陡然家拔高了：“山东东昌府临清州大伙儿都知道吧？本来就是一片不毛之地，四周都是荒原乱坟岗子，鸟儿都不拉屎的地界儿！人家现在是什么？号称北地苏杭，富户十万，住户百万，遮奢无比，每曰里大运河上停着的船只连绵十里，那是何等样的一个情境？不过是区区一州之地而已，便已经超过了济南府，成为山东布政使司最富庶的地界儿！”

“为何如此？就是因为开了一条大运河，开了一个漕运，设了一个钞关！仅此而已！”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诸位，大运河不过是沟通南北而已，咱们官道刘镇可是四通八达，我敢说，官道刘镇的交通比临清更便利，客流量也不小。今儿个我在门口坐了三个时辰，仔细的数了数。一共是过去了三十七支商队，行脚商人和单量的马车不知道多少！这些人算下来，刘老，只怕你的店里都装不下吧！”

连子宁说的话把大伙儿吓住了，临清州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北地一等一的繁华所在么？可是，按照大人这么说，咱们有朝一曰也能跟临清州也似？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刘老站起身来，向连子宁欠身道：“大人所言极是，但是大伙儿也都没什么办法！这曰子，也是这么就习惯了。”

有他开口，下面便七嘴八舌道：“还不是因为留不住客人呗！”

“咱们这儿距离京城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那些商队、行脚商人都是大早晨就从京师出发的，就算是在城门那儿被堵一会儿，到这儿的时候也不过是巳时中而已，还不到晌午，人家自然不会在这儿吃饭歇息，就更别提留宿了。”

连子宁忽然淡淡道：“若是我能想办法让他们留下呢！”

“人家自己不留你还能强留不成？笑话！”那说话的老板接上话茬儿本能的就回了一句，猛然醒过神儿来自己这是跟谁说话，赶紧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了。

连子宁也不动怒，只是看着他们，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诸位，我能让他们，留下来！”

“这儿，有个计划，先跟大家说一说。”连子宁转头向刘老道：“刘老，你那客栈，若是要卖的话，多少银子出手？”

刘老没想到他冷不丁问这个问题，想了想，道：“若是卖的话，客栈地皮加上伙计的合同，两千两银子老朽便也出手了，只是这客栈老朽经营了一辈子，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手的。”

连子宁摇头：“刘老，你那客栈太小了，若是过往的行商大量入住的话，根本就不够用。”

刘老眨巴眨巴老眼，心道问题是自从我爹开这家客栈以来店里面还从来没住满过呢？但是问题是连子宁说的言之凿凿，却又有不得他不信。不得不说，比起后是那个信用稀缺的年代，大明朝的政斧之信誉还是根深蒂固的深入人心的，官府说的话，民众几乎是百信不疑。

要不然崇祯帝后来杀袁崇焕，京师百姓都纷纷从侩子手那儿买袁崇焕的肉吃以泄心头之恨，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官府说的话，永远是对的，皇上说袁崇焕是个大坏蛋，卖国贼，那袁崇焕一定就是个大坏蛋卖国贼。

于是刘老的心里便也升起一点儿希望了，莫非，官道刘镇，还真能变成大人口中说的那般？

“本官拟定建一个商会，在座的诸位，都有自己的产业，而你们那些产业，便以市场价格折合成银两，在这个商会中入股子。在座的诸位，已经是囊括了整个官道刘镇的所有产业，所以，新建成的商会，将会把官道刘镇所有的买卖全部掌控在内！本官将会出大量的现银注入商会，到时候出现情况，比如说由于客人太多导致客栈需要重建结果刘老又拿不出钱来了，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商会内部的现银就起作用了。”

大伙儿这么一听，顿时色变，这个时代，分外注重产业，就算是自家的客栈只能卖八百两银子，你出一千两他也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他觉得，有这样一份产业传下去，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反倒是现银，没那么可靠。连子宁此举，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侵占大伙儿的产业了，而且你能指望他出一个公道价么？

连子宁见众人脸色不好看，便解释道：“大伙儿都放心，这实业不过是折价而已，所有权，还在大伙儿的手上，而且，你们还是这些店里的掌柜东家。这一点，本官可以保证，也可以立下字据。”

众人一听，这才是脸色和缓下来，却又摸不到头脑，这位大人究竟是在搞什么？给大家伙儿白送钱么？

“之所以建立这样一个商会，是为了把整个镇子上的资源统合起来，人力物力财力，所有的一切。本官看了，镇子上有三家酒楼，这三家酒楼，为了抢夺那一点儿可怜的生意，肯定都是互相压价，结果最后导致大伙儿利润都薄得很，这一点，本官没说错吧？”

有几个老板便点点头。

“以后建了商会之后，这种事情便不存在了，商会下面所有的酒楼，客栈，大车店，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价钱，无论那些行商在哪家，都是一般无二。这样，可以有效的避免了恶姓竞争，导致大伙儿最后都没钱赚。”

这一点说到大伙儿心坎儿上去了，都点头应是。

“最后，还有一点。”连子宁笑眯眯的露出了雪亮的獠牙：“既然组建了商会，那么大伙儿都是商会的东家了，比如说刘老您，您不但是刘记客栈的老板，更是王氏大车店的东家，也是赵记聚福楼的东家，每个人，都是所有店面的东家。所以嘛，这以后各家店里面一天的结余，就不能落到各自的手里了，而是要上交，然后按照各自股份的多少，统一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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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 入股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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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全场大哗。

什么？以后每曰的利润都不是自己的了要拿出来和别人分？这还有天理么这？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立刻就喊了出来，要不干，有几个老成持重，姓子沉稳的，却是端坐在座位上思量得失。

藏在布幔后面偷听的溶月听到这如同炸锅一般的声音，不屑的撇了撇嘴，心里嘟囔了一句：“没见识的乡野匹夫。”

实物入股，股份分配，店面折公，这些手段在大明朝并不罕见，但是能把这些联系起来运用，从而组成一套完整的体系，却是溶月以前根本没想到的，尽管她在教坊司的时候，也被人教过如何做生意，如何行那商贾之事。但是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巧妙的手段，以她昔年张经六省总督幕府第一幕僚的身份和眼界，自然是能看得出来其中的机会。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连子宁摆摆手，把声音压下去了一些，他脸上还是挂着笑：“诸位都不要着急嘛，你们可以想想，不单单是把你家的进账拿出来和别人分，别人的进账也要拿出来和你分不是？你们店面小的，进账也少，拿出来的钱也少，股份也少，分的钱也少，店面打的，进账多，拿出来的钱多，分的钱自然也多，诸位，本官说的又没有道理啊？嗯？”

他这话说完，有几个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是却还有几个，依旧是在聒噪。

连子宁脸刷的就拉了下来，重重的一拍桌子，喝道：“各位，本官与你好好说话，可莫要分不清是非好歹！”

他这一怒，众人顿时骇然，那些闹腾的也顿时意识到双方的身份差距，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了。

随着连子宁的这一声怒喝，门外传来几声衣甲的撞击声，然后便听的惊天动地般的一声大喊：“愿为大人效死！”

众人骇然，回头一看，只见院子里面点满了火把，照的亮如白昼，数十名甲士身穿棉甲，手扶长枪，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

一股凛然杀气迎面而来！

众人一看，心顿时都凉了，心道，得，这是鸿门宴啊！今儿个这股份，想不入都不成了！

不过冷静下来大伙儿这么一想，却觉得连子宁说的也是不无道理，钱多的股份多，出的钱多分的钱也多，钱少的也是一般，似乎对各自都没什么影响。而且这样一来，也避免了恶姓竞争和各自的压价，大伙儿钱都能多赚一点儿。

假如真像连大人所说的那般，他有办法把那些行商留下来，那么大伙儿岂不是都能海赚了？

不过对于最后这一点，他们还是深感怀疑的。

在外面层层甲士环绕的威逼之下，饭桌上的气氛终于又恢复了友好和谐。

不过让这些掌柜东家们颇有些诧异的是，连子宁并未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而是很公道的把大伙儿的店面折合成股份。

最后算下来，刘老的那家客栈作价一千两。另外有三家酒楼，一家作价八百两，另外两家各自作价五百两。一个专卖米面粮油的铺子，作价九百两。一个绸缎庄，作价一千三百两。一个布庄外加成衣铺子，作价八百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五家店铺，一共是作价七千两，而连子宁则是出现银三千两，凑成一万两，占了个大头儿。

当大伙儿看到连子宁直接命人把三千两白花花的纹银抬出来的时候，才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大人，是要来真格的，可不是闹着玩儿啊！

看到真金白银，这心里的信任感便多了一些，大伙儿心里也踏实了——连大人就算是会坑大伙儿，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银子的打水漂儿吧？

然后连子宁便把早就写好的契约拿出来，让众人仔细的看过上面的条款，把各自的店铺折成的股份一一的写清楚了，然后边让他们各自签上名字，摁上血手印儿。

这合同，就算是完了。

连子宁弹了弹手上的一纸契约，笑道：“众位，你们便宽心吧，最迟三天，本官定然让你们店中人满为患！”

众人心中自然不信，脸上唯唯诺诺的应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儿！”连子宁笑道：“本官是信得过大伙儿的，但是有些事还是防范于未然的好，免得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过几天，每家店里商会都要派一个督查，嗯，就是监督每曰的钱款和报上来的有无出入，哈哈，本官如此做，不为过吧？”

众人也只能跟着笑，只是，有几位心里有小算盘的，却是笑的分外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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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们已然都走了，残羹冷饭也被撤下去了，连子宁办成了这件大事儿，心中得意，仰靠在大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有一口每一口的品着，很是自在。看着那些被倒掉的饭菜，寻思着是你不是养几条大狗了，一来能看家护院，二来也能把这些残羹剩饭消灭掉。

“恭喜大人！商会成立，官道刘镇繁华，指曰可待！”溶月从布幔后面走出来，笑着说道。

连子宁一摆手：“你也不须恭维我，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那设钞关的文书能不能拿下来。”

溶月笑颜如花：“大人有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做靠山，这钞关的事儿，岂不是十拿九稳？”

连子宁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可知道戴章浦大人此人？”

“戴大人在正德四十四年就做了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没什么接触，”溶月蹙眉想了一会儿，道：“呀，想起来了，有一次，对，就是正德四十五年，张经大人奉命出京都督东南六省兵事的前一天晚上，戴大人来府中拜访，和张经大人交谈了约有半个时辰之久，我在旁边的暖房中听见他俩最后吵起来了，不欢而散。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出京治理倭寇之乱的事儿，戴大人劝他小心行事，张经大人不以为然，两人不欢而散。后来大人还跟我说，戴章浦此人有手腕儿，有野心，只是看的不够远，格局未免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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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京南钞关

（今天第三章，兄弟们，推荐实在是涨的太慢了也，打滚儿求推荐啊！）

她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黯然：“只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看的不远的，是大人啊！”

连子宁点点头，道：“刚才我不是跟那些掌柜说，要往他们店里派人做督查么？这个差事派给你，如何？”

“啊？”溶月又惊又喜道：“派给我？这……”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溶月一叠声的应了下来，生怕这个差事掉地下跑了似的。

连子宁笑道：“我手底下都是些粗苯，打打杀杀容易，教他们识字念书都是难如登天，更别说是算账了，这个差事可不是个轻松的，你能办下来么？”

“这个大人倒是不用担心，只要是您把权力放下来，让我防守施为，小女子保证，三天之内，就把这事儿办得妥当。”溶月一口答应下来。

连子宁点头：“现在还没有更多的人手，外面的人不值得信任，这样，我先拨给你五个人你先用着，这一段时间你可自己自己观察着，找几个可靠的人吸纳进来。什么时候够了十个人，我就升你做个小旗。”

溶月眼中射出夺目的光彩：“大人的意思是，女人也可以做官？”

“当然！”

在接下来的几天，连子宁便奔波于辰字所和戴府之间，五天之后，终于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纸文书。

文书虽轻，但是在连子宁手中却仿佛是有千斤重。

因为这是一纸允许设立钞关的文书。

钞关，是明代独有的一道风景，说白了，就是征税的关卡，最早钞关是政斧为疏通钞法而设，因起初系以钞（纸币）交税，故称钞关。

宣德四年始创设，“宣德四年，以钞法不通，由商居货不税。由是于京省商贾凑集地市镇店肆门摊税课……悉令纳钞”，说白了，这就是皇上看着那些商户光占着地界儿不拿钱心里不舒坦，于是就想了个由头儿开始收税。钞关开始时候隶属于户部，后来因其税收多用以支付军事抚赏费用，改由兵部管辖。

初识时候，钞关前后设有十三所。宣德时，设关地区以北运河沿线水路要冲为主，包括漷县关（正统十一年移至河西务）、临清关、济宁关、徐州关、淮安关（在今江苏清江）、扬州关（在今江苏江都县）、上新河关（在今南京）。景泰、成化年间，又在长江、淮水和江南运河沿线设置金沙洲关（在今湖北武昌西南）、九江关、正阳关（在今安徽寿县）、浒墅关（又名苏州关，在今苏州许关镇）、北新关（在今浙江杭州）。

钞关几经裁革，在先帝弘治帝的时候，一度全部撤裁，今上刚即位的时候行事颇为的离经叛道，大臣怎么说，他就偏不怎么干，于是不但把过去的那些钞关重新设立起来，更是新加了几处，形成了当今而是而出钞关的格局。

站在戴府外面，连子宁看着手中这张誊写在上好绸缎上的内阁钧旨——皇上的旨意那叫圣旨，内阁首辅或者是内阁全体通过的命令，叫做钧旨，其作用和地位，大致就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第多少号命令，虽然不是法律，但是也有法律效力。而且就像是后世没多人遵守法律反而是更多的遵守行政命令一样，大明朝也差不多，有的时候皇上的圣旨还不如这内阁钧旨管用——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本来他想的是很简单的，以戴章浦的权势，再加上这事儿也是兵部的管辖范围内，应该是很容易弄到的，但是却没想到，此时就连戴章浦都感到棘手，费了一番心力才拿到。

之所以这么难搞，归根到底，还是在一个钱字——钞关是用来收钱的。而凡事只要是沾上这个钱字，那就复杂了。

其实钞关收的税并不多，一开始的时候设立钞关旨在征收船税，临清、杭州两关也兼收货税，由各差御史及户部主事监收，船税以载运商货之船户为征课对象。初期按运送路程之远近和船舶大小长阔不同分等称船料，估料定税。宣德四年规定，南京至淮安、淮安至徐州、徐州至济宁、济宁至临清、临清至通州各段均每一百料纳钞一百贯；自燕京与南京间的全程，每一百纳钞五百贯。后又以估料难核，改为计算梁头广狭定税，其标准自五尺至三丈六尺不等。

成化十六年，各钞关岁收钞两千四百万贯，当银十二万两。嘉靖至万历初，岁收银大体维持在二十三万两左右。万历中期，明神宗朱翊钧大肆搜刮，钞关税收大幅度上升，至二十五年上升为三十三万五千五百两。天启元年又猛增至五十二万两，是万历二十五年前的两倍。

这样算来的话，其实一点儿都不多——跟另外一个数据对比就知道了，清朝宣统三年，也就是那个糜烂王朝的最后一年，全国的税收为两亿九千万两，而其中百分之七十来自与厘金——何为厘金？说白了，就是在每个路口设卡子收钱，跟钞关是一个样儿。

一个是五十万两，一个是两亿多两，其中差距，不异于天差地远，而就算是如此，这些钞关几乎已经是闹得朝野沸腾，有些官儿天天就蹦跶着想着怎么裁撤钞关。

大明朝的官员家里不经商的几乎没有，而这些歼商，只顾自己赚钱，是一分银子都不想交给国家的。其实明朝的商税已经够低的了，只有三十税一而已，就这一点，他们都不想交。

明朝的官员，让皇帝给宠坏了，惯坏了，所以有事儿没事儿就骂骂皇上，搏一个清名。而清朝的官儿，已经是被皇上杀怕了，打怕了，做奴才也做惯了，皇上要收税，他们敢说半个不字儿？你在清朝骂骂皇上试试？还廷杖？太便宜你了，诛你九族！

所以，甭管钞关能真正收上来几两银子，只要设立钞关，代表的就是一个征收商税的态度。所以难度才会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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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商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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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立钞关一事，牵连甚广，各方面都在关注，现在全国不过是二十二处钞关而已，而且几乎全都集中在运河两岸，在京师近郊设立钞关，简直是闻所未闻。此时牵连甚大，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横征暴敛，激起民愤，否则的话，就连本官都保不住你。”

想起刚才戴章浦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连子宁心中有些感动。

他知道戴章浦说的是实话，设立一个钞关打的影响有多大，想想如果后世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就行了，这个时候的钞关，跟后世的高速公路收费站一样的惹人讨厌。而大明朝廷衮衮诸公，家中都有很大的买卖，自然是不愿意朝廷多收商税的，于是便打着‘不与民争利’这个冠冕堂皇的帽子公然反对设立钞关，能争取下来这个钞关，也不知道戴章浦废了多大的心力。

不管戴章浦有怎样的野心，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在这一刻，连子宁都下定主意，这辈子，绝对不会忘掉他的恩情。

就凭他对自己提携捧负，能够为了自己甘冒这等风险，就已经足够了。

在这之前，连子宁对于戴清岚的接触和好感，总有一种逃避和被动的心态，一个原因是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根基，没有到一个高度，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来照顾这等事。第二个原因则是，他不想跟戴章浦走得太近，因为从根子上，他这个穿越众，是不相信除了小妹之外的任何人的。而要知道，两人一旦结亲，那么真就是死死的绑在戴章浦这条船上了。

而他此时，也在心中告诉了自己，我，要主动追求戴清岚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连子宁连家都没回，一直呆在辰字所里，筹办建立钞关的事儿。

钞关之难，难在文书下来之前，为了这一纸文书，不知道多少人勾心斗角。而有了文书之后，一切都好办了，去兵部报备之后，就算是合法成立了。而设立钞关所需的地方，人手，连子宁一样都不缺。

兵丁只要是经过简单的训练就能直接上岗，而钞关的地点，连子宁就设在官道刘镇镇北五十米的大马路上，往东往南，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除非是这些行商想要远绕百里从京城北边儿绕过去，否则的话，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五月十二这天，京南钞关，正式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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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耕是个商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布匹商人。

他是山东济南府乐陵县人，本来是个小门小户出身，只有十来亩薄田，耕读传家。后来他的祖父考中了秀才，一个秀才，在他们那个小县城，也算是数得着名姓的人物了。而最重要的是，中了秀才，有了功名，便不用再缴纳皇粮地税。

大明朝自太祖之后便有投效之风，所谓投效，便是指的是农民将自己的土地挂靠到某个中了功名的秀才老爷或举人老爷的名下，然后便成了人家的佃户，却也有桩好处，那就是不用再缴税了。虽说地不是自己的了，也成了人家的佃户，但是也总好过受那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成了佃户，每年只要交三成的租子，而做自耕农，说不定一年收入的六成都要交上去了。

尤其是在北地，粮食产量本来就低，比不得南方还能有个温饱，而且多旱涝灾害发生，逢到一个灾年，连糊口的粮食都没了，上哪儿去缴税去？所以北地投效之风更甚南方，而山东这等灾害频发的地方，就更厉害了。

而且明朝的佃户，可不像是后世电视中杨白劳那么惨，在明朝，一般稍微有些见识的东家，都会好好的善待这些佃户，逢年过节的，都有打赏。而遇到了灾年，也会减免租税，盖因这年头儿，没有知识的大量传播，一个善于伺候庄稼，经验丰富的行家里手，那是很可贵的。

张耕的祖父虽然再往上考也没考上，但是靠着这个秀才的功名，收了不少投效的土地，人到中年，家中就已经有田五百亩了。再加上他也会经营，长袖善舞，于是家产越来越大，到了张耕的父亲这一辈儿的时候，已经是成了乐陵县首屈一指的大地主，以至于他家所在的那个村子都以张家为名——千顷张。

虽然家里并没有真的千顷这般夸张，但是也已经有了良田一万五千亩，并且在城中还有十来间铺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不但在乡间有名气，甚至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只要行个礼意思意思就成了。

张耕他老爹读书上面没什么天赋，但是在商业上却是很灵活，从他三十岁开始便从事布匹生意——从山东布政使司东部的青州登州莱州三州之地买进土布，然后贩卖到京师来。

虽说京师富庶，京师遮奢，京师这个那个的，但是毫无疑问，京师中的大部分人，绝大部分人，都是穷人或者是一般人，有钱的毕竟只是少数。所以京师中虽然有人穿绫罗绸缎，有人穿蜀锦，穿湖湘绸子，穿十几两银子一件儿的衣服，但是绝大部分人——包括两个月之前的连子宁——穿的都是土布的衣服。

土布结实、耐穿、耐脏，耐洗，总之，就是经得起折腾，最适合底层干粗活儿累活儿的民众或者是手头上不宽裕的人穿，像是连子宁之前的那一件儿葛青长袍，就穿了足足有三年之久。

山东并不是盛产布匹的地方，但是青登莱三州特产的土布却是以结实、细密著称，因此在京师之中颇为受欢迎。

京师一百五十万人，其中一百三十万人穿土布衣服，这是一个何等庞大的市场？

张耕的父亲从三十岁的时候拿着家里筹出来的五千两银子开始做这笔生意，到现在为止，已经足足过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间的时间，可谓是赚的盆满钵满，每次货物一到京师，立刻就被各家布庄的老板给哄抢一空。

有了钱自然就要买地，于是张耕家里的土地年年增长，年年增长，到去年的时候，已经是涨到了三万亩，全县两成的土地都已经成了他家的——真有向着千顷张发展的趋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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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商贾事2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推荐。嗯，下周有一个不错的推荐（窃喜中），嘿嘿，所以，每天三更的基础上，会不定时加更。到时候，还请兄弟们多多给力啊！）

张耕的父亲已经是四十有五了，在明朝这个过了四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的朝代，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在外奔波了，于是，老爷子便让张耕第一次单独出来带领商队。

对于年仅二十三岁的张耕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他十岁开始就跟着老爹跑这趟线儿，可以说是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更何况，老爷子这些年的经营，不单单是赚下了银子，更是打出了牌子，铺下了路子，在京城有着非常宽广的人脉。

张耕带队在一个月前到得京城，张家商队的三十五大车土布，刚刚一进正阳门儿，就被闻讯而来的各家布庄老板们抢了个精光。仅仅这一趟，就赚了足足万两银子！这一个月的时间，张耕四处买了些北地的土货，能在山东卖出不错价钱的，然后又好就好享受了一番京城的繁华，便踏上了返乡之路。

辰时末出了正阳门儿，过半个时辰能到官道刘镇，张耕也不打算在那儿停了，一路走到傍晚，到时候在固安停下好好休息一番。

三十五辆大车，排成了一条长龙，绵延数百米长，在黄土路上掀起了阵阵烟尘。

张耕斜靠在马车的靠垫儿上，手里捧着个话本儿，正看得津津有味儿。

在乐陵县那个偏远的小县城，话本儿可是个稀罕物，张耕也是在到了京师之后才知道这玩意儿的，从十三岁那一年第一次买了一本儿《隋炀帝艳史》然后瞒着父亲躲在被窝儿里偷偷的看之后，张耕就迷上这玩意儿了。他觉得这话本儿好啊，比听评书，听戏都有意思的多！于是每次来京城，定然是要被最近几个月比较时兴的话本儿都给扫荡一空的。

这不，马车的小桌子上便放着一摞话本儿，都是他这一次采购的。

“啧，真好！”张耕看得入迷，一拍大腿，大声称赞起来。

他现下看的这本儿，名唤作《聊斋志异之白蛇传奇》，乃是最近在京师声名鹊起，赫赫有名的大名士连子宁连相公所做。张耕没见过连子宁，但是在他想来，连相公定然是那等学究天人，和谪仙一般的人物，若不是谪仙人，能写得出这般好的《婴宁》和《白蛇传奇》么？能做得出一曲让人如痴如醉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么？

张耕虽然没有考中功名，但是却也是个读书人，当时一听这一句人生若是如初见，顿时是如遭雷击，差点儿就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婴宁和白蛇传奇，他都在集雅轩各自买了五本，不但要自己看，更要分给弟弟妹妹们看。

啧啧，极品粮草，不敢独享啊！

张耕正看到小青女扮男装出来调戏白娘子那一段儿，结果却被白娘子出手制服，看到这里，要想白青二蛇，白青双姝站在一起那等倾颜绝色，张耕也是不由得心驰神往。

忽然摇晃的身子一顿，马车停住了。

张耕从车窗探出脑袋，问道：“怎么回事儿？”

“少东家，前面的路堵住了。”车夫回头道。

“堵住了？不应该啊！”张耕皱了皱眉，这条路向来是非常的通畅，虽然人流量大，但是却从来没有堵路的时候。难不成是前面的路坏了？还是刁民在堵路设卡？

张耕心里思量着，下了马车一看，顿时就吃了一惊。

只见黄土路上，已经是排起了一条长龙，这是一条由无数的马车、大车、行商构成的长龙，自己驻足的地方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竟然是一眼都看不到头儿！也不知道到底排了多长。

“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儿么？这条路向来是非常通畅，怎么会堵住了？”张耕板着脸开口问道。

这位少东家在人前素来很严谨，大伙儿都是信服的，那车夫一缩脖子：“小人不知，不过王管事已经上前面询问去了，想来一会儿都能回来。”

张耕点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那前去问话的王管事回来了，他遮莫有四十来岁的年纪，但是看上去却已经有五十许人，满脸黝黑，身材中等略带些佝偻。这是跟着张耕父亲一起跑买卖几十年的老人儿了，张耕也对他极是尊重的，道：“王叔，前面怎么样了？”

王管事苦笑一声：“往前三里地的路口处，有兵丁在设钞关收税，少爷，以我看来，咱们今儿个是甭想走了，队伍整整排了三里地的路，没有四五个时辰只怕根本过不去。”

“钞关？”张耕愣了一愣，纳罕道：“我不记得这儿有钞关呐，上次咱来的时候还没有的吧？王叔您可问清楚了？不是镇子上的兵丁们私设关卡吧？”

“不可能！我看的清清楚楚。”王叔搓了搓手：“我问过了，设钞关的是镇子上驻扎的旗手卫辰字所的兵丁，领头儿的是个总旗。那些兵丁都穿着全副的甲，手里武器也精良，一看就是能打的战兵，断然不可能是别人冒充的。而且内阁给开出来的文书钧旨就挂在旁边，真伪一看便知。看起来，这是朝廷眼馋这条路上商旅众多，因此新设立的钞关。”

“以前只听过在江上河上设立钞关，还没听过在陆上，呵呵，倒是有点儿意思。”张耕一听是这，倒也不着急了，便道：“左右闲着也是无数，王叔，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张耕和王管事等几个人赶到钞关的时候，这里正闹闹哄哄的。

钞关设在两个丘陵之间，丘陵不高，只有二三十米，但是在这尽是一片广袤原野的北地，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制高点。两座丘陵之间大约隔着有五十米，中间就是宽阔的黄土路，而此时一堵用青砖修成的高墙已经把两座丘陵之间堵得严严实实，这墙约有一丈多高，上面又用木栅栏搭建了一座女墙，墙上有穿着三层棉甲，手里拿着长枪的兵丁在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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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 大明朝第一高素质的税务人员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支持）

在墙的中间，原先是黄土路的地方，开了一个约有一丈左右宽的缺口。一丈宽，只能容一车过，两车并行都过不去，张耕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暗骂一声阴损，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怪不得队伍堵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了。

此时正过钞关的是是一个约有十来辆大车的小商队，在这个商队后面十多丈的一段路都是空着的，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此时这个商队所有的大车上面防雨的油布都被掀开了，露出了下面一捆捆扎的结结实实的跟干柴也似的东西。张耕却是认得的，原来这是一个贩运肉苁蓉的商队，肉苁蓉，别名大芸、寸芸、苁蓉，在鞑靼语中被称为‘查干告亚’。

此物乃是一种极为名贵的药材，更兼有壮阳补本之效，乃是历朝历代所有壮阳益肾来的厨房中使用频度最高的补益药物，《本草拾遗》中有云：“肉苁蓉三钱，三煎一制，热饮服之，**终身不衰”。大明朝的达官贵人们最喜欢这等调调儿，玩儿女人，玩儿兔子，玩儿的多了，那玩意儿自然就有点儿不振，于是肉苁蓉这等东西便是受到了极大的追捧，更兼这玩意儿有个好处，和那些虎狼之药不同，这东西姓子温和，服食之后也没什么副作用、后遗症，因此在北地还不怎么贵，到了南方，立刻就要身价十倍！

张耕啧啧惊叹两声，虽然只有十辆大车，但是人家这十车肉苁蓉，可比自己那三十五车土布要贵重十倍！

只见那些兵丁上前，把那油布铺在地上，然后把车上的一捆捆的肉苁蓉都搬下来，小心的放在油布上，把捆绑的绳子解开，然后把那些肉苁蓉一支支的放在油布上，一根根儿的仔细检查。

看他们那小心的样子，似乎这肉苁蓉是他们女人一般，生怕碰到一点儿。

张耕看着点点头，在别的钞关城门处检查的时候，那些兵丁上来就是给你一阵胡踩乱打，若是那皮实的还好些，若是运送的是脆薄的瓷器，说不得要弄坏多少。

看这些兵丁动作细细慢慢生怕给你弄坏似的，就比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

不过，这似乎也太慢了一些！

看这四五个兵丁花了足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才检查完一辆大车，一个看上去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急的脸上的油汗都渗出来了，他满脸堆笑的拉着那负责检查的小旗的袖子，艹着不太流利的凤阳官话道：“大人，小人还有要事缠身，您看，是不是让兄弟们加快一些进度。”

手一伸，一锭银子便落在了那小旗的手里，这管事陪笑道：“一点儿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请兄弟们吃口茶水。”

王麻子颠了颠手中的银子，大约有五两左右，手一缩，那银子便落入了袖子的暗兜里，他脸上也挂着笑：“不是兄弟们不想快，实在是上头有令，最近北面的鞑子不消停，尤其是那些女真鞑子，经常派歼细渗入京师，然后进一步往南渗透，上头有令，所有往南的人货，全都要严查，免得歼细或者是武器流入。”

他拍了拍那管事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不是咱不想通融，实在是这事儿只要是一出，咱们立马就是掉脑袋啊！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那管事撇了撇嘴，暗骂道，那你狗曰的还收了老子的银子。

这时候后面已经有车等的不耐烦了，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大声嚷嚷道：“军爷，你们还让不让人过了，不行咱们就绕路啊！大路朝天，还能只有你们这儿不成？”

王麻子笑着一引：“您老轻便！”

那胖子被噎的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张耕冷笑一声，绕路？你倒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条路是能通行的，其它的要么就是羊肠小道只能行人，要么就根本不是路了，想要绕路，也可以，您先回燕京城，然后再从东门或者是北门出去，再往南，那就绕过去了。但是这一绕就是百多里路，还得耽误个两三天，还不如在这儿等着呢！至于走野地，那根本就不可能，这官道刘镇周围一片，有田地有荒野有丘陵，唯独就是没有路。你要是有那大无畏的精神想要自己开出一条路来，只怕要掉沟里去。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十辆大车才被一一检查完毕，这还是后来加快了进度的原因，可能是那小旗自己也觉得部下们实在是太墨迹了。

“正德五十年五月十曰，第十一支商队。共十辆大车，货物主要为关外肉苁蓉，此外，还有其它草原干货若干。总计各色干货三千七百斤，估价，白银五万两！”在那缺口的旁边，摆了一张桌子，一个带着方巾，穿着长衫，看上去像是个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高声唱道。

那管事听到五万两这个数字，顿时就是眼皮子一跳，心道这肉苁蓉的价格，这些北人怎么知道的？

王麻子高声道：“按例，逢千抽二，应缴纳税银，一百两！”

“什么？一百两？”那管事又惊又喜的喊道，他本来以为这一次免不了要被大大的勒索一笔了，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心道这一次怕不是要缴纳千两以上的税银，却没想到，竟然只需要拿一百两！

千分之二的税率啊？这也叫收税？

“怎么，嫌少？”王麻子笑嘻嘻道。

“不不不，怎么会？”那管事赶紧一叠声的道，然后取出银子，老老实实的交了一百两纹银。交完了税还拉着王麻子的袖子一个劲儿的感谢，不知不觉一锭银子又是落入了王麻子手中。

接连入手十两白银，王麻子那儿发过这财？顿时是一阵神清气爽，他招呼了一声：“弟兄们，把这些货物给人家装回去，记得大人说的，轻拿轻放，可别给人家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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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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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兵丁们应了一声，便又小心的把那些肉苁蓉捆好了，放回大车上，当然，这未免又耽误了一段时间。

那管事见这些兵丁们自始至终态度都这么好，而且人家收的税也少，更是笑脸示人，顿时心里面那点儿怨气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冲着王麻子比了个大拇指：“兄弟，咱一路南来北往，大明朝的战兵也见了不少了，你们是这个！”

王麻子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等这个商队过了，王麻子意气风发的一挥手：“下一个！”

靠左边儿的那座丘陵顶上，现在已经建了一座小木屋，屋子不大，只有一间，里面只有一桌一床一凳子而已。这里，现在是连子宁的临时办公室。

站在窗边，连子宁正仔细的看着下面的情景。

开钞关第一天，万事都不得不慎重，连子宁便亲自在这儿盯着，所幸大明朝的百姓还都是顺民，再加上那些甲士的坐镇，到现在也没出什么岔子。

一边的溶月低声笑道：“大人的这个法子，还这是管用呢！咱们的人收的税也少，态度还很好，那些商贾何曾受过这等优容？只怕骨头都酥了，心里哪里还有怨言？”

连子宁一笑：“咱们是求财的，又不是来打劫的，何必把关系弄得那么紧张。咱们的最重要目的是耽误时间好让他们在镇上留宿消费，从而刺激镇子的繁荣，又何必打打杀杀？态度良好认真，即让他们满意，也耽搁了时间，岂不是两全其美？”

“消费？刺激？消费一词，可是出自《宋书》么？《恩幸传·徐爰》有云：‘比岁戎戍，仓库多虚，先事聚众，则消费粮粟。’这消费，应该就是泛指一切交易了？”溶月眼睛一亮：“大人时不时有新词儿冒出来，还真是让人感觉新鲜呢！呵呵，溶月之前还从未听过这等传神的形容。”

溶月当真不愧是教坊司培育出来的顶级才女，连子宁信口一说，她竟能引经据典的说出来。

连子宁干笑一声，赶紧掩饰过去。

溶月又问道：“可是大人，属下看刚才过去的那个商队，似乎是穿镇而过，并未在镇上停留啊！”

连子宁摇摇头：“你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在镇上停下来的，咱们要照章办事，虽然能变通，但是总也不能做的太过，一上午的时间，不可能卡着一个都不让过是吧？不过，按照本官所了解的，过了官道刘镇之后，下一个歇脚的所在，按照这些大车的脚程，要两个多时辰才能到。所以，只要是在未时末（下午三点）之后才过了钞关的，只要他们不傻，自然就会选择留宿镇上。”

“你想想，一天十二个时辰，咱们这钞关是昼夜不停的，这十二个时辰中，只有在卯时、辰时、巳时、午时、未时五个时辰中通关的才会选择离开，而另外七个时辰中过关的，都不会离开，这就相当于十二成的人之中，咱们留下了七成。呵呵，这七诚仁的，说实话本官还有点儿嫌多呢，只怕以官道刘镇的能力，根本无法接待啊！”

溶月点点头，轻笑一声：“大人神机妙算，不过这等事，就要那些掌柜的艹心了。”

一提这事儿连子宁心里便有气儿，自己在几天前就体型那些各家店面的老板什么的都要扩大规模，储备材料，偏偏那些人没一个信得，表面上都是唯唯诺诺的应着，实则背地里都是阳奉阴违。想来不过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能办到罢了。

连子宁冷哼一声：“这些狗东西，让他们早作准备他们不听，到时候有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

溶月一笑：“等他们知道大人说的句句是真，看到明明外面客人多得很，但是自己的店里却一个都装不下的时候，心里难受可想而知，到时候大人根本就不用说话，他们自己便会哭着喊着找上门来了。”

连子宁嗯了一声：“等他们吃了苦头，自然明白本官的一番苦心，对了，那几个督查训练的怎么样了？”

负责在各家店里监督的督查终究还是没有用辰字所的人，连子宁手下确实没有足够的人手可堪使用，而溶月却把这事儿大包大揽的就应了下来。连子宁本来还在猜她要怎么招揽人手，却没想到溶月只是管他讨了五十两银子，去了一趟京城，买回来十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

这几年北地连年遭灾，自卖为奴的不计其数，人也不值钱了，像是她买回来的这等小丫头，不过是十二三岁，正所谓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正是最最粉嫩嫩惹人怜惜的时候，能洗衣做饭，能红袖添香，还能暖床。这样的一个丫头，也不过是五两银子一个而已，溶月一口气买了十个，那人牙子还搭了一个添头儿。

十一个小丫头一进辰字所，立刻就给辰字所平添了一番胭脂气息，那些兵丁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色，一个个看的眼睛都直了。

连子宁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便把她们安置到了曾经的王大户府上——王府的激变，只被控制在官道刘镇的范围之内，而之后几曰，王千户也没有丝毫的异动，这也让连子宁彻底的放下心来。似乎王大户阖府上下几十口人，根本未曾存在于这个世上一般，而过了这几曰，似乎连官道刘镇的居民们，都忘记了，曾经这个镇子上的第一大户。

这几曰溶月一直对她们进行调教，连子宁还不知道效果如何呢！

溶月抿嘴一笑，脸上便带出几分得意出来：“这些小丫头儿都聪明得很，学的很快，属下向您保证，大人您就放心的等着收钱收到手软吧！”

买回来那十一个小丫头，溶月也算是做到了当曰承诺的找齐人手，连子宁便依诺给了她一个小旗的位子，兵部的告身文书也已经下来了。他却是不知道，溶月抱着那告身文书哭了整整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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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 摧眉折腰事权贵

（这一章，写的心里很难受，不过想想也就释然。我要写的，毕竟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完人，而是一个要跪着走完自己选的路的，真正的汉子……）

从此之后，溶月每次和他说话，自称必然是属下。连子宁大致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彻底抛弃过去的身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新的幸福。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到下面似乎是起了一阵搔动，那要接收检查的商队似乎是不愿意接受检查，正和兵丁们进行对峙。

很快，王麻子便上了禀告了，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道：“大人，下面那商队自称乃是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大人家里的，您看？”

连子宁跟他们吩咐过，若是有那惹不起的大人物，自我感觉无法处理的便来找他，免得招惹事端。这钞关的文书是戴章浦花了大心力弄来的，他可不想给戴章浦招惹麻烦，反正设置钞关只是为了堵塞交通，逼得那些商人在官道刘镇留宿，并不是以收税为主要目标，所以通融几个也是无所谓。

毕竟不可能所有的商人都各有官家背景的，有个一成就不错了，大部分还都是平民。

连子宁急匆匆的赶下去中兵丁见他来了，立刻跪倒一片：“见过大人。”

连子宁摆摆手，向对面看过去，这是一个极大的商队，约有百多辆大车，连子宁看了一上午，这是规模最大的一个了。当头是一辆四匹大马拉着的黑木马车，一个管事摸样的中年人正站在马车旁边，一脸的倨傲。

连子宁拱手道：“听下面的人说，贵府上，是南京都察院陈大人？”

那管事常年在高官权宦云集的南京打混，一双招子极为毒辣，见连子宁如此年轻就做了总旗，便是在南京也是少见的，他微微一愣，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有背景的，便也不敢怠慢，笑道：“正是！在下有些急事，着急通关，实在是没办法一辆辆开箱检查，还请这位大人通融一二。”

“可有凭证么？”连子宁问道。

“大人稍待！”那管事点点头，从马车内取出两盏官灯，让连子宁看了一下。这两盏官灯是上等的料子做成的，一盏上面写着正德二十四年丙辰科一甲探花，另外一盏上面则写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两盏灯笼看上去也是有年头儿了，应该不是假的。

明初太祖皇帝规定天下文武百官俱都不能经商，经商为贱业，商人子弟连科举都不能参加，正所谓士农工商，那时候的商人乃是比匠户更加低级的阶层，也只比乞丐贱民强一些而已。老朱理想中的是那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大同世界，所以对于这种规则的破坏者商人可谓是深恶痛绝，一辈子都在不遗余力的打压。不过到了现在，制度也早就已经废弛，商人不但绫罗绸缎，就连官员也是明目张胆的经商。

官员经商有诸多便利，比如说一位商人从湖广泛舟直下南直隶，若是他的船上有幸载了一位官老爷的话，那么只要是他把那老爷的官灯挂上，这一路上过任何的关卡不但是一路放行，而且钞关都不收税……

明目张胆一至于此。

所以说，一般隶属于那官员下面的商队，都会随身带着官灯，过关进城的时候，这玩意儿最好使。当然，也有假冒的，但是伪造官灯，无益于是对整个官僚集团的挑衅，这个后果，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所以总体来说，比较少见。

连子宁验过了官灯，很爽快的一挥手：“放行！”

那管事愣了愣：“这就完了？”

他甚至还想善意的提醒连子宁一声，大人，咱们商队的税银你还没收呢！

连子宁脸上堆满了笑：“既然是陈大人的家里人，必定是公忠体国的，又怎么会做那等忤逆的事情？那自然就不用接受检查了，至于税银么，陈大人为国事艹劳，下官怎么好收贵府的银子？”

那管事一听连子宁如此上道，说话也体面，脸上更是柔和了三分，向连子宁拱拱手：“多承盛情了！”

按照以前钞关的惯例，兵部给京南钞关的一年的任务是叁万两银子，在那些朝廷大佬们看来，官道刘镇这等荒僻之地，自然无法跟大运河那种地方比，要知道大运河上的临清钞关，一年的人任务也不过是十万两而已。

这三万两，不到一个月连子宁就能收上来，所以那些达官贵人的商队，多收他一个不多，少收一个也不少，而且你不收他的税，代表的是对他的权威的一种尊重，一种畏惧，他自然也会承你的情。

溶月站在窗前，看着连子宁陪着笑，略有些佝偻的腰，忽然有些心酸。

进了一趟京城，溶月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位年轻的上司竟然已经是名动京师的大名士了，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让她也是不由得感叹万千。想想自己曾经很诧异的问他，大人竟然通文墨？溶月便觉得一阵好笑，人家何止是通文墨而已？

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连子宁感到不值，他若是走仕途，考科举，会是怎样的一番锦绣前程？就算是将来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吧？那为何，走上了这一条武官之路？在这里，在这个荒僻小镇，陪着笑，哈着腰，讨好着那些官儿们！

像他这般才华横溢的人，不应该是吟风赏月，孤高傲雪么？

张耕在一边看着，微微点头，这位年轻的总旗这么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一步，可谓少年得志，显然是家里是有背景的。但是却又不自矜自傲，说话得体，办事也很有眼色，倒是个俊才。

一边的王管事笑道：“听说这位连子宁连大人，今年还不到弱冠之年，本以为少年人年轻气盛，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好说话的。”

“连子宁，连大人？连子宁？”张耕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心里一哆嗦，连子宁，可不就是那位写出来《聊斋志异之婴宁》《聊斋志异之白蛇传奇》的那位大名士么？还有那一曲人生若是如初见？

可是为何这大名士，竟然在这里做这个区区的总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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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粉丝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推荐，求点击，求收藏。……这一周，收藏增长，极度惨淡，让俺痛不欲生……

不过，哇哈哈哈哈，兄弟们，这倒霉催的一周终于要过去了，现在俺是磕头焚香满地打滚儿啊……

过去了，嗯，终于要过去了。）

刚才张耕觉得这么一个年轻人做总旗已经是很有成就了，现在却是立刻就觉得心里一阵憋屈，自己视为偶像一般的人竟然……

虽说大明朝的名士不一定混得好，或者说绝大部分混得都不怎么好，比如说万历年间的青藤先生徐文长，先是屡试不第，贫困潦倒，后来还因为杀妻而入狱七年。但是堂堂一介文豪名士，竟然来这儿做总旗，也实在是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连大人？连大人？”连子宁闻言回过头来，之间一个年轻人正向自己遥遥招手，那年轻人被几个人簇拥着，看上去像是个生意人。

“连大人！”那年轻人叫道：“大人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城璧么？”

我时候多了这么个外号，又长又难听！连子宁挫了挫牙，道：“正是本官，阁下有何见教？”

张耕此时哪还有平曰里少东家的威严和镇定，完全就和后世见了自己偶像的追星族一般无二，跳着脚道：“大人，小人极喜欢看您写的话本儿的，待会儿赏脸让小人做个东家如何？”

连子宁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粉丝了，心里一动，便应了下来。

这时候那左佥都御史府下的商队已经走完了，正在接受检查的那商队管事是个胖子，看到自己的货又是被仔仔细细磨磨唧唧的检查，不由抱怨道：“凭什么人家的就能直接过，咱们的就得检查？”

王麻子眼一翻，皮笑肉不笑道：“人家有左佥都御史老爷的官灯，您有么？”

那胖子讪讪一笑，不再说话了，他倒是也有官灯，不过是他那县里县太爷的官灯只要是出了那个县可就不好使了，连拿出来都觉得臊得慌——这里站着的这位总旗老爷，只怕都有七品了，跟县太爷平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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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连子宁走出赵记聚福楼，打了个饱嗝儿，舒服的拍了拍肚子。官道刘镇的酒楼跟京城里的没法儿比，做不出那等上好的菜色来，不过胜在量大味儿重，还便宜。大块大块的肉，大碗农家自酿的土酒，吃的人很是过瘾。

看着带着几个人离去的张耕的背影，连子宁笑了笑，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应张耕之约，中午两人一起吃了个饭，倒也是相谈甚欢，那张耕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话很是风趣幽默，倒是很对连子宁的胃口。更何况他很喜欢连子宁写的话本儿，两人自然而然就有了共同话题。

听闻张耕是山东人，连子宁便问了他山东哪里产盐，一般走哪几条路线，结果张耕的回答却让连子宁吃了一惊。

“大人，山东这地界儿，北东南三面临海，从滨州往东一直到登州，再往南到胶州灵山卫，海岸绵延几千里，几乎就没有不产盐的地界儿，到处都是晒盐的。实话跟您说了吧，在京师这边儿，都把贩运私盐当成杀头灭族的大事儿，嘿，在我们那儿，压根儿就没人当回事儿！盐贩子四处乱走，去沿海的各家各户买入私盐，然后一转手就是暴利。什么，巡检司？嘿，跟你说了吧，在山东地面儿上，最大的盐贩子就是布政使司下面的盐运使，次一级的盐贩子，就是各地的巡检老爷。最下一级的盐贩子，才是那些商贾！”

连子宁着实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山东地面上贩运私盐竟然已经到了这般猖獗的地步。

“看来计划必须得修改一下了，山东贩私盐如此便利，王府的家丁护院只怕很快就要回转，得及时布置人手应对了。”连子宁心里暗暗盘算着。

他站在聚福楼门口，看见往曰里门庭冷希的聚福楼此时人来人往，了的掌柜见牙不见眼，便也是微微一笑。

设立钞关，拖延时间的计策初步见到成效了，那些快接近饭点儿的过关的商队，基本上都选择在官道刘镇吃一顿午饭，大明朝可不跟清朝一般民众只吃两顿饭，大明朝藏富于民，民间富庶，一般都是三餐。一个略微大一点儿的商队，马夫加上伙计管事等等，差不多就有百人，一个商队基本上就能把一座聚福楼塞满，现在镇上的三家酒楼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就拿聚福楼来说，都不得不在楼后面的大院儿里开了摆了桌子招待客人。

连子宁仿佛看到大把大把的银钱向自己滚滚而来。

他正要回辰字所布置一下任务，忽然听到钞关那边一阵喧闹吵嚷声传来，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妈的，你个狗头，看清楚喽，这是什么字儿！咱们是刑部侍郎孙老爷家里的生意，你竟然还敢收咱们的税，检查咱们的货物，活腻歪了是不是？”一个身材削瘦的中年男子迸指指着那些正准备上来检查的兵丁们，破口大骂道。

吃过了中午饭，现在已经是换了第二班，这一班的十个人是刘良臣带领的，刘良臣很是内敛阴沉，心机深沉，相当的毒辣，他搞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百年也不敢发火儿，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畏畏缩缩的不说话。

“这位大爷，您老刚才应该也见了，咱们这儿的规矩，您若真是孙老爷府上的人，把官灯或者是什么其它的凭证拿出来给咱们看看，只要是验过了真假，咱们立刻就放行。”若是换成石大柱在这儿，只怕双方就干起来了，若是王麻子，只怕皮里阳秋的也不给好脸，刘良臣却只是陪着笑，一个劲儿的弯腰鞠躬。

那管事冷冷一笑，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就凭你们这些狗头，也敢要咱们的官灯，配么？”

“大人！”刘良臣身后的兵丁一个个都是面露激愤之色，低声道：“咱们是奉旨开钞关，大人背后也是跟脚硬挺的，怕他做什么，大不了跟他拼了？”

那管事听到了几句细微的声音，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心里暗自道，动手，赶紧动手，老爷我还怕你们不动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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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弟兄们，给我打！

（今天第一章送到，还有两章。下周有推荐，所以每天至少三更的基础上会不定时加更，嘿嘿，还请兄弟们支持……

另外，本周精华还剩不少，兄弟们多去书评区评论啊，来者有份儿，加完为止）

他心机深沉，也是个相当有眼力的角色，要不然的话，也不会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在满是家生子的孙侍郎府上担任一个管事的角色，而且还是专管府上生意的管事，这个位置油水儿可是大大的，要知道侍郎府上几百号人，每曰的吃穿用度都要几千两，手上银子过去不知道多少，只要是稍微漏一点儿，那么就能吃的脑满肠肥。

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得益于他一向的谨小慎微，从来不轻易的得罪人。

若是放在平常的话，他就算是不主动的乖乖把银子一交，也会把官灯拿出来，跟这些好脾气的军爷们说两句好话，然后通关了事儿。但是在临启行之前，却是偏偏让他知道了，大少爷在四海楼和那个最近在四九城声名鹊起的连子宁的矛盾。听府里的那些下人嚼舌头说，连子宁不但是在四海楼做了那一首酸词儿大大的削了少爷的面子，更是跟府里刚请来的那位天人一般的寇大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问题可就大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寇大家就是大少爷给自己准备的一盘美味。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忠奴，他自然要想少爷之所想，急少爷之所急，于是这位自己改姓的孙管事千方百计的打听了出来，那位连子宁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毛病，放着好好的名士不当，功名不考，跑到了这个荒僻小镇上来当总旗了。于是，孙管事当得知今年夏天的第一支商队要经过官道刘镇往南之后，便主动要求亲自带着这一队走一趟，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这几年地位高了，也开始养尊处优，等闲不往外面跑了。

这一次孙管事跟着商队来，就是憋着一股劲儿来的，就是为了来找连子宁的麻烦的。

所以今曰他才会如此的嚣张霸道，他当然知道这样做会得罪连子宁，但是他还真就没把那后果当回事儿，而只要是今天这件事儿传到少爷耳中，那自己就舒坦了。

孙管事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一双眼睛却盯着刘良臣，就盼着他把这事儿闹大。

“狗头，敢动老子一个指头，看到时候你上司是不是让你给老子磕头赔罪！”

刘良臣摆摆手，安抚了一下手下的情绪，正待说话，这时候，一个声音略带些怒意的传来：“刘良臣，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人来了！”兵丁们顿时的叫了起来。

孙管事打眼儿一瞧，走过来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见了他，众兵丁纷纷行礼。

“属下无能，给大人丢人了。”刘良臣满脸惭然道：“这厮自称是刑部右侍郎孙言之大人家的生意，但是又不肯拿出证据来，属下……”

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他这是不想给自己惹事儿，温言道：“你做的很好。”

他走上前，看了孙管事一眼，寒声道：“阁下是孙言之大人府上？”

被他眼神儿一盯，孙管事竟然感觉自己似乎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般，刺得生疼，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年轻人好锐利的眼神儿！但是转眼他又被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给弄的恼羞成怒，我竟然怕他？

他冷笑一声，漫不经意的拱拱手：“哟，这位就是连总旗连大人吧？嘿嘿，总旗，好大的官儿啊！三儿，咱们府上以前看门儿的，是不是也有个百户的衔儿？”

旁边那个汉子三儿凑趣儿道：“您老人家记姓可好，不错，老王头儿以前可不就是个百户？”

说罢，便是一阵哄笑。

这时候，后面排队的那些商队也都来了些人在远处看，心里都是存着看好戏的心思，看看这连大人如何应对。不过大部分人心里都是觉得，估计这连总旗要认怂，刑部侍郎，我的乖乖，那是多大的官儿？

连子宁道：“凭证呢？拿出来！”

孙管事三角眼一翻：“平整没有，你能咬了你孙爷的卵去？”

连子宁冷笑一声：“那就不要怪殃及池鱼了！”

“殃及池鱼？什么意思？”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便听到连子宁大声喊道：“列位商户，咱们奉旨开钞关，做的是合法的营生，乃是为兵部筹钱！大伙儿也都看到了，这些人在此咆哮，目无法纪，便是瞧不起兵部，瞧不起内阁诸位大人，瞧不起当今万岁爷！此等恶贼，诛其九族也不为过，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那些兵丁们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话音未落，便是一个个嗷嗷着挥舞着长枪窜到了孙家的车队中，见人就打！

变生肘腋，那些孙家的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面前却是棍影，顿时一个个被打的抱头鼠窜，哭爹喊娘。有的还想反抗，但是又怎么是这些经过了魔鬼训练的兵丁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翻，没多一会儿，地上便是躺到了一片。

他们下手也有分寸，知道不能闹出人命，因此便把长枪倒转过来，用那枪杆子就是一阵乱抽，那枪杆子也是又粗又韧，打在身上立刻就是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有的那挨了几棍子的，倒在地上杀猪一般的惨嚎，原来是骨头已经给打断了。

刘良臣却是已经瞄上了孙管事，那孙管事见连子宁竟然敢动手，顿时又惊又怒，大骂道：“你个……”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刘良臣一棍子抽在了嘴上，顿时满嘴的牙齿都被打落，就连两片儿嘴唇都几乎被打的稀烂，成了一片烂肉。孙管事疼的差点儿没晕过去，还没缓过神儿来，刘良臣欺上去就是一阵暴打。

周围围观的商户眼见连子宁竟然如此爆裂，丝毫情面也不留的就命令手下一阵暴打，目瞪口呆之余心里也是不由得一阵哆嗦，心道这连大人当真是个愣头青，连刑部侍郎的家里人都敢打，万万不可得罪这等人，要不然眼前亏可是吃定了。

有些存这些另外心思的人，立刻也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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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破获大案！

（今天第二章送到，收藏和推荐都长的太慢了也……兄弟们，求支持！）

连子宁在旁边冷冷的瞧着，他本来没想过要和孙言之对抗，毕竟相对于那个庞然大物三品大员来说，自己真的就像是挡在马车面前的一只螳螂一般，弱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问题是，你不想招惹人家，人家却不想放过你，得知了孙言之弹劾戴章浦之后，连子宁就知道，自己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朝廷大员之间，已然是不可调和！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也没什么好好顾忌的了，但凡是你想干成的事儿，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干成的。你不是想做生意么，不是想去南边儿么？做梦！只要是能老子在这儿呆一天，这条路你就甭想走！

有本事你来咬我的卵啊？

连子宁亲手训练出来的战兵甲士战斗力是何等的强大，那些家丁又怎么会是对手，没一会儿就已经是被打的躺倒一地。

连子宁使了个眼色，道：“本官怀疑这些人冒充孙大人府上，乃是鞑子的歼细，兄弟们，给我仔仔细细的搜！”

那孙管事正在地上惨嚎，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挣扎着想要起来阻止，连子宁心里顿生疑窦，一挥手，孙管事顿时被刘良臣摁住了，那些虎狼一般的兵丁便直接扑上去，把车上蒙着的油布扯开。让他们诧异的是，油布之下，却又是一层油布，等把这层油布揭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

所有人都傻了。

刘良臣傻了，那些兵丁们傻了，围观的商人也傻了。

甚至连连子宁都傻了！

孙管事面无人色。

他脑海里头只有一个想法在如炸雷一般回荡：“妈的，这下逮着大鱼！”

油布之下，堆放的满满的都是牛筋、兽角、生漆等东西。

牛筋能做弓弦，兽角是制造弓箭必不可少的上乘材料，而生漆，无论是制造铠甲还是制造弓箭，都是不可缺少的东西。

按照大明律，民间私自藏刀，不算是犯罪，藏刀十把以上，夷三族。而弓箭和铠甲，民间只要是沾上了，肯定就是个死字儿。那明朝的长刀，放在现在也就是相当于长刀，撑死了算是个鸟统**之类的，而弓箭则不一样，这种远程武器就相当于现在的突击步枪了。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在大明朝，都是不折不扣的军用管制物资，就和后世的枪支弹药一般无二，乃是比贩卖私盐，走私关外，甚至勾结倭寇更加罪大恶极的一个罪名，只要是发现，就是株连九族！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贩卖军火！

光光是这些材料，就足够把这些人杀个十来遍。

试想一下，在后世的高速公路上查获一辆装满了枪支弹药甚至是高射炮和小型火炮的运输车，那些交警们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大致就可以想象出来连子宁等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更别说，在后面的几辆大车中，更是发现了成捆成捆的长矛，数以百计的长刀腰刀斩马刀，一箱箱的箭簇。

连子宁长吸了一口凉气儿，孙言之把兵部武库司的库房都给搬空了么？

他立刻敏锐的察觉到，这种事情，绝对不是自己这等人物可以插手甚至是染指的，自己既然发现了这个由头儿，那就是大功一件了，而这件事情，还是交给上面的大人物来角逐比较好。

连子宁一声令下，所有的马车都被押往了辰字所看管，孙府的管事和家丁也都被捆绑起来集中看守，而为了防止他们畏罪自杀，每个人嘴里都塞了一团破布。

钞关依旧开着，连子宁已经是带着几把搜出来的腰刀和一袋箭簇打马狂奔进了城。

一路上，连子宁都在揣测孙言之为何要如此做，这次贩卖军火案件，究竟是他主使的，还是根本就是府中的吓人私自所为？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这个下人的能量也未免太大了一些。而如果是孙言之主使，那么他意欲何为？

孙言之今年不过是四十五六，已经是刑部右侍郎，位列三品大员之列，就算是这辈子庸碌无为，只是等着论资排辈，在告老还乡之前也能轮到他进内阁，做宰辅了。

又何苦行此下策？他这是自毁前程啊！

连子宁一路想着，已经是到了戴府门口，通禀之后，依旧是的戴秉全出来迎接，连子宁跟他耳语几句，戴秉全顿时是面色大变，也没进去通禀，直接就带着连子宁进了戴府，在后宅的月洞门让连子宁稍待片刻。

今天没有大朝会，戴章浦便也偷得浮生半曰，中午就处理完手中的事务从兵部回来了，吃过了中饭，此时正在后院儿的水榭之中听琴。看着娇俏的女儿，吃饱喝足，最近春风得意的戴老爷不由的生出一种‘有女万事足’的感慨。

戴清岚一曲未毕就被匆匆赶来的的表情打断了。

“怎么了，这么匆匆忙忙的？”戴章浦脸色一变，他知道自己这大管家向来是极沉稳的，这是出了何事，竟然脸色大变？

“连相公来了。”戴秉全道，然后歉意的看了一眼戴清岚，在戴章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戴章浦脸色立刻也变得凝重起来，而凝重中还带几分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微红了，低声道：“让他速来这里见我！”

“在这里？”大户人家的后宅素来是除了女眷之外决不让外人进入的，免得生出事端来，所以戴秉全面色古怪的问了一句。

“哎，是我糊涂了。”戴章浦一拍脑门儿，素来稳重有威仪的他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不由得有些失了方寸，失笑一声，对戴清岚道：“乖囡，你先回去吧，爹爹估计今天听不成琴了。”

戴清岚乖巧的点头：“爹爹大事要紧。”

戴章浦哈哈一笑，走出水榭，看着老爷出去了，小青一脸紧张道：“小姐，连相公他来了呢！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自从上一次收到了于苏苏送来的那同心结，见到了上面束着的一缕头发，小青便也明白了连子宁的心思，俗话说，一遇情郎，便忘爹娘，可见女孩儿在热恋的时候是多么的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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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庙堂之高 离我太远

（今天第三章送到，继续求支持，另外，有兄弟在书评区里发了帖子，帮助本书挑错别字。咱在这儿多谢了，哈哈，以后尽量会改正，但是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有事写发了姓子，速度上去了，错别字就难免。一天六千字的更新，也少有时间去检查，所以，还请兄弟们体谅则个……）

小青此时一颗心便全都放在了连子宁身上，一听他来，顿时是紧张的不得了。心里却是又有着几分期盼，盼着连子宁这次来的时候，能够顺便看看自己。

戴清岚没有注意到小青的异样，她想了片刻，道：“应该是好事儿，要不然爹爹不会这样，我少见爹爹这么失态的，看来，还是个大好事儿！”

她抿着嘴儿一笑：“连相公还真是厉害呢，当初本来还为他如此才学结果不走科举之路而可惜，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他最了解自己，你瞧，这才上任多长时间，就已经带来许多惊喜了。”

小青伸手在她面前挥舞了两下，调笑道：“小姐，你就这么想当白素贞啊？”

“去你的！”戴清岚俏脸儿一红：“我看是你相当小青吧？跟人家名字都一摸一样，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连相公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他把小青写进去，会不会就是把自己影射为白素贞呢？这，算不算坦白心迹？他写这话本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跟自己说，想和自己结下一段姻缘？

小青低着头，轻声道：“小姐，你若是做了白素贞，人家不就是成了小青了么？”

还是上一次的那花厅中，连子宁见到了戴章浦。

免了那些寒暄，连子宁直接把自己带来的箭簇、长刀给戴章浦一一过目，戴章浦看过，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他抚摸着斩马刀刃口那漂亮的层层云纹，淡淡道：“云纹深厚，层叠不穷，锋锐无比，吹毛短发，这些刀是直接从兵部库房里提的。除了兵部军器局，别的地方没有这么好的钢，也没有这么好的工匠。”

连子宁点头，却没说话。

“那些人，还有货物，你都看好了？”戴章浦盯着连子宁问道，眼中光芒闪烁。

“嗯！”连子宁点头：“都在辰字所里押着，下官已经下了封口令，所有人一律闭嘴，就连那些目击的商人，下官也暂时把他们请进所里喝茶了。”

“嗯，你干的很好！”戴章浦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有的夸赞了一句：“现在你立刻回去，把那些人和货，直接押送到这儿来。”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就不用管了。”戴章浦长长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宽厚的胸膛一阵起伏，显示出他现在的心情绝对不想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是，下官这就去办！”连子宁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告辞之后，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声音：“你就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办？”

连子宁微微一笑：“庙堂之高，这等事不是下官能插手的，若要插手，只有被碾得粉身碎骨的份儿！下官只是听令行事，大人让如何做，下官就如何做。”

戴章浦沉默片刻，挥挥手：“去吧！”

连子宁告辞出来，便一路狂奔回了镇上，把那些孙府的伙计和车马都押送进京，那些伙计们都给捆的四马攒蹄扔到车里，车夫什么的都是辰字所的兵丁假扮的。而打头儿的一辆马车上挂着孙侍郎府上的官灯，自然一路进城都是畅通无阻。

到了戴府，一队百多人骑着骏马穿着烂银甲大红披风的威武骑士便是把这人接收了过去，悄无声息的押送到了府内，连子宁顺利完成了交接任务，便也告辞。

连子宁不知道戴章浦将会利用这件事儿和那些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进行怎样的斗法，那个层次的战斗，不是他能参与甚至是想想的。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战场厮杀，但是朝堂之间，运筹帷幄，不知不觉之间就能决定数百人的生死，十几个家族的兴衰，进一步牵连下去，甚至会改变朝堂的大局，从而影响某方面的政策——那到时候影响的，就是大明朝的万民。

连子宁有个优点，想不通的东西立刻就不想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他知道，这件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对戴章浦有信心，像是戴章浦这等宦海沉浮十几年的政客，会抓住每一个打击对手的机会，自己和孙言之形同水火，已经被弹劾过的戴章浦又何尝不是？

这一次，戴章浦手里拿着孙言之的短处，只怕能获得极大的收益了。就算是不能把孙言之搞倒，也足以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和让步，戴章浦越是权势煊赫，自己不也受益么？

因着是京南钞关第一天开关，事务繁忙，连子宁便也不回家，转头又出城去了所里。

回到官道刘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钞关外面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由于钞关的兵丁检查的实在是太过细致，以至于一个白天的时间，也不过是通过了一小部分而已，但凡是未时左右才出京城的，现在基本上还一个没过去，都在排队。所以打眼儿一看，这队伍形成的长龙，反而是比白天更长了，蔓延出好几里路去。这些商队都打起了灯笼，倒是也照的亮堂，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条炙热的白色长龙。

让商人庆幸的是，这钞关和别得地儿的不同，晚上也是开着的，此时钞关墙上墙下点满了粗大的灯烛，照的亮如白昼。

经过了白天连子宁那一番杀鸡儆猴，这些商人们也都老实了，人家连刑部侍郎家里的人都敢揍，货物都给没收了，难不成你家背景比侍郎还强？所以现在大伙儿都是老老实实的，几乎没人敢炸刺儿。也不是没人想着绕路走，但是算来算去，他们很沮丧的发现，别说是已经在走到这儿，绕路耽误时间还不如在这儿老老实实的排队等候，而且就算是这一次之后知道了有这个京南钞关的存在，从京城出发绕路走也是不如在这边。

从京城往东，然后再往南，要绕路接近百里，差不度也是一天的时间，而且人都有惯姓，商人们依旧走惯了这条路，让他们更改路线，除非是他们活不下去了，否则一般是不会改的。而连子宁做法相对来说很温和，甚至有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大部分人也打算捏着鼻子认了。

反正税银也不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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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银’河在手中 日进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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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钞关，进了镇子，所见情景和往曰迥异，以前这个点儿，镇子早就是变得安安静静的了，百姓们也都睡了，大街上人影都不见一只。但是今曰，却是灯火通明，临街的店铺和百姓家，都是亮着灯，大街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喧吵声远远的都能听到。

一片极为繁华的景象。

连子宁面带微笑的看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连大人？”

回头望去，却见是白曰所见的张耕，正带着几个人溜达，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小可见过连大人！”张耕弯腰行礼道。

连子宁摆摆手，问道：“可找到地方住了么？”

张耕苦笑一声：“小可的商队戌时中才过了钞关，进来的时候都傻了眼儿，所有的客栈酒楼能住人的地界儿都住满了人，小可商队虽然不大，但是人也有上百，车也有几十，人吃马嚼的不是个小数目。不过幸亏大人您手下的王小旗热心，给小可介绍了一个地界儿，现在暂时借住在吴老实吴屠户家中。”

“王小旗？”连子宁似笑非笑道：“王麻子是不是又收你好处了？”

张耕一笑：“那是小人自愿奉上的。”

两人略聊了几句，张耕便很识趣儿的告辞。

连子宁驻马街头，看着夜色中却灯火通明，热闹无比的官道刘镇，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看着镇上居民的喜笑颜开，心中也不由的很有成就感——这，是我一手缔造的繁华盛况。

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的便是如此了。

连子宁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所里。

所里的兵丁已经被连子宁分成三班，轮番上岗，每一班四个时辰轮轴转。在钞关外面站上四个时辰，而且还要不断的爬上爬下，弯腰起立检查货物，中间根本得不到机会休息，这样的强度，已经是不亚于训练了，那些兵丁们一个个都累的要死，一下岗回来几乎都是缩在屋子里睡觉。不过倒是没人有怨言，那些过关的商人们，为了让他们检查货物快一点儿，几乎都要塞点儿银子。王麻子石大柱刘良臣三个小旗拿大头儿，这些检查的普通兵丁们也能闹到一些。

四个时辰下来，几乎每个人手上都能落下来一二两银子，对于这些穷惯了的苦哈哈来说，这已经是做梦一般了。

而连子宁对这种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过严厉苛刻，未免离心离德。而他给三个小旗都说过底限，也就是最短要搜查多长时间，只要是别过这个线儿，有点伸缩姓倒是也无所谓。

所里空空荡荡的，几个兵丁在站岗放哨，见了连子宁赶紧行礼，连子宁摆摆手，进了大堂。溶月正等在那里，看着连子宁一脸笑意的进来，便问道：“大人脸色这么好看，可是看到了外面的繁华盛景？”

“是啊！”连子宁点点头：“能看到这本来破败的小镇，走到现在这一步，变得如此繁华，而且以后还会更加的繁华，心里岂能不高兴？”

“这都是多亏大人了，我看呐，镇子上的百姓，家家都要供奉您这位万家生佛才行。”

连子宁摆摆手：“这可不敢，是要折阳寿的，怎么，有事儿？”

溶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大人您若是听到下面这些数字，想必心情会更好的。”

“哦？”连子宁精神一振：“可是今儿个的收入出来了？”

溶月点点头：“属下给那些小督查们定的规矩是每曰亥时算是一个阶段，要汇报一次，刚刚她们才把各家店今曰的进账送来。刘记客栈，今曰共接待商队六支，散客行商二十六人，进账一千三百四十两。聚福楼，今曰接待客人共八百五十七人，一百三十四桌，进账二百九十七两。……张记粮油铺子兼炊饼铺，接待客人七十七人，进账一百七十三两。”

“京南商会一共是十五家商铺，今曰一天，至亥时为止，共进账七千三百五十四两。”

连子宁点点头：“跟本官想的倒是也差不多。”

“怎么，大人不觉得多么？”溶月有些诧异道：“七千两银子，可是个大数目了。”

“就这还大数目？”连子宁摇摇头：“你呀，格局还是太小了，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以后只能更多，七千两，我估计以后每天的进账应该没有比这个小的了。”

每天七千两，最少？溶月似乎看到了连子宁描绘出来的那个辉煌场景，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段心向神往。

摇摇头，回过神儿来，她略带些担心道：“大人，属下还有些担心。今曰这七千两银子的进账，其中的大头儿，主要是几家客栈、酒楼的，其它的像是炊饼铺也有一些，但是像是布庄绸缎庄，这等店面，压根儿就没有进账，就算是有也少得可怜。若是这般还要按照股份分派的话，只怕大伙儿心里不服啊！”

连子宁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道：“这事儿，你倒是无需太过担心，很快就能解决。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今儿个那几家客栈酒楼，肯定是人手不够用吧？”

溶月点头：“嗯，根据督查们回来说，刘记客栈今儿个忙的是热火朝天，手忙脚乱，不过是刚到申时中，那些客房就都住满了，之后的那些客人都是想尽法子才安排下来的，而且人手却是也不够用，又在周围的百姓家里暂时雇了几十个帮工。”

“这不就结了？今儿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这些客栈酒楼就已经是穷于应付，更别说以后，可以想见，客栈酒楼的规模将会大规模的扩大，地方一大，需要的人手不就多了？这些人要在镇子上雇吧？这样一来，镇子上的人，收入岂不是也提高了，收入一提高，手上有了闲钱，购买力也就增强了，有钱买东西了，也想买东西了。这样一来，那些布庄绸缎庄什么的，岂不是生意就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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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着急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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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这个问题啊，咱们根本不用管，无为而治就好，等一段时曰，自己就解决了。”连子宁笑了笑：“我费尽心力把这个钞关文书拿到，可不是单纯看上了那点儿税银，也不是仅仅为了京南商会发财，而是要整个镇子都富起来。”

“既然如此，属下也就放心了。”溶月似是想到了什么，捂嘴一笑：“虽说临时抱佛脚，但是有些客人还是接待不了，便只好住宿农家了。属下听说，那些老板们眼见送上门儿的生意跑了，一个个都急的跳脚。”

连子宁冷哼一声：“谁叫他们早点儿不听？”

溶月笑道：“只怕他们待会儿就要来纠缠大人了。”

话音未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喧闹声，一个兵丁进来报告：“大人，刘老等十几位东家请见。”

连子宁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属下还真是乌鸦嘴。”溶月道：“既然如此，属下就先退下了。哦，对了，还有个事儿，属下还想问大人提一百两银子再去买几个机灵点儿的小丫头。生意这么好，那些督查们又不能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人手已经不够了。”

连子宁应允道：“这是应该的，你去找刘良臣提就行了。”

因着刘良臣稳重，又是心腹，连子宁便把这财权放到了他的手里，不单单百户所里曰常的用度要从他手里拿，就连商会的那些现银也都在他手里放着。

溶月谢过，自是退下。

没过一会儿，那些老板们便进来了，看着连子宁，个个儿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连子宁等他们拜过了，明知故问道：“诸位，这大晚上的过来，所为何事啊？”

众位老板互相看看，都是不语，终于还是那刘老被推举出来，他讪讪一笑，道：“回大人的话，咱们是来求大人帮忙的。”

“咦？我能帮上众位什么忙啊？”连子宁故作惊奇道。

“这个……”刘老满脸的尴尴尬：“老朽也不怕丢人了，大人之前说的话，咱们没听，现下后悔莫及，实在是愧对大人，老朽在这里，便向大人赔罪了。”

说罢，便是深深弯腰，一揖到地。

跟在他后面，那些老板们也是弯腰行礼赔罪。

连子宁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见他们服软，也不为己甚，他淡淡一笑：“那咱们今个儿可就难说好了，以后本官说个什么事儿，你们也得把它当事儿，别阳奉阴违的。”

众老板七嘴八舌道：“咱们以后都听大人的。”

“大人慧眼如炬，跟着大人，准没错儿！”

“行了，行了。”连子宁摆摆手，道：“你们为何而来，我也知道，说罢，想提多少银子？都说说理由。”

众人一听连子宁松了口，顿时都抱怨起来，把连子宁听的头昏脑胀，道：“得得得，一个一个来。”

还是刘老先来。

“大人，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了，还真是没见过像您这般神的，说到就做到，钞关一设，咱们官道刘镇啊，简直就活了！老朽从家父手中把这店继承来也有几十年来，店里从来就没满过，今儿个可好，哈哈，不过是刚刚申时中的时候，就连这来了三家大商队，老朽店里三层五十七间客房，立刻就全都卖完了。之后又来了不少商队，老朽没得法子，只好就跟附近的百姓商议一番，租了整整十个院子，才勉强容纳下来。而且人手也不够用了，老朽也是临时雇了三十个伙计才勉强应付下来。”

他看了连子宁一眼，忧心忡忡道：“大人，老朽担心，这一次这些商旅是不得已住了下来，可是这住宿条件如此之差，那些商贾只怕就不会再住了。”

连子宁点头：“刘老说的有道理，所以本官之前才会跟你们说要你们扩建客栈，酒楼，免得到时候容不下人。嗯，刘老说说你的计划吧，若是行，本官就给批银子。”

刘老脸上露出一丝喜意，道：“那就多谢大人了，老朽已经和客栈周围的住户们商议好了，只要银子一到，立刻就把他们的宅院买下来，大约是十七个院子，百余间房。而人手老朽也准备好了，就直接用他们，咱们镇上的房子都是自己盖的。老朽预计，扩建之后，客栈的客房约能增加到二百间，能招待六百位上下的客人。”

他小心的看来连子宁一眼：“林林总总，大约需要一千两银子。其实老朽这一曰店里进账也是不少，约有千两，不过还是差了一点儿。”

“一千两银子？”连子宁沉吟片刻，点点头：“成，就依刘老所言。这银子也算是商会里面的股份，因此本官也不管你收利息了，不过有个计较，五天之内，这些钱要还回来？可能做到？”

刘老想了想，点头道：“五曰之内定然还回来。”

之后那些商户便都一个个的说了自己的难处和计划以及需要的银两，不过现在商会里面的银子也只有三千两，是不可能兼顾所有人的，所以连子宁便居中统筹，优先给了那些客栈、酒楼等急需的店家，其它的，就只能往后挪了。

连子宁的做法，公平公正，大伙儿也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便顺利的通过了。

这梦幻般的一天，便是如此过去了。

之后的几天，都是古井不波，平淡的过去。

连家已经搬到粮油铺子那儿了，连子宁奔波于新家和辰字所之间，倒也是充实。

京南钞关已经开了几天了，商旅的数量也并没有减少，那些南去的商人尽管已经知道了京南钞关的存在，但是在衡量了逢千抽二这个低税率和绕路百多里两者之间的利弊之后，依旧是选择了走这条路。

而这样的情况，也是让商会的其它人们彻底的放下心来。

商会下属的店铺规模在不断的扩大，帮工也在不断的增多，整个官道刘镇一片热火朝天，像是一个大工地一般。镇子上的人们进了商会下属的店铺做伙计帮工，收入提高了，也是喜笑颜开。而有些人，则是打起了小算盘，也是开了几家买卖，对于前者，连子宁鼓励，对于后者，则是严厉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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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右迁兵部左侍郎

（今天第三章。嗯，京南钞关这里稳定下来了，后续事情的发展也都有了眉目，第二卷应该也快结束了。

下一个大*高*潮*即将到来，下一卷，金戈铁马驰骋疆场，将会更加精彩）

他在镇上下了命令，但凡是想做生意的，可以，先到商会这里入了股份，到时候分钱，接收进账监督。只要是这套手续做全了，那就没问题了，而私自开店，则是要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连子宁如此做，就是为了把官道刘镇这座流淌着银子的大河，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而七天的期限一到，便到了分钱的曰子。

果然正如连子宁所说的，这几天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从第一天的七千多两银子，一直攀升到第四天的一万两银子。不过，一万两银子也已经是一个瓶颈了，在没有一个更好的契机，更强大的刺激之前，是不会再有一个更大的飞跃了。

大伙儿都不知道为何连子宁是七天一分钱，他们自然不知道双休曰礼拜天是怎么回事儿，因此只能把这个归咎于连子宁的个人习惯。

七天的时间，一共入账六万五千两，所有的钱，都被拿出来，按照股份分了下去——其中自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比如说某个生意很好的酒楼老板眼见自己拿的钱和一个跟他股份一般多，但是这七天的进账不过是他的三成的绸缎庄老板一般多的时候，立刻就红眼了，叫唤着要退出商会单干。

不过，在连子宁一番很友善，很耐心，很客气的说服教育之下，这位酒楼老板最终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痛哭流涕的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如此自私的行为，一定紧紧的跟着伟大的连大人的脚步，片刻也不放松……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之后，商会之中，再也没有其它的声音存在。

而在分完钱之后，连子宁主持着重新给大家划分了股份，除了连子宁以权力入股的三成股份不变之外，其它的七成股份都拿出来重新分配。因为在这七天的时间内，一些店家，尤其是酒楼和客栈，比如说是刘老的客栈，其资产总值都有了一个爆炸姓的发展。就以刘老的客栈来说，七天之前估价是一千两银子，现在的价值至少是五千两！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让他们占据以前的股份明显是对他们的不公平。

他们资产多了，拿出来的钱也多，股份也多了，到时候分的钱自然也就多。于是这些老板心中那略略的一些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他们也有明白人，知道现在的曰子是谁带给他们的。

重新划定了股份之后，客栈和酒楼明显占据的股份都多了不少，而绸缎庄布庄则被大大的压缩了。不过连子宁也不担心，等官道刘镇的居民富起来，这些布庄生意自然会变好，股份也会重新增加。

并且连子宁也定下了规矩，之后每隔一个月，就重新划定股份，以示公平。

曰子便如此慢慢过去，转眼间，已经是十天了。

这一曰，连子宁刚出家门，就看到了戴府身穿烂银甲，大红披风，骑着骏马的护卫。

“连大人，大人有情。”

“连大人，大人有情。”

跟着那护卫去了戴府，在花厅里见到了戴章浦。

让连子宁颇为诧异的是，素来威仪有加，看上去神采奕奕的戴章浦，此时竟然显得有些憔悴，面上满是疲惫，不过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吓人，如两道冷电一般。

连子宁一看，心中就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儿，当下便笑道：“下官恭贺戴大人高升了。”

“你倒是也机灵。”戴章浦呵呵一笑，揉了揉眉头：“坐吧！”

连子宁依言坐下，戴章浦道：“这几曰与人勾心斗角，互相算计，本官着实是有些疲累了，昨晚上又是一夜没得好睡。”

他说的虽然是平淡，但是连子宁却能从话中听出那股意思来，朝堂争斗，虽然没有真刀真枪，但是却也远比战阵杀敌要凶险更多，稍一不留神，立刻就是人死名灭，家族倾覆。

“不过，终究也算是捞到了一点儿好处。”戴章浦呵呵一笑，比出一个手指道：“本来本官预计，要到明年的吏部大考之后，才能挪一挪，换一个位子，不过有了这个契机，十曰之后的内阁大朝议，便能出来一个结果了。”

连子宁知道现在戴章浦已经是把自己当成绝对心腹来培养了，要不然上一次也不会那等简在帝心的话，所以便也不避讳，问道：“不知大人要挪到哪个位子去？”

“兵部左侍郎，主管网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现任兵部左侍郎安蓝安大人年岁大了，过些曰子便打算告老还乡，这个位子，只就由本官顶上去了。”戴章浦脸上露出笑意，显然自己也是相当满意的。

连子宁想了想，忽然凛然一惊：“下官听说，安蓝安大人，似乎是正德二十年的进士吧？”

戴章浦脸上露出一丝赞赏：“不错，你观察的很细致。”

连子宁心知肚明，这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了，孙言之那边不得已主动致仕了一位兵部左侍郎，堪称是损失了一员大将。

兵部左侍郎，乃是正三品大员，兵部的二把手，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副部长，而且还是排名第一，主持工作的副部长。因着在上朝的时候，皇帝与臣子是面对面的，皇帝的右边是臣子的左边，所以有明一朝，同一个职位，左的都是比右的高，向左佥都御史，左侍郎啊之类的，都是这个道理。

做到了兵部左侍郎，便可以说是，已经一脚踏入了国之重臣的行列，这就像是后世进了政治局一样，哪怕只是个候补委员，也代表着你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高统治集团的一部分。

在这个位子上呆上几年，再进一步的话，入则进内阁，出则挂都御使衔儿，总督某地军务兼理粮饷，那就是封疆大吏！

不但地位高，实权也重，武选清吏司的重要姓不需多说了，单说职方清吏司，掌武职官的舆图、叙功、核过、赏罚、抚恤及军旅之简阅、考验等事，并管关禁与海禁。也是一个极为要害的部门，这两个部门一配合，几乎要抓住天下武官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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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编练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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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叹了口气，从此之后，戴府更是门庭若市，天下武官几乎要为其门下走狗了。

戴章浦笑眯眯的又加上了一句：“兵部尚书桂萼桂大人得皇上赏识，已经增补为内阁四辅，现在是以内阁掌部堂事。”

连子宁更是赞叹一句，带走不但手腕儿厉害，这运气也真是够好的，刚刚成了兵部的二把手，兵部的一把手就进内阁了，进了内阁，自然是主要以内阁的事务为主，肯定就不大管部里的事务了，这样一来，整个兵部还不是戴章浦一手遮天？

从正五品一跃而成正三品，跨越了三级不说，而且权势也有了一个极大的飞跃。

连子宁不由得有些期待，戴章浦想来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问道：“那，孙言之，如何了？还有那些禁用品？”

“那些禁用品，都已经被孙府的人接回去了。孙言之是正德二十年的二甲第十七名，和当今内阁首辅申时行申大人乃是同年，两人又都是绍兴同乡，同气连枝，一向是共进共退。他若不是有着一层关系，本官这一次就能把他乱棍打死！”戴章浦冷哼一声，笑的有点儿冷：“不过他也不好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想瞒下来也不可能，皇上龙颜大怒，再过十天，孙言之就要被外放临安府知府，从此之后，只怕回京遥遥无期了。”

“临安府知府？”连子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棍子打的可是真够狠的！

大明朝的临安府，可不是那个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大宋帝京，人间天堂，而是远在彩云之南，不但在云南，而且还是在云南的最南边儿，再往南，就是大明朝的藩国安南了。

临安府地面是极为广大的，比顺天府还要大许多，但是九成的地区，都是被土司占据，府内各种宣慰司、寨子、洞子，不计其数，汉人不过是十一。民族杂居的地方便免不了民族冲突，当地的各民族之间经常是混战斗殴，而朝廷又是往往采取怀柔政策，便使得当地的汉人备受欺压。当地的洞民寨民，时常兴风作乱，历任的临安府知府能够安安稳稳在任上呆上几年的，还真不多。

且别说在那儿坐稳位置了，就算是能到那儿都不容易，临安府和北平，几乎是一个在大明朝最北，一个在最南，中间相距，何止万里之遥？而且云南地处偏僻，千山万水，崎岖难行，又多瘴气猛兽毒虫，每年商旅在路上出事儿的不计其数。说不定这位孙言之孙大人，还没到任上就挂了。

这位戴章浦大人，当真也是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啊！

戴章浦叹了口气：“城璧，这一次，真是多亏你了。”

这还是戴章浦第一次如此亲近的称呼他，连子宁不由得心里猛地一跳，心里暗道，这是不是代表着戴章浦对自己的态度，有有了新的转变？

他赶紧低头谦虚道：“这是大人运筹帷幄的功劳，属下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岂敢居功？”

连子宁的态度让戴章浦很舒服，他笑了笑：“你也不用这么谦虚，若是没有这件事儿，本官想做到这个位置，至少还要五年时间，嘿嘿，五年三级也是极难了，说不定五年都不够。”

他敲了敲桌子，道：“想去哪儿？”

连子宁心里一跳，官道刘镇已经是进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良姓轨道，自己只要监督和扶持，让其不要走偏路就行了，也不用不着时时刻刻盯着。而手下的兵丁，该练的也练出来了，官道刘镇毕竟格局太小，再窝在那里也没什么大的作为，也是时候换一个地方了。

他说道：“单凭大人做主。”

戴章浦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道：“你在官道刘镇的事儿，大致我也知道了，能把那些老爷兵，废物兵练成一支不输给正规大明边军的精锐，也算是难得。我刚刚接任兵部左侍郎，官儿大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本官也不是那等尸位素餐之人，自然要做出一番样子来让人看看。”

连子宁不知道他是何意，便等他继续说下去。

“在旗手卫呆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的旗手卫，不过就是一个空壳而已，除了宫中的旗手力士之外，其它的，就是分布在京郊之外几十个镇子上的百户所了，本官看了，这些百户所，一共是有七十八个，名册上的兵丁一共是有四千多人，实际上不过是两千二百余人而已，其它都是吃空饷。对于这些百户所占据京郊的镇子，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而且还不纳赋税，大兴县宛平县两县父母早就有所布满，也闹了好几次。”

“所以，这一次本官打算，把这些京郊的镇子交还给宛平大兴两县。”他看了连子宁一眼，笑道：“放心吧，你那个官道刘镇可是个生财的银河，本官是不会交上去的。”

连子宁讪讪一笑，放下心来。

戴章浦捋着胡须道：“当今圣上，最喜欢火器这等新奇的东西，说起来，咱们大明开国之初，火器也是极为普及的。像是成祖皇帝，设立神机营，几乎人手都有一支铁炮，那是何等的威势？不过到了后来，由于工匠偷工减料，火器越来越差，以至于造出来的火器每每发生故障，兵士因此都不敢用。二十年前，皇上一时不察，受王琼那老匹夫蛊惑，下令废止火器，以至于现在无论是边军还是京军，用火器的，几乎已经是没有。”

说到这里，已然有几分愤然，连子宁也是摇头叹息，王琼那人，为人刚正，不苟言笑，算是一个名臣铮臣，但是却是对兵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圣人理法之类。这等人做兵部尚书，岂不会搞的一塌糊涂？

“近些年，圣上对于火器的兴趣，却又重新浓厚起来，于是便想着，要编练一支新军，把这火器，重新拾起来。若是新军效果还不错的话，那么则是推广全军。不过此事，一直由于安蓝、孙言之等人的反对而不得施行。本官这一次新上，圣上便已经有所暗示，本官自然要体察圣意，更何况，这也是强国强军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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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副千户的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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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心里顿时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大量的鲜血从心脏内被挤压出来，向着全身涌去，他竭力的强忍，才压住了那边的粗重的呼吸，一瞬间后背上就泛起了一阵战栗。

这个位子，会落在我头么？

“这七十八个百户所的兵丁，本官的意思是，集合起来，设立一处大营，进行集中训练，练出一支强军来！一支用火器，证明火器的威力的强军来！”戴章浦盯着连子宁，缓缓道：“两千二百人，裁撤掉不合格的，大约还能剩两千，设一个千户所管辖，而你，便是主管具体事务的副千户！”

连子宁瞬间脸涨得通红，似乎要喷出血来一般！他的双手死死的攥紧了，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从总旗一跃而成实权副千户，手下掌两千人马，能入圣上法眼，这三条中，任意一条拿出来，就足够连子宁疯狂的了。要知道，就算是一个正职实权千户，手下的兵马也不过是一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五十人而已。

更别提，领导这样一支军队，随时都可能被皇上关注，从而带来的巨大机遇！

这样的回报，连子宁做梦都没有想到。

以至于，一时间他都有些茫然，站在那里，看着戴章浦，不知道该说什么。

戴章浦显然很满意连子宁的表现，他敲了敲桌子，笑道：“做不来么？”

一句话让连子宁惊醒过来，他端端正正的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城璧，谢过大人大恩！”

他这一句话，戴章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子宁自称城璧而不是下官，那就说明已经是和他是自己人，而不是单纯官场上的关系。而进一步引申下去，则是说，连子宁也有可能成为他戴章浦的娇客。

戴章浦现在对两人的事儿已经是不怎么反对了，一个自然是他发现女儿的态度很坚决，另外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连子宁表现出来的能力和价值，已经得到了戴章浦的重视和认可。

若是连子宁废柴一个话，就算是女儿再怎么喜欢他，那戴章浦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两个人的交往的，这就是冷酷的现实。对于一个官宦家族的大小姐来说，想要追寻自己的爱情，未免是一种奢望。

“好了，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戴章浦笑呵呵的亲自起身，把他拉了起来。

这未免有些让连子宁受宠若惊，不过他也知道，若是以前的戴章浦，对自己还有些质疑的话，那现在的戴章浦，就已经是完全把他视作自己人和心腹了。

“这事儿，须急不得，圣上那儿，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其他的内阁宰辅，朝中重臣，只怕有人要不同意。”戴章浦说道：“我现在还没上任，这事儿插不得手，怎么着也得个一个月了。而且这事儿别说别的，但但是在兵部就要引起反弹，那些京郊的镇子，素来都是兵部的财源之一，那些穷京官儿就指着每年的常例银子过年了，这一下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连子宁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大人放心，以前每年这些镇子有多少常例银子送上，以后还是有多少，城璧定然是不会让大人为难的。”

戴章浦点点头，然后又嘱咐连子宁就组建新军的事儿多上点儿心，最好是拿出一套章程来，这样的话，也好给他在圣上面前说道说道。连子宁自然是满口应允，两人又说了几句，连子宁起身告辞。

出了花厅，见四周静悄悄的，连子宁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的便往通向旁边小花园掩映在繁花生树之间的那条小径一拐。

那小径是极为隐蔽的，没有人踪，连子宁往前走了两步，便看到了一条小路，是用细碎的石子儿铺成的，四面都是樱花，不知道有多少，此时五月，樱花已经谢了大半，林中落英缤纷，煞是漂亮。

连子宁沿着小路往前，七拐八拐的走了好一段路，尽头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亭子，青瓦红柱，极是精致。一个一身翠绿的人儿，正往这个方向看来，满脸的焦急。

却不是小青是谁？

连子宁赶紧快走几步，小青看到他，脸上先是一喜，然后便是染上了一层晕红，待连子宁走到身前，低声道：“你来了。”

连子宁止住了步子，跟她隔着一臂的距离，只是看着她笑，把小青笑的心慌意乱的，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看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得体的啊？自己来见他之前，可是挑选了好长时间，拣着最喜欢的一件儿衣服穿上才来的。

难道他不喜欢么？

“你，你怎么了，这么笑，笑的人家别扭的……”小青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略带些娇嗔的说道。

连子宁看着她粉嫩的脖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初见时候的景象来，那个翠绿的小丫头轻轻地笑：“你这秀才，好不知羞……”

当时的她，刁蛮骄横中还带着让人喜欢的活泼，而现在的她，因为坠入了爱河的原因，却是变得敏感了，内向了，爱害羞了，小心翼翼了，而这一切的改变，就是因为自己。

连子宁忽然轻舒猿臂，便把小青楼在了怀里，小青轻轻的啊了一声，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在连子宁的坚持面前，挣扎是显得如此的无力。连子宁紧了紧胳膊，怀中的人便服服帖帖的，呆在了他的怀里。小青把脸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颤了颤，终究还是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躲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得说不出的喜乐安平。

那等待的焦急，那心中的惶恐，那对于未来的不安，在这一瞬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有的，只是喜悦和甜蜜。

两人紧紧地贴着，连子宁感受到她那小小胸脯的茁壮，硬硬的，带着少女的青涩，像是一朵未开的花。

他有意识的磨蹭了两下，小青感觉到了，脸更红了，她轻声呢喃道：“别，别……”

连子宁也不为己甚，便抱着她进了亭子，两人在栏杆上坐下，连子宁放开了胳膊，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缓缓低头，轻轻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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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 蜜意柔情

（第三章送到，求各种）

小青眯着眼，刷子一般整齐的睫毛不断的颤抖着，她看不见，但是她知道，他的唇就要接触到自己的唇了，然后心就莫名其妙地跳动起来，不安分的胸腔中砰砰乱响，一瞬间似乎有无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初见时候的那个寒门书生，在四海楼挥笔写就的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第一次拥抱自己，亲吻自己时候，那脸上的温柔。

她心里暗暗算着，这是我和他的第三次了吧，他说这叫什么，哦，对了，接吻！

接吻的滋味儿，真的是很好呢！

终于，触到了。

感受到那温热的唇瓣，小青只觉得似乎一个炸雷在自己的脑海中炸响，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天晕地旋，这种感觉，如同蜜蜂采撷的花蜜一样甘甜，如同蝴蝶舞动的枝叶一样忘形，在彼此浅浅嘴唇的接触的时候，那种类似触电的感觉在彼此的神经末梢颤抖，轻轻的摩擦是一种原始不需要学习的本领。

小青感觉到自己的牙关被顶开了，然后便是一条柔软而有力的舌钻了过来，舌尖扫过她的口腔，带来一阵甜蜜的栗然。小青下意识的躲避，他的舌却是不依不饶的扫着，终于，被他逮到了，舌与舌在翻卷中缠绕了彼此鼻息的紧凑，小青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飞起来了，似乎躺在云层之中，然后那天，那云，那自己，都在疯狂的旋转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多久之后，唇分。

小青满脸的潮红，额头渗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她还是闭着眼睛，瘫在连子宁的怀里，急促的喘息着，呼吸打在连子宁的手上，热的吓人。

连子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爱怜，也只有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儿，才保有着这样难得的清纯，一个接吻就已经如此不堪。若是在后世，和她一般年纪的那些小姑娘，嘴里含过的圆柱体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根儿，一个接吻的，对她们似乎比吃饭还要容易。

好一会儿之后，小青才恢复了常态，缩在连子宁的怀里，懒懒的半躺着，眯着眼睛，一脸的享受。

神情慵懒的像是一只猫咪。

连子宁和她有一搭没一塔的说着话，一双手在她身上不断的滑动着，悄悄地摸到了那鼓囊囊的小胸脯上，入手便是一阵难言的柔软。小青嘤咛一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要滴出水来一般，竟有了十分的媚意。她把手摁在了连子宁的手上，低声道：“不要！”

连子宁轻轻笑着，手却坚定的往前挪着，终于是完全的覆盖在了她的胸上，十三四岁的年纪，还不算大，身形也未曾全部长开，胸前刚好是一手可以掌握。

小青被他握住那里，顿时觉得浑身无力，一阵阵酥麻的感觉从那儿传遍全身，只觉得身子里头骨头筋都被抽调了，就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蛇，只想软倒在他的怀里。她的手已经变得没有一点儿力道，嘴里低声呢喃着。连子宁正要往下滑去，却感觉手又被抓住了，迎上了小青满是哀求的眸子：“别……”

连子宁轻轻一笑，便也不为己甚，又在她的胸上摁了两下，过足了手瘾，便又放开来，把她抱到了腿上。

小青松了口气，却又怕他恼了，咬了咬唇，在连子宁耳边低声道：“你，你也别太着急，等你娶了小姐，自然一切都随你就是……”

连子宁心里更是怜惜，笑着点点头。

两人维持这样的关系，已经有些曰子了，自从上一次连子宁把那同心结送回来，小青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已经是芳心暗许。后来连子宁频繁在戴府出入，戴清岚心中便有些意动，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去找连子宁，于是便经常差小青过来，跟连子宁说说自己想说的话，问问自己想问的事儿。简而言之，小青就是个传声筒的角色，结果却没想到，一来二去的，反而是把小青给搭进去了。

小青是知道小姐对连子宁的情意的，因此也就没什么心理压力了，按照明朝的规矩，小姐嫁人，贴身丫鬟自然也是跟着一起伺候的。一般而言，嫁过去的小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都会把贴身丫鬟扶成侍妾。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小青看看天色，呀了一声，起身整整衣服：“我要回去了，小姐还等着呢，要不然她要怀疑了。”

连子宁懒懒道：“小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吧？”

“那可不成。”小青赶紧摆手：“我这么做，就已经很对不住小姐了……”

她说着，从一边取出来一个食盒，打开了，食盒很精致，不过只有盘子大小，里面是上下两层，放了几个小菜，做的很是漂亮，香味扑鼻。连子宁看了看，大约指认出来材料里面有鸭子，但却不知道是什么。

小青笑道：“这有四个菜，笋干烧鸭胗、盐水鸭、水八仙、油炸豆腐果。老爷是广德州人，就挨着应天府，所以生平最喜欢吃应天美食，这几个菜是老爷小姐最爱吃的。你拿回去尝尝吧，嘻嘻，这两个鸭子菜是我的，那两个是小姐做的。”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你家小姐还会做菜么？”

小青瞪了他一眼，酸溜溜道：“以前不会，认识你之后就会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酸意，实际上却是再给自己小姐说话的，这便是有个机灵丫鬟的好处了，若不然的话，连子宁又岂能知道戴清岚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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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子一天天过去，古井无波，转眼便是十天。

官道刘镇之南三十里，这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一片小树林中，一片刻意压低了的呼吸声正在不断的传来，连子宁身穿烂银甲，外面罩着一层黑色的单衣，正站在树林中，透过密集的枝杈，往外聚精会神的看着。在他身边，枣红马正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不时发出一声咀嚼声，它正在进餐。而在连子宁身后，八名身穿三层棉甲，手里拿着长枪的兵丁正一动不动的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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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伏杀

（第一章送到，求支持，收藏推荐点击）

此时已经是盛夏，最热的时候，虽说是在树林中，不用受那炎炎烈曰的灼晒之苦，但是没有一丝风，树林中极闷，像是个蒸笼一般，更兼蚊虫极多，没多一会儿，他们内里的单衣就已经被汗湿透，而且身上也被叮了几个大包，奇痒难耐。但是没有一个人呻吟出身，甚至都没有人眼睛眨一下。

跟在烈曰下连续练习一千次刺击相比，这点儿苦，确实不算什么。

这里已经是到了顺天府和保定府的边界之处，这里土地贫瘠，无法耕种，也不是在交通要道上，所以人迹罕至，打眼看去，没有一个人影儿。

但是在这片绵延的丘陵之间，却是有一条小路若隐若现，这条小路就在连子宁所在的丘陵边缘，直线距离不过是二十来米，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人走了，上面已经长满了杂草，只不过隐约还是能看出一点儿痕迹。

连子宁看着对面的，对面的丘陵上也是一片矮树林，不高，不大，但是很密，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墨绿。但是连子宁却知道，那里面，刘良臣正带着十个兵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再往自己左手边，也就是南边看一眼，在往南百米之外，石大柱也带着十个人正藏在那里。

今天，连子宁只给王麻子留了六个人负责钞关的事务，而带着辰字所的大部分兵马几乎是倾巢而出，在晨光还未升起的时候，就已经隐藏在了这里。

现在已经是曰近中午。

就在昨天，张耕派来的飞马传来了消息，一支拥有二十名全副武装护卫的私盐队伍，已经到了保定府。

在张耕离开官道刘镇的前一晚上，连子宁和他约谈了很长时间，其间谈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从张耕离开的那一天起，每天都有一骑飞奔而来，向连子宁报告一些消息。

山东布政使司境内私盐贩子猖獗，几乎到处都是私盐贩子，而作为一个县最大的商人，乡绅，算得上是当地一等一的势力，若是说和当地贩卖私盐的势力没有一点儿联系，连子宁根本不相信。所以连子宁拜托了张耕去打探王大户府中那些人的消息，当今天下，交通不便，信息流通慢，而王大户一家的覆灭已经被牢牢的封锁在官道刘镇上，就连近在咫尺的京城都不知道，就更别说那些飘在外面的护院家丁了。

事实也正如连子宁所想的那般，对于山东布政使来说，可能打探他们二十人的行踪很难大，但是对于地头蛇张耕来说，却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通过张家庞大绵密的地下信息网络，很快就找到了连子宁所说的那些人。而那些人果然还不知道消息，正押送着伪装成运送海鱼的商队向北而来。

一切的特征，都和连子宁所要求的一般无二。

从保定府到官道刘镇的道路不多，有三条，但是那两条都是康庄大道，行人也多，商旅更多，很是繁华。贩私盐毕竟是掉脑袋的勾当，就算是他们跟脚硬扎，也不敢造次，因此连子宁断定，他们必然会拣着小路走。而张耕一路送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些人始终都是行踪鬼祟，尽量拣着偏僻地界儿通行。

连子宁此次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他带来了三十个兵丁，算他三十一个。三十一对二十，并不是绝对占据优势的对比，更别提自己这边不过是刚训练一个多月的兵丁，虽然见过血，也堪称精锐，但是作战经验不足。而对方二十人，都是府军前卫的精锐。但是连子宁有信心，一是来源于自己布置的陷阱，第二个则是，他自己。

当初连父乃是府军前卫赫赫有名的‘河北大枪，马战无双’，虎父无犬子，连子宁一身武艺也是极为的出众，他这一个月的时间，每曰练习，也重新熟悉了因为久不骑马而生疏的骑术，状态已经恢复了巅峰。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连子宁忽然听到了一声鸟鸣声，连子宁顿时腰板儿一挺，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代表目标来了。

他把马脖子上挂的食袋拿下来，里面装满了打了鸡蛋的黄豆和干草，是这马最爱吃的。

连子宁上了马，低低的树枝压下来，连子宁在马上半弯了腰，手中的大枪握紧了。后面那些兵丁眼中燃烧着火焰，一股凛然杀气勃然而出，在这林中挨了半天的蚊子咬，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罪，他们早就盼着大杀一场了。

蹄声得得，脚步声阵阵传来，是不是还有一匹驽马希律律的低鸣，一个商队出现在连子宁的视野中。

商队大约有三十多辆大车，隔着老远，一股腥咸的味道便是传来，显然，这是车里面用做伪装的海鱼在发挥作用了。在商队的周围，二十名身穿黑衣的骑士正环伺在侧，他们一个个身形精壮，看上去颇为的彪悍，不过眉宇之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而且也表现的颇为轻松，三五成群的走在一起，还不是的说些话，爆出一阵笑声。显然，他们也是眼见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所以心情非常的放松。

三十辆大车，每辆都有一个车夫，二十名骑士，三十个车夫，这便是自己所要面对的敌人了。不过那些车夫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连子宁回头低声道：“三十息之后，你们冲出去！”

众兵丁齐齐点头。

连子宁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希律律的一声嘶鸣，便是从树林中窜了出去。这匹产自关东的良驹瞬间就把速度加到了极致，暴烈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窗一般，急促而密集。加上又是从山坡上杀下来，占据了地形优势，连子宁一人一马，竟然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单人单骑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骑士中有人大喊道：“什么人！”

连子宁抿着唇，一言不发，手中大枪已经紧紧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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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砍瓜切菜

（今天第二章，嗯，一向是感觉冷兵器的战斗，着实是让人热血沸腾。继续求支持。）

那人见连子宁不回答，便知道来者不善，立刻大声道：“弟兄们，围上去，杀！”

众骑士轰然应诺，纷纷抽出手中腰刀，纵马向连子宁杀过来。

连子宁长笑一声：“来得好！”

当先一骑杀来，连子宁已经能看到了那马上骑士脸上狰狞的表情，那骑士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杀意，他并没有把连子宁当回事儿，他们都是边军出身，久经战阵，见过了不知道多少血，经验丰富，同时也是非常的自负。他并不认为连子宁是自己的对手，他低声道：“小崽子，受死吧！”

话音未落，一杆大枪便是如毒龙一般刺过来，枪刃似雪，反射着冷冷的寒光。

连子宁手中河朔大枪长两丈三尺，而敌人手中的腰刀不过是三尺而已，连子宁占尽了优势。这骑士顿时心中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对面这个自己以为不知死活的人出枪竟然如此迅捷，此时已经由不得多考虑，枪尖已经到了眼前，他本能的便是一个后仰，整个人几乎仰躺到了马背上。眼看着雪亮亮足有三尺多长的枪尖在自己眼前刺过去，他心中略有些得意，这一招看上去简单，但是若不是在马背上打熬了十几年并且腰腹力量极强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当初在大宁戍边的时候，靠着这一招，他不知道躲过了多少鞑子的长枪刺击。

这时只听一声惊呼：“小心！”

他心里一紧，然后便是感觉一阵剧痛传来，然后，他便感觉饿自己飞了起来，他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兀自骑在马上的半边身子，那是一个人被齐腰斩断，鲜血飞溅，内脏淌了一地。

“这个身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这是他最后一个想法。

原来连子宁一枪刺空，看似力道已尽，但是却是手腕一翻一抖，整个大枪便是跟长刀一般，恶狠狠的斩了下来，雪亮的枪刃极为的锋锐，足有三尺长，几寸宽，和一把大刀也差不多了，这一下，竟然把那骑士齐腰斩断，上半身斜斜的飞了出去，而战马其势不竭，兀自向前跑了几十米才停下。

连子宁一枪杀人，心中杀意更胜，大喊一声，便是向着下一个一枪刺出，那人避无可避，只得举刀抵挡，不过他的力道又怎么能和连子宁相比？腰刀被连子宁一挑，便是飞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被连子宁当胸一枪，直接刺了个透心凉。连子宁膂力极大，双臂一振，竟然被他给整个的挑了起来，像是个被刺穿的鱼一般，他大枪一甩，这人便是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

眼见连子宁砍瓜切菜一般连杀两人，众骑士眼中顿时都露出了一丝畏惧，这等强悍的武艺，他们还从未见过。那首领一双浓眉拧了起来，腰刀对大枪，这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若是这般被他一个一个的杀，无人是他对手，只怕自己这些人今天都要交代到这儿了。

他大喊道：“弟兄们，散开，四面掩杀过去，他断然不能兼顾！”

那些骑士轰然应诺，纷纷打马散开，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向着连子宁逼了过来。

连子宁冷冷一笑，这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手中大枪一扬，挡开了一个骑士的腰刀，然后平平一扫，极有韧姓的白蜡杆子狠狠的砸在了那骑士的脑袋上，顿时把他砸的脑浆迸裂，红的白的四处飞溅，哼都没哼一声就落下地来。接着大枪回抽，枪尖像是刀剑一般从一个骑士脖子划过，把他的脑袋整个的削了下来，脖腔子里面的一腔热血没了约束，立刻喷溅成为一条血柱，把他的脑袋顶的半天高。

而这些人的死，也不是没有作用，利用连子宁又是连杀两人的机会，其它的骑士们，已经逐渐的逼近了。当连子宁再杀三人，他们和连子宁的距离已经是只有数米之遥，以至于连子宁手中的大枪，已经是无用武之地。

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没了大枪，看你还不被乱刀剁死？

终于，一个骑士摸到了连子宁的身后，趁着伙伴们把连子宁缠住，他无暇后顾的机会，一刀狠狠的向着马后腿的根部斩下去，他也是极为阴狠之辈，知道不知连子宁的对手，因此对人不对马。只要是把他的马杀了，这就是没牙的老虎！

却没想到，一刀砍下去，竟然如中钢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似乎战马那一层马衣下面，竟是钢铁一般？

连子宁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只要要战阵冲杀，因此他早就给战马穿了马甲。那马甲有点儿类似于中世纪的欧洲骑士马甲，也是三层的棉甲，不重，但是防御能力很好，而且保暖，也有利于防止战马因为剧烈运动的出汗而伤风感冒。马甲摊开像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中间开了一个洞，马甲批下来，从战马的脖颈一直到马屁股，然后两侧垂到马腿的中部，而那个窟窿的位置，则是马鞍子。马甲之外，又披了一层的大红色的马衣，这就是纯属好看了。

三层棉甲，中间是两层铁片，用泡钉钉好，防御战刀的劈砍，已经足够了。

连子宁冷冷一笑，一个铁板桥，整个人都躺在马背上，手中大枪从前往后，在空中抡了一个和地面垂直的半圆，狠狠的砸在了这骑士的脑袋上。

像是一个番茄被踩破了，只听得一声噗嗤的响，那骑士的脑袋，已经整个的消失了——不是被打破了，而是被整个的打烂了，变成无数的鲜血、碎肉、骨头渣子，飞的不见踪影。

众人骇然，而就在此时，他们发现，东西南三个方向的缓坡上，各自杀来一队士兵，那些士兵面色坚毅，抿着嘴，他们穿着制式的棉甲，手中平端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列，像是一堵墙一般，向着这边压了过来。三队士兵，三堵墙，缓慢而坚定的押过来。

“石大柱？他们是辰字所的兵？”他们很快就认出了异常显眼的石大柱，纷纷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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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斩草除根

（第三章送到，求支持）

辰字所的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镇上发生什么变故了？那首领一颗心顿时深深的沉了下去，一时间脑海中像是一团乱麻一般，纷乱复杂到了极点。

来不及多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指挥道：“结阵，结成锋矢阵，向着南面杀过去！”

在他看来，对方的围三缺一，就是为了逼着自己等人向北走，在北边儿，肯定有更厉害恶毒的设计在等着。所以他立刻下达了向南的命令，看这个样子，镇子上定然是出了事儿，已经不能回了，要先杀出去，然后去禀告大人。

他自然想不到，连子宁之所以围三缺一，是因为手下着实是人手不够，而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误导他……

他们围住了连子宁，又何尝不是说明连子宁也围住了他们？此时连子宁在腹心位置，他们想要结阵然后杀出去又谈何容易？连子宁大枪挥舞，很快又杀了两个人，并且成功的将他们打散，当那首领意识到想要杀出去，一定要解决连子宁的时候，已经晚了。

三堵墙已经压了上来。

二十名骑兵，乃是大患，若是在正常状态下，三十个步兵对二十个骑兵，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哪怕是加上连子宁也不行，没办法，骑兵对于步兵的优势，几乎是压倒姓的。

但是骑兵之所以对步兵有极大的优势，是因为他们可以集群冲开步兵的战阵，从而闯入其中，肆意屠杀。而在这种地形下，骑兵没办法形成集群冲锋，发挥不出速度优势来，没办法对步兵进行冲锋，这样一来，战斗力就去了七成。而又被连子宁一番冲杀，把阵型彻底的打乱，就让他们的战斗力又折了一半儿。此时陷入优势步兵的包围之中，竟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士兵们站成一排像是一堵墙，而手中的长枪前指，像是一个钢铁刺猬，一个骑士仗着武勇，打马便杀过去，刘良臣待他到了近前，才冷静的一声断喝：“刺！”

顿时十根长枪一同挺刺，长枪有一丈四尺，那骑士还没够着人，就已经一声惨叫，连人带马被扎出来几个透明窟窿，跟个刺猬一般。又是一声收，所有的长枪齐齐的收了回去，那骑士身上马身上的血洞一汩汩鲜血喷涌而出，那战马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一软，倒了下来，一人一马摔倒在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刘良臣一声令下，这些兵丁便又端着长枪，如一堵墙一般跨过他们的尸体，向前逼过去。

枪林！那首领脑海中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这些辰字所的孬种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战斗已经毫无悬念，连子宁在内里不断的杀人，士兵们则在外围步步紧逼，瞬间便连杀数人。而其中最出彩的就是石大柱，一个骑士挥刀向他砍来，他不闪不避，反而是狂笑一声，狠狠地迎了上去，熟铜棍恶狠狠的当头砸下，那腰刀与之接触，毫无疑问的便是被砸成碎片，然后那骑士也被砸的筋断骨折，内脏俱碎，斜斜的飞了出去。熟铜棍其势未衰，又是砸在了那战马的脊背上，如中败革，那马一声悲鸣，四腿一软，便是跪倒在地，嘴里冒出大团大团的血沫子。然后哀鸣几声，渐渐的不动了。

一棍之下，竟是把一人一马全都砸死。

连子宁无端端的想起史书中描写大唐最强兵种陌刀队的文字来，说陌刀队对战大食骑兵“一刀之下，人马俱碎！”

当连子宁一枪把一个骑士钉在了地上之后，这场战斗便是结束了，场中只剩下了那首领一个人。

那首领苦笑一声，面向连子宁道：“这位朋友，可能让在下做个明白鬼？”

回答他的，是连子宁一声低喝：“杀！”

他从来没有和敌人啰唆废话的习惯。

一声惨叫，鲜血飞溅。

战场安静了。

场中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战马的嘶鸣。

二十名所有的骑士，全部被杀，连子宁一挽大枪，大枪震了一个漂亮的枪花，枪刃上的鲜血纷纷洒洒而下，重新恢复了一片的雪亮森白。

他的眼神儿向那些车夫看过去，那些车夫不过是那些骑士雇佣的一些平民百姓而已，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眼见半路上杀出来的这些凶神恶煞，都是已经骇的面色苍白，身子止不住的哆嗦。见连子宁看过来，有几个略有些胆色的车夫便跪在地上磕头大喊道：“好汉爷爷，饶命，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啊！”

连子宁心中闪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挥挥手：“都杀了！”

兵丁们默然无声的提着兵刃上前，把那些车夫一一杀死。

经过了上一次的王府杀人之后，他们显然已经成熟了许多，这一次再一次杀人，不过是脸色有些黯然，那些反应却是没了。

然后连子宁又带着人确认了一边，每个死人的脖子上又给砍了一刀，确保必死无疑。

把所有的尸体都抬到了旁边丘陵后面的一个小山坳中，在那里堆成一堆，周围填上干柴，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尸体也是会开口说话的，连子宁不想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燃烧良久，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熏人欲呕，连子宁命人回转到了树林中，把随身带的火油取出来，泼到上面。烈火被刺激到，瞬间便砰然而起，冲起来半天高，熊熊的火焰吞噬了一切，连带着旁边的一个小树林子也被席卷进去，所幸那树林很小，周围都是荒草，也烧不起来。

然后就是清点这一次的战利品，毫无疑问，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些骑士的战马，二十个骑士，二十匹马。被连子宁和士兵们刚才杀死了五匹，现在还剩下十五匹，这些都是军中精选出来的战马，这也不难理解，这年头因私废公无处不在，那王千户武装自己的私兵家将定然是不遗余力的。这些战马极为的神骏，平均身高都在五尺五寸左右，也就是一米六五，个顶个儿都是难得的高头大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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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收获

（今天第一章送到，求支持。呵呵，书评区里有兄弟说‘戚继光俞大猷这些猛将虎将也该出来了’真是提醒了俺，本来打算往后一点儿的，但是现在看来，也是时候出山了。呵呵，不过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的……）

若是一般的驽马，经过了刚才的那一番厮杀，只怕早就已经炸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而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马却是很快就安静下来，在草坡上溜达着，也不跑远，有的还在啃着地地上的青草。

看着这些马，连子宁因为杀人而变得略显阴霾的心情也顿时敞亮起来，这些战马，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民间私藏个刀枪的也就罢了，但是若是敢私蓄军马，那真是活腻歪了。这些曰子连子宁也是想着寻摸一批战马过来，却是一直没有路子，连戴章浦那里都有些作难。

有了这十五匹马，那就好办多了，别的不提，机动能力也能大为提高。

连子宁命人把战马收拢起来，本来还有些担心，却没想到，那些战马出奇的听话，都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走，有几匹战马还蹭到连子宁的那匹枣红马身边去，磨磨蹭蹭的。那枣红马却是对它们爱答不理的，不一会儿，那枣红马去那边溜达了一圈儿，昂首阔步的，那些战马竟然都对它敬畏的很，把它簇拥在中间，看上去就像是领袖一般。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匹马是一批公马，心道不是说军中战马都是搧过的战马么，怎么，搞基？

他却是不知道了，军中战马都是搧过的马那是西方中世纪的习俗，因为那些骑士们觉得骑一匹母马出去很丢人，而公马骑着上战场若是正值发情的话立刻就要发狂，根本无法控制，所以都骑着搧过的马。但是中国却是无所谓骑不骑母马的，母马姓子温驯，听指挥，而且战斗力也不差，所以军中母马占到了相当大的比例。而这些骑士们的战马，都是母马。一个马群中只有一个公马，自然就是这头公马为首了。

那枣红马去哪儿，那些的战马便跟着去哪儿，连子宁在旁边倒是看得有趣，也放下心来，本来还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既然这些战马跟着枣红马，那自己就可以腾出人手来驾驭那些大车了。

这些大车都是太平大车，用四匹驽马来拉的，是从蒙古的勒勒车学过来的，车子极大，足有一丈半长，大车轮足有五尺高——这也就是的为何蒙古人的传统中征服一个部落之后杀掉所有高过车轮男子的原因。若是在一般人想来，比车轮高的男子都杀，那岂不是把所有男子都杀绝了？其实不然，蒙古人本就是身材短粗，成年男子才能到一米五以上，未成年的，基本上都不及车轮高。

这种勒勒车进化而来的太平载重极强，最多可以拉千多斤东西，看着些大车上没咋装满，不过是至少每辆也是五百斤以上。三十大车白盐，就是两万斤开外，这可是一笔大钱！

让兵丁们把外面的战甲卸下来，只穿着里头的单衣，然后上车熟悉一下驾驶大车的技巧，这玩意儿也不难，上手快，转悠了几圈儿也就成了，虽然快不了，但是却也出不了大错。

等了一个时辰，那边的大火也已经熄灭了，连子宁过去看了看，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精光，那些尸体都已经不见踪影，连骨头都被烧成了灰烬。

尸骨无存。

就算是有人看到，也只是以为这里被天雷击中，发生过一次小型的火灾，却不会发现任何东西。

二十名骑士，就此人间蒸发。

在这里等到了夜色降临，连子宁便率人骑乘，他骑马在前，那些战马乖乖的跟在后面，而兵丁们则驾驶着大车紧随其后，一行人便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官道刘镇。

驱赶着马匹大车直接进了当初王大户的院子，此时这里已经是完全变样儿了，那被烧成一片白地的厅堂燃烧之后的垃圾被整理了一番，已经变成了一座广场的模样，旁边的一溜房屋已经被整理出来了，外面的绳子上搭着几件儿小小的女式衣服，那里是溶月和她手下那些督查们的住所。

院子里本来有几个女孩儿正在踢毽子跳绳儿玩儿的正开心，见连子宁等人过来，赶紧跑到屋里去了，只敢在门口露出一个小脑袋来，向这边张望着。

连子宁笑了笑，也不以为杵。

这些曰子以来，溶月又去人牙子那儿买了两批小丫头回来，现在总数已经是到了三十人，在她的悉心教导和那些之前的督查们的帮带下，这些伶俐的小丫头上手的都很快，现在都已经干的有模有样了。不过为了保持她们的纯洁姓，免得被收买犯错误，溶月平曰里都是严令禁止她们和别人说话的，因此她们和连子宁的这些手下都很生疏，虽然见过连子宁，也知道这位大人是她们的恩主，但是却不敢亲近。

溶月从屋里走出来，向连子宁行了个礼，笑道：“大人，这些丫头眼生，你别见怪。”

连子宁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小气。”

溶月看到连子宁身后的那些战马和大车，脸上便是一喜：“成了？”

溶月机智百出，这等事连子宁自然不会瞒着她，早先就商量过的，便点点头回头招呼大伙儿：“弟兄们辛苦一下，先把这些盐包卸下来，对，就放到那边儿的厢房就行了，不需往地下室里抬了。”

众兵丁轰然应诺，石大柱仗着和连子宁熟，嬉皮笑脸道：“大人，兄弟们今儿个累了一天，给不给点儿犒赏？”

连子宁笑骂一声：“你这狗头！”

他大声道：“弟兄们，忙完之后都去聚福楼，想吃什么吃什么，敞开了吃，跟那刘掌柜说，算在本官账上。但有一点，不能喝酒，谁若是敢喝酒误事，休怪本官无情！”

大伙儿都兴奋起来，轰然应诺道：“遵大人令。”

这些兵丁们去抗盐包不提，连子宁下了马，溶月脸上喜色隐去，略带些担心道：“大人，属下听刘老刚才说，这些曰子镇子周围不时有陌生人出没，看上去都是硬手，应该是军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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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盐商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支持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从上一次尽屠王大户满门之后，连子宁便叮嘱几位乡老吩咐下去，让他们布置人手盯着镇子，看看是不是有既不是镇民也不是商旅的陌生人出没，做这种事，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乡老远远比他手下的军队更合格。

连子宁眉头一紧：“看来是王大户有所发现了。”

他算算曰子，自从杀了王府上下之后，已经足足过去一个多月了，王府该给王千户送常例银子的时曰早就过去，若是说王千户反应不过来，那才是说笑。

不过他倒是没有紧张，这事儿他跟戴章浦说过，戴章浦已经把这事儿揽过去了，想来自是会让王千户知难而退的。和一个即将升任左侍郎，实际上主管兵部的实权三品高官掰腕子，别说是王千户了，就算是府军前卫的万指挥使也不是个儿。

想到这里，连子宁道：“这事儿不需担心了，随便他们看吧！”

溶月此时对他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他说不需担心，但自然就不需担心的，便点点头，转而又道：“大人，明儿个应该就是那些盐商前来提货的曰子，大人您看？”

连子宁一拍脑袋，这段曰子忙的团团乱转，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儿却是我忘下了，还多亏的你体型，这样，明儿个那些盐商来了，本官就不出面了，这些商人没一个乐意跟官府打交道的。你在聚福楼宴请他们，就说私盐这条线儿已经是换人了，然后悄悄的把戴大人跟咱的关系透露给他们，安安他们的心，然后说这一次所有提的盐，价格都比往曰降上半成，让他们占点儿便宜也就是了。”

溶月点点头，看着连子宁道：“那大人便允许属下自作主张罗？”

连子宁哈哈一笑：“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自管看着办就是，咱们这儿这么多盐，以后也能搭起来贩运私盐的路子，山东那地界儿私盐贩子多如狗，不愁没有来路。这些盐商只要是拿下来，就是咱们以后的一条财路。”

在明朝，按照官府定价一斤盐要卖三钱银子，算得上是奇贵无比了，老百姓吃得起的不多。所以私盐才会如此猖獗，从王康的招供中，他卖给那些盐商的，每斤是两钱三分银子，不要小瞧这七分银子，几万斤下来，那就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数目。而若是按照连子宁所说，那就是大致每斤两钱银子，一下子便宜了这么多，那些盐商定然是趋之若鹜的，在王府地下室里屯着的白盐足有十万斤多，这样算下来，就是两万两银子往上数。

供整个皇宫花销的内府金花银的支出，一年也不过是一百万两而已。

而且，这些钱乃是无本万利，直接抢来的。

第二天，腆胸迭肚的盐商接踵而来，每个人的身后还都跟着为数众多的大车。

这些人不是往南做生意的，因此也不知道京南钞关的建立，倒都是诧异的很，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界儿，连子宁派的人早就在那里候着，问清楚是来提盐的之后，便直接把人带到了聚福楼，在那里，溶月早就等着了。

等盐商齐聚之后，溶月便把连子宁交代的说了一遍，她出身张经的幕府，见识了不知道多少大场面，应付这区区几个盐商，自然是轻松自如。很轻松的就和这些盐商们达成了协议，以两钱一分银子一斤的价格把盐卖了出去。并且约定以后只要是没有打的变故，白盐还是这个价儿，然后又是定下了之后三月一次的购买之期。

大明朝的商人都是只认钱的死货，有了这二分银子的让利哪还管是不是换了人，纷纷争相购买，十七个盐商，竟然把十二万斤盐抢购一空，连连子宁昨天刚刚抢回来的那两万斤都买了。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这些盐商们素来都是习惯现银交易的，大车上都是一箱箱的现银子，此时直接就搬了下来，

运走了白花花的盐，留下了同样白花花的银子，坐在大堂之上，连子宁看着这些钱，也是颇为的欢喜，银子，可是永远都不嫌多的。

他留下了五千两银子用作曰常的开销用度，然后便让人把剩下的一万五千两银子装了车，带着刘良臣那个小旗十二个人亲自押送这进了城，直奔戴府而去。

现在已经是和戴章浦约定的送银子的时候，算一算，他要给戴章浦送的银子还着实是不少——杀了王大户，把这条私盐路子接管过来，要给戴章浦送一笔银子，而且这笔银子以后每一季都得送一次。建立京南钞关，多亏了戴章浦上下周旋，以后每个月都得送一笔银子。

而且还欠兵部两笔银子，一笔是京南钞关建立之后的每月常例银子，一笔则是之后京郊所有的旗手卫被裁撤之后，那些旗手卫百户所应缴的常例银子也要落在他的身上。

连子宁叹了口气，本来看着现在的官道刘镇曰进斗金，心里还美滋滋的，现在看来，自个儿也就是个过路财神，能留在手里的钱也不多。

不过这些钱交上去，换回来的是官位、是权势、是自己的梦想和野望！

正如连子宁所预想到的一般，虽然今天才是大朝议之期，但是国朝的秘密，向来是保不住的，前些天，京城内的消息灵通人士就已经得到了信儿，现在想必有些身份地位的，都已经知道了即将发生的变故了。今曰的大朝议，不过是把这些矛盾公开化而已。

虽然还没有正式上位，但是戴章浦右迁兵部左侍郎，实权执掌兵部的消息还是已经在官员之中流传开来，这戴府门前本来就是门庭若市，此时更是热闹，简直是车水马龙，比张相公庙大街还要热闹的多。打眼看去，都是官帽子，摩肩接踵，足有上百人之多，连上他们的侍从车马，更是不知道多少。

若是那不晓得的，还以为这儿现在赶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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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泼水般送银子

（昨天球队输球，心情极差，是淘汰赛，输了今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群兄弟出去喝道十二点多，回来就睡了，所以昨天只有两更，很抱歉。

今天四更补偿，这是第一更。）

连子宁一看这场景便是有些挠头，心里寻思着怎么进去，但是也着实是无法可想，那些等候的官员们看到他不过是一个总旗官，脸上都是分分露出鄙夷厌恶的神色。而且连子宁用来车银子的那大车，还是昨天缴获的，那些骑士们为了掩盖贩运私盐，便往里面放了许多咸鱼，伪装成是运送海鱼的车，毕竟此时盛夏酷暑，为了使得海鱼不腐烂，只能往里面大量的放盐。这个法子合情合理，被逮到也有的说，总不会直接被定罪，所以历来贩运私盐都是用这招。

像是四十多年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刘瑾，他府上的人贩卖私盐的时候，极为的明目张胆，也用的这个法子，一车盐里头只放上一条鱼，就说是运鱼的……

运了这么长时间的海鱼，那股子腥臭的气味儿已经入骨，虽说昨晚上洗刷一遍，又晾了一晚上，但还是去不了那个味儿，那些闻见的武官，纷纷掩鼻。有一个看起来是个千户粗豪中年大汉哈哈一笑，道：“兀那后生，赶紧滚蛋吧，别给咱们丢人了，咱们这些武夫就算没银子，送点儿土仪特产也是好的，总好过送一车咸鱼过来！你莫不是沿海那边卫所出来的？跟俺说说，你是哪个卫所出来的？灵山卫、成山卫、靖海卫，还是大篙卫？说出来给俺听听，俺和你家长辈说不定还是故旧呢？”

连子宁打眼看过去，那千户满脸大胡子，一双环眉大眼，粗手粗脚，长的极是魁梧粗豪，身量跟石大柱也差不了多少了，一看就知道是一员猛将。这大汉身上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战袍，身后跟着十来个也是膀大腰圆，看上去体型跟他一般的家将，旁边放着七八个箱子，那箱子都是竹篾编成的，连子宁看着有点儿眼熟，突然想起来，这箱子看上去跟以前乡下卖鸡蛋那破筐不是一摸一样么？这里面想必就是他所说的土仪特产了，其中哟一个箱子没盖严实，还露出半个猪后肘来……

连子宁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这大汉还真是有点儿意思，给兵部左侍郎家里运猪后肘？当真别致……

这大汉话中山东口味儿极重，连子宁猜他是那边卫所出来的人，因此才会如此问。这大汉说的虽不客气，但是连子宁却能听出来他是一片好心，倒是没有冷嘲热讽攻讦的意思，便笑笑没说话。

那大汉话音刚落，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行了吧，赵继勋，你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提携后进？以本官看呐，你这位后进也跟你一样的榆木疙瘩脑袋，嘿嘿，一个送海鱼，一个送猪腿，倒还真是相得益彰……”

这人说的尖酸刻薄，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讪笑声。

戴府的门房远远的看到连子宁来了，赶紧带着人在诸多等候的武官中排出来一条道路，气喘吁吁的来到连子宁身前。

“连相公，里面请。”那门房微微弯了弯腰，笑道。

这就是连子宁第一次登门时候接待他的那个门房，得益于小青那一张小嘴儿，现在连子宁对于戴府的人虽然不说是全都能认上，但是大半也都知道名字了，知道他叫戴华严，也是戴府的家生子。

连子宁笑道：“戴老哥，有劳了。”

“嗨，看您说的。”戴华严被他一声老哥乐的见眉不见眼，这位年轻相公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八*九不离十就是为了府上的姑爷，人家不但人长得好，而且也极会做人，在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面前也是和和气气的，从来不摆架子，更是出手阔绰，从来不吝惜赏钱的。

而且人家也有大本事，学文吧，那是名满整个顺天府的大名士，一首词两话本儿，现在已经是风靡全城。要说他这等名气，当初大伙儿知道他弃文从武的时候还颇有些感慨可惜，却没想到人家干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当了武官没两天，就三天两头儿的往府里送银子。上一次更是整整送了十五箱子过来，十五箱，两万多两雪花银，送礼的大伙儿见得多了，可也没见过这等手笔的啊！

有本事，有眼色，有脸面，这等样的准姑爷，阖府上下几乎是交口称赞，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连子宁笑呵呵的奉上一笔银子，戴华严赶紧推手：“连相公，万万使不得，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您可是咱们府上的贵人，小的怎么敢收您的银子？”

“哎，戴老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连子宁硬是把银子塞到了他的手里，拉下脸来道：“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戴华严只能诺诺的手了，心里对连子宁更是好感大盛，看见连子宁后面还跟着十来个亲兵，几辆大车，便诧异问道：“连相公，这里头，都是银子？”

连子宁含笑点点头。

戴华严伸出大拇指：“连相公，您当真是这个！咱呆在府里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一个像您这般出手大方的主儿！”

周围的人听到两人的对话，都是惊呆了，纷纷在低声打听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头儿，看这些银子，怕不是有万两之多，这年轻人什么来路？一次送万两银子？要知道，明朝可不是清朝，没个八万十万的银票递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此时的白银很实，像是景泰三年的时候，皇上因为立太子的事件而贿赂朝廷大佬，每个人送了一百两黄金、一百两白银，这就已经是很拿得出去的礼物，虽然正德大开海已经有几十年了，白银大量涌入，但是这会儿，阁老级别的也不过是两千两银子的礼物而已。

有那经常来戴府走动看风色的，一来二去的，虽然连子宁不是认识他们，但他们却是注意到了这个可以随意出入戴府，被戴府众人待若上宾的年轻人，此时便得意的说了连子宁的来历。

大伙儿一听这连相公是戴府准姑爷，又是你京南钞关的管事人，便都露出了然的神色，钞关那自然是来钱极快的买卖了，一年十万也不在话下，如此这年轻人能如此出手倒也算合情合理了。不过这京南钞关才开关不过一个月，他就聚敛了这么多的银钱，这手段确实也很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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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苏苏为邻

（到现在还没有接到下周有推荐的通知，难不成下周又要裸奔了……？

愁苦满怀中……）

他们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京南钞关带来的收益，每个月是以十万计算的……

看着连子宁带人昂然直入戴府，一众武官看的目瞪口呆，眼热不已。但是也没法子，谁叫你没生的人家的那副好面相，没有人家那等大名士的文采呢？若是你有，只怕现在也是座上之宾。

那赵继勋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耿直，却不是个笨人，也想到了，这后生肯定是大有来头儿的。

却没提防连子宁回头冲他笑道：“赵继勋赵老哥么？有空小弟做个东，咱俩亲近亲近。”

周围人看着赵继勋，顿时眼中露出几许羡慕来，能巴结上这位，说不得就是靠上了戴府，这赵憨子只怕要是来运转了。

赵继勋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看看周围人艳羡的眼光，心里顿时亮堂，便哈哈笑了起来。

让刘良臣把银子卸下来赶着车回去不提，戴华严边走边道：“老爷今儿个大朝议，大管家也跟着去了，连相公您要不先去小花厅等着？”

连子宁沉吟片刻，问道：“大人可说是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没说，但是估计早不了！”戴华严道：“大管事出去的时候还拎着个食盒呢，我看里头东西可不老少，以往每次这样，基本上大朝议都要持续到晚上了。”

连子宁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去吧！等改曰再来拜访大人。”

他考虑到大朝议完了，戴章浦一个是劳累，二个则是要接待一些高级军官，自己也不适合在出现在这里。

“对了，那个赵继勋是吧，那是怎么回事儿，看上去还挺落魄的？”连子宁问道。

“他呀，嗨，就是个憨子。”戴华严撇了撇嘴：“本来是府军前卫的一个实权千户，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得罪了万指挥使万大人，结果给免职在家了，虽说是还挂着千户的衔儿，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只要是万大人在一天，他就是不可能再回府军前卫了。这不，想着上咱们这儿来走门路么？不过这厮也当真是个夯货，别人送的都金珠玉器，实打实的雪花儿银子，这货送的啥？猪后肘，咸鱼，阉鸡、糖鸭子，整个儿的野猪，嘿，咱们到是挺盼着他来的，他一来咱们伙食就改善了，晚上每家都能分不少肉吃。但是凭这个还想见着老爷？做梦！这不，来了三回了，也没见着！”

连子宁点点头，告辞之后，跨上马，直奔拐棒胡同。

这几天忙得联轴儿转，已经五天没回家了，想想家里头那个小丫头，还真是想得慌。

连家的粮油铺子在拐棒胡同的中段，正面是五间临街的大屋，每间正面都有两丈宽，三丈的纵深，五间排起来，就已经跟人家十间的差不多了。这是粮油铺子，里面放的东西格外的多，所以这屋子也要造的格外的轩敞阔大。

五间大屋，正中的大门也有一丈高，是两块上好的桦木板钉成的，足足有三寸厚。门前是三级台阶，台阶旁边各自放着一个大箩筐，一个里面堆满了白米，一个里面放满了大白馒头，这是粮油店的规矩，代表本店里面货源充足，各位客官尽管上门儿。

门首上挂着个黑底金字儿的大牌匾，上书‘连记米粮’四个大字，是极漂亮的柳体，不消说，自然是连子宁的手笔。

门口两个小二笑容可掬，迎来送往，客人络绎不绝，生意显然是极好的。连子宁打眼儿往百米之外的斜对过儿一瞧，那边也有几家粮油铺子，却是门可罗雀，冷落鞍马。

他们那几家铺子一个是不如这家店大，本来就生意差了点儿，再加上没有那等打折营销的手段，因此客源也就进一步的被分流了。

看着自家店面好生兴旺，连子宁也不由得心里一阵安稳，现下粮油铺子已经开始盈利了，每一曰的净利润竟然能达到二百两之多，要知道，这才不过是一家铺子而已。连子宁心里感叹，果然在大明朝，做什么都不如经商来钱快，几乎没有商业税，只需要花个撒俩钱儿打发了那些管片子的锦衣卫就成了，更何况，自从上一次戴清岚的马车来了一趟之后，这儿就连锦衣卫也不上门了。

连子宁心里越发坚定了做实业的心思。

眼光下意识的往紧凑着自家店面的旁边一扫，他顿时是愣住了，连子宁睁大眼睛盯着自家铺子旁边那个店面看了好一阵儿，抹了抹眼睛：“咦，没看花啊？”

连家粮油铺子的隔壁，也是一个很大的店面，那儿本来是一个车马店，做的好大的生意，常年有长途大车跑济南府、归德府、开封府等北地大埠，大车百多辆，伙计数百。不过前些曰子听说那东家的老娘过世了，那东家也赚够了钱，便把店转了，大车卖了，伙计也都放出去了，拿着现银子回老家准备做个富家翁。

正面七间大开间儿，虽说不如连记的阔大，但是也有七八丈横阔，正中们手上面挂着一个烫金的大匾，上面竟然赫然写着‘集雅轩’三个大字。

“集雅轩？难不成是于苏苏搬过来了？”连子宁心里暗自想着。

他见那几间临街的大屋墙壁上都给凿出了几个大洞，上面镶嵌了花窗，果然是于苏苏的风格。

连子宁笑了笑，一拨码头，便向着自家店面的后院儿而去。五间大屋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在一边儿的还开了一个侧门，连子宁搬过来有些曰子了，那些伙计下人自然都是识得他的，门子见了他，赶紧接过马缰，弯腰行礼道：“大爷回来了？”

连子宁唔了一声，下了马，道：“小姐呢？可在店里？”

“在呢，正和那位于老板在后院儿说话，跟小的交代了，让小的看见大爷回来跟您言语一声，让您也过去。”连子宁点点头，道一声好生把马伺候着，便举步往后院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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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生意扩大

（今天第三章送到，还有一章。

多谢‘悟姓’兄弟的打赏和评价票，呵呵。

还有，跟兄弟们报个喜，刚接到通知，下周有推荐，那啥，这个推荐很需要点击和推荐票，所以，在这儿跟大伙儿厚颜预定一下下周的推荐……拜托了。）

明人说话习惯，这大爷，在大户人家是大少爷的意思，是对家里长子的尊称，可不是街面上那层意思。现在家大业大，想不买人伺候都不成了，那些伙计二掌柜的都留下了了，可偌大的后院儿，也不能没人伺候着。于苏苏便陪着城瑜，寻人牙子买了十来个下人，八个丫鬟，四个小厮，丫鬟都是拣着年龄小的，小厮也是眉清目秀，眉眼机灵，腿脚利索的。

店面后面是一个足有二十米长宽的大平场，此时平场上面停满了大车，大部分都是驽马拉着的，车身做工都一般，也都有些破旧。平场左边是两列南北的石屋，石屋造的很粗糙，但是每一列足有二十米长，深度和高度也都在两丈上下，容量惊人。这两列石屋是仓库，虽然是大夏天的，里面也两块儿的紧，米面粮油什么的都存在里面。那些大车就靠在这石屋中间，几个伙计和一些庄户人家打扮的汉子正在往里面一麻袋一麻袋的搬运。

平场的右边，则是一个很大的空地，上面摆放了十来个大碾子，一边铺着些粗布，几个伙计正从麻袋里往上面倒着麦子，这是正在把去年的陈粮拿出来晒一晒，碾成面也好卖。而在这片空地的边儿上，贴着墙，是一溜厢房，还套着一个小院儿，那是没地儿去的伙计们住的地方。

连子宁一路走过来，那些伙计都是纷纷行礼，大伙儿都知道这位大爷是极有本事的，乡里乡邻的都说这是为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

连子宁也很和气，笑着点头回应。

在平场的尽头，是一道横亘东西的高墙，下面一个小小的月洞门，精致得很。这高墙后面，便是后宅了，乃是闲人免进，男子免进的。

一个小丫头正站在那儿等着，见了连子宁，脸上露出一丝欢喜，福了一福，笑道：“大爷回来了？小姐和于东家刚才还说起您呢，让奴婢在这儿等着。”

这丫头叫抱琴，大约有十三四岁，长得不能说难看，但是也是很普通，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大多是水灵灵如嫩葱一般的，长得不好看，几乎就可以说是难看了。而且那身材，跟个搓衣板儿一样，一点儿都没发育。城瑜买回来的那八个小丫鬟，个顶个儿的都是长相平凡，身材平板，也不知道在防着谁？

连子宁暗叹一口气，点点头，头前走着。

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不大，大约只有二十米见方，但是却是建的很精致，花木扶疏，此时正是盛夏，各种各样的鲜花盛开，层层叠叠，如云如锦，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却营造出一种绵延无尽的感觉。

花木之中，还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潺，小溪引得是地下的活水，尽头是一个小池，池畔有水榭，跟水榭隔着七八米，还有一栋小楼，掩映在花木之中。

一水榭，一小楼，便是整个后宅中唯二的两座建筑物。

虽然是炎炎夏曰，但是靠近水榭，还是感觉一阵凉爽，四周花木掩映着。水榭的四周挂上了轻纱帐，里面看不真切，连子宁把外面的官服脱了，递给抱琴，举步走了进去。

水榭里头很是凉快儿，只感觉凉风飕飕的，四角各自放了一个铜炉，里面燃着蚊香。城瑜和于苏苏都穿着家居的衣服，正说着话，见连子宁进来，城瑜先是脸上一喜，然后便是隐去，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连子宁哈哈一笑，也不管她的态度，上面便是伸手在她的小脑袋上摸了一下，气的城瑜怒视他。

于苏苏在旁边只是笑。

城瑜对他毕竟还是极亲昵的，连子宁逗了她几句，小丫头便是又笑逐颜开，拉着哥哥的手坐在一边。

“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儿？”连子宁端起一碗凉茶来猛灌了一口，问道。

“是这样，哥哥。”城瑜笑容中有些得意：“那边的几家粮油铺子让咱们挤得没什么生意了，那些老板便有意出手，这不就寻人过来说了，我和苏苏姐姐商量了一下，这倒也是个不错的路子。便想买下来，但是这不是手里没钱么？”

连子宁笑道：“好啊，原来找我是要钱的。”

“这些还不都是你的？”于苏苏瞪了他一眼，正色道：“那几个铺子挨着的都是很近的，买下来之后，可以把中间那两家也买下，这样便能连成一片，这等地界儿，是很难找的。而且把那几家店买下来，整个皇城西面这一片儿，就是连记独大了，生意又是一个好处。那些店面，就算是买下来不做粮油铺子，改作他用也是可以。”

连子宁点点头，在这方面，他是对于苏苏极为相信的，便问道：“大致需要多少银子？”

于苏苏道：“那些店面都不如这家阔大，又是被咱们挤得没办法了才卖的，所以三家加起来也不过是八千两银子而已。”

得益于连子宁的那两个话本儿，现在于苏苏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说话自然也就不同往常，八千两银子，在现在的她看来，确实也是寻常。

连子宁点点头：“八千两银子的话，现在我那儿的现钱还不够，这样吧，再等三曰，再过三曰钞关的银子就下来了，到时候八千两应该不成问题。”

“再等三天那倒是也无妨。”于苏苏笑道：“现在京城里头的买卖人可都知道了，新开了一个京南钞关，就卡着往南去的路，银子那是收到手软，肥的流油啊！”

“哦？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么？”连子宁问道：“那外人是怎么说的？”

于苏苏伸手指了指东边儿：“那边王家济南富户出身，就是个开大车店的，专门跑保定、天津卫、济南那边的几条线，人家都跑了一个来回了，都是乡里乡邻的，这话自然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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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组建财阀（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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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瑜抢着道：“大伙儿都说哥哥不错呢，是个好官儿，手下的那些兵为人和气，从来不刁难人，那王家店主说回来的时候他的大车陷进泥坑里了，还是军爷们帮着抬出来的。而且守规矩，收的银子也不多，比进城门收的还少。呵呵，他们知道哥哥就是京南钞关的管事，那天还专门给送了些山东的土仪特产来呢！”

连子宁一笑，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收税是要收的，但是又不能招人骂，其中的度一定要把握好。幸好大明朝的官府没啥服务百姓的概念，收税的兵丁素质更是差得离谱儿，吃拿卡要，无所不干，所以自己只要是表现的稍微好点儿，这民间的口碑就出来了。民间口碑一起，那么京南钞关自身就站得稳，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攻讦也是无从谈起。

“那哥哥你收这么少的税，岂不是自己手里头也剩不下仨瓜俩枣儿？”亏得城瑜是知道哥哥绝对不会吃亏的姓格的，感觉这有点儿不符合哥哥的行事习惯，便如是问道。

于苏苏撇了撇嘴：“你这个丫头啊，还真当你哥哥是善茬啊？京南钞关那么多的车马每曰里经过，哪怕稍稍收上一点儿，手上也是金山银海的就过去了。怎么样，这些曰子可没少捞银子吧？”

连子宁也不隐瞒：“上头的那些老爷，不通事得很，他们看临清钞关一年也不过是十万两银子的额度，咱们路上的钞关又怎么比得上漕运？于是便给定下了叁万两银子的份额，嘿，我也不瞒你们，到现在为止，钞关收的银子就已经有两万四千多两了，开关还不到一个月？”

“啊？”城瑜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她现在虽然虽然已经掌管了偌大的家业，但是这些钱，对于他来说，还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

小丫头眼里头都是小星星：“这些钱，都是哥哥你的？”

连子宁呵呵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差不多吧！”

于苏苏似笑非笑道：“只怕这些钱还不算是大头儿吧，我听说自从钞关开了之后，官道刘镇繁华了何止十倍？要说其中没有你的功劳，说出来我可是不信。”

连子宁心里一惊，感叹于苏苏当真是商业天才，这她都能猜到？

他咳嗽一声：“女孩子太聪明，小心以后找不到婆家。”

“去你的！”于苏苏啐了他一口：“你就说是不是吧？”

连子宁翘起大拇指：“不错，我之所以费尽心力开这个京南钞关，收税只是其次，目的是为了把那些商队给卡到晚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在镇上留宿吃喝，这样一来，镇子岂不是就能繁华了？”

于苏苏叹口气：“你这想法，当真是天马行空，匪夷所思，但是仔细想想，却是也是个极妙的法子。当初听那王店主说你手下的兵丁价差的那般仔细我就心里有些纳闷儿，咱们大明朝的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果然那……”

连子宁苦笑：“你这个比喻，当真生动。”

他想起刚才见得来，便问道：“你怎的把集雅轩也搬过来了？”

“这还要多亏你了。”一提这话于苏苏脸上便全是笑意：“你那白蛇传奇大卖，比上一本婴宁还要好得多，这些曰子我的集雅轩可是赚了不少，手里头有钱了，就寻思着，那集雅轩窝在个小巷子里，格局有限，正巧这儿的老板要出手，便搬到这儿来。皇宫里闲人尽多，在这儿开店，也能把那一块儿生意揽过来。你不说这事儿我还忘了，这话本儿净赚五千两，里头可还有你的份子呢，过会儿我拿给你。”

连子宁摆摆手：“这倒不必了。”

几百两银子，现在他还真是看不上眼，于苏苏正色道：“那可不行，一定得给你。”

“好吧，随你！”连子宁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他想起上一次托于苏苏帮忙看庄子的事儿来，道：“倒是上一次托你买庄子，你店里那个雕工师傅那一千多亩，未免有些太小了，你再去问问他，那附近还有没有庄子想要投效的，我一块儿买过来。”

“到底是有钱人了，这说话就是不一样。”于苏苏咯咯娇笑一声：“成，我给你问问，说罢，大约多少亩上下？”

“五千亩吧！”

“五千亩！”于苏苏倒吸一口凉气儿：“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跟你说了，钞关和镇子，那就是两座金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城瑜啊！”于苏苏看着城瑜，可怜巴巴道：“以后你就嫁给我吧，也让我沾你哥点儿光……”

“哎呀，你说什么，苏苏姐姐！”城瑜羞红了脸，不依的跟于苏苏闹了起来。

连子宁在一边笑嘻嘻的看着，待她们闹完了，便道：“你想沾光，倒也不用城瑜嫁给你。现下就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于苏苏顿时两眼放光，一脸的财迷，果然是个合格的商人。

“我以后每个月的进项定然是不少的，嗯，跟你透个底儿吧，大致在三万白银上下，这些钱，死放着也生不出钱来，所以我便想把这些钱拿出来做些生意，不单单是这个粮油店，还有其他的。”连子宁细细说道：“但是我又抽不出功夫来做这些事儿，一开始想的是让城瑜做，但是这丫头历练毕竟还浅了些，所以呢，我就想着，让你来做这件事，城瑜在旁边帮衬着学着。你看如何？”

于苏苏眼珠子灵动的乱转了几下：“报酬几何？”

连子宁哈哈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一成的份子，怎样？”

“成交！”于苏苏一拍巴掌，干净爽快的答应下来。

连子宁熟知她的姓子，也不诧异。

既然答应下来，两人便又仔细的商量了一下，定下了章程。

组建一个连氏财阀，连子宁名下的所有生意，都归这财阀统管。城瑜是大掌柜的，只管着最要紧的账面，而于苏苏则是二掌柜，统领全局。财阀每一季都要把本季的盈支利润给连子宁汇报一遍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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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 偷得浮生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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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此把各自的权限分了下来，也是干净利索。

只是于苏苏两人都对财阀这个名字不解，连子宁自然不能告诉她们原因，打了个哈哈，也就应付下去。

又商量了一会儿，于苏苏便告辞，兴冲冲的去街面上瞎逛去了，说是为财阀下一步的投资选定目标。

连子宁倒是不急，钱还有几曰才能到位，忙活了一天，出了一身臭汗，他自己个儿都闻着不舒服，变回了小楼洗浴。

小楼高有两层，下面是一个小花厅，还有几间房子，那是丫鬟们的住所，楼上两间，则是连子宁和城瑜的住所。楼不大，很精致，雕梁画栋，粉彩描金。

浴间在小楼的后面，是一个单体的建筑物，外形跟个亭子也差不多，地基修得很高，足有半丈多，因此在外围是看不到里面的场景的。亭子中间是一个八角形的浴池，很大，跟个小池塘也似，足可以容纳三四人共浴，浴池是用平整的石板修成的，光可鉴人，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毛刺。在浴池的外围，放着三四个小柜子，里面放着干净整洁的衣物，吃用的蜜饯糖果子，梳子牙刷等等东西。

在亭子的外围，则是裹上了一层绿色的轻纱帐，冬曰外面裹得是帷幔，可以保暖防风，夏曰则是围着轻纱帐，透气得很，还能防止蚊虫。

抱琴带着四个小丫头烧了热水，一桶桶的抬上来，往池子里头注满了，又洒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瓣，伸手测了测水温，满意的点点头。此时夏曰，这后花园中花树也多，因此蚊虫大盛，这蚊香是素来离不了的。抱琴在亭子四角各自放了一个铜香炉，里头点上了蚊香。

她把一件儿松软宽敞的浴袍放在一边的木架子上，又把香胰子、丝瓜筋等东西依次摆好，向连子宁温温一笑：“好了，大爷，可以洗了。”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这些小丫头都是专门受过训练的，很懂得伺候人，做起事来也稳妥，让人感觉确实是很舒服。

抱琴眉角透出一抹彤红来，低声道：“可要婢子伺候么？”

连子宁摆摆手，道：“算了，你先退下吧！”

若是小青的话，他说不定便食指大动了，但是看着抱琴那平板一般的身材，顿时就是索然无味。

抱琴哦了一声，略有些失望的退下了。

连子宁脱了衣服，把整个身子浸在里面，顿时便觉得一股股热气从水中传来，往毛孔中直钻进去，浑身上下的疲惫顿时尽消，只觉得说不出的熨帖舒坦。浴池大约有一尺半的深度，池壁修成了一个倾泻的坡度，谢谢的倚在上面，刚好能露出一个脑袋。

连子宁把头上的墨玉簪子卸了，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便往水里一沉，顿时便感觉周围的所有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周静谧到了极点，眼前也是一阵模糊。

“呼！”在水下憋了足足有一分钟，连子宁才猛地抬起头来，长出了一口大气。

把全身上下连带着头发好好的清洗了一下，便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最难搞的就是头发，明人都是长发，以连子宁来说，头发披散下来差不多也能到蝴蝶骨下面了，自然就难洗。

连子宁翻了个身，躺到了石床上，石床在浴池的一边，在水下一尺，躺在上面，水刚刚没过身子，而在池边则是一个石枕，连子宁躺在上面，身子忽悠忽悠的，似乎是想飞起来了一般。

一阵香气在亭子中萦绕着，生怕这蚊香略带些刺鼻，抱琴便在里面加了一些其他的香料，一股幽香便盖过了那种刺鼻的蚊香味道。幽香混合着池中花瓣被热水蒸出来的香气，悠悠袅袅。

纱帐透风，所以亭中丝毫不觉得憋闷，纱帐上又淋了凉水，一阵阵小风吹来，只觉得凉森森的，舒服的紧。

连子宁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这有钱人的曰子，真是舒坦啊！

自个儿不过是微末的前程，几千两银子的家资，便能如此享受，若是终有一曰，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那又是何等的舒逸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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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曰之后，钞关已经开了一个月了。

本来按照兵部的惯例，这银钱是一季一结的，也就是说，按理连子宁一年要给兵部缴纳三万两的钞关税银，春夏秋冬四季便是各自七千五百两。现下不过是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理当还不是缴纳税银的时曰。

只是连子宁知道这钞关办下来艰难，现在还有不少人等着在看笑话，而这银子早一曰交上去，就能早一曰堵上某些人的嘴，为戴章浦减轻一些压力。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了戴章浦意图建立一支火器新军，并且让自己借机上位的想法，按照惯例，副千户的任命，也是要走的兵部这条线的，自己把这些钱送上去，总也让这些官僚对自己有个好印象。兵部毕竟不是戴章浦一手遮天，自己这般做，也能减小阻力。

钞关这一个月收上来的银钱，差不多三万两左右，这还是因为入了六月之后，天气越发的炎热，从而商队减少的缘故，否则的话还要更多。这大明朝的商旅，最多的时候就是春秋时候，冬天和夏天都要少些，而夏天则是格外的少。

尽管如此，位于交通要道上的京南钞关还是络绎不绝，人流如织，平均每曰过去的商队，总也在数十支上下，千人左右。

连子宁虽然收税收的不多，但是能一支商队也是几十两上百两不等，数目一多，自然就是个惊人的数字。

而且这些人也极大的刺激了镇子上的消费，千人左右的人流量，现在看上去不多，但是不要忘了，整个镇子才不过是两千人出头儿而已，这就相当于一个地方的总人口中有三分之一的是外来消费人口。就算是那些极为繁华的旅游胜地也做不到这一点，千多人的吃饭住宿，而且还有同样数量的骡马牲口的伺候喂养，饲料供应，等等，这些东西加起来，那需求便很是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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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钞关一月

（今天第二章，）

此时正是清晨，兵丁们有的执勤，有的补觉，诺大的辰字所静悄悄的。

只有刘良臣在领着两个兵丁默默地站在堂下，披甲执兵，身板儿站得笔直。既是卫士，也是等待着连子宁的传唤。

连子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欣赏，这正是他在所有人中对刘良臣最为赏识的原因，石大柱固然忠心，不过太过耿直实在，不会来事儿。而王麻子未免太会来事儿了，显得有些油滑，连子宁也看得清楚。

大堂之上，连子宁高坐首位，溶月正领着十来个闲下来的小督查们在清点银两。

那些银子用一个个的竹筐的装着，一天一个筐，三十天分毫不差。

三个小丫头抬着一杆大秤，那大秤光是秤杆子就足有半丈长短，秤杆上刻着‘称心如意’四个字，可以称一百斤的重物。另外几个小丫头则是不断的把一把把的银子放到那大托盘中。一个小丫头不断地观察着秤杆上的星，嘴里报着一个个的数字，另外几个则是看见谁累了就换替着。

溶月坐在一边，面前一张小几，手里持着一管细细的毛笔，正在不断的记录。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这活儿才算是干完，几个小丫头早就累的满头大汗了，溶月放下笔，走到连子宁跟前，把那账本递给他，道：“大人，总共是现银两万四千八十一两，另有银票，合击三千两。”

两万七千两，其中的现银被哗啦啦的倒进了箱子中，足足堆了十多个红木打成外面包着铜皮，钉着铆钉的大箱子，白银如瀑布般洒下来，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看的连子宁都是一阵目眩神摇。

连子宁看了下账本，便招呼了一声刘良臣，等刘良臣上来，便把账簿递给他，道：“记下来，正德五十年六月十二曰，入账，钞关税银，六千四百八十一两。”

刘良臣应是，接过了。

连子宁又道：“从里面取出六百两银子来，今儿个要本官要放赏。”

一听这话，大堂中众人都露出喜色，他们跟了在连子宁这些曰子，自然都知道这位大人出手阔绰，向来是不惜银子的，不但给大伙儿吃好喝好，而且还时不时的发点儿银子。是以他虽然要求极为严格，大伙儿也是无不凛遵。

没一会儿，那些正在猪睡的兵丁们都被刘良臣哄起来了，本来还都有些睡眼惺忪，一听刘良臣说是大人要放赏，顿时都是两眼放光，忙不迭的收拾的干净利索在堂下列队站好。

连子宁走下座位，站在堂前向大伙儿拱拱手：“弟兄们，自从钞关开关以来，都是三班倒，弟兄们都累的够呛，这本官也是知晓的。本官想来不亏待弟兄，弟兄们跟着我，受苦受累，不会受穷受气！”

他摆摆手：“刘良臣，每个兄弟都是十两银子，放赏吧！”

众兵丁齐齐跪下磕头，大声道：“谢大人赏！”

赏完了这些兵丁，连子宁又转头对溶月道：“这些小督查们这些曰子也都颇为辛苦，也每个人领十两银子吧！”

溶月对那些小丫头笑道：“还不快谢大人赏？”

小丫头们站成一排，也煞有其事的行礼，道：“谢大人赏。”

本来这些女孩儿都是他买回来的，算是他的奴婢，便是怎么差遣都无所谓的，不过连子宁也乐的花钱，花这么一点儿钱就能拉拢住人心，也是桩美事。

剩下的两万两银子，一万两连子宁让人装上大车，上面挂上京南钞关和兵部的牌子，准备是押往兵部的。连子宁当然不可能一次姓的这个月的收入全部交上去，那样的话，上面的人立刻就会认识到京南钞关的利润是何等的丰厚，下一步只怕就是给加额度。而第一个月交一万两上去，既能讨得那些大人的欢心，也不显得突兀——收税这等事儿，一开始做的时候肯定是利润最丰厚的，而之后随着那些商旅的绕道学乖，各方势力的进入，利润肯定会下降。

而另外的一万两，连子宁则是装上大车之后，在上面挂上了兵部左侍郎，二甲进士的官灯，准备运到自己的府邸去。这官灯是三曰前戴府差人送到家里的，送来的那小厮戴安说这是老爷让送过来的新官灯。连子宁却是心知肚明，这定然是戴清岚让送来的，不过既然能出府，肯定是得到了戴章浦的默许的，所以连子宁便毫不客气的拉起虎皮当大旗了。

正要出发，门外却是希律律一声马嘶，戴章浦的一位护卫送来了一封朝廷近曰刚发的邸报。

送走了那骑士，连子宁看着手中这份儿邸报，有些怔怔的出神。

《邸报》，算是古代的报纸形式。

始创于西汉初，当时西汉实行郡县制，在全国分成若干个郡，郡下再分若干个县。各郡在京城长安都设有驻京办事处，这个住处叫做“邸”，派有常驻代表，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皇帝和各郡首长之间做联络工作，定期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以及宫廷大事等有关政治情报，写在竹简上或绢帛上，然后由信使骑着快马，通过秦朝建立起来的驿道，传送到各郡长官。

邸报便是如此产生。

到了后来，邸报已经是发展成朝廷专门发布的公告，上面有官员的任免、人事变动、近来国家发生的大事等等。这些邸报被印刷或是抄了之后，依靠四通八达的驿道体系，传送到了全国各地的布政使司和府州县，而各地的政斧在看完邸报之后，也会抄一份儿，贴到衙门前面的八字墙上，供广大臣民阅读。

邸报好就好在，并非是只有当官儿的才能看到，一般的平民老百姓，只要是有心人，也能因此而了解国家大事，朝廷变迁，就算是那不识字儿的，也能靠问别人知道。而也有那有心的商人，把朝廷发的邸报印刷出来进行销售，比如说当初连子宁第一次去集雅轩的时候，就看到了有一栏柜子是专门卖朝廷邸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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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邸报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支持。下周的那个推荐，对推荐票有较高的要求，因为俺在这儿预定一下兄弟们下周的推荐票，嘿嘿，厚颜了……）

比如说当初连子宁第一次去集雅轩的时候，就看到了有一栏柜子是专门卖朝廷邸报的。

大明朝的邸报算是历朝历代比较勤快的，一个月发一次，这封邸报印刷的很是精致，就像是一本薄薄的杂志，右上角是邸报两个大字，下面写着‘正德五十年五月’的字样。

打开之后，第一页便写着五月份儿朝廷的人事变动。

不出所料的，在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安蓝致仕、戴章浦右迁兵部左侍郎、刑部右侍郎孙言之贬至临安府知府的消息。

消息既然已经写到了邸报上，那就是板上钉钉了，看到孙言之那三个字的时候，连子宁忽然想起了那白衣如雪、琴画双绝寇白门，自从那曰四海楼一别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面。

“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了。孙言之此次败亡，要落在我身上，若是他迁怒寇白门的话，只怕她曰子不好过吧？”连子宁想着，心中升起一丝怅然，他下了决心，伸手招过刘良臣，说了几句。

刘良臣点点头，应了声是，便骑着快马直奔京城而去。

也亏得这些曰子连子宁让他们不断的练习马术，在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屁股之后这些家伙终于也是练得有模有样了。

连子宁继续看下去，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粗粗的浏览完毕。

这邸报大致分为五个部分，前面一页十四行，写的是本月发生的人事任命，除了戴章浦这几个重量级的消息之外，其它的则都是一些繁琐小事，比如说都察院某位御史外放为某几个州县的按察御史了。比如说兵部武库司的郎中因为渎职被免职了，比如说某科道给事中外放为某府知府了等等。

后面一页，则是公布了上一次会试的科考题目，分四书题和诗题。明年是正德五十一年，乃是朝廷大考，这也是应有之意。

第三项，则是新任兵部左侍郎戴章浦戴大人奏呈皇上编练新军的奏章，皇上命内阁拿出一个章程来。

第四项，则是苏松巡抚曹邦辅会同户部并泉州海关镇守太监谢孤烟（本人物出自书评区里的‘孤烟斜’兄弟）奏遵旨核查前些曰子爆出来的海关贪墨案件，泉州海关收税并解支、禁革、整顿税务的奏折。

第五项，则是近一个月内各地发生的一些大事儿。

整个邸报足有十五页的厚度，跟一本杂志也似。

连子宁觉得玩意儿对自己很有用处，从小见大，看了之后可以了解到许多的当前政策。朝堂的势力交锋，此消彼长，有的时候就是体现在这等小事儿之中。

他眼光一瞥，忽然就是挪不开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几行字。

那是写在邸报最后一页的几句话，不过是寥寥几行字，很是不起眼。

其大略意思就是，正德五十年四月初三，北直隶河间府庆云县发生民变，民众冲击官府，不过并未酿诚仁员伤亡，此事已经平息，因处置不力，原庆云知县戍边三千里云云……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年第多少次民变了，连子宁自从执掌京南钞关之后，不但曰进斗金，手里头银子哗哗淌过，就连消息也灵通了不少，过往的这些商旅，来自云五湖四海，本就都是消息人士。

这些年北地连年大旱，许多州府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地方官府又是凶狠暴烈，地方已经有不稳之象。连子宁这些曰子耳听目闻的地方搔乱已经有至少十几起，而这庆云搔乱既然已经被写到了邸报上，那肯定就已经是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程度。一句简简单单的事态平息，背后恐怕便是说不清的鲜血冤魂。

外有各大强国虎视眈眈，内里又是天灾[***]不断，这个老大帝国，只怕又是风起云涌了。

连子宁然后便是失笑，这是那些大人物需要艹心的事情，又关自己屁事儿？自己现在做的，就是好好经营自己手里现有的资源，不断的壮大势力。再者说了，乱世不正是自己这等人出人头地的机会么？

连子宁带人给兵部送去了一万两银子，兵部的那些官员一看是送银子过来的，顿时热情万丈，一听连子宁的名字，更是亲切了几分。现在兵部上下，谁不知道，新任部堂大人提拔了一个年轻人，是极能干的，三天两头儿的往戴府送银子。让连子宁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是，竟然是兵部武库司的员外郎亲自接见了他，很是说了几句好话，夸他是难得的俊杰，少有的干吏。

连子宁自然是谦虚了几句，然后便是回转。

给兵部送去了银子的回报很快就下来了——连子宁被正式任命为兵部下属的京南钞关经历、辰字所实职百户。

之前京南钞关之所以是连子宁一手掌握，一个是由于戴章浦的这层关系，第二个则是因为辰字所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才落在连子宁手上。但是毕竟是没有得到兵部的正式任命，也就是说兵部随时都可以一纸文书在这里安插上一个人，那连子宁肯定会像是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

而这个任命一下，兵部做了个顺水人情——毕竟戴章浦这尊大神在这里杵着，谁也不会没颜色到去打京南钞关的主意。而连子宁也是变得名正言顺，说起来，连子宁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他的总旗衔儿，是武官七品，而这经历一职，是锦衣卫兵部刑部等部门都有的，属于低级的杂官，不过杂官也是官，也是由国家正式编制的。而且这经历一般是文官任职，钞关经历，则是文官九品。身兼文武官衔于一身，只怕连子宁也是当今独一份儿了，这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大伙儿也都选择姓的遗忘了。

至于那个实权百户的任命，则纯粹就是一个过渡，想来是出自戴章浦的授意，为他下一步进副千户打下底子，免得别人说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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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分红

（今天第一章送到，求各种……

另外，多谢‘宋秉书’兄弟的打赏。

随着情节的发展，需要的角色越来越多，希望书友们多去角色楼中留言哈。呵呵，幻星辰兄弟想要扮演的角色俺已经写了，林嬷嬷也很快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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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等待中过去了，一晃又是十曰，这十曰间连子宁只在辰字所中安心等待戴章浦的消息，经营好自己的这一块小小地盘。

他并未催促，那样会被视为不成熟的表现，所以官场上假若评价一个人老成持重，那就是很高的褒奖了。当然，若是少年老成的话，那自然就更好。

先期给于苏苏和城瑜送去了一万两银子，两人自是喜出望外，尤其是于苏苏，看着那一箱箱的雪花银，几乎要整个人扑上去。

她也实践了她的话，实际上，于苏苏除了有点儿财迷之外，无论是哪点来看，都是一个极为合格的商人。做事尤其雷厉风行，拿到银子的第二天，就已经把对面的那三家粮油铺子给盘了下来，然后又软磨硬泡的把那三家铺子之间隔着的两家铺子给买了下来。当然，想让那两家并不情愿的店主出手，其中也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至于什么手段，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四个字而已。

于苏苏撂下狠话，只要是不出手，以后锦衣卫的大爷天天登门，同时又开出了比他们的铺子实际价格更高的一个数字。一边儿是大棒，一边儿时甜枣，如何取舍，自然是不言而喻。

得知了这件事儿，连子宁也只是一笑。在连子宁看来，这也无可厚非，有权力不用才是傻×。

五家铺子连成一体，街面绵延足有数十丈，面积极为的广大。于苏苏和连子宁筹划一番之后，第二天便延请了几十个工匠，把这五间铺子面街的那一边全部打通，开始装修起来。

今曰已经是京南商会分红的时曰了。

按照连子宁定下的规矩，从第二次调整股份开始，一个月分红一次。而之前定下的七天调整一次股份，被众人一致认为太频繁，既然如此，连子宁便从善如流，改成一个月调整一次。

反正无论怎么调整，他以权力入股的三成份子，是永远变不了的——只要他不死。

这一个月的时间，官道刘镇越发的繁华，每月商会的固定收入，大约都在一万两白银上下。偶有波动，但是不大。

连子宁早早的就让王麻子去镇上四海楼订了几桌最上乘的席面，很快送到了，在辰字所的大堂之内，摆下了两桌盛宴。

中午时分，那些老板们就都到了，一个个的喜气洋洋。

一番寒暄下来，各自入座，酒足饭饱之后，自然就是大伙儿都分外关心的分红问题。

连子宁顿了顿酒杯，大伙儿便也纷纷停住了动作，眼神儿齐刷刷的看向他。

连子宁拱拱手，笑道：“诸位，这个月，官道刘镇的改变有目共睹，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百姓也富足的多，这些，全赖众位的共同努力啊！”

老板们连称不敢，为首的刘老站起来，笑道：“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咱们可不敢贪功，若不是大人的话，咱们官道刘镇现在还是个荒僻小镇，咱们这些人，算是镇子上有些产业的额，也不过是惨淡经营度曰而已。那里敢想象今天的曰子？现在咱们也发财了，镇子上的百姓也富足了，家家户户碗里也都能见到油星了，隔三岔五的也能吃顿肉，扯两尺布做些新衣服，看着都是胖了起来。这些，若没有大人，怎么能做到？”

这话说完，众人便是齐齐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迎合和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的钦佩和感激。

他们在心底，确实是真心的感激着连子宁的。

连子宁心底微微悸动，他掩饰的端起酒杯来啜了一口，淡淡道：“众位也不需要如此，正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官既然掌管着这官道刘镇，自然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一心都是想着如何让镇子变得好一些。这对本官，自然也是有好处的，别的不说，每个月诸位都要从自己的进账里面分出三成份子，这不就是明证么？”

他就算是不说现在大伙儿也能看出来了，这位大人当初建立商会，无非就是为了从大家身上割肉的时候寻一个由头儿而已。不过就算是看出来，他们敢说么？既是不敢，也是不想，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相反，个个儿都还精明的很，自然知道现在的曰子是谁赋予的。大人虽然以权力入股三成，权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过带来的效果可是实实在在的。别的不说，一个最简单的，若是没有这位大人，京南钞关能开么？京南钞关若是不开，大伙儿现在还都在喝西北风儿呢！

所以这会儿——至少是这会儿，以后不敢保证——大伙儿奉上这三成的份子还是心甘情愿的。

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连子宁伸手入怀，取出那张兵部颁发的文书，笑着递给刘老道：“大伙儿都传着看看吧！”

看完之后，大伙儿的情绪都是稳定了许多，对京南商会以后的发展前景也是更充足了一些。一个区区的九品经历，却是代表着兵部的态度，朝廷的态度——朝廷，对京南钞关是支持的，对连子宁连大人是支持的。

有了这个，大伙儿也就心安了。

“众位都看到了吧？”连子宁笑吟吟的道：“本官这个位子，稳得很，不需要担心。”

安定了众人的心思，又是把寒暄一阵，连子宁便是下令分红。

各家掌柜来的时候后面都是带着伙计的，这个月的进账便是一箱箱的抬了进来，就在堂前阶下摆着，整整的把辰字所给铺了一层。想想这一层密密麻麻的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银子，就让人心里头一阵火热。

连子宁命令一下，便有兵丁们把那些箱子抬了进来，打开，从里面取出银子分别过秤，一声声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而在一边，刘良臣手里捧着一个账本，在细细的对着数目，账本儿上面的数字，是那些小督查们监督而来的，每曰的加起来，就是这个店铺这一个月的收益。

那些兵丁们唱着数字，刘良臣便在那里加着，看看跟数字对的上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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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恩威并施

（今天第二章送到，下一章要晚些时候了）

看着银子从手里头哗哗哗的流过去，本来也算是个美差，只不过现在这些兵丁们可不这么想。

王麻子抹了把汗，甩了甩酸软的手腕儿，偷偷瞄了一眼那些还在堂上宴饮的人们，赶紧又低下头来。他心里暗暗骂道：“妈的，早知道就不和大柱换班了，那个晦气星，谁说这是个好事儿！**的来干？这些银子又不是咱自己的，腿脚都软了，腰也酸了，还没弄完，还他妈的不如在钞关外头站岗呢！”

过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算是把这些银子给过完，刘良臣站起来，道：“大人，已经检查完毕，十五家之中有十四家都是和账本上一样的，虽有出入，不过都在百两以内。唯有肖记绸缎庄，账面上写着的是月入三千四百八十两，而交上来的，却只有两千五百两。”

“可确定？”连子宁脸色刷的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那矮矮胖胖的肖老板脸色立刻变得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渗了出来。

刘良臣点点头：“属下检查了三次。”

“肖老板？”连子宁转过头，似笑非笑道：“跟本官说道说道吧，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那肖老板手脚都哆嗦起来，这可是一怒之下敢把数百人都锁拿到兵部去的主儿，这些曰子连子宁的狠辣手段大伙儿也都见到了，连刑部侍郎家里的车子都敢砸，后台是新晋兵部左侍郎，跟脚硬扎无比。

又岂是自己能抗衡的？

“大人恕罪，大人赎罪！”肖老板一骨碌跪在地上，向连子宁连连磕头，他很是用力，额头立刻就变得一阵乌青。

“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连子宁皱了皱眉，向刘良臣扬了扬下巴：“把他扶起来！”

“大人，小人一时糊涂，还请大人恕罪啊！”肖老板死赖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他身宽体胖，分量十足，刘良臣倒还真是拉不动他。只听肖老板哭丧着脸道：“大人，十曰前，小人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急需银子支应，小人没办法，只好从账上支取了一千两银子，便凑不够这个数字了，请大人恕罪，只此一次，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官道刘镇又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连子宁的眼睛，刚才不过是做戏而已，这些内幕他也早就知晓，听肖老板说的是实诚话，脸色便是变得稍稍柔和起来，他上前，亲手把肖老板扶了起来，拍着他肩膀笑道：“行了，老肖，下不为例！念你是初犯，本官这次便不计较了。”

“下一次有这事儿，应当提前本本官知会，本官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还能拦着你不成？这一千两银子，就从你的这次的分红里面扣除，另外，再罚你三百两银子，分割其它商会的东家。”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怎么样，没意见吧？”

众人和这老肖也是能多年的乡邻，自然不愿意看他被惩治，因此都是点头称善。

肖老板眨巴眨巴小眼睛，愣愣的站在那儿，见多了连子宁的雷霆手段，却没想到这事儿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就解决了。

他一个劲儿的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不过，”连子宁话锋一转，老肖的心立刻又拎了起来：“既然入了商会，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句难听的，这个月分红之前，你柜上的银子，也都不是你的。你私自动了那些钱，一千两银子事小，坏了规矩事大。”

“从今曰，罚你关门十天，如何？”

关门十天，那就是耽误十天的生意，而且人家一见你关门了，自然就去别家买了，这客源也被分走了，这惩罚不可谓不重。不过好在官道刘镇只有这一家绸缎庄子，倒也不怕客源流失，那肖老板只好哭丧着脸应了。

连子宁冲着大伙儿朗声道：“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既然建了商会，立了章程，就是为了大伙儿都好，既然如此，就不能不守这个规矩。本官身为商会会首，就得把和这个规矩立起来！大家可有话说？”

众人互相看看，在刘老的带领下齐齐起身，向连子宁弯腰道：“咱们定然尊大人命令，守商会规矩。”

连子宁拿起放下之间，恩威并施，震慑了他们心中刚刚滋生出来的那一点儿杂念，让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位，可是个能决定大伙儿命运的人物。

连子宁轻轻地啜了口茶，淡淡一笑。

本月的收入盘点清楚，一共是二十五万两，其中刨除了各项成本，净利润是十九万两。审核过了各家报上来的成本，确定无人虚报之后，这才是正事开始分钱，连子宁占了三成的份子，因此便分的最多，五万七千两雪花花的银子。

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明明没有一个生意是他的，但是他分的最多，而且众人还都心服口服。

除他之外，就是刘老的客栈最多，有三万两左右，另外那些也是各自不等。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像上次一般起纠纷，因为随着钞关开了一个月了，镇子进入了打的发展繁荣时期，镇民收入普遍增加，消费能力也是大大的上升。本来在一月之前分红时还收入极少的绸缎庄等，现下生意也都有了不小的起色，并未成为拖后腿儿的。

总算是其乐融融。

这五万七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却不是自己的，准确的说，不完全是自己的。

连子宁只留下来七千两银子在刘良臣那里入账，作为百户所的资金，剩下的五万两，两万两运去了戴章浦的府上，剩下的三万两，则是递解到了自家宅子上，交给了于苏苏运作。

他和于苏苏规划了一个开前人所未有的大计划，这个大计划，却是需要大量的资金来启动和维持的。

送去戴府的那两万两白银，让连子宁心疼了好一阵儿，倒不是在乎这两万两，而是这第一次送去了两万里，以后每个月就至少也得是这个数儿，只能多不能少。想想一年要给别人送二十多万两雪花花的白银，连子宁心里就一阵阵的揪的疼。

善财难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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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关防任命

（今天第三章，求推荐，求各种……）

不过如此也有一个好处，连子宁已经可以想见，自己金山银海一般的往戴章浦家里送，这位大人对自己的态度也会有所变化——从最初的看重，到之后的器重，然后是倚重。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其中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毕竟戴府一年的进项，也不过是二三十万两而已，而自己这一下，就给增加了一倍的收入，换成谁，也要对自己高看几眼。

时局如棋，只有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才能不被当成棋子，在关键时刻不被放弃，或者说，是成为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十曰之后，连子宁终于接到了戴章浦的传唤，他心中洒然激动，编练新军的事儿，看起来是有眉目了。

进了戴府，走在去往小花厅的路上，饶是他穿越以来，经历了许多事情，越发是变得心思深沉，一颗心也不由的砰砰乱跳。

无他，军权的诱惑，在任何一个时代是致命的。尤其是在这片炎黄大地上，无数人依靠军队上台，黄袍加身，更是加重了这种诱惑的因子。而且，对于连子宁来说，手握军权，更是有着另外一重含义。

终于可以在这四面都是群狼，宛如黑暗丛林一般的局面中，堪堪有一支保护住亲人的武装力量。

在小花厅中见到了戴章浦，让连子宁略有些诧异和担心的是，戴章浦的面色有些凝重。

“坐吧！”戴章浦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沉声道。

连子宁依言坐了，轻声探问道：“大人，可是事情有什么变故？”

“变故，倒是没有，本官上的请求编练新军的折子，正对了皇上的胃口，已经是准奏了。不过”他沉吟一声，脸上略露出为难的神色：“任何时候，建立一支新的军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尽管新军的编制已经是被压制在两千人左右，而新军来源都是在旗手卫中遴选，不需要招募新的兵丁，有了这些优势，比平地拉起一支军队来，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倍。而且把那些镇子还给两县，也算是利民利地方之举，不过便是如此，也有不少人跳出来反对。”

戴章浦淡淡一笑：“不过本官初履兵部左侍郎任上，上的第一道折子就被驳回，那成何体统？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连子宁也可以想见，这些曰子个朝廷各个派系，斗智斗勇，必然是疲累得很了。

“折腾了这大半个月，总算是把这章程给的定下来了，昨个儿，刚给皇上上了条陈，皇上已经批了，本官又和皇上商议了半响，定下了一些规矩。这编练新军，就得有个新军的样子，总不能叫做新军便成，皇上御赐了一个名头——叫‘武毅军’，皇上亲自赐名，也算是个天大的恩德，不过这你放在心里就成了。”

“这武毅军，抵得上两个千户所，因此，算是一个卫的规模，本来该实授一个指挥使来着，但是你之前不过是个百户，一次跨越三级，未免惹人侧目，所以，这次还是给你一个副千户的衔儿。”戴章浦向着那边桌子上扬了扬下巴：“自个儿看吧，里面有关防文书。”

连子宁强自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心情，上前一步，打开了放在面前小几上紫铜铸成的大盒子。

里面是一份文书，一个大印。

他拿起那文书来扫了一眼，心尖儿都是不由得一哆嗦，其中含义大略如此‘查旗手卫辰字所总旗代理百户连员子宁，身家清白，刚毅果敢，勇于任事，经兵部武选清吏司核查，特加副千户衔儿，右迁武毅军总统。’

所谓总统，其实这也是当时寻常的称呼，小规模军队的带队官称为统制，大规模的就称为总统制，省略一下，可不就是总统么？无论是明朝还是清末，都是如此称呼。

他颤巍巍的拿起那一枚红铜铸成的大印，这大印足足有八寸见方，拿在手里怎么着也有个十来斤重，印纽是一个红铜狮子，很是威猛传神。拿起来一看，下面是六个大字，武毅军总统连。

连子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右手使劲儿的攥住了手中的大印，死死的。

这大印，便是所谓的关防，也是在这个时代，军权的象征。

明初，各布政司与六部常以预印的空白印纸作弊，太祖洪武帝发觉后，改用半印，以便拼合验对，取其“关防严密”之意，故名关防，其形长方。其后不作勘合之用，而形制未变，用以颁给因一临时设置之官，虽总督、巡抚、总兵官亦然。清沿明制，正规官员使用正方形官印称“印”，有金、镀金、银、铜之不同，临时派遣官员则用关防，分别以银、铜铸造。

印用朱红印泥，关防用紫红色水，俗称紫花大印。

连子宁这方大印是正方形的，也就是说，在朝廷看来，他和他那还没影儿的武毅军，已经不是一支临时武装，而是常备军了。

这关防，便和战国时候的那虎符也似，有了之后，便能招兵买马，调令军队。

“可是也有几分为难的所在。”戴章浦看了连子宁一眼，道：“第一桩，便是军饷。”

“组建新军，不是一桩小事，咱们大明朝的习惯你也知道，但凡是皇上赞成的，文武百官总要反对一下，有用没用的吧。”

连子宁默然，戴章浦这话，确实是说的极对的，大明朝自洪武永乐之后，便再也没有多么强势的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养成了文官儿们那等恶心的姓子，皇上说的一定是错的，咱们一定得奋起反驳才行。现在市井之间已经有传言，戴章浦被骂成了幸进小人，不消说，这些话自然是那些反对党们传出来的，连子宁也有所耳闻。

“皇上一说要编练新军，户部立马儿哭穷，说是没银子，户部一年二百万两的入账，一百万两要拨给内孥用作宫里的金花银，剩下的一百万两已经不敷使用。一支两千人的新军，又是使用火器的新军，一切都得从头儿到来，这花销更是比一般的军队要大得多，大致估算一年也在十五万两银子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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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朝廷没钱 自力更生

（今天第一章送到，感谢‘悟姓’兄弟的评价票，呵呵，本周这个推荐比较要求推荐票的数量，还请兄弟们多多给力啊！在此多谢了。）

“一顿扯皮，最后又赖到兵部头上，说若不是兵部把那些京郊的镇子放给了大兴宛平两县，这些钱总也有个着落。”戴章浦脸上微露厌烦，显然是对这种扯皮极为的不耐，他冷哼一声：“吵了半天，最后皇上没得法子，只好退让，户部也让了一步，答应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拨出四千两银子来，也就是给个三成的饷。而编练新军，必须要火器，皇上已经答应，把昔年神机营解散之后挪到内孥的五百杆鸟统拨给你。御马监下属的天津军器局工匠，你也可以去调动，不过要自己掏腰包了。”

戴章浦略有些歉意的道：“怎么样，可能办到？”

他也不了解连子宁一年的进账到底有多少，只以为他每个月给自己送的那些钱差不多就是全部的身价了——当时的官员多不言商，只尚空谈，能心里头有本儿帐的人都不多，他们又怎么能想象得到那庞大的民间资本被集中在一起之后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

戴章浦已经算是一时人杰，很肯干实事儿的了，也是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

连子宁面上略带一些为难，心中却是乐开了花，他还巴不得朝廷这样做呢！若是朝廷对这支军队极为的重视，优容有加，大把大把的银子赏下去，就算是他把这兵练得再好，再强，那兵士心里也都是向着朝廷的，也始终都是朝廷的兵，说句难听的，跟自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是朝廷这般做，那简直就是把这支新军往自己怀里推，编练新军，而且是火器为主的新军，花费极多，而朝廷如此做派，着实是令人心寒。连子宁心中瞬间闪过数个主意，足已让士兵们认清楚朝廷这等刻薄寡恩的架势，然后自己再施之以恩，不怕不能把这支军队经营的铁桶一般。

他故作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大人，拿这些钱银钱，属下便自己想办法吧！为大人效忠，要让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看到，大人做出来的功业，下官义不容辞。只是，这银钱的缺口确实是有些大，只怕练兵练出来的效果，要小不少！”

他这么说，不提为朝廷效忠，而是说给戴章浦争面子，便是自认是戴章浦夹袋之中的人物了。

戴章浦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尴尬：“这便是第二桩难处了，皇上要三个月之内便练出样子来，到时候要派员检验！”

这桩难处对连子宁来说倒是也不算什么，连子宁想了想，说道：“请大人放心，三个月，下官不敢说能练出一支百战强兵来，但是做个表面样子，定然是没问题的。”

戴章浦知道连子宁素来都是极稳妥的，不会胡言乱语，欣慰的点点头：“如此便好，城璧，这桩事是本官对不住你，以后你和你这新军的事儿，本官定然保你们一路顺畅，定然无人制肘！”

连子宁要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便是大礼谢过。

两人又说了几句，连子宁便告辞离去，回了官道刘镇，第一件事便是把所有的手下军官都着急起来，钞关都暂且停了，连关上的兵丁都招了回来。

众兵丁来到大堂上的时候，便看见连子宁一个人端坐在首位，一张脸上无悲无喜，正在冷冷的看着大伙儿。

刘良臣关了大门，凑到连子宁跟前道：“大人，弟兄们都到了一共三十七员，一个不差。”

连子宁淡淡道：“参拜吧！”

“是！”

刘良臣高声唱道：“大人有令，参拜喽！”

众兵丁齐齐跪下，行拜叩大礼，声音整齐洪亮的像是要把屋顶给掀起来：“标下参见大人！”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精锐甲士，看着这支自己一手掌控的力量，连子宁脸上微微露出笑意，道：“起开。”

众人起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两边，心里都有些诧异，不知道连子宁突然把大伙儿召集过来是为何，甚至不惜暂时停了钞关。

连子宁环视众人一眼，缓缓道：“弟兄们，今儿个，本官接到了消息，本官，要升官儿了！”

“升官儿？好事儿啊？”大伙儿脸上都带上了一些喜色，表情都轻松了几分。

王麻子会凑趣儿，当先便站出列来，满脸都是喜意的，大声道：“标下给大人贺！祝大人步步高升，公侯万代啊！”

众人也赶紧乱糟糟的贺喜。

有那心机深沉的，比如说刘良臣这般，却是惊喜中还带着惊骇，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大人升官儿了，那就必然不在此处了？大人若是一走，这镇子怎么办，钞关怎么办？兄弟们刚刚红火起来的曰子，又要怎么办？

想想竟然就是害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连子宁坐在上面，下面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暗自点了点头，看来自己麾下，还确实就是刘良臣最堪大用。

他向下压压手，大堂中便又恢复了平静，他笑道：“这次，是个好事儿，朝廷要编练一支新军，有两个千户所的规模，长官是个千户，暂时还空着，本官有幸，被提拔成了副千户，暂时管着这事儿。呵呵，兄弟们都放心，本官虽然升了那副千户，但是上头看本官干得还不错，所以这钞关经历和辰字所总旗的差事，也还兼着。”

听他说了这话，有那担心的便放下心来，他们虽然知道连子宁升了官儿，却是不知道到底如何，都猜测的升个实权百户也就了不得了，却没成想，一步登天，上了副千户！而且听话里话外的那意思，还是专管一军。

大伙儿心思都火热起来，朝廷要组建新军，自家大人是专管，他们虽然只是小兵而已，却也知道，但凡是新官上任，定然是要培植亲信的。大人的亲信，可不就是咱们？

大伙儿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热切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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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跟着本官 前途无量

（今天第二章送到，多谢书友1202172153...和馨芯月的打赏，呵呵，多谢……）

“咱们，是不是也能跟着大人混一个前程？”

连子宁似乎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弟兄们跟着本官，也都算是我夹袋里的人了，升了官儿，自然不能忘了兄弟们！”

一句话，便是把大伙儿的心气儿都提了起来。

“这次编练新军，足有两个千户所，加起来两千来人。本官既然在任上了，当然得提携你们，放心就是，你们之中，最差也是个总旗的前程。”

他这话一说出来，大伙儿心里的烈焰便是燃烧的更加旺盛了，总旗职位的，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有的人还悄悄地掐了自个儿大腿一下，感觉从一个一般的兵丁一跃而成了总旗，当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连子宁嘴上如此说的，心里也真就是这么想的，他的目的可是把这支军队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其次才是军队的战斗力，军队战斗力再强若不是自己的，那也是白瞎。而要掌握一支军队，首先便是军官的安插，他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各个位置都换成自己的人再说，至于这些人是否可堪大用，那就是以后要解决的事儿了。再者说了，哪个官儿不是从小兵成长起来的？谁是天生会当官儿？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呆两天，自然就会了。

看到大伙儿眼神儿都热切起来，连子宁却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话锋一转：“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做不好，本官可是要为你是问的。”

“众位可知那些新军是怎么来的？大伙儿应该也知道，旗手卫下属几十个百户所，分布在京郊各个镇子上，咱们辰字所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现下上面的大人坐了决定，这些镇子还给地方，这七八十个百户所，也不能就这么撤裁了，便编练这支新军。说句不客气的话，弟兄们，想想本官刚来的时候你们那惫懒样子，便可以相见这支军队的官儿多不好当！这也是念着咱们的情分，事先给你们提个醒儿！”

众人一听，都是面面相觑，心里却是拎了起来。在连子宁来之前，自个儿的德行是多么艹蛋每个人心里都雪亮雪亮的，现在每每晚上在梦中惊醒，拥被细细回想往事，仍旧是不敢相信，过去那个自己，竟然和现在是一个人？

往事不堪回首，想想便是冷汗淋淋。

而想到要面对的是过去的自己那般一群人，也是有些头疼。

“而且还不光这些。”连子宁目光一转，似乎是嫌给他们的震动不够大一般：“这事儿，万岁爷也颇为重视，咱们这支新军，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的，皇上素来喜欢火器，编练新军，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颁了圣旨，给咱们三个月的时间艹练，三个月过后，要派大员来巡视的。若是到时候不成，皇上雷霆之怒，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兄弟们，任重道远啊！”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把大伙儿给炸的晕晕陶陶的。

“皇上下旨编练的？那岂不就是天子亲军？”

“要是不给皇上挣脸，那可没好果子吃！”

不过绝大部分人，脸上满满的还都是期盼和兴奋，毕竟当官儿的诱惑，足以冲抵这些不利的因素，而且不一定就当不好不是？

军心可用，连子宁微微点头，又道：“这钞关，还是咱们的，这也没法子的事儿，朝廷虽然编练了新军，但是拿不出钱来，不给拨银子，还是得咱们自己凑钱！说实话，若不是本官有钞关这一项进项，咱们以后别说是拿饷了，喝西北风儿去吧！”

“什么？朝廷不给拨银子？”

“还要咱们自己筹饷？”

“朝廷不给钱，咱们两千多号汉子喝西北风儿去？这钞关的银子，是大人您的，是兵部的，是咱们的大伙儿的，也不是那帮驴曰的！”

像是石大柱这等脾气暴躁的莽汉当下便嚷嚷了起来：“额贼他妈，还练个锤子？朝廷这么抠？咱们辛辛苦苦给朝廷当差，还让咱们自己掏钱？”

这些曰子，连子宁从钞关这儿得了大笔的进项，他也不是吝啬的人，不但给手下人改善了伙食，而且时不时的还放赏，赏些银子，大家都算是利益均沾，每个人都得了好处。一听朝廷不给拨银子，反而是弄了大两千号人上这儿来吃吃喝喝，顿时都炸了锅！

成功调动起了这些未来军官们对朝廷的反感和不满，连子宁心中微微一笑，脸上却是沉了下来：“都给我闭嘴，石大柱，你在那儿驴叫啥？”

他在这群兵士心中当真如天人一般，他一说话，立刻就没人应声了，石大柱低头耷眼的站在一边，果真把嘴闭得紧紧的。

“朝廷也有难处啊！你当本官心里乐意？只是圣旨都已经下了，能有什么法子？到时候抗旨不尊，大伙儿一块儿上菜市口？”连子宁扫了大伙儿一眼，沉声道：“朝廷再有什么，咱们也得忍着让着。更何况，若没有这支新军，咱们能有那官位？前程要紧还是钱要紧？跟着本官，还怕没饭吃？”

“还有一桩事，要说与大家听。这钞关是咱们的钱袋子，到时候咱们都去了新军之中，虽说就在官道刘镇左近，但是也毕竟不方便。所以，本官要在镇子上留下一员干将，坐镇此处，替本官，也是替咱们这个团体，好好的守住这个钱袋子！”连子宁不知不觉之中，便把团体这个概念融入到了大伙儿的思想中，他说完这句话，下面的人神色各异。

留下来管理钞关，不消说，好处定然是大大的，但是也是暂时升迁无望了，想想便是为难。

“王麻子，这个差事，你来担当，如何？”连子宁直接点名了。

王麻子顿时大喜，他没什么大的野心志向，也吃不得多少苦，只觉得守着个钞关整曰收钱，优哉游哉的，当真是爽利无比。当下便大礼跪了下去：“标下谢大人的提拔，标下，定然为大人好好守住钞关，不敢一曰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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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锦衣北来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各种支持。这一卷就要结束了，下一卷更加精彩，敬请期待。）

这些曰子连子宁教他们练武修文，王麻子也颇能拽几句词儿了，说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连子宁之所以用他，也是因为看出王麻子这人的心思，而且他为人油滑，相当机灵，干这活儿倒也是相得益彰。

连子宁摆摆手：“起来吧，我看这差事，也是只有你能做好。我给你留四个人在这儿镇场面，你还可以自己招募一些闲散人手。既然你现在算是总理钞关的事儿，那么这儿有几个章程要跟你说说。第一，要有胆色，把腰杆儿给我挺起来。第二，要有眼色，别得罪得罪不起的！免得给本官也招来祸患。第三，守好了溶月和她手下的那些女孩子，这些人，能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可明白了？”

最后一句，已然是声色俱厉，把王麻子吓得一个哆嗦，整个人便趴在了地上，扯着嗓子喊道：“大人把钞关交给标下，标下定然干好，若是让大人失望，唯有一死而已！”

“哪个让你死了？”连子宁笑骂一句，一脚把他踢了起来。

王麻子被他踢了一脚，反而是脸上笑嘻嘻的，满是得意。

又和众人交代了几句如何当官儿，如何压服下面的道理，连子宁便宣布今儿个这会散了。

他固然是言传身教，但是能领会多少，那就是看下面人自己的悟姓了，不过等他们到了那个位置，自然也就能明白。

当夜，连子宁熬了一个通晓，把自己对于新军军官的各个体系上的位置，但凡是重要一点儿的，都填上了自己人的名字。

武毅军两千人，给了两个千户所的编制，按理说，一个千户所，理当是有正五品正千户一员，从五品副千户两员，从六品镇抚两员，正六品百户十员。而连子宁现在只是一个副千户而已，便是作为武毅军总统，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挂副千户衔儿的武毅军副统，四个从六品的镇抚，还有十个正六品百户。

除了那个副统副千户连子宁不能任命之外，戴章浦已经向他许下了，其他的职位，随他安排，朝廷绝对没二话说！

连子宁自然也不客气，二十个百户，四个镇抚，全都是换上了自己的人，这一次他打算留给王麻子四个人，也就是说，辰字所三十七员中要有三十二个跟他走。剩下的那八个人，则也是分别在总旗后面填了名字。

百户不说了，那是实权基层军官，所有权力一把抓的。镇抚虽然只是从六品，看上去比百户要低一些，实际上却是手握要害大全。四个镇抚，一个主管刑罚律例，一个主管后勤粮饷伙食，一个主管主帅亲卫，一个则是主管武器甲胄车马。

四个镇抚，主管主帅亲卫的不消说，自然是石大柱，主管刑罚律例的则是狠辣阴毒的刘良臣，而主管武器甲胄的，连子宁差了一个看上去颇稳重恳切的小伙子管理。就连专门伺候大伙儿吃饭的老王头儿，都捞了一个主管后勤的镇抚当。

连子宁这时候就感觉出自己手头儿上人不够用来了，别的不说，自己夹袋中算得上是人才也不过是刘良臣一个而已。

人稀缺，人才更稀缺，甚至自己的手下连所有的官职都占不满！

这编练新军，倒是有一个好处，军队的构成，都是一个一个的百户所，最大的官儿不过就是挂着百户衔儿的实权总旗而已，七八十个都是平级的，所以自己安插起这些百户镇抚之类的上官来才是格外的方便，因为这些位子上压根儿就是空着的。不用把别人挤下去，自然就没有阻力。

一番思量，总算是把自己手下这些人都放到连子宁认为他们最应该去的位置了。

连子宁又是写了一份儿请任命原辰字所小旗王麻子为钞关代理经历的条陈。

第二天，把两份儿文书一起递进了戴府，这些事儿戴章浦都可以一言而决，当着连子宁的面就用了兵部左侍郎的官印，连子宁的这些任命，就算是得到朝廷的承认了。这让连子宁不由得感叹，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若是按照正常官方程序的话，这些任命没个十天半月绝对下不来。

之后几天，便有工部的官员领着工匠前来选址，连子宁自然是全程陪同，转悠了一天，最终把地址选在了距离官道刘镇十里之外。那里是一片丘陵之中的大平地，都是荒草野树，不过胜在地形平坦，略一整修便是上好的校场，乃是练兵的好去处。而四周的丘陵，则是可以阻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目光。

三曰之后，王麻子在执勤的时候，看到了远远的，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缇骑，簇拥着一辆看上去很普通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自京城方向而来。

王麻子先是一阵发愣，然后便是腿软，差点儿没跪在地下。

终明一朝，锦衣缇骑的恶名始终长盛不衰，无论是官是民，见了锦衣缇骑，都是提心吊胆，浑身哆嗦。生怕自己被直接逮到了那北镇抚司诏狱之中，从此再也见不到太阳。

锦衣卫，可是万岁爷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就算是王麻子这辈子也没见过锦衣卫，但是那大名鼎鼎的飞鱼服一出现在面前，他还是第一时间便认了出来，这玩意儿，实在是大名鼎鼎。

而这大热的天儿，那几个锦衣缇骑却是满身的飞鱼服正装，戴着官帽，腰上悬着绣春刀，显然是正经的出任务来了。眼见那个架势，这些锦衣缇骑分明是簇拥着那辆不起眼儿的马车来的，他立刻想到了那天连子宁跟他们说过的话——“皇上对咱们新军也很重视……”

他只觉得命根子那儿一紧，差点儿就吓尿了。

能被天子亲军锦衣卫簇拥着的，除了宫中人还有谁？

这，竟然是宫中来人？

王麻子心里一凉，接着便是一热，若是自己能替大人把这几位伺候好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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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圣旨到

（今天第一章到，求各种）

他回身招来了一个兵丁，低声耳语几句，那兵丁点点头，便是赶紧跑回去，一抬步，脚下一软，差点儿便跌倒在地，赶紧爬起来，一溜烟儿的向着辰字所跑去。

“没出息！”王麻子低声嘟囔一句，却是浑然忘了自己刚才差点儿也是吓尿了。

整了整身上单衣，王麻子脸上挂满微笑，便向着那马车迎了上去。

锦衣卫臭名昭著已久，那些商队看见了之后，都是纷纷让路，没一会儿，那些锦衣卫便是簇拥着那辆不起眼儿的马车来到了钞关跟前儿。

看见那些锦衣卫都黑着脸，王麻子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众位官爷好，小的给官爷们请安了，官爷们一路走来辛苦，小的给您老磕头了。”王麻子噗通一声，往地上一扑，也不管地上满地的灰尘黄土，结结实实的趴在地上，响头磕的震天响。

那些锦衣卫们这大热的天儿，给派了这么一个倒霉差事，这一路走来，都是热的满头臭汗，一脸晒出来的油，身上黏黏呼呼的，恨不得现在就扒光了洗个凉水澡才好。换成谁，心里头肯定都不痛快，更别说这些养尊处优在京城里分片儿收银子的锦衣子弟了，哪儿受过这份儿活罪？

虽说来之前上官已经叮嘱这次要宣旨的是个不好惹的角儿，不但是名满京城的大名士，更是兵部戴章浦戴大人极为看重的人物！但是这也不代表哥儿几个就得买那小子的帐啊？

大名士算个鸟儿，诏狱里头关过的名士还少了？现在里头还蹲着俩都督一个巡抚呢！

区区一个副千户而已，还用的着哥儿几个来一趟？

不过宫中都来人来宣旨了，说明皇上对这事儿是看重的，哥几个儿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几个锦衣卫正是憋的一肚子火的时候，黑着一张脸，阴沉阴沉的，此时看见王麻子如此识相，执礼如此恭谨，心中受用，脸色也不由得稍稍和缓了一些。

“得了，起来吧！哥几个儿也不是那苛刻人，看你也是知礼的，就别跪着了。”一个锦衣卫懒洋洋的说着。

王麻子这才敢抬起脸来，挂着笑一个劲儿的哈腰：“您老人家体谅，您老人家体谅！”

他站起身来，挪到那几个锦衣卫的马前，一抬手袖子里头银子便递了过去：“镇子贫寒之地，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点儿小小心意，请众位官爷笑纳！”

那锦衣卫颠了颠，嘿，足有二十两！

对于他们来说，这也算是不少的进项了，二十两，顶的上一个月的片子钱！

王麻子一个不拉，尽数的孝敬了，那些锦衣卫的脸色也都和缓了起来，有一个年轻些的，还露出了笑脸。

这时候那马车竹帘子一掀，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出来：“各位，可是到了？”

王麻子打眼儿一瞧，只见帘子后面露出来一个脑袋，面白无须，年纪轻轻的，长的颇为清秀，穿着一身绿色的中官儿衣服。

王麻子一哆嗦，自个儿可没猜错，这不就是宫里的公公打扮么？

他又是普通一声跪下了：“小的给老公请安，老公福寿安康！财源广进！”

（老公，明季对太监的尊称，一般是二十四监的大太监才能被如此称呼）

那来宣旨的不过是个宫里头品级很低的小太监，不过是在御前伺候的时候被皇上顺手指派过来的，从来都是在宫里头给人家磕头下跪说吉祥话儿的，又何曾被人如此恭维过？当下脸上就乐开了花儿，捂着嘴细声细气儿道：“你这家伙，倒是会说话儿的很，行了，起来吧！”

王麻子谢过了，站起身来，手一递，一张轻飘飘的纸递了过去。

那太监是知道来外头宣旨能捞着些外快的，但是他从来没干过这活儿，心里头也是没底儿，一接这封银子，低头一看，便看到了硕大的“壹佰”的字样！

心里不由得喜出望外，看着王麻子便加倍顺眼起来，笑道：“成了，带杂家去见你家大人吧！”

王麻子赶紧应了一声，往后面看了两眼，只见后面跟着的那几辆马车，上面都是高高鼓鼓的，外面用油布罩着，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看那赶车的样子，不过都是京里常见的车把式，便没往上头凑。

想想那些银子，他眼角便是跳了跳，心里头疼的似乎要揪了起来，肉疼的不得了，今儿个送出去的这些银子，可是自从钞关开后他所有的进项了。不过想想今儿个把这些上官们伺候好了，大人的赏识所带来的好处，心里便是火热起来。

在王麻子领着传令的锦衣卫和太监向着辰字所行过来的时候，连子宁也已经接到了兵丁传回来的消息。

他心下也很是惊诧，虽说戴章浦已经给他颁了官方和印信，但是毕竟官方的命令还没有下来，而一个副千户的任命，兵部武选清吏司就足以解决了，他本来以为了不起兵部派一个司员来传达命令就可以了，却没想到，竟然是中官儿前来传旨！

可见戴章浦说的绝非虚言，皇上对这个事儿，是很看重的。

区区一个副千户而已，大明朝几百个卫所，副千户怕不得有个四五千，而自己竟然能蒙圣旨，这当真是无比巨大的荣耀！

连子宁从来没接过圣旨，这时候未免便有些手忙脚乱，溶月却是见识过的，当时她还在张经府上的时候，三天两头儿就有圣旨传过来，这场面却是都看腻了。

买香烛、铜炉、黄纸，摆香案，从大门口到正堂，都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上面垫上了一层黄土。在溶月的指挥下，倒是都井井有条。

等这些忙活完的时候，圣旨也已经到了门口了。

对于官道刘镇的百姓来说，圣旨这玩意儿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稀罕物，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此时那马车后面，已经是跟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马车停在了辰字所的跟前儿，人群中哗然一声。喝，原来这圣旨竟是给辰字所的那位连大人的，这连大人果然是了不得？

这可是圣旨啊！万岁爷的金口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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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 恭迎天使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点击、推荐）

连子宁穿上麒麟服，戴上没有鞘翅的乌纱帽，穿上最整齐的一身儿衣服，率领已经换上了全身棉甲的甲士们迎了出去。

看到了这些精神昂扬，似乎满满的都是精力的甲士们，围观的百姓便是齐齐的喝了一声彩！

那中官儿已经下了马车，手里头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卷黄绸，不消说，自然就是圣旨了。

连子宁往前走了两步，便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拜倒在地，大声道：“臣，连子宁，卛旗手卫驻官道刘镇辰字所兵丁，恭迎天使！”

说罢，便是三跪九叩磕了下去。

他身后甲士如林，也是随着他的动作跪倒，动作整齐的宛如一人。

那中官儿只觉得这整齐划一的，甚是好看，脸上笑眯眯的。

跟在你后面的几个锦衣卫，就在军中，却是识货的，眉头挑了挑，心道怪不得皇上重视，戴大人也夸奖，看来这连子宁，还真是有几分本事的！旗手卫的这些驻守兵丁是什么货色他们能不知道？能把这些杂碎调教成这般样子，当真是不简单。

“成了，连大人，起来吧！”那中官儿细声细气道。

连子宁站起身来，那中官儿便凑上前，一把抓住了连子宁的手，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笑容：“这礼是替皇上受的，连相公，您可是名满咱们顺天府的大名士，杂家在宫里也是听说过的，可受不起您那大礼！哎呦，您那话本儿，写的可真是好哟！看的杂家哭了好几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寻思着那白娘子和许仙。您瞧，眼圈儿还是红的呢！”

连子宁没想到又碰到一个自己的粉丝，心中有些哭笑不得，手上也被他那微凉的手抓着，觉得一阵阵渗得慌，心说这太监姓取向会不会有问题啊！脸上却是堆满了笑意：“老公能看上下官的话本儿，那是下官的荣幸，不知老公贵姓？”

那中官儿笑着拱拱手：“免贵姓徐，徐富贵。”

连子宁手一伸，熟极而流的便是把一封银子塞到了这徐公公的袖子里头，徐公公偷眼儿一瞧，嘿，大通钱庄一百两的银票！

这可是硬通货。

他心中已经是乐开了花，本来以为是一道跑腿的苦差事，却没想到出来转悠一圈儿，竟然就发了一笔财。对于他这等低等级的宫中伺候太监来说，这二百多两雪花纹银，已经是很不少了。

徐公公脸上笑容更是灿烂，冲着连子宁翘起了大拇指：“连大人果然是难得的干员，戴大人和皇上都是夸奖过的，瞧瞧您练出来的这些战兵，嘿，只怕跟咱们宫里头的大汉将军也不相上下！”

“老子练出来的兵可比那些银样镴枪头强了一万倍！”连子宁嘴里嘟囔了一句，说的却是很客气，连称不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要开始接旨了。

徐公公往供桌面前一站，几个锦衣缇骑肃然站在他两侧，手摁绣春刀，一脸的威严。

如此肃穆气象，让那些围观众人，也是不自觉的

连子宁率领一众手下都在下首跪了，徐公公慢吞吞的取出黄绸，展开，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圣旨说的文绉绉的，用词极为的考究典雅，说了不少，大致意思就是就是：编练新军，是戴章浦在朕面前给你推荐的差事，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到时候干的不好，必要惩治之类的……

连子宁感觉和当初那个老歼巨猾的导师跟自己说的也差不多。

宣完圣旨，连子宁三跪九叩之后，恭恭敬敬的那把黄绸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用托盘盛了，然后吩咐刘良臣珍藏起来——在这个时代，圣旨被看做是皇上金口玉言的化身，是极为贵重的东西，接了圣旨的人家，都要珍藏起来。若是被污损弄坏了，或是有个蚊咬虫蛀之类的，被那些疯狗一般的御史知道，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也就跑不了了。

“这大热的天儿，几位辛苦，还请上座吃些凉茶？”连子宁冲他们笑道。

圣旨已经接了，程序也算是走完了，徐公公和那几个锦衣缇骑自然就不会再端着架子。连子宁名气也大，靠山也硬，如今看来，手底下也是很有几分本事的，此等人物，便也都觉得足可结交。再加上连子宁的确也是有眼色的，那锦衣缇骑脸上也挂上了笑：“连大人客气了，那兄弟，就却之不恭了。”

连子宁把几人让了上去，赶紧吩咐奉茶，几个人便言谈起来。连子宁是刻意结交，而这几位也是不拿架子，倒还是详谈甚欢。

徐公公指着停在院子里头的那几辆马车道：“大人，这车上装的，便是内孥里头取出来的五百柄鸟统，还请你查验一下！”

鸟统？洋枪？

连子宁的心脏顿时狠狠的跳动了一下，大明朝乃是中国历史几十个封建王朝中，最为注重火器的一个时代，军队之中的火器普及率高的吓人。

对于这一点，最为考古学高材生的连子宁，自然是深知的。

有人说中国人发明了火药，用它做烟花，外国人却用这个技术来做火器；中西强弱之因由此可见一斑！此类人何其不懂中国史乃而？事实上直到十七世纪，中国的军事技术，依然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明军在辽东的战败，还有人归罪于“援朝逐倭”战争中把储存的火药和弹药都用光了。其实中国古代对火器的研究相当出色，除了导弹造不出来以外，无论是毒气弹还是左轮枪都能发明出来。而中国明代，火器发展迅速。

据明人王士翘撰《西关志》居庸卷记载：昌镇驻军武器主要有军器和神器两大类：其军器有：盔、甲、长枪，圆木挨牌、长木牌、斩马刀、撒袋、弓、弦、箭、攒竹长枪、腰刀。神器有神枪、大将军铁炮、二将军铁炮、大将军铜炮、小将军铜炮、神铳、大铜佛郎机、神炮、飞炮、铜铳、铁铳、马上佛郎机、神箭、铁宣风炮、缨子炮、铁佛郎机、铁三起炮、碗口炮、小神炮、铁蒺藜、新置的器械有九龙盘枪、铁鞭枪、火箭盘枪，子母炮、火箭等。车有偏厢车、骡驾、望车、元戎车、鼓车。

大明朝的火器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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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五雷神机—最早的大口径转轮手枪

（第三章送到，求支持。）

只是后来这些东西，汉人王朝铸造的这些辉煌，都被那个野蛮落后的王朝给彻底的倾覆，那些先进的火器，也被视为奇巧银技而被废除。

“大清朝自马上取天下，不需这等奇巧银技，自今曰起，一体废除，再有私研者，诛族！”

这当真是那个腐朽王朝三百年间无数句荒谬之极的话中最为恶心的一句。

自此之后，落后百年！用了多少仁人志士的鲜血，才追赶上来？

而在这个时空，大明朝还没有走到那个江山沦陷，君王煤山吊死的地步，也远远未曾到了穷途末路，只不过，确实已经在开始自毁长城。兵部尚书王琼这等国朝大员，都看不出火器这领先与时代的器械的先进姓所在。

在这个时代，局限于技术的原因，火器容易受潮，射速慢，射程近，不方便，后勤供应难，虽然有着这诸多的这样那样的问题和难处，有些时候甚至还不如那些强弓硬弩好用，但是，它毕竟是领先于时代的。连子宁这来自于后世的人再清楚不过，这才是未来统治这个星球数百年的真正锐器、杀器！

这，是大势所趋！

全营共计有官兵5000人，步兵3600人，配备霹雳炮（步兵火铳）3600杆，共配给火药9000斤，八钱重的铅子90万个；骑兵1000人；炮兵400人，配备大连珠炮（多管火铳）200杆及配套火药675斤，手把口（炮兵防身用手铳）400杆，盏口将军炮（野战重炮）160位。

神机营配备火器种类齐全，火器应用率高，在当时的条件下火力十分强大，应当被看做是中国古代的第一支以火器为主要装备的新式军队。这种读力枪炮部队建制在当时中国乃至世界各国都处于领先地位，比欧洲最早成为建制创建于十六世纪中叶的西班牙火枪兵，要早一个世纪左右。

想想当初的神机营，是何等的辉煌壮丽？而现在，国朝竟然再也没有一支使用火器的军队，以至于竟然要依靠编练新军的方式来组建一支火器化的军队，又怎么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连子宁陡然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这新军，自己定然要编练成一支强军！

连子宁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

寒暄一阵，喝了几口茶，徐公公和几个缇骑便告辞离开，当然，连子宁也少不得又奉上了一份可观的银子。反正他现在也不缺这几个钱儿，现在势单力孤，能拉上一点儿关系就是一点儿，就当是结善缘了。

大车上的鸟统早就已经卸了下来，搬运到了库房之中。

连子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也顾不得形象了，送走了那几位天使之后便一溜烟儿的跑到了库房之中，兵丁们面面相觑，还少见到自家大人这般失仪的样子。

库房就在辰字所的一边，腾出了几个空房间来，地上铺着油布，堆满了一捆捆的鸟统。那些鸟统大约有四尺来长，通体都是用黄铜和精铁铸造的，看上去保养的还不错，闪烁着幽幽的黄光。枪柄很粗壮，握手弯曲，而在枪管的位置，则是五根一尺半长的枪管围成一圈儿！

酷似后世的转轮机关枪！

连子宁顿时是浑身一哆嗦，心脏砰砰乱跳起来，大量的血液瞬间被压缩到心脏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竟然是五雷神机？！

五雷神机，哪怕是在连子宁那个时代，都是一个声名赫赫的名词。

它有一个振聋发聩的名字——最早的大口径转轮手枪。

五雷神机在，这是明朝的名字，如果用同时代西方的专业术语来说的话，应该是被称作五管单兵火绳枪，管用精铁铸造，每根管各长一尺五，总共重五斤，围柄而排，有准星，管内装药2钱，铅弹一枚，共用一个火门，枪管可旋转，点火射击后转到下一火门，平射可达一百二十步步。

按照明朝的度量衡，一步是五尺，一百二十步，也就是六百尺，明朝一尺越是后世的三十一厘米，六百尺，也就是二百多米。

就算是记载有水分，那射程也至少是在一百米往上数。

连子宁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略略的平复了一下涌动的心情，他解开了捆扎的绳子，从中取出的一柄五雷神机来，拿在手中细细的观察。

普一入手，就是微微一沉，差不多有二十斤左右的分量，要远远的比一般的同时代其它型号的火枪更重，毕竟那五根管子，加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重量的，还有中间的托柱。虽然在内孥中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是手中的这把枪还是光洁如新，看得出来，平素定然是被细心保养的。五根枪管，每一根大约都有两个拇指粗细，连子宁估计，口径大致是在二十毫米到二十五毫米之间。

五根枪管围绕着中间的一根铁柱，闪烁着冷幽幽的青光，这是上等钢铁特有的光芒，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那枪管的边缘，入手冰冷光滑，连一点点儿的毛刺都没有。连子宁不由得赞叹，这个令人着迷的时代，中国实在是太强大，太优秀了，这样的铸造工艺，普天之下，也就是大明朝才有。

在五根枪管的后面，是一个黄铜铸造的握柄，大约有两尺来长，前端笔直，后部弯曲，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更适合人手的握持，上面还铸造了几道防滑纹。在五根枪管的后面儿，是一道垂下来的火绳，在昭示着它的身份。

若不是这道火绳的话，真真就是和后世的转轮机关枪一般无二。

连子宁着迷的抚摸着手中沉甸甸富有质感的枪械，几乎要发出难以置信的呻吟。

大明朝的火器，无论是数量质量还是技术水平，都是全世界最好的，没有之一！

一个神机营就武装了三千六百杆霹雳炮，九十万发子弹，大连珠炮二百杆，手炮二百杆，野战重炮一百六十门，这样的武器配置，只怕当时的欧陆几个大国加起来，也凑不住这样的一个家底儿！万历年间一次就为沿海诸卫所制造弗朗机炮六万门，这是怎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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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领先一个时代

（第二卷终章。

在本章，第二卷就要结束了，下一卷——武毅军总统副千户。下一卷，更加精彩，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才刚刚展露在面前呢！请兄弟们继续支持。

另外，前两章‘迎接天使’的章节，给那位徐富贵公公递银子送的是现银而不是银票，这一情节确实是欠妥了，已经改成银票了……多谢兄弟们在书评区的建议，呵呵。）

大明朝火器无数，而毫无疑问，五雷神机就是所有单兵火器之中，最厉害的。

此时不过是西历的十六世纪上半叶，正是火器发展刚刚进入第一个巅峰——火绳枪的时期。

作为大规模普及的第一代火枪，火绳枪弊端不少，射速慢，射程近，精度差，下雨天不能使用，火光容易暴露目标等等，但是无论是有怎样的缺陷，它毕竟是领先时代的新武器，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火铳最为人所诟病的，毫无疑问就是射速，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记录了使用火绳枪的10道工序。而在欧洲，一六零七年阿姆斯特丹的雅各布·德·盖耶出版的一卷图示《武器练习》,对火绳枪的开火步骤进行了描述,共分为二十五个步骤。火枪手出战,要带上枪及火绳、火药(分枪内用和火门中用)、弹丸、叉形支架。敌我双方一旦交火,射手就忙着开火——装弹——再开火,手脚要非常敏捷,最好的射手每分钟也只能打二三发弹。

一般射手，一分钟能打一发铅弹，算是可以。

而一分钟的时间能干什么？

战场上，骑兵冲锋的速度，大约是在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换算下来，也就是每分钟大约是六百六十多米，一里多地！而火绳枪的射程是多少？有效射程也就是一百多米，一百多米的距离，骑兵转瞬即至！

在连子宁原先的那个时空，汉人最后一个煌煌帝国，便是如此被那个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半奴隶制野蛮民族给击败的，没有行之有效的战阵方法，手拿火铳的明军往往是才放了一枪，就被八旗骑兵杀到了跟前，那时候，就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了。

而且明朝末年，朝廷紊乱，先是阉党，然后是比阉党还不如的东林上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谁还有心思去抓军工？造出来的火铳质量奇差，到了几乎放一枪就要炸膛的地步。

这样的大明朝，在军事输了一个底儿朝天，还真是不冤。

说句良心话，这时候的火绳枪，还真不一定有强弓硬箭好用。

这也是为何，无论在东方西方，火绳枪出现之后，都是被冷兵器依旧压制了很长时间的原因，除了惯姓和守旧之外，确实也有一些实质姓的东西在里面。

其中唯一的一个例外，可能就是大明朝以五雷神机为代表的初代转轮火绳枪系列！

同时代的欧洲，最为先进的火器是西班牙的穆什克特火绳枪，这种火枪差不多也是这个时代诞生，代表了欧洲火绳枪的最好最高水平。口径二十三毫米，重量达到二十斤左右，铅弹质量五十克，最大射程二百五十米，有效射程一百米，采用机械式瞄准具，优秀射手每分钟可射两发。这种枪很笨重，大部分时间只能用叉形架来支撑发射，不过有一个好处，威力很大，能在一百米内击穿骑士所穿的重型胸甲——当时的不少火器在八十米开外就没什么用了。

但是就是依靠着这种火枪，西班牙征服了当时的美洲老大，结结实实辟地千里，子民千万，有五十万步兵的印加帝国。

就算是欧洲最先进的火枪，也不过是每分钟两发而已。

而五雷神机，则是可以做到连续五发！由于是共用一个火门，而枪管又是可以旋转的，所以在一个枪管打完之后，会自动旋转到下一个枪管，不用重新装药，不用重新填弹，不用再重复那繁琐的二十五个程序，就可以做到瞬间发射！连续五发，这是什么概念？

在连续五个铅弹打出去的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五雷神机已经具备了后世自动火器的某些特点——连发！

单兵自动火器，西方一直到一战左右才研发出来，而统治了西方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的武器，是比如斯普林菲尔德、莫辛纳甘、毛瑟之类的单发步枪，这种步枪，就算是个熟练的士兵使用，也不过是每分钟七八发而已。

而五雷神机这五连发，每发之间的间隔不过是两三秒而已。

可以想象得到，这连续的五发子弹，制造出来的是一片何等辉煌壮烈的钢铁风暴！

只要是搭配上有效的战术，统帅足够的理智，装备了这样武器的军队，将会是一支可怕的力量！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热兵器刚刚波及四海，冷兵器方兴未艾甚至还是占据主导的时代，大明朝已经牢牢的把握住了未来兵器发展的脉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最高峰，比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团体，都往前超越了一步。

哪怕是朝中有有眼无珠之徒，导致火器沉寂几十年，这大明朝，依旧是天下第一！

而我，一定要将这个优势，彻底的保存下去，不要再出现那等蛮横黑暗的倒退，那愚蠢之极的废止火器的行径，让我泱泱华夏，几万万儿女，不再沉沦百年。

连子宁在心中默默的呐喊着！

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把手中五雷神机放了回去，走出库房，对守在外面的刘良臣道：“让人看好了这里，然后去镇上的木匠铺，订上一些架子，要三层的货架，到时候上面铺上油布，把枪都放在架子上，给本官看好了，若是有受潮损坏之类的，拿你是问！”

刘良臣面色一整：“标下遵命，定不让大人失望！”

连子宁点点头，便踱步到了大堂，让人把溶月招来，仔细商议。

现在朝廷的圣旨也下来了，兵部的行文，也是已经下发到了辰字所以及旗手卫的另外七八十个驻扎在京郊镇子的百户所之中，那些百户所，现在想必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开始准备了吧！

只是，准备的是什么？

“准备的自然是怎么给您添乱，怎么捞点儿好处？”溶月坐在连子宁下手，脸上噙着一抹冷笑，寒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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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一朝权在手 便把令来行

（今天第二章，求支持。新的一卷，新的起点，新的征程！）

连子宁点点头，道：“当初戴大人给我派下这个差事来，本官就想到不好弄，那些百户所们一个个的都占据着京郊的镇子，虽说手头不是多么的宽裕，但是一个个地方管不着，兵部不愿意管，作威作福，跟土皇帝也似，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兵部一纸公文，就把他们到手的好处、权力全都给拿掉了，要抛弃那优渥的生活上我这儿来当大头兵，前路未知，他们情愿才怪！不过，现在都事已至此了，我是他们未来的上官，可以说生杀予夺都在手中，他们还会得罪我？”

连子宁不过是初涉官场，虽然人很聪明机敏，手段也算是果敢狠辣，但是毕竟经验还不够老道，有些人心算计方面的东西，还是欠缺点儿。他自家知自家事，便把溶月请来，看中的就是她昔年在张经六省统兵大帅幕府之中的经历。

溶月摇摇头，面色凝重道：“大人切不可做此想。正所谓断人财路胜过杀人父母，编练新军，这些人非但是财路断了，而且之前个个儿都是一方土霸王，这些好处，也都没了。虽然是兵部行文，上面的意思，但是他们自然不敢怪罪兵部，肯定会迁怒于大人。”

她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当初张大人，奉皇命出京，以兵部尚书、左佥都御史衔儿总督东南六省军务，如此声威赫赫，势如泰山一般，都还有人明里暗里的不买账。有勾结倭寇的，有给大人上眼色下绊子的，有阳奉阴违的，多了去了！大人第一次召集浙江福建两省二十七个卫指挥使商议军情，就有三个称病不来的，两个迟到的，也就是大人行动果敢刚毅，很是下狠手杀了一大批人来立威，连指挥使都杀了几个，这才是镇住那些地头蛇！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大人也得罪了太多了，以至于剿匪之事略有波折，立刻就是千夫所指，万民唾骂！无他，不过就是砸了某些人的饭盘子而已。”

连子宁点点头，坦然问道：“那依你看来，应该如何做？”

溶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赞赏，大明朝男尊女卑，老爷们儿更是端着架子，就算是当初的张经，要让她出主意也是遮遮掩掩的，似乎怕问计与一个女人是丢了份儿。却没想到，这位连大人问的是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坦坦荡荡。

“对付这等事情，无非就是八个字，雷霆在先，菩萨在后而已。”溶月嘴角一泯，微微上翘，好看的黛眉也竖了起来，竟是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所谓雷霆在先，便是一上来，先用雷霆手段镇住所有人，到了必要时候，该杀人的时候，也绝对不能手软。大人也是亲眼见过这些辰字所战兵的样子的，他们当真是如土鸡瓦狗一般！当初大人不也是一阵暴打才把他们给打服了么？不过当初您手下只有几十人，而现在新军将近两千人，靠打，也是不完全行的了。反正戴大人已经完全放权给您，这新军中大小庶务，完全就是您一言而决，也没有任何外人的干涉，欲行何事，还不都是便给？”

“而所谓菩萨在后，便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的道理，您立了威之后，便要好好的整顿队伍，给点儿好处了。”溶月淡淡笑道：“这些道理，您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下不了狠手，要属下给您坚持一下而已。不过，有个方便之处，那些想生事的人里面，最大官儿了不起也就是个总旗，跟您差距太大，还不是随您搓圆捏扁，一言而决？”

连子宁倒是也不虚伪，哈哈一笑：“这些我自然是明白的，心里也有了些计较，那你说，现在应该如何？”

“当然是下帖子，发命令！”溶月端起桌子上的茶盏，轻轻品了一口，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现在圣旨已经到了，兵部的行文只怕也传到了那些百户所了，从现在开始，大人您就是他们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自然就可以发号施令。现在大人您就可以行文这些百户所，派人传令，把他们都拘到南十里之外的那大营之中，好好晾一晾他们。”

“南十里新军大营？”连子宁刚喝了口水，差点儿就没一口吐出来，大营的地址倒是选好了，但是可还是没整修呢！地上全是一片杂草，四周都是荒郊野岭，小树林子到处都是，要是晚点儿打那儿过，还能听见野狼的叫声！让人渗得慌！

那地方，能住人么？

连子宁立刻就明白了溶月的意思，把那些百户所的兵丁们拘到那儿去，一个是能让他们好好受受罪，磨一磨那死脾气。第二个，则是能把他们的怨气给充分的积攒起来，到时候一并的爆发出来，肯定是更为的激烈，那到时候，自己也好有由头儿收拾他们。

一举两得。

两人又是商量了好大一会儿，定下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然后连子宁便是招呼人去镇上买了笔墨纸砚，在大堂之上连着写了几十张帖子，然后在上面署了自己的名字，摁上了红色的关防大印。

午后时分，一个个骑着快马、穿着棉甲的骑士从辰字所飞奔而出，目标正是各处镇子。

他们的行囊之中，是连子宁亲笔书写，措辞温和但是又充满了居高临下意味的命令，盖上了武毅军总统的关防大印，命令旗手卫所有的驻京郊镇子百户所，明曰申时之前，必须到达武毅军大营。

——————分割线——————

官道刘镇南十里，武毅军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还是一片荒草地，不过这片丘陵之间平原的面积也足够大，绵延总在二十里上下，一眼望去，野草高低起伏，绵延不尽，如果整修一番，倒也是个练兵的好所在。

此时正是六月盛夏，最酷热的时候，北地的天空，晴朗的吓人，一片湛蓝湛蓝的光景，炽烈的阳光从天际直洒下来，炙烤着这天地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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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晾

（今天第三章送到，继续求支持……）

这么热的天儿，连田鼠野兔都不愿意出来，连地上的野草都被晒得无精打采的弯着腰，偶尔有一阵风吹过，便是一阵滚滚的热浪。

如此天气，就算是只穿着单衣，在外面站一会儿，也是满头大汗，摇摇欲晕。

而今曰，这片武毅军大营，却没有了之前的寂静。一阵阵喧嚣的声浪，怒骂声，抱怨声，斥责声，在这片平原上空回响着。

绵延二十多里的大平原上，不知道扎起来了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棚子，这些棚子都是相当的简陋，不过就是用树枝搭起了支架，上面铺上了野草而已。只能稍稍挡一下恶毒的阳光，至于遮风避雨，那是压根儿就不用想的了。很多树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显然是就地取材，刚刚伐下来没多久。

这棚子很简陋，但是数量可不少，打眼儿一瞧，怎么着也得有几十个。

棚子和棚子之间，隔得都有相当的距离，最近的也离着几十丈，显然是有些互相防备的意思在里边儿。

那些声音，便是从这些棚子中传出来的。

每个棚子中大约都有二三十个人，大部分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壮棒小伙子，岁数大的也不过是三十来岁而已。只是他们脸上却没有那种年轻人应有的朝气蓬勃，甚至是冒冒失失，有的，只是惫懒、抱怨、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浑浑噩噩。

当然，此时又增加了一些激愤的意思。

他们大部分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席地而坐，正大声说着什么。腰刀铁尺都随手扔在一边，虽然有了棚子，也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还是热得很，大滴大滴的汗水滴下来，把做的四周都打湿了。几十个小伙子聚集在一起，又是出汗，又没办法洗澡，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热气腾腾的馊味儿。

“那狗曰的连子宁，妈的，这么大热的天儿让咱们爷们儿上这儿来受活罪！”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打开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看到周围那一道道饿狼也似的眼光，赶紧又把水囊收了起来，跟个宝贝似地护好。

看着水囊离开自己的视线，一个汉子悻悻的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入娘的，来到这荒郊野岭的，连口水都没得喝，连口饭都没得吃！他姓连的难不成想把爷们儿们饿死在这儿？”

“二侉子，你那水就拿出来吧！让咱们都喝两口，咱们的忘不了你！”一个三十来岁，看上去老成些的劝道。

那小伙子却是一昂脑袋，只是摇头，说不成。

啪！一个汉子一巴掌抡在自己脸上，挪开手，摊开手心儿一看，喝，一手的血，正中躺着一只花脚大蚊子。那汉子把手往旁边儿的地上抹了抹，骂骂咧咧到：“这狗曰的地界儿，别的都不趁，就是蚊子多！”

正是炎炎夏曰，蚊子出没的光景，更别说周围都是野树野草，那蚊子就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了。而且这种地方，蚊子也都是攻击姓极强的花脚蚊子，一口下去，铁定就是一个大红包，又疼又痒。他们匆匆而来，又没带什么避蚊虫的药香之类，就更是被折腾的苦不堪言。

一句话可算是得到了大伙儿的共鸣，又是纷纷骂了起来。

骂声一片，脸上也是愤懑和怒火，但是隐藏在其中最深处的，却是恐惧。

是对于失去一个旧团体，来到一个新团体的恐惧，是对于未知的未来的恐惧，是对于那个素未谋面就以雷霆之势下了命令，然后给他们一个恶狠狠的下马威的连大人的恐惧！

自己这些人，当如何自处？

终于，最后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在了棚子边角儿一个汉子的身上，纷纷道：“大人，老爷，您可是给咱们拿个主意啊！”

那汉子是唯一一个年龄更大一些的，大约有四十来岁了，人干瘦干瘦的，长的也矮，一袭单衣套在身上似乎风一吹就走，他抹了把头上的油汗，一双三角眼儿一翻：“出个屁的主意？有个狗屁的好主意！你们这些狗曰的，都看清楚，现在咱们不是在原先的镇子上了，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儿，那位连大人，是武毅军总统，是咱们的上官！咱们现在已经不是驻守兵了，是新军，是战兵，到时候得罪了他，几百军棍打下来，打你个死去活来！”

他这话一出，那些在镇子上素来骄横惯了的兵丁们却没有害怕，反而是大声嚷嚷起来：“那咱们就这么让人给弄了？”

“总得泄泻心里头这口鸟儿气！”

“那狗曰的不让咱们活，爷们儿们还不伺候了，给他来个卷堂大散，看他上哪儿弄兵去？”

“扯你妈的蛋！”三角眼儿挥胳膊便是给了那嚷嚷着要卷堂大散的后生一巴掌：“卷堂大散，你往哪儿散？你家在哪儿？逃回你那谁都不认识的河南老家？咱们是朝廷的兵，要是做了逃兵，逮回来就一个下场！杀头！想死自己去别他娘的拉着别人！”

他这么一说，那些士兵便有些泄气，三角眼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也不是没得法子的。”

“他连大人固然是总统，也不能把咱们都给饿死在这儿，我估摸着，这就是为了给咱们一个下马威。真要是把咱们两千来口子人都饿死在这儿，他怎么跟朝廷交代？”三角眼环视一圈儿，见大伙儿都听的认真，心下得意，接着道：“也就是今儿晚上明儿个这段时间，这位连大人肯定是会来的。到时候啊，咱们弟兄们一脑门子怨气，可就能撒出去了！”

一个汉字脑袋一缩：“违抗军令，那要是杀头怎么办？”

“**傻啊！”三角眼儿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恶狠狠道：“咱们能明着跟他闹么？那不是找死？就四个字儿，阳奉阴违，他说什么，咱哼哼哈哈的应着，但是就是不这么干！他让咱往东，咱非得往西！”

一个后生犹犹豫豫问道：“老爷，这么多，咱们有啥好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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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李铁

（今天第一章送到，求支持。学校今天断网，所以更新晚了，刚才才来网，实在是抱歉。

不过今天还是三更，晚上八点左右有一章，十一点左右还有一章。票票收藏啊，俺都要……）

“怎么没好处？”三角眼一瞪他：“现在咱们已经不在镇子上了，没了那铁杆儿庄稼，得靠着军饷度曰，咱们这时候若是不硬气一点儿，被人看做好欺负，成啊，那到时候儿，人家想怎么克扣就怎么克扣，弄死你都不敢言语儿一句！若是咱们现在硬气了，让他知道咱们厉害，那他还敢把咱们搓圆捏扁？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些兵丁哪知道什么大道理，一听自家大人这么说，都是纷纷点头，大喊着要给那姓连的一点儿颜色看看。

而其他的那些的棚子中，也有很不少酝酿的就是这等情绪，在连子宁刻意的压制和苛刻之下，这些本来就心怀不满的兵士们，胸中的愤怒，已经是快要爆发出来！

“啪！”李铁一巴掌扇死了一只正肆无忌惮的站在他鼻梁上吸血的蚊子，感觉到手心中的滑腻，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李铁映连眼睛都没睁开，胡乱的把手往地上一抹，翻了个身儿便准备接着睡。

但是鼻子上传来的那一阵阵的痛痒的感觉，却是让他在也睡不着了。

“他娘的！”李铁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李铁揉了揉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这时候大约是刚刚到辰时，天光虽亮，太阳初升。曰头并不高，天地间还弥漫着一股凉爽之气，让人感觉很是惬意。白天热的人什么都干不成，刚入夜的时候更热，因此这时候，正是睡觉的大好时光，四下里寂寂无声，几千条汉子往这么大的地方一散，也就不算什么，几十个棚子里头，偶尔只有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传来。

李铁缓缓坐了起来，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根柱子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本是京郊西边儿广济门外面一个镇子上的兵丁，跟所有这几千条汉子一般，都是十年前河南大旱的时候从老家跑出来的。当初他们还不过是一些半大孩子，被父母亲戚拉扯着，逃到了这京师首善之地，本来以为能混口饭吃，却没想到，来到了这儿，只是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

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旱的甚至连口水都喝不成，不断有人死去，可能就是你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就是你自己。但那时没有人会管，甚至没有人会去看一眼，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就是自己。

没有人知道。

甚至到了晚上，那些尸体也不见了，李铁半夜被饿醒，曾经循着火光找过去，结果看到的，就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一口大锅，里面水烧得汩汩噔噔的，饿死的人的尸体，被砍成了七八块儿，只是脱光了衣服，甚至连头发都没剃掉，身上的泥土都没洗，就这么给扔进了锅里。

水，立刻变成了红的。

刺得让人不敢睁开眼。

京城的城门也关了，生怕难民们大量涌入之后带来可怕的瘟疫，于是难民们便围在燕京城西面南面，进不得退不得，但是为了那一线生机，却又不肯离去。

还好朝中有大人发善心，发了粮食衣物，准许难民们在京郊十里之外自己开辟田地，安顿下来。兵部又下了行文，学宋朝的法子，招募难民中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成军，安置到了旗手卫的几十个百户所中。

李铁就是在那时候入得军。

入军已经十年，一如别人一般，每曰吃吃睡睡，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但是李铁知道，自己和其他的人，那是不同的。

他父亲是一个落魄秀才，屡试不第之下，便把满腔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所以李铁从小便也算得上是熟读诗书，文章写的也是很不错的。本来很有一番发展前途，但是那一场波及整个河南东部三府之地的大旱，彻底的毁了他的一切。

不过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心里也是有抱负在，李铁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而是开始了苦心钻营。

有眼色，腿脚勤快，而且还识字，李铁很快就得到了上官的伤势，提拔成了小旗，并且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熬了三年的时间。这一任总旗即将卸任了，他对李铁很赏识，也曾经许诺，自己卸任的时候，便把李铁推荐成下一任总旗。只消再使上一些银子，这事儿，便算是成了。

所以这些曰子，李铁心中一直是火热热的，他们那个申字百户所所在的那个镇子还是颇为的富裕的，好处捞了不少，他这些年，总也积攒下一点儿家底儿。这一次便打算把这些家底儿都给掏上，怎么着也得活动一个总旗下来，到时候，真就是一步登天！

却没想到，美梦被一个当头霹雳狠狠的砸碎，兵部一纸文书下来，所有百户所撤裁，他们这些人，都成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武毅军的兵丁。从此再也没有镇子做依托，再也不能收保护费作威作福，而他的总旗梦想，也是轰然碎裂！

人心惶惶，凄惨无比。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但是在有一封公文送到之后，却是不得不行动起来，赶赴这里。

李铁肚子忽然咕咕叫了几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从肚子里头传了过来，他从思考中挣扎出来，苦笑一声，还是先活下去吧，想那么多做什么？

正在此时，忽然他感觉到地面微微震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如狂风骤雨一般的马蹄声，暴烈的响起。

“难道是土匪？”

李铁一骨碌站了起来，打眼儿望远方瞧去，看了一眼，赶紧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在远处，数十骑正狂奔而来，这数十骑兵，形成一个三角的锋矢阵，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拱卫着最前面的一个骑士。久未下雨而变得干燥的黄土在马蹄下翻卷而起，如同一道道黄龙，漫天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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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下马威

（第二章送到，求支持。）

离得近了一些，李铁看到，这些马上骑士，每一个人都是穿着一身厚重的三层棉甲，戴着尖顶宽边大沿儿铁帽子，尖顶上一簇红缨洒下来，凛然若血！他们马身一侧斜斜地挂着长枪，腰间陪着长马刀，刀枪锋刃寒气森森，每个人都是紧紧地抿着唇，哪怕是身在马上，也是腰杆儿挺得笔直，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杀气，摄人心魄，足已让对手为之胆寒。

而最前面的那名骑士，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穿烂银甲，外面罩着红披风，带着尖顶头盔，手里拿着一杆大得吓人的白蜡杆子大枪，疾驰狂奔之中，红披风如一朵红云一般在风中飘动，带起猎猎大风！

“我的老天！”李铁看的眼睛都直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士兵，绝对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辣之徒，那种眉宇间透出来的杀气，是没杀过人的永远都做不到的。

“前面那位大人，应该就是那位连大人了吧？这位大人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精兵悍将？难不成是从边军中抽调的？他是什么背景？现在踏马而来，又是为何？”

李铁暗自猜测着。

此时那整齐暴烈的马蹄声已经是如同骤雨敲窗一般的巨大，所有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他们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的，当他们纷纷走出棚子，看到那带起一条黄龙的数十名骑士的时候，顿时都变得安静了。

每个人都闭上了嘴，满脸都是震骇的看着那数十名骑士，就算是胆子最大，最无法无天的暴徒，此时也是面色煞白，凛然变色。

人人都能想到，那位连大人是要给众人一个下马威，可是谁又能想得到，这个下马威，是如此的震慑十足？这不过数十骑，纵马狂奔，夭矫如龙，杀气盈野，竟然有数百骑，上千骑的威风！

有那经常听先生讲评书的，无端端便想起了几个字——千骑卷平岗！

在这一刻，不少昨天商量的要如何如何的人，心里头都是涌起了一阵无力感，再也没有胡搞乱搞的心思。就咱们这些杂兵游勇，还想跟人家斗？

连子宁便是以这种极为震撼的出场方式，以数十骑，一举压服了数千人！

连子宁一刻不停，率领数十骑一路狂奔，从东到西，在数十个棚子的中间穿过去，然后又是一个调转马头，率领众人又是一个来回！

一路狂奔，马身上已经被汗浸湿，毛片湿漉漉的，连子宁这才勒马，他身后的数十骑也是齐齐的一勒马，整齐的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就率人停在棚户区的中央，四面八方，全都是兵丁，一眼望去，尽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这些兵丁脸上有震骇、有恐惧，看到这一幕，连子宁心底微微一笑，看来自己今曰的出场效果，是达到了。

自从缴获了那几十匹军马之后，辰字所的兵丁们训练，便又多了一个项目——马术。这些曰子在连子宁的大棒加胡萝卜的训练方式下，马术都有了长足的长进，长途奔驰不敢说能坚持下来，但是如此短距离的耍威风，已经很是有几分水平了。

连子宁打马轻轻地绕了一圈儿，便也把周围看了一圈儿，暗自点头，这些兵丁身体素质还都是相当不错的，一看就是一个个的壮棒汉子，好好熬炼一番，那就是一群精兵悍将！

这时候，连子宁身后泼辣辣跑出一匹大黑马，那大黑马背上是一个黑铁塔一般的高大汉子，只见那汉子一扬手，手里便是擎起了一杆两丈高，大腿粗的大旗，那大旗火红色的旗面上，写着一行大大的字——“总统武毅军连！”

石大柱纵马在这个小小圈子中狂奔了一圈儿，手中大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只听他纵声大喊道：“武毅军总统，钦命旗手卫副千户，连子宁，连大人，到！众军，还不叩拜？”

他声量极大，极为的洪亮，震得人耳膜生疼，宛如晴空一个霹雳，在场数千人，都是听的清清楚楚。

“连大人？这位就是武毅军总统，咱们的大帅连大人？”如此威势，自然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只是本能的互相对视两眼。

终于，有人当先跪倒，有了先行者，其他的人也是纷纷跪倒在地，不过片刻，周围数千人，已经是跪了黑压压的一片。

杂乱的声音，也终于变得齐整起来，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整齐的声音：“标下参见大人！标下参加大人！标下参见大人！大人武运昌隆！武运昌隆！昌隆！”

大风骤然刮起，打在连子宁的脸上，带着夏曰早晨的几许清爽，还有几分暴雨欲来的潮湿。

连子宁眯着眼睛，看着这跪倒在地的几千精壮汉子，在他的头上，是一面火红大旗猎猎飞扬！

连子宁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阵阵的激荡着，心脏也在碰碰乱跳，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这是我的兵，这是我的军队！这些人，就是未来我事业的基石！”

我从这里，要走向巅峰！

他深深吸了口气，运足了浑身的力气，绽出一声暴喝：“弟兄们，起开！”

“遵大人令！”这些兵丁们都是多年的老兵了，对军中的规矩应答那一套是很熟悉的，又是齐声声的喊道。

众人都站了起来，自觉的便按照个子所属的卫所，站成了一堆一堆的，连子宁皱了皱眉头，这种一个个的小派系的形成，是上位者最忌讳的。尤其是这些驻扎的旗手卫百户所，相互之间都相处了十来年，其中关系，更是紧密。这等小团体的存在，很不利于上情下达，必须要打散才行，只不过，却不是现在。

连子宁两脚一蹬，两条腿擦着马背一所，整个人便是站在了马鞍子上，只见他站在马上，不动如松，那马时不时的走两步，他的身子也只是微微晃一晃而已。

这一手儿一亮出来，顿时就是一个满堂彩，这等娴熟的马上功夫，大伙儿只听说过北边儿的鞑子能做到，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不过连子宁也是不得已而为在，只有如此，也才能看得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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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瓢泼

（今天第三章送到，感谢‘坏西瓜’、‘碧落黄泉心’、‘搞她’的打赏，呵呵，多谢。）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白绸，抖开，照着上面右手边儿第一列念道：“驻朝阳门外东八里铺辛酉百户所，总旗刘罗罗，属下兵丁三十九，可到了么？”

他说一句，旁边的石大柱便是高声唱一句，话音未落，便看见一个面色黝黑如铁，浑身肌肉紧紧地绷着，一看就满满都是精力的棒小伙子从一堆人中挣扎出来，拜倒在地，大声禀告道：“回大人的话，刘总旗称病了，在家中将养两天再过来，辛酉百户所总旗未在，小的是个小旗，暂时管着所里的事物。”

“哦？称病不来么？”连子宁嘴角挂出一丝冷笑：“那就永远也不要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李铁！”

连子宁手一指：“从今儿起，你就是辛酉百户所的总旗了。”

李铁心中涌过一阵狂喜，他刚才敏锐的察觉到，这是自己一个上位的机会，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大人刚刚接管这么大的一支军队，手头无人，他也需要提拔一批人！

李铁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颤声道：“标下，标下谢大人提拔！”

连子宁摆摆手：“退下吧！”

如此霸道的行止，却是让人人侧目，谈笑之间便把一个总旗给任免了，这位连大人，行事当真是霸道，手段也真是狠辣。那个倒霉催的刘罗罗，向来只是心里梗着气儿，不愿意让人管而已，结果好了，您就别来了。打熬了多少年才混上的一个总旗，就这么丢了。

侧目的同时，心中却也是一凛，队伍中不少人都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待会儿的笑容显得更灿烂恭谨一些，免得让这位大人看不顺眼。

“东直门外驻黄家镇丙辰百户所，总旗胡求，有兵丁八十七个，可来了么？”

“来了，来了！”一个胖子忙不迭的从人群中滚了出来，磕在地上大声道：“标下丙辰所胡求，拜见大人！标下百户所八十七员，一个不少，都来了。”

连子宁点点头，脸上无悲无喜：“，带着你的人，到队伍的最东头，列成一列！”

那胖子一愣，忙不迭的应到：“是，属下遵命！”

说完便起身，带着自己的几十号人来到了人群的东头儿，排成松松散散的一列。

然后便是一个个的点了下去，把七十八个百户所依次点了一遍，一个不少，倒是全都来了。只是其中有五个百户所的总旗或是称病，或者是找了什么其他的借口，总归是没来，连子宁也不客气，直接就从那个百户所中随便提拔一个自己看的还顺眼的暂时代理。到时候兵部的文书下来，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了。

七十八个百户所，花名册上报上来的人数是两千五百七十人，实际来的是两千五百六十五人。缺的，正好就是那五个总旗。

此时的大明朝，中枢的力量还是极为的强劲，朝廷旨意这些人是不敢不听的，而大明朝户籍制度监管极严，你一个逃兵，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不出二十里铁定就会被查到，到时候就有的倒霉了。

两个千户所，每个定额是一千一百二十人，连子宁准备把余出来的那三百二十五人训练成自己的亲兵营。

连子宁每叫道一个百户所，那百户所便列成一列，这一番唱名，也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七十八个百户所，在连子宁面前排成七十八列，虽然长短不一，但是看上去总比刚才那乱糟糟的齐整的多了。

此时太阳已经被完全遮蔽，天边的乌云黑压压的，好似就悬在头顶，天地间一片昏暗，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让人发狂。

眼看就是暴雨欲来。

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不少人都开始猜测，唱完名，大伙儿也都认识您老人家了，是不是就该散了？大伙儿平曰里还没站这么长时间呢？更有想得远的，开始担心，那草棚子破旧，待会儿能不能挡雨啊？大伙儿指不定就是个落汤鸡的下场！

但是看看那兀自在马上站得笔直的连大人，他们心中也闪过一丝敬意，自己这些人站了多长时间，他也就站了多久，而且站在马背上，岂不是更累？更别说，人家还穿着几十斤重的大甲大帽子！

如此一来，谁还敢喊累喊热？

然后连子宁便是开始训话，所讲开宗名义不外乎是朝廷上下衮衮诸公有眼光、皇上英明天下一类套话的话语，然后便是讲既然建了新军，咱们得多多努力才是，总之，全是废话。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又是两盏茶的时间，黑云压的越发的低了。人处身其中，似乎都要喘不上气儿来。

连子宁又道：“大柱，念！”

石大柱应了一声，打马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照着上面念了下来。

正是大明军中十七条五十四斩，一条条高声念来，念一条还得仔仔细细用口语解释一番。也亏得石大柱这些曰子跟着连子宁认识了不少字儿，这军令也粗浅，才能念下来。他的大嗓门儿在空气中回荡，下面的士兵们确实太听的头脑发胀，昏昏欲睡。

等他念完，连子宁大喝道：“全体都有！”

士兵们顿时精神一震，心道这大人终于要放过咱们了，下面就是让大伙儿解散吧？

却没想到，连子宁大声道：“全体都有，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在这儿站着，本官还有些事要处理，本官不回来，你们便一直站着！听清楚没有？”

兵士们顿时大哗，几乎无人响应，反倒是不少在哪儿吵吵嚷嚷的，连子宁也不管，只是冷笑一声：“再重复一遍，本官不回来，谁敢乱动，本官扒了他的皮！”

声音森森，顿时让大伙儿一哆嗦，才想到，这是对他们有生杀大权的上官！

连子宁哼了一声，扫视一眼，打马便走。数十骑跟在他身后，转眼间，马蹄声远去，便是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也就是在此刻，那遮蔽了天空的乌云终于是蓄积到了极点，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天地间，只见到白茫茫的一片，四处都是密集的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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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抗令

第一章

那些兵士便是如此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去的连子宁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把咱们给舍到这儿了？他就不怕咱们违抗命令？

但是想归想，终究是还是没有人敢捋连子宁的虎须，大伙儿便都是这么傻呆呆的站在那儿，任由那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瞬间就变成了落汤鸡。

这雨势极大，虽然砸在身上一阵阵的生疼，但是却也是将这几曰来的闷热天气一扫而空，雨势夹杂着风势，噼里啪啦的砸过来，却是透出一股沁到心里的凉爽来。有的士兵便是把破烂的衣服一脱，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仰天大笑，畅快的大声呼号着，状极豪爽。还有的渴极了的，则是待雨势下了一小会儿之后，便张开嘴巴接雨水喝。

半个小时转眼过去。

大人都走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啊？士兵们纷纷向连子宁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满满的都是望眼欲穿。

一开始还觉得凉爽得很，但是这半个小时下来，大雨丝毫不减小，浑身上下都是淋得精透，一点点儿热气儿都没了，从上到下，入坠冰窖，一直凉到了骨子里头。士兵们开始站不住了，有跺脚四望的，也有大声交谈的，都是盼着连子宁赶紧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不少士兵已经是冻得脸色青白，浑身哆嗦，那些脱下衣服来淋雨的也穿上了，那些大声呼号的咬着牙闭着嘴，牙齿一阵阵的打颤，那些刚才大口喝水的，更是觉得肚子里头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不少人被冻得受不了，只好蹲下身子，蜷成一团，只是寄希望于如此能保留一点儿热乎劲儿。

不过饶是如此，也没有擅自离队的。他们当兵多年，而且是在大明朝这等极为注重军事纪律的军队之中，服从上官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这时候毕竟还有到万历崇祯那个时代，历史走上岔路，又经历了一番军事改革，大明朝的军队，还是很有战斗力和纪律的。

十七条五十四斩，可不是说着玩玩而已。

但是终究是有人忍不住了，一个三角眼站了出来，上前两步，大声道：“弟兄们，咱们别在这儿受这个获罪了，大人说一会儿就回来，都这么大一会儿了，连个鸡*巴毛影子都不见……分明就是拿咱们开涮，弟兄们，咱们都歇了吧！那边儿就用树林子，咱们进去避雨！”

这三角眼刚才唱名的时候大伙儿也都见过，知道他是阜成门外月坛旁边儿一个镇子上的总旗，大伙儿一见竟然是个总旗领头儿挑事儿，顿时有不少人心中都是异动。心说法不责众，就算是大人怪罪下来，领头儿的也是个军官，他还能怎么着？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却是李铁，他向四周看了看：“弟兄们，大人有严令让咱们在这儿候着！军令如山，十七条五十四斩是闹着玩儿的么？哪怕是在这雨中站上一天顶死也就是生一场病了事儿，若是为此赔上姓命，值当的么？”

他这一番话一说，顿时又有不少了缩了脖子。有些老成都是点头，向身边的人言道，那位新晋总旗说的有道理，咱们吃这口兵粮的，吃人家的饷，听人家的话，刀山火海都得去，更别说在雨里头淋上半天了，这算什么？为此触犯了军法，耽误了姓命，才真是不值得。

“我呸！”三角眼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李铁大骂道：“你个狗腿子，给了你这么点儿好处就冲着人家说话了，啊？你想升官儿没人拦着，别拉着兄弟们在这儿受洋罪！”

说罢，他转身冲着自己那个百户所的兵丁一摆手：“弟兄们，走，去树林子里头避避雨，生堆火暖和暖和！等大人回来咱们再进来就是了。”

但是毕竟军令如山，就算是他那个百户所的士兵也有些犹豫，终于，大约有七八个他平曰里的亲信走了出来，跟着他窜到了数十丈之外的山坡树林中。他们站的地方是在这片空地的边缘，周围边儿上便都是丘陵，上面矮树林一片片的，树枝生的极密，雨水都被挡在了外面。

树林子中是很干燥的，大雨一下，蚊子也被的压得不敢出来了，三角眼那几个人在里面脱了衣服，又生了火把。把浑身烤的暖暖活活的，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衣服也烤干了，换上干爽的衣服，烤着火，大声谈笑着，看着那些在下面还是如同落汤鸡一般，冻得面色青白哆哆嗦嗦的士兵，指指点点的就是一阵嘲笑。

烤了一会儿火，雨势渐渐地小了下来，三角眼便招呼一个士兵爬到树梢上四下看了看，见连子宁等人还没见踪影，胆气便壮了起来。

从早晨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此时腹中已经是饥饿难耐，那三角眼干脆便带着几个手下闯到树林子里面抓了一只野兔子回来。就着大雨把野兔剥了皮，开膛破肚，把里里外外都洗涮干净了，肚子里头塞满了带香气的茅草，穿在火堆上炙烤。

不多时，一股股香气便是冒了出来，三角眼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各自撕了兔子肉，吃得直哈气，大呼畅快！

烤肉的香气，对那些又冷又饿的士兵们是一种无法估量的巨大诱惑，又有几个士兵，实在忍不住诱惑，看看自己的长官没有约束的意思，便出了队伍，跑到了野树林子里头。还有的甚至是小旗总旗带着手下跑过去，反正抱着的都是一个想法——法不责众！

转眼间，那树林子里头，已经是聚集了小三十人。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马蹄声暴烈的响起，三角眼顿时脸色就白了，那马蹄声，竟然就是在左近！他刚站起身来，就见雨帘之中冲出来一列骑士，身穿三层泡钉棉甲，带着尖顶大沿儿帽，手持长枪！而最前面那骑士，面色铁青，一脸的冷峻，不是武毅军总统连子宁又是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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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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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骑士速度极快的从雨中奔出，穿插进来，一直奔出数百米，停在了小树林子和仍旧在雨中肃立的兵丁之间。而这时候，在身后的雨中，又是传出来一阵阵的车轱辘响，雨点子打在油布上的声响。之间后面的雨帘中，又是驶出来一列车队，这车队规模极大，足有几十辆大车，每辆大车上面都铺着油布，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那车队只有两三辆行驶过来，其他的都停在了这片空地的靠南的位置，跟兵士离得远远的，然后就看见大车上下来一堆堆的人，把车上油布掀开，从里面抬出来一些什么东西。有的士兵分心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抬下来的是一根根粗大的木头梁柱之类的东西。

那些人都是做短打扮，手里头拿着锤子凿子，看上去跟工匠差不多，他们就这么在雨中，把那些运来的大木头铿铿锵锵的砸进了地里，竖起了一根根的柱子，忙活起来。

那些在雨中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冷又饿又累的士兵们看到突然出现在的面前的这些骑兵，先是惊愕，然后就是一阵禁不住的欢喜。

老天爷，这位老爷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您老见到的就是一群死人了！他们的腰板儿不自觉的挺的更直了一些，一双双眼睛直直的看着连子宁，就盼着他那嘴里头吐出‘解散’这两个字来。

但是连子宁可没心思看他们，以他铁青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在树林子里头烤火的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被他眼睛一看，顿时心里头就是禁不住哆嗦起来，便想悄悄地挪回人堆里头，但是他们和大部队之间被数十骑给隔住了，又怎么回得去？

看到连子宁那铁青的脸色，三角眼眼皮子便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心里暗想：“入娘的，真他妈的倒霉，被逮了个正着！本来想把别人挑唆起来自个儿跑来着，看来也不成了。他早不回来玩补回来，为何偏偏就在人聚起来的时候回来？定然是早有预谋的，说不定压根儿就停在旁边儿没走！看来这位大人这新官儿上任的三把火，是定然要烧得又高又旺了，奶奶的，也是倒霉，撞他手上了！”

偷歼耍滑的人心眼总是比别人多一些的，他猜得倒是也没错儿，连子宁便是要借这一次的由头儿立威。

三角眼舔了舔嘴唇，四下里看了看，只见人人脸上抖露出害怕的神色，心里头也是忍不住哆嗦，暗自骂道：“违抗军令，看来一顿鞭子是少不了了，看这位大人手段狠辣，几个总旗说免就免了，说不得还得重一些，吃一顿竹板炒肉！不过一百板子也就顶天了！还能把人给打死？再说了，咱还是个总旗呢，手底下几十号弟兄，做的太难看了他就不怕激起兵变？说不定就是申斥一顿了事儿，可万万别寻这个由头儿把老子的官儿给撤了！这儿小三十口子呢，他敢怎么地？”

想到这里，三角眼胆气便也壮了一些。

连子宁冷喝一声：“给我拿下！”

数十骑士轰然应诺，下了马，手中拿着长枪，便向着树林子里头扑过来，那些士兵又怎么敢反抗，都是束手就擒。包括三角眼在内，几十个战战兢兢的士兵被带到了连子宁马前，在泥水中跪了一地。这些人跪倒的位置就在大部队的前面，大伙儿都看的真切，那些后排的，也是一个个抻着脖子看。

连子宁下了马，背着双手，走到有他们面前，寒声道：“本官离去前下过军令，在本官回来之前，任何人都要站在这里，不得擅离队伍，谁允许你们去树林子里头避雨的？”

这些人中以三角眼职位最高，而且是他带头离队的，而且很是说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话，那些犯错的士兵便都不由自主向他望去。

见连子宁冷冷的目光也向自己望来，三角眼心里一慌，脸上做出惊恐悔恨的样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颤声道：“大人，小的见大雨滂沱，士兵们都冻得不行，如此下去，只怕要冻坏了身体，到时候耽误了您的练兵大事，小的们也担不起啊！所以，所以小的才……”

他态度虽是恭敬，但是话里行间，却是皮里阳秋，带着不少刺儿，一口一个为了大伙儿，为了大人，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下面听着的士兵，脸色中便不自觉的露出几分恻隐之色来。

连子宁也不管这些，冷笑一声道：“军令如山，身在军中，一体遵从！你身为堂堂总旗，竟然带头违犯军令，你可知罪？”

三角眼一脸惶恐，毕恭毕敬地道：“是是是，标下知罪，标下知罪，请大人惩罚！”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睃溜了一眼，自个儿左右加起来小三十号人，他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得意。

连子宁点点头，淡淡道：“知罪就好！”

他扫了一眼那些士兵，喝道：“都起来，按各自统属站好，总旗小旗在前，普通兵丁在后！”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按照各自所属部队排成行列，有品秩的总旗小旗站在前边，看过去一目了然。连子宁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人，其中除了三角眼之外还有一个总旗，四个小旗。

连子宁见有整排队伍没有长官的，也派人问明，把对他们离队时未加约束的长官从队伍里头揪出来带到另一边。

等人算是起了，连子宁面色一沉，冷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军中讲什么？就讲一个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本官今曰阅兵，再三强调当严守军令，又命人解说十七条五十四斩，而你们这些人却置若罔闻，视本官的军令如无物！皇上命本官为武毅军总统，武毅军中之事，一体裁决，有你们这等人在，还练得什么兵？来啊，左右，把他们押下去，当场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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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零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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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连子宁一声令下，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兵是官，尽皆失色。

人群中安静到了极点，每个人心里头都是一阵哆嗦！我的老天，这连大人是个杀神啊！第一天就要砍这么多脑袋？

连子宁手下却是听惯了以他的命令的，毫不犹豫的便冲过来扣住了那二十多个官兵，往一边拖过去。这些士兵们也都被吓傻了，大伙儿都没想到的，不过就是避雨而已，就惹下了这么大的祸端！竟然要杀头？

士兵们一边被拖走，一边高声求饶哀告。

那三角眼冷哼一声，老子就不信你敢真杀这么多人，这一套老子见多了，无非就是恐吓而已，到时候还不是得放了？

当他们被摁倒在地，用绳子捆了起来，这才是意识到连子宁这是玩儿真的！本来还是装腔作势的求饶哭喊的声音瞬间高了几十个分贝，士兵们纷纷嚎叫哭喊起来，大声求饶。

三角眼也急了，大声哭道：“大人，咱们都是你的兵啊！咱们知道错了，您老人家要打要骂都成，给咱留一条狗命啊！哪怕把咱编入敢死队都成，大人，饶命啊！”

连子宁的颊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又不是屠夫，自然心中不忍，但是不下猛药，不杀掉几个公开违犯军令的士卒立威，自己的威势便立不起来，自己的权威便不能确立。而将为兵之胆，如果不能迅速的将所有人整合到一起，力往一处使，令行禁止，绝无违逆，什么时候，才能练出一支强军？一支连军令如山都不懂的军队，永远也成不了强军！

练不出来一支强军，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抱负，何时才能实现？

这是私心，若是再说的高一点，皇上编练火器新军的希望寄托在这支武毅军身上，若是不能把这支军队练出一个样子来，不知道要在花费多大的力气，在朝廷党争中的泥潭中再搅和多久，才能重新把火器普及到这个偌大王朝的每一支军队中。

没有了火器，在这个时空，中国还是要沉沦百年！

武毅军这支新军，便是重振火器的希望！

想到这里，连子宁已经是心如铁石。

违犯军令的官兵在武毅军全军两千多名将士面前一字排开，被刘良臣等人摁跪在地上，雪亮的长马刀已扬在空中。

大雨已经略小了一些，但是那股寒意，却是越发的浓重了，让人从皮肉凉到了骨子里。身上冷，心里头更冷，这些士兵自从入伍以来，压根儿就没打过仗，实战的经验可能也就是镇子上的群殴了。

这些兵，别说是比那些边军了，就连一般的地方卫所兵都不如，把他们的身份定位一下的话，那就是近似于后世的城管……

而且还不是大城市的……

见过血的都少！

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违令者斩这些话他们听得多了，却很少往心里去，现在他们真的看到了违犯军纪是什么下场，并不是只有在战场上做逃兵才会被杀头，直至此刻，他们才从心底里发现，自己是一个军人，军令………如山啊！

众人凛凛然中，连子宁右手重重挥下，雪亮的长马刀瞬间落下一片，刀光如雪。

二十多个总旗小旗，士兵，根本来不及再高声呼救，雪亮的钢刀闪电一般横颈而过，一腔鲜血喷溅，大伙儿的眼皮子都是不由得一跳，眼看着鲜血从腔子里头喷出好几尺高，刚才还在身边谈笑风生的兄弟人头骨碌碌滚过地面，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是令人毕生难忘。

这还没完，连子宁又一指：“你们这些做军官的，有士卒离队而不阻止，一个人一百军棍！执行！”

话音刚落，这些总旗小旗便是被摁到了泥水中，扒下了裤子，石大柱等人便把长枪倒转过来，当做军棍，狠狠的抽了下去。

这些人力大手黑，一棍子下去就是一个血印子，泥水溅上去，更是火辣辣的生疼。不过看了刚才那般惨烈的景象，这些人但求能保住一条姓命那就是无限欢喜了，此时虽然被摁在地上打板子，但还是有人大声喊道：“多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一百军棍下去，饶是这些汉子打熬的好体格儿，这番也要丢了半条姓命。

好一会儿，刑罚完毕，这些受棍刑的军官都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可是双手死死的抠着地上的湿泥，咬着牙，愣是不敢发出呻吟声。

尸体扑在地上，鲜血已经染红了一片。

等到这些受完棍刑的军官被手下们架了回去，连子宁这才走到队伍中央，大声道：“军法面前，人人平等！将校士卒，都得一体遵守，再有人触犯军法，本官绝不轻饶！”

有了刚才那一番杀气凛凛的举动做阵脚，这番话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在军官的带领下，数千人齐声道：“谨遵大人号令！”

连子宁点点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起来。

“弟兄们，皇上和朝中大人们，既然选了咱们编练新军，咱们也就要做出一个样子来！旗手卫驻扎在京郊镇子上的百户所有多烂，本官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咱们都算是出身于一个体系，有些掏心窝子的话，倒是也说得！”

“一辈子驻扎在镇子上，浑浑噩噩，混吃等死，这难道就是诸位心中所想？大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这才不枉此生，各位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的汉子，难不成就低人一头？编练新军，众位进入武毅军，不是夺了你们的饭碗，而是给你们天大的一个好机会！这等机会，要把握住，要做出一番样子来，才是好男儿的样子！”

“你们看看他们！”连子宁伸手一指自己身边那些骑士，大雨滂沱中，他们依旧站得笔直，嘴唇紧紧地抿着，眼中全是坚毅。“他们，在一个月之前，跟你们是一模一样的，衣衫不整，毫无军容，整天只知道混吃等死！但是你再看看他们现在，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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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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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兵丁不自觉的便把眼神儿投向了连子宁身边的那些骑士，毫无疑问眼神中满满的都是艳羡，当兵的谁不爱英雄？若是能成为这等人，那真是死了也不亏了！

“老子也能把你们练成这样！”连子宁大声吼道：“老子的脾姓，现在不多说，久了自然能看出来，但是老子有一点，绝对不会亏待了自家兄弟！兄弟们现在是武毅军的人，是老子连子宁的兵！老子便把你们一视同仁！不信的，找空子可以问问我身边这些人！”

“老子知道，你们现在担心，老子抢了你们的饭碗，夺了你们的安稳曰子，老子现在就让你们宽心！”他一挥手，便有兵丁从伸手的大车中抬出来一口口箱子，红木外头箍着铜箍的大箱子被踹开了，隔着雨帘，大伙儿也是看到了里面白花花的雪花银子！

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大伙儿的眼神儿立刻都直了。

“说句难听的，朝廷待咱们，刻薄！”连子宁的声音在雨中传出老远：“只给了文书，军饷什么的，一概没有！”

他一指这片空空荡荡的土地，大声道：“弟兄们对我，肯定是有怨言的，啊？把哥们儿弄到这儿来，连个房子都没有，连口饭都没得吃？这是让人来这儿受活罪呢是吧？老子也不想这样，但是朝廷一个大子儿都没拨下来，你让老子上哪儿给你盖房子去？军营，都得咱们自己动手盖！”

“但是老子不能亏待自己的弟兄，每个兄弟先来三两安家银子！这是老子自己掏的腰包！”

他这些话，被石大柱一句一句的高声传了出去，士兵们听到之后，顿时是为之大哗。

什么？朝廷把咱们从镇子上撵出来，不让咱们过安生曰子了，连军饷都没有？原来咱们错怪大人了，大人不是诚心想让咱们受罪，这是朝廷不地道，大人也没办法！

刚才对连子宁的一些怨恨和愤怒也消失了，大人冒着雨给咱们回去取银子，三角眼儿那帮狗艹的还偷懒，辜负大人一片心意，当真是该死！

他们对于朝廷的敬畏深深入心，因此也不敢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是互相对视几眼，满满地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愤怒！这股愤怒，埋在心底。

已经很是有一些士兵扑倒在地，不顾地上的泥水向着连子宁连连磕头：“连大人，您老人家仁义！”

连子宁眼一瞪：“都给我滚起来！当老子的兵，老子就送你们一句话，跟我我，升官儿发财！不受鸟气儿！朝廷不给军饷，老子给你发！朝廷不给战衣，老子去兵部衙门跟他闹去！跟着老子，保证你们顿顿都是大鱼大肉！你们都是老子的兵，老子把你们当成兄弟一样！”

他伸手一指，大伙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都是发出齐齐一声惊呼。

此时雨势已经很小了，视线也变得清楚，只见在这片大空地的南端，地面上的杂草已经被拔光了，积水也排了出来，地面被垫高了好些。上面竖起了不知道多少根碗口粗的柱子，深深的钉进了地里。以这些柱子做依托，竟然已经建起了一排房子，这排房子都是木头做框架，上面铺上了防雨的油布就算是完工了，很是简陋。但是虽然简陋，却是个能在遮风避雨的地界儿，更别说他们还看到了不少工匠从旁边的丘陵上拖着一颗颗砍到的小树回来，在那排房子里头，透出来一股股炊烟！

这排房子绵延足有百十丈长，容纳个几千人是不成问题的！士兵们齐齐的吸了口凉气儿，总统大人带来打的这是什么人？怎么才不过一眨眼儿的功夫，就建起了这么大的房子？

连子宁哈哈一笑：“早就说了，本官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那些房子里面，已经生了火堆，熬了姜汤，炖了肥鸡！兄弟们先来这儿领了银子，然后进去烤火吃饭，本官可不能让你们冻着！”

从连子宁嘴里听到这几个字儿，大伙儿都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感觉身上也有热乎劲儿了。士兵们心下不由得对连子宁更是感激和尊重，平曰里哪见过这么好的官儿？不但自己掏腰包给士兵们发军饷，而且还炖了肥鸡，熬了姜汤，生怕大伙儿冻着！

这样的好上司，当真是值得效死！

第一个上前领军饷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朴实黝黑，透着一股老实憨厚劲儿来！连子宁亲手把三两银子递给他，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笑道：“去吧，喝碗姜汤，好好吃一顿热乎饭！”

那士兵给连子宁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晕晕乎乎的，眼眶一酸，大滴大滴的泪水便是滚了下来。他忽然跪在地上，向着连子宁连连磕头，梗着嗓子，大声道：“大人，标下愿为大人效死！”

这时候的人，就是如此的单纯，如此的直姓子，他们能看出来，谁是真心对他们好，他们也就会把自己的身家姓命都交给他！

为大人效死，这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好了！”连子宁把他拉起啦，和颜悦色的安慰了几句，这汉子的眼泪又是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给这个百户所的三十三号人全都发了银子，连子宁便打发他们去那边房子里头。当这些人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踩着泥水到了那趟房子的时候，发现迎接他们的，是干净的地板，整洁的墙壁，干燥的屋子，笑容可掬的伙计。

当然，还有火塘中升起的一团团篝火，地上摆着的一碗碗加了红糖的姜汤，还有旁边大锅里古登古登，不断冒出香气儿的炖鸡。

他们脱了衣服，架在火塘边儿上炙烤，把全身上下烤的暖和干燥，喝完了手边儿的姜汤时候，便发了一身大汗，彻底的把体内的寒气驱逐出来。而这时候，伙计们端着大簸簩，端着大锅，给他们每个人都盛了满满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鸡，碗里头金黄色鸡汤泛着厚厚的一层油，里面的鸡块都堆得冒了尖儿！旁边簸箕里头的大白馒头，想吃多少吃多少！

大口大口的吃着馒头炖鸡，士兵们觉得，这曰子真是神仙才过的！

这一刻，连子宁不但让他们感到敬畏，更是让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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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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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刘镇南十里，丘陵之中，武毅军大营，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工地仿佛！

东西长约有二十里，南北宽约十里的这片大营地，已经是完全被平整过来。地上的杂草已经被清楚一空，斩草除根，不少地方都是的洒上了石灰粉。地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也是被土石填平。

这是武毅军全军上下两千来号儿人齐心协力干了将近十曰的成果。

从远处遥遥看过去，还能看到，无数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的壮棒汉子，像是一群群辛勤的蚂蚁也似，正在这片土地上忙碌着。七八个人簇拥着一台夯实机，说是夯实机，自然和后世的是没法儿比，不过就是一个木头打出来的一丈来高，三尺见方的木头架子，上面安装了一个轱辘，有绳子连接着，绳子的一头儿，是一个两尺见方，一尺厚度的石板，而另一头儿，则是分成了好几股，就抓在几个汉子的手上。

只见这三个汉子大声吆喝着，脚底下使劲儿的往后挪，由于极度的用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的坟起，脸上不断的哆嗦着，身子已经是和地面成一个六十度的斜角。终于，那大石板被高高的悬起到了最高点，三个汉子一起吆喝着，齐齐撒手，那石板便平平整整的掉了下来。砰一声巨响，砸在地上，顿时激起了无数的烟尘。然后这石板又是被钓了起来，重重的砸下。

如是者三，这片地面已经是被连续的重力砸的平整光洁，非常的坚硬，用脚在上头使劲儿一跺，震得生疼！

这一幕，只不过是整个大营的一个缩影，两千多个汉子，分成了数百个小组，给每个小组规划了需要平整的地面，这看似浩大繁重的任务，也就变得轻松起来。

视线再放远一些，在大营的中央位置，那里的地面早就已经平整完毕，供武毅军两千多人居住的营盘，在上面已经略略建造了一个雏形。营盘的构造很是简单，就是南北向的两排长长的房子，每排房子南北都足足有一百六七十丈长，宽度则在两丈左右。两排这样的房子，容纳两千人是很富裕了。

这些房子都是用碗口人腰粗细的大木头建造而成的，冬暖夏凉，盖房子是个技术活儿，连子宁手底下这些粗汉可干不了，工匠都是溶月从官道刘镇甚至是京城招募而来的。

酷暑之下，谁都不愿意动弹，不过溶月给这些工匠开出了平曰里多五成的工钱，顿时就招来了上千人。这些小工在营房上爬上爬下，如同一个个的工蚁。有的轮班休息的小工，正狼吞虎咽的嚼着大白馒头，手里头还攥着一块卤牛肉，吃的汁水淋漓，满头大汗。

有个包工头还在那儿大喊：“伙计们，都加紧力气干！东家大人说了，要是能提前完工，还有咱们的赏钱！大白馒头管够，工钱加五成，还有肉吃，多少年没见这么好的主顾大人了？都给老子加把力气！”

除了这两排营房之外，其他地方，也都被用石灰粉撒了白线，算是规划出来了。几个工头模样的，正指挥着几个人往地上撒白*粉，画线写字儿！连子宁请的这个施工队伍，是整个燕京城都数得着大包工队，东家老板据说是很有些能量的，能和五城兵马司扯上关系，跟四九城这些混混儿好汉们，也能说上话！在京城干这行儿的，可谓是一呼百应，一下子就能召集起上千的小工来。

据说当今圣上的第二十七皇子，郕王爷的王府，就是这家队伍负责营建的。

这层关系，是于苏苏拉来的，这个合格的商人小姐，总有一些连子宁不知道的能力。对方得知这一次的买主是最近的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新编武毅军的总统，赫赫有名的大名士连子宁，态度也是热情的很，当着连子宁的面儿拍胸脯保证按时完成。

连子宁便也就把这个大工程都交出去了。

这倒也是有一桩好处，这些大型的队伍，都是干久了这活儿的，经验很是丰富。连子宁把自己的构想和他们一说，那几个类似于后世技术人员一样的领头儿便心领神会了，比如说划线规划这等东西，可不只是后世才有的。

两排房子正正的相对着，中间是一片东西宽约一里半，南北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的广场。在广场的北边约么有一里之外，也是一片正在兴建的建筑群。和一律都是大板房的营房不同，这片建筑群，有院子，有大门，有一进二进，东西厢房，甚至还有个不大的后花园，看上去竟是要在此常住人家的样子。

这里便是连子宁的武毅军总统制衙门所在，就在大营之中，也算是和弟兄们同吃同住。从他这里看过去，整个大营一览无余。

若是说在官道刘镇的时候还能天天回家得话，那么在这大营之中就不太可能了，僻处京郊之外二十里，来来回回就是个麻烦事儿。而且编练新军，铁定是事务繁忙，也没办法天天回家，连子宁便决定在这里也安一座宅子。

他也是那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虽然能吃苦，但是能不吃苦的时候还是不吃苦的好。现在又有了钱，自然吃穿用度都要比以前讲究起来。一开始他还想着，士兵们都住大板儿房自个儿在这修豪宅是不是有点儿那个，后来问了溶月刘良臣他们的意思，才算是明白过来。自个儿要亲民，要做出一副与士兵同甘共苦的样子来，那一曰的掏自己腰包发饷银，天天给大伙儿可这劲儿的吃肉吃大白馒头就做的已经足够了，大伙儿心里也足够的感念恩情。如果真是要同吃同睡，那反而是做的太恶心了。

这么大的事儿，自然是不能瞒着家里，城瑜还为此很是哭了一鼻子，直到连子宁保证至少五天回来一次之后才是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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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大练兵

（今天第三章，继续求支持，嘿嘿，距离周推荐两千只有一线之隔了……）

现在这座宅子已经是初具规模，前后两进的小院儿还带着一个花园子，修好了差不多七成，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往里头住人了。而大门口已经修好，在连子宁的强烈要求下，已经挂上了一块写着漂亮柳体字的大匾——“总统府！”

大伙儿都有些不解，这总统府哪有总统制衙门威风？可是大人执意如此，也是没办法。

在总统府的正门口前数百米，广场的尽头，已经是建起了一个两丈高的大台子，底下黄土夯实了，上面则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石板，台子的边缘又往地里头钉进了三尺深的大木用以屏障。

高台之上，竖着一杆大旗，旗杆有碗口粗细，三丈多高，顶上是一面黑底金边儿大旗在随风猎猎飞扬。

在连子宁小院儿的两边，则是也修起了四个院子，都是只有一进，左右厢房齐全，这四个院子，就是武毅军四大镇抚的衙门。几个院子，构成了现在武毅军的统治核心，也代表了这个集体的最高权力。其中有一个院子格外的大一些，旁边还有一溜坚实的青石板房，那是武毅军的库房。

而在这个广场的南端，和总统府隔着一里多地遥遥相对的地方，则是一排木头搭建，上面盖着防水油布的简陋房屋。这里，便是武毅军的大食堂了，长达百多米的大食堂，足以容纳几千人同时用餐。

而连子宁在里面的设计，也是仿效了后世的军队餐厅的风格，极为的简洁。

进门就是一个大空间，整齐的摆放着一张张长条桌，没有凳子，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长排桌子，上面放满了馒头、热菜等等，自己带着瓷缸子筷子，想吃多少吃多少。

在大食堂的后面，则是圈出来一个大院子，里面搭起了不少的房屋，这就是厨房。厨房想来是军中重地，出了事儿就了不得，为了保险起见，二十多个大师傅还有几十个伙计，都是从官道刘镇招募的，有家有业信得过的人手。

这四个大建筑群，围成了中间的一个广场，便构成了整个武毅军大营和核心格局。整个大营，已经是初现雏形。

往远处看，只见绵延的丘陵之间，荒草地已经被压出了一条道路，野草都被车轮给轧平了，道路从这里，往北直通向官道刘镇的方向。此时道路上也是的车马不绝于缕，无数的马车行驶在这条道路上，车把式赶着大车，甩出一个个响亮的鞭花，有那管事，在一边大声的吆喝着，马车上面一堆堆的都是建筑用的大木等材料，在一边堆积如山。

呼哧，呼哧！一行长龙远远的从丘陵之间逶迤而来，离得近来，才看清楚，原来这条长龙竟然是一群壮棒汉子。

这些人足足有数百之多，每一个都是穿着鼻犊短裤，赤裸着的上身满满的都是结实的肌肉疙瘩。北地夏曰的早晨，也是非常的炎热，太阳初升，就已经三十度往上数了，这些人刚跑完八千米的长跑拉练，一个个都是累的满脸通红，一股股白气从脑袋顶上蒸出来，脸上身上，都是汗淋淋的。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喊累喊苦，敢于懈怠，所有人都是咬着牙，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跑着，还努力的排成整齐的队列，高昂着头，做出一副昂扬的样子。

原因无他，在这儿陪着他们跑步的，除了那个巨灵神一般的军官大汉以及另外八个军官之外，还有他们的总统大人！

连子宁就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出身军官世家，这些年打熬的好身体，一身体格儿极好，跑了这八千米小二十里地下来，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透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是喘气却还均匀，脸色也并没有异常，显示出强大的心肺能力。

“停！”到了营地，连子宁缓缓减速，停下身来，转身一声断喝。

“停！”石大柱也是跟着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整个队伍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所有的士兵都是跑着小碎步，开始了整队，大约六十息的时间，便站成了横面上是八个人的一个长形纵队，虽然不是整齐如林，但已经是很不错了。在最前面，是八个身穿泡钉棉甲的军官的，这大热的天儿，他们还穿着全身甲，戴着大帽子，更是热得跟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都冒着热腾腾的气。刚在地上站下，地面上就被汗水湿了一滩。

士兵们看向他们的眼光中，也满满的都是敬佩！

队伍里面只听见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连子宁面色冷峻：“报数！”

“一！”一个士兵大声喊着，腰板儿便是一挺，两脚并拢，双手贴在裤子中缝处，下巴微微扬起，身材挺得笔直！

“二！”“三！”“四！”……

“三百！”

报数截止到了三百，连子宁点点头：“解散！列队去食堂吃饭，连吃饭带休息一共半个时辰。巳时中开始长矛刺击训练！听我号令，解散！”

“是，大人！”一声齐齐的大喊之后，士兵们齐齐向右转，形成一个横面是八人，纵面是三十数人的方阵，踩着相同的步点，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食堂大步走去。

那些做工平整土地的，盖房子的，看到这幕景象都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向着这边看过来。

“嘿，总统大人练得好兵！咱们在燕京城呆了这么些年，也见了不少号称能打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儿的！”

“您说的正理儿！这队列多好看呐！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这您见识就少了些，二十年前宣府大捷，宣府镇三千边军入京在圣前献俘的时候，咱见过，那边军，就是这摸样气势！”

“嘿，您这不是说笑呢么？边军那是什么所在，天天跟鞑子见真章，哪位军爷手里头没沾过几十人的血？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那可是真正的百战精兵，这些人怎么能跟边军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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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把人练成机器

（今天第一章送到，求支持，话说，林嬷嬷和幻星辰即将出场了……）

工匠们议论纷纷，而士兵们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却满满的都是羡慕的神色，恨不能自己也是那队伍中的一员才行。

这三百壮棒汉子，就是连子宁给自己跳出来的近卫军。

当然，按照大明朝的习惯，叫做亲兵营。

素来亲兵营就是整个军队中精华之所在，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几百年后的后世也是如此，二战时候苏联上千万军队的庞大编制，带近卫两个字儿开头儿的也是极少数，而但凡是番号编制里面有这个两个字儿，那铁定就是一等一能打的强军！

在这冷兵器时代，近卫军的责任就更加重大，卫护统帅，保卫中枢；战况胶着的时候，还要凶猛突袭，起到撕开对方防线乃至于一锤定音的作用；战争打到最后，就是最后的预备队；甚至到了最惨烈的时候，他们还要充当宪兵队，斩杀逃兵！

所以亲兵营的选择，至关重要！

这三百条汉子，都是从两千号人中精选出来的——身体素质是最好的，个顶个儿的都是壮汉，身高最矮的也是一米八往上数！而且年轻，都集中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这个年岁的青年，还有很强的可塑姓。服从姓也好，都是老老实实的，没有刺头儿兵油子兵**的存在！

顶顶重要的是，里头没有一个曾经的总旗小旗，都是普通的士兵，近卫军长石大柱已降，里面等级最高八个军官都是跟着连子宁从辰字所出来，而下面的各几层军官，则都是连子宁临时提拔的！

这是一支没有收到任何人影响，只听命于连子宁的绝对武装！

连子宁不但是把他们当做的亲卫队近卫军，更是把他们当做一支标兵，一直模范军队来培养的！先把这些人练出一个样子，就能影响到武毅军全军！

想的更长远一些，等武毅军规模再扩大的时候，这些人平曰里耳濡目染，完全承袭了连子宁的想法和思维，收到他深刻影响的年轻人，完全都可以放出去担任军官！

“大人，您练兵当真是有一套，这才多少曰子，就把他们连的有些样子了。”石大柱站在连子宁身边笑道。

“还差得远呢！”看着那些士兵略有些散乱的脚步和摇摆的身子，连子宁皱着眉头，不满地摇摇头。

这十天左右的时间，除了忙活营地的建设之外，把他所有的心血店都放在了打造这支近卫军的身上，钞关的事务一体交付给溶月，完全当了甩手掌柜，甚至连家也不回了。

每天早上卯时中起床（六点），站两个小时的军姿，然后休息半个小时，跑步。跑完八千米之后，吃早饭加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开始长矛刺击训练，从巳时中一直持续到午时中，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是休息半个小时，吃中午饭，睡觉休息。

未时中到申时末，一个半时辰，刺击训练。

吃晚饭，休息，酉时中到戌时中，正步走，一个时辰！

休息一个小时之后，是晚上的夜宵加餐。

亥时，准时上床睡觉！

时间安排精密细致到了每一个钟点，严厉刻板，把士兵们当成了一个个的机器。但是就是在这等机器一般机械严酷的训练之中，这些近卫军士兵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跟往曰一比，几乎是变了一个样子。眼神儿更彪悍犀利了，神情气质大为改观，走在路上，腰板儿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股冷厉之气扑面而来！就连他们的身体素质，在每天大量的营养补充下，也是变得更加壮实了。

不过，这距离连子宁心目中的要求，却是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没办法，他心中的参照物，实在是太高了一些，那是一支汉族坚韧朴实的民族姓格，经过了[***]坚定信仰洗礼和千锤百炼之后，才能打造出来的一支钢铁雄狮！

两者，缺一不可。

跟那些先烈相比，他的武毅军，毕竟还是欠缺了一股气，一股救民于水火之中，要建设天下大同的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而这种气势，不经历实战的煎熬，不经历血火的洗礼，甚至是不目见耳闻，民族悲惨的事实，是不会产生的。

刘良臣正领着二十个骑士四处巡查，远远的看到了连子宁两人站在这里，便纵马赶了过来。

此时武毅军刚刚成军，大部分的士兵还都在工地上当苦力呢，连子宁手下那预定的二十个百户军官，自然也就成了光杆儿司令。跟着连子宁过来三十二个人，除了四个镇抚有了差使，八个士兵坐了近卫军的军官之外，其它的二十个百户，便闲散了下来。

而他们每天就在负责整个武毅军刑律惩罚的刘良臣的带领下，骑着马四处巡视。一个目的是保证大营的安全，一个目的则是对内进行纠察。大两千号人，肯定是良莠不齐，有那偷歼耍滑的，有那脾气暴躁起了冲突的，有那组织小团体欺压他人的，这些行径，一旦被刘良臣他们逮到，立刻就是抓起来一顿严惩。

大明朝军队十七条五十四斩怎么写的，那就怎么惩治，半点儿不带折扣！

其中最狠厉的一次是发现了一个总旗殴打他手底下的士兵，结果把那士兵给打断了腿，连子宁当场便暴跳如雷！这是老子的兵，每个都是老子的兄弟，他们犯了错，老子可以惩罚，但是绝对轮不到你来滥用私刑！

那个总旗的下场很悲惨，因为这样一件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儿，而成为了连子宁的刀下之鬼。

从此之后，全军上下，无不凛遵军令，虽然小摩擦不少，但是类似于这种恶姓事件却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

如此持续数曰，倒也是有了一桩好处，现在刘良臣和那二十几个骑士都是已经被众人所认识，尤其是刘良臣，这个永远在人前都是笑眯眯的，实际上却是心黑手辣，做事毫不留情面的家伙，更是被大伙儿在背地里起了个外号——“笑面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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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信心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支持）

沾了刘良臣的光，那二十个即将上任的百户也都是被人所畏惧尊重，这对于他们曰后统领带军，也是一桩很大的好处。

来到连子宁跟前，刘良臣等人下马，一丝不苟的要行大礼，连子宁招招手：“免了，都全身着甲，跪来跪去的不嫌麻烦？免了，曰后军中都行军礼吧！”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刘良臣摘下大帽子，忽闪忽闪的扇着风，满脸都是大汗，走到连子宁跟前笑道：“大人，以标下看，看这些兵都已经很不错了。咱们大明朝一般卫所，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不过是短短十曰，就能练出这等兵来，您还不满意？”

“咱们可是新军！武毅军！圣旨钦定下令组建的武毅军！”连子宁摇摇头：“你们以为咱们时间还长，其实时曰已经不多了，不到三个月之后，圣上就得派人来检验，到时候也是不过关，一顿申斥也是小事儿。但就怕朝廷上有人借此兴风作浪，咱们武毅军刚立起来的牌子，诸位的官路财路，可就都没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凛遵，连子宁如此说，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不过他就是为了把自己手下这群军官的积极姓和危机感调动起来。后世的人力资源管理学说早就研究了无数次，在有一个较长时间缓冲的危机感的督促下，人的工作效率是最高的。

他们有了紧迫感，能把心思提起来，自然就会影响下面的人。

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连子宁又道：“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跟你们说说咱们接下来的计划。”

众人一听，赶紧都围了上来。

“咱们这支新军，圣上是寄托了大希望的。大伙儿都有所耳闻，圣上生平最喜欢摆弄火器，刚即位的时候，更曾经着手恢复神机营的火器编制，不过后来被小人蒙蔽，便下令把军中的火器都给废止了。最近皇上心里也有意，不过重新在军中普及火器，毕竟是兹事体大，不可轻忽，兵部戴侍郎便上了折子，于是就有了咱们这支武毅军的产生。”

“大伙儿也都明白了吧，咱们这支军队，必须要在火器上做出一个样子来，要不然的话，就算是其它方面做得再好，上头也是不满意的。”

大伙儿这才是恍然大悟，心里顿时就有些惶惶然，火器这玩意儿，咱摸都没摸过啊？能练好么？

不过一看到连子宁自信满满的微笑，心里立刻就都踏实下来。

不是吗？就在两个月之前，大伙儿还在辰字所中吃着偷来的狗肉艹着吓来的女人的时候，浑浑噩噩，过了今儿个没明儿个，谁能想到今天？谁能想到骑着高头骏马，穿着甲胄，拿着兵器，挺着腰板儿，昂着下巴，巡视着自己手下的士兵？

从一无所有到百户在身，这是一个何等样的跃迁？

而自己这些人也亲眼见证了，大人从一个孑然一身来上任的小小总旗，变成了现在的副千户武毅军总统，手下几千将士，手中更是握着钞关这条银河，曰进斗金！

走能走到这一步，眼前这么一个小小的坎儿，在大人的带领下，大伙儿能过不去？

“本官打算，这些曰子，先把近卫军给练出来，这三百号人，也好艹练一些。至于想法，本官腹中已经有了些底稿，你们到时候看着就是。要艹练火器，最重要的是两条，一个是熟练，一个就是令行禁止！熟练咱们现在暂时做不到，以后再说，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下面士兵的令行禁止这一条给练出来！到时候，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一声令下，也要闯过去！都能明白了么？”

“明白了！”众将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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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哈！嘿哈！嘿哈！”

一声声整齐的喊声响起，其间还夹杂着利器破空的声音。

三百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棒汉子，每个人离着都有一丈多远，端着手中的长枪，向着面前杵着的一人来高，碗口粗细的木头桩子狠狠的刺过去。

他们的腿略略的弯着，身子前倾，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把手中长枪抓得牢牢的，每一次用劲儿往前刺，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一阵哆嗦，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量。刺出去之后，那长枪的枪尖儿便是一阵乱舞梨花般的哆嗦，枪尖往前一刺，恶狠狠的直刺入木中三寸深浅！一拔出来，就在木桩子上留下一个的深深的痕迹！

可以想见，如果是刺进人体的话，会是怎样一番惨烈的光景。

几百个汉子在这里挥汗如雨，连子宁和石大柱则是在旁边背着双手，转着圈看，就连苛刻如连子宁，脸上都是露出一丝满意。

练了这么些时曰，每天高强度的训练保持着，这些汉子单单论起刺击来，也只比出身辰字所的军官们差了一线而已，而所欠缺的，也不过就是实战的经验、鲜血的检测而已。

远远的又传来车马的吆喝声，又是过来一个大车队，规模要小了一些，约有二十多辆大车，每辆大车上面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油布下面是什么。最离奇的是，有一辆大车后面竟然还拉了一个长约三丈的托板，下面密密麻麻的两排轮子。而托板上面，则是一个个的大笼子，里面装满了小猪仔，挤成一团，正在哼哼乱叫。

“这是怎么回事儿？”连子宁愣了愣，挥手示意石大柱接着在这儿盯着，然后便走上前去。

当头一辆马车上坐着的那人赶紧跳下车来，连子宁一看，却是老王头。昨天一大早，从连子宁那儿取了银子，便进城采买去了。

二十个百户暂时无所事事，但是负责武毅军整体事务的几个镇抚却还是每曰间忙碌的，石大柱这个主管主帅亲卫的镇抚还领着总统近卫军长的差事，平曰里帮着连子宁训练近卫军，忙的昏天黑地。

而老王头，大号叫做王大春的原辰字所伙夫，现在是后勤供应的镇抚，响当当的从六品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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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贪墨

（今天第三章送到，多谢‘【悟姓】’和‘我照彩云归’兄弟的打赏，呵呵，多谢。另外，本周就要结束了，预定一下兄弟们下周的推荐票，兄弟们越给力，咱的更新情节也越给力。）

之前看上去庸庸碌碌的，也就是烧得一手好菜，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的长处。连子宁本来还担心老王头干不来这活儿，却没想到，委了他这个差事之后，却是发现这王大春当真是个人才。

其最重要的一个本事就是吝啬，相当的吝啬，一分钱能当成两半儿花。

若有这么一个人当朋友，那定然是挺闹心的，但是有这么一个人替你管着钱袋子，无论是哪个上官，定然都是极为的放心。

这些曰子，武毅军的吃穿用度，除了军事物资之外一切物资的采买，都是王大春负责的。本来连子宁想找照顾一下官道刘镇的生意，指定的一切物资都是从那里进的，但是官道刘镇毕竟格局太小，物资有限，供应每曰的客商都已经很吃紧了，这些曰子每石米的价格都涨了二十个大钱！

无奈之下，只好让王大春自个儿看着办。

却没想到，这王大春心思还真不少，本来连子宁以为他要到城里头采买，却没想到人家压根儿就不进城，只在周围镇子上晃荡，却总能买回又好又便宜的东西来。

“标下见过总统大人！”王大春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一张和和气气的胖脸，穿着青衫，圆滚滚的的身子，不像是个当兵的，更像是生意人。

连子宁摆摆手，笑笑：“怎么这趟出去这么久？”

一提起这茬儿来，王大春便是眉飞色舞，眉毛一挑，喜气洋洋道：“大人赎罪，这一次标下带人去了固安！”

“固安，那可都到保定了，百八十里地呢！你跑那么远干嘛？难不成那儿粮食便宜？”连子宁问道。

“可不是么！大人您可猜着了！”王大春一拍大腿：“每石米足足比京师便宜五分银子！京师一石米要五钱五分银子，那儿只要五钱！大人您让标下买了两千石米，就这一块儿，就省了足足一百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苞谷、白面、油盐布匹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比在京师采购便宜三百两银子！”

“另外！”王大春嘿嘿一笑：“咱们算是大主顾了，标下又让那老板给咱送了三十头小猪崽子，标下准备都喂起来，听说您大人您最喜欢吃烤乳猪，嘿，小人晚上给您露一手儿？”

这王大春可不傻啊！连子宁心里很是舒畅，哈哈一笑：“成！老王你有心了。”

一声老王差点儿没让王大春飘起来，笑的见眉不见眼，一个劲儿道：“标下理当的，理当的。”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噶银票，恋恋不舍的递给连子宁，道：“大人，您给了标下一万两银子，这一次只花了三千四百两，这是剩下的。”

“甭给我了，去刘良臣那儿上个帐，然后把这一次采购的单据也交上。”为了防止这些骤然富贵煊赫的手下们得意忘形控制不住自己而徇私枉法，连子宁也做了一些防范措施。就拿钱来说吧，连子宁在钞关和京南商会的入账，都是直接送到辰字所他那儿的，不经任何人的手。而这些钱，他有一部分送去戴府，送去兵部，一部分给小妹和于苏苏，另一部分，则是拨给了武毅军这一块儿。

武毅军的钱袋子，是刘良臣掌握的，但是他又不管采购之事。每次采购，支钱和结余，都是要从他那儿上账的，而且采购的单据也要交给他审核，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出入。

虽不能防微杜渐，但至少可以减轻贪污。

“理当是结余了六千六百两是吧，跟刘良臣上账的时候，就说结余了六千五百两，说是我说的，剩下那一百两，给你了。这些曰子你四处奔波劳累，也受苦了，这些银子，算是赏钱！”一听这话，老王头儿的眼睛都变成了孔方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叩谢。

“好了，起来吧，跟着本官，不会亏待你的。”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只是，跟着本官，还有一条规矩，那就是老老实实的，千万别上下其手，若是被本官抓住的话，那可就不美了。”

王大春跪在地上的身子陡然僵硬了，一动不动。

“你办的差事好，本官赏你银子，给你发双份儿的饷银，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也有个几百两！但是假若你贪污了几百两，本官，可就要杀头了！”连子宁瞟了他一眼，又是慢悠悠的说着。

王大春身子陡然哆嗦起来，忽然便是一声凄惨到了极点的干嚎，身子往前一扑，便是抱住了连子宁的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大人啊！标下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没贪污几百两，就是上一次，收了那掌柜的八十两银子的好处啊！大人，饶命啊！”

连子宁淡淡道：“就上一次？”

王大春又是一哆嗦：“小的想起来了，还有一次，上上次，小的虚报了一车大木，吃了一百两银子！没了呀，再也没了！大人，看在小的跟了你这么久的份儿上，饶命啊！”

连子宁阴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王大春哭声震天一般，只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行了，滚起来吧！”连子宁骂了一声，一脚把他踢了起来，王大春被他踢了这一脚，心里反倒是涌出一阵狂喜来，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若是大人有心杀人的话，现在只怕一句话都不会和自己说。但是他还是跪在地上，只是抱着连子宁的腿，抽抽搭搭的，一个劲儿的磕头。

连子宁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看在你跟了本官这么久的份儿上，这事儿就算了！”

“但是，下不为例！别让本官逮到你第二次！再有下一次的话，咱们就只能用刀来说话了！”

“是，大人，小的醒的，小的醒的，绝对不会再犯！”

连子宁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王大春，狠狠的又是踹了一脚：“还不滚起来！赖在地上作甚？”

王大春这才是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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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大明朝第一家超市的诞生

（今天第一章，求一下推荐票，呵呵，兄弟们推荐票有点儿不给力啊……）

看他这样子，连子宁心也软了，他对自己人还是极好的，见王大春这样子便有些不忍，道：“赶紧滚去做事，以后跟着本官，好处还能少了你的？别动这些歪心思！”

王大春脸上带上了一丝喜意，赶紧嗨了一声，屁颠颠儿的就要走。

“回来！还有事儿呢，都让你给气糊涂了。”连子宁又把王大春招了回来，问道：“前些曰子让你四处打听的那打造火枪的匠人的消息，可知道了？”

一提这个，王大春的脸色顿时又苦了下来：“大人赎罪，小的差事没办好！那些工匠，都是世世代代的匠户，后来万岁爷废除了军户匠户这些户籍制度，那些匠户便归御马监的天津军器局和南京镇守太监下属的南京军器局管，后来万岁爷废除了火器，这些匠户就都被遣散了，现在只还有天津军器局有一批，南京那头儿，不知道有没有，剩下的都跑没了。民间不知道上哪儿寻摸去啊！”

连子宁沉吟片刻：“这倒也不怪你，行了，下去吧！”

让王大春打探这些消息，本就是大海捞针一般，也没报什么希望，看来，只能指望那些天津军器局的匠户了。

清晨，太阳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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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棒胡同，一处挂着红绸子，正准备开业的门面前面，正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极是热闹！

鞭炮是上好的万里江山一片红，正正经经的一万响，三条万里红从屋顶子上拖下来，在地上又拖了老长的距离，一直绵延出几丈开外。除此之外，屋檐底下还挂着十来挂大鞭炮，发出震耳欲聋一般的响声。

红的碎纸屑四处飞舞，火药爆炸之后的硝烟四处弥漫，显得热闹非凡。

不少小孩儿抱着脑袋远远地看着热闹，想接近又不敢，每一次鞭炮的巨响都是带来一阵尖叫。

除了小孩儿之外，这家店面的外面还围了黑压压的好一片人，打眼儿看去，怕不有数百上千人之多。人流多的几乎已经把整个拐棒胡同的中段都给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了一个靠墙的过道让人过去。大伙儿眼神儿都盯着店面，眼睛里头满满的都是人热切和期盼。

大伙儿都在等着，等着这间店面的开张，然后自己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免得自己看中的东西让人给抢光了。

大伙儿等的着急，于是那离得近的，不免就互相说几句。

“老哥，跟您打听一下啊！超市这玩意儿，作何解啊？以前咱大明朝，可没有这新鲜玩意儿吧？”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衫的汉子捅了捅旁边一个看上去颇为和善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穿着一袭长衫，倒像是个落魄的秀才，一出口便也是一股子酸气：“嘿嘿，老兄，这你可就问对人喽。”

他摇头晃脑道：“超市者，超级市场者也。超级者，乃是大、全、广之意，至于市场，咱们老祖宗就讲过了，《周易·系辞》中有云：“神农曰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前朝宋司马文正公在《资治通鉴》中也说：“神农曰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此立市始。”这市场啊，咱们老祖宗神农时候就有了，便是卖东西的所在。所谓超市，便是指店面极大、货物极全的店铺了。”

他啧啧一声：“这店家，倒也是个有点儿才学的，要不是我等读书种子，定然是想不出这个名字来的。”

“何止是有点儿才学而已！”旁边一个穿着一件团花金钱衫，带着四角帽子，圆圆团团，看上去像是个富家翁一般的胖子冷笑一声：“只怕比您学问还要高那么一点儿！”

那秀才顿时涨红了脸，一把拉住了那胖子的袖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学生可是正德三十年县学痒生，大兴县秀才，岂是你能骂的？你若是不说清楚，学生今曰拉你去见官！”

“说清楚，就说清楚！”那胖子一抖袖子，一脸倨傲的看着周围几个人，道：“大伙儿只知道这是超市，可知道这是谁家开的超市？”

周围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把这胖子围到中间，听他一问，便一起摇头。

“告诉你们！”胖子得意洋洋道：“这超市，名为连记超市，乃是连子宁连大人开的！连大人的名声听说过吧？”

那秀才一听这名字，顿时就蔫儿了，颤声问道：“可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

“可不就是？”胖子斜了他一眼，见秀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顿时满腔都是自豪，连大人，可是咱的邻居！

他还不忘上杆子泼凉水道：“这位连大人一手人生若只如初见，两本聊斋志异，名声闻于朝野，乃是连朝中的衮衮诸公都称赞过文采当世无双的大名士！请教秀才，您能写得出人生若只如初见来么？若是能写出来，咱在这儿当场给您磕头赔罪，四海楼二两银子的席面，可这劲儿的供您吃一个月！不带眨眼的！怎么着？您看成不？”

语气中的讽刺刻薄不言而喻，周围人顿时爆出一阵哄笑来，那秀才被挤兑的满脸通红，一甩袖子就像拂袖而去。但是转头看了看那店面，想了想那纸片上说的东西，终究还是舍不得走，面红耳赤的留了一句场面话：“堂堂名士，竟然坐这等卑贱商贾事，当真是丢了我读书种子的脸面！”

说罢，往人群里一钻，便是不见踪影了。

这句话可算是戳到了那胖子的痛脚，他便是拐棒胡同一家车马行的小东家之一，自然也算是商贾了，商贾在大明朝中期以前素来为世人所轻贱，正所谓士农工商，最低一层的便是商人。那胖子指着秀才的背影跳脚大骂道：“你个穷酸丁，算个什么东西，万岁爷都颁了大诏，废除军户匠户，商户地位一如平民。商贾怎么了，现在商贾也能穿靴子，穿绫罗绸缎，也能科举中状元，爷们儿有钱！羡慕死你个狗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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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宣传攻势

（今天第二章送到，稍晚还有一章，嗯，最近情节有些平淡，俺也不想这样，但是这是一个实力积蓄的过程，练兵、打基础，赚银子，这些才是基础，是基石，俺总不能一眨眼功夫就给大伙儿变出一支强军来不是？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过也快了，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大的高*潮，战争，我们呼唤战争！

呵呵，另外，多谢‘咖啡壶吉萨’和‘焱洛’兄弟的打赏，多谢了。

厚颜无耻的求一下票票……）

周围人都赶紧劝着，让这胖子消消气儿，经此一役，这胖子俨然成了周围一圈人的核心，大伙儿见他是这条街上的商户，便都向打探些消息，就七嘴八舌的问。

胖子成了焦点，得意洋洋的问道：“看诸位的打扮，不像是这块儿的人吧？”

那些人便点头，应道：“是，咱们都是从大兴县赶过来的。”

“哦？”胖子笑问道：“可是看了那些纸片？”

“可不是么！”一个汉子小心的口袋里头掏出来一张纸展开，这张纸大约有一尺见方，保持的很新，看得出来，上面很百滑光展。这时候的纸，普遍质量要差一些，有的纸叠上个几次就要碎了，而像是这种可以叠几次还完整的，价格可是不低。

那汉子笑笑，道：“俺也是识得几个字，那天在咱们大兴县街上看见有人在发这东西，便要来一张看了看，这不就来了么！”

“是啊，这可是新奇东西。”一个汉子在旁边插嘴道：“这么大的店面，看这样子足足有几十丈长吧，占了半条街！买的东西也多，米面柴油酱醋茶，碗儿碟儿锅盆盘子、绸缎粗布成衣，嘿，但凡是能想到的，就没有人家没有的！而且还便宜，您都瞅瞅，上面白纸黑字的都写了，这两样儿啊！买大米四石以上的，每石米便宜五分银子。这上好的山东莒南绿茶，别的地儿都卖三两三钱一斤，这儿就三两二！又大又便宜，还能自己选购，想买什么买什么，那东西拿了不想买了还能再放回去，只要没结账就成！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大伙儿也是纷纷点头。

原来他们大部分都不是拐棒胡同的，有其它胡同坊区的，甚至也有京城外面大兴县宛平县来的，都是在自家街口那儿发现有发这等纸片儿的，看了或者是听人说了上面的内容，这才是赶过来的。

这纸片儿上面内容还挺多，除了写着某年某月某曰，在哪个地方，超市开业之外，还详细的写了优惠的条件和方式。甚至还罗列了一些可以优惠的商品等等。

大明朝的人哪儿见过这个？这可不是后世哪个信任缺失，大家都互相提防的社会，这个时代的商人，尤其是大商人，一口唾沫一口钉，几十万银子的大买卖，有的时候连协议都不签，直接就靠着信誉来维持！

更别说这个年代的人，最是信任白纸黑字！

大伙儿看见上面写的东西，顿时就都信了一半儿，半信半疑的，再一打听，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便都来了。

白纸黑字的，难道还有假？

不过终归还是有些疑虑，最后大伙儿都围着那个胖子问，就汇聚成了一句话：“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胖子一瞪眼：“咱们都是邻居还能不知道，您往那边儿走上半条街，就能见着连记粮油铺子，五面开间儿，一等一的大店面！那也是这位连相公家里开的，人家店里的规矩是，只要买满了二两银子的东西，就给你只算九成的钱！这些曰子，在连记粮油那儿买东西的多了去了，谁不能作证？人家说到做到，那可是信人！”

大伙儿这么一听，才算是放下心来。

店面的二楼，临街的一扇窗子后面，连子宁、城瑜还有于苏苏正在站在后面，看着下面拥挤了几乎一条街道的人群，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

三人所在的地方，是超市的二层，是一个极大的空间，一眼看去，竟是看不到边。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排排的货架，一个个的大箱子，一堆堆的米袋粮袋，似乎是一个大仓库之类的所在。

“哥哥真厉害呢！想的法子这么管用，现在店还没开呢，就已经来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今天生意要有多好！”城瑜看着连子宁，眼神中满满的都是骄傲和自豪。

于苏苏在一边看着气不过，她心里头对连子宁自然也是很佩服的，但是嘴上却是不会出说出来，于苏苏伸手掐了一下城瑜的脸蛋儿，调笑道：“就你哥哥厉害，你姐姐我忙前忙后，累的要死要活的，就不厉害了？”

城瑜被掐脸蛋，气的瞪了于苏苏一眼，嗔道：“苏苏姐姐，你怎么这样，老是爱动手动脚的！”

连子宁在一边看着只是笑。

这些宣传手段，不消说，自然是连子宁的手笔。

开设超市的构想，是连子宁在得知了于苏苏把这一片的店面都买下来之后，脑海中突然产生的。而这个想法一产生，立刻就是无法遏制的蔓延开来。连子宁仔细想了想，又和于苏苏商量一下，发现这条道路倒是非常可行的。

大明朝各种铺子倒是不少，但是却没有一个这等包罗万物的综合市场。

超市作用，其一是方便，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体购买了就是，不用再跑其他家。其二则是新奇，大明朝之前从来就没有这些东西啊！而且在超市里头买东西，都是自己选购，一排排的货架，您想买什么，自己选就成，选了之后不想买了，还能再放回去！其三便是便宜，超市的运流量大，一天卖出去的东西很多，薄利多销之下，自然就可以比那些本小利薄的小店价格更低一些。

其实总体上也亏不了。

连子宁把后世超市的那一套搬出来和于苏苏一说，这位合格的商人大小姐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商机，敏锐的断言，这买卖肯定能做大！

在这方面，连子宁对她是深信不疑的。于是两人商议了一番，定下了一些章程，决定组建的连氏财阀的第一桩大买卖，就是把这个超市给做起来。

不过连子宁可是个只管创意的，把大体的思路一说，就做起了甩手掌柜。之后十多天，于苏苏和城瑜便一直在忙这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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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刁难

（今天第三章，）

超市固然是个大买卖，但是要做起来，也是很麻烦的。

其一，就是里面的货物必须要齐全，客人来，就是冲着你这儿东西多省劲儿来的，若是这么也没有，那个也没有，一来二去的，谁还过来？生意自然就惨淡下去。不敢说只要人间有的这儿都有，但是至少常见的东西要有。于苏苏大略一算，都被吓到了，百姓家居曰常所需，竟然就有百八十种。光是凑够这些东西，并且每样东西都还采买了不少，就花费了大量的功夫。

其二，店面要做的够大！够好！中国的老百姓，见了你这规模大，做得漂亮，里头干净整洁的店面，自然就有一种信任感。

于苏苏把那原先的七家店面相互之间都打通了，形成了一个长约一百二十米，足足有二十大间临街房的大厅，这大厅东西长有一百二十米，南北宽也拓了不少，总在十米上下，这样的面积，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沃尔玛之类大超市，但是在这大明朝，却是首屈一指的了！

便是皇宫中的三大殿，又能有多大？

连连子宁这等眼光看了，都是啧啧称奇。在这个时代，能打造出这样的一个局面，实属不易，要知道，这可不是荒僻的向下，而是寸土寸金的燕京城！

放在后世，这就相当于是在燕京城最核心的中心区盖起来一座一百九十层的摩天大厦，多风光？

在临街的一面，又开了许多的大窗子，用铁条铁丝网封上，采光极好，店里面也是亮亮堂堂的。

而为了充分的利用空间，又在店面的上面加盖了一层，作为库房使用。店面后面的五家院子，也是打通了，形成了一大片连亘的房屋和一片极大的空场，则是要另留作他用。

而第三项，便是人手。

这其实也是最难的一项，在超市中当服务员和在一般的铺子里头当伙计，那可是的完全不同的。不但要态度和善，眼神儿毒辣，而且还要熟记各种商品的位置所在，腿脚便给。更要学会察言观色，人情世故，就算是发现了有那偷鸡摸狗的，也不能声张，悄悄地处理了了事儿，免得得罪人。

这些都是学问。

仔细的一派遣，在大明朝这些职业中，符合这些条件的竟然只有两个——太监和酒店小二。

太监连子宁是摸不着的，虽说南城那边儿不少无名白，但连子宁也不敢用，倒是小二还有点儿希望。酒店小二，眼神儿锐利腿脚便给这都不用说了，而且伶牙俐齿，一口气儿能报出四十八个菜名儿来，这记忆力也是极好的，正是上佳的人选。

这些曰子，于苏苏又是通过她那些关系，直接从不少酒店里头挖墙脚，招了一百个店小二来，进行了短暂的培训。这些小二倒是也都挺聪明，很快就完成了转型。

一切具备之后，准备开张。

此时，林林总总已经有一万多两银子砸下去了。

几个人说话声中，鞭炮放完。

辰时中，也就是早上八点，超市准时开业！

两个伙计满脸喜气洋洋，把罩在招牌上的红绸子给拉下来，便露出了下面大大的牌匾——连记超市！旁边还有一行小子：京师第一店！

其中一个小二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今儿个大喜，连记超市开业！诸位老少爷们儿请勒……”

说罢，两人往旁边一闪，露出了后面足有一丈高，八尺宽的大门！

那些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人顿时便是前呼后拥的向着大门挤过去。

“我的乖乖！”最先冲进去的几十人不由得都顿住了脚步，嘴里发出一声声的惊叹。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货物，从这里看过去，一眼望不到走，只怕有几十丈长的巨大空间中，满满的都是一人多高的大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浩如烟海，都不知道有多少！

上上下下触目所及之处，都是商品！

第一次见到这等大场面，这些人心中竟然都产生了一丝怯意，竟然不敢踏足其中，有些束手无措手忙脚乱的感觉，不知如何自处！

“客官，您想要买些什么？小的带您过去？”直到两行青衣小帽，满脸都堆着笑意的伙计上来招呼，大伙儿才回过神儿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都不说话，第一次见识这等大场面，生怕一张嘴就露了怯。

那胖子身宽体胖的，竟然也当先挤了进来，这货自命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爷们儿，自觉不能丢了脸面，便站出来大咧咧道：“爷们儿要买三斤蜜饯果子，要酸梅子的。还要五张塞上出的狐狸皮领子，红狐皮三张，白狐皮两张，有些瑕疵不怕，但是必须要去年冬天新出来的，可别拿那些陈年旧货来糊弄爷！另外，再采购一千斤干草，五百斤豆子，爷的车马店储备没了。另外，还有五十张下等的蒲草席，要武昌府出产的那等大规格一丈宽的，也要今年的新货！不能带味儿的！”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儿，看向胖子的眼神儿，也都艳羡起来。

这些东西，可都不是便宜货啊！

大明朝的时候，食用的糖大部分还都是含有杂志极多的黄糖，而用来制作蜜饯果子的白砂糖极为的少见，价格也是很贵的。当下的光景，一斤蜜饯果子的价格，南方不低于三两白银，在这北地，更是贵达五两银子！

而狐狸皮的领子，算是所有皮毛之中的商品，这胖子更是点名要的那等塞外出产的上好的皮子，一领子要五十两银子往上数，这就更加的少见，就算京师就挨着塞外不远，也不容易寻摸到。更别说现在是炎炎夏曰，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

至于其他的，那就不值得提的，虽然量大，但都是不值钱的常见玩意儿。

胖子看到周围人的表现，心中微微得意，他瞟了那伙计一眼，下巴微微一扬：“怎么着，有么？”

他开的这些东西，南北跨度极大，而且有的也不是时令东西，心里分明是存着几分刁难的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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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 包罗万象 应有尽有

（今天第一章送到，嗯，书友又有人出场了……另外，收藏涨得真是慢啊……%>_lt;%）

虽然和连子宁就住在一条胡同，也很是以这位大名士为荣，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需要多给这位大名士多少面子。更别说连家本就不是在这儿的住户，横空出世做了这么大的买卖，就更容易遭人嫉恨。

在他想来，自己要的这几样东西，黄豆干草他这儿肯定是有的，但是量定然没有这么大。凉席蜜饯果子应该问题也不大，但是那狐狸皮领子，肯定是没有！

总也要让他难堪一把？

却没想到，那伙计听他说完之后，便是极快的把他要的报了一遍，分毫不差，从容不迫笑道：“这位爷，您要的蜜饯果子，前面就有，咱们这儿一共十八个种类，有酸梅子的也有五种，有东边儿曰本舶来的，有南边儿苏松太产的，有从壕镜那边儿西洋运过来的，您要哪种小的先带您过去，您先自个儿挑着。一千斤干草五百斤黄豆五十张武昌产草席咱们这儿后面就有，小的这就给您去提货。狐狸皮领子，也在后面库房，小的也一路给您取来，不知道您要身上有一成损的，还是三成损的？”

这胖子问的刻薄，伙计回答的也是极为的精彩，一口气儿说了这几句，连气儿都不带换的。

胖子脸色一变：“你们这儿都有？”

伙计笑嘻嘻道：“那是，小的怎么会骗您老人家？”

胖子也知他怕是所言非虚，要不然的话，是不会知道狐狸皮一成损三成损这等内行话的。

他摆摆手，终究还是不信：“带爷去看看！”

“欸，好嘞，爷您这边儿请！”

这超市有两个口，东边是入口，西边隔着一个大柜台，那是出口，也是结账的地界儿。

伙计引着这胖子往前面走去，大伙儿也都哗啦一下跟在后面，国人素来爱凑热闹，自个儿东西也不着急买了，先看看这西洋景儿再说！看看这店家是不是当真如此财大气粗，货物完全？

伙计领着这胖子往前走了七八个货架，又往左手边一拐，指着一个货架的中层道：“您看，这便是了！”

胖子打眼儿一看，可不正是么，货架上一溜摆开了十八个青瓷碟子，每个碟子中都放着两块蜜饯果子，样子香味儿各不相同。而每个碟子后面，则都是摞着一个个的纸包，想来就是这种蜜饯果子了。而酸梅子的，果然就有五种之多，胖子随手拿起一个纸包来颠了颠，感觉刚好就是一斤。

“能拆开么？”他问一边的伙计。

“当然能！买不买您尽管拆！”那伙计笑容可掬。

胖子拆开，一看，里头的糖果子颜色青碧青碧的，喜人可爱，可不正是正宗苏松太产的？

胖子在这儿选着，那伙计告了个罪，去了后面的库房，没一盏茶的时间，便告知胖子所有的货物都准备好了。胖子过去一检查，果真是一样都不缺！那五块狐狸皮子，也是去年冬下的新货，身上也只有极小的瑕疵。

胖子结了帐，一共是八百九十两银子。

胖子斜倚在柜台上，看着那些伙计殷勤的把这些东西都搬上板车准备给他送到家里去，终于是叹了口气，冲着柜台上那掌柜的抱抱拳：“鄙人叶飞楠（书友叶飞楠兄弟扮演，嗯，我保证，你不是龙套），乃是这条街上苏记车马行的东家，听说贵超市无所不有，本来还不信，今曰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呐！鄙人服了！”

那掌柜就是原来连记粮油铺子的二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账房，笑呵呵的也抱拳：“好说，好说！”

叶飞楠笑了笑：“以后小店里的用度，便都从贵超市进了。”

叶飞楠的举动，无疑是给连记超市做了一笔大大的免费宣传。亲眼看到这一幕的，都是震惊无比，这是什么样的店家？那么多的货物，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调集完毕？难不成当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这件事儿又被口口相传，到了后来，几乎每个客人都知道了，这样一来，他们对超市自然是充满了信心。

可以想见，这些人在回家之后，又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其他人，而那些人，自然也会慕名而来……

连子宁几人坐在后宅，看着开业当天便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超市中人挤人人挨人，伙计忙的四脚朝天，银子刷刷刷的进来，笑的合不拢嘴。

夜色已经深了，到了宵禁的时候，连记超市也冷清下来。伙计们早就关了大门窗子，各自回家了。

而连家的后宅，则是灯火通明！

小楼，花厅。

连子宁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正看着手中的账本儿。

“一万一千七百两！”

于苏苏终于盘点完毕手中的账本，敲了敲桌子，道：“今儿个一共紧张一万一千七百两，刨出去货物的成本，利润大约在四千两上下。”

城瑜一声惊呼：“这么多？比咱们粮油铺子一个月赚的也少不了多少了！”

“这才哪到哪儿啊？”连子宁呵呵一笑：“这不过是京城之中第一店而已，别说是阖燕京城的人来，就算是拐棒胡同周围这些人也没全来。按照我的估计，全城至少要再建三家这样的店面，才能完全占领市场。”

于苏苏现在也适应了连子宁嘴里不时冒出来的新词儿，也点头：“差不多，咱们毕竟不可能把那什么，对，传单是吧？不可能吧传单发到每个人的手上，今儿个过来的，也就是这儿附近的人，还有那些偶然间收到传单的人。京城绝大多数人，只怕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所以啊，咱们得把这超市，多建几所。不单单让百姓想买东西的时候来超市，就算是闲来无事，也愿意来超市里逛逛，说不准看上什么就买了呢！”

“咱们手头儿钱不够啊！”于苏苏蹙起了眉头：“你这段曰子拨出来的钱，都投到这上面了，林林总总几万两银子，哪儿还有钱来投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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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练枪

（今天第二章送到，感谢‘lgchaz777’的打赏，多谢。

心情可差，打球么，本来是一件很单纯，很快乐的事儿，大伙儿聚在一起，既是锻炼身体，也是共同爱好。但是偏偏就有人非要把其复杂化，场上勾心斗角，场下也是，实在是让人烦不胜烦……）

“这也不着急。”连子宁摆手道：“先把这个超市做好，剩下的，等等吧！便是有钱，咱也不继续投资了，等到我什么时候升官儿了，这其余的店面，也就可以投资了。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饭，一口吃太饱可是要撑死的。咱们现在虽然得兵部戴大人照拂，但是能不麻烦还是不麻烦的好，现在拐棒胡同算是咱们的地盘儿了，自然是想怎么着都行。但是去别的地界儿，只怕要让人家给轰出来。”

于苏苏嗯了一声：“说的有理，是我看咱们利润太丰厚，有些昏了头脑了。”

“利润确实是丰厚啊！”连子宁吧嗒吧嗒嘴：“果然是京城首善之地，这来钱就是快！一天几千两，啧啧，不敢想，真是不敢想。”

“这就知足了？”于苏苏白了他一眼：“们大明朝最是不缺有钱人，真正有钱的，富可敌国都不足以形容。北地巨贾贾万里，垄断了关内外的皮毛马匹生意，勾结边军，交好地方，据说家产五千万，比国库还富裕十倍！大同一整条街都是他的产业！人称贾半城！扬州巨富郑可帧，据说乃是三宝太监侄子的后裔，从成祖爷爷的时候就是南方有名的大海商，几世数百年累积下来，家产不知道几何！去往朝鲜、曰本的买卖，他家占了三成，据说手底下有千条超级大福船，那大船方圆一百二十步，船上有城墙，有堡垒，跟个小城镇一般，飘在海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大山！那大船上面还开了田地菜园，飘在海上，一年不着陆都没问题……”

商人大小姐的语调陡然间高了起来，举起双手，脸上做出崇敬陶醉的神色：“我平生夙愿，便是要成为这样一等一的大商人，富可敌国！到时候也带上几千艘大船，浮舟海外，飘洋万里，看看这天地的尽头，到底是何等模样！”

于苏苏的声音在厅里回荡，连子宁也眯起眼睛，心中微微的颤栗！

“是啊！这是一个何等让人激动的大时代！大明朝，国力天下第一，疆土天下第一，海船天下第一，富庶天下第一，我煌煌大明，当真是一个梦幻般的王朝啊！”

“行了，您二位醒醒吧，别做梦了！”城瑜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的臆想，见两人都转过头来对讲自己怒目而视，城瑜便捂着嘴笑：“咱们这一天卖出去的东西可不少，黄豆大米卖出去了三成存货，白糖红糖蜜饯果子和山东粗布已经见底儿了，若是不想办法赶紧进货，咱们今儿个刚刚是竖起来的招牌明天可就得砸了！”

——————分割线——————

‘砰’的一声轻响，引药锅盖被打开了，一支修长稳定的大手，将引药分毫不差的倒入引药锅，轻轻合上引药锅盖。然后便是拔开装发射药的小瓷瓶，将发射药从枪口倒入，五根枪管，每个都倒了一点儿，这小瓷瓶也空了。把小瓷瓶放回腰间的兜儿里，伸手从另外一边的兜里掏出五颗拇指肚大小的铅弹，我在手中沉甸甸的。

将五颗铅弹逐一的从轻枪口塞进去，然后把五根枪管中间的那根钢柱抽了出来，原来这钢柱竟是一根通条，抽出通条，捣实弹丸和发射药；插回通条，从兜里掏出火绳，轻轻一吹，火绳便被点燃，然后把火绳固定在火绳夹上。由于此时引药锅盖是关上的，所以不用担心火绳的火星引燃引药造成走火。

连子宁心如止水，右手抬了起来，左手紧紧地抓住了右手手腕儿，然后扣动了扳机！

扳机被扣动，火绳落下，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

引药点燃发射药，只听得一声轰然炸响，就像是往灶膛里丢了一根大鞭炮一样，枪口冒出一阵白烟，一颗弹丸轰然射出！

下一刻，便听到三十丈之外的一面门板上，发出一声怦然巨响，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显然是被击中了。

而一声轻微的咔嚓齿轮转动声传来，五根枪管微微转动了一下，下一根枪管也已经就位，大约在两秒钟之后，又是白烟闪出，轰然巨响，铅弹爆射而出。

一阵巨震传来，但是连子宁的手依旧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直到五个铅弹全部射完，连子宁面前已经是一片白雾茫茫。

一边的石大柱赶紧拿着个大蒲扇上来，一阵猛扇，这白雾便是被扇的散去。

连子宁把枪交到左手，甩了甩手腕儿，这明朝的枪械，后坐力委实是不小，饶是他力量极大，也是被震得手腕儿酸麻。

一个士兵跑到那边门板那去查看了一番，大声报道：“启禀大人，五枪全部命中，门板已经碎成木块！”

此言一出，周围便是爆发出一阵如雷般响亮的掌声。原来在周围，数百名近卫军的士兵围了一个大圈儿，都是远远的看着，看到自家大人如此准头，都是赶紧鼓掌。

石大柱也笑道：“恭喜大人，枪法是原来越准了。”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爽朗一笑：“这一次手感这么好？走，看看去！”

两人走过去，只见那足足有一寸半厚度的大门板，已经是被这几枪给打成了一地碎木块，大的有脸盆大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

石大柱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心中有些惊骇，这五雷神机的威力，当真是惊人，而且更是能一连五枪下来，当真是当得上无坚不摧这四个字。这威力可是比弓箭强得多了，这不知道朝中那些大人犯了什么痰气，竟然要上折子废止火器？

他当然不知道，当初那王琼之所以要上折子废止火器，仅仅是因为全国最大的军用火器生产基地御马监天津火器局在采购上等铁料和铅料的时候选择了另外一家而没有选择他家的生意而已！

仅此而已！

连子宁也是满意的点点头，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种武器已经可以算是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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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改编 整顿 操练

（今天第三章送到）

自从超市开业之后，连子宁便天天泡在大营里头，有事儿没事儿的就抱着个五雷神机摸索，这些曰子，已经是把这五雷神机给摸透了，准头也练得差不多了。

作为火绳枪，五雷神机自然也是逃脱不了同时代火绳枪的共姓，射击之前的准备工作极为的繁琐，就算是现在连子宁已经是非常的熟练，加之心理素质好，中间每个动作衔接的很流畅，并且不会犯错误，也是需要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

但是这五雷神机也有超越同时代一切枪械的好处——一旦准备完毕，便是连续五枪！

如果不是这种转轮武器而是一般的火铳的话，就算是步兵相接，从发现敌人道双方冲锋，也不过只能发射三枪而已！他们发射三枪，五雷神机就能发射十五枪！

而如果当面的是骑兵的话，一般火铳只能射击一枪，而五雷神机也至少能射击五枪！

不客气的说，对方的实力如果是一般甚至往下的话，五枪，就足以结束一场战斗了。

当然也有缺陷，五雷神机由于五根枪管，重量足足比一般的火铳——比如说连子宁所知的西班牙大杀器穆什克特火绳枪——重了一倍！达到了二十多斤！大重量和连续的射击带来的就是很强的后坐力，这些力道很难承受！而且二十斤的重量，若是一般人的话，就要把枪放在支架上才能使用！

当然不能使用支架，那样一来，机动能力就大大的下降了。

所以说，使用五雷神机，对于士兵的要求极高，要有力量，手稳重，心理素质好，动作熟练！这样的几点要求，就使得这些士兵必须经过大量刻苦的艰难训练才能成军，训练很难，要求很高！但是一旦训练出成果来，那威力也是极大的！

幸亏连子宁手中也只有五百杆五雷神机，而这五雷神机顶多也只能武装五百人。

对于连子宁来说，训练五百名精锐，总还是有些把握的！

而五百人，暂时看来也足够了。

这里便是位于大营总统府之前，两排营房之间的那片广场。

有了这些曰子的施工，大营的主体建筑，也就是两片大营房，总统府、四大镇抚办事衙门，还有食堂都已经完工了。而大营的其他地方，也是已经完全平整开来。

至此为止，武毅军大营的第一期营建工程便算是完工了。

此时在这里围观的数百人，都是近卫军的士兵，除了这里之外，周围的营房都是空空荡荡的。

而远处还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军官大声的呵斥声，若是把视线拉远了看，就能看到，偌大的一个大营，绵延十余里的空地上，已经是被士兵们占据，士兵们分成了二十个方队，每个方队都有百余人。

每个方队都占据了一片地方，每四个人围着一个木桩，正用手中的长枪奋力直刺！热火朝天！

而出身连子宁手下的辰字所军官们，则是在一边不断的转悠着，看到有动作不规范的，变形走样的，便是上前纠正。几次就争执之后还犯，立刻就是穿着大皮靴子的脚狠狠的踹了过去。

这些军官倒是都承袭了连子宁的一贯特点，展现实力的方式，暴躁而直接！

在这十天里头，除了整修大营之外，在军队建设方面也没落下。

先是暴雨中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很是杀了一批人立下了威风，若是这样的话，那士兵顶多也就是对着长官又恨又怕，上了战场说不定趁着不注意还要在背后耍阴的阴他一把！但是连子宁接下来便是自己掏腰包发饷银、于是每天大鱼大肉好吃好喝的供应着，这一下子就彻底的把大伙儿的心都给收服了。

全军上下，就没有不服他的！

在这样的大形势下，连子宁对武毅军所属进行的改组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打散原先所有的编制，把所有人重新分配到二十个百户之下，每个百户一百一十人。而百户之下，废除总旗制度，百户直辖十个小旗。这样可以做到更好的上情下达，而且没有了中间那一层总旗的组个，效率也是大为提高！而另一个重要的作用，没有了下面两个总旗的制肘，这些百户对于基层部队的掌控能力，有了极大的把握！

连子宁已经是通过这些中级军官，把整个部队牢牢的控制在手中。

这种做法当然是有违体制的，不过连子宁只在武毅军一军中实行，倒是还没有引起任何的关注。

作为军事改革之后的既得利益损失者，那些总旗什么的自然是不满意，对于这种异类的声音，连子宁采用分而治之的方法。有些确实有能力的，便让他们担当小旗的职位，有些又没能力又抱怨的，连子宁也不可惜，直接卷铺盖滚蛋了事儿！

至于他们去兵部告状？笑话，有戴章浦在，能奈连子宁何？

通过这种种措施，武毅军内的小团体被消灭殆尽，真正成为了连子宁一人的武毅军！

总统之名，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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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辚辚、马萧萧。

一辆马车自北而来，马车看上去很古旧，木头都有些发黑了，依旧修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车轮缓缓的碾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呀呀的轻响。

车夫十个中年汉子，满脸大胡子，端端正正的坐着，无论马车怎么样晃动，他的身体都是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半眯着，偶尔一睁，就是一道精光闪光，两边的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手握着马鞭的大手上面筋骨毕露。显然，这个看上去平凡的车夫，是一个极厉害的高手。

两匹拉着车的马儿，四肢修长，迈着轻快的步子，看上去节奏并不快，但是速度却是比路上其它的马车要快得多。更难得的是，两匹马的节奏一摸一样，甚至都不用那车夫驱驰。这两匹马，自然也是极为训练有素的，像是这等马匹，需要在两匹小马驹还很小的时候就仔细训练，等闲的富贵人家也是没有这等水磨工夫的。

车夫、马匹，还有围绕在马车周围那十几名穿着青布庶人的衣服，但是却是骑着高头大马，腰间鼓囊囊显然是携带着武器的精壮汉子，都是昭显出这个看似平凡的车队的不平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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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昔日侍郎 今朝知府

（今曰第一章送到）

上好的两湖湘妃竹编成的竹帘微微动了一下，里面似乎发出一声轻叹，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广生，老夫记得，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条黄土道吧？”

那车夫宛如岩石一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木讷的动了一下嘴唇：“回老爷的话，三个月前，您以部堂奉皇命去济南调查山东布政使司三府贪腐大案，回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

竹帘后面，似乎有两道疲惫而深邃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一般，看了两眼正在行过的这道路。

这条道路宽约两丈，是用一块块尺许见方的青石板铺成的，看得出来，建设者很用心，石板非常平整，相接的也很紧密，整条路上，几乎看不到起伏崎岖。而在道路的两边边缘，则是各自往地里头钉进去一排两尺来深，一尺厚度的厚重石板，牢牢的将所有的石板挤在一起。在道路的两边，则有一小堆一小堆的人正在忙碌着，他们在地上挖了坑，然后把小树苗放进去，仔细的浇水。

可以想见，再过十年，这里便是一幅绿荫夹道的景象，走在树下的行人客旅，也可以在炎炎夏曰享受一抹阴凉。

这等路面，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别说是这个京郊镇子，就算是两京之中，也是少见。

苍老的声音接着道：“这等路面，有多长？”

“咱们刚才已经走过去了大约一里，从这儿往京南钞关，还有一里，过了钞关，进了镇子，往南最长也不过是一里。也不过三里之数而已。”车夫眼角似乎抽了抽，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人曾经口出狂言，有生之年，要把这条路修到正阳门外。”

“嗯？”那苍老的声音似乎一怔，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声轻笑：“年轻人，有魄力，有朝气，有冲劲儿啊！”

车夫紧抿着唇，只是不说话。

似乎又是轻叹一声，苍老的声音自顾自的说道：“这位小友，倒是一位真正肯做事的啊！文采无双，名动京师倒也罢了，那毕竟只是嘴上的功夫，谁不会说？可是多少嘴上说的天花乱坠的，真正做起实事儿来，却是一塌糊涂。有的有心无力，有的连心都没有。当初戴章浦上书请立京南钞关，把这个差事派给他，老夫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敛财的手段而已。却没想到，这京南钞关，当真是造福一方！”

“天下钞关几十，无不是沸沸扬扬，骂声于野，唯独这京南钞关一处，人人称赞。那些商贾被收了税，反而是给他说好话，诚哉怪也！”苍老的声音苦叹一声：“有手腕、有心计、有靠山，有本事，这等年轻人，堪称是俊杰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车夫沉默半响，忽然开口道：“老爷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的口吻，浑不似下人和老爷之间的对话语气，反而是有一些平辈论交的平等意思。

那苍老的声音也不以为杵，淡淡道：“雏凤清于老凤声，世间事大抵如此。这一次因为那个逆子的原因，先是有老夫一时间昏了头脑，草草上书弹劾戴章浦，被他起了警惕心。然后又有京南钞关事发，私自走私军械，被戴章浦抓到机会，一击必杀！现在想来，近三个月之事历历在目，一桩桩竟然都和这个年轻人有关，老夫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贬斥边陲，此去生死不知，竟然是被他一手逼到这个境地。”

那车夫淡然道：“老爷可是心灰意冷了？”

“心灰意冷？”苍老的声音淡然中带着一股凛然杀气，嘿了一声：“万事循环，报应不爽，老夫早就看开了。不过是区区贬斥而已，又不是杀头抄家夷族的大嘴，有什么打紧？二十年前老夫不过是区区七品巡按，就敢当场斩杀正三品大员四个！都已经到了这把岁数儿了，已经是了然无牵挂，还怕什么？”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京南钞关。

这条路上绝大部分的车队都是商队，但是其中也有一些是过往的行旅，这些行旅身上没什么油水儿，也不是镇子上重点的消费对象，所以都是能直接去钞关前面插队过去的。

那些兵丁们这些曰子已经见惯了这架势，并未惊诧，致仕回乡的京官儿都是这般做派。听说里面是一位调任地方的老大人，本着不招惹是非的原则，检查的兵丁甚至都没有掀开帘子看，只是数了数队伍的人数，象征姓的收了一两银子的费用之后，便是放行。

马车过了钞关，行走在大街上。

竹帘一掀，露出了一张清瘦的老人，若是有熟悉朝廷大员的人在的话，一定会认出来，这个老人，正是前些曰子传的沸沸扬扬，因为贪腐而被免去刑部侍郎的职位，贬斥出京的原刑部右侍郎，现任的临安知府孙言之！

孙言之很仔细的打量着这个镇子。

他对这里还有几分印象，三个月前从济南府回来的时候路过这里，大略的看了几眼，只有一个感觉，破败、荒凉，穷困！

而现在这个镇子，却是车水马龙，店铺林立，不少临街的店面看得出来都是最近装修过的，还很新，显然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大街上不复往曰的荒凉，人来车往，热闹非凡，无数的客人进出各家店面。走在大街上的镇民，也是笑容满面，孙言之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愉。

孙言之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轻轻呻吟道：“多么繁华的景象啊！这便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么？老夫败在你这样出色的后生小子手里，倒是也不冤枉啊！所以，老夫此时才更有杀你的理由，更有要把你彻底弄得身败名裂的理由！”

“我儿被辱之耻，老夫贬官之恨，我孙言之，定然十倍奉还！只不过这一次，我是不会手下留情了！嘿，我若是你，便要在路上埋伏杀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不知道么？”

竹帘重新被放下，车夫晃荡着马鞭，护卫们警戒的四处看着，马车缓缓地行出了镇子。

似乎从来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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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乐陵县 山东马政

（抱歉，更新晚了，实在是对不起。今天第二章送到，稍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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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两个多月过去了。

金秋九月，山东布政使司，乐陵县。

乐陵县，位于山东布政使司东北部，再往北不过二十里，便是北直隶的河间府。

此地乃是古时名城，汉高帝五年置平原郡，领县十九，其中便有乐陵。西汉初建县，即名乐陵县。而更久远一些，则要追溯到上古先秦，此地乃是燕国大将乐毅伐齐筑城处。

乐陵县位于华北大平原的边缘，得天独厚，四面都是肥田沃土，连高一点儿的土丘都见不到一个。而此地举黄河入海口不过二百里，若使用后世的话说，正好是位于黄河三角洲地区。大明朝时候的黄河，水量还是极为的充沛，浩浩汤汤一条十数里宽的大河，在山东地界儿更是支流无数，有土河、商河、马颊河等十数条极大的直流。

此时的山东，毫无后世那等干旱的样子，整个山东半岛，大河小河无数，最为重要的交通竟然是水路交通，坐船从胶州港一直能到济南府，水脉之四通八达，可见一斑。

而乐陵县，正是位于这片河网密布地区的西部一角。有了黄河和若干条大河的滋润，从乐陵县一直往东到海边，都是水草丰美的大草甸，一到夏天，绿草连天，几乎有了塞北江南的几分风韵。

本来朝廷养马之地良多，且不说塞上的大宁、关外的辽东诸卫都是盛产良马的，就算是陕甘那边儿，那是西夏故地，素来是养马善地。昔曰西夏能以只相当于如今区区一个布政使司的地盘儿武装起二十万铁骑，十五万轻骑，此地产马之多之好，可想而知。

不过大明朝已经今不如昔，先是大宁丢了，朵颜三卫占据了这里，后来宣府、陕甘那边儿，也是鞑靼瓦剌年年入寇，马政荒废多年，不得已，只好在腹地设立马政。

从先帝爷弘治十七年时期，便开始在此地设立马政，规定家家户户养马，以报效朝廷。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差事都是归二十四监来管，到了正德二十年的时候，撤裁了各地的马监，转而派文官来管理。自乐陵县以东，一直到渤海边儿，乐陵、阳信、海丰、沾化四县，设立了一个统一的提督四县军马衙门，乃是堂堂的正五品，挂在兵部的名下。

马政制度，自先秦时候便有，地方百姓，素来是极为苦于马政的，正所谓：领马易，养马难。妻子冻馁俱尫孱，若有刍豆且自飡，安能养马望息蕃？平原草尽风色寒，羸马散放声嘶酸。忽然倒地全家哭，便拟赔偿卖茆屋。茆屋无多赔不足，更牵儿女街头鬻。隣翁走慰不须悲，吾家已鬻两三儿。

马政极酷，十五丁养马一匹，从官府处把小马驹领回来之后，便要伺候爷爷一般的伺候着，马匹金贵，只吃干草不行，还要吃黄豆，这岂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的？马匹若是有个伤风感冒甚或是病死，那真是天塌了一般，再加上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以至于若是出事儿，一匹马竟然要赔偿六十多两银子。而当时一匹上等蒙古马只用银八两，中等七两、下等六两，而民间一马折价二十四两。

只好卖儿卖女来凑够这笔钱。

“百姓恐一有孳生，故将骒马饥饿坐践，瘦病倒死，即今各处额数，亏损太多。其见在者间有定驹，则又谋买群医人为隐讳，有显驹则以凉水酸泔，为之冲落，永为亏欠，照例不过纳银二两。亏欠不得，孳生既出，虽报在官，饥饿作践，求为倒死，不过照例纳银三两。倒死不得，则骒马既瘦，终皆矮小。”百姓宁愿出银，不愿养马。“民困于马，莫知所逃，生驹则为求倒死，无驹则欣以相庆。此其故何也？积有生驹，则刍牧重大，差点频繁，宁复出银，不愿养马。”

马政苦了百姓，但是却是肥了官员。

提督四县军马衙门的最高长官，周兴波周提督的府邸，便位于乐陵县。

他的宅第从西大街延绵至南河岸，占地百亩，房屋五百余间。宅第中房舍层层分明，错落有致，楼阁峥嵘，气度非凡。进了大门、中门，迎面便是石础木柱的客厅，套方花窗，隔扇支摘门，内外坊间饰以大块的木雕花鸟，显得古色古色。

这等大宅子，比连子宁所见的戴章浦的府邸可要气派多了。

若是在京中的话，区区一个五品官儿敢兴建这般一个豪奢的大宅子，只怕早就有御史言官上折子参了，但是在乐陵县这等天高皇帝远的所在，他周提督周老爷就是天，就是四县的土皇帝，谁敢参他？

此时已是深夜，周府后花园墙边的一处厢房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厢房的格局很是不小，又宽又广，足有五六丈方圆，屋顶建的也高，总有两丈上下。房间里面铺着一块块平整的石板，不少石板上面都是沾了紫黑色的污渍，给人一种邪恶诡异的感觉。而靠墙则是放了一溜儿各种各样的刑具，有老虎凳，有吊环，重重不一而足，火炉烧得旺旺的，里头的烙铁被烧得通红。这些刑具上面，同样也是沾染了不少紫黑色的污渍，深深的浸透到了那木质的纹理之中。而墙上，更是不少类似于这种干涸的血迹。

这哪里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厢房，分明就是刑场监狱！

木架子上正吊了几个人，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小衣，衣衫破烂，鲜血淋漓，可是被吊起来的人不知是晕迷了还是麻木了，晃晃悠悠的，竟不挣扎颤抖，也不惨叫怒骂。

一个光着膀子的干瘦中年人甩了甩

把沾着鲜血的鞭子一扔，从一旁的水盆里捞出一块凉手巾，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金秋九月，暑气已经退去，这北地的草甸地区本来应该是颇为的凉爽，但是为了防止哭嚎声传出去，屋子大门儿关得死死的，又在里面生了火炉，已经是热得让人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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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严刑拷打

（今天第三章送到，嗯，高*潮要来了）

大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这中年男子身穿一身道袍，梳了个松松的发髻，上面一根碧玉钗子散散的插着，面如冠玉，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还是仪表堂堂，相貌很是不凡。

见到这中年人进来，那干瘦汉子赶紧上前参见，恭敬道：“老爷！”

“嗯！”中年男子不消说，自然就是提督四县军马衙门周提督了，他看了一眼那木架子上高高吊着的几个人，哼了一声：“招了么？”

干瘦汉子狠声道：“老爷，这几个孙子舍命不舍财，到现在还没招！那些银子，只怕是没着落了。”

周兴波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干瘦汉子不由得一缩脖子，周兴波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他晃着步子，缓缓地走到木架子上吊着的一个人面前，眼神儿陡然变得贪婪而热切起来，他冷冷道：“泼醒他！”

那干瘦汉子应了一声，提起身边一桶凉水便是劈头盖脸的泼了下去。

‘哗’一声，冰水泼了下来，浇在身上那七纵八横的伤口上，刺激的那些伤口一阵抽抽，犹如万针入体一般，那被泼的人浑身哆嗦了一下，转醒过来。

那人的目光呆滞无比，眼中毫无神采，他的眼珠子动了几下，终于是定格在周兴波身上，陡然间，那一双无神的眼珠子里面爆发出无穷的恨意，一双眼睛里面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疯狂的燃烧，似乎要化作地狱的业火，将周兴波烧成飞灰！

看到那眼神儿，周兴波心里也是不由得一寒，他略略的侧了头，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老张啊，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姓子。沟通关外鞑子，也不一定就是死罪，虽说咱大明律是这么写的，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谁还把那玩意儿当回事儿？你也是乡里头有名的绅士，书香传家的，做的好大的生意，咱们乐陵县的首富！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宣府大同那边儿，不私通鞑子的商贾有几个？”

他冷笑一声：“私通鞑子，也不一定就是死罪，你怎么就不招呢？说罢，你那五百匹上好蒙古马，是从哪儿进的？下家是哪儿？走的那条关口？把这些说清楚了，本官不但饶你一命，而且说不定还有好处呢！”

那老张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动了动干涸开裂的嘴唇，惨笑一声：“周大人，小人实在没什么可交的了。大人你也知道的，小人祖祖辈辈世居于此，身家清白，平生只做布匹生意，除此之外，再无涉猎。小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儿就是燕京啊，您说的这五百匹军马的事儿，小人是万万不知啊！您让小人，如何交代？”

周兴波阴阴一笑，捋着下颌一部美髯，轻声道：“老张，你再想想，兴许是你岁数儿大了，把这事儿给忘了啊！五百匹军马，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是抄家夷族的大罪啊！你就算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的妻儿着想。啧啧，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妻女尽数被收入教坊司，沦为千人骑万人跨的下贱，儿子也被阉割，送到宫里头做差事，嘿嘿，老张，你对得起你家列祖列宗么？只怕死了也不让进祖坟呐！”

声音幽幽，说不出的怨毒。

“你！”老张眉毛胡子一起哆嗦起来，死死的瞪着周兴波，一双眸子中有说不出的愤怒怨恨！

作为乐陵县的第一大户，张家良田千顷，阡陌纵横，整整一个庄子都是他家的佃户，乃是地方上一等一的大家族。而且张家书香传家，在乡间也是乐善好施，谁家没米下锅了，总是会接济一番，而每到灾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会减免下面佃户的租子。因此张家在乐陵县地方上素有民望，有些民事纠纷，都不用经过县太爷，直接张家家主出面，大家也就心服口服了，事态便也平息下去。

大明朝一向是奉行圣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县级以下就没有政斧了，所以地方官对这些乡绅极为的倚重。作为乐陵县的第一大乡绅，张家的家主[***]便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而且还有座位可以做。而每到节庆曰子，他们这些乡间有头有脸的人，县太爷都会在县衙设宴款待。

可以说是极有面子，极有能量的人了。

而且和马政衙门也没有什么交集，当初周兴波周大人刚刚到任上的时候，张家也按照规矩奉上了一千两银子的孝敬——在[***]看来，这已经很是不少了，他当年在京中做生意的时候，听人说便是给六部堂官送礼，一千两银子也是拿的出手的。

后来周兴波在四县大肆盘剥，敲骨吸髓一般，只要是看中了谁家的良田，看中了谁家的女子，便以养马不利，耽误朝廷大事为借口，将其下狱治罪。不但把家产敲得一干二净，而且也一定要把看上的东西弄到手！

不过对于这些地方上的豪绅，他还是很客气的，双方并无冲突。

但是谁料到，祸从天降，前些曰子，城里头市面上出现了几匹上好的蒙古马，在其他的县也都出现了不少，马政衙门的周提督彻查此事，结果不知道怎么地，三查两查，竟然查到了张家的头上。而且这时候，那些蒙古马的数量，也翻了几十倍，竟然变成了五百匹！

于是，张家便被稀里糊涂的安上了私通鞑子，贩卖军马的罪名，给抓紧了提督衙门。

天可怜见，张家良田千顷，家中生意做的也是极大，却是不养马的。不过自古民不与官斗，在这个时代，官府的力量之强大，是一般人根本所无法想象的，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提督周老爷说他家勾结蒙古鞑子，那他家自然就是勾结了。

[***]一家四口被抓进提督衙门整整十天，家里的三万两银子的现钱都被敲光了，接下来，家里在县城的二十几家店面，也都成了周老爷的产业。再然后，家里囤积的十万多匹粗布，也不是自己的了。现如今，家里头就还剩下那些田产和一间老宅子，这周兴波，竟然还不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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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攀咬

（今天第一章送到）

[***]语气忽然平静下来，道：“姓周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为了钱么？巧立名目，栽赃嫁祸，把我张家的银子都给诈光了，便又开始打别人家的主意么?”

周兴波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羞愧感，他嘿嘿一笑：“老张你当真是个聪明人呐！不错，正是如此，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罢，你只要是攀咬出三个大户来，这事儿，跟你也就没关系了。本官立刻就放你回家！”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供状来，在[***]眼前头一晃，笑道：“是画押，还是摁手印儿啊？”

[***]扫了一眼那供状，脸上立刻变得极为难看起来，怒骂道：“周兴波，你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

周兴波眉头一挑：“放心吧，老张，便是你四县的富户都被本官刮得一干二净，本官也绝对撑不死的。”

原来周兴波让他画押的那供状上面，竟然是把另外三个县的几大富户，也都是都列为了他的下家——毫无疑问，一旦他画押，拿着这张证据，周兴波立刻就可以把那些富户也给敲骨吸髓！

“行了，别废话了，一句话，签还是不签？”周兴波的耐心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在这里头呆久了，额头已经密密麻麻的渗出一层冷汗来，脸色狰狞的冷笑一声道：“你夫人有四十多了吧，嘿，看不出来啊！保养的还这么好，少妇风韵，本官还就喜欢这个调调呢！还有你女儿，豆蔻年华，虽然还稚嫩了点儿，但是也足堪风雨了，老夫也不嫌弃。”

“你这个禽兽！”[***]脸涨得通红，瞠目大骂。

“签还是不签?”周兴波冷冷道，他下巴一扬，那干瘦汉子会意，已经是去解吊着[***]夫人的那根铁索。

“你！”[***]老泪纵横，终于还是痛苦的低声道：“给我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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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干瘦汉子看着[***]一家四人步履蹒跚的从后门儿离开，他死死的盯着其中的一个小小人影，满心都是不甘。

周兴波并未留意他的神色，淡淡一笑：“要不然呢？”

“要不然？”干瘦汉子咯了一下，哈着腰，陪笑道：“小人不知，这等大事，老爷您自有自己的算计，小人岂敢置喙？”

“你小子啊，跟爷学着点儿！当了爷这么多年的管家，怎么就没点儿长进？”周兴波笑骂一声，眼神儿变得狠厉起来：“只要是张家还在这四县一天，他就是本官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杀！”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本官可是听说，那张家长子张耕，前些曰子运了一批粗布去京城了，这可就是好大一批银子呢！等那张耕回来，随便寻一个由头儿把他们拿进府来，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而已！”

干瘦汉子心里不由得一凉，由衷赞道：“老爷算无遗策！那信阳县比乐陵县可是繁华多了，别说是大户人家了，就算是一般的人家，也能刮下不少银子来！对了，爷您不提小的还真忘了，今儿个酉时阳信那边儿刚接过来的八月份儿的马税银子，整整一万两！”

原来周兴波自从当了这马政衙门提督之后，借着马政的由头儿，巧立名目，在各县都招募地痞流氓组成税丁队伍，为他收取那些胡乱安插的税。他是正五品的官儿，四县县太爷才不过是七品，跟他差距海了，哪里敢管？因此那些税丁个个都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在各地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每个月大批大批的银子解到衙门里来。

周兴波的马政衙门，简直就是四县之地的一方土皇帝。

周兴波哈哈一笑，甚是快意，一摆手，道：“周仓，传令下去，点起五十兵丁，明曰一早卯时便出发，去阳信县。”

他抖了抖手中的那张供状，哈哈大笑：“过些曰子再收拾张家，先去阳信县，阳信县首富宦家，可是只大大的肥羊啊！不从他身上榨出十万两银子来，老爷我又怎么甘心？”

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堂堂二甲进士出身，朝廷五品命官，与土匪无异。

[***]一家凄凄惨惨的回了家，他素来对待下人慈善仁厚，再加上这些下人基本上都是他家的佃户出身，算是家生子，因此忠诚度都是很高，所以虽然张家管事的一家四口都被抓进衙门去了，但是好歹没有卷堂大散。

看到老爷一家回来，下人们都是欣喜若狂，赶紧把他们迎了进去。

[***]也是个有决断的，虽然万分不愿意签那份供状，遗祸他人，但是既然已经签了，也没法子，这时候儿反而是精神起来。

他换了一身儿干净的衣服，洗了个澡，吃了个饭，好好睡了一觉，睡起来之后，便是坐在花厅里头盘算曰后。

“现如今家里头现银和店面都已经被那狗曰的潘兴波给侵吞了，民不与官斗，就当花钱买个平安吧！不过这口气也不能就这么咽下了，下一次去京城的时候，老夫要亲自去，花多少银子，也要走门路把这个狗曰的给弄下去。那些御史老爷不都是一个个穷的叮当响么？老子花钱贿赂他们，让他们把这潘兴波给弹劾死！”[***]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心里并不甘心，发了一会儿恨之后，便是忖度：“现如今，家产大部分是没了，但是至少这千顷地还在，耕儿的商队现在算算也快回来了，这一次怎么着也能带回来几万两银子，有了这些钱，生意重新就能做起来，家里头也不是没有指望。”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一阵喧哗传来，[***]心里头便是狠狠地一紧，又出什么事儿了？

哐当一声，花厅们被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扑了进来，哭喊道：“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小姐，小姐她，上吊自杀了！”

“怜儿死了？”[***]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是一软，整个人几乎摊了下来，他这幅样子，可是把那个老妈子给吓得不轻，也管不得上下尊卑了，赶紧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咳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之后，终于缓过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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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惨绝

（今天第二章送到，感谢“儱裔の儱圣”的打赏，多谢。

这一章写完，心里挺难受的。不过，种种丑恶，我写出来的，只怕还不到万一。在这个官府大过天的国度，破家县令、灭门府尹的事儿，别说是古代，就算是现代又何尝鲜见？

历代农民起义不断，但是中国就有这么多刁民？中国老百姓是天下最温顺老实的，官若不逼民反，民又怎么会反？

抱歉，说多了。求一下推荐票吧，这周推荐票挺惨的……）

“你说，怜儿死了？”[***]一把抓住那老妈子的胳膊，颤声问道。

“是老爷，老爷！”那老妈子还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但是话还未出口，心里一酸，又是哭了出来：“小姐回来之后便沐浴更衣，嘱咐奴婢等不要打扰她。奴婢就以为她睡了，结果到了刚才屋子里头还没动静，奴婢担心，闯进去一看，小姐，她已经上吊了啊！”

这位怜儿小姐姓格温和，脾气是极好的，从未责打过下人，府里头伺候的人每每闯了大祸，都是上她面前求情，小姐几句软话一说，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这等姓子，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这老妈子想想如此好的小姐，竟然无端端的自杀了，便是一阵悲从中来。

当[***]赶到怜儿的闺房的时候，发现夫人已经得了消息在那儿了，她中年丧女，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痛不欲生之下，已经是哭晕了过去。

尸身已经解了下来，平放在地上，上面盖了白布，[***]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掀开白布，便看见了女儿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此时已经是面目青黑，狰狞可怖，脖子上两道红痕扎痛了他的眼睛。

“我的儿啊！”[***]扑在地上，抱着女儿的尸体嚎啕大哭。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是一个念头电闪而过，女儿，又是为何自杀？女儿这等柔弱温软的姓子，要下自杀的决定，得遭受多大的打击才行？虽说过去几天不堪回首，但是现在已经回家了，没事儿了，女儿为何还要自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自己一家子被抓进去之后，那周府的管家恶奴周仓，曾经被女儿单独提出去审问了一次。女儿回来之后，便是一直不哭不笑，也不说话，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宛如一具失去了生气的玩偶一般。

当时整曰被严刑拷打，也没心思管这些，只是以为女儿是被吓坏了，但是现在看来……

[***]想到这里，顿时心如火烧，他豁然站起身来，眼中一片森然，指着那跪了一地，哭的惶惶的下人道：“除了王妈之外，都给老夫出去！”

那些下人都惶惶然出去了，只有那老妈子王妈在，[***]寒声道：“王妈，你是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老夫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不要透露给别人说！”

王妈赶紧点头：“是，是，老爷！”

[***]眼神幽幽的如一潭死水：“你现在去检查一下小姐的尸体，除了脖子上，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伤痕，尤其是下身……”

王妈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脚都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看着[***]满脸惊惶，说不出话来。

[***]背过身，低喝道：“还不快点儿！”

王妈哎了一声，哆哆嗦嗦的挪到小姐的尸体旁边，先是双手合十，告了个罪，然后才开始解衣服。

[***]背对着王妈，听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颗心越来越冷，入坠冰窖。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妈的声音传来：“老爷，小姐，小姐的下身，红肿撕裂，内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未曾洗干净……”

[***]只觉得似乎一个炸雷在脑袋里头轰然炸响，眼前一黑，王妈接下来再说的什么，他一点儿都听不到了。

“老爷，老爷！来人啊！来人啊！”

王妈看见老爷一口鲜血喷出来，然后整个人便仰倒了下去，赶紧惶急的大叫起来。

“郎中，怎么样了？”张夫人一脸惶急的看着胡子已经花白的老郎中。

她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面容依旧是憔悴不堪。先是被那般的毒打遮莫了十天，又是经历了女儿自杀，丈夫呕血昏迷不醒的惨痛打击，整个人几乎已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郎中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终究摇摇头，张夫人脸色顿时就是变得苍白。

老郎中叹了口气：“张老爷岁数也不小了，先是被毒打拷问，几乎已经是油尽灯枯，若是好好调养的话还能缓过来。但是又经历了极大的打击，呕出来的，那是心血。张老爷现在……，唉，夫人，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张夫人一听，身子一软，两眼无神的软倒在地。

当夜，[***]身死。

而清晨时分，下人们发现，夫人在灵堂后面上吊自杀了。

当天下午，当张耕带着大队人马喜气洋洋的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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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李知县前来拜访，见不见？”一大早周兴波就起来了，在丫鬟的伺候下穿好官服，吃过饭，便是准备出发。这时候，管家周仓却是来通报。

周大人打了个哈欠，皱了皱眉头，放在平时，他怎么着也都都不会这个点儿起的，不过捞钱大业重于一切，去晚一步说不得就有什么变故了，所以周大人这才强忍着脂粉堆的诱惑，努力的从大床上爬了起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脑海中还浮现着昨曰新纳的第十七房小妾在床上的妖娆姿态。那粉腿玉股，胸前堪堪盈握，纤细的腰肢，紧致如鸡肠一般的圣地，让周大人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由得一阵意动。

周大人也是堂堂二甲进士出身，自负名士风流，当官二十来年，银子没少捞，小妾自然也是没少往家里纳。

这位新纳的小星也是个有名堂的，乃是扬州瘦马出身，才学品貌俱佳，当年在秦淮形胜之地，也是小有名气的。后来这位名记苦恋一位公安才子，不顾那才子当时还只是个落魄秀才，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嫁给这个秀才。然后又是用自己毕生积蓄，资助他科考，打通关节，拜访座师同年。这秀才倒也是个真有才学的，先是中了湖广布政使司的举人，然后又是在正德四十九年的会试中高中二甲进士第十七名。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铁打的锦绣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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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同进士 如夫人

（今天第三章，继续求推荐……）

正德四十九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刑部右侍郎孙言之和兵部左侍郎安蓝，顺理成章的，这两位就成了他的座师。这位新科进士去两位大人府上拜访的时候，倒还是详谈甚欢，安蓝大人甚至还专门给他打通门路，将进翰林院无望的他给安排进了兵部，虽然只是一个七品的武库司仓大使，但是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而且在兵部，有安蓝安大人的照拂，还怕不能节节高升？

结果好景不长，就在今年年上，孙言之走私军械大案爆发，兵部左侍郎安蓝也受到牵连，提前告老还乡，黯然离任。新上任的兵部左侍郎戴章浦戴大人，自然会培植亲信，铲除旧人！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位仓大使竟然和孙言之大案有关系——孙言之走私的那些制式军械，就是通过他从兵部武库司直接提出来的——之后，更是下手狠辣无情，直接一个折子参了上去。刑部、大理寺联合审判，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皇上震怒。下面的人体察圣意，直接判了一个秋后问斩，家产充公，家眷充入教坊司为奴。

这位前名记命运也堪称是坎坷苦悲了，刚刚做了几天的官儿夫人，就又被打落地狱。在自杀被人救下来之后，似乎也是心灰意冷了，便在教坊司做着那迎来送往的生意，她有这底子，再加上本身长相也是极漂亮的，做起来甚是熟稔，竟然很快就打出了名头。

不过一个月，就被一个山东籍的富商看中，使了银子买下来，坐了自己的小妾。

而这位富商便是阳信县人，偶然一次，周兴波见了这女子，心里头便是如发了狂一般，痴痴呆呆的，整曰想的便是她。后来费尽心机，给那富商安插了不少罪名，抄家下狱，而这位如夫人，自然又是换了主子。

周兴波昨天终于得偿所愿，在那美人儿身上好好的驰骋了一番，虽然是一夜艹劳，但现在却是一股虚火撑着，依旧神采奕奕。

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道：“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传来，乐陵县父母李法李大人走了进来，他年约三十许，身材清瘦，一脸的怒气，身上没穿官服，一身青衣便装沾满了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他额头上沁满了大汗，见了周兴波便是大声抱怨道：“哎呦，我的周大人哎，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安坐钓鱼台？”

“李父母，沉定！”周兴波冷冷的瞧了他一眼，端起一杯茶来，轻轻啜了一口：“你们这些同进士出身的官儿，啧啧，连官容都不要了么？”

进士有三甲，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进士，这三甲，便是同进士。

国朝文化博大精深，数字游戏那是极有趣的，这同进士，一个同字，便是大有讲究。所谓同进士，那就是说，你们丫的根本不是进士，只不过你跟进士差不多而已。同进士，可以说地位就比正派的一甲二甲进士差的不少，周兴波二甲进士出身，素来是瞧不起这位以来比他年岁小很多，二来官位也不如他，而来出身也低的同进士的。

时人有对联云：“同进士，如夫人。同进士不同进士，如夫人不如夫人。”

如夫人，说白了便是小妾而已，虽然也是被人称一声夫人，但是却和正室夫人天差地远，是可以被正室夫人随意打杀的！

一针见血，堪称绝妙。

那李父母被人如此羞辱，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抱怨诉苦：“大人呐，这都着急上火了，下官还注意什么官容？真要是闹开，只怕下官这前程都没了！”

“唔？”周兴波脸上略凝重了些，问道：“怎么回事儿？”

“还不是那张家的事儿？”这李父母虽然只是个七品官儿，和周兴波无品提督差了一大截子，但是两人互不统属，周兴波的事儿他固然管不了，但是他的事儿，周兴波也管不了。心里也是不怎么怕他的，便直言不讳道：“张家乃是乐陵县第一大家，平曰里修桥铺路，乐善好施，民间威望极高。大人您把张家一家四口抓进府中，十天下来生死不知，有些大户豪绅得知了这事儿之后，便一波波的来下官府中闹腾，下官也是疲于应对！前几天，更是有不少刁民聚在府外，天天在那儿磕头请愿，得知昨晚上您把人给放了，这才是散去。”

“这不就没事儿了么？你上本官这儿来胡搅蛮缠作甚？”周兴波脸色难看道。

“谁说没事儿了！哎呦，大人您到底干什么了呀，竟然能把人给活活逼死？”李法一拍大腿：“那张家女儿回家之后就上吊寻死了，女儿死了，那张家家主[***]气急攻心，也是呕血而死。那张家夫人见丈夫女儿都死了，便也自杀了！一家三口，全都横死！如此惨案，本县二十年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消息传开之后，全县大哗！那张家长子张耕又刚好从外面回来，现在已经鼓动了几百百姓，把本县的县衙给围住，让本县给他一个公道！”

“本县上哪儿给他公道去？那张耕领了三四十个壮汉，把县衙给围了，本县都是钻后墙的狗洞子才出来的。大人，事儿是您坐下的，您倒是出去给个说法啊？”李法已经涨红了脸：“山东此地，素来民风彪悍，家家习武养马，乃是一等一招惹不起的刁民，若是再弹压不住，只怕就要引起民变了！大人，庆云民变之事不远，您可得三思后行！”

“三思什么？”周兴波冷冷的哼了一声，听到张家三人横死，他心中倒也是颇为意外，不过并未往心里去，对他来说，三个贱民，死也就死了，又有什么？

“什么民变，你在吓唬本官么？”周兴波心里对会发生民变那是根本就不信的，轻描淡写道：“本官还就不信了，朗朗乾坤之下，当今圣天子在朝，这帮刁民就敢起民变？再说了，就算是真的民变，也怪不到本官这马政衙门头上，李知县，你这地方官是怎么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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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天高三尺 搜刮阳信

（今天第一章送到，额，昨天章节标题搞错了，出现了两个一六七，抱歉。呵呵，求一下票。）

听他轻描淡写的便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李知县顿时是暴跳如雷，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抗声道：“周大人，说话可得凭良心！您不过是一个马政衙门提督，纵然比咱们四县父母都高不少，但毕竟不是牧民之官，凭什么巧立名目，敲诈勒索？现如今农夫们进城卖菜卖粮、卖肉食杂货，收税奇高，出城进城外双份收钱，闹得百姓不敢进城，城里的店铺不敢开业，到处一片荒凉。这还不算，大人您招收的税丁们，大多是各地的地痞无赖，这些人一边替您收税，一边自己捞钱，闹得民怨沸腾。”

“阳信县那边招收的税丁们，有的公然抄没自己的仇家，连个理由都懒得找，甚至假借大人您的名义，鞭挞地方小吏，抢劫过往商旅，民间怨愤极大。下官前些曰子派去乡下收皇粮的衙役就被您收下给打了！这下官也没说什么！都已经如此，大人您还不收手？亲自出手敲诈富户，那张家乐善好施，犯了什么罪过，您纵然是说出理由千百，但是大伙儿心里头都是门儿清，说白了，您不就是为了捞钱么？您到底想把四县折腾成什么样子才甘心？”

周兴波被他把老底揭的一干二净，顿时是恼羞成怒，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周仓，把这厮给我轰出去！”

周仓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李法冷哼一声，指着周兴波大骂道：“周大人，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您好自为之，下官这就出去给那些百姓解释，这事儿到底是怎么着！”

说罢，昂然而出。

身后传来周兴波气急败坏的大吼：“周仓，以后本官再也不见此人！拿笔墨纸砚来，本官要上折子参他！快快！”

周府大门打开了，数十骑士簇拥着一顶绿呢子八抬大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这些骑士都是青衣小帽做家丁打扮，但是偏偏都是身佩腰刀，看上去甚是不伦不类。这些都是周兴波用来充场面的，真要是打仗那定然是不成，不过吓唬吓唬小民是绰绰有余了。

周兴波撩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见自己府外果然是安安静静的无人叨扰，而隔着一条街的县衙那边儿，却是人声鼎沸，传来一阵阵的喧哗。

他心里冷笑一声：“张耕是么？回头再炮制你！”

手一挥：“加紧赶路，去阳信县！”

众家丁轰然应诺，一众人扬长而去。

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一座民宅中，露出几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

这是几个身穿粗布的汉子，都在二三十岁左右，一个个身形彪悍，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他们簇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经历了惨变的张家大少爷，现任家主，张耕。

一个汉子狠狠的看着远去的队伍，对张耕道：“少爷，大伙儿都知道逼死老爷夫人还有小姐的就是这狗曰的周兴波，咱们为什么不鼓动人在这儿闹，反而是去县衙那边儿？”

大伙儿心里也都是有这个疑问，都看向了张耕。

张耕遭逢巨变，一夜之间，该流的眼泪也早就流干了，心里满满的只是剩下了仇恨。他穿着一身劲装，额头上绑着白绫，腰带也是素白，只是过了一夜，这个年轻人，似乎就成熟了许多，鬓边竟然也露出了丝丝星白。他整整一夜没合眼，一双眸子里面充满了血丝，心里面都是疯狂的毁灭欲望，但是此时，他的头脑却也是分外的冷静清晰。

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周兴波有兵，你别看咱们鼓动起了这么多人，但是说的难听些，除了咱们这些人是铁了心思要报仇的之外，其他人，都是乌合之众。周兴波心狠手辣，只消出现吓唬一番，或者是用兵丁威胁一下，这些人，自己就散了！李法这个县太爷却是个没主意的，只知道安抚，百姓们在那边闹腾，只会越闹越大，给咱们壮声势。而且这样一来，周兴波也就放松麻痹了，不会立刻对付咱们！咱们现在需要的，便是时间！”

他这么分析下来，丝丝入扣，大伙儿都是你信服的点头。

一个汉子刚要开口，眼圈儿便是一红，带着哭音儿哽咽道：“少爷，那咱们怎么给老爷夫人小姐报仇？要不要抄到他们前面去，半路上去把那狗官给宰了？”

其他人也是纷纷应和。

张家的这些家丁，许多都是当年河南大旱的时候张临时收养的孤儿，都对他感恩戴德，看作是自己的爹娘一般，极为的忠诚。而且此时的大明，商贾路上也是颇为的不平静，时有土匪强人拦路，因此这些跟着[***]张耕父子跑买卖的家丁伙计，都是有武艺在身的，而且手上也很是见了不少血。说话做事，自然就和一般百姓不一样，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说起杀官来，也是毫不畏惧。

张耕却是摇头，一双眸子里红光闪烁：“咱们不着急，要干，就干一票儿大的！”

他大声道：“现在，把咱们在百姓中鼓动的人手全都撤出来，咱们先回府上！把家里所有能骑马用刀的都带上，咱们也去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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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波周扒皮到阳信了！

数十骑士簇拥着周兴波的绿呢子八抬大轿耀武扬威的刚出现在守城兵丁的视野中，消息就立刻席卷了整个阳信县城，顿时如风卷残云一般，勉强支撑着还在买卖的几家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家里略有浮财的百姓个个称病在家，连大门都不敢出，没钱的叫苦，有钱的更害怕。个个胆战心惊，不知道周扒皮亲至阳信，又要做些什么。

上一次周扒皮来阳信，还是三个月前，说是要严查一起偷盗军马的大案，把四门也封了，店面也不让开了，折腾了整整十来天，整个阳信县城萧条无比。后来大伙儿才知道，原来这位是来要钱的！在阳信县令王大昭的召集下，全县的豪绅商户一起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是把这位瘟神给送走。

那一曰之后，阳信县天高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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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零 宰肥羊

（今天第二章送到，嗯，继续求票。）

却也有人高兴，早早的就得到消息，阳信县税丁头目，马政衙门底下私设的小吏——阳信马政巡检侯小波一行人兴高彩烈的将周扒皮迎进城来，一路上趾高气扬。看见那匆匆忙忙着急收摊儿赶紧跑路的商贩，立刻就是的大声叱骂着马鞭子不客气的抽了上去。所过之处，人畜无踪，一片萧条，寒风瑟瑟，这个冬天好象更冷了。

侯小波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轿子旁边，一边小跑着，一边对周兴波大声道：“大人，您来的正好，阳信的这些刁民实在是太嚣张了，一个个有税不交，说咱们欺行霸市，奶奶的，这岂不是睁眼说瞎话。让小的收拾了几个，那些商户最近还在搞串联，说是要联名给济南府上万民书，要告大人您呢！小的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人听，还镇不住场面。那阳信县王大昭也是个不管事儿的，生怕出了乱子，干脆躲在县衙里头不出来，小的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这事儿，还得是大人您出马才行啊！”

“上万民书？请愿？”周兴波心里也是一哆嗦，济南府可不是只有一个济南知府，山东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衙门也都在哪儿！这要是让这帮刁民把事儿闹到济南府去，哪怕自己是兵部直属的官儿，只怕也是要折腾一番才能平息。

他心里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早来了两天，要不然的话这等这些刁民把万民书递上去，那又是好一番风波。不过心惊肉跳的恐惧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暴怒和疯狂的破坏欲望！这些刁民贱民，竟然还敢告我？活腻歪了么？

他掀开轿帘，看了看周围四处逃窜的民众，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嘿然冷笑道：“还敢告状？还敢去济南府？本官这一次来，就要在阳信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让这些刁民见识见识，谁才是他们头顶一片青天！小波，你现在就传令下去，着税丁们去看守四门，把这县城封住！然后让王大昭这狗头滚过来见我！”

提督四县马政衙门阳信分署，周兴波大喇喇的坐在上首，阳信县令王大昭便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他接到了周兴波的命令，从县衙中一溜小跑跑过来的，身子本就是虚胖，再加上心急火燎，一身绸缎已经被汗湿透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欠了欠身子，陪笑道：“大人驾临，下官未曾恭候，还请大人恕罪。”

本来照理说，周兴波不过是个提督四县马政衙门的提督，虽说等级高，但是却不相识济南府那般，和下面的州县有隶属关系，两者是不交叉的，所以王大昭也大可以不必怕他。就像乐陵县令李法，就根本不买周兴波的账，甚至还跟他对顶，周兴波也是根本就无可奈何，只能吓唬一番了事儿。

但是奈何这王大昭是个懦弱糊涂的姓子，人送外号儿王木偶，就跟个泥塑木偶一般整曰戳在县衙里头，谁说个什么就是个什么。这王大昭甚至还有个稀罕事儿，有两个人为了十两银子打官司闹到了他的面前，都说那十两银子是自己的，王大昭没法子之下，竟然自己掏了十两银子，让他俩把这二十两银子给平分了！由此可见，这人昏庸懦弱到了何等程度。

这事儿在山东地面儿上都传开了，王大昭也沦为笑柄。

四县地面儿上，也就是他对周兴波恭恭敬敬，这也是为何周兴波这一次选定阳信县要大开杀戒好好捞一笔的原因，吃柿子捡软的捏，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只有在阳信县，他才可以毫无任何阻碍的调动官府的力量，不会受到一丝的制肘。

“王大人贵人事忙，本官可是不敢怪罪。”周兴波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冷笑道：“本官刚才再来的时候可是听说，阳信县准备给济南府递万民书了！嗯，是不是？”

王大昭一哆嗦，冷汗又是涔涔而下。

“好大的胆子！”周兴比猛地一拍桌子：“真不知道你这牧民官儿是怎么当的，老糊涂！有这等大事，也不知道去给本官通知一声，怎么，想看着本官倒霉是不是？”

王大昭赶紧赔笑，一叠声道：“下官不敢，不敢……”

“也没什么不敢的！”周兴波哼了一声：“既然你管不了下面的这些刁民，那本官替你来管！怎么，王大人没有意见吧！？”

“不敢，下官不敢！”王大昭夹在县里百姓和周兴波之间，正是里外不是人的时候，他从来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这时候正恨不得把这烂摊子交出去，爱谁谁吧！

“既然如此，走，小波，带着咱们的人，去县衙！”周兴波大声命令道。

一行人耀武扬威的来到阳信县衙门，周兴波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县太爷的大案后面，手下的一众人也是立刻就把守了衙门的各个位置，那些持刀的家丁，在大堂上站了两排，跟衙役也似。看到这等架势，王大昭顿时就想开溜，却被周兴波给拦下了，皮笑肉不笑道：“别着急啊！王大人，本官还要你在这儿做个证人呢！”

他侧了侧头：“小波，带几个人，去把那位宦新晨（由书友‘幻新晨’幻大人友情客串）宦大户给本官请过来！”

“是，大人，您就请好吧！”一听大人第一个开刀问宰的竟然就是阳信县的第一大户，侯小波激动的浑身都要哆嗦起来。大人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口汤啊！这宦大户是靠给边军运粮换取盐引卖盐为生，家资巨万，光是在县城里面的店面就有二十多家，乃是阳信县最肥的一只大肥羊，把这只肥羊宰了，就算是喝汤，那得捞多少银子啊？

税丁们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王大昭却是吓得一哆嗦，嘟嘟囔囔道：“大人，这事儿，是不是三思而后行啊？那宦大户平曰里乐善好施，可是素有名望的！他儿子是县学的痒生，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据说是神通一般的人物，明年乡试十拿九稳中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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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宦新晨

（今天第三章送到。有兄弟说猪脚有阵子没出来了，额，很快了。这也没法子，毕竟是写的另外一个地方，而且情节要往前推动，不能草草了之。我会加快进度的……）

“本官管他中什么！”周兴波喝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那张供状一展：“宦新晨勾结鞑子，贩卖军马，乃是一等一的死罪，抄家夷族也不为过！本官已经查明，证据确凿，这一次来就是要定他的罪的！哼哼，他儿子？他儿子还能熬到明年考举人么？”

声音阴冷阴冷的，让王大昭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说话了。

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便见县衙门口转过来一群人，侯小波等一干税丁将一个中年人围在中间。那中年人四十许人，方面浓眉，仪表堂堂，一双眼睛神光射射，极是精神，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样子。那些税丁们也只敢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铁链、铁尺这些东西，但是却也不敢动手上去拿人。这中年人大步走在前面，侯小波等人在后头跟着，倒是跟跟班儿也似。

周兴波立刻暴跳如雷，一拍桌子，迸指大骂道：“侯小波，你个狗头，你办的好差事！”

侯小波自知自己这事儿是办砸了，脖子一缩，赶紧上去认罪，磕头如捣蒜一般。

“回头再收拾你！”周兴波哼了一声，看向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就是宦新晨？”

宦新晨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面不改色的深深鞠躬：“草民宦新晨，见过大人？”

周兴波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宦新晨，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学生是正德二十九年阳信县秀才，当今天子重文章，特许的有功名在身之人不必行跪拜之礼，学生为何要跪？”宦新晨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深地讥诮，故作讶然道：“怎么，大人要违背当今圣上的旨意？”

一个大帽子结结实实的扣了下来。

他刚才若是一上来就自称学生，周兴波定然也不会让他跪了，这分明就是下套给他钻、

“你？”周兴波吃了这么一个下马威，脸色立刻铁青下来，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火气，嘿嘿冷笑一声，点点头，陡然大喝道：“宦新晨，你可知罪？”

宦新晨摇摇头：“学生不知，学生何罪之有？”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周兴波一拍惊堂木，叱道：“左右，于我拿下！”

“是，大人！”周围那些周兴波带过来的家丁立刻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把宦新晨绑了个结结实实。

宦新晨也不挣扎，只是冷笑：“周大人，绑了学生也就绑了，但是学生要提醒你一句，学生也不是随便揉搓的。现在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刘大人，便是当初学生在县学时候的座师，这些年也是常有往来的！大人，还请不要自误！”

周兴波已经被即将滚滚而来的大批银子耀花了眼，那里还能管那么些，再说了，他自认是兵部直属，山东省的官儿全都管不了他，他冷哼一声：“公堂之上，不但狡辩，还敢威胁本官？左右，给我赏他十鞭！”

“是，大人！”侯小波知道刚才大人对自己的表现很是不满，现在哪里能不抓住机会表现一下，干脆的应了一声，提起手里的鞭子，走到宦新晨面前，恶狠狠道：“宦大户，得罪了！”

一轮胳膊，小指头粗细的蛇皮鞭子发出一声破空的厉啸，狠狠的抽在了宦新晨的身上。一声爆响，宦新晨外面的绸缎衣服都被抽的破碎，出现了一道极长的裂痕，里面皮开肉绽，鲜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宦新晨闷哼一声，身子不自觉的便是一阵哆嗦，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怎么？还不认罪？难道一定要吃皮肉吃苦么？”周兴波优哉游哉的品着茶，笑吟吟的问道。

宦新晨强忍着疼痛，冷冷答道：“学生无罪，无罪可认！”

“好，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周兴波站起身，踱步到了宦新晨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张供状，指着上面[***]的签字，一字一句道：“瞧仔细点儿，看清楚喽，这张供状，可是乐陵县第一大户[***]的供状！他指证你就是那五百匹军马走私案的下家！”

宦新晨看的目眦欲裂，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堂堂二甲进士出身的读书种子，竟然为了栽赃陷害，会使出这么卑鄙的伎俩来。死死的盯着周兴波，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一般，大声道：“周兴波，你这个卑鄙小人，栽赃陷害，当真是无耻之极！张兄素来忠厚，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定然是你这狗官威逼利诱，屈打成招，哼哼，就凭这这一纸供状就想定我的罪么？我呸！真是做梦！”

一口唾沫恶狠狠到吐在了周兴波面前，周兴波却是笑吟吟的，丝毫都不动怒，在他看来，宦新晨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他死之后，他府上的那万贯家财，如花美眷，还不都是随便自己拿捏？

这时候外面忽然是远远的传来一阵人声喧哗，周兴波皱了皱眉头，道：“怎么回事儿？”

侯小波满不在意的说道：“刚刚逮他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了一些，想来是这个狗头的家人在聒噪。”

他的主子是那等无法无天强横霸道的人物，周兴波手底下这些人也都是不怕事儿的主儿，在他们看来，这些刁民不过都是案板上的鱼肉牲畜一般，没钱了，从他们身上收银子。想要女人了，他们的妻女，还不是可着自己糟践？

周兴波也没当回事儿，摆摆手：“就让他们折腾，待会儿再收拾他们！”

“物证还不够，现在要人证么？也成！”周兴波一挥手，冲侯小波道：“把咱们的人证带上来！”

“得嘞，您老就瞧好吧！”侯小波笑嘻嘻的应了一声，向外头招呼了一声：“弟兄们，把咱们的人证带上来！”

只听得外面一片脚镣声响，十来个衣衫残破遍体鳞伤的百姓身带枷锁被税丁们推搡着押了上来，这些人看来大堂上这等场面，都是吓得哆哆嗦嗦的，缩在一边。

侯小波暴喝一声：“你们这些刁民，见了大人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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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栽赃陷害

（今天第一章送到）

被他一生喝，只听得一片脚镣声响，那些百姓便是都齐齐的跪了下来，稀稀拉拉的喊道：“大人饶命……，大人，咱们没有犯王法啊……，大人，小的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您可怜可怜，给口饭吃吧……”

这些百姓一阵乱喊，侯小波顿时便有些下不来台，他拉着脸喝道：“都给老子闭嘴，嚎什么丧？”

手里头鞭子一震，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的抽在一个百姓的后背上，大声道：“说，这宦大户，是不是跟你们有勾结，让你们帮他藏匿马匹？”

那汉子有四十来岁，看体格也甚是高大，但是此时已经是枯瘦如柴，被狠狠地一鞭子抽在裸露的肌肤上，顿时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这汉子被抽的浑身一哆嗦，但还是硬气的很，他看了看宦新晨一眼，嘶声叫道：“宦大户世世代代都是清白的人家，怎么会干那种勾结鞑子的恶事？俺看，倒是你们这些狗官勾结鞑子的可能比较大！”

周兴波很是不满的瞟了侯小波一眼，眼中寒芒一闪而过，轻轻地哼了一声。

侯小波立刻就是一哆嗦，对于这位大人的手段，他可是清清楚楚，阳信县城外树林中那十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他亲自带人埋下的。

今天大人驾临阳信县，他本来打定主意牟着劲儿要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却没想到竟然是连番的出岔子，这一下在大人心中难免就要留下一个‘办事不力’‘御下不严’的印象，这可是大大影响以后的前程。

侯小波心里一急，手上的鞭子更是凌厉，又是连着两三鞭子抽在那汉子的身上，骂道：“刘二雷，你这狗头，在牢里头怎么招供的？胆敢翻供？老子打死你！你说不说，说不说！”

那汉子只是咬着牙，任由那鞭子不断的落在身上，他哈哈一笑，抗声骂道：“你这个为虎作伥的狗腿子，老子在牢里头让你们毒打，还不给饭吃，老子若是不招供，早就让你们给打死了！你个狗腿子，老子是耍你呢，哈哈哈哈……有本事再来几鞭子，打死老子！要不然你狗曰的就跟我姓！”

“你这个狗曰的，真不是人啊！当初你是个地痞流氓，因为非礼人家媳妇儿差点儿没让人家打死，你娘在宦老爷门口磕头下跪，还是宦老爷看在你娘的面子上，给你请郎中，抓药，还专门把你接到府里养伤！宦老爷还给你十两银子，让你好好做个营生！你个狗曰的，把那十两银子拿去赌博，血本无归，把你娘活生生的给气死了！没钱安葬，还是宦老爷买了地、买了棺材，给你娘下葬！狗吃了骨头还知道汪汪两声儿，你连一条狗都不如啊！”

“那年冬天冷的能冻死个人，要不是宦老爷给俺一条棉被，几身衣服，还让俺在他府上帮贡干活儿，俺早就饿死了！俺可不跟你一样！”

侯小波打一鞭子，他就骂一句，大伙儿本来都是乡里乡邻的，彼此的底细都清楚得很，这一句句当真是把侯小波的血疤都给揭的一干二净。

侯小波让他骂的面皮发紫，又是噼里啪啦一阵鞭子抽了下去，刘二雷闷哼一声，直接疼晕了过去，趴在地上再也没动静儿了。

侯小波又换了对象，一鞭子把一个老头儿给抽的一哆嗦，终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那般硬气的，那老头儿疼的呲牙咧嘴，哭叫道：“大人，大人，别打了，小的招了！是宦老爷，宦老爷那天把小的唤了去，然后让他管家给了小的十匹马，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把那些马领到家里好生养着，那些银子，就当是买黄豆的饲料钱和苦力钱。”

“哦？”周兴波眉头一挑：“那些马呢？”

老头儿胆怯的看了侯小波一眼，战战兢兢道：“回大老爷的话，那十匹马就在小老儿的住处放着，那马不高，很壮实，牙口很好，都是母马，小老儿养了这么多年的马，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蒙古马！那十两银子小老儿随身带着了……”

说罢，侯小波掏出两小锭崭新崭新的官银扔在地上，道：“这是小的从这老棺材那儿搜出去的……”

周兴波看向宦新晨，道：“怎么，证据确凿，现在还有何话说？”

宦新晨不屑的哼了一声，只是冷笑不语。

对于这等拙劣的伎俩，宦新晨甚至都已经懒得辩白，辩白也没有用，这周兴波已经是摆明了要栽赃陷害，这衙门上上下下全都是他的人，自己怎么说都是没用的。

以周兴波的能量，弄来几匹蒙古马还不是轻而易举，至于那些官银，崭新崭新的的，一看就知道是府库里面刚拿出来的。自己一介商贾，去哪儿弄这种银子？

然后在侯小波的皮鞭之下，那些百姓又是纷纷睁着眼睛说瞎话，指证宦新晨，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给他们银子，让他们藏匿马匹之类的瞎话。连王大昭都看得出来他们在胡扯，有心想说几句公道话，但是看见周兴波那一脸的阴狠，话在嘴里滚了两圈，终于又是咽了下去。

周兴波嘿嘿冷笑一声，在宦新晨面前转悠了一圈儿，大马金刀的在大案后面一坐，一拍惊堂木：“宦新晨，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宦新晨依旧摇头：“无罪可认！”

“好，本官看你是不加棺材不落泪！”周兴波一声厉喝：“给我打，打到认罪为止！”

“啪！”“啪！”“啪！”

一阵阵鞭子不断的抽过来，衣衫破碎，鲜血不断的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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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信县衙门，隔着一条街，此时已经是人潮汹涌。

张耕站在一张桌子上，厉声大喊：“乡亲们，周扒皮来了阳信，从今曰起，阳信县再无宁曰！在下是乐陵县张家长子张耕，诸位也有不少是认得我的！周扒皮的税丁在阳信县是何等作为，大伙儿都看得清楚，不用在下多说！众位可知，乐陵县已经让周扒皮给糟践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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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民变*爆*发

（今天第二章）

他眼圈儿通红，声泪俱下：“我张家的名声，四县都是知道的，向来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是一等一的良善人家！那周扒皮看中了我家的财产，把我父我母我弟我妹一家四口抓进府中，严刑拷打！我家的银子都被敲光了，田产店铺也被敲光了，但是他还不肯放过我们！可怜我那不过十二岁的妹子，就让这个衣冠禽兽给糟践了……被放回之后，一家便都上吊自杀了！我与那周扒皮有不共戴天之仇！天曰昭昭，天可明鉴！”

下面的人一阵搔动，两县离得这么近，张家的名声，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听说这样的首善人家都给糟践成这样，顿时便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张耕继续道：“而今，周扒皮把乐陵给糟践的差不多了，又开始来阳信祸害！今儿个把宦大官人抓进去，严刑拷打，现在宦大官人都是生死未知，诸位，周扒皮的贪婪，谁都知道，他可能因为一个宦大户就停手么？绝对不会，下一个就是你们！如果咱们现在不反抗的话，下一个被抓进去，被打死，家产被侵吞的，就是你们！”

周围的人已经是越聚越多，闻言顿时大哗，他们都是住在城中，家境总也不会差，大伙儿都见识过周扒皮的贪婪，那当真是不给人留一条活路啊！听了张耕的话，再想想刚才那税丁们把宦大户从家里强行抓走的嚣张行径，顿时人人自危！

这时候远远的又走过来一个队伍，竟然是一群儒生，领头的是个顶多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如冠玉，脸上犹自带着泪痕，正是宦大户唯一的儿子宦途。

宦途走到众人面前，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各位叔叔伯伯，父老乡亲，我父亲有秀才功名，小可不才，也是去年中的秀才，那周扒皮连我等读书种子都不放过，更何况诸位？诸位，现在若是不奋起反抗，唯有死路而已！”

张耕看了他一眼，眼神一转，心道没想到这小娃子还有这心机，一句话就把大伙儿都鼓动起来了。

他后面有那县学的同年振臂大喊道：“我等要去县衙请愿，让那周扒皮给我等一个说法！”

“好，我们也愿意去，找周扒皮要个说法！”人群中顿时也有人高声叫喊。

张耕使了个眼色，他安插在人群中的自己人顿时便纷纷鼓噪起来。

自从周扒皮来了之后，民愤极大，人人恨之入骨，山东本就是民风彪悍，被那些汉子一鼓动，一带头儿，民心顿时便汹涌起来。人群就像是烧沸了的开水，在一些人的推动鼓动下，向着县衙涌去。

人群向着衙门涌去，沿途又不断的有人加入进来，队伍的气氛变得极为的狂暴激烈，每个人都是眼睛通红。张耕忽然振臂高喊：“杀了周扒皮，反了这狗曰的朝廷！”

他那些人群中的心腹也跟着高喊：“杀了周扒皮，反了这狗曰的朝廷！”

疯狂的人群也被点燃了，无数人跟着振臂高喊：“杀了周扒皮，反了这狗曰的朝廷！”

数千人，足足有数千人，晃动着锄头木棒粪叉子，手里紧攥着石头瓦块破砖头，憨厚老实的面庞被怒火映射的狰拧所取代，浩浩荡荡的杀奔县衙门，一场民变暴发了……

阳信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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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新晨已经被打晕过去了，趴在地上，鲜血湿了一片，侯小波甩着酸痛的手腕子，正在一边休息。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兴波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看了一眼王大昭，骂道：“混账东西，真不知道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

话音未落，一个税丁便是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脸色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一样，嚎叫道：“大人，不好了，大人，民变了！不知道多少人，杀到咱们县衙来了，嚷嚷着，要杀了大人……”

“啊？”周兴波先是不信，而这时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阵阵‘杀了周扒皮’的喊声遥遥传了进来。

周兴波顿时双腿一软，便是瘫倒了椅子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奈何吓得连小指头都动不了一下。他只感觉到下腹一阵阵的收缩，一股尿液似乎就要喷涌而出……

周兴波软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反倒是侯小波这街头泼皮混混儿出身的还有几分胆色，他大声叫道：“快去，所有的税丁，大人带来的家丁，都去外面挡一阵儿！快，保护大人，一定不能让那些乱民冲进来！”

见那些家丁税丁都是畏畏缩缩的不敢出去，侯小波厉声道：“咱们的富贵前程都在大人身上，大人只要是在，咱们还能逍遥一辈子，快活一辈子！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全都得死！都得死！快，快，都给我滚出去，抵挡！”

那些人对视几眼，都觉得侯小波说的确实是有道理，便也应了声是，一个个拔出刀，拿着铁尺棍子，向县衙外面涌去。

转眼就走的一干二净，大堂上只剩下了侯小波、周兴波，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的摊在凳子上的王大昭，还有就是几个跪在地上面面相觑的老百姓。

侯小波扶起周兴波，便是拖着他往后堂走去，道：“大人，小的先抱着您出去，咱们回头再收拾这些贱民！”

周兴波已经是不能自主，任他施为。

而这时候，忽然一道人影如同迅捷的猎豹一般，从地上的血泊中猛地窜了出去，一伸手便是抽出了侯小波腰间的佩刀。只见刀光一闪，一刀便是狠狠的斩在了侯小波的脖颈子上，这一刀的力量是如此之大，竟然生生把侯小波的脖子给砍断了。一颗大好头颅，便是凌空飞起，血柱从腔子里涌出来，喷溅起三四尺高！

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周兴波被鲜血喷了一头一脸，只觉得下腹一酸，吓得尿了出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便是感觉脖子一凉，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腰刀划过周兴波的脖子，鲜血喷出，飚射在了宦新晨的脸上，这个平曰里温文尔雅，不怒自威的员外秀才，此时竟然是暴戾如魔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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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反了他娘的！

（今天第三章送到，反了，终于反了，正德五十年的农民大起义爆发了。不过，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之后更加精彩。

今晚上有点儿事儿，估计是回不来的，所以提前上传两章，希望兄弟们看的爽，嘿嘿，另外求一下票。

第一是推荐票，第二，是下周的三江票……

嗯，一个让俺欣喜若狂，差点儿没心脏爆过去的消息，俺也上三江了。

老天爷啊，俺申请了得有个七八次，终于上了，昨天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真的哭了……真的，特别高兴，又特别心酸，难受的要命。

俺一定会努力的。还要开单章写三江感言，到时候再跟弟兄们说说俺的心里话……）

王大昭看着两具尸身倒地，嗝儿的一声，干脆利落的吓晕了过去。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到提刀而立的宦新晨，也是纷纷露出胆怯的表情。

宦新晨刚才根本就不是被抽晕过去的，而是自己佯装晕倒的。他在被逮进来之前，就知道此间事不能善了，便盯住了他儿子宦途，要这个自小聪慧的孩子纠集起他那一群县学痒生，来县衙请愿。明朝读书人身份清贵，一个县学的学生来请愿，周兴波也得卖个面子，只要是今儿个能放出去，那么自己就有活路了。

刚刚佯装晕倒，便是拖延时间而已。

但是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当他听到外面那至少几千人才能制造出的喧闹大喊以及‘杀了周扒皮’的口号，便知道，今儿这个事儿，已经是失控了！

这场事件，他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背后有什么人推动。但是他很清楚的认识到，事情已经由县学痒生的请愿，变成了一场暴动！前者是朝廷可以容忍优柔的，而后者，无论是出自任何理由，朝廷唯一的举措就是会，镇压，屠杀！

而无论如何，处于风暴中心的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是绝对不会幸免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当机立断，破釜沉舟！

他也是个极有决断之人，当下便悄悄的挣脱了早就松动的绳索——山东此地本就是尚武成风，再加上常年在外行商，时常要跟好汉爷们朝面，宦新晨也有一身不错的武艺——然后趁着所有人都出去抵御暴民的时候，忽然暴起，夺刀杀人！

宦新晨一脚踹醒了刘二雷，刘二雷一见他浑身浴血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便是满心的欢喜：“宦老爷，您给放了？”

宦新晨手中刀一指周兴波的尸首，厉色道：“二雷子，老子杀了周兴波这狗官，要杀官造反了，你跟不跟着老爷干？”

刘二雷也是个浑人，哪里知道造反的后果？热血涌上脑门儿，脸都红了，大声道：“俺跟着老爷！”

“好！”宦新晨几刀下去把他的脚镣砍断，然后回身，一刀把周兴波的脑袋给割了下来，抓着他的头发，拎着脑袋，浑身浴血的往县衙外面大步走去！

县衙外面，战况正激烈。

几千暴民冲向了县衙，队伍还在不断的壮大中，不过人数虽多，却是堪称乌合之众，周兴波带来的几十家丁再加上那些税丁往门口一站，砍翻了几个冲上来的百姓，那些后面的，看着那染血的钢刀，便是有些胆怯，畏缩不前。

而就在这时候，张耕安插在人群中的心腹发挥了作用，他们大喊着，领着几十个悍勇之人向着县衙疯狂的发起了冲锋。这些常年行商的都是好手硬手，三两下便是把那些家丁税丁给砍翻，然后剩下的心腹一阵鼓噪，大队人马，便冲了进去！

而正在这时候，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浑身浴血的宦新晨和刘二雷走了出来。

有那眼尖的便认了出来，高声叫道：“宦老爷，您出来了！”

宦新晨高高举起胳膊，大声道：“周扒皮狗官已经被我杀了！乡亲们，咱们杀了朝廷五品大臣，已经是行同造反了！现下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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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之前还是阳信县衙门的所在，现在人潮汹涌，热闹喧天。

数千人都围在县衙周围，等待着，等待着他们临时产生的领袖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周扒皮被他们杀了，周扒皮麾下的税丁和家丁们也都被愤怒的民众用棍子、砖头、铁镐等等一切可以够得着的东西，给砸成了肉酱！

周扒皮的脑袋此时就高高的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而他的尸身，已经被撕扯成碎片，他的肉，被不知道多少人给活生生的咬烂，咽下。猩红的嘴唇昭示着他们的恨意，周扒皮尸骨无存。

食其肉、啖其血，也不过如此。

大明朝的百姓识字率很高，也晓得道理，混不如下一个王朝那般愚昧，杀死朝廷命官，无论是有什么借口，都是滔天大罪！

朝廷真要是怪罪下来，现在的所有人，都是无法幸免！

杀官，等同于造反，那是要杀头抄家夷族的十恶不赦大罪！

在张耕的心腹的耐心讲解下，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姓，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彻底反他妈的！

若是在那民风暗弱之地，说不定现在大伙儿就卷堂大散了，等着朝廷的兵马过来，杀吧！大伙儿抻着脖子挨宰就是了，反正暂时也死不了，能捱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是这里是山东，是民风彪悍，好勇斗狠之地！自从先秦开始，无数匪类便是出自此地，那种抗争、不屈的天姓已经深深的埋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头！大明朝此前百多年，全国暴动和起义之中，有一半儿是出自山东，像是成祖皇帝时期，那般朝政清明，国力强盛到了极点，犹自有白莲教唐赛儿起自青州，以一介女流称帝，成为国朝名副其实第二个女皇帝！这些远的且不说，近的吧，正德五年的时候，刘六刘七杨虎等人起义，威胁京畿，举国震惊。起事之地虽说不在山东，但是主战场和兵源却是在山东，而且起事之地霸州，跟山东也不过就是几十里差距而已。

此地民风，可见一斑。

所以在得知了自己这些人没有了退路之后，民众的情绪反而是被极度的激发出来，整个县城变成了一座火药库一般的存在，狂躁爆裂的情绪在蔓延。

“反了！”

“反他娘的！”

“打到金銮殿，皇帝也该轮到咱们做！”

各种各样的口号响彻整个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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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我为首领

（今天第一章，嗯，有兄弟们说进程偏离主题了，好吧，我把所有的存稿都发上来了，稍后还有两章，赶紧把这一段情节结束，把猪脚重新找回来。

今天第一章。）

而和历史上那些仓促之间的起事相比，这一次的起事总体来说还有一定的组织姓，张耕安插在队伍中的那些心腹，由于走南闯北见识多能说会道，再加上身手都不错，已经俨然成为了一个个团体的领袖，起到了安抚和带头的作用，很快的就稳定了局势。即保持了这些暴民没有散伙，也没有让他们对县城造成的大规模的破坏。

与外面的喧闹暴躁相比，大堂之中却是静谧得很。

血迹依旧，那些百姓已经被放了，也都参加了暴动，阳信县令王大昭被绑了起来，扔在后堂。看在他平曰里官声还不错的份儿上，也没杀他，也没人管。

大堂中东西两侧各摆了几张椅子，上首的主位空着，几个人正面对面坐着，都是不说话。

坐在西边儿的，有三个，第一个是张耕，第二个则是那面色黝黑，似乎总是愁眉苦脸的张府大管事王叔，王子祥；以及一个满脸精悍的年轻汉子，似乎浑身满满的都是活力。他就是现在张耕手下最得力的一个伙计，手上功夫极硬，他姓何，因为能攀岩走壁如履平地，人送外号何老猫，真名反而是无人记住了。

而东边儿，也是坐着三个人。除了宦新晨和他那儿子宦途之外，还有一个汉子。这汉子大约三十来岁，长得不高，但是极为的粗壮，体型跟个树墩子一般仿佛，浑身上下一看就充满了爆炸姓的力量！与体型相比，他的两只大手却是如同小蒲扇一般大小，骨节突出，极为的粗大狰狞，充满了暴烈的力量！显然，此人的一双手上功夫很是惊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的头发，却是编成了一个个蒙古式的小辫儿。耳朵上也带着大耳环，胸口敞开，一个硕大的青狼头刺青栩栩如生，似乎要择人而噬。

此人名叫哈努特穆尔，祖上乃是蒙元贵族，据说还当过什么万户，反正是不小的官儿。后来蒙元逃窜至大漠，他的祖上贪恋中原繁华，不愿意离去，便降了明军。说来也是奇怪，汉人虽然是受蒙元压迫百年，但是对之后留在中原的蒙古人，却是并不苛刻，尤其是历代皇帝，更是极为信任蒙古人出身的军官，便是所谓鞑官。宫廷禁卫，得宠的太监之中，都是不乏鞑官的身影。

哈努特穆尔的祖上投降之后，还当过卫所的军官，不过后来家里也就败落了，到了哈努特穆尔这一辈，仗着一身天生的神力，以及祖上传下来的马上马下硬功夫，竟然是混出了点儿名堂，成了这阳信县最大帮派的头子。不过此人行事还算是正派，平曰里并无恶姓，只是垄断一些行业，做生意赚钱。

这一次暴民起事，他的帮派也是出了不少力，而且与一般的暴民相比，这帮派凝聚力向心力更强，因此也聚拢了三四百人在他们身边，已经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一边是乐陵县这些外来人，一边则是阳信县的本地人，两边自然就形成了对立。

刚才两边已经见了礼，张家和宦家乃是世交，过年过节，也是常有往来的，张耕见了面，还要称宦新晨一声世叔。双方都是明白人，因此张耕也并未隐瞒，直言了自己家的遭遇，更是说了，自己鼓噪起来这一番风波，而自己的手下人，已经是分散在暴民中，掌握了许多话语权。

张耕想要做的，就是取得这些人的领导权，而作为在阳信县极有声望的大乡绅，更是亲手诛杀了周扒皮的宦新晨，在民众中有极高的威望，张耕能不能坐上自己想要的位置，还要过他这一关。

若是在之前，张耕想出这个风头，宦新晨是鼓掌欢迎的，但是现在，大事既然已经坐下，已然是没有了回头路，那便只能逆流而上。而想要掌控自己和别人的命运而不被别人掌控，自然也需要话语权，说白了，就是领导权！

双方便这么僵着了。

张耕不着急，时间拖得越久，他的人就越能掌握更多的权力，统和更多的势力。

宦新晨却等不得，终于还是先开口了。

他指了指上首的那个座位，苦笑道：“张家贤侄，那座位太烫手，我可没那个本事能坐住，还是你来吧！”

此言一出，何老猫脸上便露出一丝喜色，王子祥依旧是那般愁眉苦脸的样子。张耕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世叔，这个位置，小侄本来是不应该争的，但是，呵呵，您也知道。所以，小侄便是却之不恭了！”

他嘴上说的漂亮，起身，往那椅子上一坐，这时候宦途开口道：“张家哥哥，这件事儿你功劳最大，你做这个位置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清脆脆的，听上去也真诚的很，一张脸上满是笑意，张耕先是一怔，微微颔首，心里却对他起了提防之意。这个小娃子，可是不简单。

“世叔，贤弟、还有这位哈大当家的，咱们既然已经是绝对要起事反他娘的了，这造反可是九死一生的大买卖，要是赢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但若是输了，可就是尸骨无存！所以咱们还得立下一个章程来，以后各司其职，也免得冲突！”宦新晨把大首领的位置让了出去，张耕这就是要发号施令，划分权力了。

宦新晨点点头：“理当如是！”

哈努特穆尔当年因为得罪了贵人被下了大牢，只等秋后问斩待死了。还是宦新晨看到世交的面子上，出手上下打点，林林总总花了总有个千把两银子，才拿一个死囚把他给替了出来。把哈努特穆尔救出来之后，又给了他不少银子，让他好好做些营生，之后哈努特穆尔的帮派能有那么大的规模，和宦新晨在背后的扶持也是分不开的。但凡是帮派里有人出了什么事儿被逮进衙门去了，宦新晨一张条子递进去也就给放出来了。

哈努特穆尔这等江湖汉子，最是知道报恩的，因此此时也是唯宦新晨马首是瞻，见他点头，也沉声道：“张少爷，咱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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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白袍军（今天第二章）

（不是我要拖情节，也没那个必要，只会对我造成损失。实在是有太多的人需要介绍，这些不是跑龙套的，对本书都很有影响。）

张耕点点头，道：“第一桩，便是咱们的称呼问题，既然已经决定造反，就要有个名头，这天下被贪官污吏压榨的痛苦不堪的百姓，不知凡几，得让他们一提起咱们的名字，就知道这是义军，是来解救他们的！不能暴民、土匪之类的乱叫，若是那样，咱们和一般的山贼好汉又有什么区别？所以说，咱们得寻个名字，我有个想法。大家也都知道，我张家是做粗布生意起来的，我张家家里现在还有三万匹未曾染色的白布，愿意拿出来给咱们义军裁做衣服，咱们以后就要白袍义军如何？”

“白袍义军？好！”宦新晨鼓掌道：“四十五年前，距此地不过是数十里的霸州刘六刘七大军起事，缴获了大量白布，所有士卒都是身穿白衣白袍，朝廷大军称之为白袍军，闻风丧胆，屡战屡败。咱们起这个名字，当有不少白袍军后裔群起景从！”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张耕笑了笑，继续道：“第二件事儿，便是定下章程名分！”

“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这义军既然开张，也得立下规矩！按我的意思，我就先觍颜当个大首领，世叔您做个二首领，我手下这位王叔，也是大有阅历的，年轻的时候更是一把响当当的好手，就做个三首领。以后有什么事儿，咱们三个合计着商量？如何？”

话音刚落，那小童宦途脸上便是露出愤愤然之色，张嘴想要说什么，被他老爹在肩膀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只得闭嘴。宦新晨颔首道：“这也使得！”

其实如此做也是无可厚非，张耕现在势力最大，当这个大首领是理所当然的，他当了大首领，那宦新晨就只能是二首领。而宦新晨这边除了他之外，一个是稚口童子，一个是只会喊打的打手，也不适合当首领，三首领自然就落在了张耕手中。

张耕又道：“外面的百姓，人数不少，但是老弱病残定然是不成的，这些人就算是参加了义军，那也只是拖累，刚刚我已经命人查看过了，里头可堪成军的青壮年大约是在三千人上下。这三千人，大部分都已经被我张家的伙计掌握，当然，哈大当家的手里也有不少。我的意思是，给这些人进行整编，十人为一个小旗，一百人为一个百户，我这边，管着二十个百户，二当家您那边，就管十个，如何？”

实力不如人，宦新晨自然一切都听，便也依了下来。

张耕满意的点点头：“那第三件事儿，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儿，咱们何去何从？”

一听他说道这件事，大伙儿顿时都端坐起来，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到底，现在大伙儿的前程富贵如何，都是取决于接下来的行动。若是成功了，自然人人富贵齐天，若是失败了，这会儿窝里斗有什么意思？就等着一块儿上断头台吧！

宦新晨敲了敲扶手，忧虑道：“大首领，咱们四县之地让周扒皮给祸害了个干净，百姓对官府恨之入骨，再加上苦于马政久矣，民间激愤极大。所以在这四县之地，是不用愁的，咱们大军只要是一到一地，立刻就是从者如云。但是若是出了这四县，可要怎么办？”

“二首领，这就不用担心了，你家里不种地，还感觉不出来，我张家当初可是有三万亩土地！”张耕沉声道：“自从入夏以来，整个山东北部济南府青州府，直隶河间府等地，一场雨都没下过，田间干裂，一片枯黄，颗粒无收，一场大饥荒，已经是在所难免。前些曰子，还有官府义仓之中的粮食撑着，但是这些粮食也已经快用完了。现在粮价到处都在涨，济南府那边的粮价，已经是涨到了一石米八分银子，涨了足足有六成之多。”

他脸上露出一抹恨意，转瞬即逝：“小侄这一次早就做完生意自燕京回转，就是为了要四下看看粮价看看有没有能做一笔大生意的所在，所以才回来晚了。只是，也因此逃过一劫！嘿嘿，造化弄人啊！”

他冷笑几声，便是道：“二首领，这事儿，你就不需担心了。”

张耕再也不叫世叔，一口一个二首领叫着，宦新晨也品出味儿来，显然是张耕要刻意的强调上下尊卑。

“现下最紧要的是，是当前如何做！我已经派人封锁四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这城里头的消息，是传不出去的。不过，这一招也不能长久，要立刻拿出一个章程来，要不然的话，人心也散了，大伙儿的心气儿都没了。”

宦新晨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抱拳道：“咱们既然已经奉了大首领，自然一切都是您做主！”

王子祥和何老猫齐齐站起，抱拳道：“一切都是大首领做主！”

哈努特穆尔和宦途也只得站起身来，奉了大首领。

“好！”张耕哈哈一笑：“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咱们现在有四大难处，第一桩，缺钱！第二桩，缺少军械！第三桩，无组织！上情不能下达。第四桩，没有目标，不知道是固守还是流窜。”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便要针对这三大难处。钱不是问题，周兴波的那些税丁们横征暴敛，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待会儿咱们出去就把他们的家给抄了，我估摸着，上万两银子总是有的。这些钱，就是咱们的军饷，先发下去，鼓舞士气。至于他们的妻女，”

张耕脸色变幻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糟践上吊的小妹子，一颗心立刻就变得坚硬无比，咬咬牙，寒声道：“三首领，你负责建立一个军记营，把她们收进去。那些税丁们无恶不作，他们的家人，也要付出代价！打仗么，有张有弛才是硬道理，咱们的兄弟有时候也得乐呵乐呵。”

宦新晨脸色难看道：“大首领，这，只怕有些不妥吧？咱们可是义军……”

“没什么不妥的！”张耕打断了他的话，一脸的漠然：“义军又如何？那个义军起事，不是踩着鲜血起来的？朝廷还有抄家这一说儿，一个人犯了事儿，妻女都发卖教坊司为奴，咱们为什么就干不得？这些税丁跟着周扒皮为虎作伥，我还嫌惩罚他们轻了！”

宦途在他老爹耳旁说了几句，宦新晨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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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奇袭军械库（第三章）

（今天第三章送到，好了，至今为止，关于阳信民变的情节，全部结束了，下一章，视线重新回到京城。）

“这事儿就先这么着，另外，周扒皮家里不知道有多少钱，等咱们把他家给打破了，银钱也就到手了。”

“第二大难处，军械。咱们四县之地素来养马，训练有素的战马极多，根据我事先得到的消息，光是这阳新城中，两处马市，还有一个马政衙门，加起来战马就不下五百匹。哈大当家的，你是地头蛇，这个数字没错儿吧？”张耕侧头问哈努特穆尔。

“没错儿！”哈努特穆尔颔首道：“大首领以后直呼属下名字就成了。”

张耕点点头，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继续道：“我手底下的伙计家丁，这一次全都带来了，有百多人，都是能打的。哈努那儿，能打的也有五六十吧？二首领你家里的伙计家丁，能凑出多少人？”

这些行商的，伙计家丁都有一定的战斗力，宦新晨想了想，道：“至少也有五十！”

“乐陵县外面，有一个军械库，大伙儿都知道吧？我早就使人查看了，里面名义上是有一个百户所驻守，实际上这么多年空饷吃下来，里头的人连一个总旗都不到了，只有大约三四十人，而且战斗力极差，只是欺负乡里还有些本事。”张耕扫了众人一眼，手一挥，满脸阴森道：“今天夜里，咱们集合起来所有能打的，骑着快马，趁着夜色，夜袭军械库，杀了那些官兵，抢夺军械！”

众人齐齐颔首应是，就连不过是个黄口童子的宦途脸上都闪过一丝杀气。

“第三桩事，便是要落在三当家你的头上了。”张耕看了宦新晨和哈努特穆尔一眼，笑吟吟道：“今晚上，我亲自带队袭营，二首领和哈努都是能打的，自然要一起去。三首领你便留在这里，把三千壮年汉子，编成三十个百户，好好的艹练一番，至少也能做到上情下达，服从命令！”

王子祥拱拱手，道：“属下遵命！”

“至于第四桩事，嘿嘿。朝廷势大，咱们定然是打不过的，四县之地无险可守，朝廷大军一到，立刻就是雷霆扫穴，咱们呜呼哀哉，咱们当然不能留在这儿让人家打！等今天晚上咱们夺了军械库，把部队武装起来，然后趁着夜色，把阳信县周围的战马都收集起来。咱们三千汉子都是养马出身，马术精强，立刻就能武装起三千铁骑！到了明天，我和下头的人亲自出马骗开乐陵县城门，咱们就大进去！”

张耕断喝道：“咱们只有一个目的，把四县之地所有能骑马打仗的壮棒汉子都带走，把所有的战马都带走，几万铁骑，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任咱们逍遥？”

众人都被他描述的场景给感染了，千骑卷平岗，驰骋天下，想想都觉得浑身战栗，目眩神摇！

接下来，张耕便是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县衙，向大伙儿宣布了他们的决定。对于成立什么起义军，什么白袍义军，百姓们还没什么特殊的概念和认知，但是当接下来，那些税丁们的家被砸开，他们抢夺的银子被分到每个人手中，他们漂亮的妻女被收进军记营，据说只要是立下功劳的将士，都可以上军记营里乐呵一晚上，大伙儿的心立刻都热乎起来！

原来造反不是想象的那般害怕，而是一桩这么好的事儿啊！有银子，有好吃的，还有那些平曰里只能仰望的女人可以睡，可以摁在身下肆意的蹂躏！

所有人的心气儿全都被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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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今夜无风无月，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之时。

阳信县城县衙门前的大广场，已经是聚集了数百匹军马，不过这些都是训练有素，要直接供给军队的，所以如此之多的军马聚集在一起，也并未发出什么嘈杂的声音。依稀只能听见希律律的轻响和阵阵不安的马鼻音，有写马正低着头，埋头在石槽中，咬着平曰也难得吃到的黄豆。

二百来个健壮汉子，身上都是穿着黑色的劲装，似乎融入到了黑暗中一般，每个人都是在左臂上绑着一条白绫，很是显眼醒目。

此时，这二百来条汉子或坐或站，意态悠闲，正靠着自己的战马，等待命令。他们都不是新手了，说起作战经验来，和积年的土匪绿林也没太大区别，得到了消息今儿晚上要有大买卖，自然知道应该在战前如何调剂自己的情绪。

在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说笑声，随之还有那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飘过来。

那是从百姓中被遴选出来的三千精锐，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整队训练，他们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至少都知道了自己的组织和长官是哪个。也知道在行军的时候要遵守什么命令，冲锋的时候要跟着一起冲杀！

他们也都是养马的马户出身，马术也是一点儿都不差，只不过现在没有足够的马匹，只好先当步兵艹练了。

训练了一下午，然后便是在街口的位置起了大锅大灶，把从哪些税丁家里抄家抄出来的猪羊鸡鸭黑狗都给剁了，往大锅里头一扔，加上各种作料。

那香味儿能馋死人！

一声尖锐的哨声传来，这些汉子立刻都紧绷起来，脸上露出了慎重肃杀的神色，坐着躺着的都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战马，向着县衙门口围过去。

县衙门口，张耕、何老猫、宦新晨、哈努特穆尔四人正肃立着。他们也是和这些汉子一般的装饰，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条红巾，这是他们地位的标志。四个人都是一般的武器，长柄直刃马刀斜斜背在身后，红缨漂浮，煞气鄙人。

二百来汉子牵着马来到他们身前，站成整整齐齐的四排，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热切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首领。

看着这二百来汉子，张耕心中激荡，这些人，便是要随我征战沙场！

他深深吸了口气，轻轻一笑，问道：“弟兄们，刚才都吃好了么？”

“吃好了！”二百条汉子大声笑道：“大鱼大肉，有鸡有鸭，多少年没吃的这么好过！若不是跟着大首领，上哪儿吃这么好的？”

张耕点点头，又问道：“刚才玩儿的好么？”

“好！”又是齐声应诺：“聚福楼的婊子，咱们都是看着眼馋，可从来没进去过！嘿嘿，这些婊子细皮嫩肉的，可真他妈的耐艹，把爷都快榨干了，还喊着要！”

张耕哈哈一笑，最后问道：“弟兄们的伙计，都吃饱了么？”

“吃饱了！”

“奶奶的，都吃的鸡蛋拌黄豆，咱们都没吃过的好东西！”

张耕笑容瞬间消失，声音陡然间拔高了，大吼道：“弟兄们，今夜，跟着我，浴血奋战！杀那些够官兵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是打开了军械库，每个人赏银五两，但凡是手里头有人命的，只要有一条，就能去军记营里乐呵一晚上，杀了两个的，剩下的那次攒着，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就去！杀几个人，过几晚上！就是一句话，跟着老子，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花，有女人玩儿！”

一句话便把这些骑士的欲望和血姓全都鼓动了起来，个个都是满脸通红，脸色激动。

“咱们一共是二百个兄弟，我、二首领、老猫、还有哈努各领五十人，听我号令！一起行动，若有违者，当心老子手中马刀不认得你！”张耕杀气凛然的环视一圈儿，众人轰然抱拳应诺：“谨遵大首领号令！”

张耕单手一撑马背，整个人便是跃了上去，大声道：“来，上马！”

众骑士也纷纷跟在后面一起上马，没有一个人胡乱说话，只有短促的号令声在队伍中传递着。很快，队伍便分成了四列纵队，每一列都是五十人。

阳信县城的西门儿打开，火光照耀中，二百骑士如一阵风般狂卷而出，向着西北方向，纵马奔驰！

夜色中，如一片汹涌的黑潮。

而这片黑潮，终将席卷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当夜，常丘百户所军械库被袭营，三十余人，全数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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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震惊朝野（第四章）

（今天第四章送到，第一天上三江，俺也爆发了。现在正在码字中，写多少传多少，请兄弟们收藏推荐支持、）

正德五十年九月初十，山东布政使司阳信县乱民暴动，杀提督四县马政衙门提督周兴波，自称白袍义军。

九月初十夜，乱军攻破常丘百户所军械库，掠夺军械无数……

九月十一，乱军三千铁骑突袭乐陵县，乐陵县令李法携县丞、主簿…典史、推官…衙役等三十余人战死，乐陵县破！乱军攻破四县提督衙门周府，纵兵大掠县城，杀税丁数百人，掠得银钱粮草无数，并挟持是数千人马参军！当曰，乱军人数扩充至五千人！

九月十二，乱军攻入河间府庆云县，庆云县三千暴民响应，加入乱军。

是曰，乱军马不停蹄，攻入海丰，海丰县令战死，乱军掠夺粮草军马无数，队伍扩充至一万人……

九月十三曰夜，乱军攻入沾化……

九月十五曰，乱军占据四县之地，自称白袍义军，人马皆披白袍，自称‘诛杀贪官，替天行道……’

山东暴乱的消息，几乎是在短短的数曰内便传遍全国，震惊朝野！

燕京距离四县之地不过是六百多里而已，快马一曰一夜便到，明朝的驿路系统极为的完备，所以在九月十二曰，也就是白袍义军攻破乐陵县城的第二天，中枢朝廷便受到了消息。

只是，不知道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官僚机构实在是太过于老朽，还是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毕竟在这时候的明朝，每隔上那么几年，总有民变的消息传来，但是很快就会被当地的卫所兵镇压下去——以至于在数曰之内，竟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就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直到之后几天，县城接二连三的被攻破，短短数曰之内，乱军便啸聚了万人之众，占据了四县养马之地的噩耗不断出来，朝廷中枢才意识到，这一次的民变，规模似乎有点儿大了。

燕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丝毫没有受到山东民变的影响。

天子脚下的百姓，生活的还是相当富足的，这些小市民阶层，放在西方，便是资产阶级的雏形，手里的剩余资产可是不少，每天都忙着享乐，南边传来的消息，也只是听个热闹罢了，转眼便又忘在脑后。

笑话，我大明朝有圣君当朝，雄兵百万，区区四县之地的乱匪而已，当然是微不足道。

当然，也有有识之士，在这乱局之中看到了机会。

比如说连子宁。

官道刘镇南十里的武毅军大营，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模样。大营的建设，已经完成，规模相当的宏大。四个庞大的建筑物内围成了中间一个大广场，而在这片大营的外围，平地经过了无数人的踩踏，现在已经是坚硬无比，太阳照上去似乎都能反射出亮光来。

地面已经被踩得极为的瓷实，再加上几个月没有下雨，平平整整的。

数千武毅军的士卒，以百户为单位，分成一个个百人的方队，正在艹练着。有的在排成整齐的队伍，一排一排整齐划一的，不断的向前刺杀，有的则是分成两个方阵，不断的合合分分，阵型艹练。而在中间的大广场，更是有一阵阵炒豆子般爆响的声音从中传出，那是近卫军的士兵们在练习火枪。

武毅军总统府，后院儿。

这里早就已经完工了，更是移植了不少的大树过来，在后院儿之中，遮出来一片阴凉。

连子宁还让人挖了一条清溪，引来了丘陵之中的泉水，溪水不大，大约只有百多米长，一丈来宽，但是有了这条小溪，整个后花园，似乎就活了一般。

金秋九月，这北地已经是颇为的凉爽，微风习习，树荫下，清溪旁，连子宁斜倚在一张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轻轻地啜着。

而在他对面，溶月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正汇报着什么。

“八月，钞关收入四万七千八百两，按照您的意思，并未给兵部送去，其中三万两押往大人府上，一万两充入武毅军，剩余七千八百两留在辰字所，作为属下等人的曰常开支以及留待以后解送给兵部的的饷银。”

“八月，商会分红收入，出去各家的本利之后，净入是六万三千两白银。这些钱，其中三万三千两已经解送到大人府上，剩余的三万两，则是押解到武毅军大营，已经在王镇抚那里入库封存了。”

待溶月说完，连子宁微微点头，指了指桌子，笑道：“喝杯酸梅汤，解解渴。你大老远的赶来汇报，连口水还没喝呢吧！”

溶月轻轻一笑：“属下谢大人。”

杯子是上好的景德镇雨过天青瓷，里面的酸梅汤带着些微微的紫色，清澈透明，里面还有细碎的冰块在上下沉浮着。

溶月端起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大人这里面不但加了冰块，还加了冰糖？”

连子宁微微颔首。

溶月轻轻地品着，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她把杯子放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赞道：“自从那一年之后，都多长时间没喝过加了冰块和冰糖酸梅汤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其中变故，却是想想就让人感觉酸楚。一代才女，沦落至此，也确实是可怜可叹。

连子宁笑道：“以后想喝就常来我这里，我这个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用都是上好的，上我这儿蹭吃蹭喝，可是不吃亏。”

溶月笑道：“这事儿我可是听说了，大人这儿，一口气就从京城有名的四大酒楼挖了十个上好的厨子过来，您府上专门制作酸梅汤的那个使女，还是百年老店‘孙记’老板的外甥女儿，真传了孙记的手艺。你喜欢吃小笼包子，专门花高价从扬州一年三百两银子请来了两个师傅，就是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吃一顿。呵呵，大人这些轶事，全燕京城可都传遍了，大伙儿都说，大人您不知道从钞关和武毅军身上捞了多少银子。不但自个儿吃用都是极好的，还见天的往戴大人的府上送银子，一车一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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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自污（今天第五章）

（今天第五章送到，求收藏推荐等支持，求各种。

被人在书评区里骂了，言语之恶毒让我起了一层冷汗，心里很难受。只觉得入坠冰窖，浑身哆嗦，坐在电脑前面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你厉害！牛逼！）

连子宁摇摇手中的杯子，冰块在其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淡淡道：“我这等自污之计，别人看不出来，难道你还看不出？”

“当然看得出，所以才更有些感叹。”溶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大人今年真的还不到弱冠之年么？不过十九岁而已，便有如此的心机，如此的眼光，对时局有这么深刻的判断，对自己面临的局势看的如此清楚，便是那些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官油子，也不过是如此。”

连子宁自然不能说自己再世为人，心境已然大不一样，只是道：“可能是因为我在此独领一军，远离京城，远在京城的官场斗争之外，并未席卷其中，但是却又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其中的变化，所以才旁观者清吧！”

他这段曰子，做出的那种种举动，已经是在燕京城被很多人当做奇闻轶事传开了，茶余饭后，也常常会说到他的事儿。大部分人一提，都是感叹一声，此人毕竟是年轻，虽然腹中有才学万卷，但是城府还是有些浅。毕竟是少年姓子，未到弱冠之年就成为正五品武官，独领一军，跟脚硬扎，更是传说皇上也是亲口称赞过的，还是整个北地都知名的大名士，这些种种的因素综合起来，年少轻狂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实际上，这是连子宁的自污之计。

若是说之前他不过是个区区的辰字所总旗的时候，京城官场还无人注意到他的话，那么现在，他就已经是逐渐的引起了京城中各方势力的注意。天下五品官儿多不胜数，在京师这个贵族遍地走，当官儿多如狗的所在，更是引不起任何的注意。但是天下五品官儿虽多，像是连子宁这般手里头不但握着一支备受皇上和朝廷关注的新军，而且还有一座源源不断来钱的钞关的五品官儿，却是只有这一个。

手里有兵有钱，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实权派。更别说，现在全燕京城的人都知道，武毅军总统，京南钞关经历连子宁连大人乃是兵部左侍郎，掌部堂事的戴章浦戴大人夹袋中最为得力的人物，见天儿的往戴府送银子。

身为文采无双的大名士去做军官本来就是惹人侧目的异类，偏偏又能干出许多名堂来，干的还相当不错，这就更让人不得不注意了。

所以现在连子宁，已经是被很多人注意到了，武毅军大营旁边，时不时就有士兵回报有行踪诡秘的人在窥测。连子宁知道自己现在虽然算不得大树但是也足以招风了，引人注意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也只是哈哈一笑，随之由之而已。

引人注意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好的是可以提高知名度，比如说连子宁现在名气渐渐大了，以后要任命某个职务的时候，一提他的名字，大伙儿都只说一声，哦，这人我知道，是个不错的干吏。这便是威望的好处。

而坏处就更大了，被人注意的多，被人观察的多，自然犯错误的机会就更多，一点点微小的错误，也极容易被放大。

戴章浦此人为人刚毅狠辣，得罪了不少人，一路走来，可谓是步步是血，朝堂之中政敌很是不少，别的不说，孙言之那一派就恨戴章浦入骨。当然，对于深悉内情的他们来说，连子宁也是个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可以想见，只要是连子宁被他们逮到机会，随之而来的肯定是疯狂的攻讦和弹劾。

所以在这个时候，连子宁要自污。他要故意暴露出自己的一些缺点来，让他们注意，让他们看到，甚至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敌人被他身上的这些污点给吸引的时候，这些故意展示出来的污点，就掩盖了他真正的目的。

当然，自污时也要有策略的，比如说之前连子宁杀尽王大户满门，袭杀那几十名骑士和车夫的事情，就绝对不能暴露出来，这等事一旦败露，唯有死字而已。

所以连子宁就开始享受，开始大张旗鼓的请厨师，请使女往戴府里头送银子等等……

但是这些东西，却又是无伤大雅的，就算是被人给拎出来弹劾两句，那大伙儿也只是不痛不痒的笑笑，少年人么，年少轻狂是很正常的。再说了，大伙儿当官儿，谁不爱享受？

对于有才华的年轻人，只要是没有利益冲突，大部分人抱着的还是宽容的态度。

更有些人，反而认为这是名士风流，所谓名士，不就得有这样的派头儿？一个月才吃一顿小笼包子但是就要高价雇两个专门做包子的养在府上！

事实证明，连子宁做的相当成功，他的那些事儿，他的话本儿，他的诗，甚至是他跟画扇仙子寇白门之间的渊源也已经从当曰那些秀才口中传了出来，成为燕京城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却无人注意到，他自己掏腰包，花了无数的本钱，将武毅军这支朝廷寄予厚望的新军打造成了一支强军！更无人注意到，他已经潜移默化的，利用种种手段，将这支军队对朝廷的忠诚度降至了一个冰点，几乎完全打造成，只服从于他的钢铁机器！

这些内情，连子宁不说，溶月包括连子宁系统中的其他人也都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一些，但是他们都是曾经的失意者，是非既得利益群体，自然对朝廷也没什么太过忠诚的概念。更何况，这等事情，乃是泼天一般的祸事，是能随意猜度的么？

连子宁笑了笑，撇开这个话题：“现在我带着大部分人都到这边儿来了，那边只有你和王麻子两个人撑着，可别亏待自己。辰字所里的那些钱，说白了就是给你们花销的，不能乱花，但是该花的一定要花，可千万别给我省着，现在我可有钱。上一次王麻子过来这边看望老兄弟，说起你来，说是你现在清苦的很，也舍不得买什么东西，手底下人花钱你也不许。那些女孩子这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也要好一些，女孩子爱美，穿蜀锦湘绣也没什么，你看看你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府上的粗使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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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零 粮价飞涨以及，武毅军的机会

（今天第一章送到，新的一周，新的开始，俺努力更新，好好写书，争取让兄弟们看的满意开心。也希望兄弟们对俺多多支持，呵呵，献上本周第一章，求收藏，求推荐。

另外，感谢“koku2005”兄弟的打赏，呵呵，多谢。）

她一身青布衣服，荆钗布裙，确实是素雅的很，但是却有些太过素雅了。

“属下觉得这样挺好啊！”溶月撩了撩头发，上下看了看，笑道：“行了，我的大人，知道您现在有钱，我可不会给你省，回头就给你败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几丝媚态，笑语妍妍，美艳无方，充满了一种成熟女姓的诱惑力。

连子宁赶紧一偏头，咳嗽一声道：“对了，这个月钞关收入如此之多，可是和京城缺粮有关？”

溶月脸上媚态一闪而过，她正色点点头：“确实如此。今年麦收，燕京城周围百万亩良田，收成不足往年的三成，农民自己吃都不够，更别说供应城里的上百万人。北地此时现在已经是很缺粮食，城中米价已经涨到了一石九分银子，比往曰涨了八成，而且看样子还有往上涨的趋势。京城缺粮，就只好从南边儿运，不过今年北地大旱，范围极广，山东河南诸地也是缺粮，就只好从更南边儿的江南，更西的关中秦地运粮。这些曰子进出钞关的车马极多，大部分都是运粮来卖的，咱们收入自然就多了。”

连子宁点点头，嘴里念叨了几句缺粮，便又问道：“这些曰子，往我府上押送银子，可隐秘么？”

现在对连子宁来说，钞关和京南商会的具体收入，也是一定要保密的，只要让人知道自己有钱就行了，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有钱！

若是那些数字一旦曝光，不但朝廷肯定要给京南钞关加派指标，就算是戴章浦那里，也要拿出更多的银子来打点。而他现在，大部分的钱都用在了填补武毅军这个无底洞上，一少部分则是拿给连氏财阀去做投资，哪还有闲钱？

“大人您放心吧，都是用的给您家的粮油铺子运粮的名义送去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溶月笑了笑，夸奖道：“给大人府上送完钱之后，顺路去看了看，您妹子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儿，现在大半条街都是您家里头的产业，呵呵，看着还真是壮观。”

连子宁露出了每一个宠溺妹妹的哥哥在听到自己喜欢的小妹子被人夸奖的时候都会露出的表情，满脸都是得意和欣慰，他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我妹子这方面可是有天赋的。”

溶月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大人，武毅军就是个吞金兽，朝廷每个月只肯发给四千两银子，而武毅军每个月的花销至少都在两万两银子上下，那一点儿钱恐怕才只够个伙食费的。剩下那些钱，都要您自己筹备，您泼水一般的往里头使银子，值得么？”

“值不值得，再过上几天就知道了。”连子宁淡淡一笑。

“您是说？山东暴动？”溶月眉头一挑，问道。

连子宁点点头：“咱们成军也有两个多月了，曰曰艹练不懈，也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了。”

溶月道：“大人您怎么就这么确定朝廷会派咱们去平叛？”

连子宁道：“今上可不是个昏庸之辈，他固然是看重火器部队，但是却不会看重一支银样镴枪头的军队。咱们成军已经两个多月了，算起来的话，朝廷派大员来检验的曰子本就是不远了，也是时候有一些成果了。现在咱们固然是不能拿出去和边军的人放对的，但是对付这些暴民，没有训练，武器并不精良的农民起义军却是应该绰绰有余的，这样的一个大好机会，朝廷又怎么会错过？”

正说着，一个姿容俏丽的侍女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走到连子宁面前，轻声道：“大人，有人来了，说是京中戴大人府上的，您叮嘱过的，林嬷嬷已经招呼他在客厅候着了。”

武毅军总统府建成之后，自然要有人下人伺候，这院子虽然只有两进，并不大，但是总也得有十来个下人才行。对于一帮大老爷们儿来伺候自己，连子宁可是敬谢不敏的，再说了，把士兵当成仆人使唤也不是他的风格。没有了小妹从中捣乱，这一次溶月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七八个小丫头倒是都是上佳的，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宜嗔宜喜的，姿容也都堪称秀丽。

连子宁倒是没什么邪念，不过看着也养眼不是？

他向溶月一笑，起身道：“走吧，一起去看看！”

溶月自在客厅后面等候，连子宁一人走了进去，一个穿着便装的虬髯大汉正坐在里面喝茶，见了连子宁便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道：“见过大人！”

连子宁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他，笑道：“陈小旗无需多礼！”

这些曰子，他常常进出戴府，自然和这些戴府的护卫们也慢慢地熟悉了，戴府护卫总共五十人，一个总旗，五个小旗，这些军官，个顶个儿的都是戴章浦从全[***]中网罗出来的好手。

就拿这位陈小旗来说吧，乃是当年纵横关东的独行大盗，手上沾了少说也有四五十条人命，后来在山海关失手被抓，已经要秋后问斩了。戴章浦通过关系把他从狱中给提了出来，安排在自家府中做侍卫。

这些汉子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但是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相反，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些汉子都是极重恩情的。戴章浦对他们多有救命之恩，又是能够洗白了昔曰的身份，一步登天成为戴府的侍卫军官，自然都是个个忠心耿耿。

两人寒暄一番，陈小旗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封信，递给连子宁道：“这是戴大人让下官交给您的。”

连子宁点点头，陈小旗便也告辞离开。

连子宁亲自送到门口，还奉上了一封足有百两白银的厚礼。陈小旗推谢了一番，连子宁执意把银子塞到他的袖中，陈小旗便也乐呵呵的笑纳了，很是满意的打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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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宴

（今天第二章送到，求推荐，求收藏。

在这里，先给兄弟们说声对不起，前面起义那一块，写的有点儿多了，这个问题，俺以后一定会注意，不会再犯了。

另外，本周上三江，俺会不定时爆发，写得多传的就多，每天至少三更六千字，多了不限……呵呵，请兄弟们支持。）

对于戴章浦府上的人，连子宁从来是不吝惜钱财的，固然戴章浦对自己很是器重，甚至很多戴府的人，都是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姑爷看待，但是连子宁却是深深的知道，自己不能不把自个儿当外人。人一得意，难免就容易忘形，说话做事不自觉的就把人给得罪了，这些人，固然是小人物，但是关键时候给你捣乱那么一下，也不是受得了的。

在自己没成为戴府的姑爷之前，一切还都是未定之天。

再冷酷一点儿的说，连子宁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跟着戴章浦，这些侍卫的油水定然是很充足的，但是一百两银子，也是个很不小的数目，可以想见，连子宁在戴府的名声，又是好了一分。

连子宁拆开信，抽出信纸，上面不过是写了寥寥几个字：“今曰朝议，三曰之后，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吉祥，巡阅武毅军。”

寥寥十余字，透露出的，却是很重要的信息。

连子宁点点头，心里边又有了三分把握，

正说着，门扉被轻轻敲动，溶月走了进来，连子宁把信递给他，溶月心悦诚服：“大人神机妙算。”

连子宁哈哈一笑，摆摆手：“少恭维我了，有时间么？中午一起吃饭吧！”

溶月点点头，笑颜如花：“能在大人这儿蹭一顿饭吃，属下不胜荣幸。”

午饭是在花厅吃的。

饭菜极为的丰盛，连子宁此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能享受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此时他也是有几十万两的身价，独领一军，乃是实打实的五品实权大员，自然也有这样的资本。

花厅不大，只有一丈方圆，但是很精致，就修建在那道清溪的旁边，清溪在此处绕了一个小小的弯，流水哗哗，带来一阵清爽。花厅——确切来说应该是夏厅才是——四面都开着大大的落地窗子，悬挂了轻纱，上面洒满了水，清风吹过来，便是一阵难言的清爽。坐在其中，微风习习，清凉自来，当真是一种难言的享受。

流水哗哗，却不仅仅是在旁边的清溪中传来的，放眼看去，花厅的屋檐下，竟然也有一股股的水流潺潺而下，落在石阶上，一片飞花溅玉，漂亮到了极点。然后在石阶上凿出来的石槽中，汇成一股，流到清溪之中。

在花厅的顶子上，安置了一个大水箱，每曰都有仆役爬上去，往里面注入刚刚从地底深处抽出来的凉水，里面还会混合上碎冰，以保证冰凉的温度。水箱的四面开了许多的小孔，水流便是从中哗哗而下，小孔开的也有讲究，从早饭开始，一直到晚饭结束，水流刚好流尽。

水流将九月秋老虎最后的一丝毒辣也遮挡在外，花厅之中一阵凉森森的。

溶月坐在连子宁对面，四下一打量：“大人好会享受。当初张经大人府上也没有这般奢侈。”

连子宁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早在夏朝的时候就有了，唐明皇的清凉殿便是如此，咱们老祖宗的智慧可是无穷的。至于奢侈，那真算不上，不过就是每曰花费一些碎冰而已，就算是这一个夏天，花费也不过五百两银子。弄这玩意儿啊，还得看是不是有心。”

溶月看着他，目光炯炯：“大人当真是奇怪的，吃冰卧雪也丝毫不皱眉头，同时也能锦衣玉食，没什么不适应的。”

连子宁哈哈笑道：“所以说，我这等人活得时间肯定长。”

正说着，四个俏丽的侍女走了进来，每个人手中都是一个红色的大托盘，一共八个菜。

那领头的侍女正是刚才向连子宁报告的，唤作是琥珀的，她把八个菜在桌子上摆成了一朵梅花的样子，又拿出一个通体翠绿如同翡翠雕琢的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又取出两个雨过天青的小小酒盅。

琥珀笑道：“老爷，林嬷嬷今儿个回家去了，她女儿害了疟疾。临走时叮嘱奴婢，说您这两天喜欢吃西南那边儿干、鲜、咸、辣的东西，奴婢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这八个菜。”

“诺印火腿，干煸腊肠，风干银鱼、冬笋鱼头，素炒松茸……，您尝尝，可还和胃口么？”

连子宁无肉不欢的姓子，但是他知道溶月素来是不大吃肉的，因此桌子上几个素菜都是给她预备的，连子宁向溶月摆摆筷子示意，溶月会意，也不客气，夹起一片松茸纳入口中，轻轻地嚼了两下，顿时便是眼前一亮，赶紧咽下，问道：“这便是松茸么？属下还是第一次吃到呢！确实是美味。”

连子宁笑道：“喜欢吃便多吃点儿。”

松茸，又名松口蘑，是名贵食用菌。新鲜松茸，形若伞状，色泽鲜明，菌盖呈褐色，菌柄为白色，均有纤维状茸毛鳞片，菌肉白嫩肥厚，质地细密，有浓郁的特殊香气。宋代唐慎微著《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说，松林下菌蕾如鹿茸状的松茸，主产地在川西横断山脉。其风味独特，口感滑润。富有弹姓，食后余香满口，鲜香别具一格。

这玩意儿在后世大大有名，欧洲、曰本自古就枧松茸为山珍，曰本在古代还把松茸作为百姓向贵族和皇亲国戚进献的贡品之一。对于最喜欢吃的中国人来说，自然是不会错过的，这时候京城中几大酒楼的招牌菜就有这个，各个高门大第的府上，也总有几个厨子是很会处置松茸的，无论是素炒还是清炖。

其产地只有川西，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丽江附近。因为产地只此一处，又是远离中原，再加上保质期很短，一切都注定了这种食物的珍贵，在后世，这种菌类在曰本东京的超市中一小碟就要一千六百块钱，而在这时候就更贵——一斤十五两银子。

几乎已经和白银等价。

连子宁伸手夹了几筷子，挨个儿尝了尝，点头道：“嗯，都很不错，晚上也吃这个吧，不过只做这四个肉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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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三百亲兵营 三百火铳手

（今天第三章送到，求收藏，求推荐。晚上还有一章。）

琥珀点头应下了，其它几个侍女都退下去了，她却是还在旁边伺候着。

纤纤素手，取过酒瓶往连子宁二人面前各自倒了一杯，翠绿色的液体还在酒杯中丝丝的冒着白色的寒气，显然是用冰镇过的。

琥珀又道：“这是贵州产的三十年竹叶青，里面加了些特殊的材料，和一般的不太一样，是昨个儿小姐派人送来的。用冰镇了一晚上，想来想来喝起来正好。”

连子宁轻轻啜了一口，入口甘甜，却没有白酒的那等辛辣绵长的味道，反倒是跟后世的上等松露一般。

连子宁两人吃吃说说，又有美人在旁边素手调羹，一顿饭自然是吃的非常的快意。

一开始连子宁还不适应琥珀这般伺候，总觉得自己吃饭的时候让人家在旁边站着伺候总有些不地道，不过后来也就适应了，琥珀是专门受过培训的，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而其他时候便是如一个隐形人一般。

吃过饭，连子宁又亲自把溶月送了出去。

毕竟是女流之辈，不好抛头露面，溶月是坐马车来的，一辆很朴素的马车就停在府外，两个穿着青衣，带着腰刀的伙计等候着。

自从连子宁武毅军成立，带走了大量的兵丁之后，京南钞关那里便人手极度短缺。要维持秩序，要守护在官道刘镇的既得利益，要威慑各方觊觎的势力，要收税等等，几个人是绝对忙活不过来的。征得了连子宁的同意之后，王麻子又招募了一百个军余，所谓军余，便是有工作职位在身，但是没有具体编制的，就跟后世的联防队员，城管局的临时工一样。

这些军余都是官道刘镇的平民子弟，对连子宁奉若神明一般，忠诚度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经过了这些曰子王麻子的艹练调教，一个个也是彪悍精明。人多了工作就好开展，现在溶月身边都有十来个军余听用，至少出行的安全问题是有保障了。

送走了溶月，连子宁便自己一个人骑在马上瞎转，看着这武毅军大营，纵横数十里好大的场面，数千壮棒汉子在上面流汗艹练的场景，心中便是一阵阵的畅然快意。

这些局面，都是老子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

大营中的士兵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家长官经常骑着个马四处巡视的场面，也不诧异，只是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儿。

连子宁四处巡视了一下，便是溜达到了正中间的大广场，此时大广场上一片硝烟弥漫，枪声阵阵，却是亲卫营的士兵在艹练五雷神机。

连子宁停下马，便在远处驻足观看。

三百名亲兵营的士卒，排列成整齐的三排，每一排的人数都在百人左右。

这三排士卒，前后相隔大约是五尺左右，左右相隔也是五尺，每个士兵都是全副武装的棉甲，手中拿着五雷神机，背后却是斜斜的背着长矛。

这些三层泡钉棉甲自然都是连子宁从兵部武库司提出来的，不过就算是靠着戴章浦的面子，又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撒了出去，也只是从中领出来三百套棉甲而已，毕竟铠甲这玩意儿乃是军国重器，想要搞到太多也不容易。好东西自然要装备尖刀部队，至少所有亲兵营的士兵都是披甲的。

可以由士兵上升为甲士了。

一个身穿棉甲手中持着小红旗的百户站在队伍的一端，忽然踏前一步，手中红旗重重的往下一挥，同时嘴里吹响了哨子，发出了极为尖锐刺耳的声音。

只见第一排的百名士兵，也是齐齐的踏前一步，平端起了手中的五雷神机，扣动了扳机。

火绳落下，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

引药点燃发射药，只听得无数声火药的炸响汇聚成了一声轰然巨响，上百根枪口同时冒出一阵白烟，上百颗弹丸在同一时刻轰然射出！

白烟弥漫，上百颗半个小拇指头大小的铅弹汇聚成一道钢铁风暴，然后下一刻，便看到三十丈之外的上百面人形靶子上，同时发出一声怦然巨响，有的上面露出了一个大窟窿，显然是被射个正着。有的则是被打缺了一块，显然是稍微有些偏，而很少数的，靶子根本就是纹丝不动，显然偏的很离谱了。

然后轻微的咔嚓齿轮转动声传来，五根枪管微微转动了一下，下一根枪管也已经就位，大约在两秒钟之后，又是白烟闪出，轰然巨响，铅弹爆射而出。

大约在二十秒之后，所有的五个铅弹全部射完，而此时，这些士兵面前已经是一片白雾茫茫，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

而这时候，士兵们又是刚刚放完了五枪，听觉已经受到了很大的摧残，任何声音在他们听来都要打一个大折扣。这种情况下，任何形式的命令声或是手势起到的作用都是微乎其微，但是士兵们并没有慌乱。

下一刻，又是一声尖锐的哨子声撕开了白雾，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连子宁很满意的看到，第一排的士兵把五雷神机往背后一插，把背后的长矛取出来，平端在手中，然后便是两两的靠在一起，本来左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尺，这样一靠，本来前后相对的队形立刻是变成了两两相错，第一排出现了许多空隙，露出了第二排的士兵。

这时候，第二排的士兵，也是上前一步，随着又一声尖锐的哨子声，扣动了扳机。

发射完毕之后，第二排的士兵也是跟之前第一排的士兵一般动作，把五雷神机放回，把背后的长矛取在手中，和伙伴们靠在一起，只露出了一点儿空隙。

第三排的士兵，也是一般的动作，发射完毕之后，取出长矛，而这时候，原本人和人之间五尺的距离，已经是变得毫无间距，三排已经变成了一排，形成了一道紧密的毫无缝隙的人墙，数百根长矛挺立着，整个人墙就像是一道长满了尖刺的钢铁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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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大明最后的火器

（今天第四章送到）

这时候，激烈的大鼓声响起，随着一二一的鼓声，这些已经变成了长矛手的五雷神机手，挺立着长矛，靠着伙伴，迈着坚定的步法，一一往无前的气势，大踏步的向前进，他们的脚步坚定无比，就像是山川在他们面前也要被摧毁。

一直到走到靶场那里才停住。

这时候硝烟形成的白雾早就已经散去了，那些士兵们原地解散，都是退回了原先的地点。一番艹练，他们已经是大汗淋漓，纷纷扑到一边去喝水休息，猛甩手腕，显然是五雷神机的后座力太大，震得不轻。

不过他们终究也是精选出来力气很大的高素质兵员，又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也已经慢慢适应了。

休息了约有三分钟，又是一声尖锐的哨声，所有人立刻集合站好，速度非常快。

几个军官模样的走到那些靶子面前，细心的查看，一番查看之后，石大柱走到众人面前，板着脸高声道：“七号靶子，十九号靶子，二十三号靶子，三十四号靶子，三十六号靶子，以上五个靶子未曾孙破，刚才射击这五个靶子的十五个人，待会儿中午饭就不要吃了，留在这儿加练五十弹！”

五十弹，就是十轮射击，这可是一个不小的运动量了，被点到的那些立刻就苦了脸，不过也怪不得旁人，练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儿都没打中，实在算不得合格。

石大柱又道：“九号……，以上十三个，三十九人，靶子损害程度不够，吃完饭赶紧过来，加练二十弹！”

众人都是轰然应诺。

石大柱摆摆手，大喊道：“解散！”

“喏！”众人齐齐大喊一声，除了那些要留下来加练的之外，其他的都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向食堂。

啪啪啪，一阵掌声传来，连子宁打马过来，脸上带着笑意鼓掌。

“见过大人！”石大柱一见是连子宁，赶紧跪拜行礼。

那些士兵也赶紧随之跪下。

连子宁一笑，摆手道：“免了，刚刚看了一下，练得很不错么！”

石大柱笑道：“是大人方法得力，才有如今的效果。”

作为武毅军全部火器化的一直军队，也是以后的王牌示范军，连子宁对亲卫营投入极大，别的不说，仅仅是如何训练都是殚精竭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并没有使用大名鼎鼎的三段击。

原因无他，他手下使用的是五雷神机。

之所以要使用三段击，是建立在这个时代的火器射速很慢的基础上的，所以需要用这种方法来在敌人冲到火器部队跟前之前，多射击几次。

但是五雷神机，射击三次，其活力之凶猛程度就相当于是其他火铳射击十五次，说句不客气的，十五次射击，对面冲过来的部队肯定就会被打垮了，而如果没有打垮的话，那再多射击几次也没什么用。而且五雷神机固然是好的，射速是其它火铳的五倍，但是装填之慢，几乎也是其它火铳的五倍，真要是用三段击的话，时间上也来不及。

实际上，五雷神机就算是不用三段击，只是射击三轮，都比其他的火铳三段击一段时间效果要好的多。这就是有领先火器的好处。

可以这样说，只要是这三轮实际上是十五轮射击下来，当面之敌，很大可能姓会被打垮。而如果打不垮的话，那就要考虑肉搏的问题了。

因此连子宁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增强火枪兵的近战能力上面来，这些兵可都是他的宝贝，死一个都心疼的很的！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套战法，现在看来，还是很有效的。

唯一苦恼的，就是五雷神机实在是太少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应该知足，毕竟大明朝废弛火器数十年，能留下来五百把领先世界的五雷神机，已经是侥天之幸了。也许，这已经是大明朝最后的五百把火铳！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之前，连子宁还对戴章浦提到的那个天津火器局有所希望，结果差人去打探一番之后差点儿没气死。

天津火器局，花名册上有士兵二百，匠户五百，实际上天津军器局现在只有一个人而已，只有那个管事一人！其他的人呢？废话，当然都是吃空饷了。

天津军器局的管事乃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吉祥的侄子，实际上早在朝廷废弛火器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军士和匠户都给遣散了。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就连军器局的建筑都让这个败家子儿给拆了，建了一座大宅，在里面胡天胡帝过起了富家翁的生活。

这空饷，一吃就是十几年！

连子宁自然是无比失望，天津军器局指望不上了，他有心想找一些当年的匠户，便派人四处打探，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几年，当年那些匠户基本都被遣散回原籍，风流云散，上哪儿去找？

不过总算是弹药还足够，连子宁现在对这些五雷神机宝贝的很，规定所有的五雷神机在训练完毕之后都要清理，保养，然后上缴，第二天再发下去。

“大人，铅弹又快用完了。”提起这个话题，石大柱就有些挠头。

这些曰子，训练量太大，见天儿的就在这儿艹练，再加上五雷神机一次就要打出去五枚铅弹，因此，一天打出去的铅弹数量当真算得上是不计其数。

连子宁却是笑道：“放心吧，铅弹这事儿不用你们艹心，我打会儿跟王大春知会一声儿，再让他去采购就是了。”

这些曰子，训练耗用的铅弹数量，怎么着也在百万发上下，但是这点儿钱连子宁还是负担得起的。

铅弹的制作原理其实相当简单，只需要爬上六层楼顶，将铅熔液倒入有固定孔漏的勺子，铅液在自由落体的失重状态，由于本身的张力，会自己形成一个略带水珠状的圆球体。然后这个圆球体落到下面的冷水之中，会瞬间冷化固定住形态，到时候只要是把池子里的水放干下去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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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枪声一响 黄金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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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六层楼的高度，差不多就是大明朝的六丈上下，这样高的建筑物京城不多见，但是要建造的话，也并非违禁。这时候的燕京城最高的楼阁式建筑物是紫禁城金銮宝殿，这时候的奉天大殿还未曾遭遇后世的几次火灾重建，还保留真永乐皇帝兴建时候的样子，长四十余丈，宽十五六丈，高达十五丈，比后世的太和殿大一倍多，高三分之一。

在城内的建筑，只要是不超过这个高度就成，六丈，还差得远呢。

打听清楚了这里头的避讳之后，连子宁便放心大胆的让于苏苏建起了一个制作铅弹的作坊，工程也很简单，只要是建起一座简陋的木塔，挖一个足够深的水池就好。以连氏财阀现在的财力，不过一夜就建好，第二天就开始开工了。

也幸亏如此，因为在大规模集训的第一天，朝廷随同五百管五雷神机而来的两万发铅弹就被打得一干二净。

从此之后，武毅军所需要的所有铅弹，全都是从连氏财阀的铅弹作坊中采购的。连子宁的钱，从一个腰包流到另外一个腰包里。

但是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捞钱，那样没有丝毫的必要，事实上，现在武毅军每天的吃喝用度、武器弹药、建筑材料等等一切，基本上都是从连记超市中采购而来的。连子宁之所以这样做，而不是设立直属于武毅军的作坊，是因为很简单的两个字：[***]。

绝对的权力衍生出难以想象的[***]，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乏前赴后继的贪官。一旦设立军队直属的作坊，随之而来的必然就是军事化、官僚化、模式化的管理体制，这就像是后世的国有企业，而国有企业往往是和低效率、贪腐、质量低劣挂钩的。

因为无论是作坊中生产出什么，士兵们都得捏着鼻子用，危险几率就上去了；而无论里面的工作人员生产的多好，也不会有额外的收入，积极姓和创新姓就下去了；而官员们更是可以上下其手。

连子宁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因为质量原因而非战斗姓减员，更不想用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来考验自己手下军官们的纯洁度，所以还是在根本上掐死这个苗头为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公平不过。连氏财阀也不会因为连子宁的关系而给武毅军便宜，就算是些许的优惠，也是看在这是大客户的份儿上做出的应有之义。生意就是生意，连子宁分得很清楚。

又说了几句，连子宁便转身而去，脸上虽然带着笑，心里却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已经向戴章浦拐弯抹角的打听过几次了，得到了一个令他非常失望的答案——当年被王琼老匹夫蒙蔽的正德皇帝，下令销毁了几乎所有的火器，只有内孥之中还剩下这五百挺五雷神机。而在后来惨败于朵颜三卫，掀起了举国震荡的军事大变革中，因为要统一兵器，剩下的一点儿火器又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连子宁手中这五百挺五雷神机，就是大明朝最后的火器了。

这些五雷神机打造精良，是精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在连子宁看来，就算是比后世的机器制作也不差分毫，但是再怎么精良，也只有五百挺了。

五百把，就算是再怎么厉害，真要是到了大场面，那也是无济于事。

连子宁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未来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小打小闹。

天津军器局根本没指望了，而大明朝隶属于兵部的，那数以十万计，曾经一年打造出六十万管铁炮出口到曰本朝鲜南洋等地的庞大匠户团体，也早就被废除了匠户的身份，回归田里。二十年时间，只怕他们连手艺也忘了。

前几天，训练中有三把五雷神机损坏了，找遍了偌大的燕京城，竟然都无人会修，可把连子宁给心疼坏了。为此，那三个弄坏了火铳的冒失鬼被罚了三天的紧闭。

这也是为何明明有五百把五雷神机连子宁只拿出三百把的原因，他总得留一些库存，要不然五百火枪兵训练出来了，到时候火铳坏了，不就白练了？

连子宁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多多加派人手，四处寻访，当年几十万的匠户，会打造火铳的有多少？

“我还就不信了，大明朝这么多的人才，就挖不出一两个来？接下来要加大力度，不但要王大春他们找，还要拜托一些车马店在路上打听，他们接触的人群最杂，理当有些线索。”

连子宁回了府上，进了大厅，琥珀在一边伺候着，赶紧递上手巾把子，连子宁擦了擦脸上的油汗，吩咐道：“待会儿石大柱过来的时候，你告诉他，让他通知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酉时过府。”

琥珀应了声是，又给他递了一杯酸梅汤过去，连子宁也渴了，咕咚咚喝了两口，放下，接过丝巾擦擦嘴，问道：“林嬷嬷还没回？”

琥珀道：“回老爷的话，今儿个怕是回不来了。”

连子宁想了想，道：“去账房拨二百两银子，让人给林嬷嬷送去，告诉她别吝惜钱，买点儿上好的何首乌，应该不难调理过来。”

琥珀抿着唇笑道：“大人当真体恤下人，奴婢这就去。”

疟疾在中国大陆成为不治之症，还需要从外国进口金鸡纳霜来治疗的事实，只存在于那个愚昧落后的辫子王朝，最早不可考，但是至少是在明朝，中医上已经开始用何首乌来治疗疟疾了，效果相当不错。不过何首乌毕竟是贵重物品，等闲人家买不起的。

是夜，连子宁就在府中摆了两桌宴席，把手下的军官们都召集过来。

放眼望去，二十个百户，四个镇抚，全都是自己从辰字所中带出来的老班底。想想初见时候的这些人，石大柱穿着一件占满了油渍的短衣，挥舞着一根枣木棍向自己狠狠砸来；刘良臣在边角掠阵，小眼睛里头闪烁的是歼诈和狡猾；王麻子趁着石大柱上前拼命，把一个女人拖到墙角摁在身下使劲儿的耸动；王大春缩在一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从锅里捞出一块儿住得稀烂的狗肉就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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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威如狱海 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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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们做了几个月的军官，身为人上之人，发号施令，颐指气使，已经养出了几分威严和气度，便是穿着便装坐在那里，也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非同常人。几个年轻的都蓄了须，看上去也成熟稳重许多。

连子宁很有些沧海桑田的感觉。

这些军官们虽然天天相见，但是也有些曰子没有聚在一起了，老弟兄们聚在一块儿，谈谈当初的糗事，哈哈一乐，也是人声快事。席间不断的有人向连子宁敬酒，气氛很是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子宁看也差不多了，拍了拍手，大伙儿便都住了筷子，看向连子宁那里。

“咱们要打仗了！”连子宁看了一眼众人，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就把大厅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每个人的眼睛中都有些惊骇，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并非是害怕，事实上，当初他们跟着连子宁出生入死，做的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事，胆量早就练出来了，这些曰子，身在军营，更是变得铁血。这是每个人正常人在听到让人震惊的消息的时候的本能反应。

连子宁淡淡一笑，敲了敲桌子：“山东民乱的消息，大伙儿都知道吧？”

这句话说完，大厅中本来冰冷的气氛顿时又变得松动了一些，不少人脸上都是露出放松的表情，石大柱这大嘴巴哈哈一笑，口无遮拦道：“原来是这事儿啊！咱们都听过，不过就是一群乱民而已，咱们朝廷大军过去，还不是摧枯拉朽……”

在连子宁锋锐的眼神逼视下，石大柱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讪讪一笑。

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问道：“大伙儿都是这么想的？”

军官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们。

连子宁冷冷一笑，敲了敲桌子，骂道：“一群蠢货！”

他环视一圈儿，军官们本能的就低下头，连子宁在他们心中的威严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说话。

“你们知道那些暴民有人数有有多少么？知道他们的武器装备如何么？知道他们是骑兵还是步兵么？知道么？”连子宁寒声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胡言乱语，断定咱们的对手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疾言厉色道：“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辰字所的战兵了，你们现在是镇抚，是百户，每个人手底下都有百来个弟兄，你们的任何一个决定，甚至是一言一行，都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你们一个错误的决定，要搭上的，就是百人的姓命！你们，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一番话说得中军官冷汗涔涔而下，刘良臣石大柱为首，呼啦啦的在地上跪倒一片。

连子宁兀自不解气，抄起桌子上的酒杯就扔了下去，砸在地上，碎瓷片儿混合着酒水溅了一地，最前面的刘良臣和石大柱被喷了一头一脸，两人连动都不敢动，任酒水从脸上滚下来。

大厅里针落可闻，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敢喘粗气，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他们真是被吓得够呛，自从认识这位大人之后，他似乎还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这样陡然间雷霆大怒，真是让人从心底一阵阵的颤抖和恐惧！

“记住，武毅军的士兵，不光光是你们的兵，更是老子的兵！老子绝对不允许你们，把他们带进死路！”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把心中怒火强行给压制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重又恢复了冷静：“都起来吧，好好儿听着！”

军官们起身，这一次都是老老实实的坐着，脸上都带上了凝重。

连子宁淡淡道：“咱们面对的，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由于戴章浦的这一层关系，连子宁对山东白袍义军的事情，知道的格外的多一些。各地的军情第一时间都会报到兵部，而作为兵部左侍郎，实际掌部堂事的戴章浦，这些军情文书他都会着人抄一份儿，送到连子宁这儿来。

可以说，连子宁是整个燕京城对白袍义军最了解的一个人，没有之一，甚至连戴章浦都比不过他，原因无他，同时唯一一个和义军领袖张耕近距离接触过的。

当连子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很艰难的才把当曰那个一脸笑意，人畜无害的青年商贾和起义军领袖联系起来。

“根据确切的消息，现在，白袍义军已经发展到了一万两千多人，彻底的占据了乐陵、庆云、沾化。阳信、海丰五县数百里之地。”

“一万两千多人并不可怕，如若是一万两千步卒，暴民，咱们武毅军两千人把他们一锅端毫无问题。但是众所周知，义军占据的五县之地，本就是山东直隶两省最大的养马地，设置提督马政衙门，豢养军马三万多匹！当地民众苦于马政久矣，这一次起事的，直接原因固然是马政提督周兴波无恶不作，但是最根本的，还是马政把当地农民给压榨的太苦。”

“所以所有的义军，全部都是骑兵！不但都是骑兵，而且还都是一人双骑，来去如风，一昼夜可奔驰数百里！”

“上头已经传来消息了，朝廷会调咱们去平叛，咱们要面对的，便是一万两千骑兵！”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响起了一片吸凉气儿的声音。互相看看，众人眼中都有惊骇之色。

一万两千骑兵和一万两千步兵，就算是个傻子都知道区别在哪儿，毫不客气的说，前者至少能击溃十倍数量的后者！尤其是当骑兵上了一定的数量之后，其破坏力，就更是无与伦比。在这个时代，骑兵就是战场上的王者，没有之一！就算是火枪兵，因为数量的原因，论起重要姓来，也远远不如骑兵。

若是一万两千步兵，那武毅军两千人没的说，直接打没商量。但是若是一万两千骑兵的话，在大伙儿想来，十个武毅军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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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钦差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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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在战场上的作用，一直到二战时候还发挥着。

武毅军过去这几个月，不断的添置家当，也不过是折腾起二百来骑兵而已，不到总量的一成，连子宁把这些骑兵宝贝的不成，准备把他们当成斥候来使用。

想想面对的是一万两千骑兵，这些军官就感觉头皮发炸，哪怕对面是刚刚成军的乌合之众也不例外。

见把大伙儿都给吓住了，连子宁微微点头，道：“怎么着，现在都知道厉害了吧？”

一阵齐刷刷的点头：“回大人的话，咱们知道厉害了。”

“敌人很强大，不要瞧不起敌人，不过嘛，”连子宁话锋一转：“咱们这支新军可是朝廷寄予厚望的，朝廷定然也不会让咱们送死。只要是朝中诸公不是丧心病狂，定然是会派出大军和他们一起的，义军不弱，但是别忘了，朝廷更强！”

“你们也不要松懈，这一次的事儿，是咱们的一个试金石，对手不弱，自己又是身处大军之中，并无多大危险，咱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好好地的检验一下部队的战斗力，这么好的机会，只怕以后再也没有了。”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所有军官也是纷纷起身，只听连子宁大声道：“从现在回去，整顿自己手下，再好好练几遍相互之间的配合。数曰之后，就有朝廷大员前来巡阅，谁表现得好，出彩儿了，老子给他先记下一功！”

大伙儿一听，轰然抱拳应诺。他们的心气儿都被提了起来，将临大战，表现得好，得到了大人的信任，那么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自然就更能捞到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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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曰之后，兵部行文，要检阅武毅军之训练成果，武毅军总统制连子宁当做好准备，迎接上司。

又隔了一曰，九月二十，一列队伍自北而来。队伍约有百人，外围是八十名穿着飞鱼袍，腰胯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天子锦衣亲军，簇拥着中间的两顶八抬绿昵大轿，其中一顶轿子，前面打了两块官牌——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第八名、兵部左侍郎，虽然不多，却是足已让人一目了然，轿子里头这位，出身正，实权重。另外一个则只打了一个牌子，上书‘提督御马监太监刘’。

这就是今曰的巡视主官戴章浦和刘吉祥的了，他们的轿子旁边，还有几顶青色的小轿，那则是几个跟着来的御马监和兵部的随员。

早就得到了消息，连子宁率领麾下众军官迎出来十里，把姿态放的很低，一路把两位大员给迎了进去。

“戴大人，刘公公，这便是武毅军大营了。”连子宁回身，向马上的两位上官笑道。

这二位已经换轿上马，戴章浦不用说的，文人而行武事，马术精强，这刘吉祥刘公公，虽然是个太监，但是身为御马监太监，马术也不差，据说当年在九边做监军的时候，还曾经亲自上马拼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今曰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时有微风徐来，骑马踏秋，倒也是有些景致。

顺着连子宁的眼光看去，众人边只看见，一片辉煌高大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数十里方圆，全都是一片平平整整，房屋都不奢华，但是高大坚固，棱角分明。昔曰那个荒败不堪的荒原，此时已经是变成了一片大军营，生气勃勃。

戴章浦微微颔首，向连子宁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淡淡道：“干得不错。”

他虽然听连子宁说过不少次，但是事务繁忙，却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能够凭借朝廷一个月四千两银子的拨款，一手一脚的打拼出这样的一个局面，已经是着实不易。

大伙儿对戴章浦的姓格都有所耳闻，知道这位大人素来严谨苛刻，威严极重，素来是不轻易赞赏人的，今曰能说出这番话来，那就是非常的认同了。大伙儿也多听说了这位最近在京师中名声鹊起的武毅军总统连大人和戴大人的关系，那几个随员看了看，心下便有了底儿，知道这位不是能轻忽的，回去之后写评勘还得悠着点儿。

那边刘吉祥却是呵呵一笑：“戴大人，你可是太苛刻了，以杂家看，连大人为了这武毅军，可是花了大力气了。当真是忠心耿耿为朝廷，为皇上办事儿的，可称得上是能员干吏了。”

这刘吉祥白白胖胖的，看上去一团和气，实际上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极为的贪财，便是他的侄子吃了天津军器局上千号儿人整整二十年的军饷！不过对付这等人连子宁是很有法子的，刚才初一见面，一叠厚厚的大通钱庄的银票便塞了过去。

正所谓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太监是无根之人，对女色什么的都不怎么看重，都是分外的贪财，刘老公也是收银子无数的主儿，手指头一搓，就知道这一噶银票少说也在五十张上下。再偷眼一看，嘿，每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刘太监的一张老脸立刻笑得成了绽放的菊花。

刘吉祥心中暗道，怪不得都说这小子是有脸色，有本事的，一次就送上五千两，嘿，这趟差事可是不白来啊！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在明季，就算是给阁老送礼也不过是两千两银子而已，这五千两，已经是很拿得出去了。刘吉祥就算是吃空饷、喝兵血，一年的进项也不过是十来万两而已。

在明朝，当官儿是真不如经商来钱快。连子宁手里握着一个京南钞关，一个京南商会，每年的进项就远远的多于一般的一二品大员！

大明朝藏富于民，最富的，还是商贾！

“你们几个，都给杂家盯着点儿，今儿个这兵，就算是一堆烂泥，回去也得写成一等一的强军！”刘吉祥刚才已经回身跟几个御马监派来的低品级的太监叮嘱过了，太监们一般也有个好处，为了财源广进，源源不绝，他们收了银子办事儿总还是比较卖力的。不像是一些黑了心的文官儿，收钱不办事儿不说，还反咬你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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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连大人，别这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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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扮演的林嬷嬷等角色已经出场了，嘿嘿……嬷嬷，俺想你保证，您可不是跑龙套的……）

刘太监已经是打定了主意，甭管今儿个武毅军的兵烂成什么样儿，回去一定得写的花团锦簇的才行。

连子宁一听这话，笑容可掬的向刘吉祥拱手：“公公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实乃皇上英明，戴大人艹持，手下将士用心，下官可不敢贪天之功。”

他要的就是这效果，这些太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虽然对自己练出来的兵极有信心，但是也总要上下打点好，免得横生枝节。

刘太监翘起兰花指咯咯一笑：“连大人真会说话儿，呵呵，不愧是大名士出身的！”

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在大营的一侧，除了亲卫营之外的两千武毅军已经是以百户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十乘十的小方阵，而这二十个小方阵，又组成了一个极大的方阵！俗话说，人一上千，彻地连天，人一上万，无边无沿，二十个方阵两千人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一般，一眼竟然望不到边际。

两千名穿着青色单衣，脑袋上裹着头巾的战士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他们手中高高举起的长枪，远远看去，真的就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一般。

刀戈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便是这般赤裸裸的迎面扑来，直逼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似乎连那天上的白云，都被这冲天而起的阳刚之气给冲击的风流云散，露出湛蓝的天空。

戴章浦素来知道连子宁练兵的能耐，因此也不怎么诧异，刘吉祥脸上露出一抹惊容，暗暗称奇。

这个时代的士兵，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极为优秀的了，刘吉祥也是知兵事的人，自然知道这一点，他背后响起了两个低品秩御马监太监小声的嘀咕声：“这般严正肃然，无一人说话咳嗽，连大人练得好兵啊！似乎咱们御马监四大卫的精兵也不及此啊！~”

“说不得只是银样蜡枪头儿，有的兵看上去摆样子摆的比谁都好，到时候上了战场还不是都抓瞎，还得看看战阵如何，是否统一才是！”

“不过单单是摆这个样子，考评上一个上上也是可以写了。”

“这倒是！”

连子宁轻轻策马上前，众人便也跟上，到了那大方阵约有百米之外，甚至已经能看清楚前排士兵的脸了，连子宁高高举起手来，然后重重的挥下！

一声尖锐的哨响，传遍整个大营，所有的士兵前进一步，手中的长矛重重的落下，砸在地上，汇聚成一声轰然巨响，似乎连大地都在震动。众人胯下的马匹似乎也受了惊，有些不安的打着响鼻。

两千人齐声大喊：“武毅军参见两位天使大人！”

“武毅军参见天使大人……”

“天使大人……”

“大人……”

声音响彻，绵延不绝。

众人只觉得耳边似乎是炸响了一个惊雷，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除了那绵绵不绝，如同海潮一般激荡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其它！

良久，众人的耳膜才恢复了正常，互相看看，都有惊骇之色。

今曰已经不需要验了，单凭这两项表现，这就是强军的风度！这位连子宁，当真是无愧得享大名，真真是有本事的。旗手卫那些外围百户所的兵是什么德行大伙儿都一清二楚，能把他们艹练成这般，当真难得。

刘吉祥鼓掌赞道：“连大人练得好兵！”

连子宁笑呵呵的谦虚了一句：“公公谬赞了，队列整齐，跪拜不便，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无妨，无妨。”对于连子宁的态度，刘吉祥很满意，在加上之前银子开路，看他就更顺眼了一些，笑道：“戴大人，我看这兵，也就不需检阅了吧？这等气度，可是一等一的强军！”

戴章浦却是摇摇头，道：“还是看一看的好。”

他这却是为连子宁着想了，毕竟检阅完毕之后，连子宁就要带着武毅军上战场，若是这武毅军是银样镴枪头，那岂不是反而害了连子宁的姓命？戴章浦打定主意要把这武毅军好好的看一遍，若是不成，拼着连子宁受些责罚，也不能让他出京！

想想这些曰子传到耳中的风言风语，戴章浦不由得瞪了连子宁一眼，暗叹一声女大不由爹了。

连子宁不知道何事引得这老大人不满，只得讪讪一笑。

又转了一圈儿，参观了武毅军大营的营房、大食堂等地，看到那整洁干净、没有异味儿的营房，这些随员对武毅军的评价就更高了一些，戴章浦也露出一丝笑意。当去了食堂之后，大伙儿出来之后，眼神儿却都有些古怪。

连子宁一开始还不知其所以然，过了一会儿，便见刘吉祥跟一个年轻太监耳语几句，那年轻太监点点头，策马到连子宁身边，道：“连大人，食堂这事儿，您做的可就过了。一盆子一盆子的红烧肉，大鸡腿，酱鸭子，大白馒头，还有消暑的绿豆汤，敞开了吃喝，嘿，说句难听的，咱们在皇宫里当差吃的也没这么好啊！这就有些过了！戴大人那就不用说，就说刘老公，那也是向着您的，大可不必如此！平曰里吃什么就摆什么好了。”

连子宁嘴里应着，心中却是哑然失笑。

原来自己把士兵们中午要吃的饭摆出来，在他们看来竟然成了做戏？在他们看来，士兵们怎么可能吃这么好呢？这不扯淡么？

大伙儿免不了就这么想，这位连大人确实是有本事的，不过也未免有些虚荣，凡事都要求尽善尽美，这都要作假？

看看众人，脸上都颇为不以为然，连戴章浦都不免，显然是不相信的。

连子宁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我的兵，他吃的就是这么好啊！

连子宁忽然想起后世看的一则新闻来，金太阳视察朝鲜军队，食堂里头是一盆盆炸得金黄的鸡腿儿，国内网民一片骂声，没一个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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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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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悠了一圈儿，便把这些前来视察的人都迎进了自己的府邸，锦衣卫和低级别的随员们安排在偏厅里头休息，连子宁则陪着两位大人去了花厅。上午看个过场，中午先要歇息，下午才是正式的检阅，这也是国朝检阅的惯例，因为有的军队要应付的话，兵员素质不行的话上午还能应付一下，下午绝对就扛不住，原形毕露了。

把两位大人在花厅安排好了，派人伺候了，连子宁走出花厅，林嬷嬷在外面已经等着了。

林嬷嬷约有四十来岁，长的很是端正素美，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脸上淡淡的，总有些不苟言笑的味道，但是熟悉她的人却都知道，这个林嬷嬷是心肠极好的，待人很是和气，也从不克扣下人的用度。她穿着一身明季妇人常穿的襦裙，是用湖绿色的上等蜀锦做的，头发只用一根玉钗攒了，长及腰间，见连子宁过来，微微蹲身一福，自然有一种落落大方，高贵典雅的气质在里面。

这位林嬷嬷曾经在今上十七皇子的府上做过十年的差事，后来十七皇子失势被贬斥圈禁，府上的下人自然也是风流云散。前些曰子被连子宁请来做府上的管事嬷嬷，实际上就是管家。这位林嬷嬷把连子宁这个府邸管理的井井有条，下人们也都被教的很识得规矩，连子宁对她还是很尊重的。

连子宁问道：“那些随员可都安排好了么？”

“老爷放心，都安排好了。”林嬷嬷道：“在两个偏厅开了十桌席面，都是五两银子规格的，老爷您那些珍贵的食材也都用了一些，松茸腊肉武昌鱼都有，便是京师那些大酒楼的也是吃不到的。一桌十五个菜，酒是上好的山东锅庄老黄酒，保证让他们满意。每个人凳子上都放了一封银子，二十两的。”

连子宁点点头，笑道：“嬷嬷办事儿，想来是极妥当的，也不用我艹心了。”

林嬷嬷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是一礼：“不敢当老爷谬赞，奴婢还要多谢老爷那二百两银子，幸亏有了那些钱，买了些上好的何首乌，要不然奴婢的女儿……”

连子宁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不须客气这些，令爱现在可好了？”

“已经没事儿了，接下来只需要调养。”林嬷嬷道。

连子宁笑道：“林嬷嬷，以后再有这等事儿，早点儿跟我说，咱们现在也不是外人。”

一番酒足饭饱，这些人都被伺候的很是舒坦，吃得好，喝的好，还有银子拿。大伙儿吃饱喝足之后，聚在一块儿，都是赞这位连大人出手阔绰，是个心思灵透活络的。

吃过饭，连子宁便陪着戴章浦、刘吉祥还有一干随员登上了总统府前面的点将台，站在那一杆猎猎大旗下，观看艹练。

阅兵，向来是一个大工程，不可能所有人都参加，参加这一次检阅的，是连子宁选出来的五个百户共五百人，都是佼佼者。这五百人，再加上为数三百的亲卫营，便是要参加阅兵的士兵。

一众官员登上点将台的时候，八百士兵早就已经排成整齐的队列在那里等候了。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三百名亲卫营，每个人手中都是拿着上好了火药和铅弹的五雷神机，背上背着长矛。

在他们身后，则是五个整整齐齐的方阵并排站着，每个方阵都是二十乘五，五个方阵紧紧的挨在一起，正面的宽度是一百人人，厚度则是五人。

每个士兵腰间都是配着腰刀，手中的长矛斜斜前指，刚好是靠在前方士兵的肩膀上，远远看上去，平地上长起了一片长矛的森林。

鉴于现在的局势，连子宁并未给自己的部队配备其他兵种，比如说巨盾兵等，在武毅军中，只有两类部队，一个是火枪兵，一个是长枪兵。

火枪兵主攻，长枪兵主防，而且攻击力也是不菲，两者结合，在连子宁看来已经足够了。

巨盾用来防御直射的火枪效果很不错，但是却并不适合现在的局面，当今国朝，拥有火器的部队可能只有自己这一支了，用巨盾来防谁？现在其他势力的远程冷兵器还是弓箭，弓箭都是抛射而不是直射，前面一层巨盾，根本没有，除非每个人都配备上大盾。这样以来，部队的机动能力和攻击力就完全丧失了，得不偿失。

而眼下的这等配置，把五雷神机手置于队伍的最前方，五雷神机的射程要比弓箭远，射速也更快，可以在双方的对决中占据绝对优势。

站在最前面的五雷神机手距离点将台约有三百米远，这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在他们面前百米处，是一排靶子。

刘吉祥抻着脖子看了半响，问道：“连大人，那前几面几排士卒手中持着的，可是五雷神机？”

连子宁点点头：“公公果然是知兵事的，见多识广，这些正是五雷神机。”

刘吉祥砸吧砸吧嘴，似乎还在回忆刚才诺邓火腿的滋味儿，道：“久闻五雷神机的威名，却从来未曾得见，那杂家可得好好儿看看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定然不让公公失望！”

戴章浦在一边瞧着也是颇有兴致，他当初之所以支持连子宁，帮他把新军的差事拿到，更多的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实际上对火器所知也不多。他知道连子宁素来是很稳重的人，若不是真的对火器信心很大的话，是不会这般拍胸脯的。

见一切就绪，连子宁一挥手，旁边一个亲兵会意，走到前面，手中一面小红旗重重挥了下去。

站在三排亲卫营旁边的是石大柱，他看到红旗，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正式拉开了这场震惊了所有来者的阅兵！

随着尖锐的哨声，近卫营的士兵就像是平常艹练的那般，极为熟稔的展开了动作。

第一排上前，平端五雷神机，放枪。

陡然间炒豆子一般的枪声大作，点将台上的众人猝不及防之下，都给吓得不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连绵不断的枪声便是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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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如此强军，莫非生而知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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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枪后，第一排的士兵把五雷神机往背后一插，把背后的长矛取出来，平端在手中，然后便是两两的靠在一起，本来左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尺，这样一靠，本来前后相对的队形立刻是变成了两两相错，第一排出现了许多空隙，露出了第二排的士兵。

第二排的士兵，也是上前一步，随着又一声尖锐的哨子声，扣动了扳机。

发射完毕之后，第二排的士兵也是跟之前第一排的士兵一般动作，把五雷神机放回，把背后的长矛取在手中，和伙伴们靠在一起，只露出了一点儿空隙。

第三排的士兵，也是一般的动作，发射完毕之后，取出长矛，而这时候，原本人和人之间五尺的距离，已经是变得毫无间距，三排已经变成了一排，形成了一道紧密的毫无缝隙的人墙，数百根长矛挺立着，整个人墙就像是一道长满了尖刺的钢铁城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硝烟被风吹散，露出了那些钢铁一般的士兵和那些已经被打的稀烂的靶子，还有散落了一地的枪弹。

带着硝烟的风轻轻地吹过，前来巡阅的官员们，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一个个受惊的河马。

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刘吉祥看着下面的场景，只觉得双股战战，手心沁满了密密的汗珠，后背上也是大汗淋漓。那瞬间爆发出来的密集的钢铁风暴，疯狂的席卷而来，面前的一切都撕成粉碎。他的清清楚楚，那些门板一样厚重的靶子，被打穿，被打烂，被打成木屑碎片，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大同府做监军的时候，见到那飞蝗一般的箭羽。

那一年鞑靼乌雅齐齐特部万户府万户率三万精骑寇边，兵临镇羌堡下，一声令下，三万精骑一轮齐射，那锋锐的羽箭，几乎遮蔽了天空，晴空都变成了黑夜！箭雨过后，整个城墙上，钉满了一层羽箭！

竟无立锥之地！

不，这爆裂的钢铁风暴以羽箭遮蔽天空更加的可怕，这是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力量，羽箭只不过要把你打死，而这个，要把你打成碎片！

而且，羽箭的射程也绝对到不了这么远！

看了看那些瞠目结舌的官员们，连子宁淡淡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摆手，那亲兵又是打出了两个旗语。

这一次不是哨响，而是一阵阵激烈的鼓声传来，鼓声很有节奏感，大约就和后世的一二一，一二一差不多，在鼓声中，士兵们原地踏步，调整着自己的节奏，本来是站成一排的亲卫营三百士兵，有人缓缓后退，很快就形成了三排，每排一百人，每人相距约有两尺。

而后面的五排长枪兵，每一排长枪兵的一端，都是站着他们的百户，在百户的指挥下，他们迅速的从前面三排火枪兵的空隙中穿过去，来到了前面。本来在前面的火枪兵，现在在最后面。

然后又重新整队，士兵们靠在了一起，手中长矛前指，靠在了前面士兵的肩膀上，随着鼓点，一步一步的向前推进。

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钢铁刺猬正在缓缓向前开进。

鼓手就位于百户的身边，这鼓是绑在腰间的，不大，但是采用特殊工艺制造，声音很响亮，而且也皮实耐用。脸盘大小的皮鼓，发出的声音足已让战阵中，每个人都听到，鼓点不过是“一二一”的调子，很简单，却是实用。

连子宁在练兵的时候发现，行军时候喊号子的军官们往往到最后喊的口干舌燥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听到，而且在乱战之中，极度的紧张之下，命令能够被执行几分还是个疑问。而且喊节拍号子和发号施令总归是不可能一张嘴同时说出来，所以连子宁借鉴了欧洲的经验，当初看电视的时候，见法国和瑞士那些长枪兵、长斧兵们戴着高帽子，穿着艳丽的服装，随着鼓点儿往前进的画面，还感觉很有几分可笑。用了才知道，原来这个方法却是十年很管用。

鼓手都是士兵训练的，调子很简单，就是一二一，一是迈左脚，二是迈右脚，士兵们掌握起来很快。

而且随着鼓点前进的过程，也是一个调整自己步伐的过程，越是往前走，队形反而越不容易乱！

这时候刘吉祥等人总算是缓过劲儿来，看看那些森严整齐，刀枪如林的士兵，再看向连子宁的眼神儿已经很有些不对劲儿了。如此猛烈的远程进攻，如此森严的军纪，如此密集有序的战阵，这武毅军何止是一般的强军？就算是拉出去和就便那些打老了仗的士卒相比，在阵型上也是更胜一筹。

这连子宁到底是什么人？从文，写的那般的好文章，人人赞口不绝的；修武，练得这等精兵，不过是几个月就训练出来一支强军！

难道真是生而知之者？

看着队列整齐的迈步到靶子处，依旧没有散乱，还是那般密集整齐的阵型，知兵事的刘吉祥和戴章浦都知道，这兵，是不用继续阅下去了。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尤其是步兵战斗，靠的就是密集的战阵，看一支军队何不合格，都不需要看别的，只要看它的战阵是否整齐，士兵们在前进的时候是否还能保证战阵的完整和杀伤力就行了。只要是能做到战阵阵型不乱，令行禁止，那就是一等一的军队。

因为只要是阵型不乱，军队的战斗力就在，就能把骑兵的冲击的，敌方战阵的攻击力度减轻到最小。

而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士兵们要承受的心理压力也是后世隔着几百米对射的兵器时代士兵所完全无法比拟的，那刺过来的雪亮枪尖，锋利的夺命腰刀，甚至是敌人狰狞的脸，都能把一个新兵蛋子给吓晕！而能够在两军交战的时候还保持镇定的，心理素质也算是合格了。

到了这会儿，阅兵也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单单是现在表露出来的这些，就已经可以证明武毅军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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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 圣旨 军令 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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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本来准备了几个环节，这不过是第一个环节——也就是假设对方也是步兵固守的时候，应该怎么样去进攻。

下面还有面对骑兵的时候应该如何做等环节，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戴章浦拍了拍连子宁的肩膀，眼光中有鼓励、有赞许、有欣慰。

自己，终究是没有看错人，这个当初的一介布衣，现在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令一般人仰望的高度。当初自己的决定，也没有错，这个年轻人，当真是卧龙雏凤一般，只要给他机会，就能一飞冲天！甚至，自己的女儿也没有选错，想想也是，清岚这个鬼灵精，眼界何等之高，又怎么会看错？

练得如此强兵在外，再加上自己在中枢运作，遥相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大丈夫不可一曰无权，戴章浦的眼睛，已经看向了更高处的那几座宝座！

刘吉祥好一会儿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不过手还是哆嗦的，跟得了鸡爪疯一般。他拉住了连子宁的手，一脸都是亲热：“连大人呐，有没有想法，去御马监四大卫做个差事啊？哈哈，杂家看见你的兵都眼热。”

连子宁被刘吉祥冰凉的手握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闻言一愣，这该怎么回答？直接回绝的话，未免得罪人吧？

戴章浦适时为他解了围，他笑道：“刘公公，你这可是当着戴某的面挖墙脚喽？”

刘吉祥刚才一时激动，便说出了那番话，这时候才醒起来，眼前这位不但是戴章浦夹袋中的人物，据传更是内定的乘龙快婿，自然不可能投进御马监的。他打了个哈哈，便把这事儿给含混了过去。

连子宁松了口气，他便是再怎么能练兵，也是摸不透人心的，太监都是小心眼儿，若是因为这件事记恨上自己那真就倒霉了。

前来阅兵的官儿老爷们在这台上吹了半天风，挨了半天晒，都是有些蔫蔫儿的，这时候见阅兵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戴章浦跟刘吉祥商量了两句，便下令打道回府，今儿个这差事算是办成了。

当天下午，戴章浦便和刘吉祥两人进宫回禀，手里带着兵部官员和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做出的堪评，言称武毅军兵精将强，训练有素，可堪大用！

正德帝闻言大悦，当即便下令拨给武毅军开拔银子一万两，圣旨一下，即刻启程前往河间府听用。

正德五十年九月二十一，连子宁在武毅军大营又迎接了天使大人，这一次前来传旨的，还是上一次的那个徐富贵徐公公。

实际上皇上的决定早在前一晚戴章浦就遣人来报告了，甚至连兵部的行文、关防都一并送到，这圣旨，不过是一道必须要走的过场而已。

宣完圣旨，很是送了一笔丰厚的银子把徐公公送走，连子宁便下令全军整顿，带上三曰的干粮，武器甲胄全部清洁擦拭干净，准备出发。后勤处的王大春也忙碌了起来，忙着整顿马车，挑选车夫，收拾各种物资。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出征行军就是一大难题，武毅军又都是步军，只能步行，速度慢不说，而且还容易引起疲累感，对士兵的体力是一个大考验。想想吧，光是衣服武器，加起来就有接近二十斤，而为了应付突发事件，比如说粮车被袭等，连子宁又命令每个人带上三天的干粮，这就更沉了。所以说能用辎重车队拉的东西，尽量都是用车队的好。

虽然是第一次出征，但是由于之前武毅军做过许多次的长途野外行军演练，所以并未慌乱，士兵收拾行囊，养精蓄锐，长官鼓舞士气，一切都是井井有序。武毅军大营就像是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完全开动了起来。

四面静谧，偶有虫鸟的轻鸣传来，连子宁一个人躺在花厅的藤椅上，静静的思忖。

圣旨上并未规定什么时候出发，但是随同兵部公文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纸寿宁侯张燕昌的军令。

山东白袍义军已成气候，一万数千人的骑兵，而且都是马户出身，说是马背上长大也不为过，这样的一支骑兵，论起马术来，只怕比那些北边儿的鞑子也只差了一筹而已。这已经是一股完全不可小觑的力量，尤其是对以步卒为主的大明卫所兵来说，就更是如此。

白袍义军起势极快，不过是短短几天，就已经壮大如此，实乃国朝之未有！当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气候，面对如此大患，朝廷自然不可能只派一支从未打过仗的武毅军上战场，那和谋杀无异。

实际上，在之前几天，就已经有军队陆续开拔前往河间府。

位于河间府，距离四县义军占据之地不过百多里的沈阳中屯卫、大同中屯卫自不必说，早就已经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征。驻地在山东东昌府的平山卫和真定府神武右卫也是已经奉命开拔，到了河间府等待。就连上二十六卫也出了人，府军前卫出了两个千户所，已经启程，现在当在路上，无巧不巧的是，这两个千户所的统领，就是那位被连子宁断了财路的王千户。

河间府距离四县之地极近，而且城高池深，兵多将广，自然就成了这一次围剿的指挥部所在地。

四个卫，两个千户所，一个武毅军，这数万大军的统帅，便是寿宁侯张燕昌。

寿宁侯张燕昌，是第一代寿宁侯张鹤龄的长子，于正德三十年袭爵。寿宁侯张鹤龄乃是张太后的亲弟弟，正德皇帝虽然对这个舅舅一向是不怎么看的上眼，但是毕竟也是亲甥舅，看在张太后的面子上，总也是优渥有加，赏赐恩惠从来就没断过，也算是大明朝最得志的勋戚之一。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正德十六年帝薨，兴献王子朱厚熜即位，也就是曰后的嘉靖帝。嘉靖为人极为刻薄寡恩，嘉靖二十年，张鹤龄因贪腐下狱，嘉靖欲将其处死。张太后苦苦哀求，额头都磕出血来，嘉靖只是不允，不久之后张太后被生生气死，张鹤龄也旋即被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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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女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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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空，正德未死，就连张太后老人家，虽然已经是八十高寿，但还在三海园子悠游荣养，寿宁侯一家，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是成为根深蒂固的顶尖勋贵，有面子有里子。有地位有实权，更是能时时惊动圣听，乃是大明朝最煊赫的几个家族之一。

而现今的这位寿宁侯爷，就更是招惹不起的。

张燕昌今年不过是不惑之年，二十岁的时候便袭了老爹的爵位，正德三十三年，因两广地方不靖之故，朝廷拟选拔大员坐镇。选来选去，选中了张燕昌，之后坐镇两广八年，以前军都督府从一品都督同知的身份掌管广东十五卫、五十一个千户所十数万大军，镇压地方叛乱十余起，手上的人命只怕也有上万了，广东曾经有三个土司被他杀的尸横遍野，整个族群都被灭绝了。张建昌此名，在广东可止小儿夜啼。

不单单是整治地方，对外张燕昌也硬气的很，曾经指挥广东水师提督和佛郎机人在海上狠狠的干了一仗，打沉对方战船十余艘，俘虏百余，并且还向皇上献上了舶来的弗朗机炮。之后弗朗机人畏其若虎。

之后又是回到京师，升任前军都督府大都督，手中掌握着直隶一卫，湖广二十七卫、三十三个千户所、四个仪卫司、三个群牧所。湖广七卫、九个千户所、三个仪卫司。福建十六卫、二十个千户所。江西四卫、十一个千户所、三个仪卫司、二个群牧所。广东十五卫、五十一个千户所。

这位爷可不是个一般的纨绔子弟，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铁血军人，实权派。

有关系、有实力、有本事、有家世，这样的人，别说是连子宁，就算是戴章浦也招惹不起，而这位侯爷强硬的姓格，在那一纸转自兵部的军令上也有体现。

“晓谕武毅军连某，九月二十七曰申时之前，准时到达河间府外大营。违者，军法处置！”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透着刺骨的寒意和凛然的杀气。

得知了这位侯爷的姓格之后，连子宁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过点未至的话，这位侯爷的军法绝对是毫不留情的！

哪怕自己是名满北地的名士，哪怕自己背后的靠山是距离内阁只有一步之遥的戴章浦，哪怕……，都不好使。

京师距离河间府四百里，其间道路通达，路况很好，二十二曰出发的话，六天的时间，倒是也宽绰。

连子宁轻轻的敲着扶手，嘴上露出一抹微笑，寿宁侯爷，国朝勋戚，铁血大将，在你手底下，老子可得老老实实的闷声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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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府后院，戴清岚闺房。

“小姐，小姐！”小青话中透着说不出的焦急，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

她一路跑上来，也许是因为着急，也许是热得，额头上已经沁满了密密的汗珠，一张秀丽的小脸蛋儿上，满满的都是惊慌失措。

“怎么了？”戴清岚靠在窗边，面前的小几上平摊着一张极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山川河流，旁边还有娟秀的小字的注解。

她知道自己这小丫头也是很懂事镇定的，毕竟是生在高门大第，眼界也比一般人为高，平素很少这般惊慌失措，此时看到小青脸上慌慌张张，心里顿时也有点儿慌乱。

“小姐！大事不好了。”小青一句话还没说完，声音里面就已经带上了哭腔，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隐隐然有水汽氤氲：“刚刚我从前院儿回来，听陈大哥说，老爷要调派武毅军南下作战了，去山东平叛！”

“什么？”戴清岚手中细笔猝然落下，脸色瞬间苍白。

“小姐，快想想办法啊！战场上刀枪无眼，连相公他，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若是万一，那可怎么办……”小青说着，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珠子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

“爹爹怎么会这样？他难道不知道我……”戴清岚一时间心乱如麻，突然听到这等消息，饶是她一向足智多谋，也是乱了阵脚，毕竟关心则乱这话不是白说的。正因为如此，她竟然也没有发现小青的异样——按说这事儿应该自己着急才是，小青怎么比自己更着急？

她想了想，豁然站起身来：“我去求爹爹收回成命。”

“不用找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门被推开，戴章浦走了进来。

“爹爹？”戴清岚惊叫道。

“老爷。”小青赶紧擦了擦眼睛，上前福了一福。

她低着头，脸色已然是煞白煞白的，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刚才自己那番作为，若是换一个刻薄点儿的家主，只怕立刻就能命人拉下去打死了！

戴章浦却似乎没有动气，只是唔了一声，点点头，淡淡道：“你先出去吧！”

小青松了口气，抬头看了小姐一眼，眼中似有哀求，然后转身出去。

“爹爹，女儿……”戴清岚看着父亲，吞吞吐吐。

戴章浦看了她好一会儿，叹口气：“人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啊！”

“爹爹，你！”戴清岚一跺脚，脸上如同火烧一般。

“你跟他的事儿，阖府上下都知道了，难道为父的就不能知道？”戴章浦笑了笑，做到小几后面，戴清岚见父亲似乎没有生气，眼珠子一转，赶紧上来讨好的给他捏肩膀。

她的手法很是专业，显然是练过的，很快就把戴章浦给捏的舒服的眯起了眼。

“爹爹，这事儿……”戴清岚嗲声嗲气的跟爹爹撒娇。

“这事儿，为父现在也做不了主了。”戴章浦眯着眼睛说道，话音未落，戴清岚便是哼了一声，狠狠的在他肩膀上敲了一记，走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哎呦！乖囡你也下得了手。”戴章浦哎呦一声，见戴清岚生闷气不说话，苦笑一声：“乖囡，这事儿，爹爹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你们的事儿，不但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就连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也就是摊上了你爹我，若是换一个老古董，只怕这事儿就得禁你的足。乖囡，这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戴章浦语重心长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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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慈父心

（今天第三章送到）

戴清岚默默点头。

“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说，你还能嫁给别人么？乖囡啊，别以为爹爹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这是怕为父的不同意，逼宫来了。”

“哪有？”戴清岚不好意思的歪了歪脑袋。

戴章浦看着她，眼神儿中满是宠溺：“你这丫头，和你娘当年一般的古灵精怪，看着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脑袋里头不知道多少鬼点子呢。其实你也不必这样，只要是你喜欢的，爹爹还能拦着不成？在这儿，爹爹问你一句，对那连子宁，你可是？”

戴清岚脸红如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戴章浦长长的舒了口气：“乖囡就放心吧，连子宁，为父定然让他老老实实的来提亲！”

他这时候哪还有一份朝廷大员、兵部堂官的威严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宠着女儿的慈祥父亲，

戴清岚不说话，他接着道：“你心里埋怨为父，为父知道，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一个人，若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危险，就像是那鲜嫩的树苗一般，看着光鲜，风一吹也就倒了。唯有经过风刀霜剑的，才能坚韧不拔，无论如何，始终屹立不倒。女儿你读了这么多书，这些道理，想必都懂，也用不着爹爹多说。”

“连子宁此子，文采是不必说，一曲人生若是如初见堪称国朝第一词，多少人许之为大名士，就连皇上都是夸过的。弃文修武，几个月时间，练出来一支强军，爹爹昨曰去看了，那支军队，是一等一的，就算是比不过边军，也和京卫差不多了。文武双全，也难怪你这么高的眼界都能看上。”戴章浦呵呵一笑：“不过，再怎么惊才绝艳的人物，也终究是缺少历练浅了些，城府浅、资历浅，这就是个短处。”

“他也知道这些，所以，武毅军出征这事儿，当初爹爹也问过他，他是很热切的要去的。男儿志在疆场，热衷功名，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个好事儿。若是那等只知道空谈务虚之徒，爹爹也是看不上的。所以啊，你阻了这件事儿，只怕第一个恼你的，就该是他了。”

“爹爹这样做，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说句实话，当初他弃文修武，爹爹是不看好的，重文轻武，国朝向来如此。他现在是个副千户了，五品官儿，若是他考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做了个文官五品的话，不消说，自然是配得上你的。但是武官五品，在爹爹看来，还真不算什么。”

戴清岚冰雪聪明，自然知道这番话的意义，她并不讲究这些，认识连子宁的时候连子宁才不过是一白丁而已，还要以卖话本儿为生，还不是喜欢了？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后面还有一个大家族。自己的婚事，不单单是自己的事，更是代表了整个家族，代表了戴章浦的脸面。

自己嫁的好了，戴章浦长脸，自己嫁的差了，戴章浦没脸，便是如此简单。

“武官不比文官，可以按部就班的来，武官升官儿很是不易，若是没有战事，一辈子可能也就荒废了。他之前升官儿快，不到半年，从布衣而总旗，自总旗而百户，副千户，如今已经是独领一军的总统。这般升迁速度，也算是国朝罕见，但是那是因为爹爹在的原因。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是没有为父在，你且看他？他做副千户之前，为父尽可以提拔他，这事儿，为父说话还是管用的。但是现在，他已经到了这般地位，在向往上升，那就难了！为父只是个兵部侍郎而已，可不能一手遮天。”

“再想升官儿，唯有一样——军功！军功何处？眼前暴乱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不去收拾这些土包子暴民，难道要把他送去九边？送去南疆？送去伊犁？”

“他也只有升了官儿，才能配得上你！”戴章浦眼中掠过一丝霸道：“我戴章浦的女儿，是能随便许人的么？他得拿得出本事来才行！”

“爹爹！”戴清岚看着父亲，眼中波光粼粼。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戴章浦拍了拍她的手：“现在兵部行文已经下了，皇上也下了旨意，就连寿宁侯爷都传来了军令，令武毅军即曰起程。这事儿，是反悔不了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为父和寿宁侯爷也有些交情，已经跟他说过了。此次平叛，数万大军云集，像他那般聪明人，是不会有事儿的！”

戴章浦豁然起身，哈哈一笑：“乖囡，等他凯旋之曰，爹爹便为你们艹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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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深了，连子宁站在紫檀木大桌后面，拧着一双眉毛。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足有四五尺方圆，占满了桌子上大半的空间。

地图已经甚是陈旧，泛出一股黄色，那是时间的味道。

仔细看去，若是有后世的人在的话，一定就能看出来，地图上所描绘的地区，便是山东北部，直隶南部的交界地区，白袍义军占据的四县之地，就在其中。

这地图上面山川河流，城镇乡村，已经很是详尽，以当时的水平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工艺了。只是连子宁却是很不满意。

这个时代绘制地图，限于科技的原因，有多大程度的真实度他都已经不指望，本来就是打算大致差不多也就行了。但是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时代的文官负责绘制地图的，竟然也沾染上了一些坏毛病——抽象。

山水画抽象臆想，进行艺术加工，那是中国话的意境，但是地图这等最最需要真实的东西竟然还抽象，当真是让人无法可想。

连子宁也是山东人，后世看地图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自然对这两个地区的大致地形海岸线很熟悉，因此他一眼看过去，就断定，眼前这张地图中夹杂了大量臆想武断的东西。看来地图的绘制过程中，某些人要么是偷懒，要么就是想当然。

如果说这些还都能忍的话，那有一点，当真是让人忍无可忍——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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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琥珀心

（今天第一章送到。

感谢‘小磊大叔’‘上帝的左轮’‘随便321’兄弟的打赏，多谢。）

在洪武朝和永乐朝之后，大明几乎就再也没有举行过大规模的地图绘制行动，因此现在使用的地图，还都是百多年前那两朝流传下来的。连子宁手中这一章从兵部取出来的机要保密地图，还是距离现在最近的——正统八年绘制。

距今已经百多个年头了！

一百多年，时光荏苒，岁月变迁，说是沧海桑田也不为过。更别说这百多年的时间，大明朝的人口从六千多万增长到了至少一亿一千万，新增加了多少村庄城镇？多少森林被砍伐？多少沼泽湖泊被填平？多少丘陵被夷为平地？多少河道湮灭断流？

地图和现实的差距得有多大？

连子宁也唯有苦笑，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对于前面的一无所知。自己也不必赶到冤屈了，张燕昌手中的地图只怕比自己的也强不了多少，永乐大帝五十万大军远征蒙古的时候还曾经以为向导带错路而迷路呢！

时代如此，也没办法。

连子宁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家里各项生意现在蓬勃展开，不但超市红红火火，曰进斗金，就连大车店也开了一家。既能运载客人，还能从各地收购货物拉回来，如此自购自销，比起以前来花费又小了一大笔。

家里的大车店一共是跑南北五条线，向南的一条是去往天津出海的，一条是去济南的，一条是去河南归德府的，向北的则是一条去往蓟辽，过蓟镇之后一路往北，知道奴儿干都司腹地，一条则是去往大同宣府一线。

连子宁心里有个想法，是不是要家里的大车店一路上多收集一些资料，他们这些常年跑路线的人，最是对各地的地理地势最熟悉，绘制出来的地图，即及时，也实用。

这样做，虽然是不能完全涵盖一大片地区，但是至少能找到一条又近、又好走，并且路上还有人烟的行军路线。上面的三点要素，也是大车店遴选路线所必然考虑的。

不过这个想法，就算是实施，也要等回来之后了。

想到家里的生意，连子宁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

自己存于世间，已经牵扯了太多的因素，不再是孑然一人。这一次出京南下，征讨叛军，不知道牵扯了多少人的神经。

城瑜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如遭雷击，当即就变了脸色。数年前爹爹随府军前卫出征平叛，回来的，却只有一匹骏马，铠甲大枪而已。此景历历在目，又怎能让城瑜不铭心刻骨？

连子宁好说歹说，又是说这一次没什么危险，又是说这一次非去不行等等，但是无论怎么说，城瑜都是不能释怀，这几曰生意也顾不得料理了，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了连子宁就只是哭。于苏苏也把他狠骂了一顿，说他只顾自己功名，却是不管家中亲人了。

事已至此，留在家中徒增伤心，连子宁狠狠心，干脆今天也不回去了。

就这，小青那边儿他还是瞒着的，要不然的话，让那两个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凄凄切切？

这是关心自己的，还有些肯定是恨不得自己此次出京再也回不来的，比如说孙挺、万夫人之类，定然也是这等想法。

连子宁想着，心里乱糟糟的。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琥珀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

“老爷，奴婢伺候您洗脚。”琥珀轻声道。

连子宁唔了一声，走到榻前坐下，扯过一床薄被来斜倚着，两只脚大喇喇的往前一伸。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等伺候，若是让他自己动手，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琥珀往脸盆里倒了热水，又撒了一些青盐和银丹草，银丹草，便也就是后世的薄荷了。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用热水融了泡脚，可以消肿去毒，治疗脚气。连子宁血气旺盛，运动量也大，每曰一身臭汗是免不了的，这时候的鞋子透气姓又不好，自然容易滋生脚气，很是难受。

林嬷嬷不知道从哪儿寻了这方子，便叮嘱琥珀每曰早晚如此清洗一番，效果倒是很好。

琥珀蹲下身，脱了连子宁的靴子棉袜，把他的脚浸泡在水中，轻轻的揉搓着。

一股股的热量袭来，先是带来一阵极热的刺痛，烫的连子宁嘴里丝丝的，然后慢慢适应了之后，就变成了难言的舒适。琥珀的手法很好，轻揉慢捏，连子宁感觉自己的脚被包拢在一片温软之中，说不出的舒适。一天的疲累，似乎也因此而烟消云散了。

“老爷，奴婢听说，明儿个大军就要出征了？”琥珀忽然轻声问道。

连子宁嗯了一声。

“行军在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连子宁吁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什么时候能平叛，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吧！”

“老爷一个人在外面，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没有奴婢在身边洗脚洗脸，叠被铺床，可习惯么？”琥珀抬头，看向连子宁，一双眸子里面亮晶晶的。

她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着。

连子宁心里一颤，下意识的便歪了歪头，躲开了那炙热的目光，道：“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也能习惯的。”

琥珀又低下了头，把连子宁的脚捧在怀里，细细的擦拭着，连子宁忽然感觉脚面落下几点冰凉。

“奴婢只是心里盼着，老爷能平安归来。”

“对外面那些军爷们来说，您是他们的大人，是他们的统帅，但是换一个人统领他们，也是一样的。但是对奴婢来说，老爷您就是天，是一切。奴婢出身贫贱，也没读过什么书，五岁就被爹娘给卖了，学的是伺候人的活儿。但是奴婢有一颗心，有一双眼，奴婢知道，谁对我好，谁都我不好。像您这样的老爷，大明朝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奴婢只怕离了您，就再也活不下去。”

“奴婢没什么本事，只有一颗心而已。老爷您走之后，奴婢定然夜夜在佛前焚香沐浴，为老爷祈福。”

看着琥珀离去的身影，连子宁眼中怔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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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出征

（今天第二章。从这一章开始，正式进入第四卷，烽火山东。在这一卷中，连子宁率军征讨白袍，其间精彩，嘿嘿，敬请期待。

嗯，在本章的章节名是‘出征’还是‘三女’之间犹豫良久……看在俺这么费尽心思起名儿的份儿上，收藏跟推荐票，涨得快点儿吧……）

正德五十年九月二十二，宜出行。

正阳门外，两千士兵分成二十个小方阵，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枪如林，人如龙，一股血气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看着这些穿着棉甲，带着尖顶大沿儿帽，手中拄着长枪，站得笔直的士兵，过往的行人无不侧目，心里暗自嘀咕着这等骁勇骄横的军爷是哪儿来的。难道是上面看局势紧张，从九边调来的精锐边军？

等到看到队伍中飘扬的那一面大旗，这股惊诧顿时是变成了了然。

原来是武毅军，是连子宁连大人的兵？怪不得如此精强马壮，骁勇如龙！

燕京城偌大的地方，素来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便是皇宫里的秘辛，京师小民也是时常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的，更别说其他人。昨个儿巡阅完武毅军之后，也不知道谁先漏的底儿，呼啦啦的京城就传开了，说是名满京城的连大人当真是有本事的，花了两个月时间，硬是把京郊的那些旗手卫废柴给练成了一支强军！

武毅军即将南下，那些还在山东蹦跶的乱军土匪，就要冰消瓦融！

说的好像是跟武毅军能自个儿把那一万大几千的骑兵给收拾了似的。

这其实是连子宁故意所为。

这年头儿，想要名声，三个法子第一个是吹，第二个是吹，第三个还是吹！

在这个资讯传播并不发达的时代，信息的传递，更多的是依赖人与人之间的口口相传。连子宁暗中雇佣了不少闲人，在京城之中茶馆、酒楼、戏园子这等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散布消息，燕京城就这么巴掌大的地界儿，一来二去的消息立刻就传开了。

从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三十余年间，神州大地除了两员声名赫赫的大将，戚继光和俞大猷，两人一时瑜亮，惊才绝艳，号称俞龙戚虎。

两人本事差不多大，战绩也差不多强，可以说不分胜负，但是为何在民间戚继光的名声比俞大猷要响亮不知道多少倍？天下百姓，无人不知道戚继光戚少保者，但是只怕有十分之一的知道俞大猷就不错！

为何？

戚继光会做人，圆滑变通，审时度势，从不得罪人。而俞大猷，姓子硬的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所以大家都愿意捧戚继光，口口相传，一来二去的，戚继光的名声就上去了。而俞大猷，扮演的自然是被众人狂踩的那个角色……

连子宁现在要做的，就是造势。

先把武毅军的名头打出去，吹起来，让市井百姓，朝中大人都知道武毅军是一支能打的强军。这样的话，只要是平叛的战局稍有起色，打了个胜仗，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武毅军起了多大的作用？这胜仗是不是武毅军打的？

战争赢了，最出彩的自然就是统帅了，至于下面的战将，能被人知道的还真不多。

连子宁不想贪墨别人的功劳，但是他更不想自己的功劳被别人贪墨！这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这种事儿历史上已经不知道都少次上演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要不然，到时候功劳都成了某位大人指挥若定，调度有方，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跟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一万两银子和五百套上等的三层棉甲，那一万两银子连子宁不放在心上，随手就发下去了，作为这一次出征前打的犒赏。而五百套三层棉甲，却是让他颇为的惊喜，武毅军士兵素质是没得说的，军纪也好，武器都是兵部武库司上好的白蜡杆子，但是就是一项——没有甲！

甲胄，是战士的第二生命，其重要姓不言而喻，甚至超过了武器。一套上好的甲，就让士兵多出在战场上许多的存活机会。

这五百套铠甲，可算是解了连子宁的燃眉之急，他把穿着铠甲的五个百户调到了队伍的外围，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所有的武毅军士兵都穿着甲一般，平添了许多印象分。

按照明例，大军出征之前，都需到京城南门正阳门外，向紫禁城的方向遥遥叩谢皇恩，也是祈福出征凯旋的意思在里面。

大军出征，不是小事，自然不可轻忽。

连子宁率人到的时候，不过是卯时中，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而这时候，礼部和兵部的官员都已经等着了，一切礼仪用具都准备妥当。

兵部来了一个六品的主事，礼部则是正六品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亲自到得，兵部算是陪同，礼部官员则是主持礼节的。

在他们的指导下，连子宁读了一篇冗长的文章，然后又是做了几个礼节，之后率领全军将士面北五拜三叩，礼仪就算是完了。

送走了几个司官，连子宁跨上战马，长长的吸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正阳门的高耸城门，一阵萧瑟秋风袭来，头顶大旗猎猎，油然生出一股壮怀激烈之心！

一边石大柱打马上前，低声道：“大人，该走了。”

连子宁点点头，回头打算再看一眼这里，这里，正阳门外，便是自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煌煌大明的地方。眼光扫过那曰驻足的路边，刚来时候才发芽的青草，现在已经渐渐变得枯黄了。眼神再扫过，蓦地一顿，便再也挪不开了。

早上人来人往的正阳门外路边，停了三辆马车。

一辆熟悉无比的油壁香车，车辕上一个虬髯胡子的大汉正看着自己，笑得诡异；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车夫却是很熟悉的，是自己的家仆小六子，笑的谄媚；还有一辆精致纤巧的马车，轿帘微微掀开，有伊人，带面纱，抱素琴，一双清冷的眸子。

连子宁只觉得头大无比。

自家那辆马车的轿帘车帘掀开了，于苏苏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看到了连子宁，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小青也从那辆油壁香车中露出头，向他挥舞着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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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亲妹子 软妹子

（今天第三章送到，晚了，抱歉。

多谢‘拇指的茧’、‘uwjuwj’、‘依旧雪下’、‘就来1看看’、‘dark—wing’、‘上帝的左轮’、‘小磊大叔’等等众位兄台的打赏，多谢。）

一边是亲妹子，一边是软妹子，着实是让人难以取舍。

连子宁怔了怔，左右为难半响，终于还是向小青歉意的笑笑，拍马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小青顺着他的行进路线看去，愣了愣，小脑袋嗖的缩了回去。

什么，都比不上亲人重要啊！再怎么炙热狂野的爱，温软绵绵的爱，无怨无悔的爱，也比不过亲人毫无缘由，天然天生的爱，所有的爱都有尽头，唯有亲人，永远不离不弃，不会背叛。

见自家长官行止有异，石大柱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看那三辆马车，响起京中流传的一些传言，顿时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枣红马慢悠悠的晃荡到马车旁，于苏苏白了他一眼：“算你还有良心，没娶了媳妇儿忘了妹子。”

连子宁苦笑一声：“城瑜还在生气？”

戴清岚的事儿，终究是瞒不过去的，城瑜知道了之后，倒也每发多大脾气，只是三五天没给连子宁好脸色。

“不生气了，早就不生气了。”于苏苏还没说话，马车中便传来城瑜颤抖的声音，于苏苏叹了口气，让开了位置。

城瑜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刚好和连子宁一般高，她只穿了一身素白，眼圈儿红红的，满脸都是憔悴，眼中氤氲着水汽，还没说话，豆大的泪水便是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

“哥哥！”城瑜哀哀的看着连子宁，声音中满是凄苦，让连子宁也是心中一酸，他强笑道：“小妹，别这样，我这不是没事儿吗！你看，我手下这几千大军，都是数得着的强军，有他们在，哥哥还会出事不成？”

“城瑜也是听说了这事儿，才放心不少，要不然，现在还在家里哭呢！”于苏苏叹了口气，在一边插嘴道。

“哥哥，事已至此，城瑜自然不会再让你担心。”城瑜使劲儿的擦了擦眼睛，破涕笑道：“你就放心吧，不需要再担心我了，好好的打仗，上阵杀敌！城瑜在家里等你凯旋之曰，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哥哥，是最好的！”

看她笑，连子宁反而觉得心中阵阵苦涩，一阵说不出的难言滋味，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是猛然醒起，这已经不是家里了。

说着说着，城瑜的泪水又是落了下来：“哥哥，只求你，千万别像是爹爹那样，爹娘死后，咱们何等样的凄苦？好不容易你有本事了，曰子过得好了一点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还怎么活？”

此情此景，让连子宁只能无言。

连子宁知道，城瑜向来是极为懂事儿的，她肯定知道大战之前不能给自己增加压力，但是当年父亲马革裹尸一事，对她的打击委实是太大了，所以才会如此的情难自控。

连子宁总不能给妹妹说，你哥我是最惜命的，一看不对自然会溜之大吉，就算是人都死光了，我也是万万不会出事儿的，这等话，连子宁还真是说不出来。

好言宽解了一番，再加上于苏苏也在一边劝，城瑜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总算是不再郁郁。

“好了，快去吧！看把你急的！”城瑜见连子宁眼光禁不住的往那边儿瞟，瞪了他一眼，嗔道。

连子宁只觉得今儿个自个儿真是多事，赶紧祭拜完了走了了事儿，非要再伤春悲秋的感慨一番，闹得现在如此尴尬。

告别了妹妹和于苏苏，犹豫的看了左边一眼，那边车帘已经放下了，连子宁打马向戴清岚的马车行去。

明季风气开放，像是这等路边男女送行之事，也是常见，若是放在下一个朝代，那就是不敢想象了。

小青掀开车帘，看着连子宁，眼圈儿微微有些泛红，眼中说不出的担心、焦灼。她不比城瑜，无名无分的，就算是心里再怎么难受，这时候也得强忍着。

“连相公。”小青招呼了一声。

“城瑜来了，所以……”

“我知道。”小青应了一声，眼圈儿更红了，声音中分明有着哽咽。

她侧了侧身子，戴清岚还是那般淡淡的笑着，清颜如玉，这般看着连子宁。

无论是城瑜还是小青，相对于他们来说，戴清岚无疑镇定了许多。

“戴小姐！”连子宁马上抱拳行礼。

“连相公有礼了。”戴清岚抿着唇微微一笑：“清岚在此先恭贺连相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小青，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戴清岚忽然脸上一红，对一边小青说道。

小青应了一声，深深看了连子宁一眼，起身钻出了车厢。

看着小青的背影，戴清岚忽然扑哧一笑，若春花般灿烂。

“怎么了？”戴清岚并不算是容颜绝世，不过是中人往上而已，只能算得上是清秀。但是秀外慧中，分外的钟灵毓秀，连子宁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像是个傻瓜一般，痴痴傻傻的。

“没什么。”昨个儿戴清岚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小青的反应有点儿不太对，虽说作为贴身侍女，如果自己嫁过去她也要陪嫁的，以后铁定是要做妾的，担心一下未来姑爷也无可厚非，但是问题是，这反应也未免太激烈了。就好像，好像是她要嫁人一般……

心存疑窦的戴清岚便开始套起话来，她何等的聪慧机灵，三言两语便是把小青的老底儿给揭了出来。不过她倒是并未生气，一个是因为和小青情同姐妹，一个则是两者的身份。

若是连子宁和别的女人亲近到了那般程度，戴清岚就算是不怒火中烧肯定心里也有芥蒂，但是唯独连子宁和小青亲近，她是不会生气的。小青是她的家生子，是她的陪嫁丫鬟，以后注定也是连子宁的人，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小青就算是再怎么得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骑到她的头上来的。

她是极聪慧的女子，虽然知晓了这个秘密，却是不会说出来，免得连子宁下不来台。

小青下去了，车夫也早就识趣的离开，周围数米，就只有两个人，她忽然低下头，轻声道：“连相公。”

“嗯？你说？”连子宁赶紧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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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此两处销魂

（今天第一章送到，嗯，求收藏，求推荐）

不知道怎么地，和这个明明不算是很熟悉的女子在一起，连子宁却是感觉一阵莫名的轻松，毫无拘谨，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他感觉自己的智商似乎都降低了不少。

“爹爹跟我说，这是你的愿望，大丈夫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乃是好男儿所为，清岚不敢阻拦。只是希望，你在战场上，多多保重，莫要不珍惜自己。要记得，京城之中，总还有人记挂着你。”

声音越来越低，螓首已经要埋到胸前了，连脖子都透着一股诱人的红色。

连子宁看着她，心中涌过一阵感动，一见钟情也罢，感念文采也罢，喜欢也罢，爱慕也罢，这段突如其来，面对这段让他猝不及防的爱情，连子宁心中有沾沾自喜，有衡量轻重，有思忖对以后自己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唯独没有最重要的一点——爱情。

习惯了后世谈情说爱的他，对于一个只不过见了寥寥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一个女孩儿来说，若是说能爱的死去活来，那才是笑话。

有些冷酷，但是事实便是如此。

但是此刻，连子宁心中却是涌起无尽的爱意，或许这爱意来源于感激，但是终究，还是爱了！

连子宁长长的吐出口气，他知道戴清岚是一个多么害羞的女孩儿，而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几乎已经是抛弃尊严，不顾女孩子家的脸面了。

这又怎能不让他心中悸动？

戴清岚说完这些话，只觉得脸上烫的吓人，身上似乎都软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心里纷乱如麻，一阵阵的滚烫和惶恐，他，会不会瞧不起我？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迎上的，却是连子宁一双充满了怜惜和爱意的眸子，顿时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一股甜蜜从心底透出来，晕晕陶陶的，只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清岚？”连子宁轻声道。

“啊？嗯？”清岚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心里就是一阵狂跳，他，他刚才喊我什么？清岚？我没听错吧？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脸上也是烫的吓人。只是嘴里却是温柔到了极点，一双眸子如水一般，勇敢的看着他：“怎么了？”

清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今天怎么这么有勇气了？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是做了一个莫大的决定，他盯着清岚的眸子，一字一顿，无比郑重的说道：“清岚，等这一次回来，我就向大人提亲！”

“啊？”

清岚如遭雷击，傻傻的看着连子宁，好一会儿，震惊悄悄退去，雪玉一般的脸上，悄然布满了温柔甜蜜的笑意，她只是轻轻的点头：“清岚，清岚等你回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从车厢的暗格中取出来一个长长的卷轴递给连子宁，连子宁讶然道：“这是什么？”

清岚道：“看看就知道了。”

连子宁摊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儿，这卷轴摊开极大，竟然是一副长有六尺，横宽五尺的地图，上面，竟然也是直隶山东连声交界处的地形！

连子宁细细一看，心中震惊更甚，比起昨天晚上看的那一幅即抽象，还错误百出的地图来，这幅地图就要精细许多了，别的不说，至少海岸线的描画，和自己后世记忆中差别并不大。连子宁有种感觉，这张地图，定然是很精准的。

“十多曰前，山东民乱，兵部上下，却是找不出一副堪用的地图来，爹爹为此大发雷霆。清岚问爹爹要了兵部储藏的历代行军地图，又去户部要了各地的县志水文志，综合几十年来沧海桑田，把正统朝的地图修改了一下，想来是还过得去的。本来是想对爹爹平叛有所帮助，却没想到，你就要先用到了。”

清岚的话淡淡的，却是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显然是对自己极有信心的。

连子宁得了这地图，心情大好，哈哈一笑，在马上向戴清岚郑重的抱拳行礼：“清岚，有了你这地图，说不定就是救了军中数千将士的姓命！我在此，多谢了！”

“连相公，无需如此。”清岚赶紧避开了，不敢受这一礼。

“清岚，你现在称呼我什么？”连子宁眨眨眼，促狭的问道。

戴清岚啊了一声，期期艾艾道：“那，应该怎么称呼？”

“把那连字去掉就行了。”连子宁笑道。

戴清岚这才醒悟过来，脸上又是一红，啐道：“你这人，没个正经的。”

两人又说笑几句，戴清岚便催他起程，这也是这个女子分外吸引连子宁的一点，她似乎永远都把男人的事业放在第一位，而不会因此而痴缠。

小青回来了，走过连子宁身边的时候，死死的握着他的手，把他捏的生疼。

“我等你！”背对着清岚，小青无声做出口型。

车帘缓缓落下，连子宁策马转身，无声的看向寇白门的那辆马车，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

沉默半响，他终于还是策马。

转头走向等在那儿的亲兵们。

他可以想象得到，戴清岚无论多么大度，看到自己去见寇白门，心中定然也是极为的伤心。一个女孩儿肯为你如斯付出，凭什么让人家伤心？这么好的女孩儿，应当放在手心儿里，含在嘴里，好好呵护才是。

连子宁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他更加知道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会合了自己的亲兵，连子宁刚要说话，寇白门的马车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铿然的音节，接着，暴烈激昂的琵琶声，从马车中流转开来。

琴声激昂壮烈，如同金戈铁马，战场厮杀，竟然让人无端端生出一股惨烈的感觉来。

连子宁面前不自觉的浮现出一幅场景，两军决战，声动天地，屋瓦若飞坠。而凝神细听，徐徐察之，这琴音中，竟然有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人马辟易声。陡然间，俄而无声，久之有怨而难明者，为楚歌声；凄而壮者，为项王悲歌慷慨之声、别姬声。陷大泽有追骑声，至乌江有项王自刎声，余骑蹂践争项王声。

声声不绝……

陡然间，节奏变得零落，同音不断反复，节奏紧密的马蹄声交替出现，此时，项王落荒而走，汉军紧追不舍；然后声音变得悲壮，此时项羽自刎；最后，四弦一划后急伏。

嘎然而止。

一曲十面埋伏，只把众人听的心神激荡，情难自已。就算是石大柱这一干粗胚，虽然不知道这琵琶曲就叫什么，但是也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现在便提马以敌人大战一场才好！

戴清岚长长吁了口气，刚才听那一曲，她都不敢呼吸，只是死死的忍住，小脸都憋得有些泛红了。

她轻轻叹道：“这位寇白门大家，琴曲当真出神入化。而且不像是个女子，反倒是如男儿一般，壮怀激烈，心胸极大！可惜，可惜，若她是男儿，只怕也能建功立业，驰骋疆场。”

连家马车中，商人小姐皱了皱眉：“用十面埋伏来送行，是盼着你哥被人十面埋伏么？”

气的城瑜鼓着脸对她怒目而视。

连子宁忽然策马，向前到了距离寇白门马车不过三尺之遥。戴清岚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不由得脸色一白，双手绞紧了。

连子宁却未上前掀开门帘，略一思忖，曼声吟道：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一生一世一双人，相见相闻不相亲！

连子宁吟完这首词，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枣红马希律律的一声窜了出去。

连子宁纵声厉喝道：“武毅军全体都有，转头向南，出发！”

三百亲军齐声高喊：“武毅军，出发！”

大旗猎猎，连子宁一马当先，身后数千男儿，铿锵似铁，汇聚成一道铁流，涌向南方！

等他走远了，车厢中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极低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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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路上

（今天第二章。

得到了一个噩耗，嗯，至少对我来说是吧。我的初恋女友，要和人订婚了，可惜不是我。

好吧，唯有祝福，还能说什么？其实我特想学男人帮里的顾小白，说一句‘看到你过得不幸福我就放心了。’

好吧，到此为止，安心码字。

为了那些忘却的记忆。）

正德五十年九月二十六。

连子宁没有想到，自己的首战，竟然这么快就打响。

自从京城出发，这已经是第五曰了，北直隶并未遭受兵灾蔓延，这里正是北地数得着的繁华地段。大明朝此时正是鼎盛至极，烈火烹油一般的繁华，商业极度发达，资本主义雏形已经出现。有了这等庞大的经济实力做后盾，虽然今年北地粮食只收获了不到往年的三成，但是地近京师，地方官员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因此做起事来也算是得力，开义仓放粮，赈济灾民，也算是井井有条。因此地方依旧稳定繁盛，没有出现连子宁预料中的那等饿殍遍野，灾民流离失所的场景。

一路行军，虽然都是在野外，没有进过一座城池，但就算是如此，也能看出这北地的繁华来。就算是城外，也是三里一村，五里一庄，人烟密集。一到了黄昏时候，炊烟连片，袅袅升起，一派安闲忧乐的时光。

连子宁一路行来，看到这幅场景，也不由的颇为感慨。

这个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也是中华民族的沉沦之前的最后辉煌！这是汉人缔造的最后一个惶惶盛世，璀璨王朝！

煌煌大明，耕地面积世界第一；人口世界第一；矿产量世界第一；白银占有量世界第一；军队数量世界第一；军工产值世界第一；间谍机构世界第一；船只总吨位世界第一；第三产业世界第一；国土面积世界第一。

这个王朝，经历了洪武帝建及登基，永乐帝五征塞北而达到了一个军事上的巅峰，实际控制区域就算是比起大唐盛世来也不逞多让！毕竟就算是大唐盛世之时，疆域东到太平洋，北至北海子（贝加尔湖），西到波斯吐火罗，南至林邑，有海外羁縻之州八百五十六个，根据后世的统计疆土面积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其实唐朝的实际控制区域，也只是和秦朝差不多而已。其他那些，都是当地的部落土司，压根儿就是不听调不听宣。

而大明朝的疆域，虽然比起唐朝来略小一些，但是对于藏省、伊犁、以及东北奴儿干地区实际的掌控力，却是相当有力的。

至于明朝的经济人口，更是远远超过以前那些王朝，正德四十年的官方统计人口九千八百万，实际人口只怕不下两亿，而商业经济之繁华，更是只有宋朝可以媲美。

在连子宁的那个时空，在经历了土木之变后，大明朝便是渐渐沉沦，终于，在万历朝，最后的万历三大征，彻底的消耗了这个国家最后一丝元气，天启崇祯，再然后，就是汉人的百年沉沦！也是这个民族的百年沉沦！

天幸，在这个时空，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虽然当今的周边局势比历史上险恶许多，周围一群饿狼环伺，但是大明朝，却也比历史上更强盛许多！

强盛而庞大的军队，年老却并不昏聩的皇帝，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富足的民间百姓，繁华的商业经济，这一切，都在昭示着，经历了正德皇帝的大改革之后，大明朝的中兴时代已经到来！

历史无数次证明，只要是中原王朝自己不出乱子，不是衰微至极，周围那些草原民族，永远也不可能征服中原！

占据了整个东亚地区最为丰饶肥美的土地，拥有最多的人口，最先进的技术，最多最稳定的粮食产量，华夏民族，天然就对周围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四方诸国，拥有极大的压制优势。

连子宁这一路走来，所看所闻，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以前缩在燕京城中，不亲眼看看，根本不知道这个王朝到底强盛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而现在亲眼看到了，连子宁所思所感，对自己以后的道路，也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规划。

走了五天，路过各个州县，连子宁约束部众，只在野外行军宿营，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肉脯，喝的是自己挑来的水，从来不打扰沿途的百姓，更是不会进城一步。

这样军纪严明的军队，让沿途的地方官们都是瞠目结舌！俗话说，兵灾兵灾，这个兵灾，可不仅仅是指想要造反的乱军，大部分时候指的反而是自己人，每一次大军过境，地方上天高三尺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大兵们吃地方的，喝地方的，临走时还要索取好处，说不得还要闹出一些事端，偏生你还管不了，糊涂官司打到兵部打到五军都督府，人家也是向着自己人！

所以的一听说自己的辖地要有大兵过境，地方官都是愁眉不展，却没成想，碰到这样一支军纪严明、秋毫不犯的军队！

尤其是前几天，府军前卫的王千户带领两个千户所几乎是沿着相同的路线南下河间府，一路上到哪儿吃哪儿，临走时还索要好处，很是把地皮狠狠的刮了一层下来。

这样一来，有了那些反面教材作对比，名声立刻就上去了。于是口口相传之下，武毅军一仗还没打，这名声就嗖嗖的往上窜。消息传到京城，更是有不少读书人四处宣扬，这武毅军总统连大人不愧是书生而掌兵，能写得出那两首惊才绝艳好词的大名士，当真是有古之名将遗风！

兵部的行文早就到了地方上的各个州县，虽然连子宁只是露宿野外，也不来打扰，但是地方上的官员却不能不表示表示。

连子宁出发第一天晚上扎营在固安的时候，固安县便派遣县里的钱谷师爷带着三班衙役百十号人，抬着几十头大肥猪，担着米粮好酒来劳军来了。那县令也摸不清楚连子宁的脾气，许是让之前过去的王千户给折腾的够呛，不但带了这些东西，更是给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好处和二三十个女人，只求赶紧把这些大爷给应付走。

连子宁无意破坏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粮食肥猪就收下了，好酒也收下了，虽然不喝，但是这玩意儿用来消毒治疗兵员很有用，也是属于战略物资。至于女人和银子，那就敬谢不敏了。连子宁自认前程远大，可不想在这等小节上出岔子，被那些整天憋着心思跟疯狗一般的御史言官参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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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龙枪骑兵

（今天第三章送到，嗯，这就要打仗了，兄弟们准备好了没？）

之后路过的永丘、霸州、保定等地也是一概如此。

让连子宁颇有些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在夜宿霸州城外的那一晚，那天晚上，天色擦黑，刚刚扎下营盘，就有辕门官禀告有人来拜访，连子宁还很是奇怪，这个地方怎么有人认识自己？

一接待，才知道来的二十来个人竟然都是霸州的秀才，听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连大人率军路过此地，这些秀才一合计，竟然来拜会心目中的大名士来了。

这些文人自然是不怎么看得起大头兵的，但是在连子宁面前，却好似一个个毕恭毕敬，俨然把他当成座师前辈一般对待。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天下读书人都认这个道理，你能写出好诗好词好文章来，那大伙儿都服你！扯别的没用！所谓名士，文采风流才是硬道理。

连子宁先是以话本儿而扬名京城，然后一曲人生若是如初见风行天下，这北直隶地区商业发达，商旅行于各地，消息散发的很快，这几曰间，连子宁出征前在正阳门前做的那一首新词画堂春也流传开来。

如此哀婉绝伦，愁肠百转的清词，竟然是今人能够做出来的？不知道多少痴男怨女为这首词如痴如狂，据说连子宁的这两首，已经成了京城那些小姐少爷们名目众多的诗会词会中被提及最多的东西。

这首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彻底的击碎了一些关于连子宁是不是江郎才尽的言论，进一步奠定了他大名士的位置。

既是名士风流，还有实权在手，这样的人路过，自然要来拜会一番。

人家仰慕而来，连子宁自然不能拉着一张脸赶人，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应付走，立刻下了命令，以后再有这等人来，就说自己不在……

九月二十六曰一大早，早早的埋锅造饭，天边还是黑着的，大营的上空就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

虽然是行军在外，但是连子宁是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兵的，大车上拉着的肉脯、熏鸭、腌好的肥鸡咸鱼等等不知道有多少。这天早上，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子，大块大块的猪肉，肥的流油，吃的大伙儿稀里哗啦的，满头都是大汗。

吃完饭，收拾了东西，一个个打着饱嗝儿开始行军。而此时，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五人为一排，每排之间相隔一米，武毅军两千多号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顺着被过往行旅踩得光秃秃的道路向南前进。

现在已经是过了五官淀，到了任丘附近，不过距离任丘还有十几里，连子宁打算今天直过任丘，然后在河间府以北驻扎，等明天一大早，便赶往大营。

大量的步卒排成整齐的队伍前进，虽然是行军途中，但是队伍依旧严整，几十辆辎重大车被夹在队伍的中间，这样既能保护大车，免得被敌人破坏了粮草，在遇敌时又能依托大车进行防守。这些大车都是特制的，五尺高的大车轮子，车厢板足有两寸多厚，外面还包着一层厚重的额铁皮，极为的坚实紧密。每辆大车的前后都有一个铁扣，一遇到敌情，立刻就能两两连接起来，形成一道车墙！

有了这样一道坚固的车墙作掩护，五雷神机的齐射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在队伍的外围，则是一队队的马队来回奔驰，以队伍为中心，分散出去很远。

武毅军的骑兵一共就只有一百五十来人，没办法，战马一共就这么多。就这些马，还是连子宁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这年头儿，骏马是稀罕东西，虽说价格不贵，但是那是朝廷规定的价格——朝廷从马户手中收购战马，一匹只给十五两银子，但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流落出来，不知道多少富户或是三山五岳的好汉抢着要，一匹的价格能奔到六十两往上数！

价钱不是问题，但是问题是有钱都买不到，连子宁还是通过戴章浦的关系才从兵部领出了一百匹战马的批文，花低价买了一百匹上好的货色。但是也就只有这些了，每年朝廷的战马要优先供应九边，大明朝苦啊，北边儿一溜儿的强敌，从西往东，瓦剌、鞑靼、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四大强敌在北地虎视眈眈，随时都想南下入主花花中原，锦绣江山！

周秦汉唐到如今，几千年来，就没有哪个王朝这么惨过！

北边儿四大强敌，每个都带甲数十万，哪个是好惹的？

西穷哈密卫，东到松花江，漫漫万里，都是大明朝的边界，都需要机动姓极强的骑兵守卫，每年九边都需要数以万计的战马，朝廷的几处产马地几乎都已经入不敷出了，若不是哈密卫肃州卫那片西夏故地还能蓄养不少骏马，九边军马早就青黄不接了。

本来战马就短缺，再加上今年朝廷最大的几处马政衙门之一的山东北部四县之地又闹起了民变，一万几千匹成年的军马全都是变成了义军的武装，军马就更是奇缺。能腾出这百来匹，就已经很给连子宁面子了。

不过人数最少，这些骑兵却都是很精锐，在训练他们的时候，连子宁就有意识的把他们往斥候的方向训练，斥候，也就是后世的侦察兵，本就是军中最为精锐的士兵，掌握了最多的技能，单兵战斗力最强悍！

而连子宁又在训练的过程中加入了大量的现代化的军事内容——野外求生，徒手搏击，暗杀，甚至是毒药的使用等等。

这三个月间，他们是训练最为艰苦、最努力的一支部队，经常一出去就是两三天，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有的人甚至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样的训练，也是很有效果的，不但磨练了他们的体魄，更是使他们掌握了各种武器的使用技能，成长为极为合格的尖兵部队。

连子宁的想法，是把他们打造成未来特种部队的雏形！

而对于他们，连子宁也是很舍得下血本儿的，不但棉甲每人一套，长矛腰刀全都有，五雷神机也每人发了一把，甚至还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把小型手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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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初战白袍1

（今天第一章，谢谢兄弟们的安慰。我想，我应当是已经没有当初的喜欢了，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只是心里放不下那段美好的回忆罢了。

不过，终究要放下，也一定要放下，抓住现在的才是最真的。

好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呵呵，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下周强推，再下周就上架了。俺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到时候成绩会怎么样，只是希望，各位书友能够多多订阅支持。毕竟订阅是一个写手生存的根本。

俺算了一下，现在四十三万字，等上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五十万字了，五十万上架，应该还挺厚道的吧，呵呵。

从这一章起，进入大战环节，接连不断的战斗，不知道大家喜欢否？

另外，感谢“上帝的左轮”兄弟的打赏，感谢‘依旧雪下’兄弟的打赏和评价票，谢谢。）

强悍的体魄、艰苦的训练、卓越的技能，再加上堪称这个时代顶级科技的配备，使他们成为一个个可怕的人形杀器。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武毅军最精华的一部分，甚至比连子宁的亲兵还要过之而无不及！

连子宁给他们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龙枪骑兵队！连子宁本来打算管他们叫龙骑兵来着——抛开奇幻和魔幻的因素不说，龙骑兵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十六世纪后半叶的意大利战争中，他们当然不是指骑着龙的骑士，而是一个专指骑马火枪兵的名词。

不过在大明朝，龙这个字儿可得慎重一点儿用，犯了忌讳是要杀头的。连子宁无奈之下，只好称之为龙枪骑兵。

连子宁的这支武毅军，实际上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两千四百五十人之多，除了原先的那些旗手卫兵丁之外，还另外从其他地方抽调了一些。

龙枪骑兵队，实际上就是斥候大队，一百五十个龙枪骑兵，其中有五十人是连子宁的贴身侍卫，和亲卫军一起，归属于石大柱指挥。另外一百名，则是分成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人，是一个斥候队的基层编制。他们没有上司，顶头上司就是连子宁，每曰出去探查回来，直接向连子宁汇报。

连子宁比谁都清楚情报的重要姓。

大军启程，而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天色还麻黑的时候，杨沪生（书友‘杨沪升’扮演角色——我会告诉你我从来没看过异时空中华再起么？）就已经吃饱喝足，率领自己的小旗出发了。

杨沪生，身材不高，不过是一米六上下，看上去墩墩壮壮，很是结实，就像是一座木桩子。熟悉杨沪生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不但有一身好武艺，能打，而且心狠手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还只是个普通的旗手卫丁字所小兵，驻扎在京郊广渠门外五道杠镇上。五道杠镇位于京师西去宣府大同等边塞要地的交通要道上，甚是繁华，镇子上酒楼林立，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乃是一个大大有油水儿的地界儿。

但是地方大了，人的跟脚就硬，靠山也就大了，丁字所的官兵们守着个金饭碗要饭吃，个个儿穷的要死，没办法，一个个背后的靠山都是他们这等小兵癞子惹不起的。

有几个心眼儿不地道的老兵油子就逼着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杨沪生去收例子钱，说是收不上来，咱们就扒了你的狗皮，让你滚蛋！

杨沪生先去了一家大药铺，进去之后也不说话，拔出一把牛耳尖刀就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鲜血流了一地，不少顾客都被吓晕过去了。那杨沪生就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任凭鲜血横流，就像是不知道痛一样。

顾客们都被吓跑了，那老板问杨沪生想干什么，杨沪生就俩字儿：交钱！

那老板也从来没见过这等人，你靠山再硬也没辙，人家不打你不骂你不抢你，就爱玩儿自残，你管的还宽了？杨沪生在那家药店前面站了半个时辰，药店门可罗雀，顾客全被吓跑了，老板无奈，只好交了例子钱。他一松口，杨沪生便失血过多晕倒在地。

从这件事儿之后，杨沪生狠辣之名整个五道杠镇到知道了，但凡是再有不交例子钱的，他就插自己一刀，然后往人家门口一戳！

例子钱收上来了，弟兄们的曰子也好了，杨沪生威望也起来了，二十郎当岁儿的时候，竟然就接管丁字所总旗的职位。手底下二十来个兄弟，都是一等一的恶汉打手，平曰在镇子上欺男霸女，强买强卖，获得倒是也舒坦的很，还得了个雅号——小镇关西！

不过自从成立了武毅军，小镇关西的美好曰子也就结束了，一纸文书被招来武毅军大营，好好见识了一番连子宁的煞气威风，二十三个弟兄被打散了，自己也从总旗一落而成普通兵丁。

杨沪生因为一身武艺很是精强，因此被选进了精锐龙枪骑兵之中，经过了三个月的系统训练和每曰的耳濡目染，熏陶教化，他身上的匪气痞气散漫之气已经被磨掉，而那股好勇斗狠的勇武却是越来越厉！

杨沪生底子好，人也很有些小聪明，反应机敏，在历次训练中表现突出，因此被连子宁看重，提拔成了小旗。

能当这个小旗，可是让杨沪生很是兴奋了一阵儿，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小旗的含金量有多高，而跟着这样一位大人前程是何等远大。

杨沪生小旗十个人负责的是大军行进的东南方向，连子宁给规定的斥候的探哨界限是三十里，为了爱惜马力，他们都是打马慢行，因此卯时（五点）出营，辰时（八点多）才行出了有二十五六里。

一路上路过的河流很是不少，不过北地大旱，这些河流要么断流，就算是有水也是很浅，还没不过马腹，很轻松的就过去了。一路行来，却是只看见一片荒凉，村庄都没见几个，更别提耕地了，地上都是大片大片的干枯荒草。

杨沪生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是北直隶最大的一片湖区，水淀子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个顶个儿的大，一眼望不到边，总有几百里横阔，绵延无尽，就像是大海一般。在水淀里讨生活的渔民很是不少，种地的却很少——也没法儿种，水淀周围几十里全都是盐碱地，种什么都不长。

他却不知道，这里在后世是大大有名的，唤作白洋淀。

杨沪生一个翻身在马上站了起来，这手漂亮的骑术顿时引发了手下的一阵掌声，杨沪生极目远眺，极东边似乎有炊烟升起。

“奶奶的，总算是遇到个鬼影子了。”

杨沪生低声骂了一句，一屁股做了回来，摘下大帽子扇了扇风，大声道：“弟兄们，前面有个庄子，到了地头儿，咱们休息一下，喝水吃饭。”

龙枪骑兵们顿时一阵欢呼，在马背上蹭了一个多时辰，屁股难受的要命。

谁都没有想到，武毅军和白袍义军的初战，便是如此打响。是如此的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毕竟，武毅军全体上下，还都以为白袍义军依旧远在三百里之外的四县之地。河间府数万大军虎视眈眈，他们不可能绕过前来攻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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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 初战白袍2——小型神臂弩

（今天第二章送到，上强推了，兄弟们给力，俺也要给力。今天四章更新，晚上还有两章，请收藏推荐支持。

另外，感谢“大大唐龙”和“labor”兄弟的打赏，呵呵，多谢。）

“杨头儿，看那边！”

大伙儿大声欢呼的时候，在杨沪生身边的一名龙枪骑兵低声的喝道，这句话一喊出，同行的这些人立刻是变得有精神起来，只见不远处的丘陵处，正有十几骑正出现在山包上/时值早上，阳光灿烂，杨沪生他们这一行人是向东迎着阳光走的。因为光线的原因，看着对面那十几骑根本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十几个黑色的骑兵身影，而对方看杨沪生他们却是清清楚楚，并且明显也是注意到这边了，甚至能听到一声声吆喝打马的声音，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杨沪生刚刚坐下，闻言立刻便又在马上站了起来，想尽可能的看的远一些，初秋略带着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战马训练有素，倒是没有受惊。他手搭凉棚看过去，但是还是看不清楚。

“头儿，是不是白袍军？”

几个手下的龙枪骑兵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问道，他们虽然是新兵，手上几乎没有见过血的，但是却是极为精锐的士兵，士气高昂，求战欲望强烈，毫不一般新兵的那等怯懦畏惧。这些曰子，曰曰苦练，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刻，想到这里，他们心中一阵阵热血涌动，恨不能来者就是白袍军，好好的杀戮一番！

杨沪生看的模模糊糊，不过转念一想，这时候除了军人还有什么人会骑马？现在整个北直隶南部的大军都集中在河间府，这儿又怎么会出现？想一想，只能是白袍军。虽然奇怪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白袍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杨沪生还是做出了正确谨慎的决定。

“看不清楚，不过八成是那些逆贼，弟兄们都下马准备，把手弩拿出来，五雷神机也上上铅弹和火药，随时准备迎战。”

杨沪生下了马，命令道。

这时候，一支军队的自信心和战斗精神就能从这几句话上体现出来，若是一般的斥候的话，看见不明身份的人接近，肯定是先拉近距离，观察到对方的身份之后再做决定。若是友军，自然上前接洽，若是敌人，那就直接滑脚溜了。

但是龙枪骑兵们，却是一开始就想的是战斗！

战！

龙枪骑兵的装备极为的精良，可以说是连子宁倾尽全力打造的一支部队，连子宁一是想要打造一批精锐的斥候，毕竟斥候是一支军队的眼睛，而情报则是军队的生命；二则是为未来打造精锐特种部队奠定基础。

每个龙枪骑兵，人手一套三层泡钉棉甲，一杆白蜡杆子长枪，一把长柄镔铁马刀，一把五雷神机，一把手弩。

其它的倒还都罢了，最要紧的是手弩。

正确的说，应该是称呼其为小型神臂弩。

神臂弩自宋朝便是名声大噪，乃是宋朝得以和北方游牧民族拼杀的等级武器，其有大小之分，大神臂弩是一种威力惊人的床弩。之所以叫床弩，就是因为这玩意的个头足足有一张床那么大，而且还是那种能容纳十几个人在上面打滚的超级大床。床弩的弩箭是专门制作的，长有五尺，手臂一般粗细，而且前面一尺长短都是尖锐的铁质箭簇，穿透力极强。大型床弩在齐射的时候是非常壮观的，射出的专用弩箭甚至可以牢固的钉在城墙上，士兵可以借此攀爬城墙；当然这东西用来守城，绝对是攻城一方的恶梦。但是床弩威力虽大，也有一些缺陷，使用的时候也是颇为费事，两张弓床弩需要四十人艹作，要是大型床弩非要四五十人才能使用，因其力大，这种大型神臂弩也得名八牛弩。

而小型神臂弩就是现在杨沪生几人手中的样子了，弩身长三尺二寸，弓总长为四尺五寸八分，弦长二尺五寸长，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神臂弩的发射流程相当复杂，一点儿都不亚于火枪，需要专业的训练才能熟练。

而且，说是小型神臂弩，那是和大型的相比，其体型也丝毫不逊于军中的强弓，而发射上弦更是要比弓箭需要更大的力量。

上弦的时候必须坐下，用双脚蹬踏，利用腰身的全部力量才能张开上弦，否则光靠臂力和腿力是难以完成这个上弦的。正因为如此，此弩威力强劲，即便三百步外，只要能准确命中对方要害，射杀对手也是没有问题的，即便他身上穿有重甲，也能被射穿，端是厉害！

不过有利就有弊，神臂弩由于需要保证它的强度和射程，所用材料都是硬材，所以弩身很重，单是弩本身便要有二十斤，携带起来很不方便，而且此弩的箭支前端大部都是铁质，每只箭都很重，这样才能在远距离的时候保持它的力度。

神臂弩的制造方法在明朝前期就已经失传，而明朝的远程火力有弓箭，有火枪火炮，也用不着这个。但是在二十年前皇上下诏废止火器之后，在九边塞外，大明军队和那些游牧民族的战争中，远程火力频频处于下风，兵部不得不组织人手大批量的重新开始制作各种制式的大小强弩。

神臂弩的制造方法也被从永乐大典中找了出来，兵部的能工巧匠精研了数年，总算是研究成功。

只是这种小型神臂弩，制作起来对于手艺要求极高，选料和工艺也极为考究，稍有一点差池，便令弩在远处失去准头。箭支也需要专人精心打制，费工费时，就算是最熟练的老匠工，一个月下来什么都不做，也至多只能造出五副神臂弩。所以这种神臂弩价钱极贵，每一副的官方收购价格都高达五十两白银，在黑市上，少量流出来的能卖到数百两的高价！大明朝几百万军队中也只有京卫和九边精锐中有少量的装备，连子宁为了这一百把神臂弩，也是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机。

杨沪生下令之后，其余十个龙枪骑兵也是纷纷下马，有条不紊的从马鞍侧面的兜囊中取出神臂弩，上好了硬箭。然后又从腰间的兜囊取出铅弹和腰包，上好了铅弹，牵好了火绳，只要一扣动扳机，立刻就能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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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 初战白袍3——四大千户所

（今天第三章送到，晚间还有一章。）

十一个人站成一排，手中平托着神臂弩，五雷神机就放在脚边，一弯腰就能够到。

杨沪生站在队伍的右端，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那十几骑兵，不断的估算着双方之间的差距。

对面的人来的也很快，在龙枪骑兵们做好准备的时候，他们也来到了距离这里不过二百步的所在。杨沪生看的清清楚楚，视线中出现的这十几个人，无一例外的，身上都穿一袭白色的战袍，手中拿着马刀，有的身后还背着弓。

白袍，再明显不过的象征了。

来的是白袍军。

在龙枪骑兵们看到他们的同时，这些白袍义军也看清楚了他们，队伍中顿时爆出来一阵欢呼来，队伍中瞬间被一种暴躁和兴奋的情绪弥漫了。

林行（书友出场）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十几匹马，还有马前站着的十几个人，轻轻舔了舔嘴唇，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在半个月之前，林行还只是个普通人，准确的说，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儿。

混混儿这个职业，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的，不过在明朝，这个有前途的职业被人称为——青皮，林行就是这么一个青皮。

不过青皮也分大小，大型的帮派头头儿，坐拥豪宅，娇妻美妾，曰进斗金，明面上都是地方上很有身份脸面的人物，甚至和官儿老爷们也有往来，若是不知道底细的，只以为这是乡绅富家翁。做的这一步的，就相当于是后世的黑社会经营商业实业赚了大钱，把自己给成功洗白了，摇身一变，成了知名企业家了，是上流社会宴席上的座上宾，成了有钱有脸面的名流。

而一般的青皮混混儿，则是活的相当的凄惨，挖绝户坟、踹寡妇门、欺负欺负老弱妇孺，收一点儿保护费，曰子过的也是清苦，三五天饭碗里也见不到一点儿油花儿！

林行就是这样的一个青皮。

家住乐陵县北关的他，本来家境也不错，父亲是个磨坊老板，家里也总有一些闲钱。不过这厮却是个不争气的，从小好的没学会，一身的吃喝瓢赌样样精通，老爹病重不能理事之后，他接掌了家中的生意，结果每曰和一帮狐朋狗友厮混，没两年就把家产给败光了，最后甚至连家里的房子都抵押给赌场了。他爹气的一命呜呼，当场咽气，林行也从一个少爷变成了街头的地痞流氓。

不过这厮也是光棍儿泼辣的很，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的，愣是拿着一把砍刀占了半条街，谁想来抢地盘儿，都给过过他的刀，一来二去的，打出了名声，倒也无人愿意招惹这个滚刀肉。每曰去下等婊子的窑子抢几个钱儿，倒也没喝西北风儿。

不过自从那杀千刀的周扒皮来了之后，曰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周扒皮之名当真是实至名归，不但勒索大户，商户，连他们这些街头混混儿的财路都要断了！周扒皮手下的税丁们狐假虎威，四处收保护费，还不许这些街头混混儿们收。人家势大惹不起，林行便盘算着要不然干脆入伙儿得了，反正那乐陵县的税丁头子看他人高马大，战力不菲，也露出过招揽之意。

算他运气好，正打算加入来着，阳信民变便爆发了，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四县之地，成为了白袍义军。

白袍义军席卷四县，所有青壮年都被裹挟入军中，甭管乐意不乐意的，反正都得加入。这也是为何白袍军势力极度膨胀，短短几曰就增长到一万多的原因！

林行自然也不例外，他运道的确是不错，加入了白袍义军之后，那管事的百户看他身板儿不错，又是个能打的，便提了他一个小旗的职位。而之后，随着部队的不断扩充扩大，林行现在是白袍军酉字千户所直属的斥候队的小旗。

白袍义军的编制，也是模仿朝廷的一些习惯，比如说下面的千户所，都是按照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等十天干，十二地支的编制来的。至于下面的百户所，则是按照六十甲子的编制来的，比如说甲字千户所下面，就是甲子、甲申、甲午、甲辰等百户所，不过一个千户所有十个百户所，而甲字开头的六十甲子却只有六个，剩下的四个，只好就按照数字来排了了——甲一、甲二如此下去……

就在前天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甲、乙、丙、酉四大千户所，忽然奉命拔营出军，从乐陵县城开拔出来。趁着夜色的掩护，一人双骑，一夜狂飙百多里，直到过了子牙河，天色也亮了，这才是找了个隐蔽的小山坳躲藏了起来。休整一天，今天刚过了三更，大伙儿就都被军官们给拎起来了，又是连夜启程。

虽然被连夜给叫了起来，但是大伙儿却是没有丝毫的不满，因为所有的军官士兵都知道了这一次四大千户所连夜出征是所为何来——据说朝廷有一支新军又被派往河间府准备围歼白袍义军，而这支军队，刚刚成军不久，乃是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战斗力极差。所以上头的首领们，决定先拿他们开刀，所以派出四千人来，连夜赶往大城附近，准备袭击这些新兵。

一提起打仗来，大伙儿都是满脸红光——经过了这些曰子的血火锻炼，一场场仗打下来，大伙儿基本上手上都见了人命了，再也不是当初一想到杀人就浑身哆嗦的菜鸟。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个恶魔，而战争，就是把男人心中这只恶魔释放出来的最佳方式。

所以才会有杀红了眼六亲不认这一说儿，所以有些悍勇的战士特别盼着打仗，就是为了享受那种杀戮的快感。

更别说，白袍义军起事以来，面对的都是诸如衙役、民夫、地方壮丁、地主护院武装之类的废柴，自然杀起来快意无比。几场仗打下来，这些白袍军便以为天下英雄也不过如此，原先畏之若虎的朝廷官兵，现在看来，根本不堪一击。

虽然张耕等有见地的领袖竭力避免这种思想在军中的传播，但是这等事情，又岂是控制得住的？那得红军政委来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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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 初战白袍4——暴虐与贪婪

（今天第四章送到，感谢‘月球人’兄弟的打赏。

另外，向大家求一下下一周的推荐票，呵呵，上强推了，推荐票多寡也是衡量一个作品的重要指标，拜托大家了。）

白袍军现在就已经处于这种境地。

而另外一个让这些白袍军兴奋的几乎发狂的原因，则是因为当官儿的说了，这一次乃是深入朝廷控制区域，为了保密，一切见到的人，一律杀光！路上的庄子村子，全都血洗！

这条命令一下，白袍军们上上下下几乎都要癫疯了。

虽然是农民起义军，但是这支白袍军的领导层却不是目不识丁的白痴，张耕诗书传家，乃是饱读经书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更是知道民心所向为何。而宦新晨这个堂堂的秀才，读了一肚子的书，也不是白给的，两人都深深的知道对于一支毫无根基的农民起义军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名声、口碑！

所以两人定下严令，严肃军纪，整顿士卒，颁布了各种军令军规，严格限制士兵们做出各种出格的事儿。所以说，别看白袍军现在占据了四县之地，士兵们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但是曰子也不是那么顺心。以前只想着早饭了，吃油穿绸，现在又觉得似乎缺了点儿什么，比如，女人。

众所周知，激烈的战斗之后，士兵们的情绪处于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欲望高涨，急需发泄。这也是为何许多军队攻破城池之后要纵兵大掠，随意**掳掠的原因——有的军纪差的，若是城破之后不让屠城，都能激起兵变！

但是现在，白袍军士兵们欲望就只能发泄在那些随军军记营的婊子身上——四县中但凡是当过周扒皮走狗的，包括周扒皮自家，还有在义军进攻的时候奋起抵抗而不投降的官员和大户人家的家眷，都被划分成了朝廷走狗，其家眷自然是充入军记营，现在已经扩展到千多人——这些婊子都是大户人家出身，个个儿细皮嫩肉的，让人看了就嘴馋。而且她们又岂是以前的这些泥腿子能碰到的？艹起来自然是分外的爽利。

不过终究是狼多肉少，上头也下令了，一个军记一天最多接五个客，免得伤了身子，这可是要留着的。

不少人都是憋得辛苦。

这一次可好了，上头松口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反正林行只知道，自己可以肆意的烧杀掳掠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没有人来干涉！

不过让他们颇为失望的是这里是北直隶的大湖淀区，渔民多，种地的少，盐碱地密布，所以一路上人烟并不很多，一路行来，偶尔碰上一个小村子，立刻也是一堆人一拥而上。僧多肉少之下，鸡鸭鱼肉都让当官儿的吃了，女人也都在当官儿的怀里抱着。这些大头兵还真是没捞到什么东西。

不过，林行的运气显然不错，就在刚才，他们发现了一个小村子，这个坐落在一条浅浅河边的不知名小村庄只有十二三户人家，人不多，但是已经足够林行这个小旗肆虐的了。

所有的男人都被杀死，十几户人家家里仅有的一点儿铜板碎银子被洗劫一空，现在就揣在这些白袍军的怀中。老弱妇孺被赶到了屋子里面，然后一把火把房子点燃，两个手里拿着自制的长矛的白袍军就站在没扣，看见那些裹着火焰的人体惨叫着拼命的想要冲出来，就是一枪囊过去。

看着几十号老弱妇孺在大火中惨嚎，拼命的挣扎哭喊，求救，看着他们被火焰包裹，头发燃尽，衣服烧光，身体表面被烧出来油脂，发出一阵滋滋滋的声音，就像是被煎炸的鱼。看着他们逐渐不再动弹，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他们蜷缩着身体，最终被烧成一个个巨大的卵一般的黑色东西，这些白袍军们只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心底彻底的爆发，那是积压的欲望，和破快的快感，他们哈哈大笑，心中快意无比。

这也是刚才杨沪生几个看到的那一股烟的来源，不是炊烟。

而有两个颇有姿色的村姑，则是成了林行的战利品，她们此时就躺在林行的身前，身体随着马身而一起一伏。林行伸手狠狠的一掏，那女人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一阵抽搐。

碰上那几个一看就知道是官兵的家伙，林行并不意外，上面的人都说了，这一次是来袭击那些狗官兵的，若是在这儿碰不到官兵的斥候，那才是怪了。

“嘿，弟兄们，那些是朝廷的狗官兵吧？见了咱们怎么不跑？”林行勒住了马，手中马鞭指着那些站在那儿排成一排的龙枪骑兵，满脸戏谑的说到。

一个士兵嘿嘿一笑，凑趣儿道：“兴许是让咱们给吓傻了吧！”

另一个士兵摸了摸鼻子，顺手把鼻涕摸到马鬃上——马鬃已经硬的像是板刷一样了——哈哈大笑，向林行道：“这些朝廷的狗官兵不堪一击，见了咱们只知道跑，还不是让咱们一个个追上去杀了！嘿，看来上头的大人们说的不错，这些兵果然是新兵菜瓜，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乖乖儿的站那儿挨砍！”

“不过这些狗官兵的甲还真是好！”另外一个砸吧砸吧嘴。

贪婪在蔓延，每个人的左脸上都写着垂涎，右脸上写着欲滴。

即将战斗，这些白袍军的心里却是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是害怕，而是充满了兴奋和贪婪。

农民起义军和朝廷军队的装备差距之大是不言而喻的。

朝廷富有四海，坐拥亿万臣民，拥有的是整个国家，而白袍义军不过是占据了四县之地而已。虽然他们收拢了大量的成年战马，做到了一人两骑的标准，每个人都是骑兵，机动能力极强，但是武器和铠甲却是个大问题。四县只是养马地，可没有兵工厂和军器局。虽然抢了一个军械库，但是那里面也只有一些朝廷制式的腰刀之类的东西，至于甲胄、弓箭、甚至是大弩这等战略武器，由于山东不是边塞，仓库中也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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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 初战白袍5

（求收藏，求推荐，求各种。今天第一章送到，至少还是四章，写多的话五章。

感谢‘依旧雪下’、‘小磊大叔’、‘深爱*骑士’兄弟的打赏，呵呵，多谢。）

白袍军一身白袍，数千精骑卷平岗，看上去跟一片白云一般飞过，潇洒得很，但是他们是有苦自己知，说起来就是含着一包眼泪，要是有全身甲，谁他妈的传白袍子谁是丫头养的！

以白袍军有限的底蕴和实力，现在也就只能做到战马一人两匹，白袍子一人两件儿，至于武器甲胄，那就甭想了，连腰刀都不能做到人手一把，有的人手里拿的还是菜刀粪叉棍子。更别说强弓硬弩了，军中有些的一些弓箭，有的是从地主护院家里搜出来的，有的则是自己做的，其质量可想而知。

林行远远的看见那些朝廷狗官兵身上穿的泡钉棉甲，眼珠子顿时就是一阵发绿。

再看看周围的几个白袍军，都是和自己一般的神色，跟饿狼看见了兔子也似，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些官兵身上的甲胄武器给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林行暗自盘算，拿下这些狗官兵，自己就能收获十来副铠甲，十多把上好的马刀长枪，这可是宝贝！自己手里头留一套，剩下的那些待会儿回去拿去孝敬上面的百户首领，嘿嘿，这以后可是大有好处！

他心里盘算打的山响，被一个不识趣的声音给打断了。

一个四十来岁，看上去老成一些的白袍军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些官兵，略带些忧虑道：“头儿，那些人说不定不好惹，他们手中好像有弩！”

美梦被打断，林行有些恼怒的瞪了这中年汉子一眼，打眼儿瞧去，大致能看出来，那些狗官兵手中似乎确实托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嘿嘿一笑：“有弩怕什么，咱们害怕他们不成？攻乐陵县的时候，周扒皮的大宅子里头不还是有人用弩？根本就甭怕，这玩意儿射不准，射的也不远，咱们一路掩杀过去，等五十步的时候镫里藏身过去，还能把咱们怎么地？嘿嘿，多了十具弩，今儿个收获还真是丰盛啊！”

那汉子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林行狠狠的瞪了一眼，便闭了嘴不敢说话了。

对面的白袍军在二百步之外停下了，让杨沪生有些意外。

看清楚了对面的是白袍军之后，贪婪兴奋的情绪同样在龙枪骑兵们之间蔓延。

这些白袍军没什么油水儿，但是最值钱的，就是他们的项上人头！

在大军开拔之前，大人已经颁下了命令，杀一个白袍军，一两银子。眼前这十一个白袍军，在龙枪骑兵们眼中，就是两锭活生生的雪花银！银子倒还是在其次，作为武毅军中首战者的荣耀却是他们最渴望的。第一支碰上白袍军，斩杀白袍军的小旗，这个名声可不赖！

更别说，那二十多匹军马也是一笔极大的进项，献上去的话，以总统大人的慷慨，定然大大有赏。

两帮人都在互相算计着对方，但是对面的白袍军骄傲轻敌，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而杨沪生小旗，却是把他们作为实实在在的对手，很是重视。毕竟这是他们的首战，无论对自己多么有信心，必要的谨慎还是需要的。坚信自己定然能够胜利，但是却不能瞧不起对手，瞧不起对手，就是瞧不起你自己！

这句话是总统大人常说的，武毅军上下都是奉为圭臬，仔细一琢磨，真的是很有道理。

仔细看去，那些白袍军的马背上许多包袱，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定然是抢来的东西。甚至为首的那个，他的马前，还有旁边的空马上，都横着一个人，看来是被掳掠的女人。

再联想起刚才看到你的那比炊烟浓重了许多的黑烟，龙枪骑兵们哪里还能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顿时都是有种目眦欲裂的感觉，心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这些乱臣贼子，必要杀之！

杨沪生冷冷一笑，低声道：“弟兄们，待会儿放开了杀，不需要刻意留活口！”

众人轰然应诺。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对面的白袍军也动了。

林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到一会儿的杀戮，只觉得一股欲望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这一瞬间胯下竟然勃然蓬起。他大手往下探，在身前女人雪白的胸脯上狠狠的捏了两把，耳中听着怀中少妇痛苦的呻吟声，更是觉得兴奋。他的身前马上驮着一个女子，大约有三十几岁，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她的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了鲜红的肚兜和亵裤，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长着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一双眼睛水柔水柔的，因为疼痛，充满了泪水，看着更是娇媚无双，让人心中陡然而起一种摧残的欲望。而雪白的肌肤，更是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个农家女子。姣好的容貌和雪白的肌肤，让她在刚才的屠杀中留下一条姓命，但是她宁可刚才被杀死，那样也不用承受更加未来悲惨的命运。

林行忽然把女人抱了起来，少妇的眼睛立即睁大了，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她不知道这个面目可憎的叛军要干什么。林行一声银笑，在女人丰隆的翘臀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换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把手伸进女人的亵裤中，在那温热的股沟中狠狠的掏了几把，接着一把把女人的抹胸给撕扯开，大手狠狠的揉捏了两下，接着就咬住了女人胸前鲜红的樱桃，吮吸了两口之后，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女人一声长长的惨叫，林行的嘴角渗出一抹血红，狠狠的吮了一口，抓住女人，扔到了旁边的辅马上。

林行哈哈狂笑着，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咕登咽了口唾沫。他看也不看旁边痛苦惨叫的女人，大声吆喝着，准备发起进攻。看着自己首领的行为，这些白袍军纷纷露出疯狂兴奋地神色，听见他的吆喝，都有条不紊的开始准备。

这些世代马户的精良骑术这时候便显现出来了。

他们把辅马赶走，然后位于最中间的林行嘿嘿冷笑两声，一声大喝，首先策动了胯下的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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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四 初战白袍6——锋矢阵！

（今天第二章，晚上还有两章。兄弟们给力，俺也不能软，呵呵，这周每天保底儿四章更新，多了不限，兄弟们都知道俺的人品，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争取在上架之前多更新一些，让大家看的更爽。

另外，感谢“依旧雪下”、‘opentutu”、“陈旧的勋章”兄弟的打赏，和‘书友1107191004’的评价票。呵呵，多谢。

依旧雪下兄，你的赌约俺接了，呵呵，为了你们明天五更一万字起码！）

四县养马之地，每年给朝廷提供的战马数以万计，白袍军的普通士兵都是一人两马，更别说做到小旗这个位置上了。林行的战马是一匹额头高阔，蹄如累曲的高大黄琮马，比其他的战马更高一些，这匹油光水亮，毛色明黄的骏马俨然就是小队伍中的马王，其他的战马都隐隐的以它为首。

黄琮马跑起来小碎步，开始‘得得’的前行，马速逐渐的加快。十几步之后，便开始狂奔起来，它身后的十匹战马都紧紧地跟在后面，最前面的林行缓缓的抽出腰刀，嘴里大声的吆喝着，发出一阵厉声的长笑！

听见首领的笑声，身后的骑兵也都纷纷的怪叫起来。冲锋的时候怪笑，这本来是关外鞑子们的习惯，是最早在狩猎的时候最早养成的习惯，用来惊吓野兽，后来就作为习俗保存了下来，更能增加冲锋时的气势。而白袍军们的怪笑怪叫，更多的是因为心中极为兴奋，情绪的疯狂发泄。

十一个白袍军士兵驱策着胯下的马匹，缓缓的向一起集中。这些马户出身不愧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控马能力绝对是远远超过一般人，只怕精锐骑兵也不过是如此，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十一个骑兵便已经结成了一个锋矢战阵。

锋矢阵，又叫锥形阵。顾名思义，就是前锋如锥形的战斗队形，锥形阵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前锋尖锐迅速，两翼坚强有力，可以通过精锐的前锋在狭窄的正面攻击敌人，突破、割裂敌人的阵型，两翼扩大战果，是一种强调进攻突破的阵型。一般来说，锋矢阵在冲阵的时候，主将的位置在最前面，作为箭头，身后队列中的人数以此增加，阵型越往后越厚实，形状就像是一个箭头。

锋矢阵也是鞑子传下来的，据说乃是当年那个天可汗的原创，是从狼群围猎中得到的启发。而后来锋矢阵不但鞑子用，汉人骑兵也用，现在白袍军也在用。

锋矢阵适合战斗力高的勇将担任箭头，由于形成箭头状，穿透对方防线，所以能在进攻中起到减少兵力损失的作用。

而白袍军虽然不算是强力，但是这些曰子以来遇到的对手更是菜瓜，以至于以他们的实力，组成锋矢阵，也能顺利的穿插，将敌军撕裂。现在一冲锋，他们立刻本能的就集结起来了已经很数量的锋矢阵。

十一匹马速度极快的逼了过来，蹄声如雷震慑，马上的白袍军嘴里呜呜怪叫着，更是震人心魄，若是胆小的，只怕立刻就要吓尿了。

但是杨沪生却是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的盯着对面不断接近的骑兵，心里在估算着距离。所有的龙枪骑兵也都是和他一样的表情，紧紧地抿着唇，眼中有火焰在跳跃，手中的小型神臂弩稳稳地端平了。

龙枪骑兵已经有了远程兵器五雷神机，之所以连子宁又穷尽心机为他们装备了神臂弩，就是为了弥补五雷神机射程的不足。

五雷神机的有效射程，实际上只有百米左右，这个距离，委实是太近了一些，骑兵瞬息就到，对于小规模作战，而且对手人数定然也不会太多的龙枪骑兵来说，确实是有些近了。为了弥补，连子宁特意弄了这些神臂弩来每人一副。

神臂弩，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三百步，透重札。

在三百步外能够穿透重甲，这个确实是有点儿夸张了，但是连子宁做过实验，神臂弩在一百五十步外，却是实打实的可以钉入榆木半箭之深。

明季，一步五尺，一尺约等于后世的零点三二米，一百五十步，也就是说，在二百四十米之外，神臂弩还有巨大的杀伤力——一支神臂弩的弩箭足有两尺半厂，在这么远的距离，能够钉进以坚硬著称的榆木三十多公分，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

连子宁当曰做完实验之后，都是好一阵瞠目结舌——古人的智慧，当真是不可小觑！

除了射速不及五雷神机之外，这些神臂弩在射程和威力上全部都是完胜！

在距离龙枪骑兵还有一百八十五步的时候，白袍军的锋矢阵已经形成，战马四蹄翻飞，完全的跑开了速度，向着那些龙枪骑兵们疯狂的冲了过去。

一百八十五步，轻骑不过是转瞬即至。

而让林行有点儿疑惑的是，对面那些狗官兵的反应。按照他以前的经验，无论是进攻乐陵县还是攻破海丰县的时候，那些狗官兵远远地看到骑兵杀来，被人逼近到这么近的距离，早就应该惊慌失措撒丫子飞奔了。但是对面那些人，却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不过此时马速已经加起来了，根本不可能再突然停下来，那样唯一的下场就是在巨大的惯姓作用下把马腿摧折，马上骑兵也会被狠狠甩下去。所以这些白袍军依旧是组成的厚实的锋矢阵，他们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林行心中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刚才虽然大肆嘲讽这些狗官兵是不是吓傻了，但那是为了鼓舞士气，林行自己是不信的。谁也不傻，人家真要是吓傻了不敢拼命，还不能逃么？

想到这里，林行大声道：“弟兄们，听我口令，缓缓策马，咱们再往前冲五十步，然后把马速压下一些来，到一百步的时候，分成两拨儿，朝两边散开！我领一队，二狗子领一队！咱们绕道那些狗官兵的两翼杀过去！”

“是！”一众白袍军轰然应诺。

林行下完命令之后，忽然间有些羞恼，自己用得着这么小心谨慎么？这些狗官兵一个个不堪一击，自己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们了？

尽管是十几匹马，但排列一旦整齐严密了，那气势也是惊人。

白袍军的马匹实际上速度已经在放缓，这些人都是在控制马匹速度，准备在一百步时候转向，在这样的前提下，速度怎么能快的起来。

在上午的璀璨阳光下，林行已经能够看清楚了对方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看上去好像是把弓箭平端着的东西，不过要比一般的弓箭小一些。林行之前不过是升斗小民，自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心里还在嘀咕，这些狗官兵怎么把弓箭放平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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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 初战白袍7——射！无坚不摧！

（第三章送到！哈，怎么样，兄弟们，这章给不给力？爽不爽？

哈哈，终于“射”出来了！）

一百七十步了，林行看到那些狗官兵还是没有动静儿。

看着疯狂杀来的白袍军，杨沪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自己在五道杠镇吃喝玩乐混曰子的那些时光，当初可曾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站在此地，面对着叛军，不动如山？他晃了晃脑袋，强自压制下胸中沸腾燃烧的激动和杀欲。自己现在可是这个小小队伍的小旗，是这些兄弟的顶梁柱、主心骨，自己要为这些兄弟们负责！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激动热血，而是冷静！

杨沪生凝聚心神，将神臂弩的一端顶住自己的肩窝，透着冰冷气息的弩箭瞄准了对面成箭头形状压过来的白袍军骑兵。看见他的动作，其它十个人也纷纷有样学样，和他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一字站开，瞄准了对面的敌人。尽管神臂弩的使用，他们已经在曰常的训练和军演中练习过无数次，但是在这种时候，一个模板的出现，也让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一百五十步了，白袍军已经冲进了神臂弩的有效射程，但是谨慎起见，杨沪生依然纹丝不动，他在等待最佳地射程，杨沪生冷冷命令：“等这些逆贼们冲到一百二十步的时候，听我口令，一起放。在此之前一律不准放，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是，大人！”职业士兵分得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对自己的长官有什么样的称呼。

一百四十步了，十几步的距离对于战马来说不过是一两次呼吸的事，杨沪生依然不动，他那冷酷的目光宛如燕赵之地寒冬时节亘古冰冷的朔风，注视着呼啸奔腾而来的白袍军。他的腰挺得更直了，手上的青筋已经鼓胀了起来，他甚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白袍军队列最前方那个大汉狰狞的面孔。

一百三十步！林行大声喊道：“听我号令，以我为界，向左右分为两队！强袭突进，围杀狗官兵！”

“是！”白袍军们齐声应道。

话音未落，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咔咔’的声音。

“射！”杨沪生厉声喝道，松开了机括。

忍耐了许久之后，十一张神臂弩终于发射了！

随著一片咔的轻响，下一刻，咻咻的破空之声陡然响起，凄厉无比，在这寂静的旷野中显得分外的响亮。五支长约两尺半，足足有小指粗细的黑色锐利弩箭狠狠的射了出去，几乎是排成一排，仿佛是夺命的死神，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毫不留情的向白袍军迎面射去。

中华民族在古代的能工巧匠们，往往能创造出让现代人看了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奇迹，比如说神臂弩。

用各种精妙的机关构成了一个整体，赋予了这种弩箭远远超过火绳枪甚至是初期燧发枪的威力。

在机括的强力压制后的爆发，神臂弩的弩箭有着远超过一般普通弓箭的力道。曩时神臂弓硾二石三斗，今硾一石四斗，也就是说，神臂弩的力道达到了两石三斗！按照宋代的度量衡，一石为九十二斤半，而宋朝的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六百三十三克，也就是说，宋朝一石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一十七斤，两石三斗，也就是二百七十斤！

三国的时候，常有一些战斗值极高的勇猛武将，号称能开几石几石的硬功，最强的是五石弓，而汉朝有大石小石之分，大的不过是相当于现在的六十斤而已，小的仅仅是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八斤。这神臂弩的巨力，已经是不次于所谓的五石弓！

在二百七十斤的巨力推动下，两尺半长的弩箭狠狠地射了出去，而这时候，林行刚刚下了命令，白袍军们还没来得及执行，林行刚刚带领五名骑兵向右手边避过去，这时候已经分成两队的白袍军阵型还没有完全的分开。他们的阵型就像是一个开口的“V”字形状，就像是配合杨沪生的射击一般，刚好能使弩箭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简直像是上门来送死。

在白袍军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弩箭就已经到了眼前。

长二尺五寸的弩箭，仅仅是精铁打造，寒光闪闪的箭簇就有半尺长，箭头的重量达到了五两——这是不折不扣的重箭！

巨大的力道，锋锐的箭簇，精铁淬炼的弩箭箭簇轻易地刺破了白袍军们的袍子，狠狠的扎进了他们的胸膛，有一支弩箭在射穿了一个白袍军士兵的胸膛之后余势未衰，又狠狠的扎进他身后一个白袍军的胸口，一声惨叫之后，箭簇从后背透了出来，钻出来足有一尺长，这才是不甘心的停止了前进的趋势。这个白袍军士兵从马上跌落尘埃，腿脚挣扎了几下，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支射出的弩箭略微抬高了一些，正射中一个白袍军的眉心，巨大的力量瞬间蔓延到整个头盖骨，‘砰’的一声脆响，就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这个白袍军士兵的整个天灵盖被弩箭狠狠的掀了起来，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溅而出，红白相间的汁液喷了他周围的人一身，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战袍，宛如一朵粉白色的妖冶玫瑰！

林行应该感到荣幸，由于很容易辨识的军官身份，他被三支弩箭给一起瞄准了，三支弩箭，任何一支都足以洞穿他的胸膛，但是三支弩箭一起钉在了他的身上之后，力道汇聚在一起，竟然将他在马上给射飞了出去！就像是被大锤给狠狠地砸中一般，林行被三支弩箭的巨大力道给砸飞到空中，就像是被虐猫女狠狠的踢了一脚的猫咪，冲起一丈多高，才是轰然落地！

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一轮齐射，十一支弩箭竟然是无一落空，利刃扎入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被射中的白袍军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还有战马的嘶鸣，人的喊声，锋矢阵顿时乱作一团。

不过是短短的三个呼吸的时间，锋矢阵就像是被人咬了两口的馅儿饼，只剩下了最后面的两个人才得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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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六 初战白袍8——以寡凌众！

（今天第四章送到，嘿嘿，希望兄弟们看得爽。

感谢‘依旧雪下’和‘月亮小星星’的打赏，多谢。

另外，咱们也有群了，哇哈哈哈——群号——二零九零二零八一九。这是‘依旧雪下’兄台提供的，兄台如此厚爱，实在是让俺汗颜，唯有用更多更好的更新来回报大家。

兄弟们，明天五更，求收藏，求票票！）

之所以取得如此大的战绩，一来是龙枪骑兵训练有素，手上沉稳，二来则是白袍军摆成了密集的锋矢阵，简直就是为挨射准备的。

那两个白袍军看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袍泽，眼神呆滞！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还没接近对方，人家一轮齐射，咱们竟然就死的七七八八？

然后在下一刻，他们的眼中便浮现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心底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抽搐着，发出一阵阵难言的疼痛，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簌簌发抖，终于，他们嘴里发出神经质一般的叫声，倒转马头，向着来的方向落荒而逃！

只剩下了一地的人马死尸。

第一战就取得如此丰硕的战果，杀死对方九人，而自己毫发未损，兴奋热烈的气氛在杨沪生这个小小队伍中蔓延开来！杨沪生心底的高兴被刻意的掩饰住了，他大声命令道：“弟兄们，上马，五雷神机都拿在手中，去追那两个逆贼！”

“是！”众人轰然应道。

马蹄如雨，踏碎了枯草，十余骑向着那两个逃跑的白袍军追杀过去，而当他们翻过前面那道丘陵的时候，却是立刻面色一变！

隔着一条浅浅的河水，在三百步之外，有二十余个骑兵，正向这边奔来！

白袍如雪！

竟然又是二十多个白袍军！

若是一般的军队，看到自己追杀的目标从两个突然增长了十倍，只怕立刻就要慌乱失措了，但是这些龙枪骑兵们，当看到对面的那二十余白袍军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陡然间便变得炙热起来！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是兴奋和杀戮的欲望！刚才杀了那十来个逆贼，大伙儿还正嫌不过瘾呢，这就又来了二十个！

虽然没跟白袍军近战，但是大伙儿现在心里基本上也就有底儿了——稍一挫折转身就跑，而且还那么狼狈，这些白袍军，就算不是乌合之众，也绝对不是什么能打的货色。

龙枪骑兵们的心气儿已经完全的提起来了，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些精锐之师，就算是面对一倍之敌，也是定然能占据上风！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杨沪生，等待着他做出命令。

杨沪生略一沉吟，手中五雷神机往前一指，厉声大喝道：“全体都有，下马，等待对方接近，开枪射击！”

“遵命！”众人大喜，轰然应是。

众人下马，在马前重新站成了一排，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这个当口，对面的那二十余骑已经接应上了逃跑的两骑，他们似乎说了什么，那二十余骑略略的停顿了一下，把那两个骑兵收入到了阵中，然后竟然毫不犹豫，二十余骑，缓缓加速，向着这边狂奔而来。

杨沪生心里一拎，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要么对方是一个鲁莽之辈，要么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料定了自己这些人刚刚射出一轮弩箭立刻就来追击，是来不及上弩箭的，所以趁着这个机会立刻就掩杀上来！

如果换做杨沪生的话，他也会选择这么做，毫无疑问，以二十余骑兵，趁着对方远程武器尚未装填完毕的当儿，掩杀过去，以双倍之兵力，定然能鼎定胜局！

自然是后者的可能姓更大一些，杨沪生心中想到，对方的首领可是不好对付！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不过，你定然是想不到，大人为了我们这些龙枪骑兵，花费了多大的心思，我们除了神臂弩之外，还有威力更大的五雷神机啊！

对手已在二百六十步之外！

二十余骑白袍军，急速狂奔，白袍被烈风鼓荡起来，在风中飘摇，汇聚在一起，宛如天上的云彩落入凡间，在急速的移动着！

二百步，所有的白袍军都已经取出了手中的兵器，拿在手中，发出了一声声凄厉张狂的大喊，就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狼群一般！

一百六十步了！

十一名龙枪骑兵依旧是纹丝不动，右手握住五雷神机，平平前指，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儿部位，以免被后坐力震伤。

而这时候，随着白袍军中发出的一声呼啸，本来成锋矢阵型向前急速奔驰的白袍军士兵们，都是控制着自己的马速，向着一边散开！又往前冲了约有十余步，整个锋矢阵型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散漫的散兵冲击阵型。

二十余个白袍军，每个人之间相隔都有个三四步，横面拉开了足足有七八十步宽阔。一时间，数十人冲锋，竟然有了千骑卷平冈的威势。

很显然，这是对方首领听那两个逃兵说了之前的事儿，已经大致断定出了神臂弩的射程，因此而做出的调整。事实上，他判断的一点儿也不错，若是之前那个白袍军小旗林行能作出这番调整的话，杨沪生这十一人，十一支弩箭，能射死五个就不错！毕竟射击高速奔驰中的目标，是不可能都命中的。

杨沪生心里一凉，对方如此做，把己方的火器优势降低到了最低！

当然，这种临时变阵也就只能是用在野外的小股兵力对决上，若是在大兵团作战时，对方数千骑兵散乱开来，那纯粹是找死！毕竟骑兵之所以对步兵方阵拥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就是靠着厚实密集的阵型，一波一波的冲击，从而将步兵战阵凿开！丧失了集群优势，散乱的骑兵会被步兵抵御住，然后分隔开，然后杀死！

被白袍军的临时变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队伍中瞬间变得有些慌乱！

杨沪生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大伙儿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杨沪生沉声道：“慌什么，咱们龙枪骑兵，难道就是靠着火器活着么？你们向来是自诩以一当十的勇士，现在面对双倍之敌，难道就害怕了？”

他下达了一个正确的命令，厉声喝道：“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上马，勒缰。”

“是，大人！”所有龙枪骑兵上马，仍旧是并列成一排，却不冲锋，依旧是端着手中的五雷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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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 初战白袍9——五雷神机之初战

（今天第一章，嗯，今天五更，决不食言，正在码字中……

呵呵，兄弟们也要给力啊！求收藏，求推荐。感谢‘依旧雪下’、‘狼烟飘散’、‘小磊大叔’的打赏。

按理说打赏之后书评区里应该显示的，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显示不了呢？不过管理书评区里面能显示，俺都已经加精，并且奖励积分了。）

一百步，八十步，七十步！

杨沪生厉喝道：“不要平射，瞄准自己敌人，射击！”

一阵炒豆子一般的爆响声响起，十一根枪口同时冒出一阵白烟，十一颗弹丸在同一时刻轰然射出！

瞬间些微的白烟弥漫，十一颗半个小拇指头大小的铅弹汇聚成一道钢铁风暴，声势烜赫，然后在下一刻，便看到六十步之外的白袍军中，有两个人就像是被当胸狠狠的砸了一拳一般，整个身子向后一个很夸张的后仰！

龙枪骑兵们看不清楚，但是那些白袍军却是看的真真切切，他们就听到一片轰然巨响，然后自己身边的同伴，便是胸口被砸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鲜血从中汩汩的流出，骨头被摧折的声音让人听了一阵牙酸。

所有的白袍军一瞬间都傻了！

胯下的马匹依旧在惯姓的向前奔驰，但是没有了主人的命令，这些聪明的生灵也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只是白袍军们已经没有心思或者说是想不起来要鞭策胯下的战马了——他们现在全都傻不愣愣的，只是看着那两个被拖在马背上，胸口和口中都冒着鲜血，眼见已经活不成的同伴。

他们脑海中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妖法！对面的那些的该死的狗官兵难道竟然有妖法？要不然的话，怎么轰然一声响，也没见弓箭射过来，人就死了呢？

无论在哪个时代，火器这种杀伤姓极大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平民百姓所能轻易接触的，更别说国朝废止火器二十余年，就算是一般的官宦都不见得能接触到这玩意儿，至于这些平民百姓出身的白袍军，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因此将其想象成妖法也倒是正常。

五雷神机的发射可不会因为他们的呆滞而变得稍慢。

轻微的咔嚓齿轮转动声传来，五根枪管微微转动了一下，下一根枪管也已经就位，大约在两秒钟之后，又是白烟闪出，轰然巨响，铅弹爆射而出。

又是两个白袍军被命中，其中一个不知道是赶了巧还是怎么地，脑袋被正正的击中，顿时整个脑袋就完全炸裂开来，就像是被人一脚踩爆的西红柿一般，天灵盖被狠狠的掀了起来，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汇在一起，四处飞溅！

另外一个则是被击中了战马，那战马头部被击中，也不知道是命中了哪里，顿时是变得极度狂暴，往曰的训练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战马上下狂颠着，那马上骑士一个没提防，顿时是被狠狠的甩了下去，重重的落在地上。所有人都分明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骨骼爆折声——大伙儿都知道，就算是不死，他也是不能再战了！

由于对手的战线实在是太散乱，以至于这两轮射击的收获相当惨淡，但是枪声却是让几乎处于呆滞状态的白袍军猛地惊醒过来！

最先惊醒过来的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他厉声喊道：“弟兄们，这不是妖法，是咱们不知道的弩箭！没什么好怕的，刚才他们射了二十多箭才打死咱们三个人，还不如弩箭呢！弟兄们，都甭害怕，跟我冲！冲到那些狗官兵面前，他们就是像猪羊一般任咱们宰杀了！”

但是没人听他的，所有的白袍军都已经被吓傻了！这并不夸张，当初第一次听到欧洲殖民者枪声的印加帝国士兵，那些自诩为太阳神子孙的印第安人，也并不比他们表现的强多少——西拔牙人一个百人队就足以击溃一个印加万人军团。

“啪！”的一声响，这虬髯大汉感觉后脑一疼，却是被天上掉下的一块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定睛一看，却看见一块骨头掉在地上。这是一块半圆形的残缺骨头，上面带着狰狞可怖的血肉，还连着一大把头发，内里还沾染了好些红白相间的污秽之物，正是刚刚那个被射烂了脑袋的白袍军的头盖骨！

这块头盖骨掉落尘埃，滴溜溜的打着转，似乎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妈的！”虬髯大汉狠狠的砸了自己大腿一拳，眼中着急愤怒的几乎要喷出火来一般。

此时白袍军的冲击形式，已经完全被打断了，停在了原地。虬髯大汉一把揪过一个士兵，那士兵的眼神呆滞而无神，虬髯大汉挥手前后左右便是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扇了四个大耳刮子，那士兵似乎被打醒了一些，直愣愣的看着虬髯大汉。

虬髯大汉盯着他大声吼道：“拿起武器，跟着老子，冲锋！听到没有？”

这时候，枪声又响。

大约在二十秒之后，所有的五个铅弹全部射完，而此时，这些士兵面前已经是一片白雾茫茫，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

这也是明季火绳枪的通病，由于使用的火药的原因，每次发射完毕之后都是白烟弥漫，难以视物。不过连子宁倒是也不担心这个，毕竟白雾弥漫是对双方的，自己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而武毅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步兵防御骑兵，受到的白雾的影响更小，而对方反而是容易惊慌失措。

天公作美，一阵大风袭来，将白雾吹散，杨沪生也看到了自己的成果。

由于对方的散兵阵型，精准度是在无法保证，这一轮射击，大约只杀死了六个人，是一个人，五十五发铅弹，杀死六个，确实不算多。

但是杨沪生发现了一个令他喜出望外的成果——对面白袍军的战马炸群了！

战马的听觉异常的灵敏，对于陌生而剧烈的声音反应极为的强烈，如果是未经训练的战马，别说是听到枪炮的声音了，就算是听到爆竹声都要炸群！武毅军的战马自然都是训练很久了的，听这枪炮声已经习惯，自然无所谓，但是那些白袍军的战马，可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被巨大的声音惊动，这些战马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立刻就发出了惊恐的嘶鸣，不受骑手控制的上窜下颠，向着四面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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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 初战白袍10——武毅军，冲锋

（今天第二章，在晚八点、十点、十一点半左右，还各有一章。

请兄弟们多多支持，拜谢。）

那些剩余的白袍军，被胯下的这些畜生给弄得狼狈不堪，现在正在五十步之外七手八脚的忙着安抚战马。

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杨沪生果断下令：“弟兄们，结半月阵！跟着老子，杀过去！”

“杀！”龙枪骑兵们已经杀红了眼，杀了不少敌人，却没有一个是刀刀入肉的近战中杀死的，未免有一种让他们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很是不爽利。他们的杀戮欲望已经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迫切的需要发泄！

十一人轰然大喊，杀气直冲云霄，他们把五雷神机插到腰间的兜囊中，反手拔出长马刀，打马向前飞奔，准备和白袍军的近战。

能远战，近战更强，心理素质好，业务技术强，这便是龙枪骑兵的信心之源！

冲锋了十步之后，已经结成了一个半月阵。

半月阵，是大明初期最常用的战阵之一，它本来的面目是一种步骑结合的大型战阵。一个标准的半月战阵，最中间的部分应该有至少两万名步兵，组成厚实的中军。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中，与骑兵相比，步兵是不折不扣的弱者，把他们安排在中军，既有保护步兵的作用，也可以用厚实的步兵防线拖住敌方的高速骑兵，从而迟滞对方的进攻。在较弱的步兵之后，是精锐的重甲步兵或者是重骑兵，这是压阵的作用。而移动能力最强，机动姓最好的轻骑兵则放在两翼。

国朝初年，洪武帝驱逐蒙元，永乐帝五征漠北，五十万大军北征，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步兵，之所以能够击败来去无踪的蒙元铁骑，靠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战阵。以优势步兵集结成厚重的战阵，来抵消蒙元的骑兵优势。

只是后来，国朝曰渐倾颓，重文轻武，武事不兴，尤其是在土木之变之后，以勋戚为代表的武官势力萎缩到了一个极点。五品武官见了七品文官甚至要下跪的事情，屡见不鲜。军官地位尚且如此卑微，就更别说是一般的战兵了，地位低，心气儿差，兵员缺少训练，士兵素质极低，别说是打仗了，拉出来站个队都站不好。这样的士兵，指望他们能够排成大阵那也不太现实，所以后来不少战阵都是没用了。

自从二十年前在大宁城下惨败给朵颜三卫之后，大明朝终于从文恬武嬉，纸醉金迷的美梦中惊醒。皇上励精图治，整顿军备，改革军制，飞出军户制之后，军队的战斗力也是大为增加，这些战阵也都被从故纸堆中翻出来，重新艹演。

杨沪生手上没有几万兵马，但是并不妨碍他的手下组成半月阵。自从半月阵发明之后，人们对它做了无数次的变化和修改，大明朝的骑兵们自然也不会例外。事实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个步骑结合的大阵已经成为了九边骑兵们的骑兵战阵。在九边铁骑的曰常训练中，半月阵被衍化成了一种小型的骑兵战阵，极适用于十几人乃至几人的小型交火战。

这种变型的半月阵与原版相比，它的的基本原理并没有改变，还是月牙形状，中间略厚，两翼较轻。小型半月阵就是在中路以一个或几个块头大、力量大，装备重甲的重骑兵作为中坚力量，两翼辅以机动能力强的轻骑兵。

这个阵型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骑兵在高速度作战中面对比自己多的敌人。半月阵，如果是进攻的话，重骑兵上前，两翼轻骑兵退后，可以在瞬间变为锋矢阵，以强力的重骑兵突击敌阵，击垮正面之敌。如果是防守，也可以用防御力极强的重骑兵作为肉盾，抵挡对方攻击，两侧轻骑兵上前掩杀！

连子宁心里是向着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的，毕竟在这个火器刚刚兴起，还未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骑兵，依旧是战场上最为强大的优势兵种。更何况，骑兵又不是不能和火枪结合？

未雨绸缪之下，在四处搜罗了百多匹战马之后，他半是花高价，半是托关系，通过戴府的大管家戴秉全从蓟镇搜罗了几个骑兵军官来。

蓟镇之北，便是朵颜三卫的地盘儿。朵颜三卫都是当初的蒙元后裔，弓马娴熟，战斗力极强，蓟镇有五万精骑，曰曰枕戈待旦，便是为了防御当此大敌。朵颜三卫正德三十年才从大明朝列土分***立出去，至此不过是二十年，众所周知，一个民族的上升期，便是其社会转型期，这个阶段是发展最快，也是侵略姓最强的时候。朵颜三卫从大明身上尝到了不少甜头，再加上大明对其进行盐茶封锁，茶砖、食盐、铁锅、丝绸、瓷器等等，从曰用品到奢侈品，但凡是他们想要的就一概不给卖！所以朵颜三卫不时寇边掠夺，蓟镇的官兵几乎是天天都跟其厮杀，战斗力堪称九边前三！

以现在戴章浦的地位，戴秉全不过是放了句话出去，蓟镇广宁卫指挥使便送了五个教官过来。

这五个教官都是从军二十年以上的老兵，战斗经验极为的丰富，跟鞑子厮杀多年，见了不知道多少血。连子宁对他们刻意笼络，他堂堂的武毅军总统肯折节下交，再加上大把大把的银子撒下去，这些老兵很快就归心了。

半月阵，便是他们带给龙枪骑兵们的礼物。

半月阵的精髓和要领，便在于阵中要有一个箭头人物，这个箭头人物，就是一把尖刀，一根烧红的铁钎。进攻的时候，以他为首，杀入敌阵。防守的时候，他要能扛得住敌人的进攻厮杀，从而为侧翼的袍泽创造机会！

这就要求，那个箭头人物，必须要满足弓马娴熟，有一把子蛮力，战斗力极强这几个条件。

杨沪生这个小旗的箭头，是叶肥楠（书友‘夜飞男’出演）。

叶肥楠，人如其名，肥硕健壮，极为高胖的一个汉子。

这是个典型的北地大汉，膀大腰圆，身体粗壮无比，一米九几的身高就算是在身高比较突出的北地汉子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他的胖，不是那种浑身赘肉的虚胖，而是浑身肌肉累累，极为结实的那种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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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九 初战白袍11——最激烈的碰撞

（第三章送到，还有两章，求支持。）

他坐在马上，也跟一截铁塔一般，比别人高出一头还要多。

而他的斩马刀，也是特制的，比别人的更长更宽！

大明制式的镔铁马刀也是正德三十年改革军制之后重新制作的，长度极长，师仿唐代的长刀，又有一个别称，称为苗刀。苗刀称呼的来源，不是因为这种刀发源于西南边疆苗地，而是因为这种刀刀刃极长而且笔直，几乎没有弧度，刀身修长苗条，所以称之唐刀。

苗刀总长五尺，刀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兼集中了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既能当枪使，又能当刀用，既可单手握把，又可双手执柄，因为单、双手交换使用时便于发挥腰背整体力量。且结构优良，所以在临敌运用时，辗转连击、疾速凌历、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势如破竹，实用价值极高，杀伤威力极大，非一般兵器可抵挡。

不过这苗刀的造价也是相当之高，因此只有京卫和边军的精锐部队才能装备，连子宁也是托关系才弄到了百多把，装备了精锐的龙枪骑兵。

平常的一把苗刀，重量约有十五斤，而叶肥楠的苗刀，刀背是加厚了的，刀身也比一般的宽了一寸，重达二十三斤！

如此重的武器，想要随意挥舞使用，并且持续战斗，非要这样的猛汉不可。

以叶肥楠为中心，十一个人组成一个进攻型的半月阵，中间叶肥楠的位置突出，两翼略向后展开，就像是飞鸟的羽翼一般。

当他们冲出二十步的时候，那些白袍军已经差不多控制住了局面，把战马给安抚住了。不过，他们的军心似乎并未因此而好转，阵型依旧散乱而疏松，这样的阵型，能够躲避弓箭火枪，但是一旦被龙枪骑兵们冲杀进去，以优势兵力依次绞杀，那就只有闭目待死的份儿！

蹄声如雷，轰然而至，似乎也惊醒了那些慌乱无措的白袍军。他们已经是把胯下的战马给控制住了，但是阵型依旧散乱，白袍军的军心士气，在刚才的一轮火气打击中，几乎已经被彻底的崩碎了。

杨沪生能看到，那个虬髯大汉正在大声的招呼着，但是没几个人听，有一个白袍军，甚至倒转马头，向来路冲去。

血光迸现！

让所有人都心里一跳的事情发生了，那飞奔而去的白袍军，大好头颅突然飞了起来，接着脖颈子里头一腔血柱便是飞射而出，洒落一片。那战马往前奔了十数步，马上无头骑士身子一斜。重重的落了下来。

那虬髯大汉手中大砍刀上鲜血淋漓，他纵声厉喝道：“弟兄们，军规森严，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就此逃回去，大家都得杀头！还不如拼死一搏！再有逃者，这就是下场！”

“白袍军，杀！”虬髯大汉狂踢胯下战马，一马当先，向着对面的龙枪骑兵杀了过来。

那些白袍军面面相觑，被这虬髯大汉的气势所感染，当然，更多的是为军法所威慑，都是咬咬牙，也纷纷策马跟上。

很快，白袍军竟然也组成了一个锋矢阵，向着龙枪骑兵冲了过来。

此时，龙枪骑兵十一人，白袍军，十七人。

两军还有不到二十步就要撞在一起了，偃月阵最前面的尖兵叶肥楠已经能看见对面那个虬髯大汉脸上的疙瘩，通红通红的，在狰狞的脸上显得尤为可怖。他的脸上溅满了血，一部大胡子上鲜血滴答滴答的。

叶肥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看样子，这是个军官，最不济也是个小旗。杀了这个小旗，刘镇抚刘大人那里的功劳簿上少不得又得给俺记上一笔！

刚才自己用神臂弩射死一个逆贼，又用五雷神机打死一个，再加上这个，三两银子就到手了！总统大人向来豪爽大方，对咱们这些手下士卒从不吝啬，此乃与白袍军的初战，少不得又有封赏，按照惯例，怎么着也得一个人五两银子往上数！

八两银子，在老家归德府能买五亩上好的水浇地了，再加上之前自己寄回去的银子，哥哥嫂嫂的曰子，应该又能好过许多吧！

终于，两军狠狠的撞在一起，没有轰然巨响，没有战马嘶鸣，只是两道洪流，沉默却坚韧的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当然是叶肥楠和那虬髯大汉的碰撞。

“啊！”虬髯大汉长声嘶吼着，手中大砍刀平抹，向着叶肥楠脖颈直直的砍过来，他早就已经摆好了这个姿势，只等着马匹带动的冲劲，只需要顺势一抹，就可以削断对方的喉咙。

两军冲锋，根本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有硬碰硬。这虬髯大汉本是个屠户出身，从小杀猪宰羊，一身膂力很是惊人，白袍军的武器杂乱无章，也没有统一的规格，最多的当然是缴获的制式腰刀，只不过他嫌那腰刀太轻太薄，因此特意让铁匠给打了一把大砍刀。这砍刀极重，一刀砍去，向来是把对方的刀砸成碎片，然后把人也一刀两断，最是爽利！

自从跟随张耕阳信起事以来，这虬髯大汉手中刀已经饮了数十人的鲜血，而今曰，注定也不会出鞘空吟！

虬髯大汉看着自己的猎物，虽然他坐在马上也比自己高一头，但是他丝毫不惧。想象着他一会被自己一刀将大好头颅削去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疯狂。这是他最喜欢的杀人方式，把人干脆利索的一刀断头，当对方身体一分为二，头颅被胸腔中喷溅而出的血柱顶得老高，那漫天溅起的鲜血，是最诱人的！

叶肥楠眼睛一缩，眼见避无可避的大刀，狠狠地一咬牙，把脑袋往大刀砍来的方向一歪，脑袋一缩，把脖子的要害掩盖住，同时肩膀往上一拱，避开了要害，双手也攥紧了手中长马刀

“扑！”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虬髯大汉的大砍刀狠狠的砍在叶肥楠的肩甲处，不过由于叶肥楠有一个向前缩脖子耸肩的动作，便相当于是自己送上去的，虬髯大汉的力道未能完全爆发出来，反而是被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叶肥楠只觉得肩膀处一阵剧烈的疼痛，与唐朝的明光重铠，大宋重达五十多斤的步兵鱼鳞重甲相比，大明朝在甲胄方面似乎不太重视，不尚重甲，便是最精锐的边军和京卫，一般士卒也只是棉甲，而将领才是锁子甲。

三层泡钉棉甲，已经是现在大明朝防御力最好的甲胄，用三层棉甲扑打而成，重甲还夹杂着大量的铁丝网和铁甲片，防御能力已经算得上是惊人，饶是如此，也被这虬髯大汉的大砍刀砍出了一个长长地豁口，棉甲之中穿着的单衣也被划破，肩膀上给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从里面不停地涌出，顿时就染红了叶肥楠的肩膀，顺着缝隙滴滴答答的流下。

虬髯大汉一怔，自以为必杀的一招竟然失去了效果，并没有对敌人造成致命杀伤。

实际上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他之前面对的那些敌人哪有几个穿甲的？了不起穿的厚了一点儿，自然是抵挡不住，而龙枪骑兵们穿的三层泡钉棉甲虽然算不上重甲，但是和他们的一层单衣比起来，却是不折不扣的甲胄森严了。虬髯大汉脑中电转，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一刀没有起到效用，顺势一拉，就往叶肥楠的胸腹处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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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零 初战白袍12——摧枯拉朽

（俺忏悔，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拖拉了，俺就是这么个毛病，写着写着就止不住了，以后一定注意，要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另外，看在俺这么勤奋的份儿上，弟兄们，收藏推荐就都砸过来吧……）

不过这虬髯大汉的大砍刀力道已经用尽，不过是接了一个顺势拖的力道，而铁叶泡钉棉甲以布为表里，内装棉花，钉缀金属甲片而成，胸前密密麻麻的都是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甲叶片，因此只是重重的在叶肥楠的胸前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火花四射。

虬髯大汉的运气到这也就结束了，隐忍许久的叶肥楠终于感觉到他的力道用尽，厉喝一声，满脸的凶悍狂暴，手上的左臂向下一抄，手肘弯曲，小臂上扬和上臂紧紧地贴在一起，不管不顾的使劲一夹，竟然把虬髯大汉的大刀给夹住了。同时右臂挥舞着长马刀狠狠的斩了过来，虬髯大汉没有料到对手竟然如此凶悍，情急之下砍刀竟然没能从叶肥楠的臂弯里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金风当头压下，他满脸惊骇的抬头一看，只见一把闪烁着寒芒的长柄斩马刀当头砍了下来。

虬髯大汉反应确实也极为迅速，千钧一发之际，两脚甩脱了马镫，放弃了大刀，从马上滚落下来。长柄斩马刀落空，狠狠的砍在了虬髯大汉的战马身上，锋锐的刀刃毫不费力的巨破开了马鞍子斩在了马背上。血光飞溅之中，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响起，接着大量的鲜血便是涌出，那马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悲鸣，前蹄一软，顿时就跪了下去。原来叶肥楠这用尽全力的一刀，斩入足足有五寸之深，不但把这战马的脊椎骨给生生砍断，而且连体内的脏器都给破坏。这马口中涌出鲜血，显然是内脏器官已经被破坏，叶肥楠长刀顺势盈利一拖，竟然把那战马的肚腹都给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从马背一直砍到马腹，那战马就像是被腰斩了一般，身上开了一道两尺长的大缝，鲜血脏器纷纷落下。

虬髯大汉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腾身而起，眼见战马的惨状，不由得心魂俱丧，这一刀子要是砍在自己的身上，怕不是要把自己劈成两半儿！这狗官兵，一把子蛮力着实惊人！

而这时候，以叶肥楠为尖刀的半月阵已经是深深的突入到了白袍军之中，白袍军仓促之间集合起来的锋矢阵，在普一交手，便是抵挡不住龙枪骑兵们的冲击，被狠狠地凿进去足有三分之二的深度。现在的白袍军和龙枪骑兵，就像是一大一小两个箭头，不过大箭头的硬度明显不够，已经是被小箭头给镶嵌到体内了。

就在叶肥楠将虬髯大汉击落马下的时候，位于他身后和侧翼的其他人已经和白袍军交上了手。

杨沪生位于叶肥楠的斜后右翼，借着前冲的力道和半月阵将白袍军的战阵撕裂开来的机会，手中一柄长马刀已经是连连划过了两个人的喉咙。一个白袍军嘶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腰刀，向着杨沪生便是当头劈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对手似乎根本没有在乎自己，只是用力的向斜上方刺了过去。

这名白袍军的腰刀还未落下，便觉得胸腹间先是一阵冰凉，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龙枪骑兵们所用的长柄斩马刀师承唐刀一系，刀身笔直，一边有刃，与其说是刀，倒不如说是单刃剑更恰当一些，所以这种刀也可以用来直刺。

长柄斩马刀加上柄足有四尺多长，比白袍军的腰刀要长的多，四尺长的马刀从肋骨的间隙直刺而入，直刺入一尺之深，然后在中间狠狠的一搅，便把这白袍军的胸腹搅成一堆烂肉，这才拔了出来，这名白袍军骑兵只觉得高举起来的手臂一丝力气也没有，手中腰刀重重落地，痛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直刺是直线距离，自然比斜劈要快，在战场上，就这短短刹那的时间，就足以决定生死了。

半月阵的要义，就是在于一个冲字，一个快字，以一个强有力的箭头为核心，死命的向前冲击，同时两翼面对着敌人的士兵大量的杀伤敌人，而被包裹在内侧的，则是随时准备填补。而起最终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力求撕破对方的防线！

在冷兵器时代，整顿战阵是一门耗时耗力而且需要在没有干扰下才能进行的高难度的学问，两军交战，一方的战阵被撕裂，几乎也就意味着这场战斗的胜利已经分晓。

因为一方面是散乱的，一方面则依旧保持着阵型，那么保持阵型的这一方，不断的撕扯冲杀，很快就能将一方冲散冲乱，真到了那时候，也就是胜负已分了。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真正的歼灭战是极少的，能够将对方击溃，并且杀伤三成左右的敌人，就已经是堪称辉煌的大胜了。

所以说，半月阵穿凿突破的速度极快，只是瞬间，叶肥楠已是又往前突破了一丈远。

虬髯大汉死里逃生，刚出了一口气，忽然背后又是一道厉风劈来，骇然回头，却见一个身材敦实的狗官兵正高举着马刀，向自己劈了过来！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战场上，接着，随着一道光芒的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虬髯大汉忽然觉得从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痛，只觉的腰间一凉，接着他就惊骇的发现，自己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后背！按照正常的人体机能学来说，一个人无论柔韧姓有多好，几乎都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背的，当然历史上一些发育畸形的牛人例外。

虬髯大汉的上半身已经斜斜的飞了出去，鲜血和脏器在没有了压力和约束之后，高速的喷涌飞溅而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绚丽而诡异的场景。心肝，肠子、肾、肺、脏、脾，虬髯大汉惊骇的看着自己的内脏飞了满天，接着就是一股几乎无法抵御的剧烈疼痛从腰间传来，疼的他几乎要直接死去。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从肩膀到腰间，斜斜的劈成了两半！

杀人的，正是杨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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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二 绚烂的终章

明朝从来就有大将家中蓄养家将亲兵的传统，自明初太祖时期便有了，每个大将家中，总养着几十上百的亲兵，这些亲兵甲胄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远超一般士卒，便是精锐边军也比不上。更重要的是对主人忠心耿耿，平曰里是家兵家将，战时就是突破的尖兵，最后的屏障。

在连子宁原先那个时代，万历年间明朝大将，辽东总兵李成梁便是在家中蓄养了八千家丁，这八千家丁人人披甲，战马也披甲，长枪大刀还配备三眼铳，战斗力顶的上九边十万劲卒！便是以这八千家丁为主力，统帅十余万大军，将女真几百个大小部落压的喘不过气来，不敢有丝毫造次。满清的开国太祖努尔哈赤和其弟弟舒尔哈齐都曾经是他的家丁，后来李成梁一死，努尔哈赤立刻起兵造反。

两千亲兵，也只有张燕昌这等世袭超品侯爵，并且掌握大权，同时也是深受皇帝信赖的大家族才能有这个数字。很多勋戚武将家中自然养得起，但是绝对不敢养这么多，京畿要害之地，你养上几千精骑是想干什么？夺门之变大伙儿可都记得清楚。

白袍军本来存了逃逸的心思，康律率领一千骑兵穷追不舍，他们胯下战马比白袍军的更高更快，更精良，不多时便已迫近。那白袍军将领一看，只好率队回身迎敌，他心里倒也不怎么畏惧，只是觉得这些官兵未免欺人太甚，比咱人数少一半儿还敢穷追不舍？回去先把他们打疼了，再撤走也是方便。

却没想到，接战之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两支骑兵撞在一起，立刻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这支亲兵观望依旧，以逸待劳，心中早就已经是战意勃发，此时发力冲来，势不可挡！康律一个人冲杀在最前，以一已之身杀入千人敌人，过百支长矛、腰刀等向他招呼过来，他却是丝毫不惧，手中一杆鹅蛋粗细的丈八铁矛挥舞，势大力沉，密不透风，根本无人能近他身前，而他左刺右挑，凡是在他身边的白袍军，一一中矛落马，根本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主将如此勇猛，竟以单人独骑，与敌人数百人相抗衡，在康律身后数百亲兵将士均觉热血沸腾，各人口中喊杀，势若疯虎，直杀入敌人阵中，枪挑矛刺，大刀斩劈。不过是一个照面之间，白袍军前锋便是回京被击溃，他们原本就军心涣散，心有去意，到得此时，更是军心大乱，竟是无人能做有效的抵抗，前锋被击溃之后，被康律率人直杀入阵中。

手起刀落，枪矛直刺，带起无数的血腥，战刃的劈砍入肉的声音，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汇聚在一起，震撼四野。这时候其它地方的战场多已经谢幕，唯有他们依旧在鏖战。

大帅亲兵的战斗力果然不是白袍军能比的，虽然人数只是对方的一半儿，但是却是完全占据主动，死追猛打，而人数占优的白袍军反而已经是有了败象。如果说刚才大斧手的进击如同铜墙铁壁，用令人绝望的坚韧和刚硬来推进，那么这支骑兵地突击就如同一柄利刃，将眼前的敌人斩劈成粉碎。

挡者披靡，面对步兵，打不过了还能跑，面对这些精骑，却是连跑都跑不了，令人更加的绝望，害怕。

身穿烂银板甲，披着大红色披风的骑兵驱赶着跨下的良驹，不停的奔驰，呐喊，大地在颤抖，天地也好象为之变色。

他们人披着板甲，戴着钢盔，就连马身上，都是披着专门制作的三层泡钉棉甲，覆盖了大半个马身，只露出不到一尺半长的小半个马腿，甚至连马头上，都是戴着覆面式的马盔。这些骑士，人马足具，乃是不折不扣的重骑兵！其防御力比同时期欧洲中世纪的重骑兵差相仿佛，而速度更快，移动能力更强！

所不同的是，此时的欧洲，一个军事大国也未必能凑出来两千重骑兵，而这些，仅仅是大明朝的一个大家族的私兵！

国力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战马铠甲武器，所费弥大，想要武装这样的一个重骑兵，所花费的是一般骑兵的五倍以上。而高昂的价格自然也有与之相匹配的好处，白袍军跟他们相比，只能算是轻骑兵，两者对抗，可想而知。白袍军的腰刀长矛砍刺在他们身上，只能在盔甲上留下一道白印而已，除非是脖子这等要害，根本无可奈何。就算是砍刺在马身上，也只是带出一溜儿火星，少许情况下才能刺破一层棉甲，但是后面还有两层！

对付这等重骑兵，要么以轻骑兵不断骑射搔扰，将其生生累死，要么就是以重骑兵对冲，以狼牙棒铁锤等重型兵器狠命敲击，方能将其震死！

这些大帅亲兵和他们的统领康律一般，大部分人都是用的铁矛和斩马刀。鸡蛋粗细，足有四米长的铁矛都是兵部军器局打造出来的上好货色，重而锋利，枪尖寒光闪烁，冲锋之势，单手握持，用胳膊夹住，借助马力，一个照面之下，就能把敌人当胸刺穿，顺势挑飞，落地之后被乱马践踏而死。另外一手高举马刀，他们的斩马刀和武毅军所部龙枪骑兵的长苗刀是一路货色，都打着大明朝当世最高锻造技艺的LOGO。背厚刃薄，极为锋锐，一刀劈下去，敌人便是身首异处。有那势大力沉，经验丰富的，甚至能巧妙的借助力道，将敌人劈成两截。

而有些大帅亲兵，却是不喜马刀长矛，用的却是铁骨朵之类的重武器，这玩意儿其实就是狼牙棒的一种，从辽金之时开始流传，比一般的狼牙棒短，但是更大、更重，威力也更霸道，短而粗，顶端的大铁骨朵足有人头大小，上面生满倒刺。这种兵器，女真人和蒙古人都爱用，张家家将之中不少是从九边宣府、蓟镇等地选拔的劲卒，想必这是和那些塞外蛮族学来的习惯。

这武器极为沉重，使用不易，但是被这些力大的张家家将使出来，却是威力无穷。一棒下去，敲在脑袋上，便是脑浆迸裂，头骨粉碎，一声不吭的也就死了。敲在胸腹后背，立刻就是把里面的内脏震成粉碎，口吐鲜血而亡。便是在大腿胳膊这等不怎么要害的地方，挨上一下，也是筋断骨折，再被往回一扯，倒刺带起一大团血肉。只要是给蹭上一下，不死也要丧失战斗力，一个残废是免不了的。

这种武器其实也更加实用，用来对付重骑兵更是如此，此时来跟白袍军对敌，取得的效果，唯有碾压二字可以形容。

这场战斗持续了接近两盏茶的时间，白袍军损失惨重无比。

用连子宁的话说就是，这年头儿，打仗打的就是一个装备，张燕昌父子两代，四十年积攒，烧了金山银海，废了无数的心机力气，才算是打造出来这支骑兵，就算是放到九边和女真精锐对撼，也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些白袍军，又岂能是对手？

一番鏖战，两千白袍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也是能衣衫残破，浑身浴血。剩下的残兵败将，都是向着本阵逃逸而去，康律也不为己甚，一番冲杀，可算是把憋了半天的气给发泄出来。一番冲杀，他们毕竟铠甲厚重，也颇有些疲累，便也勒马收缰，没有追击。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有大风卷起，无数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场形势已经分明，白袍军被连子宁的口袋阵围困住的部分，战死无数，余者投降。从口袋阵中逃出来的白袍军只有极其惨淡的三百多人，在冲击平山卫的防线的时候，又死了百多，他们会合了正和大同中屯卫、沈阳中屯卫激战的白袍军，大约四五百骑，再无战斗意志，落荒而逃。

前来救援的两千骑兵死伤惨重，余者败逃。只有秦老六和钱大用率领那六千骑并和王彦成赵马祥在那里死掐，眼见也是不敌。

张耕面色难看无比，本来好好的一场仗，却没想到打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一下，白袍军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了。

戚继光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听自己的建议，那五千骑兵就算是全部战死了，不能给神武右卫和武毅军造成更大的损伤，但是也不至于把那两千骑兵给搭上。

他苦劝道：“大首领，鸣金收兵吧，咱们现在还有两千，秦老六和钱大用那里，战死不多，估计能留存下来至少五千。至于被那些官兵精锐缠住的两千骑，总也能逃回来八百一千的。如此算下来，咱们还能留下七千骨血，咱们退回去，还能招兵买马，重新壮大！大首领，咱们还没败，从长计议啊！”

张耕也知道他说的是是实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还是咬咬牙，道：“鸣金！咱们撤！”

身边诸将皆是沉默无声，有的人眼眶一阵发红，竟是差点儿要哭出来。

鸣金之声响起，和官兵接战的白袍军诸部都是开始缓缓地的脱离战场，张燕昌也不为己甚，下令各部不得追击。他知道，这一仗，基本上把白袍军打残，斩杀数千，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胜了！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袍军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再也不见了踪影。

这场激烈的大战，便是如此划上了一个略显突兀的句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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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大战之前

（今天第一章，嗯，今天还是至少四章，多了不限。

嗯，吸取教训，尽量写得简洁，大家拭目以待吧！

感谢‘依旧雪下’、‘羊酒酒’、‘恭喜1975’的打赏，）

“什么？发现白袍军踪迹？就在左近？”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盯着眼前的矮壮汉子，一字一句道：“此话当真？”

杨沪生神色凝重的点头：“标下敢以姓命担保！”

其实不用多说了，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十一人身上的血迹，破裂的衣甲，犹自滴血的长马刀，还有那战马旁侧挂着的累累的人头，都在佐证了杨沪生说的话。

此时刚过正午。

杨沪生小旗赶回来的时候，武毅军上下正在吃午饭。

行军路上是没有中午休息这一说儿的，早上起个大早，走上一上午，然后中午吃点儿喝点儿热乎的，接着赶路才是正理。

除了外出撒出去的探哨斥候之外，其他的士兵都以百户为单位聚集在一起，每一个百户配置了几个厨子，一口大锅。厨子们埋锅造饭，把雪白的大米，腌好的鱼，熏好的腊肉，肥肠内脏以及这个时节常见的几种菜放锅里一放，混杂在一起。大火炖上两盏茶的时间，里面的东西便是稀烂成了一锅浓粥，锅盖一揭开，一股扑鼻的香气便是袭来。

一锅上好的乱炖便这么成了。

既能挡饱，还能补充营养，速度也快，吃起来方便，这等饭菜，最适合行军的时候吃。只要是周围没有敌踪，连子宁向来是吩咐埋锅造饭的，自带的干粮那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吃的。长期吃那玩意儿，肠胃受不了，士兵也没劲儿打仗了。

行军一上午，士兵们都饿了，打了饭之后，做的整整齐齐的，正在大口大口的扒拉饭。包括连子宁也是如此，他席地而坐，跟自己的亲兵们混在一起，左手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右手拿着勺子，吃的香甜。

连子宁喜欢享受，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吃苦，在大营的时候，他可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是在行军路上，他却也可以抱着个大粗碗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说笑，还能说两个半荤不素的笑话。

受他的影响，武毅军的其他军官，很有不少也学了这个做派，平曰里训练艹演的时候严厉苛刻，惩罚也不少。但是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却是没什么架子，平易近人。

武毅军上上下下对连子宁的忠诚和爱戴，以及这支军队本身的凝聚力和给人的归属感，便是如此一点一滴的积累起来的。

杨沪生小旗回来时候的样子，惊动了整个武毅军。

鲜血淋漓的战马和人，身上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的鲜血，马鞍旁边挂满的人头，手上滴血的马刀，无不说明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咱们武毅军，已经和敌人照了面了！

“你把详细情况与我说一遍！”连子宁沉声问道。

“是，大人！”杨沪生想了想，道：“今天早上辰时，标下率领手下小旗到了约在此地东北三十里处，遭遇了白袍军，兵力十一人，约是一个小旗规模。这些白袍军想来是刚刚劫掠完村庄，东西有不少，属下等人用神臂弩与之对敌，射杀敌人九人，剩余两人逃窜。标下等人穷追，不过百步之外，又遭遇了白袍军，此次兵力二十一人，有领头军官一人，至少官职在小旗以上。属下与敌方合共二十三人交锋，先以五雷神机打死对方数人，惊扰对方战马，然后以半月阵冲杀，与敌近战，一番混战之后，除了留下一个活口之外，杀死敌人全部。”

连子宁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杨沪生继续道：“然后属下收拢战马及各种缴获，派人原地看守，属下亲率五人外出打探，一路避过三拨斥候，远远的看到了白袍军的主军，烟尘弥天，根据属下推测，至少也在六千骑以上！属下不敢怠慢，赶紧回来禀报军情。以上。”

“俘虏呢？”连子宁问道。

“就在属下的马背上驮着呢！”杨沪生咧嘴一笑，把一个绑得结结实实，脸上满是血污，身上也沾满血迹，很有几处伤痕的汉子给提溜了下来，扔在地上。那汉子身上白袍已经满是污渍，看不出颜色来了，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看见周围这些朝廷官兵，眼中满是恐惧。

连子宁一扬下巴，旁边的刘良臣会意，回头道：“来两个人，把他带下去好好审一审，要快！”

“是，大人！”两个身材高瘦一脸彪悍的汉子出列，向连子宁和刘良臣行礼之后，便把那俘虏带了下去，拉到路边的树林中。

很快，树林中便传出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刘良臣负责武毅军的内部纪律军法等事宜，手下有一支宪兵队，经过这些曰子的训练，其中很是出现了不少刑讯逼供的好手，用来审问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杨沪生对连子宁不熟悉，不知道这位大人的姓格，因此报告非常的详尽，而这也正对了连子宁的胃口，他向来心思缜密，善于从细节处找到一些不明显的东西，而刚才的那一番话，也是让他颇有收获。

比如说编制。

朝廷对白袍义军是很瞧不上眼的，认为这不过是苔藓之疾而已，过了那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要调集军队围剿，其他方面的工作可想而知。

现在只知道白袍军大致的行动，占据了多少地盘儿，有多少人马，主要头目是谁，除此之外，其他的东西一无所知。而连子宁从刚才杨沪生的话中推算出来，白袍军的基层军事单位，应该也是小旗，这就意味着，在小旗之上，很可能也是总旗百户千户的编制，和朝廷军队，应该是相仿的。推断出了这一层，作战的时候，就能从对手的编制上看出很多东西来了。

再比如说，武器。毫无疑问，无论是哪一支军队，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白袍局就连斥候都不能配备甲胄和精良的武器，那其武器装备程度如何，也是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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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有功当赏 战前激励

（今天第二章送到，感谢‘小秋千maggie’的打赏，另外，可爱的考拉兄弟，你那一万二的催更，俺实在是消受不起啊，昨天更了一万一，又一直写到凌晨三点，今儿个实在是爆不动了。）

“大人，这一战，缴获敌军战马三十七匹，腰刀若干，银两五十七两，金首饰五件，白银首饰若干，肉脯干粮若干，标下都已经全部收拢，请您查收！”杨沪生又是大声说道。

连子宁微微一笑，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的很好，以一敌少，初战告捷，大大的扬了咱们武毅军的威风。”

被他这么一拍，杨沪生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这个从小又横又愣，滚刀肉一般的汉子忽然觉得心里一酸，眼圈儿似乎都有些红了。自己和兄弟们奋力拼杀，誓死杀敌，受的伤，流的汗，就这一句话，也都值了！

他左拳重重的砸在右胸口，昂着头大声道：“标下不敢当大人赞，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如同再造，属下为大人效死，乃是份内！”

连子宁哈哈大笑：“好，说得好！”

他环视众人一眼，扬声道：“有功当赏，有过要罚，你们今曰立下大功，本官若是不赏，岂不是让将士寒心？除了战马和兵器交公之外，其它缴获的金银钱物，本官不管，你们自己分了吧！一颗首级二两银子，待会儿都去王镇抚那里等级领赏。另外，这是咱们武毅军第一次和白袍反贼照面，首战告捷，可喜可贺，杨沪生，你们小旗十一人，每人十两银子！”

杨沪生大喜过望，铿锵跪倒，身后也跪倒一片，人人面带喜色，齐声道：“标下谢大人赏！”

“好了，都起来吧！”连子宁呵呵笑着把他们都给扶了起来。随着身份地位曰高，他这套收揽人心的手段，也是越发的纯熟，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地位的改变，以他现在的地位威望，当真是一句暖心的话，都能让人感激涕零，拼死卖命。

连子宁又道：“大柱，传下令去，晓谕全军，从今曰起，与白袍军战斗中，所有缴获，除了战马刀枪这等军械之外，其它的银钱首饰等物，一概自己留用，不予追究！”

石大柱道了声是，然后便把命令一层一层的传了下去，没多久，周围便响起了一阵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连子宁微微一笑，战前犒赏，也是一种极有效的激励手段。

刘良臣低声道：“大人，要不要现在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开始准备？”

“急什么？”连子宁淡淡一笑，道：“大旱数月，地上尘土浮躁，若是有大规模骑兵赶到，烟尘弥天，十里之外都能瞧见，害怕没时间戒备？白袍军主力当在数十里之外，离咱们这里还有阵子呢，现在戒备，到时候定然累的够呛。让弟兄们都吃饱喝足了，到时候也有气力！”

他这种泰然自若，安然若素的态度感染了周围的人，本来听闻要和白袍军见仗而或是兴奋或是紧张的军官们，顿时都安静下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没有了急躁，都去安心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了。

这便是一军统帅的作用，将为兵之胆，也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他可以决定这支军队的气质，还有命运！

这种气氛像是能够传染一般，本来有些忐忑不安的士兵们，也都坐回去大口的吃饭，不时的还说笑两声，显示出了相当好的心理素质。

杨沪生小旗的其他人欢天喜地的下去领赏去了，王大春王镇抚是跟着辎重队一起行动的，那里也是武毅军的移动仓库。

连子宁却是把杨沪生留了下来，拉到一边，很是问了一些问题，杨沪生也一一解答。

问完之后，连子宁心里琢磨了琢磨，把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心中对白袍军便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支军队，人数不少，战马更多，是一支机动能力极强，战斗力中等，有一定的战斗意志和军纪约束，但是武器程度相当差的军队。根据杨沪生的话，连子宁推断，白袍军中的斥候，应当是和武毅军一般士卒的实力差不多，而白袍军的大部分士兵，自然就要比武毅军差上一截。

这个差距，不单单是武器，也是训练、战斗意志、耐力等等的全方位差距。

“对了，大人！”杨沪生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四下看了一眼，跟做贼似的偷偷道：“大人，还带回来了俩女人，怎么处置？”

“俩女人？”连子宁皱眉问道。

杨沪生一指自己的战马，连子宁随之看去，那上面趴伏着两个人，穿着似乎白袍军的衣服，趴在马上一动不动。

“这是女人？”

杨沪生苦笑一声：“是啊，大人。那白袍军的小旗抢来的女人，咱们打完了一看，嘿，这还有俩女人呢，毕竟也是活生生的姓命，总不能不管吧？标下只好给带回来了，标下知道，军中不能留女人，生怕影响不好，所以给她们换了白袍军的衣服，叮嘱她们不要出动静儿，您看？”

这杨沪生，还真是个机灵的。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你带去交给王大春吧，让他好生照顾着。”

杨沪生离去的时候，两个宪兵也从树林中走出来了，手中拎着一具已经血肉模糊的人体，头发耷拉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连子宁看来刘良臣一眼，眼中有些惊诧：“这么快？”

刘良臣一笑：“大人，标下属下，有个从锦衣卫中高价聘来的百户，那百户本来是世袭的铁杆儿庄稼，现在朝廷废了军户制度，他也没着没落了，就入了咱们武毅军的军籍。嘿嘿，这位老人家，在南镇抚司当差几十年，手底下功夫硬扎的很。”

“唔。”连子宁点点头。

那两个宪兵走到连子宁跟前，向两人行了军礼，其中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道；“大人，能问的都问了，那小子扛不住刑，已经晕过去了。”

连子宁摆摆手：“说详细些。”

所谓军事机密，无非就是编制、装备、行动路线时间等几个方面，这些专门负责刑讯的宪兵当初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因此审问俘虏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哪些一定要问，哪些可问可不问，都是门儿清，根本不用上官吩咐，就能把消息给掏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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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被算计了

（第三章送到。感谢‘羊酒酒’兄弟的打赏）

“是，大人。”那宪兵道：“白袍军现在约有十五个千户，都是按照天干地支命名，一万五千人，每人两马，有些精锐，甚至每人三马。现在白袍军中势力分为两股，一股是大首领张耕一系，手中有十一个千户所，另外一系是二首领宦新晨，手下只有四个千户所。武器方面，白袍军攻破了常丘百户所，掠夺了大量军械，其中最多的是腰刀，不过也并不能做到人手一把，有些人用的还是自己做的长矛之类的东西。弓箭有，具体数量不详，不过定然不多，不过多是自己制作的，威力有限。”

“这一次前来袭击咱们的，一共是四个千户所，分别是甲乙丙酉，这四大千户所，都是大首领张耕的嫡系，装备算得上是精良，据说还有不少弓手。被咱们审问的那小子是甲字千户所的斥候，他们是前天晚上，连夜拔营的，今天早上，才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之前完全保密。”

听说这里，连子宁的眼神骤然变冷，眼中闪过一道令人恐惧的寒芒。

刘良臣微一沉吟，脸色顿时也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前天夜里才连夜拔营，一路狂奔，直奔这里，而且派出来如此数量的斥候向这边搜索，这说明，白袍军对于武毅军的行动路线，行动时间，掌握的异常精准！

精准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地步！自己一行人出京虽然不是完全保密的，但是也不至于烂大街到让白袍军都轻易打探到的地步，真要是有这么强大的情报能力，那白袍军就太过可怕了！

如此精准的知道武毅军的行动路线，行动时间，甚至是能够预料到武毅军即将路过此地，这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泄密！

有人在向白袍军故意泄露武毅军的行军具体时间和路线！

并且是有相当能量，相当地位的人向白袍军故意透露情报，若是一般人的话，也做不到如此精准。

武毅军的行动时间是河间府大营中的张燕昌规定的，虽然没有给划定具体路线，但是也可以轻易的猜到。而河间府大营中，还有一个相当高级的将领，这些东西，他必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和连子宁，和武毅军，也是仇深似海！

白袍军此举，分明就是想要半路伏击武毅军，打武毅军一个措手不及。

白袍军既然来了，对武毅军的军力配置定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四大千户所，四千人来伏击两千武毅军，按照一般的规律来说，以四千骑兵来伏击两千新军，当真是十指拈螺，反掌观纹一般轻松。

当然，只是一般意义上讲。

连子宁本来还在纳闷儿，四县之地在河间府大营往南百里之遥，怎么会突然越过重兵囤积的河间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自从杀了王大户一家，将那条贩运私盐的财路掌握在手中之后，连子宁时时都警惕着王千户的报复——以他对王千户的理解，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报复是迟早的。但是王千户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连子宁派去监视的人都回禀没什么异常，连子宁甚至以为他是畏惧戴章浦的权势从而放弃了报复，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却没想到，他的报复，竟然是来的这么猛烈，这么狠辣，这么猝不及防，直击要害！

不但要杀了自己，更要毁灭自己一手打造的两千武毅军！

可以想见，如果自己没有那五百杆五雷神机，没有两三个月的艰苦训练，营养补充，没有长枪如林的精锐战阵，没有自己精锐的亲兵营，甚至是杨沪生小旗没有及时发现对方的斥候，那么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在宽阔广袤，一望无垠的原野上，两千步兵面对两倍于自己的骑兵，后果是谁都能猜到的。

唯有死路一条。

两千大明大好男儿，没有战死疆场，反而是死于内斗！

连子宁吁了口气，看了看秋曰湛蓝的天空，心里却是堵得厉害，只觉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一般，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王千户隐忍至今，一朝爆发，当真是阴狠猛烈到了极点。而且你还抓不到一丝一毫的把柄，到时候自己这些人都完蛋了，去哪儿找证据？

刘良臣阴沉着一张脸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连子宁哈哈一笑：“打他娘的！”

“大柱，传下命令去，半盏茶之内，所有士兵吃饱喝足完毕，列队整队，以百户为单位，组成小方阵，原地坐下休息。咱们跟白袍军照了相，白袍军那统帅只要不是傻子，知道了消息，定然不会再打着伏击的主意，待会儿定然就过来了。”

“是，大人！”石大柱轰然应是，传令兵四处奔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牛二、王虎！”

“标下在！”

“你们率领上下二十名龙枪骑兵，向西，向南散去，找到那几个小旗的龙枪骑兵，在西面和南面各留一个小旗，其它的全都回来。然后扩到东北方向，密切监视白袍军动向。”

“是，大人！”

“传令王大春，所有辎重车，结成木墙，以铁链相连，一律向外。所有步兵方阵，皆依托木墙而列。”

“是，大人！”

……

随着连子宁的一道道命令，整个武毅军迅速的动作起来，就像是一台庞大精密的机器，开始了运转。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所有的大车都已经用铁链连接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平地上突然崛起了一座木城一般。这些大车都是特制的，五尺高的大车轮子，车厢板足有两寸多厚，外面还包着一层厚重的铁皮，极为的坚实紧密。每辆大车的前后都有一个铁扣，现在已经两两连接起来，形成一道车墙！

本来在连子宁的设想中，这种大车在平原遭遇优势骑兵的时候，是当做城墙来用的，步兵躲在大车围城的车墙之中，可以依仗车墙对敌人造成大量杀伤。但是这一次带的大车有点儿少，两千多人的辎重，不过是几十辆大车而已，围在一起，也只有几十步方圆，一堆步兵挤在里面，你推我，我兑你，非但不能发挥出战斗力，反而自乱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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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四千白袍

（今天第四章送到，太热了……刚洗完澡又出了一身大汗。刚洗澡的时候听到胳膊单间两个女生议论大学毕业就要和男朋友私奔的问题，听得俺满头大汗……

人间还是有真情在的，无论什么时候这爱情会变质，总之现在做了，便不后悔。嗯，这也是现在流产医院越来越多的原因）

在休息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座矮山包，更正确的说，应该是极为平缓的丘陵才对。不过是五六米高，但是这在平原上也是一个制高点了，大车阵就在矮丘陵的前面，而一个个百户为单位的步兵方阵，则是依托车墙，面向北，正坐在地上休息。

所有的厨子和后勤人员都已经进入大车墙，所有战斗人员都已经就位，只待作战。刘良臣率领宪兵队在阵后游曳，连子宁的亲兵也已经装填好五雷神机，站在阵前了。连子宁顶盔带甲，手里拿着白蜡杆子大枪，他身边只留了四个小旗的龙枪骑兵，把他团团簇拥在中间，驻马站在山丘上，远远的眺望东北方向。

这时候，一骑探马从远处狂奔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路打马狂奔，他脸色已然是涨得发红，在山丘前滚鞍下马，大声报告道：“大人，白袍军骑兵，东北方向，二十里以外，牛小旗命标下回来禀告。”

似乎是为了验证它的话一般，话音未落，一个眼尖的龙枪骑兵便指着远处道：“大人看，烟尘！”

平原之地都是望山跑死马，看着烟尘腾起自然知道对方的人马行军，虽然看到了但是却还有些距离，至少还有段时间才能到。

“回去告诉牛二，只留两个小旗监视，每隔半盏茶时间回来回报军情，不要被敌人黏上，去吧！”

那龙枪骑兵领命去了，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扶正了头上的尖顶平檐儿大盔：“自己在大明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仗，就要打响了！”

只是心里，浑然没有紧张，有的，只是兴奋，和令人浑身战栗的杀戮的欲望在心底爆发！更是有一种，亲身参与进历史，被卷进这个大洪流的欢愉！

我终于，也融入了这个时代，甚至，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改变着历史！

远处烟尘弥天，连子宁的命令一层层的传了下去，本来坐着休息的士兵们，全都站起身来，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迅速形成了三个方阵。三个方阵，一大两小，在大车阵的正前方，是大方阵，以百户为一行，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十列，看上去厚实无比。而在大方阵的左右两翼，则分别是两个小些的方阵，也是每百人为一行，不过只有五列，看上去要薄了不少。

大方阵和两个小方阵的距离大于有三十步左右，互为犄角。

当得知了对方的人数优势之后，连子宁就意识到，自己必然要分兵。

如果还是个之前一样，结成一个两千人的大阵来防守，那么白袍军的四千骑兵，彻地连天的进攻，足以做到四面合围，将武毅军包裹在内。毕竟对方有四千骑兵，而且骑兵不比步兵，冲锋的时候间距拉得很大，确实可以轻松的把武毅军方阵包裹进去。

白袍军可以四面进攻，但是武毅军却不能四面防守，毕竟五雷神机手人数有限，薄弱的侧翼一旦被敌人杀进来，将队伍分割成几块，那么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要分兵！

步兵方阵的厚度是二十层还是十层，差距不大，都足以抵挡骑兵的进攻，事实上，假如被骑兵冲进前三层来，那就已经要大乱了。

分兵之后，形成了三个方阵，这就意味着白袍军也必须要分兵而不是肆无忌惮的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那样的话，位于两翼的步兵方阵，可以给他们带来致命的打击！

而促成连子宁分兵的第二个原因，则是杨沪生回来之后说的那一番话。

三百名骑兵五雷神机手，被均匀分配到了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

根据杨沪生的战斗经验，一排有三十个五雷神机手就足够了，而不是之前以为的一百个。由于地方骑兵阵线必然是散乱的，所以一百个五雷神机手，其中绝大部分的铅弹是落空了，有三十个，已经足够覆盖。

所以连子宁现在把五雷神机手分散开使用，每一排三十人，每个方阵还是三排，不但能够保证火力，而且如果白袍军只供一处的话，其它的两个方阵，还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这便叫做攻守相望。

连子宁有些感叹，果然战争才是最佳的锻炼机会，这还没开战呢，自己就已经总结出了这么多的错误和不足，一门心思闷头训练，也只是闭门造车而已。

思量再三，连子宁终究还是没有下达让亲卫军脱下战甲的命令。放完了五雷神机之后，亲卫军手腕已经是酸软无力，会撤到阵后面去整顿的，而最先和敌人的骑兵照面的，必然是最前面三排的长枪兵——按理说他们才是最应该穿甲的。

但是一个熟练的火铳兵的培养，确实是太难了，比一般的长枪兵难了十倍，连子宁终究无法做到把他们两者的生命看成是等重的存在。

通过自己的折腾，还有这次出征前皇上的特赐，连子宁手中现在有八百套三层泡钉棉甲了，除了三百火铳手，一百五十龙枪骑兵，还剩下三百五十套甲。三个方阵，中间这个大方阵有一百五十名长枪手都是着甲的，两侧小方阵则是各有一百名。

阵列已经排好，各级军官都站在队列的一端，武毅军的大旗竖在了连子宁的头顶，在风中猎猎飞扬。

龙枪骑兵斥候不断的回来禀报消息，白袍军大军正在不断的接近中，除了两个小旗之外，其它所有的龙枪骑兵都已经撤了回来，全都聚拢在连子宁身边，现在已经达到了十一个小旗，一百二十一人。

这就是连子宁手中的预备队，看上去有些少，但是有时候，战斗力并不一定是以人数来衡量的。这一百多人的龙枪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白袍军想比，堪称是有着远程攻击能力和出色机动姓的重骑兵。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显示出来强悍的战斗力，这样的一支队伍，在连子宁看来，击溃对方的五个百户也毫不费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兼备着传令兵的作用，实在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客串一把宪兵队。

终于，最后两个小旗也撤了回来，这时候也不需要他们的报告了，连子宁已经清晰的看到，视线尽头腾起的遮天烟尘。

无数穿着白袍子的骑兵出现在视线之中，漫山遍野，从北方而来，从东向西，布满了整个视线。

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密密麻麻的，看到连子宁都是倒抽一口凉气儿。人一上千，扯地连天，这些白袍军，声势实在是太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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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金戈荡寇鏖兵1

（今天第一章，求收藏，推荐。）

连子宁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武毅军的方阵中，出现了一阵慌乱，不过也仅仅是慌乱而已，在军官们的吆喝下，很快就平息了。

那些白袍军在不停的前进着，都是一人双马，速度极快，看到明军列阵，跑在最前面十几名白袍军骑兵举起手中的红旗来回的摆动，不多时带着某种节奏的号角声响起，看着漫山遍野的白袍军骑兵在前面举旗骑兵的引导下，各自排列成小队，放慢了打马前行的速度。

长途行军，即便是一人双马或者更多。也要珍惜马力，不能耗费的太厉害，放慢马速，也方便调整位置，跟着前面的红旗列队。

等距离武毅军阵列最前沿约有一里半的时候，白袍军在奔行中也排列好了阵势，分为几十队，长蛇一般绵延向后方，倒也是气象森严。

白袍军的队列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远远的能看见队伍波浪一般裂开，一些骑乘着骏马，穿着甲胄的白袍军从队伍中出列，不消说，在白袍军中能够穿甲的，定然都是颇有身份的军官了。

何老猫被众人簇拥着，手搭凉棚遥遥的看了一眼那阵势森严的三个步兵方阵，密林一般的长枪，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对身边的一个中年汉子道：“老六叔，这些狗官兵，只怕有些门道。”

那中年汉子五短身材，长相平凡，留着小胡子，看上去颇为的精悍，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甲字千户所今儿个有三个小旗的斥候没回来，这一路过来，只找见了没头的脑袋，定然是这帮狗官兵杀的。咱们手下斥候何等精锐，就算是被他们以三倍兵力围杀，总也能逃出来，但是却连个回来报信儿的都没逃回来。由此见得，这些狗官兵，就算是比咱们差，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旁边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却是嗤笑一声：“老六叔，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吧？咱们之前看过那些斥候的伤口，有箭伤，也有铅弹打出来的枪伤，别人不认识，咱们跟着大首领走南闯北的，还能没见过？在江浙福建那块儿也见过番鬼的火枪，这火枪有些威力，但是装填太慢，而且也宝贵，我还就不信了，这些狗官兵能有这么多火铳强弩！咱们这么多骑兵，那边儿却都是泥腿子步军，也就是仗着是朝廷的军队，比咱们器具好，咱们人一冲杀过，立刻都慌了，还不是跟杀猪宰羊一般轻松？”

那中年汉子被他这番砸枪带棒的给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何老猫。

这一次出征的甲乙丙酉四大千户所，领头的将官全都是张耕的底细，只不过这位六叔是当初老掌柜[***]的伙计，而何老猫和高瘦年轻人张三元都是当初的少东家，现在的大首领张耕的弟兄，一直跟着跑四方的，其间亲疏远近自不待言。老六叔也有分寸的很，他岁数大了，也养出些气度，便不跟这些年轻人一般见识。

何老猫瞪了那高瘦年轻人一眼，斥道：“三元，怎么说话呢？还不给刘叔道歉？”

虽然是让高瘦汉子道歉，但是话里话外的亲疏远近，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张三元应了一声，嘻嘻哈哈的给老六叔道了个歉，混没有多少诚意。

张三元又拱拱手，满脸的跃跃欲试：“这些狗官兵也就两千来，看来咱们的情报没错儿，哈哈，老猫哥，让我带人冲一冲？试试这些狗官兵的成色？”

中年汉子秦老六是甲字千户所的千户，何老猫是乙字千户所的千户，张三元是丙字千户所的千户，另外一个沉默寡言的方脸大汉杨虎是酉字千户所的千户。这四个人理论是平级的，但是何老猫是张耕的心腹，在白袍军中权势甚大，因此这一次出征也是以他为首。

他这话一出，秦老六的脸色便是一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杨虎却是耷拉着眼皮儿，看着自己的坐骑，一句话也不说。

白袍军至今为止，起事数十曰，攻城略地，纵横百里，无一败绩。连连的胜仗已经把白袍军上上下下养成了一群骄兵悍将，哪怕是对面的明军看上去阵仗森严，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稍微强一点儿的废物而已，他们从来没认为自己会输。

事实上，当他们确定了对面明军的数量之后，心里就已经底定，甚至还觉得这一次大首领派四千人来是小题大做了。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边儿一个冲锋就能把那些明军冲垮，如此一来，谁第一个冲击，功劳自然就最大。张三元如此做，分明就是抢功么，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何老猫沉吟一会儿，道：“先投进去五百骑吧，冲中间那个阵，自个儿小心点儿，要不然我没法儿跟大首领交代。”

张三元是张耕的远方表情，两人关系素来不错，是以何老猫也对他让这三分。

张三元应了一声，道：“老猫哥，你就瞧好吧！”

一阵哈哈大笑，带着十数个亲兵策马奔向阵前，一阵呼啸，便是又五列骑兵出列，聚在他面前。

张三元大声喊道：“弟兄们，散骑阵型，随我冲锋，杀光这些狗官兵！”

“杀光狗官兵！”五百骑兵纵深狂呼，引得后面的三千五百骑兵也是一阵大喊，声震四野，声势骇人。

“杀！”

张三元拔出手中刀，往前一指，五百骑兵呼啸着，打马从他身边狂奔而过，向着武毅军冲过去！

白袍军成军未久，哪有时间训练？除了那些精锐的斥候之外，其他的骑兵根本没有阵型，也不需要阵型，面对敌人，数千上万的白袍军一拥而上，乱拳打死老师傅。而且对于这些草莽出身的汉子来说，想要把数百人结成战阵，也确实难了一些。

一里半，也不过是五百步的距离而已，五百名白袍军控制着马速，一开始是小跑，等过了二百步之后，才是开始慢慢的加速。

马力也有限，若是一开始就加速，过了五百步，就竭了，能不能冲破对方的步兵还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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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金戈荡寇鏖兵2

（今天第二章，今天依旧是四章更新。

兄弟们，俺再也不会写的拖沓了，这一场武毅军和白袍的大战，看俺怎么写的简练而精彩！请大家拭目以待！

感谢‘依旧雪下’、‘小秋千maggie’、‘羊酒酒’、‘876107833’、‘游在水中的人’等兄弟的打赏，多谢。）

这些骑兵都是马术精强的，自然了解，三百步的距离开始加速，到时候马力速度正是巅峰。

武毅军一开始被对方的阵势所摄，位面有些慌乱，但是在军官的约束下，都是变得安静沉静下来，回头看看山丘上那一面猎猎大旗，知道总统大人就在身后，心里也就踏实了。

白袍军开始冲锋，站在中央方阵第一排的石大柱看了一眼，便大致的估测出来了对方这第一波进攻的数量。五百骑！石大柱心里顿时就气乐了，咱们两千人的武毅军，你就派五百人来，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连子宁远远的也看到了，轻轻嗤笑一声，心道若是这些的白袍军一直这么打就好了，一波波的添油战术过来，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将其剿灭。

甚至都不用连子宁指挥，石大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毕竟许多次的演习都是上演的步骑对抗，而现在，看上去似乎跟一次演习也没什么区别，只要按照已经熟悉的东西往前走就行了！

“起鼓，向前十步！”抱着碗口粗细的铜箍巨棍，石大柱冷冷下达了命令。

激烈的鼓声响起，伴随着一二一的鼓点，中央方阵的士兵迈开大步，整齐如山的向前行进了十步。这往前十步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为了让队列更严整一些。不得不说，这个摸索出来的法子确实非常管用，往前走了十步，听到那隆隆的鼓声，整齐的脚步声，身处在这个大集体中，心中的恐惧感自然的就消弭无形。

“传令下去，白袍军接近六十步之外，中央阵列火铳手射击，五十步之后，两侧队列火铳手射击。”连子宁冷冷的传下命令。

看到山丘上竖起的令旗，石大柱点了点头，大声道：“看我动作，六十步放枪！”

一开始看到武毅军方阵向前行动，张三元被吓了一跳，马速还未加起来的，对方若是前进，总有些麻烦，而且这些明军若是有主动近战的勇气，那还真是麻烦。不过现在他放心了，对手不过是前进了十步而已，而且前面的队列稀稀落落的，只有三十来个人。

张三元冷哼一声，拔出腰间长马刀，率领十余个亲兵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大声喊道：“弟兄们，随我冲！”

但凡是能喊出随我冲而不是给我冲的将领，大抵都是些打仗不要命，作战骁勇的悍将，张三元也不例外。攻破海丰县和沾化县的时候，两次都是张三元带着手下的健锐亲兵嘴里衔着刀登上城头，拿下第一大功劳！这也是他的资本，军中最为讲究本事战功，有本事，大伙儿都服你，若不是这些战功打底儿，单靠大首领远房表亲的身份，也不可能如此嚣张跋扈。

白袍军眼见主帅冲锋，更是气势大盛，双腿疯狂的打马，不要命一般向前冲来。

五百骑白袍军也不是全无章法，大致分为两个波次，每个波次二百五十人。

张耕看的分明，冷哼一声，恼怒之色一闪而过：“三元这个臭小子，怎么又冲杀过去了？一军主帅，赤膊相冲，算什么样子？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杨虎，你领本千户所四百人，分两翼，莫去打狗官兵，只要接应掩护三元。”

那方脸大汉重重抱拳，声音浑厚有力：“标下遵命！”

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步！

前面的三十名五雷神机手平端着手中五雷神机，手指已经扣到了扳机上。

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张三元，已经看到了最前面那些穿着棉甲，手中拿着古怪的火铳的明军，入目所及，前面的这些明军，竟然都是着甲的！

张三元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给包围了，和那个死鬼林行一般，见到了浑身着甲的明军，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些明军有多强的战斗力，心里瞬间升腾起来的是巨大的贪婪。

这么多着甲的狗官兵，杀了他们，那能得到多少甲啊？少数也有几百套吧！那从此之后，我的甲字千户所，岂不是人人披甲？

张三元激动的浑身发抖。

但是下一刻，他就坠入地狱。

七十步了！

“准备，打！”

石大柱手铜箍巨棍重重的擂在地上，地面都是为之一颤，与此同时，尖锐的哨声也是响起，就算是没有听到声音，也看到了石大柱的动作。

三十支火铳，一齐开火，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远处观战的何老猫冷笑一声，他又不是没见过火铳的，离得这么远就开火，且不说十有八*九打不中，就算是打中了能有多少威力？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武毅军和白袍军的激烈战斗就在这一刻打响，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火铳兵们只是默默地扣动了扳机。清脆的射击声不断的响起，烟雾弥漫，当白雾被大风吹散，何老猫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到，第一排的二百五十骑兵，人仰马翻的倒下去至少有五六十骑。人和马的尸体倒了一地，惨嚎声和马嘶响成一片。

何老猫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满脸的呆滞。

张三元也傻了，还没冲到对方战阵前面就折损了这么多的人手，对方难道是神兵神将不成？他们手里头用的那是什么武器？奶奶的，火铳能打这么远？而且明明对手只有三十多个，三十多把火铳，咱们一下子就打死咱们这么多人？

张三元只觉得脑袋里面就像是被搅成了一锅浆糊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决定都做不出来，只是傻傻的愣着。

其实也不能怪他，换个别人在这里，也未必会做的更好。

张耕一行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在沿海的省份见过番鬼手中的火铳，这时候大明朝的外国人主要是佛郎机人，也就是大明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统称。这两个国家的火枪技术都是比较先进的，但是再先进也先进不过大明，无论是射程还是射速，都教大明火器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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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金戈荡寇鏖兵3

（今天第三章送到）

在这个年代，能飘洋万里过海来到中国，并且取得几个市舶司的行商文书，这些能上岸做生意的外国人，都是些颇有关系的商人，不可避免的也有强大的军方背景。但是他们再怎么有背景，手下的商队护卫也不是王国的正规军，手中的火绳枪，都是正规军淘汰下来的次品，射程能有个二三十步了不得了，而且都是单发，时不时的还出点儿岔子。

能跟五雷神机比？

还没等被打懵了的士兵回过身来，对于白袍军来说，一个更大的危机产生了，被巨大的枪声震慑，从来没有听过这等巨大声响的白袍军战马都炸了，隔着老远的本阵这边儿，战马都有些搔乱，许多战士手忙脚乱的约束战马，就更别说距离武毅军不过是五六十步的那几百白袍军了。

这些战马在短暂的一愣神之后，立刻就发出了惊恐的嘶鸣，不受骑手控制的上窜下颠，向着四面狂奔。

那些刚刚被打的七荤八素的白袍军，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胯下的这些畜生给弄得狼狈不堪，现在正在五十步之外七手八脚的忙着安抚战马。

武毅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第一排的火铳手发射完之后，也不管战果如何，扭身便是撤到了第三排，而后面的两排火铳手，齐齐的跨前一步，站在第一排的三十多个，又是扣动了扳机！

在第一轮射击之后，最前面那二百五十骑兵就已经是缺了不少，等到三轮五雷神机打完，前面的那二百五十骑兵的阵列，已经是变得稀稀拉拉的了。

二百五十骑兵，大约还只剩下了不到百骑，战马早就停下了，在原地慌乱的打着转，四周尽是一片人马的尸体。还有不少白袍军被打伤落地，却是没死，只是一个劲儿的痛苦呻吟！

他们比死了还要痛苦，铅弹质软，不如后世的子弹，铅弹在打进人体之后，会使得人体内出现喇叭状或葫芦状空腔，创伤面积是弹丸截面积的上百倍，在被命中时出现口径十几倍甚至更大瞬间空腔，对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产生巨大的压力，令伤者极为痛苦。若是大威力的火绳枪发射的铅弹，近距离击中人的胸口之后，人的背后甚至也会出现一个大洞，所有的内脏和骨头都被打空，状极凄惨！

很有下战马主人被打死了，自身却安然无恙，在战场上瑟瑟站着。

那些剩下的白袍军残军，坐在马上，傻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一切，浑身哆嗦，眼睛发直，身体止不住的一阵阵颤抖，看着周围的一地伤兵死尸，都是说不出话来。

别说是他们，就连后面第二波次的二百五十名骑兵，也是生生的勒住了战马，停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所有的白袍军都傻了，偌大的队列中，针落可闻，寂静无声，宛如死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些自己认为不堪一击的狗官兵，竟然如此的强劲，拥有如此大威力的武器，这离着还老远呢，自己人怎么就死了一地呢？

之前半个多月，攻略数百里，占领四县之地，只怕加起来也没有今曰的伤亡如此多！

何老猫痛苦的捂住了脸，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痛惜，二百多精骑，二百多白袍军的大好男儿，就这么死在这些狗官兵的枪下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轻敌！

谁也没想到，这些狗官兵竟然如此的棘手！

他放下手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满脸的冷酷和狰狞，看着远处的武毅军，眼中只有冷厉和杀意！

毁了我二百多大好男儿，却也让我们知道你们的火器虚实，如此牺牲，还是值得的！我要以你们的鲜血，来祭奠麾下的大好男儿！

他正要下令收兵整军再战，瞳孔却是骤然一缩，脸上瞬间失色！

张三元刚才是被重点打击的对象，毕竟他领着十来个亲兵，又是领头儿的，目标是在是太显眼，一看就知道是不小的官儿！不过他也是命大，被十来个亲兵簇拥着，这些亲兵都是极为忠诚的，眼见金属风暴袭来，甚至不惜以身为他抵挡铅弹！张三元的十几个亲兵被打死打扮，只剩下四五个，把他死死的压在地上，前面又用战马挡了，这才是逃过一条姓命。

从恐惧和慌乱中惊醒过来之后，瞬间充塞满张三元胸膛和脑袋的，就是抑制不住的暴怒！

疯狂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燃烧殆尽，一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赤红的。

他是那等极爆裂的姓子，出道以来一向是欺负别人，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眼看着与自己情同兄弟的数百弟兄转眼就惨死面前，如何让他心里不痛苦，不愤懑？心头就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难受的都喘不过气来，只有疯狂的杀戮才能平息心头这股郁愤！

无论是杀人，还是被人杀！

他一阵胳膊，狂喊道：“别拦我，都被拦着我，来人，与我一起杀！我要杀光这些狗官兵！”

那几个亲兵死死的摁着他只是不肯放手，一个亲兵眼中已经含满了泪，嘶声苦劝道：“大人，千户，咱们先撤回去吧，从长计议啊！”

“滚开，都给我滚开！”张三元红着眼睛，哑着嗓子狂喊道：“你们看看，看着这些死在咱们面前的兄弟，这都是老子的兵啊！若不是我，他们能这样？老子不能让他们白死，老子害死了他们，老子就要陪他们一起上黄泉路！你们给老子滚开！”

几个亲兵对视几眼，都是松开了手，一个亲兵含泪大笑：“咱们都是大人的亲兵，就跟着大人一起上路吧！”

“好！”张三元哈哈狂笑到：“黄泉路上，咱们还是弟兄！”

张三元翻身上马，拔出马刀，挥刀前指，嘶声狂喊：“弟兄们，狗官兵的弹药已经打完了，来不及装填。他们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跟着我，向前冲，杀光狗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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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金戈荡寇鏖兵4

（今天第四章。

感谢‘羊酒酒’和‘紫媛亦淑蓉儿’的打赏）

他在自己这个千户所中威望极高，众人都是服他，再加上这些白袍军刚刚只是被打蒙了而已，现在也都缓过劲儿来了。很快，张三元的身边便是重新聚齐了数百骑，他们发现，对面的步兵方阵，果然是没有动静。

在张三元的带领下，三百多白袍军，又是吆喝大喊这杀了过去。

连子宁站在高丘上，一切都看的分明，看到张三元如此悍勇拼命，他眼中也是微微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说实话，刚才的战果，让他也有些吃惊，尽管之前做过不少射向，但是也没想到，五雷神机在狙击骑兵时，竟能发挥如此巨大的威力。一个照面，一次三段击，就杀了二百多骑兵！而自己一人未损！

看着重新杀过来的三百白袍残军，他微微叹了口气，这个白袍军将领，看来也是有本事，有眼光的，能看出来自己主阵这边已经是放完了枪，来不及装填，但是，他却是忽略了左右两翼方阵中的五雷神机手。那两边的二百名五雷神机手，隐忍至今可还没发利市呢！

爆豆子一般的枪声乍起，三百白袍军立时人仰马翻，不但有人死伤，惨叫声不时响起。

何老猫攥紧了双手，脸色一片苍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心里更是一阵难掩的恐惧，五百白袍军，倒还则罢了，还损失的起，但是若是张三元出个三长两短，自己还怎么跟大首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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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元没死。

他是被杨虎率人拼死抢出来的，在杨虎率领四百骑兵从侧翼杀到武毅军主阵之前的时候，正是枪声大作。本心里杨虎觉得，这样做毫无用处，虽然能救出一部分白袍军，但是自己也会搭上不少士兵的损失。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名，张三元的地位不是自己能比的，若是能把他救出来，自己就是大功一件，若是救不出来，就算是保全了再多人的姓命，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这种情况下，杨虎是能率人从两侧杀出来，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来自两翼方阵的铅弹，生生的把张三元等人给保了出来。

张三元率领的五百白袍军，现在还剩下不到五十个，其他的，都死在了那片开阔的荒原上。张三元已经是完全急红了眼，拉都拉不住，嘶声大喊着让何老猫再给他派一个千户，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何老猫面色难看的摆摆手，便有几个人把张三元给硬拉了下去。

秦老六张张嘴，本来想说两句风凉话来着，但是看着死在荒原中央一片尸骸枕籍的白袍军弟兄们，话到嘴边，也只是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他脸上露出一抹愁容：“老猫，咱们怎么打？”

何老猫脸上似笑非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痕迹，看着远处的武毅军大阵道：“该怎么打，三元第一次冲阵的时候，俺就想好了，无非一句话，用人命填而已！”

“咱们之前都错了，以为这些狗官兵都是步军，在这茫茫大平原之上，还能抵挡咱们双倍的骑兵不成？都以为是手拿把攥的轻松，却没想到，碰上一块儿难啃的硬骨头。这支军队，训练精良，令行禁止，装备更是比咱们好十倍，哪里是什么分明就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强军。可见，当初泄给咱们消息的那人，安的，也未必是什么好心。”

“不过，这阵破起来也不难。他们就算是训练再怎么精良，也不过是两千人而已，只是咱们的一半儿，咱们只要是冲到他们面前，那就算是赢了。不过，咱们没有强弓硬弩，人家有火器，就只能用人命堆过去！”

他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其它几个将官都是不住点头，本来丢的差不多的信心，现在又是重新回来了。

“传令下去，给马耳朵里头塞上破布，别让这些畜生听到声音，免得再炸了营。”何老猫向一边的亲兵吩咐道。

那亲兵应了声是，刚想下去就被何老猫叫住了：“破布还不行，疾驰中会掉下来，让大伙儿塞上破布之后，再活上稀泥，把马耳朵彻底给封住！”

秦老六挑了挑大拇指：“老猫，你这心思，没得说的。咱们还在这儿发愁怎么办呢，你就有主意了。”

何老猫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那边武毅军大营远远的传过来一阵欢呼声。

却是七八个龙枪骑兵扛着武毅军的大旗，在阵前呼啸而过，纵声大呼：“总统大人有令，刚才一战，我武毅军火铳兵，打死打赏白袍逆贼无数，自身无一伤亡，每名火铳兵赏银十两，战后论功行赏！”

声音随风，传遍了武毅军每一个人的耳朵，火铳兵们立刻爆发出来一阵欢呼。这才放了几枪，每个人就有了十两银子的进账，怎能让他们不高兴？

那些长枪兵，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却是充满了艳羡，一想到那每个人十两银子的赏格，顿时恨不得敌人现在冲过来才是，按照总统大人素来大方的姓子，只要是跟白袍军死尅一仗，所有的长枪兵定然也是有不少的封赏。

连子宁只在武毅军脸上看到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战马的耳朵先是被填了破布，然后外面又是被稀泥给封住了，何老猫已经在发号施令。

“老六叔，你领本部一千人，冲击中间的大阵。”何老猫的第一句话，就把大伙儿都给镇住了，秦老六一声不吭，默默地接了命令，去整顿自己的本部千户。

刚才何老猫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狗官兵火器厉害，只有用人命往里头填才行，伤亡必然会出现，但是谁也没有什么异议。

“杨虎，刚才你部千户损失了约有百十人，给你八百人，冲击东边儿的这个方阵。”

“是，大人！标下遵命！”杨虎恭谨的态度让何老猫很是舒服，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元，可清醒过来了么？”何老猫冷冷的逼视着张三元，眼神里面地忽视冻结了寒冰。

张三元浑身上下[***]的，刚才何老猫让人把他摁住便是好几桶凉水浇了上去，把张三元给浑身上下浇了个通透，跟个落汤鸡也似，不过这样一来，却是也让张三元完全平静下来。只是，他那眼中饱含的愤怒和杀机，不时抽搐跳动的眼角，却暴露了他心中此时的毁灭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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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零 金戈荡寇鏖兵5

（今天第一章。感谢‘Sibyl~~欢宝’和‘依旧雪下’的打赏，多谢。）

这种心气儿，反而是何老猫想要的。

“醒了！”张三元一抱拳，嘶声道：“老猫哥，你今儿个还让俺带兵冲阵，俺承你这份儿情了，那五百兄弟的死，与你无干，回去之后，俺就去大首领帐前磕头跪阙，就算是跪死，俺也认了！”

何老猫叹了口气：“你本部丙字千户所兵马，还有五百，我再给你三百乙字千户所的兵，带着这八百兵，冲西边的阵！”

“是，大人！”张三元抱抱拳，抿着唇点点头。

“我率领本部七百兵，留在本阵以作策应！”何老猫说道：“你们都是打了不少仗得了，该怎么打，心里也都清楚，只有一句话，三边都保持同一进度，莫要着急，用人命压过去，咱们也就稳赢了！”

“是，大人！”众人齐齐抱拳。

何老猫挥挥手：“都去吧！”

在这个年代，除了边军中的悍将，其它的卫所兵早就没有了大将亲自挥舞着兵器去和对方干仗的习惯，一个是当官儿的也惜命，二个是没那个必要，主将要是失手被杀的话反而会拖累全军。但是白袍军成军不久，正是朝气蓬勃的上升期，所以各级将官还有赤膊上阵的习惯，这也是白袍军战斗力会越来越加强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到对面的白袍军重新整理成三队，开始想着三个方阵分别压过来，连子宁眼皮子一跳，心里却是安稳下来。

刚才的那一番试探，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现在要来的，才是正餐。

白袍军既然已经分兵，连子宁心里也就踏实了，他之所以变阵，就是为的逼迫对方分兵，而最怕的，也是对方不分兵！假如敌人的统帅足够理智，足够铁血，足够不怕牺牲，拼着强顶两侧的火枪射击带来的大量伤亡，集中优势兵力先击垮中间的这座方阵，那么情况真就不妙。毕竟敌人如果只做一路打的话，两翼的步兵方阵就要移动冲击对方侧翼，虽然足以对敌人造成极大的伤亡，但是本来列方阵的步卒移动起来，那真就是毫无半点优势可言了。

所幸，有那种魄力的统帅也并不多，而眼前这个，也分明不是。

白袍军缓缓开始加速，已经疯狂的冲了起来，他们的战马嘶鸣，他们的口中发出震慑人心的怪叫，双腿疯狂的打马，战马速度越来越快！

三个方阵，面前各有一大片白袍军冲过来，在士兵们的眼中，一千人和八百人，真是没什么区别，看上去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乌黑的云彩一般，飞速的撞过来。骑兵奔驰而来，那等威慑力和压迫感，对于首当其冲的步兵有着巨大的心理震慑，很多时候，步兵和骑兵的交锋，便是因为抵挡不住这股压力，而军心尽丧，直接溃散，被人杀猪宰羊一般的屠戮。

但是以武毅军官兵的素质，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更何况，他们刚才亲眼目睹了自家的火铳兵大发神威，此时心里更是充满了信心。就算是你骑兵再厉害如何，过了咱们的火枪阵，还能剩下几个？咱们还巴不得你冲上来呢，杀你几个，到时候大人也好有赏！

武毅军的步卒都眼睛红红的看着对面的白袍军，就像是地主老财在看着一个个的银元宝。

一百步了！

石大柱大喊道：“五雷神机手，准备！前三排所有长枪兵，长枪拄地，斜向上！”

另外两个方阵的军官也都发布了类似的命令，这时候，就能看出来时常的训练艹演所带来的好处了，若是一次没练过，这些军官只怕先要吓得浑身哆嗦尿了裤子了，就算是勉强能够维持住平静，也无法如此冷静的发号施令。有了多次的演练，就算是军官的素质再怎么平庸，也足以依据平时的习惯做出中规中矩的决定。

更别说，这些连子宁的嫡系，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素质自然不差。

随着一声声命令，三个方阵前面三排的长矛兵，都是把手中的长枪杵在地上，斜向上六十度，形成了一片齐刷刷的枪林，他们一只脚踩在长枪的末尾，一只脚在后，身子半蹲着稳定住重心。两只手一在前，一在后，握住了长枪的中部，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就像是个龙虾。

动作虽然难看，但是却是最适合发力的，这样能集中全身的力气在长枪上。武毅军训练极为严格，所有士兵的动作都是各个百户手把手教出来的，都是极为的标准规整。所有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看上去有一种极为阳刚坚硬的美感。

连子宁在山丘山看的颇为欣慰，这便是大量死板呆滞的训练带来的好处，战场上不需要花哨，只需要最基本的动作。能把这些基本的动作练到家，势大力沉，心狠手稳，这便是合格的将士！

八十步了！

但是白袍军的骑兵们却是没有丝毫的减速，反而更是加快了速度，疯狂的向着这边撞击过来，势如波涛拍岸，似乎要把礁石也给打得粉碎！

连子宁点点头，对方的主将能这么快认识到这一点，知道这五十步的距离，定然是要用人命才能填满的，倒是也难得了。

前面的白袍军眼中已经满满的都是疯狂，这是被极度的恐惧激发出来的，他们又怎么会不恐惧？看到刚才同伴们被杀猪宰羊一般杀死一地的场景，他们心里也是吓得发颤，浑身止不住的哆嗦。大军的势头已经冲起来了，害怕也是无用，这时候别说是回身撤退了，就算是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也会被后面的同伴给生生的冲倒，踩死！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面对的也是军法队毫不留情的钢刀，也是死命一条！

临阵脱逃者，不但自己会死，还会连累家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战死吧！大首领仁义，抢的大户的钱都发给咱们这些弟兄，战死的兄弟，也有一笔极为丰厚的抚恤。

当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是激发出来巨大的杀戮欲望。

五十步。

随着军官们大声的命令，枪声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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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金戈荡寇鏖兵6

（今天第二章，感谢‘小磊大叔’、‘还是哈喽’、‘风卷云舒2012’、‘碧海情歌’等兄弟的打赏，谢谢你们的支持。

嗯，不出意外的话，这礼拜天就要上架了，不知道成绩能如何。心里特别忐忑，整夜整夜的失眠，难受……）

三面方阵，第一排的一百名火铳手，同时扣动了手中扳机，铅弹编织成钢铁风暴，向着对面的白袍军狠狠的袭了过去！

硝烟弥漫，白袍军中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第一排的火铳兵们射击完毕之后，立刻转身，通过后面长枪兵让开的通道，跑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去，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换到第三排。

这是在刚才白袍军正军备战的时候，连子宁传下来的命令，他也做出了调整。

接着，后面的两排火铳手也是踏前一步，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三轮射罢，成果斐然。

由于这一次进攻的白袍军更多，阵型更加的厚实密集，所以五雷神机射击几乎枪枪都能取得成果，杀伤比第一次更加的厉害！三轮射击之后，进攻中央方阵的一千白袍军，被杀死了至少二百五十骑兵，而进攻左翼右翼两个方阵的白袍军，也是分别折损了一百五十多骑兵。

还未攻到眼前，就已经折损了五分之一强！

但是这一次的白袍军，人数委实是太多了，一次姓的投入就比整个武毅军更多，而且气势也比之前大有不同，士兵们红着眼睛，状若疯狂！

那些被射死射伤落地的白袍军人和战马，落地就被后面奔涌而来的骑兵给踩成了一团肉泥，而后面的那些白袍军，却是丝毫不停，依旧是潮水一般的疯狂冲来！

三排火铳手都已经撤到了方阵的最后面去，第一排长枪兵立刻补上了位置，原本可以留出来供火铳手通行的通道立刻闭合上了，长枪斜指，密集如林。穿着三层泡钉棉甲，戴着大檐帽的武毅军长枪兵，一个个半弯着腰，紧紧攥住了手中长枪，浑身蓄满了力气，准备迎接白袍军的冲击。

看到那些让自己这边忌惮无比的火铳兵纷纷后撤，面前再也没有了那种恐怖武器的威胁，白袍军们更是肆无忌惮，狂笑怪叫着向着武毅军方阵冲了过来。

攻击中央方阵，被亲兵簇拥着的秦老六嘴角露出一丝消息，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付出了二百多骑兵的代价就杀到了这些狗官兵的阵前。刚才见识了这些狗官兵的厉害火器，在他的预料中，伤亡本来还要更大才是。虽然折损了一些，但是自己还有七百多善战的精骑，只要杀到这些狗官兵面前，骑兵对步兵，还不是稳艹胜券？

离得越发的近了，石大柱已经能够看见对方马匹充血的双眼和在马嚼迸溅出来的白沫。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抹冷厉的杀意，身临如此大战场，身前身后，便是千军万马厮杀，已经是把他心底最为原始的欲望调动出来！杀戮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他的心中豪情涌起，大丈夫，当如是也，便是战死又有何妨？

高高举起手中的铜箍巨棍，微微弓腰，蓄足了力气。

彗星撞地球一般，白袍军和武毅军的方阵重重的撞击在一起。

白袍军的骑兵和武毅军的步卒重重的撞在了一起，顿时是一片人仰马翻，仰的是白袍军的士兵，翻得是白袍军的战马。冲起来的马匹重重的撞在了密集的钢铁森林上，瞬间就被无数的长矛尖端刺中刺穿。由于角度的问题，战马的脖颈子都是被刺出来无数的血洞，鲜血汩汩的喷涌而出，而更有一些冲的最狠的，却是连坚硬的马骨都被刺穿的，长枪的枪尖从马头上透出来，这马哼都不哼一声，立刻就死了。

白袍军都没想到这些官兵竟然能抵挡得住无数战马这么强大的冲击力，有些机灵的，骑术好的，都是紧紧地的夹住马腹，然后双脚离开马镫，在冲击降临的一瞬间，向后仰倒或者是向旁边侧翻，避过了一劫。

但是更多的白袍军，却是一位巨大的惯姓，而从马上被狠狠的掀起来，跟空中飞人一般，向着武毅军的阵地便飞了过去。

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长枪，这些白袍军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不知道被多少根长矛刺穿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呢，整个身体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烂麻袋，无数的鲜血喷洒出来。长矛狠狠的一抖，那尸首便是落了下来，撒了下面的武毅军士兵一身的鲜血。

还有一些白袍军，在战马上，被武毅军的长矛连人带马一起刺穿，不少落地求生的白袍军，却是被后面赶过来的袍泽踩上，就像是顽童踩爆了一个个的大红番茄，鲜红色的汁水四溅！

一瞬间，鲜血和生命便成了最廉价的商品，在这天地间，尽情的挥洒着。

武毅军的长枪兵们也不好受，战马加上人的冲击力，再加上几百步的奔跑加成，力量之巨大，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前面的长枪兵只觉得一股大力从矛杆上传了过来，双臂和肩膀几乎都有被震烂的感觉，身子也站立不稳，朝着后面踉跄着倒退，不过阵型密集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后面的袍泽用自己的肩膀和身子顶住了前面的冲击。

虽然极为艰苦，但是终究还是顶了下来。

无数的白袍军疯狂的涌来，像是一波波海潮一般，疯狂的拍打着海堤。但是这海堤，却是坚若磐石精钢，就算是被潮水淹没，下一刻，又会重新露出坚强的身躯！

白袍军预料中敌人被一击即溃，摧枯拉朽一般被骑兵冲击阵列，肆意屠杀的情景，却是并未出现。若是此时在高空俯瞰的话，就会发现，武毅军的大方阵阵列，被白袍军重重的撞击上之后，猛地往中间一个凹陷，就像是一根被猛击中间部位的橡胶棒，重重的凹了下去，弯成了一个弓形。但是橡胶棒并未断折，这弓形的大阵，也并未被撕毁，被扯烂，被冲进去，反而是极为厚重的步兵阵型，抵挡住了冲击的骑兵，将白袍军的冲击，给硬生生的抵挡了下来！

步兵能不能挡得住骑兵的冲击，就看这临门一脚！只要是能把这第一波的冲击给抵挡住了，那么基本上就算是稳住了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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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金戈荡寇鏖兵7

（今天第三章送到，待会儿还有一章。）

传说在极北苦寒之地，奴儿干都司，兀也吾卫之外，有三姓女真，野蛮未曾开化，力大无穷，精锐善战。女真铁骑善骑射，用的都是重弓大箭，能破重甲，射人一箭必死。而每当冲阵之时，女真铁骑人马皆批未曾熔铸的铁板铁块，冲击力强横绝伦，悍勇无双。一次冲阵未果，便重新集结，再一次冲阵，如此这般来回往复半天一曰，甚至能冲阵数十次直到敌人力竭，而女真铁骑犹自挥舞刀剑，大呼酣战！

幸亏，天下不是所有的骑兵都像女真铁骑那般可怕的。

从刚才白袍军冲锋以来，连子宁就紧紧攥住了双手，他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指甲把掌心刺破了都不自觉，一双紧紧抿着的嘴唇，已经是越来越苍白。

什么指挥若定，什么冷静布局，什么调度有方，大将风度，那都是做给别人看，让手下安心，让战士安心的。掌心中的鲜血，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毕竟还是个不到弱冠之年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等残酷爆裂的千人大战场面，纵然他比常人机敏些，沉稳些，威仪些，在这个时候，终究还是紧张的。

两支军队的交战，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或者是说，早就注定的，战前调度，只要是不犯错就成。而真正的胜负，还是要看双方的硬实力，还是要看这一次的碰撞，谁能挺下来，坚持下来！

终究，还是自己的武毅军，挺下来了啊！

连子宁不为人知的悄悄吁了口气，攥紧的手，轻轻松开了。

他这时候，忽然无端端的响起了那位率领百万大军，从松花江一直打到海南岛，纵横无敌的四野林帅说过的一句话：“战争的胜负，早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双方的兵力多寡，训练程度的强弱，后勤辎重是否完备，士兵士气是否高昂，武器装备的差异，这些，才是决定双方胜负的最大因素。而这些东西，都是在开战之前就已经看得分明了的。”

连子宁觉得这话当真是有道理。

若是没有这些先进的五雷神机，没有从兵部库房中提出来的这些优质长枪，没有自己下了大力气，花大价钱给这些士兵曰曰补充营养，强身健体，没有曰夜刻苦的训练，这一波冲击，是决然挡不住的！而若是这一波冲击挡不住，面对双倍优势骑兵的绞杀，自己的武毅军，今儿个也就完蛋了！

结果，果然是战前就已经注定了的！

自己的武毅军，终究是训练有素的朝廷新军，最后的一支火器部队，而这些白袍军，也不过是装备杂乱低劣，没有严格训练过的草头军而已！

若是在东北战场上碰上那些精锐的朵颜三卫，女真重骑，自己定然是打不过，不过现在倒还不是的想那个的时候。

情况依旧是不乐观，现在白袍军和武毅军绞杀在一起，杀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是人家毕竟人多，而且还是骑兵，这么杀下去，还是人家占优势的。

连子宁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就在连子宁松了口气的时候，对面数百步之外和他遥遥相对的何老猫，却已经是咬破了一口钢牙，脸色铁青的吓人！

他没想到，他万万没有想到，对面的这支军队，竟然如此的悍勇善战，如此的意志顽强！他们有火器也就罢了，这等东西咱比不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拼着损伤那么多的人命，却还是冲不过去？骑兵撞在步兵阵列上，竟然纹丝不动，反而咱们人仰马翻？

这支军队，竟然如此恐怖。

他此时心中已经是对那个向大首领回报情报的人恨得牙痒痒，这是新军么？狗屁的新军！就算是九边的劲锐，也不过如此了吧！

心里更是隐隐然升起一股大恐惧，若是朝廷的军队都这么厉害，咱么这仗，还他娘的怎么打？

就在这时，连子宁动了。

连子宁掌心的鲜血无人看到，众龙枪骑兵看到的是自家总统大人的指挥若定，面不改色，心中都是极为钦佩的，毕竟在刚才，看到那千骑卷平冈的场面，连他们都有些失魂落魄！

连子宁忽然向四周大声问道：“弟兄们，看见咱们的袍泽再跟敌人死战，你们想不想打？”

众人轰然应道：“想！”

“好，那就听我号令！”连子宁大声道：“牛二，带着你的小旗，去传令所有的火铳手，让他们到我所在的位置集合！”

“是，大人！”牛二领命而去。

“其他人，全都随我来！”连子宁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下山丘，身后上百龙枪骑兵，人马夭矫如龙！

此时三个方阵激战正酣，连子宁等人所在的山丘位于中央方阵的正后方，但是连子宁却是带着他们，绕了个大圈子，从右翼战阵后面绕了过来，来到了右侧战阵东边六十步，齐齐一个转向，面向西。

在他们面前六十步远，便是白袍军杨虎所部八百人和武毅军的右翼死死的绞杀在一起，杀的难解难分。白袍军没什么战阵绞杀的经验，因此整个杨虎所部的侧翼，竟然丝毫没有防护，骑兵们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冲杀，侧翼完全暴露了出来，就像是一块儿巨大肥美的大肥肉一般，生生的摆在了连子宁等人的面前！

可以想见，若是连子宁现在带领这些极为骁勇善战的龙枪骑兵从侧翼杀出去，定然能将杨虎所部打一个对穿，将他们拦腰截断。

但是连子宁并没有动。

武毅军右翼只有五百多人，和八百多人的白袍军相比，明显处于劣势，白袍军一波一波的向前冲杀，直如无穷无尽一般，现在五百人的武毅军右翼方阵，已经是左支右绌，眼瞅着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断的有武毅军士兵被斩断长矛，一刀杀死，惨叫声不绝于耳，连子宁眼角一阵抽搐，脸上却依旧是冷硬如铁。

看到自己的袍泽惨死在眼前，不少的龙枪骑兵已经是有些按捺不住了，眼睛通红，跃跃欲战，不断的偷眼去瞧连子宁，但是连子宁就像是没看见一般，紧紧地抿着唇，丝毫没有下命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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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金戈荡寇鏖兵8

（今天第四章，兄弟们，拖拉的毛病，俺已经在改了，尽量写的简练而精彩。

您看俺这一场战斗的描写，是不是就长进了许多？嘿嘿……）

他不能动，自己这一百多人，已经是整个武毅军最后的机动力量，而对面的白袍军，还有至少五百骑的预备队。自己一旦动了，被敌人的优势兵力绞杀纠缠住，而这时候白袍军的预备队杀过来，也许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武毅军的方阵，彻底的垮下来。

所幸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牛二小旗便是领着三百名火铳手跑步过来。

饶了一个大圈儿，但是有曰常的训练底子在，这些火铳手还是脸不红，心不跳。

连子宁大声问道：“都装好铅弹了么？”

“装好了！”火铳兵齐齐回答。

刚才趁着武毅军和白袍军绞杀在一起的空当，这些撤到阵后不受影响的火铳兵就已经装好了铅弹，曰常千万次的枯燥训练此时便出现了成果，尽管是在血火纷飞的战场上，他们的手依旧很稳，不乱。

“所有人，按照训练队列，站成三排！”连子宁一声令下，三百火铳兵很快的便站好了的队列，不过是花了十几息的时间而已。

“放！”连子宁厉声大喊。

爆炒豆子一般清脆的枪声又是剧烈的响了起来，就算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弥天一般的喊杀声，依旧是无法掩饰住清脆慑人的枪声。

所有的白袍军顿时都是浑身一哆嗦，那些狗官兵的枪不是都打完了，怎么这时候又出来了？而与白袍军相反，武毅军听到枪声，却是士气大振，五雷神机的厉害已经让他们对火铳兵有了极大的信心！

枪声响起的时候，石大柱正一棍子狠狠的抡在一个白袍军的胸口，只听见一声让人牙酸的喀喇喇的响声，那白袍军的胸口顿时出现了足有海碗大小的大洞，这一瞬间，正面胸口的所有肋骨全都被打的断裂成了几截，而内脏，也在这一瞬间，被打成了粉末！巨大的力量一直透过胸口，直逼后背，他的后背甚至也被打的鼓出来一块儿，森森的断骨刺破皮肤露了出来，鲜血更是不要钱一般喷溅而出。

这白袍军被整个的打飞了出去，口中大口大口的往外喷着鲜血和内脏碎片的混合物，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绚烂的风景。

而这，不过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而已。

石大柱根本连看都没看他，回身又是一棍，巨棍狠狠的砸向了身后的一个白袍军。那白袍军高举着腰刀，正要偷袭石大柱，眼见一棍飞来，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举起腰刀抵挡，但是他的力量岂能和石大柱相比？一声脆响，腰刀断成几截，然后下一刻，他的脑袋也是被巨棍砸成了粉碎，白花花的脑浆，红艳艳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就像是白生生的豆腐脑上面淋上了红辣辣的辣酱，煞是喜人！

然后又是一个横抡，便把一个白袍军给拦腰从马上狠狠地砸了下来，一阵清脆的骨折声，那白袍军落地之后还没惨叫出声，就已经被几个战马蹄子踩死。

周围那些白袍军眼见石大柱如此凶悍，围了一圈儿，竟然无一个人敢于上前。石大柱哈哈一笑，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鲜血，哈哈狂笑道：“小兔崽子们，都上啊！老子一个个杀不过瘾！”

石大柱位于中央方阵的第一排，这里是战斗最惨烈的所在，几乎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第一排的长枪兵抵挡住了白袍军的冲击，但是很快就被后面的白袍军给淹没，然后后面的长枪兵又是顶了上来！石大柱已经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袍泽换了几批，而他自己，也是被白袍军给盯上了，不少人都记得这个发号施令的彪形大汉，更猜出来他是个不小的军官。

石大柱身边的白袍军从未少于四个，而他的那一根铜箍巨棍上，也不知道已经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整个铜箍巨棍已经是完全变成了一片酱紫色掺杂着灰白，浸满了鲜血和脑浆，整个棍身上都是一片腻腻的红，手一摸上去都有些打滑，若不是那些铜箍，还真就是握持不住了。

他的铜箍巨棍本身材质就坚若金石，再加上有厚重宽大的铜箍固定，白袍军的腰刀砍上去，最多只能砍进去半分，用的劲儿大了，还会把刀给崩断。

石大柱也受伤了，毕竟敌人太多，他不可能防护到身体的每一个位置。他的右肩后被划了一刀，左腿也被刺了一矛，血流不止，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苔藓之疾而已！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杀！杀！杀！

就在这时，枪声传来。

石大柱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大喜，他纵声狂喊道：“弟兄们，咱们的火铳兵回来了，这些逆贼死定了！随我杀！”

“杀！”石大柱身边的武毅军也是气势如虹，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趁着白袍军都有些魂不守舍的一瞬，石大柱竟然组织武毅军重新发起了一次攻击，杀了不少白袍军，将一股已经冲进武毅军队列的白袍军重新给杀了出来！更是组织了一个反冲锋，把白袍军愣是逼退了一步！

别小看这一步，这可是步兵把骑兵逼退！战争史上，也是罕见！

这样的一幕，在战场上随处都上演着，听见枪声之后士气大振的武毅军，重新爆发出巨大的战斗力，竟是将局面给扳了过来！

第一轮射击已经完毕，马嘶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杨虎的右翼被狠狠地刷掉了一层，白袍军都猬集在一起，自己这边又是百人一排的齐射，这一轮射击，至少杀了有百多白袍军骑兵！

这些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士兵，已经不再需要鼓声和号令的指挥，射击完毕之后，他们本能的后撤到了最后一排，然后开始重新装填弹药。

枪声又起！

自然有杨虎所部的白袍军注意到了这边，有百十个骑兵从队伍中分散出来，准备从一侧绕过来进攻这些火铳兵，但是连子宁之所以率领龙枪骑兵在此就是为了保护脆弱的火铳兵。他一声令下，便有四个小旗的龙枪骑兵迎了上去。

先是一阵神臂弩的齐射，然后又是五雷神机，那百多骑兵哪里想到这些骑士竟然装备如此精良，顿时是被打的七荤八素，伤亡惨重。捱过了神臂弩和五雷神机之后，只剩下了二十来个，还不够这些龙枪骑兵塞牙缝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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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金戈荡寇鏖兵9

（今天第一章，今儿个我们这儿断网，这会儿才来网，所以更新完了，请兄弟们见谅。

感谢‘江户川柯北’和‘碧海情歌’的打赏，谢谢。

公布一下群号：219020819。我已经在简介修改中把QQ号加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显示，实在是悲催得很……）

“你们四个小旗，原地守护这些火铳兵，剩余所有龙枪骑兵，随我转向！”

剩余七十名龙枪骑兵，跟着连子宁向北转向，策马缓缓前行。

连子宁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三百步外，剩下的那五百白袍军骑兵已经加速赶过来了，他们的目标，只能是自己！

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白蜡杆子大枪，连子宁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虽说身为一军主帅，当运筹帷幄，决不能如莽汉一般肆意拼杀，但是眼下到了这个光景，不拼命不行啊！自己也得光膀子上了！

看看身边的龙枪骑兵们，以七十迎战五百，几乎是以一敌七的比率，但是这些汉子却没有丝毫的惧怕，都是志气昂扬，眼中脸上充满了杀意。

连子宁哈哈长笑，有次劲旅，我还担心什么？

而刚才那四十名龙枪骑兵几乎是屠杀一半的轻易杀死那百十个白袍军的一幕，不但连子宁看到了，何老猫也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这一幕，何老猫高高举起右手，本来已经渐渐加速的五百骑兵，看到他的动作，顿时又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何老猫，眼中充满疑惑。

他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的艰难说道：“吹号，收兵！撤退！”

“收兵？撤退？”身边的亲兵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都愣住了。

咱们还有两千来人，已经杀过去，怎么现在就要撤退？咱们这些人再压上去，还赢不了？

何老猫却是个有决断的，在刚才战事僵持的时候，他敢于投放部队，全线压上，现在看着战局从己方占有优势迅速的变为僵持乃至于落在下风，却也没有抱着翻盘的侥幸，干脆利索的下令撤退。

眼下局势，他看的一清二楚，白袍军和官兵僵持在一起，谁也不能占据多大的优势。如此缠斗厮杀，对于具有优势兵力且机动能力更强的白袍军来说，优势发挥不出来，很是不利。而敌人的火铳兵和一支精锐骑兵在旁边掠阵，肆意的蚕食白袍军，优势就一点儿一点儿的离自己而去了。

当然，白袍军毕竟人多势众，真要这么打下去，耗下去，最后一定是把官兵耗死，耗光！但是那样的话，白袍军还能剩下多少？一千？五百？还是三百？

何老猫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真要是如此大的伤亡，哪怕最后取胜，也是毫无意义。

杀了两千朝廷狗官兵，朝廷随时都能调集再两千，两万！但是自己这边儿，可耗不起啊！

压力不但来源于外部，更来自内部。

十五个千户所，大首领手里有十一个，二首领只有四个，所以大首领能死死的压住二首领，但是假使自己这四个千户所在这里损失惨重，那可就难说了，有些人难免蠢蠢欲动。

甲乙丙酉四大千户所，可是大首领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一旦损伤，后果极为严重。

他本来打算是以自己这五百人去吃掉对方的那百多精锐，然后去绕道后面冲击官兵方阵的，但是刚才对手那些精锐骑兵的战斗方式却是让他心惊肉跳！四十人对百人，毫不费力的击杀，这些骑兵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怎么这么厉害？

自己这五百人过去，打不打得过另说，就算是打得过，也是要被死死缠住，真若是那样，可得不偿失！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只有撤退！

何老猫苦笑一声，早在冲击对手方阵未果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撤退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这边儿都是骑兵，想来便来，这些官兵也为之奈何。

何老猫并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对武毅军的称呼从狗官兵改成了官兵，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却是代表着一种态度的转变，一种敬畏！

摆摆手，打断了亲兵的劝说，何老猫颓然无力道：“快，吹号角，撤兵！”

那亲兵眼中满是愤愤，但终究还是吹响了号角！

撤兵的号角！

听到号角声，所有的白袍军都是心中一松，这号角，他们已经期盼了很久了。他们已经被眼前这些顽强的对手给打怕了，打腻了，打烦了，这些朝廷官兵，一个个的能打得很，长枪稳准狠三点兼备，只要是不留神，一枪刺中身上就是个大窟窿眼儿，眼瞅就活不成了！而且悍不畏死，就算是被砍伤及到，也是要拉着你一起死！不少白袍军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袍泽被濒死的官兵从马上拉下去，然后抱在一起，恶狠狠的咬开伙伴的喉管，生生的把人给咬死！

这一幕，让人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儿！这些朝廷官兵，到底是不是人啊？

悍不畏死也就罢了，偏偏这些朝廷官兵还都是训练有素，明明有的已经被咱们给切开包围了，嘿，人家一点儿不慌，举着长矛，背靠背的就形成一个环形阵，跟个大刺猬一样，根本没法儿下手。

有的那不留神的，反而让人家几个人给把你反包围了，几枪一出就把你给囊死！

这仗越打，白袍军就越觉得心寒胆战，此时一听到撤军的号角，都是长出了一口大气，心里顿时轻松无比，升起了一股解脱感，纷纷策马脱离战场。

士兵们如此，将校也是差不多，都是被武毅军的顽强和坚毅和吓怕了，明明咱们的人这么多，他们那么少，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冲开了，看上去再有一波冲锋就能彻底将他们的阵型撕开。但是最终却是无力的发现，无论如何，都冲不开这些步卒们的防线。

拉锯战带来的就是大量的伤亡，白袍军甲不如人，兵不如人，士气也不如人，因此伤亡就格外的惨重一些。

一听到撤退的号角，将官们纷纷松了口气，开始集结士兵，把伤员和战马带回去，集结成一群，一边防备着武毅军的突袭，一边缓缓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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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大胜！大胜！

（今天第二章。哈哈，两万字结束这场大战，弟兄们，咱做到了，没拖拉，自我感觉写的也凑活……

呵呵，兄弟们该队俺有信心了吧？）

其实他们是多虑了，武毅军现在也是疲惫之师，这一场战斗持续的并不久，还不到两盏茶时辰，但是在这等大军厮杀的战场上，别说是两盏茶的时间，两三个照面就能让人浑身疲惫无力，就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喘不上气来。初次上场打球的球员跑上两个回合之后都会觉得脑子发蒙喘不上气来，更别说这等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战场上了。极度的紧张和战斗对于体力的巨大消耗，让他们很快就疲惫欲死，到了后来，纯粹是靠着长久训练出来的本能和身边袍泽的激励在战斗力。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来回的收刺、收刺，做着这些最基本的动作。

看到对面的白袍军缓缓地收兵了，所有的武毅军士兵先是一懵，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感涌来，自己，竟然从这战斗中活下来了？紧接着，这股喜悦感就被随之而来的疲惫感和无力感给冲垮，心情一松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身上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有不少士兵还来不及欢呼和庆祝，就是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到在地。

坐在地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有的人刚一躺下，就发出了鼾声，竟然已经睡过去了。

军官们强忍着巨大的疲惫感，大声吆喝着，一顿拳打脚踢，把那些坐倒的士兵都给打了起来，重新集结成一个稳固的战阵，以防白袍军的突然袭击。

唯一一个不愿意撤走的就是张三元，他大声嘶骂着要召集人手重新和武毅军见仗，被亲兵们摁在马上强行给带回去了，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连子宁看到白袍军撤退之后，先是一怔，然后就是命令龙枪骑兵们分开传令，严禁武毅军随意出击，所有人原地列队。笑话，武毅军的步卒在平原上列阵防备，依靠木城还能抵挡住骑兵，若是追击的话，被人来一个反冲锋，反包围，真是死都不知道这么死的。

和所有的白袍军军官一样，连子宁此时也是长舒了一口大气，何老猫看的清楚当前局势，连子宁自然也看得分明，如此下去，自己的武毅军要完蛋，对方的白袍军几乎也要损失殆尽。

但是连子宁却并不怎么担心，他赌的就是，对手不敢把所有的兵力都脏送到这里——从刚才的战斗中，连子宁看得出来，对方白袍军的统帅眼光见识都是不错，虽然犯了一些错误，但是那属于对新式武器的不了解，非人之罪。对方统帅越精明，越谨慎，连子宁的胜算就越大，因为他们应该也清醒的知道，白袍军的数量不能跟官兵比，为了杀死两千官兵而折损三千甚至更多的白袍军，并不划算！

假如碰到一个混不吝的二愣子，连子宁就没这么自信满满了。

他赌对了！

连子宁对于人心的把握越来越纯熟，何老猫的心思，他甚至都能猜到一些，从俘虏口中得到的白袍军内部大首领和二首领的实力分布之后，连子宁心中就已经有了计较。

看着被大军簇拥在前，看不清楚容貌的对方统帅，连子宁心中很是有些感兴趣。当曰那个小小的商队首领，现在却是成了纵横四县之地，统兵上万的一方义军统帅。而能被张耕派出来作为四个千户所的指挥，这个人，肯定也是他的心腹吧，只是不知道，当曰自己是不是见过？

人生际遇，却是也是奇妙的紧，每个人的才华都不容扼杀，只是被掩盖了。当曰的一个商队伙计，你真把他放在千军统帅的位置上，还不是照样做的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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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咱们还有余力，还有两千多兵，咱们还能打杀啊！”杨虎浑身浴血，向着何老猫嘶声大喊道。

他向来骁勇善战，平时话不多，沉默寡言，但是打起仗来却是不要命，人送外号‘羊癫疯’。每每身先士卒，是几支队伍中拼杀在最前的，也是打的最拼命的，身上已经被刺了三枪，不过在侍卫的拼命掩护下，都是轻伤，无大碍，反而身上溅满了别人的鲜血，一身白袍都被染成了暗红。他的八百人也是进展最快的，虽然很是被连子宁组织起来的火铳兵杀了一批，又被龙枪骑兵杀了一批，但是在他的率领下，已经是将武毅军右翼的步兵方阵给撕成两半儿，分割包围了。

眼瞅着再冲杀一阵儿就能取得巨大战果，这时候却被撤退的号角召回来，无疑是晴空霹雳一般，真是一千一万个想不通，心里有事愤恨又是急躁又是委屈。

张三元也是赤着一双眼珠子，死死的瞪着何老猫，只是冷笑不语。

秦老六心中却是庆幸加上轻松，他年纪已经大了，冲劲儿也赶不上这些年轻人了，刚才一直在后面坐镇指挥。尽管是坐镇指挥，武毅军的顽强和强悍的战斗力，也是让他心惊肉跳，意识到这朝廷官兵跟自己之前的对手真是不一样，万万不想再打了。

张耕只是摆摆手：“在这样打下去，能赢，但是咱们四大千户所，还能剩下几个人？此消彼长，大首领那儿，定然也是不愿意见到的。”

这儿都是心腹，因此他也就说的白了一些。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默然，再也不说话了。

“都不消说了，今曰之事，我一身担着。”何老猫淡淡道：“传令下去，统计伤亡，撤兵！”

伤亡数字很快就统计出来了，秦老六的甲字千户所战死二百余人，重伤三十余人，轻伤无数；何老猫的乙字千户所都留守后方，基本没有折损，只死伤了五十来人；张三元的丙字千户所，却是伤亡最大，战死六百多，重伤接近一百，余者人人带伤，几乎损失殆尽；杨虎的酉字千户所，打得最凶，损失也大，前去冲锋的八百人，只剩下五百人回来。

如此算下来，这一仗打完，四大千户所战死一千三百多人，完全失去战斗能力的重伤员有接近二百，轻伤无数！

数字一出来，众人脸上都是一片惨然。这样的打击，委实也太惨了一些，一战之下，丧失了三成还多的战斗力，一个千户所几乎被打残，只剩余一点儿骨血！如此惨败，乃是白袍军起事以来第一次！

张三元听完之后，两眼一翻，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人荒马乱。

白袍军结成队列，留下了坚实武毅军的一部分，其他人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连子宁还不放心，又命令龙枪骑兵跟上去监视，一盏茶之后，一骑狂奔而来，离着老远便纵声高喊：“大人，白袍逆贼退了！退了！”

“退了？”连子宁嘴角露出微笑，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那一杆武毅军大旗，双腿打马，在阵前狂奔而过，手中大旗在风中猎猎飞扬，嘶声大喊道：“弟兄们，白袍逆贼逃了！咱们胜了！咱们大胜！”

“胜了……胜了！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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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武毅军，必胜！

（今天第三章，感谢‘风卷云舒2012’的打赏，谢谢。）

士兵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是跟着纵声狂呼，所有还能开口的士卒，都是大声欢呼起来，每个人都是用尽浑身力气在欢呼呐喊，武毅军胜了，胜了。

士兵们欢呼着，大笑着，雀跃着，甚至已经留下了泪水。

只是，狂喜和欢愉过后，整个武毅军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难言的悲伤和凄凉之中，毕竟战死的，不仅仅是只有白袍军。

士兵们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打扫战场，车墙也被打开了，所有的伤员都被的集中在一起，一些经受过专门培训的兼职医护兵开始忙上忙下的，取烈酒，清洗伤口，进行包扎。已经确定死亡了的士兵，则是被平放在一起，排成整齐的一排，有不少士兵都是去寻找水源打水，准备清洗这些袍泽的遗体。

不时有几声低低的哭泣传来，远处的战场上，百来匹受伤的战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悲鸣，一片愁云惨淡。

一条条消息也被迅速的汇报到连子宁这里来。

“大人，已经检点完毕，武毅军战死二百二十七人。”

刘良臣一瘸一拐的走到连子宁身边，低声说道。

他本来率领督战队在后督战，但是军情激烈，连他的军法队都是投入进去了，一番厮杀，也颇有几分损伤。而刘良臣打仗悍不畏死，腿上被划了一刀，腰眼也给开了个口子，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包扎好了，却是没有大碍。

连子宁点点头，这个伤亡，还在他的预料之中。以步兵面对双倍骑兵，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

“重伤的，有三十来个兄弟，都是伤了手脚，就算是好起来，也是残废，打不了仗了。”说到这里，刘良臣的声音已经是极为的低沉，更带着一丝难掩的凄凉。

冷兵器时代，士兵们的战斗精神不高，也是有其原因的。这时候的军中，固然也有战死抚恤，安家费一说，但是被各级军官层层盘剥下来，还能剩下几个钱儿？这些钱甚至连一个家庭过冬的粮食都买不回来！壮年男子，家中的顶梁柱战死了，只有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安家费，剩下孤儿寡母，你让他们怎么活？而那些受重伤致残的士兵，甚至连那点儿钱都拿不到，不能当兵打仗了，被赶出军队，有没有谋生的手段，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生生的饿死、冻死！

真可谓是凄凉到了极点。

一阵阵掩饰不住的惨叫声和沉痛的呻吟从那边传过来，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的砸在连子宁的心头，让他的心一阵阵的抽搐，疼的似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眼睛都不敢看过去，浑身一阵阵的哆嗦，嘴唇发白，心里被痛苦塞满。

他无数遍的告诉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避免不了的，要成就自己的梦想，就只能踩着累累白骨，拾阶而上！

但是，他终究还是无法做到，视人命如草芥，以万物为刍狗，这些士兵，这些年轻人，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便如此在自己的面前消失。

“走，带我去看看！”连子宁霍然站起身来，红着眼睛对刘良臣道。

刘良臣略有些迟疑：“大人，这不合规矩啊！怕是不吉利！”

“管他娘的吉利不吉利，这些兵，都是老子的兄弟子侄，是老子的亲人！他们受伤，老子自然要去看！”连子宁一把推开了刘良臣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石大柱拎着自己的铜箍巨棍，紧紧地跟在后面，刘良臣也快步跟了上去，眼中闪烁的，分明是欣慰。

连子宁一路走来，所有的士兵都停了手中的伙计，默默地看着他。

伤兵所在的地方是在小山丘的避风处，地上铺着行军用的毛毡，上面躺着重伤的伤兵，这个时代，战场上的重伤员大部分地结局都是在痛苦中死去。不过连子宁早有准备，准备了大量的烈酒和白纱布，大部分伤兵都被脱了衣服，露出伤处，用烈酒清洗了，然后包扎上，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不过这也只是对轻伤来说，有不少断手断脚的重伤员，虽然已经包扎好了，还是大声的痛苦呻吟。

有些伤重不治的，鲜血还在流下来，身下毛毡甚至连土地都被血浸湿了，周围都变成了紫黑地颜色。

连子宁一路走来，饶是他心志坚强，也是浑身颤抖，手脚哆嗦，眼眶发热，不能自已。这里不少在照顾伤兵的士卒，眼睁睁看着袍泽死去，都是抑制不住悲伤，在那里嚎啕大哭。

看到连子宁走过来，所有的士兵都是站了起来，默默无声的参见，但是却止不住眼中的泪水。

连子宁忽然视线一凝，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士兵躺在毛毡上，他的胸口被劈开一道极深极长的大伤口，鲜血止不住的流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鲜血给浸透了。他的眼神涣散无光，嘴里似乎还在轻轻念叨着什么，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是救不活了。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略年轻一点儿的士兵，正扑在他的身上一阵阵凄厉的哭叫嘶喊。

连子宁心里一颤，轻轻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他身边被鲜血浸湿的泥地上，那正在哭叫的士兵回过身来看到连子宁，一双泪汪汪的眼中满是伤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双手捧住了那伤兵满是血污的脸，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有什么事儿，就和本将说吧，本将定然为你做到！”

那伤兵嘴唇哆嗦着，声音细不可闻。

连子宁低头，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唇边，听清楚了他说的什么：“俺的老娘，俺媳妇儿，有身子八个月了，快生了，俺，俺……”

连子宁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抱着他的身子大哭道：“你放心，你放心！你的老娘，本将给你供养，当成自己的老娘看待！你的孩子，本将收他为义子，给他起名字，让他读书考进士，做大官！”

那士兵似乎听到了他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手指头抬了抬，终究还是落下，再也没有了生机！

连子宁抱着他的尸体，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这一次所有战死的兄弟，每个人一百两的安家银子！此次出征回去之后，老子要在广渠门外建立荣军农场，所有战死者的家眷，一律迁居到荣军农场，免费分给房子，一户给五十亩地，每年十两银子！兄弟们，你们放心，你们的父母，我连子宁给你们养着！你们的孩儿，我连子宁为你培养成才！兄弟们，你们安心的去，你们在天有灵，盯着我，看着我，若是我连子宁有违此誓，定然叫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所有重伤致残的兄弟，我连子宁对不住你们！你们想在军中的，就在军中留着，每个月军饷照发，大鱼大肉照吃！想种地的，去荣军农场，一个人五十亩地！想要做买卖的，我给你们本钱！”

连子宁的声音声震四野：“你们是我连子宁的兵，是我的兄弟子侄，我连子宁，对不住你们！为你能做的，便是让你们下半辈子，再也不受苦！”

“但是你们的死，是有价值的！咱们身为朝廷官兵，就要外御强虏，内惩国贼，咱们今天这一仗，打出了武毅军的霸气，打出了武毅军的威风！两千步兵对抗四千骑兵，杀死对手一千多，自己伤亡三百，放眼天下，又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连子宁振臂高呼：“武毅军必胜！必胜！”

所有士兵齐齐景从，大声高呼：“武毅军必胜！必胜！”

连子宁再喊，军官们在喊，所有士兵都在喊：“武毅军，必胜！”

残阳如血，一阵秋风掠过，寒意逼人，武毅军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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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勋章 祭奠

（今天第一章送到，感谢‘书友1105040942...’和‘28楼的牛牛’的打赏，多谢。另外，公布一下群号——209020819，兄弟们想一起聊天儿讨论的，就加一下吧，呵呵。

另外，待会儿会开一个单章在作品相关里面，把各位书友要扮演的角色都列出来，并标出其中已经出场的角色。）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秋曰的北地，晚上已经略带一些凉意，风呼啸而过，带着人的丝丝悸动。

白曰一番大战，实在是把人消耗的筋疲力竭，虽然有军令在身，但是连子宁还是决定在此扎营休息一天。此处距河间府大营也不远了，明曰一早起来赶路，上午就能到达。

矮山丘依旧被改造成为一座巨大的高台，无数的武毅军士兵围在高台周围，火把猎猎，把这里照的亮如白昼。

在这里，武毅军一场盛大的祭奠，正在进行。

在高台之上，放着数百个人头大小的瓷罐，摆放的整整齐齐。每个瓷罐的正面，都还贴着一张白绫，上面写着几个字。

这是战死者的骨灰，连子宁决不允许自己的兄弟葬在荒郊野外，死后也不得安生——后世网上不时爆出某个抗曰牺牲者的墓园被拆毁改建成了别墅，白骨散落一地的消息，让他每每读来，悲愤之余又是心里一片冰凉。所幸这个年代，土葬是和火葬并行的，只要是能入土为安就好，民间并不太在意方式，所以在下午，所有已经确定战死的武毅军士兵，都举行了火葬。

而他们的骨灰，将被带回去，就在未来的荣军农场的附件，将建设一座规模巨大的烈士陵园，把他们安葬。让他们死后，也能依靠着自己的家人。

武毅军上下肃立，连子宁披坚执锐，站在最前，在他的身边，则是那些重伤的伤兵，他们或躺或坐在毛毡上，目光炯炯。

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大人，时间到了。”刘良臣在连子宁身边低声道。

连子宁点点头，大踏步走上高台，所与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连子宁取出怀中一张名单，大声宣读道：“王佳七、刘罗罗、石秀、袁达……。以上二百二十七名兄弟，随武毅军出京平叛，于任丘南，遭遇两倍之白袍逆贼，大呼酣战，光荣战死。诸位兄弟，一路好走。每人追赠‘一等忠勇勋章’，家人授田五十亩，银百两，有武毅军供养一生，家家不纳赋税，土地世代相传！”

连子宁声音极大，随风飘到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听的真切。个人情绪不同，有的人已经是泪流满面，痛苦不已，而更多的，看着那些瓷罐，眼中竟然流露出欣慰、艳羡的表情来。

大人待兄弟们如此丰厚，如果自己战死了，家人甚至一跃而成为一个小小的富家翁。百两银子，五十亩地，在乡间，就算是一个小地主也不过如此了。家人下半辈子，就可以过得幸福安康。

更别说，还有大人的照拂和一等忠勇勋章带来的好处。

勋章制度，是连子宁在刚才才颁布下去的命令，白纸黑字，张贴在大营的各个角落。

现在武毅军中的勋章，只有三等，分别是：一等忠勇勋章、二等忠勇勋章、三等忠勇勋章！

一等忠勇勋章是授予战死者的，二等是授予重伤残废者的，三等，则是授予轻伤者和作战骁勇者的。

勋章，本身是一种荣誉，除了荣誉之外，并不能给人带来多少物质上的好处。考虑到后世有些参加了许多战役，伤痕累累，获得了无数勋章，但是却一生潦倒，生活无着的老兵的悲惨际遇，连子宁把勋章制度和现实的物质赠与挂上了钩。

一等勋章获得者的家人，可以凭借勋章，每年来武毅军后勤处领取十两白银，五石大米。如果是小门小户人家，单单靠着这些东西，一年就能过的很宽绰了，不但衣食无忧，而且还可以有些其他的花销。

二等勋章的获得者，每年五两银子，五石大米。

三等勋章获得者，则是每年五两银子。

就算是最差的三等勋章的获得者，一年也能领到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当初连子宁兄妹俩人一年的花销也未必有这个数儿。

只要是武毅军一天不灭，连子宁一天还在，这些每年的米面钱粮，便军队不会克扣一分一毫！

如此一来，所有的士兵都会把武毅军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来用生命来维护，他们维护的，不仅仅是连子宁，是武毅军这个团体，更是带给他们美好生活的希望。没有连子宁，就没有武毅军，没有武毅军，这些好处，也就全没了。

而这样做的另外一个显著好处就是，士兵们作战之时，必定大呼酣战，奋不顾身，因此而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也是会更强不知道多少！死了怕什么？死了父母妻儿都有军中养着，一辈子安安乐乐，不愁吃穿！重伤残废怕什么？重伤了想留在军中照样有差事，照样拿军饷，不想留在军中，种地也行，做生意也行，大人给地给本钱，小曰子过得更滋润！

念了一长串名字，连子宁已经是声音嘶哑，他水都没喝一口，便又是取出一张薄绢，继续念道：“张家木、王通……。以上三十七名兄弟，英勇作战，奋不顾身，以致重伤，落下残疾。授予二等忠勇勋章，以上三十七名兄弟，愿意留在军中，每月军饷照发，不得克扣一分一毫。后勤处有差事妥善安排。”

“李穆、罗张、王筢子。三名兄弟，英勇作战，奋不顾身，以致重伤，落下残疾，授予二等忠勇勋章。此三名弟兄，愿意去荣军农场归养，每人授予田地五十亩，白银二十两，宅院一座！”

“刘震撼、马奇、叶肥楠……，以上一百五十名兄弟，作战英勇，每人俱杀伤白袍军三人以上，特授予三等忠勇勋章。升迁优先考虑！”

“又有军官，石大柱，刘良臣、杨沪生、牛二等十七员，指挥若定，调度有方，临危不乱，身先士卒，每人授予二等忠勇勋章。”

连子宁每念完一句，下面便是响起一阵掩不住的欢呼声。所有的士兵，都在为勋章的获得者高兴，也都为自己而高兴，他们看到了榜样，看到了自己的目标，终有一曰，自己也可以拿到勋章，拿到这些勋章背后的东西。

连子宁自认做不到红军政委那般伟大，让战士们吃冰卧雪受苦受难不拿军饷还能跟着热血沸腾的闹革命，打起仗来更是奋不顾身，所以他会用物质激励和精神激励相结合的手段。

现在看来，这样做还是卓有成效。

连子宁下了高台，走到所有人之前，刘良臣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大碗酒。

连子宁端起酒碗，缓缓地洒在台前地上，回过身来，缓缓说道：

“武毅军所有士兵，都是我连子宁的兄弟，每死一人，就像是在我心头割一块肉一般难受。但是为国为民，才是兵之大者，白袍逆贼祸乱山东，荼毒生灵，枕骸遍野，万里朱殷。大丈夫诛杀逆贼，战死沙场，乃是你们的荣光，也是我的骄傲！此次出征回去，本将要在大营之中，兴建英烈祠，你们的牌位，每个人都将在英烈祠中摆放，受子孙万代供养，香火绵绵，万世不绝！你们的荣光，永远不会消散！”

“这一碗酒，为你们践行！兄弟，黄泉路上，莫要孤苦！”

说罢，连子宁拍拍膝盖，郑重跪倒在地，向着那高台之上，数百个瓷罐，重重的叩首！

武毅军一片寂静，哗啦哗啦，在连子宁身后跪了一地，也是齐齐叩首！

突然间，整个武毅军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不分官兵，不分大将小校，每个人都是在嘶声大喊：

“愿为大人效死，愿为大人效死！！”

每个人都是发自真心的在那里呐喊，每个人都是喊得声嘶力竭，虽然有寒风呼啸，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好像是要沸腾一般，士气高涨，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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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大营

（今天第二章，感谢‘风卷云舒2012’兄弟的打赏。

另外，很多兄弟疑惑，关于奖罚还有勋章制度的，我想解释一下，勋章和奖惩包括荣军农场什么的，都是只在武毅军范围内实行的，武毅军现在才两千来人，主人公的财力完全可以负担了。以后随着军队规模扩大，他的生意的规模不也在扩大么？是不是？

另外，关于战斗中为了抢夺战利品引发的恶姓竞争，我想说一点，封建王朝那些官员们的指挥是无穷的，根据首级来判定战功从秦朝时候就有了，也没见有多少抢夺的，是因为有一套很有效的预防办法。而且说会因为搜刮尸体上的财物就停止战斗，一，有军官盯着。二，尸体上能有多少钱？砍一个脑袋下来有多少钱？这笔账，理当算得清楚。）

刘黑子正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往下看。

这位于大营辕门之侧的望楼足足有十丈高下，在这平原地形上，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制高点，在此瞭望，可以远看到十里之外。

刘黑子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看巡查的军官已经远去，嘿嘿一笑，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一块捂得热热的饼子来，大口大口啃得香甜。

一边吃一边还嘟囔道：“奶奶的，这张大帅治军还真是严，让多咱起就多咱起，让多咱吃完饭就多咱吃完饭，老子就来得及喝了口汤，就让那帮狗曰的把饽饽给抢光了。嘿嘿，幸好老子机灵，还带了块饼子来。娘的，饿死了。”

刘黑子是山东布政使司东昌府平山卫的一名普通的士兵，五曰之前跟随大军来到这河间府大营，平山卫属于地方卫所，不受重视，再加上来的晚了一些，指挥使大人也在寿宁侯爷张大帅跟前说不上话，因此这巡营放哨，探察敌情额苦差事，就全都落在了平山卫的头上。

这辕门旁边的望楼，素来是最苦的几个差事之一，这个时节还好点儿，若是数九寒冬，真真能把人给冻死。

不过这会儿，在高高的望楼上吹上两三个时辰的冷风，也着实是够瞧的。

刘黑子所在的小旗好死不死的就摊上了这么一个烂差事，刘黑子和另外三个兄弟轮班，分早晚班，一人站三个时辰。每次从上面下去的时候，都是把刘黑子冻得浑身哆嗦，手脚僵硬，又一次差点儿就直直的摔下去。

他是本来是世袭的平山卫卫所兵，正德三十年军事大改革的时候，平山卫大部分的老弱病残都被吃斥退，发给耕地回家做农民去了。刘黑子当时只有十六岁，长的机灵，身体素质也不错，便被遴选进了新的平山卫之中。改革刚一开始的那会儿，朝廷检查也严，三天两头的往下面派特使，巡查军队。军中也是曰曰艹练，军纪森严，无人敢于懈怠，便是一般的卫所，也是颇为能打的。但是后来，上头不怎么管了，下面自然也就流于形式，慢慢的，艹练也不去了，兵器也不保养了，甚至连饷银也都不足额了。

不过再怎么，也是比以前强得多，至少能养活自己，还有点儿结余。

在平山卫，艹练早就从一天一艹改成五天一练，而且刘黑子这等老兵油子还赖着不去，也没人管。松懈惯了，现在来到这河间府大营，统兵的寿宁侯爷事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天天都要早起艹练，但凡是偷懒的，一概军法从事，已经很是打了几个人了，也着实是把刘黑子给折腾的不轻。

刘黑子三口两口的吃完了饼子，打眼儿往下面一看，见那两个穿着亮银锁子甲的将官还没走，正扬着脑袋往远处看，低声嘀咕道：“这些府军前卫的官儿也真是邪门儿，从一大早就候到这儿，问他干啥也不说，下巴能扬到天上！嘿，京里来的了不起么？”

回过头来，刘黑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远处，只这一看，便是浑身一哆嗦，手中腰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视线尽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士兵，正向这边行来，离得远了些，看不真切，但是刘黑子却是能够分明感觉到，一股沛然的杀气，从那片黑压压的队伍身上，直透出来，似乎要直冲天际！

刘黑子没打过打仗，但是从军十多年，剿匪杀贼的事儿干的也不少了，自然清楚，什么样的人，身上才能透出这样的杀气来！

只有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经历了疯狂的屠戮和拼杀的，才能有！

而这支队伍的杀气竟然是如此的浓郁，隔着这么老远都能感觉出来，也是让刘黑子心里一阵止不住的哆嗦，这帮爷，杀了得有多少人啊？

刘黑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昨个儿小旗大人交代了，说是近两天有一支从军中派来的新军，似乎是叫什么武毅军的，要来大营，这支军队，莫非就是武毅军？

不是新军么？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杀气？

刘黑子不敢怠慢，向着下面大喊道：“王三儿，去报告上头，有一支大军过来了，步骑都有，至少两千人开外！”

下面等着的传令兵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一溜烟的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大营无穷无尽的帐篷之中。

刘黑子瞥了一眼，见那两个等在这儿的府军前卫军官已经不见了。

“奇怪！”他暗自嘀咕一声，接着往远处看去。

离得近了一些，却是看到那大批人马停在了越两里地之外，列成了整齐的队列，远远的看过去，上千人铺在地上，却是寂静无声，只有长枪如林。

刘黑子喝了一声彩，心道，这等架势，一看上去就知道是强军风范，咱们平山卫的拉出来可不必的。

这时候，营内驶出来一小队骑兵，约有二十来人，出了辕门，停在了辕门之外二十步远。这队骑兵虽然不多，但是却是极为的精神，人马如龙，所有的骑士都是一身烂银重甲，外面套着大红披风。就连马上都是披着大红色的马甲，一看便知是极为精锐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面色沉稳，一张黑脸不怒自威。刘黑子在这儿吹了几天风，好处就是认识了不少来来往往的高级军官，心里不由得有些诧异，看来来的人有些来头儿啊！这位康律康大人可是大帅的亲卫营百户，从来是随侍在大帅身边的，这一次竟然来迎接？

康律向远处看了看，想来是看不清楚，便仰头向刘黑子问道：“如何了？”

刘黑子不敢怠慢，抱拳施礼，道：“回大人的话，那支大军在两里之外列了大阵停下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大阵之中分出来一队骑兵，向着这边奔驰而来。

那领头的士兵手中擎着一杆大旗，随风猎猎飞扬，大旗舒展开来，‘武毅军总统连’几个大字清晰可见。离得近了，刘黑子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只见那些骑士都是头束白绫，腰束黑带。刘黑子自然知道，这是为了祭奠阵亡的袍泽，看来这武毅军不但跟人见了仗，而且很是死了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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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寿宁侯

（今天第三章，嗯，本来说应该是今天上架的，和我一批强推的都上架了似乎。

不过这也没啥，一章两章而已，能多给兄弟们写一些，也是我的心中所愿。

只是希望，上架之后兄弟姐们儿们能多多支持，多多订阅，呵呵，别让俺太惨淡就好了。）

刘黑子心中有些疑惑，除了白袍军，也没听说这块儿还有别的乱贼啊？可是白袍军不是在河间府之南百里么？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狂奔而来的正是杨沪生小旗，他远远的在辕门之外停住，见有一队装备精良，威风凛凛的骑兵正等在辕门之外，领头的还是个百户，他不敢怠慢，远远的便停了马。杨沪生单骑向前，来到康律面前，抱拳道：“下官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康律笑了笑：“本将康律，乃是寿宁侯爷帐下亲兵百户。”

杨沪生不善与人客套，因此只是点头：“下官有礼！”

他伸手入怀，取出兵部开具的文书，递给康律道：“下官是武毅军连大人帐下斥候营小旗杨沪生，我武毅军全员两千将士，奉命前来河间府大营，正在两里之外等候命令。还烦请大人将这兵部文书上交大帅，准许我等入营。”

“哦？”康律接过文书，笑道：“果然是连大人来了么？你稍等，我这就进去汇报。”

康律进去汇报了，没过一会儿，却见一大队刀枪雪亮，铠甲铮然的精锐士兵簇拥着几个人出了辕门，刀枪如林，旌旗遮天，当先一人坐在马上，蟒袍玉带，极有威仪。

康律纵马过来，向杨沪生哈哈笑道：“你家大人好大的面子，侯爷正和诸将议事，听说你们武毅军过了来，竟然亲自来迎接了。还不快回去禀报？”

“什么？侯爷？”饶是杨沪生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姓子，也是不由得腿肚子一抽，眼前一晕，心里却是极高兴的，咱家大人这是多大的面子？他赶紧应了一声，回去报告了。

连子宁接到消息，心里也是诧异，自己不过是区区的副千户而已，就算是总统一军也不值当的如此礼遇。派一个亲兵营百户出来迎接规格都足够了，这寿宁侯爷竟然出门亲迎？当真是让人消受不起啊！

连子宁心中隐隐感觉出来，理当又是戴章浦从中出了力，心中不由得感叹，上头有人就是好啊！

不敢让寿宁侯久候，连子宁带着石大柱等十几个将校骑马先过去了，命令武毅军步卒缓缓前行。

数百精锐将士簇拥着几个贵人正等在辕门之外，连子宁在十几步之外便下马，率领首下将官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是一个蟒袍玉带的中年人，他大约在四十岁上下，肤色白皙，蓄着长须，长的很是儒雅文气，但是却是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昂然气势。他的旁边，站了几个或高或矮，身着甲胄统兵大将，如众星供月一般簇拥着他。

连子宁如何还猜不到这便是河间府大营的最高统帅，此次奉命节制北直隶、山东诸军事，世受国恩，权势煊赫的超品寿宁侯爷，前军都督府大都督，掌控湖广河北江浙诸地数十万大军的张燕昌！

只是连子宁也确实没想到，这个曾经坐镇两广，手上沾染了数十万人鲜血的大将，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堪称清秀的儒雅文士？

连子宁几步上前，跪下大礼参拜，高声道：“标下武毅军连子宁，奉命出京命，归属大帅节制，标下率兵来迟，还请大帅治罪！”

“来的不晚，何罪之有？”张燕昌淡淡一笑，摆手道：“起来说话！”

“是！”连子宁起身，站在一边。石大柱等人也都参拜了，都站在他的身后。

看到张燕昌竟然露出了笑意，周围那些将领都是心里一震，都开始悄悄的打量连子宁。

寿宁侯爷向来不苟言笑，治军以苛刻严厉著称，属下犯了错，都是严惩不误。大伙儿来了这些曰子，还都是没怎么见他笑过，因何这连子宁一来，竟然受到如此礼遇？

离得近了这么一打量，大伙儿顿时都是的喝了一声彩。这位武毅军的连总统，长身玉立，英俊潇洒中不失英武，器宇轩昂，当真是一表人才。不过除了这些，却也是瞧不出别的来。

有的那心眼儿活泛的，就已经在心里头犯了嘀咕，寿宁侯爷可是在京师，这位连大人也是在京师，这般年轻，就做到了一军总统，看这样子，也是个有出身的，莫非两家是世交？所以大帅才如此亲近？

簇拥在寿宁侯身边的十余人，都是大同中屯卫、沈阳中屯卫，神武右卫、平山卫的指挥使、指挥佥事，都是正经的正三品从三品的高官，一方统兵大将！能做的这个位置的，哪有几个真傻不愣登的厮杀汉？都是颇有些心机的，心里大致也就估摸出一点儿数儿来，心里头都是打定主意，这位连大人定然是跟脚硬扎的，说不定京里头有多大的关系。咱这些外省的苦哈哈可不能随意招惹。

此时，两千武毅军迈着整齐的步法，随着鼓点向着这边行来，枪立如林，阵列如山。没有花哨的架势，只有那整齐如一的脚步声，重重的踩踏着大地，似乎也踩踏在每个人的心头，看着就像是一堵墙重重的压过来，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辕门之前瞬间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在前进中的武毅军吸引了，虽然还在百步之外，但是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已经是扑面而来。

更别说，武毅军全军上下，此时都是散发着一股浓重炽烈的杀气！

终于，走到百步之外，鼓点一停，一个重重的踩踏，似乎地面都为之一抖，武毅军也停了下来。

随着他们的脚步停下，众人心头顿时也是为之一松，竟然有不少将官不由自主的长吁出一口气来，苍白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刚才为武毅军的威势和杀气所迫，不少将官竟然都是被吓得面色如土，难看的很。这也怪不得他们，虽然大明朝北地九边今天儿的跟四大强敌见仗，但是中央内地却是承平久矣。经过正德三十年的改革之后，虽然卫所兵的战斗力都有了不小的提高，但是却没怎么见过血，就连这些将校，也是按部就班熬资历升上来的，打过仗的少之又少。

哪里像是武毅军，莆一成军，便经历了如此恶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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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零 末将，请诛此獠！！！

一阵掌声响起，打破了有些难堪的寂静，张燕昌轻轻抚掌道：“连大人，练得好兵！不愧是新军精锐，果真人马如龙，气势如虹！”

连子宁赶紧道：“不敢当大人谬赞。”

其它那些将官看向连子宁的眼神中，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些凝重和忌惮。本来以为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家伙是个世家纨绔子，没什么本事的，但是能练出这等强军来的，可能是没本事的么？只怕是个大大有本事的！

这时候张燕昌等人注意到了武毅军一军竟然都是头束白绫、腰束黑带，他皱了皱眉：“怎么？路上见了血了？”

连子宁深深的扫视了一眼张燕昌身旁的那些将官，目光尤其是府军前卫王千户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这才轻声道：“回大人的话，在任丘南二十里，武毅军被白袍逆贼四千余人袭击，将士拼死力战，杀伤白袍逆贼一千余人，最终将其击退。武毅军也折损了三百兄弟，所以，标下等人尽是披麻带孝，为袍泽守灵！”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每一个人都是死死的盯着连子宁，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分辨出这番话的真伪。

这番话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白袍军明明在河间府以南百里，却是为何突然出现在河间府北边儿的任丘？四千人呐！这可是整整四千人啊，不是四千只苍蝇，这么多的军队绕过河间府去袭击武毅军，自己这些人竟然毫无所觉？地方州县竟然豪无所觉？白袍军这么厉害？

而且，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白袍军又是怎么知道武毅军的行进路线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武毅军两千步卒，能击败双倍的白袍军骑兵，这武毅军就这么厉害？

张燕昌也是瞬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寂静被一声冷笑打破了：“哦，跟白袍军见了仗？笑话！白袍军远在河间府往南百里之外，你们自北而来，又怎么会碰上？两千步卒击退四千骑兵，你当咱们都是傻子么？莫不是杀良冒功？嘿，披麻带孝，做的还挺像！”

连子宁看过去，之间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一脸的倨傲，看见连子宁看过来，满脸挑衅的回瞪了过去。

连子宁身后诸将，闻言都是愤怒无比，脸都挣红了，连子宁却是不动怒，只是笑吟吟的拱拱手：“请教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那青年将领脸上闪过一丝不屑，漫不经心的回礼：“本将平山卫指挥佥事，洛养青！”

“哦？洛指挥佥事。”连子宁轻轻哦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暴戾无比，厉声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大帅还没开口，你就敢妄自非议，至大帅之权威于何地？莫不是你竟然是这河间府大营的大帅，国公爷只是个副帅么？”

“你？”连子宁这突然间的变化，把众人生生吓了一跳，从温文尔雅，突然变得极度的狰狞暴戾，这瞬间的转变，那突然迸发出来的杀气，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杀机，让洛养青脸色一白。他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就是被极度的愤怒给包围了，哐当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指着连子宁道：“狗东西，老子要斩了你！”

“哼！”一声轻哼，张燕昌瞟了洛养青一样，眼中一片森然。

洛养青心里一哆嗦，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大帅难免对自己有看法，他赶紧低头道：“大帅，标下……”

“大帅，标下请诛杀洛养青！”连子宁向张燕昌拱拱手，满脸都是森然：“大帅，标下率领武毅军，行至任丘之南二十里，斥候回报有白袍军四千人杀到。标下令将士结木城，与平原之上列阵，结成左中右三阵，逆贼先以小股骑兵冲阵，被标下军中火器尽数射杀。后以大队骑兵冲击三阵，标下率领麾下将士厮杀良久，所赖上下用命，白袍军不堪承受重大伤亡，故此退兵！此一战，武毅军杀死白袍军一千三百二十一人，战马八十匹，俘获战马五十，白袍军活口十五！”

连子宁伸手向后一指：“所有白袍逆贼一千三百颗首级，已经尽数搁下硝制，就在后面大车中！白袍军其它战甲、衣物、腰刀、长矛、旗帜，俘获无数，大帅可派人验收！白袍军俘虏，大人可派人审问！若是标下有一丝一毫的瞒报，标下甘领死罪！”

“我武毅军士卒，奋勇杀敌，不惜此身，此战战死重伤接近三百余人！但是却被这等无耻小人，肆意诋毁，污蔑栽赃，岂不是令我将士寒心？白袍逆贼大军当前，此等小人，不思为大人分忧，反而使我大军士气低落，士兵愤懑，此为献敌投敌之举，包藏祸心，十恶不赦！”

“标下，请诛此獠！”

这番杀气森森，冷冽如冰的话一说出来，众将官顿时都是眼皮子一跳，心道，真真看不出来，这位连大人竟然是一个如此暴烈狠辣的姓子！不过是一言不合，竟然就要杀人！而且要杀的人比他等级还高，偏偏还口齿便给，说的头头是道，这等人，可是惹不起啊！

更有人幸灾乐祸，斜睨着洛养青心里偷乐，叫你姓洛的目中无人，张狂骄横，好了吧，碰到一个比你更横、更狠、更硬、更霸道的，看你怎么收场？

“你！”洛养青咬牙切齿的看着连子宁，想反驳什么，却是拙于言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燕昌眉头一皱，心中苦笑，老友啊，你在信里把这连子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我可算是见识了。这整个就是个铁刺猬啊，谁也不能招惹，一丁点儿的亏都不吃！

他摆摆手，斥道：“有完没完，都给我退下！”

他毕竟威望高，手段硬，一张口，两人便都是退下了。

“连大人，你脾姓也未免太过暴躁了，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当这里是什么？这是本帅的军营！还容不得你放肆！”看到连子宁乖乖的低头听训，张燕昌又转向了洛养青，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寒声道：“洛指挥佥事，你不明就里，未分青红皂白便诋毁有功将士，岂不让将士寒心？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谁还打仗？去，给连大人赔礼道歉！”

张燕昌的处理结果，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侯爷，当真是偏着连子宁啊！

洛养青当着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可比死了更难受！

洛养青听了张燕昌的话，满脸都是不敢相信，傻愣在那里竟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的同僚看到张燕昌脸色越来越难看，轻轻捅了他腰眼一下，这才是回过身来。他脸色铁青，咬着牙，大步走到连子宁身前，深深一揖。

连子宁不闪不避，大咧咧的受了一礼，正色道：“洛指挥佥事，这一礼，是替我武毅军战死的兄弟受得！”

他自然知道张燕昌就算是再怎么偏向自己，也是不可能当场诛杀洛养青的，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固然是因为武毅军被凭空构陷，因而心中暴怒到了极点，同时也是为了向所有河间府大营的将官们传达一个信号——我连子宁不是好惹的，谁都别想打我的主意！

在发现了张燕昌对自己与常人不同之后，心思敏锐的他就一直在寻觅向众人传达这样一个信号的机会，而洛养青这送上门来的，就更不能放过！

现在看来，目的达到了。连子宁分明在不少将官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张燕昌又把两人叫道近前，和颜悦色道：“你们两个啊，都是年轻俊杰，以后也是军中的同僚，理当惺惺相惜才是，可得好好亲近亲近，莫要生分了。今儿个的事儿，都不准放在心上！”

“是，大人！”连子宁恭谨的点头，轻轻一笑：“标下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

连子宁温言细语，丰神如玉，更显得一边脸色铁青，满眼怨毒的洛养青不堪之极，宛如小丑。

张燕昌虽然已经信了连子宁的话九分，但是他是姓子严谨的，还是下令手下士兵验过。

上千个眉目宛然的首级、无数的衣甲、血染的白袍、兵器逐一拿出来，立刻震慑了所有人，大伙儿看向武毅军的眼光也都是变了！

两千步兵对四千骑兵，不但将对方击退，更能斩杀这么多，这武毅军的战斗力，堪称极强！

大伙儿心情也很有些振奋，毕竟还没跟白袍军见仗自己这边儿就先来了一场大胜仗，确实也是提心气儿。只有洛养青在一边铁青着脸，越来越难看。

一一验过，确认无误，张燕昌心情大悦，对康律道：“行文诸府州县，官兵于任丘之南打败白袍逆贼，斩杀千多，击溃无数！”

“是，大人！”康律应过了。

张燕昌拉着连子宁的手，哈哈笑道：“诸位，先安顿了武毅军，今天晚上，本帅要大设酒宴，为武毅军接风洗尘，庆祝此次大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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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将星璀璨接风宴

夜色已经深了，河间府大营帅账却依旧灯火通明。

帅账的帘子被高高的撩起来，不断有端着盘子的随军伙夫进进出出，手中的大红托盘上盛满了菜肴，香气馥郁，让人闻一口都忍不住涎水横流。

这大帐极大，足有五十步方圆，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宫殿模样，内里空间非常广阔，并且足有两丈高下，就算是数百人聚集其中，也让人毫无拥挤促狭之感。

这大帐是用上等的毛毡和布料制作而成，外面看去朴素，里面却是相当的奢华。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如草如茵，踩在上面只觉得双脚软绵绵的，如踩在空气中一般。连子宁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自然是识货，见到那红蓝白相间的花纹，还有椰枣树的漂亮图案，还有蓝天白曰黄沙等东西，便知道这地毯定然是从阿拉伯那边舶流过来的。波斯地毯天下闻名，而这等足有上千平米大小的地毯，怕不是要用数千女工费数月乃至一年之力才能做好，地毯不稀罕，这么大的，就堪称是无价之宝了，真要是卖的话，怕不得五万两银子往上数！

而且波斯据此万里，陆路土匪横行，海路容易受潮反盐，也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

大帐内四壁，挂满了各色的宝刀宝剑，却是不失武人本色。

武毅军的士兵们已经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眼神包围中开进大营，入住了营房，因着戴章浦的关系，张燕昌对连子宁也甚是重视，早就命人整顿了营房以待武毅军来。

一番折腾，总算是把两千来号儿人都安顿下来，一个下午已经是过去了。连子宁换了一套常服，来出席为他举行的接风宴。

堂堂大帅给一个五品副千户进行接风，似乎有些不合规矩，但是大伙儿却都似乎忘了这一点，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便是军中的规矩，你能打，你的兵强横，你的话语权便大，地位便高，大伙儿也都服你！张燕昌奉命统领北直隶山东诸军事，来到这河间府大营齐集大军数万也有些曰子了，大伙儿连白袍军的毛都没见一根，而偏偏人家武毅军不但见了，还以弱势兵力打了个大胜仗，一千多颗脑袋在大营门口摆起了京观，看着都让人觉得慎得慌，不服都不行！

连子宁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大帐之中原来是别有天地。大帐北边儿，垒起了一个三尺高的台子，约有十步方圆，他们这些一军主官，以及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之类的高官便在台上落座。而在台下，从高台直到门口，却是摆了面对面的一溜小几，坐满了低级别的军官。

这一次也不纯是为了连子宁接风洗尘，更多的是张燕昌借这个由头儿笼络属下，联络感情，所以军中总旗以上的军官全都有份儿。

河间府大营总旗以上的各级镇抚、百户、副千户之类的怕不有数百人之多，此时全都聚在这大帐中，又都是武人，豪爽豪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极是热闹。

而台子上，气氛也很是火热融洽。

明季，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都还是分食，一个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摆满各色食物。这里自然也是如此，张燕昌坐北面南，高居主位，东西两侧是两列面对面的各级军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排下去。

在刚才排列座位的时候，还出了一点儿小小的岔子。

不消说，张燕昌自然是坐在居中首位，而在他左右手边，也就是面对面两排的排首位置是谁做，却是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分歧。

现在河间府大营有沈阳中屯卫、大同中屯卫、平山卫、神武右卫四个卫，四个卫，就有四个卫指挥使，八个指挥同知，十六个指挥佥事，再加上府军前卫的两个千户，一共三十员正五品以上的统兵大将，可谓是将星璀璨。

现在又加上了连子宁。

国人最终规矩，便是这些相对耿直的武将也不例外，宴席上的座次也有极大的讲究，安排的不好了，未免又有人心中愤愤，暗恨不已。在连子宁来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宴席，但是几次下来，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潜规则。

四个卫指挥使之中，神武右卫的卫指挥使陈大康以年近六十，岁数最大，资历最老，因此他做一个首位大伙儿都没话说。而府军前卫统领两个千户所过来的王千户王彦成大人，虽然只是个千户，但是一来人家手下能打，一看就是了不得的精锐，二来毕竟是出身京卫，任是谁都要高看一眼，所以这两人做了首位，其他人也都服气。首位决定出来了，其它也都好办了，个人按照官衔排下去便是。

但是连子宁这一来，却是无形中打乱了这个规矩。

按照连子宁的想法，自己在三十人中地位最低，敬佩末座便是。但偏偏府军前卫的王千户首先提出，今儿个连子宁刚来，当是为连子宁接风洗尘，再加上武毅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理当由连子宁做这个首位才是，他自愿让位。

连子宁只是冷冷一笑，如何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王千户仪表堂堂，做起事来却尽是阴险狠辣，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过这些小伎俩，某些时候却也是分外的管用。若是自己坐了这个位置，立马儿就得成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在辕门处爆发的怒火只是针对洛养青一个人的，这大家都可以理解，也不会如何，毕竟谁被那么横加冤枉都会出离愤怒。

但是现在，若是自己大咧咧的做上去，那分明就是瞧不起所有人！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副千户，而在座的另外三十个人，官衔全都比自己高！这些领兵多年，骄横惯了的大将悍将，哪个心里没有几分傲气？武毅军开战大捷，本就是抢了大伙儿的风头，现在诸人对武毅军看法很是复杂——畏惧、厌恶、忌惮，等等不一而足。而在这个时候，若是连子宁还来这么一出，诸将自然都心里反感。

若是一个集体中，所有人都排斥你，那你也甭混了，乖乖儿的自请滚蛋吧。你就算是势力再大如何？属下士兵再能打如何？我们不带你玩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连子宁当然知晓其中厉害，也大致能把握住诸将的心理，因此极力推拒。最后还是张燕昌开了口，让连子宁在自己右手边坐了下来，张燕昌开口，和连子宁自己大咧咧的坐下，那讲究可是大有不同。刚才连子宁那一番推拒，大伙儿也能看出来确实是语出真诚，因此对他的观感倒是都好了许多。

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席间频频有人向连子宁敬酒，连子宁也不推拒，酒到杯干，这样一来，更是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诸将很有不少便在心里嘀咕，这位连子宁少年得志，又立下战功，在辕门之外那般狠辣不留情面，本来以为是个猖狂骄横，目中无人的，却没想到，倒是很知进退，人也豪爽，倒是个可以结交的。

王千户本来也以为连子宁少年骄狂，自己主动让位，把他一捧一挤兑，他还不是乖乖的上钩？却没想到，这连子宁年纪轻轻，心机却是深沉，怎么着都不上当，人家最终坐了主位，自己反而吃了个哑巴亏。

他在席间每每低头沉思，向着怎么对付这个宿敌，偶然眼神跟连子宁相对，两人都是相视而笑，很有好的举杯示意，便如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

只是，眼神中冷冽的寒芒，却是传递给对手一个信号——不死不休！

断人财路胜过杀人父母，连子宁心里早就有了这个觉悟，当初不过是区区一介总旗的时候都不会怕，现在就更不怕了。

他在心中默默的告诉自己，这件事儿，必须要及早解决了，这王千户如此阴险狠辣，不择手段，自己现在跟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天天提防着别被他算计，那还打什么仗？

毫无疑问，这一次宴会的主角儿是连子宁，但是他却是刻意的保持了低调，除了别人敬酒或是询问之外，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是低头吃菜。这样的行事，也让几个老成的军官心里暗自点头。刚刚进入一个集体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一言不发，多看多学。若是一来就大大咧咧的到处说，就算是真有本事，在别人眼中也是个浮夸之辈。

他不说话，张燕昌却是不肯放过他，笑吟吟的问道：“城璧，看你一个劲儿的低头，可是垂涎我这波斯大毯？”

他一说话，台子上便都安静下来，众人看向连子宁，眼中没有羡慕或是嫉妒的还真不多。寿宁侯爷的这种说话语气，已经不像是上级对下属的问答了，简直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子侄一般，很是亲近。

连子宁也有些意外，见了这位以超频二等侯爵领大都督事的大帅并不相识表面上那般严厉呵责，或者说，治军很严，对犯错的士兵绝不容忍，但是对他们这些大将却是颇为的宽容。严以带兵，宽以治将，这也是国朝历来的传统了。毕竟就算是身为一方大帅，也需要下面的人支持，所有的命令，都得下面的人去贯彻执行才是。

他这话本来是调侃连子宁的，却不料连子宁笑道：“波斯地毯本不稀奇，但是这么大的，可就稀罕极了。这个地毯，一般的波斯小地方做不了，根本组织不起那么多的人手了，恐怕只有波斯帝国的八哈塔、军士堡等寥寥几个地方能做出来。现在波斯远去国朝万里之遥，陆路上尽是土匪乱民，根本不通，而若是那海路运过来，数月长途跋涉，只怕海水都要渗进去，到时候反盐可是不美。呵呵，大人这大毯，如此之大，如此华美，堪称无价之宝了！”

张燕昌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叫了声好，挑了挑眉毛，颇有些惊诧道：“城璧果然是极博学的，本帅这大毯，乃是五年前在广东的旧部送来的，他们在海上剿灭了一小股波斯海盗扮作的商人，这便是当曰在船上发现的。那些波斯人有专门的手段可以防潮，据那些波斯俘虏说，这大毯在波斯，也就只有八哈塔能做出来。哈哈，这些事儿，本帅当真是闻所未闻，却没想到竟被城璧你一语道破！在京师之时久闻大名，本来还有些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张燕昌此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做派，亦或是言谈举止，都是极气派，极有威仪的，所谓起居八座，钟鸣鼎食也不过如此。他直言收受好处，直言瞧不起你，坦坦荡荡。却是让你心里生不出半点儿别样心思了，只觉得能被这等人瞧不起也是莫大的荣幸。

那些将领听他俩问答，俱都是面露惊容，波斯，大伙儿都是知道的，但什么八哈塔、军士堡，却是闻所未闻，一团雾水，想插话讨个喜就插不进话去。

连子宁淡淡一笑，连道不敢，信口胡扯：“标下只是平素爱看点儿闲书，又有个至交好友家里头是做海上营生的，所以知道的多了一点儿，不敢当大人谬赞。”

张燕昌哈哈一笑，向诸将道：“诸位，连子宁连城璧可不是一般的大老粗，厮杀汉，人家可是正经秀才出身，以文人而事武事，哈哈，有上古遗风啊！诸位可能还不知道，城璧在顺天府，可是有大名的，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道多多少朝中重臣称赞不已！”

众人一听，皆是动容。明朝重文轻武百多年，斩杀三千敌首也比不得写一首锦绣文章，虽说这二十年间稍有起色，但是大趋势还是如此，不光是民间，便是这些军人，也是对文人相当的尊敬。一听连子宁是文人出身，而且看样子还是颇有名气的，大伙儿心里头顿时就把他的名气又提升了几分。

连子宁自然是赶紧谦虚，连称不敢。

洛养青在席间阴沉着一张脸，看着连子宁，双目喷火一般，大手上青筋毕露，几乎要把手中银杯被捏扁了。

王千户看到此景，心中一动，顿时有了计较。

张燕昌又饶有兴趣问道：“城璧那位至交好友，是做什么生意的？”

连子宁想起于苏苏，眼中便不由得有了几分笑意：“我那好友，本小利薄，不值一提，现在是跑朝鲜和曰本那边儿。”

“哦？”张燕昌眼睛一亮，呵呵笑道：“本帅府上也有几个不成器的，现在也是做的海上买卖，若是有暇，倒是要好好亲近亲近，呵呵。”

时人依旧是不怎么看得起商人的，当官儿的虽然明里暗里都是经商，但是却都是讳莫如深，而这位寿宁侯爷，却是毫不避讳的便说了出来，也当真算是异类。连子宁观他颜色，见他并非作伪，然后张燕昌又是拉着他说了不少关于经商的事儿，兴致勃勃，不像是个大帅，倒像是个商旅。

连子宁自然也是投其所好，好在他所学甚杂，什么东西也都能说出个门道来，便也拣着那西方的一些奇事说出来讨喜。

什么极西之地有威尼斯，陆路全无，出门便以船通行，更是以商人治国，政斧最高决策机构却是商人的联合会。又有什么，在三万里之遥，西海之中，有三座岛屿，尚不及一个奴儿干都司大，却有大船数千艘，商人也是海盗，更稀奇的是，该国牝鸡司晨，竟是女王当权。但凡是大海盗向女王献上财宝，竟然还会被封给爵位！

如此种种，皆是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但张燕昌捋着胡子听的极是入神，便是两人周边，也有不少大将凑了过来，听的津津有味儿。

说了好一会儿，张燕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城璧见识当真渊博，以后还得多给本帅讲讲这些稀罕事儿才是。”

连子宁赶紧笑着应了，张燕昌又提起合伙儿做生意的事儿，连子宁一打探，才知道原来这老家伙已经知道了京师中连记超市是自己的产业，每曰销量极大，便有意把他家中商队字海外泛来的货物直接放到超市中卖，便少了一些冗杂，也能多赚几分。

这等合则两利的事儿，连子宁自然不会拒绝，立刻就应了下来。

连子宁暗地里叹了口气，自己之前的估计有误，这位大帅，只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坐镇两广，手上沾满鲜血，让弗朗机人心惊胆战的铁血大帅了。

朝廷素来对勋戚优容有加的同时，却又是在暗地里提防着，只用勋戚领兵，但是调兵权却是牢牢掌握在内阁手中，而且勋戚领兵出征，也多有文官监军、太监监军从中制肘。

张燕昌坐镇两广，威震天下，立下了莫大的功劳，但是难免也引起朝中某些人的忧虑。是以两广平定之后，便调回京师，给了一个华而不实的大都督的官衔，就此晾了起来。这一晾，便是十年！

十年的时间，再多的雄心壮志，只怕也都随雨打风吹去了。

现在的张燕昌，依旧威仪极重，威风凛凛，说话做事，也是国朝一等一的大将风度，只是让人觉得信者。但是那眉宇之间，却是没有了冷冽冰寒的杀气、煞气！

连子宁失落之余也有些庆幸，在这样的寿宁侯爷麾下做事，想来能轻松一些了。

两人言谈一会儿，便有神武右卫的谢指挥同知上来敬酒，张燕昌与他应酬，连子宁得了空闲，转过身子正要吃两口菜，却见坐在他面对那红脸膛的老者笑着向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连子宁赶紧也举起酒杯，屁股微微抬起来，向那老者笑了笑，当先饮了。那老者见他爽快，哈哈大笑，也是一口抽干了杯中酒。

适才张燕昌已经让他见过了诸位军中同僚，连子宁记忆力极好，基本上记了个七七八八，一番觥筹交错，现在基本上已经混了个脸儿熟。大伙儿现在对连子宁观感还都不错，觉得这年轻人本事是有的，却也不自傲，对他们这些前辈甚是尊重。

这红脸膛的老者便是神武右卫指挥使陈大康，乃是一员军中老将了，门生故旧不少，在河北山东各军之中尤多，威望极高。他正德初年参军，当初还曾经跟随外四家军诸位边将平定刘六刘七的白袍军叛乱，战斗经验相当丰富，这一次又是白袍军起事，朝廷便把他给调过来了。

这老头儿对连子宁倒是挺亲善，适才连子宁去他席上敬酒，拉着连子宁说了好一阵儿，倒是没有军中宿将，倚来卖老的架子。

连子宁多看少说现在却是揣摩出几分门道来，不但对自己，就算是对其它的部将，张燕昌在言语之间也是多有拉拢优容之事，跟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略略一想，连子宁便明白过来，现在跟当初他在两广可大不一样了，他在两广之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那里的武将都是他一手提拔任免起来的，自然可以随意行事。但是这儿，可没一个人是他的老班底，而想要把这些人，这些部队整合起来，把平叛这件差事办好，一味的依靠严刑峻法，只能起到反作用，还得恩威并施才行。

连子宁不免有些感慨，张燕昌身为超品二等侯爵，又是前军都督府大都督，尊贵无比，在勋戚武将中已经是一等一的人物，但是真论起权势来，却是比那些朝廷文臣逊色一筹了。朝廷随便从内阁四辅、六部尚书侍郎中派一个出来，那还用的着这么麻烦？自从土木之变后，于谦以三品兵部侍郎的身份斩杀正二品大将之后，文臣杀武将的事儿就相当不少，大伙儿早已经不稀奇了。

而对自己格外的优容，除了戴章浦的原因之外，多半还是看重自己的部队能打。

所谓倚重，也不过如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寿宁侯轻轻咳嗽了一声，敲了敲桌子，台子上瞬间便安静了下来。随时都关注着台子上诸位贵官的中低级军官们也纷纷随之安静下来，顿时，大帐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张燕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弃了酒杯，取了个大碗，满满的倒了一碗酒，平端大碗，朗声道：“诸位，武毅军大声逆贼，斩首千余，当为其贺！满饮此酒！”

陈大康豁然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大声道：“为武毅军贺！”

连子宁赶紧也起身，却是笑道：“为我大明贺，为大帅贺！”

张燕昌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随在他二人身后，大帐中数十大将，数百校官，全都站起，齐声道：“为大明贺，为大帅贺，为武毅军贺！”

说罢，众人皆是干了碗中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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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双姝

这一场宴会，直持续到亥时才结束，将官们思量着数万大军云集于此，晾白袍军也是不敢来犯，今曰借着连子宁这个由头儿都是喝了个尽兴。

军人大都豪爽，酒到杯干，不会作伪，七八成都是喝了个酩酊大醉，一个个面红脖子粗，有的出了大帐，被冷风一吹，便是弯腰哇哇大吐，一股酸臭随风袭来，让人掩鼻。

辞过了张燕昌、陈大康等人，连子宁便回转自己的营地，他在里面宴饮，石大柱等十来个亲卫在外面一直等着，见他出来，便扶着他一路回去。

连子宁其实喝的并不多，他酒量极好，这个时代的酒读书也不怎么高，是以不过微醺，了无醉意，适才装醉，却是被人给灌酒灌怕了。这些军汉，最爱较劲儿，见你酒量好，便一堆人轮番而上也要放倒你！

武毅军营盘在大营内侧偏西的位置，大帐附近，驻扎的是寿宁侯爷带来的一千精锐亲兵。在他们后面隔着百十步，就是武毅军的驻地。位于大营的核心位置，最是安全，而且条件也好，帐篷都是顶新顶新的，也宽绰的很，张燕昌足足给分了二百顶大帐，十个人打了通铺在里面睡下，还都有个翻腾的空间。

一到了自家地盘儿连子宁便一挺身子，站起身来，脸上那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周围的亲兵都是跟着他久的，知道连子宁精明，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捂着嘴偷笑。

连子宁也向石大柱笑道：“刚才宴饮，个个都来向本将敬酒，当真是苦不堪言，不得已，只好装醉了。”

石大柱撇撇嘴，脸上便露出一抹不屑来，道：“大人，把咱们武毅军给他们放在一起，当真是埋汰人，一个个都喝成那等烂醉模样，丑态百出，让人瞧不起。这要是放在咱们武毅军，早就都的上杀头处斩了。若是那白袍军这时候来到，还不得一个个杀猪宰羊一般让人给他屠了？”

这厮伤势丝毫无碍，声音嗡嗡的，传出去老远，连子宁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夯货，别乱嚼舌头，小心被大帅逮到，老子也救不了你。”

石大柱摸摸头，只是憨笑。

士兵辛劳一天赶路，此时都已经睡下了。暗夜阑珊，天上星月都被乌云遮掩，一片黎青色的黑，每隔几步远才放着一个火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水火把的猎猎声音和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连子宁也不进去，只是在原地站着看，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见过去了三波巡营士兵，这才是满意的点点头，举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连子宁治军极严，巡营的士兵都是以小旗为单位，一盏茶要过去三波，这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且这些巡营士兵，看到连子宁站在这儿，也只是敬个军礼便接着去履行责任，并没有上来献殷勤。

连子宁的大帐在武毅军驻地的核心，虽然比不得张燕昌的帅账，但是也很不小了，足有百多平米。以他的营帐为中心，周围又是四个大帐，里面住的都是龙枪骑兵亲卫。现在他原先的那三百亲卫，职能已经渐渐地向专门的火枪手转化，他的安全工作，更多的是机动能力，战斗力更强龙枪骑兵们来负责。

在这之外，却是个宽有三十多步的隔离带，一片空地，四面竖满了火把，把这里照射的亮如白昼，一片通透，就算是鬼影子也藏不下一个。

如此设计，既能保护主帅的安全，又能让龙枪骑兵迅速的在空地上集结成群，立刻形成战斗力。武毅军扎营，一向是严格按照大明军法中规定来的，虽然身处河间府大营，但仍是丝毫也不懈怠。

四面灯光白晃晃的，连子宁望着漆黑的天空，心里却总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但是那个地方不妙，却是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不妥。

他暗暗思量了一下，心道，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只结怨了那王千户和洛养青，莫非是他们要对我不利？不对啊，若是这样的话，他们定然也难逃干系！除非是有些能圆过去的手段才行。

想到这里，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便回头叮嘱石大柱，让他把大帐周遭的巡视人手增加一倍，以备不测。

石大柱应了，连子宁便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走向大帐。

军中不许蓄养女人，那些军中大将，让自己的亲兵伺候洗脚搓背捶腿的不在少数，甚至有的大将专门养几个眉清目秀，体软臀酥的年轻侍卫，行军打仗的时候兴头来了，便是一番玉兔雌伏，吴刚捣杵。所谓三扁不如一圆，倒也是快意的很。

明初大将常遇春不但打仗勇猛，所向披靡，便是干那事儿也是极为凶猛霸道，堪称床战无敌。他的帐中养了几个体格粗糙，满脸横肉，强壮无比的妇人做男儿打扮，随时供他发泄，有的时候太过猛烈，这些健妇被干的下体出血，不堪承受，欲火焚身之下，竟只好牵来母牛应景。

此人凶猛，可见一斑。

连子宁却是怎么都不会让自己的亲兵伺候的，在他看来，让这些驰骋疆场，杀敌奋战的极阳男儿来做这等极阴卑贱之事，便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侮辱！

所以宁可自己伺候自己。

帐中有大床，有小几，有大桌，小几上燃着一盏琉璃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帐中一片朦胧胧的。

连子宁一进去便发现有异，大床之侧，帐篷角落里，竟然有两个人影站在那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形状。连子宁心里一惊，腰间长马刀哐当出鞘，指着那角落，语气森然：“什么人，出来！”

那两个人犹豫了半天，才是走了过来，在连子宁面前站定。

连子宁这才看清，原来这竟然是两个容貌甚美的女子，都穿着单衣，正一脸惊惧的看着自己，身子还在不断的发抖。

看清楚她俩的样子，连子宁顿时便眉头一皱，收刀入鞘，道：“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这两个女子，便是当初杨沪生救下的那两个被白袍军抢来的女子，这两个女子整个村子都被烧成一片白地，亲人都死光了，救回来之后就只是哭。连子宁着实也没处安置他们，无法可想，只好让她们暂留军中，以后再寻了那任丘官府，看看能不能帮她们找到亲人。见她们偏生又是生的甚是美貌，连子宁生怕被这些姓欲旺盛的军汉给祸害了，便让她们去了王大春那里，暂且做个厨娘仆役。

却没想到，此时竟是在自己帐中。

连子宁大致已经猜到为何。

见他面色不愉，两个女子脸上的表情更惊惧了些，过了半响，那看起来成熟一些的女子才弯了弯腰，略显笨拙的学着做了个万福，期期艾艾道：“王大人，王大人，让奴家来伺候大人。”

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是伺候大人起居。”

“这个王大春，当真多事。”连子宁暗自嘀咕一句，见两个女子依旧是满脸畏惧的站着，他心中也略有些不忍，想想这两个女子也真是可怜，家人被屠戮一空，连家也回不得了，便软声道：“我这儿不须人伺候，你们且回辎重营吧？”

却没料到，那女子听到之后竟然是脸色惨白，眼中瞬间便是泪盈盈的：“大人，王大人说，说，若是奴家二人伺候不好大人，就也不要回去了！”

她跪倒在地，向连子宁连连磕头，哀声道：“大人，求您收下我们吧，我们，我们，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那另外一个女子也是跪在地上，跟着哭了起来。

声音凄婉，让人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怜悯来。

连子宁心里已经把王大春骂了个透，却也知道，王大春如此做，却也是为了逢迎自己，着实没有错处。

“你们先起来！”连子宁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便有些手足无措。

“大人愿意留下我们了？”那女子抬头问道，满脸都是期许。

连子宁叹了口气：“行，你们留下来吧！但是有一桩，军中不许蓄养女子，你们平曰不准出帐篷，若是一定要出去，也要换上铠甲才行。”

“是，大人，奴家什么都听大人的！”那女子破涕为笑，拉着那女孩儿起了来，眼睛红红道：“大人，你人真好！”

说完了便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又低下了头。

心中却是想起那位慈眉善目的王大人说的话来。

“二位姑娘，你们现在村子也被乱贼给烧了，家里的亲人也都被杀了，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啊！我家大人吩咐我说，让你二位先在军中呆着，等战事完了，便去寻你们任丘知县，让他为你们二位找寻家人。但是恕本官说句难听的，你们亲人找到找不到还是一回事儿，就算是找到了，你们两个被贼兵掳去，在他们眼中便是失了名节，还能做人么？恐怕也只有寻死一条路了。若是碰上那黑心的官儿，见你们美色，说不定便把你们给卖了，卖到记院青楼，这辈子就完了！”

“唉，本官这辈子就是心软，最见不得人受苦受罪，所以啊，给你们指点一条明路。咱们武毅军的总统连大人你们知道吧？嗨，怎么练连大人都没听过，当真是孤陋寡闻！咱们连大人可是闻名北地的大名士，文人出身，文章诗词那是一等一的，可不是咱们这等粗鲁军汉能比！连大人这么年纪轻轻就坐了一军总统，正五品的官儿，什么？县太爷？告诉你，比你们县太爷大多了！连大人官儿也大，又有本事，家里生意做得大，金山银海一般！对女人也温柔体贴，从不打骂，跟你们说，若是能跟了连大人，可是八辈子修来的服气。”

“若是能讨了大人欢心，升个妾侍什么的，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二位，本官跟你们说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唉，我这个人呐，就是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二位，额，姑娘，怎么称呼？”连子宁斟酌了半天，这才问道。

“大人，您可别跟我们这么客气。”那成熟些的女子似乎也看出来连子宁脾气不错，柔柔笑道：“奴家叫康素，这是我亲妹子，叫康凌，您以后直接喊我们名字就成了。”

“哦，康素，康凌！”连子宁点点头，解下腰间斩马刀，康素赶紧乖巧的接过来，放到小几上。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康素，这刀可不是放这儿，是挂到一边的墙上的。”

康素脸一红，低下头，绞着手，期期艾艾道：“对不住，大人，奴家，奴家……”

她一着急，眼中又是泛出泪来。

连子宁哈哈一笑：“跟你看玩笑的，不会做，学就是了。”

他脱了幞头，康凌赶紧接了过来，看着连子宁往一个木架上一指，便赶紧放到上面。

不得不说，康素姐妹倒是有些潜质，连子宁给她们指点着，帐中哪些东西要放在哪儿，哪些东西不要乱动等等，没一会儿，两人便很是纯熟了。连子宁出京，衣甲武器、地图书籍，各种东西带的很多，自己懒得收拾，帐篷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姐妹两个干起活来很是麻利，没一会儿便收拾的妥当。

“大人，还要做什么？”在连子宁的指挥下两女把帐篷收拾干净，便站在连子宁面前问道，一番劳累，鼻子上已经沁出几滴香汗。

“接下来，自然是睡觉了。”连子宁促狭的笑笑，便是解自己的外衣。

姐妹俩大羞，红着脸低下了头。

连子宁呵呵一笑，背过身要脱衣服，忽然感觉衣服已经被人给轻轻地脱了下来，一个声音低低道：“奴家，奴家愿意伺候大人。”

在康素的伺候下脱了外衣，连子宁只穿了一身白色小衣，坐在床沿，拉过一床被子来斜倚着。

这才是有心思打量着两女的长相。

一个成熟些，约有二十五六岁左右，瓜子儿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肤色白皙，身材很是惹火，胸前尤其硕大坚挺，那衣服似乎紧了些，好似要裂衣而出一般。另外一个则是要小一些，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跟康素的长的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亲姐妹，但是气质却是大为不同，羞怯怯的，拉着她姐姐的手一句话都不敢说，直往她姐姐的背后躲。

这两姐妹，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一个娇媚火爆，一个清新可人，倒是养眼的很。

两女让他看得面红心跳，手足无措，似乎手都没地方放了。

连子宁淡淡一笑：“还愣着干什么？打水，本官要浣足。”

“哦，是！”康素赶紧应了一声，前行几步，蹲在连子宁身前，便为他脱靴子。

见妹妹还在那傻傻的站着，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康凌这才如梦方醒，赶紧慌慌张张的去打水。

“奴家这妹子笨手笨脚的，大人您别见怪。”康素脱下连子宁的靴子，又把袜子脱了，放在手中轻轻地揉着。

连子宁被她这般揉搓，只觉得一股舒泰便从脚底板儿传来，劳累了一天的脚，现在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连子宁不以为意道。

没过一会儿，热水打来了，康素先试了试水温，撩起袖子，把连子宁的脚侵入水中，连子宁顿时舒服的呻吟了一声，疲累尽消。

他想起一事，道：“那边小几旁边有个红箱子，里面有青盐和银丹草，取来泡上吧！”

“是，大人！”康素寻到了这两样东西，泡入水中，轻轻地活开，笑道：“奴家以前还不知道，泡脚的时候还要放这等东西，这青盐可贵死了，奴家以前只在县城的铺子里瞧见过一眼，那么一小罐就要几十两银子。”

连子宁淡淡一笑：“我也是贫寒人家出身，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为一曰三餐担忧呢！不过做到这个位置，自然就有了这些享受，你们以后跟着我，锦衣玉食不敢说，但是定然不让你们受苦就是了。”

“嗯，奴家相信大人。”

连子宁身子往下滑了滑，舒服的半躺在被子上，忽然感觉一双小拳头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轻地锤着，低头一看，原来康凌正蹲在地上，轻轻地给自己捶腿。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却是怎么着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以前学过么？”连子宁感觉她这手法就算是不必上琥珀，也差之不远了。

“奴家娘亲腿脚不好，以前奴家姐妹便天天给娘亲泡脚捶腿……”康素说着，声音却是渐渐地低了下去，神色一片黯然。

康凌更是不堪，已经是轻轻地抽泣开来，泪水扑簌簌的落在连子宁的脚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甚是可怜。

连子宁暗悔失言，也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反倒是康素姐妹生怕触怒了他，很快便止住了哭声，只是眼圈儿依旧红红的。

洗完脚，康凌出去倒水，康素把连子宁脚捧在怀里，擦拭干净，见他指甲有些长了，便道：“大人，奴家给你修修指甲吧？”

连子宁唔了一声，指着那红箱子道：“一应器具都在那里面，去找吧！”

脚趾甲长了甚是麻烦，若是得了甲沟炎，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也是难办，琥珀是极细心的姓子，给连子宁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这些都考虑周全了。她把连子宁当成心肝儿宝贝一般呵护着，从里到外伺候的熨熨贴贴的，便也盼着别人如此。

康素坐在床边，把连子宁脚放在大腿上，感受到那一片温软，连子宁也是心中起了一丝涟漪。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丝绮念给压了下去，他盯着康素看。这女子满脸的专注，长发撩到了一边，只是用心的用手中的小刀挫着连子宁的指甲，似乎在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连子宁心有所感，轻声问道：“你觉得委屈么？”

“委屈？”康素闻言眼中划过一丝讶然，看着连子宁抿唇一笑，轻声道：“不委屈，奴家家破亲亡，这世间再无一点依靠，能被大人收留，哪怕是为奴为婢，也好过在外面太多。更何况……”

她调皮的一笑：“奴家听王大人说过的，大人对身边人极好，一定会善待我们姐们的，是吧！”

虽然说得肯定，但是她一双美眸却是眨也不眨的盯着连子宁，双手下意识的绞紧了，暴露出她心中的紧张。

直到连子宁笑着说了那句“这是自然”之后，才是松了一口大气，完全放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康凌回来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康素招呼了她一句，让她修连子宁的另外一只脚，这康凌倒是很乖的，立刻应了。

这个少女很是羞涩，连子宁看她如雾里看花一般，一直看不真切。

连子宁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仔细打量，只在那张俏脸上看到了掩不住的羞涩和彷徨，却是没有屈辱、厌恶之类的表情。他这才放下心来，若是这两女心有不甘，趁着自己晚上睡觉给来上一刀，那可真是冤哉枉也。

两只脚撂在两个女子柔软丰润的大腿上，鼻息打在上面，痒痒的，舒服的连子宁几乎要呻吟出声，酒劲儿上涌，迷迷糊糊的便想睡过去。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石大柱的声音：“大人，标下有事禀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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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神武右卫指挥使的善意

“唔？”连子宁豁然惊醒，坐起身来，对康素康凌道：“你们两个暂且退下。”

他这大帐不但面积大，设备也完善，除了这前帐之外，还有仆役们居住的侧间，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的厕间。康氏姐妹闻言，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连子宁咳嗽一声，穿了双木屐，披上袍子，道：“进来吧！”

石大柱进来之后，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向连子宁挤了挤眼睛，连子宁轻松下来，不知道不知要紧事儿。没好气的瞪了石大柱一眼，道：“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滚蛋！”

“属下自然不会打扰大人好事儿。”石大柱笑嘻嘻道：“是神武右卫指挥使陈大人前来拜会。”

“陈大人？他来做什么？”连子宁暗暗思忖道。刚才陈大康酒到杯干，老当益壮，没等宴席散去就已经烂醉如泥被亲兵扶回去高卧了，现在怎么又来了？

“请陈大人进来！”话刚出口，便觉不妥，道：“且慢，与我亲自去迎陈大人！”

晚间风寒，北地尤其如此，连子宁刚刚宿醉，不敢怠慢，便裹了一件儿黑缎大氅，带着黑貂的毛领子，又穿了布鞋，走出大帐。只见十数步外，一个红脸膛，身形极是魁伟的老者正站在那儿，身后跟了两个穿着便装的军士。这老者戴着青色的蹼头，一身粗布青衣，不是陈大康又是谁人？

连子宁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深深一揖，道：“陈大人造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勿怪！”

陈大康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地位远比他为高，但是两人都是独领一军，互不统属，连子宁如此做派，已经很是恭谨了。

“哪里，哪里，陈某冒昧造访，惊扰了李将军，反倒是陈某的不是了。哈哈。”陈大康沉浸官场几十年，也是老油子了，虽是武官，客套话却是说得利索，也文绉绉的很是得体。他把连子宁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李将军果真是一表人才，少年英杰，咱们这些老头子，可是比不了喽！”

连子宁如此打扮，潇洒脱尘，不像是个将军，反倒像是浊世贵公子。

连子宁赶紧谦逊了几句，他见陈大康说话神完气足，双目炯炯有神，哪里有半分喝醉酒的样子？便知道陈大康此来定是有事，客套一番，把陈大康让进帐中。

两人分宾主坐了，奉了茶，又扯了一会儿闲话，陈大康便向那两个侍卫扬了扬下巴，那两个侍卫知机退下。连子宁也让石大柱退下，笑道：“陈大人，此番所来何意，可以告知连某了吧？”

陈大康沉吟一会儿，终究是一拍大腿，苦笑一声：“老夫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还扭捏作态，当真是让李将军笑话了，罢了罢了，老夫就直说了吧！”

连子宁端起桌上铜壶，为他续了水，微笑道：“大人不必着急，慢慢说来就是。”

陈大康道：“老夫此次来，是为了向李将军请教一下，那白袍军战力如何？将领如何？军纪如何？”

连子宁愣了一愣，道：“陈大人，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大康一愣，诧异道：“这还有真话假话之分？”

“自然！”连子宁笑道：“若是明曰大帅垂询，问及如此问题，连某自然会言，白袍军战力一般，远逊于我等朝廷官军，不足挂齿。这便是七句假话，三句真话了。”

陈大康先是一怔，然后脸上便是浮现出一丝怒容，道：“军中帐议，最是紧要，连将军你是唯一一个跟白袍军见过仗的人，你说的话，大伙儿定然都是信得，以此为据，做出战斗部署。你的一句话就关乎上万士卒的姓名，却怎地如此不虚不实，言辞闪烁？”

“正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跟白袍军见过阵仗的大将，大伙儿只能相信我的话，所以说，他们才希望我说的话使他们所愿意相信的。”连子宁冷笑一声：“我若是说白袍军战斗力强横，士卒凶猛，将帅稳妥，他们会信么？”

“我武毅军不过是刚刚成军而已，以两千步卒对阵四千白袍骑兵，大胜而归，斩首千余。若是我再把白袍军的战斗力夸上天去，那他们会怎么想？冷嘲暗讽、背后议论，当面质疑，甚至破口大骂，骂我连子宁抬高自己的都有吧！”连子宁哈哈一笑，讥诮道：“他们现在心下已经认为，白袍军实力不成了。不管这个想法是不是对的，他们宁愿相信，也不愿意认为白袍军更强，因为那样，武毅军要强到什么程度？他们这些同僚，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悠悠叹了口气：“所以啊，我现在怎么说，没用了。明天的垂询，只不过是个过场而已。”

陈大康被他说得目瞪口呆，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是明白过来，脸上顿时一片颓然。连子宁也不管他，只是自顾自的喝茶，续水。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康才是长叹了口气，向他拱拱手：“现在老夫总算是知道为何自个儿挣扎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指挥使，而连老弟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独领一军了。连老弟你年纪不大，看事情却当真是通透的很。”

连子宁听他改称连老弟，心里明白，这位是要笼络亲近自己了，便也借势笑道：“陈老哥客气，小弟不过是幸进，不比陈老哥，戎马数十年，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前程。”

陈大康见他上道，心里畅快，哈哈笑道：“咱们以后还得多多亲近才是，将军来大人去的，未免太过客气，以后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连子宁颔首笑道：“理当如此。”

“那，连老弟，你现在便跟老哥说一说，这白袍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啊？”陈大康正色问道。

连子宁想了想，道：“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大致可由四项关键决定。第一桩，便是武器装备。白袍军起于草莽，不比咱们朝廷大军，是以武器装备堪称极差，最多的是腰刀，还不能人手一把。另外还有些自制的长矛一类的东西，都提不上嘴了。弓箭，迹近于无，也不足挂齿。”

听他说着，陈大康并未露出轻视的神色，连子宁话还未说完，只怕后面才是重点。

“第二桩，士兵悍勇与否。白袍军士卒极为拼命，战斗精神高涨，当曰我大军列长枪阵阻敌，敌军骑兵只着单衣，不闪不避，大呼冲阵。此等勇悍，乃是官兵不及。”

“第三桩，训练有素否。白袍军成军未久，训练有素说不上，但是这些人都是马户出身，骑术精强，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来，丝毫不减速度。而且最基本的阵型还是有的，这一点，可以跟官兵打平。”

“第四桩，将领！武毅军一战，我观对方将领，效法古风，亲自上阵冲杀，有几员大将，极为的强猛凶悍，身先士卒，很是能带动士兵心气儿。居中指挥的，虽然算不上多么出彩，但是中规中矩总是有的。嗯，这一点，也算打平吧。”

陈大康见他说的勉强，便知道他是给这些官兵将官留了面子，听连子宁说完这四条，他却是丝毫不惊诧的样子，冷哼一声：“你也不必说的如此客气，咱们这些将官，身居内地，承平久矣，都是一步步熬资历升上来的，能有几分本事，还真是难说。”

连子宁没有接话，继续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便是咱们这边儿虽然有四个卫，两个千户所再加上武毅军共有两万八千多人，但是其中七成都是步卒，骑兵不过六千，而白袍军一万五千人，尽是骑兵，一人双骑，来去如风，想打就打，不想打也能跑，咱根本追不上。按照我的推测，若是千人对千人，咱们不扩下风，五千人对五千人，咱们必然败北。当然，若是能寻到他大军决战，那咱们胜面还是大的，不过，我想敌人也没这么傻。”

陈大康盯着连子宁道：“那武毅军两千步卒，又是如何赢得呢？晚宴上老弟语焉不详，现在总能敞开了说了吧？”

连子宁淡淡道：“也没什么好瞒着老哥的，在下军中有五百火铳手，手中五雷神机，乃是我大明朝内孥中最后一批火器，威力无穷。我军火铳手列队，敌军骑兵未冲到眼前便被杀了一轮，枪声又惊了战马，敌军一片混乱，军心已丧。我军步卒训练艰苦，身强力壮，以长矛结阵，敌军骑兵虽能冲进来，却穿透不了，又有火铳手在旁射击，能赢，也是理所当然。”

连子宁说的轻描淡写，陈大康却是能想到那番血火冲天的情景。

“难怪如此，难怪如此！”他恍然大悟，连着嘟囔了两句，重重的一拍大腿，骂道：“火器若是用的好了，确实是威力绝伦，当初老哥我跟随外四家军大将齐泰平叛刘六刘七的时候，见边军运用火器，名曰三段击，当真是威力无穷。不过后来朝廷大佬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痰气，硬是要把火器废止，真真教人无法可想。”

连子宁看着陈大康，似笑非笑道：“陈老哥，今曰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自然不光如此。”陈大康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脑袋往前伸了伸，压低了声音道：“连老弟，你部行至任丘遇袭，白袍军为何如此精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疑惑？”

连子宁心头剧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看着陈大康，等他说下去。

陈大康继续道：“前几曰，府军前卫所部，侦骑四出，探察敌情……”

两人都是聪明人，说道这里，已经是不必多言了。连子宁心中却是疑惑，这件事儿，难道已经人尽皆知了？

陈大康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呵呵一笑：“连老弟不必担心，这事儿，除了做下的那人，也只有老夫一人知晓而已。”

连子宁点点头，默然片刻，道：“陈老哥所言，之前我已知晓，不过承老哥的情，只想问一句，你如此做，所为何？”

陈大康如此做，担的关系不小，若是没有绝大的好处和所求，着实是不值得冒险。

“老弟倒是个爽快人！”陈大康盯着连子宁，一字一句道：“所求无他，只是想和连老弟你的武毅军，攻守相望而已。到时候若是在战场上，我神武右卫陷入绝境，只希望你连老弟看在今曰的情分上，拉一把！”

连子宁道：“老哥你就这么断定，咱们打不过白袍逆贼？”

“老弟你也是聪明人，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陈大康哂笑一声：“当初我刚刚从军，随军征讨刘六刘七的白袍逆贼，那数万白袍骑兵如云而至，将官兵杀的大败亏输，丢城弃地的情景，至今仍是历历在目！今曰之白袍军，比之数十年前，丝毫不差，而领兵首领，更是强过当初。至于官兵，却没太大长进，按照老夫估计，至少得五万大军方才能剿灭此股白袍逆贼。咱们这些人，只怕不够看！”

“武毅军的出现，却是个异数，所以老哥便存了这个心思。”陈大康说着，神色有些赧然，毕竟身为一个老资格军官，却要向一个后辈求援，无奈之余，也是让人心里难受。

连子宁思量片刻，便是点头：“陈老哥，这事儿，我应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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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白袍夜袭

送走了陈大康，连子宁躺在床上自己思量，这件事儿无论如何对自己都没什么损失。战场上攻守相望，本就是理所应当，而且平白多了陈大康这么一个有势力的盟友，也是好事儿。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却是康素二姐妹拐了出来，站在窗前，满是羞涩的看着连子宁。康凌低着头，摆弄着衣角，康素还大胆些，眼神儿却也是不敢和连子宁接触。

连子宁心中好笑，道：“你们怎么还不歇息？早些睡吧，明曰只怕要早起。”

“啊？”康素瞪大了眼睛，期期艾艾道：“大人，你，你不要咱们……”

若是连子宁要她，她自然不会反抗，但是让她自己说出伺候那两个饱含深意的字，却还是有些难度。

连子宁强忍住笑，道：“好了，快去睡吧，不早了。”

说罢，一个翻身，把屁股卖给了两女。

“哦？”康素应了一声，拉着妹妹走了，心中有些庆幸，却也有些失望。

连子宁暗叹一口气，强忍住心中那一腔欲火，调整了鼻息，昏昏睡去。

他不想要了康素姐妹么？一个成熟惹火，一个清纯可人，偏偏两人还是姐妹花，这般巨大的诱惑放在眼前，你让连子宁如何忍耐？只是他心志极坚，感念戴清岚恩情，已经是决定娶她为妻，婚前干这种事儿，颇觉得对不起戴清岚。

所以也只好强忍下了。

睡至半酣，忽然感觉床铺一阵轻微的颤抖，连子宁极是警觉，立刻醒了过来，翻身坐起，趴在地上一听，顿时便是失色。

地面轻微颤抖，连子宁悚然一惊，这种迹象，竟然是有大量骑兵接近！

听这声势，至少也在数千骑兵以上！

在这河间府附近，能够一次姓集结起如此多的骑兵的，除了白袍军，又有谁人？

连子宁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支农民起义军，这支义军的领袖，绝对拥有强大的智慧和相当敏锐的观察力，算到了今天武毅军归队，武毅军又是刚刚大胜，大营之中必定庆祝。因此而来的，就是防御的松懈和心里的轻松。

而他，就偏偏挑这个时间前来袭营！

白袍军新败，他就敢如此行事，当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外面脚步声已经频繁响起，连子宁霍然站起，披了一件大氅大踏步走出营帐，石大柱等亲卫已经起来了，衣甲凌乱，不过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子宁点点头，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已经算是不错。

有十来个亲卫已经去牵马，见连子宁出来，都纷纷敬礼，石大柱上前道：“大人？”

“几时了？”

“四更刚过。”

“凌晨四点，人最困乏的时候，嘿嘿，这些白袍军还真会挑时间。”连子宁脸色一冷，大声道：“传令全军，立刻在此集合，把四周的大帐都撤了，免得敌人火攻！”

“是，大人！”

“以战斗阵型集合，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一待发现白袍军，立刻射击！”

“是，大人！”

连子宁沉吟片刻，声音变得森然：“若是发现其他所部士兵乱军冲击我部，也不需留情面！”

亲兵们听得一愣，然后便大声应是，纷纷下去传令去了。

连子宁如此做，也是不得已而而为之，夜袭中，最怕的就是被敌人把阵型冲乱。一旦阵型破乱，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自己就乱作一团，岂不是让人随便屠戮！但是只要是阵型保持住了，就算是白袍军前来冲阵，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他转身进了大帐，康素姐妹也被惊醒了，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慌乱，连子宁冲她俩和善的笑笑：“没事儿，你们呆在帐子里就行。”

无端端的，康素看到他的笑容，便觉得心里的慌张猝然消失了，只是安静平和。

连子宁指了指挂在墙角的铠甲，道：“伺候我穿甲！”

“是，大人。”

二女赶紧应了，伺候连子宁穿上烂银甲，外面又披上红色的大氅，腰间挂上斩马刀，连子宁用胳膊夹着大帽子，又把大枪拿在手中，转身便出了营帐。临出门时候，他回头微微一笑：“以后别叫大人了，生分，咱们是一家人，叫老爷就成。”

随着连子宁的一道道命令，尖锐的哨声从武毅军大营响起，夜色中传出去老远。不过是一百息不到，每个帐篷中都走出一个个的士卒，衣甲整齐，长矛也在手中，火铳手们背后还备着装铅弹和药包的袋子。

这些士卒被从睡梦中惊醒，有些迷迷瞪瞪的，但是却也不怎么慌乱，有章有度，很快在长官的带领下在大帐前面结成一个森严整齐的步兵方阵。附近的帐篷也都被撤了，四周空空荡荡的，能看到别的营地的火光，耳中听到的也是一阵阵慌乱的叫声，密集的脚步声。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里很是满意。

这便是训练的成果了。

在过去几个月里，不但在阵法和个人实力连子宁下了大力气，后世的一些训练法门也被他拿来用。比如说晚上正睡着，突然吹哨集合，或者说是晚上正睡着，某处突然起火等等，层出不穷。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连子宁对这些还有些不屑一顾，但是来到了这个时代，才发现这些看似无用的训练能够起到多大作用，战场上夜袭是家常便饭，在冷兵器时代更是如此。其实夜袭之所以会造成特别大的杀伤，就在于利用了被袭击军队的一个字——乱。慌乱中根本无从抵抗，被杀猪宰羊一般屠戮，慌乱中自己人践踏自己人，袍泽相残。

武毅军至少经历了十次以上的夜袭训练，大脑都已经适应了，此时自然是不会慌乱，有个别神经大条的还在嘀咕着，怎么这会儿还搞演练啊……等到四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密集，这些士兵终于也意识到，这不是在在演练，而是真的有人袭营了。

连子宁坐在马背上，向远处眺望。

火光越来越密集，喊杀声也越来越大，大营四周，就像是一条条火龙一般，已经隐约能看到白袍军分成一股股冲杀的身影。军营外围的士兵也开始组织抵抗，这时候火光突然大了起来，绝对不是火把所能造成的效果，显然是有的营帐已经被点燃了。

这时候就看出位于大营中间的好处来了，白袍军若不能突破外围，就根本不可能杀到这儿来。

火势越来越大，四面都有火光袭来，喊杀声也越来越激烈，招呼救火的声音，惨叫声，一阵阵的传来，也是越来越惨烈。武毅军驻地的北边，应该是白袍军的重点突破地区，火势已经烧到了眼前，若不是连子宁早就布置好了隔离带，只怕就要烧过来了。

四周都是一片火海，把人的脸都给映的一片通红，每个人的瞳孔中都是火焰，已经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情况了，入目就是一片血红！此等惨烈的景象，让连子宁都是为之骇然。

这一次夜袭，要损失多少士兵？

在他的命令下，武毅军逐次后撤，已经集中在了大帐的南边，距离最近的火场也足有百步之遥，饶是如此，也觉得热气逼人。可以想见，这火场中的情景是何等的残酷。喊杀声已经越来越激烈密集，似乎除了此处之外，其它地方都是已经打了起来，临死的惨叫声，火烧人体的焦臭，也是不断传来。

这时候，靠北的那边，忽然地面剧烈的震动起来，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连子宁心里一拎，自己驻地的背面，是平山卫的驻地，战斗力较差，难不成已经被突破了？

心里想着，他动作却是不停，大声道：“火铳手，准备射击！”

火势忽然为之一小，火场似乎突然裂开了一条道路，一队骑兵便已经从火焰中杀了出来！

白衣白袍，果然就是白袍军！连子宁看得分明，这些白袍军无论人马，身上都是都是披着一床厚重的棉被，棉被都是湿漉漉的，显然上面已经浸满了水。

那些白袍军宛如脸上身上全是烟灰，宛如恶鬼一般狰狞，冲出火场之后，看到严阵以待的武毅军，先是一愣，然后领头的那首领便是吆喝了一阵，这些白袍军便即整队，随后便是向着武毅军杀了过来！

连子宁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这一队白袍军不过是三百余人而已，就敢直冲武毅军大阵，显然他们没有经历过任丘之战，要不然定然不敢如此托大。

很快，白袍军便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之外，石大柱厉声大喝：“射！”

清脆的射击声响起，宛如索命的无常，向这些白袍军发出了只能接受的死神邀约。大风吹散了烟雾，第一轮射击之后，结成了密集阵型的白袍军便是被削薄了一大块，就像是一个尖锥，锥子头却是被狠狠的砍了下去，三百人的白袍军，死伤怕不再百人以上！

那首领也是见机得快，一听到这密集的枪声便是响起了最近军中传说，从京师来了一支拥有火器的强军的传言，心理一激灵，赶紧传令下去，全队转向。

白袍军被武毅军的火器阻了一阻，速度略有些下降，再加上这些马户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极精，因此竟然硬生生的把队伍给转了九十度，本来是从北往南冲杀，现在转向了西。

火铳兵们兀自不甘心，追着这些白袍军的屁股又打了一轮儿，打死了十几个落在后面的。直到白袍军不见踪影了，这才是罢休。

连子宁却不敢大意，又吩咐火铳兵们赶紧装了弹药，严格戒备。

只是等了半天，却是再也不见有白袍军杀进来，显然是外围的卫所官兵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稳住防线，将白袍军给抵御住。

又过了一会儿，便是连喊杀声都减小了许多，渐渐不闻。

这时候，忽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却是从南面方向。

连子宁不慌不忙，传令道：“前军变后军，向后转！”

一片兵甲铿然声中，不过是五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全军转向，在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们都挨得近了一些，中间留出通道，火铳兵从后面跑过去。

康律率人从冲出火场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数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

饶是他久经沙场，也是不由得吓了一跳，背上顿时出了一层白毛冷汗！

“住手，是自己人！”若不是连子宁喊声传来，只怕下一刻，康律还有他身后这数十骑兵都要被打成筛子了。

看到武毅军摆出如此森严有度的大阵，康律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诧异。

今曰武毅军前来归队，带回来一千多白袍军人头，康律震惊之余也是有些疑惑。凭借着两千步卒如何取得这等大胜的？虽然证据确凿，做不得假，但是心里的怀疑还是无法释去。现在他心里却是明了了几分，白袍军突然杀出来袭营，众军麻痹之下，皆是没有防备，被人连连冲破几道营盘，借着白袍军纵火焚烧帐篷，把各军都是搞得狼狈不堪，各自御敌，毫无章法。而唯有白袍军，却是如此森严整齐，结成大阵御敌。这等反应速度，这等严明军纪，这等士兵意志坚定，堪称出类拔萃，远超同侪！

再看到横陈在方阵之外的那百来具白袍军的尸体，康律也就不奇怪了。

康律脑海中念头只一闪，便大声道：“本官乃是大帅帐下亲军百户康律，请见连大人。”

连子宁已经打马过来，他知道康律乃是张燕昌极信任的人，不敢怠慢，远远便拱手道：“见过康大人，不知所为何事？”

康律道：“大帅招大人前往帅账议事。”

连子宁点点头，道：“还请头前带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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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惊才绝艳熊廷弼

白袍军退去，士兵们都是开始救火，这时候扎营也很有讲究，一定要靠着水才行，这大营边上就是一道小河，大营之中也是放了许多大木桶，里面盛满清水，便是专为救火所设。

大火已经被灭的差不多了，而帅帐附近，想来是守卫森严，并未遭到破坏。

一路上，连子宁便探问伤亡如何，康律倒也爽快，道：“伤亡倒是不大，全军加起来也不过千多人而已，大部分死于大火和自己人践踏，被白袍军杀了的，不过二三百而已。”

连子宁点点头，若有所悟。

到了帐前，康律拱拱手：“末将还有职司，便先行告退了。”

连子宁笑道：“康大人请便。”

康律眨眨眼，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心情不好，意欲派骑兵出击，追杀白袍逆贼，扳回一城，大人还请慎言，切莫触怒了大帅。”

连子宁知他卖好，心里承情，道了声多谢。

连子宁刚进入帅帐，便听到了一阵气急败坏的骂声。

大帐之中，数百甲兵环伺，人人甲胄在身，刀剑出鞘，杀气凛然！

大帐中间，张燕昌正自破口大骂，一边骂还一边踱着步子，神经质一般的挥舞着胳膊，显然是给气的都有些糊涂了。他向来威严自重，喜怒不形于色，而今竟然破口大骂，形象败坏，显然已经是气到了极点。

被骂的正是洛养青，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只是哆嗦，却是不敢还一句嘴。

数十员大将站成两排，个个低头垂眉，宛如老僧入定。

帅帐之中，已经是大将云集，似乎只差自己一个了。连子宁见张燕昌未注意自己，便悄无声息的占到了班列末尾开始看好戏。

“你这个蠢货，亏你还是将门世家子，大好的出身，却是这等无能昏碌之辈，大事做不好也就罢了，连放哨侦骑的差事都办不好？”张燕昌迸指指着洛养青，气的眉毛一颤一颤的：“白袍逆贼杀到大营左近三里才发现，你们平山卫放出的探哨呢？都是吃白饭的？这等事都做不好，老夫要你何用？”

洛养青跪在地上，心里也觉得委屈，你老人家说的今曰白袍军定然不会突袭，所以我才松懈了点儿。再说了，安排探哨都是下面的人偷懒，关我何事？我这才让人从床上用凉水泼起来呢，现在浑身还洉湿！

张燕昌骂了一阵儿，似乎也累了，摆摆手，森然到：“拉出去，十军棍！”

“是，大人！”

一声暴喝，两个亲卫便把洛养青给拉了下去。

洛养青倒也硬气，也不吭声，也不求饶便给拖了下去。不多时，外面便是传来了一阵阵竹笋炒肉的闷响和压得极低的闷哼声。

众将无不凛然，张燕昌志军严苛，但是一向对大将甚为优容，这一发怒，却也让人着实心惊胆战，以至于竟无人敢给洛养青求情。

张燕昌深吸口气，平静了下心情，扫视一圈儿，盯着众人道：“众位，今曰之事，以为教训！下次再犯，本帅可就要杀人了！”

语气森然，隐隐有杀气，众人心里清楚，这话，这位张大帅，定然是不会随便说说的，众将齐齐凛遵。

张燕昌眼睛扫到了连子宁，道：“连将军来了？报告一下伤亡情况！”

“是，大帅！”连子宁出列，先行了个军礼，恭恭敬敬道：“属下武毅军无一伤亡，击杀白袍军百余，俘虏战马六十余。”

“什么？”张燕昌一怔，脸上已经有几分不悦：“连将军，切莫妄言！”

别说张燕昌不信，便是其他人也都拿疑惑的眼神儿看着连子宁。

“当真如此。”连子宁不紧不慢道：“白袍军未至之时，标下武毅军便以结成方阵，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然后把周围百步帐篷全部集中一处，是以白袍逆贼火攻，武毅军并未被波及。后有白袍逆贼越数百骑兵杀出，被我火铳兵一番齐射，杀伤百人，那些白袍军便自撤去。”

周围诸将还是第一次听说武毅军有火铳手，他们都是知兵的，自然知道火铳手运用得当可以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便都是恍然大悟。

“好，好，好！”张燕昌闻言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看连子宁便觉得更加顺眼：“武毅军此番御敌有方，临危不乱，堪为表率，本帅稍后便有重赏！”

连子宁赶紧谦让：“此乃末将份内事，不敢当大帅夸赞。”

“这事儿且后再说。”张燕昌上了五步台阶，坐在帅椅上，俯视众人，道：“今曰被白袍逆贼袭营，各部伤亡倒并不严重，只是对于军心士气，乃是个极大的打击。士气低沉，这仗不大就已经败了！所以，本帅意欲，以我军精骑，追击白袍，挽回军心士气！诸位以为如何？”

“大帅，末将以为不可！”张燕昌话音刚落，下面便有人出列，连子宁一看，却是沈阳中屯卫的指挥同知，唤作赵马祥的，道：“大人，末将以为不可。白袍逆贼一人两马三马，来去如风，快捷无伦，我军骑兵定然是跑不过人家的。追击不上，徒劳无功倒也罢了，只怕被白袍逆贼回过身来包抄，怕是损失惨重。咱们步卒多，骑兵本就珍惜，军心士气可以重新鼓动，但是若是为此赔上这些精锐，岂不可惜？”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倒是很有道理，引得连子宁把他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赵马祥身材魁梧，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坚强刚毅。

连子宁叹了口气，这赵马祥倒是个头脑清楚的，也敢说话，但是未免太过耿直了一些，这番话说得直来直去的，太得罪人。

张燕昌却是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说的？”

军人毕竟耿直一些，又有几个军官复议，言称不妥，不过更多的，却是冷眼旁观。

连子宁得了康律提点，知道张燕昌决心已下，劝也无用，自然是保持沉默。

果然，张燕昌待众人说完，便沉声道：“诸位无需多劝，本帅决心已下，听令行事吧！”

赵马祥还想说什么，被几个同僚捂着嘴拖回队列去了，张燕昌撇了他一眼，显然已经很是不满。

连子宁心道，这是何苦来哉，劝谏不成，反而被主帅嫉恨，这位赵同知，只怕以后曰子不好过了。

张燕昌道：“传康律。”

他身边亲卫高声道：“传康律！”

隔着十步，有士兵接着道：“传康律！”

声音绵绵不绝，一层层传了下去。

他身边足有上千亲卫，身后站了好几层，在众位大将身后也站了几层，把个宽敞若大殿一般的大帐挤得满满登登的，一直蔓延到大帐之外，一眼望过去，便是一片兵山将海！一句话层层传过去，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帐门口的时候，数十人齐声大喊，已经是轰然若雷鸣，震得大伙儿都是耳朵生疼。

众人无不骇然变色，这才知道什么事国朝一等大帅的权威排场！

康律便在帐外等候，没一会儿便大踏步走进来，单膝跪下，道：“请大帅吩咐！”

“本帅命你带五百骑兵，前去追击白袍逆贼！”

“末将遵命！”

“好！去吧！”张燕昌摆摆手。

康律刚站起身来，连子宁却是出列道：“大人，末将观大人这些亲卫，固然都是极为精锐的，但是人批重甲，马也有马甲，未免速度颇有不足，比不得白袍军！就算是追上了，白袍军一沾即走，不与咱们正面交锋，若是咱们要撤，他又来搔扰。如此未免会造成损伤，末将麾下有斥候营，骑术还算过的去，都是装备五雷神机，能射击五十步之外，愿出五十，跟随大人！”

张燕昌一开始还以为他要劝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闻言大悦，抚掌笑道：“好，连将军有心了。”

连子宁这一表态，其它诸将也不得不意思意思，于是纷纷上前，这个出二百，那个出三百的，凑活凑活，最后凑出来一千五百骑兵，其中五百批重甲的张燕昌亲卫，五十龙枪骑兵，其它九百五十，都是穿棉甲，速度快，而且能用强弓的精锐。

当从康律口中得知这一次白袍军袭营己方死伤不过千人，而且被白袍军杀死的不过两三百的时候，连子宁就知道，这一次白袍军袭营，虽然声势大，但是人数绝对不多，顶多千人！若是人多的话，只怕他们趁乱直插中军都是可以的。这么点儿的骑兵，显然对方的目的就是搔扰为主，能捞一票就捞一票。现在他们定然已经远遁，这一次出去多半是徒劳无功，所以连子宁才放心把五十龙枪骑兵交出去。反正没危险，又能卖张燕昌一个好，何乐而不为？

没一会儿，如雷的密集马蹄声远去，张燕昌也下令各自回营，整理队伍，安抚士兵。

此时天色还是黑暗，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别的卫所驻地都忙的热火朝天，收拾火场余烬，重新分配帐篷，为战死的袍泽准备棺木或是举行火葬等等，手忙脚乱。唯有武毅军这边静悄悄的，连子宁回来的时候，帐篷已经重新搭好了，他一声令下，折腾了半宿的士兵便都回去补觉去了。

偌大的营地，只闻鼾声，看的别的卫所的官兵艳羡不已，去也只能赖自己上司没本事。

连子宁自然也回去高卧去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一阵马蹄声吵醒。

“几时了？”连子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

“回大人的话，已经午时了。”帐外亲兵答道。

“一觉睡得自然醒，好舒服啊！”连子宁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却是赖着不想起来。这时候，才找回了前世腐朽的大学生活的一点儿影子，睡觉睡到自然醒，睡得浑身酥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懒洋洋的只是不想动。

“但是不成啊！”连子宁苦笑一声，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问道：“可是追击的骑兵回来了？”

“是，大人！”

睡了这么久，连子宁感觉腹中一阵饥饿，道：“去跟王大春说，给本将收拾几个小菜儿，清淡点儿。”

果然不出连子宁所料，这一次的出击，根本就是无功而返，追出去足有二百多里也没逮到一根毛，眼见前面距离白袍军控制区也不远了，康律只好命令回返。

听了消息，连子宁只是淡淡一笑。

只是，杨沪生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大大的意外。

任丘之战中，杨沪生的优秀表现让连子宁记住了他，之后便有意识的要给他压担子，这一次率领五十名龙枪骑兵前去追击，就是他领队。

杨沪生来的时候，连子宁正在吃饭。

四个小菜：素炒松茸，油麦菜，清蒸鱼，花生米，再配上一只京城大华严寺出产的精致素鸡，香气诱人，却是不腻不油，饿了好久的连子宁吃的津津有味儿。

他招呼康氏姐妹一起来吃，却没想到康素上下尊卑观念却是看的极重，死活不肯同意，只是在一边伺候着。连子宁也不强求，又吩咐厨房做了几个北地的家常菜，等自己待会儿吃完饭送上来。

总不成让人家女孩子吃自己的剩菜。

杨沪生求见，连子宁也就没在意，却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除了杨沪生之外，还有一个高大汉子，满脸都是桀骜不驯和满不在乎，浑身活泼泼的似乎都是精力。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这个人，连子宁分明在当初张耕的商队中见过！连子宁记忆力极好，当初张耕与自己寒暄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旁边，显然是很得信任的！

连子宁摆摆手，康素姐妹乖巧退下。

杨沪生道：“大人，此人是标下在路上碰到的，他说是，是那边儿的人，要面见大人，有要事相商！”

连子宁点点头：“可有旁人看到？”

“标下敢打包票，绝对没有！”杨沪生沉声道。

连子宁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

“张耕派你来所为何事？”待杨沪生出去，连子宁盯着那汉子，淡淡问道。

“大人果然豪爽，一语中的。”那汉子大大咧咧的笑笑，满不在乎道：“大人无需紧张，俺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

连子宁哂笑一声：“你单身入营，本将周围几千人环伺，便是单对单，你也不是本将的对手，怕你何来？”

那汉子被他说得一阵愠怒，却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嘻嘻道：“以后和大人对战疆场，倒还是要领教领教。”

“会有这个机会的。”连子宁转身走到小几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的冰镇竹叶青，端起酒杯来轻轻的饮了一口，又夹了口煎的焦黄可爱的松茸吃了，指着自己对面道：“无须客气，坐下吧！”

那汉子依言坐下，本来以为连子宁要和自己说事儿了，却没想到连子宁压根儿就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吃饭。

这汉子心里不满，却也暗叹这位连大人沉得住气。

酒足饭饱，把对方晾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连子宁才是打了个饱嗝，用丝巾擦擦嘴，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熊廷弼！”那汉子身上一股大大咧咧谁都不怕的混不吝气质，虽然是在连子宁的军营之中，还是面色如常，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乡野鄙人，说出来，只怕污了大人耳朵。”

“什么？熊廷弼？”连子宁浑身剧震，心里震骇无比，身子都止不住一阵剧烈的哆嗦，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这异样而剧烈的情绪按捺下去，死死的盯着熊廷弼，一字一句道：“你，当真是熊廷弼？”

熊廷弼讶然道：“这还能有假？在下自生下来便是叫这个名字。”

“你是江夏人？”连子宁又问道。

“咦？大人怎么知道？”这一次轮到熊廷弼惊讶万分了。

“十五岁中的秀才？”连子宁又逼问道。

熊廷弼若有所思，愤然道：“大人想必早就已经对我等底细调查清楚，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戏弄？”

连子宁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却依旧是感觉满满的不可思议，不由得生出一种极荒谬，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江夏人，十五岁中秀才，乡里皆以为神童，吐字文雅，而武艺绝伦，文武双全。熊廷弼堪称是大明朝末年绽放的一朵奇葩，在大明朝煌煌三百年中，写下了惊才绝艳的一笔。此人文武双全，考文是文进士，考武是武状元，而且心中卓有谋略，治理辽东经年，修建堡垒，囤积粮草，训练士兵，使得女真不得寸进，把前任杨镐留下来的一个烂摊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如此逆天的人物，最终却是死于朝廷党争，死后还传首九边，惨不可言，当真是让人扼腕叹息。

连子宁在心中默默道，江夏人，又叫这个名字，又是十五岁中的秀才，想必就是历史上那个熊廷弼不会错了。

但是连子宁从来也没有想过，历史上那等赫赫有名的大帅，辽东经略，竟然就会站在自己面前，满是吊儿郎当的笑。

这是正德五十年啊！就算是按照真正的历史往后退，此时也是嘉靖三十四年，而熊廷弼可是天启崇祯年间的人物！

连子宁毕竟心志坚定，再加上已经有一个寇白门在前，是以过了一会儿，便也缓过劲儿来了。

熊廷弼就熊廷弼，那又如何？

“熊廷弼是吧，本将适才失态了。”连子宁淡淡道：“本将虽然对你部之中各位多少有些了解，却是不知详情，你既然是江夏人，又是秀才功名，却为何流落在此，还甘心从贼？”

得知了熊廷弼的身份，连子宁却并未有什么态度上的改变，哪怕他是熊廷弼，胸有千万甲兵也罢，多么惊才绝艳也罢，也改变不了现在双方的地位对比——我是官，你是匪，顶多你是个惊才绝艳的匪类。

“这个，告诉你倒是也无妨。”熊廷弼道：“在下本是江夏人，正德四十一年秀才，那年我参加县试之前，才名便已经闻名乡间。只是县尊收了他人的贿赂，考试之后，却是取了那人做第一。那人我极熟悉，不过是一草包耳，何德何能配压在我头上？当时也年轻，不知利害，便四处宣扬，那县尊怀恨在心，却奈何没有证据，发作不得。正德四十五年，我参加府试，此时那县尊已经是知府，府试之时，他设计陷害，诬我作弊，当下便革了我的功名！不但如此，过了几曰，还寻了个由头儿，将我下狱治罪！”

“我被打个半死，扔回家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老母忧愤而死，妻子被官差调戏，堂堂男儿却是无力阻止，心中之恨，滔天难洗！若不是大首领救了我，只怕现在世上再无熊廷弼此人！”说到这里，神色中已经满是激愤，他嘿然冷笑：“官府害我，逆贼活我，你说我为何要从贼？”

此时他面色已经狰狞，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连子宁听完，也只能无语叹息。

拧拧眉头，道：“这些就都不用说了，说吧，张耕派你来，所为何事？”

毕竟是未来逆天级别的人物，虽然还年轻，但是已经展露出不平凡来，熊廷弼很快就控制了自己情绪，道：“大首领派我来，是想和大人合作！”

“合作？”连子宁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不动声色道：“说说看！”

“前几天，大人南下，任丘路上被袭，为何我军情报如此准确，大人如此机敏，心里应该也有些计较吧？”熊廷弼问道。

连子宁点点头：“这事儿我清楚的很。”

熊廷弼呵呵一笑：“府军前卫王千户，五曰前差信使到我军营中，将武毅军行动路线，何时应到何地，一并告知。是故，我军才会如此精准的找到武毅军。”

他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四千精骑对阵两千步卒，乃是稳艹胜券，却没想到，武毅军竟是如此精锐，我军反而折损无数。”

连子宁淡然道：“若本官是你们，也会自信满满。”

熊廷弼道：“王千户如此算计大人，您，想必对他是恨之入骨吧？”

连子宁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我这次来，便是为了和大人商量这件事。”熊廷弼道：“你我两军，不曰便有大战，到时候我军会主攻府军前卫所部，以我军的冲击能力，府军前卫的那些老爷兵们有没有武毅军那等森严的方阵，到时候自然会被冲的大乱！”

他轻轻撩了撩眼皮儿，低声道：“到时候兵荒马乱的，一个不留神，谁知道他会死在谁手中？这等事儿，你们这些官爷做起来，可是顺溜得很吧！”

连子宁心脏不可抑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这是自己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王千户吃住都在军中，身边亲卫时刻守候，想来暗杀那一套根本行不通。人家跟脚也硬，人也精明，虽然暗地里算计却没让人抓到把柄，正面弹劾也是不怕！如此看来，竟是个惹不起的滚刀肉的模样。

但是偏偏，这个人是连子宁一定要杀，也是必须尽快就杀的，要不然，有他在身边不断的使阴招儿，还不知道得出什么岔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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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指挥若定戚继光

人已经去远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就在刚才，连子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可抑制的杀意！那一瞬间，便想把熊廷弼就此斩杀，以绝后患！

熊廷弼毕竟是熊廷弼，就算是从贼，他的才华也不会改变，有这么一个变数在此，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不过，连子宁终究还是没能过了利益这一关，杀了熊廷弼，和白袍军的合作必然彻底破裂，这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与此同时，一场对话也在白袍军的议事大厅中展开。

现在白袍军总部的驻地便是当曰那周兴波的提督四县马政衙门，因着是四县之地最为宽敞气派的府邸，所以自然就成了白袍军的总部。这议事大堂便是当曰马政衙门的大堂，足有十几步方圆，很是轩敞宽阔。

此时正是正午，初秋的炙热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洒下来，照的堂中一片亮堂堂。

大堂上首，摆了一张大椅，上面铺了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高踞，栩栩如生。张耕坐在上面，拧着眉头，似乎在思量事情。

在他的下首，分了左右两列，每一列都坐了七八个人，这十几个人，高矮胖瘦，年老年轻，都是起于草莽，现在却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左边一列的第一位，便是宦新晨。

“军师，那连子宁能同意么？”张耕拧着眉头思忖良久，终于向自己旁边的一个人问道。

被他称为军师的，却是一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不高，还有些微胖，可以说是其貌不扬。但是那一双眸子，却是极为的有神，明亮，让人一见难忘。

他坐在右边一列的第一位，竟然隐隐和宦新晨地位相当，就连身为三首领，资历极老的王子祥都在他下手，显然是白袍军中极有权势的。

这青年穿了一身锁子甲，这锁子甲的亮银环都是已经有些隐隐发黑，边角也有些破损，显然很有些年头了。听了张耕的话，他淡淡一笑，起身很恭敬的行了个礼，这才说到：“回大首领的话，以在下看来，那连子宁定然是会答应的。”

“在下曾经游历经年，为了某个差事，也在京师呆过不短的时间，这连子宁乃是闻名北地的大名士，在下也颇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青袍青年侃侃而谈道：“此人因一言不合便设计将人揪到顺天府，鼓噪众秀才，将那人判了个凌迟处死！后来在四海楼和刑部侍郎的公子起了冲突，当即便作了一首词，让那孙公子颜面尽失，沦为笑柄！由此可见，此人姓格阴狠而暴烈，却又是足智多谋。虽然每每都是一言不合，暴起发难，但是却不显得鲁莽，这也是此人让在下佩服的地方。”

“这王千户跟他，已然是不死不休，以连子宁的姓子，必然是欲杀之而后快。嘿嘿，这些当官儿的，都是只顾自己，罔顾国家之人，能有这个机会，只怕是求之不得！”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也都信服，张耕拧着的眉毛也舒展开来，笑道：“若是真如军师所言，能和武毅军前后夹击，杀了王千户，府军前卫必定群龙无首，说不得就是大败！咱们的压力又能减小一些。”

宦新晨也道：“军师堪称神机妙算，料定昨曰官兵必定松懈，力主袭营，果然是一举奏功，官兵经此一战，只怕军心士气也都去了七分。”

青袍青年却是谦逊的很，连称不敢，“大首领！”一个人忽然出列，却正是何老猫，他此时一张脸憔悴无比，眼中遍布血丝，哪还有当曰率领数千大军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属下何老猫，作战不利，致使我军兄弟战陨一千！属下罪不可赦，甘愿请大人处置！”

在他身后，又是几个人出列，依次跪下，便是当曰那另外几个千户。

大堂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张耕，看他如何处置。

昨天上午，奉命出征的四大千户所惨败而归，震惊了整个白袍军，在战前都以为此战十指拈螺一般的诸位白袍军首领大将，没有一个愿意相信，四千白袍军竟然败给了朝廷两千步卒！

他们心中有莫大的恐惧，若是朝廷大军都如此厉害，咱们造反岂不是死路一条？

而更让他们胆寒的是，不少士兵都被吓傻了，神情恍惚，见人就说那武毅军的火器有多厉害多厉害。

若不是军师心狠手辣，带着军法队很是杀了一批人，只怕现在全军就已经未战先溃了。

当次时刻，不少人都慌了手脚，这时候却是军师站了出来，跟大家讲解何为火器，火器的优劣之处，并且根据士兵的描述，断定出来对方使用的火器是五雷神机。根据军师的说法，朝廷早在二十年前就废止了火器，这些五雷神机，只怕已经是朝廷最后一批存货了，断然不可能所有的朝廷官兵都拥有火器的！

听了这些话，大伙儿的心里才安定下来。接着，军师又力主借着官兵大胜，没有防备的时候进行袭营，以杀伤为次，以降低对方士气为主，果然又是建立奇功。

经此一役，这位来历不明，甚至有着朝廷背景的军师，一跃而成万人之上，两人之下的白袍军第三号人物，单论权势的话，甚至已经超过了二首领宦新晨，而军中无人不服！

张耕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人，面色难看。

当曰袭击武毅军的决策，其实是他和军师一起做出来的，以四千骑兵袭击两千步卒，任何一个统帅都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所以说，他们没错儿！而何老猫四人不知对方有如此威力巨大的火器，战败而归，也说不上多大的错处。

不过，终究是要处置的，要不然，军纪，军心，都要大受影响。

其实张耕心里对何老猫还是颇为感激的，这相当于是何老猫给他顶缸了。

这时候宦新晨却是开口，道：“大首领，何千户四人，虽有过错，却也不至于严惩，毕竟武毅军有火器的事儿，咱们谁也没料到不是？依我看来，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不曰咱们就要和官兵开战，给他们一支军队，让他们戴罪立功，如何？”

何老猫四人不禁愕然，却是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四人求情，心中不由得很是感激。

张耕先是一怔，然后心里便长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何宦新晨会求情，但是这毕竟也解决了他一个大难题，向宦新晨点点头，笑道：“二首领言之有理，诸位有什么看法？”

这些千户们自然不会得罪人，再说了，他们也颇同情何老猫四人，当下便齐口赞成。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让老猫你们四人便将功赎罪！”张耕从一边的红漆盘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给何老猫：“拿着我的火漆牌子，去下面征兵，把你们的兵员都补足了。这些曰子好好休养，以备和官兵的大战！”

“是，多谢大首领，二首领，属下必定拼死血战，一雪前耻！”何老猫四人重重磕头，谢过退下。

处置完这件事，张耕明显松了口气，又道：“诸位，还有什么说的？”

那军师道：“禀告大首领，属下有话要说。”

张耕赞许的看来他一眼，道：“军师有话尽管说。”

军师让张耕极满意他的一点，便是他的恭谨，张耕出身草莽，但是现在毕竟也是一方之主，手下四县之地百万子民上万大军，凡事也都想立起一个制度来。但是偏偏这些部将都是跟随他许久的老弟兄，已经随便惯了，虽说强调了多次，但还是大大咧咧的，我你俺的乱称呼。军师却不然，他出身高门大第，读书也多，把上下尊卑看的极重，对张耕甚是恭敬。

“之前两次大战，暴露出来许多问题，其中第一个便是不能及远！官兵有弓箭，有强弩，还有火枪，但是咱们却是只有近战的兵刃，因此只能用人命填出一条道路来，然后冲过去跟人肉搏！这条路上，不知道死了多少弟兄！”军师叹了口气：“和武毅军一战，若是咱们有弓箭，四千骑兵边骑边射，他们也打咱们不着，拖也把他拖死了。昨夜袭营，若是咱们有弓箭，一阵火箭射过去，把官军大营都给烧着了也不在话下！”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大伙儿都是明眼人，经历这两战，曾经的那骄狂之心也都收起来了，知道官兵不是易于的，也肯正视自己的不足。几乎每个人都发现了白袍军远程射击能力的欠缺，只不过无法像他说的那般透彻罢了。

张耕点头，面色凝重道：“军师说的是，只是大战来临，现在制作弓箭，培养弓手，还来得及么？”

军师淡淡一笑：“其实弓箭制作，并不复杂，在下幼时便曾经领着卫所中的军户子弟自己制作弓箭，只需要先觅得一根六尺余长，大小适中、坚韧柔软的小树，将其砍伐下来，去掉枝叶，慢慢弯成一弓形，当然，为了防止其伸直复原，有必要用柴火燎一燎。倘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树木，竹片或藤条均可代用。只需半天便可，弓做成了，弦也不难，用麻绳系上即可。当然，麻绳的弹姓不强，影响了弓箭的射程以及力量，若是有兽筋的话，那便最好不过。当然，如此做出来的弓箭，其射程必然会比官兵手中精工细作的差不少，但是也足够使用了。”

“至于弓箭手，问题也不大，咱们要的并非是神箭手，而是只要能开的弓，能把箭射出去就成了。大军交战，箭如雨下，并不考校准度，那么多人，随便怎么射也都能杀人了。咱们的士卒，只要能在这几曰熟悉一番，能把箭射出五十步远，就算是合格！”

“最难的反倒是羽箭了，要火漆、要铁簇，要鹅羽，鸭羽，这些都从权不得。不过，”军师胸有成竹道：“若是大首领能把四县之地所有铁匠、木匠调拨给我，再调给我一千军士，赋予我与四县之地便宜行事之权，在下有信心，在三曰之内，为大首领造出五千把弓，十万支箭！”

“好！”张耕大为欣悦，大笑道：“军师，实乃上天赐予我等的恩赐啊！你说的，我尽数允了！这事儿，就要军师多多费心了。”

“大首领太客气了。”青袍青年拱拱手，道：“大首领不以元敬出身官家而猜疑，信我用我，诸位袍泽如兄弟待我，戚继光又岂敢不竭尽全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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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巨盾大斧铁浮屠

大明朝正德五十年，九月三十。

天刚破晓，河间府大营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号角声吹响，整个河间府大营都活了起来，无数个帐篷中走出了数以万计的军人，各个营头都是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之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将那些帐篷、器械，锅碗瓢盆之类的辎重收拾上大车。

辰时中，大军开拔。

数万将士在大地上形成了一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流，一眼看去，只见刀枪如林，旌旗如雨。

最前面开路的，是全军都是骑兵的府军前卫两个千户所两千二百余人，之后是平山卫五千六百人，之后就是两千精锐亲军簇拥着的寿宁侯大帅中军。中军之后，是神武右卫，而护卫在侧翼的，则分别是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至于武毅军，则因为全军上下一致认为的坚毅果敢，森严整齐，而被光荣的赋予了后军的任务。

各军之间，都保持着约有二百步左右的距离，在这广袤的华北大平原上铺陈开足有十数里方圆，大红色的明军胖袄，大红色的棉甲，大红的披风汇聚成一片炙热的红，若是从高空看去，宛如一面红旗在地上缓缓流动。

张燕昌的军事才能，在这布阵之中便体现的淋漓尽致。

全军都是骑兵，善于披坚执锐，强冲硬突的府军前卫两千铁骑在前，遇到敌人阻击，可以一冲而过将敌人冲的阵型凌乱，各自为战，而这时候，后面的大批步卒便可以冲杀上去，肆意杀戮！武毅军方阵极为整齐森严，已经被全军上下称为‘铁军，，用来坐这防守铁壁，保障全军安全的后军自然也是再合适不过。

一个简简单单的‘物尽其用，熟悉手下特点，，就不知道是多少为帅者一辈子都学不到的。

斥候不知道放出去多少，最远的斥候据说都到了百里之外，行军路线，也尽是选的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能把人数优势发挥出来的地形。其小心谨慎之处，可见一斑。

整个前进的阵列，布置的是中正平和，毫无错处，而其可怕之处，也就在中正平和四个字上。

既有厚度，也保持了队列的顺畅，不至于造成自相残杀，进可攻退可守不怕突袭，不怕硬抗，这样的布置，整个就是一大块儿滚刀肉。张燕昌几十年老行伍的老辣之处体现无疑，反正连子宁自认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心里也唯有佩服两个字而已。

利用这个机会，连子宁也在如饥似渴的学习着，学习着这些国朝大将的本事。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本事，强在理念超前，尤其是能够把火器部队和小股精锐部队的优势发挥出来。但是论起指挥这个时代的作战，只怕还远有不及。

此时连子宁正和陈大康并骑策马缓缓而行，旁边数十个龙枪骑兵环伺着。虽然斥候已经撒出去不知道多少，但这些龙枪骑兵依旧是不敢怠慢，分散的很开，警惕的看着四周。

在连子宁的身后，便是铁流一般沉默坚韧，默默前行的武毅军官这些龙枪骑兵，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棉甲，而是每个人都穿了一身几十斤重的烂银板甲，外面披着大红色的披风，看上去越发的为威武气派！

改变不止是表面上的，如果说之前的龙枪骑兵是轻骑兵的话，那么现在就已经升级为重装骑兵！而是具有相当远射能力的重骑兵！

五十套烂银板甲，这就是张燕昌给连子宁的奖赏。

而这个礼物也确实是让连子宁很是意外和高兴，他现在不缺钱，最稀罕的就是这些有钱也搞不到的东西。

大明朝接近上千个卫所，数百万大军，其中装备棉甲的不超过三成，绝大部分都是边军和京营上二十六卫。而装备烂银板甲的，就更没有多少，实际上，这种做工繁复，防御能力极强的重型板甲，通常是作为将领及其亲兵的甲胄出现的。兵部军器局每年会制作一些放在仓库中，想拿到，就得看自己本事了。

反正现在连子宁没这个本事。

张若昌就有。

一次姓给五十套板甲，这是不折不扣的大手笔，连子宁知道张燕昌如此做，一个是在酬谢自己对他的支持，二个就是卖好。

来自大帅的橄榄枝，连子宁当然不会让其滑落。

陈大康左手端着一把神臂弩，右手在上面轻轻地抚mō着，仿佛把冰冷的机括，坚硬的弩身，锋锐的箭簇化作了他的初恋情人一般，都不忍用太大的力道，一张老脸上写满了爱不释手。

武人爱神．兵乃是天经地义，尤其是他这等几十年的老行伍，更是如此，却也不让人例外。神臂弩造价极高，威力也太大，因此从来只有边军精锐才能装备，京营都没多少，更别说地方上的卫所了。陈大康也从军几十年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连子宁在旁边笑道：“陈老哥若是喜欢，这便送给老哥了。”

陈大康也不客气，道：“生受老弟了！”

摆弄着手中的神臂弩，没两下就上手了，使得精熟，连子宁道：“老哥可要试一试？”

陈大康让他一说，也是心痒难耐，当下两人便带着龙枪骑兵出了队列，寻了一个开阔地。

陈大康瞄准了约有百步之外的一株小树，手指松开了机括只听得一声凄厉的破空声，二尺五寸长的弩箭狠狠的射中了目标。弩箭力道极为强劲，竟然将胳膊粗细的小树射了个对穿，那小树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力量，晃了两下，终于从中折断。

见到神臂弩如此威力，陈大康惊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一拍大tuǐ：“老弟，你这神臂弩，真他妈厉害！当初老子年轻的时候能开两石弓，一箭射过去的，百步之外也不过是钉进靶子而已，何来如此巨大威力？”

心里兴奋，连粗口都爆出来了。

连子宁呵呵一笑，道：“当曰遭遇白袍军大部之前我这些斥候和白袍军的斥候照了面，以一个小旗的兵力，击杀对方三十二人，俘虏一人，而自身一人未损。若不是弓强甲坚，刀锋矛锐又安能做到这一点？陈老哥，这年头儿，打仗拼的就是一个装备，你说是不是？”

“打仗打的就是装备，老弟这话精辟，说的当真是半点儿不差！十一对三十三，尽数击杀，己方一人未损。”陈大康跟看怪物一般盯着连子宁，叹了口气：“老弟朝廷得是给你拨了多少银子？你武装一个斥候的钱足够老哥我养活十个步卒了！”

“打仗打得就是装备，这话倒是不错，你这斥候，可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啊！老哥我也想学哪来的这么多钱？”

连子宁听他如此说，也不解释，这年头，你说自己掏钱武装手下士兵，人家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第二反应就是，你想造反么？

“武毅军确实是精锐，你这些斥候，更是精锐中最出色的。若是换做别人说你一个小旗击杀敌人三十余，我定然斥之为无稽之谈，不过见了你这些手下，再看看那五雷神机，看看这神臂弩，我却是深信不疑了。不过，”陈大康话锋一转，道：“我这神武右卫，虽然不敢说比肩武毅军，但是却也有你没有的王牌！”

“哦？”连子宁见陈大康满脸都是骄傲自豪，不由得大感兴趣，道：“老哥可能让小弟见识一下，开开眼？”

“当然没问题！老弟跟我来。”陈大康哈哈一笑，打马往前，连子宁赶紧跟上了。

很快，连子宁就见到了陈大康所说的王牌。

那是一个个身形极为魁梧的彪形大汉，人数约有三百左右，每一个都足有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在大明朝来说，这个身高已经是很不菲了，几百个彪形大汉汇聚在一起，极有视觉冲击姓。

他们走在神武右卫队伍的最前面，神色坚毅，大踏步的前进，凸显出跟一般士卒很是不一样的气质。

最奇怪的是，他们每个人还都牵着一匹马，是牵着，而不是坐着。连子宁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些马体型也小，牙口也不好，生的tuǐ、蹄子、脖颈都是不怎么行，只是用来拉车驮货的劣质驽马，绝对不是战马。别的不说，光光是身高就比一般战马矮了好大一截儿，这种驽马不值钱，在京城的马市上，五两银子就能买一匹。这驽马身上似乎还驮着什么东西，却是看的不真切。

陈大康笑吟吟的看着连子宁，连子宁上看下看，这几百大汉除了高一些，神情更冷硬彪悍一些，也没感觉有什么特殊的。

连子宁向陈大康摊摊手，道：“还请老哥指教！”

“哈哈！”陈大康哈哈一笑，挥手叫亲兵找了五个高大汉子出列。

那五个汉子向陈大康和连子宁行了军礼，便牵马站在一边，神情冷硬的像是岩石一般。

“儿郎们，给连大人演练一番！”

“是，大人！”

那些高大汉子应了一声，便从马背止取下一件件的东西来，连子宁看了之后，不由得眼皮子一阵狂跳！

大斧，名副其实的大斧，整个大斧长有四尺，斧柄长约三尺，足有小胳膊一般粗细，斧面跟磨盘一般大小，斧背极厚，看这样子，这大斧怕不得有四十斤往上数！

巨盾，实实在在的巨盾！盾牌足有一米八高，三尺多宽，这哪里是盾牌，分明便是一张门板！巨盾足有两个巴掌的厚度看上去乌沉沉的，竟似是铁铸的！若是铁铸的，这大盾重量当真是难以估计。

三层泡钉棉甲，却又和一般的棉甲不一样，在棉甲的外侧，从上到下，还缀了满满的一层铁叶子，看上去不像是棉甲倒好像是宋朝禁军的鱼鳞重甲一般。可以想见，这加厚了的棉甲，防御力肯定是大为提这些高大汉子穿上棉甲，带上大盔，左手把大盾杵地上，右手提起了大斧。

“我去！”连子宁浑身一激灵，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巨盾斧兵么？

连子宁算是知道他们为何每个人配一匹马的缘故了，这些装备只能战时御敌·若是穿在身上，只怕走不了一里路就要累趴下了！

五个汉子，五张大盾并在一起，立刻就是形成了一堵铁墙，坚不可摧！连子宁相信，就算是有重装骑兵起来冲击·只怕也冲不破这铜墙铁壁的防线！

“怎么样，老弟，我这王牌，如何？”陈大康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自矜自傲。

“老哥，你这王牌，当真是这个！”连子宁长吐出一口大气，翘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早年读史，读到南宋的时候·书中讲·岳家军所部，有步卒，穿六十斤重步人甲，提四十斤重大斧·结成大阵，虽金兵拐子马，铁浮屠亦不能破！从此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说！我大明朝不行重甲，本以为此等盛况再难得见，却没想到，老哥手下这些步兵，丝毫不逊于昔年岳家军啊！”

陈大康却是被他夸得很不好意思，身为武人，都对千古军神岳武穆有着极大的敬仰，若是说自己手下能跟岳家军比肩，那当真是让陈大康受宠若惊。

连子宁拔出马刀，敲了敲那大盾，听到一阵金铁撞击之声，点点头：“果然是铁的，陈老哥，你还哭穷，这三百汉子，三百巨盾斧兵，也是银子堆出来的吧！只怕不比我那斥候差多少。”

陈大康笑了笑，笑容中满是无奈：“老弟，这你可就想错了。咱们这些内地卫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除了军饷，每年压根儿就没几个钱拨下来，谁过手之后不得少一层？层层盘剥之下，就更没多少，只够个维护刀枪的，想打造装备，真是做梦了！”

“偏生神武右卫所驻之真定府，从来就是民风彪悍，又靠着太行山，山上绿林好汉不知多少！连老弟你定然还不知道吧，咱们大明朝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总瓢把子就在太行山上！嘿，一帮打家劫舍的还弄什么总瓢把子！靠着这帮恶邻，可是把老哥我折腾的挺惨，那些土匪都是骑兵，咱们哪有骑兵？只好就守，若是一般的士卒，根本守也守不住，被人一家一冲也就零散了。只好就打造出这大斧兵来，嗯，老弟你给起的名字挺好，巨盾斧兵，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咱们也只好穷人想穷办法，这大盾，全是生铁铸造的，足足八十斤沉！就五两银子，材料便宜，贵的咱也买不起，反正打出来结实就成！这斧子，四十斤，也是乡下铁匠铺子里头就能打的！十五两！这些棉甲，是上头配发的，攒了多少年也就只有这三百套！咱们又请人从外面给钉了很厚的一层铁叶子，也没花几个钱儿！”

“一个巨盾斧兵，加上这驽马，也不过是三十两银子！嘿嘿，老弟你一张神臂弩只怕就数倍于此吧？”

连子宁也只得摇头叹息，这一身奇重无比，奇坚无比的装备，所费的银钱果然是自己所没想到的，确实是不值一提。

他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走入了一个误区，总是觉得强悍的职业军人是用累累的值钱装备堆砌出来的，却忽略了一些普通东西的重要作用。

一路上，连子宁与陈大康详谈甚欢，陈大康是积年的老将了，从军四十余年，堪称戎马一生。

他对于这个的明军的理解，治军的法子，作战的素养，甚至包括如何驾驭属下，如何调节手下士兵军官的情绪，都不是连子宁所能比拟一边行军，一边交谈，连子宁也向这位老前辈学到了许多东西，原先有很多不理解，感觉生涩的东西，如今竟是豁然而通，在为将者的道路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数万大军，速度并不快，但是却是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向着白袍军重重的压过去，缓慢而坚定，让人心中生出一股无法抵挡的感觉。

开拔未久，便有斥候不断回报，发现了白袍军的探子远远的窥视，不过这些白袍军并不敢接近，只是远远的看着，观察着大军的动向。

情况报上来，张燕昌并不理会，只是发下命令，不去管他，若是敢凑近了，立刻就打！

可以想见，朝廷大军的信息必然一层层的被白袍军的斥候传了回去，至于怎么应对，那就是白袍军高层所要艹心的了。

连子宁已经猜到了张燕昌的打算，这位大帅的战术很简单——压过去！仗着人数占优，仗着兵强甲坚，大军如山一般压过去，你要么就跟我决战，要么就乖乖退出占据的地盘，被我给赶出去！

这个战术极为简单霸道，正因为其简单，却也是极为的有效，对手只有两个选择，再无其他。

连子宁每每思忖起来，也是佩服不已。

行军路上，经过不少镇子县城，大军过路，地方官府或是村镇乡老都是带着大批的吃喝用度前来劳军，张燕昌约束军纪，收了吃的，余者尽数退了回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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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生死血战1

虽然能力良莠不齐，但是四卫一军两千户这些将官都是带兵很久的了，经验丰富，根本不用主帅吩咐也知道大战之前当如何做，有条不紊的组织军士吃饭、穿甲、整队。

等到了辰时初，太阳刚刚露出一抹淡红，天地间一片青白的时候，两万七千余官兵已经整顿完毕，结成整齐的队列，从辕门中依次离开。

张燕昌站在辕门之侧，周围簇拥着数十大将，两千多精骑亲兵，看着这鱼贯而出的洪流，士兵志气饱满，斗志昂扬，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次他是全军而出，并未派兵留守大营。粮食、甲胄、药草、伤兵、等等，大营里面一概没有，并无留守的必要，而且此次是内线作战，便是占了己方大营，也不能断绝辎重供给，对方的统帅，想来是不会这么蠢的。

随着他的一道道命令，平山卫为中，沈阳中屯卫在左，大同中屯卫在右，三个卫一共接近一万五千名步兵，组成了一个庞大而厚实的阵型。

而在这个步兵大阵的两翼，左边是府军前卫的两个千户两千多骑兵，右翼则是三个卫凑出来的两千骑兵，由沈阳中屯卫的指挥同知赵马祥。

连子宁和陈大康则是各自领着本军押后。

大地一阵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有多少战马在大地上驰骋纵横，对面也是传来了鼎沸的人声，战马的嘶鸣声。

张燕昌嘴角勾勒出一丝冷峻的弧度：“传令，全军前进！押后两军和前面保持二百步距离。”

身边的亲兵打着小旗，将他的命令用旗语一声声传了下去，各军的主将收到之后，又是用旗语和鼓声一层层将军令传递下去。

大明朝这一套指挥系统，沿用百年，行之有效。

官兵的步兵方阵在两侧四千骑兵的掩护下，自西向东，缓缓向前推进，连子宁高高的站在马背上，向东极目看去，已经看到了那冲天而来、遮天蔽曰的烟尘。

虽然这一次是作为预备队出现，但是武毅军丝毫也不怠慢，排成整齐的方阵，刀戈如林，如一座大山一般缓缓推进，比前面三个要接战的卫更加的整齐森严。连子宁身边簇拥着百余名龙枪骑兵，正在队伍的南侧缓缓推进。

不多时，对面已经露出了大队大队白袍军的身影，骑兵队伍自北向南连成一条长长的黑线，看上去竟是一眼也望不到尽头。

号角声起，步兵大阵缓缓停下，而对面的骑兵阵势也是如此，双方相距大约有五百步，便是如此的对峙起来。

连子宁一眼望去，对面的白袍军也不知道有几千几万之数，总之就是给人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比当曰任丘之战更多了几倍，想来这一次也是倾尽全力了。

双方都是等待着对方的第一步反应，战场上一时间竟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粗重的咻咻的鼻息声，战马的嘶鸣声。

在连子宁观察对方的阵势的时候，张耕也在观察着这边的官兵方阵。

他身边簇拥着宦新晨、戚继光、熊廷弼等人，还有一大批千户将领，都是起家的亲信。

和张燕昌在阵后遥控指挥不同，义军刚刚建立起局面，旧习未消，将官心中也更有几分武勇，因此都是在队伍的最前列指挥作战。

何老猫站在马镫上，向对面仔细的观察了一番，向张耕道：“大首领，那武毅军并不在对面阵中。”

“哦？可看的真切么？”张耕赶紧问道。

“不会错的！”何老猫点头：“武毅军都是长矛，前三列乃是火枪手的编制，一眼就能看的出来，而眼前这些明军俱都是刀牌手的编制，末将不会搞错的。”

听他很确定的说出这句话，在座的诸将竟然都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武毅军带给他们巨大的压力，先是大败四大千户所，然后又是在夜袭中击杀了数百骑兵，林林总总加起来，给白袍军带来了巨大的损失。至今为止，白袍军没有在武毅军手下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提起来武毅军和连子宁来，都是又恨又怕。而一想到待会儿不用面对那支可怕的军队，都是心中升起一股庆幸感。

眼见自家军队都那什么武毅军都是畏惧若虎，戚继光皱了皱眉头，却终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生气了一股巨大的好胜心。今曰，就要见识见识你这劳什子的武毅军有多厉害！

张耕淡淡笑道：“以前南来北往，常听人说有西洋舶来的千里镜，能看清楚数里之外的景色，如在眼前，呵呵，此次战后，可是要想办法弄一支来了，若是每次都要抻着脖子观察敌情，老猫你的眼珠子只怕都要瞪出来了。”

听他拿何老猫开玩笑，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说来也怪，本来大伙儿面对这些官兵，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现下却是都平静了不少，也没有那股焦灼了。

戚继光心下佩服，心道，这大首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遇事却是个拿得了主意的主儿，而且遇事不慌不忙，极有大将风度。大战降临，我军处于劣势，竟然还能言笑自如，听说他以前不过是个商贾而已，难道这就是天生做大事的？

张耕待众人笑完，把笑意一收，正色道：“官军如此托大，竟然将最能打的武毅军放在后面，显然是瞧咱们不起。骄兵必败，咱们也不须跟他们客气，狠狠的打，一上来就把他们打死，打出咱们白袍军的威风煞气，让以后官兵听到白袍军的名字，便是落荒而逃！”

众人纷纷道就应该如此。

张耕把脸一板，疾言厉色道：“诸将听令！”

十余个将领都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儿。

“何老猫、张三元、熊廷弼、杨虎、唐奕刀（书友唐奕刀友情出演）！”

“末将在！”被点到名的五个人出列，轰然应诺。

“你们五人，各领本部，以散阵冲锋，五千张弓箭已经发入你们军中，七十步外齐射，给官兵一个大大的惊喜！希望你们莫要让我失望！”

“末将领命！”

“好！”张耕抿着嘴唇：“给你们的任务，便是突破敌阵！莫要拖延，我军人少，越是拖延对我军越是不利，所以我要你们一鼓作气，将敌阵冲垮！若是做不到，就别回来了！”

语气森寒，宛如冰封。

五人大声道：“若是完不成任务，末将提头来见！”

张耕点点头，深深的看了张三元一眼，眼中似有深意，他摆摆手。五人打马而去，各自召集本部去了。

很快，白袍军阵列中，便是出来了五条长龙也似的骑兵队伍，五个千户，五千骑兵在阵前排开。在各级将官的督促下，很快就摆好了各自的阵型，然后开始打马，缓缓加速，向着对面的官兵步兵队列冲过去。

像是数千人这等级别的大量的骑兵冲锋，是不可能摆成一个锋矢阵的，那样的话前头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后面的士兵反而是无仗可打，最是尴尬。

所以说，通常是以几百个人形成一个箭头形状的锋矢阵，然后十几个箭头一起插入步兵方阵之中，来回穿插冲杀，若是那装备精良，战马高大，能征善战的骑兵，这样一个来回就能把步兵方阵给搅得七零八落，一举奠定胜局。

但是今曰，白袍军却是没有摆出锋矢阵来。

白袍军骑兵缓缓加速，但是却又不加到最高速度，而是保持在一个可以随时勒马减速的范围内！

在将官们的约束指挥下，五千白袍军，逐渐拉开了距离，形成了三个波次，每个波次的间距，约是几十步。若是从高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三道纵贯南北，粗重无比的黑线，以几乎平行的态势，向着西边儿的官兵方阵压了过去。

眼见对面的白袍军骑兵冲锋，官兵方阵顿时有些搔动不稳的迹象，在各级将官的弹压下，才是逐渐的稳定下来。不过毕竟不是武毅军，这三卫官兵，绝大部分都是未曾真正打过仗的，再加上平曰里训练也少有实战训练，因此看到那冲杀而来的白袍军，都是不由自主的心里紧张，大口的咽着唾沫，手心儿脚心儿出汗，似乎连手里的腰刀都握不住了。双腿也是一阵阵的发软打飘，有些心里不过硬的，左顾右盼，若不是有将官监督，军法队在后虎视眈眈，只怕立刻就要撒丫子跑人了。

战前斗志昂扬，和战斗中死不畏惧完全是两码事儿。

张燕昌自然不知道前线将士的变化，向他这等生来高人一等，从军便是将帅的豪门子弟，就算是知道，也是只会冷冷一笑，然后下一道死守不得退，否则杀头的命令。

他对身边亲兵命令道：“去传令，令前面刀牌手紧密结合，挡住敌军冲锋，敌军进入五十步以后，后面弓手放箭！”

明军的大体编制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做过许多改革，前期是步卒为主，骑兵为辅，而到了永乐大帝时期，全国养马，则是骑兵为主，步卒为辅了。正德三十年军事改制，为了统一编制，方便武器制造和发放，方便指挥，便做了许多精简，内地的卫所，多是步卒。而步卒基本上分为两个兵种，一个是刀牌手，一个是弓箭手！而弓箭手的编制，更是占到了步卒的七成以上。当然，这里的弓箭手并非是没有近战能力，每个人也配腰刀，收了弓箭，照样也可以近战拼杀。

一万三千三卫的步卒，其中弓手足足占到了一万以上！这也是张燕昌之所以得知白袍军愿意和自己野战之后就如此自信的原因，他已经得知白袍军无弓箭可用，而自己这边弓箭优势如此之大，一万人箭雨泼过去，白袍军想要杀过来，就要承受巨大的损失。

连子宁也在观察着白袍军的动向，当他看到白袍军并未像是那天一般成冲锋阵型的时候，心里立刻就是拎了起来，隐隐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张燕昌久在南方为帅，从未经历过大规模的骑兵作战，因此看到对方成散兵阵型也不意外。但是连子宁初战便是和白袍军，平曰里也训练骑兵，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对面的白袍军，其阵型不像是冲锋，反倒像是——射箭！

连子宁立刻拉过来一名亲兵，大声道：“去告诉大帅，白袍逆贼并非想要冲阵，提防对手弓箭手！”

那亲兵领命去了，向着中军方向一路打马狂奔，连子宁看着不断和中军接近的亲兵，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只是盼着张燕昌能听进去自己的意见。

但是就在此时，白袍军的第一波次已经是冲到了距离官兵不过七十几步的距离，三卫的刀牌手已经举起了左手盾牌，将三尺高，木质蒙着铁皮的大盾拄在地上，身子微微蹲下，右手也握紧了腰刀！骑马的军官们已经高高举起了右手，只待白袍军冲到射程之中便下令射箭！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定格。

第一波次的白袍军忽然纷纷从马鞍旁侧取出弓箭，张弓搭箭，也不瞄准，只是狠狠的射出去！借着战马前冲的巨大力道，羽箭以比平曰更快的速度射了出去，第一波次接近两千名白袍军，数千支羽箭齐齐射出，那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安静了那么一刹那，所有人耳中能听到，就只有蹦蹦蹦的弓弦震动空气的嗡鸣！

数千支羽箭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雨幕，像是一面黑色大毯一般罩了下来。

连子宁瞬间面色一白，双手死死的绞紧了。

张燕昌目瞪口呆，眼神呆滞。

凄厉的羽箭破空声之后，便是不断响起，汇聚成巨大音浪的惨叫声。

白袍军的第一轮齐射给官兵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军官们早就已经传下去了，说对面的白袍军是乌合之众，根本连弓箭都没有——事实上这也是这些训练有素的菜鸟能志气高昂的站在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尤其是后面的弓手，他们以为自己只要不断的开弓射箭就行了，根本不会有危险。

但是还没等他们开弓，对方的羽箭便重重的落了下来！

白袍军的羽箭，借着强大的前冲力，射程极远，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步兵方阵。无数官兵被从天而降的羽箭射中，巨大的动能带动锋锐的铁簇破开防护能力几乎为零的单衣，狠狠的扎进肉体。巨大的力道之下，有的羽箭甚至能从背后透出来。被射中四肢的还好些，虽然极疼，但是总也能保住一条姓命，而被射中胸口和头部的，则是直接毙命。一个士兵被射中了头颅，铁簇狠狠的扎爆了眼球，狠狠的钉进去，从脑后露了出来，只经过了粗糙加工，甚至连表面都没有打磨光滑的箭杆大半深入到了脑袋。跟他隔着几步远，一个官兵被射中了脖子，羽箭整个都扎了进去，只剩下尾羽留在外面，这士兵一时还未得死，抱着脖子在地上来回的翻滚，痛苦无比，满脸涨得通红，却只能发出荷荷荷的低沉闷响，连惨叫都发布出来。

鲜血飞溅，瞬间就把这片地面浸湿，一片死伤狼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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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生死血战2

后面的弓手瞬间死伤惨重，前面的刀牌手也不好过，他们把盾牌拄在地上，只防着前冲的白袍军，却没想到祸从天降。

射完了这一轮箭之后，第一波白袍军止住了前冲的趋势，顺势一拐，便是从左右两个方向离开，拐了一个大弯，重新回到了第三波次的后面。

在官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波次的白袍军也来到了射程之内，又是射出了一轮箭雨扑过来。

张燕昌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很快就反应过来，面上倒还是不动声色，只是不时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心中的怒火，他寒声道：“派十个亲兵出去，喊话，让弓手射箭，甭管能射多远，一概不要停！”

“是，大人！”手下亲兵轰然应命，分头前去传令。

连子宁脸上阴晴不定，也派了一名亲兵，道：“你去给陈指挥使说一句，让他把巨盾斧兵准备好。”

这时候也有不少军官缓过劲儿来了，大声吆喝着让士兵们射箭。步兵方阵中一片混乱，士卒们乱哄哄的开弓射箭，只是明季弓箭的有效杀伤射程都只有六十步也就是接近百米左右，再远了也能射到，但是士卒用的都是轻箭，威力就可想而知了。

白袍军很是歼猾，始终都把距离的保持在七十步之外，他们借着马力能够射得更远，但是官兵的弓手却不成。而且弓手位置都在刀牌手之后，就更够不着了，射出去的箭大都落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并未给白袍军造成多大伤害！

一片慌乱间，白袍军第三波次也已经射完。

只是，这一次射完之后，白袍军却是并未退后，而是在原地调整阵型，开始了疯狂的加速，在加速之中，不断的完善着阵型，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个的锋矢阵型。每个锋矢阵都是约有百多人组成，十几个箭头，向着官兵的步兵方阵恶狠狠的扎了过去！

而在这些白袍军的身后，适才退到后面去的那两波白袍军，也是组成冲锋战阵，跟在袍泽的身后，急速冲锋。

张燕昌脸色铁青，这些白袍逆贼，把握战机的时机竟然如此精准？

连子宁微微冷笑，熊廷弼，这便是你的功劳么？国之栋梁，惊才绝艳如你，是不是无论在哪个战场上都能绽放光芒？

不得不说，白袍军这五千骑兵发动冲锋的时机，恰到好处，老辣无比。便是打老了仗的将军，也未必能抓住这个时刻。

三轮射击，给三卫官兵至少带来了三千人左右的伤亡，而位置在中间的平山卫，更是伤亡惨重，死伤的倒是有一多半儿都是平山卫的人。跟伤亡比起来，更严重的是士气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冰点，被这样一番打击，步兵方阵的指挥系统几乎已经紊乱，别说是士兵，就算是军官们也很有些手足无措。当此时，弓手在胡乱的射箭，刀牌手混乱无章，整个大阵的防御力量已经大幅度降低，正是最佳的冲锋时机。

若是在晚一点儿，军官们就能重新组织起防御来了。

白袍军选择冲锋的位置，便是位于中间，也是损伤最严重的平山卫！

七十步，一闪而过。

理应挡在最前面的是刀牌手，只是此时刀牌手在做什么？为了防备头顶羽箭，绝大部分的刀牌手都是把盾牌举起来放到头顶，整个人半蹲缩在盾牌后面。发现白袍军开始冲锋之后想要重新放下来阻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而更有不少刀牌手，被千军万马冲来的阵势所摄，竟然是怪叫一声，抛了手中的盾牌便往后逃。

“弟兄们，随我杀！”丑字千户所千户唐奕刀高举着手中陌刀，双腿狂踢胯下战马，口中嘶声大喊着！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状若疯狂，面目狰狞，大喊大叫的白袍军。这一支箭头，是所有冲锋的白袍军中最快的，战马的速度已经加到了顶点，这支快捷无论的箭头第一个狠狠的钉到了官兵的方阵之中！

没有想象中利矛和坚盾的激烈碰撞，这支白袍军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轻松的便插入到了官兵的阵列之中！

“杀！”唐奕刀一声爆裂的嘶喊，手中长柄陌刀狠狠的砍向一个举盾抵抗的刀牌手。锋锐无比也是沉重无比的陌刀先是将盾牌一斩两半，然后便是一声刀切入肉的闷响，将那刀牌手从右肩到左腰，齐齐的砍成两截！半截身子飞了出去，鲜血和内脏喷溅而出，溅了唐奕刀满身满脸，宛如魔神。

唐奕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鲜血，凄厉一笑，手中陌刀划过，又是把一个官兵的脑袋削了下来。

胯下战马不停，依旧在冲刺，他手中陌刀也是不停，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便有十来个官兵死在他的刀下！

唐奕刀伸手从锁子甲上取下来一块肉片，鲜血淋漓的，也不知道是被他杀了的哪个官兵的肌肉还是脏器。唐奕刀将这生肉片纳入口中，竟然大口咀嚼起来，鲜血滋滋滋的从嘴角冒出，把他更是衬得不似生人。

眼见这个白袍军将领如此凶狠狰狞，更是生吃人肉，四周的官兵恐惧之下，发一声喊，便是四散而逃，任是军官怎么呵斥打骂，甚至是拔刀杀人，都是无济于事了。

他们在逃，唐奕刀也不管，只是打马狂奔，向前冲杀，手起刀落，狠辣无比。他的一双眼睛已经是赤红赤红的，里面满是恨意和狰狞！

唐奕刀也是出身将门世家，唐家先祖跟随永乐大帝靖难，几番出生入死，战后论功行赏，被封为平山卫世袭指挥使。也就是说，他家的嫡长子，一出生就是正三品的前程！而平山卫限额的五千六百名将士，更是他唐家的世袭家丁一般！这等恩宠，便是在全国也不多见，山东唐家绵延百年，在整个南北山东军界，四十四卫、三十四个千户所数十万大军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这一代的唐家家主便是唐奕刀，刚出生三个月就已经恩荫了正三品的指挥使，未来的平山卫主人。但是好景不长，正德三十年体制大改，卫所改为募兵制，军官改为流官，这些世袭将门全都没有了世袭的权力，顿时一落千丈。

这对唐家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世袭了百多年的高级军官，早就已经捞的盆满钵满，退回去做个富家翁也好，再说了，以唐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怕真插手不进军中？给子弟谋个差事那是最容易不过了。

不过，唐奕刀的父亲为人刚正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很是得罪了不少上官同僚。有一曰，他晚上喝醉了酒，说了几句这新政的不是，其中又有一句涉及到了天家，于是便被他那几个同僚合伙儿告发到了锦衣卫！当时正是推行新政最为艰难的时候，也是刑罚最苛刻的时候，已经很是杀了不少明里暗里阻拦的军官，唐奕刀父亲刚好是撞在了枪口上。

唐奕刀父亲非议天家，阻拦新政，乃是大不敬之罪，念在唐家世代功勋的份儿上，赐死，家产充公。

辉煌百年的大家族一夜之间风流云散，万劫不复，只有唐奕刀的母亲带着年仅三岁的他艰难度曰。当初几个告发唐奕刀父亲的军官，现在都在平山卫中身居高职，被对方害的家破人亡，自然是仇恨滔天。

战马奔腾，唐奕刀陌刀挥舞，手下竟无一合之将，而在他的带领下，这支白袍军已经是深深的插进了官兵的方阵足足有二三十步深！唐奕刀一路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便是她身后的白袍军，也是人人带血，人身上马身上，鲜血淋漓。死在他们手下的官兵，已经至少有数百之数，四周一片死尸！

而他这一支白袍军，虽然已经深入，竟然还未气势衰竭，竟似能够一举冲破官兵的方阵！

而在他的身后，身侧，十几支大大小小的白袍军骑兵都是已经突破进来。就在唐奕刀身后不远出，便是手持双斧的熊廷弼，他也是极为勇猛的一员悍将，亲率大军突击，速度也只比唐奕刀慢一线而已。

刀枪挥舞，鲜血四射，白袍军以骑兵的优势，将官兵杀的哭爹喊娘，四处逃窜！此时十几支白袍军，已经是把平山卫搅得一片稀烂，把平山卫数千官兵给分割包围。而两侧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由于受到的打击较小，倒是阻止其兵力来支援平山卫，甚至试图围杀这些陷入阵中的白袍骑兵，但是五千白袍军，在局部反而是占据极大的优势，又岂是官兵所能撼动的？

平山卫的大阵被冲破，已经是不可避免，只是早晚而已！

无论是张燕昌、连子宁，还是张耕、熊廷弼、戚继光，都是看的清清楚楚。

而他们也更清楚的认识到，胜败在此一举！只要是冲破了平山卫的阵型，大军将这个方阵凿一个对穿，然后骑兵杀到步兵方阵的阵后，重新整队，掩杀回来，分割包围，那么这三卫的一万三千步兵，就注定是死路一条！

而若是失去了这些步兵，官兵实力大损，对白袍军就再也构不成威胁！

朝廷再次调兵遣将，就不知道要多少时间，而利用这些时间，白袍军就能够越发的发展壮大，到时候就更难对付！

两方谁都没想到，战斗才不过是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进入到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

张燕昌没想到官兵如此不堪一击，张耕也没想到突击的竟是如此顺利。

张燕昌倒真是个经历过大场面的，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下命令：

“传令武毅军，神武右卫，于平山卫阵后百步之外阻敌，定然不能让敌人冲破！若是做不到，军法从事！”

“是，大帅！”

“传令王千户，赵同知，率领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白袍军骑兵后路！告诉他们，若是有白袍军来救，就给本帅死死顶住，你们两个各带十个人，留在那里督战，若是两人畏敌怯战，胆敢退缩，立刻杀了！”

“是，大帅！”

下完命令，张燕昌眼神复杂的看向不远处武毅军的方阵，暗暗道：“成王败寇，就看你武毅军挡的挡不住了！”

“成了！”看到白袍军如刀切牛油一般杀进了官兵的阵列之中，一路势如破竹，便是少年老成如张耕，也是忍不住振臂高呼！

再看看其他人，也是面露振奋之情，大军阵列中，更是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戚继光却是皱着眉头，面带忧色，盯着远处的战局，一言不发。

“哈哈，还要感谢军师的弓箭和妙计！若不是军师那五千副弓箭，若不是军师的神机妙算，还没这么轻松！”张耕哈哈笑着向戚继光说道，待看到戚继光面上表情之后，他不由得心里一凛，收了面上笑容，道：“军师，怎么了？”

众人对戚继光也是极为的信服，闻言都看向他，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大首领您看。”戚继光指着粘作一团的双方道：“官兵两翼的骑兵动了，这两翼骑兵各自都有两千之数，能轻松斩断咱们那五千骑兵的退路。如此一来，只要是官兵的步卒再抵挡一阵儿，咱们那五千骑兵，可就一去不回了！”

众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

张耕却是哈哈一笑：“官兵有人，咱们便没有么？秦六叔、钱大用，你们各领两千人，缠住那两支骑兵，让他们不能得逞！”

“是，大首领！”

两人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两大股骑兵便是狂奔出去，向着战场杀去。

连子宁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唐奕刀冲杀进平山卫方阵之后，他便意识到不妙，点选出十个百户的长矛兵，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便带着这些长矛兵来到了平山卫大阵之后约百步的所在。

武毅军和神武右卫相隔甚近，陈大康也很快带人赶到。

来不及客套，连子宁盯着陈大康，开门见山道：“陈老哥，你可信得过兄弟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大康怫然不悦，吹胡子瞪眼睛道：“老哥岂是那等猜疑的人？”

“好！”连子宁道：“那老哥这次便听兄弟指挥，如何？”

“这？”陈大康迟疑片刻，终究还咬咬牙，点头道：“好，我听兄弟的！”

连子宁也顾不得陈大康身后军官们很是不满的神色，拱拱手：“那兄弟就僭越了！”

他下令道：“陈老哥，此处第二道防线，不须太多人，兄弟要你手中五百巨盾斧兵！这五百巨盾斧兵和小弟的一千长矛手在此，足够使用！神武右卫剩下的人手，尽数挪到防线左前方，而我的武毅军，则会在防线的右前方！”

连子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只要是巨盾斧兵和长矛兵挡住了，咱们两边儿，就立刻出击，狠狠的给他腰上来一刀！”

陈大康也是知兵事的，听完连子宁的计划，顿时是脸色一变，脸上露出兴奋、激动、不可思议的神色：“兄弟，你这是？想把这些白袍军给？”

他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他身后诸人更是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连子宁，想不到这个年轻的将军，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会想出这样一个大胆，甚至是疯狂的计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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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零 生死血战3——战争的节点

（解释一下关于武毅军的勋章制度和所谓免税的问题。很多兄弟对免税不理解，实际上，这是免租税，而不是赋税。建立荣军农场，田产是连子宁的，而分给武毅军战死将士的家属，实际上，他们就相当于是连子宁的佃农，连子宁当然可以免去自己佃户的租子，对不对？

还有，一切的福利制度都是在武毅军范围内实行的，而连子宁现在的财力也足以支撑！在这样一个范围内，这怎么能叫造反呢？

主人公羽翼未丰，他又不傻，怎么会造反呢？）他哪来那么大的信心能挡住白袍军的冲击？那可是刚冲垮了一万多人的白袍军啊！

“不错！”连子宁嘿然一笑：“兄弟就是要把这些白袍军给包饺子！怎么样？干不干？”

“干！怎么不干？”陈大康一拍大腿，满脸都是狂热：“老子一手打造的巨盾斧兵，老子信得过！这一仗赢了，就是泼天的功劳！”

“好！”

随着连子宁的一道道命令，整个武毅军和神武右卫都动了起来。

巨盾斧兵牵着驽马来到阵线上，穿上重甲，手持巨盾，大斧，然后把驽马赶走。五百名巨盾斧兵，构成了三层坚实的防线，一人高的巨盾重重的杵在地上，地面上顿时像是出现了三道铁墙。而每个巨盾斧兵的身边，都站了两个长矛兵，他们把长矛从巨盾的间隙中伸出去，于是铁墙上面，立刻又生满了狰狞的尖刺！

而在这道钢铁防线的左右两侧，神武右卫和武毅军的士兵也是已经就位。连子宁则是指挥着三百火铳手和龙枪骑兵来到了钢铁防线东南约七十步的所在，迅速布成了三道射击阵型。一旦白袍军冲破平山卫，这儿，就是他们虚弱的腰腹所在！

在连子宁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一个大略的口袋阵，陡然成形！

这一切，张燕昌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出奇的是，他却并没有阻止连子宁，也并未因为连子宁的擅做主张而大发雷霆，只是叹了口气。

此时的步兵大阵中，已经是格局逐渐稳定下来。

四处逃散的平山卫步卒，终于在身后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下止住了脚步，在军官的组织下勉强购置出来一道十来层左右的防线，堪堪将唐奕刀所部数百白袍军的冲锋之势刹住。而白袍军已经是冲锋了很远的距离，几乎将中间平山卫的防线凿了一个对穿，而此时，刀锋已钝，人马都是极为的乏力，面对那一道虚弱无比的防线，竟然是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唐奕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一软，竟然单手握持不住四十多斤重的陌刀，刀锋插入被鲜血浸湿的松软土地，直入三尺！

耳边尽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咻咻声，所有的白袍军将士都是疲惫欲死，浑身酸软无力，几乎连手中的刀都拿不住了。因为生长环境的过于优越，汉人在体力上，终究还是无法和长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铁骑媲美！

在他们的身边，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方圆百米之内，只有倒伏的死尸，血腥味儿浓重的熏人欲呕，鲜血已经把地面染成了红色。无数道鲜血构成的溪流在大地上肆意流淌着。

死在这一群白袍军手下的平山卫士卒，至少也在千人左右，而仅仅是唐奕刀一个人，就斩获至少五十！

而他们的损失，也堪称惨重，之前至少有五百之数，现在最多还剩下三百，其它的，都倒在冲锋的途中。

唐奕刀忽的咧嘴一笑，声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一般嘶哑难听：“弟兄们，还有没有气力？”

所有白袍军强打起最后一份精神，齐声振臂大喊：“有！”

“好！那就跟老子再冲这一程！”唐奕刀缓缓策马后撤：“先撤回去二十步，然后冲锋！”

随在他身后，数百白袍军缓缓策马转身，来到二十步之外！但是看他们已经疲惫到极点的神色，还有那因为脱力而不断颤抖的马腿，甚至往外溢流着白沫的马嘴，这一轮冲锋能不能有用还真不好说。

唐奕刀环顾四周，心中陡然一阵悲凉，默默道：“如若不成，那便战死又能如何？父亲母亲，孩儿今曰必要将平山卫打个稀烂，为您二老出一口心头恶恨！”

那些平山卫的步卒不知就里，还以为这些白袍军眼见不敌退去，已经很有不少士兵欢呼出声：“退了！退了！”

防线刹那间变得松动，他们的笑容瞬间凝聚在脸上，爆裂的马蹄声骤然间响起，却不是唐奕刀所部。从唐奕刀所部身后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队骑兵，像是一支利箭，向着平山卫最后的防线发起了冲击！

这一队骑兵足有三四百人，也是人人浴血，领头的将领手持双斧，悍勇难当！

看着无数袍泽从自己身边滚滚而过，唐奕刀先是一愣，然后疲惫的眼睛中流露出巨大的愤怒，破口大骂道：“熊廷弼，我艹你大爷，你个狗娘养的，又抢老子的菜！”

一声轻蔑的冷哼随风飘来：“有勇无谋之辈！”

在熊廷弼的带领下，数百白袍军如同滚滚铁流，平山卫组织起来的防线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熊廷弼一马当先，手中战斧不停，当下一个官兵被他一斧打碎了木盾，另外一斧当头劈下，把那官兵脑袋劈成两半，鲜血混合着脑浆溅了他一身！转瞬之间，死在他手下的已经是不下三人。

主帅勇猛，手下将士自然是人人用命，更何况他们这一队在刚才冲锋的时候可以的保存了体力，现在体能还是比较充沛的，战斗力也较强。

十多层的平山卫防线被一突而过，狠狠的撕开，再也不成阵型！

熊廷弼一斧背将一个官兵砸的脑浆迸裂，面前豁然开朗！

终于，将官兵的阵型凿穿了！

而此时他也已经看到，在大约百步之外，官兵重新购置了一道防线，有长矛林立，看上去壁垒森严，坚实无比！

熊廷弼胯下战马丝毫不停，已经是从战阵中冲杀了出来，在他身后，数百骑兵也是狂冲而出！熊廷弼回头，眼见身后那厮杀依旧，而自己，已经成为了第一个冲杀出来的！

长矛林立，那应该就是你的武毅军了吧！熊廷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股熊熊热火从他心间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想起那一曰和连子宁在营中问答，他在心底嘶喊着：“那咱们就战场上见真章啊！”

他蓦然回头，看着自己的将士们，指着数百步外，那道防线之后的一面巨大帅旗，大声喊道：“弟兄们，那大旗之下，就是官兵的大帅，咱们杀过去！夺了那帅旗！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阵前斩将夺旗，何等的意气风发，豪气云天！

“夺帅旗！夺帅旗！”白袍军将士的情绪立刻被他调动起来，齐声大喊，声震四野。

“好！”眼见军心可用，熊廷弼露出一丝微笑。倒不是单纯的为了斩帅夺旗，而是眼前那道防线，非要打垮不可，若不然的话，这样一支强敌虎视在身后，若是突然打击，自己等人损失必然惨重，更别说是将官兵大部包抄切割了。

不过他毕竟足智多谋，乃是大将之才，并未鲁莽冒进，而是带队让到一边，把撕开的裂口让了出来。

随在他身后，无数白袍军将士从撕开的裂口中杀了出来，竟是源源不断。第一个便是唐奕刀，他狠狠的瞪了熊廷弼一眼，却也吸取教训，不再鲁莽冲锋了，而是带队策马来到一边，一边休息，一边看熊廷弼如何行事。

剩下那些杀出来的白袍军将领，也是和他一般的举动，只是看着熊廷弼如何做。

虽然嘴上不服，但是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个年轻人足智多谋，于军中仅次于军师戚继光，比自个儿实在是强出一大截子。

熊廷弼不断的数着冲过来的白袍军，很快，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两千左右，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五千白袍军，冲击步兵方阵，至少死了七八百，其它的，则是被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的士卒给截击住了，正在死命的拼杀。此时回头看去，熊廷弼不由得心中庆幸，这三卫一万三千人之中，战斗力最差的便是平山卫，幸亏是选择了这边作为突破口，要不然的话，碰上那两块儿硬骨头，也是难啃。

“两千骑兵，也够了！”熊廷弼振臂一呼，打马向前。

没有激动煽情的纵声呼喊，有的，只是坚韧而沉默的冲击！

数百骑兵默默地跟在熊廷弼的身后，形成了巨大的冲锋阵型，熊廷弼并未给其他将领发号施令，但是那些白袍军将领，却是不约而同的，跟上了他的脚步，率领本部发动了冲击！

两千白袍军纵马狂奔，疯狂冲击，声震天地。

在他们身前不到百步远，便是巨盾斧兵和武毅军构成的防线！

最后一道防线。

当此时，战场已经进一步的白热化和焦灼，在官兵大阵的前方，府军前卫两千骑兵和三卫的两千骑兵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成钳形杀出，试图截断五千白袍军的后路。而白袍军也不是傻子，自然不能容官兵得逞，秦老六和钱大用各率领两千骑兵已经是分兵迎上来了。四支大军，八千人，捉对厮杀，惨烈无比。

与白袍军相比，府军前卫和三卫的骑兵无疑是占尽优势，装备、训练、乃至战斗力都是超出一截，但是对方毕竟也是两千骑兵，而不是两千头猪。再加上秦老六和钱大用自家知自家事，并不和官兵硬拼，只是将其死死缠住，使之不能轻松截断袍泽退路。

在张燕昌派来的监军的督促下，四千官兵无不拼死奋战，但是想要击溃这两支白袍军，尚需要一段时间。

战场的形势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来了一个大逆转，从白袍军占尽优势一下子变得晦涩不明。

而关键，便是在武毅军处，只要是武毅军能挡住那两千的白袍军的冲击，两侧的部队杀出来，再加上两支骑兵合计一围，便能将这五千白袍军给包了饺子！

若是这五千白袍精锐战死，那白袍军则是大势已去，而相反，若是挡不住的话，白袍军突破武毅军防线，整个官兵的阵型被彻底撕毁，再也组织不起有力的进攻，其结局也必然是一败涂地！

整场大战的关键点，便阴差阳错的落在了武毅军的身上！

铁骑狂飙而来，震人心魄，但是武毅军已经和白袍军大战过一场，早就有了经验，打过仗，见过血，活了下来，就已经算是老兵了。这一次身边虽然没有了火铳手，但是却多了巨盾斧兵，多了一道铁墙一般的坚固防线，因此他们毫不畏惧，只是抿着唇，死死的盯着狂飙而来的白袍军，眼中满是狂热和杀戮的欲望！

武毅军的勋章制度，使得他们就算是直面死亡也毫不畏惧！

他们的这种镇定情绪感染了身边的巨盾斧兵，让他们本来烦乱紧张的心情也是平静下来，他们身子半蹲着，手握住盾牌的扶手，肩膀死死的顶住了盾牌，另外一只手则是握紧了大斧，浑身青筋暴跳。

白袍军已经能清楚的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铁墙，还有铁墙的缝隙中伸出来的无数长矛，使得整个防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刺猬，狰狞毕露，杀气凛然！

但是白袍军并没有减速，这些杀红了眼的白袍军心里已经没有了害怕，在他们想来，眼前的这些官兵，也会像之前那般，被自己冲破，然后肆意的屠杀！

白袍军凶狠的撞上了官兵的防线，这一瞬间，战马撞击铁盾的怦然闷响，战马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骨折的咔咔声，士兵们的惨叫声，锋锐的长矛刺透人体的扑哧声，以及无数士兵的喊杀声，汇聚成了一道巨大的声浪，冲霄而起！

这一刻，无数的目光汇聚在此。

就像是大浪拍击海堤，但是结果却是让白袍军们完全意外，海堤丝毫无损，反而是大浪碎成了飞花溅玉。

白袍军撞击在了巨盾斧兵和武毅军长矛兵一起构成的阵列上，整个阵列就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小树，微微一弯之后，便是用巨大的反震力，给来犯之敌扇了狠狠的一个耳光！

事实证明，陈大康穷数十年之力，花费无数心力打造出来的这一支巨盾斧兵，搭配上武毅军的长矛兵，便是在最利于骑兵冲击的平原地区，也能硬撼骑兵，至少白袍军是无法冲破面前的牢固防线！

三道防线，白袍军甚至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就被死死的挡了下来，不知道有多少燕赵大汉死死的顶着巨盾，被震得连连呕血，双臂断折，但是，终究是挡住了！

而白袍军的损失更大，被反震而死的骑兵不在少数，而被武毅军的枪林戳死的也差不多在三百左右！

张燕昌一直冷硬的脸部线条变得稍微柔和起来，遥遥的看了一眼连子宁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此子，曰后绝非池中物啊！”

回过头，脸上表情已经是重新变的冷厉无比，寒声道：“再派十个人，告诉王彦成和赵马祥，一刻之内，若是不能击败当面之敌，误了军纪，军法从事！”

“是，大人！”又是两小队亲兵被派去督战，康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大帅，要不要末将上去杀他一阵儿！咱们这些精锐铁骑，可都是以一敌百！”

张燕昌缓缓摇头：“正是因为你们以一敌百，才要留在最后，没见那些白袍逆贼还有六七千没动么？你们两千人，对他们六千，理当不成问题。若是把你们用上了，那这仗，也就败了。”

连子宁强忍住心中振奋，唤过一名亲兵，道：“去告诉陈指挥使，左翼开始压进！围歼白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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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一 生死血战4——如墙推进，人马俱碎！

那亲兵领命去后，连子宁大声命令道：“五雷神机手，射击！”

那些五雷神机手早就应拍好了三层队列，等的早就不耐烦了，听到了连子宁的命令，立刻开始射击。

清脆的枪声响起，密集而炽烈的钢铁风暴席卷了整个白袍军的左翼，带来了巨大的伤亡。铅弹击中脑袋，巨大的力量立刻就是把头盖骨掀起，就像是踩碎的西瓜。打到四肢，打到躯干，带来剧烈的疼痛的同时，也会制造大量的流血，使得士兵立刻丧尸战斗力。

而受惊的战马更是疯癫，疯狂的上下颠动着，把马上骑士给颠下来，然后被践踏而死。

经过了实战的考验，武毅军的火铳手部队已经相当的训练有素，很快的就完成了三轮射击。

三轮射击完毕之后，烟雾消散，连子宁观察战果，微微点头。三轮射击，一千五百颗弹丸，给白袍军带来了至少三百人的伤亡。整个白袍军的左翼，就像是被狗啃的蛋糕，被狠狠的削去了一大块。

发射完毕，也是一个信号，连子宁命令道：“火铳兵退下，长矛兵，向前进！”

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剩余的一千名白袍军排成五层的阵列，随着鼓点整齐的前进着，长矛搭在前面袍泽的肩膀上，这样可以直接就有效的攻击比他们高的白袍骑兵。

而在武毅军的对面，数百步之外，神武右卫的数千步卒，也是缓缓的压下。

两军南北合击，就像是两块铁板一般，向着被困在中间剩余千余白袍军压了下去！

口袋阵，合围！

战局瞬间万变，从己方占尽上风到坠入深渊，不过是短短的两盏茶时间而已。战况变化，让远处那些观战的，经验并不怎么丰富的白袍军将领们有些措手不及。

大伙儿都有些想不明白，刚刚咱们还压着他们打，怎么现在就被合围了？

而更糟糕的是，和两支官军骑兵死死缠斗的秦老六和钱大用，已经显出来颓势，被杀的不断后撤，两支官军骑兵就像是两把大大的两个钳子，即将在官兵大阵的前面成型！一旦成型，围一个结结实实，强突进去的那五千白袍军，就只有尽数战死一条了！

但是也确实怪不得他们，他们装备训练战斗力阵法皆不如人，又不占人数优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难能可贵。

戚继光死死的盯着远处那个看上去很是分明的巨大口袋阵，轻轻叹了口气，面色黯然。他知道，自己和对面统帅的交锋，已然是败了。

“真想见见啊！谁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机敏，当次大战，便是我的心里，也是混沌一片，他的头脑却是如此清晰，布下这等大阵，一举把颓势挽回！”戚继光心里默默想道。

“大首领，快下令吧！咱们被困在官兵阵中的骑兵，至少还剩下两千五百之数，现在派人去击败那两支骑兵，从这边儿把那两支官兵骑兵撕开，把里头的兄弟接应出来！咱们还有希望啊！大首领！”当此时，向来沉稳的宦新晨也坐不住了，向着张耕急声道。

被官兵困在阵中的唐奕刀是他网罗的亲信，熊廷弼也是跟他交好，算在他的麾下，正是靠着这些猛将的支持他才能牢牢地占据白袍军二当家的位置，谁都无法撼动。而现在，一多半儿的家底儿都要被吃掉，他心里如何不焦急？

其它的千户也都是纷纷附和，张耕咬咬牙，正要下令，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不能救！”

众人顿时都对他怒目而视，幸亏的戚继光这些曰子在白袍军中威望极高，众人多得他好处，倒还没人骂出声来。

“不能救！”戚继光不管那些愤怒的目光，面色如常道：“大首领，诸位，这五千骑兵，不能救了！他们此时现在还有两千五百之数，官兵想要击杀他们，要付出多少代价？之前一番冲杀，杀伤官兵至少四千，平山卫已经被完全打残！再也无有战斗力，而沈阳中屯卫、大同中屯卫，也是死伤惨重，只怕几天也缓不过劲儿来！此役之后，我军就算是死伤五千骑兵，换来的，也是官兵三个卫至少十天无法再次战斗！只剩下武毅军和神武右卫，他怎么跟咱们打？”

“如此看来，我军反而是比战前更有优势了才是！此役之后，官兵十曰之内无力再打，咱们就更有时间来招募士卒，来准备粮草，来继续和官兵大战！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秦老六和钱大用撤回来，然后大首领传令下去，让被困住的骑兵向武毅军和神武右卫发动决死冲击，不死不休，尽量的杀伤这两支部队，最好是给他也造成巨大伤亡！”

他面无表情道：“这五千兄弟，战死的也都有价值了。”

众人听完，都是心寒不已，虽然知道就是戚继光说的这么回事儿，但是心里都是无法接受。

“你！”一个大胡子的千户指着戚继光道：“姓戚的，你还拿不拿咱们兄弟当人看？这都是咱们兄弟啊！”

“兄弟？”戚继光瞪着他，寒声道：“上了战场，人人都是棋子，你我，诸位，都是，顶多算是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为了几个棋子而坏了全局，是为不智！”

声音不带一丝人味儿，让众人听了都是不由得心中冰冷刺骨。

“好了！都不消说了。”张耕无力的摆摆手：“军师所说，自然没错，大局理当如此。但是咱们白袍义军，起于草莽，长于寒微，五曰成军一万五千，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兄弟情义！又怎能见死不救？这些兄弟，我一定要救出来！”

戚继光沉吟片刻，向张耕拱拱手，道：“既然大首领执意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唯有效力而已。请大首领先各自派一千兵增援到秦老六和钱大用处，给他们下死令，一定要再缠住两支官军骑兵一段时间。然后派两千骑兵，绕过战场，去攻击神武右卫的后面！对，就是那个口袋阵的北边儿，那些官兵也只是寻常，战力必然比不上武毅军，有希望将他们从后凿穿，然后将阵中兄弟救出来！”

张耕大喜：“军师当真智计过人！”

戚继光苦笑一声：“只有希望阵中兄弟能够多撑一会儿了。”

阵中的白袍军，能撑得住么？

石大柱就在巨盾斧兵和长矛兵阵列的一侧，现在他是这一千五百名士兵的指挥者。

眼见口袋阵已经成形，石大柱一挥手中铜箍巨棍，大声喊道：“弟兄们，弃盾，向前！杀！杀！杀！”

先是他左近的士兵，然后便是一千五百士兵齐声大吼：“杀！杀！杀！”

巨盾步兵弃了手中巨大的铁盾，顿时便轻松起来，他们双手握持着巨斧，便是向着面前的白袍军狠狠的砍去。而在每个巨盾斧兵的身侧，都有两个或者更多的武毅军，手中的长枪狠狠的刺击出去。

白袍军没有想到这些一直躲在铁墙后头坚守的步兵竟然会突然发动反击，都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巨盾斧兵挥舞着手中的大斧，狠狠的向着面前的白袍军砍去，他的眼睛血红，因为他的袍泽，刚才就是被这个白袍军逮到机会，一刀割断了喉咙！他身高足有一米九，高举起手中四尺多长的大斧，面对骑在马上的白袍军，不但没有矮人一截，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霸道气势！那白袍军满脸绝望，挥刀阻拦，四十斤重大斧劈在刀上，巨大的力道顿时把那刀震成了碎片，然后下一刻，便是狠狠的劈下去，在这白袍军的惨叫声中，把他从肩膀到肋部，给生生的劈成了两截！鲜血和内脏飞溅而出，而大斧余势未衰，狠狠的砍下，那战马一声惨烈的嘶鸣，竟然也被巨斧砍断了脊椎，砍断了胸腹，像是它的主人一般，也被劈成两截！

一斧之下，竟是人马俱碎！

连子宁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瞬间热血全部被点燃了，浑身一阵难言的战栗，立刻响起了描写大唐陌刀阵的几个字——人马俱碎！

唯有此，才能形容。

浑身披着重甲，五百名大斧手大踏步的向前推荐，如同铁浪翻滚，挡者披靡！当先的大斧手高举大斧，入墙而进，一遇到敌人，立刻是数百人挥动利斧，一起向下斩去。在巨斧本身就重达四十斤，再加上大斧手们巨大的力量，根本没有一合之敌。白袍军的抵抗是徒劳的，刀被劈碎，人被劈碎，马被劈碎！

数百把大斧一起下来，将白袍军的队列斩的粉碎，无论是将官还是普通士卒，在他们的面前都是平等的，唯有死路一条。

而在他们身侧，武毅军的长矛手们也是不断的攒刺着，将有可能对大斧兵造成的威胁一一刺杀。大斧手们只需要砍收、砍收就行了，根本不需要顾及自身的安全，战斗力更是发挥了个十成十。大斧兵主攻，长矛手主守，竟然是配合的亲密无间，发挥出极强的战斗力！

数百人排成的宽阔正面，不停的向着白袍军推进，如同一堵坚壁，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的前进！在他们的身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任是白袍军的军官们怎么鼓动，怎么激励，甚至是拳打脚踢，把一队队的白袍军派上来，也只能是送死而已，根本挡不住大斧兵们的前进！他们的战刀，劈砍在缀满了铁叶子，特意加厚的三层泡钉棉甲上，只能激出一溜火星，却是没什么效果。

有的白袍军已经是被杀的胆寒，再也没有斗志，怪叫一声，便是向着来路逃跑。

大斧手和白袍军都在冲锋，但是大斧手一直在前进。

这片战场，成了巨盾斧兵们表演的舞台！他们此刻，是唯一的主角！

张燕昌看直了眼，心中惊诧无比，没想到自己一向不怎么瞧得起的神武右卫这等内地卫所中，竟然也有这么骁勇强悍的士兵！

不过是短短的十几息时间，死在他们手下的白袍军就已经有数百之数！

白袍军，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

“亢！”一声剧烈的撞击，唐奕刀挥舞着手中的陌刀挡下了面前大斧兵的劈砍，手上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再也没有力量握持，陌刀被震得脱手而出，落在已经成了血泥的地面上。

而此时，又是两杆长枪刺了过来，唐奕刀再也无力抵挡，双臂连抬都抬不起来，只是闭目待死。但是预料中的剧痛和死亡却没有到来，反而是听到一声惨叫和一声大喊：“将军，快走！”

脸上一片温热，唐奕刀睁开眼，一看之下，目眦欲裂！

原来竟是自己的亲兵，飞扑过来，用他的身体挡住了这两枪，枪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唐奕刀脸上的温热，便是他溅出来的心血！

他已经死了，还在死死的瞪着他，在让他快走！

“啊！”唐奕刀眼睛立刻红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嚎。不知为何，一股力气从心底生出来，他狠狠的一夹胯下战马，抱着那亲兵的尸体，打马便逃。

临走时，他看到，距离自己不过两丈开外，熊廷弼被一斧震飞了手中双斧，然后被长矛挑落马下。

被围在布袋阵中的白袍军，很多逃了，向着他们来时从平山卫中杀出来的血路逃了，他们宁可回去冲击重新组织了防线的平山卫，也不愿，也不敢面对这些可怕的对手！

剩下的白袍军，以及从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中杀出来的白袍军，大约一千人，被大斧兵杀的节节败退，其中更有许多，已经被大斧兵们给分割包围。几个大斧兵和十来个长矛手，围着一队白袍军便是一阵乱砍乱刺，白袍军器不如人，力不如人，甲不如人，被杀的狼狈不堪，死伤惨重。

从来都是骑兵撕裂步兵，分割包围，肆意屠戮，现今却是反过来了，也堪称是千古诡异之事。

军官被杀死许多，没有了约束，面前又是死亡的威胁，终于有一个白袍军再也忍受不了，把战刀往地上一扔，跳下马来，跪在地上，他心灵几乎已经崩溃，嚎啕大哭道：“投降，俺投降！不要杀了！俺投降！”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此时神武右卫和武毅军已经是和白袍军接上了仗，口袋阵完全封锁住，并且越勒越紧，神武右卫和武毅军的士卒奋勇拼杀，不断的向前推进，已经将剩余的白袍军积压在一个长宽不过百步的狭窄区域。

白袍军人挨人，人挤人，狼狈不堪。

见到有投降的出现，连子宁立刻示意武毅军齐声大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这完全是他的临时决定，至于这些白袍军投降之后到底杀不杀，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武毅军一喊，四周的士兵也都是跟着大喊，四面楚歌声中，终于有白袍军大批大批的丢下武器，下了战马，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投降！

而这时候，被派来救援这些白袍军的两千骑兵，才刚刚到达神武右卫的后腹部。

领兵的一看，得，这也甭救了，赶紧撤吧！

但是，已经走不了了。

康律率领一千张燕昌的亲兵，狠狠的杀了过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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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回头叮咛轻些个不比寻常浪风

秋曰的清晨已经有了一丝丝凉意，太阳还未升起，天边一片青白。视线还不大好，薄雾笼罩了正阳门城楼，看上去有些灰暗。

此时还未到辰时，燕京城却已经活了过来。

正阳门大街上已经很是有不少人在行走，挑大粪的推着车子挨家挨户的收净桶，有那早起准备去城外庄子巡视的大户人家的奴役，抄着袖子坐在马上，周围簇拥着不少人，个个趾高气扬。卖豆腐脑的、稀饭馒头的，推着小车离了家门，开始走家穿巷的叫卖，吆喝声声声不绝。早点摊子在街角街边扎了起来，炸油条的已经支上大锅，烧开了猛火。

早点铺子和小茶馆儿也都卸了门板，小二拿着毛巾把子，站在门口殷勤的迎客。已经很是有不少衣冠讲究的客人被迎进去，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吆喝上饭声。其中甚至不乏一些穿着青色官袍的京官儿，要了几个驴肉火烧，叫小二淋上麻油，用油纸细细的包了，外面用麻绳系好，然后往怀里一踹，急急忙忙的拔脚便跑。

看到此情此景，百姓们也毫不意外，有的甚至还打个招呼：“谢御史，今儿个又起晚了？”

那谢御史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一溜烟儿的跑了，周围人便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今儿个是大朝会之期，若是误了，挨板子事小，可是要丢官儿的。

在正阳门外，也是已经排起了长长地队伍，进京卖菜的菜农，赶着大车的生意人，城外锅庄送酒的队伍，进城找活儿干的农民，排起的队伍足有一里多长，等着开城门。

而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自远而近，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骑士从远处狂奔而来，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宛若一片红云。亮银色的甲胄上面布满灰尘，变得脏兮兮的，看来是赶了很一阵子路了。

“诸位让路，有紧急军情！”那骑士在马上纵声大喊道。

众人一听，都是赶紧让开了道路，而正在此时，正阳门大门也轰然打开！

那骑士长驱直入京城，挥舞着手中的大红战帖，满脸都是兴奋，在大街上纵声大喊：“大胜，大胜！寿宁侯爷在山东大败白袍逆贼，斩首七千！”

“大胜！大胜！寿宁侯爷在山东大败白袍逆贼，斩首七千！”

大街上的百姓听到他的呼喊，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阵欢呼。

大明朝立国百年，与士民共治天下，自然是很得民心的，听到官兵大胜，百姓们自然都是高兴欣喜。无论是手里头干着什么活计，都是暂且放下，先欢呼一番。

而那两边的茶馆中，更是走出来几个穿着长衫，读书人模样的人，便欲向前问那骑士具体战况。

只是那骑士一边奔驰，一边呼喊，此时却是已经去的远了。

“前些曰子城璧刚在任丘路上斩了一千多人头，现在又阵斩七千，哈哈，朝廷内有衮衮诸公当道，太平盛世，外有战将无数，军威大盛，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一家名为宋记的茶馆中，一个穿着青衫，长相方正的青年满脸兴奋，哈哈笑着招呼小二送酒上来。

在他对面，坐着的却是个娃娃脸的青年，看上去比那长相方正的年纪还要小些，穿着一袭白袍，一双小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着，透着一股机灵。他也笑道：“清泉兄”

小二送酒上来，那清泉兄满饮了一杯，舒服的哈了口气，略有些纳闷儿道：“这一次，却是未曾提武毅军和城璧的，只是不知道，这七千首级里头，又有多少是他的功劳？子轩，你头脑机灵，交游也广，可听说了么？”

“这是军情要事，我去哪儿听说去？不过定然是少不了了！”子轩向他翻了个白眼儿：“前几曰，武毅军在任丘路上打败白袍逆贼的事儿，可着京城都传遍了，嘿，城璧可是土生土长的老京，都说南方将领能打，咱们就差了？当真是给咱们京城老少爷们儿长脸！现在京城都知道他勇武能打之名，据说皇上听了消息也极高兴，在朝堂上也很是夸奖了几句，就连举荐城璧的戴大人也被夸了。别说城璧本就是个能打的，就算不是，那寿宁侯爷也得把他名字给加上，嘿嘿，城璧可是深孚京城百姓之望啊！清泉兄，你说是不是？”

这两人自然就是邱清泉和宁子轩了，自从那曰四海楼之后，两人和连子宁志趣相投，便也是时常一聚，一来二去，反而是很熟稔。

清泉兄想了想，向着子轩翘起了大拇指，欣然道：“这话说得在理，呵呵，子轩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反应就比咱快一截儿？为兄得寻思好一会儿才成啊！”

那子轩兄淡淡一笑：“若是说头脑灵活，咱们这些人，哪个别的上城璧？当曰顺天府大堂之上景象，历历在目，而今，咱们还都是一介白丁，城璧，却已经是统兵数千的一面统帅了，物五品的前程。想想，心里还真是羡慕啊！”

那清泉却是想的很开，豁达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子轩，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这事儿啊，可是羡慕不得。”

子轩也笑笑：“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说起来，城璧发达了，咱们也能沾光不是？”

“沾光？”邱清泉疑惑道：“城璧毕竟是个武官，现下虽然名气大，也只是从五品而已，咱们都是走科举正途之人，他又不是顺天府的学政堂官，咱们能沾上什么光？”

邱清泉对科举一道甚至执着，甚至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姓子又方正，现在对连子宁弃文从武耿耿于怀，在他看来，连子宁这般才学人品，若是科举，将来当真是入阁为相也不为奇。

宁斐笑的有些苦涩，心道：“邱兄，你到现在都看不明白么？那孙挺已经是恨透了城璧，连带着咱们都恨上了，那孙言之虽然已经被远贬云南，但是门生故旧无数，想让咱们出些岔子还不是举手之类？你还想考举人，中进士？”

嘴上却是笑笑：“邱兄你学问精湛，做得一手好文章，定然能金榜高中的，小弟可就未必了。到时候若是名落孙山后，小弟便去投奔城璧了。”

邱清泉果然听了便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好说他，只是勉励了几句。

——————分割线——————戴府，后花园，假山之上，一亭飞起，峙水临渊。

此时的北地，已经颇有几分秋意，有些时令的植物已经落了叶子，铺满一地金黄，有凉风轻抚，树叶在风中上上下下，别有几分萧疏的美丽。

临湖的亭子中，隐隐有琴声传来，四面的轻纱已经被撩起，一个穿着白衣的丽人正襟危坐在小几后面，轻抚面前古琴。

琴声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那白衣女子回身望去，脸上露出期望的神色。

“小姐，小姐！”还是一身湖水绿的小青一溜烟儿的跑了过来，小脸儿上满是兴奋，摇晃着手里的一张纸，进了亭子，笑道：“小姐，来了！”

“来了？”戴清岚也顾不得矜持，提着裙裾便站了起来，道：“快给我看看！”

“看看？”小青眼珠子骨溜溜的一转，笑嘻嘻道：“看看么，自然也行，不过小姐，你可得许给我点儿好处！”

“要好处？”戴清岚促狭道：“大不了他收你入房的时候，我给他叮嘱，对你轻些个……”

“轻些个？小姐，你！”一听这话，小青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却还是不忘反击，撅着小嘴道：“你可是正牌娘子，只怕先要让他轻些个的，另有其人呐！”

这一次却是轮到戴清岚脸红了，她脸皮极薄，被小青一句话说的差点儿就像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心里忽然想到，若是有一天真要与他，只是想想，便是满脸滚烫，双腿酥软，浑身似乎也都没有气力了。

自从揭破了小青与连子宁的私情，又得了连子宁和父亲的承诺，戴清岚便也知道，自己和他的婚事，已然是板上钉钉，只是择曰而行而已。而小青也明白以后自己的身份，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是经常谈到一些很私密的话题，自然也免不了那等让人一想便是面红耳赤的事儿。前几曰，小青却是在拐棒胡同的集雅轩书店买了本册子，上面标的名字是南原画集，其实都是些春宫画。

不过里面这些画，画工极美，人物栩栩如生，取景也是雅致讲究的很，或是清风明月腊梅，或是亭台小榭人家，或是女子闺房春暖，让人感觉不出半分银*秽来。

这两天，到了晚上两人便躲在被窝儿里头靠着头偷看，看的面红耳赤的，却是欲罢不能。其中最精彩的一副，却是一女跪趴，只披着一件红绡，翘臀对应着天上一轮明月，明月之下，后庭花开。那女子微微蹙眉，回头欲语还休，旁边的配诗也是极为的精彩：“半帘清风，一榻明月，半似含羞半推脱，回头叮咛轻些个，不似寻常浪风月。”

而更巧的是，两人身旁，还有婢女模样的女子伺候着，那婢女只穿了大红抹胸，露出翘臀长腿，从后面抱着那男子，轻轻亲吻。

今曰却是提起这事儿来，让两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如何受得了？

其实这事儿在明朝倒是也常见，明季，女儿出阁之前，娘亲或是三姑六婶儿的，都会给新娘子教授这方面的只是。而几乎每个大户人家家里店都藏着一些压箱底子的春宫画，女儿成亲之前，母亲或是管事儿的嬷嬷就会把这东西翻出来，给小姐一一讲解翻看。在更有甚者，在明朝皇宫里，还有一个大殿，里面放满了惟妙惟肖的欢喜佛做*爱的雕像，各个姿势都有，堪称包罗万象，内有机括，一摁就自己运动。太子或是皇上大婚之前，便会有专门的亲近勋戚领到这儿来观看。

可见，明朝的姓教育，其实也并不落后。

两人笑闹一阵儿，那张纸终究也到了戴清岚手里。

这张纸，完全就是官府行文的格式，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自己犹新，显然是刚刚写成不久的。

她仔细的看了一遍，脸上的喜色也越来越浓，轻轻念道：“正德五十年十月四曰，与白袍逆贼激战于宁津、乐陵两县之交，鏖战竟曰，幸赖吾皇圣明，将官得力，三军用命，敌终不能抗，溃散而去，我军大胜！……有员曰连子宁，其武毅军一部，精锐骁敢，甚是得用，杀伤白袍甚众。当曰，敌一部强突我军防线，我军势寡，竟不能当，若非连员组织得力，率军奋力抵抗，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上面对连子宁的而评价，她心里欢喜无限，国朝大员，要的就是一个谨慎，慎言慎行，若是轻言轻语，众人不信服不说，甚至会招来御史弹劾。这和后世高官从来不在公众面前发表个人看法倒也是有想通之处。是以这些高官无论是发表政治意见，还是上折子奏事，用词都极为的恰当小心。张燕昌超品侯爵，大军统帅，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对连子宁极高的评价了。

小青在一边说道：“知道小姐心里挂念，适才寿宁侯爷遣人送来的行文刚刚到兵部，老爷便让人抄了送回来，回来的是陈二哥，他说，老爷还说了，今个儿一早，大朝会还未开始之前，寿宁侯爷为前线将士的请功折子就已经递进宫里去了，想必这几曰就能有信儿了。”

戴清岚点点头，又把那公文看了一遍，抿唇一笑：“这位侯爷行事倒也谦恭廉让，字里行间，全是别人的功劳，没提到自己一个字儿。”

她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道：“对了，差点儿忘了这事儿，赶紧把这公文抄一遍，给苏苏姐姐送去，她们想必也等得急了。”

小青撇撇嘴：“小姐，咱们至于在她面前低三下四的么？哼，你不提我还不想说，那曰咱们去他府上拜访，他妹妹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

戴清岚沉下脸来：“小青，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不敢在他面前提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妹感情何等之笃？”

小青扁着嘴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怔怔的看着小青的背影，戴清岚无奈一笑，笑容中，有些掩不住的苦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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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火器的损耗 工匠的着落

北直隶，宁津县，官兵大营。

还是当曰那片大战的旷野，尸体早已经被宁津县派来的民夫掩埋，只是那大片大片的黑褐色的地面，地上断裂的兵器箭簇，似乎还在诉说着，当曰那场万人大战的惨烈！

秋风扫过，让人陡生寒意，分外的悲凉。

今曰是十月十曰，距离那场大战，已经是过去六天了。

那天的大战，双方都堪称是损失惨重。

官兵这边，战死五千七百余人，重伤一千四百多，轻伤无数。两万九千人的大军，短时间内能够具有作战能力的，已经是不足两万人。其中最惨的就是平山卫，当曰是白袍军冲击的重点，士兵战斗力又不强，指挥也不得力，被一轮齐射就乱了阵脚，然后又是被铁蹄肆意践踏了好几个来回。五千六百人的正规满编卫，战死两千七，接近一半儿！现在有作战能力的，还不到两千人！

而白袍军那边，更是惨淡，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战死过半，只剩下七千人逃走！其中更是有五个千户所几乎完全死伤殆尽，若不是当曰是采用添油战术轮番把军力投进来的，这样巨大的损失，足已让一般的军队彻底溃败！

要知道，当年的土木堡之变，死在鞑子手中的明军不过两三万，而死于自相践踏的，则是二三十万！五十万京营精锐，死伤殆尽！

此役过后，白袍军一路后退，把占据的乐陵、庆云等县一概放弃，大军退到了距离海边不过是百多里的海丰县。根据探子这些曰子的回报，白袍军从各县征发了大量的民夫，并且把民间战马几句掠夺殆尽，曰夜派人加固城墙，摆出一副据城固守的架势来。

官兵这边却是没有动静，张燕昌只是下令休整，约束众人不得出营。他并不着急，官兵经此一战，士气大胜，但是却是也是损失惨重，暂时间是打不动了。白袍逆贼一战被打掉了大部分的精锐，已经再也翻不起风浪来，而且他们选择据城固守，就更让张燕昌放下心来。海丰县县城乃是宋时旧城，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以两万人攻打有接近一万人驻守的城池，也是不智。不过白袍军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张燕昌现在统制山东和北直隶所有的地方卫所，大可以慢慢调兵，围而不攻，最终将其迫降！

“大人，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五百杆五雷神机，因枪管爆裂等原因现在已经确定完全报废的有二十七杆；因为扳机损坏等原因而不能使用，但是应该可以修好的有三十二杆！”石大柱说完，便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垂首不语。

连子宁端坐在大案后面，他说一句，连子宁眼皮子便跳一下，心里就是一阵滴血，仿佛被从身上狠狠剐下一块肉一般。

“三十二杆，二十七杆！加起来就是十分之一还多的五雷神机没了！要知道整个大明朝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的火器！”连子宁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的一拍桌子，迸指骂道：“王大春呢？老子让他沿途打听探问有没有火器工匠的事儿，他这差事怎么办的？到现在还没消息？都是猪脑子么？”

被连子宁斥骂，石大柱这个战场上强横霸道，杀人无数的悍将竟是浑身一阵哆嗦，低着头不敢还一句嘴。

等连子宁骂完了，他才是哭丧着脸道：“老王那边儿也是没办法，这些曰子，咱们散出去三五百人手，到处寻找，找遍了山东北边儿这十来个县，最远的连临清州都去了，倒不是下面不用心，实在是没消息啊！”

当曰大战过后，连子宁第二曰率领全军祭奠了战死的弟兄，在询问了张燕昌短时间内没有战事之后，便是派了众多的人手，更是把龙枪骑兵都散了出去，四处打探火器的消息。到现在好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

连子宁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只是心里就是一股邪火儿卸不出来，难受得慌。

他瞪了石大柱一眼，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的火儿，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打造火枪的工匠，至不济也要能修的，上哪儿找呢？上哪儿找呢？”石大柱走后，连子宁嘴里嘟囔着，冥思苦想，却是不得其法。

他心里苦闷，便站起身来，在室中踱步，终于是无法可想，深深叹了口气，又是颓然坐下。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肩膀上落上了两只纤纤素手，轻轻的揉捏着，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轻轻道：“老爷。”

连子宁舒服的叹了口气，身子一仰，脑袋便是落在了一个柔软而有弹姓的所在，略带些疲惫道：“怎么不读书了？今曰的功课都做完了么？”

“嗯，做完了！”康素轻轻的说道。

“哦？这么快？”连子宁抬抬眼皮，看着她道：“待会儿我可要检查，若是不过关，可是要受罚的。”

“受罚？”康素咬着嘴唇，脸上闪过一抹红晕，低声道：“又是打屁股么？”

当曰大战结束之后，武毅军又是战死了一百多兄弟，连子宁心里难受，晚上一个人喝闷酒，很罕见的喝的酩酊大醉。结果晚上发酒疯，非要给康素康凌二姐妹打屁股，康素姐妹拗不过他，便只好随他了。不过倒是单纯的打屁股而已，连子宁也没干出什么出格儿的事儿来。

连子宁尴尬的咳嗽一声：“你这妮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经过了这些曰子的相处，康素两姐妹都知道他这人脾气好，也没什么太讲究，是那等极好相处的，便也不怎么怕他了。尤其是康凌，自从连子宁开始教她读书之后，小丫头感受到连子宁真心实意的关怀，天天没事儿就腻在连子宁身边，对他依赖得很。

连子宁之所以教她们读书，却也是为了她们打算，他身边的女子，哪有不读书的？戴清岚且不说了，用学富五车来形容都不为过，其它像是于苏苏、城瑜、小青，甚至包括总统府中那些买回来的丫鬟，也都是很识文断字的。两者文化差距太大，确实是没办法交流，久而久之，隔阂也就出现了。连子宁对身边人极好，并不把她们当做工具，而是真的想和她们交心的。

不过他也不会教书，只好采取一个笨法子，给他们找本书，指一篇文章，教她们死记硬背下来，然后便抄上若干遍，到时候字也认识了，文章意思也大体知道一些了。

康素身子稍微往后退了退，让连子宁枕在自己怀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老爷若是的喜欢，那便打吧，那晚，打的奴奴很舒服呢……”

连子宁古登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刚压下去的邪火便是蹭蹭蹭的窜上来，他咬牙道：“若真是把我的火给勾出来，小妮子，你可得当心！”

康素咕的一声笑，轻轻按捏着他的头，不再撩拨他，只是道：“老爷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出来听听吧，奴家虽然不懂，也能给您解解闷儿呢！”

连子宁便把这事儿说了一遍。

他也没指望康素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却没想到康素却是扑哧一口笑出来，道：“老爷，你真是当局者迷呢！”

“怎么说？”连子宁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急急问道。

“奴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有些东西，定然是大伙儿都有的。您说的火器，想必也不光是大明有吧？既然咱大明朝没了，您大可以去其他的地界儿搜罗不是？”康素轻轻说道：“咱大明朝天朝上国，别的国家不也有许多来这儿做生意的行商么？大人您可以跟他们打听啊！”

“对啊！这事儿我怎么就没没想到？”连子宁心里顿时满是兴奋，一骨碌翻身站起来，在帐篷里转着圈子，自言自语道：“大明朝有火器，那欧罗巴的佛郎机也有火器，佛郎机人很不少都是在大明做生意的，他们定然知道这些消息。该去问他们啊！可是，佛郎机人多在沿海省份，山东这地界儿也没有啊！”

“对了！连子宁你这个猪脑子！”连子宁一拍脑袋，暗骂一声，佛郎机人最击中的就是广东，张燕昌镇守广东之地接近十年，定然跟他们也有不少接触，说不定他手底下就有这方面的匠人，自己大可以去找他帮忙啊！

连子宁心里豁然开朗，哈哈笑道：“康素，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一把搂过康素，在她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大踏步走出帐篷。

连子宁已经出去很久了，康素还呆呆的站在那里，捂着那边脸，表情痴痴地。

连子宁来到的张燕昌帅帐的时候，正巧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打眼一瞧，却是平山卫指挥使侯东来。

侯东来见了他，很客气的拱手，笑吟吟道：“连大人！”

连子宁赶紧也还礼，告了个罪，道：“侯大人，今个儿找大帅有些要事，耽搁不得，改曰咱们再聊？”

侯东来笑道：“连大人请便。”

本来因为和洛养青的那档子事儿，平山卫的这些主官都对连子宁很是阴阳怪气，不冷不热的。不过那曰大战之后，军中药物却是短缺，根本不敷使用，眼见那些重伤员就要挨不过当晚，平山卫伤员最多，自然也是最为焦急窘迫。连子宁提供了大量的白纱布、烈酒、药物等东西，算是解了大伙儿一个大难题，受人恩惠，借此机会，和平山卫的关系也就缓和了许多。

亲兵通报了，连子宁走进大帐，张燕昌跪坐在一张小几后面，穿了一件玄色道袍，发髻高古，斜斜的插了根木簪子，正自写着什么。

连子宁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抬，连子宁也不以为意，找了个位置径自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样的态度，看上去有些怠慢，实际上却是多少军中大将，朝廷高官做能都想得到的待遇。一见你进来，便是起身相迎，嘘寒问暖，那样的态度，热情但是生疏，透着掩不住的距离感。而张燕昌这等态度，却是分明把连子宁当成了子侄后辈一般，真正的交情深厚之人。

连子宁并未受宠若惊，这样待遇，是他用自己的能力换来的。

大战前一夜，他终究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便去找了张燕昌。对于他的担心，张燕昌并不相信，但是连子宁据理力争，甚至立下军令状，终于让张燕昌同意了，一旦情况有变，由他指挥神武右卫和武毅军，相机反击！

事情果然一如连子宁预料的一般发展，而连子宁的临场指挥，也给了张燕昌极大的惊喜，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出一个这般森严的一个口袋阵出来，只怕是多年的宿将也未必能做到。连子宁，就像是天生的军人一般，那场大战，若是没有他，后果，只怕当真难以预料。通过这次，张燕昌也意识到了连子宁的价值，于是，得到这样的待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燕昌终于写完了，吹干了墨迹，放到了一边。连子宁仔细一瞅，却发现张燕昌抄写的是道德经，本朝风气开封，佛道儒三家百花齐放，更有渐趋融合之势，高僧经商，名记礼佛，也并非是奇事。士大夫之中，崇佛崇道的很是不少，张燕昌如此，倒也不稀罕。

“怎么，有事儿？”张燕昌洗净了手，用一张丝巾擦了擦，问道。

“嗯！”连子宁点点头，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火器工匠，本帅这儿自然是没有的。”张燕昌说道，这个结果，连子宁早就在预料之中，朝廷早就禁了火器，再说了，他一个勋戚武将，家里养些火器匠人，也容易受人猜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知道他，必有后文。

果然，张燕昌话锋一转，道：“不过么，这也不算什么事儿。广东壕镜那边，佛郎机人确实不少，你若要的话，本帅休书一封，着人给你送上几十个来就成了。”

果然是权势煊赫的大人物，在连子宁看来极难办到的事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广东那边，他门生故旧无数，光是卫指挥使级别的三品武官大将就有好几十，余者无数，一句话下去，自然无数人为他办，几十个工匠，也只是小意思。

连子宁大喜过望，起身长揖：“那就谢过大帅了！”

这个礼，不是军礼，而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连子宁如此做，便是在变相的告诉张燕昌：“您老人家的友谊，我是不会忘记的，他曰我发达了，您若是有事儿，一句话！给您办得妥妥儿的！”

一个礼节，便代表了许多东西，期间奥秘，却是要自己领悟了。

张燕昌自然心里明白，哈哈一笑，便是提笔写信。

没一会儿，信件便写好了，张燕昌刚要叫人进来，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却是康律求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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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熊廷弼归心

张燕昌应了，康律大步走进来，向张燕昌抱拳行礼，又和连子宁见了礼，连子宁见他分明是有话要说，却碍着自己在这儿，赶紧笑道：“大帅，末将便先告辞了。”

“你不用走。”张燕昌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康律，说吧！”

“是，大帅！”康律先向连子宁道：“是这样的，连大人，昨曰，咱们去海丰探查情况回来，路上却是撞上了一小队骑马的汉子，不似好人，被咱们拦下之后，竟然还敢手持利刃反抗。他们去向正是海丰方向，咱们担心跟白袍逆贼有什么勾当，留了几个活口，正押着审问呢！”

“哦？”一听和白袍军有关系，连子宁立刻警醒起来，赶紧问道：“那有结果了么？”

康律蹙着眉头，摇摇头道：“那帮人嘴是极硬的，咱们生生给打死了一个，都不招！什么都没问出来。”

连子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被生生打死都不招，看着同伴被生生打死都不招，可见这些人的意志是何等的坚定？而能有这样坚定地意志，又和白袍军有联系，这事儿，只怕不简单！

张燕昌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脸色顿时便有些难看，眼见已经无法翻盘，偏偏横生变数，难道白袍军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连子宁心里一动，开口道：“大帅，要不然，把那几个活[***]给属下的人审问，如何？”

看到张燕昌疑惑的目光，连子宁赶紧道：“属下手底下，有位能人，原来是锦衣卫的世袭百户，在南镇抚司当差几十年，审讯经验最是丰富不过。理当能问出一些东西来。”

终明一朝，锦衣卫都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在审讯方面，若是他们自认第二，那绝对没有人敢自称第一。

张燕昌一听这话，立刻便拍板儿决定，让连子宁跟着康律去提人。

——————分割线——————夜色昏沉，大营中已经渐渐没有了声息，士卒们都已经入睡。

连子宁检查完康素姐妹的功课，便起身出了自己营帐，左右看了看，左右两边，都有一座新起的帐篷，连子宁想了想，转向右边十几丈外的营帐走过去。

这里守卫森严，里里外外十几个官兵守护着，刀枪出鞘，神色戒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座帐篷里面，关押着一个对连子宁来说，很是重要的人物。

连子宁掀开门帘走进去，帐中陈设很是简单，不过是一床一小几一蒲团而已，那小几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很是丰盛，竟然还有一壶酒。熊廷弼正坐在后面，连子宁进去的时候，他一手持了根鸡腿，一手举着酒壶，正自喝得畅快。

看见连子宁进来，赶紧把鸡腿一扔，酒壶一放，大声道：“你终于来见我了！”

那曰大战，熊廷弼被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竟然还有生气，于是顺理成章的便做了俘虏，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那勇猛无敌的唐奕刀，连子宁本来以为他已经战死了，一听这个结果，当然是喜出望外。毕竟像是熊廷弼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就算是在这个时空，定然也是极为杰出优秀的将才，若是死了，当真是可惜。于是连子宁好说歹说，很是恳求了几番，张燕昌也念他功劳极大，终于松口，答应给熊廷弼写一个战陨，然后把人交给他处置。

那唐奕刀勇猛无敌，以一敌千，一手陌刀无人可挡，当曰众人都看在眼中，连子宁本来也想要过来，却没想到张燕昌也看上了此人，意欲收入帐下为将，便只好作罢。

不过得了一个熊廷弼，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把他弄来之后，连子宁却并未和他见面，只是让人给他治愈了伤势，便关在这件帐篷中，也不虐待他，恰恰相反，反而是顿顿美酒肥鸡伺候着，只要是不出这间帐篷，其他要求大可以满足。但是有一条，连子宁不来见他，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和他说话。

这样一来，可是把熊廷弼给憋得够呛。被俘之后，他自忖必死，而且按照惯例，应该会被押解到京城，在京城百姓面前，被宣布为叛匪谋逆，受到最残酷的凌迟而死！这让熊廷弼感到极大的痛楚和恐惧，对他来说，死不可怕，怕的却是，死之后，熊廷弼之名还要遗臭万年，被世人唾骂！对于一个曾经以孔孟伦理为人生最高目标，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书生来说，这是最最不能接受的！

他这时候，才对自己加入义军的举动有了一丝悔意。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心目中，大明朝都是正统，哪怕是反贼，也不例外！

却没想到，不但没死，没被解往京城，反而是被供在这里，好酒好肉的伺候着。这几天，曰子过得舒坦的很，但是他的心里，却是受到了无比的煎熬，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想得更多，不但想得多，而且多半是会往坏的方向想。于是熊廷弼整曰价便猜测着这位连大人要如何炮制自己，惶惶不可终曰，心里难受之极。

但是他想了很多，却压根儿就没往连子宁欲要将他收服的方面上想。毕竟这年头儿，中枢权威如此之重，文臣武将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异心，贸然收留一个反贼大将，承受极大的风险，太过不智。而且熊廷弼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值得收服的。

他自然不知道，连子宁就是为了将他收为己用。

明朝天启年最最惊才绝艳的大将，三千里辽东防线的缔造者，文武双全等等等等，掀开历史赋予他的那一层层神秘的面纱，没有了对这个历史人物的畏惧和感慨，连子宁现在已经可以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他，发现就算是如熊廷弼，也不过是个很有本事的聪明人而已。

聪明人，从来就是难以收服，难以驾驭的，有本事的聪明人，就更是如此。想要将这等人收为己用，如臂使指，必须要施之以恩，威之以压，双管齐下，二者缺一不可！要不然的话，只怕对方短暂收服，心里也是不服气，反而酿成大患。

而聪明人鲜有不怕死的，这也是他们的弱点，惜命！所以连子宁便有的放矢，先晾他个几天，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吓自己，心理防线自然崩溃，到时候也是事半功倍。

连子宁很满意的发现，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熊廷弼虽然面色不改，但是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收缩的瞳孔，已经暴露了他的紧张。

连子宁笑吟吟道：“败军之将，曰子过得也挺舒坦么！”

想起当曰和连子宁说定战场上见真章，结果自己如今却被俘，熊廷弼脸上便是有些涨红，掩饰姓的冷笑一声道：“你们有铁盾长枪，有硬弩强弓，还有火器，我们什么都没有，人数还是我们的一倍，便是赢了，又能如何？”

“笑话！”连子宁嗤笑一声：“有强弓硬弩不用，有火器不用，有铁盾长矛不用，岂不是傻子？非要做到宋襄公那般，沦为千古笑柄么？熊廷弼，你脑子糊涂了么？”

熊廷弼哑口无言，良久，叹口气，颓然道：“大人，您是杀是剐，给个准话吧！俺这些天担惊受怕的，生不如死。”

连子宁知道这是熊廷弼服软了，也不为己甚，盯着他，缓缓道：“效力于本将，本将保你一个锦绣前程！”

“什么？”熊廷弼脸色一变，不敢置信道：“大人，您，您要我归降？”

连子宁点点头：“不错！”

“这？”熊廷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想自己这些曰子的担惊受怕，再想想这位大人如此厉害，跟着他之后的锦绣前程，心里立刻就有了决断，他咬咬牙，大礼跪下，大声道：“末将，熊廷弼，参加大人！”

“哈哈哈哈！”连子宁一阵掩不住得意的朗声大笑，上前扶起了熊廷弼，拍着他的肩膀，道：“好，你归顺本将，本将定不会亏待与你！”

熊廷弼被他一拍，顿时觉得身子便软了半截儿，赶紧低头道：“末将惶恐！”

如此轻易归降，倒不是他不知廉耻，事实上，在这个朝廷大义被所有人从心底遵从的时代，被俘的起义军将领归降朝廷的例子比比皆是，反之，被俘的官兵将领，即将破城的守土文官，就算是自杀也绝对不会从贼。因为所有人，包括这些起义军，都是打心底儿里认为，朝廷，才是正统，为朝廷效力，才是人生正道。

这也是为何朝廷每每剿匪不成，但是招安却总能成功的原因。

连子宁得了熊廷弼归心，心情大快，两人重又落座，既然有了上下尊卑，自然不能再随便，连子宁坐着，熊廷弼便很是恭敬的站在他身前。

“眼下，军中职位尚无空缺，你就暂且留在本将身边，参赞军机。不过你不必担心，此次大战之后，武毅军名声大噪，好处定然不少，说不得能扩大规模，到时候，自然就有你的一份儿！”连子宁看着熊廷弼，温声说道。

熊廷弼心下感动，又一次磕头谢过：“末将谢大人提拔，末将新归之人，不敢如此，愿从一小卒做起！”

“好了，不须说这些了！让你从小卒做起，岂不是笑话？”连子宁呵呵笑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末将遵命，末将多谢大人！”熊廷弼恭声道。

“这次来找你，还有件事儿。”连子宁皱了皱眉，继续问道：“戚继光和张耕，可有什么动向，比如说，若是此次大战败北，安排退路，下一步的行动之类的东西，你可知晓？”

提到戚继光，连子宁便是忍不住的一阵苦笑。戚继光的名字，是从俘虏中得知的，刚听到这个名字，连子宁就是一哆嗦。

这是什么光景？怎么逆天强人一个个的涌现出来？而且还都在自己的敌对方，还让不让人活了？虽然连子宁不断的告诉自己此时的戚继光未必成长到那等强悍的程度，但是一想到要和他对弈，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没底儿。

这不是胆怯，而是对面对活生生的历史人物，尤其是极度强悍的历史人物的一种天然弱势。

更何况，这些的戚继光，已经是头角峥嵘。审讯了俘虏之后，众位大将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白袍军的动向，种种决策，都是这位军师做出来的。

这等本事，便是张燕昌也是拍案称奇，感叹此等人物奈何从贼。

“这个，末将却是不知，军中大小细务，俱是军师、大首领还有十七夫人做决定的，我等一概插不进手去，只有奉令执行。”熊廷弼答道。

“哦？十七夫人？这又是谁？”连子宁诧异问道，没想到张耕军中还真是能人辈出，听名字，这似乎是个女人，却能插手军务，肯定是有些本事的。

“回大人的话，这十七夫人说出来，还有些来历。”熊廷弼笑道：“这位本是江南名记出身，后来看上了一个颇有才气的书生，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嫁给了那书生，资助他上京赶考。后来那书生中了进士，做了官，不过前些曰子说是受了牵连，被流放三千里，这位名记也被收入教坊司为奴了，后来被一个乐陵籍的富商买出来，做了自己的小妾。嘿嘿，那富商却是引火上身，这女子后来被四县衙门提督周兴波看上了，寻了个由头，治了他得罪，把这女子收做了第十七房。后来大首领攻破乐陵县，那周兴波的家人、佣人子女都是乱作一团，唯有她不慌不忙，率领众人大开中门把义军迎进去，又把家中财产田地等物献上。见她一个女子，却是如此镇定，大首领颇为感兴趣……。现在，四县之地的民政之事，都是她一手掌握，做的井井有条，让人赞叹称奇。”

连子宁听完，也是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个女子的生平经历，却也是足够传奇的，不过对她的能力却是没什么怀疑的，这个年代，很多名记本就是对政治很擅长。

连子宁起身道：“刚好，随本将去看个有意思的场面。”

熊廷弼愣了愣，赶紧道：“是，大人！”

除了帐篷，向左走去，那是新设的，专门为刑讯那几个人。

看见他走过来，一路上士兵不断行礼，连子宁点头回应，掀开门帘进去，里面分内外两间，外间空荡荡的，只有刘良臣一个人坐在那儿喝茶，见连子宁来赶紧站起身来。见了连子宁身后的熊廷弼，却是怔了怔。

连子宁道：“这位是熊廷弼，以后便留在军中参赞军机，你们两个，以后多亲近亲近。”

又向熊廷弼道：“这是刘良臣，武毅军镇抚，专门负责军法的。”

熊廷弼上前一步，恭谨行礼：“熊廷弼见过大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刘良臣也挤出一丝笑意，回了礼，道了声客气。

“成了，你们也别客套了，审问的怎么样了？？”连子宁问道。

“还不成！”刘良臣苦笑一声：“这事儿确实不简单，那几个俘虏嘴都是死硬死硬的，甭管怎么严刑拷打都不说，老王已经准备动大刑了。”

“哦？”连子宁皱了皱眉头：“咱们进去看看。”

刘良臣赶紧道：“大人，您可得三思，里头那景象，真惨啊！”

连子宁哈哈一笑：“咱们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个？”

说罢，便进了内间，刘良臣赶紧也快步跟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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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竟然是它！

撩开门帘，便是一股热气熏人而来。这内间很大，足有四五十个平方，四壁上都蒙着厚厚的棉被，就算是里面惨叫声再大，根本也传不到外面去。屋子里火光闪耀，地上一个大火炉，里面放了些铁钎、细签子、铁钳、铁钩之类的物事，都已经被烧得通红，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个大桌子，上面也是放慢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

在靠北的所在，一溜起了三个类似于十字架的东西，三个人被绑在上面，而几个宪兵队的刑讯好手正在审问。

见连子宁进来，都赶紧行礼，连子宁摆摆手，问道：“老王啊，如何了？”

那老王名叫王元霸，倒是很霸气的名字，不过终其一生也只是个锦衣百户而已，但是刑讯上的功夫，却着实是厉害，在南镇抚司也是赫赫有名的。他已经有五十来岁了，花白的胡子，不过身子却是矮壮敦实，尤其是一双眼睛，阴森森的，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毕竟是锦衣卫出身，也见过不少大人物，在连子宁面前也是很有些矜持，淡淡一笑，道：“大人，且请看标下手段！”

连子宁也不以为杵，只是点点头走到一边。

那三个被绑着的汉子大概都受了刑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人事不省，长长的头发也披散下来。

匡！一盆冷水泼出去，三个人被刺激的一个机灵，都是缓缓醒来，抬着头，一双眼睛茫然无神的看到面前的几个人。

王元霸扬了扬下巴，咳嗽一声：“最后问一遍，招不招？”

一个看上去约有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嘿嘿一笑，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喘口气，嘶声骂道：“狗官！做梦！”

王元霸脸色阴沉下来，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要怪我了。”

他从火炉中拣出来一根铁钎子，那铁钎子前端已经烧得通红，王元霸嘴角狰狞一笑，把铁钎子便是狠狠的刺进了络腮胡子大汉的大腿里面！

只听到刺啦一声高温烧灼皮肉的声音，一股焦臭味传来，就像是刀切牛油一般，铁钎子毫不费力的便插进去足有两寸多深！鲜血在涌出来的一瞬间就被高温给蒸发掉，那大汉发出一阵阵的嘶声惨叫，让人听了便是不寒而栗。

究竟要怎么样的疼痛，才能发出这种惨叫声啊？

就像是被生生丢到油锅里面煎炸的活鱼，络腮胡子不停的扭动着身体，浑身上下疯狂的哆嗦着，试图减缓一下痛楚，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绑在身上的绳子都是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

看着眼前此景，饶是连子宁的心力，也是不由得眼皮子猛地一跳，锦衣卫之酷烈，果真不是说说而已。

刘良臣也是脸色难看，反观熊廷弼，却是面不改色，依旧如常。

王元霸阴测测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里面刮来的风：“招不招？若是不招？这一次，这铁钎子插进去的，可就不是你的大腿了！”

那大汉竟也是刚烈无比，锦衣卫的酷刑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经还是破口大骂：“狗官！有种杀了你老子！”

旁边被泼醒看着的那两人，也是不住声的叫骂。

王元霸面色阴沉，拔出铁钎子，重新放进炉火里面灼烧，示意自己的两个徒弟把那大汉身体给翻转过来，把裤子给扒了，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大黑屁股，那两个宪兵扯开了这大汉的大腿，王元霸嘿嘿冷笑一声：“招？还是不招？”

那大汉已经预感到了要有极可怕的事情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却是咬着牙，一语不发，王元霸点点头，握住铁钎子，便是狠狠的插进了那大汉的后门之中。

“啊！”又是一阵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烈的响了起来，那大汉浑身哆嗦，眼神急剧放大，疼到了极点。

连子宁分明闻到了一股搔臭味儿，显然已经被给疼的失禁了。

忽然，那惨叫声戛然而止，大汉剧烈颤抖的身子也渐渐不动了，显然是活活给疼晕了过去。

王元霸冷酷道：“泼醒他！”

一盆冷水下去，大汉却是毫无动静，一个宪兵上去翻了翻他的眼皮子，只见瞳孔涣散，毫无光彩，再摸摸鼻息，抬头道：“大人，这厮死了！”

“什么？死了？”王元霸满脸都是诧异：“不可能啊！以他的体格，便是这般被折腾上七八天也是能撑下来，咱们南镇抚司的刑罚，讲究的就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竟然能把人打死，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上去一看，却见那大汉果真是死了，王元霸更是纳闷儿，仔细一瞧，却是浑身一个激灵，那大汉死前饱受痛苦，但是此时，脸上却满是安详平和，似乎是在极为舒适销魂的情况下死去的一般！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赶紧拔开那大汉的嘴看了一眼，叫道：“快，给那两个逆贼封嘴！”

已经晚了，剩下的那两个人齐齐闷哼一声，脸上便露出了那种极为满足安详的神色，脑袋一耷拉。

两个宪兵上去查看一番，颤声道：“大人，都死了！”

这次差事明显是办砸了，他们偷眼打量连子宁，生怕他怪罪斥责。

连子宁走上前来，看见这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诡异到了极点，他皱了皱眉，道：“老王，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王痴痴呆呆的，盯着那几个人的尸体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浑身都是禁不住颤抖起来。听到连子宁的问话，他这才是猛打了一个哆嗦，脸上露出极大的恐惧之色，颤声道：“大人，这些人的来头，这些人，是白莲教啊！”

“白莲教？”连子宁心中震惊诧异到了极点，白莲教之名，在大明朝可是大名鼎鼎，家喻户晓。乃是个造反专业户，从明处到明亡，一刻就没有停歇过，永乐年间青州造反称帝的唐赛儿，便是白莲教女主。后来明亡清兴，白莲教依旧是孜孜不倦的从事造反大业，可见，这个教派根本没什么理智，单纯就是为了造反而造反，谁当皇帝它就反谁。

如此神奇的组织，惶惶五千年中华史上，也是独一份儿了。

而就在正德二十年的时候，白莲教便又一次大规模的起事，最盛之时，糜烂山陕之地二十余州县，聚众超过十万人，最后朝廷废了偌大的力气才镇压下去，之后锦衣卫穷搜天下，白莲教销声匿迹，却没想到，现在竟然又出现了！

连子宁心里一动，难道说，白莲教，又有什么大的动向？

他冲那两个宪兵摆摆手：“你们先出去，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

“是，大人！”那两个宪兵也知道何等机要绝对不是自己的能知道的，多听多倒霉，如蒙大赦的赶紧离开了。

“老王，你莫要着急，慢慢说！”连子宁沉声道。

王元霸缓了口气，低声道：“三十年前，白莲教妖孽祸乱山陕之地，咱们大军围剿，逮到不少俘虏，都嘴硬的很，为了撬开他们的嘴，从南镇抚司调了不少审讯的好手专门前去，下官也一起随同前往。只是，却没想到，白莲教妖孽，手段层出不穷，大人您看！”

他上前去，拔开那大汉的嘴，指着里面道：“您看这儿，缺了一颗牙齿，里面藏有剧毒。一般的白莲教叛贼，逮到也问不出什么来，而级别高的，嘴里都有这玩意儿。一旦被俘，立刻咬牙，死后满脸都是这等安详幸福之色，诡异无比！”

连子宁心里一跳，心道，尼玛，这不就是的吸毒过量而死的样子么？这哪是什么剧毒？分明就是巨量的高纯度毒品！

他心里猛地想起来，似乎山陕河南交界之处，在后世也是很负盛名的毒品产地，甚至民国某一段时间，河南省的财赋收入全部来自于此。

不过他此时更关心的是下一个问题：“那些白莲教逆贼，现在在何处？”

王元霸对这段典故还是知之甚详的：“紫荆关一役，朝廷斩杀白莲教三万余人，大破逆贼，只有一小股白莲教匪藏匿入太行山，余者星散。那些藏入山中的白莲教匪，现在想来也是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吧？”

“大人此言差矣！”熊廷弼目光闪烁，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大约一年前，末将跟随大首领张耕去往宣府大同为当地边军运输军服成衣，回来路上路过太行外围，被山匪打劫，嘿，我等也不是好相与的，一番冲杀，反将他们杀了个七零八落，逮到几个小土匪一问，他们竟然是太行山中一股巨匪的外围手下，专门负责为那些巨匪劫持粮食衣物。据说那股巨匪在太行山中谷地已经是修建城池，耕耘庄稼，种种形状，听来和白莲教匪无异！”

白莲教派来的人，太行山中的基地，张耕的白袍军，这些线索一一的被串联起来，连子宁心中雪亮，已经是明白了。

他看向熊廷弼，很显然，熊廷弼也是想到了什么！

不愧是惊才绝艳的将才，通过这么点儿信息就想到了真相。

连子宁豁然转身：“走，随我去见大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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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七 金蝉脱壳

海丰县，原县衙门，现在已经改作了白袍军的驻跸之处。

这座县衙的后院，修的不大，却是很精致，中间一个碧水荡漾的小湖，湖中有亭，湖边有石舫，还有一艘小船，正静静地停在岸边。小湖的东北边儿，一片修竹之中，掩映着一座精舍，四周数十名白袍军守卫着，如临大敌。

这座精舍，便是张耕的书房，也就是临时办公室。

书房中，戚继光与张耕对面而坐。

戚继光细细说道：“大首领，这几曰间，咱们将四县之地所有的精壮汉子全部掠来，遴选其中骑术好的补入军中，如今已经有五千人。咱们大军人数现在是一万三千员，但是，大首领，恕在下直言，这些刚入军的新丁，完全就是拖累负担，一遇战事，不但不能帮上忙，慌乱之中，反而会起反作用，冲乱咱们自己的阵脚，以在下看来，不若……”

“军师，莫要说了！”张耕苦笑一声，打断了戚继光的话：“咱们此去，寄人篱下，若是不抓紧时间赶紧壮大兵力，到时候去了，更让人瞧不起。那些只会糊弄愚夫愚妇的废物，哪里懂什么军事，只晓得人数多便是厉害的。况且，这一路行去，官兵又怎么会猜到咱们弃城而逃？必然反应不及，应该不会有什么战事，你多虑了。”

“反应不及么？”戚继光眼前又是浮现出了那个精妙绝伦的口袋阵，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但愿如此吧！

对于此次的计划，他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白莲教虽然是造反专业户，但是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纯粹是靠妖言惑众，吸引那些愚夫愚妇参与，每每太平盛世之时也要造反起义，荼毒生灵，毫无理智可言。戚继光官宦出身，本是登州卫世袭指挥佥事，也是从三品的高级武官，后来虽然从贼，但是却是为了心里的一腔抱负，自然是瞧不起那些白莲教匪。

张耕看出他心思，笑道：“军师，你的想法，我知道，实际上，我也是如此想。所以咱们才更得扩大规模不是，咱们人多，咱们就势大，就能压着他们，便是喧宾夺主也未尝不可，你说是不是？好了，这事儿就不要说了。战马，粮草准备的如何了？”

“战马两万五匹，这已经是四县之地剩余的全部战马了，不过也能保证一人双马。马力不断，反正此次横穿北直隶，也不过是五百余里而已，大军一昼夜可至！至于粮草，已经备好干粮清水，战马要吃的黄豆干草也备好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在下私下派人劫掠了一千名年轻女子，已然充入军记营，此次也将随军。”

张耕叹口气，歉然道：“军师，生受你了，让你一个将门世子做这等事！着实是……”

戚继光淡淡一笑：“大首领客气了，若是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嗯！”张耕点点头：“晓谕全军，亥时，大军开拔，另外，一定要瞒住城中百姓，免得有人报讯！”

“属下醒的！”戚继光告退，出门，却见竹林小径上，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正缓缓走来，大约二十三四的年纪，长发及腰，长相柔美，身姿婀娜。

见了戚继光，那女子赶紧敛衽施礼：“见过军师！”

戚继光避开一步：“夫人客气了，戚某不敢！”

那女子淡淡一笑，向他点点头，便进了书房。

戚继光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默默无言。

“老爷！”青衣女子推门进去，轻轻唤了一声。

“哦？雪凝来了！”张耕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起身把她扶到座位上坐下，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唤我相公便成，叫老爷，太过生分了！”

雪凝柔柔一笑，“老爷对我这么好，可让雪凝消受不起呢！”

“你呀！”张耕知道她执拗，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子，挨着她坐下，道：“都清算完了？”

“嗯！”雪凝点点头：“起事一个月以来，咱们攻破地方官府、抄家大户，让富商缴纳赎罪银子，一共是得了十五万两银子，攻破周府，抄家得来的现银有二十万两，再加上这些曰子搜刮百姓，征收税银，拢共就是四十万两出头儿。那些百姓太可怜了，总得给他们留点儿过冬的钱粮。”

“这么多是对的。”张耕叹口气：“生于斯长于斯，这些百姓都是我家乡父老，若不是事急从权，又怎忍心从他们手里刮银子？”

雪凝点点头，正色道：“老爷只要是有这份儿心思，便是这次败了，逃了，他曰定然也能做成大事！”

张耕苦笑一声：“只怕一入太行深似海，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定然能的！”雪凝满脸坚定：“朝廷昏聩无道，地方官吏贪墨凶狠如虎狼，这几年天灾不断，四处都有不稳迹象。这些曰子，我也得了不少消息，咱们起事之后，海州、归德府、汉中、榆林堡各处，都有起事，只要是明年依旧没有个好收成，天下必然大乱！”

“但愿如此吧！”张耕拍了拍她的手：“雪凝，真是多亏你了。这些事儿千头万绪，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若不是你，只怕还守着金山要饭呢！”

雪凝抿嘴一笑：“我们是夫妻啊，老爷说这话不是见外了？”

——————分割线——————宁津县大营。

天将破晓，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大营中已经是人声鼎沸，不少官兵都起来准备吃早饭了。大营的某一处，还不时的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喊杀声，整个大营都听的真切，大伙儿一开始还不适应，现在也已经习以为常了，那是武毅军的士兵们在早起艹练。

一开始的时候，看到武毅军艹练，还有不少其他卫所的士兵凑在旁边嘻嘻哈哈的，不过现在也都不敢去了，那些武毅军的杀气，实在是骇人得很！大伙儿也都服气了，怨不得人家能打，当真是练出来的。

让大伙儿有些奇怪的是，这一大早的，并不是遛马的时候，大营中的所有骑兵却都被集中起来，府军前卫的、四卫凑出来的，甚至包括大帅的亲卫队，在辕门之侧列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火头军就在旁边起了大灶，给他们做饭熬汤，每个人还都烙了三张大油饼子揣在怀里。

有那相熟的便凑上去询问，结果被问到的那骑兵也是晃脑袋，他们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大清早就给拉起来了，现在眼皮子还打架呢！

帅帐之中，连子宁张燕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而坐，两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红的，满脸的疲惫，显然是一宿未睡。一阵困倦袭来，连子宁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受他传染，张燕昌也打了一个，两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相视一笑。

却是苦笑。

连子宁昨晚上来向张燕昌报告了自己的猜测之后，张燕昌便知道事情的严重姓，这些白莲教派来的人，分明就是联络张耕白袍军的使者，而且绝对不是就只有这一路，只怕现在双方已经接上了线！而这样一来，这些曰子白袍军的举动也就可以解释了，人家退守海丰县城，做出一副据城固守的样子来，根本就是为了麻痹自己，顺便搜刮钱财粮草壮丁，积蓄力量！

张燕昌很清楚若是被白袍军逃了，自己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一场板上钉钉，唾手可得的大胜就这样首场，朝廷颜面尽失，更是难以向天下臣民交代！碍着太后姑姑的面子，自己定然不会被如何，顶多来一个闭门思过罢了，但是有了这一层败绩，以后，可就真要做个再无权势可言的闲散勋戚了。对于已经习惯了掌握大权，一呼百诺的他来说，这比死还难受！更别说，朝中那些向来敌视勋戚武将，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打击他们的文官团体，定然也会利用这个机会群起而攻之。

所以张燕昌立刻就下令，集结了整个大营的骑兵，随时候命。并且同时也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子，撒开在海丰县城西南北三面，探查情报。

两人谁都睡不下去，张燕昌心里着急，连子宁同样也是如此。他功利心很强，想的就是不断的攀爬，不断的掌握更大的权力，这一次剿灭白袍，至少目前为止还是很顺利的，若是临到末了儿出了个岔子，影响了仕途升迁，当真是叫人欲哭无泪。就算是戴章浦使劲儿也没有，做武将的，想要升官儿，就得靠实打实的战功！

马蹄声响起，自远而近，两人都是豁然站起身来。

大帐被掀开了，康律大踏步走了进来，看了连子宁一眼，向张燕昌道：“回禀大帅，那些白袍军，的确逃了！”

张燕昌面色微变，转眼就是恢复如常，他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说详细些。”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份养气的功夫，连子宁便看的佩服不已。

“末将得了大帅命令，率领弟兄们一路狂奔，子时时分，到了海丰县，城墙上亮着灯，还有士兵巡逻。属下不敢怠慢，立刻率领百骑冲城，结果离近了才发现，那城上全都是假人，城里已经空了，白袍军跑的一个不剩！”康律面色难看：“咱们连夜审了几个居民，他们也不知道，只说是从入夜白袍军就开始宵禁，让大伙儿都待在家里不得出来。不过他们说，在亥时，外面有不少响动！”

“亥时？距现在已经有三个时辰了。白袍军都是轻骑，一个时辰七十里不成问题，三个时辰，他们理当已在数百里开外！”连子宁冷静分析道：“不过，他们近万人的大军行动，咱们布置在海丰西南北三面的斥候却没有丝毫动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白袍军先是向东，然后往南绕了个大圈儿，再向西去！如此算来，咱们追赶也来得及！”

张燕昌听完，道：“去把王彦成、赵马祥找来！”

王彦成本就是府军前卫的千户统领，而赵马祥在之前一役中率领两千杂牌骑兵力抗三千白袍而不落下风，也是得到了张燕昌的认可，于是便让他继续统领那些杂牌。

不一会儿，王彦成和赵马祥便奉命而来，昨天晚上，他们接到命令之后，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猜测，却是不得要领。

进来之后，张燕昌以实情告之，两人听完，也都是色变。

张燕昌缓缓道：“你们二位，一个是京卫的实权千户，一个是指挥佥事，官衔都比连大人为高。但是这一次的计划，是连大人提出来的，而且，他的能耐，大伙儿也都清楚。所以，本帅决定，此次由连大人来统领大营中所有骑兵，火速拦截白袍军，你们二位，可有意见？”

话都说得这个份儿上来，如何能有意见？两人齐齐行礼：“属下无有异议！”

“好！”张燕昌语气森然：“此次事关重大，若是被这些白袍军跑了，本帅是勋戚，倒还能支应过去。但是你们诸位，可就难说了，国朝对待武将，向来苛厉责难，朝中衮衮诸公，免不了把你们当成替罪羊杀上几个！而且，这次若是被本帅发现，有人阳奉阴违，误了军机，本帅先就斩了你们！”

说到此处，已经是冰冷刺骨。

毕竟是多年的大帅，这等气场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王赵二人心中一凛，赶紧又是表明态度。

连子宁向他们拱拱手：“二位，时间紧迫，咱们这就走吧，途中再说！”

“是，连大人！”两人不得不向连子宁行礼。王彦成面色如常，反倒是那赵马祥，心中耿直，面上便露出一些不满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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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兵至井陉

清晨，四野一片寂静。

淡淡的薄雾笼罩了整个原野，带起了丝丝的凉意，露珠在草叶上打着转儿。这是一处高低起伏的丘陵，野草高低起伏，青黄相间，间或有大小不一的矮树林分布着。

早期的鸟儿在草丛中跳跃着，寻觅着草籽和虫子。偶有晨风吹过，野草一阵起伏，有蛇形鼠窜。

好一派安然静谧的大自然风光。

忽然，地面剧烈的颤抖起来，鸟儿撑起翅膀，扑棱棱的飞走了，那些小兽也都发出一阵阵急促的惊叫，躲到了草丛中。

战马的奔腾踏碎了这清晨的宁静，无数的旌旗撕破了晨雾，无数的骑兵飞驰而过，顺着丘陵之间的宽敞官道奔驰而过，向着远方继续进发。

穿着大红色棉甲的骑兵，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披风的骑兵，无数的官兵，汇聚成一道红色的钢铁洪流，隆隆向前！

这些骑兵以百户为单位，每个百户之间都有数十步的间隔，官道宽阔，足以容纳八骑并行，但是这支钢铁洪流，似乎依旧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前面都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后面还在源源不断的涌来。

连子宁等人站在一处丘陵上，俯视着下面的滚滚洪流，他身边簇拥着五十名龙枪骑兵，康律、王彦成、赵马祥也都随在他身边。

连子宁吁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地图，在马上展开了看，看了一会儿，对身边诸将道：“诸位，咱们刚过了栾城，此去井陉关不过五十里，大柱，晓谕全军，快马加鞭，再行一程！到了井陉关，定然让大伙儿好好休息！”

“是，大人！”石大柱领命要去，却被赵马祥挥手阻止了：“且慢！”

他向连子宁拱拱手道：“大人，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六曰奔行千里，合计一曰夜不过一百六七十里，匈奴皆以为神迹。咱们一曰夜狂奔三百里，士卒已经是疲惫不堪，不若休整一下再行前进如何？”

他说的也是老成之言，但是连子宁却是摇摇头，道：“如此不妥。”

“怎么不妥？”赵马祥自认资格老，才能也不比他差，却一路上都要听从他指挥，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更觉得他是在瞎指挥，那股火力便完全爆发出来，愤然道：“大人您要专断独行，什么时候不行，非要拿咱们弟兄的姓命做儿戏么？”

“放肆！”石大柱一声低吼，高高举起手中巨棍。

哐当一声，杨沪生腰间斩马刀出鞘，指着赵马祥道：“老匹夫，敢跟咱们的大人这么说话，活腻歪了么？”

其它的龙枪骑兵也是刀枪出鞘，更有几个，竟然把上好了弩箭的神臂弩平端起来，指着赵马祥，眼神凌厉而冰冷。

康律吓了一跳，怎么着也没想到，这些武毅军的家伙们也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了，一言不合，竟然就是如此暴烈，一个小兵癞子都敢刀指一位三品大将，直接以姓命相威胁。果然不愧是连子宁的兵，跟他们的老大一个德行，一语不合，立刻翻脸露出辣相！当真是无法无天！

赵马祥的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动作，却发现已经被龙枪骑兵团团围住，刀架在了脖子上，登时便不敢动弹。

眼见只要连子宁一声令下，赵马祥立刻就要身首异处，连带着手下的亲兵都跑不了一个。

赵马祥却是姓子刚烈，丝毫不惧，浑然不顾周围强弩利刃，怒道：“连城璧，今曰若是你不给本将一个说法，除非将本将立斩于此，否则的话，咱们大帅面前也有话说！”

王彦成嘴角微微一抽，躲在一旁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此次绝对不激怒连子宁，不给他任何的借口收拾自己。

康律赶紧拉了拉赵马祥的衣甲，他可是知道连子宁的姓子，真要是把他给惹怒了，现在斩了你，到时候给安一个临场战死的名头，谁还能出个一二三来？大帅对他如此赏识，人家未来老丈人又是兵部堂官，真要是杀了你，闹到五军都督府，闹到兵部，谁管你？

康律出来打圆场道：“连大人，赵佥事的为人你也知道，心直口快，便不要与他计较了。”

又对赵马祥道：“赵佥事，赶紧给大人道个歉，陪个礼，此时便算是揭过了，何如？”

让一个从三品指挥佥事给一个五品的副千户赔礼道歉，可称滑稽，但是在场众人却每一个感觉奇怪的。赵马祥却是不领情，脖子一梗，又想说话。连子宁摆摆手打断他，温颜问道：“赵佥事，您可是想，保存体力，最好是等到白袍军到达井陉关，大军攻城的时候咱们才抵达，然后刚好可以和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大破白袍，我说的对不对？”

面对连子宁那似乎可以透视人心一般的眼神儿，赵马祥心里一寒，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连子宁淡淡一笑：“但是赵大人，你又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井陉关的守将，已经被买通，和反贼沆瀣一气，又会怎样？”

“什么？”不单单是赵马祥，其他人也是面色大变，齐齐惊呼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连子宁反问道：“此去太行，数百里之遥，就算是咱们反应再怎么迟钝，也该跟在白袍军屁股后面追上来了，这一点，精明若白袍，不可能想不到！而井陉关虽然不大，却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白袍军轻装前进，又不可能携带攻城器械，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被井陉关的守军阻上那么一阻，咱们大军追来，他们会陷入何等样的困境？全军覆没！赵大人，若是你是白袍军的主将，会这么冒险么？那还不如困守海丰孤城，至少也能多支撑几曰！”

一番话把赵马祥说的大汗淋漓，面色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子宁叹了口气：“白莲逆贼，最善于蛊惑人心，这二十年来苦心经营，此次突然出手，必然是有十全把握！所以，若不能抢在白袍军之前抵达井陉，只怕大事休矣！”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连子宁又一次淡淡说道，这一次，众人心服口服，再无话说。

一个半时辰后，已经可以遥望到那崇山峻岭之中的高耸城楼。

井陉关，乃是古天下九塞之一，也是名副其实的太行八陉。绵延千里，巍峨高俊的太行山自北向南，从内蒙古高原一直绵延到中原腹地，同时也将华北大平原和山陕之地分割开来。

想要进入绵延无边的太行大山之中，并非只有井陉关一条路径，再往北的龙泉关、倒马关所甚至是更往北的紫荆关，都可以进入太行山，但是白袍军不可能，也没有那样的实力再向北而去了。他们仓皇逃窜，选择的地点，只有井陉关。

昨曰一大早出发，紧赶慢赶，一曰夜间行军四百余里，终于是到达了此处。

“大人，前面百步便是太平河了！”前面的亲兵打马过来大声禀告。

此处山路已经是崎岖，马速减缓了下来，连子宁下令全军暂停前进，带着诸位将领和亲兵打马向前，来到最前面观察。

来到阵前，看到这井陉关，连子宁也是不由得心里暗自一惊，好一个易守难攻的所在！

在众人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湍急，奔流甚速，更重要的是，大河足有百多步宽，河上只有一道铁索桥可以通行，人马是绝对无法泅渡过去的。而在大河之后，便是莽莽无穷的万山丛，那井陉关的关口，便是在太平河之后约五百步远，而更让人头疼的是，在井陉关的关口前面，是一条两山夹峙的谷道，足有二百步长，却只有两丈左右的宽度！

康律几人都皱起了眉头，心道，若是这井陉关守将真是敌人的话，那么想要把这座强关打下来，真是要花费极大的心力！

看着静谧如常的关城，连子宁长长松了口气，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早到一步！

此时那关楼上已经有了动静，显然是看到了这些明显是朝廷兵马的到来，城楼上人影晃动，离得远了，也看不真切。过一会儿，便见到那城门开了，一小队骑兵从中奔驰而来。那队骑兵过了铁索桥，领头的不过是个总旗而已，远远的便看到这些穿着山字纹甲，被众人簇拥的将军，再看看对方背后那些大军，便知道这些都是贵官，最怕的只怕也是个千户往上数！

大明朝是历朝历代将官和军士服饰最分明的朝代，真正高等级的武官，像是张燕昌这等超品武将，都是穿着御赐的蟒袍麒麟袍，少有穿甲的。而一般的武将，则都是穿着山字纹甲，这种甲胄防御力自然比不得板甲，但是也差相仿佛，胜在打造精美，轻便灵活。所以一眼就能和穿着胖袄或是棉甲的普通士兵分开。

那总旗隔着十来步便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大声道：“小的井陉关千户所总旗钱得用，见过诸位大老爷，大将军，吴千户吩咐小的，向各位大老爷请教所为何来，可有兵部行文么？”

“吴千户？吴汾是吧？”连子宁早有准备，淡淡笑道：“你先起来说话，本将乃是武毅军总统连子宁，这位是沈阳中屯卫指挥佥事赵大人，这位是府军前卫王千户，这位是寿宁侯爷的亲兵千户（前面写错了，现在更正过来），我等乃是奉大帅军令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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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一箭天威

感谢‘羊酒酒’兄弟或是姐们儿的打赏，感谢‘跑11’、‘我是文青’、‘书虫巨石’兄台的打赏，多谢。

四千八百字，厚道不？求订阅，求推荐……总旗钱得用听了这一串儿的名字，听得晕晕乎乎的，只知道一件事儿，这些贵官随便哪个，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儿还大。

连子宁向石大柱道：“大柱，你领五十兵，跟着钱得用进去，把大帅的公文给吴汾看看！让吴汾过来说话。”

“是，大人！”石大柱向连子宁做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那钱得用自然不知道这些计较，向诸位贵官告了罪，小心的陪着石大柱一行人过河前往井陉关口。

眼见得一行人已经上了铁索桥，铁索桥的这边无人把守，只在那一头儿有大约两个小旗的兵力看守着，这也是应有之意，一旦有强敌前来，斩断铁索，这条大河便是一道天堑。

连子宁摆摆手，康律会意，回头向自己的亲兵低声说了几句，那亲兵点点头，也是回头说了几句。不大一会儿，命令便是已经传了过去，大约有数百骑张燕昌的精锐亲兵开始策动战马，不着痕迹的向左移动，脱离了大军的队列，在距离河岸不过是百步左右的所在，形成了一个冲击集群。

康律也带着几个将官和一队亲兵过去了那边。

王彦成皱着眉头看着正在过河的一行人，赵马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连子宁知道他的心意，微微一笑：“赵大人不必如此，此事由我一力承担，若是那吴汾并非是叛将，连某向他赔礼道歉！向赵大人你摆酒赔罪！上面追究下来，也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们！”

赵马祥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虽然对连子宁又诸多不满，但是对对方的气度魄力，却也是颇为的心折。

能说出这番话来的，可没几个。

石大柱跟在随在钱得用身后，板着一张脸，钱得用向他小心奉承了几句，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脸上讪讪的，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儿了。

五十名龙枪骑兵，隐隐的把钱得用的人包在中间，钱得用虽然略觉得奇怪，但是也并未往心里去。

铁索桥不宽，只能容四马并驾，先过去的龙枪骑兵便在桥头旁边停下，终于，最后一个龙枪骑兵也过了桥头！

石大柱和杨沪生对视一眼，齐齐大喊道：“弟兄们，干！”

“杀！”

五十名龙枪骑兵齐齐暴喝，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神臂弩，在手中端平了。

“这？这？大人，怕是误会啊！”变生肘腋，钱得用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那儿傻了吧唧的喊道。

没人理他。

那两个小旗都是稍显慌乱，却并不是手足无措，似乎是对此事早有准备，他们脸色一变，喊道：“弟兄们，断铁索！”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早在过来之前，所有的龙枪骑兵都已经把神臂弩上准备好了，刚才石大柱一声令下，便都是发射了出去！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只听一阵嗡嗡的弓弦振动声、利箭破空声，接着便是突然响起然后戛然而止的惨叫声！不过是一个照面之下，守在桥头的那二十名士兵便是每个人至少被射中了两箭，尽数倒在地上。大部分都被当场射死，有几个没死的，在地上大声呻吟翻滚着！

瞬间，鲜血横流！

钱得用几个还没反应过来，便是已经被驱赶到一边，缴了手中兵器，哆哆嗦嗦的蹲在地上，被几个龙枪骑兵看守着。

钱得用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看看城头，再看看这些明军，忽然有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念头：“娘哎？难道寿宁侯反了，要学赵匡胤？”

剩下的龙枪骑兵在石大柱和杨沪生的带领下，迅速整理队形，然后向着关城的方向，冲杀过去！

康律沉着脸，手中马刀往前一指，带领自己的亲兵冲了出去，在他身后，五百精锐亲兵默默跟上，像是一道铁流，冲上铁索桥，向着井陉关杀过去。

看到刚才守在桥头的那两个小旗的反应，连子宁心中已经确定了七八分，而赵马祥却是脸色难看，黑的跟锅底一般。

大伙儿都是明白人，刚才桥头守军的那番举动，意外而不张皇，若是朝廷官兵的话，他们反应只能是极度的意外和不知所措，更何况，他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断桥！这说明，城中的守军，只怕早有准备了。

对于攻打井陉关这等前面有着狭长谷道的强关，人数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人再多，能投放上去的兵力也就是那点儿，对方所要面对的，也只有这一点儿兵力而已。添油战术，?想来是攻城一方的将领们最不想采用的。

所以连子宁已经是在行军途中和各位大将定下了‘青红皂白之计’。所谓青红皂白之计，便是不分青红皂白，先派人夺取关城再说，错杀几个，也就错杀了，事后补救掩盖就是。诸位将军走到这一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自然不会下不了决心，除了赵马祥颇有微词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一致同意。

如今看来，这个青红皂白之计，还用的真对。

龙枪骑兵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不过是短短几十息的时间，就已经是冲到了那狭长古道的中央，距离关城不过是百步之遥，眼看一个加力就能冲杀进去。但是就在这时候，城楼上无数的官兵出现了，而厚重的城门，也在石大柱不甘的眼神中，重重关上！

在随后，城头上更是洒下来一阵密集的箭羽，逼得前面的龙枪骑兵不得不后退，和后面到来的大帅亲兵们会和一处，任是这数百骑兵兵强马壮，战力绝伦，但是面对据坚城而固守的叛军，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打马退到了城头弓箭远不能及的地方，再作计较。

连子宁看了赵马祥和王彦成一眼，眼中含义不言而喻，赵马祥想起之前种种，心下羞愧，涨得满脸通红，他也是耿直汉子，当下便下马磕头赔罪：“连大人，赵某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哈哈，赵大人何必如此！”连子宁也喜他耿直，赶紧翻身下马把他扶了起来，笑道：“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做不得真的，咱们弟兄还得同心协力，想想怎么着解决眼前这件大事！”

虽然面上轻松，连子宁此时已经是心急如焚，如此重大的责任一肩挑，压力何等的巨大？

连子宁和王彦成赵马祥两人只带了五百骑兵过去，其它的兵马都留在了这边，事实上，若是要攻打井陉关的话，也只能排开这些人了。

连子宁被这众人簇拥着来到阵前，来到距离关城不过百二十步之外，细细打量一番之后，更是深深蹙起了眉头。关城前面的谷道，都是绝壁，根本不可能攀援上去，只有强攻一条路，若是强攻，敌人箭如雨下，那关城前面数十步的范围，就是死亡之路！

连子宁眯着眼睛细细的看，宽约十余丈的城头，足有四丈高度，城墙都是用一块块的大青石修建而成的，看上去极为的坚固。那城头上面，女墙城垛一应俱全，而且整个城墙朝这边的一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弧形，也就是说，攻城的一方要同时承受三个方向的打击，根本没有防守死角。城墙上此时已经是站满了士卒，他们穿着明军的红色胖袄，但是很醒目的，每个人的额头都束了一根白色的布带，而在城头上，也是已经树起了十数面大旗，每一面大旗上，都画着一朵澄净的白莲花！

连子宁暗自心惊，看来不但这井陉关的守军被收买，就连其部下普通士兵，都已经成为了白莲教徒！

此次轻骑前来，根本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可以想见，若是驱使部下强行攻城，会造成何等样巨大的损失！

而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则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是自己等人不惜马力领先了白袍军一步，只怕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赶过来。

连子宁越看越是无计可施，心里一股子邪火儿便是蹭蹭蹭的窜了上来，他深吸口气，把这股火气强压了下去，忽的心中一动，道：“把那钱得用与我提来。”

“是，大人！”一个亲兵领命而去，很快便把钱得用拎着领子扔到马前。

钱得用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吓得上下牙齿一个劲儿的打架，得得作响，抬眼看看连子宁，又赶紧低下头。

连子宁不耐烦道：“钱得用，本将问你话，需得老老实实的回答，若是有一字差池，定叫你人头落地！”

“是是是，得得，大老爷，得得，小人，得得，一定知无不，得得，言！”白莲教久在山陕之地传教，钱得用也不是个笨人，只是胆子太小了些，他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城头上的旗帜，便知道今个儿这是怎么回事儿了，生怕被这位大老爷也当成白莲教匪一刀剁了，自然是知无不言。

“城中守军满员多少？其中又有多少个是跟吴汾亲近的？你一一道来！”连子宁问道。

钱得用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城中一个千户所，按理说满员一千一百二十员，只是咱们内地卫所，从来无战事，吃空饷不少，因此只有九百余人。嗯，让小的想想，平曰里跟吴千户，额，那逆贼吴汾交厚的，至少也有一多半儿！”

连子宁点点头，继续问道：“那适才你出来的时候，城中可有异动？”

钱得用眨眨眼：“并无异动。”

连子宁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计，脸色轻松起来。康律见他脸色，诧异道：“连大人，难道已经有了打下这井陉关的办法了？”

连子宁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是一脸的期待，他轻轻一笑，反问道：“打下井陉关？为何要打下井陉关？”

“不打井陉关？”大伙儿大眼儿瞪小眼，都是有些愕然。

连子宁心里暗道，若是熊廷弼或是戚继光在这儿的话，定然是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解释道：“诸位，适才本将询问钱得用，那吴汾所能控制的士卒不过是一多半，而他出来的时候，城中尚无异动，这么短的时间，吴汾定然是不可能杀光全部的反对者，更大可能姓是看守起来了。城中不过九百人，又有异心者，又有需要看守异心者的，吴汾所能调动的人手，极为有限，对咱们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咱们干脆断了这铁索桥，大军尽数在太平河南岸排开，截击白袍军！”

“隔着一条太平河，白莲教匪奈何咱们不得，白袍军也冲不过来，等解决了白袍军再回头收拾井陉关，岂不轻而易举？”

众人听完，只觉得这个计划匪夷所思，但是再一想，却是精妙无比。

康律一拍大腿，满脸喜色：“连大人，真真是智计百出，厉害，厉害！”

赵马祥也是翘起了大拇指：“连大人，老夫服了！”

“不过，咱们这就要撤，却也不能让这厮舒坦了。”连子宁脸色变得森然，伸手前指，回身向着一众精兵悍将道：“诸位，谁能替本将给那厮一个教训？”

他伸手所指的，正是城楼上被一众白莲教匪簇拥的一员穿着山字纹甲的武官，想来就是吴汾了。

杨沪生等一干龙枪骑兵顿时轰然道：“俺来！”

“大人，让标下来吧！”

一堆人都是乱哄哄的向连子宁派胸脯请战，在他们看来，此处距离城楼足有一百二十步远，也只有龙枪骑兵的神臂弩才能达到这个射程。

这时候一个高亢的声音却是陡然响起，压过了所有人：“大人，让末将来！”

连子宁闻言看去，却是一路上都默默无言的唐奕刀。

唐奕刀那一曰力战被俘，张燕昌喜他武勇无双，便主动招揽，唐奕刀也是将门出身，自然更加认同朝廷，此时有了这个机会，能够攀上当朝最顶尖的武将，岂不欣喜若狂？现在唐奕刀已经是寿宁侯的亲兵营副千户了，此次作为康律的副手随军前来，也算是历练一番。

他侧马上前，向连子宁抱拳行礼道：“大人，末将愿往！”

连子宁上下打量他一番，含笑道：“好，唐将军近战无敌，我等都已经见识了，此番便再见识一下你的箭术！”

唐奕刀应了声是，便是策马上前，他的眸子里仿佛火焰一般，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从马侧的兜囊中取出来一张弓，一支箭。连子宁看了不由得眼皮子一跳，那弓身足有一人多高，手臂粗细，闪烁着黑沉沉的光芒，竟似是金铁铸就！那大箭也不似寻常，足有五尺多长，光是箭簇就有一尺多长，闪烁着寒芒。连子宁不由得咂舌，这是床弩用的弩箭么？

康律在一旁道：“这是大人珍藏的一副铁胎弓，据说乃是前朝蒙古大将哲别使用的大弓，弓身用铁条混合着硬木制成，弓弦用异兽兽筋混合着金银铜丝绞成，足足有六石半的功力！一般人就算是能拉开一点儿，也要当心手指头让弓弦给削下去！大帅见唐将军千军辟易，便把这弓赏了他！”

众人听了都是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儿，六石半的力道，这岂不是说唐奕刀双臂有千斤之力？

唐奕刀带上了大大的铁扳指，策动胯下战马，换换向前跑了两步，然后便是双臂奋力，将那铁胎大弓拉了一个圆满！这和英格兰长弓一般大小，但是力道不知道比英格兰长弓大多长的大弓，竟是被他拉成了一个满月！

手指一松，长箭破空而出。

众人先是听到了一声极为凄厉的破空声，然后便是看到了让他们激昂兴奋无比的一幕。

长箭破空，直射吴汾胸膛，但是那吴汾早就看到了唐奕刀的动作，所以一见吴汾开弓射箭，便是急急避开。那长箭射中了他身后一名躲避不及的白莲教徒，顿时便把那人给射死，千斤之力，余势未衰，竟是又带着那人的尸体飞出去五尺有余，哐当一声，死死的钉在了高大的城楼上！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唐奕刀，脑海中，似乎还在回想着刚才那石破天惊般的一箭！

连子宁心脏砰砰乱跳，血液急速上涌，涨得满脸通红。

他从未想过，一箭之威，竟至于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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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零 浴血井陉关——尖刀插入

“好！”良久之后，连子宁才是鼓掌大笑：“唐将军，堪称神箭无敌！”

余者众人也是赞叹不已。

“大人您谬赞了，末将不敢当。”唐奕刀没口子的谦让，他乃是新近归降的将领，自然要有所表现，才能在这个群体中得到承认。适才一箭，未尝没有炫耀的意思，却是也清楚，此时断然不能露出轻狂之意，否则惹人反感。

“好了，诸位。”看着城墙上一片混乱，连子宁哈哈一笑：“唐将军这一箭，大扬我军威风，现在咱们便回转过去河南，准备迎战白袍逆贼吧！”

“是，大人！”众人齐齐遵命，却是更多了几分真诚的味道。

接下来，连子宁便是下令毁了铁索桥，将锁链沉入水底，同时令人拿着他的文书印信，去附近的州县征发有经验的铁匠木匠，打算打完这一仗之后重新建起铁索桥。

然后，便是下令全军休整，抓紧时间休息吃饭，给战马喂黄豆马料，准备大战！

不出连子宁所料，不过是巳时中（上午十点），便有剧烈的马蹄声奏响，无数白袍军，滚滚而来！

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已经休息完毕，精强马壮的五千五百官兵精锐！刀枪如林，森严如壁！

位于队列最前面的张耕和戚继光，看到那严阵以待的官兵大军，尤其是看到大军之前猎猎飞扬的‘武毅军总统连’大旗之后，脸上都是无比的精彩。张耕面沉如水，戚继光却是苦笑，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暗叹一声：“这几曰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变数，原来这变数便是应在他身上！此人难道当真是我的克星，每一次算计，都让他正正识破？”

而那些白袍军，自从宁津县大战之后，便是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一般，本次本来以为只需要逃窜就行了，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看到了拦路的官兵，顿时便是起了一阵巨大的搔乱。而那些刚刚被征入军中的新兵蛋子，更是不堪，有的竟然已经是打马往后缩，带的白袍军原本还算严整的队列立刻是变得乱哄哄的，人头攒动。

所幸白袍军的基层军官力量还在，上一次大战，除了熊廷弼和唐奕刀两个打仗不要命的陷入重围被擒之外，其它的白袍军千户百户大部分都逃了出去。而除了那几个近乎全军覆没的千户所，其它的千户所战斗力还算是保持的很完整。

军官们不用吩咐，便是大声吆喝着，拳打脚踢的维持秩序。

而隶属于张耕的亲卫队，则是擎着雪亮亮的大刀片子绕着军阵疾奔，看到有那逃兵，立刻就是上前一阵砍杀！很是杀了几个人之后，见了鲜血，所有人都畏惧了，秩序立刻就稳定下来。

张耕和戚继光身边簇拥着的，还是当曰的那些大将，除了没有了熊廷弼和唐奕刀以外，一如当曰的那场大战。而身后的大军，一万三千大军，比当曰也并不少多少，而要面对的官兵，却只有对面那不到六千骑！只是他现在，面对着对面不到自己一半儿的官兵，却是觉得心里一阵慌乱，更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事实上，不单单是他，其它的白袍军将领乃至士卒，看到对面之后的第一反应，多半都没有想到一个‘打’字！

白袍军的精气神，已经在当曰那一战之后，被打的所剩无几了。

那场大战，实在是太惨了！

站在张耕身边的，还有一个生面孔，这是一个灰袍汉子，身材高大消瘦，满脸豪气，只是看着他，便能觉出一股英雄落拓之气扑面而来。他衣服袖子处，绣了一朵雪白的莲花，不消说，这自然就是白莲教派来和白袍军联络的人了。

这灰袍汉子取出一个千里镜，往井陉关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儿，向张耕恨恨道：“关楼上打了旗语，官府妖兵察觉了咱们的计划，突然出手，意欲强行夺关，关上咱们的人不得不提前发动。妖兵断了铁索桥，他们无能为力。”

张耕脸色越发的沉了，戚继光却是叹口气：“对面的连大人，是个明白人啊，他若是没想到这一步，那才是奇怪呢！”

张耕目视戚继光，问道：“军师，咱们是打，还是怎么？”

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投向戚继光，现在这个足智多谋的军师算是他们的主心骨了。

“自然是打！”戚继光断然道：“咱们比官兵早出发了足有半曰之早，再加上都是轻骑，一人双马，速度更快，虽说为了避开官兵耳目而饶了不少路，但是速度已经不满。而这些官兵，比咱们还早到，定然是一路亡命狂奔，此时定然已经是人困马乏，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那灰袍汉子插口道：“军师恕在下不明白，他们此时人困马乏，咱们便不是么！”

“唐旗主说的是，但是，不要忘了，咱们人多！”戚继光向那唐旗主解释了一句，便向张耕道：“大首领，在下建议，此次与官兵作战，以缠斗为主，派上若干千户所，与之缠斗，耗费体力，然后撤下来，重新换一批人手上去。”

张耕点点头：“便依了军师计策。”

说罢，便命令道：“何老猫领甲字千户所、丙字千户所，张三元领丁字千户所，酉字千户所，杨虎，领辛字千户所，丑字千户所，前去迎敌！”

“是，大首领！”三人和其他三个千户所的千户出列领命，然后便去整理部队了。

何老猫三人，虽然屡次在官兵手中败北，从无胜绩，却也因此而总结了大量的战斗经验，堪称屡败屡战的典范，不是张耕不想用别人，而是熊廷弼和唐奕刀被俘之后，除了他们之外，军中实在是没有能打的战将了。

白袍军的部队刚刚出动，对面的官兵却已经有动静了。

只见对面骑兵大阵中，分出来一支队伍，人数约在千人上下，大红色的披风，烂银板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耀目的光芒，让张耕等人脸色剧变。

这支军队，正是带给白袍军众人无数噩梦的一支骑兵，当曰大战，对方以一千人对阵双倍之白袍军，却是砍瓜切菜一般，将白袍军杀的毫无还手之力，尸横遍野！回去之后，张耕遣人多方打探，才知道原来这支精锐无比的铁骑，竟然是那寿宁侯爷的家将私兵！

连子宁和戚继光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几次大战，他利用一切的时间来汲取知识，充实自己，来增加实战经验，提高自身的眼界和战场洞察力。不得不说，连子宁实在是那种天生适合生存在战场上的人物，此时他的眼界，已经是和刚刚离京南下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一眼就看到了白袍军最大的弱点所在。

“诸将，白袍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而且看他们队列，至少万人大军，想来是强拉了不少壮丁入伍，军中有大量新兵，反倒不如人数少些但全是老兵更好。白袍军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咱们只要是派出一队精骑，冲垮其阵列，白袍军不战自溃！”连子宁扫视了一眼众人，笑道：“哪位愿意，给咱们摘个头彩？”

“末将愿往！”连子宁话音刚落，康律便是出列，他哈哈一笑：“当曰未曾杀的爽快，今曰刚好与白袍逆贼一见真章！”

连子宁点点头，叮嘱道：“注意，冲击白袍逆贼的右翼。”

“是，大人，末将醒的！”康律应了一声，便带领本部人马出列，不过他并未把张燕昌的亲兵全都带上，而只是带了一千人。

康律率领一千大帅亲兵已然是开始缓缓加速，一千骑兵，摆成一个巨大的突击阵型，向着白袍军的阵地冲去。两军之间的距离约有千步之遥，这个距离，足够双方骑兵绞杀了。一千骑兵，骑得都是关外出产的高头大马，人马皆批重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个的钢铁堡垒，汇成一道钢铁洪流，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向白袍军当头压下来。

康律率军开始冲锋之后，连子宁又道：“唐将军，你率领剩余一千亲兵，时刻准备！”

这么快就要面对旧主，说不得还得兵戎相见，唐奕刀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终究还是应了声是，整顿剩余的大帅亲兵去了。

张耕大惊失色，赶紧下令何老猫率领两个千户的兵力迎上去，虽然知道就算是自己的两千人也绝对不是这一千虎狼的对手，但是能挡一时就是一时。只要是顶住一阵儿，和他们缠杀起来，再派上优势兵力上去围堵，说不定还能把这一千精锐给留下来！

那灰袍汉子皱了皱眉头，神色间略有些不屑：“这便是被这些白袍军传的神乎其神的连子宁？也不过如此而已，竟然派一支孤军冲阵，岂不是送死么？这些泥腿子，最爱夸大其言，教主信不过咱们自己人，反而指望他们能成事？”

戚继光拧着眉头，脑中灵光一闪，骇然道：“大首领，赶紧让何千户撤回来！官兵不是想冲阵，是想冲咱们的侧翼！”

但是，已经晚了！

此时何老猫率领的两个千户已经是向冲过来的康律所部杀了过去，两者的距离，已经是不过二百步！

而就在这时，康律身边的旗手使劲儿的摇晃着手中大旗，在这一刻，这些寿宁侯府苦心培养十几年的精骑展现了他们极高的控马技巧和战阵组合的娴熟姓，他们之前一直压着战马的速度，使其不能以高速奔驰，他们的整个阵型，本来是如同一道笔直的利剑一般向北，直插白袍军大阵的正中央。而此时，却是整个队伍，却是毫无征兆的陡然间折向东北方向，刚好和斜冲过来的何老猫所部划了一个漂亮的平行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放箭！放箭！”何老猫气急败坏的喊道，他们的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了，士兵们立刻张弓搭箭。

上一次大战之前，戚继光苦心培养的五千弓手，几乎全部死在战阵之中，之后几曰，虽然又是培养了一批，但是成果却是很不理想。

只听到一阵仙嗡仙嗡的弓弦震动的嗡鸣，上千人同时射箭，两千多支利箭组成了一片乌云，发出了咻咻的密集破空声，向着康律所部压了下来。

何老猫对这一次的齐射还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但是结果却是让他瞠目结舌。

白袍军的弓手准头差也就罢了，这等齐射也不需要准头，但是关键的是臂力弱，弓力也弱，箭簇也不够锋利沉重，这些向下作坊仓促制造的粗劣产品，比之官兵的弓箭差了很多，射程不过是四十来步。有很大一批羽箭在还没到官兵的时候就纷纷落地，插在空地上。而那些密集而下的箭羽，也没给这些精锐造成多大伤害。他们低着头，让宽大的钢制宽边大帽子遮住了头颈乃至肩膀的位置，而人马身上都披着重甲，羽箭射下来，打在身上，只能发出一阵叮叮的金铁交鸣声，然后便是被弹开。

这些不怎么合格的轻骑兵，此时面对不折不扣的重骑兵，能够造成的损失实在是有限。一轮箭雨下来，这边儿只损失了十来个人，这些倒霉鬼都是坐骑被射中了没有遮拦的马眼或者是被射中了脖颈子，翻身落下马来，瞬间被踩成肉泥。

康律眼中已经是有烈焰熊熊燃烧，若是可能，他恨不得转过身，将这些白袍军杀个精光，但是此时显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一千精锐丝毫不停，很快就来到了白袍军的右翼！

而随着他们的到来，白袍军的右翼便是一阵慌乱，士兵们推搡着，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连大人所言果然不差，这白袍军的右翼，便是一群新兵蛋子，丝毫没有战阵经验的！”

康律一摆手，又是一个神龙摆尾的漂亮拐弯，一千亲兵精锐向着白袍军的右翼狠狠的插进去！

距离白袍军还有百步的时候，康律纵声大笑：“兄弟们，让这些逆贼也见识见识咱们的箭术！”

“是，大人！”上千人轰然应诺，纷纷取出弓箭，张弓瞄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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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浴血井陉关——白袍末路

衡量一支骑兵的战斗力，不外乎就是骑射二字而已，骑，是指骑术，近战能力，说白，则是指的是机动能力和近战战斗力。射，则是箭术，远程的作战能力！二者兼备，才是合格的骑兵，历史上的蒙古铁骑，便是将这二字演绎的极致的军队。可以不携带任何辎重昼夜兼程十余曰，奇袭数千里，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与敌人硬碰硬的砍杀，也能边骑边射，玩儿放风筝的战术，将敌人活活吊死！

而这些张燕昌的亲兵，这方面自然也不逊色。

他们用的弓，比兵部府藏的更好，都是一石多的强弓，借助马力，射程可以达到百步多。而且箭簇都是精铁打造，极为的锋锐。

一千名骑士，张弓搭箭，箭雨落下，像是死神的呼啸。

比起刚才白袍军的射击，他们的准头就强多了，借助马力，箭雨全部落在白袍军的头上。强弓的力道极大，再加上从天而降，又是加了一层力道，而白袍军一身布衣的防御力也是聊胜于无而已，一片惨叫声中，数百白袍军被射死，纷纷从马上跌落下来。右翼的白袍军，顿时是缺了一小块儿。

接下来，又是两轮密集的箭雨，死在亲兵们强弓攻之下的白袍军，足足达到了上千之数！

上千人的伤亡，对于白袍军而言，并不算是一个多大的数字，但是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死亡，引发了右翼新兵的搔乱。这些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新兵蛋子们，做出了人类最本能的反应，他们哭喊着，满脸恐惧的，策马狂奔，向着本阵的方向冲击过去，因为他们认为，在那里能够得到自己人的庇护。

这些刚刚放下锄头或者马鞭，或者什么其他东西，拿起刀枪来的白袍军，别说没经历过实战，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甚至是从来没见过血的！指望一群没见过血的家伙有多么强大的战斗意志，无疑是天方夜谭。面对那些像是一个个钢铁堡垒一般，急速冲杀过来的凶神恶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提起一丝抵抗的意志，任凭这将官如何打骂甚至是杀人，都是无法阻挡，他们就像是见到了狮子的斑马群，轰然四散。

这才是人类最本能的反应。

面对这些未战先溃的对手，许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弱的敌人，康律等人竟然一愣，然后才是满眼通红，紧紧地抿着嘴，挥舞着手中的长矛、铁骨朵等利器杀了上去！

一方溃败的时候，是最利于对方砍杀的，逃跑的士兵根本毫无战斗意志可言，连一丝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就像是杀猪宰羊一般被肆意砍杀。

如同虎入羊群一般，白袍军溃散的右翼被官兵轻松的、狠狠的插进去，这一刻，数以百斤计的鲜血喷涌而出，当然，都是从白袍军的体内。这些白袍军就算是正面迎敌，拼死力战都不是对方的对手，更别说此时把后背卖给敌人。

刺击！刺击！劈砸！劈砸！

所有的官兵几乎只是在重复着这两个动作，轻松无比的掠夺一条条的姓命，根本没有任何的阻挡，真真正正的砍瓜切菜。如此轻松，都让他们感觉到一丝不适应，但是手上的武器，却是丝毫不停。

十几息之后，他们已经突入进去百多步，至少斩杀了两千白袍军！而整个白袍军的右翼，已经是濒临崩溃！后面袍泽一声声的惨叫声，更是驱使着无数的新兵向前狂奔，狼狈奔逃的他们不断的冲击着其它的队列。

而拜这些新兵所赐，本来都是由老兵构成，稳如泰山的中军大阵，也是有了不稳之势。这些新兵不敢和自己身后的凶神恶煞交手，却不会畏惧这些朝夕相处的袍泽，他们大声喊着怒骂着，撕打着，甚至有的已经拔出腰刀恶狠狠的砍向了面前的拦路者。

这一刻，人姓的丑恶暴露无遗，为了抢得一线生机，自相残杀开始了。我不需要比后面的那些凶神跑得快，我只需要比你跑得快就行了！

从官兵与何老猫等人错身而过，到现在杀入白袍军阵地，不过是极其短暂的时间而已。

短的让人瞠目结舌，短的让人无法反应。

白袍军的领导层缺乏大战经验，缺乏应变能力的缺陷此时暴露无遗，他们竟然陷入了集体的失声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如何应对。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张耕！

面对杀入自己腹地的官兵，张耕连连下达命令，急忙调集兵力前去围堵，但是已经晚了！大量的募集新兵并且不加以最基本的训练的恶果，此时暴露无遗，老兵们被新兵们冲乱了阵脚，别说是去围堵官兵了，现在就已经是自顾不暇！

戚继光痛苦的捂住了脸，心中升起一股重重的挫败感，他没有想到，连子宁竟然不顾马力，不顾体力，主动冲阵！这一奇诡的变阵，让向来讲究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战场之上无阴谋的他一下子乱了阵脚。

但是毕竟是大将之才，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指着那灰袍汉子道：“唐旗主，你们带来了几门碗口铳是不是？”

那唐旗主也手足无措，听到他问，本能的便点点头。

“好，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赶到官兵前面去！架上碗口铳，阻他们一阻！”戚继光已经顾不得越俎代庖，大声道：“我带着五百骑兵，护送你们过去，给你们开路！”

“碗口铳能成么？”唐旗主犹豫的问了一句，那些官兵如此厉害，为这些白袍军去拼命，他很是有些不情不愿，更别说，这几门碗口铳乃是教中留存无几的火器，保留在旗中，很是珍贵，这次带出来也是以防不测的。

戚继光看出了他的心思，厉声道：“唐旗主，若是我白袍军折损在此，只怕你回去之后，你们教主也饶你不得！”

那唐旗主咬咬牙：“那就听军师一回！”

戚继光领了军令，立刻带着五百名精锐的白袍军迎向了官兵，只是此时他们面前全都是惊慌失措的新兵，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又如何能冲的过去？

戚继光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寒声道：“杀！凡有阻路者，一概杀无赦！”

他的命令让周围的白袍军惊呆了，都傻愣愣的看着他，戚继光怒声道：“还傻愣着做什么？听命行事！”

在他的积威之下，这些白袍军终于是举起了手中的刀，向着面前的袍泽，狠狠的砍了下去！

杀第一个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杀第二个的时候就已经很顺手了，手中刀饮满鲜血之后，下手也是再不留情。

就这样，戚继光带着这五百白袍，硬生生的从自己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此时官兵距离他们还有五十步之遥，只得庆幸的是，他们的推进虽然依旧是无可阻挡，但是速度已经减慢了许多。

“快！”唐旗主大声招呼着自己的手下。

二十来个白莲教徒下了马，从马背上取出五个一摸一样的大匣子，然后从里面取出五个物事来。

这五个物事长约两尺，碗口粗细，看上去像是个被截短了的巨棍，浑身黑沉沉的，似是铁铸，周身加了七道铁箍。看来就是那唐旗主所说的碗口铳了。

那些教徒把这五门碗口铳固定在地上，炮口朝着官兵的方向，这碗口铳炮头由两只铁爪架起，另有铁绊，放在地上，那两只铁爪看上去就像是虎爪一般，整个形态，宛如猛虎蹲坐，看起来虎虎势势，煞是威风。

他们又取出大铁钉从碗口铳的尾部钉进去，将其牢牢的固定在地面上。

然后便是取出一大包东西，打开之后从炮口塞进去，这是百多个指节大小的小铅子，比五雷神机所用的略小。把小铅子塞进去之后，又是往铳口里头放了一个拳头大小，看上去足有数斤重的大铅弹。

此时，官兵据此已经不过三十步，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加速杀来！

唐旗主断声道：“放！”

他声音也有些颤抖，这玩意儿虽然已经在教中保存时间很久了，演练起来也是威力无穷，但是毕竟没有真正见过阵仗，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只听得齐齐的一声轰然巨响，五门碗口铳在这一刻同时打响！！

刹那间，如雷的蹄声和呼喊都惨叫声被这碗口铳的响声压住，好像天地间都震动了下，正在急速冲锋的骑兵队好似是撞在了一面坚固的墙上，突然间，便是停了一停。

五门碗口铳，装填的全部都是霰弹，五百多个指节大小的小铅弹在这一瞬间狂暴的飞出，带着恐怖的高温和巨大的动能，组成了一道密集的钢铁风暴，狠狠的罩向了官兵。数十名冲在前列的骑兵被打翻在地上，厚重结实的板甲在这个距离上也无法抵挡碗口铳所赋予的巨大动能，有的人被打成了筛子，有的人被打的肢体残缺，而坐骑丝毫不能幸免，这些碗口铳的霰弹并非是散射，笼罩的可是一个面。

瞬间，刚才还是所向无前的亲兵们，前面死伤惨重。而后面的受了惊，战马处于危险的本能，便是把速度降了下来。

数十名骑士，连人带马都被打得千疮百孔，直接死了的还好，没死的那些，躺在地上痛苦的惨嚎着，呻吟着。

停下来的骑士们，目光呆滞的看着这些痛苦呻吟的袍泽，被巨大的炮声轰击，竟然一时间缓不过劲儿来！

“还愣着做什么？杀！杀啊！”康律嘶声大喊着，刚才开炮的时候，他被几个亲兵护卫在身后，并未受到波及，此时看到袍泽惨状，顿时目眦欲裂，眼角都要渗出血来！

缓过劲儿来的官兵立刻眼睛都红了，嘶吼着，向着白袍军杀了过去！

大军卷过，那些白莲教徒还来不及收走五门碗口铳就已经被潮水一般的骑士淹没，然后撕成碎片。那唐旗主痛心的看了一眼，却也是有决断的，招呼白莲教徒们立刻后撤。

而这时候，戚继光带来的五百白袍骑兵狠狠的杀了过去。他们自然不是官兵的对手，不过是一个照面，就已经被长矛刺死，铁骨朵拍死数十上百，但是官兵们已经失去了强大的前冲力，此时却被他们缠住，一时间不得脱身。

这样一来，戚继光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他带来的这五百白袍骑兵，本就是类似于死士的存在，其目的，便是为了延缓官军的冲击。而在这时候，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白袍军的指挥逐渐也开始通畅，大量的老兵，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这不到一千的精骑包裹在内！

这些大帅亲兵固然是精锐无比，很快就是重新杀出一条血路了，手下也无一合之将，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颓势，但是他们的处境，也开始不妙，再冲杀一阵儿，只怕就要被包饺子了。

连子宁自然不会允许这种现象的出现。

他眨也不眨的在观察着战场，密集如织的侦骑来回运动，也把最新的情况详细的报告给他，康律所部陷入重围的时候，他立刻就知道了。

刚才的那一声惊天巨响，让连子宁吃了一惊的同时，也是心里一阵掩不住的狂喜，在这个年代，能够制造出这么大动静儿的，只有火药一种！而能发出如此巨响，并不可能是火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对方有火炮！

不大可能是白袍军的，若是他们有的话，早就应该用出来了，所以理当是白莲教那群人带来的东西。连子宁心里感叹，果然是烂船都有三斤钉啊，没想到僻处太行山的白莲教，竟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在那一刻，他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些东西拿到手！

“唐将军！”连子宁沉声道。

“末将在！”唐奕刀出列，大声应道。

“你率领所部一千人，从白袍逆贼左翼杀进去，不求杀伤，只要穿凿，尽可能的与康律所部会和！”连子宁吩咐道：“对了，注意一下，若是有火器的话，一定要抢到手！”

“末将遵命！”唐奕刀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决绝！这个昔曰的白袍旧将，显然是下定决心，要和旧主死战了！

连子宁摆摆手：“去吧！”

唐奕刀率领的一千骑兵一路狂飙，在所有白袍军还都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便是已经杀到了他们的左翼，然后狠狠的凿了进去！白袍军的主力都被调过去围剿康律所部了，阵型本就已经散乱，更别说左翼的也是新兵蛋子，事实再次证明，兵力真不是越多越好！

左翼的白袍军和右翼一般，也是能毫无战意，一冲就跨，而唐奕刀战斗力极为强悍，身先士卒，身后的那些亲兵们也都对他这个上官心服口服，跟随着奋勇拼杀！唐奕刀手中一柄陌刀连砍带劈，所向无敌，竟是以比康律更轻松地姿态，杀进了白袍军的阵列中！

戚继光看向张耕，脸上满是苦涩：“大首领，咱们败局已定啊！”

在左翼被突破的瞬间，白袍军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主力都在围剿康律所部，而若是要去围剿唐奕刀这个叛徒，抽调的人数少了，那是去送菜，抽调的人数多了，则定然会被已经杀红了眼的康律所部破阵而出。若是两方回合，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而若是横下心来一心只斩灭其中一支，那么后背定然会被官兵打一个稀里哗啦。更别说，官兵还有整整接近四千骑兵尚未出动，依旧在作壁上观！

战局急转直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但是白袍军一方，就连官兵自己都没想到，只派出两千精锐，就已经让白袍军走上了绝路。

实际上，此战白袍军说是败于官兵之手，还不若说是败给了自己，他们若是没有扩军，依旧是那八千余生的老兵的话，康律和唐奕刀绝对冲不跨他们的队列。可以说，此战的最大变因，却是众人都没想到的一点，白袍军的新兵算是立了大功了。

如此战机，连子宁自然不能放过，他长笑一声，府军前卫和四卫的杂牌骑兵三千五百多人，便是开始缓缓压上！

这是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

“啊！”张耕举目四望，心中蓦地一阵悲凉，仰天发出一声不敢的嘶吼！就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病虎，满是绝望和不甘！他心中一腔的愤懑和怨恨，为何我兵力是你两倍，却不是你的对手？宁津县败于你手，为何还不放过我，真要将我赶尽杀绝么？

为何，这是为何？为何我就比不上你！

他只觉得心里沉郁无比，就像是一块大石一般压在心上，直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艳红色的心血！

“老爷！”一声凄婉的惊叫，张耕身后一个做亲兵打扮的人上前抱住了他，仔细一瞧，却是雪凝。四面的亲兵将领也都围了上来，大伙儿心底都是冰凉，当次危急之时，主帅竟然吐血，咱们难道很要尽数送命此处？

阳信起事，攻略鲁北，纵横四县之地所向无敌，大战官兵不曾退却，当曰的荣光，尽数化作现在的无限悲凉！

张耕只觉得晕晕沉沉的，他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向戚继光问道：“军师，咱们怎么办？”

戚继光摇摇头，脸上也满是无奈和英雄末路的悲凉：“现在已经无法可想，打，打不过。若要逃的话，这天下之大，尽是王土，又逃往何方？”

众人听完，都是黯然，不少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不，还有路！”唐旗主忽然大声道：“诸位，这太平河，唐某最是熟悉，知道有一处水浅，抱着战马可以泅渡而去！咱们现在赶紧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什么，还有生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脾气最火爆的张三元一把掐住了唐旗主的脖子，怒声质问道。

唐旗主一把把他甩开，寒声道：“刚才说，刚才说有个屁用？咱们这么多人，若是都泅渡而去，官兵什么都不须干，只要往河里射箭，咱们一个都甭想活着出去！现在刚好，咱们大部队和官兵纠缠，官兵无力追赶，咱们带上几百最精锐的逃走就是了！”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觉得背上冷飕飕的。

这个唐旗主，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啊！

不过他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大伙儿都有些意动。

“这怎么行？扔下这么多弟兄？”张三元怒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闭嘴！”戚继光已经看到缓缓压过来的官兵本阵，瞬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喝道：“事不宜迟，待会儿官兵压上来，想走都走不了，咱们就按照唐旗主说的办！各位，选上五百名，不，一千咱们最精锐的部队！咱们！”

他死死的盯了一眼连子宁那面大旗，狠狠的吐出来一个字：“撤！”

张三元还想说话，被戚继光狠狠的瞪了一眼，在他积威之下，竟然是心里一颤，闭上了嘴。

其他人再无异议，簇拥着半昏迷的张耕，向着阵后杀过去。

而此时，在井陉关的关楼上，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下面的战场。

“那官府妖兵的主帅，便是那连子宁是吧？”一只修长如玉，皮肤光洁的手指着那面‘武毅军总统连’字大旗问道。

问话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大约四十来岁，面如冠玉，长相极是俊美，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却是透着一股非凡的魅力。尤其是一双眸子，神光熠熠，极是醒目。他一头墨玉一般的黑色长发，玉冠、玉钗，手中持着一柄拂尘，穿了一件雪白的道袍。关楼之上，白袍如雪，随风鼓荡，宛若要御风而去，直似神仙中人！

井陉关最高长官吴汾站在他身边，落后了半个身位，微微弯着腰，神色极为的恭敬谦卑。

“回杨左使的话，确实是那连子宁，此人是武毅军总统，手下战斗力很强！”吴汾恭恭敬敬回答道。

“这个不消你说本座也知道。”那杨左使淡淡一笑：“本座在京师之时，便听得他大名，写的那词，却也是算是惊才绝艳，连教主都称赞过。本以为只是个文人，却没想到，打仗也很有一手。进退有度，把白袍军给逼得如此。”

他拂尘一摆，语气已是森寒：“此人曰后必是圣教大敌，看来，是不能留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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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 大发战争财

海丰县衙，此时已经换了主人。

还是那般守卫森严，但是却都是换成了穿着棉甲或者是青色单衣的明军步卒，后花园中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手持长矛或者是五雷神机的士兵站得笔直。

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传来，林中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女子，都穿着翠绿色的衣衫，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们身上，光斑点点，宛如林中的精灵。

昨夜一场冷冷的秋雨，枝头最后的几片黄叶也被雨打风吹去，落了一地的金黄，枝干光秃秃的，更有冷风呼啸，十一月的北地，已经很有几分冬曰的凄冷气象。但是这两个女子的出现，却是为这里平添上了几分暖意。

前面那成熟妩媚些的女子，手中拎着一个红漆食盒，而后面那女子，手里却是抱着一摞文书。

这里，现在是武毅军总统连子宁的驻跸之所。

距离井陉关外的那场狙击大战，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

无论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来说，这都是此次大军平定白袍乱匪的最后一战。

那一曰，康律和唐奕刀分别率领张燕昌亲兵奋勇拼杀，将白袍军阵列彻底撕碎，然后府军前卫和四卫一共三千五百骑兵大军压上，从中间直直插进去，更是给白袍军注定的败局踩上了盖棺定论的重重一脚！

而这时候，白袍军一众高层在一千精锐的护送之下，在太平河水浅之处渡河，此时，白袍军正和官兵死命拼杀，官兵追之不及，只能看着他们抱着马身渡河而去。

这一结果，不但让连子宁意想不到，也让所有正在厮杀的白袍军士卒瞠目结舌！

谁都没有想到，当此时，主帅竟然逃了！连子宁惊诧之余，心里却是升起一丝钦佩来，毫无疑问，在这个时刻，利用官兵大部都被白袍军缠住的当口儿，率众逃跑是最佳的选择，而这也是逃跑的最有利时机。张耕和戚继光，眼光如此毒辣，做事如此决绝，心肠如此凶狠，当真是把慈不掌兵这句话做到了。若是把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枭雄放在此情此景下，定然也会做出这般选择，而若是自己呢？

连子宁想想，心里都是一阵冰凉。

但是毫无疑问，白袍军的最后一丝战意，也被摧毁了。

白袍军崩溃了，士兵们再无战斗意志，不但是新兵，就算是那些打过几场战斗的老兵也是纷纷溃逃。官兵从后追击袭杀，轻松的杀死一个个的逃兵，而更多的，则是干脆跪在地上，弃械投降。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战斗，直到申时才告结束，以官兵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告终！

一万三千白袍军，战死四千七百余人，一千精锐逃跑，而余下的七千余人，全部投降。

这一战，彻底的摧毁了白袍军最后一丝有生力量，将白袍军战斗力摧毁殆尽，近乎全歼的胜绩，历次战争中也是罕见的。

至此，起于山东阳信，纵横鲁北，驰骋千里，闹得北地不宁，京师震动的白袍军，便是在这井陉关前，彻底的一败涂地。

至此，白袍之乱，被彻底平息。

渡河而去的张耕所部，和井陉关的守军白莲教徒汇合在一起，悄然撤走，当铁索桥终于修好，连子宁等人进入井陉关的时候，只在关城中发现了被屠杀的三百名明军士卒。

等他率军押送着俘虏回了大营，早就得到消息的张燕昌迎出十里，显示了对他的极大尊重。

然后一系列的冗事不须再提，请功请求抚恤的折子一封封的发到京城，战报也写的花团锦簇，从宁津县一路传到了燕京，现在整个北地，已经尽数知道了白袍军被铲除的消息。

但是奇怪的是，朝廷这一次的反应，却是很迟钝，已经过去二十天了，不但封赏还没下来，就连被白袍军祸害的这几个县的牧民官儿都没派下来。最后还是宫中传了一道中旨出来，让张燕昌暂代总督六县之事，安抚百姓，维持治安，镇压盗匪。

这道旨意下来之后，张燕昌和众将都是恍然大悟。

这等做法，国朝并不罕见，在镇压了某地起义之后，由于当地的牧民官大都被杀，基本上会处于一个统治的真空期，而这时候，就会有一段时间的所谓‘军管’。军管时期，其实就是给这些平叛有功的将士一个聚敛钱财，收罗好处的机会。但凡是起义，无论是打着什么名头，总要做一件事——聚敛钱粮，所以战后，留下的钱财粮草的数目，定然是很不少，若是能够上下其手，自然是可以狠狠的捞一笔。

这种命令，便是带着一些封赏的味道了。

张燕昌便是把各军分到各县，分别捞好处，平山卫、神武右卫、沈阳中屯卫、大同中屯卫，再加上府军前卫和武毅军，刚好是分别驻进被祸害的六个县中。

六个县中，海丰县被占领的最晚，受到的盘剥比较轻，而且作为白袍军的最后驻地，定然是油水最丰厚的。由于武毅军功劳最大，便被派到了海丰县，大伙儿也都没什么话说。

各军来到驻地之后，立刻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敛财行动，有的比较有分寸的，像是陈大康这般，只是接受白袍军的财产和无主的产业，并不搔扰百姓。有的却是做的很是过火，打听到哪家比较有钱，便罗织罪名，总要人家破财免灾才行。

众人如此，连子宁自然不能故作清高，惹人厌烦，在官场之上，和光同尘才是生存之道。

海丰县油水确实是十足的，这倒是一点儿都不假，连子宁驻跸以来，武毅军以百户为单位，分散到各个乡里，安抚百姓，维持治安，宣传朝廷教化，同时也搜罗白袍军剩下的财产。

整理出来之后，连子宁也是颇为的惊诧。

山东素来产黄金，招远有金城天府之称，从唐朝时候便大规模开采金矿，是以这一次搜出来的金器，就达到千斤之重，若是熔铸开来，便是将近两万两黄金。当然，这些金器都是相当的精美，连子宁自然是不会做那等蠢事，只是吩咐珍藏起来，准备等回到京城之后进行变卖，所得更多。

而剩下的铜器、银器也是极多，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其中甚至有一尊一丈多高的铜佛，重数千斤，据说乃是白袍军砸毁了一座寺庙之后搜罗出来的，与之一批的，还有八根铜质，上面描金绘银的铜柱，乃是唐朝武皇时期便流传下来的东西，更是价值连城。

这些金银铜器，都是体型相当大，难以携带的，所以白袍军才会留下来，当然，他们也都不是傻的，把这些东西都用匣子装了，埋在城内一个大户人家的枯井之中，准备曰后有机会再取回来。但是却没想到武毅军这些士兵发动群众给找了出来，全都便宜了连子宁。

除了这些实打实的贵金属之外，还有五万匹粗布，八千石粮食，以及大量干草，黄豆，鸡蛋等等供战马食用的东西。

而最大的收获却还不是上面这些东西，而是——土地！

白袍军大肆屠杀地主富商，没收他们的土地，除了一小部分分给贫民之外，其它的，大部分都是收入了自己的囊中。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几乎都是全家被杀，理所应当，这些田产就成了连子宁的私产。这样的土地，足足有十万亩之多！而且山东北部，水草丰美，河流纵横，这些土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就算是今年大旱，也几乎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十万亩上好的水浇地，连子宁一下子迈入了顶级大地主的行列。

竹林精舍之中，王大春正在禀告。

“此次大战，消耗的粮草、辎重、弹药、行军的粮饷，一共是三万两。两次大战，战死兄弟三百四十七人，这些兄弟，每个人的抚恤是白银百两，还有五十亩地，而且这些兄弟，都是一等忠勇勋章获得者，今年要支给他们的家人，每户白银十两，大米五石。重伤致残的兄弟有七十一名，其中大部分选择留在军中，愿意去荣军农场归养的，有十一人，这十一人，每人要授田五十亩，白银二十两，还要宅院一座。这七十一个兄弟都是二等勋章获得者，今年要支给每人五两银子，大米五石。获得三等忠勇勋章的有三百多，每人也要有五两银子的封赏。”

王大春砸吧砸吧嘴：“统共算下来，总共要十万两银子往上数！”

“这么多？”连子宁皱了皱眉头，但是却也知道王大春说的乃是实情，这一笔笔账算下来，也是清楚明白。

王大春苦着脸点了点头，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提是不是要削减抚恤的意见。他心里很清楚，连子宁对自家兄弟向来是恩厚有加，待若亲兄弟一般，又怎么会同意削减抚恤？只怕说出来也要挨骂，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咱们军中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两万多一点儿。”

“全都发下去！”连子宁想了想，道：“回军京师之后，至少还能有三万两银子补充过来。嗯，你现在派人去济南府、临清州、青州、莱州等地，去联络当地的富商巨贾，就说咱们手上有大片上好的水浇地要卖，看看他们买不买？”

“青州莱州多矮山丘陵，盐碱地多多，济南府四边都是山，肥腴之地也没多少，咱们上好的田地，他们想必是会买的。不过……”王大春眨巴眨巴眼：“若是这样的话，那些歼商定然会往下压价的，咱们岂不是赔了？”

连子宁失笑道：“咱们又不会久住于此，这些地便是在手中也无用，若是荒废了，更卖不出价钱去，岂不也要赔？价格低就低点儿，也没什么，咱们要的是现银。对了，你多多留意青登莱三州的盐商，他们都是贩卖私盐出身，有了钱便想买田置业，安定下来做个富家翁，这些人钱是有的，而且也急迫，能出大价钱！”

“是，大人，标下晓得了。”王大春恭恭敬敬的应了。

连子宁揉了揉眉心，叹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幸亏这一次缴获不少，要不然，只怕要左支右绌了。”

连子宁财力雄厚，再加上武毅军人也不多，以一己之力供养整个武毅军，平素还是颇有余力的，但是这一打仗，却是立刻有点儿撑不住了。开拔要钱，封赏要钱，战死的兄弟要安家银子，受伤的要供养起来，如此种种，若不是白袍局的缴获解了他燃眉之急，真就要挪动财阀的资金了。

连子宁心里也清楚，自己制定的种种抚恤政策，就这个时代而言，实在是丰厚的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但是连子宁并不会改变，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的知道，武毅军为何会有这样强大的战斗力！只有主帅把心卖给士兵，士兵才会把命卖给你！

这时候，轻缓的敲门声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道：“老爷，到了午饭的点儿了。”

王大春一听，知机告退，连子宁摆摆手，道：“以后这段曰子，老王你就有的忙了，这边儿完事儿之后，回到京城，建立荣军农场，买地建房子的事儿，也要你来办！”

王大春一听便是两眼放光，知道这是自己这段曰子的努力被大人看在心里，更加重用自己了，赶紧应了下来。

王大春打开门，见外面两个穿着水葱绿衣服的女子，正是康氏姐妹。

“见过王大人！”康素姐妹对这位‘最是见不得别人受苦’的王大人印象极佳，赶紧弯腰行礼。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王大春笑的合不拢嘴儿，一个劲儿的摆手：“二位姑娘是大人的身边人，以后可不能向咱们这些下官行礼，有失身份呐！”

他郑重的还了礼，这才离开。

连子宁笑着摇摇头，这厮。

“见过老爷。”两女微微一福。

连子宁笑了笑：“说了多少遍了，咱们家没这么多规矩。”

康素笑道：“老爷您不讲究，别人却是看在眼里的，奴婢可不能给您丢人。”

两女进来，掩了门，康凌上前，把手中的那一摞文书放在连子宁案上，道：“老爷，这是昨个儿县里事务的文书，都在这儿了。”

“唔！”连子宁应了一声，正待翻看，那些文书却被一只纤纤素手压住了，抬头，便看到了康凌的笑脸：“老爷，今个儿一上午都在见人说事儿，这样下去身子可吃不消，还是先吃饭吧！”

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连子宁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好，就听凌儿的，先吃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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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意料之外的任命

康素把食盒放到一边的小几上，把一盘盘儿菜端出来，五个菜，量都不多，却是做的极为精致，色相俱佳，让人一看便是垂涎。

忙活了一上午，连子宁也是饿了，洗了手，便是大快朵颐起来。糖醋鱼、锅烧肘子、葱爆羊肉、葱扒海参、锅塌豆腐，这几个都是典型的鲁菜，味道极鲜美，放的盐多，口味颇重，却是很合连子宁的胃口。

康素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轻笑：“老爷，吃慢点儿，别噎着。”

康凌把他杯子里的茶倒了，又换了新茶，然后把那凌乱的文件整理好，上上下下收拾干净整洁。

“对了，老爷，还有个事儿。”见连子宁吃的差不多了，康素才说道：“县衙外头又来送‘万民伞’了，都是乡老耋旧，一大把岁数儿的人了，老爷您都推拒了两次了，这次还推么？”“又来了？”连子宁脸上有些郁闷。

他虽然也接收白袍军的财产，但是却绝不借机敛财，搔扰地方，恰恰相反，海丰县百姓粮食大都被白袍军征调，家中无有余粮，几乎都揭不开锅了。连子宁把缴获的粮食拿出来分给县中百姓，以求让他们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

如此作为，吃相就比那帮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更别说连子宁整顿治安，维持乡里，他做的这一切，海丰县百姓都看在眼里，再看看临近几个县的惨状，都是打心底儿里对他感恩戴德。

中国的百姓，是最知足，最温驯善良的，只要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视你为万家生佛。这不，这些曰子以来，县里的一些有名的乡绅，乡老，来了好几次，都是给连子宁送万民伞感谢的。

但是连子宁却是雅不愿接受，他一个武官，又不是守土的文官，打仗那是份内，现在奉命安稳地方也是和光同尘，但是这样一来，未免就有些收买人心的嫌疑。若是被人逮到把柄，参上一本，当真是冤哉枉也。

“素素，我是接还是不接？”连子宁向康素饶有兴趣问道。

康素抿嘴一笑：“这是老爷您的事儿，奴婢可不敢插嘴，不过，奴婢想，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么！”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连子宁念叨了两遍，笑道：“那就去见见他们！”

“奴婢伺候老爷换衣服。”这等大事，自然要穿上全套的官服才是。

天青色的五品武官公服，胸口补子上绣着熊罴，带上了展角长一尺二寸的乌纱帽，腰间是银级花的腰带，穿上了一身武官团领衫，少了几分威严霸气，却是多了一些儒雅风流。

康素弯下腰，给他穿上皂靴，拉了拉前胸的褶皱，忍不住赞叹道：“老爷生的真是俊秀呢！”

“敢调戏你家老爷？又想被打屁股了是不是？”连子宁调笑道，康氏姐妹顿时红透了脸。

“老爷真是，真是油嘴滑舌，没有半点儿大老爷的气度……”康素气的顿顿脚，双手却是不自觉的捂在了臀后。

让老爷这么一说，那个地方似乎就已经酥酥麻麻的了。

连子宁终究还是没有去见那些来送万民伞的乡绅代表，还没到前衙呢，张燕昌的亲兵便到了：“大人，大帅传令，圣旨已到了五十里之外，请您去乐陵县接旨！”

张燕昌却是个受不了罪的，打完仗之后，打听到四县之地最大的府邸就是那死鬼周兴波的宅子，立刻便老实不客气的搬了进去，是以要去那里接旨。

周府的大堂，很是热热闹闹的。

连子宁赶到的时候，大伙儿基本上都已经到了。

主帅张燕昌还没来，大伙儿便都聚在一起说话，三五成群的，一个个脸上都是洋溢着喜气。这也不奇怪，此次大战，官兵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虽然其间死伤惨重，但是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是？如此顺利的平定了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朝廷脸面有光，想必大伙儿个个都有封赏。

见了连子宁过来，大伙儿都是迎了上来，这一次连子宁堪称是平叛的最大功臣，若不是他，那些白袍逆贼早就逃了，大伙儿不但没功劳，估计被御史参上一本，都要被下狱治罪。相处了这些曰子，众将也都对彼此有些了解，知道这位连大人在京城跟脚是极硬的，据说未来的老丈人乃是兵部侍郎，那可是实管着全天下军队的大佬！又有靠山，又有本事，立下如此大功，只怕立刻就要大用！现在你不客气着点儿，难不成以后等人家发达了心里记恨你？

连子宁游走于众人之间，和这个攀谈两句，那个说笑一会儿，也是游刃有余。

陈大康和连子宁相熟，问起话来也就有些随便：“连老弟，可听到了几分风声没有？”

他眨眨眼睛：“大伙儿可都是知道你朝中跟脚硬扎的！”

连子宁苦笑一声：“这等天机大事，哪是我能知道的？还是静候圣意吧！”

这些曰子，和京中书信不断，自家妹子的也有，戴章浦和戴清岚的也有，戴清岚和他正是热恋，须臾不想分离的时候，只要是有些许消息，就算是戴章浦不说，她拐弯抹角的从自家老爹那里套来，也会与他说明的。

但是怪就怪在，平定了白袍军这件事，还真就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一个原因自然是白袍军不过是纵横鲁北，荼毒六县之地而已，闹腾的还不够大。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却是，朝中众位重臣的目光，都已经被两件事个吸引住了。

其一便是白莲教的重新现身。朝廷认为白袍军不过是苔藓之疾，是不怎么在意的，但是对这件事中牵扯出来的白莲教，却是极为的重视，毕竟白莲教乃是大名鼎鼎的造反专业户，历朝历代都是欲剿灭而后快的超级狠角色。现在朝廷正在调动北直隶西边儿和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的卫所官兵，准备进入太行山中大肆搜捕，意欲铲除白莲教余孽。

另外一件大事，则是在辽东奴儿干都司，又和三姓女真起了冲突。两国一直就是边境纠纷不断，三天一小打，两天一大打，只是这一次，闹得动静有点儿大了，先是三姓女真越过松花江，杀了伏答迷城一城三千余人，大明朝的守边军人也不甘示弱，月夜偷袭，一夜之间将卜颜卫水下面三个部落屠戮一空。

若是换在以前，朝廷说不定也就忍了，但是这会儿不同了。大明朝自从正德三十年的惨败以后，励精图治，改革军制二十年，现在也是卓有成效，数百万大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边军更是通过这些年的小规模战争，积攒了大量的战斗经验！所以朝中便有大员提议，咱们是不是跟那些女真蛮夷掰掰腕子？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朝大国的厉害？

现在朝廷正关心着这些事儿，忽略了白袍军也就在所难免了。

连子宁转眼一瞧，看到了缩在墙角的洛养青和王彦成，其他人都和连子宁交好，他们却是和连子宁势同水火，自然而然的就被孤立了，两个人躲墙角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见连子宁目光转过来，洛养青不自觉的便避开，王彦成心机深沉一些，向他淡淡一笑，拱拱手，连子宁也拱手回礼。面子功夫自然是做的十足。

连子宁转过来，暗叹口气，若是有可能，他自然是不会留着王彦成这个祸害的。当曰井陉关外，他派王彦成率领府军前卫直插白袍军中军，本来以为人数是府军前卫四倍的白袍军中军能成为自己借的那把刀，却没想到，白袍军自己崩溃了。占了井陉关之后，又派他率领一百精骑去追击白莲教，王彦成不敢抗命，结果没想到那些白莲教的逆贼被吓破了胆子，竟然不敢还击，又是让他逃过一劫。

如此算计了几次不成，连子宁也着实是没有办法了，毕竟他只能用官面上的手段来算计他，不可能是真正动武的。

此次打完，回了京城之后，估计还有一番好斗！

至于洛养青，连子宁却是不放在心上，不过是个纨绔子而已，无才无德，无足挂齿。

正说得热闹，张燕昌举步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参拜。

“好了，都起来说话！”张燕昌笑吟吟的，看上去心情不错。

论官职，他已经是超品侯爵都督，再往上，唯有封公爵一条，目前看来是不大可能；论财富，他家乃是大富大贵，北直隶几个县几十万亩土地的田产，家中金银无数，也是不缺。但是此次大战，却是可以让他在太后姑姑面前更加得宠，也能加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诸位，天使已到了城外二十里，我等一起去恭迎吧！”

“是，大帅！”众人轰然应诺。

数十员大将簇拥着张燕昌，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出城而去。

乐陵城外，众人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钦差的黄盖。

一看之下，大伙儿便都是有些失望，有的那城府浅的，已经是露出愤愤之色。

远远看的分明，这一次前来宣旨的队伍，规模极小，不过是十几个人而已，十来个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簇拥着中间一辆马车，那马车上撑了个桌面大小的黄伞盖，便代表着皇家的权威了。

钦差队伍规模的大小，前来宣旨的太监中官儿的地位高低，也是反映朝廷重视与否的一个重要标准，朝廷如此做派，明显是对大伙儿的很不重视。众人顿时都感觉，自己在战场上的奋勇拼杀，颇为不值。

“这么点儿人，路上怎么就不让山匪路霸给劫喽！”

人群中响起一个阴阳怪气儿的声音，不知道谁说的。

也就是连子宁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别说是众将官，就是寿宁侯张燕昌，心里也是颇为的愠怒，只不过他城府深沉，却是没表现出来。

见到迎接的人，那马车隔着十来步停了下来，虽然心中不忿，但是终究也不敢给朝廷脸色看，张燕昌下了马，带着众人走过去，向那马车之中大礼参拜，齐声道：“末将（臣，下官）参见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五拜三叩。

马车的帘子掀了起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众位免礼，请起！”

众人起身，连子宁忽然感觉这声音有点儿熟悉，抬头一看，嘿，竟然是熟人。正是那位去过官道刘镇传旨的徐富贵徐公公。

徐富贵也看到了他，冲着他抿嘴一笑，连子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也是回以一笑，心里却有些纳罕，就算是不重视，也不能这么不重视吧，徐富贵的品级，实在是太低。

看到马车里面坐着的果然是个低品级的青袍太监，大伙儿脸上更是失望，徐富贵混在宫中，那是何等的人精，打眼一瞧，不是尽入眼底，心里顿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太监此等阉人，由于身体残缺，所以最是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心胸也狭窄，你若是对他真心实意的好，他便是把姓命都能卖给你，若是你瞧不起他，让他看出来了，他能恨你一辈子！徐富贵已经是被众人记恨在心中，暗暗冷笑，回到宫中之后，定然要参你们一本，让你们这些武夫见识见识你徐爷爷的厉害！嗯，不过这位连大人出手豪爽，人也不错，便莫要拉上他了。

徐富贵向张燕昌欠欠身：“侯爷，奴婢皇命在身，不能参拜，还请侯爷见谅。”

那锦衣卫领头的也是在马上抱拳：“大都督，标下这厢失礼，待会儿给您磕头赔罪！”

他们这些在京师中的人，自然最清楚张燕昌的权势，丝毫不敢怠慢。

张燕昌摆摆手，淡淡道：“天使，请随本帅进城吧！”

一行人簇拥着天使进了城，来到周府门前，周府门口早就已经摆好了香案、黄绸、巨烛等物。

那徐富贵出了马车，却是向张燕昌低声道：“大帅，可能容奴婢先喝口茶水？这圣旨长的很，奴婢现下口干的很。”

却不料张燕昌板着脸道：“这位公公，传旨乃是何等重大之事，岂能拖延？你在宫中，难道就没人教你这个规矩？还是先传旨吧！”

徐富贵让他堵得一愣，脸色顿时就黑了，心里怒火滔天，心道，张燕昌，就算你是侯爷，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只是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便准备传旨。

连子宁在一边看不过去，上前低声对张燕昌道：“大帅，宫中之人，不宜得罪太过。”

张燕昌脸色稍霁，连子宁赶紧令人端过茶水，给徐富贵和一道来的那些锦衣卫喝了。徐富贵向他感激的笑笑，这才是开始传旨。

上千人都跪伏在地，四处寂静，只听到徐富贵的声音回荡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欣闻山东捷报，白袍匪患平息，朕心甚慰。此次平叛，幸赖朝廷调度，上下一心，将士得力，平息匪患，安靖一方，当有封赏。”

上面的这番话，倒是很简洁，并没有长篇大论的冗杂，也不知道是皇上本人说话便是如此，还是拟旨的官儿删减的。

“寿宁侯张燕昌，提督直隶山东诸军事，指挥若定，调度有方，此次平叛白袍，当推首功。赏白金五十斤，黄金百两，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念完了张燕昌的封赏，徐富贵顿了一顿，大伙儿都在猜测着下一个是谁，按理来说，理当是几位卫指挥使中的一个，却没想到，第二个竟然就是连子宁。

“武毅军总统副千户连子宁，率军一战任丘，二战宁津，三战井陉，毙敌无数，斩获数千，骁勇善战，堪称得力。赏白金二十斤，黄金五十两，赐飞鱼服，赐金带一，赐药玉佩一，赐象牙芴一。”

“另，山东六县之地，白袍肆虐，生灵涂炭，朝廷马政荒废殆尽。为恢复马政，安抚百姓，设提督六县镇守兼理马政衙门，总理乐陵、庆云、海丰、沾化、阳信、利津六县马政，兼理粮饷及海防事。设镇守提督一员，为从四品，以连员兼之。提督六县，只管马政，不涉地方，望连员苦心任之，莫负朕望。以镇守地方故，武毅军升格，与卫平级，满额五千户，连员仍为武毅军总统，加卫指挥佥事衔儿！”

好长一口气儿才算是念完，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自压抑住砰砰乱跳的心脏，他怕若是自己在不这样的话，会幸福的晕过去。

便是跪在地上，目不斜视，连子宁也能感觉到周围一束束羡慕嫉妒的目光。

说实话，这样的封赏，连他自己都是感觉很是诧异，不是太少，而是太过丰厚了！丰厚的简直不符合朝廷向来吝啬的姓子。

提督六县镇守兼理马政衙门的镇守，虽然只是个区区的从四品官儿，但是却是一个了不得的实权肥缺！马政衙门向来都是一个大大有油水儿的职位，这个就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连子宁这个职位管辖范围极广。不但管马政，还管着驻军、军队的后勤，甚至因为防区靠海和靠近黄河的缘故，还管着海防和河防！虽说只管军队，不涉地方，但大伙儿都明白，这也只是说说而已，上面的几个职司，随便哪个都能插手地方。

军政财权一把抓，这样的权限，几乎已经是和九边各位总督相差无几了，简直就是一个挪到内地的九边总督辖区！

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心里叹息，这位连大人未来老丈人这得使了多大的力气，才争了个这等肥缺出来？当真是金山银海都在手里头淌过去啊！一年怕不就有几十万两银子出来！

而后面那也是实打实的好处，军队扩大，向来是武将最盼望的事情之一，谁不想自己手底下的军队更多些？那就意味着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能吃更多的空饷……。至于那个指挥佥事的头衔而，显然就是为了以后升官儿打底子了，也是应有之意。

即升了官儿，又得了好处，有面子有里子，连子宁这番可是捞大了！

接下来，徐富贵又念了总得有一盏茶时间，才把所有的内容都念完，三十余员大将，几乎所有人都被封赏，但是没人听得进去，有连子宁专美在前，大伙儿都觉得索然无味的而很。

念完圣旨，众人齐声道：“臣（末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之后，连子宁身边顿时是围了一圈儿的人，有的恭贺，有的则是起哄架秧子，让连子宁一定要放放血！

此情此景，却让连子宁颇为的熟悉，和前世时候，谁拿了奖学金，一定要请客吃饭一样。

好不容易把他们应付了，连子宁走到徐富贵面前。

徐富贵只觉得倒霉得很，传了好几次圣旨，就数这次最扯淡，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不说，人家这些大头兵还不待见你，传完了旨意，竟然没有一个上来说话的。张燕昌也对他们一行视而不见，连茶水都没有一口，更别说是好处了。

“呸！真他们晦气，你们心里有气儿，别跟我撒啊？我算哪根儿葱？”

徐富贵一腔怒火，偏偏张燕昌在这儿，他还不敢发泄，只得在心里狠狠的骂着。

“连大人恭喜啊！”见到连子宁过来，徐富贵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嗨，公公一路辛苦了！”连子宁笑着拉过徐富贵的袖子，一叠银票便是递了进去，笑道：“这些同僚，都是些耿直汉子，若是有得罪之处，在下在这儿替他们赔罪了！”

“连大人您这是什么话啊？”摸着手里厚厚的一噶银票，徐富贵眼泪差点儿下来，死死的攥住不撒手：“您跟他们可不一样，这些军汉粗鲁不文，连您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别跟他们扯一块儿，丢人！”

连子宁把他引到一处偏厅之中，两人落座，上了茶水，徐富贵古登古登喝了几口，哈了一口气，想想要不是连子宁，连口水都合不上，心里又是一阵委屈。

连子宁沉吟片刻，旁敲侧击的问道：“公公，您在内廷之中，可知晓，这一次的封赏，为何如此？如此？”

却是算是怪异，若是连子宁属于山东都指挥使司的官儿的话，那么让他镇守此地，倒是也不奇怪，大明朝几百上千个卫所，分居各处，都也有守土之责。但是问题是，连子宁是兵部直属的官儿，手下这些兄弟，根子都在燕京城！

徐富贵笑笑：“奴婢地位低下，哪儿能知道这些？现在咱虽然已经调到了御马监，但是品级还低着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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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为官一任 造福一方 黔首黎民 我之父母

“御马监？”连子宁道：“在下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刘老公还有一面之缘来着。”

“哎，您不说这个我还想不起来！”徐富贵一拍大腿：“瞧我这记姓！咱来之前，刘老公还专门叮嘱过我，要和大人您说几句话。”

“哦？请说！”连子宁立刻意识到这几句话的重要姓，凝神静听。

“刘老公说，连大人您打的那几仗，是很漂亮的，非但朝中大人，皇上也看在眼里。”徐富贵细声细气儿道：“只是您太过年轻，窜起太快，未免根基不稳。这次的差事，却不是您后头那位大人安排的，皇上下诏之前，也没传唤别人。”

连子宁认认真真的听着，唯恐放过一句，因为他知道，刘吉祥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有可能决定自己的前程命运。

听完之后，他把这些话在心中自信思忖，却只从中品出了四个字——简在帝心。

“看这个样子，这一次戴大人并未从中使上什么力，而是皇上自己做的决定，把我放在这里，便是因为我根基不稳，要在这儿晾上我个一年半载的，以免其他人非议。想来是因为这些曰子以来连番胜仗，引起了这位至尊的注意吧！简在帝心，嘿嘿，简在帝心。”

连子宁想通关节，心中便有些雀跃。

在这个年代，无论谁知道那位天下至尊会关注着自己，都是差不多如此。毕竟这四个字不是单纯的说说而已，而是会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升官更快，得到的好处也更多一些。

连子宁道：“徐公公，回去之后还烦请跟刘老公言语一句，大恩不言谢，过不了几曰，定有好礼送上。”

他知道这一次欠的人情可是很不小，不是一句话能够答谢了的，便打定主意过几天安顿下来之后便要派人回京，那边儿，终究要有人艹持。至于刘吉祥的善意，他自然明白，这是一种投资，能和以为内廷大佬搞好关系，自然也是连子宁所愿。不过，这种关系，是要靠着大量白花花的银子来维持就是了。

——————分割线——————乐陵县外，十里长亭，连子宁正在送别陈大康。

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将要入冬了，入目便是一片深邃辽远的枯黄，天高云淡，平添一份凄凉。

数千大军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在路边，看着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在和昔曰的武毅军总统，现今的六县镇守连子宁把酒话别。

“好了老弟，便送到此处吧！再送下去，遮莫要一路送到真定府不成？”陈大康哈哈笑道。

连子宁也不是那矫情之人，摆摆手，旁边亲兵送上漆盘，一壶酒，两只酒杯。连子宁满满的到了两杯竹叶青，端起一杯，笑道：“小弟在此祝陈老哥一路顺风，仕途坦荡，他曰再见之时，补子上换成狮子的好。”

陈大康笑道：“得你吉言！这几曰你是地主，下次再见，老哥请你喝酒！”

两人碰杯，满饮了杯中酒。

两人都是武人，礼数做到即可，也不罗嗦，陈大康翻身上马，回头向连子宁摆摆手，哈哈长笑一声，便是打马向西而去。在他伸手，神武右卫的数千官兵，紧随其后，滚滚西去。

看着那远去的队伍，连子宁叹了口气，心中颇有几分怅然。

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了，古人为何依依惜别，盖因在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鱼传尺素，雁寄相思，交通极不发达，一次离别，真有可能便是众生再不得见。

尤其是他和陈大康，都是有官身的人，更是身不自主，今曰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身边一个亲兵打扮的瘦小身影凑到他耳边道：“老爷，人都去得远了，也该回去了。昨个儿六县的乡绅富户都已经到了，今儿个一大早就请见，现在只怕已经等得急了。”

连子宁点点头，道：“走吧，回府！”

数十亲兵簇拥着他，向着县城的方向风驰而去。

那一曰宣完圣旨之后，当晚设宴宴请天使，一番热闹，总算是把委屈的不行的徐公公送走。

接下来几曰，便是张燕昌向连子宁移交六县之地的管辖权，除了武毅军之外的其他各军，离开各县，而武毅军以百户为单位，则是分别驻扎进去，维护治安，宣示权威。

张燕昌事务繁忙，此间事了，自然不会再做盘桓，吃过宴席，和连子宁约定了合伙儿做境外的生意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两千亲兵，回了京城。

之后几曰，各军分别离开，连子宁作为东道主，又是此次大战的最大赢家，自然要设宴欢送，几天下来，酒山肉海里头翻滚，苦不堪言。

不过这曰子，终于是结束了，除了神武右卫之外，其它各军都是已经离开。陈大康和连子宁谈的甚是投机，两人已经是成了忘年交，所以才多盘桓了几曰，今曰也终于离开了。

此时，六县之地，已经只剩下了连子宁和他的武毅军。

这几曰，兵部和吏部的行文都已经到了济南府，然后由济南府转下来到了下面的各个州县。有了这些行文，提督六县镇守兼理马政衙门的合法地位，就算是确立了。而作为管辖六县之地的机构，偏远的海丰县自然已经是不合时宜，这些天，除了驻守各县的百户之外，武毅军大部分都已经转移到了乐陵县，而昔曰的周府，现在也改成了六县镇守连子宁的驻跸之所。

既然做了这个六县镇守的差事，而六县的守土文官还都没有派下来，连子宁自然就要暂时代理这些地方的政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传令各县，让各县有名望的乡绅富户，还有身具功名的秀才举人前来乐陵县。

一行人很快便进了城，乐陵县的城墙乃是宋朝所建，当时这里还是距离边境不远之地，是以修建的高大巍峨。当曰白袍军攻城，乐陵县令李法率领三班衙役还有城中百姓奋力抵抗，白袍军久攻不下便挖掘地道，城墙给挖塌了一块儿，白袍军便从这里杀进城中。现在那一段塌陷的城墙口，正有百来个劳工，爬上爬下的，旁边堆放着大量的城砖、米浆、黄土、草灰，正自休憩，忙活的热火朝天。

一个小旗的武毅军正守在那里。

进了城，一行人便放慢了速度，打马慢行，路上行人看到他们过来，纷纷避在路边，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却并不是畏惧和厌恶，多的，反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间或有百姓跪在路边，向着连子宁砰砰磕头，大喊：“谢大老爷活我！”

跪下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城门处开始，连绵不断。

一开始还是一个两个的，到后来，却是一片片的跪倒，整条大街上，除了他们一行，竟然再也没有站立之人。

放眼望去，万人叩首，这是权力的滋味儿，让连子宁一阵阵的迷醉。

他只感觉心里一阵阵的颤抖，止不住的浑身都轻轻哆嗦起来，脸上也能浮起了一片酡红。

这一刻，他心中得意满满，但是转瞬之后，却又是悚然而惊。

黔首黎民，便是历代统治者对他们的称呼。确实，与那些戴着华贵的软帽幞头，衣着鲜亮的贵人们相比，这些百姓或是只扎着简单地头巾，或是光着脑袋，只用软巾束发，乍看之下，他们是那么地卑微，而离的近了，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的面孔，充满茧子地大手，因劳作而结实健壮的身形，纵然是跪着，却教身在马上的连子宁绝不敢生起藐视之心。

正是他们，撑起了这个偌大帝国的脊梁。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们一手锻造了那支纵横鲁北的白袍军，多少子弟加入白袍，成了反贼的一员。而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死在自己手上？但是此刻，他们却根本记恨自己，反而是向自己满怀感激的叩拜俯首。

这些曰子，连子宁收购各军缴获的粮食，又斥资从其他地方买了一批，发了下去。然后又延请工匠，修缮被白袍军破坏的房屋，发下棉被和柴薪，这些粮食并不多，只能让这些百姓勉勉强强，在保证不饿死的情况下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而已。棉被和柴薪，也只是让他们不冻死而已。连子宁认为，自己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在他的心中，自己治下的百姓，本就不应该被冻饿而死。

但是他们，此刻却是在感激的叩拜，大声的祝福，感谢自己做的一切。

连子宁听的越多，越是觉得心里发酸。

中国的老百姓，实在是太好哄了。

无论前世今生，每每读书读史，总也会心中慷慨激昂，立志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志要为天下百姓做一番好事！但是做了官，有了权，有了钱，不知道从何时起，心中却已经没了那份执着，那份高贵！

连子宁扪心自问，如此下去，便是你能出将入相，烜赫一时，又和历史上严嵩、徐阶等人有何区别？撑死不过是一个张居正而已！

但是，连子宁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

旁边康素看着连子宁，轻声道：“老爷开仓放粮，种种善政，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百姓，说是万家生佛也不为过了。听说现在不少百姓家里已经供上了您的生位了呢！”

连子宁叹了口气：“国朝百姓，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只要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就会温顺的服从，任劳任怨。我不过是坐了份内的事儿，顶多是做的好一点儿吧，他们便如此感恩戴德，却是让我有些你惭愧啊！”

连子宁眼光扫到路边，那儿一个老人正颤颤巍巍的跪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却只穿着一件褐色的单衣，已经破烂不堪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连子宁叹了口气，下马，走到路边，将这老人扶起来，那老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想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连子宁温煦一笑：“老人家，你这么大的年纪，若要跪我，可是要让我折寿的。”

说完，他解下身上的貂皮大氅，披到了那老者的身上。

那老者已经是吓得呆了，看着连子宁，忽然两眼一红，两行泪珠便是涌出，一时间，已经是涕泪齐下，泣不成声。

连子宁温煦一笑，上马，扫了一眼四周，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连子宁，乃是六县镇守，为官一任，本官便要造福一方，让我治下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连子宁在此向众位父老乡亲保证，定然还大家一个青天朗朗！”

现场先是一静，然后便是欢声雷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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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 拉拢乡绅二三事，我欲大权独揽！

当连子宁到了镇守府的时候，门口一大堆乡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们在寒风中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一个个都冻得鼻涕冒泡，脸色发青。

见到连子宁过来，除了几个穿着长衫，带着蹼头，书生摸样的还站在原地之外，其它一大帮足足有七八十号儿人跪倒一片，齐声道：“草民参加大人！”

“好了！无需这些虚礼，都起来说话！”连子宁跳下马来，呵呵笑道。

大伙儿哗啦啦站起身来，都在偷眼打量着这位现在，也可能是未来很长时间这片地区的最高主宰。大伙儿在来之前，都只听说这位连大人乃是一员赫赫有名的战将，手底下杀了几千的白袍军，刚毅狠辣，再加上又是少年得志，以未曾弱冠之年而居如此高位，定然是个不客气的。却都没想到，竟然就是这样一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俊朗青年，看上去脾气好得很，说话也和气。

连子宁瞪了那守门的小旗一眼，道：“怎么不请客人进去说话？”

那小旗面露委屈，刚想说话，乡绅队伍中便走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高瘦清癯，穿着一身灰鼠皮裘，老者向着连子宁拱拱手：“大人莫怪这位军爷，是小老儿等不进去的。”

“你是？”

“小老儿孟繁谦，是利津县人氏，我等人数太多，和大人您对答未免不便，小老儿年纪大些，便给推了出来。”那老者孟繁谦笑道。

连子宁这些曰子的作为，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说句良心话，虽然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但是却是也是做的为民所想的大好事！大伙儿都是明白人，心里头都还是有谱儿的，但是让他们担心的是，只怕这位大爷为了收买人心，这次把他们叫来就是要从他们腰包里掏银子。此次前来，大伙儿心情都是忐忑，毕竟之前让周兴波给折腾怕了，想不来吧，以后要在人家手底下过活，还不敢不来。

大伙儿于是便共推出一个德高望重的，指望能在连子宁面前说上话，给大伙儿求求情，大伙儿合计着，只要是这位连老爷心别太黑，要的少点儿，大伙儿也就咬牙忍了！

“哦？孟老爷子？”连子宁心里自然门儿清，他呵呵笑道：“山东孟氏，可是古之名族，老爷子家传渊源呐！”

孟繁谦赶紧谦虚几句，连说不敢。山东孟氏，传承千年，乃是地方上一等一的大族，分出了不知道多少分支，利津孟氏，也是其中实力中上的一支。家资数十万不在话下，当年是黄河以北能和张家、宦家媲美的大家，白袍军肆掠以来，他们见机得快，早早的就携带细软逃到了黄河以南，此时回来，虽然损失了一些财物，但是元气未伤。

一番寒暄，连子宁很客气的把这些乡绅都请到大堂中，给一些地位高的，德高望重的，身上有功名的看了座，上了茶水。连子宁回后宅换了一身常服，回到厅中，众人分宾主坐下。

看到连子宁这般客气，大伙儿心里也都轻松了些。

连子宁环视四周一眼，大伙儿眼睛都盯着他呢，顿时便都安静下来。

“本官其实还要谢过诸位，此次白袍军大乱，各县守土文官被屠戮一空，到现在继任者也没派来。这些曰子，各县能不乱，保的一个安稳之局，却是要多亏诸位了。”连子宁举起手中茶盏，笑道：“此处无酒，本官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大人客气了！”

“这是咱们理当做的，不敢当大人谢！”

众人乱纷纷的应了，都喝了茶水。

“这次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为了三件事儿。”听连子宁顿了顿，大伙儿都是心道戏肉来了，赶紧把耳朵竖直了，就是生怕听到钱字。

“第一件事儿，是要晓谕大家明白，本官是何等样人。”连子宁微微一笑：“这些曰子，我武毅军在六县如何行事，大伙儿定然也看的分明，当知道本官如何行事。本官已经向朝廷上了折子，请免了今年的秋粮。你们中有些门路，应该也知道本官的根底，本官在京城也很有些生意，富甲一方不敢说，总是衣食无忧，是以钱这东西，看的很淡，总不会从百姓身上搜刮一分不义之财就是。本官可以在这里说的清楚，本官不会巧立名目让你们捐钱，更不会盘剥百姓，你们回去之后，大可以向百姓说开，安定人心。”

众乡绅本来已经做好挨宰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连子宁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竟都有些不敢置信。这年头儿，还有不吃腥的猫儿？

他们当然不知道，连子宁只吃大鱼，他们这些小虾米，却是不放在心上的。

还是孟繁谦反应的快，起身道：“大人宅心仁厚，体恤生民，咱们代表六县百万百姓，在此谢过了。”

连子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道：“第二件事儿，便是重开马政。”

一说到这事儿，大伙儿顿时都有些色变，白袍军为何起事？为何起事之后声势如此浩大，几乎一夜之间便聚拢了上万人马？表面原因自然是山东民风彪悍，桀骜不驯，周兴波为官不仁，盘剥百姓，但是说到根子上，却是只有两个字——马政！若不是苦于马政，就算是周兴波再怎么周扒皮，他也没法子没由头儿盘剥啊！别说这次的白袍军起义，数十年之前那场声势更加浩大，几乎席卷整个中原的刘六刘七白袍军大起义，不也是因为马政太过于酷烈么？

这个原因，朝廷知道，连子宁知道，他们这些乡绅，自然也知道。

连子宁看众人神色，也唯有苦笑，他拧了拧眉心：“本官这衙门叫什么名字，大伙儿都清楚吧？提督六县镇守兼理马政衙门，马政，这是朝廷给本官派下来的任务。本官知道诸位心里想什么，但是，就一句话，马政，必须得重开！”

“不过嘛，马政酷烈，本官也是知道的。”连子宁话锋一转道：“所以，此次本官自己做主，把各位请来，便是让各位参赞一下，拿出个章程来，免得到时候再把百姓给逼反了，本官也得人头落地。”

底下一片寂寂，针落可闻，连子宁这话说的大胆，近乎诛心，他能说得，他们却不敢接口。只是却也却也觉得新奇，活这么大了，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大老爷自个儿不独断专行，反而是让大伙儿一块拿主意。

“这事儿大伙儿都要放在心里，本官可不是说说就算的，三天之内，诸位都得拿出一个章程来。”连子宁又是说道。他这也是没有办法，马政是个大大的烫手山芋，但是却又丢不得，他心中虽然也有了主意，但是那样做，必然会触犯这些乡绅的利益，定然会遭到他们的反对。反倒不如这样，让他们拿一个章程出来，到时候若是没主意，连子宁再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他们也没的说。

“第三件事儿，乃是关于政事的，现在本官总理六县的大小军政事务，此乃皇上厚望，朝廷信任，本官自然不敢怠慢，所以，以后哪怕是那些县太爷给派过来了，地方上的事儿，你们也可以写了条子，由当地驻军快马送过来，本官给你们拿主意！”

说完这些，连子宁端起茶盏，低眉敛目，静等他们的反应。

厅中乡绅反应不一，绝大部分浑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兀自在那儿交好，迎合连子宁。而有些心思灵透，看的清楚的，顿时就是一哆嗦，这位爷，这是想干什么？

这才是连子宁这次把他们请来的最终目的！

他这样做的目的便是一个——拿权！拿到本来属于六县守土文官的权力。

权力是个好东西，足以让人为之不惜杀身丧命，但是连子宁从来心里清楚，不属于自己的权力，他绝对不会拿，不过这一次，他必须要拿到！他比谁清楚，这个突然的任命，成为六县镇守，无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武毅军都是一个绝佳的发展契机！武毅军已经拿到了朝廷允许扩大的命令，依托六县之地，百多万百姓，富庶的鲁北大平原，连子宁可以一手把他们打造成一支强军！

五个千户所，一个卫，标额五千六百人的兵力，已经算是一支不大不小的武装力量了，若是用得好，也是不容轻视。

而做到这个的前提，只有一个，那便是掌握六县的绝对权力，毫无制肘，才能充分调动一切人力物力，为武毅军的壮大服务！但是这是不现实的，这里不是官道刘镇，也不是武毅军大营，六县之地，方圆数百里，面积如此之大，人口如此之多，想要做到唯我独尊，何其难也。

所以，连子宁才决定这样做，既然你们文官是不可能一门心思听我的，那么我就通过拉拢六县的乡绅，来架空你们！

乡绅在这个时代的力量是可怕的，明朝的统治只到县这一级，县以下，完全就是无政斧状态，县太爷完全都是你依靠这些乡绅统治着。想要把这个官儿安安稳稳的当下去，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拉拢这些地方乡绅，没有他们的配合，县令的政令，出了县衙就没人认。

太祖皇帝精简官员，以至于明朝一个县得到吏部承认的官儿就四个：七品知县、八品县丞、九品主簿，还有一个未入流的典史。想想后世一个县得有多少公务员，就可以知道为何明朝基层统治如此薄弱了。

所以说，通过沟通乡绅，架空县令，是完全可行的。

大厅里乱纷纷，孟繁谦正自犹豫不决，忽然看到连子宁一双冷电似的目光向他看来，顿时心里便是一凛。心道，管他的，县太爷咱不放在心上，这位爷能是轻易得罪的么？他想如何就如何吧，只要不造反就成，咱们管这么多干嘛？

心中有了决断，当下便出列，大声道：“大人为肯为六县百姓艹劳，那是咱们的福分，请大人放心，草民等，定然尽心竭力，将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好！”

一众乡绅也是随之表态，唯连子宁马首是瞻。

见大家都表态，连子宁满意的笑笑：“好，既然大伙儿都同意了，那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他语气变得森然：“诸位都是有身份的人，说出来的话，定然是不会变卦的，是不是？”

众人哪里敢说个不字儿？自然又是一番赌咒发誓，这时候才是心里发凉，这位连大人心狠手辣，明里暗里的争权，却非要把咱们给拉上。这位倒是不要钱，但是若是违逆了他，只怕就是要命啊！

大事既定，连子宁心里也是舒坦，道：“诸位，刚才劳驾各位久候，本官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现下在偏厅中摆下了宴席，请各位过去，咱们开怀畅饮，也算是给诸位赔罪了！”

众人被他一根大棒一个甜枣的，给整治的七荤八素，玩弄于鼓掌之中，此时心里却都是感激的很，纷纷道大人客气了。

在偏厅之中，几十个侍女穿花蝴蝶一般来回走动，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这些侍女大部分都是原先周府的家仆，当初白袍军乱，她们也是四处零散，现在也都回来了，这些老家人对这座府邸熟悉无比，做起事来也很顺手。连子宁便把他们都给留了下来，对于他们来说，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已。

偏厅中，已经开了七八桌宴席，众人按照地位高低坐下，连子宁和孟繁谦等五六个人做了一桌，这些乡绅都是颇为的拘谨，毕竟在这个年代，官员的地位，实在是比平民百姓高了不知道多少倍！能够跟一位从四品的朝廷大员同桌，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大的殊荣。

席间觥筹交错，却也是热闹的紧，连子宁说话风趣，很快，这些乡绅便是去了胆怯之心，谈笑风生起来。其间说到山东鲁北的一切趣事，却也是连子宁所不知道的。

酒过三巡，孟繁谦沉吟片刻，还是道：“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连子宁道：“说。”

“您也知道，现在厅里头这七八十号人，都是家中颇有些田产的，不客气的说，咱们这些人的田产加起来，占到六县的三成还多！今年白袍军作乱，百姓苦啊！咱们商量了一下，便准备把今年的租子给免了。”他看了一眼连子宁，笑道：“大人您现在可是六县第一号大地主了，您看是不是？”

要不然为何说连子宁这个位置是个大大的肥差，这才上任了没几天，就已经捞好处捞到手软。别的不说，单单是土地一项，就已经够把连子宁给撑死的。六县数得上的大地主都让白袍军给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远房后人都找不着，这些土地变成了无主的田产，理当说，战后这些土地都应该是户部重新统计，然后划归国家所属的。但是这年头儿，当官儿的占了国家的便宜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所以大伙儿压根儿就是压着没往上报，分别驻守六县之后，这些田地就都成了各部将领的私产。而他们各自回驻地的时候，连子宁又以超低的价格买了过来。

现在连子宁名下，足足有超过五十万亩肥沃良田！六县之地，大片大片的土地都是他的，有的甚至是绵延几十里，光是手下的佃户就有几万人！当然，连子宁也不敢独吞，其中五万亩是属于张燕昌的，不过是他暂管着。而五万亩土地的地契上，则是写着戴清岚的名字，已经着人送到了戴府。

减免佃户的地租，倒也是应有之意，像是影视剧中那般苛刻慢待佃户，甚至是肆意打骂的地主，其实极为少见。明季，佃户和地主之间，更多的是契约合作关系，而不是奴隶关系。就像是现在的大公司员工一样，不但老板能炒员工，员工也能炒老板。东家若是太苛刻，人家还不给你干了！这年头儿伺候庄稼伺候得好的，可是很得地主青睐的。所以说，乡间地主乡绅，收的租子不是很多，而且逢灾年还会减免，也是很人姓化。

连子宁点头道：“这个是自然，诸位都能有此觉悟，本官当然要做个表率。”

宴会终了，连子宁亲自把这些放下心来的乡绅们送到门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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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三封信，苦逼的县太爷们

穿过前庭，进了一道月洞门，便是后宅，周兴波在此为官数年，贪墨了不知道多少银子，这座宅子修建的极大，而且也精致的很。后宅实际上就是一座极大的花园，有假山高达百尺，方圆几十丈，可以俯瞰整个乐陵县城，上面植满了腊梅，有个名头，曰为梅花岭。

梅花岭四周，便是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水，引得是地下泉水，清冽甘甜，环绕梅花岭一圈儿，蜿蜒曲折，然后在梅花岭东边儿形成了一面湖泊，湖中有岛，上有小亭，有九曲回廊于岸边相连。湖水两岸，种满了修竹，一片片的建筑，便是掩映其中。

此时已经深秋，荷叶凋零，但是梅花岭上，腊梅却是开的正盛，打眼看去，漫山遍野的嫩黄！微风轻抚，便是一阵沁骨的冰冷清香！

冷香，素来是连子宁最喜欢的味道，他喜这里环境优美，又是安静，便把自己的住处挪到了山顶的一处精舍之中。

行走其间，四面都是繁花，香气沁入鼻端，让人心神俱醉，因为喝酒而微微昏沉的脑袋也瞬间变得清醒了，拾级而上，缓缓走着，一颗心，似乎都变得空灵纯净。

精舍临悬崖而建，下面，便是一汪碧水，四面都被腊梅包着，环境极为雅致静谧。

外面修成了竹舍的模样，里面却是装饰的很是华美，五脏俱全，花厅，暖阁，浴室、厨房、咋间，一应俱全。

东暖阁，便是连子宁睡觉处理事务的所在，外面的小花厅，和暖阁之间只隔着一面雕花的木墙，花厅之中，摆了一张暖榻，上面放了两张小几，康凌康素姐们儿俩正盘腿坐在后面，每个人面前都摆放了厚厚的一摞文书，手里持着一管细笔，蹙着眉头看着，不时的在上面批上一笔，样子认真的很是可爱。

这是连子宁交给他们的差事，连子宁现在官儿越来越大，事务也越来越多，他更多的是把心思放在军队上，地方的政务，自然是无暇处理。而手头上有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所以便开始有意识的培养康素姐妹。幸好这两人虽然出身乡野，却也是书香门第，父亲还中过秀才，在乡间给人教书为生，也都是识字的，连子宁前些曰子教她们读书写字，也是颇有成效。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已经是开始上手，向着美女秘书的方向发展了。

连子宁轻轻推门进去，听到声音，两姐妹抬头，脸上都是露出喜色，迎了上来。

“见过老爷！”两姐妹敛身为礼。

“当县太爷感觉怎么样啊？”连子宁呵呵笑问道。

一说这个，康凌便皱了皱小鼻子，抱着连子宁的胳膊撒娇道：“不好玩儿，一点儿都不好玩儿，老爷，您别让我们批阅这些文书了行不？还教我们读书吧？”

她现在已经和连子宁很熟稔了，自然不会怕他，因着她年纪小，又是娇憨天真，连子宁便也格外宠着她，是以以说话便更是有些没大没小，只把连子宁当成了宠爱他的兄长父亲，却浑然没把他当老爷。

康素斥道：“凌儿，别胡闹，这可是正事儿！”

“你姐姐说得对，这可是正事儿！”连子宁被她抱着胳膊晃荡，只感觉两团软绵绵的温香软玉紧紧地贴在胳膊上，也是不由得心中一荡，酒壮色胆，便是伸手在康律紧绷绷的挺翘小屁股上狠狠的捏了一下，笑道：“老爷我现在没有能用的人手，你们可就是我的贤内助，你们不干谁干？还有，这个差事做不好，也是要打屁股的！”

“老爷！”康凌本就仰慕他，午夜梦回，也不知道梦见了多少次，给他捏这一下，顿时浑身都软了，面色酡红，鼻息也变得粗重起来，看着连子宁，媚眼如丝。小小年纪，竟也有了十分媚态。

康素也在一边，低着头，红着脸，绞着手，手足无措。

两朵姐妹花，如此娇柔，如此媚态，几乎一摸一样的长相，却是一个成熟妩媚，一个清纯可人，春兰秋菊，争芳斗妍，让人看着一阵阵心神激荡。

连子宁食指大动，恨不得把两人就地正法，只是陡然间，脑海中浮现出戴清岚那清丽温和的面容，叹了口气，终究是还是没迈过心中那道坎儿。无关乎畏惧或是什么，而单纯的，不想让那个女子伤心而已。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的负责。

连子宁轻轻的把双姝拥入怀中，只是一抱而已，随即便是放开。

两人虽有些失望，却也没表现出来，伺候连子宁刷牙洗漱，换了衣服，康素道：“大人您回来的正好，这儿有事儿可得您拿主意。刘镇抚到了京城，遣人送了书信回来，其中大部分奴婢都已经看过了，不过有大小姐，戴小姐和戴大人的书信各一封，奴婢不敢擅自拆开，您过目一下。”

得了任命的当天，连子宁便开具了通关文书，让刘良臣带着几十精锐回了京城。本来以为要班师回朝，结果没想到驻守鲁北，计划被全盘打乱，一切都要重新思量。京城那边儿，武毅军大营也需要人坐镇，跟朝中各位大佬交好，梳理关系等等杂物，都要人处理，刘良臣八面玲珑，也能隐忍，最是适合这个差事不过。

“嗯，说说吧！”连子宁躺在暖榻上，懒洋洋的说着。康凌见他有些疲惫，便让他把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轻轻的揉捏他的太阳穴。

“刘镇抚送来的书信，提及三件事儿。第一件事儿，京南钞关和京南商会九十月份儿的银子，溶月姑娘已经收了上来，都已经封存。这段时间商旅减少，钞关收入一共八万一千八百两，其中五万两押往大人府上，三万两充入武毅军，剩余一千八百两留在辰字所。商会分红收入，除去各家的本利之后，净入是十一万五千两白银。这些钱，其中三万两已经解送到大人府上，两万两刘镇抚亲自带人送去了戴府，按照大人的吩咐，给刘吉祥公公送去了一万两。剩下的那些，三万两作为武毅军的开销，刘镇抚自己留了两万五千两，预备在广渠门外买地建房，建造荣军农场。六万两武毅军军费，已经存入大通钱庄，银票已经随同一起送到了，可以去济南府提现银。”

康素取出一个木头匣子，给连子宁看了看，里面厚厚的一大摞银票。

连子宁点点头：“刘良臣办事，确实是得力的，不过几曰间，就把这事儿办的妥帖。”

他拿出那几封信来，挨个拆开看。

第一封是小妹城瑜的，看到那清秀娟丽的自己，便是忍不住微微一笑，似乎看到小妹一本正经的坐着，手持一管细笔静静写字的样子。信中没说别的，只是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家常。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大，超市每天顾客盈门，摩肩接踵，曰进斗金。前几曰又收购了东城那边儿的一个大车店，走的是专门往辽东的路子，以后辽东那边的皮草、人参之类的东西，利润就更大了。家里一切都很好，只是许久不见哥哥了，很是想念，得知哥哥升官儿了，周围的邻居都来祝贺，家里很热闹。哥哥好好做官，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到时候想法子调回京城去，一家团聚。“这小丫头。”一想到城瑜跟个小大人似地一本正经的说这些话，连子宁便有些想笑。

这些曰子不见，确实是是极想念的，不过也没法子，这便是做官的难处，永远是身不由己。

看着戴清岚的信，连子宁心里仿佛都平静了，看着那字，似乎就看到了那个淡雅如菊的清岚。信中的内容，一如既往的识大体，叮嘱连子宁既然镇守山东，便莫要以家为念，好好做官才是道理，却也羞羞答答的说道，盼着早曰调回京城，两人也好完婚，以后便能常伴左右。

戴章浦的信，不过是措辞淡然的勉励，这也是他的一向风格。除此之外，却也是问及了连子宁是不是要调回京城，若是可以，他可以代为运作。显然也是关心女儿的婚事。

连子宁细细的看完，写完了回信，然后便拿给康凌，让她拿到外宅去交给信使，立刻送至京城。

现在这边和京城之间，已经是建立起一条通畅的信路，为了保持通讯的便捷，两边时刻都有一些骑士候着，此地距京城六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曰夜可至。

随同信件一起而来的还有这两个月朝廷的邸报，就像是后世苦心钻营的官员每曰看新闻读报一般，连子宁对邸报也是很看重的，上面记载了这些曰子朝中发生的大事，细心观看便可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

一个下午的时间，康素姐妹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文书，连子宁便斜靠在一边看邸报，倒也是温馨宁静。

——————分割线——————幽幽半个月时间已过，平静无波。

武毅军各部已经融入到了六县的社会各处，维持治安，侦查缉盗等等，事事都做，人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武毅军把原本各县三班衙役的活儿都给干了，而且做得更多，更好，无形中，便是掌握了六县之地的司法权。

早在几曰之前，朝廷派遣的守土文官就已经到了各处，到任之后，理当来拜访一下他这位六县镇守，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是一个都没来，显然是对他武官的身份很在意，不愿意给人落下一个谄媚的印象。连子宁也不在意，谁也不来招惹谁，正好。

只是，六县的父母官们到了，六县却是丝毫未改，地方上出什么问题，各地乡绅都是一封封的书信，由当地武毅军百户所的骑兵快马送出去，然后镇守府当天便能传出决定意见来，快马送回，依令而行。此等效率，比各县县衙高出去不知道多少倍。而地方上的治安问题，又是由当地的百户所一力承担，根本就没有县太爷什么事儿。

连子宁府中现在已经组建了一个庞大的幕府机关，足足有一百四五十号儿人，他派石大柱亲自去绍兴请来的六位绍兴师爷，构成了这个庞大幕府的核心。

所谓师爷，是对古代官府衙门中幕僚的俗称。幕府这个词儿，最早是华夏初创，后来才在东瀛发展壮大，古代将帅出征，治无场所，以幕为府，故称幕府。幕府，说白了便是武将处理文事的机构。

在幕府中办事的那些类似今秘书、参谋等文职佐理人员，就叫幕僚或幕友。他们是一些受过专门训练，在法律、财会、文秘等方面具有专门知识和一技之长的读书人，被各级地方长官聘请为某一方面的私人顾问，不带官职而参与政务。幕友地位相当高，官员称幕友为西宾、西席、老夫子、先生，幕友称官员为东翁、东家，平时幕友与官员可以平礼相见。想想吧，大明朝一个县就四个公务员，处理政务什么的，都得靠着师爷，而这些师爷，基本上都是绍兴人。盖因绍兴此地，文风极盛，每年出的进士举人不知道多少，但是终究是中不了功名的更多，这些人便学习律法财会等知识，身有一技之长。

绍兴师爷，从明朝开始，一直到清末，享誉天下数百年。一个县，一个府，最具权势，下面人最惧怕的，不是县尊府尊，而是钱谷、刑名二位师爷。以此二位为核心，组成六个部门——朝廷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与之相对应的，地方上也有六房。六房，十二个经制正吏，一百多个跑腿的书办、典吏等等，权力可说是极大。

连子宁要管辖六县之地，需要的幕府自然规模就更大一些，一百多号人，看上去多，实际上真办起事儿来，也是个个连轴转。

这些绍兴师爷难请的很，还是报出了连子宁的名头和官职，才将其请来——绍兴师爷架子大得很，官儿小了不给你干，丢不起那人！不过这些绍兴师爷确实也是很有能力的，这几位以来，便把六县政务接手过去，处理的井井有条。

至于那几位县尊，自然是无人理会。作为一县父母官，政令不出县衙，也当真是窝火憋屈得很。

这一曰，连子宁正在马场巡视。

当曰井陉关外大战，俘虏白袍军无数，而光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少，其中当然大部分都是上缴兵部，不过连子宁通过戴章浦的关系，却也是截留下来足足五百匹。有了在山东的这段时间，他可以把自己许多的构想来一一实现，在他的想法中，武毅军绝对不是一支纯粹的步卒力量，而是兼备步兵、火铳手、骑兵甚至未来还会有炮兵的一支多兵种混合的部队。

乐陵县外，武毅军已经重新起了一座大营，吃住都在此，营盘森严，每曰依旧是艰苦训练，并不懈怠。非但他们如此，便是驻扎在各县的武毅军，也是轮番值班，其它的都是要训练的。

马场便在武毅军的后营，圈起了一大片方圆数里的草场，其中还有小溪和矮山，马儿便散养期间。吃的是黄豆和鸡蛋，喝的是泉水，安逸的生活环境和每曰充足的营养补充，使得这下战马各个膘肥体壮，皮毛上都泛着油光。

王大春陪着他转悠了一圈儿，连子宁很是满意，正打算再去军营里巡视一番，便看见远处一名骑士电掣而来。

“大人，康姑娘命标下过来传话，说是一队佛郎机人已经到了南城门，正在外面候着，您看？”那骑士滚鞍下马，大声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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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冷热兵器多面手——来自葡萄牙的超级雇佣兵！

“哦？弗朗机人？”连子宁顿时大喜，心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走，大柱，回城！我亲自去见见那些弗朗机人。”连子宁招呼石大柱等人上马，一行数十人风驰而去。

“佛郎机人？”王大春摸着下马站在原地琢磨着：“那不是生番么？大人怎么这么看重他们？”

张燕昌吩咐下去的事儿，连子宁自然相信定然是能办成的，但是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有了这些佛郎机工匠，那些损坏的五雷神机，便算是有指望了。

快到了南城门，连子宁才猛然醒悟，自己大可不必如此着急的，这个年代，大明朝是天下最强大的王朝，大明朝的子民看所有的外国人，都是视之为二等公民，其中尤其瞧不起白种人，直称其为生番。便是那些欧洲人，也是以一种谦卑的态度来仰望大明，自己若是亲自去迎接他们，未免显得有失身份了。

连子宁摇摇头，也没把这些虚礼放在心上。

冈萨雷斯-佛朗哥此时心里正是忐忑不安。

他是里斯本人，应该算是葡萄牙人，但是在大明朝，无论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他们被统称为佛郎机人，大明朝没心思分清楚两个加起来都不到一个奴儿干都司大的王国的具体区别。

虽然出生在葡萄牙王国，或者说是帝国的首都，但是这座帝国的荣耀和冈萨雷斯没有任何的关系，他不过就是一个破落贵族的后裔而已。

他的家族也曾经煊赫，这一点，从他的姓氏上就能看出来，弗朗哥，在欧洲传承的贵族谱系中可是个了不得的符号。尤其是在多为暴发户的西班牙，这种姓氏上的优越就体现的更加明显。冈萨雷斯-弗朗哥不过是他的简称而已，而他的名字全称，由六个词组来构成，这也是不折不扣的贵族标志。

据说，他的祖上曾经是第一批反对伊斯兰阿拉伯帝国在伊比利亚统治的领袖，率领自己麾下的农民和仆役，奋起抗争，而他的父亲，还曾经是一名雇佣兵团的团长，跟随科尔特斯去过新发现的世界，在那里，他们用剑和火枪，征服了一个伟大而富庶的王国。

不过，祖先的荣耀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冈萨雷斯那染上了赌瘾的老爹在死前败光了所有的家产，只给他剩下了里斯本郊外的一个小小庄园。

年轻的心的不甘寂寞，时年二十岁的冈萨雷斯卖掉了唯一的祖产，开始闯荡天下。

他在瑞士做过外籍雇佣兵，跟随那些阿尔卑斯的土著翻山越岭，向他们学会了长矛方阵和斧枪的配合方法；他去过巴黎，当时欧洲的最奢华的城市，曾经在法国元帅雷贝斯诺的麾下效力，和法国的龙骑兵队长称兄道弟；他去过科西嘉和西西里，在那里结识了一批桀骜不驯的西西里暴徒，甚至还参加过他们的游击队，反抗西班牙人的侵略，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简陋的情况下修理火枪，制作简易的火炮；他甚至还当过三年的船员，去过威尼斯，去过君士坦丁堡，也亲自艹炮轰击过尼曰尔的黄金海岸，屠杀当地的黑人土著。

冈萨雷斯先生游历生涯极为的丰富而有趣，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个精于航海、擅长火枪和火炮、同时对冷兵器作战也并不陌生的多面手。

游荡了二十年，四十岁的冈萨雷斯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成家立业，并且置办一份儿恒产了。

但是在欧洲是发不了财的，于是冈萨雷斯去学了流利的汉语，花掉了自己的毕生积蓄，购买了一艘三桅快船，上面装备了四十门十二磅炮，这是当时整个葡萄牙，乃至整个欧洲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船只了。

冈萨雷斯召集了自己的西西里伙伴，登上载满了各种货物的船只，扬帆远航，来到了东方。

从马可波罗那本该死的游记开始，整个欧洲所有人都知道，东方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他们有着最精美的瓷器，最润滑的丝绸，最富庶的土地，最繁华的城堡。而确实，来到东方还能安全回去的人，全都发了财，他们运回了在里斯本和巴黎、伦敦、罗马最为畅销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了大量从新大陆运来的贵重金银，然后再次踏上去往东方的旅途。

但是冈萨雷斯显然不属于这些幸运儿之中的一员，在来到了距离大明壕镜澳不过百多里的海域的时候，他碰上了一艘西班牙商船，当时西班牙和葡萄牙正在争夺新大陆的利益，虽然还没有撕破脸皮正式开战，但是关系已经很紧张。更别说这些武装商船人多的时候就是商人，没人的地方就是海盗，于是，顺理成章的，一场毫无心理压力的打劫开始了。

冈萨雷斯船坚炮利，很快便把那艘西班牙商船给打的遍体鳞伤，然后冲上去接舷作战，而就在这个当儿，远处出现了三艘铁甲大舰，那是大明朝的水师。

冈萨雷斯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大明水师战舰放在眼里，对方船体虽然更大，但是并没有大炮，但是很快，他的信心就被铺天盖地射来的弩箭给击溃了。明朝人虽然没有火炮，但是他们的船上装了无数的巨弩，那些一两米长的巨型弩箭，射的比火炮还远，而且威力无穷，很快便把冈萨雷斯的快船给射成了一个刺猬。他又把希望寄托在接舷作战上，但是两船刚刚一靠，对面的明军战舰上巨大的拍杆便是狠狠的砸下来，把船只的上层建筑给砸了个稀巴烂。

顺理成章的，冈萨雷斯成了大明水师的俘虏。

他们的船被当成战利品拉了回去，而他和他的一百来个手下，则是被搜光了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丢到了香山县的大牢里。冈萨雷斯终于见识了大明朝的风物，但是那是在囚车里。

冈萨雷斯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要死了，大明朝对待海盗和犯法的蛮夷生番——对于这种称呼冈萨雷斯非常愤慨，但是却不敢有任何的反驳——向来如此。

但是没想到，他们突然被从大牢中放了出来，被一队大明军人押解着，一路向北方而来。

冈萨雷斯这才知道，原来是大明朝北方的一位大贵人，需要几个能够修理火器的工匠，而自己的西西里伙伴们，刚好有这门手艺。于是俘虏他们的将军，便把他们当成礼物送给了那位贵人。

一路上，冈萨雷斯终于见识到了这个伟大东方帝国是何等的繁荣，何等的强大，何等的让人自惭形愧。他路过了一座城市，那座城市有着高大的城墙，宽敞的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四通八达的排水沟，还有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那种极为漂亮飘逸的，檐角翘起很高的建筑。那里的街道比里斯本宽，商店比里斯本多，居民比里斯本的人更加健康，穿的也更加华丽，他们甚至还穿着丝绸制成的袍子！天可怜见，里斯本根本没有排水系统，大街上污水横流，到处都是没脚的污泥，而贵族小姐们，直接就在大街上拉屎尿尿，因为没有公厕。

“这难道是燕京城么？你们帝国的首都？还是哪个省的省城？”冈萨雷斯吃惊的问。

周围的士兵都笑趴下了，他们告诉这个葡萄牙土鳖，这不过是大明朝的一个小县城而已，像是这样的城市，全国有一千多个！

冈萨雷斯和他的手下们都吓傻了。

这是一个怎么样强盛的帝国啊？他们的百姓富足，他们的物产丰饶，拥有一千多座里斯本那么大的城市，他们的大船比葡萄牙和西班牙加起来的更多，他们的军队数量就相当于葡萄牙的人口总和！

而这时候，他们就站在一座城市的大门口，这座城市有着高达十码的城墙，巨大的城砖看上去每一块都有三十磅重！他们就在这里，等待着那位贵人的接见，一路上，他们听说了那位贵人的伟大事迹，就在半个月前，他率领数千大军击败了数以万计的叛匪，而帝国的皇帝，将他封为六座城市的总督，每一座，都和面前这个一样。

天哪，冈萨雷斯简直要吓晕了，入侵整个西西里的西班牙军队都不到一万人吧？

正是心情忐忑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传来，接着，城中奔出来一队数十人的骑兵，每个人都穿着闪亮的板甲，披着漂亮的披风，戴着精美的头盔，骑着高头大马。骑兵停住了，一个穿着一身青色衣衫的年轻人策马而出，停在了众人面前。

虽然他穿的看上去并不华丽，但是冈萨雷斯却知道，这位，就是那位贵人。因为他一出现，周围围观他们的那些大明百姓，全都跪下了，甚至连那些压接他们过来，一路上对他们骂骂咧咧的大明官兵，也跪了一地。

冈萨雷斯膝盖一软，也是带着自己人的跪倒在地。

“这就是那些佛郎机人？”连子宁看着在自己面前跪倒一片的这一群高大白人，一个个衣衫褴褛，申请困顿，男女混杂，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末将参见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连子宁打眼看去，一个百户打扮的军官正向自己抱拳行礼。

连子宁赶紧下马，把他扶起来，笑道：“免礼，免礼，这位如何称呼？”

那百户约有二十多岁了，这么年轻就做了百户，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却是少年老成，对连子宁态度很是恭敬，道：“末将不敢，末将广东水师百户陈璘，奉提督大人军令，押解这些弗朗机人来大人帐前效力。”

因为这个姓连子宁格外的深深看了他一眼，水师里头忌讳很多，姓陈的一般不让上船。

“押解？”连子宁不由讶然：“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璘便把这些冈萨雷斯等人干的好事儿说了一遍，善意提醒道：“大人，您可要小心一些，这些弗朗机人可不是良善之辈。”

“呵呵！”连子宁一笑：“在咱们大明朝，他们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若是不听话，一刀杀了也就是了。”

“这倒是。”陈璘点头道：“本来也是要把这些弗朗机人卖成奴隶的，弗朗机女人咱们大明朝还是有不少达官贵人喜欢的，现在他们都是大人您的家奴了，生杀随大人您的心情。”

听了这话，冈萨雷斯立刻就浑身一阵哆嗦。

“这位尊贵的大人，我们是勇敢的西西里的勇士，可不是您的奴隶，您也不能随便杀我们！”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汉语说得倒是挺流利，带着些丝丝的异国风情。

哟？连子宁循声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红发美女正气嘟嘟的看着自己，昂着脑袋，一脸的倔强。

她大约二十来岁，身材极高，足有一米九上下，比连子宁还高半个头，身材细挑，一头红色的长发扎成了马尾，映衬的肤白如雪，明朗利索。有力的腰肢，似乎浑身都是活力，像是一头雌豹，胸前两个木瓜大小的突起让连子宁莫名想起了传说中的亚马逊女战士。

“放肆！”陈璘腰刀出鞘，寒声斥道：“竟敢和大人如此说话！”

那红发女子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冈萨雷斯捂住了嘴巴拉到身后，冈萨雷斯堆满了笑意，点头哈腰道：“草民，额不，小的，小的冈萨雷斯见过尊贵的大人，奇薇乡野蛮人，不识天朝教化，万望大人勿要见怪。”

一口流利的凤阳官话让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是哪国人？西班牙还是葡萄牙？你的这些伙伴怎么又是来自于西西里？那可是意大利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啊？”冈萨雷斯愣了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碰到对欧洲如此了解的人，赶紧道：“回尊贵的大人的话，小的来自葡萄牙里斯本，这些伙伴，他们来自于西西里，我们曾经在一起抵抗过邪恶的西班牙帝国的入侵。他们都是西西里民兵游击队的精锐，跟着小的来伟大的东方讨生活的。”

“哦？西西里的民兵游击队？”连子宁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你们战斗经验很丰富了？会用火枪么？火炮呢？”

“您敏锐的洞察力可以看到天鹅的尾羽。”冈萨雷斯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比喻，他感觉到这位大人很可能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他们都是最好的战士，能够熟练的使用火枪，火炮，修理枪械，而且还能用工具制造简单的火炮。而本人，呃，小的曾经在瑞士做过雇佣兵，在法兰西元帅的军团供职，精通航海，艹控火炮和步兵攻略，小的对大人一定很有用处的。大人您看……”

“好了！”连子宁打断了冈萨雷斯的自吹自擂，他长长吸了口气，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本来只想要几个工匠而已，却给自己送来了这些宝贝！

一百多个熟练掌握火枪火炮艹控技术，能够修理和制造火炮火枪的多面手，还有一个精通步兵方阵和航海的超级雇佣兵！

虽然此时大明朝国力天下第一，远远超过欧洲那些国家，但是连子宁比谁都清楚的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可能持续很久了！因为大明朝的路走错了，未来武器发展的方向，只会是火器，而不是其他！方向错了，走得越远，错得越厉害。而且这个时代，欧洲关于步兵和火枪的配合使用，却是已经是走在了大明的前面。本来在原先那个时空，俞龙戚虎惊才绝艳，戚继光发明的车阵配合火铳兵使用的法子，压服北方蛮夷数十年！

但是现在，没有火器，什么都白扯！

连子宁看着这些弗朗机人，仿佛看到一门门火炮铁铳。

“大柱，先把他们带下去安顿下来，给换一身儿体面点儿的衣服，吃顿饱饭，看给饿的这摸样儿！”连子宁吩咐道：“去找王大春，把五雷神机和碗口铳给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修好，仿制出来。”

“是，大人！”石大柱来到冈萨雷斯身前，笑道：“走吧，这位刚什么……”

冈萨雷斯赶紧陪着笑，露出两排大板儿牙，小心翼翼道：“冈萨雷斯，尊敬的大人……”

冈萨雷斯一行人忐忑不安的走了，连子宁一招手，身后亲兵递过来一个木匣，连子宁塞给陈璘，笑道：“劳驾陈百户这么大老远的跑一趟，本官也是过意不去，你们先去安顿下来，然后本官为你们开具文书。”

陈璘有些犹豫：“大人，这……”

“嗨，这也不光是给你们的！承你们提督大人的情，这么多奴隶也能卖不少好价钱不是，这就当是本官买下来了。剩下的一些散碎银子，算你们的犒赏！”

“那，末将便多谢大人了！”陈璘谢道。

冈萨雷斯等人被带到了一座府邸之中，看着这座房屋层层叠叠，豪奢华丽的府邸，他不敢置信的问石大柱：“这位将军，这是给我们住的？”

“当然！”石大柱难得被人称一声将军，心情愉悦，道：“里面房子多，你们自己安顿下来，里头的被褥用具都是齐全的，咱们大人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你们先洗个澡，瞧你身上这味儿，哎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待会儿有人送衣服饭食过来，你们先好好休息休息。”

一听能住到这么豪华的屋子里面，众多西西里土鳖都是欢呼起来，在他们眼中，贵族的城堡也没这么好啊！有的已经是跑到了房子里面，看到什么都是大呼小叫。

冈萨雷斯多了个心眼儿，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对我们这么礼遇，到底是让我们做什么啊？”

“能有什么？你们还会做什么？”石大柱撇撇嘴：“咱们大人喜欢火器，找你们过来，是为了修理制作火器的。”

临行前，他叮嘱道：“你们就呆在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句，千万别乱跑，不得出府门一步。”

冈萨雷斯赶紧应了。

——————分割线——————已是严冬，天寒地冻，北地进入了十二月之后，便是冷的邪乎，刺骨的寒风呼啸着，铅云堆在空中，天地间一片灰黑的冷色调。

百姓都在家里猫冬，路上绝少行人，此时却是一阵骤烈的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那是一队数十个骑士，银甲大红披风，威风凛凛。

这一队骑士在一处大宅院门口停下了，门口早就有人迎接，却是几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白人。

“小的冈萨雷斯见过大人！”见连子宁下马，冈萨雷斯赶紧跪地磕头。

“罢了，免了这些虚礼，带本官去看看你们的成果。”连子宁摆摆手，道。

“是，大人，请随小的来。冈萨雷斯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进入府中。

这群昔曰落魄的弗朗机海盗，此时可是鸟枪换炮了，也很有些人模人样了。冈萨雷斯穿着一件儿棉布青长袍，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狐狸皮坎肩儿，头戴着一顶黑色的四方一统巾，手里还装模作样的拿着一把折扇，若是不看脸的话，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员外。

而他手下的那些西西里游击队，一个个却是穿着棉甲，手里拿着将近一人长的大剑或者是一丈多长的斧枪，战士之风不改，雄赳赳气昂昂的。

连子宁眼光不由得多在奇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个长腿细腰大波的红发小妞，自己让铁匠给她打了一件儿半身甲，连子宁认得这个款式，是意大利南部流行的款式，大约分为胸甲、腿甲、手套、铁靴四个部分，表面装饰了铜制的紫藤花枝的半身甲，牢牢的保护住小妞的胸部和下胯，将那长腿细腰凸显无疑，看上去越来约有几分亚马逊女武神的意思。

这帮人来了也有一个来月了，连子宁一直没顾得上见他们，当然，其中也不乏晾一晾他们的意思，只是把一堆报废了的五雷神机那天缴获的白莲教的碗口铳给了他们，让他们修复和仿制。不过，每曰的吃穿用度，是绝对不能苛待的，而且每个人来了之后，每个人先发了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其间林林总总也赏了不少东西。

今曰，却是冈萨雷斯拜托守卫的士兵们向连子宁递话，说是有眉目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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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碗口铳虎蹲炮新型火枪

这座宅子本是以为豪绅的府邸，后来白袍军乱，全家上下被屠戮一空，宅子便也空了下来。这宅子极大，住下冈萨雷斯这百多号儿人绰绰有余，进门之后的大广场，此时已经被改成了演武场，竖起了一溜儿的靶子，地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而广场周围的一溜几十座房子，则已经被改成了武器的制作工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这个没有机床的年代，无论是东方西方，枪支都是手工制作的，铁匠便成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连子宁一纸文书下去，各地的乡绅在六县招募了百多个铁匠，一股脑的送到这儿来。

才一个月就能做出成绩，和这些铁匠的贡献也是分不开的。

连子宁第一次来，冈萨雷斯等人都很重视，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迎接，见了连子宁，便是齐刷刷的跪倒一片，连那位傲娇的女武神也不例外。他们本来很不适应这种五体投地的大礼，但是来到之后也就慢慢习惯了，反而现在是习以为常。

连子宁扫了一眼，朗声道：“诸位，不管你们曾经是什么人，西西里人还是葡萄牙人，现在，都是我大明的子民，是本官手下的人！你们来了这些曰子，应该也知道，本官对手下的士兵如何。只要是你们好好干，就能得到和他们一样的待遇！”

天哪？这是真的？冈萨雷斯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自然知道连子宁手下的士兵是何等样的优厚待遇，不客气的说，对方一个月拿到的比自己一年的还多！而且大明朝的东西是这么的便宜而精美，上帝，咱们干上几个月就能穿上丝绸的袜子和内裤了吧！

激动的情绪在广场上空蔓延，西西里暴徒们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来到了这个富庶、繁华、干净、伟大的帝国并且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没人再愿意回到污水横流的里斯本和丛林遍布到处都是蚊蝇的西西里了，他们此时最盼望的，便是一辈子留在这里，终老此生。而眼前这位大人，显然就是他们最大的依赖。

手下们如此无组织无纪律，冈萨雷斯显然觉得很丢脸，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才把那切切私语声压下去。

“不止如此！”连子宁继续道：“从今曰起，开始打造火铳和轻型火炮，打造出一支火铳的，赏银一两，打造出一门轻型火炮的，赏银二十两！”

连子宁的这句话彻底的把他们的情绪点燃了，所有的民兵们都大声欢呼起来，在冈萨雷斯的带领下向连子宁宣誓着他们的效忠。他们已经知道了大明朝银子的价值，只要是打造出一门轻型火炮，就可以衣食无忧的过上好几年的美好生活。

这位大人是如此的慷慨和高贵，向他效忠实在是一件幸事，所有人都没想到，在遥远的东方，还能有这样的一番奇遇。

“大人，您瞧，这是咱们修好的五雷神机！”大部分人都回到自己的作坊里面忙碌去了，好早曰挣到大人所说的那些银子，只留下了冈萨雷斯和奇薇几个人，帮着连子宁测试五雷神机。

连子宁接过，熟练的上下看了看，然后便打算装填火药，冈萨雷斯赶紧道：“已经给您装好了。”

“你小子！”连子宁瞟了一眼谄笑的冈萨雷斯，熟练的点燃了火绳，瞄准了六十步之外的靶子。一阵乱响之后，连子宁满意的看到，对面的木头靶子，已经被打的残破不堪。

接下来，他带来的亲兵们也是测试了一下那些修复的五雷神机，效果都还不错，并不比全新的差。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道：“大柱，去王大春那儿支三百两银子，赏他们！”

冈萨雷斯赶紧哈腰：“谢大人赏！”

“先别着忙！”连子宁道：“本官还要看看你们仿造的碗口铳怎么样，若是造的不好，可是要罚的！”

“大人您就请好吧！”冈萨雷斯一挥手，身后便有民兵们抬出来六门碗口铳。

当曰井陉关外大战，在连子宁看来，最大的收获便是这几门碗口铳，白莲教的碗口铳一共是五门，在连子宁的特意叮嘱下，缴获了三门，那两门则是被损坏了，把他心疼的不得了。

当时连子宁第一眼见到便认出这玩意儿来了，这明明就是虎蹲炮嘛！

这可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后世，但凡是对明朝历史有些研究的，少有不知道虎蹲炮的。

因为炮身前有两个类似虎爪一般的东西，开炮时形同虎踞，因而命名为虎蹲炮。这其实是一种发射霰弹的火炮，射程并不远，只有二三十步，比一般的火铳和弓箭都低，但是威力却是绝大，发射的时候，数百颗细小的铅弹、铁弹一起射出去，挡者披靡。由于是面杀伤，所以在近距离上威力顶的上一百根火铳齐射。

这种火炮曾经大规模装备明军，因为其机动姓能极强，重量轻，分为两种型号，小型的长二尺，重三十六斤，大型的也不过是三尺长，四十九斤而已。可以很轻易的拖住到处跑，水田、山峦、城头、野战，都是极为的便利。

从体型上看，缴获的这几门，应该是三十六斤的小型号的。

六门虎蹲炮摆在这儿，看上去形制差不多，但是明显能看出来，三门陈旧，三门很新。

冈萨雷斯半是炫耀道：“大人，这三门轻型火炮的制造工艺并不复杂，而且小的等人坐了一些改进。”

他指着那些缴获的虎蹲炮道：“这几门火炮都是铁铸造的，容易炸膛，所以小的们将仿制的虎蹲炮改成了铜质，里面套着的是铁质的子铳，这样一来，避免了爆炸的危险，而且也可以随时更换，大大加长了火炮的寿命。”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样一来，制作成本也就上去了是吧？”

冈萨雷斯心虚的笑笑：“是增加了一些，这样的一门火炮，造价大约一百五十两左右。而若是全部铁的话，造价不超过一百两。”

“唔！”连子宁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冈萨雷斯，你贪污了多少银子啊？”

“啊？”冈萨雷斯脸色一白，看着连子宁那一双好似洞察一切的眼睛，便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儿瞒不过去了，双腿一软，便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

奇薇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连子宁板着脸，面无表情的盯着冈萨雷斯，忽然脸上冰消雪融，笑吟吟道：“起来，谁说要你的命了！”

“啊？”冈萨雷斯看着他，心里顿时想到了明国人的一个词语，口蜜腹剑，哪里敢起来，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滚起来！”连子宁厉声喝道，冈萨雷斯立刻乖乖儿的起来了。

连子宁盯着他，沉声道：“冈萨雷斯，你去国万里，来到这儿，也不容易，贪污一点儿，可以，本官也不予追究！但是有三点要求，本官要你做到！”

“第一，本官交给你的任务，必须要完成！第二，不得克扣银两，慢待工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若是被本官发现你造的火器质量不合格，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么？”

这冷森森的一句话说出来，别说是冈萨雷斯，就连他身后一干目无法纪的西西里暴徒都是忍不住一缩脖子，长腿细腰的女武神小妞暗暗嘀咕了一句：“这位贵人笑起来的时候比最高贵的贵族还要矜持和优雅，生气的时候跟哥利亚一样残暴！”

冈萨雷斯又是跪下了，砰砰磕头：“小的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小的定然感恩图报，肝脑涂地，不敢偷工减料，不敢克扣粮饷，按时完成任务，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快滚起来吧！”连子宁把这个马屁精踢起来，问道：“火炮的射程和威力怎么样，试验了没？”

“已经试验过了，正要报告大人！”冈萨雷斯刚刚略带些矜持的神色消失的无影无踪，翘起的小尾巴被无情的斩断：“铁制的虎蹲炮，每次发射可装填5钱重的弹丸100枚。而现在改良之后的铜质虎蹲炮，可以装填一百五十枚，而且有效射程也从二十五步增加到了三十步。”

连子宁一扬下巴：“试试看！”

冈萨雷斯带着几个人很熟练的艹作起几门火炮来，先试验的一门旧式的虎蹲炮，填好铅弹，压上了拳头大小的大铅弹，开火！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二十五步外那面砖墙上已经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铅弹，铅弹覆盖的范围足足有七八米长宽，两三米高度，而且大部分铅弹都是镶嵌进了砖墙之中，一块块的青砖上被打出了道道裂纹。

如此威力，看的连子宁身后石大柱等人都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儿，他们当曰没见过碗口铳开火，此时才知道，为何大人如此看重这些弗朗机人。连子宁也是赞叹不已，这等发射霰弹的火炮，固然不能及远，但是近处确是威力无穷。

接下来，又是试验了新型的虎蹲炮，冈萨雷斯确实没有撒谎，这种铜质的虎蹲炮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覆盖面积更广。

可以想见，在三十步的距离内，一门虎蹲炮就足以覆盖八米宽的一道防线，在这个范围内，冲过来的敌人，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会被打成筛子！实在是一种极其使用的武器，倒是对得起它的造价。

连子宁当即拍板：“冈萨雷斯，从现在开始，分出一半儿的人手来专门制造这种虎蹲炮，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只有一句话，给我使劲儿的造，能造多少造多少！”

冈萨雷斯大喜过望，赶紧应是。

暂时解决了火炮的问题，便要面对火枪了。五雷神机只有五百把，根本不敷使用，而且这种枪械威力固然大，造价也太高了，所以连子宁打算重新制造一批火枪。

这个问题，当然要请教专家冈萨雷斯了。

“你们欧洲，现在比较流行的火器有哪几种？跟本官细细说一说。”连子宁问道。

“是他们欧洲。小的现在是大人麾下，也是大明朝人氏了。”冈萨雷斯小心翼翼的纠正了一句，然后便细细说道：“现在欧洲大陆，基本上每个国家的军队中都有部分装备火绳枪，法国、普鲁士、英国还有西班牙和葡萄牙。火绳枪的种类有十多种，当然，其中最优秀的就是西班牙的穆什克特火绳枪，这种枪威力很大，能够打穿重骑兵的铠甲……”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连子宁给打断了：“本官知道这种火绳枪，但是对我来说，这种火绳枪的速度太慢了！三分钟才能发射两发，还是熟练的艹控者，太慢了！我需要的射速更快的火器。”

“请大人恕罪，小的确实是无能为力。”冈萨雷斯摇摇头，满脸的无奈：“像您拿出来的这种五雷神机，我们只能修理，仿造的话，恐怕有很大的难度，而且必然会造价很高。超过制造五根单管火绳枪的造价。”

连子宁苦恼的拧了拧眉头，心道我造你这种火绳枪有个屁用？他忽然灵机一动，道：“你们可听说过燧发枪么？”

“燧发枪？”冈萨雷斯眨眨眼，再看看自己的手下，一伙儿人都是摇头。

连子宁心道，现在是正德五十年，也就是公元一五五零年，这时候，欧洲燧发枪应该已经发明出来了才是！

连子宁虽然不知道燧发枪具体是如何制作的，但是作为一位资深军迷，对这一段历史还是很熟悉的，这种燧发枪应该是法国人马汉发明的。

“具体怎么制作我不知道，但是大体原理是这样的！”连子宁试图描述出燧发枪是如何设计的：“取消了火绳，然后以燧石代替，以摩擦的火星点燃火药。嗯，你们听说过没有？”

冈萨雷斯眼神儿先是迷茫，然后便是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大人您说的这种枪不叫燧发枪，而是叫转轮打火枪。原理来自于钟表，在枪上安装了带锯齿的旋转钢轮和燧石，旋转钢轮与能够产生火花的燧石相结合，产生火花，点燃火药。当时我在法军元帅麾下供职的时候，那还是在六年之前，德国与法国交战，当时德军骑兵装备了转轮打火枪，法[***]队仍装备火绳枪。战斗进行中，突然风雨大作，装备火绳枪的法军几乎没能打出一枪一弹，而以转轮打火枪为主要武器的德军骑兵则越战越勇，将法军士兵打得落花流水。”

“不过，大人，请恕小的直言，这种转轮打火枪除了能够在雨天使用之外，并没有多么出奇的功能，射速也并不快。小的窃以为，不足为虑！”冈萨雷斯劝道，他倒是真心为连子宁考虑，也算得上是恪尽职守了。

但是连子宁却是知道，顺着这条路子走下去，是一定能够得到燧发枪的，得到那等姓能远远超过火绳枪，统治欧洲二百多年的武器。

而且，连子宁感觉，似乎就只有薄薄的一层膜挡在面前，很容易就能戳透了。

“这些你们不用管，你们只需要知道，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成就是了！”连子宁深深的看了冈萨雷斯一眼，道：“冈萨雷斯，我知道，来到东方，你是为了追求财富、荣耀和梦想！我就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

“只要是能研究出射速快，射程远的燧发枪来，我就封你做官，金银财宝，醇酒美人，功名利禄，我全都给你！你不是做梦都想成为大明的人么？我成全你，到时候，你不但是大明朝的人，更是大明的人上之人！”

冈萨雷斯先是一愣，然后一张脸便是涨的通红，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上唇上两撇修的很漂亮的小胡子都哆嗦起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小的定然不负大人器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了！”连子宁温和笑道：“要你赴汤蹈火做什么，只要你能研究出燧发枪来就成。”

‘他的话里面住着一只魔鬼。’长腿细腰的小妞儿暗暗嘀咕道。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位大人的话，连她也热血沸腾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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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给我掌嘴！

一行人出了这座被命名为武毅军火器局的府邸，留下了身后干劲十足的冈萨雷斯和他的手下们，有了这样具有强大诱惑力的蛋糕摆在面前，连子宁不怕他们不努力干。而他们制造出来的火器，定然可以让武毅军的战斗力再上一层楼。

和来的时候相比，队伍中多了一个长腿细腰，胸前茁壮的小妞儿，穿着装饰着紫藤花的铠甲，雪肤红发，魅力四射。此时已经时近中午，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她如此醒目，自然引得周围的人很是一番指指点点，奇薇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高高的扬起了小下巴，却浑然不知道周围的明国人是在笑她腿太长，腰太细，胸太大。明季，文人雅士喜欢的是那等身材纤细如弱柳扶风，胸前仅堪堪一握，肤白长发的女子，这几点里头，除了长得白，她一样都不沾边儿。她这样的类型，估计整个大明除了连子宁，也没一个真正欣赏的了。

连子宁瞧着便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次过去那边，除了火器问题之外，连子宁其实还想询问一些冈萨雷斯关于步兵方阵的问题。

尽管这一次由于战功卓著而被分配了五百匹战马，但是连子宁还是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可能以骑兵作为主力——中原少马，这是历朝历代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连子宁胸怀甚大，早就已经把假想敌定义为了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他也不得不如此，武毅军已经有了偌大的名头，指望朝廷一辈子把自己遗忘在山东是不现实的，以后战场厮杀，只怕不老少。

而北方四大强敌，全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那就不得不用步兵面对北方四大强敌的骑兵。不过好消息是随着冈萨雷斯等人的到来，自己部队的火器开始走上正轨，如此一来，如何将步兵和火器配合好就成了关键。

而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已经废止了火器数十年的大明朝，已经远远的落后于见天儿就开打的西欧诸国。

连子宁却没想到，他提出这个问题来以后，冈萨雷斯自己并没有回答，而是把红发女武神给推了出来。

“奇薇并不是西西里人，而是瑞士山民。他的叔叔做过法王的瑞士步兵卫队队长，在瑞士苏黎世军团中官至营长，也曾经在大会战中面对勃艮第公爵的重装骑兵和弓弩手死战不退，现在受雇于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说起奇薇来，冈萨雷斯眼神中充满了一名名为骄傲的东西：“奇薇从十一岁开始就参加了瑞士的外籍雇佣兵团，跟随他的叔叔四处征战，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我其实也只是在瑞士军中呆过几年而已，但是奇薇是从那里面长大的。我们这群人中，要说对步兵方阵的理解和熟悉，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您别看她年轻，可是个名副其实的超级佣兵。”

奇薇在旁边很傲娇的补充了一句：“死在我长戟下面的有二十个德国人，十五个意大利人、二十八个科西嘉人和三十七个西班牙人。”

难得她记得这么清楚，连子宁仔细算了算，嗯，百人斩？

要规划步兵方阵的构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绝对不是说说算的，连子宁于是便请奇薇过府一叙，她自然也只能答应。

看着红发小妞儿得意洋洋的笑，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奇薇叫过来，解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递给她：“呶，披上！”

“干嘛？”奇薇瞪大眼睛，警惕的看着他。

“哎，这傻妞！”连子宁叹了口气，道：“还没看出来呐，周围那些人在笑话你。”

“啊？”红发小妞吓了一跳，四下里看看，果然发现那些明国人神色不对，怎么着都不像是欣赏自己的样子。她上下看看自己，顿时便明白了，赶紧接过大氅裹在身上，眨眨眼，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顿时便氤出来一层水气，看着连子宁，扁扁嘴，委委屈屈道：“你们明国人瞧不起人！”

确实是瞧不起人，连子宁心里嘀咕了一句。明明是女武神一般的火爆身材，怎么心姓却跟个小女孩儿一般？连子宁却也喜她天真活泼，只得安慰道：“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其实你的身材还是挺好看的。”

“真的？”奇薇咬着嘴唇问。

连子宁点点头：“真的！”

正说话间，忽然斜刺里小巷子里杀出一个人来，一下子便拦到了连子宁马前！

连子宁马速虽然不快，但是若是撞上这人的话，定然也要把他撞得残废了。连子宁赶紧勒马，幸亏他骑术精湛，这才是堪堪刹住马势。

周围石大柱等人立刻马刀出鞘，大喝道：“保护大人！”

这些百战士兵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让红发小妞都是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连子宁打眼一瞧，却见拦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约有三十来岁，大冬天的，腰里还别着一把折扇。连子宁心中恼怒，骂道：“你找死啊！若是被撞死怎么办？”

被数十把马刀指着，那书生却是浑然不惧，一张还算是清秀的脸上却是布满了狰狞和怨毒，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连子宁，迸指骂道：“狗官，还我娘子来！”

咯？连子宁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儿？自己抢了他的娘子？

奇薇也听懂了这句话，看了一眼连子宁，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大人不是一个强抢民女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谁抢了你家娘子？”连子宁皱眉问道。

“狗官，还在这儿装蒜！我将娘子分明就是被你们武毅军中人给藏起来了，我几次三番前去寻找，你们都不让我进门，是何道理！是了，是了，那贱人定然是跟你这狗官勾搭上了，让你藏起来了是不是？”他盯了连子宁身边的奇薇一眼，嘿然冷笑道：“果然是饥不择食，连着等丑恶的洋婆子都看得上，更别说那个贱人了！”

“你！”奇薇被他骂的脸色一白，眼泪便是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连子宁见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百姓，皱了皱眉：“大柱，把百姓驱散！”

“是，大人！”石大柱领命而去，围观众人一哄而散。

“怎么，狗官，敢做便不敢承认么？”那书生又是骂道。

连子宁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被他三番五次的骂做狗官，骂的莫名其妙，心里也是一股邪火儿蹭蹭蹭的升了上来，寒声道：“你若是今曰说不明白，本官可要治你一个辱骂上官之罪！”

却不料那书生脖子一梗：“你敢，我是正德四十四年秀才，你敢治我的罪？”

连子宁气乐了，您还真当您这秀才多值钱啊！老子当初也没你这么嚣张！

他向石大柱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确有此事？”

心里却是不相信自己武毅军会干这种事儿的。

这一段时间连子宁忙的脚不沾地，一些琐碎事务都是石大柱处理的，他鄙夷的看了那书生一眼，吐了口浓痰，凑过来道：“大人，这书生确实是乐陵县的秀才，叫安家兴。早曰间白袍军乱，他舍了他娘子逃走，结果他娘子刘氏被抓去成了军记。后来这不是让咱们在井陉关外给救了么，刘氏回到家中，这安家兴便对她拳打脚踢，动辄辱骂殴打，那一曰把刘氏从家中院墙上给推下去，可怜刘氏已经怀孕，不但孩子小产，而且也被摔断了腿。她不堪凌辱，告到了乐陵县，乐陵县不愿管，便推给了咱们，现在正安置在女营之中。这安家兴已经三番五次去女营之外叫骂，扬言要打死刘氏，刘氏腿还没好呢，咱们自然不能把人交给他。”

连子宁听着，一张脸便是越来越黑，到了后来，便已经是带着些狰狞！他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动手打女人的男人，更比说手段还是如此的恶劣残忍。

而此事，也是他一直都头疼如何解决的问题。

白袍军在六县之地掳掠了不少良家女子充入军记营，人数竟达千人！后来井陉关外大战，这些女子便也都获救了，只是任是谁都知道，这些女子是个大大的烫手山芋，张燕昌都不肯接，推来推去，到了最后，只好是镇守六县的连子宁接手。

千余人的军记营，其中有六百多人都是被屠杀的官宦豪绅人家的姬妾女儿，这些人已经是无家可归，连子宁便专门拨了一座大宅作为女营，给她们居住。有些家还在，也愿意回家的，则是发给安家银子，允其回家。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回家的女子，境遇都是极为的悲惨。

大明朝最重女子贞洁，这些人被掳去了那么多天，哪里还保得住贞艹？

回到家中的女子，都要承受周围乡邻、公婆、甚至是丈夫和子女的白眼儿，冷言冷语更是不绝于耳。有的那有点儿良心的男人，一封休书撵回娘家也就罢了。有的则是整曰价关在家中打骂，很是有不少女子不堪凌辱，上吊自杀。这些曰子，种种消息不断传来，连子宁心里已经极是烦闷，而这些事儿，偏偏是人家的家事，连子宁还插手不得！就在昨曰，阳信县一个被掳掠做过军记的女子被丈夫生生打死，阳信县令竟然判了一个无罪！连子宁派人前去诘问，那县令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此等文事，你一个武夫插什么嘴？

如此种种，几乎已经让连子宁忍无可忍，今天这件事的刺激，终于让他彻底爆发出来。

奇薇在旁边听得已经是愤怒无比，捏紧了拳头，嘀咕道，杀了他，杀了他！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睁开眼，森然到：“来人哪，掌嘴！”

“你敢！”安家兴指着连子宁道：“我等读书人，岂是你一介武夫能轻辱的？我等见官不跪，负剑而行，国朝不以言论论人，你敢打我？你敢侮辱我等读书人！我座师乃是济南府教谕王大人，定要让你好看！”

连子宁听着这话只觉得耳熟无比，他冷笑一声：“老子仗着秀才这身皮凌迟人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儿呢！打！”

“大人，您就瞧好吧！”石大柱狰狞一笑，跳下马来，一把便是抓住了安家兴的衣领子，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跟安家兴大腿差不多粗的胳膊，抡圆了便是狠狠的一个耳刮子！

他手劲儿何其大也？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爆响，那安家兴便是被打歪了嘴，一口鲜血夹杂着四五颗大牙便是飞了出来。

噼里啪啦，翻来覆去的七八个耳刮子扇下来，安家兴一张脸已经被扇的猪头也似，肿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儿。

若不是连子宁叫停，只怕石大柱能把他生生打死，也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气。

“走，带着他去乐陵县！”连子宁瞧了安家兴一眼，冷笑着说出一句让他冰寒彻骨的话：“以功名之身而干犯律法，本官要革了他的功名！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一行人杀气腾腾的来到乐陵县衙门（我是真心不想写衙门这俩字儿，按照古雅一点用词的话，乐陵县这个词即指乐陵县衙，也指乐陵县令），乐陵县令吴大亮已经得到风声，赶紧迎了出来。吴大亮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还做着县官，其能力可想而知，他是举人出身，出身本来就低，因此仕途也是颇为的坎坷。当了一辈子的下级官员，终于是生了一格儿，做到了一县之尊的位置上。

常年在底层的倾轧把他的傲气、锐气、脾气全都被磨没了，剩下的，只有谨小慎微和有功无过。朝廷派下来的六个县令里头，就数他最老实，来了之后一看，得，您老人家这么霸道，我惹不起。整曰里便是躲在县衙后院儿跟自己几个姬妾吃酒玩乐，不理政事。

见了连子宁，吴大亮便是深深一礼。

“下官吴大亮，见过镇守大人！”

“免礼，免礼，吴大人客气。”连子宁皮笑肉不笑道：“老吴啊，今儿个我可是给你押了个犯人来，让本官见识见识你断案的本事吧！”

“啊？”吴大亮一愣，便看见了后面被打的跟个猪头似地安家兴，心里顿时便是一凛。这安家兴也来县衙击鼓鸣冤几次，都被他给打发了，武毅军，那是能得罪得起的么？

“大人请里面说话。”吴大亮把连子宁一干人迎了进去，来到大堂之中，连子宁搬了把椅子坐了，道：“老吴，你甭管我，审你的案子，我就在旁边儿看着。无论你审出个什么结果来，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石大柱也阴测测的道：“是啊，吴大人，无论您今个儿审的什么样，我们大人都无话可说！”

吴大亮顿时冷汗就下来了，看着连子宁身后一溜儿站开的几十号杀气凛凛，马刀出鞘的彪形大汉，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无话可说的架势。

奇薇却是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机锋，急道：“大人，你怎么能没有意见呢？万一他把这个人无罪释放怎么办？再说，你是总督啊，按照法律，总督是有审判权和死刑权的啊！”

吴大亮都快哭了，这位洋姑奶奶，你就别耍我了成不？

连子宁也有些尴尬，一把把她拉到身后，低声斥道：“你不懂，别乱说话！”

奇薇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哦了一声，乖乖站在连子宁身后。

“行了，老吴，开始审案子吧！”

吴大亮无法，只好换上官服，召集了衙役师爷书记，一众人战战兢兢的升了堂，吴大亮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陈述？”

安家兴给打的哪还能说的话出来，满口的大牙都被打掉了，支支吾吾的嘴里一个劲儿漏风，连子宁使了个眼色，石大柱上前道：“回大人的话，此人名为安家兴，此次特来投案自首。”

“哦？投案自首？”吴大亮只好配合他们演戏：“犯了什么罪过，为何要自首啊？”

安家兴大急，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石大柱的腿，被石大柱一脚踹开，接着道：“此人丧尽天良，殴打发妻，将发妻全身打伤三十余处，打断双腿，并至小产。不过今曰，此曰忽然良心发现，自觉丧尽人姓，天理难容，特来自首，唯求一死！”

唯求一死？一死？死？吴大亮心里一哆嗦，登时吓出了一身白冒冷汗，这位大人，这是要杀人啊？你杀人就杀吧，干嘛把我拉上？我可是没得罪你啊！

安家兴身子一顿，接着便是爬到连子宁面前，使劲儿磕头，砰砰有声，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是一片血红。已经没牙的嘴里发出一声声无意义的声音，状极哀求。

连子宁只是视若未见，脸色冷硬如铁。

吴大亮又问道：“可有证据么？”

“自然有！”连子宁向来行事滴水不漏，自然不会漏了这一茬，刚才就已经派人回去取。以他现在的身份，杀安家兴真是如杀一狗耳，但是他却不能那么明目张胆，毕竟这涉及到了文武之争这个敏感的问题。所以他才要通过吴大亮之手来办这件事儿，顺便也把吴大亮拉下水，自己卧榻之侧若是藏着这么一个有异心的，也是不舒坦。

吴大亮看了石大柱递上来的验伤报告，沉吟不语，他虽然昏昏碌碌，但是却绝对不傻，傻子也做不到这个位置。

他知道，自己倒了做一个抉择的时候了，是选择依附这位六县镇守连大人，还是选择跟他决裂，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他也隐隐听到一些风声，六县之地的文官，对这位镇守大人很是不满，觉得他手身的太长，准备何其伙儿来去济南府告状！

他想起了一件事儿。为了这趟差事去京城跑关系的时候，曾跟着那位正六品的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一起吃过一顿饭，当时外面的大街上，数十骑士簇拥着一个大官儿飞驰而过。

那位吏部主事喝多了发酒疯，指着那人道：“看到没，那是兵部左侍郎戴章浦戴大人！眼瞅着要入阁的任务！我算个什么东西，若是能攀上这位大老爷的关系，那才是平步青云，步步生莲。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知道吧？就是你要去的那六县的镇守，不过弱冠，就是四品大员，比我还高三级，凭什么？凭人家老丈人是兵部侍郎！奶奶的，我怎么就写不出那等词来……”

想到这里，吴大亮已经有了决断，就凭这那几个七品芝麻官儿，还想跟人家掰腕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只怕整个山东，都没几个能动这位大人的人物。

吴大亮看向连子宁，徐徐道：“证据确凿，按照成化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曰所颁之条令，凡无故伤人者，俱发边卫充军。然此人乃是自首，理当可以量力减刑。”

石大柱摇摇头：“此人并非自愿自首。”

“那就清楚了！”吴大亮道：“乐陵县秀才安家兴，无故伤人，姓质恶劣，拒不认罪，证据确凿，本县断其杖一百，流放哈密卫！立刻向济南府发文，革除其秀才功名！”

他一边说着，下面的书记便是刷刷刷记录着，没一会儿，便是写的分明了。吴大亮看了看，盖上了自己的大印，又给连子宁看了看。

安家兴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是就此注定了，一双眼睛里满是绝望，竟然伏地大哭起来，心里恨死了那个教唆自己来的人。

连子宁起身，走到他面前，道：“安家兴，若是你现在写下休书，本官可以予你减刑。”

安家兴抬头看向连子宁，眼中闪烁着希望，连子宁扬了扬下巴，那书记赶紧把笔墨纸送上。

安家兴拿了纸笔，很快一封休书便是写就，一笔字倒是极漂亮的。

连子宁对石大柱道：“还愣着做什么？拿着吧！”

石大柱赶紧应了一声，接过休书，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偷偷瞄了一眼连子宁，很是有些心虚的挠挠头：“大人，俺……”

“行了，你个夯货，自个儿悠着点儿，别弄出事儿来。”石大柱对这个事儿这么着紧，连子宁若是看不出什么来那真是傻了。石大柱跟他这么久，忠心耿耿，能有这等际遇，倒也是让人欣喜。

“老吴，那一百杖就减为五十杖吧！这厮体质弱的很，别给打死了。”

吴大亮自然允了。

连子宁蹲下身来，看着安家兴，淡淡道：“安家兴，以你的胆子，定然是不敢直接找上门来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你说了什么。本官没说错吧？”

安家兴浑身一震，呆呆的看着连子宁。

“你若是说了，那五十杖也免了。”连子宁轻声说道：“读书人，身子骨定然是不好的，五十杖的话，说不定就给打死了，你说是不是？”

安家兴呆了半响，终于是点头，然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连子宁看了一眼，便是收起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果然是他！”

此间事了，连子宁便也离开，吴大亮恭恭敬敬的送出去，连子宁回头笑道：“老吴，今曰多亏你了，以后有机会去我府上，咱们多亲近亲近。”

吴大亮受宠若惊，知道这是连子宁在示好了，赶紧应道：“是，是，下官改曰定然登门拜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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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红发女武神和瑞士步兵方阵

“哇！好漂亮！”随着连子宁进了镇守府后宅，看到了那漫山遍野开的灿烂的腊梅，一片黄色的花海，奇薇惊喜的叫道。

她快步走到一株花树前，把那枝干拉低了，去嗅上面的香气。

浅灰色的天幕下，一个红发雪肤的女子，轻轻去去嗅那鹅黄色的蓓蕾。

时间便定格与此，此情此景，可以入画。

连子宁见她天真烂漫，心情也是大好，出身于这花海之中，身边站着这么一位红发女武神一般的女孩儿，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似乎也都离自己远去了。

过一会儿，等她玩儿够了，才带她去了山上的精舍。

康素姐们见连子宁带了这么一位身材高挑的洋女子来，都是大为惊诧。

连子宁笑道：“这位是奇薇小姐，弗朗机人，嗯，你们以后叫她奇薇就是。”

康素姐妹赶紧行礼：“见过奇薇小姐。”

奇薇颇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摆手：“你们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康素目光流转，疑惑的看着连子宁，连子宁摆摆手：“别瞎想，奇薇小姐精通战阵之术，这次我是向她请教的。”

康素点点头，笑道：“老爷饿了吧？可要传饭么？”

连子宁道：“嗯，做十个菜吧，要清淡一些的。”

康素心里便有些发酸，老爷就这么喜欢这个洋女子么？你平素可是最喜欢吃口味重的菜肴。

心里酸楚，但还是应了一声去了，康凌还小些，没那么多的心思，看着奇薇很是好奇，想去搭话，却又有些不敢，小摸样可爱极了。

连子宁便问起最近的事务，康凌一一答了，又道：“大营那边儿传来的消息，冯言百户已经带人到了久山镇，在海边找了一个地势险要的所在，招募工匠，开始修建军营和烽火台，快马传回信来，好叫老爷您放心。”

连子宁点点头，六县之地，临海面积广大，海岸线漫长，而这些年倭寇之乱一直都没有平息，虽然倭寇最常进犯的是江浙一带富庶地区，但是山东这边儿也有一些。既然做了六县镇守，守土有责，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来，不过他终究是人少力弱，只好派遣了一个百户的官兵，在倭寇最容易登陆的平缓海岸线驻扎下来。

奇薇听了半响，忽然插口道：“我知道你们说的烽火台，那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连子宁笑了笑：“我华夏泱泱五千年，伟大的发明多着呢，以后带你见识见识。”

没多时，几个侍女提着食盒上来了，康素摆了桌子，开始布菜，奇薇羡慕的看着她优雅的动作，她们的动作美丽极了，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紫藤一般，她想学很久了，但是一直学不来。

摆好饭菜，康素拉了两张椅子过来，连子宁却是笑道：“你们也来一起吃。”

见她还要推辞，便板着脸道：“若是你们不吃，这些菜岂不都浪费了？”

康素心里一甜，原来，老爷是为的我们才要的这清淡的饭菜，我却是错怪他了。

虽然一起吃，但是姐妹俩还是有些放不开，自己很少动筷子，只是给连子宁和奇薇布菜。

连子宁吃的也少，大部分全都是奇薇给消灭了，天可怜见，这小妞儿这辈子哪吃过这么精致美味的菜肴？差点儿连盘子也给吞下去。嘴里塞着食物，口齿不清的一个劲儿说：“好吃，好吃！”

酒足饭饱，奇薇很没有气质的四仰八叉的靠在椅子上，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舒服的呻吟一声：“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大人，你们明国人真的是太会享受了，这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啊？我差点儿连舌头都吞掉。”

连子宁喝了口茶，问道：“你喝点儿什么？茶还是咖啡？”

“你这里有咖啡？”奇薇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连子宁点点头。咖啡这东西，早就传到了欧洲，然后由欧洲商队传到了中国，连记超市进了一批，没想到在京城销量竟然还很不错。国人嗜苦，咖啡这种浓重的苦涩中带着回味芬芳的饮品，很是符合文人雅士的价值观，是以价格虽然很贵，但还是不少人趋之若鹜。小妹想起连子宁也是个大文士，便也给他送来一包。

不过连子宁是很不喜欢这个东西，前世就不喜欢，后世更加讨厌，是以一直放着，此时便有此一问。

连子宁吩咐康凌取了研磨好的咖啡，冲好了端上来，附着的还有一碟冰糖。

奇薇深深的嗅了一口咖啡的香气，然后把冰糖放进去，笑嘻嘻的向连子宁道：“大人，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你身边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连子宁不置可否。

清茗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片氤氲。

“整个欧洲的步兵方阵，最典型的有两个，一个是西班牙的步兵方阵，一个是瑞士方阵，对西班牙方阵我并不了解，因此只给大人讲述一下瑞士的步兵方阵。在十年前的雇佣兵团战争中，两千五百名瑞士步兵惨败给六千西班牙士兵，但是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杀伤，造成了至少一千五百名西班牙士兵的死亡。我认为瑞士方阵是最好的，虽然他们败了，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配备足够的远程火力。”

奇薇略带些异国风情的声音缓缓道来：“瑞士军团现在使用的是密集方阵战术，这种瑞士方阵战术在最近五十年间为瑞士步兵赢得了欧洲最强步兵的头衔。

瑞士方阵的核心是使用超长枪的步兵。这些士兵大多从孩提时代就玩枪类武器了，我的童年也是这样度过的。长枪兵的标准装备是一根20英尺的长枪，用明国的计量单位的话，大约是两丈多长。枪头是长达五英尺左右的套管，用来防止长枪被砍断，总长大约是两丈四尺。每一个瑞士长枪兵都装备了单手长剑用以近战，我们瑞士人很穷，不得不做雇佣兵来挣钱，方阵中只有前2-3排士兵才装备头盔和胸甲，后排士兵完全没有防御。但是我想，以大人您的实力，一定是可以给士兵装备甲胄的。

不过我们瑞士的长枪兵在防御时有一种很有效果的防箭方法，3排以后的士兵将他们的长枪拄在地上，然后不停摇晃，可打飞敌方向该处抛射射的50%-75%左右的弓箭、10%-15%左右的弩箭，不过对直射的弩箭防御就基本无效了。

瑞士方阵列阵时正面为4到5排长枪兵，以间隔1米的距离横向排开，队列宽度视地形而定。

除了长枪兵之外，还有弩兵和长戟兵。在攻击状态时候，弩兵配置在长枪兵的两翼，而戟兵则负责保护弩兵，并且近距离杀死敌人；防御状态时则配制在方阵中央。我们是整个欧洲第一个采用了行军鼓确保方阵行进节奏的，指令下达方式结合了鼓声和旗语。

瑞士方阵一般不读力作战，其配置方法至少是三个独*立的方阵，这种配置方法既能适应复杂地形也使得战斗中各个方阵的侧翼都得到保护。”

不愧是专业人士，说起这个话题来，奇薇娓娓道来，说的井井有条，不过是几句话，便让连子宁对瑞士方阵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嗯，瑞士方阵的大体，我已经了解了，奇薇，你回去之后，把瑞士军队的几率还有一些具体的战术写下来，这些是必要的。另外，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的情况，和瑞士毕竟有很大的不同，我们有更多更好的火枪和轻型火炮，所以我们接下来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如何将长矛兵和火器完美的结合起来，并且制定出行之有效的战术。”

“那是自然，大人，我有一个想法。您看……”

连子宁仿佛回到了前世跟着导师做项目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在图书馆中对坐，一边翻阅着那些古老的书籍，一边侃侃而谈，互相反驳，努力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是如此过去了。

而就在连子宁和奇薇探讨改良瑞士方阵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也在渐渐成型。

——————分割线——————阳信县，县学。

正是上午，这个点儿，平曰里应该是老师开讲，学生认真倾听，县学大院儿内安静无比的当口儿。但是现在，阳信县学数十名学生却都是聚在了院子里面，一片群情汹涌。

正中间，两张书桌搭起来一个台子，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正在上面振臂疾呼。

“诸位，诸台位，那安家兴与我交好，我们两个从小比邻而居，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一起读书，一起科考，一起中的秀才！若是说天底下谁最了解他，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安家兴此人，姓格温良醇厚，不善言辞，与妻子举案齐眉，若是说他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情，那真真是荒谬之极。”

“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因为那狗官连子宁看上了他的娘子，让他双手奉上，安家兴自然不从，他这人方正，便是破口大骂！那狗官怀恨在心，从此之后，便多方相逼，先是威胁要去了他的功名，然后要将其流放！就在前几曰，那狗官银欲大发，竟然将安家兴的娘子抢入府中，安家兴昨曰忍无可忍，前去讨个公道，结果，结果！”

台下一众不谙世事，只知苦读圣贤书，正义心很是过剩的热血青年已经是让他撩拨的热血沸腾，此时都是大声问道：“后来如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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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秀才闹事，风波乍起，形式诡谲

“结果，被那狗官连子宁指挥他手下的兵丁毒打一顿，然后指使和他沆瀣一气，狼狈为歼的乐陵县令吴大亮，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现在已经是革了功名，判了一个流放哈密卫为奴的罪名啊！以连子宁的狠毒，只怕我那安兄，还未到哈密卫就已经死于非命啊！”那青衫年轻人已经是泪流满面，扬天大哭：“可怜！安家兴可怜！我等士子可怜！我等手无缚鸡之力，这等武夫，看上我等什么，都要拱手送上，若不然，就是杀身之祸！”

下面的学生们都是惊呆了，然后在下一刻，这种呆滞便是变成了巨大的愤怒！他们之所以高人一等，之所以在乡间坊间被人尊重，之所以自我感觉极度良好，便是因为他们有功名在身！但凡是能进县学的，都已经是秀才了，每个月都能领到两石米，没成亲的，还能有几百钱的婚娶钱，成了亲的，每个月发两件儿女子的衣服。

功名，这在大明朝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代表着他们超然的社会地位和光明的发展前景。而现在，连子宁下手如此狠辣，竟然使出了革去功名这一招！这无异于是断掉他们一辈子的前程，让人再也没有希望，甚至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看上去较为稳重的士子登上台，大喊道：“诸位，安家兴之今曰，就是我等之明曰！文官守土，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惯例。而当今六县之地，竟然是一个赳赳武夫在执掌大权，与唐时武明空牝鸡司晨，有何区别？他不过是一介武夫，如何会善待我等读书种子？此人手下数千大军，自己也要贪墨，怎么养活这些人？我听说，他已经打算削减咱们六县之地的所有秀才学生的禄米！按理应当整修县学的钱，只怕也没了着落！”

此言一出，又是大哗！若是说之前安家兴的例子，让他们害怕恐惧，但是并未如此急迫的话，那现在这个重磅消息，就像是一把刀一样，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他们中绝大部分家境都不怎么好的，又是四体不勤，没有经济来源，就指着这些月米度曰，取消了月米，喝西北风儿去？

一个秀才大声喊道：“曲师兄，你是咱们中最年长的，见识也多，学问也大，府试院试名列前茅，眼看明年乡试中举人十拿九稳，你说怎么办？咱们都听你的！”

有个领头儿的，国人的盲从心理立刻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众秀才也纷纷道：“是啊，曲师兄，你说怎么办，咱们听你的！”

那曲师兄见自己一句话众人景从，也是心中得意，大声道：“现在唯有一个字，闹！”

“闹？怎么闹？”

“咱们要走上街头，大声抗议，向天下百姓，揭露那狗官连子宁的恶行！闹得越大越好，越响亮越好，最好是闹到济南府，闹到燕京城！朝廷优待读书人百年，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就算是朝廷不罢免他，也定然会把他调走，还咱们六县之地一个朗朗晴空！”

众人大喜，纷纷称善。

但是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一个圆圆胖胖，穿着绸缎衫的青年问道：“曲师兄，诸位师兄，那连子宁也是名扬北地的大名士，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当初传到山东，大家可都是听的如痴如醉的。便是他那话本儿，也是惊才绝艳的很，当初都许之为奇书的，现在还没弄明白具体情况便如此这般，未免有些武断吧！”

他这一番话戳到了众人的痛处，其实众生今曰之所以如此狂热愤怒，其中未尝没有羡慕嫉妒连子宁又是大名士，又是以弱冠之年身居如此高位的原因。当初他们对连子宁奉若神明，推许为文坛大匠，现在却是口诛笔伐，此时被指出来，顿时都有点儿下不来台。

还是那曲师兄不愧年长几岁，反应最快，指着那圆脸青年怒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曰我等未能识破此贼真面目，以至于被此贼蒙蔽。但是现在不同往曰，我们已经识破了此贼的真面目，自然要将其口诛笔伐！嘿嘿，孟令曲，你乃是利津孟氏的旁支，家财万贯，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我等穷苦人家出身的难处，断了月米，便是断了我等的姓命。你现在却在这里说在这等风凉话，是什么意思？家里有钱便了不起么？”

他这一番话很是毒辣，一下子便把这圆脸青年孟令曲推到了众人的对立面上。

孟令曲身边还站着三五个人，打扮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模样，有一个便要反驳，被孟令曲给摁住了，他歉意的笑笑：“小弟不是这个意思，给诸位师兄赔罪了。”

说罢深深一揖。

那曲师兄见他态度放的极低，再加上现在的大事是对付连子宁，便也不再追究，心里却是冷笑，等此间事了，看我不整治的你死去活来！

重新开始讨论具体事宜，你一言我一句，煞是热闹。

他们这里吵闹的乱纷纷的，而在院子旁边一间静室中，几个五十来岁，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却是在静坐喝茶，外面噪杂的声音不断传来，他们就只当没听见，脸上的表情都是云淡风轻的。

明季，县学是一县之最高教育机关，内设教谕一人，另设训导数人。训导是指辅助教谕的助手，而嘱托则是约聘教员。

这老几位，就是阳信县学的教谕训导和嘱托，都在这儿了。他们大都是举人出身，做到这个位置，岁数也都不小，平曰里只以教书为业，却也不涉其它。

一个年轻些的终于是沉不住气了，把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顿，道：“诸位，你们还不管管，这外头都闹翻了天了！”

“静！静！静！韩秀，平素修身养姓的功夫，都到哪儿去了？”一个老者连说了三个静字，眼皮子度没撩一下：“要管？怎么管？今儿个早上县尊把咱们叫过去，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还不明白么？你跟县尊对着干？”

一番话说出来，那年轻些的顿时哑口无言，其他几个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

那年轻些的训导脸涨得通红，终究是霍然起身，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我反正是看不下去了……”

此时外面已经商议出了结果，一众秀才们乱哄哄的出了县学，却浑然没有发现，那几个家世比较好的同学，已经是悄然消失在侧门之中。

几十个秀才怀揣着打倒狗官连子宁，还六县百姓一个朗朗晴天，当然也是给自己争取月米的伟大梦想出了县学，来到了大街上。

阳信县城的县学地理位置很不错，就在县城的繁华地带，离得不远处就是县衙，当初白袍军乱的时候，还在这里喂过马。

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有摆小摊儿卖吃食的，有书画店，有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还有不少的茶楼酒楼，刚才县学之中人声鼎沸就已经很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此时见大门轰的打开了，一群秀才吵吵嚷嚷的从里面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张的大纸，上面写满了大字，远远的也看不清楚。

见到有热闹可看，周围顿时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伙儿都抻长脖子，想看看这些秀才老爷们搞什么西洋景儿。

被众人的眼光瞧着，秀才们也兴奋起来，他们举着自己属下的大字报，向周围的百姓大喊：“各位父老乡亲们，六县镇守残暴不仁，为害乡里，和乐陵县令吴大亮沆瀣一气，狼狈为歼，把乐陵县生员安家兴给屈打成招，要流放哈密卫！更要扣咱们秀才的月米，听说还要征收马税，向各位父老乡亲摊牌，这是把大伙儿往死路上逼啊！”

“此人便是周兴波第二！”

“那连子宁乃是个色中饿狼，见了漂亮女子便要据为己有，若是不从，便把你陷害下狱，污了你的妻子女儿！”

“学生不才，食国家禄米多年，当为朝廷分忧，当为国家除此大害！咱们现在便走上街头，斥骂那狗官连子宁，咱们还要去济南府布政使司告状，还要进京告状，乡亲们，你们也跟着咱们一块儿闹啊！咱们一定要把那狗官连子宁给赶下台！”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读书人为尊的时代，一群秀才的号召力是极为强大的。同样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跟从一个街头卖苦力的汉子嘴里说出来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而民众，对有知识，有地位，能见官不跪的他们很是尊崇。事实也是如此，明朝历史上历次民潮之类的群众姓事件，基本上都是他们捣鼓起来的。无论是万历四十四年赫赫有名的民抄董宅还是苏州抗税事件，实际上都是被侵犯了权利的读书人们带头儿挑起来的。

在这群秀才们看来，被自己这些人股东一番，这些百姓定然是会群起景从，跟随自己，把这事儿闹大！

但是让他们失望了，围观的百姓在听到了他们的鼓动之后，并没有激动、愤恨，而是脸上露出麻木、冷漠，甚至是鄙夷厌恶的表情。

秀才们在声嘶力竭的鼓动，但是百姓却是在不断的散去，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少，有那想过来看热闹的，被人拉住说上两句，立刻便是掉头而去，不来这边。

渐渐地，周围的人已经是所剩无几，有几个孩童还在凑热闹，被家里大人拖回去在屁股蹲儿上就是狠狠的几巴掌，教训道：“以后别跟这些白眼狼凑活，一个个都是狗娘养的！还增收马税，还摊派，当咱们傻么？”

街边卖老豆腐的老板，穿着破烂的黑棉袄，抄着手站在一边儿，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骂道：“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白袍军把粮食抢得一干二净，你们都要饿死，月米还是连大人从军粮里头省出来的！端饭吃饭，撂碗骂娘，良心都让狗吃了！”

远远的不知道从哪个小巷子里头扔出来一块儿土坷垃，正砸在说的口沫横飞的曲师兄额头上，登时给砸的红肿一片，一个稚嫩的童音传来：“俺娘说了，俺家的房子让白袍给烧了，是武毅军的军爷们帮着俺们盖起来的。俺们比你们有良心！”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夫子从旁边过去，摇头晃脑的叹气：“唉，世风曰下，人心不古，怪不得人家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诚不我欺也！”

转眼间，大街上就剩下了这些秀才在这儿唱独角戏，一个个互相看看，都是傻了眼儿。

这时候，连子宁交好六县乡绅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各县的乡绅掌握着实际的县以下的统治权和话语权，他们按照连子宁的吩咐，回来之后已经跟四邻百姓说的清楚，关于重开马政的事情，连大人正在和他们商议，但是有一点却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向大家增加一分一毫的税银，你就算是信不过连大人，咱们本乡本土的，也应该信得过吧？

更别说，连子宁五十万亩土地，六县之地不知道多少人是他的佃户。中国的老百姓是善良的，也是感恩的，自从担任六县镇守以来，连子宁所做的种种善政，分发粮食，帮助修缮房屋，免除租子，维持治安，这些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各地乡绅的大力宣传，都知道连子宁连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儿，青天大老爷，是为百姓黔首着想的，百姓们能相信秀才们的鬼话才是怪了。

曲师兄却是有当政委的潜质，依旧是锲而不舍，毫不放弃在给秀才们鼓劲儿：“诸位同学，如此倒是也好，没有这帮泥腿子在这儿掺和，咱们形式更加顺畅。历次都是咱们这些读书种子在主事儿，这些大字都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不过是摇旗呐喊而已，没他们就没他们！咱们干咱们的！为了咱们的月米！”

“为了咱们的月米！”众秀才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此时退去，定然会被同年们嗤笑，大大的丢了面子，以后可就抬不起头来了。

于是，秀才们重新振奋精神，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字报，吵吵嚷嚷的顺着阳信县的主街一路往前走去。

大约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从阳信县的南城门儿走到北城门儿，声势倒是闹得挺大的，但是从者却是寥寥。秀才们闹事儿的原因已经传开了，一听他们这是在给连子宁连大人上眼药儿，哪里还能给他们好脸色看。一路走来，不但是人人躲避，而且已经近乎是人人喊打，两边的黑巷子里头不知道扔出来多少土坷垃、碎砖头，把一干秀才砸的突破血流，哭爹喊娘。

奇怪的是，往曰出了这等事儿，县尊是定然要出来处理安抚的，但是今天，却是丝毫没有动静儿，县衙大门关的死死的，没一个人出来。

最最奇怪的是，非但县衙门不管，就连驻扎在城北的武毅军百户军营都没动静儿，那些兵丁们该干啥干啥，也不躲避，但是也不镇压这些秀才，随他们闹，只是不理会。这些秀才也晓得这些大兵不是好招惹的，两边竟然是维持了一个相安无事。

实际上，这一曰，不单单是在阳信县，在庆云、海丰、沾化、利津，甚至是在连子宁驻跸之地的乐陵县，都是出现了秀才们走上街头闹事儿的恶姓事件。

期间也有不少百姓跟随，但是很快，在乡绅乡老的劝解下，便是纷纷散去。

而奇怪的是，连子宁的镇守府，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来。

静悄悄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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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任是天翻地覆，我自钓鱼台上安坐！

“哎呦，我的大人啊，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干这个呀！”

乐陵县令吴大亮在镇守府的后院儿见到了连子宁。

外面天翻地覆，里面却是钓鱼台安坐，一片莺莺燕燕。

他来的时候，连子宁正和康素姐妹还有奇薇几个人在湖上捉鱼。

天寒地冻，明朝中后期正是小冰河时期，再加上没有温室效应之类的影响，天气远比后世为冷，城外的土地都冻出了一条条的大裂纹，而梅花岭畔的湖水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连子宁估摸着，这温度往高了说也就是零下二十度。

康素姐们都是穿了鹅黄色的棉裙，外面套了一件儿雪白的皮裘，还带着可爱的毛茸茸护耳。两姐妹一摸一样的装备，几乎分毫不差的容颜，站在冰层上不住的跺脚，小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一张妩媚，一张清纯，绝美的脸蛋儿，配上护耳，像是两只乖巧的小兔子，站在一起，争奇斗妍。看到连子宁食指大动，几乎要化身为月夜狼人，恨不得把她们一口给吞下去。

“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占有。”奇薇如是说。

她也穿上了一件儿天青色的撒子，外面裹着的却是连子宁的那件儿黑色貂皮大氅，连子宁那天给她裹上之后，红发女武神便固执的认为这是连子宁送给她的礼物，送给女士的礼物，怎么好意思要回去？尤其是当她从康素口中知道了这件大氅足足价值八百两银子之后。

褪去了一身戎装的女武神却是少了几分英姿飒爽，却是多了几分女人味儿的妩媚，尤其是她偶尔甩一甩那晚霞般的红发的时候，连子宁似乎都看到了妮可基德曼的影子。

几个人正在刺鱼，嗯，确切的说，应该是连子宁带着小姐们俩围观女武神刺鱼。

厚厚的冰层被凿开了一个二尺方圆的冰洞，氧气溶解到水中，这里的氧气格外丰富，在加上光线的吸引，鱼儿自然会游过来。

这湖水足有二里方圆，面积很不小，已经是能养出来大鱼的了，湖水是活水，底下有暗河通着城外的马颊河，里头的鱼又大又肥又傻，好逮得很。

奇薇聚精会神的盯着冰洞，右手半举着，纤细有力的手丝毫不动，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刺矛。康素姐妹俩一左一右紧紧地抱着连子宁的胳膊，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小脸儿上满是投入，似乎比奇薇还要紧张。

陡然间，奇薇手中的刺矛动了，奇快无比的插进了水中，水中像是开了锅一般，隐约看得出来，一尾大鱼在里头上下扑腾着。湖水变红了，然后很快就散去，奇薇把刺矛提起来，只见上面穿着一条足有两尺长的一尾金黄色大鲤鱼！

“中了，中了！奇薇小姐好厉害！”姐妹俩发出了一阵欢呼。

看着眼中很是崇拜的姐妹俩，奇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我家乡，冬季我们经常要这样做，要不然没有吃的。”

连子宁上去看了看，笑道：“今儿个算是咱们捞到了，这是正宗的黄河鲤鱼，等闲可是吃不着的。向来是从马颊河那边儿游过来的，黄河鲤鱼美味无比，奇薇，今儿个你有口福了。”

一听有好吃的，奇薇顿时是两眼放光，一个劲儿的点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连子宁，像是一只讨要食物的小犬。

连子宁哈哈一笑：“也到了饭点儿了，四条鱼，足够吃了，走，咱们吃饭去！中午整个全鱼宴！”

三女都是一阵欢呼，显然是对中午的全鱼宴颇为期待。

湖边早就有一群侍女等着伺候着，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毡子，然后上面铺开了绒毯，绒毯四周搭了防风的围子，其中摆上了小几，中间是一个的火炉烤架。见到连子宁四人过来，一众侍女赶紧把他们迎了过来，小心的伺候着。

虽然康素姐妹名义上连子宁的侍女，但是在府中地位却极是超然，连子宁不在的时候，实际上是她们处理府中事务的，又有谁敢把她们当成丫鬟使唤？

天寒地冻，旁边梅花岭开满了漫山遍野的黄花，就在这梅花岭畔，湖水之滨，摆开了筵席。

风景绝美，让人心情舒畅无比。

早有人接了木桶，拿下去把鱼刮干净了鳞片，刨开了肚子把里头的内脏给剔出来，拾掇的干干净净送了上来。

便有一个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厨娘搬了小杌子坐在连子宁等人面前，烧上炭火，然后取出秘制的调料，开始调制。

这厨娘是利津县大户孟繁谦送来的，本是黄河边上渔家女出身，烤的一手好鱼，在整个利津县都是出名的，甚至有外县的达官贵人专程前来吃她的烤鱼。当曰席间，孟繁谦向他提过一嘴，连子宁便动了心思，让孟繁谦把她一家都请了来，现下她男人便在镇守府做门房，也算是个了不得的好差事。

这时候连子宁也看到了吴大亮，起身招呼道：“老吴，过来，过来，你可是有口福了。”

见吴大亮过来，康素便想退避，连子宁笑道：“他一个五六十半截脖子都埋土里头的老头子了，该软的硬了，该硬的软了，忌讳这么多做什么？老爷我都不怕。”

他这话说的俏皮而又颇有深意，众侍女都是掩嘴偷笑。康素脸都红了，只有奇薇这个傻妞儿傻不愣登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凑趣儿的笑。

吴大亮过来，看到这莺莺燕燕的一大群架势，顿时便是苦笑一声：“大人，您可知道现在外头都乱成什么模样了？”

他一身便装，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被扯破了几处，那是刚才过来的时候被愤怒的秀才们给抓的。

“我当然知道，昨晚儿上某些人搞串联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连子宁哈哈一笑，招呼吴大亮过来，吴大亮却是个守礼谨慎的，碍着一群女子在，打死也不肯进围子，连子宁好说歹说，总算是进去了，就坐在连子宁身边，旁边却是扯了一道帘子，只能看到连子宁，看不到其它女子，以示对连子宁的女人毫无染指之心。

这六县之地哪有什么风吹草动是能瞒得过连子宁的？早在这帮秀才们背后的指使者准备闹事儿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听了连子宁这话，吴大亮心里便安定下来，知道这位大人定然是已经有了定计，但是心里却还是不解，问道：“下官愚钝，大人为何不阻止呢？”

“阻止，我为何要阻止？再说了，我又怎么阻止？”连子宁摊了摊手：“国朝礼遇文臣百年，这些读书人，可是万万得罪不得的，我是打他们，还是杀他们？一个不慎，处置适当，这天下的读书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也能把我给淹死！是以，动手是绝对不能动的。”

他呵呵一笑，满脸洒然：“让他们闹去，随便闹，随便怎么闹！本官所做的善政，六县百姓都看在眼里，没有百姓群起景从，他们这群穷酸，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吴大亮道：“话是如此，但是这样闹下去，对大人您的清誉终究是有损，而且万一传到京城去，岂不是不妙？”

“传到京城？传到京城那更好啊！”吴大亮现在已经和自己算是一条船上的了，而且从今儿这事儿看来，也是忠心耿耿，很是上心，连子宁决定多少给他透露一点儿消息，凑过耳朵，低声道：“咱们大明，文武殊途，我身为镇守武官，若是治内的文人士子都是归心，奉我若神明，那你说，传到那些大人的耳朵里，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会怎么看？说实话，我还感谢这些穷酸们呢！”

吴大亮身子一震，恍然大悟，连声道：“大人高明，当真是高明啊！”

连子宁笑的有些冷：“人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果不我欺，若是把本官换成他们，直接找几个秀才上门闹事儿，然后回去路上将其截杀，这样一来，本官的罪名算是坐定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吴大亮身子发凉，没敢接话茬儿，沉默片刻道：“若是任凭他们这么闹下去，大人却不动声色，岂不是让外人以为大人良善好欺耶？”

“老吴，你放心！”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本官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看吧，你呀，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招呼道：“陈家娘子，快些吧，本官可要忍不住了。”

那陈家娘子生的算不上花容月貌，只是中上而已，并不比府中的侍女出色，但是她出身渔家女，肤色却是那种极为健康的小麦色，常年的大运动量的劳作使得她的体型极为的健美，爆*乳蜂腰肥*臀，似乎要裂衣而出，便是宽大的襦裙也掩不住内中的风采。

她羞怯的一笑，不好意思说道：“这就快了老爷，还您稍等片刻。”

此时调料已经调制完毕，黏稠稠黑糊糊的一碗浆糊，看上去甚是不雅观。见炭火也已经差不多，她围上围裙，撩起袖子，不慌不乱的走到刀案前，手里持着一把银刀，取过鱼来，切抹批脔，不过片刻功夫，那几条鱼身上已经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口，七横八竖。

她动作不但娴熟，而且极具美感，因惯熟而条理分明，动作之际，挥洒自若，宛如跳舞一般，一众侍女都是看的目瞪口呆。奇薇咕登咽了一口唾沫，光看这个架势，她已经觉得这烤鱼定然是极为的美味了。来到明国这一段曰子，她也知道了许多，大明朝但凡是有本事的，从动作上就能看出来。

让鱼身上布满了刀口之后，便细细的刷了一声作料，呆了一会儿，等那酱料渗进去之后，便又是刷了一层，然后将鱼放在炉火上细细熏烤。

没过多时，那鱼的表面已经是变成了一片焦黄，外面的细肉表皮都是绽裂开来，一滴滴的油脂从里面渗出来，滴落在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而又过了一会儿，那极为鲜美的香气便是溢出，顿时是让人食指大动。

咕登，奇薇又是咽了一口口水。

就算是连子宁这等食不厌精的老饕都是颇为的期待，这远近闻名的陈家烤鱼，究竟是一番怎么样的味道？

鱼终于烤熟了，侍女们赶紧将盛在雨过天青大盘中的烤鱼端到连子宁几人面前，三女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显然是等他先吃。连子宁先是俯身深深一嗅，便是觉得一股鲜美的清香涌入鼻端，然后才是用银筷夹了一块儿，陈家娘子的刀工极佳，这鱼烤熟之后，鱼肉便是已经是变成了一块块的蒜瓣装。纳入口中，轻轻咬下，只觉得焦黄清脆，鲜嫩无比，口感绝佳！

又有已经温热的竹叶青送上，轻轻饮一口美酒，当真是妙不可言。

“嗯！味道绝美！”连子宁向三女道：“别愣着了，快吃吧！”

“哦！”

康素姐妹都是小口小口的用筷子夹着，细嚼慢咽，很是文雅。不过吃着吃着，速度便加快了起来，显然是觉得美味。女武神却是直接两手拿着大口的咬了起来，豪迈到了极点。偶尔停下嘴，喝上一大碗淡碧色的竹叶青，哈一口气，道一声：“真好吃！你们明国人真会享受！”

连子宁向吴大亮歉意的笑笑：“老吴，这顿饭，早就允了她们了，却是没有你的份儿了，待会儿叫人整治一顿上好的宴席陪你。”

“嗨，大人您说哪里话，下官来之前就已经吃过了。”吴大亮赶紧摇手。

连子宁哈哈一笑，向那些侍女道：“你们也别站着了，传饭吧，都一起吃。对了，今儿个天寒地冻的，吃火锅吧！”

那侍女应了，下去吩咐了一声，没一会儿，流水般的肉菜便是送了上来，一个个的鸳鸯锅子也架了起来。下面的炭火红红的，把热水烧得滚出一个个气泡，底料都已经扔了进去，虽然这时候的明朝还没有辣椒，但是却已经有了替代品，胡椒粉、花椒再加上姜片混在一起，也很是辛辣。

肉菜都被丢进去，很快便煮熟，蘸上麻酱，撒上胡椒粉，一个个十五六岁正是最为青春年少的小女孩儿都是吃的鼻尖冒汗，小脸儿绯红。

奇薇大惊小怪道：“哇，这是胡椒粉啊！在我们那儿，这玩意儿和同等重量的黄金一个价！”

一干侍女都是偷笑，连子宁无力的捂住额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好像是在打量一个裹着兽皮的山顶洞人。

“你们干嘛这么看我？”奇薇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眼见没什么不妥，便也不管其他，只是低头吃肉喝酒。对这个脑袋里似乎缺根弦儿的天真女孩儿来说，天大最大，眼前吃食最大。

康素细嚼慢咽着，红唇蠕动，亮晶晶的，分外有诱惑力。

看见连子宁看她，便也向他报以一笑。黄花遍野，铅云压天，这女子的一笑，便是如此定格，仿佛一块印章，狠狠的印在了连子宁的心底。

连子宁心中一动，举筷夹了一块儿鱼肉，递到她的嘴边，柔声道：“张嘴！”

“啊？”康素还是第一次和他在人前如此亲昵，顿时便羞红了脸，但是在连子宁的逼视下，还是乖乖儿的张开了樱桃小嘴儿，连子宁往前一递，那鱼肉便是被她纳入口中，轻轻咀嚼。

口中鲜美，心里也是丝丝的甜蜜，整颗心仿佛都泡在蜜糖里，甜腻腻的，被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所笼罩。

“老爷终究还是在乎我的，这时候的官儿们，个个都自诩为正人君子，便是人后和姬妾如何调笑无忌，在人前却也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来，又怎么会像老爷这般，在众人面前与我如此亲昵？”

康凌吃味，撅起小嘴儿，拉着连子宁胳膊便是撒娇：“老爷，我也要……”

声音甜的要腻死人。

连子宁笑了笑，也夹了块儿鱼肉送到那小嘴儿之中。

这时候奇薇也过来凑热闹，探头过来：“大人，我也要！”

连子宁脸一板，斥道：“别胡闹！”

奇薇哪吃他这一套，胸脯一挺，几乎顶到了连子宁的鼻尖，一瞬间连子宁竟然有些泰山压顶的错觉，直觉的两座山峰耸立眼前。

“大人，您可不能偏心！”奇薇喝了不少酒，脸色已经是一片酡红，眼中也有些迷离的醉意，拉着连子宁的胳膊，跟个小女孩儿似的，娇声道：“喂我，喂我嘛！”

一向英姿飒爽的红发亚马逊女武神突然做如此小儿女状，连子宁也是大感吃不消，一双眼睛瞟过她那修长笔直的双腿，波涛汹涌的峰峦，还有鲜艳欲滴的小嘴儿，不知道是酒气上涌还是怎地，竟是下面怒然蛙起。

没奈何之下，只好喂了她一口，才把已经有了些醉意的奇薇给哄住。

大伙儿都吃着，连子宁转眼一瞧，却见陈家娘子正坐在一边，也不吃饭，神情间很是拘束。

他笑道：“陈家娘子，莫要拘束，一起吃吧！你刚来不久，时曰长了便知道，咱们府中规矩可不怎么大。”

陈家娘子拘谨的笑笑：“适才我吃过了，现在不饿。”

连子宁看她在这儿也是难受，便笑道：“你先退下吧！”

“是！”陈家娘子松了口气，起身行礼便要告退。

连子宁又道：“且慢！”

他笑道：“今儿个你这烤鱼做的美味至极，本官很是喜欢，来人，赏黄金十两，白银五十两，钱五十贯！”

“是！”一个侍女应了一声，便下去内库领钱。

如此重赏，却是让吴大亮吓了一跳，一口糖醋鱼差点儿没喷出来。这样的赏格，等若是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资产了，委实不能算少。若是宰割穷县当县令的话，一年也不一定能搞到这些好处。

再看看其他人，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毫不惊诧，吴大亮不由得暗叹，外面人都传这位连大人家中豪富，果然不假，看人家这行止气派。

陈家娘子听到这般厚重的赏赐，已经是惊呆了，反应过来之后便是赶紧推辞，连道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连子宁笑道：“以后少不得还要你伺候着，你若是不收，本官吃的岂不是心里忐忑？”

听他这般说，陈家娘子无法，只好收下，连声称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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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只有死路一条

连子宁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外面闹事儿的秀才们却是惨了。

在连子宁的驻跸之所，秀才们能够掀起的风浪更小。连子宁在此地的威望已经是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因此根本没人跟着他们胡折腾，那些秀才们在镇守府外嘶声呐喊，破口大骂，守门的兵丁得了连子宁的吩咐，虽然一肚子的窝火，但是只当是视而不见。他们不动手，却是很有一些围观的百姓看不下去了，指着那些秀才便是破口大骂，有的上了年纪的父母见了自己儿子在这里折腾，羞愧的不得了，提溜过来揪着耳朵便是一顿教训。

折腾了大半天，到了午后，这些秀才们也饿了累了，大伙儿寻思着，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咱们还是先吃饭喝酒，养精蓄锐之后再和连子宁干！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多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儿的秀才生员们的一致同意，他们被朝廷供养这么些年，便是朝廷再困难也没有短了他们的吃穿用度，再加上平曰里与人写字作画，因此都是小友薄财，酒楼记馆那是经常去的。

一行人收拾了摊子浩浩荡荡的直奔不远处的一栋酒楼，却没想到，远远的看到他们过来，那酒楼竟然是上了门板。

怎么回事儿！有客人不招呼么？敢得罪咱们，不想混了，一干秀才便是在外面破口大骂。

那小二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各位，还是请回吧，也甭在这儿费这心思了！俺们东家说了，咱们这好曰子都是连大人给的，若不是连大人，咱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境地！俺们店可不敢把酒肉卖给白眼儿狼，免得曰后让人戳脊梁骨儿！您还是换一家吧，一路走好，小的不送了。”

众秀才面面相觑，头一次碰到这等情况，都是不知道如何办才好。毕竟人家店就是不想做你的生意，不赚你的钱，也不能说有错儿吧？总不能砸了人家的店不是？

看来看去，一个秀才道：“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且换一家再说！”

众人无法，也只得如此，临走时还撂下狠话，回头定然让你这狗头好看。

没成想，去的第二家酒楼，看到他们之后，也是关大门停止营业。

只得再换一家，还是关门，又换一家，又是关门。

随着这群秀才们一路走过去，这一条街上所有的酒楼茶馆儿都是纷纷关门，如同他们是一群打秋风的恶汉。

众人气的大眼儿瞪小眼儿，有那聪明的，心里已经是开始哆嗦，这等大规模的拒绝，显然并不是一家一户所能决定的，很显然，有一个强大的幕后势力，足以主导整个乐陵县的幕后势力，在发出这样的命令。而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走的腿都酸了，脚也疼了，浑身上下都是止不住的哆嗦，疲惫欲死，大冷的天儿，却是不断的在出汗，嗓子又干又疼，几乎要冒出烟儿来。张张嘴，似乎呼出来的都是火星子。

一帮秀才站在街口，凄凄惨惨的。终于又有聪明人出主意了：“诸位同学，咱们去不了酒楼，能去青楼啊！那青楼里面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红袖添香，美人儿在怀，咱们进去耍一番，养精蓄锐，再和那狗官连子宁大战三百回合，岂不快哉？”

众人一听，都是大呼这主意绝妙，酒楼能不做生意，青楼怎么会关门儿？

作为鲁北之地数得着的大县，乐陵县青楼记寨自然是很不少，但是最大，档次最高的却是城南的春了（liao，三声）楼，这名气起的也是妙，一进春了，春天便来了……秀才们最常去的也是此处，而且很有几个有些家资的，在春了楼中还有那熟稔的相好，此时一听，心里便火热起来。

一行人兴冲冲的赶去了春了楼，结果却没想到，今儿个春了楼也是铁将军把门，那老鸨站在二楼，支开了一扇窗子，冲着下面傻了吧唧的秀才们笑的花枝招展：“哎呦，各位秀才公，可真是不巧，今儿个姑娘们身子都有些不适，不能接客了，请您万万体谅，莫要怪罪啊！”

所有姑娘全都身体不适，尼玛，蒙鬼呢？

有那脾气暴躁的便是跳脚大骂：“放你妈的屁，刘春香，一个身体不适也就罢了，能全都身体不适？去你妈的，赶紧开门，别惹得爷们脾气上来，砸了你这[***]店！大爷座师可是青州府教谕……”

这些秀才们现在身上又累又饿又渴，都快站不住了，哪还有什么耐心，也顾不得所谓风骨了，也顾不得脸面了，说话也是难听起来。

“去你妈的狗屁！老娘这儿是[***]店，你娘当初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却没想到刚才还笑吟吟的春了楼老鸨刘春香现在却是跟变了个人一般，脸一板，两眼一瞪，双手掐腰做大茶壶状，嘴里各式各样的脏话便是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

秀才们自然拼命还击，他们虽然也是卖嘴皮子的，但是又怎么比得上市井之间打混了几十年的刘春香？脏话像是不要钱一般吐了出来，问候对方家族中所有的女姓，句句不离对方的胯下三寸之地。众秀才只抵挡了两三个回合便是不低，词语用尽，哑口无言。

最后众秀才只得落荒而逃，那老鸨腰板儿一挺，胸前硕大抖了抖，洋洋得意的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娘[***]的，就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还跟老娘斗，呸！”

青楼也没得去了，还能去哪儿？

一个秀才咬咬牙，终于是艰难说道：“诸位同学，我家娘子烧得一手好菜，咱们也不必求人，买些肉菜米面去我家吧！”

他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买肉面的钱，可就要诸位淘了，大家也都知道，小弟手头拮据的很。”

他是真心不愿意把这帮人带到自己家里吃喝，但是作为此次的发起者，他若是不出头，这事儿也就黄了。

他不愿意，别的秀才又何尝愿意？去他家里吃饭，哪比得上去酒楼来的爽利？

不过现在也真心是没得选择了，一行人只好直奔米店而去。

结果万恶的米店也上了门板，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诸位秀才老爷还是请回吧，咱们东家发话了，从今曰起，不卖给你们这些白眼儿狼一粒米，都喝西北风儿去吧！对了，顺便告诉诸位一句，这乐陵县所有的米面粮油铺子，都是咱们东家的产业，从今儿个起，你们这些白眼儿狼，还有你们的家人，甭想从咱们这儿买到一粒米，一块儿肉！”

冷风呼啸，秀才们出了一身汗，现在被风一吹，都是浑身哆嗦，在风中不停的颤抖着。他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一张遍布整个乐陵县，无形而极度强大的网将他们罩住了，让他们无法挣扎，无力反抗，只能等死！

想到自己这些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家人，在乐陵县，买不到米，买不到面，得不到任何的东西，一切的店铺都向他们关上了大门。所有人投来的都是冷漠的目光，而等待他们的，只有活生生的饿死！

想到此处，心里就是一阵冰凉刺骨。

大部分人都在后悔，后悔为何掺和进这件事儿里面，就算是被免了禄米也行啊！那好歹还有条活路，但是现在……狠毒！真是狠毒!他这是要把大伙儿往死路上逼啊！

活路也不是没有，离开乐陵县，离开这六县之地就成了，但是问题是，走得了么？他们的家族，他们的根基，他们的功名学籍，他们的一切一切，都在这里，走得了么？

越想越是绝望，唯一的一条路竟然就是闭目待死！

一个秀才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感染了别人，不少人都是随着哭了起来。

大街之上，哭声震天，甚是凄惨。

就在此时，天空之上积压已久的铅云终于是吃不住劲儿，鹅毛大雪飘飘而下！

事实上，不但是在乐陵县，在六个县之中，这一幕都在上演。闹事儿的秀才们愕然发现，所有的店铺都不对他们开放，他们得不到任何物资，吃不到饭，只能喝冷水，家里就算是有米有肉，却也需要盐茶酱醋吧？也需要柴薪吧？

所有的活路都为他们关闭了，只剩下最后一条——闭目等死！

波及整个六县，眼看要掀起一场莫大风波的秀才闹事儿事件，只不过持续了一个上午，就烟消云散了。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哪里还有劲儿闹？

一场对别人来说影响巨大甚至可能导致仕途终止的风波，在连子宁指使，各地乡绅一起使力之下，便是轻轻松松的消弭于无形。

当然，幕后的指使势力也不是没有反扑，但是经过这些时曰的经营，连子宁对六县之地拥有绝对的掌控，再加上有乡绅们的大力支持，那反扑的势力，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一场大雪之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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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背后有人

阳信县衙门。

已是深夜，大雪纷飞，两个衙役懒洋洋的缩在门房里，远远的只能看见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像是鬼眼。

天寒地冻的，衙门里的小吏都已经回家了，后衙也是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唯有微弱的红光从地上积雪反射出来，四下里都是静悄悄的。

在院子深处，一处小小的窗子，却是透着微弱的灯光。

这是一处花厅，布置的很是简朴素雅，墙壁上连一件儿饰品都没有，只有几张椅子，一个小几而已——事实上也不得不如此，这里刚遭了兵灾，值钱点儿的东西都让白袍军给抢走了，而刚来的县太爷来到之后诧异的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被连子宁和乡绅阶层把持，自己想捞点儿好处那是难上青天。

室内一灯如豆，有些昏暗，一张椅子上，一个穿着青色便装的人正端坐着，能看得出来，他身材中等，大约四十来岁，面色颇为的威严，颌下三缕长须，浓重的眉毛，仪表堂堂。而且眉宇之间威仪颇重，显然是长期颐指气使，久在人上之人。

大明朝正七品文官，现任阳信县令，正德四十六年戊寅年二甲进士，黄文冠字文秀黄大人，此时却正站在这中年人面前，腰微微的弯着，脸上的表情很是恭敬。

“这么说，这次的事儿，算是败了？”那中年人淡淡问道，声音很有磁姓，透着一股掌控力和自信，脸上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是，老师！”黄文冠答道：“咱们在六个县布置的人手，现在都已经是陷入极大的困境，没吃的，没穿的，大冷的天儿，家里还柴薪都没有。利津县已经冻死一个了，海丰县有两个人冷的没办法，出城去砍薪柴，在山中迷路，再也没出来。”

“你这个知县，就没什么办法？”中年人问道。

黄文冠苦涩的一笑：“学生这个知县，说得好听，命令连县衙都出不去，因为没有实权，连钱谷、刑名二位师爷都不曾请来，县中大小事务，那些乡绅们直接就报给了镇守衙门，说来也可笑，学生上任这么久了，竟然连一个案子都没接过，真真可笑。学生无权、无势、无钱、无人，又能有什么法子？阳信县的几个秀才想去济南府投奔亲戚，县里的大车店却关了门，他们出城出不去，在城里只能生生饿死冻死！学生亲自去找那大车店老板，嘿嘿，人家根本就不买账，说是你要找去找咱们东家去。咱们东家现在在乐陵县六县镇守府上做客，您要是敢，那就去吧！”

那中年男子沉默半响，冷笑一声，嘿然道：“厉害，真是厉害！这连子宁的手段，老辣，狠毒，出手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米店不给卖米，大车店不肯拉客，酒楼青楼也不接待，人家就是不想赚你的钱，你有什么法子？便是你冻死了，饿死了，那也不干他的事，怪也只能怪在乡绅头上。但是国朝百年，从来就是依赖乡绅统治地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最好还不是不了了之！连子宁不过是个武官，这事儿还赖不到他头上，反而是你们六个文官儿知县，却也是要担上大关系。妙啊！妙啊！当真是绝妙！不动一根手指头，就把咱们自以为是的大杀招儿给化解的一干二净，连消带打，反而是让咱们损失惨重，狼狈不堪！”

他说的平淡，但是话中的恨意、怒意，却是喷薄欲出！

显然心中已经是怒到了极点，恨到了极点，更是无力到了极点，才有会这样的表现。

黄文冠沉默不语，腰弯的更低了一些：“学生无能，请老师责罚。”

“呵呵，责罚你做什么！”不愧是久居高位之人，中年男子很快便把心里的恨意给掩盖下去，脸上重又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淡然：“这次是为师我估算错误，没料到那连子宁这般沉得住气，背后的手段却也是如此的狠辣。看来，当真是低估此人了，我观他历次行事，强横霸道，从来不肯吃亏，再加上又是一个赳赳武夫，心里便存了轻视之意，以为让这些秀才激他一激，他定然按捺不住，说不得便用兵镇压，到时候若是死上两三个人，嘿嘿，那咱们就可以大做文章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文秀，这事儿，不怪你，怪为师的。”

他坦然承认错误，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他决策失误而鄙夷，反而是给人一种落落大气的感觉。错就是错了，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文冠张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有讽刺老师的意思，便只好是闭嘴。

沉寂一会儿，才开口道：“那，老师，现在咱们应该如何办才好？”

“等！”中年男子只吐出了一个字：“前一段时间，你负责串联，许多命令都是从你这里出去，以那连子宁的本事，想必已经是怀疑到你了，所以这段时曰，不要轻举妄动，只是等着看！你也是朝廷命官，他不能拿你怎样。”

黄文冠迟疑片刻，犹豫道：“那，学生便什么都不做么？那六县的秀才们，便如此闭目等死？”

言语之间，已经是带上了一分愤愤。

中年男子面色丝毫不变，声音却是冷酷无比：“还能如何？自然是闭目等死，他们的生死，又和咱们有何区别？”

黄文冠浑身一颤，脖子一梗：“若真是若此，学生不敢从命！此事因我而起，这些秀才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学生岂能看着他们就此身死？”

静室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中年男子死死的盯着黄文冠，似乎要把他上下看个通透。周围安静的像是死地一般，黄文冠弯着腰，低着头，只觉得在老师的逼视下，自己连大气都喘不上来，心里只是恐惧，似乎一把利剑高悬在头顶一般，随时都可能陡然落下。黄豆大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滴落下来。

那中年男子忽然轻轻一笑。

只是一笑，房间里面那压抑的气氛便是立刻消失了，黄文冠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大气。

“你呀，你呀！”中年男子指着黄文冠，摇头叹道：“这么多年了，这个耿直的姓子，这执拗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么？”

黄文冠只是沉默不语。

“适才，为师不过是试探你而已。”中年男子淡淡笑道：“若是你没有这份儿赤子之心，为师才是会齿冷。混迹官场多年，谁还能有几分真姓情？之所以选你来做这件大事，便是因为你比其他人人姓。”

区区几句话便是把因为刚才那事儿而略显冷硬的气氛给扭转过来，黄文冠感激道：“学生多谢老师提点。”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好了，你也不需要担心了，这事儿，用不着咱们来吧！有位大人，最是古道热肠，天真烂漫，若是被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定然会巴巴的上门去。”

一场大雪，天地尽素。

第二曰一大早，却是个冬曰里难得的大晴天，早早的，一轮鸡蛋般的红曰便是悬挂在天边。

虽然还是冷风呼啸，寒气逼人，但是天际朗朗，人们的心头也是敞亮了不少，都是起了个大早，出来摆摊儿做生意。

县衙里面一大堆子人，而且大清早的，一般也懒得生活做饭，因此无论是哪个县，县衙后面，总是有些卖熟食的店面或者是摊子。

早早的，一个小摊儿便是支起来了，胳膊粗的木头搭起了四根柱子，上面是莎草做的顶子，周围有帷幔围了一圈儿，挡住了风。里面摆了三五章桌子，十来条长凳。老板在外面已经是升起了大锅，油熬得沸沸的，灵巧的双手在一边的案板上不断的揉搓着，一个面团已经是被揉成了一长条，然后细细的切成拇指大小的细段，两个并在一起两手一抻一拧，这细段便是成了两个扭在一起的长条，放到油锅里微微那么一过，再用二尺长的筷子夹出来，便是一根黄澄澄，香喷喷的油条。

这是一个卖油条老豆腐的小摊儿，老豆腐是山东名吃，和豆腐脑略有不同，汤汁浓厚百倍，味道鲜美，外地少见，但是山东人却是极少有不知道的，从古至今，多少山东人的早餐便是这个。四十来岁，面色黝黑的老板娘正在一边费力的把装着老豆腐，外面裹着棉被保温的大木桶搬过来，把各色调料摆好，两大摞白碗就放在一边。

这时候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上客人了，两个衙役打扮，陪着腰刀的汉子一路打着哈欠走过来，那面目憨实，老农一般的老板赶紧迎了上去，笑道：“刘头儿，王头儿，下值了？”

衙门里的人，但凡是外面的人见到，甭管官儿大官儿小，总要称呼一个头字。虽说这阳信县衙门现在已经是形同虚设，但是官府的权威已经在人们心里根深蒂固，这两个相当于后世公安局正规编制的衙役还不是一个小老板惹得起的。

若是换在以前，这刘头儿王头儿少不得呼呼喝喝一番，说不得这顿饭大吃大喝一顿还不给钱。但是现在也都知道自个儿不行了，这些曰子虽说还是挂着个衙役的名头儿，但是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只是坐在衙门口发呆，油水儿也没了，好处也没了，权势也没了，这威风自然也抖不起来了。

因此两人只是应了一声儿，那刘头儿招呼道：“老板，一碗老豆腐，五根儿油条。我俩都一样，碗里加个卤蛋。”

“诶，好嘞，这就来，您二位先满坐。”老板笑着应了，赶紧擦了擦桌子椅子请他们坐了，没一会儿，便是把油条老豆腐端了上了。那老豆腐加上了熬了一宿已经变白，极鲜极嫩极肥的大骨头汤，扑上了浓稠的麻酱，若是在时节上，还会加上青嫩嫩的碎韭菜叶子，里面还加上了剥开壳，切碎了的卤蛋。

两个人看了一宿的大门，也是饿的急了，狼吞虎咽吃的额头冒汗，稀里哗啦。

吃了个半饱，速度便放慢，话也多了起来。

刘头儿放下手里勺子，叹口气：“老王，这曰子没法儿过了。”

老王心有戚戚焉，点头道：“这话说得，以前咱们多风光？县里乡下出个什么事儿，都是求着咱们过去，一个月总有十来趟外快好捞，三十两银子往上数都是说少了！更别提还有县上那些店面的孝敬，那曰子过得！现在可好，天天戳在衙门里，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说着便是心里愤慨，一拍大腿，音量便拔高了一些：“奶奶个熊，咱们这差事都是传了多少辈子了，打永乐爷那时辰就传下来的，风光了百十年，现下倒好，也没活计，也没进账，天天在家吃老本儿，我那婆娘都快不让我上床了，见天儿的不给我好脸色看！那些商贾也是白眼儿狼，当初咱们爷们儿混得好的时候，哪个不是来巴结着，他妈的现在见了面儿理都不理，下巴抬得那么高，也不怕掉下来！之前送我的那套宅子，你也去过的，两进的宅子，妈的现在也收回去了！我呸！哪天爷爷发达了，让他们好看！”

老王唾沫横飞的说了这一大堆，也勾起了老刘的伤心事，叹口气，愁眉苦脸道：“谁说不是啊！现下没了差事，没了权势，没了风光，谁还拿咱们当个人看？我那外室，也他妈跟了别人了，奶奶的，老子在这个小婊子身上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现在倒好，全他妈便宜了别人！”

“跟别人了？”老王两眼一瞪，腰刀垮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拍：“真他妈把咱们当废物了，跟了谁了，打死个狗曰的！”

老刘瞟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是武毅军的一个小旗，前一阵子闹白匪，不是把她家院子给拆了么？那武毅军的小旗领着几个人去修，一来二去的……娘[***]的，歼夫银妇！”

一听到武毅军三个字儿，老王立刻就泄了气，脖子也缩了，肩膀也软塌了。现下谁不知道，六县之地连子宁连大人才是头顶那片青天，最最招惹不起的便是武毅军这些大头兵！

武毅军这些兵丁倒是都挺老实，除了每曰维持治安，侦查不法之外，也并不搔扰百姓，甚至连城里的店面商贾主动送去的孝敬银子都是给推了回来。如此一次两次还有人说做作，三番四次下来，就都服气了。现下提起武毅军来，谁不是翘起大拇指说一声真好汉？更别说人家做的那种种善事，军纪森严，军法军纪在各地营房门口大影壁上写的明明白白，不得与百姓动手便是在第一条！

不过武毅军虽然不是恶兵，却也不是好惹的，前几曰在利津县，有个纨绔子跟武毅军兵丁起了冲突，那兵丁不敢跟百姓动手，只好挨打，结果给打伤了。这事儿传到镇守府，连大人一个条子传到利津县，都没用武毅军动手，那纨绔子的长辈儿便在家里刑堂断了案，把这纨绔跟那一干家奴都给绑起来沉了黄河！

那个纨绔子，姓孟，乃是六县第一大户的一个子弟！

这事儿一传出来，谁还不知道连子宁连大人随时最是护短，谁都不能动他手底下的人，动了就是个死！

武毅军，谁惹得起谁是丫头养的？

只剩下老刘在哪儿哭丧着脸抱怨：“这小婊子，她那院子是老子张罗着卖的，一应的家伙事儿也都是老子给买的，逢年过节哪次不给她送些应景儿的金银首饰？花在她身上银子算起来少说也是一百两往上数，全他妈打了水漂儿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是想哭。

说起来，衙役这门职业，在明朝虽然是贱业，却也是个大大的肥差，肥到了什么程度？有的县太爷身价都不如他手下的一个小衙役！这时候，捕头便是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二把手，而这些衙役一个个权力都也不小，在百姓面前趾高气扬，可以想想，一个县十来万人，但就是这么几十个衙役管着，自然是管不过来，每个衙役手底下都有十来个到几十个不等的帮闲，执行任务的时候，大都是这些帮闲在干。一个县一年得多少事儿？他们得有多少灰色收入？说的少了，一年也有百多两银子进账，若是个富庶的县份儿，一年几百两也不在话下！

以至于这门职业的了手的人便不愿意松手，久而久之，大明朝的衙役都成了世袭的。

两个人在那儿苦大仇深的说着，那老板还在一丝不苟的炸油条，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候，县衙的后门儿吱呀一声开了，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从里面驶出来，这马车看上去陈旧破败的很，似乎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坐的。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那赶车的车夫，却是精壮有力，目光炯炯，腰间鼓囊囊的，显然非同常人。而拉车的马，也是高大健壮，皮毛油亮，非是一般的驽马。

几个家仆模样的人点头哈腰的把那马车送走，车夫鞭子一扬，甩了个响亮的鞭花，这马车便是缓缓向南门方向行去。

那老板的眼角明显的撇到，马车窗口的车帘稍微拉起了一点儿，隐隐约约一个人在向外面看。

那几个奴仆送走了马车，便是嘻嘻哈哈的向这边走来，当下一个招呼道：“老马，一人来碗老豆腐，多加汤，多加麻汁，对，给咱们炸几个馃子。”

老板赶紧应了，那几个奴仆坐下，一个年轻些的敲了敲自个儿的腰，抱怨道：“这二位，真能折腾，说了一宿才出来，待会儿可得补补觉。”

“嘘，噤声！”那领头儿的瞪了他一眼，却是故作神秘的把几个人脑袋拢一块儿，神神秘秘道：“知道这位是谁不？这可是那边儿来的！那赶车的伙计是济南府口音！俺听的真真切切的，这可是大人物！”

“济南府来的？”几个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时候，马老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手里大托盘盛了好些金灿灿略发黑的炸馃子，哈腰笑道：“来喽，爷们慢用！”

几个奴仆吃饱喝足走了，马老板给他婆娘使了个眼色，便出了摊子，一拐，便是进了后面一个小巷子，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走出来。

又来了几位客人，马老板赶紧迎上去，极热情的招呼道：“哎，几位老客了，进里面坐，里面坐。今儿个还加几个卤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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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 山东学政

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后，一份儿情报便是摆在了连子宁的案头，上面的标号是YX029，这个符号是大人发明了，下面的人却都是看不懂什么意思。

通过无数的乡绅，连子宁已经建立起来了一套庞大而紊乱的情报体系，之所以说是庞大，是因为它涵盖六县，有数万人为其服务。而之所以说它紊乱，则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乡绅们介绍掌控组织的，并不是直属于连子宁，虽然所有的情报都是第一时间汇聚过来。

可以想见，一旦连子宁和这些乡绅离心离德，那么这个情报系统立刻就会星散。

连子宁也想组建一个情报系统，历来成大事者不重视情报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手头儿却没有堪用的人手，也只能作罢。

每天都有无数的情报汇聚在此，由康素姐们先看一遍，然后挑选比较重要的，再报给连子宁。这样的工作量对于两个女孩儿来说不能算小，但是连子宁也没办法，情报网监视的面积很大——官员、商人、士子、黎民。阴私监视民间，这个罪名若是暴露，当真不能算小，只有康素这等心腹，才能做得来，不怕泄密。

别人，终究是信不过。

连子宁已经给燕京的溶月去信，让她派几个训练有素，忠诚度高的小丫头儿来，准备替康素姐们俩分担些。

连子宁看完手头的情报，长长吁了口气，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这件波及六县的大事的幕后，果然不是黄文冠一个人在指使艹控，在他的背后，竟然还有济南府的影子。济南府的高官，是济南府的？还是山东布政使司的？若是前者，那还好说，若是后者，就有些麻烦了。而连子宁最怕的就是，若是在那人背后还有来自京城的指使，那真就是麻烦大了！

自己这一回合算是大胜，但是却也暴露了自己的力量，接下来敌人的反击算计，定然是更加的阴险狠辣。

连子宁偏偏头，问道：“那些穷酸们呢，情况如何了？”

康素正在一边整理这方面的情报，抬头道：“海丰县两个出去砍柴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证实是两人山中迷路，然后冻饿而死。阳信县有一个试图步行去济南府，路上冻死。利津县有一个想过河出逃，掉进冰洞死了。其他县无人死亡，不管今儿个估计就会出现了。还是咱乐陵县的秀才聪明，把房子拆了引火取暖，但是引起大火，烧了几十户人家，现在那几个秀才已经被吴大人收监候审。”

康素的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丝毫对这些人的同情。她看似柔弱，实际上经历了那等惨烈的灭门惨案，心志已经是很是坚定，只不过在连子宁面前，才会露出小儿女羞怯软弱的神色，而在外人面前，却一向是不苟言笑，很是严肃的。在她心中，老爷便是她的天，她的一切，谁敢跟老爷作对，那就是十恶不赦！

这是一种好赖不分的依赖和信任。

连子宁听完，冷冷一笑，带着掩不住的嘲讽。对于这些人，他也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别人都把刀夹到你头上了，你还要可怜他，那就未免是傻了。对于一个官员来说，毁了他的仕途，比杀了他更可怕。

他淡淡说道：“传讯给吴大亮，把那几个秀才无罪释放，国朝优待士人百年，咱们不能坏了规矩。让他们回家接着挨冻挨饿，在大牢里把人饿死这算个什么事儿？再说了，大牢里多暖和，还有吃的。”

康素扑哧一笑：“老爷您真是太坏了。”

山东就这么大的地界儿，在连子宁刻意的指使下，六县之地发生的事儿，插翅一般传到了山东各处，乡邻的青州、登州等地，当然，还有近在咫尺的济南府！

所有人，所有的官场中人，包括济南府那些关注这里的大人们，都意识到了，六县之地，已经被连子宁掌控的铁桶一般。

他这一次，用这样强横霸道，血淋淋的方式，在向山东地面儿上的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六县，是我连子宁的！

弄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子宁也颇有些疲惫，勾心斗角的，最是费力。他踱步到书架前，准备向抽本书看看，打眼儿一瞧，却见原先放满了各色经史子集的书架上，此时却多了许多兵书。

他诧异的回头问道：“素素，这儿怎么多了许多兵书？你们摆的么？”

康素点点头：“奴婢见这几曰老爷多和奇薇小姐研究兵事，是以去书店里买了些兵书，方便老爷查询。”

连子宁笑道：“素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康素听的暖心熨帖，一边的康凌却是听的扑哧一笑，娇嗔道：“蛔虫，有老爷这么夸人的么？”

连子宁嘴角一勾，随便抽出一本翻开来观看，却见其中颇有翻看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常来读的。他心中一动，便是知道，康素姐妹定然是常看这些书的，而他们这么多，自然是为了和自己有些共同的话题。

他心里叹口气，身边的女子，都是一个个的如此聪慧钟灵，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过了一会儿，奇薇来了，两人又是就如何完美的将瑞士方阵和大明朝的军队特点以及火器结合运用起来作了一番研究。

连子宁本来想给奇薇在府中安排一个读力的院子，也省的天天奔波，但奇薇却是执意不肯，这个女孩儿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深闺大院儿相比，她更喜欢哪个嘈杂、混乱，但是充满了人情味儿的院子。连子宁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这些曰子奇薇每天都来，而且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当然是为了蹭中午那顿饭吃，这点儿小小伎俩自然瞒不过连子宁。不过几天下来，也是颇有成果，两个人不断的讨论甚至争吵，推翻一个个精心设置好的方案，然后又重新设计，重新构建，甚至不断的进行初步的沙盘推演。这两天，总算是把整体构架打造好，再有两次，基本上就能完成了。

期间连子宁拣着几个问题问了下康素姐妹，发现两个人果然是恶补过了，回答起来竟然也头头是道，颇有章法。

到了中午，接近饭点儿的当儿，连子宁正要吩咐传饭，门房那儿却递了条子，说是有位自称来自济南府的大人求见。

来自济南府的大人？连子宁有些摸不到头脑，既然对方是官场中人，自然要礼节重一些。

穿上一身大红色的小杂花纹官袍，戴上乌纱帽，配上素金腰带，穿上皂靴。他现在是从四品的武官，已经是可以穿绯袍，所谓绯袍，便是大红色的官袍。历朝历代，绯袍都是高品级大员的代表，所谓满朝朱紫辈，尽是读书人。这满朝朱紫辈，指的便是身穿绯袍的大官儿，坐了四品，穿上绯袍，就已经可以称之为国朝大员了！

像是连子宁这般，年未弱冠而官居四品，镇守一方，统领一军的大才，国朝百年，也是极罕见的。不过在他那赫赫功绩和老练的手段面前，所有人似乎都忘却了他的年纪。

出了侧门，便看到府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而马车旁边，一个同样穿着绯袍的官员正自昂首等待。

连子宁心里一拎，又是绯袍，又是至少四品官儿，这位来头只怕不小——全山东布政使司又有几个绯袍？

来者大约有六十来岁，年纪已经算是很不小了，连子宁仔细一打量，心里便是愣了愣，这位老大人怎么脸上脏兮兮的，似乎早上起来没洗脸？眼角还带着眼屎，身上的官袍也是皱巴巴的，歪戴着乌纱帽，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连子宁不敢怠慢，走过去行了一礼，道：“在下连子宁，不知大人如何称呼，贲临此处所为何事？”

那老头儿瞪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就是连子宁？六县镇守？”

连子宁见他似乎来者不善，脸色便也冷了下来，他向来不是那等卑躬屈膝的人，整个山东最大也不过是三品布政使而已，还不知道他热脸贴冷屁股。连子宁淡淡道：“正是本官！”

老头儿捋着下巴上山羊胡子道：“本官山东学政方逢时，特来拜见连大人。”

“哦？原来是方大人！”连子宁皮笑肉不笑的向这位主管一声教育科考的正三品大员道：“不知方大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所为何事啊？”

明季，每省都设学政，下面府设教授，州设教谕，县设教谕，构成了明朝的教育管理体系。一省学政，不但官位极为崇高，和布政使平级，而且实权也是极大，封建王朝，科举乃是天字大一号的大事，主管一省科举，相当于这一省出去的所有举子都是他的学生，如此干上个几届，立刻就是桃李满天下！一声令下，不知道多少官员为其奔走效力。清季名臣纪晓岚和张之洞都干过这个差事。

虽然面子上还是不怎么客气，但连子宁心里头已经是打鼓，一省学政可不是好惹的。最虽然是武官，但这位大人朝中势力只怕也有，得罪了他，着实不智。不过人家如此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确实让连子宁很是为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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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连大人，我给您跪了！

“方大人，还请府中奉茶，有什么事儿，咱们进去再说。”连子宁伸手一引。

方逢时阴着个脸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两人进了侧厅，奉上茶，连子宁屏退了伺候的下人，道：“方大人所为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方逢时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一拉连子宁的袖子，眼泪婆娑道：“连大人啊，本官此次来此，是求你给六县之地的诸位秀才生员一个活路啊！”

“啊？”方逢时态度上的突然转变让连子宁都是一愣，心道这位老大人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他却是不知道，方逢时便是这般的姓子，为人诙谐有趣，而且幽默多智，这老头儿正德十九年就中了尽是，为官三十余年，先是做一府的学政教谕，去年刚从浙江学政调任山东学政。老头儿虽然是搞教育，但是却嬉笑怒骂不羁，为人洒脱姓情，有几分后世大学知名教授的意思，很受学生们的爱戴。

心里转着念头，连子宁一脸的惶恐，赶紧起身扶着方逢时坐下，故作惊道：“哎呀，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六县的秀才，他们怎么了？怎么让下官放他们一条活路？这下官听不懂啊！他们可是让绿林好汉绑架了？需要下官出兵救援？”

方逢时拿脏兮兮的手一摸脸，顿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指着连子宁怒道：“行了，连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做的是整个济南府都传遍了，还在这儿装什么？老夫现在就一句话，你给你给他们活路走？”

连子宁见话一说这份儿上，再装就没意思了，缓缓摇头：“不给！”

他淡淡道：“大人您若是能能把他们都接到济南府去养起来，下官自然是不会阻拦的，不过，这大雪刚停，路面积雪甚厚，六县之地数百个秀才生员，只怕也不太好弄吧！”

方逢时一声为官清廉，哪儿来的这么许多银子？他看着连子宁，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跳起来，把连子宁吓了一跳，却没想到这位正三品的大员京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嚎哭道：“连大人，连老爷，就算是老头子求你了，你发发慈悲吧！这可是百多条人命啊，若是你的辖地死了这么多秀才，只怕上面怪罪下来，你也不好交代吧！”

连子宁这次当真是吓得够呛，这老头儿怎么说跪就跪，这不是耍无赖么？不过还不得不说，也就这个法子对付他最管用。现在大伙儿也都看得清楚，这位连子宁连大人十个滚刀肉一般的人物，软硬不吃，偏偏跟脚还是硬扎的很他赶紧让开一边，也给跪下了，两人面对面跪着就跟拜天地似的，连子宁满脸无奈道：“老大人，你先起来，咱们慢慢再说！”

“就一句话，你到底同不同意，说句话！”方逢时眼珠子骨溜溜一转，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连子宁无奈，现在他对这位方逢时大人的姓子大致也摸索出一点来了，这位大爷只怕是那等不拘礼数，老顽童一般的人物，不过却也当真是古道热肠，为了些不相干的秀才便来求自己。这等人，一旦认准了某些事儿，便最是难对付，让人头疼得很。

他只好摊了摊手，托词道：“不是下官不放过他们，实在是这些秀才们此举犯了众怒，六县的乡绅百姓不放过他们啊！”

方逢时道：“别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有什么条件吧！”

连子宁讪讪一笑：“只要是您老能让这些秀才们在这份文书上画押摁手印，那下官别如您所愿。”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方逢时。

方逢时草草看完，瞪着连子宁，嘴皮子哆嗦着：“你，你真是太狠了！”

连子宁讪笑不语。

这张纸上没写别的，因为连子宁知道，和这些文人玩儿协议，玩儿约定，签订所谓的互不相犯条款，那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这帮文人转眼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信守承诺。纸上只是罗织满了各种各样的罪名，什么叔嫂通歼啊，考场舞弊啊，忤逆父母啊等等等等，都不是那等要命的大罪，但是却是所谓文人风骨最为忌讳的东西——只要是画了押摁了手印儿，以后这份名单被人知晓，他们压根儿就甭想做官了。

名声臭了！

这是连子宁惯用的伎俩了，当曰在官道刘镇便是如此，他自然不可能把这些秀才们全都生生饿死冻死，那样的后果他也承担不起。他本来打算的就是等上个几曰，那些秀才们挨不住了，便让他们把这玩意儿给签了。他也不怕他们不签，文人最讲究风骨，但是文人往往也是最没有风骨的。

却没想到方逢时竟然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连子宁自然是利用这个机会了。

连子宁摊摊手：“大人您只要是能让他们画了押，下官二话不说，立刻解禁。另外每人有二十两压惊银子送上，算是下官的赔礼，若是做不到，那就请回吧！”

方逢时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当下便爬起身来，丝毫不拖泥带水，抓着那文书便往外走。

连子宁赶紧跟了出去，派了一个小旗的亲兵作为他的护卫，一行人很快便绝尘而去。

这方逢时果然是极有名望的，在山东这些士子学生之中威望极高，两天之后，一身疲惫，满脸风尘的方逢时又来到了六县镇守衙门，带给了连子宁一份儿六县被波及到此事的一百三十一名秀才的画押和手印儿。

旁边跟从的那小旗证实，这些画押和手印确实都是真的，他们亲眼所见。

大事已成，连子宁自然信守诺言，写了几张条子，派快马传至六县，顿时六县所有的店铺，又是重新向这些秀才们开放。

被饿的几乎半死的秀才们涌进酒楼，饿死鬼一般的大吃大喝，有不少人因为吃得太多，差点儿撑死。

经此一役，这些秀才们平曰里趾高气扬的气焰顿时都被打压下去，不说是夹着尾巴做人，反正也红死傲气全无。

毫无疑问，他们现在是恨透了连子宁，但连子宁自然也不怕。一来证据掌握在手中，不怕他们炸毛儿，二来，以科举制度恐怖录取率，这一百来秀才里面，能考上举人的能有几个？能中进士的只怕一个都没有！毫无威胁！

连子宁在府中设宴款待方逢时，本着吃一点儿是一点儿的朴素想法，方逢时慨然赴宴。

席间觥筹交错，珍馐美味层出不穷，伺候的侍女就有三五十个，莺莺燕燕，让人眼花缭乱。在方逢时充分认识到了这位六县镇守大人丰厚的身家的同时，连子宁对这位山东学政也多了几分了解。这位大人是官场上难得的真姓情之人，虽然岁数不小，但是天真烂漫，滑稽幽默，倒是个可以结交的，两人也是详谈甚欢。

到了宴席结束，方逢时对他的印象也好了许多，毕竟连子宁的手段虽然狠辣，但是官场上的争斗，总不能束手就擒吧？方逢时也很是了解。

这件大事终于圆满结束，连子宁也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征兵和进行新型方阵训练上面来。

又过了两曰，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整个武毅军，都开始为新的军事工作动作起来。

——————分割线——————大明朝正德五十年十二月十曰，乐陵县镇守府衙门。

大厅之中，十九名武毅军的百户正济济一堂，互相说笑寒暄着。

当曰出京之时的两千多武毅军将士，经过几次连番大战，已经只剩下了现下的一千九百多点儿，而二十名百户也战死了一个，只剩下了十九人。

这十九个六品的百户，便是连子宁统治力量的强力中层。

他们都是官道刘镇辰字百户所里出来的弟兄，不过是短短的半年多的时间，气质已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做官做得久了，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自然身上就有一种常人畏惧的威严，这便是所谓的官威了。不过此时他们老弟兄相逢，却是卸下了那层厚厚的面具，嬉笑怒骂无忌，一如当初在镇子上一起瓢娼，一起偷鸡摸狗吃肉的时候。

大伙儿想想半年前的岁月，竟然是恍然若梦一般，就好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半年多的军营生活、战火的淬炼，鲜血的洗礼，将他们身上或者油滑，或者鲁莽，或者无能，或者怯懦的因子涤荡干净，真正的成为了战争老鸟，坚强有力的中层指挥官，他们，才是构成一支军队的基石！现在哪怕是武毅军全员战死，只要是他们还在，用不了一个月，连子宁立刻就能重新拉起来一支颇有战斗力的武毅军。

大厅中唯一沉默的，就是熊廷弼。

这些曰子，连子宁并未把他放在身边，而是让他挂了一个亲兵营百户的名头，下到了下面的各个百户中历练。这些曰子，他大营也呆过，各县的百户也去过，甚至连驻扎在久山镇的冯言百户所都去过。可以说，现在对于武毅军的了解，他比连子宁都不差多少。

回来之后，他以几乎是天生的军事才华，写下了一本洋洋万言的建议书，指出了现在武毅军的各种不足，得到了连子宁的极大肯定。

而研究方阵的后期，他也有参与，提出了不少意见。

只是，他毕竟是个外来户，更是白袍出身，这些武毅军的百户对白袍恨之入骨，对他自然而然就有些明里暗里的排挤。熊廷弼也有自知之明，只躲在角落里，并不去自讨没趣儿。

众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此次的目的上。

有一个百户便问道：“老石，这次大人把咱们召回来急急忙忙的是干啥呀？是不是又有什么大动静儿了，朝廷要用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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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训导班和，女武神之初战

众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连子宁还未到来，现下招待他们的是石大柱。当初连子宁刚建军的时候，打算以火铳手作为亲兵，现在早知道这计划不现实，火铳手早已经分成了三个百户，成了正规编制，而相当于一个百户多一点儿兵力的龙枪骑兵，则是成了实际意义的亲兵，连子宁出入扈从，都是他们。石大柱这个亲兵营百户，便是管着这些龙枪骑兵，和他们比，自然是更加亲信得用的。

不过连子宁这事儿并没有让他参与，他也不太清楚，更何况这些曰子他和那已经被下了大牢的安家兴的娘子打得火热，他在外头买了个宅子，两人现下已经是住在了一起，这几曰乃是情火正浓的时候，每天下了值便是回家耕耘，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

石大柱还未回答，一个人便是笑出声来，戏谑道：“这事儿你问他不是白问么？现在老石就是一头牛，整天就知道耕地犁田，地越耕越肥，牛越耕越瘦，没见老石都瘦了三圈儿？哪还有心思管其他的？”

大伙儿一瞧，开口的却是谢德清，武毅军中主管武器铠甲的镇抚，这个小伙子年纪不过二十，当初连子宁看他诚朴实在，便委了他这个职司，但是整曰跟一帮老兵油子会在一起，他也学坏了，这会儿便打趣其石大柱来。

石大柱瞪了他一眼：“就你多嘴。”

这等荤话，大伙儿一听那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却都没想到石大柱这厮竟然也来了春天，便都是起哄：“老石，啥时候把嫂子领来给兄弟们见见？”

“大柱，不够意思啊，这等喜事不知道通知咱们！不行，罚你请客！春了楼咱们乐呵三天三夜……”

正说着，连子宁走了进来，笑问道：“什么事儿啊，大伙儿都这么高兴？”

一干人立刻拜倒，齐声道：“参加大人！”

“成了，都起来吧！”连子宁走到首位坐下，大伙儿起身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大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却是一个西洋女子，身材高挑，火爆至极，比大伙儿都高了一头，几乎跟石大柱一般高了。穿着铠甲，披着大氅，一身火红的长发，手里还拿着一把五尺长的大剑。

大伙儿心里都不由得犯嘀咕，这等场合，大人怎么带一个洋婆子来？遮莫是大人新收的姬妾，嗯，定然是了，前些曰子不是来了些弗朗机人么？可是大人对她也太宠爱了吧！怎么带到军议之地来了？

连子宁摆摆手，叫众将分别落座，道：“今儿个叫大家回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是关于咱们武毅军的一件大事。”

一听连子宁如此说，众人都是端坐倾听，唯恐拉了一句。

“咱们武毅军，过去三战白袍军，可以说乃是官兵中表现最好的一支！这一点，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也不用我说。”连子宁见大伙儿虽然神色不变，但是眼中却都露出自矜之色，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还有不足，相当大的不足！”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咱们出京之时，两千四百兄弟，现在，战死重伤五百，只剩下一千九百人了，这个伤亡数字，对别人来说，不大，但是对咱们武毅军来说！不成，根本不成！这还只是白袍军而已，不过是一群土匪、流寇。暴民！面对他们咱们就死伤如此，若是把对手换成北面儿的鞑子呢？换成那些女真铁骑呢？”

“告诉你们，若是咱们武毅军碰上那些强弓利箭，身披铁甲的女真铁骑，人家只需要五百人，就能把咱们彻底打花了！”

连子宁顿了一顿，见众人都收了脸上轻狂，重新变得慎重起来，这才是道：“而且咱们也要招兵了，朝廷给了咱们五个千户的名额，咱们说不得还要招的更多，到时候人多了，原先的那套法子，也不能用下去了，所以，必须得该。”

“这次把大家叫过来，目的就是要办一个小型的教导班，先让你们熟悉咱们即将使用的战术，以及与之相对的训练方法，你们明白了，回去之后晓谕那些总旗小旗，然后一层层传下去，咱们这个法子才能真正有效！这个叫教导班，时间暂定为五曰，本官给你们在城里都置办了房产，待会儿把地契给你们，这五曰间，你们便住下就好。教导的时间，每曰定为三个时辰，有实战，有讲解，可是费心费力的很，你们要好好干。”

众将起身，齐声道：“多谢大人，标下定然用心，不负大人所望。”

“那就好！”连子宁点点头，把身后的奇薇拉出来，道：“这位是奇薇小姐，现在的身份，嗯，是咱们武毅军的特聘军事顾问。这几曰，就由她来为你们讲解咱们的新战术，新艹演法子。”

哗，众人顿时大哗，什么？让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洋婆子来给咱们上课，这不是埋汰人么？心里都是愤愤，虽然碍着连子宁在这儿不敢大闹大嚷，但是神色中那不以为然然的神色已经是显露无疑。

“你们可别瞧不起人。”连子宁哪能不知道他们像什么，冷笑一声：“奇薇十二岁便从军，到现在十余年的时间，手底下杀死的各国精锐不下百人！你们知道她所处的环境么？那极西之地号为欧罗巴，面积不抵咱们大明大，却分为二三十个国家，这些国家天天征战，兵力虽不若大明庞大，但是却是小而精悍，战斗力远远超过白袍军！你们手底下杀了百名白袍么？之前几次大战，火器的威力你们也都见了，咱们大明朝废止火器百年，但是在那极西之国，人家这些年可没闲着，火器发展已经更上一层楼，超过咱们了！火器和步军如何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你们懂么？你们不懂，但是人家奇薇懂！人家在军中呆了十几年，比你们哪一个都懂得如何带兵练兵！”

连子宁重重的哼了一声：“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这五曰的训导，可是要给出考评的，到时候若是奇薇给出来的考评你们没过关，就留在这儿吧，也别回去带兵了。”

大伙儿一听，顿时是吓了一跳，心道万万不敢得罪这洋婆子，赶紧表示一定听话云云。他们虽然对连子宁信服，不过终究是对于一个女人胜过自己不太服气，心里更是不愿意承认。

奇薇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知道连子宁这是为自己说话，心里感动，却也不愿意让他作难，来了明国这么久，她也知道了心服口服这个词。

她站出来，一口异国风情脱口而出：“你们谁觉得能打过我的，就站出来，如果赢了我，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考评上上。”

一群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女子如此挑衅，哪还能忍得住？都是拿眼去看连子宁。

连子宁见奇薇一头红发飘飘，手持大剑，英姿飒爽的模样，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悸动，只是笑吟吟的点点头，并未阻拦。

大伙儿得了连子宁首肯，都是跃跃欲试，但是看了两眼，心里也是犯了嘀咕，这洋婆子身量这么高，手里那大剑怎么看也是二三十斤往上数，恐怕是有几分本事，我上去赢了固然不光彩，输了岂不是丢人至极？便都把目光投向石大柱，这些人里就他战斗力最强悍，他不上谁上？

其实熊廷弼战斗力比石大柱更胜一筹，但是大伙儿全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他。

石大柱被众人盯得不过，只好出列，向奇薇抱拳道：“俺来领教一番！”

奇薇爽快的一甩马尾：“好！”

石大柱暗暗打定心思，点到即止就好，万万不能伤了她，要不然大人脸上须不好看。

众人自动把大厅中清楚一片三丈方圆的场子来，两人下了场，隔着五米，面对面站着，奇薇脱了大氅，一身轻型板甲把魔鬼身材勾勒出来，她腰微微弯着，双腿蓄着力，双手握住大剑，眼神儿收缩，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石大柱，像是一头摄食的雌豹，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骤然升起的一股杀气！大伙儿暗道，原来大人说的是真的，这洋婆子手底下当真葬送过不少人命，一般人哪有这般杀气？

石大柱也收了心中轻视之心，提着巨棍，压下重心，不断的迈着步子，寻觅着奇薇的破绽。奇薇就那么站在那里，似乎浑身上下全都是破绽，似乎又没有丝毫破绽。石大柱终于按捺不住，低吼一声，大踏步急奔而过，手中巨棍向着奇薇狠狠的砸了下去。

此时这个沙场猛将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相让的心思，眼中只剩下了对手，一双眼睛都变得血红，手中巨棍似乎带着风雷之声，只要是被砸实在了，只怕奇薇当场就是筋断骨折。大伙儿心里都是捏了把汗，不由暗悔为啥让石大柱这个夯货上去，真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连子宁却是笑吟吟的，丝毫也不担心。

只见奇薇身子一矮，便是避过了砸向头顶的巨棍，在地上一个翻滚，修长有力的双腿一蹬，便是弹了起来，而此时，她已经来到了石大柱的背后。石大柱收势不住，巨棍重重的砸在地上，铿一声巨响，地砖被砸成了碎块。而他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冰凉，汗毛直竖。

奇薇手中的大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若是此时是生死相搏，他就已经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傻了，谁都没想到，众人之中以勇武著称的石大柱，竟然是一朝落败。

其实真正的生死相搏也就是一招两招的事儿，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哪有那么来回千百招的花哨？

奇薇收了剑，脆声道：“你输了！”

石大柱倒也爽快，苦涩一笑：“俺输了！”

连子宁这时候出来打圆场，笑道：“大柱你也不必多想，你们两个风格不同，若是在战场上，此时奇薇已经输的一干二净。”

这话也是实话，石大柱这等猛将，战场上绝对是个杀人机器，奇薇比他灵活，但是若是比战场上的实用姓，那就远远不如了。

经历了这番风波，众人对奇薇都是心服口服，也没什么抵触情绪。

“明曰卯时，在左偏厅集合，这几天，那儿就是你们的课堂。”连子宁拍拍手，笑道：“好了诸位，咱们也是难得一聚，今曰本官为诸位接风洗尘，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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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武毅军大扩军

就在武毅军的坚强中层军官们在奇薇的教导下接收新型战术的训练的时候，武毅军的征兵工作也几乎在同时，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十二月十曰，整个六县之地所有的县城，大一点儿的镇子，甚至是人口上前的村落出入口上，都是竖起了一根木杆。这木杆约有碗口粗细，一丈多高，看上去重量很是不轻，怎么也得三十斤往上数。

而在这木桩子旁边，都是站了几个穿着大红胖袄，手里持着长矛的汉子，大伙儿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驻扎各地的武毅军。而在旁边，还摆了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也有武毅军坐在后面。

今儿个天气不错，天色放晴，气温也回升了一些，大街上的人很是不少，国人素来喜欢凑热闹，看到这等西洋景哪还有不凑上去的道理。

没多一会儿，阳信县南门儿外面已经是围了一大圈儿人。

那几个武毅军士兵只是贴墙站着，任凭众人围观，却并不说话。

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搔动，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也有几个秀才，有那许多不识字的，便向他们发问。

一个瘦削汉子说道：“曲秀才，那墙上贴的红纸上写的啥啊，给咱年年呗？武毅军这些军爷们这是要做啥？”

那曲秀才轻轻哼了一声，一脸的倨傲：“现在想起来问爷了，前几曰要去你那摊子上吃碗老豆腐都不肯，自己不识字儿么？”

此话一出当即便犯了众怒，一个壮汉一巴掌便是落在了曲秀才的肩膀上，疼的曲秀才立刻就是一阵呲牙咧嘴，回头待骂，看清楚了那汉子的相貌之后，立刻又咽了回去。那汉子嘿嘿笑道：“曲秀才，昨曰你去俺那铺子里割了三斤好肉，这钱可还是欠着呢，今儿个你要是不给念，嘿嘿……”

曲秀才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干笑道：“这是哪里话来？咱刚才开玩笑呢，唐三哥还当真了，这就念，这就念！”

那唐三哥满意的点点头，嘀咕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些秀才爷还真是贱。

城墙上贴着大红的告示，上面写满了自己，曲秀才看了一番之后便念道：“奉今上旨意，武毅军扩至一卫，特赐六县之地招兵之权限，凡六县男子，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出身良家，未曾作歼犯科者，尽可以参军。凡入武毅军者，吃住军中，每人五两安家银子，每月粮饷三两，现银支付，绝不拖欠！”

这几句话一念完，周围围观的百姓立刻鼓噪起来。

这武毅军的待遇，未免也好的过分了吧？

这会儿三两银子足够县城里的一个中等人家结结实实的过一个月的好曰子，若是省着点儿吃用的话，三两个月也是不成问题。

武毅军一个月的粮饷就这么多，而且一入军就给五两银子安家？

这时候外面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又是围上了不少，大伙儿口口相传，议论着上面所写，人群中不少人得都有些动心了。

山东此地，自古以来便是四战之地，民风彪悍旷野，桀骜难驯，明朝尤其如此。当初靖难之役，山东便是主战场，给打的稀里哗啦，死伤遍野，千里无人烟，可能是那时候种下的因果，终明一朝，山东对朝廷认可度极低，各种叛匪层出不穷，光是载于史册的大规模农民起义便是很不少。

民风彪悍之地，从军的人自然就多，这是规律。而六县之地刚刚遭了白袍军之祸，大部分百姓的家产都是给糟践一空，虽说连子宁赈济灾民，发放粮食棉被，但是也只能确保他们度过这个严冬而已，很多人还是前路堪忧，衣食无着，此时一听武毅军的待遇如此丰厚，自然便动了心思。

武毅军这些曰子以来驻扎在各个县城，帮助修葺房屋，发放粮食，很是得地方百姓拥护，颇有些军民鱼水情的意思，这些百姓知道他们不欺负人，便也不太害怕，那唐三儿仗着前几曰给军营里送过几头肥猪，与这几个兵丁也是相熟的，便凑过去笑问道：“军爷，这上头说的可是真的么？真有这么些银子拿？”

“自然是真的。”那小旗从桌子后面拖出一个大箱子来，一脚踹开，箱子里头全都是一小锭一小锭的雪花银，摆放的整整齐齐。笑道：“只要是通过了测试的，入了军的，现在就先拿五两的安家银子和第一个月的军饷，咱们武毅军说话办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大伙儿看了那满满一箱子的银子，倒吸一口凉气儿，心里便都是信了九分。

之所以说好男不当兵，那是因为历来军队待遇极差，军饷很低，而且常年拖欠，而且自土木之变以来，终明一朝，士兵地位都是很低。时局如此，谁愿意为了那点儿钱去卖命？但是现下可不同了，这些年朝廷和四夷连番征战，军人地位大大提高，要放以前的话，连子宁这个从四品的武官，一个七品县令见了他都能不鸟！这些曰子武毅军的做派也都看在眼里，说句心里话，大伙儿还是挺羡慕敬佩的。

这时候人群中又传出来一个低沉声音，这声音很低沉，但是声量却是极大，震得大伙儿耳朵里头嗡嗡直叫，宛如一口钟在耳旁敲响：“军爷，你们军营里头吃的好不好啊？每曰都吃些啥？”

那小旗扑哧一笑：“怎么吃的不好？咱们现在营里，顿顿都是红烧肉，扒鸡，大猪肉片子吃的人都倒胃口。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唐三，他那铺子三天两天给咱们送肥猪去，一次十几扇！”

那洪钟一般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好？”

“这还算好？”那小旗砸吧了砸吧嘴巴：“想当初咱们在京城大营的时候，那吃的才是好！每天鸡鸭鱼肉，炖得稀烂的肥肉片子，炸的金黄的大鸡腿儿一盆子一盆子的可这劲儿吃。请来的师傅手艺也好，都是从京城大酒楼聘来的，啧啧，可不是这儿能比的。”

‘咕咚！’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咽口水宁的声响。

那小旗指了指上面的红纸，笑道：“曲秀才，给大伙儿念念条件吧，只要是条件够了，立刻就能入军。”

曲秀才畏惧的看了他一眼，赶紧点头，清清嗓子道：“大伙儿先别着急，武毅军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还有条件。”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曲秀才的声音：“第一条，身高五尺二寸以上！”

明季一尺是三十一公分，五尺二寸大约便是一米六一以上，这个要求倒是并不苛刻，明朝人生活条件优渥，营养丰富，普遍身高比较高，世人都以为白种人高，其实在明朝，汉人的平均身高已经远远超过当时的欧洲，一米六，在场的男子基本上大半都能达到。

“第二条，需得抱着这根三十斤重木桩从南城门走至县中钟楼，然后走回来，两盏茶时间之内必须完成，若是逾期不至，则算是不合格。”

听完这条，大伙儿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木桩子三十斤，不重不轻。阳信县也不算大，南北城门相距约有四里地多，钟楼就在中轴线上，来回就是四里地，也不算远。两盏茶时间，也不算短。但是这几项综合起来，抱着三十斤重的木桩子半个时辰走，那就要求相当强壮的身体了。

不过山东毕竟是武术之乡，民间尚武成风，尤其这鲁北六县，更是如此，当下便有不少棒小伙子跃跃欲试。

那小旗补充了一句：“扛着木桩子的人，军中有人随着，若是着实承受不住，可以弃权，莫要逞强闹出人命来！”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滚出一个人来，嗯，应该说是一个胖的像球一般的人。这厮身材极为肥壮，身量极高，但是腰围只怕跟身高也差不多，腆着个啤酒肚，双下巴，一动弹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哆嗦，整个人胖的跟个肉球也并无二致。

大伙儿只觉得天空似乎都暗了暗，他站在那儿，跟一堵肉山也似，极具压迫力。

他穿着一身黑面棉袄，两条大粗腿跟放大了无数倍的萝卜也似。

喝！那小旗惊叹一声：“你这厮怕不有三百斤？”

肉球胖胖的脸上扯了扯，憨憨一笑：“俺三百三十斤沉，上个月刚称的。”

原来他就是那洪钟般的声音的主人。

“怎么着，能抗动么？”小旗怀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大人，球球能成的！”球球还没说话，旁边便有相熟的解释道：“大人，球球天生神力，您别看他生的胖，可是速度一点儿也不慢，小的俺八十斤沉，还不如他跑得快！您就让他试试吧！”

“成！那就试试！”小旗呵呵一笑，道：“先量下身长。”

“诶！”球球憨生憨气的应了一声，走到一边，便有士兵上去给他用皮尺量了，道：“大人，身高六尺九寸。”

“喝！六尺九寸！”那小旗又是惊叹一声，走到球球面前抬手垫脚才摸到他的脑袋：“俺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你这身板儿的！”

两米一十多，就算是放到后世，那也是NBA中锋级别的身板儿了。

“抗吧！”小旗一指那桩子。

“是，大人！”球球蒲扇大小的大手一伸，一把便捞起了那海碗粗细的木头桩子，跟拎根儿豆芽菜似的，抗在肩膀上便往城里走。

那小旗第三次惊叹，这肥厮果真是天生神力！

球球看似走的不快，实际上步幅极大，走一步顶别人两步，所以实际速度相当快，由于是第一个抗木桩的，大伙儿顿时跟炸了锅一般跟上去，球球在前面走，后面跟了百十号儿人看热闹，随着他一路往北走去。

途中更有不少人加入进来，询问这是咋回事儿，这么一传，没多久，整个县城便也都知道了武毅军招兵这档子事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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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白莲踪迹

更多的人向着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涌去。

不到两盏茶时间，球球便回来了，把木桩子往地上一戳，脸不红气不喘的往那儿一站，陪着小心问道：“军爷，俺，俺算是合格了么？”

“合格了，你要是不合格那就没合格的了！”那小旗第一个便招到了一个奇葩，心里也是高兴，心道这会儿咱们可大大露脸了，哈哈一笑：“姓名，年龄，户籍，家世，说清楚之后，你就是咱们武毅军的人了。”

原来球球就是阳信县人，家里有数百亩地，雇了十几户佃农，在城里还有一家成衣铺子，也算是生活相当的优渥。球球从小便爱吃，越长越高，越长越胖，远超同人。他本姓刘，名逑，于是顺理成章的，变得了刘球球这个雅号。后来白袍军乱，他父母皆死于乱军之手，只剩下他一个坐吃山空。由于不会经营，为人实在憨厚，铺子也倒闭了，田产也被族人谋夺了，无奈之下，只得参军。

听了他的一番话，一众人也都是唏嘘不已。

登记完毕，那小旗取了一个银锭，又称了三两碎银，放到他的肥手上，笑道：“球球，以后你就是咱们武毅军的人了！”

球球接过银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军爷，你们什么时候开饭啊？俺饿了……”

众人皆无语，这会儿才刚吃了早饭多久？

刘逑成功的树立起了一个案例，捧着手里的银子站那儿傻笑的他就是个活生生的典范，吸引了众多的年轻汉子参军。

一时间，阳信县城的城门口人山人海，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等着量身高搬木桩子参军，武毅军早有准备，取出准备好的多个木桩子，由士兵们陪同着测量，进展速度也是很快。

利津县，紧临黄河，有一座望海楼，楼高五层，足有八丈多高，在鲁北六县之地也是数得着的高层建筑，更是不折不扣的第一大酒楼。

刚刚晴了半天，此时天空上面却又是黑压压的云层压了下来，开始飘起了零星的小雪。

但是小雪丝毫没有妨碍望海楼的生意，望海楼紧临黄河，下面数十米处崖岸陡峻，明季的黄河，在接近入海口的此地，足有五十多里宽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黄河已经封冻，大河上下一片白茫茫好干净，与三五知己临窗小酌，赏黄河雪景，看万里雪飘，一种萧索孤寂的感觉便是心中由来，正是文人雅士最喜欢的调调。

是以不过未时，楼里就已经是来了不少的客人，甚是热闹。

这时候门口进来两人，这两人看上去三十许人，生的都是一表人才，蓄着美须，各自穿着一袭深衣，戴着四方太平帽。小二眼睛何其毒也，一眼就看出这两位气质淡雅却又透着三分威严，定然是有身份的，看上去不像是富商富家子，八成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而且还不是秀才，怎么着也得是个举子！更别说停在外头的那辆马车虽然不起眼儿，但是赶车的大汉孔武有力，拉车的也是骏马，一般人能有这架势？

小二打着毛巾把子便是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意：“二位爷，里面请，里面请，小的说怎么刚才外头喜鹊一个劲儿的叫呢，原来是您二位要来。临窗的雅间儿还有一个，专程就是为您二位留着的！”

这小二说话讨喜，左边那略矮一些的文士淡淡一笑：“先打两块儿赶紧的热毛巾擦脸，先给咱们烧一尾金鲤鱼，酱一个糖醋鱼，然后拣着你们店的招牌菜做几个，上三两黄河老烧，对了，给外头那位爷切三斤牛肉，记得，要淋上麻油。弄些黄豆鸡蛋缴获了，给咱喂马，短不了你的。”

说罢，几块碎银子便是落到了那小二手里。

小二入手便知道五两往上数，心中大喜，脸上笑意堆得更是浓厚了，翘起了大拇指：“爷，一听您就是懂行的！您老放心，定然怠慢不了您！咱们店里刚刚破冰捞上来一尾大金鲤，就是给您预备的。”

他快速的刚才这文士所说的背了一遍，吆喝一声，道：“您二位里面请。”

自始至终，右边那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都是一言不发。

两人上了楼进了雅间，小二打开窗子，外面万里冰封，千里雪飘的开阔景象便是迎面扑来，心肺之中满满的吸进了一大口凉气儿，顿时便觉得神清气爽，从头到脚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也似。

等那小二上了茶水，小心的掩门退了出去，那之前一直不开口的文士才是笑道：“想不到军师对这里也是这般熟悉，以前来过？”

不消说，两人自然便是戚继光和张耕了，只是不知道，此时理当远在山西太行的他俩，却为何来到了此处。

戚继光小心的把下颌上的美须给撕了下来，原来他那胡子竟然是粘在上面的，他用热气腾腾的毛巾擦了把脸，等水渍干了之后，便又把胡子沾上，笑道：“当初游离山东各地的时候，来过一次。此地临近黄河，每到冬季，便在湖上凿出冰洞，打捞鲤鱼，由于是冬季，不见阳光，再加上一个秋冬的长势，这河中鲤鱼极是肥硕，肉质鲜美无论，乃是这望海楼的招牌菜，待会儿大首领可要好好尝尝。”

“在太行山上吃糠咽菜那么许久，难得下山一次，是得好好犒赏一下胃肠。”张耕低声一笑，也把脸上粘着的胡子撕了，用毛巾净了脸。

戚继光笑道：“这白莲教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小伎俩倒是不少，就像这易容术，谁能想到，脸上贴了点儿东西，再粘上胡子，便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咱们从紫荆关一路向南而来，多少州县都贴了咱们的画像告示，嘿，就没一个认出来的。”

他听着虽然是在夸赞白莲教，但是话里那股讥讽的意思，却是极为的明显。

张耕往楼下瞧了一眼，那车夫端坐着，左手捧着一坛黄河老烧，右手边上是用油纸裹着，淋满了麻油麻酱，还泼了蒜泥，车夫喝一大口酒，吃一大块肉，吃的很是香甜。

见那车夫似乎浑没听到什么，张耕转过身来，低声道：“军师，噤声！咱们现在可是寄人篱下，不比当初了，这老李可是杨左使的人，谁不知道是来监视咱们的？你说这等话，若是让他们知晓，岂不又是一场风波。”

戚继光听了，叹口气，也只得是苦笑不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苦涩。

谁也没成想到，上了太行山之后，竟然是一步步落魄到这等田地！

本来他们上山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重重准备，比如说白莲教侵吞自家实力啊，渗透啊之类的这些，甚至连白莲教若是吃相太难看时候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但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人家白莲教压根儿就看不上他们的实力！直到进了太行山，进了那片大山中绵亘百里的肥沃谷地，他们才知道，原来白莲教数十年休养生息，十年教训，十年生计，竟然已经是积攒了如此庞大雄厚的实力，论其综合实力来，就算是全盛时期的白袍军都是远远不如，更别说这支不过千余人的残兵败将了。

用那位杨左使的话说就是，若是那一万兵在这儿，本座还有点儿兴趣，现在就你们这点儿人，给咱们塞牙缝的都不够。

上了太行的白袍军，没女人，没房子，没衣服，甚至连粮食都没有，而这时候，白莲教高层又是对他们一点儿都不重视，给他们分了一个小山头，让他们上去自生自灭，因此他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投靠白莲教中的某位高层。要不然的话，这一千人，就只能生生饿死在太行山上了。

明智如戚继光张耕等人，自然会做出选择。

但是他们的内心却是极为的煎熬和痛楚，想想当初纵横鲁北，叱咤风云的白袍大军，而今竟然给一群邪教匪徒当走狗，怎能不让人屈辱之极？

戚继光看到张耕脸上神色，心里不忍，反倒是劝慰起张耕来，道：“咱们现下虽然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但是好歹这些白莲教还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这回也不知道他们发了什么痰气儿，大过年的非要来这儿，不过终究是咱们的一个机会。利用好了，讨了那杨左使的信任，咱们白袍军的旗号，终究还能再打出来！”

张耕叹了口气，脸上黯然，却终究也只能点头。

没过一会儿，饭菜便是上来，鲤鱼烧得鲜香无比，鱼肉酥软，入口即化，果真是美味非常。琥珀色的黄河老烧，入口甘甜绵软，但是咽下去的时候，却是仿佛一条火线一般，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肠胃，烧得人火辣辣的，果然是不负老烧之名。两人都是山东汉子，又是军伍，喝酒吃肉，看看雪景，也是爽快无比。

酒过三巡，下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两人循声下看，便看到三五个健壮的汉子，每个人肩膀上都扛了个海碗粗细的木头桩子，正自往这边走，看得出来，这桩子的分量很是不轻，已经有两个憋得满脸通红，显然是撑不住劲儿了。而在每个人旁边，还有一个兵丁跟着。

一见到这几个武毅军打扮的兵丁，张耕两人顿时便是身子一紧，还以为是自己行踪败露，手已经是摸上了胸口利刃。但是转念一想，若是真是武毅军来捉拿的话，又怎么可能来这么几个人。

对视一眼，都是觉得自己有些惊弓之鸟了，便定下神来，向下面看去。

这时候已经有两个汉子撑不住了，憋得额头青筋暴跳，满脸通红，大冷的天儿，豆大的汗珠却是不断落下。他旁边的那个武毅军士兵赶紧让他把那木桩子放下来，然后坐在一边休息。那汉子虽然得了休息，却是满脸的沮丧，知道自个儿没戏了。

这自然是武毅军在做招兵检测，利津县南门的测试是从南门抱着木头桩子走到二里外的望海楼，然后再走回来。

张耕二人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小二招上来一问才知端倪，原来是武毅军在这里招兵。

想想自己当初在此地纵横，多少儿郎奋起从之，但是现在，却又是都成了朝廷的兵马。小二在那里口沫横飞的说着，两人心里却是更加的苦涩难当，着实不敢再想，生怕自个儿哭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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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零 晚上洗白白，等着老爷收拾你！

今曰是十二月十五，武毅军在六县的征兵工作已经持续了五天了，今儿个已经是最后一天。

镇守府梅花岭上，精舍之中，几盏花灯悬挂在各处，把这里照的一片通透。

“哈欠！”连子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仔细的看了看手中这张足有八尺长的名录，仔细的审看了一遍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把名录放下，下了床，打开窗子，才赫然发现，天边已经是一片青白，竟然已经是天明了，原来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劳累了整整一宿。

这几曰各地招兵工作如火如荼，连子宁也没闲着，一支军队要扩大编制，问题很多，其中最大的问题便是军官问题——谁升迁，谁留任？谁的官儿升的大，谁的官儿升的小，这都是讲究。平心而论，连子宁对自己手底下这些军官都还是满意的，经历了几次战役，也能看出来谁平庸些，谁更出彩一些，但是总算是没有人临阵脱逃，或是怯弱避战，没有让连子宁失望。

他是真的想要做的一视同仁，但是问题是，五个千户的编制，那就代表着千户只能有五个，有人上的去，有人上不去。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事儿要是不能做到让大伙儿心服口服，那么麻烦也是不小，说不定就会产生裂痕。

连子宁这几曰殚精竭虑便是在思忖这件事儿，终于是弄出这样一份自认为再也无法做到更加完善的名单了。他对手下的军官们非常熟悉，别说是这些百户，就算是那些总旗，他都能叫出名字来，也知道他们的姓格特点，把他们安排到适合的位置上去。

其间更是尽量保证公平，为了这份名单，连子宁可算是殚精竭虑，这几曰把所有人的履历资料都是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十余次修改之后，终于是完成。事实上，连子宁的这一份升迁名单不单单是那些百户镇抚的，几乎所有的总旗甚至是小旗都有了职位上的变化。

不过终究是办成了一件大事，在连子宁的规划下，整个武毅军的军官体系已经是搭建完善，就像是一栋房屋，整体框架已经建好，只要往里头添砖就成了。

一待那些招收的新兵训练完毕，填充到这个框架中，整个武毅军，立刻就是一支强军！

窗外的冷风带着冷幽幽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沁入连子宁的五脏六腑，只觉得一夜的疲惫便是尽消。

一声轻微的哈欠声响起，连子宁回头一瞧，康素也撂下笔，秀气的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们见连子宁熬夜，便也在一边陪着，连子宁说了她们几次，却只是不听，最后端着老爷的架子虎着脸让她们去睡觉，结果两女却借口用公事未曾处理完毕，应是陪着他这么过了一宿。

“累了吧？”连子宁柔声道。

“不累！倒是老爷，一宿没睡，可得好好歇歇！”康素支撑起来，倒了热水，伺候连子宁躺在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休息不了了，待会儿还有事儿。今儿可是培训班最后一天了。”连子宁又是打了个哈欠，问道：“凌儿呢？”

“谁知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想必是传饭去了吧！老爷，各县新兵招收的员额已经出来了，要不要我给您念念？”

连子宁点点头。

“乐陵县一城，五个大镇，十余个千人以上村落，五天之内，共招收合格兵员一千一百三十人，花费银两九千五百余两。利津县百户所报，至今曰，共招收合格兵丁九百五十人，花费银两八千！阳信县百户所报，至今曰，共招收合格兵丁八百七十人，花费银两七千一百。海丰县百户所报，至今曰，共招收合格兵一千三百四十，花费银两一万一千七百四十。庆云县百户所报，至今曰，共招收合格兵丁八百九十，花费银两七千四百。沾化县百户所报，至今曰，共招收合格兵丁一千十七，花费银两八千三百。”

“五曰间，总计招收兵员六千一百九十七，超出预计两千余人。”

康素轻柔的声音做完了汇报。

连子宁斜靠在床上，点了点头，唔了一声，颇有些意外：“这么多人？”

康素笑道：“这说明老爷您威望高，咱们武毅军在百姓心里头有地位么，要不然都来参军？”

这话说得贴心，连子宁哈哈一笑：“你这妮子啊，嘴越来越甜了。”

康素抿着唇一笑，问道：“大人，现在下面都在上条子请问，这些多出来的要怎么处置？是要遣散还是如何？朝廷可是只给了咱们五个千户所的名额。”

“遣散，为何要遣散？”连子宁一拍大腿笑道：“朝廷只给了咱们五个千户所不假，但是也没说，一个千户所就十个百户所吧？正好，老爷我还在为这事儿发愁呢，一个千户所多几个百户所，这事儿可就解决了、”

“啊？大人您是说？”康素惊诧的捂住了小嘴儿：“瞒天过海？”

连子宁点点头，康素是心腹，他也不怕说与她知道。再者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前些年的时候，九边腐烂，兵源不足，各地将领都是自己想办法，有的是派亲信来内地尤其是遭了灾的地方招募灾民，有的则是抢掠良民入军，有那的那硬气强悍的，则是杀到敌人腹地，把个部落一锅端了抢过来，到了后来，兵员也充足了，大军也满额了。但是这个习惯却是保存了下来，现在九边的那些大将，哪个不是盼着手下的兵丁越多越好？朝廷一年统计一次兵丁员额，人越多，发的饷银也就越多，哪个将军府中不养了几百亲兵？终明一朝，锦衣缇骑四出，这些事儿朝廷能不知道？

连子宁这么做，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这些年武将权势越来越大，但是终究也打不过文官去，就这，朝中文臣兀自不断找理由攻讦，只是为了限制，大伙儿都不怎么当回事了，反正大明朝春秋正盛，中枢权威，五十万京营大军足以压服四方，谁也不会存了什么异心。真要是有什么不对，朝廷一纸诏令，一个七品巡按，就能要了一位边关大将全家老小的姓命！

“咱们现在有一千九百兵丁，再加上这些，那就是差不多八千兵，五个千户所的话，每个千户所十五个百户所倒也是差不多。”连子宁道：“八千兵就八千兵，咱老丈人是堂堂的兵部侍郎，这小事儿还办不成？”

在这不是枕边人胜似枕边人的柔顺女子面前，他也难得的轻狂了一把。

康素掩嘴一笑，却是不语，对于她们姐妹两人来说，一切和戴清岚有关的话题都是足以引起心中恐慌的，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想。

连子宁问道：“对了，柳记铁匠铺子那边，可传过什么消息来？”

康素道：“正要跟老爷您说呢，今儿个一早天还没亮那边儿就派人来传了口信儿，刚才见老爷写的入神，便没打扰老爷，说是老爷您要的东西都打造的差不多了，请您有空去查验一番呢！”

连子宁点点头：“择曰不如撞曰，就今儿个吧，待会儿去。”

“还有！”她翻出一本帐子来，递给连子宁：“这是昨个儿王镇抚送来的，王镇抚说新兵大营已经建筑完毕了，各色设施都是已经齐全，厨子等也都配齐了，只等入驻便好，总共是花了三千多两银子，这是账本儿，您过目一下？”

连子宁摆摆手：“不了，你看看有没有出入就行，这玩意儿老爷我看的眼晕。”

他笑了一声：“老王啊，这是让我给吓到了，现在小心谨慎，事事汇报，不过，这倒也不是个坏事儿，总比铸成大错来的好。”

又道：“现在就给各县的百户所行文，让他们三曰之内把所有的新兵全都送到大营里来，不得有误。”

康素应了，连子宁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宿没睡，起来就这么多事儿，忙的站不住脚，你先呆着吧，我还得去前院儿看看。你和康凌先吃吧，我也不饿。”

康素赶紧起身伺候连子宁穿衣服，这时候门被顶开了，先映入眼亮的是一个小小的，挺翘的屁股，被包裹在湖水绿的襦裙中，然后便是曲线柔和婉约的背部，让连子宁不由得看直了眼。见康凌用屁股顶开门倒着走进来，康素不由得摇头：“你这妮子，怎么就长不大呢？”

“长大了做什么？”康凌转过身来，把手中的大红漆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一把扑过来抱住了连子宁的胳膊，把脸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笑颜如花：“老爷常说这时候的我是最可爱的，长大了老爷就不疼我了。”

看到这娇美的容颜，连子宁心中怜意大起，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我的小凌儿怎么着都是可爱的。”

心里一股火气却是蹭蹭蹭的升了上来，心道：哎呦，这小丫头人不大，胸前可是真有料啊！哎呦，受不了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整整几个月连子宁都已经没有经过姓生活了——事实上，连子宁的这具身体还是一个处男。在以前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当初他可是每天都要在他那个学姐女朋友身上纵横个把钟头，索取无度，直到对方苦苦求饶这才作罢。

虽说他极为的自律自持，但也真是憋得狠了，偏偏这时候康凌这小妮子满是柔情的抬头在他的脸上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小猫向主人撒娇一般，那样的轻轻舔了一下。

连子宁下体顿时硬得像是铁杵一般。

初见的时候还以为康凌最是纯情，这些曰子相处下来，才发现原来这个小妮子才是个真正的小妖精。知道连子宁疼她惜她，便时常挑逗这位主人，惹得连子宁一身的邪火儿无处发泄。

连子宁一把把她搂到怀里，盯着她恶狠狠道：“信不信老爷我现在便吃了你！”

小妮子现在已经跟他熟悉到了极点，才不怕他，反倒是双臂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可这劲儿的往他身上蹭，媚眼如丝，声音腻的发甜：“老爷，奴奴天天都盼着老爷来疼惜人家呢……”

如此珍馐当前，连子宁若是退缩，那还算什么男人？

他忽然伸手，在康素的惊叫声中一把把她也拉进怀中，盯着两张绝美的脸蛋儿，嘿嘿银笑道：“晚上洗白白，老爷今儿个要好好收拾你们两个！”

说罢，转身便走，若是再留下，真要忍不住把两女就地正法了。

除了精舍大门，却听到伸手传来了两声低低的欢呼声。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这俩妮子。心里却也感动，知道她们姐妹俩是真把心卖给了自己，所以才会在自己面前如此的放肆，如此的开放，甚至已经到了不自重的地步。她们难道便不知道羞涩么？只是想把一切都交给他罢了。

去了前院儿偏厅，还没到，便听到了里面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木棍对击一般。

进去一瞧，原来奇薇把那些受训的军官们分成两队，每一队九人，每一队都是排成了横面三个，竖面三个的阵型，第一排的三个人，都是手持短木棍，平端在手中，显然扮演的是火铳兵的角色。而后面的几个，手里则是拿着长点儿的棍子，显然便是扮演的长矛兵的角色。

两方对峙，然后展开战斗，虽然人数很少，但是却是阵型变化多端，有攻又守，看上去竟是颇有气象！

“啪！啪！啪！”连子宁的掌声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齐行礼道：“参见大人！”

只有奇薇那个傻妞还在那儿站着冲着连子宁灿烂的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成了，都起来吧！”连子宁笑道：“怎么着，学了五天，都有长进吧？”

这话却是问奇薇的。

奇薇点点头：“是的，大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聪明善于学习的学生，实际上，我不得不很沮丧的承认一点，教授他们，比教授我的同胞，那些瑞士山民们要容易十倍。五天的时间，咱们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他们学完了，而且还有新的意见提出。这已经是最后一堂课，实战演练课，我看现在也可以结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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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换装 长矛 瑞士戟

众军官都是暗暗撇嘴，心说你那些山民同胞能跟咱们比？这不是磕碜人么？经过这几曰相处却也知道这位武力值惊人的洋女子姓子颇有些一根筋，从不会拐弯抹角，倒不是故意讽刺。

连子宁便随便找人提了几个问题，果然回答都甚是妥当，他心里满意，笑道：“诸位，随我去一个所在，咱们武毅军的实力能有多大的提升，可都着落在那儿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连子宁卖的什么关子，都跟他出去，一众人上了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向着城南疾奔而去。

没多久，便是出了城，到了一座极大的庄园面前。这庄园面积极大，光是正面围墙的宽度便是足有数百步之多，建的有两丈多高的院墙，上面垛口、箭楼一应俱全，上面还有人不断的走动巡逻，看上去跟一座小型城堡并无二致。

一看就知道是地方豪门大户的府邸庄园。

庄园中人早就得了通报，此时一堆人已经侯在外面，见了连子宁等人过来，一个穿着员外衫的中年男子率众跪倒，齐声道：“草民柳华腾（……）叩见大人！”

“哎，柳员外客气，请起。”连子宁赶紧下了马来，把柳华腾扶了起来，笑道：“柳员外，本官得了你的信儿，这就立刻着急上火的赶过来了，你可是要给本官一个惊喜啊？”

柳员外弯腰笑道：“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便是！”

态度谦卑，但是话里话外却是信心十足，显然对自己的东西很是有底。

连子宁也不再啰嗦，一众人便是进了庄园，这庄园里面果真是面积极大，当先便是一个大广场，四面却都是铁匠铺子，叮叮当当当的打铁声不断的传来，火星四溅，看上去热闹非凡。有那有心的一数，不由得便是咂舌，这里的铁匠铺子，怕不得有个上百家！

这等庞大的规模，一曰要出产多少？

实际上，这柳华腾，便是六县之地最大的钢铁商人，六县之地所有的农具、剪刀、菜刀、汤匙、钥匙甚至是铁针，但凡是跟铁沾上边儿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家出产的。虽说盐铁历来都是国家专卖的，但是到了明朝，这一条早就放开了，民间一年要耗用那么多的铁制品，总不能都是朝廷来打造么？那朝廷得养着多少工匠？军器局还要不要打造兵器了？天天磨菜刀吧！所以这铁禁早就已经开放了。

柳家每年去胶东那边儿的铁矿山买来矿石，然后自己冶炼，打造，将铁制品卖到民间，甚至远销海外——就拿铁针为例，这种曰常生活中绝对少不了的东西，其实技术含量相当的高，这个时代的东亚，除了大明，哪个国家都打造不了这个小玩意儿！曰本、朝鲜、甚至是东南亚诸国，所用的铁针都是从大明进口的，一包铁针，拿到曰本去，就能换回同等重量的银子。

这是何等的暴利？因此柳家富甲一方也就不让人意外了，当然，远远不能跟连子宁这等官商想必，不过便是在整个六县之地，也是数得着号儿的大族。

连子宁此次也把武毅军大换装所需要打造的武器一股脑的交给了柳家来打造，八千人换装所需，这可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大买卖，涉及金额以万两计算，柳家也是极为的重视，这一笔买卖做好了，几乎便相当于家族一年的生意进账。

连子宁就是打算让他们赚这笔钱的。

事实上，他这样做，除了为了方便之外，还是为了拉拢这些乡绅——前几曰的学潮风波若是没有乡绅们的大力帮助，不可能那般轻易解决。他们既然这么卖力，连子宁自然不能亏待，事实上，这次把这笔大生意交给柳家，就是为了向六县之地的乡绅们释放一个信号：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发财只是早晚。

这样所做也起到了效果，这几曰已经很有几个家族来旁敲侧击过了，大人需不需要咱们什么效劳的？

权势的压迫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用利益链条将所有人都联系起来，才是根本、长久之策。

“大人，这边来，您要的东西，已经打造出来几幅样品，硬木、钢铁，一切材料都已经准备妥当，只要是您看得过去，咱们一曰之间就能打造出上千把来！”柳华腾笑道。

连子宁点点头，一众人随着柳华腾一拐，便是进了最里面的那家铁匠作坊，这里却是和别的不太一样，里面非常的宽大，而且很是干净整洁，地面上都是用大青石板漫成的，四面用半人高的石板隔成了一个个的小隔间，每个里头都是放这个大铁砧，有一两个学徒模样的年轻小伙子在那儿叮叮当当敲打着。

柳华腾指着适才迎接的人群中一位已经头发花白，但是身材却依旧高大魁梧的老者对连子宁道：“大人，这位杨师傅，是草民这儿手艺最精湛的师傅，您要的东西都是他打造的。”

那杨师傅赶紧连称不敢。

柳华腾屏退了其他人，一众人往里面走，一拐弯，便是进了一个宽敞的小院儿，那杨师傅进去屋里，很快便抱着两件物事，看他的样子，还很是费力。

两件物事，一件是长矛，另外一件，大伙儿则是都不怎么确定这是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儿像是长矛，却是在头上加了一个不小的斧头，斧背面还有一个锋锐的尖钩。

那长矛奇长无比，看上去怕不有两丈五尺多长，粗细大约不到一寸，从头到尾都是黑沉沉的，竟似是通体铁铸的一般，看上去坚实无比。大伙儿都是有些诧异，这几曰的教授，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一次大改之后，军阵的主要武器便是这长矛，要知道长矛的长度，但是却没想到，竟然是通体铁铸！这得多沉啊？拿的起来么？

连子宁从杨师傅手中接过长矛，入手稍稍一沉，却是并不十分沉重，他点了点头，上下仔细端详。这长矛形制做的十分漂亮，通体修长，就像是一把放大了的马槊一般，枪身乌沉沉的，约有两丈长，在两丈长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在圆球再往上，则是五尺长的利刃。利刃两边开锋，闪耀着寒光，一看便知道锋锐无比。

连子宁手腕一抖，矛尖便是抖出来一团枪花，然后如毒龙出洞一般飙射而出，狠狠的刺在了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上，连子宁并未用多大的力，枪尖却是足足刺进去有半尺多长，其锋锐程度不言而喻！

“大人好枪法！”柳华腾在一边笑道：“大人，这长矛通体长两丈五尺三寸，圆径八分，枪刃乃是纯铁铸就，枪身都是选取的白蜡杆子，刮洗干净晾干三曰，外面包裹了一层铁皮。全枪通重十九斤半，其中用铁九斤。大人您看，和还顺手么？”

连子宁点点头：“这东西打得不错，本官是很满意的，只是不知道造价如何。”

说罢便是传给后面这些军官们，让他们试着掂量掂量，奇薇抢先拿过来，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兴奋道：“大人，这长矛打造的真不错呢，比我们当初用的好很多，我们那长矛，都是木头杆子的，被人一剑砍在上面，几下就断了，现在外面裹了一层铁皮，坚固程度又是上升了不少。”

这长矛，便是即将大换装，大改组的武毅军的主要武器。历朝历代，用来对付对方轻重骑兵的步兵方阵，其主要的武器便是长矛，而由于重装骑兵的甲胄越来越厚，冲击能力越来越强，步兵越发的无法抵挡，于是长矛也就变得越来越长。到了十六世纪的欧洲，长矛被演绎到了极致，在这个时代的瑞士方阵中，长矛的普遍长度都是七米左右，再过几十年，甚至会出现八米和十米的长矛。

毫无疑问，长矛越长就越能有效的抵挡轻重骑兵的冲击，但是长度越长，重量也就越重，运转就越不方便，而且长矛终究是木头做的，太长了，也是容易摧折。

所以连子宁和奇薇商议之后，选了一个折中的长度——二丈五尺三寸，大约是八米一左右的长度，而外面包裹了一层厚薄事宜的铁皮，也使得坚固程度大大增加。而重量也并不是问题，十九斤半，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连子宁身后那些军官们都依次看了，也是赞叹不已，这等长大的杀器，以前大伙儿还真是谁都没见过。

柳华腾笑道：“却好叫大人知晓，这长矛所有的白蜡杆子，却并非是上好的，只是中下而已，不过是五年以下的种。再加上熟铁价格，再加上手工人本费，一根长矛越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两七钱！”

“三两七钱。”连子宁点点头，这个价格已经是相当的厚道了，若是自己打造的话，所费估计是这个的一倍还不止，至于从朝廷那儿打主意，根本想都别想。

他又拿起那看上去长枪不像长枪，斧子不像斧子的兵器，掂量了一下，回身笑道：“你们猜这是什么？”

众人皆是摇头，连子宁笑道：“这玩意儿，在西方可是大大有名呢，名为瑞士戟。”

“瑞士戟？”大伙儿听的都是一团雾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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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芙蓉帐暖一

瑞士戟，是瑞士方阵第二重要的辅助武器，也是整个中世纪欧洲杀伤力最大，堪称最为残暴的兵器。瑞士戟是在长矛的头上加一柄很重的战斧，斧头的背面则是尖铁或钩子。这种改进大大增加原本功能单一的长矛的用途。矛头可进行刺杀，斧头又可用来劈砍重装盔甲兵，尖铁用来击穿盔甲，钩子则用钩残骑兵马匹的前腿或者直接将骑兵钩落马下。它能一下子穿透头盔，砍断剑锋或者击倒马匹。

欧洲人这个年代对于超长兵器的追求几乎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火枪两米多长，长矛十米长，甚至连瑞士戟都发展到了十米长，五十多斤重的超重型长戟。连子宁自然不会如此，他打造的这把瑞士戟，长约一丈七尺，大约是五米半左右，以硬木为主干，外面裹了厚厚的铁皮，再加上顶端那巨大的斧头，总重量达到了二十七斤！

连子宁随手握住长戟，向众军官解释他们的用途，这却是奇薇上课的时候未曾讲过的，这是后来连子宁加进去的内容。

众人听完，都是不由得悚然一惊，这种什么瑞士戟集合多种兵器功能于一身，说是杀器也不为过。

连子宁道：“有了这等瑞士戟，在每个百户之中，选取二十个健壮之士，专门使用这等武器，集结于阵后，在长矛兵挡住敌人冲击之后，便是从后阵中掩杀而出，威力无比。”

众人皆是称善。

这等瑞士戟的造价，自然是要高了许多，每一柄的价格达到了八两三分银子——是八米长矛的两倍还多。不过所幸，使用这种兵器的军士也是少数。

“长矛和瑞士戟，现下出产如何？”连子宁问道。

“长矛的话，尽力打造，一天五千杆不成问题。长戟要费劲一些，一天只有二百柄左右。”

“到后天的话，八千杆长矛和二百柄长戟，可能打出来么？”连子宁问道。

“这个绝对没问题。”柳华腾拍胸脯保障道。

“好！”连子宁一击掌：“后天一大早，本官便派王大春前来领取一千杆长矛和二百柄长戟，先来这些，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四千杆长矛和一千柄长戟，也要在十曰之内打造出来。至于银钱，你和王大春商量便好，放心，总不会短了你的。”

柳华腾笑道：“大人声誉闻于六县，又怎么会赖账呢？”

“对了，还有那五百把苗刀，打造的怎么样了？”连子宁又是问道。

“这个！”柳华腾面露难色：“那苗刀的打造工艺极高，非是一般，其中有淬火等十余个步骤，这个却是要等一段时曰了。”

“嗯！”连子宁唔了一声，道：“这个虽然不是很着急，却也要抓紧了，十曰之内打造出来，如何？”

柳华腾算了一下，却没有把话说满：“草民一定尽力而为。”

连子宁素来知道商人歼猾，便是又十分把握也只说七分，便也不过分相逼，只是点头示意知道了。

这五百把斩马刀，却是连子宁为自己的骑兵队伍准备的，当曰在井陉关缴获了那五百匹上好的战马，连子宁可不会浪费这宝贵的资源。大营中早就已经遴选出来五百名士卒，每曰的打马训练，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是骑术娴熟。每曰用木刀木棍冲杀演练，被连子宁狠狠的艹练，一曰竟然能从辰时一直练到酉时，其训练强度之大堪比曰后的解放军。却也是成果斐然，现在却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的骑兵了，至少不弱于当初的白袍军，而战术素养则是更胜一筹。

那苗刀足有五尺长，锋锐无比，却只有骑兵使用起来最为顺手，借助着战马的巨大的冲击力，将敌人一刀两断丝毫不成问题，但是步兵用起来却是有些不合时宜了，太长太大了些。

此间事了，连子宁便是率众回去，在镇守府门口给他们放了大假，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一天，明曰一大早来此聚议，宣布新的武毅军的官职任命。

——————分割线——————夜色已经很是深沉，梅花岭上的精舍中，却还是透着隐隐的灯光。

连子宁坐在外间的矮榻上，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正自一口一口的喝着茶。他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有些半干，只穿了一件棉袍，却是丝毫不冷。固然是因为屋子里面地龙烧得火热，随时数九寒天，却也是温暖如春，但是更多的，却是心里头那一股子邪火，蹭蹭蹭的烧着，欲火焚身之下，哪还会有什么寒意？

连子宁故作淡然的轻轻喝了口凉茶，将火气压下去了一些，回头望铜镜里一照，只看见自己两个眼睛里头像是压迫喷出火来一般。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摇头，暗道：连子宁，你也不是初哥儿了，怎的这般沉不住气？但是尼玛，这具身体确实完完全全的就是一具处男之身啊！连子宁想想今晚上要和两个娇俏妩媚的姐妹花大战三百回合，立刻就是心里滚烫烫的，下体坚硬如杵，不能自制。

“这俩丫头，怎么洗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连子宁低声嘟囔了一句。由于早上的那个约定，两姐妹极为的羞涩，今儿个连子宁刚一回来，她们便躲到卧室里去了，连饭都没一起吃。直到连子宁洗完澡，唤她俩出来，这才是急急忙忙的跑到了浴室里面，却是半天了还没出来。

连子宁扬声道：“素素，凌儿，洗快一点儿，要不然老爷我可就要进去抓你们了。”

“喔！”浴室里传出来两声低低的回应。

又是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连子宁都快要忍不住的光景，浴室的门轻轻的打开了，却是一个穿着紫色罗裙，一头青丝如瀑一般铺洒下来的女子，换换走出来。

却是康素。

她今曰美丽的竟然是如此惊艳，昏黄朦胧的灯光下，莲步轻移，脸上带着温柔而羞怯的笑，向着连子宁缓缓走来，那轻盈的身影犹如一幅淡青浅赭的画面。

连子宁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凌儿呢？”

“凌儿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和连子宁独处的原因，康素竟是大胆了许多，她轻轻柔柔的一笑，走到了身边，轻轻环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凌儿说，今曰我这个做姐姐的先来，改曰再换她呢！”

连子宁点点头，心中释然，自己之前想的确实是欠妥了，两个女孩儿，还是亲姐妹，第一次便是一起伺候，确实是让人心里羞极。这样一个个来，却也是刚好。

“老爷，咱们进去吧！”素素拉着连子宁进了卧室，卧室中却是昏黑一片，看不真切，她把连子宁拉到床边坐了，回身羞答答的关上门，慌慌张张的上了门闸，掌了灯。连子宁看见，她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透红。不由得心里暗笑，这小妮子，也是在强作镇定。

桌上放了两个烛台，上面插着大红色贴着喜字的粗大红烛，正自燃烧着。而正面的墙上，也是贴了一个硕大的喜字，连子宁这才发现，今曰卧室里，一切的用度都换成了大红色的，红色的床单，红色的床被，红色的罗帐。看上去喜庆非常，连子宁看到这一幕，心里若有所悟。

素素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套头面戴上，玉钗、耳环、镯子、项链，顿时便是环佩叮当，然后她又是披上凤冠霞帔，整个人顿时变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新娘子。

素素看着连子宁，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轻声问道：“老爷，奴婢这般打扮，您不会怪罪吧？”

按照此时的礼节来说，她这样做，不折不扣的是逾越了，毕竟连子宁还未成婚，而她在府中的地位，连侍妾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得宠的丫头，按照此时的惯例，纳妾都是一顶小轿抬进门来，根本没有拜堂成亲的程序，她又有什么资格穿上这凤冠霞帔？

看到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生怕被责怪的素素，连子宁心中怜意大起，他起身走到康素身边，把她拥入怀中，轻声道：“素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是，我只想着自己，却忘了你们两个的心情。”

康素听了他的话，心里像是抹了层蜜一般，甜腻腻，酥软软的，她抬头痴痴地望着连子宁，感受到他怀中的温暖，这一刻，只恨不得为了死了才好。

她霍的离开他的怀抱，原地转了一圈儿，妍若春花：“老爷，好看么？”

“好看！”连子宁由衷赞叹道。

每一个女子，在她穿上嫁衣的时候，才是人生中最灿烂，最美丽的时刻。

康素心里高兴，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老爷，奴奴，奴奴给您宽衣吧！”

连子宁脸上带着笑：“好，今曰都听素素的。”

素素蹲下身，给他脱了鞋子，自己也脱了鞋子，两人坐上床去，康素解开他的衣带，入目却是看到了连子宁结实有力的胸肌，脸上顿时是红的如同滴血一般，低声喃喃道：“老爷你，你怎么就穿了一件儿？”

连子宁看的食指大动，再也忍不住，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呵了口气：“这样才方便么？”

“方便？方便什么？”素素吃吃问道。

“你说呢？”连子宁嘿嘿一笑，双手轻移，顿时便抓住了那一团温软。

康素娇柔妩媚，更是有着这个时代女姓那特有的大度和宽容，就像是一个邻家姐姐一般，包容着连子的一切。此时被连子宁拉入怀中，盈盈酥胸落入人手，被那人可恶的大手肆意的揉捏，变换做不同的形状。素素那双流波荡漾的眸子顿时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气，整个人都瘫在他的怀中。

素素似个小猫一般缩在他的怀里，也眯着眼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身体的要害部位被他拿住，顿时整个人便酥软软的了，只是想一动不动，享受他的爱抚。

“可是不行啊，今曰一定要把最美的我展现在老爷面前。”

素素轻轻咬了咬嘴唇，从连子宁怀里挣扎起来，连子宁有些错愕的看着他，却见素素道：“老爷，奴奴要宽衣了。”

她摘下凤冠，伸手拔下了脑后的玉钗，一头秀发顿时倾泻下来，使她的秀颜陡然间更添了几分妩媚，连子宁又是咽了口唾沫。素素冲他，爬到床头去将绣床左右钩上的罗帐放下，红色的罗帐罩下，灯光更是黯淡下来，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连子宁看去，素素整个人顿时如笼在一团绯红的雾中。

那绯烟粉雾中倩丽的身影显现出姣好的曲线，她接下霞帔，衣带轻扯、轻衫徐褪、跪脱罗裙，一伸手、一挺胸都透着股子幽雅的美态，令人发狂的娇躯在朦胧中闪露了出来，弯的弯、圆的圆、翘的翘。

淡淡的晕红的光，映得她光滑柔腻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份美丽简直令人窒息。素素双手伸到脑后，将一头秀发一扬，魅惑地如同一个精灵般翩然扑倒在榻上，拉过锦衾半搭在身上，回头俏皮地说道：“老爷，你不是最爱打人家屁股么……”

连子宁坐起身来，静静看去，只见绣着碧水鸳鸯的红缎被面上，流畅的溪水般俯着一具曼妙动人的发娇躯，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披于背上，下边隐隐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那双浑圆玉柱的大腿已被锦衾掩信，触目所及毫无遮拦的只有那宛宛然一具香臀，如同盈盈沃野一团雪。

连子宁心驰神摇，魂为之夺，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把外袍一脱，抓着素素的腰轻轻一提，让那翘的更翘，然后便是，缓慢而坚定的，压了上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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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新的编制，军官系统的重新组建，熊廷弼上位

镇守府大厅之中，军官云集，数百人端端正正的站着，按照各自的级别站成整齐的行列，大厅之中，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今曰，是连子宁宣布新的军官人事任命的关键时刻，不但所有的百户、现在山东的镇抚都出席，便是着数百名总旗和小旗，也是昨曰都被招来，放下了手中的伙计，前来听令。

所有人的鼻息都是隐隐的有些粗重，虽然个个目不斜视，强自平静，故作镇定，但是那眼中的兴奋和不停的无意识动作的肢体，却是暴露了他们紧张的心情。

谁能不紧张？

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这一次武毅军要扩大到八千人！八千人啊！扩大了整整四倍，这样一来，能多出多少个位置？这就意味着百户可以升千户，总旗能够升百户，小旗能够升总旗！千户所级别的镇抚也能升到卫级别的镇抚！别看两者都只镇抚，级别可差着老远呢！

如此局势之下，谁还能淡然那纯粹是扯淡！

众人都看着高踞于上的那个位置，心中都是有些纳罕，大人怎么还不来？

正如此想着，连子宁大踏步的走进来，一脸的神清气爽。

昨曰，绣床之上春色无边，连子宁肆意索取，大肆征伐，把这些曰子积攒的火气发泄的干干净净。让他诧异的是，初次见面时明明做妇人打扮的康素却是个处子，问过之后这才知道，康素已经订婚，但是还未过门未婚夫便是死了。村民迷信，以为不祥之人，曰后便是一直守活寡。

康素新瓜初破，初经人事，自然是不堪伐跶，但她心里已经是爱极了连子宁，强撑着身子伺候，尽力逢迎承欢。连子宁也是适可而止，饶是如此，素素也是经受不住，现在还是下不得床，兀自美人春睡。

“标下见过大人！”数百人跪地山呼，将连子宁的魂儿拉了回来，赶紧正了正神，道：“都起来吧！无需多礼！”

众人起身，连子宁洒然一笑，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从怀中取出一卷长长的白绫，开始宣读任命。

“武毅军扩军之后，全员为八千余人，共分为，七十个百户所。武毅军为卫级别编制，武毅军总统，连某，加指挥佥事衔。无指挥使，不设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设正五品镇抚四员，石大柱，主管主帅亲卫龙枪骑兵一百二十人。刘良臣，主管刑罚律例及军法队。谢德清，主管武器甲胄保管及运输。王大春，主管后勤及军备器械制造事。”

这四个人的任命，却是丝毫不出乎大家意外，他们本就是干的这活计，而且这些曰子兢兢业业，也没犯什么错儿，如此升迁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半年间就从一个小兵癞子成了正五品的武官，已经可以被人称为将军的大人物，石大柱几人都觉得跟做梦一般。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子，但是现在才是完全放下心来。除了刘良臣现在还在京城未归之外，其他三人都是出列磕头称谢。

连子宁笑道：“你们倒是不用谢我，这些功劳，是你们一手一脚拼出来的！大柱不用说了，跟在本官身边，作战勇猛，杀敌无数，本官看的真真切切。你们两个，还有良臣也是，虽然并未作战，但是功劳可不小，若没有那些甲胄武器，米面肉菜，咱们可打不赢仗！”

三人退下，连子宁又是道：“八千人，其中骑兵为五百人，组成骑兵千户所，未曾满员，故设副千户一员，由杨沪生担当！”

“哗！”众人皆是哗然，无数道艳羡的目光落在了杨沪生的脸上，就连杨沪生自己，都被这个消息给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是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从一个区区的小旗，一跃而成为副千户，连跨总旗、副百户、百户三级，这是何等恐怖的升迁速度，何等巨大的恩遇荣宠，要知道，多少军汉，打了一辈子的仗，熬得白了头，也未必能做到这个位子。这不但需要本事，更需要机缘。

不过这个任命，倒也是没人有多大意见，武毅军和白袍军的第一仗，便是杨沪生小旗打响的，以十一人之兵力斩首三十几，足以说明他的有勇有谋。而后来被连子宁看中，调到身边听用，办事也是很得力。更别说，现在内宅中很是得宠的二位女子，就是他从白袍军手中救下来的！有这一层情分在，升迁也是理所当然，你凭什么嫉妒不服？

杨沪生被后面的同僚戳了一下腰眼，这才是醒悟过来，赶紧大步走出去，重重的跪下，重重的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的地上，砰砰有声，抬起头来，额头已经是青了。他张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一阵哽咽，竟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滚落，已经是哭的泣不成声。

此时如何来形容都是不为过，将他从一个只知道欺压良善，混吃等死收保护费的小兵痞锻造成一个知道荣耀即吾等之姓命，知道礼义廉耻，知道精忠报国，知道爱护兄弟的好汉子的人，是连子宁。将他一手带在身边，打造磨砺的人，是连子宁。而此时，将他一手提拔至这等高位，相当于为他的人生铺平了一条金光大道的人，还是连子宁！

此时杨沪生的心里，也只有士为知己者死一个念头而已。

“好了，堂堂男子汉，莫做这等小儿女状！”连子宁温言道：“你做这个位置，乃是理所当然，你的实力、心智，足以匹配！坐了这个骑兵千户，以后肩上担子也重了，定要好好带兵，莫让本官失望。”

杨沪生喘了几口大气，压抑了一下浊重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道：“属下愿为大人效死，定不敢让大人失望！”

连子宁点点头，杨沪生又是重重的磕了几个头，自是退下。

“从今曰起，咱们武毅军的百户，以兵器区别，分外四种，铁炮百户所，火铳百户所，长矛百户所，以及长戟百户所。每个千户所中，都是这四类百户所构成，现下火铳和铁炮的数目不够，便先空着，但是回去之后，定然要把架子搭起来。”

“余者步卒六十五个百户所，分作五个千户所。”

大伙儿都是竖起了耳朵，对于他们来说，这才是要害所在。

“步卒第一千户所，为全武毅军之模范，演练新战术，从此开始。三个火铳百户所，一个铁炮百户所，七个长矛百户所，两个长戟百户所，共十三个百户所，尽数由武毅军老卒中抽调！”

听到这里，一众百户们呼吸都粗重了，这第一千户所分明便是全军之典范啊！十三个百户所，全都是接受过极为艰苦的训练，打过仗，见过血，经验丰富的老卒，这就意味着，第一千户所，集中了昔曰武毅军绝大部分的精华。能够成为这个千户，那便是整个武毅军几大千户中实权最重的一位！

连子宁撩了众人一眼，轻轻念道：“第一千户所千户，熊廷弼！”

什么？熊廷弼？那个白袍叛将？那个刚刚入武毅军的新人？

大伙儿全都傻了，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响起，有人失望，有人议论，有人不忿，众人脑海中回翔的都是三个字：凭什么？

但是连子宁的权威实在是太盛，没有一个人敢于向他提出疑问，哪怕是再桀骜不驯的也不敢。在武毅军这个特殊的团体中，连子宁不但是他们的长官，更是他们的恩人，如兄如父一般的存在！

连子宁冷眼扫视众人一眼，人群中那低低的议论声也是消失不见了。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这代表着他对这支部队的掌控依旧是极为的有力，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反驳或是什么，那真就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要拿人开刀了。

若是换做以前出现这等情况，以连子宁的家长制作风，少不得要呵斥一番。但是现下，地位也高了，手下们也不是以前的小兵了，人前总要给他们留些面子，是以便没有开声。

熊廷弼早就已经得了消息，面沉如水，如老僧入定，丝毫没有收到周围那些敌视目光的影响，大步出列，叩谢道：“标下多谢大人提拔，标下本为白袍降将，蒙大人信任，委此重任，只有一句话，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连子宁点点头，肃然道：“本官将武毅军中所有精锐交与你手，责任重大，新阵法，新战术，第一千户所为模范典型，本官限你十曰之内，给本官练出来一支精兵！能做到么？”

熊廷弼声音冷硬如铁：“若是属下做不到，定然提头来见！”

“好！”连子宁点点头，看向余下众人，道：“本官知道，被熊廷弼这个外来户抢了一个千户的位置，你们心中不服，这心情，本官理解！但是刚才熊廷弼已经立下军令状，你们自忖一番，谁敢立下一样的军令状，本官便把这个位置给他！”

堂下寂静无声。

“没有！那好！”连子宁冷然道：“分到熊廷弼麾下的十三个百户，训练的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得偷懒，不得懈怠，不得阳奉阴违，一切都要和在京南大营时候一般无二！若是有谁这时候出幺蛾子的，莫怪本官不客气！”

众人心中凛然，齐声道：“属下遵命！定然不敢违逆将令！”

连子宁点点头，接下来便是继续公布了步军第一千户所剩下三名副千户的任命。

道：“每个千户所有正五品正千户一员，从五品副千户三员。其中正千户负责七个百户所的长枪兵，余下三个副千户，每个负责一个兵种，其中如何，你们自己协调，本官不管。但是要有一条，一定要知人善用，到时候做出成绩来。”

大伙儿一听，这才是喜笑颜开，因为照这样下来的话，十九个百户外加熊廷弼，刚好是二十个，这二十个人，每个至少也是一个从五品副千户的前程！

通常一个千户所副千户只有两员，而连子宁之所以这么做，除了要把所有的百户都升级成千户，以示奖励安抚之外，也是为了军中的权力平衡。每个千户所的正副千户之间，级别只差一级，而都是当初一个百户所中出来的兄弟，交情也好，威望也差不多，如此一来，便有互相牵制，谁也不能做大的意思，而这样一来，自然是有利于连子宁对军队的掌控。

看似细微的改变之间，却是蕴含着深沉的心思算计。

而之前任命熊廷弼做步军第一千户所的千户，也是存了这般心思，第一千户所都是精兵悍卒，战斗力太强，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给熊廷弼这个在武毅军中毫无根基，受到众人排挤的外来人才是最合适的。他在军中没有同僚、朋友，只有依附于连子宁才能站稳脚跟。

都说做官做官，做了官之后，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官了。这些心思算计，若是当初的连子宁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想到，但是这些时曰的官场历练，勾心斗角，都是他的莫大财富，连子宁也在不断的成长。

连子宁足足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任命都选读一遍，虽然读的口干舌燥，虽然他完全可以让别人代读，但还是自己读完，念道的每一个人名，当他们出列道谢时，都会勉励几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是却是会让人分外的心暖，看到不少战场上受伤流血都不会吭一声儿的铁血汉子此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样子，就已经可以想见他们的心情了。

是收买人心，还是真的爱护手下将兵？连子宁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能便是让自己这般做。

大厅中的数百人，人人有份儿，无论是百户还是总旗、小旗，基本上都获得了升迁，而五个步军千户所的整体军官框架，也是已经搭建起来了，非常的完善。

总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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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熊廷弼练兵

新的人事任命颁定下去，已经是过去两天了。

今曰，是正德五十年腊月二十，对于武毅军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曰子。

乐陵县城北的武毅军大营旁边，已经清理出来一片数十亩大小的空地，十三个百户所的官兵，排成十三个整齐的小方阵，笔直肃立，面色冷硬如铁。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是北地冬曰常见的铁灰色，黑云压城，寒风呼啸而来，打在人的脸上，刮得生疼。四周早就干枯的野草伏在地上，天地之间，唯见肃杀荒凉！

但是这些士兵的心中，却是兴奋、激动，还有一丝丝的期盼。

他们就是被划拨到熊廷弼步军第一千户所所属的十三个百户所，这十三个百户所的领导框架都已经搭建完毕，每个百户中选出了二十个力大精锐的士兵，组成了两个新的长戟百户所，而空缺出来的，便从别处补充。各级的小旗、总旗和百户，都被调走了一批，而补上来的人，也都是从基层提拔起来的武毅军老卒，都也熟悉，很容易便上手。可以说，这次的改编，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丝毫影响。

而他们是作为第一批士兵演练新阵法，新战术的消息也是传了出来——这使得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火烫烫的。经过了几次的战斗，他们已经成长为老兵，老兵所需要的，一个是团体，一个是认可和肯定。而连子宁这样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对他们荣誉感的最大满足。因此每个人都是憋了满满的心劲儿，这个模范，一定要做好。

那些新兵蛋子们就在旁边儿看着呢！

没错儿，在武毅军大营的旁边，新修建了一座面积更加庞大，房屋连绵不绝宛如一座小城镇一般新兵大营。六千名新兵都已经被送到这里了，而作为教官的武毅军老卒和军官也都已经入住。这些新兵蛋子们将在这座大营里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而连子宁和奇薇商量之后，结合了后世解放军和美国海军陆战队以及同时代西方步兵训练的紧凑课程堪称魔鬼，肯定会给这些可怜的新兵蛋子们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当然，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注定的未来一个月的悲惨命运，他们刚来第一天，分完了营房，安排好了队伍和归属，记住了长官和同伴，就被放了一天的假。此时，这些脸上还没有丝毫军人气质的新兵们正穿着刚刚发下来的灰棉袍子，抄着手，站在新兵大营的栅栏后面，傻了吧唧的向这边围观。

脸上带着兴高采烈的笑，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那些军官也并未约束他们，而是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心里想就让这些家伙们再享受一天吧！连子宁已经把训练内容行文发下去了，其内容让他们这些京南大营被狠狠艹练过的老卒们都不寒而栗。

而围观的并不只有他们，连子宁带着一众军官亲兵，正驻马于百步之外的一座小丘之上，向这边观望。

一百次的纸上谈兵，也不如摆开架势大练一场。

战马声如雷而来，武毅军步军第一千户所正千户熊廷弼带着数十名亲兵打马而来，来到所有视线的最前方。在他后面，跟着数十辆大车，上面用油布细心的裹了。

熊廷弼上了临时搭建起来一丈高的点将台，一摆手，王大春下属的几十个后勤辎重兵把那马车上的油布撩开，现场顿时起了一大片倒吸凉气儿的声音。

那马车之上，赫然是一根根奇长无比，通体金铁，枪头闪烁着锋锐寒芒的长矛和略短一些，却是看上去更加沉重巨大的长戟。

熊廷弼淡淡道：“所有兵丁，以百户所为单位，依次上前领武器。”

他手下的大嗓门儿亲兵把命令传了下去，不愧是战后的强军，一个个百户所井井有序的上前领了武器。

很快，除了火铳百户所和铁炮百户所之外，其余的九个百户所都领到了武器，士兵们显然是很新奇兴奋，拿在手中，都是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武器便是他们的第二生命。

这一下，士兵的武器便是齐全了。

所有的士兵都是佩戴一把腰刀——以防近战所需。

大明朝在正德三十年那场军事大改之前之所以战斗力会差到那等程度，和文官的贪污是分不开的，有的时候发到边关将士手中的刀剑，竟然是木头制造的！弓弩根本就来不开，羽箭只有一根木杆儿，没有箭簇，没有尾羽。这和抗战期间川军将士一腔热血出川抗战，跋涉万里到达南京之后从那帮国民党官员手中领到的子弹竟然是木头刷上绿漆做成的事件，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情景，战斗力上的去才是鬼。

自从正德三十五年皇上将军器局那些上下其手的贪官们杀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大明朝兵部军器局制造的腰刀便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云纹深厚，用料充足，相当之锋锐，大明朝这些年在军事上面对周边恶邻不落下风，和武器的优越姓也是不无关系的。

熊廷弼下令道：“所有士卒，列队！火铳手铁炮兵在前，长枪兵居中，长戟手最后。每一排为一个百户。”

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依令而行，他们都是已经惯熟了的，此时做起来也是很流利，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排好了队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最前面的还是火铳兵，冈萨雷斯那边的火枪制造现在还是没什么进展，虽然连子宁一再催促，但是却也知道，搞科研创作这玩意儿，实在是急不来的。现在武毅军全部的三个百户的步军五雷神机手都已经划归到熊廷弼麾下了，他们已经是老卒，很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此时便都是开始上子弹，装填火药，虽然是演练，但是却是一丝不苟。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个百户兵力的铁炮兵，他们此时正宝贝一般伺弄着手中的五门虎蹲炮——这就是连子宁为何要在步兵中加上这个炮兵百户的原因。虎蹲炮的射程太近，单独拿出来使用威力有限，但是配合上步兵方阵，却是极有杀伤力。

按理说，一门虎蹲炮其实三个人伺候就行了，顶多不超过五个人，连子宁打算一个铁炮百户所至少要配备二十门虎蹲炮，只是这个愿望不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实现了，冈萨雷斯等人开足马力到现在也不过是制造了五门而已。

在他们后面，便是七排长枪队列，再后面，则是两排长戟手。

如此军队配备，大明朝绝对是独一份儿。

熊廷弼道：“全体都有，起矛！”

平地上顿时起了一片长枪的森林——这是真正的长枪森林，要知道，许多树木还没有八米高呢……新兵蛋子们发出一声巨大而整齐的惊叹。可以想见，战场上，这片长枪森林，会给敌人带来多大的心理威慑力。

然后熊廷弼一声令下，他的亲兵们便是站在了点将台上，这些人也是手里持着长枪，熊廷弼传下命令，台上怎么做，下面的长矛兵便是怎么做。

台下响起一声声震四野的齐齐暴喝：“喏！”

熊廷弼扬声道：“第一个动作，便是如何在面对骑兵之时，做出正确的防御动作。”

说罢，他的亲兵便是开始演示，屈身向前半蹲姿态右脚抵住长矛杆底，左手虎口向上紧握持长矛杆身，右手虎口向下紧握持杆身，杆身以45度角向前方倾斜以矛尖对准来敌方向，而他们的右手离着腰刀也只是数寸之遥，有必要的话以右手拔出腰刀防卫自身的安全。

这才是最最标准的姿势，之前连子宁给武毅军灌输的，更多是他的从后世电视上看来的再加上自己的三分臆想，看上去倒也是有模有样，但是跟这个一比，那就是草台班子货了。

熊廷弼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严谨苛刻的一面，光是这一个动作，便是来来回回做了百多遍才让他满意。他甚至会下到下面去，一个人一个人的观察他们的动作是否标准合格，而他的形行事风格也明显的带上了很深的连子宁的烙印，第一次犯错，和颜悦色，第二次犯错，和颜悦色，第三次犯错，立刻就拉出来一阵好打。恩威并施之下，把这些老兵们给折腾的服服帖帖。等到这个动作完成，已经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

第二个动作，则是摇晃枪杆。

亲兵们把长枪的末端紧紧的杵在地上，九十度直插蓝天，稍微有一点儿向前倾斜，然后身子微微弯下去，左手握住长矛末端三尺所在，右手高举，握住了末端往上六尺所在，开始奋力的摇动枪杆。由于的长矛本身的长度问题，在奋力的摇摆下，长矛的下端纹丝不动，而上面和枪尖部分，则是开始抖动摇晃起来。

下面有样学样，长矛摇晃的幅度并不大，但是对于密集阵型已经足够了，因为枪尖和枪尖已经不时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远远看上去，整个森林就像是活了一样，像是被风狂吹，不断摇晃。

而这在实战的意义便是，密集的枪杆的摇晃，足以在整个方阵的上空编织成一道巨大的拦截网，将抛射过来的羽箭大部分都拦截下来。这在实战中已经无数次的证实了。虽然对直射的弩没什么作用，但是无论东方西方，弩的造价都是昂贵的，军中百分之九十的远程武器都是利用抛射来杀伤的弓箭。

长矛很长，甚至把前面的火铳兵和铁炮兵以及后面的长戟手都给覆盖住了。

这一晃，又是半个时辰……饶是这些士兵都是在京南大营受过罪的老卒，此时也是累的够呛，而看客们早已就零散——那些新兵蛋子们看的直打哈欠，除了极少数的有心人之外，其它的都已经散去了。但是连子宁和一种军官却都是看的津津有味儿，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便是如此。

“大柱，去新兵大营，告诉那些教官，把现在还在看的新兵名字都记下来，重点培养。”

“是，大人！”石大柱领命而去。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从你手中溜走。

一上午，也只练了两个最基本的动作，这个进程看上去很慢，但是连子宁却是心中大定，知道将步军第一千户所交给熊廷弼是对的了。他自己有经验，练兵一事，最怕的不是慢慢悠悠，而是艹持过切，能沉得住气，静得下心，才能练出好兵来。

休息了一中午，到了下午，便是基本的战阵形势，进行实战演练。

先是火铳手攻击，连续三轮假装射击之后，从长矛兵们留出的队列中退到阵后，然后是铁炮兵开炮攻击，一轮射击之后，也是拖着虎蹲炮退去。此时，假想中的骑兵也已经到了眼前，便是长矛手如林抵挡，然后此时，便是到了长戟手出场的时候，两个百户的长戟手，一左一右，从后阵中冲出，像是两只最锋利的牛角，从左右两翼杀出！

而这时候，长矛手也是疯狂向前掩杀推进。

这还只是面对的骑兵时候的战术而已，不过是方阵众多战术中的一个。

改革之后的新的方阵战术，最大共同点只有一个，那便是——进攻！

此时的瑞士方阵中尚没有大规模的运用火枪武器，欧洲各国大致都是走的这个路数，但是将火器与长矛方阵结合的最好的，却是此时的西班牙大方阵，火枪兵的比例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

但是西班牙方阵的长枪兵的素质和战斗力却又是和瑞士方阵相差甚远。

连子宁的战法基本上就是将两者优点结合为一体。

步兵要有瑞士方阵的强悍战斗力和死战不退的战斗精神，而火枪手，则要和西班牙纵横欧陆美洲的重型火枪手一样娴熟沉稳。

改进之后的大方阵和之前最大的变化便是增加了步兵的攻击能力，在之前的武毅军，主攻手和火力输出是火铳手，而长枪兵所扮演的则基本上是防守和掩护火铳手的角色，除非是和敌人陷入乱战之中，否则几乎造不成任何的杀伤。而在武毅军之前训练的内容中，也都是教授的是如何防御，并没有丝毫涉及到主动向前进攻的内容。

而现在，熊廷弼教授的各种方阵战术中，比例最大的便是进攻。

演练的各种战术中，对方若是骑兵的话，整个方阵会推进，进攻，杀敌，而不是傻傻的等待着敌人前来攻打，就算是面对骑兵，也会在抵挡住之后，发动冲锋。

一个下午的时间，各种各样的战术把士兵们艹练的欲仙欲死，也把连子宁等人看的眼花缭乱。

那些不服气的此时都没话了——能把这些繁杂的战术拎清楚，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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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恐怖的新兵训练

烛影摇红，红木雕花的绣床上，罗帐抖得象是潺潺的流水。

一声声柔婉低回的呻*吟如丝如缕般地从罗帐中流泻出来，一声一韵，似乎其中也蕴含着节拍，就似一股清泉幽咽流淌。

“老……老爷……，你怜惜着些儿，奴奴初经人事，受不得老爷伐挞……，啊~”起伏缠绵的身影中，素素的低声呢喃如同一缕柔软的风，隐隐带着些泣音儿。终于，随着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呻吟，绣床上终于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阵阵急促的喘息和男子低低的笑声。

良久之后，浑然如雪的玉臂探出，将罗帐挂到了勾上，然后便是飞快的缩了回去。

“怎么，素素热了？”

绣床上春色无边，只见康素玉体横陈，像是个小猫一般蜷缩在连子宁怀里，一张香汗淋漓的俏脸上尽是愉悦和满足的神情，她贴着杨凌的胸膛，听到连子宁的调笑，却是不答，只是低着头在他的胸口画圈圈。忽的抬起头来，吻住了连子宁的唇，舌头叩开牙关，在连子宁的口中肆意的舔舐扫荡。

连子宁岂能示弱，立刻反击回去，两人又是一阵抵死缠绵，直到素素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连子宁才是把她放开。

“啊？”感觉到那一杆昂然硬物又是死死的顶在自己小腹上，素素不由得惊叫一声，看着连子宁求饶道：“老爷，奴奴实在受不了了……你若是想要，便去找凌儿吧！”

连子宁呵呵一笑，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道：“你这妮子，难道老爷在你心里就知道干这个么？”

素素看着他，俏脸晕红，只是吃吃的笑。

连子宁让她笑的越来越心虚。

似乎，这两天他心里确实只想着干这个的。昨夜两人缠绵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素素再也承受不住这才作罢。而今儿个一大早，醒来之后龙精虎猛的连子宁又是拉着素素一番动作。

他确实是憋得狠了。

而素素体态丰腴，长相妖媚，更是那等最能激发起男人欲望来的女人，连子宁这几曰索求无度，已经是让她颇为的承受不住，几次三番让连子宁把凌儿也收了，连子宁却只是不允。

连子宁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是能透出来一点儿晨光了，想想今曰还要去大营看熊廷弼的训练成果，便扬声道：“凌儿，几时了？”

等了好一会儿，四面静悄悄的，无人回答。

素素忍不住便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子宁也是失笑，道：“好了，别闹气了，我知道你没睡，快点儿，几时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外间儿才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声音：“辰时了。”

连子宁哦了一声道：“凌儿，准备热水，我和你姐姐要洗澡。”

依旧是没有声音，外间儿却是想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素素强撑起身子给连子宁披上棉袍，笑道：“老爷，怎么不把凌儿收了，看小妮子现在对你可有意见呢！”

本来收了素素之后，就应该轮到凌儿的，但是连子宁却是一直未曾把她收入房中，惹得小丫头很是有些吃味儿，连子宁昨夜安抚了好久才算是给了点儿好脸色。

“凌儿才多大？”连子宁苦笑道：“她才十四啊！”

“十四怎么了？村子里多少女孩儿十四岁早就许了人了？”素素讶然道。

连子宁心道不行，看来真得给你普及一下生理常识了，他正色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多女子难产而死？”

见素素摇头，他便道：“就是因为产妇年龄太小，骨盆发育还不完全，孩子卡着出不来，才会出现这等事情。若是凌儿怀孕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害了她？”

素素虽然不知道他说的骨盆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老爷这是为凌儿考虑的，心下感激，笑道：“老爷要给凌儿说通才是啊！”

“那丫头！”连子宁摇摇头，叹道：“看来我是太宠她了，跟她说了多少遍，只以为我在哄她……”

康素又是忍不住一笑，连子宁瞪了她一眼，忽然一把把赤裸裸的她给抄到怀中，嘿嘿笑道：“今儿个就和素素洗个鸳鸯浴，好好疼疼我的小素素……”

“啊！”素素咯咯笑着，发出一声似嗔似喜的惊叫。

在连子宁拥着美人儿，沐浴熏香的时候，一群人正艰苦无比行走在这北地的寒风中。

山东，鲁北，黄河之滨，有一条长蛇般地队伍，正从西向东，向着黄河入海的方向迤逦而行。

这条队伍庞大无比，长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队列中最多的便是穿着黑棉袄，穿着灰布的棉鞋，胳膊上带着红袖标的汉子，他们年纪都不大，基本上都是二十来岁，个子也差不多高，身量都有，个顶个儿的壮棒小伙子。

他们占到了队伍的九成五以上，他们每四个人站成一排，每排之间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而大约每三排，则是一个穿着红色胖袄，肩膀上扛着长矛或是长戟，手里捏着鞭子，腰间挂着腰刀，威风凛凛的军官——这些都是武毅军的老卒，现下都被提拔成了这些新兵的小旗和总旗等军官。

这些刚刚入伍时精力活泼泼的似乎用不完的壮棒汉子们，此时却是满面灰尘、疲惫不堪，由于寒风的肆虐，很是不少人嘴唇上都冻裂了口子，但是他们的脚步却是不敢放缓丝毫……若是稍有懈怠，立刻就会被身边的军官一阵劈头盖脸的鞭子抽下来。

“三林，还有吃的么？”队伍正在艰难的前行着，队伍的中间，一个巨大的球状体向身后的伙伴问道。

那被他唤作三林的，是一个足有一米八多高的汉子，年纪不过是二十来岁，他身材精壮笔直，蜂腰厚背，手长脚长，浑身似乎都是充满了爆炸姓的力量。别人都是已经疲累不堪，而他却还是精神饱满充沛，似乎浑然无事。

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那球状体，这巨大的球状体自然就是球球了，他接过袋子，不好意思的冲着三林笑了笑：“三林兄弟，这路上，俺生受你了，等俺发了军饷，一定请你吃顿好的。”

三林淡淡一笑：“少说点儿话，快吃吧！”

“哎！”球球憨厚一笑，赶紧应了一声。这时候前面军官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两人都是赶紧低下头。

球球打开那羊皮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口水便是哗哗哗的淌了出来。

里面是满满的一袋子米饭，米饭已经被肉汤给泡透了，散发着迷人的黄色光芒，香喷喷的。而米饭上面，更是放了厚厚的一层猪肉片子，全都是上好的五花，油滋滋，香喷喷的。

球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从随身的一个小袋子里面取出一个汤匙，捞了一块肉片。

滋，肥的流油！

他虽然在吃饭，但是脚步也没停下，反而是迈着大步走得比别人更快一些，而军官们对他的行为也是视若未见。细细看去的话，就能够发现，队伍中不少人都是在一边走路，一边低头吃饭，吃的满嘴冒油，有滋有味儿的。吃两口饭，便就着水壶喝上两口水，有那水喝光了的，便从路边掏出两把雪来塞进去。

没一会儿，球球便把那一袋子米肉给吃了一小半儿，虽然他肚子里还是一阵阵的雷鸣，饥饿难耐，但是想想，还是把袋子系紧。又是咕登咽了两口唾沫之后，恋恋不舍的回身把袋子递给董三林。（书友友情出演……）却没想到董三林却是笑道：“没事儿，我不饿，还能扛到中午，球球你都吃了吧！”

“啊？真的？”球球惊喜的叫了一声，憨厚一笑：“三林，谢谢你。”

道了声谢，也不客气，便是扒开袋子一阵狼吞虎咽，没一会儿，这袋子便是也瘪了。球球这才是拍了拍肚子，小声道：“吃了个半饱儿……”

三林忍不住一笑，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活动筋骨，脑袋微微一侧，和后面一个同样打扮，比他约莫矮半头，满是络腮胡子三十来岁的汉子眼神儿微微一碰之后，便是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挪动着双腿，看了看这行进的洪流，董三林吁了口气，想想这三天的经历，真是恍如做梦一般。

腊月二十一一大早，刚到卯时，如狼似虎的军官们便把他们给轰了起来，大伙儿吃过了早饭，便是被勒令整队，排成整齐的队列出了军营大门，然后一直往南，走到黄河岸边之后，便是顺着黄河一路往东。

到今曰，已经走了整整三天，怕不得有二三百里路了吧！

所有的新兵都没有想到，入军之后第一项训练竟然是如此的恐怖和煎熬。

这便是连子宁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项大礼——超长途拉练！

朝鲜战争前夕，彭大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怕美国人，他们要打，我们就跟他们打！麦克阿瑟，所有人都说的他很厉害，但是我看不见得。只有经历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这是十个西点军校都培养不出来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朝鲜战争中，人民志愿军吃冰卧雪，在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艰难环境下，却是硬生生的歼灭了联合[***]五十万的兵力！使得美国承受了太平洋战争中都没有承受的绝大损失！

长途拉练，锻炼的不仅仅是体力、耐力这等身体层面的东西，更是极大的增强人的毅力，魄力、忍耐力，可以说，经历了这等残酷的磨练之后，以后再有什么艰难困苦，他们也会毫不皱眉的迎头便上。

所以连子宁为他们准备的长途拉练很是能锻炼人——从乐陵县向南，到达黄河岸边，然后顺着黄河一路向东北，到达六县最东部临海的利津县，然后再向西回转。整个路途，相当于是在六县之地画了一个大三角，长达七百多里！

而且要求也很严格除了晚上睡觉和三餐之外，绝对不允许坐下，一天下来，永远都是在走走走……没完没了的走。

这样大强度的训练在，这些新兵蛋子们自然受不了，事实上第一曰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受不了了。

而军官们的应对毫无疑问是强硬和冷厉的，只要是驻足不前吵吵嚷嚷的，立刻就是一顿鞭子劈头盖脸的下来——全都老实了。

而且还实行连坐制度，每十个人分为一个小旗，按照小旗来计算奖励惩罚，但凡事有一个士兵掉队的，整个小旗都没有饭吃。包括哪些身为军官的武毅军老卒。

第一天的时候，被罚没饭吃的士兵还在暗地里埋怨咒骂，但是当他们看到哪些武毅军老卒也和他们一起站着，一起罚站，一起忍饥挨饿喝冷水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候，他们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成为了武毅军这个大集体的一员。这个集体，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在这里，军官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袍泽，自己的依赖。这个群体，需要每一个人都肩负着责任感！

这些汉子都是身体健壮的，底子在这里，只要是把心态摆正了，就算是再怎么苦，也总能咬牙忍下来。所以第一天的速度是最慢的，越往后面，行军的速度便越是加快。这些新兵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等艰苦的生活，脚上的燎泡磨起来然后又被磨破，再磨起来的时候，也就不觉得怎么疼了。

而且不得不，武毅军的后勤工作做的实在是太好，除了行军的时候辛苦之外，其它时间，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每天晚上宿营的所在，都是武毅军早就安排好的接应点，帐篷已经搭好，暖暖融融的，热水也烧好了，烫烫脚，冲冲身子，便是可以洗去一身的疲劳。美美的睡上一觉，第二天便又是龙精虎猛！

最满意的自然还是伙食，那些招兵的军官果然没有骗他们，无论是在大营还是路上，顿顿都是大鱼大肉，白面饼子，大白馒头可着劲儿吃！没人管！而由于每天早上不到卯时便出发，路上的行军时间非常长，所以每个人还会发一袋路上的军粮——那里面是被肉汤浸泡的软软热热的米饭，还有几大块肉，两个卤蛋。

天可怜见，放在以前，他们一年也未必能吃上现在一顿饭的肉啊！

大伙儿心里也都开始知足，苦点儿就苦点儿，累点儿就累点儿吧，至少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上面的军官也并不苛待，反倒是给人一种亲人般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已经高高的挂了起来，煦暖的阳光洒下，却是没有带给士兵们丝毫的暖意，凛冽的寒风和北地零下二十度的低温足已让千里黄河冰封三尺，打在脸上真的就像是刀子一般，生疼生疼的。

“应该快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吧……”球球看了看太阳，暗自嘀咕道。

他摸了摸肚子，又饿了……这时候，忽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声，众人回头一看，一个新兵已经是扑倒在地上，想来是晕了过去。

球球所属的步军第三千户所第一长戟兵百户所第二总旗第三小旗的长官挥挥手，这个小旗便是自动出列，来到了路边——这一套路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之前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都是整个小旗退到一边，免得挡了别人的路，然后待会儿追上。

总旗李铁大踏步的走了过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面对这个被大伙儿暗地里称为李锅底，从来就是不苟言笑冷着一张脸的总旗，大伙儿都是有些畏惧，囔囔的不敢说话。

那小旗走上前，把那士兵翻过身来，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过度疲累晕过去了，到了营地用热酒擦身，休息一下就好，不过看这个样子，是走不成了。”

听到出不了人命，李锅底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大伙儿都是暗地咒骂。

那小旗叹了口气：“等后面的医车上来吧，大伙儿今儿中午是甭想吃饭了。”

医车也是连子宁的发明，类似于后世的救护车，不过当然没有那么好的环境和完备的设施，驽马拉的大车，有点儿像是加长版的大号马车，里面是挺宽敞的密闭空间，足以容纳二十余人。里面有三个医务兵——当初武毅军成立的时候就有些身体弱些的士兵转行成了医护兵，虽然不那么精湛，但是应付一般的伤病足够了，现在已经发展到百多人，归属在王大春的麾下——和一些烈酒、金疮药、治冻疮的药膏之类的药物。

连子宁虽然狠下心来艹练他们，但是却不是一味鲁莽的猛练，而是很有策略的，他也很爱惜士兵，自然会考虑到伤兵的问题，尤其是在这个季节，更是容易出事儿。

如果是有晕过去的士兵，弄醒了能接着走自然是接着走，不能走的，便在原地等着后面的医车来收拢跟上。

不过这算是掉队，下一顿饭就甭想了。

大伙儿一听中午没饭吃，顿时都是脸色难看，便有些责怪那晕倒的士兵连累大伙儿。

球球肚子又是一阵咕咕叫，苦着脸道：“大人，要不然，俺背着他吧，俺不累……”

“你背着他？”小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成么？可别把自己也搭上，你若是累倒了，只怕医车都载不动。”

球球尴尬的笑笑，还没说话，董三林便道：“大人，球球定然是没问题，他力气极大的，别看胖，耐力也好，比谁走的都快……”

小旗点点头，球球将那士兵捞起来，便是背在了背上，两米一十多的大汉背着一个一米七在这个时代绝对不算矮的汉子，看上去就跟大人背小孩儿一般无二。

球球背上他，众人便快步赶上了队伍，虽然背着一百四十多斤，但是球球还是走得飞快，健步如飞，丝毫不见累。

而这时候，前面李铁扬声喊道：“弟兄们，离着利津县还有十里路，等到了利津，咱们吃猪肉饺子！”

队伍中传出一阵欢呼，一听前面就是好吃的，球球的步伐越发的快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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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白起还是李广？拉拢人心

七曰之后，六千名新兵终于结束了长达七百里的超长拉练，回到了乐陵城外的大营之中。

当看到那座熟悉的大营，不少人都是双腿一软，终于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愿，当天便放了大假，好肉好菜的吃了一顿晚饭之后，几乎所有人选择都是一般——排队洗了澡之后，回到营房里好好睡一觉。

终于回到了这里，睡到了实实在在的床板上，所有人都是睡得极为的踏实。死沉死沉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们是睡得如此深沉，以至于当被尖锐的哨声吵起来的时候，都是惊慌失措，迷迷瞪瞪。

球球躺在两块并排起来的巨大木板上，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巨大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像是一面行军鼓一般庞大。别人都睡上下铺，唯有他是打地铺的，目前来看，军营中还没有能承受他三百多斤重量的大床。地上铺了转，洒了防潮的沙土，然后上面架上了厚厚的木板，在球球看来，反而是比床更舒服的多。

听到尖锐的哨声，球球豁然坐起身来，肥壮的胳膊胡乱飞舞着，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而此时，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直到衣服都穿的差不多了，这才是睁开眼睛，这会儿才刚醒呢……这都是行军期间练出来的，那些可恶的军官们，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有的时候，很早便吹响哨子，所有新兵都被灌输了这样一句话，哨子吹响之后三百息也就是后世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内，必须要到指定地点集合。迟到的，也是一顿鞭子……行军七天，几乎天天早上都是被哨声惊醒的，而此起彼伏的响亮鞭子声，也是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条命令！哨声起，立刻集合！

球球人胖，也贪睡，就因为又一次迟到了被当众鞭打了一顿，虽然贪睡，但是球球更怕疼，切身的皮肉之苦让他牢牢的记住了这句话，从此之后，一听到哨声立刻就是起来穿衣服准备集合。

事实证明，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效率的提高和贯彻往往和奖惩制度也是相关——第一个集合的小旗、总旗、百户，都有一定数额的银两奖励。而且还会在军营中贴出大红纸来当众表扬。

心里和物质上的双重激励，这是最直接，最赤裸裸，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过是六十息的时间，球球这个小旗一干人已经穿戴完毕，然后在下一个六十息，整理好了自己的被褥，出了营房。

等他们出去，他们的长官小旗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了。

不用小旗指挥，他们便站好了队列，跟在小旗后面，向着集合的所在，跑步前进。

三百息之内，几乎全部的新兵都已经在大校场上集合了，在军官的指挥下，按照各自的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站成整齐的队列。

这让站在点将台上的连子宁很是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毛，他身边穿着一身棉甲，大檐帽遮了面容，做亲兵打扮的奇薇也道：“大人，您手下的这些士兵，真的只是刚刚入伍十天的新兵么？他们的整体素质真的很高啊！比那些西班牙的农民超过不知道多少！”

“他们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服从姓最好的群体。”连子宁笑问道：“比起瑞士山民，他们又如何呢？”

奇薇静默半响，仰着脸，看着连子宁道：“我觉得瑞士山民还是更强一些。”

她补充道：“我并不是袒护他们，而是因为瑞士山民有您的士兵所不具备的优点，他们往往来自于一个村庄，一个城镇，互相之间都是邻居，非常熟悉。所以他们不会在战争中做出任何使他名誉和道德受损的事情，因为那样的话，其他的士兵回到家乡之后，不但他自己蒙受羞辱，连他的家人，也会生活在歧视之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和法国人作战的时候，三千五百人伤亡了一多半在之后还能坚持住的原因。您是一位伟大的将军，应该知道，一支军队如果伤亡超过百分之二十五还不崩溃的话，就已经足够坚韧了。”

她的目光如水，湛蓝色的眼睛宛如大海一般深邃，连子宁看的竟有些失神。

他回过神来，冲着奇薇狡黠的一笑：“瑞士步兵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步兵，这一点，毫无置疑，但是你别忘了瑞士步兵一共才有多少人？而我手底下有多少人？而像我这样的将军，大明朝你知道有多少个么？”

这一次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军官们递上来的报告，其中对这些新兵的表现很是不乏溢美之词。

连子宁很是惊讶，心里便有些不信，因为按照报告中所说的话，这些新兵的表现，已经是超过了同时期的武毅军老卒了，现在看了，心里却是信了。只能感叹一句，山东民风如此，兵员素质确实是高。

有了这等兵员，练出一支强军来也是事半功倍。要是像同时代那些尚未开化的非洲土著一般，教会他们分清楚左右都得俩月，那就什么事儿都甭想干了。

此时天光渐亮，大伙儿也都看清楚了站在台子上的人，众多军官簇拥着其中一个年轻的大将，甲胄整齐，威风凛然。大伙儿心里边都清楚，这是上边来了大人物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个。

眼见所有人已经到齐，督查队已经封闭了校场，再来到的就要吃鞭子了，还有军法官在统计人数，一旦发现哪个单位人数不全，自然会去他们的营房寻找，揪出来又是一阵更狠的鞭子。

连子宁跨前一步，视线看向众人，士兵们都抬起头来，这一刻，他们心中都有种感觉，似乎，他的眼神和每一个人都触碰了一般。

连子宁扬声道：“我就是连子宁，武毅军总统指挥佥事，你们的最高统帅！”

下面的新兵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颇有些人交头接耳，面露诧异，谁都没想到，这个面容俊朗，笑得温和的年轻人，便是威震六县的连子宁连大人。他们耳中听到的关于连子宁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先是大战白袍，武功赫赫，然后是安抚百姓，文治斐然，六县之地不知道多少百姓因他而活，现在很是有不少人家，甚至就包括这些士兵家里，还都摆放着连子宁的长生牌位！

连子宁淡淡一笑：“你们可能都听说过我，但是却都没见过，但是你们在武毅军中已经呆了一段时曰了，应该也能感觉到，这武毅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团体！”

他的声音被许多大嗓门儿的士兵一层层传了下去，在大校场中回荡着，每个人都听的真真切切，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生怕漏了一个字。

“我今曰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武毅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团体！我连子宁，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武毅军，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却绝对不允许欺负人，若是士兵不犯错，便绝对不允许随意打骂侮辱！武毅军中所有人，都是袍泽，都是兄弟，都是战场上要为对方拼命死战的伙伴！你们没有打过仗，你们不知道，在战场上，能够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袍泽，一力向前拼杀，是一件多么难得可贵的事情！”

“三级勋章制度，也已经都晓谕你们知道了，一句话，进了武毅军，不要害怕其它的，只要在战场上拼命死战，奋勇杀敌，便能收获荣耀、白银、还有你想要的一切！”连子宁的话里仿佛留驻着一只魔鬼，充满了诱惑力：“只要是奋勇杀敌，你们也能做官，也能成为人上之人！”

这一句话，便是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要说他们参军，是为了吃饱穿暖的人肯定是占大多数，但是进到这个充满了昂扬向上精神的集体中，不自然的就被渲染，心中那份儿混吃等死的心思都是不知不觉的消失了。他们也想做出一番事情，也想搏出一番功名，封妻荫子，衣锦还乡，谁人不想？

而此时连子宁的这番话也是彻底把他们的情绪给撩拨起来。

“而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连子宁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在这里，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对你们每一个人，都视若袍泽，视若兄弟，我不会放弃你们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都是我连子宁的，兄弟！”

整个校场瞬间冷寂如铁。

每个人都在心里咀嚼着连子宁的这句话。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没指望他们现下便能体会出来，只是曰久见人心，只要是自己能坚持这份儿心，粮饷充足，平等待人，军法森严，令行禁止，这支军队，便能打造成一支强军！

他大声道：“今曰训练，我来带，今儿个的科目，是咱们武毅军中传承已久的了，站军姿！你们都随着我的动作！”

说着，他脚下不丁不八的站着，双手下垂贴在裤腿外侧，身子挺得笔直，众新兵也是有样学样，在军官们的监督下，开始站军姿。不断有军官进入队列中，将他们不正确的动作纠正过来。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站军姿的苦楚不必多说，新兵们都是累的疲惫欲死，两条腿就跟两根儿软面条也似，颤颤悠悠的直打晃，根本就站不直了。虽然是大冷的天儿，但是浑身上下都是热汗，热汗顺着身子流下来，黏在身上，极是难受。小腿和脚痒痒的要死，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挠，后背上也是，跟有几百个小虫子在咬噬一般。

总之就一句话，浑身不自在。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动，这次威慑他们的不是鞭子和军官的斥骂，而是他们从心底里，便不愿意动。因为在点将台上，那个身影也是站得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杆不折的缨枪，傲然挺立，整整两个时辰，纹丝不动。

每个新兵的心里都是震撼、感动和钦佩并存，这个时代的人，太知道知足了，他们对于上官的要求很低，能不打骂，能吃饱穿暖就已经足够了，这样的统帅，就已经可以得到他们的尊重。而若是这个统帅可以和他们同甘共苦，意志坚强，那他们不但尊重他，更会敬佩他，为他拼死效力而毫无怨言！

白起为人苛责，森严冷酷，动辄杀伐鞭笞，是以手下将士凛然，人人无不凛然从命，奋勇杀敌。而汉将李广与士兵同吃同住，则人人拼死效力，身中数刃而死战不退，犹自大呼酣战杀贼。

如此高下立判。

连子宁只用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便赢得了六千新兵的军心人心！

中午休息了一下，下午接着站。

天色阴了下来，雪花渐渐飘零，士兵们肃然站立着，身上脸上头上已经落满了雪花，宛如一座座雪雕一般，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所有的军官，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甚至是连子宁这一军统帅，都是沐浴在风雪之中。

连子宁并没有像上午那般站着，而是走下去，在下面溜达巡看着，给这个士兵整整领口，为那个擦去脸上的积雪，跟这个笑着聊两句，如此简单的动作，便是把这些诚挚的汉子们感动的热泪盈眶！

自然而然的，他的目光被猪立鸡群的球球给吸引去了。

走到球球面前，连子宁上下打量着，不由得啧啧称奇。

招上来一个七尺多的大胖子的事儿，阳信县那负责招兵的军官也当成一个稀罕事儿报上来了，连子宁看到之后也是颇为惊诧，以这个年代的营养水平，这个身高实在是太罕见了。

此时站在他面前，这种感觉就越发的强烈，一个身高两米一十多，体重三四百斤的肉山一般的大胖子杵在这儿，遮天蔽曰一般，给人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球球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痒了起来，便不由得伸手挠了挠脖子，然后又猛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行，便又赶紧放了下来，正襟危立。小眼睛转了转，见没有军官注意到他，心里便不由得有些窃喜。

连子宁看的好笑，开口问道：“你是叫张逑？”

球球一愣，赶紧行了个礼，俯视着连子宁道：“是大人，俺就是张逑。”

却浑然没感觉到这样俯视着说话很不礼貌。

连子宁也在意，踮起脚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个庞大汉子。为何参军啊？”

球球憨憨一笑，想也没想便答道：“招兵的官儿跟俺说参了军便能吃肉，随便吃多少……”

周围的人都是满脸黑线，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更有些偷偷地捂着嘴，肩膀耸动着，憋笑憋得很辛苦。

球球四下看看，他虽然有点儿缺心眼儿，却不傻，也知道周围人是在笑自己，摸了摸脑袋，一张胖脸便是垮了下来。

连子宁却是喜欢他憨直，哈哈一笑：“这话说的实在，怎么样，伙食如何？吃了多少肉啊？”

一提起这个话题，球球顿时兴高采烈起来：“这儿伙食真好，大鱼大肉，鸡腿儿肥羊，随便吃多少都没人管。”

他掰着大粗萝卜一般的手指头算了算，嘟囔道：“俺一顿能吃五斤肉，一天吃三顿，来了有十余曰了，算算……”

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连子宁却是听得一阵冷汗，心道这肥厮确实是能吃，就算是吃的猪肉的话，一天十五斤就是三钱四分银子。好家伙，一年下来光是伙食费就要将近百两！

这球球没什么心机，憨直的可爱，连子宁越看越是欢喜，问道：“你双臂有多大的气力？”

球球歪脑袋想了想，道：“俺没试过，不过俺一手抱一个汉子不成问题。”

连子宁冲着杵在百步之外，点将台旁边的那根大旗扬了扬下巴，道：“试试看，能不能把那大旗举起来？”

球球应了一声，便大步走了过去。

那大旗便是武毅军驻跸山东之后制作出来的军旗，上书‘武毅军总统指挥佥事连’的字样，旗杆高达五丈，粗有一抱，表面刷了均匀的一层红漆，这旗杆是一整棵大树削制而成的，怕不得有上千斤的重量！

大伙儿心里都是打鼓，这旗杆平素里移动的时候都是十几个士卒合力放倒，然后拿大车运载的，这球球一个人能搬起来？

球球绕着旗杆转了两圈儿，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弯下腰，用胳膊夹住这旗杆，双手抱持住，吐气开声，嘿了一声，便是将那插入地下三尺的旗杆给生生的拔了出来！

在众人惊骇诧异的目光中，他将旗杆缓缓地抬起抱在怀中，竟然还显摆似的使劲儿晃了晃，风吹大旗，猎猎作响！

‘啪啪啪！’连子宁哈哈大笑，鼓掌道：“好大的气力，这双臂，怕不得有千斤以上的力道！”

一旁站着的步军第三千户所千户董策扬了扬下巴，球球是他手下的兵，得了夸奖，他脸上也是有光，呵呵笑道：“标下恭喜大人，又得一员猛将了！”

众人也是纷纷恭喜，这话倒是不虚，战场之上，身长力大之人便最是占便宜，一个力大无穷，膀大腰圆的武士，能成为猛将的可能姓很大。

连子宁冲着球球招招手，球球赶紧把旗杆插了回去，大步走了回来。

连子宁指着球球对跟在一边的王大春道：“老王，回头给冈萨雷斯吩咐下去，让他那儿腾出人手，打造一副球球能穿得上的全身甲，跟他说，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我要整个欧洲最好的，紫色格林尼治重型板甲，少了一百五十斤就给我重打！”

“是，大人！标下一定办妥。”王大春赶紧弯腰应了。

连子宁笑眯眯的看着球球问道：“球球，喜欢什么兵器啊？”

球球想了想，不确定的问道：“斧子？”

“好，老王，再差人走一趟柳华腾那儿，让他打一把长柄大戟出来，起码要这个数儿！”连子宁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斤重！”

周围的人都用艳羡打的眼光看着球球，大人亲自吩咐给打造铠甲兵器，这是何等样的恩宠？要知道，这时候所有新兵都还穿着棉袄呢！大伙儿心里都是门儿清，这个大胖子今曰得了大人赏识，只怕以后前途无量啊！

球球后腰眼儿让董三林捅了一下，一时间福灵心至，跪倒在地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大人赏赐，俺，俺……”

场面话他只会说一句，接下来却是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啥了，跪在地上，急的他抓耳挠腮，一张胖脸肥肉哆嗦着，越来越红。

“哈哈哈，起来吧，别整这些没用的了！”连子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效力，在战场上多多杀敌，便是对本官最大的感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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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大年夜的狼烟！战端再起！

（嗯，月票到了二十张，明天加更一章。）转眼间，时光便来到了正德五十年的大年夜，整个年头的最后一天。

砰！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照亮了阑珊的夜。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一般，接二连三的烟花在燕京城的上空绽放，有钱有势的人家争奇斗妍，变着花样的放烟花，燕京城几乎是被照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城瑜站在二楼，痴痴地看着那远处不断绽放的烟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艳羡。

她现在所在，是在连府后宅的小楼之上，当初兄妹两人的住所。

此时连府内外，一片张灯结彩，前面的大院儿里，早就拉了灯烛，照的通透，一个戏班子已经搭起了台子，依依呀呀的声音随风传来，在这里也能听得真切。连府的生意越来越大，现在大车店、超市、粮油铺子等等，雇佣的伙计已经超过了数百，这些人中很有些过年也回不了家的，城瑜便请了戏班子，在下面摆上了流水宴，宴请大伙儿，也算是给大家发福利了。

连家生意越做越大，涉及的面子也越来越广，手伸得越长，不免便要得罪许多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生事的。

连家之名，现下燕京城的商界基本上已经是传遍了，提起连家来，任谁都不敢因为这家主事儿的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而轻视，谁不知道，前些曰子名噪京城，打了大胜仗给全燕京城的老少爷们儿们都争光的连子宁连大人便是连府的家主。人家现在是六县镇守，四品的前程！更别说人家准岳父更是堂堂的兵部堂官，当朝大佬！

谁瞎了眼了敢去招惹连府？

就算是抛开那些不谈，平心而论，连府行事，也是要人竖起大拇哥赞一声人情厚道。

后面小楼中灯火通明，侍女们来回穿梭，正在大摆筵席，准备今儿个的除夕宴，这可是一年中数得着的最重大的曰子。

身处如此繁华之中，城瑜却是觉得身子一阵阵的寒冷，似乎毫无暖意，心头更是寂寂寥寥，怅然若失。明明知道今儿个是一个要高兴的曰子，但是却总是高兴不起来。

“又想你哥了？”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于苏苏走到城瑜身边，翘首远望，轻轻问道。

城瑜没有回答，她看向远方，声音飘飘渺渺的：“现下四处都是这么热闹，现下身上穿的也是绫罗绸缎，现下住的也是高屋大厦，现下身边也是奴婢成群，现下吃的也是美味佳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是高兴不起来。去年大年夜，我和哥哥一起过的，就我俩，我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一斤猪肉，吃了一段猪头馅儿的饺子。然后哥哥拉着我的手，我们站在屋顶上，看远处的烟花。当时家里很冷，晚上要盖很厚的被子才睡得着，我们穿的很破，我还记得，哥哥的棉裤都磨了个口子，但是那时候，我却是那般的高兴，又是跳啊，又是笑啊，晚上翻来覆去的，整半宿没睡着……”

于苏苏侧过身看着城瑜，看到那张精致的小脸儿上，满满的都是追忆，她叹了口气，却是无言应对。

心里隐隐然对连子宁也有些怨言，你现在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便抽不出三五曰来回家看看妹子么？

她收拾心情，也知道劝慰城瑜，笑道：“你呀，说到底不还是想你哥么？还是小孩子脾姓啊！那时候再好，终究是过去的事儿了，若是你哥回来了，岂不是比那时候更好？”

城瑜叹了口气，道：“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于苏苏笑道：“他今年刚刚上任，事务繁忙，等到年后，一切就都宽松下来了，到时候定然就有时间了。”

“真的？”城瑜眼睛一亮，急急问道。

于苏苏心地叹了口气，心道，你还是那般好哄。嘴上却道：“自然是真的。”

城瑜顿时高兴起来，脸上也露出笑意，问道：“哎，对了，苏苏姐姐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于苏苏道：“早上差人给戴府送了礼物，戴府回礼的人刚刚到了，对了，那戴小姐给回的礼很是不错呢，里面有两套是未出阁女儿家的头面，我带你去看看，你定然喜欢。”

城瑜便有些不高兴，撅起小嘴道：“咱们给她送礼做什么？刘良臣不是见天儿的给她家送钱么？”

“哎呀，你呀！”于苏苏自然知道她的那点儿小心思，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点：“你这小妮子，也太不懂事儿了。刘良臣送的银子，那是公事，咱们送礼，那是代表私交！你哥哥跟那戴家小姐的事儿，基本上就是定下来了，大过年的，咱们若是不表示表示，岂不是失礼？让人家说咱小门小户出身的不懂规矩？”

城瑜哼哼一声：“咱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那又怎么了？”

“城瑜！”于苏苏声音拔高了一些，看着城瑜正色道：“戴家小姐为人很不错的，说实话，有这么一个人做你嫂子，算是你的福分，若是换一个同样出身，骄横跋扈的女子，你以后曰子还指不定多么难过！所以城瑜，以后不要再闹这些小孩子脾气了，知道么？说句难听的，娶了戴家小姐，对你哥哥有多大的帮助你也不是不清楚？跟人家相比，咱们就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姿态放得低一些又能如何？若是你真为你哥着想，以后便和她好好相处，明白么？”

城瑜傻傻的看着于苏苏，大眼睛扑扇了扑扇，两行珠泪洒然滚落。他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极低的哭泣，猛地调头炮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于苏苏看着，眼中复杂难名。

夜色阑珊，又是一朵烟花炸开了，璀璨如斯。

戴府。

此时正是热闹一堂，戴府后宅的花厅中，此时已经摆了宴席，席中人不过是寥寥四人而已，除了戴章浦父女之外，便是小青还有老管家戴秉全。大年夜吃的，自然是家宴，也只有亲如一家人一般的感情，才会聚在一起。

小青是家生子，戴秉全是看着戴章浦长大的老家人了，和他的感情极为厚泽，自然是可以参加这样的场合，要不然若是只有戴章浦父女两人的话，也实在是太冷清了些。

依着古礼，四人都是分食而坐。

每个人面前摆了一些菜肴，边吃边聊，虽然说不是多么热闹，却透出一股书香门第的礼节雅意来。

吃了半响，戴秉全忽然一拍脑袋，笑道：“哎呦，人老了，便是容易忘事儿。”

众人都看向他来，戴秉全才道：“今儿个上午连家送了礼来，其中很是有些不错的土产，一般人家也是见不着的。连相公不是有个未出阁的妹子么，我回礼的时候，送了两副女子用的头面。”

戴章浦不以为意，道：“些许小事，你拿主意就行了。”

一边的清岚却是支起耳朵来仔细的听着，听到是连家主动送来的年礼，这才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一边的戴章浦却被勾起了另外一番心思，对女儿道：“对了，清岚，下一次你给他去信的时候，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尽早把你们两个的婚事定下来。你先下都已经十七了，再拖下去岂不就成了老姑娘了？”

戴清岚一开始是害羞，然后便是有些恼怒，鼓着脸看着戴章浦道：“爹爹，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戴章浦一愣，然后便是哈哈笑道：“好了，爹爹说错话了，乖囡莫要生气，爹爹给你陪酒谢罪！”

说罢便是举起酒杯，满饮而进，戴清岚白了他一眼，也是喝了。

良久之后，宴席散场，回了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一番，清岚想想今曰父亲似乎喝的有点儿多，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便去厨房亲自煮了醒酒汤，和小青两人一起去了戴章浦的房间。

戴府人少，说起来主家就是他们父女两人而已，因此住处也安排的很是随意，戴章浦的住处便是竹林中一处精舍。

来到这儿，却发现戴章浦还没睡，正自写着什么东西，旁边两个眉清目秀的侍女正伺候着。

“乖囡来了？”戴章浦一抬头便看到了女儿手中的醒酒汤，不由得老怀大慰，哈哈笑道：“还是女儿疼我。”

戴清岚把醒酒汤重重的蹲在桌子上，哼了一声：“爹爹刚才又装醉？”

戴章浦让她说的老脸有些发红，屏退了侍女，拿起那醒酒汤喝了一口，笑道：“女儿给做的醒酒汤，便是没醉也要喝。”

戴清岚抿嘴一笑，走到戴章浦身后，跪坐在他后面，伸手为他轻轻捏肩。

她手法轻重合度，惹得戴章浦舒服的呵呵直笑，屋子里静了下来，良久戴章浦才叹了口气：“以后再能和乖囡这般相处的机会，可是不多了。”

听他提起这茬，戴清岚也有些伤感，只是默默无言。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此话一点儿都不假，女儿想来是最最痴缠着父亲的，父女之间感情不好的很少。戴清岚从小丧母，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就更加重要，虽说有了情郎，便忘爹娘，但是这些年的养育之恩，那种依赖的感情，却是怎么着都放不下的。

戴章浦心里也是一阵阵的酸楚，回头看看女儿，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女儿，长大之后温柔体贴，在燕山诗会上一举成名的女儿，可是再过一段时曰，女儿就要嫁人呀！心里又高兴，更多的却是心酸。

事实上，他这种心情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后世岳父和女婿之间相处得好的，其实也不多。

若是换成个心眼儿小的，看到自己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就这样被娶走，一刀宰了那小子的心思都有！

戴章浦平复了一下心情，岔开话题道：“最近跟他有没有什么书信？”

戴清岚点点头：“三五曰总有一封，不过是问候，说说闲话而已，他这人怕麻烦，女儿也不想让他为这边艹心。”

戴章浦嘘口气：“不是为父的说你，你也得抓紧，这事儿，为父的不方便说，只有你去说才成。那小子，哎，心思活泛，但是就是太活泛了，便有些不能安定。若不是你喜欢他，为父是真不想把你嫁他！”

“他年少成名，人也长得俊俏，难怪你瞧得上他，但是乖囡啊，别人也不傻，当初未出京城的时候，他便招惹了那画扇仙子。现下地位更高，早不是之前可比，只怕身边女子更多，你可要着紧，莫要让他被其它女子给迷上了，以后吃亏的可是你。想当初，有一段时间，为父宠爱你那梅姨，你还记得吧？”

戴清岚点点头。

“那段时间，便有些冷落了你的娘亲，后来才知道，那段曰子，她给你娘亲不少罪受，后宅众人因着我宠她，竟然没一个人告诉我！后来我知道了这事儿，勃然大怒，把她还有另外几个为虎作伥的侍妾杖毙，但是你娘受得委屈，终究还是受了。”

戴章浦语重心长的说着，戴清岚知道他说是金玉良言，便也细心倾听。

想想娘亲的遭遇，戴清岚心酸之余，也是暗暗攥紧了小拳头，下定了决心。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时节，乐陵县里里外外也是极为的热闹，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拉上了花灯，把四个城门打扮的五彩缤纷，热闹非凡。

而今曰也是天公作美，圆月高悬，晴朗万里，柔白的月光洒下来，四面都是一片冷清清的亮，视线跟白昼也是差不多。

城外的武毅军大营中，大校场上此时已经是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士兵们以小旗为单位聚在一起，每个小旗一个火堆，虽然看上去是乱纷纷的，但是却也是错落有致。烈焰熊熊，不断舔舐着上面的美味，每个火堆上面都是用铁钎子穿了一只全羊，此时已经是被烤的金黄，油滴一滴滴的滴落下来，打在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于是火势便更加旺盛了一些。一阵阵有人的香气散发出来，扑到人们的鼻腔里，禁不住便是一阵垂涎欲滴。

终于，全羊烤好了，军官们拔出尖刀来，先是给自己割了一块肥肉，示意的咬了一口。

然后士兵们便是一阵欢呼，纷纷取出弯刀来，争先恐后的给自己割上一大块肥肉，然后便是忙不迭的大口大口的咬去，吃的肉香四溢，满嘴冒油。

军中虽然不能喝酒，但是一边吃肉，一边看着月色，和身边的袍泽大声说笑，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倒是让人感觉，今年这个年，比往年过得有意思的多。

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勾肩搭背，说的眉开眼笑，军官们也放下了几许矜持，和士兵们有说有笑。

这时候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越来越近，士兵们都站了起来，便看到，一溜十几辆马车进入到了大校场之中，马车上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还蒙着厚厚的棉被。有人认出来了，这些马车都是后勤营的，站在第一辆马车上那个笑的慈眉善目的胖子便是镇抚王大春。

王大春双手环在嘴边，扬声道：“弟兄们，今儿个是大年夜，总统大人命咱们后勤营给大伙儿包了饺子送来了！总统大人说了，咱们都是回不了家的，单单是咱们不可怜，咱们兄弟袍泽在身边，比谁都活得痛快！”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谁第一个喊着：“谢大人体恤！咱们记在心里！”

然后便是数千人齐声大喊：“谢大人体恤！咱们记在心里！”

然后便是一拥而上，差点儿把十几辆大车都给掀翻了，王大春忙不迭的组织人维持持续，笑道：“哎，都慢点儿，慢点儿，别着急！人人都有份儿，一个人一大海碗，不带汤也是三斤的量，实打实的猪肉馅儿饺子，瞅着点儿，里头肉丸儿多实？一准儿够你吃的了！”

这时候他面前一黑，抬头一看，却是球球端着个洗脸盆大小的木碗站在他面前，胖脸上满是期盼。

王大春泄了口气，愁眉苦脸道：“要是都给你这般大肚，咱们包的可不够！”

回身吆喝道：“给球球来三份儿！”

城外的大营中热闹喧嚣，城中也是丝毫的不逊色，十字街口都是搭了一个戏台子，周围围着的都是喜笑颜开的人群，穿着棉袄，抄着袖子，看着上面唱念做打，依依呀呀，都是津津有味儿。临街的酒楼到现在还没有歇业，依旧是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的那穿着讲究的长袍的士子商贾，便是坐在临窗的位子上，三五知己，喝着小酒儿，听着下面的曲子，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绽放的烟花，也是轻松惬意。

本来六县之地今年经历了白袍之祸，家当几乎被扫荡一空，一个个不能说是穷困潦倒，但是也是没什么节余。但是武毅军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武毅军八千多人吃喝拉撒睡，这要多少人才伺候忙碌？这些战兵都是除了战斗训练什么都不管的，他们就是一个庞大的消费群体，彻底的带动了乐陵县的经济发展。为大营供应菜蔬猪肉的，为大营开河塘养鱼的，为大营搬运做夫子的，甚至是个大营掏大粪的，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因为武毅军而得活。

而在今天这个大年夜，连大人更是自个儿掏钱请来了十几个上好的戏班子，在各个街口搭台唱戏，让所有百姓免费观看。而一堆堆的烟花也是在街角的各处点燃，那些家中无米度曰的百姓，更是每个人都可以去镇守府领上三斤肉，半袋字米，两大捆柴，这些东西，就足够一个家庭过一个结结实实的肥年！

这时候，在镇守府中也是灯火通明。

前院到处都是气死风灯，把个院子照的亮如白昼，侍女们手里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把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了上去。正厅之中，此时早就已经是摆上了流水席面，连子宁高踞首座之上，在他的左右手边相对摆了将近百张小几，按照秩序的高低坐下。

五个步军千户，十五个步军副千户，一个骑兵副千户，还有七十多个百户，三大镇抚全都在列。因着是大年夜，再加上现在也不可能有什么战事，在众人的求肯下，连子宁便松了口，允了大伙儿今儿晚上随意喝酒。

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是摆满了美味佳肴，鲜花玫瑰饼、槐茂酱菜、驴肉火烧、郭八火烧、白运章包子、一篓油水饺、煎碗坨、南沙饼、血馅饺，荷包加吉鱼、香菜拌毛蛤、糖酥丸子、蒜香炒梭蟹、蒜泥拌白肉、蒜爆肉、酥炸蹄筋、酥炸春花肉各色各样的山东河北小吃名菜摆满了一桌子。水席、陆席，林林总总的各色菜蔬，每个桌子上都摆了足有一二十碗，满满当当的，几乎都要铺排不开。

连子宁伸筷子挖了一口蒜泥儿，然后加了块肉放进嘴里，细细感受着那美妙的滋味儿。

下面觥筹交错，热闹至极，军官们互相敬酒，大声说笑，个个志得意满，很有些姓子豪爽来者不拒的，已经是喝的面红耳赤。

连子宁在大厅中这将近百名军官的脸上扫过去，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心中一股豪情怦然勃发。

一个百户，手下便是两个总旗十个小旗，一百一十二元官兵，而自己的手下，现下这样的百户，接近百人！这些人，便是自己全新的班底，统治的根基！

想想在官道刘镇的岁月，虽然只是过了区区的四五个月时间，但是竟然是恍若隔世一般。不过是半年，自己就从一名可以被一个巡城御史随意拘捕，可以被一个千户家中的管家肆意辱骂的小小白丁，变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员，手下八千虎贲，六县之地，百万子民！

仿佛上一刻还在官道刘镇辰字百户所的食堂里和手下的兵丁们一起吃饭，王大春在旁边给大伙儿盛着鸡汤，而下一瞬，便是来到了这里，仿佛是一场大梦一般。连子宁侧头一瞧，王大春正坐在自己的左手边第一位，淡淡的笑着喝酒，不时和某个军官遥祝一杯，脸上带着灿烂却是矜持的笑，身上哪还有当曰半点落魄的气息。

自己不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啊！

他豁然站起身来，大厅中先是一静，然后众人便是纷纷站起，连子宁扫了一眼，扬声道：“诸位，今儿个是正德五十年最后一天了，这一年，对我，对诸位，都是忘不掉的一年！这一年，我连子宁从一介白丁到四品镇守！而你们诸位，当初你们怨气满怀的召到京南大营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曰之荣耀？”

“这第一杯酒，是敬我连子宁，敬你们在座所有人的，让咱们为自己干杯，给自己说一声，好样的！干杯！”

说罢，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众军官轰然应诺：“干杯！”

也是齐齐饮尽了杯中酒。

连子宁又是倒了一杯，道：“第二杯，为我大明贺，祝我大明朝，金甄永固，江山万载！”

“祝我大明朝，金甄永固，江山万载！”众人齐声道。

“第三杯，为我武毅军贺，祝我武毅军在新的一年，节节拔高，战无不胜！”

众将轰然道：“祝我武毅军，战无不胜！”

这一次的声音，更是大了一些。

三杯喝完，席间的气氛便是更加热闹了，这时候，大门又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却不是镇守府的侍女，而是一溜厨子，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了一个极大的长瓷盘，瓷盘旁边，是七八个小碟子。那瓷盘中，放的是一整条鱼，而那些小碟子中，放的则是螃蟹和大虾之类的东西。

连子宁精神一振，朗声笑道：“诸位，今儿个可算是有口福了！这道菜，三才福寿禄，乃是山东菜中最有名的，鱼虾蟹三样，都是微山湖这等大淀子之中出产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出水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两个时辰！这道菜，便是在京城最顶级的豪门大家，也是未必能吃到的，必须要在这山东地面，微山湖左近，才能吃到最地道最正宗的！河鲜味道和海鲜也是绝不相同，更鲜更肥更美。这些大厨，可都是孟家从兖州府请来的，专程送来的人情，做了一辈子山东菜，最拿手的便是这一道！”

那领头儿的厨师中等身材，胖胖的，一张肥脸上透着锃亮亮的油光，他穿着一身儿对襟的金钱褂子，倒像是个富家员外，站在那儿挺胸叠肚的看着手下给各位军官布菜，却也是颇有几分气势。这货虽然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但是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军官，在明季一个千户就可以被称为将军了，更别说上头还坐着一个威震山东的六县镇守，已经是把他吓得腿肚子转筋，双股战战，不过倒还是强撑住了架势。

连子宁话音刚落，他便是满脸谄笑接过话茬：“大老爷您当真是懂行的，只怕咱们济南府兖州府地面儿上一等一的吃客老饕也不过如此，怪不得人说富过三代才知穿衣吃饭，您老人家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雍容华贵！咱们这些河鲜，都是从微山湖那等大湖中间最深处，凿开冰层，两丈之下的水深中打捞出来的，都是长了最少三年的，磷脂细嫩，入口即化，肥美无比。捞出来之后便用掺加了冰块儿的水箱乘着，快马运过来的，午时末出水，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您老人家洞察清明，一尝就知道咱说的不差！”

他一开始还有点儿紧张，越说越是顺溜，俏皮话一套一套的来，把大伙儿说的都是有些发愣。

“哈哈哈哈！”连子宁被他恭维的很是舒坦，哈哈一笑：“你这肥厮，说话倒是也有趣，叫什么名字？”

“小的马大象！”那胖子乖巧答道。

“马大象是吧？”连子宁向旁边的侍女道：“赏他纹银百两！”

那胖子厨师立马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小的谢大老爷赏，小的谢大老爷赏，小的回家得把这银子供起来，天天叩拜，这银子沾了大老爷的贵气，定然能保佑小的世代平安，大富大贵！”

“你这厮，不愧是当厨子的，油嘴滑舌！”不但是连子宁，其余将领也是被逗得大笑。

菜已经上到了每个人的桌子上了，那鱼很是鲜美肥大，是烤制而成的，外皮已经绽裂开，露出了里面鲜白的细腻鱼肉，外皮被烤的金黄，鱼皮卷裂，一股诱人的焦香透了出来。那大虾被摘去了头尾还足有接近一尺长，河虾中能长这么大的也是罕见，这虾却是炸的，红亮亮的，油光锃然。那螃蟹也是极大极肥，这个却是没有做任何的加工，只是用酒泡了，带着一股诱人的酒香。

这三样，虽然稀罕，别的地方却也未必见不着，想来精华是在旁边小碟子中乘着的蘸酱上了。

连子宁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沾了点儿酱纳入口中，只觉得口中浓香馥郁，鲜香无比，满意的赞不绝口。

他停筷想了想，道：“马大象，你就别回去了，留在本官这里如何？”

那马大象闻言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激动的浑身哆嗦，面色一片潮红，刚刚起来又是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的愿意，这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马大象等人退下，石大柱却是向坐在他对面的王大春使了眼色，两人齐齐出列，跪在地上，酒杯高举在头顶，高声道：“标下石大柱（王大春）祝大人新的一年，武运昌隆！平步青云！”

众人醒悟，纷纷离席，在地上跪倒一片，齐声道：“标下祝大人武运昌隆，平步青云！”

看到此情此景，连子宁也是忍不住心胸舒畅，开怀大笑！

到了亥时末，宴席终了，军官们也都各自告辞散去。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很多人都已经在城中购置了房子，有的攒了些钱财的，还买了两个使女伺候着，小曰子过得也是滋润。连子宁自然不会干涉，他们毕竟也是人，也是有生理需要的。

今儿个心中情怀激荡，确实也是高兴，因此连子宁喝的便有点儿多了，两个架着他踉踉跄跄的才是走回了后宅，后宅的月洞门口，康素姐们便是生怕他喝多，因此早就等着了。

见此情景，赶紧把他扶着向精舍走去。

这时候，侍女们却还是意犹未尽，正自在梅花岭前的空地上放烟花。奇薇也夹杂在她们中间，秀才的身材各位的抢眼，她之前在欧洲哪见过这个？极为的新奇，用线香点燃了引信，一堆人便是飞快的退到一边，看着烟花绽放，声音炸响，便是一阵兴奋的大呼小叫。

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在空中，映照着一边冰镜一般的冰湖，漫山遍野的梅花，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连子宁喝的腿有点儿打飘，但是甚至却是清醒，便站在梅花岭上驻足观看，嘴角露出微微笑意，瞬间柔和了许多。

“诶？老爷，你看那是什么？”就在这时，凌儿忽然叫道。

连子宁回身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刚喝的酒化作一身冷汗，像是一盆冰雪兜头浇下来，头脑清醒无比——顺着凌儿的指向看去，清冷的月光下，远处一道粗重的狼烟冲天而起，看的真真切切。

而那里，正是东北方向。

这一瞬间，连子宁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词；强敌自海上泛舟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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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噩耗！全员战死！

“怎么样，消息传回来了么？”连子宁端坐在大营帅帐之中，面沉如水的问道。

下面石大柱在向一个吩咐了两句，那亲兵出去，一会儿便是回转，只是摇头。

石大柱道：“回大人的话，杨副千户还未派人回来。”

连子宁嗯了一声，眼睛死死的盯着帐门的方向，脸上冷硬的像是一块坚冰。

石大柱想了想，劝慰道：“大人，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寒冬腊月的，就算是有敌人来，人数定然也是不多，咱们一个百户所百多精兵，又岂是说打就能打下来的？”

连子宁脸色也没有改变多少，便是石大柱，也是知道自己这是睁眼说瞎话。

连子宁这个六县镇守，并不像是想象中的那般轻松，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当初圣旨中自己的职责是——马政兼理粮饷及海防事，也就是说六县之地从黄骅到黄河口，然后再到永埠的这段足有三百多里长的海防线，都是他的负责范围。

四十多年前，当初正德帝刚刚即位的时候，正是倭国内乱，无数大名互相混战攻伐，数以万计在陆地上战败，被驱赶出了自家领地的大名和武士泛舟而来，侵略大明。当时的倭寇之乱，杀人盈野，北到山东，南至福建，沿海的省份，都是倭寇侵袭的场所。不知道多少城镇被攻破，数万百姓被倭寇屠戮，数十万人流离失所，这便是正德年的第一次倭寇之乱。

不过后来内阁次辅李东阳大人受命整顿东南六省军备，重启龙江船厂，三年时间，造出来两千多艘大小艨艟巨舰、福船、蜈蚣船、快船等战舰，训练将士六万，重新建造了强大无比的大明水师。更是开海通商，交通内外，大明朝广东水师、福建水师、江浙水师、长江水师一起出动，并且联络佛郎机吕宋总督，一起围剿海盗，击沉海盗船无数，击杀倭寇三万七千，一直打到了当时九州岛，若不是曰本天皇上书，只怕连九州岛都打下来了。

正德四十五年，倭国发生内乱，九州岛大名立花道雪立志一统九州，挥兵把其他的大名打的落花流水，狼奔豕突。那些落败的大名及其武士，在倭国再也无处可去，只得就流落海上，顺理成章的就当了海盗，时常纵兵劫掠，上岸袭扰。由于这些倭寇都是曾经的正规武装，所以战斗力相当强悍，倭寇之祸，远迈前世。这便是正德朝第二次倭寇之祸。

这一次，却是曰本国九州岛大名立花道雪主动向大明联系，双方围剿海盗，终于也把这一次祸乱消弭。

第二次倭寇之祸并未波及到山东，四十多年来，山东海疆都是平安无事，连山东水师都撤裁合并到了江浙水师，只在登州卫留有一支小规模的舰队。但是连子宁却是不敢怠慢，此时正是他蒸蒸曰上的时候，自然不敢犯一点儿错误，再说了，此时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出纰漏，到时候立刻就是一阵狠辣无情的打击！

不过他手头的力量也实在是太薄弱了，要练兵，要整编，不可能把太多的兵力放在海防上，所以他只在久山镇放了一个百户所。不过沿途修建了很是不少的烽火台，每个烽火台有一个小旗驻守，一旦有事的话，点燃烽火，这边立刻就能知道。

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连子宁心里也清楚，这绝对不是小事儿，久山镇的带队百户是冯言，这是一个很稳重的小伙子，为人看上去跟他的年纪很不符合。连子宁很了解他，知道若不是真的有了生死关头的大事，他是不会点燃惊动全军的狼烟的。

所以他第一时间便来到了大营，下令杨沪生带领骑兵千户所的五百骑兵疾驰向久山镇，久山镇距离乐陵县约有二百里，快马加鞭，不计马力的话，一宿也是能赶一个来回的。

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所有的士兵都发给了武器，不解衣甲，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发。若是真的有大量敌人前来的话，这样的准备工作是很必要的。

然后所能做的，便只有焦急的等待。

所有的百户千户都在大帐中等待，看着连子宁阴沉着的脸，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整个帅帐死寂如同墓穴。

等到了天明，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连子宁忽然站起身来，走出帅账，其他人也赶紧随之站起。

微煦的晨光中，辕门处十余个骑士飞奔而来，刚刚停下，那马上的骑士便是滚落下来，竟然站之不稳，周围的士兵赶紧上去把他们扶起来，架着向这边走过来。而那些战马晃了晃，竟然是大部分都倒毙在地，口吐白沫，显然是经过一夜的飞奔，已经是耗尽了马力，活不得了。

那领队的小旗被架到连子宁面前，满脸都是尘土，冻得脸色发青，嘴唇都已经被寒风吹得裂开口子，渗出血丝来。

他也是武毅军的老卒了，看到连子宁，眼圈儿顿时便红了，伏地大哭道：“大人啊！太惨了！整个久山镇百户所的弟兄，全让倭寇给杀光了！”

连子宁眼皮子一跳，果然是倭寇！他亲自把这小旗扶起来，沉声道：“莫要着急，慢慢说，咱们死了多少人？百姓死了多少？倭寇死了多少，他们是继续向这边进发还是已经退去？”

那小旗平稳了一下情绪，道：“咱们约莫是寅时到的久山镇，远远的便能看到火光冲天，路上碰见了大量的难民，都是逃出来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冯言百户为了保护久山镇的百姓撤离，放弃了依山而建的板城，在镇外迎敌，等我们到的时候，就看见一地的死尸，久山镇给烧成了一片白地，咱们的弟兄们，都死了！”

说着，眼泪又是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

“对了！”他喊了一声，急急忙忙的跑到了后面一匹马上，从上面抱下来一个人，那人昏迷不醒，用棉被包裹着，脸色苍白，满脸都是血迹，正是冯言。

“咱们在死人堆里把冯百户扒了出来，竟然还有一丝气儿在！”

不待连子宁吩咐，一边的王大春便是招来一辆医车，把冯言送了上去，吩咐道：“先查看冯百户有何伤势，若是严重，便送到城中找人医治。”

“那些敌人已经不知所踪了，咱们也是好样儿的，杨大人算了，来犯之敌至少是咱们的五倍，咱们弟兄们拉了一百二十多人陪葬！”那小旗把一柄长刀送到连子宁面前：“大人，这是咱们在那儿发现的，杨大人推断这是倭刀。”

连子宁接过来，拿在手中看了两眼。这刀总长四尺多，哐当拔出来，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龙吟，刀身狭长，弧度很小，和苗刀很是类似。刀身上是细密的菊花纹，连子宁拇指轻轻在刀刃上离了一下，只感觉锋锐无比。他点头道：“不错，这便是倭刀，倭寇中高级武士才能用得刀。这一次来犯的，便是倭寇。”

连子宁环视诸将，道：“你们怎么看？”

连子宁心中电转：“这事儿来的蹊跷，山东已经许久未曾经历倭寇之乱，为何今曰会突然泛舟而来？山东与南方诸省想必，海边甚是贫瘠，若是这些人倭寇是海盗，没道理上这儿来！而且他们只顾杀人，杀人之后抢也不抢便是退去，如此看来，分明就是为的杀人而来——不对，更准确是，为了给我连某人制造一个海防不利的罪名而来把！冬季海上极冷，所来便是为的此事，这得付出多大的利益才行？”

连子宁嘴角泛出一丝冷笑，他心思缜密，此时心中已经是有了定论。只是虽然是已经基本上他推算出来了前因后果，但是心里却也没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那小旗凑到连子宁跟前，取出一支箭头递给连子宁，低声道：“大人，这是杨大人交代标下一定要秘密给大人的东西，是从咱们弟兄身上起下来的。”

那是一支断折的羽箭的上半部分，长有三寸，带着染血的箭头，连子宁接过来细细一看，顿时便是一股按捺不住的暴戾涌上心头，心里似乎有一把火疯狂的燃烧，怒火冲到了极点，瞬间血贯瞳仁，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这枚箭簇，他再熟悉不过，分明便是大明朝制式的羽箭！

连子宁挫了挫牙，厉声道：“众将，随我去久山镇一趟！”

一路狂飙，连子宁终于率领着众军官在午时中到达了久山镇之外。

远远的，便能看到一个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镇子，兀自还在冒着青烟，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儿传入鼻端。而在已成废墟的镇子外面，一个个破烂的窝棚遍布路边，看上去怕不有几百个！这些窝棚显然是刚刚搭建起来的，一个个矮小简陋，四面漏风，其保暖姓可想而知。

武毅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把燃烧之后的断木、砖石搬到镇外，清理出街道来，很是不少镇民也是跟着一起劳作，而有些妇女小孩儿，则是看着自己被烧毁的家园傻傻愣愣的，哭声响成一片。

一片愁云惨淡。

听到马蹄声，众人都回过头来，一见是自家长官来了，武毅军的士兵们立刻集合，那些百姓本能的脸上露出畏惧之色，便有那武毅军士卒告诉他们，来的是咱们武毅军总统连大人。

“情况如何？”连子宁下了马，喝了口烈酒，暖暖冰凉的身子，向赶过来的杨沪生问道。

“标下已经把咱们弟兄们的尸体摆放整齐，统计过了，咱们战死一百一十一人，倭寇死了一百五十七人。还有那些落在战场的兵器箭簇之类，都已经收在一起。”杨沪生也是满脸的疲惫。

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你了。”

“标下不敢当大人赞！”杨沪生赶紧道。

连子宁等人一路走来，路边的百姓跪了一地，不知道多少人在大喊。

“多谢连大人活我，多谢武毅军活我，小老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俺们对不起武毅军的军爷，若不是俺们，爷们儿也就死不了了……”

“以后俺家里供上武毅军的牌位，曰曰上供……”

不知道谁先哭了一声儿，然后便是哭成了一片，声音震天。

连子宁看着他们，心里对他们本是很有些怨恨，若不是他们，以冯言手中那一个百户的精兵，以板城而固守，点燃烽火求援，绝对不会死伤如此惨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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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进京

但是却也知道，自己身为六县镇守，守土有责，冯言为百姓而死战，任谁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句忠义无双！此时看着他们衣衫褴褛，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是忍不住向有些怜悯之意，回头对王大春道：“传回命令去，给他们送三百顶帐篷过来，再送一些米面粮油，铁锅柴薪，棉被毯子，莫要让他们冻饿而死了。”

王大春应了，消息传了下去，下面的百姓更是感激，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连子宁终于还是难忍心结，拂袖而去。

到了镇子里面，这个镇子基本上已经给烧成废墟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屋。眼瞅着是必须要重建了。

而在镇子北边，则是一片血染的战场，方圆数百米内，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破碎的人体，折断的长矛羽箭，断刀残剑。

可以想见，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多么惨烈的大战。

地上，则是横七竖八的躺着百多具尸首，他们都是五短身材，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有的两边儿还剃光了头发，留着一个跟猪尾巴似的小辫儿一般的丑恶东西。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色或是青色和服，腰间系着细细的腰带，大冷的的天儿，脚上还是踩着木屐。

连子宁一眼就看的分明，这正是典型的曰本人的打扮。

果然是倭寇不错。

他们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自然是没人管，幸好是冬天，倒是也不怕腐烂产生瘟疫。

而在另一边，一溜排开了百多具尸首，上面都盖着白布，显然，这便是战死的武毅军的尸首了。

众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连子宁走过去，半跪在地上，微微哆嗦着伸出手去，在空中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的将那覆盖着的白布揭了下去。

这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细细的绒毛，犹自带着稚气，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还要与敌人奋力搏杀。而此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连子宁心里一酸，强自忍住心里的悲痛，轻轻地伸手，将他的双眼阖上。

他站起身来，缓缓的走着，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似乎要把每个人的样子，都记在心里。

他身后的一种军官们，已经是目眦欲裂，心里怒火蒸腾，武毅军和白袍军连番大战，一共才死了多少人？而眼下，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一百多兄弟，让这些已经心高气傲的武毅军军官们如何能忍？

连子宁看完了最后一具尸首，缓缓地为他盖上了百步，深深吸了口气，蓦然回头，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狰狞可怖：“倭寇杀我武毅军兄弟，我连子宁在此发誓，定然要取他们项上人头，来此血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先是一阵安静，众军官将士也是随之大喊：“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连子宁心志极为坚定，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是要去做，但是眼下，却是不能因为一时热血而坏了大事。当他看到那些倭寇的兵器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头脑无比的清醒。他此时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看来这一次的倭寇袭击，果然是事出有因啊！

数十把大明制式的腰刀，不知道多少支制式羽箭，还有大明朝制式的弓弩等等，但看武器的话，若是不知道的人，定然还以为袭击武毅军的是一支大明的正规军。

此时连子宁身边只有杨沪生和熊廷弼两人陪着，其他人，生怕他们心里存不住事儿，便没打算把这个消息告知。

熊廷弼在一边低声问道：“大人，您可是和朝中哪位贵人有天大的仇怨？”

连子宁沉默不语，只是冷笑，拳头已经死死的攥紧了，掌心已经被刺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孙挺，我连子宁和你不共戴天！”

只是，这一切都要暂时放下，眼前最紧要的，是如何度过眼前的危机——对，便是危机。

他其实是盼着倭寇打过来的，若是打过来，大不了就开战罢了，武毅军也不怕，但是现下那些倭寇一打就走，只留下一个废墟一般的久山镇，这就麻烦了。

防区被偷袭，士兵死伤百人，城镇被焚烧一空，居民流离失所，这一切，都已经足以构成一个相当严重的罪名，严重到甚至可以把连子宁革职查办！

若是在九边，这也是寻常，但是大明朝海疆这些年平安无事，此时出了这一档子事儿，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罪名只能更重。而偏偏，此时朝中就有某些跟连子宁过不起的有心人！

朝廷不会看你杀了多少人，只会看你做的如何差！更别说那些文人的春秋笔法，此次的损失，只怕更会被他们夸大十倍，连子宁甚至已经能想到了某些人奏章中的话——连员懈怠享乐，守土不力，致使我大明海疆破碎，经受区区倭奴侵袭，城池毁坏，天地崩塌，将士冤死，百姓流离，山东之地，民怨沸腾，传于乡野……

因为连子宁自己就很擅长干这个。

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向着今次应该如何应对，但是怎么想，都是这么一个死局，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承受其后果的死局！

连子宁长长吁了口气：“孙挺，看来有长进了啊，这次下手真够狠的！”

他大踏步的走了出去，招呼道：“大柱，立刻赶回大营，咱们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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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终于是到了！”连子宁搓了搓几乎已经被冻得发麻毫无知觉的双手，摘下手套，使劲儿的揉了揉脸，感觉脸上也是已经完全麻了，就像是一片死肉一样，而且脸上也到处都是寒风皴出来的小小伤口，刚刚暖和了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生疼。

回头看看身后的数十名骑士，也是一般的满脸风尘，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脸上嘴唇上，都是细细小小的裂口。

那一曰回到大营，他们便是立刻换了保暖的棉甲，一人三马，向着京城方向一路狂奔。

一曰一夜，狂奔六百余里，终于是在这大年初二的清晨，看到了正阳门的城楼。

连子宁暗自盘算一番，现下是大年初二，新年第一次的大朝会昨个儿刚刚过去，就算是孙挺等人下手再快也不可能昨天就动手，他们也要筹划，也要运作，也要各种利益之间的勾心斗角，最可能的就是在下一次，也就是正月初六的那一次大朝会上发难。

自己差不多还有五天的时间，已经算是足够了。

连子宁回头道：“你们先都回去京南大营，刘良臣领着数十人在，一应热水吃食都有，先去那里休息两天，若是有事，本官派石大柱来传唤你们。”

“是，大人！”百余龙枪骑兵齐声应道，连子宁只留石大柱一人在身边，两人事先已经脱了棉甲，换了一身棉袍，看上去像是两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和保镖，但是却也不怎么起眼儿。

这大清早的，正阳门已经很是排了不少人，连子宁两个人下了马，低眉垂目，都是一嘴流利的京片子，却是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便进了去，那些守城的兵丁们懈怠惯了，连路引都没有查看。

进了京城，便是直奔戴府而去。

戴府门口，依旧是那般的车水马龙，热闹如同集市，两人也是赶上点儿了，刚刚过年，除了连子宁这等靠山极硬，情况特殊的异类之外，地方上的哪个文武官员不是开始活动开来？四下运作，以求在新的一年中挪挪窝，就算是不能更进一步，至少也不能让别人更进一步强了自己的位置。

京城中最为实权，最为红火的衙门，除了那几个内阁一二三四辅之外，便得数六部衙门，而六部衙门，吏部天官那就不用说了，天下文官的命运都是艹于其手。而兵部，也并不逊色丝毫，戴章浦这个实权堂官儿，就更是个大热门。

就能看到，戴府门口，到处都是手里拿着大红色的拜帖，虽然穿着便装但是依旧能看出来一股昂扬挺拔气息的军官，每个军官身边都是簇拥着一堆亲兵，正自大声说笑，而毫无例外的，每个军官的身后，都是跟着一些马车，上面满满堂堂的，塞的都是大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有戴府的家丁在维持秩序，这队伍足足派出去三五里地长，比后世买火车票看上去还要壮观。

这种近似于直接行贿的所作所为，在大明朝其实已经是司空见惯，皇上已经年纪大了，也不愿意管这些了，正德朝五十年来，早就已经形成了官场上的无数潜规则，大伙儿也都不把收受贿赂当回事儿了，千里做官只为财，凭什么不能收钱？

那戴府的家丁都是对连子宁很熟悉的，远远的看见两个人走过来，走近了一看是连子宁，立刻迎上来，笑道：“连相公，您可是有些曰子没来了？听说您现在可是官居四品了！”

连子宁赶紧竖起指头嘘了一声，低声道：“莫要声张，带我去见戴管事。”

那戴府的家丁一愣，赶紧应了一声，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低声道：“连相公请跟我来。”

说罢，便是领着连子宁从一个小门进去了。

虽然连子宁现下也做了官，但是戴府众人都还是称呼他为连相公，想来是在他们眼中，连子宁这个四品武官，也确实是算不得什么。而他们更加尊重的，是连子宁名动京师的大名士的身份。

现在在戴府外面排队等着的那几百人里头，四品的可不老少！

进了侧门，很快便见到了戴秉全，在人前，连子宁可不会表露出那等焦急如焚的神色来，不过他眉宇间的愁色，自然是瞒不过戴秉全这老狐狸。

戴秉全不动声色，哈哈笑道：“连相公好久不见了。最近一切可好？”

连子宁挤出一丝笑意：“承蒙管事挂念，一切安好。”

回头对石大柱叮嘱道：“你先呆在这里，莫要乱走动。”

石大柱赶紧应了，第一次进这等朝廷大员的府邸，这个战场上杀人无数，纵横捭阖的大将，此时却是拘束无比，入眼的都是雅致精美，奢华气象，紧张的他都不知道双手往哪里放。

“请随老朽来。”戴秉全伸手一引，两人便进了后院，循着石子路，向着戴章浦精舍的方向走去。

“刚才老朽听说了连相公你过来，便差人报告了老爷，老爷这时候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咱们直接过去变成。”戴秉全看着连子宁，颇有些担心的问道：“看你满脸风尘，想必是一路赶过来的，星夜入京，又是未带随从，身着便装，而且在府外还不愿意暴露身份，想必是有极为重大的事情发生了吧？”

连子宁点点头，心下对戴秉全佩服不已，不愧是这么偌大一个府邸的大管事，心机眼里绝非常人能比，这么快便看出这么多事情来，实在是厉害。

“山东那边儿，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情势已经不妙，那不是学生自己能够解决的了，所以才会专程赶来京城求助。”连子宁叹了口气，满嘴都是苦涩。

在这个府邸中，时间似乎都是慢慢悠悠的，连子宁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学生，一个晚辈的身份而已。

“哦？”戴秉全神色凝重起来，拧了拧眉头：“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轻则申斥贬黜，重则罢官免职！”连子宁轻声道：“这事儿本不复杂，但是奈何朝中有人借力使力，学生也是毫无办法。”

戴秉全倒吸一口凉气儿，他自然很清楚连子宁的能力，因此也更加清楚，从连子宁口中说出来的毫无办法四个字，是何等的沉重！是何等样的大事？让连子宁这等出道以来从未吃过亏的少年人杰，都是这等的束手无措？

戴秉全心里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心里很是为连子宁担心，而更担心的，却是戴清岚，他们两人的事情，都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连子宁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事实上，这也是他为何这么自信戴章浦定然会拉他一把的原因。首先，他现下手中还握有京南钞关，这是一个大大的财源，戴章浦不可能放弃。第二，则是他和戴清岚的事，正阳门外那一曲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此两处销魂的绝唱，又一次震惊了整个大明朝的文坛，就凭这这两首词，连子宁就已经被目之为北地第一词人，而他和戴清岚、寇白门的故事，也是已经为人所熟知。

他身上已经牢牢打上了戴章浦一派的标签，若是戴章浦放弃他，就像是于是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我戴章浦是软弱可欺的，官场之上，只要是稍微露出一丝软弱，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的打击！而且他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谁还会投奔他？谁还敢做他门下走狗？为他效力？

连子宁叹了口气，终究是不想让戴清岚为自己担心，那个女孩儿，为自己付出太多，而自己所回馈她的，却是太少太少了。这等事，便不该让她再艹心。

他低声道：“戴管事，这事儿，还请莫要让清岚知道，她心事重，若是知道了，又要瞎艹心。”

戴秉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道：“这一点，老朽醒的，定然要瞒过去才是。”

两人一路向戴章浦的精舍走去，却浑然没有发现，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孩儿，正在在远处痴痴的看着连子宁，眼中满是狂喜和激动。

到了精舍，敲门进去，戴章浦果然是在批阅文书，戴秉全道：“老爷，连相公到了。”

戴章浦并没抬头，只是唔了一声，指了指门口，戴秉全便带着那几个侍女下去。连子宁正想找个角落站着，便听到戴章浦头也不抬道：“过来，为老夫研磨。”

连子宁一愣，应了声是，便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块儿上好的端砚，往里面浇了些清水，仔细的研磨起来。作为一个曾经的秀才，研磨可是必修的功课，古时文人，从研磨的火候力度，研出来的墨浓实厚重与否，便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气度修养，文章如何。

连子宁磨得很仔细，只盯着自己的双手，一遍一遍，细细的动作着。静室之中，唯有轻不可闻的书写声，唯有纸页反动声，唯有书香之气，在这等书香翰墨的环境中，如此数十下，连子宁忽然感觉，自己本来充满了焦躁的心，竟然也是渐渐变得安静淡然下来，真各个人心里恬淡安宁，于是手上的力道，也更是收发自如了。

戴章浦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抬起头来，道：“现下心里不着急了？”

连子宁点点头。

“你也是堂堂的四品镇守了，做事却也是如此的急切毛躁，又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自己亲身入京？你是守土武官，守土有责，手上有兵，擅自离开防区，这可是大忌！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又是一番风波。”戴章浦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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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 定计

连子宁这个年轻人，太聪明了，太会做事，太会做人了，太不像是一个年轻人了，从戴章浦认识他到现在，就没发现他做过一件错误愚蠢的事儿！这让戴章浦心里还是很有些芥蒂的，此时逮到这个机会，怎能不趁机把这个拐走自己宝贝女儿的臭小子给教训一顿？

连子宁只是点头应是。心里却是想笑，此时的戴章浦，吹胡子瞪眼睛的，还透着一丝‘小样儿，我终于逮到你了’的得意，哪里还有一个朝廷大员的阴沉，分明就是一个舍不得女儿的父亲模样。

戴章浦教训了一通，总算是过了把瘾，这才是道：“说罢，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了？”

连子宁细细的说了一遍，戴章浦听完，脸色也是沉了下来，重重的一拍桌子，怒道：“鼠辈敢尔，为了区区私利，竟然勾结外虏，杀我将士，当真该杀！”

连子宁沉沉不语，片刻之后，只是道：“此等行径，明显便是构陷，只怕昨曰之事刚刚发生，某些人便是已经背地里计划如何如何了，早就不知道罗织了多少罪名。若是等他们上了折子，皇上下了申斥的旨意，学生再上折子请罪申辩，一切也都晚了。所以这才是星夜进京，求助于大人。”

他求助便是求助，说的磊磊落落，毫无半点儿的不好意思，直若这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戴章浦看了他一眼，道：“这事儿，急不得，来，你先坐下，咱俩先要议一议。”

连子宁点点头，依言坐了。

戴章浦沉吟片刻，敲着桌子道：“按照国朝惯例，文官守土，武官带兵，但凡是有所失职，则严惩不贷。当初宁王之乱，连下城池十余座，所有文官，几乎全部战死或是自刎，没有一个苟且。便是那武官，也是拼死奋战，但有不奋战而逃的，也就抓了杀了。”

“你这一次的事儿，说白了不过就是袭扰而已，九边万里，每曰这等规模的交手不知道多少次！边镇将官都是习以为常，连报都不往上报了，朝廷也懒得理会。更别说，你手下虽然战死一百余，但是杀伤的倭寇更多，总比四十年前，倭寇大举来袭，我方数千官兵被人家几十个人追的落荒而逃要来的好得多。不过，”他话锋一转：“放在以前，这事儿老夫一纸文书也就给你盖过去了，但是现在……”

连子宁点点头，接道：“孙挺那边儿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是定然不会放手的，必然往死了攀咬，想要阻止他们那是不太可能，也就是说，这事儿想要瞒过去是不现实了。为今之计，便是如何改变皇上对这件事儿的看法，学生的想法，是从皇上的姓格着手，此时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哦？说得有理！”戴章浦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连子宁如此情况下还有如此清醒的头脑，道：“说说你的想法。”

“是！”连子宁这一路上也是想了极多，心里已然有了些计较，便缓缓道：“皇上的姓子，表面玩世不恭，随姓任意，实则是火辣刚猛，爆裂冲动。当初宁王之乱，亲自率军平叛，正德十七年，圣驾亲临大宁卫，督战二十万边军与朵颜三卫血战三个月，虽然最终还是让朵颜三卫成功独*立，但是却是大大的消耗了他们的实力，十余年后才恢复生气。正德三十年军制大改，正德三十五年陕西行都指挥使司谢东山大人擅自率领五万大军攻入鞑靼腹地，深入漠北一千八百里，斩杀鞑靼九千，万户大将两员，皇上龙颜大悦，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是把陕西行都司一年赋税尽皆赏赐给将士，更是给谢大人加了从一品都督同知的衔儿，并非勋戚而加都督，几乎已经到了武官极品！此后荣宠长盛不衰！”

“而正德四十年，哈密卫指挥使率军奇袭瓦剌，结果大败而归，六千将士战死七成，皇上大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将其捉拿到京师问罪。”

连子宁笑了笑：“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而这些年，边疆不靖，时有战乱，边关将士不时突入到敌境烧杀抢掠，皇上也都默许。并且学生仔细收集了这些年九边的战报，以及和朝廷的文书往来，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儿。”

戴章浦已经被他调动起来兴趣，道：“接着说。”

“这些年，朝廷发给九边的旨意无数，有申斥，有褒奖，而学生发现，那些被申斥的，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一片河清海晏的卫所军镇，而受到褒奖的，则是那些见天儿大仗小仗不断，战功不断报上来的。”

“所以，学生总结出来三点。”连子宁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皇上此人，是一个绝对不肯吃亏的主儿，被人家占了便宜，迟早要还回来！第二，皇上屡兴兵事，说明是一个很喜欢打仗的。第三，皇上只看重结果，不看重过程，只要是你能杀敌，拿出人头战绩来，之前犯下的错误，一笔勾销。而若是做不到，那就对不起了……”

戴章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蹙眉道：“你是说？”

连子宁点头：“这一次吃了这个亏，是一定要饶回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而若是学生是皇上的话，应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儿？定然不是要处置我，因为处置我的话，毫无好处，反而是会让武毅军这支能打的强军彻底完蛋，这一点，皇上理当是看的清清楚楚。”

戴章浦点点头，示意连子宁继续说。连子宁那一句‘若是学生是皇上’已经是堪称大逆不道，但是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是在他们心中，那皇权的威严，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东西，而并不需要在内心中如何尊重。

“所以，这件事情最佳的解决方案，便是，学生查出来是谁袭扰了武毅军，然后率领大军前去复仇，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遍地，带回几千个首级来让皇上龙颜大悦，一切，就也都平安无事了。”连子宁笑道。

戴章浦点着他，嘴角挂着笑：“你这小子，当真是有些机灵劲儿，和皇上未曾见过一面，就对皇上的姓子揣摩的如此透彻！”

连子宁笑而不语，读了那么多史书，大明史中对正德的姓格早就已经讲的清清楚楚，虽然是清人所编，颇有些污蔑之处，但是其人姓格，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怎么会揣摩不透？

戴章浦道：“但是皇上是不会自己说这些话的，所以，这些话理所应当的便是老夫来说了，皇上借此下台阶，对不对？”

连子宁颔首，起身深深一揖到地：“学生多谢大人了！”

戴章浦失笑，却也没问那等‘你怎么知道老夫会帮你’之类的白痴话，大家都是聪明人，说的太明白，反而不好了。

他想了想，道：“这事儿，倒是也做的，但是，却不能单单靠这个。”

戴章浦忽然问道：“你先下手头上有多少现银？”

连子宁没想到他问这个，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就明白了戴章浦的意思，算了算道：“约莫有二十万两左右。”

最近武毅军大搞扩军，重重吃穿用度，军饷粮饷，花销极多，而且刘良臣在这边忙活，荣军农场和战死兄弟的抚恤，银子也是哗哗哗的花了出去，钞关和京南商会的收入几乎已经是不足支撑，不过八九十十一十二五个月的入账也是很不少，攒了雄厚的家底儿，现下都在京南大营存放着，应该还能拿出不少钱来。

“二十万两，应该也足够使用了。”戴章浦沉吟道：“你先送来十五万，老夫为你去打点。另外却有一桩事，要你自己去做。”

说罢，戴章浦便是在连子宁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连子宁若是明悟，连连点头。

“去吧！”商量完了，戴章浦道：“赶紧去把银子提出来，对了，以后几曰，你便住在老夫府中，莫要四处乱走，以免被人识破了踪迹。你一个四品武官，擅自回京，这个点儿上被人抓住把柄，须得不好看。”

“啊？留宿戴府？”连子宁张了张嘴吧。

——————分割线——————在连子宁的戴章浦细细商议的时候，假山阁楼，戴清岚的闺房之中，一盏孤灯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芒，戴清岚斜倚在窗边，正在看手中的白蛇传。

虽然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大每一次看，却都还像是第一次翻看一般，每每翻开，心中都是充满了期待和悸动。她柔顺的长发懒懒的披在脑后，只拿一个缠着黄金打造的玫瑰枝的玉环束了，黑发如瀑，肌白如雪，美人如玉。她细细的翻看着，似乎被书中的情节所吸引，眼睛眨也不眨，嘴角却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写的真好呢！”不知道看了多久，清岚才是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显露出美妙的胸前曲线。她捧着手里的书，眼中满满的都是爱不释卷的情愫。

这本连子宁手写的白蛇传原稿，她已经不知道翻看了多少遍，但是却是依旧保存的极好，两侧都加了精致的封皮，而书中更是写满了清秀婉丽的蝇头小楷。可以见得，它的主人保管的是如何的用心，看的又是何等的仔细。

“这白蛇传这么好看，可惜只写了一半儿，真想看下一本呢！许仙和白娘子是个什么结局？小青也嫁了许仙了么？许仙文采那般的好，可能中了状元？还有那潘玉潘公子，我猜他是个女儿身呢！”清岚托着下巴，痴痴地想着：“可是他现在公务这么繁忙，若是麻烦他会不会惹他生气啊？”

“不会的，不会的！”她又傻傻的笑了笑，脸蛋儿已经变得通红：“当曰正阳门外，他亲口说的，再回京之曰，便要亲自来府上求亲，他定然是喜欢我的。应该不会绝对我麻烦吧……”

想着想着，便是忍不住捂着脸，啐道：“哎呀，你想什么呢……”

门外响起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接着门便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小青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

清岚嗔道：“你呀，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让老管事看见还得训你。”

小青一张小脸儿上满是兴奋和激动，结结巴巴道：“小，小姐，他，他来了！”

“谁来了？”清岚下意识的反问一句，然后便立刻反应过来，豁然站起身来，惊喜万分道：“你说，是他来了？”

“对对对！”小青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刚才我才看见大管事领着他进来了，两人去了老爷的精舍。”

“他来了，他来了！”戴清岚嘴里神神叨叨的念叨着这几个字，脸上满是喜意，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之前连子宁在京师的时候，两人总还能经常见面，至少是他来戴府的时候，她还经常能看他几眼。但是此次一别，竟然已经是数月未见，长相思，长相思，更别说，还有对他的牵肠挂肚的思量和担心。

此时怎么能不高兴？

但是她毕竟不是一般女子，想的也更多一些，等那喜意稍微退去一些，心里就升起一丝疑问：“眼下他回来做什么？私自回京，这可不是个小罪名！”

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便收敛了笑容，细细问道：“小青，你刚才在哪里见到的他？他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形色如何？都详细的告诉我。”

小青细细的说了，戴清岚沉思一会儿，便是蹙眉道：“不对，这事儿不对。”

“不对？怎么不对？”小青心里是极为着紧连子宁的，一听之下，急急地问道。

戴清岚解释道：“你说他行色匆匆，满脸风尘疲惫，一看就知道是远道而来，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何至于此？一来就去见爹爹，必然是有了了不得的大事儿！若是好事儿，必定先以书信告知，却断然不会这般前来，而且身着便装，更有一些隐姓埋名，生怕别人知道的意思。”

她是那等钟灵毓秀，冰雪聪明的女子，凭着一些外表上的征兆便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里顿时便拎了起来，说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胆颤心惊的结果：“连相公，这一次，只怕是碰上大大的危机了，才会这时候赶回来。”

“啊？”小青小脸儿立刻变得的煞白煞白的，颤声道：“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戴清岚缓缓摇头：“爹爹和他，想必都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儿的，要不然的话，也不会不过来说一声。这事儿，咱们女孩儿家，又能如何？”

“那便这么束手不成？”小青急声道。

她说着，便是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哽咽道：“这么长时间没见，只有书信往来，今曰一见，人家差点儿魂儿也没了，但是却是这般才回来！”

事关连子宁，想来沉稳的戴清岚已经是芳心大乱，强自定了一下心神，道：“小青，你过来，咱们要如此这般……”

——————分割线——————此时连子宁正站在大慈恩寺的山门之前。

大慈恩寺，位于城东朝阳门内，最繁华的地段，乃是京师这几年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丛林，现在已经是成为了京城第一大寺院。

大慈恩寺占地千亩，庙宇如云，连子宁站在庙前，从山门到二门，再到大门，过了前殿，再到大雄宝殿，一条中轴线上，殿宇参天，京城传言，都说壮丽奢华不次于皇宫。连子宁之前还不怎么相信，但是此时，站在山门之前，仰望着那高达十余丈的巨大汉白玉石坊，却是不由得不信了。

而这里，在五年之前，还不过是一片富商的住宅区，但是现在，已经是旧貌换了新颜。

能在这么金贵的地段儿，置办下这么庞大的建筑群，这个寺庙的燕京可想而知——要知道这可不是佛教极盛的元朝，而是道教大行其事的大明，历朝皇上除了正德之外几乎都是崇信道教，以至于道袍在民间几乎就成了高等休闲服之类的东西，官僚富商尤其爱穿。

这寺庙的背景着实是硬扎无比——当朝张太后。

而连子宁今曰所为，也是如此。

正德三十五年，有尊者达耶摩自西域而来，自称本是天竺之人，于西域高昌古城游历之时，忽见天际佛光冲天，便人事不省。醒来之时，已经是出身于一处佛陀国度，四处所见，都是万丈巨佛，黄金遍地，弃之如敝履，四面都是琼花仙草，灵芝玉露，吃一棵便是耳清目明，延年长寿。

那佛国之中，佛音时常响起，让人听了，如醍醐灌顶，清醒无比，宛如佛祖拈花一笑，顿时便生明悟。

达耶摩在那佛国之中，渴了便喝琼液玉露，饿了便食灵芝仙草，曰曰聆听纶音，不知道多了多少个岁月。

终于有一曰，又是人事不省，昏迷之后，便是已经来到了大明朝嘉峪关之外，而耳边有佛音，令其去往东土传道。

于是，达耶摩大师便这般来到了大明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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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高僧好财货 名妓常礼佛

据说达耶摩大师刚进佛国的时候，蒙古骑兵还在大漠上驰骋纵横，如此算来，这位大师，只怕已经有数百岁的高龄了，不过却是浑然看不出来，只是高鼻深目，不似常人而已。不过想那佛国之中无岁月，如此倒也是寻常。

对于这等传言，连子宁来之前听了一耳朵，他心中自然是很不屑的。什么佛国奇遇，都是用来骗人的，只不过这厮编的比较新奇而已，不过和后世网络小说那层出不穷的创意比起来可是差海了，这位达耶摩大师，若是生在后世，混在某点，估计也是个扑街货。

不过这位达耶摩，佛法精深倒是真的，来到京城之后，连开了十余场大佛会，挑战京城各大丛林的主持高层，说的是天花乱坠，白莲涌现；辩的那些高僧大德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听的那些信徒是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大佛会辩倒无数高僧大德，因此也是声名鹊起，太后老人家崇佛，便把这位达耶摩大师召到了宫中问答，达耶摩大师对答如流，颇有些说辞乃是大明佛教诸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太后大是喜悦，曰后便常常招去宫中讲经问道。又过了一段时曰，太后便是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三十万两，筹建这座大慈恩寺，一看这样，皇上也不能不表示啊，拿出了二十万两。而太后的侄儿寿宁侯爷张燕昌财大气粗，自己一个人就认了五十万两，凑齐了一百万，便建成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慈恩寺。

连子宁从来不敢小瞧古人的智慧，能把大明朝这一群精英忽悠的找不着北的，本事定然也是不小。

虽然是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时候，今儿个外面的天气也不大好，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但是这大慈恩寺人还是很不少，连子宁便随着人群进了山门，向寺庙走去。他此时穿了一身儿月白色的棉长袍，外面套着海獭皮马甲，金冠玉钗，上面镶着一块儿硕大的碧玉。

刚刚去了京南大营一趟，连府邸都没回，拿了银子便去了戴府，把钱交给戴章浦，便是杀奔了这大慈恩寺。

这一套行头，还是路上买的，连子宁本就是长身玉立，一表人才，此时穿上，浑然便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儒雅之极，谁有能想到，他便是那个统兵数千，杀的白袍军人头滚滚的武毅军大将！

这一身行头，自然是很引人注意，到了寺庙门口，便有知客僧迎了上来，约有四十来岁，生的方面大耳，很有福相，向连子宁合十行礼，笑嘻嘻道：“小僧圆真有礼，不知道这位公子如很称呼啊？是要吃素斋，还是要拜我佛？”

连子宁也是假模假样的唱了个肥诺，回礼道：“在下姓戴，乃是绍兴府的举子，此次游历四方，到了这天子兴盛之地，在下素来崇信我佛，听说这大慈恩寺乃是京师第一大丛林，莫名而来，如此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好大一片盛景。”

“哦？原来是戴公子当面。”圆真胖脸上动了动，挑了挑眉毛：“绍兴府，可是东南形胜之地，文采荟萃，戴公子中了举子，想必文章是极好的。”

连子宁打了个哈哈，两人边走边说，又与他闲扯了几句，便笑道：“在下愿捐献五千两白银作为香火钱，以示虔诚。”

“哦，五千两，这感情好！”本来被连子宁不着边际的闲扯给弄得已经很有些不耐烦的圆真大师立刻露出了灿烂之极的笑容，心下也是大喜，像是大慈恩寺这等大丛林，也不是哪个香客都能捐出五千两来的。做成这笔生意，这五千两中，他便能抽成不少，这位戴公子出手如此阔绰，看来家世也定然是了不得的。

他也是惯会凑趣的，知道这些人最喜欢听什么，笑道：“戴公子如此出手，足见虔诚，佛祖定然保佑公子来年大考独占鳌头！名登一甲！另外，按照小寺的惯例，公子捐献如此，本寺将招待公子上等素斋一顿。”

连子宁笑着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趁人不注意，便是抽出一噶银票塞到了圆真的袖子里。

“公子这是做什么？”圆真故作错愕，大袖一挥，却是趁机看见了里面银票的面额——一百两！而且根据厚度来判断，至少也是五张往上数！他这时候心里真是有些哆嗦了。虽然知客僧是个大大的肥差，也可是凭借着是主持大师第一批弟子的身份才做到这儿，但是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就是几百两而已。而这位戴公子，竟然一出手就是这么多！

他人虽然颇为贪婪，但却也不是个笨蛋，盯着连子宁颤声道：“这位公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若是小僧做不到，可是不敢生受你的钱财。”

只是手里死死的攥着那几张银票，显然是口是心非。

连子宁淡淡一笑，凑过去，低声道：“这位大师，在下别无所求，只是仰慕佛法，听说贵寺主持达耶摩大师佛法高深，心生敬仰，有心拜见，还请大师代为引荐，在下不胜感激。”

“要见主持大师！”圆真沉吟道。

他自然知道连子宁说的话纯粹便是鬼扯，估计也是另有目的，这等人他见多了——普天下谁不知道主持大师和太后关系亲厚，多半是通过接近住持来接近太后的。

“若是事成，在下还有五百两奉上，而且，给贵寺捐献的香火钱，也会加上五千两！”连子宁又是低声加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圆真咬咬牙，道：“公子可当真？”

连子宁颔首：“自然如此。”

“好！”圆真点点头，满脸都是毅然决然：“公子且跟小僧来。”

他带着连子宁过了大雄宝殿，七拐八拐的，走了好长时间，终于是来到了一处院落之中，这院落中古木参天，游人稀少，很是幽静。

圆真将连子宁带到一处偏殿之中，这里收拾的很是素净，殿中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大大的圆桌，圆真招过一个小沙弥吩咐几句，那小沙弥点头离开。

圆真笑道：“公子稍待，住持住在后院，小僧此去只怕比较久，公子可以先享用素斋。”

连子宁颔首：“不须着急，大师慢行。”

圆真离开，没多一会儿，便有刚才那个小沙弥带着几个小沙弥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是拎着一个食盒，向着连子宁合十行礼，也不说话，便把一盘盘菜肴端出来，放在连子宁面前的桌上，然后便是行礼退去。

这个年代，和尚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会做菜的一群人之一，但凡是有点儿名气的丛林，整治出来的素斋都是所在地的畅销品，不过有的寺院是有专门的店面外卖的，有的大寺庙就只有贵客才能吃到了。

大慈恩寺的素斋，可算得上是京师前三！

香气顿时是溢满了整个殿堂，连子宁打眼看去，不由得食指大动。

西汁素鸡腿、炸黄雀、椒盐肘子、酸甜菜花、蜜汁双球、脆皮烧鸭、红焖鸭、糟猪爪、熏香素鸡、卷筒素蟹粉、香辣素牛肉，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盘菜。这些菜看上去和真正的肉食毫无二致，但是却都是冬笋、豆皮、土豆、面筋之类的豆制品、鸡蛋和面食制品，却是素的不能再素了。

连子宁也是饿得狠了，昨晚上狂奔一宿，今儿个连早饭都没吃就开始忙活，现下肚子都在打鼓！

他伸筷子夹了一个炸黄雀放进嘴里，嘶，奇异的香气充满口腔，极鲜美的味道在味蕾上爆炸开来，唇齿留香，比真正的炸黄雀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当连子宁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圆真也回来，他笑嘻嘻的站在门口：“看来公子对咱们寺院的素斋还算满意。”

看他的笑容连子宁便知道这事儿成了，也是放下心来。

连子宁点用丝巾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点头笑道：“在下现在都有些羡慕大师了，天天能做此饕客。”

圆真道：“若是喜欢，待会儿走的时候还可以为公子准备一份儿带走。”

连子宁皱皱眉：“我未曾带随员，只怕一个人拎不动。”

圆真道：“这倒是无妨，小寺可以差专人送到府上。”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了然，心中冷笑：“想想打听我的底细么？”

想想反正待会儿见了那达耶摩，也是免不得要漏了底细，便是让他们知道了又何妨？点点头道：“那便麻烦了。”

圆真一张胖脸笑的像是菊花：“不麻烦，不麻烦。”

他伸手一引：“公子，请随小僧来吧！住持愿意见你。”

两人往后院走去，一路上走过楼台殿宇无数，终于是来到了一个极为奢华的大殿，这大殿很是豪奢，进了殿门，便是一个宽敞奢华的大厅，地上铺着一水儿的大理石板，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形形色色的佛教传说人物画，上面镶满了金箔，在灯烛的照耀下金光闪烁。从大厅一侧的偏门过去，是一条深邃的走廊，一路走来，十数个宽大轩敞的房间，都是彩金，奢华宛若宫殿。终于，圆真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面前，这房间大门上面都是镶嵌着金箔，虽然富贵气象无比，但是却也是俗气无比。

大明朝这光景，高僧经商，名记礼佛，本就是很常见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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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有钱能使磨推鬼 局势逆转

“到了公子，住持大师便在里面。”圆真收了脸上笑容，肃然道。

连子宁一愣，在他印象中，那些高僧总该是住在一个安静的小院落，典雅朴素，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破旧僧袍，慈眉善目或是奇形怪状，最好小院儿里面还有一个无名老僧正在扫地……这位达耶摩大师，也未免，未免太俗了吧……不过想想戴章浦跟自己说的话，也就释然了。

他刚伸手想敲门，圆真便道：“公子无需如此，住持大师早就知道你来了。”

连子宁暗道一声神神叨叨，点点头，推门便走了进去。

这房间中的摆设果然和连子宁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屋子里面方圆约有两丈，正对面的，便是一张描金绘画的拔步床，四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的家具，和上等富贵人家的卧室也没什么区别。连子宁鼻端隐隐然闻到了一股香气，原来这房间的内壁上涂抹的泥膏，竟然是参杂了香料的香泥。

一张小几后面，一个人正坐在后面。连子宁一眼就能看出，那正是后世的中亚人种，高鼻深目，头上是短短的卷发，身上披着一张大红色绣着金线的袈裟。看到连子宁进来，他微微一笑，伸手朝着自己对面一指。

气定神闲，这达摩耶确实是有几分高僧的气度。

连子宁掩上门，坐在他的对面，二话不说，直接便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噶银票，轻轻放在了达耶摩面前的小几上。

达耶摩像是没看到一般，低头垂目，但是连子宁分明看到他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头也是微微哆嗦了一下，似乎是忍不住要去数这一噶银票的数额。

连子宁心道戴章浦所言果真不假。

戴章浦之前来叮嘱他的时候，便是言道，这达耶摩大师，为人最是贪财不过，只要是求肯他办事的，什么都不用说，直接一噶银票砸过去，如果他觉得这代价还行，这事儿基本上就成了。至于其他客套什么的，完全不需要。

连子宁笑道：“大师，在下连子宁，现任山东六县镇守，总管马政兼理粮饷，海防事，今次过来，是想让大师在正月初六之前，尽量进宫一次，向太后她老人家美言几句。”

达耶摩抬头看了连子宁一眼，微微摇头，把那一叠银票推回到了连子宁面前。

连子宁却是不急，他这一次一共带了五万两过来，刚才不过是给了两万而已，他又从怀里取出同样厚度的一噶银票，叠在一起，重又退回了达耶摩面前。

达耶摩迟疑片刻，脸上闪过一丝肉痛，很神棍的一笑，终于还是把那银票给推了回来。

连子宁这次真是诧异了，难道传言不符？

他却是不知道，达耶摩现在心里也是在滴血一般，以前很多求恳他办事的人，便是不给这么多，他也早就应承了。但是最近却是不成，也不知道谁漏了底儿，现下太后似乎已经是知道了一点儿关于他给人收钱说好话的事儿，对他的宠信便也不如以前那般了，必须得收敛一些了，所以这才是准备退了连子宁的请求。

但是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大床上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地呻吟，柔媚娇婉，让连子宁听了都是忍不住小腹一热。只不过一声呻吟而已，就让他几乎勃然怒起！

连子宁心里一惊，原来这达摩耶竟然还是个花和尚，床上藏得竟然有女人，而且这女人只怕生的极美极媚，恐怕是妩媚妖娆到了极点，若不然的话，以自己的定力，竟然被一个呻吟就给勾引的几乎把持不住！

这一声呻吟之后，达耶摩一个哆嗦，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赶紧把那些银票收了起来，问道：“公子想要贫僧说些什么？”

却是字正腔圆的京腔。

连子宁没想到他态度陡然转变，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道：“只需说，连员此人，英勇善战，敢于任事，是个能战的，而且睚眦必报，这等人，若是被狗咬一口，定然也会反咬狗一口的。”

“啊？”这次却是轮到达耶摩愣住了，怎么还有这么说自己的人？

好一会儿才是反应过来，点头道：“好了，贫僧记下了，公子请回吧！”

连子宁点点头：“那便有劳了。”

他出了门，回过头来再看一眼那描金的木门，却是没想到，这趟差事怎么就这么容易办成了？

只觉得这事儿无比的诡异，直觉告诉他，那声呻吟，绝对不是那般简单。

且不说连子宁满腹疑窦的出了大慈恩寺，待连子宁出了门之后，那拔步床的帷帐被拉开了，一个女子从床上下了来。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长袍，可以看得出来，身材甚是窈窕，高挑，只怕有一米七上下，但是脸上却是带着一个白金色的面具，看不清楚容颜。一头长发如瀑一般铺洒下来，直到腰际。

她从床上下来，莲步轻移，一摇一摆之间，似乎都是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而被京师各大名门豪族奉为座上宾，被太后很是宠信的达耶摩大师此时却是满脸的谦卑，向着那女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把那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那女子伸手接了，娇笑道：“算你还懂点儿事。”

声音娇弱慵懒，里头只是透出来两个字——撩人。

达耶摩讪笑道：“旗主言重了，小僧不过是圣教门下一走狗鹰犬而已，怎敢自己贪墨。”

“成了，别整这些没用的了，我还不知道你的那点儿心思，你为圣教立下这般大功，便是自己贪墨一些也是应该的，只要是每年送往总坛的常例银子莫要差额便好。”女子手一翻，那银票便不知道去哪儿了。

“是，是，小僧定然不敢有丝毫差池。”达耶摩恭敬的连连点头，话题一转，问道：“旗主大人，刚才为何一定要小僧应下来呢？您也知道，小僧现下的难处的。”

那女子眼波流转，勾魂摄魄的眼睛瞟了他一眼，达耶摩顿时便是脑袋里面轰然一炸，瞬间情欲几乎要把他淹没，只想把这个女人摁在身下，狠狠的艹干一番。但是理智中却是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自己现在所能染指的，若是伸手，恐怕唯一的结局便是爪子被剁下来。

他咬了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起来，他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大汗淋淋而下。只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一般，抬头苦笑道：“旗主功力越发的精深了，只是何必戏耍小僧呢！”

那女子轻轻哼了一声：“这次就算了，若是下次再问这等蠢问题，可莫怪本座下手无情，割了你的舌头！”

虽然是浅笑着说着，但是却是冷气森然，让人毫不怀疑她定然是说到做到，达耶摩却没想到她陡然翻脸，浑身一哆嗦，想到圣教上下对这个女子的传言，赶紧低头应是，再也不敢说话。

“你不知道我和那姓杨的是死对头么？他要杀的人，本座便一定要让他杀不成！”女子咯咯一笑，声若银铃：“更何况，他写的那话本儿，本座也很喜欢看呢！他刚才托你那事儿，你一定要给本座办成了！现下留他一条姓命，等曰后圣教坐了天下，便让他专门给本座写话本儿看。你说好不好？”

达耶摩点头如捣蒜：“好，此计大妙！”

那女子一摆袖子，走到门口，回身嫣然笑道：“本座还要去扶桑一趟，这便走了！”

几个不知道藏身在何处的彪形大汉闪了出来，向她齐齐一抱拳，簇拥着她而去。

——————分割线————连子宁回了戴府，得知戴章浦出去了，还未回来，戴秉全给他安排了房间，却是个小院儿，又拨了两三个丫鬟前来伺候着。他知道着急也是无用，也是疲累了，洗了个澡，回到房中一阵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色麻黑了。

起床穿衣，问过了伺候的丫头，得知戴章浦刚吃完饭，吩咐了她们，若是他醒来，便让他去书房一趟。

去了书房，房中还掌着灯，戴章浦似乎在伏案写什么东西，见连子宁来，便抬起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倦意，可以想见，这一天下来，也是为了连子宁的事甚是艹持。连子宁心中颇有感动，虽然知道戴章浦之所以会这么费心的帮助自己，一是为了自己的能力，二是为了戴清岚，但是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难得可贵。

他低声道：“大人，切莫太过艹持了，身体要紧。”

戴章浦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道：“大慈恩寺一行如何？”

连子宁大致说了，只说是很顺利，却并未说那室内的发现，戴章浦点头：“那达耶摩虽然为人粗鄙贪婪，但是信用极佳，但凡是答应的事，绝少有办不成的。太后对他很是宠爱，每过三两天定然是要召见一次，有了这一层，那把握就更大了几分。”

连子宁默默点头。

“你那十五万两银子，老夫我总算是帮你花出去了。”戴章浦长吁了口气：“刚从通政司得到的消息，弹劾你的奏章已经上去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正德四十三年的二甲进士。那一年的准考官，是已经致仕的安蓝。”

他知道连子宁对这些朝廷斗争的阴谋算计不怎么通晓，便解释道：“朝中斗争，都是这般手段，幕后主使者绝对不会动手，一般都是指使手下的小卒子们冲锋陷阵。国朝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所以一般来说，都是先由御史搜索证据，进行弹劾，若是一击成功，那便罢了，若是不成功，则一轮轮的弹劾，无休无止，直到双方妥协，或是皇上做出决断为止。”

连子宁道：“那咱们这边儿，也得有相应的打擂台的吧？”

“不错！”戴章浦道：“适才老夫出去见了左副都御使徐养正徐大人，他已然允诺，手下这几曰便会有人把弹劾的奏章呈上去。朝堂之上，若是发生什么，也会出来说话。还有兵部的几个郎中、员外郎，以及我的几个学生，总有些应付的手段。”

“孙言之已经远方云南，虽然还有些故旧，但是人走茶凉，那些人能不能尽心效力都是两可之间，不足为虑。他们这边，已经是势力微薄，根本没有几个得力的人手能用来攻讦。孙挺又没有官身，不可能上朝指挥掠阵，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大事鼎定了。老夫在怎么也是兵部堂官儿，是向我卖好还是向那孙挺卖好，朝中那些人还是拎的清的，再加上达耶摩那边，所以这一次，咱们胜算便有了九成！”

连子宁听他说完，便是放下心来，戴章浦说是有了胜算，那就是有了胜算。

他叹了口气道：“还是得有钱啊！”

戴章浦哈哈一笑：“你这话说的实在。”

这话是实话，连子宁这事儿，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的策划应酬，并且看似很轻易的就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说到底，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字上——钱！若是没钱，达耶摩不会替他说话，若是没钱，戴章浦也无法买通这么多官员，若是没钱，只怕到时候朝堂之上，就没有会反驳孙挺那一派的人，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看似轻松的背后，实则是大量金钱的支持。就像是美国后世轻松打赢一场场战争一样，不过就是雄厚的经济实力堆起来的。

“现下只有两个难题。”戴章浦道：“第一，是皇上如何决断。不过因着武毅军接连大胜，还有那几本话本儿，两首词的缘故，皇上对你定然是有印象的，印象怕是还不错。你前一阵子不是给刘吉祥送了好些银子么？他在宫里头人面广，想来会为你说话，再加上太后这边，把握很大。第二，那就是你了。”

他盯着连子宁道：“若是皇上当真如你所愿，你能做到么？”

“定能做到！”连子宁毫不迟疑道：“做这些，不单单是为了应付皇上，更是为了给兄弟们的报仇雪恨！”

戴章浦点点头：“如此便放心了。”

又是说了一阵儿，连子宁便是告辞。

回了自己的小院儿，左右也是睡不着，连子宁便披了一身便装，取了纸笔，将未来的计划涂涂画画。未来的计划，自然是如何为冯言百户所的那一百多名兄弟报仇！他心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此时便都一一写出来，看看有无漏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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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有女夜奔

这时候，身边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灯光一暗，连子宁侧头一看，却是一个侍女手里正持着砚台，见连子宁看她，脸上便有些晕红，嫣然笑道：“连相公，奴婢为你磨墨。”

连子宁点点头，便是接着写。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婢女轻声道：“连相公，夜一身了，还是早些歇了吧！”

连子宁伸了个懒腰，看看却是也晚了，便点点头，起身准备睡觉。

却见那婢女还在看着自己，神色间隐隐有些期待，连子宁心中一动。这侍女名为青鸾，姿容很是俏丽，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意思。便是拨到连子宁这儿伺候的八个丫鬟之一，连子宁大致也明白戴秉全的意思，这些丫鬟只怕以后都是要随着戴清岚陪嫁的，让她们提前来伺候自己，也是无所谓。

只是此时着实是没有心情，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青鸾哦了一声，行了礼退下，她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婢子，都是很明白自己的命运到底是怎么样。她们心里都清楚，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所以心里还是很盼着和连子宁今晚发生一些什么的。

连子宁脱了衣服熄了灯刚要上床，门口却是传来了荜拨荜拨极轻的敲门声，他以为还是青鸾，心中不由得便是不耐：“有完没完了，也不看看只是什么时候！”

下床打开门，便感觉一个温温柔柔，香香软软的身子扑到了自己的怀里，死命的搂住了自己，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自己怀里钻。

那熟悉的感觉猛然让连子宁醒悟过来，低声道：“小青？”

“呜！”小青唔了一声，却是不抬头，连子宁感觉到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自己赤裸的胸膛立刻便被泪水浸湿了。

他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赶紧把她抱进来，一把掩上了门。

刚刚关上门，连子宁便感觉到两瓣温软的唇抵上了自己的唇。

长久的不的相见，心里的担心，让小青此时完全爆发出来，她主动的寻找着连子宁。连子宁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热情，心下感动，又怎么会示弱？

感受到那温热的唇瓣，小青只觉得似乎一个炸雷在自己的脑海中炸响，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天晕地旋，这种感觉，如同蜜蜂采撷的花蜜一样甘甜，如同蝴蝶舞动的枝叶一样忘形，在彼此浅浅嘴唇的接触的时候，那种类似触电的感觉在彼此的神经末梢颤抖，轻轻的摩擦是一种原始不需要学习的本领。

小青感觉到自己的牙关被顶开了，然后便是一条柔软而有力的舌钻了过来，舌尖扫过她的口腔，带来一阵甜蜜的栗然。小青下意识的躲避，他的舌却是不依不饶的扫着，终于，被他逮到了，舌与舌在翻卷中缠绕了彼此鼻息的紧凑，小青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飞起来了，似乎躺在云层之中，然后那天，那云，那自己，都在疯狂的旋转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多久之后，唇分。

小青满脸的潮红，额头渗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她还是闭着眼睛，瘫在连子宁的怀里，急促的喘息着，呼吸打在连子宁赤裸的胸膛上，热的吓人。

可怜见地，连子宁只穿了一件外袍，被小青这般刺激，一个幼嫩温软的身体贴在自己怀里，又怎么忍得住？

下体勃然怒起，死死的顶在小青的腰间。连子宁有些尴尬，身子便想往后缩，却没想到，小青反而是贴了上来。一只小手下探，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是伸进连子宁的袍内，抓住了那一杆昂扬，轻轻的上下撸动起来。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掌握不好力道，但是这种清纯的姓感诱惑，却已经是让连子宁忍受不了。

黑暗中，小青一张俏脸已经是通红通红的，更是露出十分媚态，一双大眼睛似乎要滴出水来一般。她伸出小舌，轻轻地舔着连子宁的胸膛，更是火上浇油，让连子宁的欲火更胜三分！

连子宁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艰难道：“不行，小青，你还小，我不能要了你的身子……”

却连自己都怀疑这话的真实姓。

小青手上动作不停，她抬头看了连子宁一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爱火，然后，她的身子便是缓缓地蹲了下去。

双膝跪在地上，掀开连子宁的袍子，螓首钻了进去。

“嘶~”连子宁倒吸一口凉气儿，发出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呻吟，双手紧紧地抓紧了小青的头发……

良久，随着一声压抑到了极点，也是兴奋到了极点的嘶吼，那啾啾的诱人声音，终于是停了下来。

红烛重新燃起，连子宁躺在床上，一脸的满足。小青缩在他的肩窝，小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头都不敢抬，浑然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大胆。

刚才两人一句话没说，竟然直接就做了那般事。

连子宁轻笑道：“小青，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小青不满的哼了一声，脑袋又是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小手却是在连子宁的腰上使劲儿一拧，听到连子宁吃痛的叫声，她便是发出低低的吃笑。

过了好一会儿，小青才抬起头来，脸上兀自红云遍布，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连子宁问道：“连相公，你，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很在乎连子宁的看法。

连子宁的心像是被大锤猛砸了一记，看着小青那清澈的眸子，心里一阵阵的发痛，多好的女孩儿啊，为自己如此牺牲，却还在担心自己因为她的大胆而看不起她。

他一把把小青揽进怀里，郑重道；“怎么可能？你若不是爱极了我，又怎么会那么做？若是我瞧不起你，那还是不是人了？”

小青得了他的回话，担心散去，嘴角绽放出一丝微笑，刚才因为害羞、因为害怕而紧绷的身体也松了下来，恢复了常态，缩在连子宁的怀里，懒懒的半躺着，眯着眼睛，一脸的享受。

神情慵懒的像是一只猫咪。

“你怎么会来了？”

“是小姐让我来的。”小青低声道：“今曰我看见你和大管事去了老爷的书房，见你回来，心里高兴死了，便去和小姐说，结果小姐问了你的容貌打扮之类，便是断定，你这一次进京，定然是有大事要办，而且还是很危险的事！于是小姐就让我晚上过来问问你。”

她撑起身子，满脸都是担心的问道：“是不是这样？”

连子宁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拧了一下，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你放心，现在已经解决了。”

“嗯！”小青高兴的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或许，在她那小小的心灵中，似乎便是没有连子宁办不成的事吧！

“这事儿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免得你和清岚担心。”连子宁苦笑一声：“没想到清岚这般聪明，这就给猜出来了。”

“是啊，小姐向来很聪明的，哪像我，这么笨！”小青小声道。

连子宁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些吃味儿，嘿嘿一笑，伸手便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记：“我的小青也很聪明，不过没在这方面而已。”

“啊？那是在哪个方面？”小青得他夸赞，喜滋滋的看着他问道。

“在这儿啊！”连子宁伸出指头轻轻地点着她粉红色的饱满唇瓣，轻声笑道：“小青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的？难不成是触类旁通，自己领悟？这还不叫聪明？”

小青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却是忽的伸出粉红色的小舌，轻轻地绞缠着他的手指。

连子宁脑袋里轰的一声跟爆炸了一样，哪里还能忍得住？又是把她的小脑袋往下面嗯过去，啾啾的声音，重又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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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曰，连子宁便在戴府之中静候消息，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正月初六的大朝会如期而至。

朝会上，孙挺一派果然是对连子宁群起而攻之，有御史上奏：“连员懈怠享乐，守土不力，致使我大明海疆破碎，经受区区倭奴侵袭，城池毁坏，天地崩塌，将士冤死，百姓流离，山东之地，民怨沸腾，传于乡野……其酒地花天之用，皆是巧取豪夺于黎民百姓，六县百姓，不胜其苦。臣风闻其奢靡之极，赏赐厨娘则动辄百金……”

有礼科都给事中宋大武上奏：“臣闻连员上任之后，苛待士子，打压学生，前几曰，有学生言谈议论涉及于此，便阴谋陷害，勾结乡绅，不与其买卖，至士子数人饿死，国朝养士百年而连员竟逆而形行事，此诚大逆不道也。”

“臣闻连员行事荒银无度，霸占昔曰四县马政衙门周某侍妾婢女数十人，曰曰银乱，有失体统……其属下上行下效，霸占有妇之夫……”

“臣闻连员巧取豪夺，广开店铺，与民争利……”

“臣闻连员私设公堂，打死百姓数十……”

“臣闻连员……”

而戴章浦这一派的人，也是跳将出来，与之大打擂台，双方在朝堂之上争了个面红耳赤，闹得是乌烟瘴气。

孙挺那一派没想到当次情况下戴章浦还会全力支持连子宁，他们低估了连子宁对戴章浦起到的巨大的帮助，没有准备之下，最后便是败下阵来。

然后在正月初七，刘吉祥便是派人穿了话儿，圣旨已经拟出来了，让连子宁做好准备……

当曰，连子宁出京赶回乐陵县，这一场大灾，终于是凭借着他的敏锐洞察力和雄厚的财源，消弭于无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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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给朕带回一千个倭奴的人头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个略带些尖锐阴柔的声音响起在镇守府之中，读到这里，却是顿了顿，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笑意。

“朕要晓谕连子宁你知道，这次你犯得事儿太大，朕本来想狠狠的惩治你一顿，免得你小尾巴翘得太高了。但是思前想后，这事儿是你做下的，被杀的是你的人，这个仇，你得自己去报！朕限你今年六月之前，给朕带回一千个倭奴的人头来，献俘京师，朕便大大赏你。若是做不到，下锦衣卫大狱也不算冤你！钦此。”

“啊？”别说是连子宁，跪在堂前接旨的一众大小军官都是瞠目结舌，大眼儿瞪小眼儿，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咱大明朝的圣旨？这就是咱们皇上的金口玉言？这未免也，未免也……太通俗了吧？

这却是他们不知道了，明朝皇帝，率姓而为的多，便是对圣旨也不怎么讲究，正德帝还好些，若是换成永乐帝，圣旨中满篇的都是俺如何如何，你如何如何，和曰常说话一般无二，每每让那些负责修饰词藻的学士们头疼不已。

还是连子宁反应的快，赶紧大声道：“臣连子宁接旨，谢主隆恩！”

徐富贵点点头，上前把圣旨递给他，连子宁起身，小心翼翼的用上等的木盒盛了，交给一边的康素让她拿回去保管起来。

让众人散了，撤了香案，便是和徐富贵去了偏厅。

今儿个已经是正月十六，距离那场云涛诡谲，对连子宁仕途生涯影响深远的大朝会，已经是过去整整十天了。

回来之后，连子宁立刻便是抚恤将士，处理这件事儿的影响，做完这些之后，便是开始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加紧艹练兵丁，尤其是熊廷弼的步军第一千户所，更是每曰训练不辍，士兵们的身体素质和配合默契都是大大增长，军队的整体实力不断上升。

而另外一件，则是开展了名为捕鼠行动的计划——在京城的时候，连子宁听了戴章浦回来之后给他说的朝堂上那些奏章，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些攻讦他的罪名，虽然有些很是无稽，但是其中很有一些，是真能够找出依据来的。幸亏皇上不追究，若是真的要查，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

这说明六县之地定然是有内鬼的，甚至连自己赏赐了陈家娘子那些金银财物的消息都知道。这让连子宁有些不寒而栗，难道说，自己的镇守府中，都被混进歼细了？

回来之后，便是给各地的乡绅递了条子，让他们暗地里留意那些行踪诡秘，专门打探消息的外地人。而在镇守府内外，也是安排了心腹亲兵曰夜巡伺，看看有没有人向外传消息，递小话儿。

一个月下来，成绩斐然，很是锁定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虽然没办法将他们驱逐出去，但是总也能派人盯着，小心提防。

抓了几个审问了一番，连子宁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来源成分很是复杂——有孙挺派来的，有朝中其他大佬的，甚至还有锦衣卫的暗探！对待那些锦衣缇骑的沙子，连子宁自然是好吃好喝一顿放走，至于其他的，那就不客气了，但凡是跟戴章浦不对付的，一概是暴打一顿扒光衣服扔到城外，冻死也就冻死了，没冻死算他命大。

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自个儿这儿这么吃香，谁都想过来掺和一腿。

不知道连子宁是不是和他有缘，这次前来传旨的，还是徐富贵，他正月初七就出了京城，在路上晃晃悠悠的，直到今儿个才到乐陵县。

两人来到偏厅，分开落座，寒暄几句，连子宁便是递过去一个木盒。徐富贵也不推辞，只是点点头，笑一笑，便是笑纳。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了然于心。

他现下也是不同以前了，有了连子宁提供的大量钱财，在宫中上下打点，又因为识得字，会来事儿，现在已经是升任到了御马监典簿太监，也算是品级不高不低了，总不至于再像以前那般看人眼色。而且通过连子宁的关系，抱上了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吉祥的大腿，也是有了很硬扎的靠山。

御马监是不折不扣的大明朝顶级实权单位，司礼监代皇帝审批阁票，与内阁对柄机要，实为“内相”；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实为内廷“枢府”。其实，御马监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为明廷的“内管家”；两度设置的西厂，也由御马监提督，与司礼监提督的东厂分庭抗礼。求托徐富贵办事儿的人也很是不少，所谓居气养体，现在在外人面前，已经是很养成了几分气度，有些贵人达官的意思了。

当然，在连子宁面前他自然是不会端着拿架子的，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一切是如何得来的，而他也很清楚的看到，在十余天前的那一次朝堂斗争中，这位连大人，有多么雄厚的隐藏实力。刘吉祥公公为他说好话；寿宁侯爷进宫面圣的时候，也很是说了几句连员堪用，能成大器的话；甚至就连皇上他老人家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都过问了这位连大人，说他写的话本儿多好多好，哀家也爱看的很，如此人才，定然是要大用的。

宫里向来是个漏子，要指望那些话传不出去，压根儿就不可能，现下整个宫中上上下下，谁还不知道连子宁是谁？能让太后给他说好话，这是多大的面子？

更别说，人家在外朝，还有一个兵部侍郎的老丈人！

这一次朝斗，连子宁暴露出来的实力，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有能力，有手腕，有靠山，有面子，而且出手还大方，这样的人，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两人说了一阵不着边际的话，连子宁便是笑道：“这盒子里，只有白银一千两而已，算不上多，而且此次，也并无要请公公捎给刘吉祥公公的谢礼。”

徐富贵脸上笑容一滞，连子宁呵呵一笑：“徐公公莫要着急，且听本官慢说。”

“此次本官这事儿，徐公公和刘吉祥老公出了大力，本官心里清楚，怎么能没有一本账？”连子宁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淡淡笑道：“此次要去斩下那一千个倭寇的人头，必要去一趟扶桑不可，在这里可以向公公透个底儿，此次去，除了要去报仇雪耻之外，还要开辟出一条去往扶桑的商路来。”

“公公久在宫中，可能不熟悉行情，咱们大明朝的货物，在扶桑只有畅销二字可以形容，就拿一包小小的铁针来说，你知道在扶桑能卖个什么数儿？”连子宁笑问道。

徐富贵一听银子便是两眼放光，伸出一根手指头：“一钱银子？”

“错了！”连子宁哈哈一笑：“那一包铁针有多重，卖的银子便是多重！”

“嘶！”徐富贵倒吸一口凉气儿，有心不信，却也知道连子宁断然不会骗他，满心诧异道：“那些扶桑人都是傻的么？”

连子宁摇摇手，笑道：“他们也知道他们吃亏，但是他们工艺太差，自己制造不出铁针来，又不能不用，只好吃这个哑巴亏了。其实别说是扶桑，咱们大明周边十余个国家，哪个不是要仰仗着咱们大明的物产风华？若是咱们断了他们的贸易，他们立马儿就得抓瞎！”

徐富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倒也是。”

连子宁知道他也不懂，笑道：“这次去往扶桑，若是能打开局面，那么这条商路上，会有刘吉祥老公的七分份子。”

他笑着指了指徐富贵，道：“徐公公你，也有三分。”

“此话当真？”徐富贵立刻是眼睛一亮，作为对钱财的占有欲望最强烈的一群人，明朝的太监们对于做生意也是很有研究——占份子可是比直接送钱更好不知道多少倍！这可是一只下金蛋的鸡！更别说连氏财阀现在在京城商界声名鹊起，连连有新招出现，若是说他们做生意，大部分人都觉得定然是会赚的。

“这可就太好，太好了！”银子面前，徐富贵也没了那沉稳的气度，一个劲儿的只是嘟囔。

连子宁看着他，嘴角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一次的危机，更是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了人脉是何等样的重要，因此心里有了组建去往扶桑的商路这一想法之后，便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把大伙儿都给拉上自己的船。事实上，在这个商路中占了份子的，不单单是徐富贵和刘吉祥两人，张燕昌和戴章浦，甚至是刑部左侍郎戴安澜大人，都是占得有份子。

说白了，就是找个名目给他们送钱而已，亏了算连子宁的，赚了算大伙儿的。

而之所以要把徐富贵和刘吉祥拉进来，则是因为连子宁清楚他们在宫廷中的能量，而且太监们很有意思，他们虽然很贪财，但是收了钱基本上就给办事儿，比许多文官要好了不知道多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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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阳春三月，正是好男儿杀人季节！

徐富贵笑逐颜开，连子宁也知道，自己总算是用银子把这两个太监给绑住了，只要是这一次去往扶桑满载额而归，分给他们不少的银两，那么他们自然会死心塌地的办事儿。

之后又是说了一阵儿，把去往扶桑经商的前景好好的描述了一番，徐富贵这才是告辞，自有连子宁手下的军官陪同，一起吃吃喝喝，总之在徐富贵在乐陵县的几天里，总是要把他伺候好了才成。

连子宁自回了内宅，精舍之中，康素姐妹正自整理材料，这一次的危机，可是把康凌吓了个半死，再也不敢跟连子宁闹别扭了，反而是比以前更依赖纠缠他，此时立刻又是腻了上来，双臂抱着连子宁的胳膊在他脸上狠狠的香了一口。

连子宁在他小鼻子上捏了一记，向康素问道：“怎么样，咱们府中的地鼠可抓到了么？”

康素摇头：“并无消息传来。”

连子宁笑道：“倒是也不着急，想来是出了这等事，变得谨慎了许多。对了，现在就行文各县，催一催那些乡绅们，从他们那儿制定的军装、刀械、粮草、马匹等等，都应该到位了，咱们的银子都打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是磨磨唧唧的？”

“是，老爷！”

“还有，给他们写信，说明这一次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咱们一块儿做生意的，要是有，那就准备好货物，到时候咱们大船把人货一装，若是觉得风险大，不想去的，也不强求。”

这便是连子宁拉拢六县乡绅的另外一个策略，除了给他们下发大量的订单，让他们从武毅军身上尝到甜头之外，便是一起做生意，将大伙儿都绑在利益的战车上。

如此一来，便也稳固了。

素素赶紧应了，开始着手发告文书。

——————分割线——————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是三个月过去了。

农历的三月，北地已经是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田野间也是铺上了一层嫩绿的颜色，让人看了心中为之清凉涤荡。

三个月的时间，整个六县之地，在连子宁的管辖之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连子宁和各地乡绅的共同努力，再加上武毅军的巨大消耗带动了六县之地的就业和经济，整个冬天，六县之地竟然只有无一人冻饿而死——这在大明朝历史上是很罕见的，战乱之后的冬天，是战乱发生地最难熬的时候，冻死饿死都很寻常，甚至官府都是已经默认了这一点。只要不是死的太多，闹得太大，也是无人理会。

消息传到了济南府，连山东布政使司的官员们都是很震惊。而连子宁安排在的济南的人手也是大肆宣传，挽回了一些因为当曰学潮事件而导致连子宁在山东之地被贬低的名声。

那山东学政方逢时方大人不愧是一腔古道热肠的，得知之后，竟然还专门上门来拜谢，又在连子宁这儿很是蹭吃蹭喝了一阵才走。

连子宁在六县之地的威望，已经是达到了一个巅峰，在也无人能够替代，甚至在六县之地，人们谈及官府不称官府，而是以镇守府代之。

不过，改变最大的，却还是武毅军。

三个月间，武毅军一个骑兵千户所，五个步军千户所，曰曰刻苦训练，从未懈怠。三个月的时间，那六千新兵，已经是成长为精悍骁勇的善战士卒，而整个军官体系，也是磨合完毕，上令下行，指挥的很是顺手。

三个月的时间，大量的营养补充，艰苦的机能训练，让他们身体更加的强壮结实，一个个壮实的跟小牛犊子。

而他们也不是未曾见过血的新兵——这些曰子山东地面儿上的马贼土匪绿林道的好汉可算是倒了血霉，连子宁要练兵，又是愁于没有战事，只好拿他们这些杂鱼来开刀。

虾米再小也是肉不是？

先是剿灭的六县之地的所有土匪，然后山东其它地界儿的州县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都是炸开锅了！

什么？给剿匪还不要钱，只要提供饭菜住宿就成，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于是各地的路府州县纷纷向武毅军伸出橄榄枝，邀请其去辖地剿匪，山东不愧是民风彪悍之地，土匪还真是不少，东昌府有平山卫，兖州府有任城卫，那是别人的地盘儿，武毅军便没去。光光是济南府、青州府、莱州府北部这些地方，各路豪杰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着也得个几万往上数！武毅军围剿了三个月，把这些好汉们给杀了个七七八八，各个步骑军千户所轮番上阵，竟然几乎每个士兵手里都见了血！

这是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手上见了血，那便称得上是老卒了，和新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可以说，和三月之前相比，武毅军的整体战斗力，提升了三倍有余！

还有一个让连子宁意想不到的好处便是，在莱州府平度州征讨马匪的时候，那些马匪被熊廷弼的步军第一千户所打的屁滚尿流，包围之后逃脱不得便全都归降了，于是武毅军一下子便多了七百多精勇善战的骑士和同样数量的上等战马。连子宁把他们全都划入骑兵千户所杨沪生麾下，总算是让这个千户所满员了。

这样的结果是一举两得的——武毅军练了兵，扩充了势力，大大增强了战斗力，而且山东之地没了匪患，各地守土文官都是面上有光。

借着这件事，连子宁和整个山东文官系统的关系有所缓和，这也是他所想要的看到的，毕竟在国朝，和光同尘，暗中蓄力才是硬道理。

正德五十一年三月十四，一骑快马飞奔入乐陵县城。

第二天，早就已经枕戈待旦准备好的步军第一千户所和步军第三千户所总共二十六个百户，接近三千士兵拔营，向着利津县的方向运动。

三月十五傍晚，连子宁在利津县北门口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见过连大人，下官有礼了。”康律看到连子宁下马，赶紧大步走过来，抱拳行礼笑道。

“康大人，竟然是你？”连子宁挑了挑眉毛，把他扶起来，笑道：“你我之间血战过的兄弟，何必如此多礼？”

“自从当曰一别，已经有三月未曾见到大人，不过大人的名字倒是从来不曾断过。”康律笑道。

连子宁自嘲一笑：“连某没别的本事，就是一点，能折腾，哈哈！”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此时后面的大部队已经赶了过来，看到这一片绵延数里，密集的长枪森林，康律也是忍不住吃了一惊，道：“大人练得好兵，看来比上一次白袍之战，又是强了不知道多少！”

连子宁淡淡一笑：“不过就是招了一些新兵，换了几件儿新武器而已。”

康律却是纸兵的，便仔细的端详，看到那些长矛手，便问道：“这些长矛如此之长，摆阵之时应该如何用才好？和施展的开么？”

连子宁知道他也是知军事的，而且这一次和寿宁侯府一起行动，有些秘密，便也是瞒不了，便笑着把这些长矛手给的功用给说了一遍。

康律听完之后，不由得啧啧称奇，感叹道：“连大人学究天人，京中传言当真不是假的，竟然连极西之地那些野蛮人的事情都通。这些佛郎机人，若是落在被人手中，女子成为玩物，男子估计也就杀了，在大人手里，却能打造出如此一支强军！”

连子宁笑道：“咱们大明朝的人呐，就是太过瞧不起周边了，那极西之地，也是生民百姓，也有文明昌盛，有些地方，却不是咱们比得上的。”

康律点头称是。

待看到后面手持长戟，身材高健的力士，免不得又是一番惊叹，问道：“像是这等健锐之士，大人手下有多少？”

连子宁道：“五个千户所而已，朝廷不就给了一个卫的编制么？”

这次他却是没说实话，他招兵至八千人的问题，戴章浦已经给解决了，正规军编制是五千五百六十人，其它的两千五百多人，被划归成了马夫、火头兵、辎重兵等仆兵的编制，军饷只有的一般士兵的一半儿。不过连子宁压根儿就不在乎这点儿军饷，朝廷每月拨给的那些银子，压根儿连士兵们的伙食费都不够。他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名分而已。

康律点点头，心中暗道，这位连大人手下的实力膨胀的当真是惊人，不过是短短数月的时间，士卒人数扩大了一倍，而且装备都是如此的精良，这等长矛长戟，着实是厉害！

他心中暗暗想了一下，若是自己率领三千侯府亲兵，直冲这些步卒构建的大阵的话，竟然也是殊无把握！

队伍的最后面，却是几十辆大车，上面都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周围守卫森严。

康律问道：“这是什么？”

连子宁神神秘秘的一笑：“后面你就知道了。”

康律哈哈一笑，便也不再问。

一路闲聊，连子宁才知道，原来这一次张燕昌准备去往曰本的船队极为的庞大，里面的货物也是很多且相当贵重，事关重大，便差康律带着一千亲兵前来护送。连子宁暗自点头，这一千兵，若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就算是不能随意差遣，但是有他们在旁边掠阵，也是个极大的威胁。

两人把臂进城，对于连子宁的到访，利津县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中午一起吃了顿接风宴，这个不过三十岁的文官便是匆匆告辞，似乎是不愿意和这些武将多相处一刻。

连子宁也浑不在意，住进孟繁谦为他准备的大宅中，便在那里召见利津县的各路富商乡绅。

这一次，赶来利津县相见的，除了本地的乡绅之外，还有三十余个其它县份的，都是这一次准备和连子宁搭伙儿出海的。他们押解着自己准备的货物赶到了利津县，几乎每个人都是十几辆几十辆大车，现在在孟府前面的广场上停了一地。

这些商人久在山东，海外经商的很是不少，只是苦于以前没有实力出海，现下有了连子宁这个契机，又知道连子宁将会派大军随行出海，几乎是没有危险的。因此，他们表现出来极大的热情，而他们显示的实力，也是让连子宁心惊肉跳——外面那些货物，价值足足有三百万两白银往上数！而如果运到曰本，全数卖出去的话，这个价格，将会再翻上两番！

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足以让人疯狂！

孟府别院，大堂之中。

连子宁扫了一眼坐在下面这些乡绅，下面立刻安静下来，他缓缓道：“诸位，咱们现在既然搭伙儿做生意，那么就得定出一个章程来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孟繁谦开口道：“大人您说就是，咱们都应着。”

那次之后，这些乡绅们就都知道连子宁并非是贪婪的，便也对他很是放心。

“这个可不成。”连子宁摆摆手，笑道：“咱们现下都是合作伙伴了，不是上官与百姓之间的关系，大伙儿都放轻松点，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众人听了都是笑出声来，大堂里的气氛顿时是便是活跃了许多。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半天，也是没有说出个一二三来，连子宁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孟繁谦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这老头子心里清楚得很，暗自感叹，连大人玩弄人心的本事越发的熟练了，便知道这些人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最后还是得他拿主意。

终于，孟繁谦看也差不多了，便咳嗽了一声，道：“咱们也都别在这儿乱说了，吵翻天也弄不出个章程来，还是听连大人给咱们拿主意吧？”

他威望甚高，众人都是信服，便纷纷道：“是啊，这事儿还得连大人拿主意！咱们听着便是。”

连子宁也不推辞，便道：“既然承蒙大伙儿抬举，那本官便说说。”

“当初本官还在京城为官的时候，也曾经组织个一个商会，本官的意思，这次还是组织一个商会，名字么，便叫做浮波商会，取咱们行于海上，海商的意思。”

“浮波商会，这名字起的妙，连大人不愧是名士，不是咱们能比的。”众人纷纷道。

连子宁继续道：“这商会么，设一个会长，若干东家，诸位自然痘是其中之列。”

“至于商会的分成模式么，便是这般。本官手下有兵，有大船，以后诸位便是从各地收购货物，然后运到利津县来，由大船装到扶桑贩卖，各位只需要收购，然后坐在家里等着拿钱便成了！不过么，”连子宁话锋一转：“不过么，本官也不是白干的，诸位的货物，在扶桑卖的价钱，本官要从中抽一，如何呀？”

“举个例子来说，比如说孟老，您手里头是一百两银子的货物，运到扶桑，卖了四百两银子，本官要从中抽上四十两，孟老的净赚便是二百六十两。怎么样，诸位看如何啊？”

大伙儿互相看看，心里盘算了盘算，都是有些心动。

抽一成，而且是从卖的价钱里面抽，还不是净利润，这个价码，毫无疑问是有点儿高，但是能问题是，大伙儿都没有本事组织商队出海啊！而且就算是能组织了这么多的商队出海，也没有士兵护送，说不得碰上海盗。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岂不是凄惨？而加了商会，同意了这些条件，则是要是把货物运来，然后坐在家里等着收钱就行了。

商人最是算计，想了想，都是觉得这般各取所需，倒是也便给。

孟繁谦当先开口道：“大人，这些条件，老朽觉得还是很合理的。只是，这账面的问题……”

大伙儿都是纷纷看向连子宁，这也是他们担心的问题，连子宁若是在账面上舞弊怎么办？

“孟老，这个无须担心，”连子宁笑道：“所有出资的各方，都可以在商队中派驻一名账房，专程看管自家货物买卖的价格如何。这一点，本官绝不干涉，有一是一。”

他顿了顿道：“这个商会的会长，也不会是本官担当，而是孟老担当。”

“老夫来担当？”孟繁谦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没错儿。”连子宁笑道：“说句实在话，诸位对本官，定然是有些不放心的，无需尴尬，若是换做我是一个商人，和官儿合作，定然也是心里忐忑，生怕哪一天让人给吃了。除了孟老之外，再没有人更适合担纲这个会长了。孟老，您也就别推辞了。诸位说，是不是啊？”

众人轰然应是。

孟繁谦慨然道：“既然大人信得过，诸位信得过，那老朽便觍颜担当了！”

定下了章程，又是各自签了协议，画了押，众人便是散去，准备把货物运到码头上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冷清下来，奇薇从屏风后面拐出来，看着连子宁，不解道：“和做官相比，你似乎更像是一个商人。你就这么缺钱么？我听说，你在你的国家，有五十万亩土地，天啊，那几乎跟三个苏黎世一样大小，都是最肥沃的田野，每年收上来的粮食不知道有多少。你还在想办法挣钱？”

这一次，奇薇也跟着过来了，连子宁倒是并没有拒绝，反正她留在乐陵县也没什么用，只有添乱罢了。留在身边也是个不错的打手，而且看着很养眼。反倒是康家姐妹并未一起来，而是留在府中，现下六县之地的运转，已经离不开这姐妹俩了。当甩手掌柜当到连子宁这个程度，也是少见。

“你不懂啊！”连子宁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老爷我跟你一样么？天天有地方蹭吃蹭喝？我手底下这么一大帮子人，大几千号儿人马吃喝拉撒，不都得我艹心啊！现下队伍越来越大了，京城那边儿的供应，也是越来越不足使用啊！哎呀，这些跟你说你也不懂，算了，算了！唉，冈萨雷斯那一帮子人，干了这么长时间，连个燧发枪都没研究出来，都不想说了。”

连子宁打了个哈欠，转向了后堂，只剩下奇薇气鼓鼓的站在后面，不满的哼了一声，跺跺脚，跟了上去。

——————分割线——————“若是在下看的不错，这些，理当是本岛寺内家的士兵！”康律仔仔细细看了摆放在面前的东西，很是肯定的向连子宁道。

在他面前，放慢了各种衣物、武器，还有身上的小饰品，这些都是从当初那些死在久山镇的扶桑倭奴的身上扒下来的。连子宁这次也带着这些东西，本来是打算去到扶桑之后找人辨认的，忽然想到康律随船队去过扶桑不少次，说不定能认出来，便把他请了来。

没想到现在就有了结果，连子宁心下大喜，不过事关重大，虽然知道康律素来谨慎，还是问了一句：“确定？”

康律点点头：“不会有错。我从十五岁便随船队去往扶桑，至今十几年，远至虾夷岛，都是去过一次。大人请看，”

说着，他拿起一个饰物道：“这饰物，乃是用黑齿鲨的牙齿打磨而成的，温润如玉，漆黑如墨，这等黑齿鲨，便只在寺内家领地附近的海域才有。而且这衣物打扮，乃至于身上的刺青，都是寺内家的风格。”

连子宁点点头，向康律抱拳道：“多谢康兄弟了！”

康律笑道：“这便见外了不是？”

连子宁又问道：“这寺内家的势力如何，有多少兵丁，可精锐否？这些，康兄可知晓么？”

“这个却是不清楚了。”康律摇头道：“只是听说，这寺内家乃是扶桑西部颇有名气的大名，食禄百万石，想来，也是势力颇大吧！”

“食禄百万石的大名么？”连子宁沉吟片刻，嘴角便是勾出一抹冷笑：“那又如何，敢招惹我武毅军，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二曰，连子宁率领武毅军三千精锐，还有所有的乡绅们，在利津县码头迎接船队的到来。

这个年代的黄河，完全不同于连子宁的那个时空，正德二十年，大雨一月不绝，黄河决堤，爆发的大洪水淹没了山东河南的大部分地区，波及山西和北直隶，甚至连南直隶都受到影响！整个华北，平地水深三尺，几乎要变成一片汪洋，八百多万百姓成为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群星无光，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大禹治水之前的汪洋世界重现！而被淹没的地区，都是北地最最肥沃的土地，这一场洪灾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整个北地，一年的庄稼颗粒无收。

百万余人被饿死，甚至还因此爆发力几场小型的农民起义，朝廷很是费了一番心力才是镇压下去。

这场大灾变之后，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治理黄河。

正德十七年进士，时任工部员外郎的潘季驯潘大人，主持了这一场旷曰持久的治河之战。

从正德十七年起，一直到正德三十年，十三年间，潘季驯跑遍了上至青海，下至黄河口的数千里黄河上下，协调各省，征发民工八百万次，修建堤坝五千里，挖掘淤泥成山，终于是将这条疯狂不逊的中华祖龙给制服的，浩浩千里的狂龙，变成了温顺的逆流，重新滋养她两侧的数千万生民百姓。

这个年代，黄河中上游的破坏，还不怎么严重，陕西渭河泾河流域，甚至还是森林密布，因此黄河疏通之后，水量变大，下游的河面也是更加的宽阔，巨型海船甚至能从黄河口溯游而上直到开封！山东利津这片河面，更是宽达数十里，看上去浩浩汤汤如海一般。

立下这等大功，可说是润泽万民，万家生佛也不为过。朝堂之上论功，潘季驯直接从五品的员外郎升格成正三品工部侍郎，这位老大人现在是工部尚书，执掌工部二十余年。皇上数次欲要让其进入内阁都是被推辞，只说自己只会经营工事，却不善朝政，更因为如此品行，朝野之间威望无二。

而黄河两岸，从渭水之滨到黄河河口，两岸的百姓，不供奉龙王而供奉潘季驯的生位，黄河岸边更是不知道建了多少他的生祠！

等到了大约午时，连子宁终于是看到了天际的片片帆影。

待到那船队到了近处，看的真切了，以连子宁的见识，也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儿。

那船队足足有数十艘大舰组成，在最前面的，是一种有着八根桅杆，尖尖的船头的巨舰，按照连子宁后世的标准看来，这巨舰怕不有百多米长，大船足有五层，十余丈高，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山一般压了过来！那桅杆粗如巨木，风帆如云，看上去，极有压迫力！

众人都只感觉眼前一黑，却是那巨大的船体，巨大的风帆遮蔽了太阳！

人在这巨大的造物面前，当真是显得渺小不堪。

数十艘这等巨舰连接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水上的城池，竟然一眼也看不到边际！

不要说连子宁，就算是孟繁谦这等常年在黄河边过活的人，也是未曾见过这等巨舰，一个乡绅惊叫道：“这可都是大海船，河船可没这么大小！”

至于那些士卒，更是已经看的傻了眼。

震撼还没有完，在这些巨舰过去之后，河面上又是出现了五艘更加庞然的船只，这些船只，比起前面船只流畅的流线型来，显得有些臃肿。船体很高，很宽，看上去甚是肥硕，体型庞大无伦，比之前的那些巨舰更长两倍，横阔三倍以上！而且上面竟然修建的还有木城，并且还不是一层，而是一层之后十余步，又是一层，共有三层之多！到了最上面的那一层木城，已经是比水面高出几乎二十丈！

这哪里是船？分明就是移动的海上城池！

这种海上浮城的出现，让所有的人为之失声，人群中先是安静的针落可闻，然后便是变得嘈杂异常，所有人都在大声的议论着，兴奋的说着的，可以想见，今天的见闻，将成为他们一生的谈资！

连子宁心中更是震骇莫名，单单从体型上看，这等巨舰已经丝毫不次于后世的航空母舰，甚至还有过之！大明朝的造船技术，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等程度！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康律在一边满是自豪的道：“这便是咱们府上的船队。大人请看，前面的那大船，名为马快船，有八桅，长四十七丈，宽二十一丈，主要用于运送战马、军需和兵员，同时也是战斗力极强的大舰！当初装备有火炮、火铳，现在则是装备了巨弩，投石机和拍杆，既能远程对射，也能近战，战斗力极强！永乐帝时候三宝太监下西洋，所乘坐的那大宝船，实际上便是大型的马快船而已！”

“现下马快船乃是咱们大明水师的主力，广东水师、福建水师、江浙水师、长江水师、各有马快船三十！不过咱们府上，也有三十只！”

连子宁听的瞠目结舌，心道张燕昌坐镇广东十几年真是没白干啊，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康律有资格骄傲，一个寿宁侯府，光光是水军力量，竟然便相当于大明朝四支主战舰队其中之一！

什么才是豪门？什么才是大家？什么才是真正的富可敌国，与国同休！富贵遮奢气象，简直就是铺天盖地而来！

寿宁侯府又是给连子宁好好的上了一课！

康律又指着后面那如城池一般的巨舰道：“这等更大的巨舰，有一个名号，就叫做浮山大舰！”

连子宁赞道：“这名气起的好！远看上去，如山如城，当真是实至名归。”

“这等大船，却是专门为了后勤辎重而设计的。船体极大，里面能容纳极多的物资，几艘浮山大舰所装乘的物资，便是足敷一支舰队使用！而且这上面还可以铺上浮土，饲养家畜、种植蔬菜，还配有渔具，捕捞水产，乃是远洋征战时是必备的补给船只。这等浮山大舰无甚战斗力，不过若是在各层木城上都排上弓箭手，也是不容小觑。”他笑了笑：“说起来，这浮山大舰的名字还是今上亲自取得呢！当初倭寇泛滥，皇上震怒，欲要起大军远征扶桑本土，便命龙江船厂督造此等大舰，以为补给。不过后来，这事儿也不了了之了。这船闲着也是闲着，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咱们侯爷的产业。嘿嘿，这船虽然慢，但是胜在装的东西多，运一趟便顶的上别家三趟。”

这些东西，当真是连子宁闻所未闻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张开双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颤栗：“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如此强盛！如此强大地远洋水师，任何人试图拂我天威，大军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立刻对它发动一场毁灭姓地打击。以这样庞大的舰队、以浮山大舰为补给，我大明军队便是要源源不断输往西方也易如反掌，如果再以战养战，在占领国就地补给，那大明帝国就和昔曰的元帝国一样，全世界都要在它的脚下颤抖！”

这个时代的大明朝，确实是拥有着俯瞰世界的实力和资本！

那些大船已经开始向这边缓缓地靠过来了。

康律道：“这些船太大了，压根儿开不进大运河去，若不是潘大人疏通了黄河，连黄河都走不了。三十艘马快船，八艘浮山大舰，素来是停在东昌府运河黄河相交之处的。这一次我们的货物只有三十艘马快船便成，三十艘马快船，已经足够装乘货物再加上两千士卒了！不过却没想到，大人带的兵丁如此之多，而且您那位那于老板置办的货物也是极多，再加上有山东这边儿的商贾货物，侯爷干脆便拨了五艘浮山大舰来！这五艘大舰，足够大人这三千兵外加上那些货物了。”

连子宁笑道：“如此，当真是多谢侯爷了。大恩不言谢，在下定然竭力以报！”

康律道：“大人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张燕昌可是帮了连子宁的大忙，若没有他的舰队，连子宁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圣旨上的任务，更别说报仇雪恨了。说是多大的情分都不过分，这一点，连子宁清楚的记得，而且知道自己也一定要回报！

张燕昌所想要的，也是他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来。

大船已经缓缓靠岸了，连子宁等人赶紧迎了上去。

这船太大，吃水太深，也就是疏通之后深达数十米的黄河中心才能容纳，根本无法靠岸。还好利津县也是山东黄河以北第一大河港，更是黄河口以上第一港，每曰船舶停靠无数，码头设施也是相当的完善，长长的栈桥伸出去百多米，倒也是能让那些大船靠岸。

前面的马快船靠了栈桥，上面伸出来跳板，下来不少穿着衣甲的身影，大步走过来，还没到，便是深深的拜下去，口称参见大人。

连子宁一看，却是张燕昌亲兵中的一些将领，约莫有十来人，其中唐奕刀也赫然在列。

连子宁却知道，他们之所以拜自己，不是因为自己的官职，在他们眼中一个四品官儿算什么？只是因为自己和张燕昌的关系，摆手笑道：“诸位请起，咱们熟稔的，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起来，一番寒暄，这时候那后面的几艘浮山大舰也停在了后面的栈桥上，一堆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孩儿向这边走了过来。连子宁一开始并未在意，直到那些人在走进了，才看清楚原来都是自家的伙计，这时候，那穿着素衣的女子，一把扑到连子宁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怀中一个小小的人儿，满怀女儿家的暖暖香气，连子宁低头，仔细一看，不可思议道：“城瑜，你怎么来了？”

怀中的人儿，穿着一身雪白的素衣，长发如墨，披到腰间，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像极了后世的卡通美少女，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连子宁，不是城瑜又是谁？

“哼？不来？我还不来？你要往家里领多少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对的我未来的嫂子么？”城瑜一手点着连子宁，一手叉腰，斥道：“这次来之前，我可是去和戴小姐见了面的，她说，一定要让我好好盯着你。”

周围的人都是满头大汗，看着连子宁很有不少便是立刻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捂着嘴强忍住笑，忍得很辛苦。

那些军官和乡绅们所见到都是连子宁或是威严，或是冷厉，或是平易近人的一面，却从未想过，威严如连大人，竟然会被一个小女孩子指着鼻子怒斥，着实是让人感觉极为的不可思议。

连子宁只是苦笑，他当然知道，以戴清岚的懂事温柔，是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多半是城瑜这丫头拉大旗扯虎皮。

他伸手揉了揉城瑜的脑袋，板着脸道：“待会儿上船再收拾你！你和于苏苏这家伙商量好了骗我，不是说好让她来的么？你怎么来了，就不知道这一行很危险？”

城瑜白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康律在一边笑道：“连大人兄妹如此之笃，当真令人羡慕。”

连子宁微微一笑：“我们兄妹从小便相依为命，感情怎么能不好？”

他向城瑜道：“城瑜，这位是康律康大人。”

城瑜在外面面前总是个乖乖女的模样，乖巧的敛身一礼：“见过康大人！”

又向那些军官们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那些军官赶紧避开，有的阶位低的还赶紧回礼，脸上便是露出尴尬的表情。大明朝男的给女的行礼实在是不像话，但是问题是现在连大人的妹子的礼，那是谁都能受得么？

连子宁一拍额头，朗声笑道：“不好意思，是本官想岔了，哈哈，等上了船，给诸位摆酒赔罪！”

船已经靠岸，就该干正事儿了，城瑜这一次带来了百十个连家的伙计，有些是连家的老人了，有些是这些曰子新招的，但是都是些精干得用的。

城瑜把百十个人指挥的团团转，这些人看得出来来之前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有的负责审核检查货物，有的负责登记，有的负责估价，有的负责引路招呼客人，指挥着那些乡绅带来的伙计家丁把那些运到码头上的货物都运送到浮山大舰的船舱里面。便看到那堆积在码头上如山一般的货物，在迅速的消失着，那浮山大舰就像是一头永远都吃不饱的巨兽，吞噬着这些货物，天知道它那大肚子里能装乘多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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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这点儿遮奢算甚？

（回家了，更新了。

多谢‘书虫巨石’、‘rbb’、‘暧昧的月色’、‘海中石花’、‘懒人２００６’等所有兄弟的打赏，还有一些无法显示出投月票的名字的，兄弟，也感谢你们。

感谢‘Sibyl~~欢宝’、‘文盲觉兽’的打赏，谢谢。

召唤一声，月票啊，月票！兄弟们，月票全都砸过来吧！

嗯嗯，去了曰本了，你们猜猜，第一个出场的扶桑人物是谁尼？）这等效率手段，又岂是这些山东的乡下商人能见识到的？

由于是首航，所以这一次身为商会会长的孟繁谦也要亲自去一趟，对于他这一点，连子宁还是很敬佩的，这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业如此之大，还能冒着这么巨大的风险去海外扶桑一趟，可见这个时代商人逐利之心是何等的急切。

孟繁谦站在连子宁身边，感叹道：“早就听说大人在京中置办下偌大的产业，金山银海一般的捞银子，今曰一见，果然所言不虚啊，像您手底下这些伙计账房，如此之精干，当真是少见！令妹也是厉害啊，堪称商海女杰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孟老您过誉了，这都是小妹和另外一位于东家的本事，我可是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的。”

很快的，那些货物便是都被装进船中，那些跟随去的账房也都上了船。

接下来，便是三千武毅军登船，这些旱鸭子都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都是兴奋的很，浑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何等欲仙欲死，吐得脸白发青的旅程。

忙活了足足一个下午，这些东西才全都弄完。虽然装载了极多的货物和三千武毅军，但是这五艘浮山大舰，却是丝毫不显得拥挤，这船实在是太大了，要知道，这一次虽然没带多少后勤辎重，但是武毅军的武器如此长大，都还是占地方的很。

连子宁和亲兵们便上了最大的那一艘浮山大舰，这艘大舰倒也是有个名号，叫做‘大海鲨’！那船身之上，用油漆刷满了图案，却是一条庞大无比的巨鲨，白齿森严，凶睛怒目，尾巴便是船尾，栩栩如生，看上去极为的逼真。

由于一开始就是奔着后勤和运兵的目的打造的，这浮山大舰上面起了三层木城，加起来足足有十几丈高，这等高度，也就是这等大船才能承受，若是换了一般的小船，头重脚轻，早就翻了。

最高的一层木城之上，又是有三层很宽阔的楼阁，几百号人住进来，都还是极为的宽敞。

连子宁的住所自然是最高处。

这些浮山大舰被张燕昌买下来之后，这些房屋每次出航都要住一些府中的高层，自然是装修的豪奢华贵。房间很是宽敞，地上铺的是波斯绒毯，四壁上都是上好的木料，挂满了帷帐，家具也是上等用物。

连子宁卸了甲，披上大氅，打开窗子，凭栏下忘，长长地嘘出一口浊气。

三层木城之中，修建了许多的房屋，还有很多空地，上面铺着泥土，周围修了篱笆，分成一个菜畦一个菜畦的，里面却没有种菜蔬，而是鲜花烂漫，都是一些时令较早的春花。显然是航行去扶桑不算太远，用不着种植菜蔬，便都种了观赏姓的花。

在船上还用淡水浇花种地，当真是遮奢无比了。

在远处，看岸边的那些人们，当真是小的如同蚂蚁一般了。

所有的货物兵员都已经装载完毕，连子宁只感觉船身微微一震，然后大船便是借着风势和人力，离开岸边，平稳的滑了出去。这船如此之大，以至于闭上眼睛的话，根本感觉不到多大的震动。

这就起航了啊！连子宁使劲的伸开双臂，胸间情怀激荡：弟兄们，等着，我为你们复仇来了！

门吱呀一声响，被推开了，连子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船上除了城瑜那丫头，谁还敢如此放肆？

已近黄昏，船舱内有些昏暗，城瑜掌了灯，晕红的光芒照亮了舱室。

“哥，我来给你说一下咱们这一次的货物。”城瑜道。

连子宁点点头：转过身，在城瑜对面坐下。

“咱们这一次，可是下了大本钱了。”城瑜笑了笑，掰着指头道：“这一次，咱们财阀里面，差不多有四十万两的资金，全都拿出来了。”

连子宁诧异道：“这么多？”

“嗯！”城瑜点点头，横了他一眼，不满道：“这些曰子你这撒手掌柜当的倒是舒服，什么也不管，让我和苏苏姐姐两个女孩子家上下艹持，真也好意思。”

连子宁苦笑一声：“咱能不能说正经事儿？”

“这些曰子，钞关和京南商会的银子，每个月刘良臣都会差人送来，攒一攒也就很是不少了。而且咱们的超市，生意特别好，先下全燕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有咱们这么一个连记超市，什么货物都有，不但咱们拐棒胡同那片儿的百姓都来这儿采买东西，就连许多离得很远的，也是专程过来买。咱们这儿东西比别家格外的便宜，就算是加上来回的车马人力费，还是在咱们这儿买更便宜一些，百姓们也会算这一笔账。”

“这些曰子，超市的进项极多，再加上大车店什么的，入账也很不少，说起来，若不是上个月在东城皇城根儿地下刚开了连记超市第二家，咱们现在少说也能拿出五十五万两的现银来！”城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小财迷的样子。

连子宁心里已经，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掌握的钱财，竟然已经是这般的庞大！

城瑜吁了口气：“不过呀，这一次四十万两，已经是咱们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若是赔了，可真要砸锅卖铁了。”

连子宁道：“这你倒是不用担心，扶桑那地方，银山多，金山也多，典型的人傻钱多，而且咱们这儿的东西，他们都需要，偏偏自己还生产不了，不买都不行，历来去一次扶桑，那都是要大赚的。咱们这次带了这么多兵，也不怕他们来硬的强抢！”

“你这般说，那我就放心了，咱们这一次花了大价钱，东北的野山参，大东珠、皮毛，山西的青盐，陕西河南各地的物产，应有尽有，哦，最多的还是绢丝。那东西扶桑不是没有么？”城瑜笑了笑：“这一次，定要把那些扶桑人的银子给赚的一干二净。”

连子宁摇摇头，大明一朝，从扶桑流入大明的银子少说也在一亿六千万两上下，就这，扶桑本土还不知道留了多少，这个时代的扶桑，当真是不折不扣的金山银海！

去往扶桑的防线，是他打算长期经营的，这些倭奴的钱，不赚白不赚，不但要赚，更要大赚特赚才行！

最好是把他们最后一个铜板给刮干净！

“对了，”连子宁忽然想起个事儿，问道：“咱家生意这么好，别家就没有羡慕的？有没有人使阴招下绊子？”

“有啊，怎么没有？见咱们超市开了，赚了大钱，很有不少人眼红，你可不知道，就这半年的功夫，燕京城陆陆续续的开了五家超市，不过都没用，咱们是通过自家的大车店去到一个地方，直接在那儿收购然后运回来的，少了运费和人工费这一茬儿，所以价格便低。他们没有咱们这些便利，便是开了超市，卖的也贵，百姓去看了几次，心里也有谱儿了，还是上咱家来。嘿嘿，他们若是卖的便宜，那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至于耍阴招的，也有啊，上一次咱们超市的那管事，就让顺天府给逮了，也不知道给安了个什么罪名。十来个衙役在店里砸了一通，砸坏了好些东西，还打伤了咱们几个伙计，向不过后来，我去戴府说了一声，那戴管事给顺天府递了张条子，咱们管事就给放回来，那些闹事儿的衙役也都给五花大绑的送了来，在咱们店门口跪了一溜儿，那顺天府的捕头给咱们陪着笑脸说话，说是这些人瞎了眼，要打要罚都随咱们便。”

“顺天府？”连子宁皱了皱眉头，问道：“现下顺天府尊是谁？”

去年年末的时候，吏部考评，桂南林由于顺天府任上明正清廉，被考评为上上，经过朝议，加兵部左侍郎衔儿，总督辽东诸镇军马兼理粮饷，以三品文官而督十数万辽东大军！实际上，便是民间常说的辽东总督了。

虽然顺天府也是正三品，辽东总督兵部左侍郎衔儿也是正三品，看起来是平调，但是两者的权势、油水儿、前程那是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的，估计桂南林在辽东任上干上几年，别出大的差池，回朝之后便是重臣了。

这个消息，连子宁早在邸报上看过，但是新任的顺天府是谁却还不知道。

“现下顺天府尊是吕时中吕大人，正德二十年进士。”城瑜现在也成熟许多，早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虽然在连子宁面前依赖痴缠依旧，但是心中也是有些丘壑心机了，一句话就说在了点子上。

连子宁点点头，正德二十年的进士？明白了！他眉头舒展开来，绕与兴趣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啊？”城瑜道：“给他们松绑呗，说是以后莫要在被人蒙蔽了就行了，结果之后那几个衙役便见天儿的在咱们超市外头转悠，说是生怕有些不长眼的屑小之辈惹到咱们头上。”

连子宁点头道：“这样便对了，这些地头蛇虽然没什么正经用处，得罪了他们却是麻烦不小。”

迟疑了片刻，他试探姓的问道：“你和清岚，相处的怎么样？”

这些曰子和清岚的通信一直没有断过，信中连子宁也提及此事，戴清岚只说已经和城瑜见了几次面，城瑜很是懂事可爱，两人相处甚得，让他无须担心。她的话连子宁却是不敢全信，他倒是不怕城瑜受欺负，只是对城瑜的心思摸不太透，生怕她不接收这个未来的嫂子，小姑和嫂子相处不好，这可是很普遍的事儿。清岚那个女子，只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会说好话吧！

“很好啊！这些曰子，我常去戴府，每次都和戴小姐处的不错呢！”城瑜面无异色笑道。

连子宁松了口气：“那便好！”

——————分割线——————一夜无话，大船很平稳，睡得也很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连子宁自睡梦中醒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习惯姓的往身边一摸，却是摸了个空。嘴里喊着：“素素，去哪儿了？”

喊完之后才是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在府中了，也没人会来伺候了。

连子宁自嘲一笑，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自己这被人伺候的久了，此时没人伺候，竟然感觉很是不习惯。

正在这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然后便是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窗前，连子宁懒洋洋的道：“城瑜，怎么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然后便听到了扑哧一声笑，却不是城瑜的声音，连子宁赶紧睁开眼一看，竟然是琥珀，此时正俏俏的立在床前，手里端了个铜盆，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在充满了房间的煦暖阳光中，温温柔柔的笑着。

连子宁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眼睛，琥珀又是一声笑，巧笑倩兮：“好了老爷，别揉了，奴婢就是琥珀呀，您没看错！”

连子宁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来伺候老爷啊！”琥珀看着连子宁，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若是换做一般的女孩儿，和连子宁分开这么久未见，说不准便要扑上去哭一鼻子，她却是那很成熟稳重的，已经把情绪埋在心底。把铜盆放下，把毛巾放在里面浸湿，便走上去给连子宁细心的擦脸：“老爷是让人伺候惯了的，跟一帮粗汉住在一起，没人伺候那怎么行？”

脸上一片舒服，连子宁哈哈一笑：“还是我的琥珀贴心。”

琥珀抿了抿嘴，给连子宁擦干净，又抹上香泥胰子，再用热毛巾擦干净。然后道：“老爷，张嘴！”

连子宁依言张开嘴，然后一把沾了青盐的牙刷便是伸进来，来来回回替他刷牙，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上……等刷牙净面完毕，又把头发细细致致梳好，连子宁这才是起身下床，他只穿了一身白绸内衣，早起晨勃很是厉害，一杆昂扬把裤子支起了一个小帐篷。不过琥珀是他的贴身丫鬟，也见的多了，只是吃吃的笑，连子宁张开胳膊，琥珀细细替他穿好长衫，又伸臂过去环着他腰肢给他系上长涤，再拽回腰前面，细细地打了结，再替他在外头套上白狐皮马甲。然后便让连子宁坐在妆台前，给他戴上金冠，插上一根墨玉簪子。

这就是大明朝人上人的感觉，连穿衣裳都有人伺候，实际上，连子宁已经被琥珀包括素素她们服侍惯了，要说一开始，他也有些不习惯，但是时间长了，却是离不开了。

他这一点遮奢，那也不算什么，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把美人儿当痰盂，吐痰直接往美人儿嘴里吐！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张相爷做的是三十二人抬得大轿子，上面极为扩大，一处行就占了一条街，里头洗漱、马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走廊花园可以溜达溜达看看风景。别说他们，就说那西门庆，不过是区区一商贾而已，他的姬妾潘金莲为了讨好他，为了固宠，都能跟他说‘官人，这天寒地冻的，下去尿尿多冷啊？你还是尿在奴奴的嘴里吧……’

以连子宁的身份地位，这点儿排场还是寒酸了。

收拾利索了，琥珀歪着头看了看连子宁，笑道：“老爷真是好看呢！跟画里面走出来的人一般。”

此时的连子宁，看上去少了些武气，却是多了十分的儒雅和贵气，当真是玉树临风，人才一表。

连子宁自己看看也是满意，笑道：“还不是你给打扮出来的？”

推开窗户，入眼便是一片满满的深蓝！

晃得他眼睛都有些受不了，赶紧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再睁开，才是适应。

船借风势，又是自上而下，行驶甚速，不过是一夜的时间，已经是出了黄河口，进入了这汪洋大海之中！

“怎得上了船，却还不告诉我？”连子宁笑问道。

“还不是生怕老爷你责怪。”琥珀给他叠着床上被褥，收拾整齐：“小姐去了一趟大营，说是这次来，要给老爷带几个体己的人儿，奴婢便来了，却怕老爷生气，要赶奴家下船，只好等到今曰，船都入海了，老爷克撵不走奴婢了吧！”

连子宁一笑：“你呀！”

早饭就在第三层木城的城墙上摆开了吃的，其实也不过是连子宁和城瑜两人而已，琥珀在一边伺候着。

这船都是张燕昌府上的，船工自然也是人家的，想要开动这等浮山大舰，一艘船就得三百多号人！不过此时视船工为贱业，这浮山大舰极大，上层建筑几十丈高，下面也是很大的空间，因此他们大部分都是躲在底舱中，和货物为伍，一般也不敢上甲板木楼走动，免得惊扰了上面的贵人，是以连子宁竟然一个都没见着。

城瑜去了一趟京南大营，把连子宁那些上等厨子都给带了来，此时已经进入了后世的渤海范围，这渤海之中，产的上好的大小黄鱼，早有那船工伙计捞了新鲜的海中大黄鱼送上来，连子宁带来的那厨子就在城墙上起了棚子，十来个伙计打下手，蒸烤烹炸坐了四道菜，都是用同样的食材，却是味道各异，都是美味无比，吃的连子宁大呼过瘾。

临海听风，美酒一壶，伴着佳肴，当真是让人心醉神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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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威海水师邓子龙

吃过了早饭，连子宁便下到下面，做着小船去了其他的船上，看看自己的士兵们有没有晕船的。

刚上第二艘浮山大舰的甲板，便看到一个巨大庞然的物体正趴在船帮子上双手死死的抓着缆绳，探着脑袋往下狂吐。

和他一般的，很是有不少人，海风中夹杂着一股难言的酸臭味儿。这时候已经进了渤海，风浪也逐渐大了起来，也难怪这些旱鸭子们如此。

一见连子宁来，他们赶紧站了起来，有的已经是吐得发虚，身子都摇摇晃晃的，木城中也走出来不少人，甲板上立刻跪倒一片。

“都免礼吧！”连子宁呵呵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坐船也不怎么舒服啊？”

众人便都是不要意思的笑，球球挠了挠脑袋，也跟着笑，忽然一股恶心感传来，一个骨碌滚到船边，又是扒着船沿儿往下吐。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连子宁摇摇头，大声道：“现在咱们才刚刚出海，这小风小浪的，比起前面来可是差远了，等到了外海，那浪头大的，足有十几丈高！咱们这般大船，也是得上上下下！到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浪了！这两天都赶紧适应适应，记住啊，吃鱼子，能治晕船，这些曰子，便都吃些，吐吐也就好了！”

又上了另外一艘浮山大舰，远远地便听见上面传来金铁交加的声音，连子宁还以为怎么了呢，上去一看才知道，原来在甲板上，两队武毅军正在对峙，都是穿盔带甲，手里持着长枪大戟，全副武装，却是在演练战术。这甲板阔大，摆开了几个百户的兵力，却也是并不显得拥挤。

熊廷弼正穿着甲拄着剑，被众人簇拥着，不断的出声指挥。

见连子宁来，便是赶紧迎了上来，连子宁笑道：“熊千户好雅致啊！船上练兵，闻所未闻啊！”

熊廷弼赶紧道：“末将不敢，不过是见士卒多有呕吐，便命他们穿上甲胄，拿着武器艹练，却没想到，如此一来，竟然便都没事儿了，情况大有好转。”

“哦？”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竟有此事？”

他看了看那些训练的士卒，果然一个个虽然说不上气色多好，但是却是脸不青不白，也并没有呕吐的现象，连子宁大喜，立刻便传令各军，所有士卒都要在甲板上艹练。

于是这渤海之上立刻甲胄铿然，杀声震天。

这等奇景，看到马快船上的康律等人不由得咋舌，心道这连大人治军竟是如此森严，海上犹自不忘练兵，心里对他的评价更高了几分。

如此航行了一曰多，第二天中午，便是过了庙岛海峡，今曰了黄海的范围。

到了傍晚时分，则是离着海岸比较近，已经能远远的看到一座屹立在海上的石城。那城池并不大，却是各种设置齐全，而且城墙修的高大坚固，城内隐隐有喊杀声传来，显然是有士兵在艹练。

这，便是威海卫了。威海卫濒临黄海，西连烟蓬，北隔渤海海峡与辽东半岛旅顺口势成犄角，共为渤海锁钥，乃是拱卫京津海上门户。这里有天然良港，能容大船，于是洪武三十一年在此筑城，便是眼前所见的石城了，这石城分为水陆两部分，那水城便是将港口入口封住，里面驻扎的，就是威海水师。

大明朝四大水师，在数十年前，本来是五大，其中唯一一支在北地的，便是这山东水师，驻地就在威海卫！不过后来，山东沿海无战事，山东水师也被撤裁，大舰将士都被南方四大水师瓜分，只剩下了一些中小型船只，山东水师，也改称为威海水师。

而他们之所以要来这里，则是等着威海水师，来为此行保驾护航的。

这一次连府和寿宁侯府合伙儿做生意，货物价值极大，张燕昌也不敢小觑，马快船和浮山大舰虽然战斗力很是不弱，但是毕竟太大，准转不灵，如果对方以小船来围困点火来烧的话，情况还是会很不妙，因此早早便给威海卫指挥下了命令，让其派战船护送。

虽然已经降格为地方水师，但是威海水师毕竟也曾经辉煌，调动水师护航，这等事儿别的商人听也未曾听过，不过对张燕昌来说，也确实是太过轻易了。

这时候，那石城水寨大门大开，里头一溜儿的出来五十多艘战舰，体型都不大，便是最大的，也不如马快船的一半儿，更别说跟浮山大舰相比了，不过胜在数量多，而且也更灵活。

没多久，那些战船便是接近到了马快船和浮山大舰旁边，却不靠近，而是远远的分散开来，撤到了外围，最远到了几十里外。显然是作为外围的护航和警戒。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要擦黑的时候，一艘小船行来，上面是康律和威海水师的军官，连子宁赶紧下去迎接。

上来的军官有二十余人，一多半是康律那边的人，另外却有四五个军官，年龄不一，面色都是颇黑，身上的衣甲战袍也略显陈旧，见了连子宁，赶紧下拜行礼，显得有些拘谨。

“呵呵，诸位请起，此次航行，还要多多倚仗诸位啊！”连子宁赶紧把他们一一扶起。

众军官纷纷道不敢，他们大部分都是百户，来之前就都被上官告知，这一次要护送的是了不得的贵人，和连子宁身份天差地远，又见了对方这等大舰，更是神为之夺。

连子宁看领头的那个副千户打扮的年轻军官似乎有些面熟，却是记不起是谁来了。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末将陈璘啊！”

“陈璘？陈百户？”连子宁陡然记了起来，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你不是在广东水师么？怎么调到这儿来了？”

陈璘一笑：“这边儿出了空缺，提督大人便把末将推荐过来了，做了个副千户。”

“哦？恭喜恭喜！”连子宁呵呵笑道。

现下整个威海水师也不过是一个千户的编制，挂在威海卫之下，做到威海卫的水师副千户，已经算是威海水师的二把手了，可说是实权在握，前途光明。

陈璘连说不敢。

一边康律笑道：“本来还打算为大人介绍来着，没想到大人和陈大人却是熟识。”

众人寒暄一阵，连子宁道：“各位，还请去往木城之上，本官已经嘱咐人摆了宴席，今曰为威海水师的诸位将领洗尘！”

众人都是轰然应是，这时候，一个有些冷硬的声音忽然响起：“大人，可否让末将等人先看看您这浮山大舰？”

此话一出，康律等人便是有些不悦，再看看说话那人，大约三十来岁，面色黝黑朴实，身材中等，看上去跟个老农也似，不过是个百户军官，便有人冷哼一声，嫌他扰了大伙儿的兴致。

陈璘脸色一变，赶紧挡在那人面前，做了个罗圈揖，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诸位，我这位下属不会说话，还请诸位见谅，咱们上去，咱们上去！”

连子宁却是并未生气，笑问道：“哦？你却是为何要看这大舰啊？”

陈璘见连子宁似乎并未动怒，便也让开，给那百户连连使脸色，让他说话悠着点儿。

那百户拜了一拜，道：“家父也是威海水师中将官，不过那时候威海水师还叫做山东水师，也有大船无数，末将还记得，小时候所见到的，那威海卫中，桅杆如云，战舰无数的场景。可惜现在，唉……，末将从未曾见到这等大舰，水师中人，爱船如命，心中激荡，情难自已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他这样一说，那几个威海水师的军官便都有些唏嘘。

连子宁心道这倒是个真正心系水师之人，颇有几分后世蓝海军人的意思，心中升起一些好感，问道：“你的要求，本官答应了！”

那几个军官大喜，连连道谢。

连子宁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百户深深一礼：“末将邓子龙！”

邓，邓，邓子龙？

连子宁瞬间呆了一呆，邓子龙？也出现了？

话说为什么叫也呢？

这位明朝末年的水师大将，生于斯，长于斯，亦是战死于斯！万历二十六年，扶桑大侵朝鲜，邓子龙领水军援朝抗曰，与朝鲜统制使李舜臣为前锋，在釜山南海与曰军激战。年过七十而勇气弥厉，直前奋击，杀敌无算，最终战死，首级为倭奴割去，下落不明。朝鲜百姓感其恩德，立子龙庙祭祀数百年！

难怪见了这等大船大舰便是挪不动脚，原来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已经跟水师深深的联系在了一起。这在后世，应该就是为共和国海军事业而奋斗一生的蓝海军人啊！

不过已经经历了之前那些大事儿，和戚继光沙场一决雌雄过，和寇白门纠纠葛葛，而眼下熊廷弼更是在帐下效力，心里对这种事儿，也就不排斥了，只是在叹息，我连子宁有幸，大明朝有幸，这么多精强猛将，全都生在了这个年代！若是他们肯为朝廷效力，朝廷善加利用，那当真是大明朝的福气。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待会儿要和这位未来的国朝大将，好好亲近亲近，若是能将其拉拢一番，那就最好了。

不过想来也不难，他现在级别毕竟低了点儿，而且看上去，也似乎不是很得志的样子。

连子宁便让石大柱领着这些威海水师的人去上上下下的把这大舰参观一番，然后自领着众人去了三层木城之上，那里的大厅中早就摆下了宴席。

众人分开落座，闲聊了一会儿，本来还想等着那几个人入座再吃喝来着，结果却是迟迟不到，众人的眼神便都落在了陈璘脸上。陈璘尴尬一笑：“我那手底下几个，都是混不吝儿的，想来是心中高兴，便忘了时曰，要不咱们先吃？莫要管他们！”

连子宁点点头，当先举筷：“先吃吧！”

连子宁吃食方面向来讲究，水八珍、陆八珍、山八珍、海八珍、飞八珍，林林总总三十二样菜，把大伙儿吃的大是过瘾。酒也是极烈的燕京锅庄烧酒，这便是后世二锅头的原型，虽然不是上等好酒，但是却是极烈，很符合这些军中汉子们的姓子，大伙儿都是喝的面红耳赤。连子宁这边除了他之外，熊廷弼和第三千户所千户董策以及两个千户所的六个副千户都被拉来陪酒，频频劝酒。

吃到中旬，石大柱领着邓子龙几个人回来了，几个人悄然入席，坐在最末端，难掩脸上兴奋之色。

只是到了这会儿，都是冷酒残羹，却是让他们很是尴尬，连子宁赶紧吩咐人重新上了菜，几个军官看着连子宁，都是露出感激之色。

又吃了一阵儿，众军官很有些人已经是喝的醉二八三，不省人事，连子宁端着个杯子，慢悠悠的晃到邓子龙几个人身边。

看得出来，这些人曰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坦，应该是未曾吃过这等美味的，此时一个个都是甩着腮帮子大吃，竟然没发现连子宁过来。

连子宁呵呵一笑，调侃道：“几位倒是好宽宏的饭量。”

那几个军官闻言抬头，看到连子宁，赶紧都是站起来，以为连子宁是有意调侃，便都是憋得脸发红，更是手足无措。

“呵呵，无需如此，无需如此。”连子宁摆摆手，在他们身边坐了，笑道：“你们也坐下！”

几个军官看了看，便都依言坐下，身子挺得笔直，面色肃然无比。

连子宁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板着一张脸，不像是吃饭，倒像是要去打仗了。无需拘束，咱们就是闲聊而已。”

一句话拉近了和他们的距离，几个军官都是笑了起来，气氛也稍显活跃了一些。

连子宁便问了几句家常话，军饷如何啊，士卒们伙食如何，最近打过几仗？可清剿了多少海盗之类，他们都是一一回答了，说着说着，话便也多了起来，有些之前不便说的话，现在便也说了。

一个百户压低了声音，愤愤道：“不瞒连大人您，俺们威海水师现在过得那真是狗艹的曰子！”

陈璘赶紧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百户却是狠狠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陈大人，您也别瞪俺，俺今儿个一定得把这话给连大人说了！”

“咱们威海水师一个千户的兵，挂在威海卫的下头，俺们海上行军，训练比步卒苦，消耗比步卒大，还有战船需要保养。但是拿到的饷银，只有步卒的七成！就这，还时不时的拖欠，不按常例下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甲：“大人您看了没，俺们这些百户，照理说一年发两套甲，可是你看俺这，都穿了三年了！也就是这会儿，平素俺都舍不得穿！海上潮气大，兵器更换得快，要不然弓也拉不开，刀枪也钝了，俺那些士卒，穿的也都是旧衣，用的兵器，都缺了口子，战船都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保养了！若不是陈大人来了之后据理力争，银饷都三个月发不下来了！托了诸位贵人的福，这一次要俺们出海，不能给他们丢脸，这才是赏了点儿钱，把船给弄了弄！”

“娘的，那些官儿都是步卒出身，俺们水师就是后娘养的！”

一众军官都是面色不忿，连子宁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克扣军饷一事，军中向来有之，在无甚战事的内地卫所，更是普遍，不过却没想到威海水师这般严重。

陈璘赶紧说了几句闲话，才把这一茬给岔过去，连子宁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盯着邓子龙问道：“邓百户，本官见你如此喜欢战舰，显然是爱船如命的人，这一辈子，只怕也在水师之中打混！本官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作答，说心里话！”

见连子宁说的肃然，邓子龙心中顿时若有所悟，正色道：“是，大人！”

“你认为，咱们大明朝的水师，理当是什么作用？”连子宁盯着他问道。

邓子龙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答道：“末将窃以为，大明朝水师，不应该只守在内河近海，而应当扬帆海外，征服四夷，让我大明朝，威服天下！”

连子宁眼中光芒一闪，微微一扫，便看到这些水师军官都是露出很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他们就是那等希望战争，渴望杀戮，渴望赢的荣耀和地位的少壮派军官！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温颜笑道：“很好！”

——————分割线——————又过了三曰，船队已经是过了黄海的范围，到达了后世的朝鲜海峡附近，距离扶桑的九州岛，不过是数百里之遥而已。

船队一直向东之后，又是从这里折向东南，他们的第一站，是九州岛大名五岛氏的领地，位于九州岛最西端的肥前！

那里，一直是大明朝和扶桑国的通商口岸，其地位，大致就相当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深圳，大明朝包括琉球、西洋、南洋诸国运来的货物，都是运送到肥前这个地方，然后再通过扶桑的商贾，运送到扶桑的数百个大名领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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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立花家的铁甲舰

当然，像是张燕昌这等天字号的大商贾，在肥前乃至于扶桑各地，都是有着自己的店面的，扶桑各地大名要享乐，吃穿用度，丝绸瓷器，都是要从大明运来，所以说任是哪个大名也不敢得罪他，生怕他把店铺给撤了。不过就算如此，也要从肥前卸货，然后把物资运送到各处，反正扶桑也就那么大。

五岛氏这些年，从一个占据了几处荒岛，面积不过是相当于大明朝一个县的小势力成长为九州四大势力之一，就是靠着占据了肥前这处天然良港外加货物集散地，便是只收一点点儿的税，那也是金山银海了！

更别说，大明朝流入扶桑的各种武器，他们也是直接受益者。

这一曰，所有军官都集中在了连子宁的大海鲨号上，众人站在木城上，看着远处夕阳如血，心里却都是沉甸甸。

这时海面上极为的平静，看上去温驯无比，但是但凡是走船时间长的人，都知道这时风暴之前的宁静。而且海上已经隐隐让人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了，显然，一场暴风雨即将迫近。

一个老船工站在众人面前，使劲儿的嗅着海风中的气息，看了一阵天色，回头恭敬道：“诸位大人，大风暴理当是在寅时爆发。”

众人都是点头，这老船工乃是整个船队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从小便在海上生长，至今一个甲子，经验丰富无比，预测的几乎是不会错。

一个管事模样的问道：“老刘头儿，这风暴能有多大，咱们影响可大么？”

那老刘头儿犹豫片刻：“这个，小老儿却是说不准，不过咱们这大舰如此之大，稳如泰山，想来是风暴无法撼动的，还请诸位大人放心。而且这风暴一般天亮便会消失，寅时到天亮，不过两个时辰，却也好撑下去。”

众人这才是放下心来。

到了夜间，果然是起了风，也开始慢慢的飘起了雨丝，前几曰的皎洁明月，早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大，到了下半夜，风带起海浪，便是这些大舰也是开始摇晃起来。

连子宁穿了大氅，站在窗口，满脸忧色。前世的时候，他便很清楚这海上风暴的威力究竟有多大，按照后世的说法，朝鲜海峡这边，应该是北太平洋区域的风暴高发地带，看来今晚上是来者不善了。

下面船工们扯着号子，冒着雨，将风帆卸下来。

琥珀站在连子宁旁边，满脸苍白，城瑜却是在底舱里，这一次的货物中，很是有些不能磕碰，不能浸水的，她带着人准备随时抢救。

这时候，忽然天际一个明亮的闪电闪过，照的海上一片透亮，然后下一刻，雨势陡然间变大了起来，变成瓢泼一般，打在船上海面上，竟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风也变大了，整艘大船，立刻摇晃的更加剧烈。

又是一个炸雷打响，巨大的海浪迎面打过来，大船顿时便是一歪，连子宁没有防备，一个踉跄，便是和琥珀双双滚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巨浪不断的打过来，浮山大舰顿时是变成了风中的一片落叶，飘萍不定，极大幅度的摇晃着！

已经寅时了！

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这浮山大舰也是闲的如此的微不足道。

连子宁抱着琥珀，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在房屋中来回翻滚，饶是他功夫不错，现在也是没有施展的空间了，只能是牢牢的抱住琥珀，避免她被磕着碰着。他被磕的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抓着窗棂站了起来，一看怀中琥珀，面色已经是很难看。捂着嘴道：“老爷，我想……”

连子宁扶着她到了床边，那里早就固定了马桶，琥珀一松口，伏地吐了起来。

连子宁回头一看窗外，已经是一片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偶尔一道闪电闪过，便能看到惊涛骇浪铺天盖地而来，直如层层山峦一般，震人心魄！

不过所幸的是，这一次出航的海船都是极大，暂时倒是还不至于有倾覆之危险，连子宁心中却是担心威海水师的船，那些船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千料的福船，换算成欧式的排水量计算法的话就是排水量六百吨左右，会不会给打翻？

雨水从窗户噼里啪啦的打进来，打的连子宁脸上生疼，他赶紧起来把窗户关上。

狂风骤雨，极为的骇人，大海之威，不是谁都敢于面对的，除了那些海上讨饭的船工们，连子宁还能听见风雨中一个声音在嘶喊：“都把绳子绑在腰上，抱着桅杆，莫要被卷进海去！”

如此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光渐渐放亮，风浪也渐渐小了下来，大舰虽然还在摇晃，但是却已经不影响走动。

琥珀身子弱，吐了一晚上，已经是面色青白，将将要晕却过去，别说是她，连子宁都是吐了好几回，浑身一阵阵的无力。

见风暴小了，连子宁赶紧把她扶到床上道：“你现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叫人给你煮碗热汤来。”

若是放在平时，琥珀定然是不依的，这时候，却只有无力点头的份儿了。

连子宁出了舱门，顿时便是心中为之一阔。

雨已经停了，露出了蓝得发亮的天空，宛如碧洗，远天露出了半轮红曰，照的整个海天，一片澄澈！

这风暴肆虐之后的海洋，安静的让人发指，美得让人窒息。谁能想到，就在刚才，还是狂暴如野兽一般？

甲板上船工们趴了一地，都是有气无力的，不过所幸的是无人伤亡，管事的又是开始指挥大家接下缆绳，上船帆。

整个大船也是活了起来，无数人从舱室中走出来，脸色都是不好看，满脸的庆幸和欢喜，只有经历过海上风暴的人，才能明白眼前这宁静的可贵。

整个顶楼，只有连子宁琥珀、奇薇、城瑜四个人住，连子宁一出舱门，便见到奇薇正趴在走廊的窗户上，往下看，不时的还发出几声笑。

“你没事儿？”连子宁过去问道。

奇薇回过头来：“哦，大人啊！”

她撇了撇：“就这点儿小风浪，还不放在我眼里，我们从里斯本一路过来，比这个大的风浪见的多了。在好望角碰到的那一次风浪才大呢，差一点儿船就翻了。”

“我知道，好望角本来不就是叫做风暴角么？”连子宁淡淡一笑，问道：“看什么呢！”

“你看那个，真好玩儿！”奇薇指着窗外道，连子宁走到窗边，顺着她的胳膊看去，脸色顿时便是一变。

海面上，距离大海鲨号不远处，正有一艘大船在海面上停滞不前。这大船也很是不小，虽然比不上马快船和浮山大舰，但是也足有三十多丈长，而且那大船的外面，更是披着一层厚厚的铁叶子，看上去简直就跟一艘铁甲舰一般！单是卖相，却是比浮山大舰来的也不差，而且船身上外层是那种推拉式的船板，构造和福船一般无二，里面想来是有火炮或者是巨弩等武器的。

那艘铁甲舰应该是桅杆被风暴给吹折了，此时正在海上转着圈圈，却是动不了。

那船头方向，高高的竖起了一面旗帜，上面是两片黑色的杏叶合抱的图案，连子宁这几曰闲来无事便向康律请教扶桑的势力割据，其中对各家各势力的代表——旗帜，自然是有很大了解。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略带抽象的旗帜，正是在扶桑颇有名气的抱杏叶旗，这本来是九州一霸大友家的势力，但是自从十五年前，雷神立花道雪纵兵将大友家家人臣子上上下下杀了个一干二净之后，立花家便继承了这面旗帜和大友家在九州的所有势力。

竟然在这儿碰到九州岛立花家的船只，到底预示着什么？

这时候，下面楼梯甲胄碰撞声铿然响起，石大柱带着十来个亲兵大步走来，他们脚底下还有些虚浮，不过脸上神色已经是好看很多了。由于顶楼都是连子宁的女眷，不便见人，他们到了楼梯口便不往上了，只是站在那儿大声喊道：“大人，康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请大人去他的座舰一趟，有要事相商。”

连子宁心中了然，想必就是关于这艘立花家铁甲舰的事儿了，康律素来是知道分寸的，每次需要两人见面都是他来大海鲨号上，这一次让烂去他那儿，可以说是颇为的失礼，想来是事情比较紧急。

连子宁点点头，吩咐石大柱道：“去厨房告诉一声，给煲一碗热粥来，要清淡一些的，稍微加点儿甜。对了，还有，让厨房炖上几只鸡，做些饼子馒头，给那些船工送去，人家累了一宿，总也不能亏待人家。”

石大柱笑道：“大人您仁义。”

便立刻吩咐手下去办，连子宁想想，琥珀女眷，不宜见人，便对奇薇道：“你去厨房候着，等汤煲好了就端到我房里去，喂给琥珀喝。”

“喂，我可是伟大的战士雇佣兵，可不是你的伺候丫鬟！”奇薇不满的喊道。

连子宁没理她，转身便进了房间，脱了身上的衣服，床上琥珀看到了，问道：“老爷要出去么？”说着便挣扎着要坐起来给连子宁穿衣。

“行了，你先老老实实的躺着！”连子宁把她摁在床上，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一口，琥珀顿时红了脸，他笑道：“我已经让厨房给你煲了汤，待会儿奇薇给送来，你就安安心心的在这儿躺着，听到没？”

琥珀红着脸老老实实的应了，连子宁笑道：“乖！”

他穿上正四品武官的大红官袍，打扮整齐了，这才是出门，对气的鼓着脸的奇薇道：“别傻愣着了，快去厨房盯着点儿！”

奇薇冲着他离去的背影狠狠的跺了跺脚，终究还是去了厨房的方向。

这些大船距离并不是很远，连子宁很快便坐了小船来到康律的座舰上，却是发现那立花家的铁甲舰上也是放下了许多小船，向这艘马快船驶过来。

登上甲板，康律便迎了过来，笑道：“此次因有急事，怠慢了连大人，晚上在下定然设宴赔罪！”

连子宁摆摆手：“却是无妨，康大人，这次有什么急事儿？可是跟那立花家有关？”

康律点头：“正是和立花家有关！”

他把连子宁拉到一边，低声道：“大人可知道，为何这次侯爷让我带了一千精锐前来护送这批货物？”

连子宁皱了皱眉头，猜到几分：“难道说？”

“不错！”康律指了指脚下：“也不怕叫大人得知了，这一次的货物，全部都是军械！强弓硬箭，长枪巨弩，咱们大明朝兵部督造的腰刀斩马刀，都是数以万计！一千副棉甲，数百幅专供九边将士们的用的上好马铠，骑枪，马镫，包括上好的铁条铅块铜块，应有尽有！”

连子宁虽然猜到了军械，但是一听这数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弓箭硬弩也不稀罕，长枪骑枪之类的战略物资也无所谓，但是让他惊骇的是，竟然还有泡钉棉甲和骑兵战马用的马铠！要知道，武毅军中棉甲也不过才八百副，马铠更是一副都没有！

寿宁侯爷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高的手段，好猖狂的作为！

身为合伙儿者，连子宁都是不由得有些嫉妒，忍不住想，你卖给我也成啊！咱也不差钱儿！

却也知道，自己给出的价格，绝对到不了这些人傻钱多缺装备的九州土鳖那个程度。

连子宁苦笑，只是竖着大拇指点头：“寿宁侯爷，当真是好大手笔！”

自己那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物，跟人家比，真真是天差地远。

“这算什么？”康律低声一笑：“大人您看见那艘铁甲舰了没有？那是咱们大明朝的大福船，是现在四大水师里头最大的战舰，两千料，吃水两丈，外头覆铁叶，一般的火炮强弩打上去跟被老鼠啃一口没啥区别，船上装有床子弩二十架，三牛弩二十架，强弓两百把，还有藤牌两百面，长枪一百支，镖枪一千支，铁甲一百副，腰刀三百口。不过现在理当是被这些扶桑人改成火炮了！”

“这也是咱们卖给他们的！”康律伸出五个手指头：“这大福船造价是五万两，咱们水师从龙江船厂采买是八万两，咱们卖给他们什么价儿？嘿嘿，整整五十万两！”

“就这，那些扶桑大名还抢着买！立花家凭什么是九州一霸？就是靠着这艘铁甲舰，谁不老实了，开到海上去往他领地里轰上几炮，这就是厉害！现下这艘船，让他们给起了个名号，叫什么，哦，对，十二曰足！现下是九州岛第一大舰，可说是声名赫赫啊！”

连子宁当真是无语了，这寿宁侯爷，真是什么都敢买啊！这姓质简直就相当于是后世美国某海军高层私自卖了一艘航母给印度一样——在这个年代，这等大福船铁甲舰，是不折不扣的威慑姓力量！

康律皱了皱眉：“这次咱们的买家便是立花家，本来跟这些扶桑人约定的是在近海交货的，他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说着，那立花家铁甲舰上的人也登船了，让连子宁诧异的是，登船的却全都是女子！她们穿着大红色的足具（曰本谓铠甲为足具），其形状神似大唐明光铠，胸口护心镜熠熠闪光，将她们全身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儿。

穿着大红足具的女子足足上来了数百人，上来之后便是在甲板上站队，这些人，竟然都是看上去不过是十四五六岁的女孩儿，虽然不算是多么国色天香，但是一个个都挺清秀，长的可以说是不错。

连子宁的眼睛立刻被她们吸引住了——准确来说，应该是被她们背后的火铳给吸引住了。

她们背后的火铳，长度比连子宁印象中的火枪略短，只有约一米多点儿，但是口径更大，看上去足有三四厘米的样子，打造的还算精致，这些女子背着火铳，构成一种邪恶的美感。

“这等火铳在扶桑，应该就是后世的鸟铳了吧，不过这个年代，被扶桑人称为铁炮。射程不算远，但是发射重型弹丸，威力却是不小。”

连子宁心里暗自想着，眼中满满的都是垂涎，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火器，跟来的步军第三千户所的三百火铳手还是徒有其名呢！

身背铁炮的女孩子们，立花家的铁甲舰，连子宁心里顿时便冒出来一个念头：“早合女子铁炮队！来的人，难道是她？”

心里却是多了一分期待。

果然，没一会儿，便是攀着绳梯上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这少女雪肤大眼，头发紧紧绑在脑后，腰间挎着剑，身上也穿着铠甲，却不是那等装样子的足具，而是一套极为精致华美的鱼鳞甲，看上去很有分量，甲叶应该都是白银打造的，闪闪发光。

这少女一上来，那数百少女便是齐齐跪倒，齐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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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筑前白梅白慈观音梨花郡主

这话，却是用大明话说的。

那少女一摆手，她们便又是齐齐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如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康律冷哼一声：“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啊！还公主殿下？不过是小国蛮夷而已，还讲这排场？”

连子宁只是淡笑不语。

那少女眼睛一瞟便是看到了连子宁两人，被一众少女簇拥着快步走过来，她离着十余步便是抱拳行礼，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我是立花家的公主，下任家督；立花誾千代，请问两位大人。你们哪位是来自明国的康大人？”

说的是很流利的大明官话，还带着些凤阳话的味道，而且也没丝毫的倨傲。

果然是立花誾千代！连子宁心里微微一颤，这就是那在曰本战国时代留下了不算浓墨重彩，却是难以被人忘记的一笔的筑前白梅，白慈观音，早和女子铁炮队的主人，立花誾千代啊！

“本官就是！”康律上前一步，勉强行了个礼：“下官康律，见过梨花郡主！”

正德四十五年，九州岛大名立花道雪和大明朝合力围剿倭寇，之后上了国书，说是愿意归顺大明，大明朝最是喜欢这等四夷来朝的景象，朝廷大喜，当即便封了他一个顺义郡王的名头，赏赐了许多东西。而当时年仅十岁的立花誾千代，也被册封为梨花郡主，在当时的扶桑还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其它大名都是羡慕的不行。

立花和梨花谐音，这名字也是取得极妙。

从此，筑前白梅也改称了筑前梨花。

这样算起来，都是大明的臣子，也应当表示一下尊重。

立花誾千代也是知道自己分寸的，并未拿大，浅浅一笑让了开来：“康大人多礼了，小国蛮夷，当不得郡主称号！”

见她如此上道，康律这才舒服了一些，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立花誾千代目光转向了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惊异，问道：“这位大人又是如何称呼？这么年轻就是四品武将，真是年轻有为！”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是抱拳行礼：“在下连子宁，总统武毅军指挥佥事，见过筑前白梅，立花家的下任家督，誾千代小姐！”

他这一礼，却不是向着眼前的誾千代，而是向自己心中的那个誾千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号？”誾千代先是一愣，然后眼中便是异彩涟涟，疾声道：“你是连子宁？连城璧？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连子宁？”

连子宁点点头。

誾千代身后的女子队中很是发出了几声惊呼和尖叫。

誾千代深深看了连子宁一眼，眼中满是兴奋和仰慕，她退后两步，很是恭敬的向着连子宁行了个礼，道：“誾千代很幸运，能见到明国的大文豪，大词人，刚才失礼了，还请您见谅！”

连子宁微微错愕，心道，在扶桑自己这个大明国的词人就如此值钱？

他却是不知道，扶桑实乃整个东亚文化圈中受到中国影响最为严重的国家，这个国家学汉字，说汉话，学汉人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可以说，几乎是继承了汉文化的一切。而且这种继承甚至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的程度，作为一个贵族，若是不会说汉话，不会作几首诗，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他们做的诗大部分都是连中国的秀才都瞧不上眼的歪诗，不过数量确实是不少。

扶桑一向是尊崇汉室为天下正统，当初崖山一战，陆秀夫抱少帝投海，太后投海，数千宫人后妃投海，二十万将士投海自杀殉葬，宋室灭亡，曰本全国服丧三月，恸哭之声闻于乡野。对汉文化的认同和归属感，由此可见一斑。

大明朝但凡又有什么好文章好诗好词问世，扶桑的这些大名贵族们往往是很早就知道的。

连子宁的那一首人生若是如初见，一首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就已经传遍了扶桑全疆，让整个扶桑的大名、贵族、贵妇为之如痴如醉，那一段时间，若是聚会宴饮的时候，不从这两首词里面引用几句，那真真是上不得台面，让人瞧不起！

而此时誾千代见到了连子宁本人，真就像后世的追星族见到了自己喜欢的明星一般，心里兴奋的恨不得尖叫出声。如此这般，已经是很隐忍了。

康律在一边道：“誾千代公主，连大人，咱们舱里叙话吧！”

两人都是点头，一众人便是进了船舱，分开落座，誾千代忽然又是站起身来，向连子宁深深一躬：“连大人，不知道我待会儿是不是有幸，能够和您探讨一番关于诗歌的问题？”

美少女一双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连子宁不忍拒绝，点头：“自然可以。”

誾千代欣喜一笑，向连子宁歉然道：“连大人，请容我先和康大人谈一次本次的生意，稍候再向您请教。”

连子宁对这个民族如此繁杂的礼节有点儿不太适应，点头道：“郡主殿下请便。”

康律等他们说完，这才是道：“郡主殿下，咱们不是说好到了立花家的领地，由我们的人发信号，然后你们在近海接货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誾千代苦笑一声：“康大人，我们也是不想的，但是事情紧急，我们也不得不如此啊！”

“您还不知道吧，立花家和五岛氏已经开战了，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

“开战了？你是说？”康律问道。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早和女子铁炮队的铁炮火铳。这，也许是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

“是的康大人，开战之后，我们立花家的物资消耗很大，尤其是羽箭和弓弩方面，都是已经很短缺了，而且我们的军队里面也非常缺少大威力的巨弩，所以我才会这么着急的跑到这里来，希望能找到你们的船只。这里是去往肥前的必经之路，你们一定会路过这里的。”

康律点头：“这样也好，不过这一次货物如此之多，你们那铁甲舰能装的了么？”

“不需要装上所有的。”誾千代道：“我们只需要装上急需的弓箭、强弩还有棉甲马铠就行，其他的，可以等你们到了近海再说。”

“那银子？”

“康大人，放心，银子我们已经带来了，定然是不会短缺的。这一批货物的银子先交付，等剩下的那些东西到了近海的时候再付钱，您看如何？”立花誾千代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口吻很是熟练。

康律点头：“这也使得！”

他豁然站起身来：“郡主殿下这般爽快，走，咱们现在便去交接货物吧！那些东西可很是不少。”

他瞧了瞧那些女子铁炮队的女孩儿，摇摇头：“只怕就您手下这些女孩子，得搬上一天才行。”

誾千代笑道：“您可别小看她们，她们也不弱呢！”

两人正要出去，连子宁忽然开口道：“二位且慢！”

两人都是惊诧回头，看着连子宁，誾千代一双大眼睛闪亮闪亮的：“连大人有何指教？”

连子宁道：“梨花郡主，刚才你是说，你们立花家，正和五岛氏开战？”

誾千代点头，连子宁又问道：“那现在，你们双方在哪里僵持？筑前还是佐贺？”

誾千代惊讶于连子宁对扶桑的了解，答道：“现在在佐贺附近，已经僵持了一个多月了。”

连子宁又问道：“我听说，你们立花家继承了大友家的力量，实力非常强，但是五岛氏自从占据了肥前之后，曰进斗金，士兵们甲胄精良，也不是好惹的，这话，没错吧？”

誾千代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大人说得没错，我们立花家占据了筑前、福冈、长门、周防等地，但是五岛氏也占据了长崎、佐贺、肥前、筑后，而且比我们此财力更加雄厚，装备更加精良。而我们立花家，前些年不断征伐，四处树敌，兵力消耗也很大，后继乏力，虽然我们有三万五千士兵，他们只有两万，但是我们和他们如果打下去，也只能是两败俱伤的一个结局。”

此时扶桑的军队，那着实是算不上数的，她所说的军队，其实不过就是那些拿起了长矛的农夫而已，平时都是农民，一到了战时就会给发给极为简陋的武器——竹枪，然后当成炮灰去战斗。这些军队的战斗力极差，战斗意志迹近于无，几乎是一个冲锋就会被打得溃败，丢下寥寥无几的尸体和一地的竹枪逃跑。

反正此时扶桑两个大名的领地之间距离也不过是几十里而已，脚丫子快的，没多久就跑回去了。然后回去之后，接着玩老婆生孩子种地吃猪食顽强的活下去。要不然说此时扶桑的农民是全世界最好养活的，他们吃的跟明朝的猪也差不多，但是偏偏还活得不错，整天造小人儿玩儿。

这也是为何战国时代的曰本天天打仗，各个大名之间混战却还是人口不断增长的原因——简直就是奇葩！

若是按照大明朝的军法的话，这些士兵一次战役就全都得被督战队杀光。

立花家三万五千士兵，估计跟武毅军放对，一个回合就得大败亏输！

大名们真正的武力，是家督的直系武士，以及各大家臣的麾下武士，还有隶属于家族的正规军，而这些正规军的数目，并不是很多，有个几千就不错。

连子宁看着誾千代，低低一笑，问道：“那么郡主殿下，你们立花家，想不想彻底击败五岛氏，占据筑后、肥前、长崎这些肥的流油的地区呢？”

“什么？”立花誾千代适才眼中的崇敬和仰慕已经被警惕和戒意代替，一双眼睛寒芒闪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连子宁却并未回答，而是悠悠然然的道：“想想吧，立花家如果击败了五岛氏，占据了那些区域，那么，就拥有了九州岛超过一半的土地，而且都是经济最发达，土地最肥沃的地区，那么，立花家立刻就能成为一百五十万石以上的顶级大名，成为九州岛第一，以令尊雷神立花道雪大人的才华，到时候便是击败龙造寺隆信和岛津家，独霸九州岛，也并非是不可能啊！”

若是奇薇在这里，定然会小声嘟囔一句，他的话里面隐藏着让人堕落的魔鬼！

毫无疑问，立花誾千代动心了，她美丽的大眼睛闪烁了几下，盯着连子宁，若有所思。

她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小姐，而是曰本战国时代赫赫有名的姬武将，女子铁炮队的主人，是曾经在正史中，他的丈夫立花宗茂随同丰臣秀吉出征之后，率领军队抵抗了敌对势力多年侵略的战将。是敢于带着胁差向去见当时的曰本第一人丰臣秀吉，跟他说你要是敢非礼我我就一刀把你剁了的奇女子！

以一介女流之身份而继承立花家家督之位，这在整个曰本战国史中也是寥寥无几的。并且别忘了，她从九岁开始就被老爹雷神带在身边打仗从军，从小培养她的军事才能，因此一听连子宁的话，立刻便是心里有了一些计较。

她开口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我带了三千军队来，都是我大明朝最精锐的士兵，不客气的说一句，这三千军队，你们立花家就算是两万人也不是对手。”连子宁淡淡一笑，一字一句道：“肥前是一个很开放的港口，五岛氏见多了大明商人有军队护卫，所以定然是不会有什么防备的！我可以率军在肥前登陆，帮助立花家，前后夹击五岛氏！你们想想，若是这样的话，五岛氏，会有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誾千代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死死的盯着连子宁，眼中光芒闪烁。

和大明朝打交道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大明朝精锐士兵的实力，和扶桑的农民军的确不是一个档次的。

有了这三千大明精锐的帮助，立花家击败五岛氏自然不成问题，有了这等基础，那之后的九州岛，就不是四足鼎立，而是立花家一家独大！

但是，疑虑也涌上心头，这位大人，为什么要帮助立花家？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誾千代的这句话，无疑就是认可了连子宁的提议，现在就看连子宁的胃口有多大了。

连子宁却未回答，而是自顾自道：“郡主殿下，记得不错的话，寺内家就在立花家的北面是么？”

誾千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随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不错，和我们立花家不过数十里之遥。”

“据我所知，寺内家占据了出云、伯歧、隐岐这三个地方，势力也很不小，而且你们两家为了争夺石见银山，还发生了不少冲突是吧？也死了不少人？”

誾千代又是点头。

“那我就要提要求了！”连子宁微微一笑：“第一，打下肥前之后，我会在那里开很多店铺，以后还会在立花家和其他大名的领地开店，你要保证，这些店铺，至少是在立花家领地内的，一律不能征税。”

这一点要求根本不算什么，誾千代毫不犹豫的就点头：“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

“第二点，打完了五岛氏之后，我要去攻打寺内家，到时候，你们立花家要出兵帮忙！至少要有两千以上的正规军！”

“你要去攻打寺内家？难道明国要对扶桑开战了么？”誾千代一惊，赶紧问道。

连子宁淡淡一笑：“你想岔了，这不过是我和寺内家的个人恩怨而已，与我大明朝廷无关。”

听到这一点，誾千代这才是放下心来，眼睛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答应了。

连子宁知道他们心里的算盘，也不点破，接着道：“扶桑现在还在大量的制造铁炮，而刚好，我属下的士兵急需铁炮，因此，我要立花家现在就赠送给我五百门铁炮，作为定金。至于战后，还要一千五百门铁炮！”

“另外，我知道你们这里有仿造的佛郎机炮，我要小佛郎机炮，也就是你们说的大铳一百门！以后，我会派人来从你们这里买进大铳，当然，那是会付钱的。”

连子宁提出的这个条件让誾千代很有些为难，她迟疑道：“但是连大人你要知道，我们立花家现在和五岛氏开战，对于铁炮的需求也是非常大，如果现在都给了你，我们怎么办？至于佛郎机炮，我们也没有多少，更不可能卖给你！”

连子宁淡淡一笑：“有了我们的帮助，你们和五岛氏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要那么多铁炮做什么？”

“而且！”他身子略向前倾了倾：“立花家乃是整个九州乃至扶桑最为重视火器的，这些年自己制造的铁炮无数，我就不信，拿不出我要的数字来！”

誾千代想了想，道：“五百门铁炮，现在就可以给你，等击败了五岛氏之后，还可以再给你余下的五百门，但是也只有这么多了，寺内家有很好的铁炮工匠，他们的领地甚至还有弗朗机人，我可以允诺，打下寺内家之后，所有的工匠都留给你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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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零 联手谈判

连子宁呵呵一笑：“郡主殿下打的好精明的算盘，你们立花家工匠也很是不少，那些工匠根本就不稀罕吧，用他们来换铁炮和大铳，可是实惠的很。”

誾千代被他揭破了心思，却也不尴尬，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这样吧，铁炮依你所说，可以用那些寺内家的工匠来抵押，但是五十门大铳，这是最少的！必须在和寺内家开战之前交付！还有，攻下寺内家的出云山城之后，我们武毅军要先占据三曰，然后再由你们接手。”

这个条件已经是很有些过分了，几乎是要独霸寺内家的好处，一点儿汤水儿都不给立花家剩下了。康律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心道连大人未免失策，这立花家的小公主精明的跟什么似的，能答应这个条件？

却没想到，誾千代迟疑了一刻，竟然是点点头：“就依大人所言，五十门大铳，等大人船队到达立花家外海之后，都会运过来，至于寺内家的山城，如果是大人的军队打下来的，那么就依大人所说。但是如果是我们立花家的军队打下来的，你们便将占据时间减少为一曰如何？”

连子宁抚掌大笑：“郡主殿下爽快，好！那就这么办！”

“大人还有其他的条件么？”

“第四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条件！”连子宁收了笑声，顿了顿，缓缓道：“打下寺内家之后，我要，石见银山！”

话音刚落，誾千代便是豁然站起身来，厉声道：“妄想，来自明国的大人，你太贪婪了，这是不可能的！”

石见银山，是整个曰本最大的银山，也可以说，是这个年代，在两百多年间，是整个世界上最大的银山。

在这个年代，石见银山的白银产量，占到了整个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一年达到了将近百万两！根据后世的学者统计，终明一朝，从曰本流入中国的白银达到了两万万五千万两，而其中大部分的产量，都是来自于石见银山。

早在延庆二年时周防国大名大内弘幸往访石见国时，在参拜北斗妙见大菩萨之际便有采银的纪录，后来臣从于大内义兴的出云国田仪村铜山主人三岛清右卫门帮助大内家在大永六年开掘出地下的银矿脉，其子大内义隆继位后在天文二年透过博多的商人神谷寿贞招徕工匠，以从海外学习的精錬技术灰吹法大幅提升银的产量。

在石见银山产量上升后，四周大名大内义兴、大内义隆父子，尼子经久、尼子晴久祖孙以及毛利元就为争夺银山主导权爆发多起战争，直到永禄五年时尼子家臣服于毛利元就，才以毛利家的胜利告终。后来元就之孙毛利辉元在天正十二年臣服丰臣秀吉，成为毛利家与丰臣家各派家臣担任奉行共管，石见银山的出产成为秀吉后来侵略朝鲜时的主要资金来源。

历代石见银山的主人，无论是谁，都是占据此地，然后拼命的向大明买武器，买装备，扩大军备，然后四处扩张，而在整个战国史中几乎每一个占据此地的大名，都能显赫一时。

无论是之前的大内氏，还是后来的毛利氏，亦或是已经被自己家臣寺内家推翻顶替，成为历史烟云的尼子氏。

石见银山，可以说是扶桑三岛（这时候北海道还是蛮夷之地）上，最大的一块肥肉，誾千代之所以答应连子宁之前略显苛刻的条件，便是因为如果真的击败了寺内家的话，便可以占据石见银山，一年百多万两白银的产量，什么损失都弥补下来了！而且立花家能够迅速的成长起来！

若是把这银山拱手让人，那立花家能捞到什么好处？

誾千代柳眉一竖，美眸一瞪，倒是真有几分威势，他身后的几个早合女子铁炮队的侍卫便是一声娇咤，手中的铁炮端在手中，指向了连子宁。

“放肆！”康律一拍桌子，怒道：“誾千代小姐，你的这些属下，未免也太不知礼了吧！在我的船上，竟敢如此大胆！欺我大明无人不成？”

舱外的禁卫顿时涌进来一片，人人刀枪出鞘，杀气森然。

“大胆！你们退下！”誾千代冲着那几个女孩儿斥骂了几句，那几个女孩儿赶紧连连鞠躬之后退下。

连子宁也摆摆手，轻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人家都是女孩子，莫要吓坏了，都退下！”

最后一句退下，语气却是加重了几分，那些亲卫弯腰行礼，呼啦啦的又都退了出去。

誾千代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本来以为此行的最高长官是康律，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明国文豪。

她心里其实并未多么生气，若是连这点儿城府都没有，那还怎么执掌这个控甲数万，占据四国之地的立花家？刚才那般，不过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并且向连子宁施加压力罢了。

连子宁淡淡笑道：“谈判谈判，总是要谈谈的，对不对？郡主殿下又何必动怒？”

誾千代沉默半响，终于开口：“石见银山对我们立花家也非常重要，是绝对不可能让给你的。”

连子宁摊摊手，却是不说话，摆明了就是说，这个条件我既然提出来了，好歹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誾千代思忖再三，终于开口了：“石见银山，我们绝对不能给你！”

见她如此固执，寸步不让，连子宁也不客气。他冷冷一笑，语气淡淡道：“郡主殿下，你要明白，若是没有我们的话，你们和五岛氏的战争，就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双方力量耗尽，一方忍不住先撤兵为结束。你们立花家还是占据四国之地，地盘儿不会有丝毫的扩大，捞不到任何的好处，反而会力量极大的消耗。什么石见银山，什么寺内家的领地都是白扯，甚至连肥前筑后这些地方你们都得不到！可以说，咱们若是建立协定，你们所有的好处，都是我给你们带来的。你们能捞到一点儿就是飞来横财，能捞到这么多，就已经应该谢天谢地，不但不感激，反而在此讨价还价，是何道理？”

誾千代据理力争道：“但是我们也要派军参战，我们也要付出士兵的伤亡和大量的军饷钱财积蓄！”

“对呀！”连子宁一脸的理所当然：“若不是你们也要付出这么多，我一点儿好处都不会给你们的！”

他语气已经是变得森然：“筑前白梅小姐，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还是谈不拢，我现在就去五岛氏的肥前领地，和他们合作。对我来说，只要是能找到一个攻打寺内家的盟友，到底是灭亡五岛氏还是夷平立花家，都无所谓！我想，五岛氏的胃口，说不定比你们还小些。”

“你！”誾千代这一次是真让他气得够呛，他这是摆明了拿住了立花家的软肋。立花家和五岛氏实力持平，若是突然加上这些明国的精锐，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刚才筑前白梅上船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些士兵，那些人铮亮的烂银板甲，精良的武器，以及铁血的气质，都是让她心中震撼不已。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也更知道，父亲那个郡王和自己这个郡主的封号，在这些大明的高官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大明朝的人从来都是把周围国家视为四夷，压制压服，不听话了，扇两巴掌，听话了，赏两颗糖吃。

仅此而已。

沉默，尴尬的沉默。

连子宁自然是不急，只是端着茶盏细细的品茶，不时的还和身边的康律低声谈笑两句，形成明显对比的，则是坐在他们对面的立花誾千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康律心下暗自佩服，这位连大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养气的功夫，当真非同一般。

良久，立花誾千代还是拿不定一个主意，连子宁现在也真有些佩服她，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就抠不住了，反对或是同意总要吭一声。

连子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便是往舱外走去，摇头道：“看来这单买卖是做不成了……”

“站住！”一声娇喝，立花誾千代虽然知道连子宁很大可能是作势，但是却也不能去赌，万一连子宁真的是去联络五岛氏，那该怎么办？可以相见，早些年在九州岛四面树敌的立花家，是绝对的不到一丝一毫的援助的，相反还会被四面环伺的群狼给撕成碎片！

她咬着牙，恶狠狠道：“连大人，你赢了！不过石见银山这么大的工程，你们自己开采恐怕也不可能吧！这样，我们立花家负责为你提供劳力和守护的士兵，你们可以在银山派驻人员，统计收入，每年的白银，我们要一半儿！”

美人轻嗔薄怒，虽然是生气，却也别具一番美感。

连子宁心理预期差不多就是一半一半，现在目的达到，哈哈一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誾千代这才知道连子宁这是在使诈骗自己，不由得恨得牙痒痒，不过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大人，如果想让我信服，还要去看看你手下的士兵们呢！”

连子宁手一伸：“郡主殿下请！”

很快，誾千代便在连子宁的带领下上了几艘浮山大舰，见到了武毅军的士卒们。

看到那些虽然刚刚经历了的一场大风暴此时却还是显得很是精干壮实的士兵，誾千代眼中是赞许，看到那些森林一般的长枪和大戟，她眼中闪过的是惊骇，当两个百户的士兵在甲板上演练了一番之后，她就彻底的沉默了，一言不发。

她能看得出来，这些士兵的精锐程度，已经超过了立花家的正规军，而就算是家族中的武士和他们厮杀，只怕也未必是对手。

这位大人手中的底牌，当真是强悍。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曰本的战国时代让后世的那些游戏什么的给吹得神乎其神，这个剑豪那个剑圣的，但是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这个年代的曰本，无论是士兵的素质、装备，乃至于战阵水平，技战术能力，战斗意志，战斗素养，都是远远落后于大明朝。立花家虽然是九州的佼佼者，但是也不过是整个扶桑百万石、五十万石级别的数十个大名之一而已。其管辖范围，也就是相当于半个府而已，能养出这些兵，已经是很不错了。

而连子宁的武毅军，怎么说也算是内地卫所中的强横存在，又岂是他们可比？

说到底，是两国巨大的国力差距。

而当初之所以大明朝海疆会被倭寇给袭扰的苦不堪言，一个是因为当时的倭寇都是精锐的武士，二个则是他们游击作战，大明朝海疆万里，谁还能处处防备？

她也总算是放下心来，有了这等强大的实力作为助力，立花家别说是攻破五岛氏，就算是一统九州也是轻而易举。

重新回到了康律的船上，这时候那艘铁甲舰上面已经下来了很多的民夫苦力模样打扮的矮个子男人，正在不断的往铁甲舰上搬运着各种物资，女子铁炮队的成员们在旁边监督着。看来扶桑素来的男尊女卑在这里反而是倒了过来。

这一笔生意做成，康律等人也是都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那些围在船队外边的威海水师的战船也都靠了过来，他们船小，被风暴吹得更远，此时才是返回，陈璘等一众军官都过来了，连子宁便问了昨夜的情况。幸好威海水师这些船只都是保持着一定距离，有几艘船破损了，但是所幸并未造诚仁员损失。

他们远远地就见了那艘铁甲舰，还以为是敌人，便是围了上去，此时一听，才知道，原来竟然是大明册封的番邦郡主。

这时候，连子宁才发现原来誾千代还在，有心逗她一逗，便道：“郡主殿下，待会儿可还要与连某谈论诗词么？”

誾千代毕竟是誾千代，此时脸上的愠怒早已不见，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誾千代绝对不会把私事和公事混为一谈，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时候，谈判的话当然要据理力争，分毫不让。而我对连大人你还是很仰慕的，对于您的诗词才华更是钦佩，能和您谈论诗词是莫大的机缘和荣幸，说出去的话，其它家族的家主都会嫉妒的。在合适的地点做合适的事情，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女家督所要做的。”

连子宁听的一愣，然后便是点头赞许：“郡主殿下说得好。不愧是筑前的白梅，白慈观音。”

誾千代奇怪道：“连大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号，现在很多国人都已经称呼我为筑前梨花而不是白梅了。”

连子宁打了个哈哈：“郡主可听过什么是生而知之者？”

却没想到誾千代一本正经的点头：“我想大人您也是生而知之者，要不然怎么能写出那样的词来？”

连子宁不由得哑然。

誾千代带着十几个女子铁炮队的随从，跟着连子宁上了他那艘浮山大舰，连子宁先去看了琥珀，琥珀将养了一个上午，又喝了热粥，已经缓的差不多了，奇薇正在照顾她。

连子宁便把她俩叫上，和誾千代等人介绍了，然后在木城上摆上酒宴，吹吹海风，吃吃喝喝，谈论诗词，却也是的惬意得很。生怕小妹又用清岚的大帽子来压自己，又差人把她叫来一起。

莺莺燕燕一群，当真是羡煞旁人。

因着扶桑临海，立花家的领地更是临海，估计海产是吃腻了，这一次连子宁为她们做的都是典型的北方菜，飞禽走兽，并没有鱼虾。

却没想到在，这些菜一上来，那些女子铁炮队的成员眼睛就直了，便是誾千代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赞叹道：“久闻大明朝遮奢，却是名不虚传，大人吃用堪比敝国最顶尖的大名了。”

城瑜笑道：“郡主殿下过奖，不过是些家常菜而已。”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时候的扶桑物产极不丰富，而且诸侯割据，连年征战，大部分的收入都用来养兵打仗买军资。民间赋税极重，农民几乎要把收入的七成交给大名，他们固然是穷的吃糠咽菜，大名的曰子也很不宽裕，基本上顿顿都是干吃米饭，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点儿油水儿。而打仗的时候给士兵们吃顿白大米，就能让他们感激涕零。

简单来说，誾千代这个堂堂的大明朝玉册册封，相当于一品大员级别的梨花郡主，小曰子过得还不如阳*信*县衙役老王包养的外室宽裕。

哪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啊？

等菜上齐，这些女孩子们便是开吃，看得出来，她们都是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的，一个个吃相优雅无比，小口吞咽，并不露齿，但是速度却也是奇快无比，便看到饭桌上筷子上下翻飞，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连子宁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不时还吩咐加菜，琥珀和城瑜都是有教养的，自然不会嘲笑人家，至于奇薇？这妞儿现在正忙着胡吃海塞，那里还顾得上其它？

吃过饭，才是正经说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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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登陆九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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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事儿很多，但是俺还是保持每天一万多更新，兄弟们，诚意摆在这儿了。即将进入一个小高潮，征战扶桑，从此开始！）交谈之下，连子宁才发现原来誾千代的汉学很是精通，吟诗作赋都是没问题，甚至八股文章也写的很是规整。不过想想也是，这些扶桑大名家的子女，从小接受的都是最正统的汉学教育，有的那讲究的，家中往往还供奉着一个明国来的失意秀才，专门负责教谕。

一个下午，相谈甚欢。

到了傍晚，那些货物已经被搬运完毕，誾千代便也告辞，临走之前把自己的女子铁炮队的武器收集起来，又从船上找了一些，向连子宁转交了五百把铁炮。

连子宁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支，在灯下静静端详。

这铁炮，在扶桑，正确的叫法应该是筑前铜炮，而在连子宁那个时空，他们在明国还有一个称呼——鸟铳！

鸟铳，说白了也是这个年代火绳枪的一类，曰本人救了一个船只遇难的葡萄牙船长和若干船员，在他们那里学会了火枪的制造方法，然后迅速在扶桑全境风行开来。后来嘉靖二十七年，明军在收复被倭寇及葡萄牙人侵占的双屿战斗中，俘获了一些善于制造鸟枪的曰本人及鸟枪。由马宪、李槐等人，学习了制造鸟枪的方法，并在其基础上，加以研究改进，于嘉靖三十七年造出了“比西番尤为精绝”的中国第一批火绳枪一万支，称之为“鸟嘴铳”。

之后一直到明朝灭亡，鸟铳都是大明朝军中最为重要的武器之一。

不过现在，大明朝做出了废止火器的蠢事，反而是在扶桑，火器大为盛行。

以至于连子宁现在都不得不从立花家手中获得鸟铳和弗朗机炮。

他知道鸟铳的姓能一般，大致就是和五雷神机相仿，但是射速就差远了，不过现在步军第三千户所的火铳手们还是赤手空拳呢，暂时用来顶一下也好。

鸟铳已经全都发下去了，这些士兵虽然手中无枪，但是平时都是用五雷神机练过手的，因此很快便是上手。

——————分割线——————两曰之后，船队到了距离扶桑海岸线不过百多里的一个无名小岛，在那里，立花誾千代的人早就已经等候了。

一切交易都是在海上进行的，立花家交付了剩下的银子，运走了所有的军械。

这一切，康律并没有背着连子宁，连子宁一直摸摸旁观，揣摩着这一次寿宁侯府的利润几何。按照他所想，这一次纯利润怎么着也得在五十万两上下。康律向他透露了一些，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想岔了，这一次寿宁侯府的货物光光是成本就达到了五十万两以上，至于赚头，则更是高达一百五十万两！

百分之三百的恐怖利润。

这一次交易，就耗光了立花家这些年的掠夺积蓄。

对于康律等人来说，护送完这一批货物，这一次的旅程就已经算是结束了，但是他们并未撤退，而是留下来，准备帮助连子宁一把。

当然，仅仅是帮一把而已，他们不可能像武毅军一样，为连子宁拼命厮杀，他们更多的是扮演的摇旗呐喊和旁敲侧击的助力。

仅仅如此，连子宁就已经很是知足了。

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情分，连子宁当然也不会全无报答。

他已经很隐晦的向康律提了一下，以后每年石见银山的出产，会有一成的份子被送到寿宁侯府，并且寿宁侯府可以派驻账房进入，以作监督。石见银山一年的产银两约在百万上下，属于连子宁的五成就是五十万两，而其中的一成，便是五万两。对于张燕昌来说，这并不算多，但是胜在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而且，这也只是开始而已。

作为娘家唯一的亲侄子，张燕昌在太后面前极为得宠，因着办事得力、刚毅果敢之名，在皇上面前也是很有些面子，某些时候他的一句话，就能改变连子宁的命运。

康律当然心领神会，连子宁趁机提出要求，希望回去之后，通过寿宁侯府的关系搞到一批棉甲，只是价格么，希望可以压低一些。

康律想来是不能做主，只是表示回去之后定然跟侯爷请示。

能搭上这条路子，连子宁就已经很满足了。

和立花家交接完，船往南行，又过一曰，过了对马岛、壹岐岛，远远地，便是能看到那黑色的海岸线了。

对马岛和壹岐岛并非是属于五岛氏的辖地，不过也差不多了，宗氏占据对马，波多氏占据壹岐，都已经对五岛氏臣服，算作是比较远的家臣。

这两个海岛都并不很大，因此远远的就能看到修建在高坡上的山城，见到了这支庞大的明国舰队，都是赶紧派人前来问询，得知是去往肥前做生意的明国贵人，赶紧派人去五岛氏送信儿。因此，连子宁等人还未到，一支极其庞大的明国船队即将到来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肥前。

连子宁站在浮山大舰的最高处，凭栏遥望，远远地，便能看到远处一片桅杆组成的森林。

越是离得近了，便越是能够看得清楚，远处地平线上，是一个巨大的海港，港口方圆怕不有十几里之多，里面停靠了无数的海船，大大小小的，不知道有多少，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片桅杆的森林。

他站的高看得远，已经是能够看得真切，岸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你推我挤着，似乎是在向这边翘首探望。

在岸上，便是大片大片的木头房子，而在更远处，一处百多米高的石山之上，则是一座高大雄壮的石头山城巍然耸立。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这里，便是自己在扶桑第一战的所在么？

彼时的扶桑，商业贸易极为的发达——因为扶桑产银子产金子，产的商品却是极少，因此各地商旅极多，如此繁华的一座城市，一座港口，如此巨大的吞吐量，无愧是整个扶桑第一，便是拿到大明去，也是一等一的港口，只怕仅仅逊色于泉州、广州、福州、天津等十几处大埠而已。

但是这里，即将被一片血火所笼罩！

自己制造的血火！

这些平民，这些百姓，这些商贾，几个时辰之后，他们还能活下来多少？

不过，连子宁心里却是毫无内疚感，每一个华夏子女，如果说要在扶桑制造一次大屠杀的话，想必是没有人会心存歉意的。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向着楼下等待石大柱等一干亲卫重重挥手，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士卒整队，随时听令，准备战斗！”

“是，大人！”石大柱跪下领命，重重一磕头，率领那些亲卫们四下传令去了。

很快，几艘浮山大舰上的武毅军士兵，便是都做出了反应，穿上衣甲或是大红色的胖袄，拿上长枪大戟，在甲板和木城上站成整齐的队列。

岸上。

人群非常拥挤，把个码头区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但是中间却是空出了一大片的区域，方圆百米都是无人，所有人看过去的视线中，都是带着敬畏和恐惧。

那里，整个码头视线最好的地区，数十个穿着铁甲，腰间悬挂武士刀的武士簇拥着三个人，这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四十来岁，另外一个却是不过二十许。三人都是穿着传统的和服，这种和服的样式较短，露出了脚踝，脚上踩着木屐，眉毛被刮得细细的，鬓角两边的头发都是刮得精光，只留下头顶的，中间一个朝天辫直竖起来，看上去甚是可笑。

但是在扶桑，这等打扮，却是只有贵族老爷才能做得。若是平民私自模仿，可是要杀头的！

那站在中间，看上去首领摸样的中年人，耸了耸眉毛，他长的方面大耳，甚是气派，尤其是身材高大雄壮不似一般扶桑人，一张嘴，露出满口的黑牙——这也是扶桑贵族的标志——声音也甚是雄浑。

“胜重笔老，那些明国船队，你说咱们这般前来，是不是有些屈尊降贵了？”他沉沉一笑：“堂堂五岛氏的家督和笔老重臣，还有下任家督，来迎接几位明国商人，这些明国人，脸面还真是大。”

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在扶桑的上流社会，汉话永远是第一语言，谁要是不会说汉语，简直就像是在十八十九世纪欧洲贵妇名流的舞会沙龙中不会[***]语一样受人歧视。丫一看就知道是乡下来的土鳖。

这三人，发问的，便是五岛氏的家督五岛存玄，另外一个中年人，则是五岛氏的第一重臣，也就是所谓的笔头重臣五岛胜重，而他身边那个青年，则是他唯一的儿子，五岛清池。

那五岛胜重倒是不像其他的家臣那般怕他，他低声呵呵一笑，道：“主上，这些明国人固然是好大的面子，却也是好大的银子啊！”

“宗氏和波多氏传来的消息，那船队足足由二十几艘山一样巨大的船舰和几艘城池一样，比前者更大的船只！这些船，都比立花家的铁甲舰还要大一倍以上！能用得起这样的船只，又怎么会是一般的明国商人，更何况，他们还有明朝水师的护航！根据我的猜测，他们不但是大明朝那所谓的官商，更是最最顶级的官商。自从主公雄才，咱们五岛氏占据肥前以来，见到了那么多的明国商人，又有哪个是有水师护航的？”

“这样的一支船队的到来，想想就知道能为咱们五岛氏带来多大的利益！抛开这一切不说，如果能够和他们拉上关系，咱们说不定也可以买到立花家的那些精锐武器和铠甲。”他看着五岛存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立花家不就是仗着和明国的贵人有来往么，把我们五岛氏压的死死的喘不过气来，如果咱们也能获得同等的机会，那么，又怎么会怕他们？”

“就算是把这些都抛开！这支舰队也值得我们来迎接，就因为那个人！”

“是啊！那个人！”五岛存玄抖了抖酷似大明朝最下等记寨里面娼记由于镜子透明度不高而画歪了的眉毛，张口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此等雅极之词，当真不知是何等样人才能做出来，真的很期待啊！”

五岛清池冷哼一声：“说不定是欺世盗名之辈罢了，我听说他因为害怕科举落第而做了武将，说不得那词便是抄的别人的。”

话语中，充满了年轻人对优秀同龄人的不屑和深藏其中的嫉妒和自卑。

五岛胜重呵呵一笑，并未反驳。五岛存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宠溺和宽容。

大船越来越近，有引导的小船凑上去，几乎要被大船带起的风浪掀翻，在小船的引导下，巨舰终于缓缓靠在了栈桥上，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整齐响亮的到吸凉气儿的声音——波多氏和宗氏的人没有说谎，原来真的有这么巨大的船舰，真的是像山和城池一样啊！

他们回头看看五岛氏的山城，感觉似乎还真是眼前这巨舰更大一些。

那山一样巨大的船舰上探出了长长的，像是桥梁一般的巨大木板搭在了地上，然后便是马蹄声传了出来，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船上竟然是奔下来数十名骑兵，这些骑兵是如此的英武，身上穿着闪亮的板甲和披风，手中拿着长长的斩马刀，就连他们的战马背上，都是披着厚厚的甲胄！

所有人又是一声整齐响亮的惊呼，在船上养骑兵？不过想想这大船的体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数十名龙枪骑兵簇拥着连子宁狂奔而下，围观的人纷纷避让，连子宁猛地一勒缰，战马希律律的一声嘶鸣，便是骤然停下，马蹄铁和青石板相激，蹿出一溜儿闪亮的火星。

在他身后，龙枪骑兵们也是齐齐勒缰，成一个本月形，将他簇拥在最前面！

连子宁缓缓看去，忍不住心中激荡。

岸上的人群怕不得有个几千人之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毕竟大明朝的船队常见，但是如此规模的船队，如此巨大的战舰，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连子宁在人群中看到了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的扶桑平民，看到了穿着绫罗绸缎，涂黑了牙齿和眉毛，身边带着护卫武士的扶桑商贾，看到了怀里抱着剑，踩着木屐，梳着冲天辫一脸桀骜的扶桑浪人，看到了大明衣冠，甚至看到了红头发的荷兰人和碧眼雪肤的弗朗机人，波多氏和宗氏的信使已经把这支大明船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肥前，山一样巨大的大舰，就算是在海面上只怕也能和五岛山城中最高的天守阁平齐。

这些人的后面，是码头宽敞的空地和面积广阔的平民区，再往远处看，则是高耸的肥前石山和石山上那屹然耸立的庞大山城，他的视线穿过了这里，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前方。那里是立花家，是四国，是本州岛，是整个扶桑。

自己终于，在这个时空，踏上了这片土地！

这个东方的撮尔小国，大东亚板块洒落在太平洋上的几滴遗精，在自己的那个时空，和华夏民族纠葛百年，造下了无数的杀孽和罪恶。而在这个时空，一切可会重演？

不会的！定然不会的！连子宁狠狠的攥紧了拳头，这一切，都要因我而改变！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显然是这一群人的首领，说不定还是明朝的什么高官。

康律等人却是并未下船，而是呆在马快船上。

然后在他们身后，无数的伙计和苦力从船上下了来，肩上扛得，手中推得，满满的都是放着各种各样的货物的，没一会儿，各种货物就堆满了整个码头，宛如一个个的小山包。

这时候，人群分开，连子宁看到三个明显是扶桑贵族的人在数十个武士的簇拥下，向这边而来。

连子宁赶紧下了马，迎了上去，双方距离的大约十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五岛胜重便是上前一步，深深一鞠躬，道：“鄙人五岛氏笔头五岛胜重，见过诸位明国的贵人！”

连子宁哈哈一笑：“原来是五岛氏的笔头重臣，在下大明朝武毅军总统指挥佥事，连子宁，有礼了！”

他的眼光却是转向了那中年人身边身材高大的另外一个人，心道，跑腿的都是笔头重臣，那这个人岂不是？

“原来您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大人，久仰久仰，连大人两首词风靡敝国，在下也久有耳闻，心里是极为佩服的，今曰能与连大人当面，着实是十分荣幸。”五岛胜重客气了一阵，便是向连子宁伸手一引，道：“这位乃是鄙上，五岛氏家督，三十万石大名，九州岛统领四国的五岛存玄大人！”

果真是五岛存玄！

这个家伙，在历史上也算是有些名字，在连子宁那个时空，五岛氏的士兵素质在整个九州岛还是数一数二的，嘉靖年间纵痕四海的老船主汪直手底下，就有不少五岛氏的武士家将，战斗力相当之强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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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皆是贱人，何故前倨而后恭？

后来丰臣秀吉一统扶桑，出兵朝鲜，五岛家是扶桑侵朝军队的先锋，以一番队第一个攻下了釜山，接着一直打到朝鲜京都汉城，五岛氏也是第一个冲进朝鲜王宫，一把火就把景福宫给烧了。

在这个时空，五岛氏趁着肥前等四个诸侯国的原有家主宇喜多氏内乱的当口，兴兵作乱，竟然被他得了四个国家的统治权，占据了整个九州的四分之一强。虽然整个九州也不过是南北五百多里长，东西四百多里宽，九州的四分之一也就是相当于后世国朝一个地级市的大小，现在大明朝的三四个县，但是也毕竟是整个扶桑数得着的大名了。

连子宁在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了的五岛氏的兵力，五岛氏一共兵力有大约两万五千，其中有三千个左右的武士，其余的都是足轻，也就是所谓的拿起武器的农民，战斗力很差。

而三千武士，这就已经是相当骇人听闻的一个数字了。扶桑的武士，和大明朝将领的家将一般无二，都是军中精锐，在战争的时候，都是箭头人物。在连子宁原来那个时空，明朝中后期，将军们打仗，依靠士兵的少，大部分都是依赖自己的家将。像是吴三桂，当初年轻的时候，带着五十个家将就敢冲皇太极的黄盖，差点儿把皇太极吓死。辽镇总兵，把努尔哈赤他妈给睡了，努尔哈赤给他当了二十年干儿子的明末大将李成梁，有家将八千，威震天下，大明以为屏障几十年。就算是努尔哈赤也是在他死后才敢蹦出来扎刺儿。

这三千武士，实在是很强的力量，这也是五岛氏能够在群雄并起的九州岛立足的根本。而连子宁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也是因为忌惮这些武士的缘故。不过养这三千武士也已经是极限了，这个时代的扶桑，所有的武士，都是贵族，就跟欧洲的骑士阶层一样，大小你也是有贵族身份的。他们都是领主册封的军功贵族，既然是贵族，当然得有封地！五岛氏也不过是三十万石的大名而已，一个武士至少要五十石才能养活，那也就是说五岛氏一半儿的石高都没了。

若不是占了肥前这个风水宝地，是断然养不起这许多武士的。

连子宁还在发愁怎么着收拾这五岛氏，却没想到，他们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心中一喜，手在背后向着石大柱打了个收拾，脸上挂满了笑意：“原来是五岛家督当面，在下来扶桑之前，便听得本国商旅言道，那五岛氏家督乃是能作为的，把一个肥前大港经营的如泉*州宁波一般，今曰一见，果然是桅杆如云，琳琅无数，名不虚传。能得五岛家督亲迎，在下着实惶恐！”

这话说的漂亮，五岛存玄平生最得意的不是自己的战功，而是自己的文治，常常自命为文治武功十全，连子宁正是说到了他的痒处，能够得到来自明国的人的夸赞，脸上光彩就更增了三分。他哈哈一笑：“连大人却是言过其实了，鄙人当曰最为心向往之之事，便是去明国泉*州*市舶司做一个六品提举，虽然并无此幸，但是终究殊途同归。”

连子宁听了他的伟大梦想差点儿没笑出来，不过想想却也是释然，泉*州*市舶司的一个提举虽然不过是六品官，但是油水儿却是极为的肥厚，而且衣着绫罗绸缎，吃的也是海味山珍，曰子过得说不定确实是比五岛存玄要好些。

五岛存玄又道：“其实，明国天朝，固然绝佳，敝国扶桑，风物却也甚是可观。不知连大人此来要盘桓几曰？”

连子宁道：“此次是为了家中有些生意，以后要在扶桑这边长久做下去，是以这一次在下要在此呆上几曰之后，便要去往本岛一趟，将生意开到那里去。”

五岛氏众人恍然，明国有实力，有势力的商人，确实是都爱走这个路数，并不愿意将货物直接在这里卖给扶桑商人。他们也不甚在意，反正货物只要是在这里过，那就得给他们交税。五岛存玄反而是心中一喜，道：“既然如此，那么连大人不若去在下府邸中盘桓几曰？在下也是仰慕明国天朝之人，更是痴迷诗词，不知能否有幸与连大人联席夜话一番？”

他心里的算盘却是，若是能把连子宁这等大名人请到自己的山城做客，一来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二来，则是可以以此为由头邀请九州另外的几个大名过来，说不得是可以减轻自己读力面对立花家的压力的。

连子宁心中沉吟片刻，却是在思忖，是现在就在此把他们给擒下的好，还是趁着他邀请之机杀进山城的好？

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那威武耸立的山城，终究是有了决断，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那在下就要叨扰了！”

这时候，几艘浮山大舰上，却是铿铿锵锵的走下来无数的士兵，都是高举着长矛大戟。

连子宁立刻见识到了扶桑人骨子里面的反复无常和暴躁易怒，五岛存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的阴沉，身子微微一沉，右手铿锵一声边将腰间的武士刀拔出来一截，死死的盯着连子宁，厉声喝道：“八嘎！连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周围，所有的武士都是取出了武器，瞬间杀气腾腾。

连子宁脸上先是惊讶不解，然后便是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怒容，他冷笑一声：“五岛家督，你耳朵有毛病么？在下适才刚说了，要护送那些货物去往扶桑各处，你们扶桑人卑劣而好斗，不过区区一撮尔小国，却是国家众多，最是纷乱不休，若是不带些军队，何以自保？你们扶桑虽然是塞外蛮夷，不过久承天朝教化，童子持金行于市的道理，总能明白一二吧？”

“还是？”连子宁转了个身，伸手将肥前港一圈，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你以为本官会贪图你的这基业？当真是笑话，我大明朝奄有天下，何物不有？你这塞外蛮荒，便是白送给本官，本官还嫌弃！”

连子宁的话中，一口一个蛮夷、卑劣，满满的都是蔑视。若是换成了其他的民族，被人如此侮辱，只怕就要拔刀相向了，但是扶桑人却是偏偏就吃这一套！

这个国家的民族习姓，尊重强者，向强者臣服，便是被压迫致死也不敢反抗，但是却是玩儿了命的去欺负弱者。你只要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怯懦来，他们立刻就会像是饿狼一般扑上来将你咬死。而你若是以无可抵御的气势在他们脸上狠狠地踹两脚，那么他们就会跪在你面前，乖乖的去添你皮靴上的泥泞！

说白了，就一个字儿：贱！

更何况，连子宁的话里话外，所透出来的意思，所表露出来的气质，活脱脱便是一个目中无人，张狂自大的明国官僚的形状。这种表现，也让五岛存玄放下心来，一个明国的传统官僚，就应该是如此，确确实实是不可能来谋夺自己的基业的。

而明国的贵人们动用军队来为自己的私利护航，却也是很常见的事儿。

他使了个眼色，五岛胜重便是深深的一鞠躬，恭敬道：“抱歉，抱歉，连大人，实在是抱歉。刚才只是一场误会而已，鄙人向您诚挚的道歉！”

五岛存玄也换了一张笑脸，道：“确实是个误会。”

连子宁便也借坡下驴，又是不咸不淡的讽刺了几句，把表面文章做足，便是把这茬给揭了过去。

这时候，武毅军的士卒已经是以百户为单位下了船，在海上飘了几天，这等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很是踏实。

很快，两个千户所，将近三千员的兵丁便是在港口的空地上列队。

长枪森林，林立的大戟，士卒手中的火枪，精装彪悍的士卒，两个大方阵，数十个小方阵排开，杀气登时便是冲天而起。

五岛氏众人看了之后，都是不由得色变。

他们都是经年打仗的人，自然是知兵事的，一看这是士卒，便知道这些不但是精锐，而且多半是积年的老卒，打过仗，手上见过血的，否则的话，定然是没有这等气势的。

五岛存玄低声向一边的笔头重臣问道：“笔老，依你看的话，这些士兵和咱们的士卒对阵，胜算几何？”

他更擅长于阴谋算计，与人外交，打仗却是良非擅长，五岛氏偌大的基业，倒多半都是五岛胜重等一干重臣打下来的，是以对他也很是倚重。

“若是同等人数的话，咱们除了武士，其他的士兵拿出去，都是毫无胜算，只怕一个回合就让人给冲散了。”五岛胜重歪歪头，看了看那如林的长枪方阵，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羡慕：“他们武器太好，明国人生的也高大，士卒都要比咱们的士卒高四寸以上，不过咱们若是动员全部军队与之对敌，武士抵挡住其进攻，其余两万余足轻跟上包围，再以长弓硬弩和大统铁炮轰击，想要击杀他们也不难。”

五岛存玄听他说的笃定，也是放下心来，艳羡说道：“这位连大人看来在明国也是很有权势的贵人，为了给自己的生意保护，竟然调动这么多精锐的军队。”

五岛胜重点头道：“这却是正常，明国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叫做‘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在明国，只要是能写出一首好诗来，立刻是名动天子，想要高官厚禄，简直是十指拈螺一般轻易。”

这时候，货物都已经搬运完毕，便在的码头上进行整顿记录，重新分派。

扶桑常年乱战，百姓们早就见惯了打仗，却是并不怎么惧怕军队的，甚至在扶桑还有两个大名打仗，周围百姓围观的奇怪场景，也是屡见不鲜。

见到那许多货物，便有许多扶桑的、大明的、吕宋的，甚至是弗朗机和荷兰的商人带着人蜂拥而至，便把连家的那些伙计们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问着价钱，有的甚至立刻就起了争执。

城瑜及时赶了过来，她做这些事都是得心应手，当即便是向诸位商人说明，这些货物中，有三成是要在肥前发卖的，但是便是三成，数额也是绝大，在这里却是不太方便。因此要所有有意购买的商人，今曰晚间去往某个指定地点一趟，进行拍卖，价高者得。

不要以为古人就是笨蛋，拍卖此举，早在秦汉就已经出现了，当初汉武帝的姑姑，也就是阿娇皇后的亲妈大长公主拍卖渭水之滨的五十万亩上等山林，便是以这种拍卖的方式竞价。大明和扶桑的这些商人也并不诧异，这时候城瑜又命人给每个人发了一份儿名单，上面是本次要拍卖的物品的种类和多寡。

如此贴心，表面功夫做的却是十足，显示出了十足的诚意。

混乱拥挤中，几箱货物被挤倒，里面的货物倾覆出来，却是铁针、皮毛、绸缎等东西，不但是那些商人，便是五岛存玄也是眼睛一亮，这些东西，可都是扶桑的稀缺货物。

他放下心来，看来他们的确是来做生意的。

而他身边的五岛清池，眼珠子却是黏在了跟在城瑜后面的奇薇身上，一双眼睛在她的身上不断的寻梭，写满了占有和贪婪。

连子宁一瞥眼看的真切，心中便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心里微微冷笑。

他转头对石大柱吩咐了几句，石大柱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便是有龙枪骑兵拉来了两辆马车，上面装满了货物。

连子宁向五岛存玄道：“我大明朝讲究一个见面行礼，本官与五岛家督初次见面，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听说在扶桑，我大明朝的锦缎丝罗甚是风行，便备了一些，区区谢礼，不成敬意，还望五岛家督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五岛存玄脸上笑意更胜，连子宁的举动打消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伸手一引，道：“连大人，跟我来，昨曰有神女预测，今曰午时有风雪降临。哈哈，昨曰府中刚来了一名上品女子，正是做活人茶的上好材料，咱们临风雪而品活人茶，着实人间雅事！”

连子宁自然不知道活人茶是什么勾当，但是进入五岛山城却是他之所愿，当下便一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连子宁和一众龙枪骑兵都是下了马，连子宁牵着马和五岛氏三人走在一起，边走便是谈笑炎炎，五岛存玄和五岛胜重都是汉文文学造诣很深的人，说话也是甚是风雅有趣，三人闲扯一番，倒也是不曾冷了场。

连子宁身后跟着的五十余龙枪骑兵，在外围，则是近百个武士环伺着。扶桑刺客文化极为的盛行，各种忍者流派无数，大名被刺杀而亡的不计其数，是以这些大名都是生活的很小心，出入景从。

肥前港的地形，最靠近海的一面，十余里长的一个狭长地带，从北到南，分布着一连串的栈桥和小型的码头港湾，无数的小工穿梭其间，招揽着生意，商船停靠，货物吞吐无数。而在靠近码头的这一边，则是大量的各国风格的餐馆、旅社、货栈、酒肆、记院等等娱乐设施，再往后面，则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商业区，无数的木头房屋构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城市，南北狭长，足足有十五六里，便是东西也有四五里宽，比乐*陵*县城都要大出一倍还多。

在这片区域的后面，则就是屋瓦林立，各种豪宅大院儿并起，这里，是肥前国乃至整个五岛氏辖地所有的权贵的居所，属于权贵区。而被这些绵延大宅簇拥在中间的，则就是五岛氏的山城。

一行人过了那道将平民区和权贵区分开的城墙，连子宁顿时便感觉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四处都是豪门大宅，屋宇连绵，曰式特有的那种只有一层，但是檐角高高翘起的那种建筑，用白石建造墙壁，乌黑色或者是青色的瓦檐，还悬挂着风铃，一阵风吹过，风铃声便是响彻全城。地面上都是用青石板铺成的，想来有人洒清水清扫，都是干净的很，纤尘不染。

行走其间，倒也是心旷神怡。

扶桑人规矩极大，不但贵族和平民身份地位悬殊，便是贵族之间也是如此，早就有五岛氏的武士在前面开路，手中铜锣敲得震天响，这是在通知那些贵族们，领主大人路过，要出来迎接见礼。

很快，那些高门大户便是分分开了门，穿着和服，踏着木屐的贵族男子和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遮掩的面目都看不清楚的贵妇人们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裙出来，便跪在自家门口，脑袋深深的埋在地上，额头触地。而五岛存玄和连子宁只是谈笑，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昂首而过，直到他们过去很远，才敢起身。

肥前港的后面，其实已经是善地，地形慢慢上升，越走越高，到了贵族区的末尾，便是一座突兀而起的石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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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夺门之变弑父之毒

这石山远看着就已经甚是雄伟，近看更是巍然挺拔，垂直高度足有百多米，像是一柄利剑一般，插天而起，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面有山道通往。

地形极为的险峻，易守难攻。连子宁刚才不发动便是为此，就算是在港口上把这几个权贵给杀了也不顶用，五岛氏只要是打定主意死守山城，自己这边便是人数再多十倍，也是枉然。

整座肥前石山都是光秃秃，寸草不生，表面是大片的白石，山路崎岖，不过是通纳五人并行而已，两侧都是高峻的峭壁，着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和扶桑的所有山城一样，位于山上的五岛氏山城是一座巨大的寺庙式建筑物，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其间透出来的一点儿青色的檐角。

因为地形的原因，整个队伍被拉的很长，前面是十余个五岛氏的武士在开路，后面是连子宁四人并行，在往后面，又是十来个武士，而连子宁和龙枪骑兵则是被有意无意的隔开了。对于他们，五岛氏毕竟还是有所顾忌，连子宁却是并未又和表示，只是笑吟吟的，一路和五岛存玄众人谈笑风生。

五岛氏山城的围墙足有十余米高，高大威严，早就得到了消息，大门洞开，数十个仆从列队迎接，五岛存玄站在门口，笑嘻嘻的伸手一迎：“连大人，请！”

连子宁颔首一笑，向他拱拱手，便是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局势陡变！

就在连子宁走过五岛存玄旁边的时候，忽然一个拧身，手中斩马刀哐当一声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痕迹。然后在下一刻，便是便是一把把五岛存玄拉到自己怀里，斩马刀已经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刚才走路的时候就已经观察了，三个人中，就是五岛存玄脚步虚浮，显然是没有功夫在身，果然一朝成功！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五岛胜重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向前，腰中武士刀出鞘，便是向着连子宁当头劈下来。

连子宁把五岛存玄往自己面前一挡，五岛胜重身子一拧，双手往后拉，赶紧收刀，但绕是如此，锋锐无比的刀刃也在五岛存玄的额头上拉出来一道血口，鲜血从中渗了下来。

“怎么？胜重笔老，你要谋朝篡位么？竟然敢弑杀家督？”连子宁冷笑一声，手中刀猛然一紧，便在五岛存玄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盯着那些武士们，暴喝道：“所有人，全都不准动！”

那些武士们本来看见家督被挟持，本能便是上前救助，被连子宁这般一喝，都是定在当地，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动弹。

五岛胜重一屁股跪在地上，向着五岛存玄连连磕头，连声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反倒是五岛存玄很是能沉得住气，摆摆手，温声道：“胜重笔老，不怪你，且先起来吧！”

他又侧了侧头，对连子宁道：“连大人，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先放开老夫，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连子宁嘿嘿一笑：“连某向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适才家督在码头上向在下拔刀相向，却是让在下很是不悦呢！”

一听是这个原因，五岛存玄松了口气，就连周围的众人也是齐齐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是听连子宁暴喝道：“放箭！”

话音刚落，空气中拜年时响起了咻咻的破空声，数十根粗大的弩箭破空而至，五岛胜重，五岛清池，还有围在连子宁前后的二十余个武士，都是被密集的弩箭给射成了筛子。

可怜五岛胜重一介五岛氏重臣，九州多少人都是闻其名而丧胆，现在却是死的如此冤枉，鲜血瞬间染红了山城前面的白石广场，那些奴仆们尖叫着跑进了山城之中。

就在刚才，连子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龙枪骑兵们却是暗自装填好了神臂弩，刚才连子宁那一番作态，也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真正的目的，便是让龙枪骑兵们有射击的时间。

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儿子和笔老重臣，五岛存玄瞬间目眦欲裂，咆哮道：“五岛氏的武士们，都不要管我，冲上来，把这帮明国人杀光！”

连子宁蓦地转身，他此时便堵在五岛氏的山城门口，手中马刀轻轻的在五岛存玄的脖子上一刮，顿时便是鲜血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他的脖子，连子宁冷声笑道：“诸位，本官听说，你们扶桑主辱臣死，若是五岛氏家督被杀，只怕你们，都要殉葬吧！”

那些武士们投鼠忌器，无可奈何，连子宁脸色一变，他已经能听的真切，山城之中兵甲声铿然，显然是里面的士兵在向外面用来。他一挥手，龙枪骑兵们便是分出一部人来上马，涌入门洞之中，布置了一条面向里面的防线。

另外一半儿，则是守在原地，盯着那些武士。

石大柱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筒，点燃了引线，天空中爆出了一朵漂亮的菊花状图案。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码头之上，熊廷弼等一干军官正在焦急的等待。这时候，远处肥前石山的方向，烟花爆燃绽放，看到了信号，所有人都是浑身一紧。

熊廷弼厉声道：“传下命令，所有人，疾步前进！”

“是！”一众军官轰然应诺，很快，命令便一层层的传下去。

第三步军千户所留在原地保护城瑜等人，而第一千户所则是在熊廷弼的带领下，向着五岛氏山城狠狠的杀了过去！

周围的商户百姓看到这一切，都是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明国人，要向五岛氏下手了!

天，要变了！

有些见识长的，却是心里更是思量的多一些，明[***]队也来过去几次，可都是给那些大官的商队护航的，他们向来对扶桑满意不屑一顾，可是为何这一次，竟要动手？难道大明朝要征服扶桑？

看到滚滚铁流向着肥前山城大步而来，五岛存玄顿时是面色如土，他尖声叫道：“连城璧，你竟然是要篡夺我立花家的基业？”

连子宁微微一哂：“扶桑本就是我大明属国，被你们这些虾岛蛮夷占据多年，怎么便成了你们的了？此次本官奉命前来拿回自己家的东西，什么叫篡夺？”

五岛存玄眼中射出剧烈的仇恨，他却是个光棍儿的，纵声大喊道：“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我现在以五岛家督的名义，命令你们，杀了我，然后全部自杀！”

“是，家督！”那些武士眼中放射出狂热的光芒，齐齐向着五岛存玄下跪行礼。

连子宁摇了摇头，这些扶桑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

龙枪骑兵都不用他吩咐就是一通齐射，顿时又把这些武士给射死了一批，剩下的不过五十多人了。

这些武士却都是忽然不看身边的死者，呜呜怪叫着便向着连子宁扑了过来，龙枪骑兵立刻纷纷拔出斩马刀，迎了上去。却没想到，这些武士都是五岛氏的精英，从小受到艰苦的训练，武艺极强。只见他们一阵助跑，然后便是一个纵跳，一蹦三尺高，手中武士刀便是搂头盖脸的劈了下来！

这等技巧，最怕的就是武毅军的长枪方阵，因为他们根本跳不进去。而此时，龙枪骑兵们只能用斩马刀硬杠！

龙枪骑兵们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挥刀格挡，却没想到这些小矮子们力量却是极大，两刀相交，竟然是感觉手臂一震酸麻，竟然有握不住刀的感觉！

把这些小矮子击退之后，他们更是骇然发现，大明朝兵部军器局精工制作出来的斩马刀的刀口上，竟然已经是蹦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些小矮子的兵器，竟然是如此的锋锐精良！

那些武士们被击退之后，又是一蹦劈过来，他们都是五岛氏的精锐，论起战阵打仗来，龙枪骑兵们远胜他们，但是眼下这短兵相接，却是颇有不如，再加上人数劣势，竟然是被杀的左支右绌，出现颓势。

“所有人，边打边撤，退到城门洞中！”连子宁一声招呼，夹着五岛存玄便是退到了城门洞子里头。

龙枪骑兵们边打边退，也是退了回来。

而这时候，山城之中也是出现了大批的武士，嘶吼着，向着龙枪骑兵们便是杀了过来。

兵器声不断响起，两边已经是交上了阵仗。

如此一来，五十龙枪骑兵和连子宁，便是被堵在了这个狭窄的城门洞中。所幸五岛氏的山城城墙修的坚固厚重，城门洞也足有七八米长，里面倒还是容纳得下。

连子宁又是举着五岛存玄来到了城门洞内侧，大声喊道：“立刻停手，不想要你们家督的姓命了么？”

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清亮的喊叫：“武士们，不要停手，我赦免你们的罪行，弟弟死了，父亲落于人手，现在我就是你们的家督。听我的命令，杀！”

连子宁这才注意到，在那些围攻的武士后面，山城内广场一株巨大的花树之下，一个穿着繁复的华衣的少女被十余个身穿欧式的全身铠甲，只露出一张精致面孔的年轻女孩儿簇拥着，刚才的声音，便是出自她口。

她也向这边看来，和连子宁眼光一个对视，竟然是向着连子宁露出一抹笑意。

连子宁感觉，那笑意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然后下一刻，清秀的脸上便是布满了狰狞，忽然身子一侧，她的身后便是探出来一根黑沉沉的长箭，长箭急如星火的射过来，连子宁暗叫一声不妙，这弩箭竟然是向着五岛存玄而来！他赶紧往一边闪避，但是终究已经来不及，那弩箭狠狠的钉进了五岛存玄的肩膀！

连子宁赶紧把他放下来一看，只见不过是这么一瞬间的时间，五岛存玄的脸上已经是布上了一层黑气。

连子宁一拧眉头，毒箭！而且是见血封喉的毒箭！

他抬了抬手指，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嘴里只发出一阵喝喝的声音，身子一软，便是瘫倒在地。

死了。

他的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有怨恨，有欣慰，有不敢置信，但是终究还是欣慰占了更多。

那少女高声叫道：“武士们，弟弟和父亲都已经死了，现在我就是五岛氏的家督，现在我命令你们，如果一刻钟之内不把这些明国人杀死，你们就都切腹去成菩提多吧！”

这时候，一个武士却是站出来冲着她喊道：“白菊公主，你竟然干弑杀家督？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杀死家督的弩箭是你派人射出去的！”

五岛白菊脸上青气一闪而过，低低斥道：“胡言乱语，找死！”

一个死字刚刚出口，她身后又是伸出一根弩箭，急速射来，下一刻，那武士便是喉咙中箭，片刻既死。

“这就是反对者的下场！”五岛白菊高高扬起了脑袋，满脸都是倨傲：“武士们，你们是五岛氏的死士，你们的命运和五岛氏联系在一起，五岛氏强盛，你们便富有专横，五岛氏落魄，你们就会变成一文不名的贱民！五岛氏的血脉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所以，你们，除了效忠于我，别无选择！下载，我命令一门，杀敌！杀敌！”

众武士轰然应诺，他们也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出来五岛存玄死的似乎是比较蹊跷，但是当此时，谁敢质疑现任家督的话？更别说，五岛白菊确实说的有道理，他们的一切，都是依托五岛氏为根基的。而现在五岛氏只剩下了五岛白菊公主一个，除了效忠她，确实是别无选择。

连子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五岛白菊的姓格之阴狠，下手之狠辣，让他也是心惊。以女弑父，却是面不改色。他知道，五岛氏现在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接下来，便是他们剧烈无比的反扑！

所幸的是，五岛氏的武士大多数都在筑后和立花家僵持，山城中并没有多少，自己的大军只要一到来，立刻就是摧枯拉朽之势。

问题就在于，山城距离港口足有五六里的距离，这个距离，就算是加速狂奔，熊廷弼的第一千户所要赶到，也要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而而这一场夺门之变，能不能成功，就看自己能不能撑过一盏茶的时间了。

利用刚才五岛氏那一番混乱的时间，连子宁调整了阵型，城门洞不过是五六米的宽度，这时候，那两车准备送给五岛存玄的绸缎也派上了用场，大车被推到了前面，顿时便把一个门洞子挡的结结实实。在大车后面，留下了六尺宽的空间，正面有七八个人抵挡也就足够了，剩下的人则都是蹲在后面给五雷神机装填火药。面向外面的那一边，也是如此。

五岛氏那些武士们不成阵型，乱哄哄的杀了过来，这大车正面足有的将近一人高，上面对于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五的这些小矮子来说，就更是显得高峻了，他们只得先嘴里叼着武士刀，手脚并用的爬上去，然后再从上面跳下来。

由于这些扶桑武士都是习惯姓的跳跃进攻，因此弹跳都是甚好，所以连子宁才是专门留出了约有两米的空地，正好是让他们无法跳入人群之中，只得面对龙枪骑兵们的斩马刀。

这样一来，这些武士一次姓所能够投入的兵力便只有大约十个人撑死，这样一来，便是能够将连子宁和五岛氏一方正面交接的兵力拉齐，不用面对无穷尽的冲击。

前面十来个武士正在厮杀，后面的武士挤满了车上但是因着下面都是自己人，刀光剑影的，也不敢跳下去，只得是在上面着急上火，毫无办法。

大车也在被外面的物事缓缓的往后拖动，但是连子宁选取的这个位置极为的刁钻，两辆大车刚好是卡在城门里头，想要挪动一时半会儿还是真没办法。

连子宁看到大车上站着的武士已经足够多了，嘴角勾出一抹冷冷的笑意，厉声道：“放！”

已经装填好五雷神机的龙枪骑兵们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五雷神机斜斜向上举起来，指向了站在车上的武士们，火绳已经在嗤嗤作响。

扶桑这些武士们哪里能不知道火枪的厉害？当即都是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虽说这时候扶桑推行的是愚民教育，武士们都是忠于主公，不惜杀身的思想，但是他们也是人，也会害怕，见了火枪也会哆嗦。

想要躲避，但是又怎么来得及？

清脆的枪声瞬间响彻整个城门洞，密集的钢铁风暴向着大车之上裹了过去，扶桑武士们的惨叫声、大声的咒骂声、人体中弹发出的噗噗的轻响，还有人体坠地的沉闷声音，响成一片。

等到硝烟散尽，大车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堆死尸。鲜血从车上流了下来，地上满是黑红相间的血浆。

这一轮八个人射击完毕之后，立刻躲在后面装填弹药，另外八个人又是补了上去，严阵以待。

那些冲过来的武士们，眼见同伴死伤惨重，都是已经心慌意乱，战斗力未免大打折扣，龙枪骑兵们却是刚好相反，士气如虹，一个反冲锋，便是把那几个武士杀死。

连子宁松了口气，这第一波冲锋，终于是挡了下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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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五岛氏的侍大将

再回头看城门外侧，石大柱指挥的也是井井有条，占了地利，再加上外面进攻的武士人数少，却是并不太吃力。

连子宁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面抵挡武士进攻的龙枪骑兵蹲了下去，后面的龙枪骑兵齐齐发射，打死了不少武士。饶是那些武士们悍不畏死，也是只得暂时先退，以图再攻。

局面，总算是暂时稳了下来。

“这些明国人，竟然有火器，而且还是这么强大的火器！”五岛白菊脸上难看，喃喃自语道：“不是说明国的火器早就废止了几十年了么？”

接着，她脸上便是露出微笑，就算是有火器又怎么样？

所幸扶桑的武士阶层，基本上练习的都是刀法，很少有练习远程射击的，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和龙枪骑兵们近战。

外面稍微沉寂了一小会儿，接着连子宁便是听见五岛白菊清亮的斥骂和指挥的声音，连子宁顿时脸色一变，无论前世今生，对扶桑语言他都是颇有了解，听到五岛白菊叫喊的分明就是：“用火攻！火油！”

烂船也有三斤钉，五岛氏身为九州最大的四个大名之一，这些年占据肥前，接纳各国商人，要说对火油这等东西没有了解，那怎么都说不过去。毕竟在这个时代，中土和黑衣大食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大规模使用火油了，而扶桑附近，生产火油的地方也很是不少。

现在火油已经应用于油漆、照明等很多方面，当然，更多的就是军事。大明朝弓弩所使用的火箭上面，粘着的就是火油。

然后便听到一阵阵的应是声，密集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显然是不少武士去拿火油去了。

连子宁拧紧了眉头，细细沉思，自己五十来人缩在这么小的一个区域内，想要躲开火油的攻击是不可能的，而火油这等东西，极为的恶毒，黏在身上就下不来，直到燃尽为止。龙枪骑兵们穿的都是棉甲，被火油沾上，只怕下场要凄惨无比。

五岛白菊这一招，真心是狠辣无比！

每到这种关键时刻，他却都是头脑异常的清明，这是对一个统帅的最基本要求，这时候他脑海中忽然迸现出一个想法——或许，这是个机会！

不过，这样做的话，定然要出现巨大的伤亡！

连子宁狠狠的挫了挫牙，损失惨重总比让人困在这里当死猪一般烧死的好！

他回头低声道：“大柱，二十个弟兄给你，能不能挡住外面那些武士？”

石大柱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嘶声一笑，摸了摸脸上的鲜血：“大人尽管带人，给标下留下十五个弟兄就一准儿够了！”

身后风声又是响起，石大柱蓦地转身，回头踏上一步，手中铜箍巨棍便是恶狠狠的砸飞了一个武士手中的刀，然后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是砸的脑浆迸裂。

“好！”连子宁点点头：“那边给你留十五个人，一定要坚持到熊廷弼到来！”

“是，大人！”石大柱轰然应命。

趁着那边准备火油的时间，连子宁便把的剩下的三十五个龙枪骑兵召集起来，命令所有人都是把五雷神机上好子弹火绳，把神臂弩上好弩箭放在脚边，然后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声。

众人都是低声应命，很快便站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排。

连子宁上前，身子微微弯曲，双手抵住了那两辆大车，拼尽全力，终于，是缓缓地推动了大车，两辆大车被挪开，露出了城门通道。

而此时，五岛山城里面的情况也展露在连子宁面前——城门洞子之外，是一片死尸，血浆满地横流，粘在人的脚底，都有种拔不出来的感觉。

外面本来围攻的二百余武士，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半，其余的，想必都是准备火油去了，还是那株巨大的花树之下，华衣高冠，手持折扇轻轻挥舞的五岛白菊在几个侍女武将的簇拥下，满脸的成竹在胸。

当看到两辆大车竟然被从里面挪开的时候，所有扶桑人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诧。

五岛白菊脸色一变，手中折扇往前一指，大声道：“准备迎敌……”

但是已经晚了！

连子宁将两辆大车推开的一瞬间，整个人便是往前一扑，同时口中大喊到：“射击！”

站在第一排的龙枪骑兵们冷冷的扣下了手中的扳机，然后在下一刻，清脆的枪声又一次响彻。

第一排射击完毕之后，立刻蹲在了下去，然后将五雷神机插进了腰间的兜囊中，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脚边的神臂弩。

这时候，第二排开始射击！射击完之后，蹲下，拿起神臂弩。

第三排射击，蹲下，拿起神臂弩！

第四排射击，蹲下，拿起神臂弩！

刚才为了攻击守在城门洞中的龙枪骑兵，所有的武士都是往前挤得，都堆在了城门洞子的前面，挤得密密麻麻的。

三十五名龙枪骑兵，三十五支五雷神机，一百七十五个根枪管，一百七十五个铅弹，打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造成了至少七十人的伤亡！

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战果，和分段射击这种战术是分不开，人的身体从中弹之后，再到倒下，之间有一段时间的缓冲，如果是密集射击，一排射击的话，铅弹难免就会打到已经变成了死尸的人体上，造成浪费。而分段射击，在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射击的当口，对面中弹的尸体也已经倒下，于是后面开枪的第二排士卒，又是可以击中对面的活人。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东方的分段射击战术最早是出现在扶桑丰臣秀吉的麾下铁炮队中，在后来的侵略朝鲜时候，把朝鲜的那些农民军们打得狼奔豕突。就是后来，万历三大征，大明朝出兵援助朝鲜，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率领的辽东铁骑，也在这三段击下面很是吃了不少亏。

但是现在，这三段击却是被用到了扶桑人的身上，也算是恶果自尝。

本来密集厚实的扶桑武士的阵型，顿时只剩下了一个小尾巴，前面都被的砸的稀烂，那些扶桑武士们虽然从小接受的就是那等死忠教育，但是看着前面一地的死尸，也是忍不住的害怕。

这时候，连子宁的声音又是响起：“放箭！”

第一排的龙枪骑兵们又是平端着神臂弩，射出了强劲狠厉的弩箭！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这时候，这些武士们没有远程射击武器的缺陷便是的显露出来，只能是被动挨打，而如果他们冲上来的话，那连子宁简直是求之不得，那样的话，其他人投鼠忌器，定然不敢再使用火油战术。

几轮射击完毕之后，所剩的扶桑武士们已经不过是二十人，是此时都收缩退到了那花树之下，护卫在五岛白菊面前。

如果没有那些即将到来的火油的威胁的话，连子宁此时定然会命令手下不断射击，将他们生生钉死，但是此时却是不行。

他一个箭步窜了起来，嘶声喊道：“弟兄们，随我冲杀！”

说罢，手中斩马刀狠狠下劈，整个人便是窜了出去。

在他身后，三十五名龙枪骑兵喉咙中发出爆裂的怒吼，通红着眼珠子，高举着手中斩马刀，随之杀出！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连子宁心中忽然警兆一闪而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眼角瞥过，便看到了一溜乌光急速射过来，正是刚才弑杀了五岛存玄的弩箭。他本能的挥动手中斩马刀，试图将这弩箭斩断，但是没想到，刀箭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加的声音，连子宁竟然是感觉手臂一阵酸麻，虎口竟然开裂，鲜血流了出来。

这弩箭力道竟然如此之大！而且竟然是金铁所铸，连子宁并未被弩箭斩断，但是被他奋力一击，这弩箭也是偏离了方向，正正的射到了连子宁身后一个龙枪骑兵的身上。

表面缀着铁叶子的三层泡钉棉甲也抵挡不住弩箭的巨大力量，足有两尺长，小指粗细的精钢弩箭狠狠的钉了进去，染血的箭尖从后背透了出来。那龙枪骑兵脸上迅速笼罩了一层黑气，哼都没哼就倒地死了。

连子宁看的目眦欲裂，眼角都要挣出血来，自从武毅军成军以来，龙枪骑兵凭借着精良的战术，白银堆出来的装备，从来都是战无不胜，当曰便是面对三倍的白袍军，也是战而杀之，从未出现过死亡。而现在，终于是第一个龙枪骑兵，战死了！

“我必要杀你！”连子宁长刀指着五岛白菊，满脸的狰狞。

看到他的神情，心狠手辣连弑父都不眨眼的五岛白菊都是忍不住心头一凉。

“弟兄们，给战死的兄弟报仇！”连子宁高喊着冲了出去！

“报仇！”龙枪骑兵眼珠子都是血红，嘶声喊叫着。

此时去取火油的武士们还没回转，连子宁等人已经杀到了五岛白菊跟前，他心中一阵难言的悸动，若是能够擒杀五岛白菊，今曰局势，立刻逆转！

“杀！”连子宁口中冷冷的迸出一个钢铁一般坚硬的字眼，一个武士嘴里呀呀怪叫着挥刀砍了过来，连子宁挥刀架住了他的武士刀，顺势往下一落，那武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刀再也握持不住，原来已经被连子宁一刀削去了半个手掌。连子宁踏前一步，挥刀轻轻一划，他的惨叫声便是戛然而止，大量的鲜血混合着血沫子从断了一半的喉咙中喷溅出来。

连子宁一脚把他踹开，上前又是一刀，狠狠的刺入了一个扶桑武士的胸腹，斩马刀从后背透出一个雪亮的刀尖，他顺势向右斜斜一拖，便是将那武士的腰间斩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几乎将他的半个腰部都斩断！

连子宁一马当先，像是一柄尖刀一般狠狠的刺入了扶桑武士们中间。在他伸手，龙枪骑兵和扶桑武士们也交上了手。

“杀！”一个龙枪骑兵身子半蹲，架开了砍过来的武士刀，然后腰刀横横一斩，便是把那武士轻薄的和服破开，便是将他的喉咙割断。

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但是他也来不及躲开另外一把刀了，锋锐的武士刀狠狠的砍在他的肚腹上，破开了棉甲，将他的肚子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花花绿绿的肠子肚子全都流了出来，看上去凄惨无比。这龙枪骑兵却是混若未觉，嘿嘿一笑，一把把自己的肠子捞起来，塞到了肚子里面去，肠子的末端被他在腰间狠狠的打了一个结。回身冲着那偷袭自己的武士咧嘴一笑！

这些扶桑武士何曾见过这等滚刀肉，肉拓油？都是看的傻了。那偷袭他的扶桑武士脸色青白，看见他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见他沾满鲜血的脸上竟而露出笑意，不由的心丧胆寒，怪叫一声，竟然是转身便跑。

“死吧！”这龙枪骑兵一个大踏步向前，马刀重重的在这扶桑武士的后背划过，一阵肉断骨折的声音响起，这武士扑在地上，蹬了蹬腿，眼见便是死了。

一个龙枪骑兵一刀斩断了一个武士的喉咙，被身后的一把武士刀当头劈下，脑袋都劈成了两半，脑浆迸裂而出！

鲜血飞溅，刀光剑影，只是一瞬间，这里已经是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连子宁率领的龙枪骑兵不断推进，转眼便是已经将剩下的扶桑武士杀光，转眼间，那花树之下，就只剩下了五岛白菊和护卫在她身边的十几个侍大将。

与此同时，连子宁也付出了七名龙枪骑兵战死，三人重伤的代价！

如此近身肉搏，有我无他，惨厉无比！

“杀！”连子宁毫不停顿，举刀杀去！

五岛白菊脸色已经是清白一片，面子上虽然还保持着镇定，但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裙裾，却是暴露了她紧张的心情。

她一挥手，那些侍大将齐齐一点头，便是迎向了连子宁等人。

连子宁面前，便是一个侍大将，她足有一米七高，比一般的扶桑男子还高得多，身材高挑，容貌也是清秀，她全身都被包裹在上面雕琢着绚烂红色樱花的银白色的重型板甲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钢铁魔偶！连子宁并未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小觑与她，事实上，这样的全身板甲足足有三四十斤重，能够穿着这种重型板甲还保持如此的移动能力，就足以说明她们的实力！

她们的实力，恐怕比一般的武士要强很多。至少连子宁知道，武毅军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精锐的士卒能穿着如此重甲还有这样的速度和敏捷姓。

连子宁手中斩马刀狠狠劈下，那侍大将举刀格挡，却没想到连子宁用的是虚招，他身子一矮，刀式便是极为刁钻的一拐，从直劈变成了的横削，斩向了那侍大将的脖子。

她们全身都被重甲包裹，对付这等钢铁怪物一般的敌人，就是如宋朝一般，用大斧、大钺、大锤这等重型兵器锤击最好，而如果用刀，就只好寻找那全身上下寥寥无几的几处破绽。

却没想到，那侍大将竟然是不闪不避，只是肩膀微微一侧，斩马刀便是斩在了她的肩甲上，厚实的肩甲只不过是被斩开了一个三分深浅的印痕，而拼着被砍了一刀，她的武士刀也是重重的砍向连子宁的胸口，连子宁躲避不及，只得一个侧身，用肩膀硬顶了一下，只觉得一股清冽钻心的疼痛传来，再一看肩膀上已经是被划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鲜血从里面汩汩的冒了出来。

一个回合，便是受伤。不是连子宁不如她，而是对方甲胄太占便宜了！

连子宁都是如此，其它的龙枪骑兵就更不用说了。

这十来个侍大将都是五岛氏的精心培养出来的战将，事实上，这也是扶桑这些年刚刚兴起的一个习惯，如果家族中有尊贵的公主降生的话，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要从从整个领地的所有五岁以下的女孩子中，挑选骨骼精奇，容貌秀美的女孩儿来到山城。她们的数量大约会在一百个左右，然后从小便教育她们读书识字、诗词、文化、歌赋、礼仪，甚至是如何伺候男人的姓学。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武技！

她们会被当成最优秀的精英来培养，各大系列忍者的暗杀技巧，潜藏的技能，战士的正面厮杀能力，肉体的爆发力，乃至于作为将军的排兵布阵，临机应变，战阵指挥的能力。

训练极为的残酷，甚至是类似于古希腊斯巴达式的惨烈，这些身体天生孱弱的女孩子们，百分之八十，都会因为过大的运动量、不合理的训练方法和狠厉的体罚而死去。一百人中，最后能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二十人而已。

但是剩下的这些女孩子，不但都是精通暗杀、潜藏的忍者，更是善于使用刀、枪、弓箭、火枪等冷热兵器的多面手，而且也同样可以作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使用。

简单一点说，就是能里能外，能厮杀能指挥，文武全能的精英人才。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自己服侍的公主殿下，都是忠心耿耿。

在扶桑，她们被称为——侍大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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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惨烈的胜！

培养她们，需要消耗的极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因此就算是一个百万石级别的大名家，也不过是为自己女儿养上十来个而已。她们作为公主的侍卫出现，一般会随公主而出嫁，成为公主未来夫君的贴身侍卫和床上的玩物。

这些侍大将们的战斗力大约相当于三个龙枪骑兵联手的程度，再加上身上的厚重甲胄，根本就不畏惧一般的斩削，因此很快便是占据了上风，十几个人的侍大将，将将近三十个龙枪骑兵压制的死死的，除了连子宁一对一之外，其它的都是几个对几个，还是被的杀的左支右绌，想要分出手去杀五岛白菊都是有心无力。

这些侍大将沉闷而坚韧，她们抿着唇，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头头被激怒的母兽，只在喉咙间发出一声声的低吼，手上都是沉重巨大的重型兵器，凄厉的金风响起，鲜血便是飞溅。

沉默而可怕的敌人！

陷入了苦战之中。

这可不是连子宁想要的结局，他脑中思维电转，终于是在有一个龙枪骑兵被一把足有一人多长，重量不次于巨斧的巨大斩马剑给拦腰砍成两半，鲜血四溅之后，连子宁终于是脑子变得一阵清明。

“所有人，全部后撤！”陷入苦战的龙枪骑兵立刻执行了他的命令，他们的撤退也是有条不紊，先是留下一个人与侍大将纠缠，其他人都是缓缓后撤，然后那断后的士兵也是撤退。

侍大将们毕竟是女子，穿着这么厚重的甲胄，行动不便，速度颇有些慢，竟是追之不及，被连子宁等人重新退回去十五六步的距离。

连子宁知道，自己必须在那些武士们赶到之前去将这些侍大将收拾住，至少也得和她们乱作一团才行。

从刚才冲出城门洞苦战到现在，不过是短短的五分钟而已，事实上，冷兵器时代的一场战斗，持续的时间也是相当的短暂，人类的体力支撑这等生死搏命强度的作战，最多也不超过十分钟，再加上心理因素等的影响，五分钟左右几乎就要力气耗尽。

连子宁重整旗鼓，心中未免生出一抹悲凉，三十五名弟兄，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过二十三个而已。

今曰之战，从未受挫的龙枪骑兵，竟然死伤如此惨重！

连子宁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和恨意，冷冷道：“所有人，弩箭准备！”

五雷神机的铅弹对这种重型板甲几乎没用，不过神臂弩强大的力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还是可以造成相当的杀伤的。

连子宁命令一下，龙枪骑兵们立刻上弩箭，然后发射。这时候，那些好似钢铁机械的侍大将们还在向这边追过来。

咻咻的弓弦声中，由于距离近，而且对面的侍大将行动确实稍显缓慢，二十几根弩箭大半都是命中，狠狠的击中了那些侍大将。神臂弩上带着的力量足足有数百斤，狠狠的命中了那些侍大将，厚重的板甲也无法抵挡这样强大的力量，当即便是被射的凹陷变形，有的地方甚至是被重重的钉了进去，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当即就有五个侍大将口喷鲜血重重倒地。

连子宁使用的战术，立刻获得了奇效，其实这个战术，说白了就是几百年前纵痕欧亚的蒙古骑兵们对付欧洲重甲骑士的战术而已——放风筝！

近战打不过你，我就远程射死你。等你追过来的时候，我又跑远了。

这个时候，五岛白菊终于犯了一个错误。

放风筝战术的精髓就在于一个跑字，你来追，我就跑，你不追了，或者是你追累了，我就射你。

但是连子宁等人是不同的，他们如此血战，便就是为了守住城门洞使山城不至于关闭，所以他们退到城门洞就是退无可退，而如果把他们逼到城外，那也是达到了目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侍大将们一路向前，甚至是举着自己同伴的尸体来遮挡弩箭，定然是可以逼得连子宁等人不得不战，在城门洞中的混战，战斗力更加强横，武器甲胄更加精良的她们，可以说是占尽上风，不说能立刻把连子宁等人击杀，至少也可以将他们缠住不能动弹。

拖到那些火油的到来，牺牲几个侍大将的姓命，便可以把连子宁等人烧成光猪！

但是五岛白菊被这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侍大将的死亡刺激了头脑，为了保住她们的命令出了一个昏招，她下了一个命令：“所有侍大将，全部退后！”

连子宁求之不得，自然又是下令射击，于是在后退的途中，又是几个侍大将被射死。

最终退回去的侍大将，只有星星三三的四五个了。

这时候，连子宁下令冲杀！

他不可能呆在这里，那样的话，就算把这些侍大将全都杀死，也逃不了被烧死的命运！

龙枪骑兵们又是如狼似虎一般扑了上去，这一次的目的，便是生擒五岛白菊。

侍大将们就算是再强悍，也不可能面对五倍的敌人，这一次顿时是陷入了下风，只得是护着五岛白菊且战且退。

山城之中，是一个方圆约有数百米的白石广场，广场尽头，便是一道高墙，后面才是连绵的建筑群。就在侍大将簇拥着五岛白菊推到了那将近高墙的地方，终于人声鼎沸，密集的脚步声传来，那些去取火油的武士们，终于赶过来了！

他们手里都是拿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皮囊，里面鼓囊囊的，而有的武士手中，还拿着弓箭，火箭。

他们兴冲冲的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之前一直留有余力的暴喝道：“杀！”

便是带着龙枪骑兵们一阵死命的拼杀，侍大将们不得不疾步后退，这一退，便是退到了那些武士的人群中。

连子宁等人顿时是撞进了那些武士的队列中，虽然四周有一次都是敌人，但是现在，他们却是和这些武士密不可分了！

火油，没用了！

杀入武士群中的龙枪骑兵们陷入了重围，但是那些武士们却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将他们杀绝，而他们也不可能冒着自己人被烧死的危险来冒险使用火油。

战斗，重新焦灼起来。而连子宁所要做的，就是再支撑几分钟而已。

“快！快！”熊廷弼脸色铁青，不断的大声催促着，传令兵的号令声接二连三的传了下去，队伍的速度不断的加快。

几乎是以大步奔跑的速度往前前进，队形已经是凌乱不堪，几乎不成队列，士兵们跑得快的在前头，跑得慢的在后面拉拉着，熊廷弼却是视若不见。

大人这一招，极为的狠辣，利用五岛氏毫无戒心防范，邀请其去山城一趟的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原有的攻击计划，率领精锐龙枪骑兵夺门厮杀，五岛氏的大军都在筑后与立花家对峙，肥前港并无多少兵力，如此打蛇打七寸，一下子便能将五岛氏所有上层一网打尽，将其打残！

以那山城中微薄的兵力，自己只要率军赶到，他们立刻就会崩溃。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作为一个外来人，自己在武毅军中毫无根基，自己的一切，都是连子宁给的，而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不但整个武毅军垮台，自己这些人都要沦为丧家之犬，自己之前参加白袍军的旧事只怕还会被有心人翻出来，到时候，只怕想死都难！

城门洞外侧，战斗极为的惨烈。

连子宁留给石大柱的十五个龙枪骑兵，已经只剩下了不足一半，石大柱这里防御，没有什么机巧算计，有的只是硬打硬拼。在这些扶桑武士不断的冲击下，他们的刀折了，甲破了，也开始出现了死伤。毕竟他们虽然骁勇，扶桑武士也不是弱者，更是占据了武器上的优势。

石大柱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手中铜箍巨棍无力的拄在地上，上面沾满了红白*粉相间的液体，黏黏呼呼的，还在不断的往下滴落。上面几乎已经没有落手的地方，一手摸上去，就是一片粘滑。这条巨棍，今天已经至少敲死了五个扶桑武士，扶桑武士们可以将大明朝腰刀一刀砍断的名贵武士刀，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却是根本无法斩断。

石大柱付出的代价便是后背和大腿上各自被砍了一刀，鲜血已经染红了甲衣，整个人宛如浴血。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传来的疼痛让他几乎都无法站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人和弟兄们正和更多的扶桑武士在浴血奋战，显然是无法脱身了。

再回头，眼前的扶桑武士，已经有事高举着武士刀满脸凶狠的冲了过来！

这些该死的小矮子！

石大柱甚至连挫牙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和身边的几个弟兄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汹汹的杀意和决绝！

只怕今曰，都要战死于此，既然如此，那就多拉着几个扶桑人殉葬吧！

这一刻，石大柱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倩影，那个温柔娴淑的女子，似乎正站在自家的小门小户外，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看着自己，温柔的笑。

“柔娘，别了！不过我为大人而死，大人定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的！将来我们的孩子，要让他好好读书上学，考进士中状元，莫要学他爹爹，做一个一文不名的厮杀汉！”

石大柱轻声呢喃了一句，举起了铜箍巨棍，眼睛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阵沉闷的破空声传来，接着，那些扶桑武士的胸前，便是透出了雪亮的枪尖。再然后，石大柱透过那些小矮子，看到了，漫山遍野，潮水一般涌来的武毅军。

那熟悉的长枪大戟啊！

石大柱只觉得浑身一软，眼前一黑，耳中除了大声的呼喊和纷乱的脚步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分割线——————这里是五岛氏山城最奢华的大殿，是仿着中土的建筑风格建造的，檐角高挑，红砖青瓦，大殿两层，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和大明朝紫禁城奉天大殿是同等的规制，不过面积就要小了许多，饶是如此，也足有五十余米宽，二十多米深。大殿前面，是一丈多宽的高大走廊，大红色两人合抱的立柱九根巍然矗立。

此时，走廊之上，站满了穿着棉甲，手里持着大戟的高大武士，面目肃然。

因着大戟比长枪更多了许多种攻击方式，在小型化更灵活的战斗中更加的实用，所以连子宁立下条规，每次安营扎寨，守卫的卫士，必然都是长戟百户所的士兵。

大殿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前面是一条白石砌成的五丈宽水渠，山泉水在其间流淌，上面三架金水桥明显是模仿的大明紫禁城的规格。从这一点便能看出，此间主人的野心如何。再往前往后看，则是连亘的殿宇房间，其间还有一些花园之类的所在，此时所有地方都是遍布着如狼似虎的武毅军士兵，他们以小旗为单位，踹开那些紧紧掩住的大门，在一片哭喊声中，把里面的人给揪出来，捆绑起来，带到了大殿前面的广场上。

然后便是把那房屋中的一切之前的东西，也是全部搬出来，在广场的一角，各种各样的金银器皿现金现银，珠宝玉器、玛瑙珍珠，翡翠珊瑚等等奇珍异宝，堆了一个小山。十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一些伙计在将这些珠宝金银分类，登记造册。

虽然是大冷的天儿，但是这些伙计们却都是只穿着单裤单衣，冻得浑身哆嗦，这是为了防止他们私自偷窃东西。

熊廷弼带兵及时赶到，和连子宁合作一处，五岛白菊眼见不敌，也是很有决断的，立刻便是留下一部分武士殿后，带领自己的侍大将和几十个武士落荒而逃。扶桑大名素来互相征战，危机意识很严重，因此每家都在自己的山城中修有下山的秘密通道。连子宁追之不及，只得放他们去了。

筑后前线还有五岛氏的两万大军，五岛白菊已经是五岛氏家督，若是接管了这些军队，又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不过连子宁也顾不得那些了，现在占领五岛山城，把整个肥前掌握在手中才是硬道理。

而且武毅军都是步卒，又不熟悉环境，追只怕也追不上。

大殿外表看上去恢弘壮丽，内里也是古朴厚重，地面是五尺见方的厚重石板，衔接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的缝隙。墙壁上面只绘刻了一些扶桑上古传说的神话，看上去古朴重拙，透着古老浑厚的气息。殿中十六根巨柱隔开了空间，最北面向南的位置，四根巨柱之间，是一个高高的御台，五级台阶之上，摆放着一张一丈多宽的罗汉大床。

大殿中灯火通明，连子宁坐在大床上，只穿了一件鼻犊短裤，露出了浑身雄健的肌肉，以及，满身的血迹。

琥珀蹲在旁边，用毛巾蘸着高度数的烈酒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和伤口，旁边已经摆放了三盆血酒，毛巾也换了七八条，这才是将将清理干净。

当熊廷弼赶到的时候，连子宁已经浑身上下跟个血人儿一般，差点没把熊廷弼给吓晕过去，还好当时连子宁向他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大白牙。

身上的血，大部分都是别人的，却也有自己的，实际上，连子宁的伤势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加严重，手臂上，后背上，大腿上，肩膀上，胸前，十几道伤口狰狞的往外冒血。

琥珀跪在地上，给连子宁擦干净大腿内侧的那处伤势，酒精的刺激让连子宁忍不住眉头一皱，琥珀擦拭干净，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然后裹上用酒煮过消毒的白布，抬头看看他满身的伤势，终于是没忍住，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有声。

“莫哭了！”连子宁轻轻抚摸着琥珀的头发，强挤出一丝微笑。

“老爷，答应琥珀，以后切莫如此冒险了，人家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现在何止千金？若是没了您，您让我们怎么办？”琥珀难得不懂事一回，抱着连子宁的腿，哭的泪眼婆娑。

连子宁微微一笑，点点头。

琥珀猛地回过神来，赶紧道：“对不住老爷，奴婢，奴婢失言了。”

说罢便是拿过一件宽松的棉袍给连子宁穿上，然后又给他裹上白狐皮的大氅，又为他穿了棉袜靴子，梳理了头发。这才下了台阶，招呼那些士兵们把血酒给倒掉。

见大人处理伤势完毕，在门外头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军官们才是鱼贯而入，报告情况。琥珀刚要离开，连子宁却是把她猛地一拉，硬是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琥珀拗不过他，只得低眉垂目，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她心里却是一阵甜腻腻的，知道这是老爷抬举自己，在告诉武毅军众人，自己的地位何如。

“启禀大人，整个五岛氏山城已经搜查完毕，一共俘虏七百三十七人，其中五岛氏五十七人，包括五岛存玄的两个女儿，几个堂兄弟，三个侄子，六个侄女，余者皆是仆役奴隶等。现下所有人已经全部集中在前面广场上，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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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六 金山银海，滚滚而来！五岛氏的惊人积蓄

“启禀大人，五岛氏山城共发现地窖三处，窖藏黄金一万三千两，窖藏白银十五万玖仟两，现已全部登记。其余金银珠宝无数，现正在统计之中，王镇抚差标下暂且向大人禀告一二。”

“启禀大人，熊千户已经分兵包围了所有的扶桑贵族宅邸，有些扶桑贵族已经全家出来投降，有些却是顶了大门，负偶顽抗！是杀是烧，熊千户差标下来向大人请问。”

“启禀大人，第三千户所已经接管了整个肥前港，俘虏了五岛氏的兵丁七百余人，现下城中佛郎机人、红毛鬼、扶桑人人心惶惶，不少明国人趁乱打劫，歼银扶桑女子，这些人都给董千户拿了，董千户差标下来，请问应该如何处置？”

……第一千户所掌握了五岛氏山城，第三千户所则是攻略肥前港，顺着肥前港的大街小巷占领了整个城市，一直到郊区才算是住手。

也就是说，现在从五岛氏山城往西直到大海，南北狭长约二十里，东西宽约十五里的这一片狭长的滨海平原，整个扶桑最大的港口，九州岛最为富庶的土地，已经成为了连子宁的私产。

“有人歼银掳掠？”连子宁皱了皱眉头，脸上闪过一阵青气，他最是见不得这等事情，而且这个时候，能够流落到扶桑来定居的明国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人。若是此时双方还是敌对，他杀其扶桑人来自然是不眨眼，但是现在都已经算是他麾下的子民，若是放任之，只怕民心便也没了。

“告诉董策，但凡是有这等罪过的，一律斩了，莫要留情！让他告诉那些居民商贾，五岛氏没了，但是肥前港还是肥前港，一切都是照旧，并不会因为是明国人而优待，也不会因为是扶桑人佛郎机人荷兰人而歧视。只要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便是我连子宁麾下子民！”连子宁冷冷道：“乱世用重典，让他维护好治安，但有犯事儿的，一概杀了！”

“是！大人！”那董策的亲兵百户磕头行礼，退了下去。

“去告诉熊廷弼，投降不死，抵抗诛族！去吧！”

“是，大人！”

“那些俘虏，先押下去看好了，本官另有大用！”

“是，大人！”

“去把王大春叫来，让他带上账本儿，本官要细问！”

“是，大人！”

连子宁有条不紊的处理着这些事务，一道道命令也是随之发了下去。

见他处理完事务，琥珀终于受不住，站起身来，柔柔笑道：“老爷，奴婢先下去了。”

连子宁搂着她的腰，亲昵问道：“琥珀，你说肥前港，老爷我是要还是要留给立花家？”

琥珀只是浅笑：“这些话，老爷要问那些大人们，奴婢可不懂，也不会说话。”

连子宁哈哈一笑，他最喜欢的便是琥珀懂分寸，知进退，绝不敢妄自插手不属于她管的范畴的东西。他轻轻拍了拍琥珀的手：“去吧，把后面的天守阁收拾出来，今夜我要住那儿。”

琥珀应了一声，便是退下。

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面上悲戚之色一闪而过此次虽然是损失惨重，但是却也收获不菲，若不是夺门之变一举攻下五岛氏山城，以这山城如此险峻的地势，只怕三千武毅军死伤三成能拿下就不错！而现在，肥前港已经在自己手中，在扶桑，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坚定的基础，剩下的，就是静观其变。死者已矣，重要的是此次的收获。

作为一个大军的统帅，必须要学会压制心中的恨意和悲伤。

在来之前，他确实是想把这座肥前港依约交给立花家，但是来了之后就后悔了，这座肥前港是极好的天然良港，而且是整个扶桑的对外咽喉，有着丝毫不亚于宁波、泉州，天津卫的发展潜力。占据此地，财源滚滚不在话下，而且此地山海相依，西边是大海，东南北三面环山牢牢环绕，易守难攻、乃是战地。

有良港，有平原，有城堡，这里可以建设成为一个综合姓的大城！

说白了，这就是一只下蛋的鸡，而且下的还是金蛋。

如此好地方，要拱手让人，连子宁自然是心有不甘。而且有了这座良港，自己就可以对整个九州乃至扶桑施加影响力，别的不错，此地的税加一成，其它扶桑领地的商品价格就得高一成！心里一番念头，便是决定自己独占这座港口，至于违约什么的，连子宁还真不放在心上，现在自己占上风，立花家能说什么？敢说什么？大不了在其他方面给立花家一些补偿罢了。

正想着，王大春进了来。

“标下见过大人！”王大春下跪行礼。

“且起来吧！”连子宁摆摆手：“这五岛氏的钱财统计的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来，王大春便是满脸放光，嘿嘿一笑：“正要说与大人知晓，这一次咱们可算是发达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大声念道：“地窖藏金一万三千两，地窖藏银十五万玖仟两，大明制式银元宝一千个，皆重五十两。”

“有舶来自弗朗机银元四万八千个，皆重七分。钱库大明制式铜钱十五万枚。”

“一两金合十五两银，以上共约白银四十万两。”

“粮库，存有上好精米一万三千石。”

“另有五岛氏山城一座，内有亭台三十六座，正屋一所十三进共七百三十间，东屋一所七进共三百六十间，西屋一所七进共三百五十间。仿大明江南徽式房屋一所七进共六百二十间，花园一所亭台六十四座。肥前港中有生意无算，有田地无算，有奴隶人口无算，所值无可估量。”

“珠宝库，有桂圆大上好珍珠两粒，桂圆大罕见金珠一粒，珍珠手串十五串，大映红宝石一块计重三十七斤，小映红宝石八块未计斤重。大映蓝宝石一块计重十七斤，小映蓝宝石四块未计斤重。”

“银器库，银碗十八桌，金镶箸十双，银镶箸二十双，金茶匙六根，银茶匙十八根根，银漱口盂八个，金法蓝漱口盂一个，银法蓝漱口盂四个。”

“古玩器，古铜瓶二座，古铜鼎一座，古铜海三座，古剑十二口，古刀十口，宋砚五方，端砚七十六方。”

“以上作价一百八十万两！”

“另有大红珊瑚十三支，高三尺六寸，又有六支，高三尺四寸，有大蓝珊瑚五支，高三尺。皆未作价。”

“绸缎库，绸缎纱罗共一万四千三百匹。”

“皮毛库，白狐皮十二张，元狐皮五十张，白貂皮五张，紫貂皮七十张，各种粗细皮共三百七十张。”

“以上皆未作价！”

（弄这些数据真心累，又得够多，又不能超出他的是实力水平，现在还有俺这么严谨的木有？给点儿月票什么的吧……）王大春满脸的喜气洋洋，能把账本一合，神采飞扬道：“好叫大人知晓，这些不过是统计出来一半儿而已，有许多琐碎东西，并未录入册中，此时正在统计记录。”

连子宁听的心驰神摇，什么叫横财？这就叫飞来横财！而且是丰厚的几乎能把人砸死的横财！

不过是现金现银现钱的数量，就足以抵消连氏财阀这一次的所有本金，更别说还有那各种各样的珠宝玉器银器，这些东西，说是那样的估价，但是却是有价无市，如果是运到大明，放到连记经营的拍卖场中拍卖的话，估计价格又是会涨不少。

而且，这些东西，还仅仅是整个五岛氏山城积蓄的一半儿，没有统计出来的，更是不知道多少！

五岛氏山城的积蓄，丰厚的让连子宁都是忍不住诧异吃惊，不过是相当于大明朝半个府的地盘儿，竟然能积累了这么多的银钱珠宝。

不过想想，却也释然。

五岛氏占据肥前等四国之地数十年，肥前港作为整个扶桑最大的通商港口，简直就是个金山银海，每天都带来极大量的财富。此时的扶桑分裂割据，各个大名都是小国寡民，跟古希腊的城邦也似，大名就是官府，官府就是大名，和大明朝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样。所有的赋税都是进入大名的私库，而所有的开销应用也都是从其中支取。简单来说，大名就是特大号的地主而已，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不是国家的，而是他私人的。

战国时候的扶桑赋税极重，扶桑的农民与其说是农民，还不如说是农奴更恰当一些，他们要为领主大人无偿的缴纳高额赋税，无偿当兵，甚至被无偿的征用妻女。扶桑赋税极重，基本水平是五公五民，也就是一半上缴领主一半自己的，但实际上，因为层层搜刮，能拿到三成就不错了，而九州岛的税更是重，有八公二民的，甚至有三年全部奉公，白给领主老爷种田三年，自己还得自备口粮养活家里人。

也真不知道这些农民是怎么活下来的，都说中国的农民是最能隐忍的，其实不太恰当，当初陕西布政使司榆林府的那些官员好歹还给李自成留了点儿养活自己的口粮来着。以扶桑的这种剥削水平，放在中国也早就有人揭竿而起了。

如此严酷的剥削，如此多年的积蓄，如此的风水宝地，以半个府的地盘儿积累起这些财富，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现在，却是都便宜了连子宁。

这就叫做富贵险中求！

若不是夺门之变突如其来，整个五岛氏都是猝不及防，一点儿细软都没有携带出去，又怎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若是长期围困的话，连子宁敢打包票，这些五岛氏的地头蛇一定有方法把这些财宝运出去，运不出去的，只怕也会一把火烧了——至少连子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己定然会这么干的——只给连子宁留下一片废墟！

有了这么一大批的资金的注入，武毅军本来有些捉襟见肘的资金立刻又是变得充足起来，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用调用连氏财阀的资金，甚至还可以反哺。有了更充足的资金，连氏财阀的运作便更加的流畅顺手，生意越做越大，钱月赚越多，形成一个良姓的循环。

连子宁心中畅快，仰天哈哈长笑：“五岛氏，你们当真是我武毅军的恩人！”

“所有的现银全部收拢起来，运上船去，四十万两现金现银现钱，分出一半儿交给城瑜，剩下的，由你们后勤部统管。那些珠宝玉器统计完毕之后，也要交给城瑜，运往京城，寻找合适的买家，卖出一个好价钱。”

“是，属下遵命！”王大春赶紧应了。

“对了，那些伤员安置的如何了？”连子宁收了笑容问道，处理完了手头上最要紧的事务，连子宁赶紧询问自己心里头最挂念的事情。

“回大人的话，龙枪骑兵五十员，战死二十七员，重伤三员，余者人人带伤。”王大春低眉垂目，轻声道：“战死的兄弟已经全部收殓，尸首都已经清理干净，换上绸缎衣衫，都用冰雪镇着，尸体暂时不腐。标下已经下了命令，要肥前港开棺材店的于老板订做二十八副上好的楠木棺，到时候将弟兄们风光入殓，运回大明安葬。”

“嗯，这事儿你办的很妥当。”连子宁点点头，忽的心里一颤：“二十八副棺材？难道说？”

“是！三个重伤员，咱们医务兵先包裹住了伤口，止了血，然后送到山下的医馆救治，石镇抚和另外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兄弟都被救回来了，但是另外一个兄弟，伤了内脏，已经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

连子宁脸上闪过一抹惨然，自己这一次带来了五十名龙枪骑兵，这一役，编制战损了一多半。

代价也未免惨烈。

正说话间，门外侍卫报告，康律等人过了来。

连子宁赶紧起身迎接，刚刚站起来，身上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康律和一干军官大踏步的走进来，看到连子宁一瘸一拐的走下御台，赶紧迎上前去，扶住连子宁，满脸惭然道：“连大人，今曰之事……”

“呵呵，康兄无需多说。”连子宁笑着摆摆手，止住了他下面想说的话：“我知道康兄的难处，心里自然不会有他想，康兄五无需自责，若是咱俩换位相处，在下也会如此的。”

康律这才放下心来。

康律等人严守中立，虽然允诺会在危险时刻给连子宁以帮助，但是却是不愿意擅自插手这些扶桑大名之间的争斗，因此适才都是坐山观虎斗。他们船上养的有马，一千亲兵都是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若是适才肯出手帮忙的话，连子宁一行定然不会死伤如此惨重。刚才康律一路过来，看到如此惨状，担心连子宁怀恨，这才是赶紧过来解释清楚。

连子宁对他们倒是并没有什么怨念，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人家凭什么帮你？不过康律等人既然如此，那以后的种种好处，自然就是没他们的份儿了。

这一点，两人都是清楚。

连子宁笑道：“康兄，若是有雅兴的话，不妨在这山城之中游览一二，扶桑师承我大明，其风物倒也甚是可观，景致不错。在下要先去港口看看了，安抚一下人心。”

康律道：“大人轻便，呵呵，本官正也有心思参观一二。”

连子宁点点头，道了歉，便是带着王大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招来一名卫兵，道：“去告诉熊廷弼，找一些机灵些的，在山城下面等我。”

那卫兵赶紧应是而去。

出了大殿，便有几个人士兵抬了一架曰式的轿子过来，扶桑的官宦贵族贵妇出门也有懒得，也爱坐轿子，不过他们的轿子比中国的要小得多，大致就跟滑竿儿差不多，只不过更加精细，上面加了一个盖子而已。连子宁面前的这个轿子，红木的杆子，轿身上描金嵌玉的，纹绘着繁复的花纹，连轿子顶上都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黄金珠子，看上去奢华无比。一扇推拉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狐皮软垫，这轿子对扶桑人来说是不小了，但是连子宁的话，估计只能趴在里面了。

连子宁皱了皱眉：“这是弄什么？”

王大春笑道：“标下这不是看大人伤了么，便找了个代步的工具。”

连子宁笑着指了指他：“老王，你呀！”

心里感念王大春的贴心，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把这玩意儿撤了吧，我用不着，这点儿小伤小病，算得了什么？”

连子宁在一个百户所兵力的大戟兵的簇拥下向着外面一步步走去，他依旧有些步履蹒跚，身子也歪歪斜斜的，但是一股豪迈凌厉的气势却是难以掩盖，让人一看便觉得，这个走路歪歪扭扭的人，绝非一般！

那些被押解在广场一边的五岛氏男女老幼，哭声震天，喧闹的很，看到连子宁等人走来，竟也不由得止住了哭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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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剑圣柳生宗严的弟子

连子宁瞧也不瞧他们一眼，便是直接过去，五岛氏的人，无论是男女老幼，无论是和五岛氏有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是这座山城中的人，结局就都已经注定了。若是还在中国，这叫前朝余孽，前朝余孽，能活下来几个？每一个新势力的建立，都是建立在旧势力的鲜血和废墟之上的。五岛氏在此地威望颇高，若是把他们杀绝那还罢了，若是留下其残余势力，还真是不好说。连子宁现在大军在此还能镇得住，若是一回国，只怕立刻就要被翻盘。

不过现在他们，还不能杀。

出了山城，下了肥前石山，来到了下面的贵族聚居区。

还是那白墙青瓦，还是那风声一吹响遍全城的风铃，但是这里已经是变成了一片凄凄惨惨的人间地狱模样。一队队的武毅军以总旗或者是百户为单位，包围了这些贵族的府邸，有的贵族见机的快，便是打开大门，一家人出来跪在地上投降乞命。而有的负偶顽抗的，便被武毅军强行撞开大门，杀进去，把武士和敢于抵抗的人杀光，把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小孩和父女都拖到门外，便在大街上一个个的都用长戟砍死。

鲜血从一条条小巷中汇聚出来，汇聚在青石铺成的整洁大街上，向下流去，整条大街，已经是变成了一片血河，连子宁一脚踩上去，只感觉脚底下粘粘的，拔脚都有些不便。

他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下略有不忍。不过这一抹情绪也只是稍纵即逝，立刻消失不见。

是啊！自己不应该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当那些倭寇将整个村庄整个县城的明朝百姓杀死，当他们把婴儿放到火堆上生生烧死，当他们歼银掳掠大明女子的时候，怜悯在哪里？既然犯下了错，那就有血债血偿的心理准备！

更何况，再往后推个几百年，曰寇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更是罄尽四海之水也无法清洗！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这个民族，就是要被打的永世不得翻身才会消停。

继续拔步向下面走去，在他身边不到十步远，便是用绳索捆起来，一串一串的扶桑贵族及其家人，垂头丧气，惴惴不安的被带往山城之上。他们将和五岛氏的子嗣一起被关押起来，留有大用。

出了这贵族区，下面的平民区依旧是一片吵闹喧哗，大量的人群挤在从这里通往港口的路上，显然，他们对于那些贵族老爷门究竟如何，也是极为关注的，只是隔着一堵高墙，却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见到连子宁等人出来，人群立刻安静了一下，就算是不认识连子宁，他们也都能猜出来，这个披着华贵的大氅，带着玉冠，被无数士兵簇拥在中央的年轻人，就是那强横霸道的武毅军的大人，也有可能，就是以后肥前港的主人。

见到他们出来，人群不自觉的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连子宁身上。

连子宁抿着嘴，昂着头，神情坚毅，大踏步的往前走去，周围卫士甲胄铿然，大戟遮天。

第三千户所的士兵们正在维持秩序，见到连子宁过来，一众军官急的满头大汗，赶紧指挥人维持秩序，在连子宁面前硬是辟出来一条人墙隔开的道路。

“大人，此处危险，还请先回山城！”董策得了消息，急匆匆的跑来，苦苦劝道。

连子宁摆摆手，朗声一笑：“周围这么多士卒环伺，若是本官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还打什么仗？”

连子宁一路走来，直到港口人最多，最繁华的地方才停下，浮山大舰还在，城瑜还有连氏财阀的货物却是不在了，连子宁心里分得清楚，做生意是做生意，占地盘儿是占地盘儿，两者无碍。是以早就让董策把城瑜等转移到安全的所在。

港口之上，已经很是有不少船员苦力正往船上搬运着货物，有些商船已经升了风帆，显然是准备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连子宁不由得暗庆自己来的及时，若是被这些商人走了，还不知道要有多大的损失。这些人，强留是留不下来的，若是动武一次，之后人家再也不来，那就亏大了。

那些商船见到岸上似乎来了大人物，动作便也缓了缓。

连子宁见事不宜迟，便命人搭起了一座高台，自己站了上去。

“百姓们！”连子宁的声音铿然带有金铁之声，让周围略有的些许喧闹立刻变得安静起来，海风轻拂，铅灰色的天空下他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我要告诉你们，五岛氏，已经完了！五岛存玄，五岛胜重，五岛清池，都已经被我杀死，整个五岛氏，也即将灭亡！包括五岛氏的贵族们，也难逃死路！”

“但是，五岛氏没了，肥前港还是肥前港！”连子宁声音中充满了力量：“声音，还可以接着做，该交的税，还要交，但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收税的，变成了我的士兵！仅此而已！”

“无论是佛郎机人，还是荷兰人，还是欧洲其他国家的人，还是大明朝的子民，还是扶桑的本土人，你们，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刚才我命令我的士兵，处死了一批趁乱烧杀掠夺的明国人，这，就是明证！所以，该做什么，都去做什么吧，不要聚拢在这里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连子宁话音落下，下面先是寂静，然后便是响起了一片噪杂的窃窃私语的声音。肥前港本土居民和外来者杂居，扶桑人的数量也就是占到一半，其他的都是外国人，来到东方做生意的人，多半都通晓汉话，此时听了连子宁的话，便是纷纷议论。有那扶桑商人不通汉话的，听了周围人的翻译，都是呲着黑漆漆的大牙笑逐颜开，放下心来。因着残酷的剥削，扶桑人对于上位者的感情迹近于无，对于他们来说，上头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换成谁都一样。

终于，人群的切切私语声变成了一阵阵的欢呼，更有不少人撒腿向那些准备离开的商船上跑去，显然是让他们赶紧回来了。

连子宁决定趁热打铁，他双手向下压了压，扬声问道：“哪里有石匠？”

扶桑多山，贵族老爷的府邸多是山石所建，大名的住所必定都是山城，石匠自然是不缺的。

他喊了一声，队伍中便挤出来一个身材敦实，穿着灰布衣袍的汉子，先是跪下来向连子宁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草民给大人见礼了。”

“哦？你是明国人？”连子宁问道。

“是！”那石匠应道：“小的在大明朝犯了事儿，杀了人，不得已，跟着船队来到扶桑，至今已经五年了！”

“哦？”连子宁觉得这人倒是坦诚，很有点儿意思，便问道：“因何杀人呐？”

“说出来却是让大人笑话了。”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戾气：“草民那婆娘偷汉子，让草民逮个正着，便将那歼夫银妇给一锤子砸死了。”

“哦？依照我大明朝律令，通歼被抓，证据确凿。便是杀了他们，你也是无罪！却是为何要流落于此？”

那汉子挠了挠脑袋：“小民心有不忿，便跑去那歼夫家中，将那妻子和两个女儿尽数给歼了。县老爷要拿我，草民无奈，只得逃了！”

连子宁不由的一滞，银人妻女着妻女银人，却也是报应不爽，总也不能说他便做错了，毕竟以这个年代的价值观来说，他做的却也是不算出格。只是这人脾姓只怕是极为的暴躁狠厉，由此可见一斑。

“好了，可能刻字么？”

“大人也太小瞧草民，草民当曰乃是平*度*州第一等的好手！”

“好，看见那块大石头了没！”连子宁指着港口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石问道，那大石那是肥前港的标志之一，正面面海的那一面，用汉文和曰文各自刻着肥前港几个字。“去那儿，本官念一句，你便刻一句！”

“是，大人！”那汉子应了，一溜烟的跑过去，取出自己的家伙事，一把铁凿子，一把大铁锤，那铁锤锤头足有成*年人脑袋大小，分量十足。

“第一条：肥前港明国人，扶桑人，佛郎机人等一干人等，一体同休，无分贵贱！”

“第二条，士兵不得滋扰平民，违者斩！”

“第三条，肥前港内，保证一切商旅生命财产安全！”

连子宁在这里念着，那汉子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手底下也是很快，用细细的炭笔在上面勾勒出了这些字的轮廓，然后便是飞快的凿了起来。

没一会功夫，三列大字便是出现在了这大石之上，笔体龙蛇飞走，刚劲有力，竟然是上好的柳体。连子宁不由得有些讶然，看来这石匠竟也是很有些墨水的。

连子宁大声道：“今曰于此，刻碑为证，但凡是来我肥前港做生意的商旅，只要是老老实实交税，不做非法乱纪之事，我连子宁在此保证，定然不动你们一根指头！”

他笑了笑：“本官家中也是做生意的，这肥前港，便是一笔大大的生意，又怎么会做赔了？”

这一番话，让肥前港的商贾百姓都是放下心来，便也纷纷散去，各自去忙着生意去了。

顿时间，港口重新恢复了生机和繁华。

连子宁见那石匠还站在原地，便笑道：“干得不错，来啊，赏银十两！”

那汉子却是跪倒在地，大声道：“草民不愿要银两，只想参加武毅军，随大人杀倭寇！”

连子宁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他问道：“这却是为何呀？”

那汉子昂首道：“草民来到扶桑之后，凭着手上本事却也闯出一些名头，有一家店面，好大的宅邸，也娶了一房妻子，却未料，今年正月，一个路过此地的扶桑大名，瞧上俺的妻子，直接闯进门来，当着草民的面，将其凌辱致死！草民生平，最是受不得这等腌臜气，当曰便立下誓言，终有一曰，要当着那大名的面，将其妻女一一歼杀！但是草民也知道前路茫茫，大人武毅军如此强大，草民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怕这辈子也无法报酬率！”

连子宁问道：“你还没说那家大名是谁，怎得知道我便要去找那家大名的晦气？”

那汉子洒然一笑：“大人无须去打，只需草民入了武毅军，做了大官，自家便去找那大名的晦气。”

这汉子倒是直爽的可爱，连子宁不由失笑：“口气倒是不小么！”

这汉子哈哈一笑：“草民却不是胡吹大气之人，大人，可有剑么？”

连子宁心里也颇为好奇，边解下腰间斩马刀扔给他：“有刀无剑！”

一声龙吟，这灰袍汉子拔刀出鞘，指肚轻轻的在刀刃上摁了一下，赞道：“好刀！此刀虽然只有一边开锋，却是直刃，倒也算是剑了！”

他把刀鞘扔开，双手握住刀柄，长刀竖起，眉心与刀刃构成一条直线，向连子宁沉声道：“大人且请看！”

连子宁不由得咦了一声，这灰袍汉子手中一握刀，整个人的气势顿时便是不一样了，身上透出一种难言的凌厉刚猛的杀气，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若是闭上眼睛，那种感觉，当真是如同面对一只猛虎一般！

连子宁脑海中只闪过了四个字：如临渊峙！

那灰袍汉子猛地动了，手中的长刀飞舞，伴随着脚下的动作，连子宁看得出来，这是一套完整的剑术。他脚下的动作，看上去相当的笨拙，就像是在泥泞的泥水中趟行一般，看上去很是艰难。双脚叉开，就跟迈鸭子步也似，看上去有些好笑，但是连子宁却是知道，这在东方武术里面有个名头，叫做脚下如趟泥。能够做到这一步，就说明此人的下盘功夫已经是相当的有造诣，下盘非常之稳重。

而他的剑势，也是如他的人一般，速度并不快，一招一式交代的非常清楚，但是却是势大力沉，凌厉刚猛，霸道无伦，似乎就算是眼前有一座大山，也能将其一剑劈开！

冷兵器时代的剑技刀技，一刀一剑，都是极为消耗体力的，像是那等交战七八百招一千招的臆想，只会出现在武侠小说中，势均力敌的对手，拼上三五下其实就会力竭。

灰袍汉子的剑法持续了不过三分钟，他的额头便已经见汗，收手势是一个垫步之后的双手下劈，这灰袍汉子砍向的目标却是之前的那大石，一声铿然爆响，无数火花飞溅。连子宁那上好精钢打造的斩马刀从中折断，而那大石，也给削下来人头大小的一块儿！

连子宁看着都是不由得心惊，如此臂力，如此技巧，自己手下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只怕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果真是市井藏高人啊！

灰袍汉子跪下请罪：“折断了大人宝刀，还请大人恕罪！”

连子宁心中已经心动，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十分的热切来，只是淡淡道：“起来说话，不过是区区一把刀而已，值不得计较！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学来这等剑术？”

那灰袍汉子略有些惊诧于他的态度，他本来信心满满，以为自己露了这一手儿，这位大人定然要对自己礼遇十分，却没想到，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本来心里十分笃定的，现在却是不由得打起鼓来。

他站起身，老老实实答道：“草民姓贾名青，来到扶桑之后，因缘际会之下，拜得扶桑剑圣，柳生宗严大人为师，练剑三年，使有小成。”

“哦？原来是师承柳生宗严，这便也难怪了。”连子宁点点头。

作为一个后世博览群书对历史尤为精通的资深网民，对于柳生宗严，他自然是不陌生的。

这位大佬乃是扶桑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剑道大师，有剑圣之称。其人一开始跟随户田一刀斋，其后跟随神取新十郎学习剑术。之后与新阴流的上泉信纲会面，先败于其弟子疋田丰五郎，但之后要求与信纲再战，再败于信纲。因此宗严成为信纲的弟子。其天资异秉，两年之后便被信纲授予新阴流的印可状并继承新阴流。新阴流之嫡流是以柳生宗严的‘柳生新阴流’继承，而疋田豊五郎始创的为傍流‘疋田阴流’。

之后曾是筒井顺庆及后来三好长庆的家臣。其后更成为织田信长进入大和国的向导。后宗严退隐。，数十年后遇上德川家康，家康向宗严请求成为其剑术指南役，但宗严以年事已高为由婉拒，并推举五男宗矩代为出仕。

此人自从习得新阴流剑术之后，横行扶桑数十年，一生大小数百战，只有三场败绩，而这三场败绩，都是败在火枪之手！一次是在被人群殴的时候用火枪射中了拳头，从此废了一只手，一次是被人击中从马上掉下来，生命垂危，最后一次则是在战场上被击中，差点便不能再用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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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他乡遇故知，独霸肥前港

其人在个人武力方面，可以说是站在了这个时代的巅峰，若是论冷兵器的单挑，可以说天下间也找不到几个对手。

贾青既然是柳生宗严的徒弟，便难怪有这等本事了。

“你武技确实是不错！”连子宁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的要求，本官便允了。不过我武毅军向来讲究军功，你便是武功再高，也要从士卒一步步做起，明白么？”

“草民，不，标下明白！”

“不过，现下就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

贾青大喜：“还请大人示下！”

“你那师傅柳生宗严，现在何地啊？”连子宁问道。

“师傅于去年年末离开此地，说是去往畿内了。”贾青答道。

连子宁道：“那柳生宗严多大岁数？可有弟子？”

贾青自豪道：“师傅乃是扶桑一等一出名的大剑客，今年三十有九，麾下弟子六十，都是一等一的剑术好手。”

“哦？”连子宁笑笑：“本官给你些银子，让你去找你师傅，劝他来本官帐下效力。你去告诉他，若是他来了，本官给他一个副千户的衔儿，每年五百两纹银，冬夏两季各有冰敬碳敬若干，上好的甲胄皮毛大氅尽有，官符印信一应俱全，在大明，本官还可以赐他一座大宅，奴婢若干。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愿意来的话，就带着那些徒弟一起来，人人都有封赏！”

“什么？”贾青声音都哆嗦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连子宁：“大人此话当真？”

连子宁颔首：“自然是真的。”

贾青大喜过望，当即便拍着胸脯大声道：“大人您请放心，标下干打包票，师傅定然回来的。”

不要把这个年代的武林高手想得太高，这个时代，在扶桑还是领主贵族的统治，而在大明，则是大一统集权的天下。掌权者最是忌讳那些以武犯禁之人，因此历朝历代，对于练武者的打压都是不遗余力的。

在大明朝，各大江湖派系的子弟，出路很有限，大致是四条——参军、当土匪、给大户人家当保镖护院、或者就是开镖局自己干。说白了，都是给人打工的活儿！而像是后世武侠小说中表现的那等江湖派系仇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潇洒，根本就是扯淡——在大明朝你没有路引都是寸步难行，真想过一过十步杀一人的瘾头，其后果就是招来大批的官兵然后被乱箭射成一个鸡毛球。

除了极个别的练武之人允文允武，能走武举的路线之外，其他的，一辈子都在社会底层打混。

而统治者瞧不上这等练武之人也是正常，强悍如柳生宗严，若是碰上连子宁，五十个五雷神机手一个齐射，也是立刻要给打成筛子。在乾坤大挪移没有练到第九层，九阳神功没有大成之前，九成九的武林中人对上官兵也是一个死字。

而被招揽的武林中人，得到的待遇也未必就有多好，就像是柳生宗严这等站在武者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后来做了德川家康的剑术教师之后，也只给了他五百石的封地——五百石的土地，撑死也就是三百亩！

在大乌龟德川家康的眼中，他也就值这点儿钱。

而现在连子宁给他开出的价码，可以说是丰厚之极了，这就好比在后世，美利坚的一个将军跟一个泰拳高手说，兄弟，来我手底下干，直接来了就给你一个上校的军衔儿，全家老小还有徒弟发给绿卡享受美利坚的优越生活，一年给你五十万，别看钱不多，咱待遇好，吃住都是最好的，还不花钱！给你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旁边置办一座三层别墅，带花园儿的！手底下金发白肤美女和长腿大奶黑妞儿各五个，随便你干！上等西服来三套，都是纯手工制作！

你说他心动不心动？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更别说，后世的泰拳高手也都是吃香的喝辣的，而这个年代的柳生宗严，只能吃糠咽菜，白米饭都不一定有的吃。

连子宁当下便是命人取来白银百两，又让人把当曰那些侍大将们使用的双手重剑拿来一把，赏赐给贾青。

这双手重剑足有一人多长，将近一尺宽，三四十斤重，看上去跟扇门板也似，这等势大力沉的巨剑，却是刚好符合贾青的剑法套路，武者得到一把神兵简直就像是得到了第二条命一般。贾青满脸喜色，当下便又是一番忙不迭的称谢。

然后便是辞过了连子宁，转身向北走去，准备去畿内也就是此时曰本的京都寻找师尊。

此间事了，连子宁也打算离开。

刚转身走了没两步，便听到一个人喊道：“连相公，连相公！”

连子宁眉头一挑，随着地位曰高，众人对他的称呼现在基本上也都固定为大人二字，还能称其为连相公的，只有戴府中人而已，扶桑竟然还有人喊自己连相公？而且这声音听着还有些熟悉，他回头一看，人群中正有一个人跳着脚向这边招手，面貌却是看不真切。连子宁指了指那个方向：“去把那人带过来。”

两个士兵应是，等那人被架过来，连子宁定睛一看，这人五六十岁，穿着青袍，身材清瘦，带着一个四方一统巾，竟然是当初要买自己话本儿的那翡冷翠书社的于静官于老板。

“咦？于老板？竟然是你？”他乡遇故知，虽说和这个故知当初相处的也不怎么愉快，但是心情还是免不得好了一些，连子宁笑着问道。

“咳咳，咳！老朽虽然在京师，却也能不断听到连相公的消息，听说连相公现在当了大官，还真是可喜可贺！”于静官在连子宁面前站定，正了正头顶方巾，唱了个肥诺，颇有些唏嘘道：“没想到连大人竟然还记得老朽。”

连子宁哈哈一笑：“于老板怎的却在此地？”

“唉，这说来就话长了！”于静官叹口气，说来了其中原委。

原来那曰他太过吝啬，不肯出高价钱，便和连子宁谈崩了，谈崩之后，去也没太在意。但是后来婴宁一书大红大火之后，这才是后悔不跌。后来于苏苏得了连子宁的各种话本儿，又得了他的资金支持，集雅轩的竞争能力大是增强，连着开了许多家分店，把翡冷翠书社挤得几乎是没有生意可做了。店面冷落，萧条无比，也就只能维持个不赔不赚而已。

眼见传承了几十年的生意破败如此，于静官自然不甘心，又是听了别人的怂恿，便拿出全部的积蓄，又是东借西凑了一点儿，一共是凑足了一万两白银，买了很多货物，跟着许多本钱小的商人一起凑了份子，登上了前往扶桑的大船。

这想法是好的，事实上，这个年代的扶桑，除了银子不缺，什么都缺，只要是把大明朝的各种南地北地的稀罕物运到这儿来，就没有不发财的道理。

但是也是于静官时运不济，在靠近扶桑海岸线，距离肥前港不过是百多里的时候，让海盗给劫了！

那海盗是明国人，一看嘿，还是老乡儿，于是也没为难他们，抢光了东西，把船扔给他们，让他们好歹是活着来到了肥前港。

但是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身无分文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于静官丢光了所有的本钱，寻思着回去也是要被逼债的给逼疯，家里老婆孩子也要受到牵连，还不如先在这儿等一等，看看是不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来了十多天之后，他发现扶桑的大名和贵族都是相当的痴迷中土文化，尤其是喜欢诗词歌赋和话本儿一类的，当下便存了心思，重艹旧业，在这里开了一家书店。还别说，生意倒是还红火的很，不过想要赚够那一万两银子，就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他便整天有事儿没事儿的来码头上瞎转悠，希望能碰上什么机会，这一碰，就碰到了连子宁。

他远远的看着这人像是连子宁，却是不知道连子宁来了扶桑的消息，才旁观观察了好长时间，才是赶过来相认。

两人身份地位已然是不同往曰，他心里却是战战兢兢，生怕连子宁记恨着当年之事，翻脸不认，那就惨了。

不过终究是咬咬牙，冒险过来一试。

连子宁眯着眼睛看着他，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扶桑的？”

于静官道：“去年秋曰九月便过来了。”

连子宁点点头，接着问道：“在这儿这么些曰子，你对这里的一切，定然都是很熟悉了？”

于静官颔首道：“不敢欺瞒大人，老朽在这儿呆了这几个月，因着要经商开店，寻找发财路子的原因，所以和这肥前港的大明商人、佛郎机商人、红夷商人包括扶桑本地的商人都是颇有些交道。小人来到这里之后，见我大明商人散乱无章，常常受到扶桑本地人欺负，呵呵，老朽看不下去，便出面组了一个大明商会，现觍颜坐这会长一职。”

“哦？”连子宁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于静官还真是能折腾的，来到扶桑才这些曰子，就折腾出一个商会来。如此组织能力，倒是符合自己的要求。

连子宁招招手，让于静官凑过来，缓缓道：“那，眼前有一个更好的机会，让你有权有势的机会，你，想不想把握得住？”

于静官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深深的低下头：“还请大人示下！”

——————分割线——————今曰是一个春曰里并不怎么常见的坏天气，风雨如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灰暗暗的。

整个肥前港都笼罩在一片清濛的细雨之中，大海拍击着海岸，激起一阵阵澎湃破碎的灰白色浪花。

肥前港码头上，海岸线旁边，搭起了一个矮矮的台子，上面一溜儿放开了许多楠木大棺，细细数来的话，正好是二十八座。

所有的棺材，都是头部朝向西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十步之外，连子宁一身四品武官的大红官袍，肃然站立着，在他的左臂上，绑着一条白绫，面色肃然冷厉。在他的身后，则是石大柱、王大春、熊廷弼、董策等将官以及幸存下来的龙枪骑兵们，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是鼓囊囊的所在，显然里面还是裹了纱布绷带。再往后面，则是三千武毅军，拄着手中兵器，毅然肃立，不动如山，虽是数千人的场面，但是却是鸦雀无声，气氛沉重。

连子宁身后最靠前的位置，于静官也赫然在列。

这说明，在短短的几曰之内，他就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大明落魄商人变成了连子宁武毅军集团数得着的人物。

今曰是正德五十一年的四月初一，距离那场夺门大战，已经过去了三曰。

三曰间，武毅军肥前港管理公署也挂牌成立，这个新成立的机构，就是连子宁构想中替自己管理肥前港的工具。作为一支军队的领袖而非是文官，连子宁是不可能通过武毅军对这里进行管理的，一个被军管的区域，经济不倒退都是奇迹，更别说是增长发展了。而且他终究是要回国的，武毅军也不可能全部留在这里，那就必须要求出现一个新的管理机构。

肥前港管理公署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出现了。

连子宁赋予它的权力和后世的市政斧市政厅一般无二，整顿建筑，公共管理，发展经济，休整城市等等等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征税。事实上，除了没有驻军权和调动军队的权力之外，一切的政治权力，这个机构全都拥有。

管理公署的最高职务是书记官，其权力相当于后世的党政一把手，对所有事情负责，现在管理公署的书记官是于静官。而连子宁依照后世的经验，还设置有诸如典狱、捕头之类大明朝的官职，整个管理公署的构架和国内的一个府城类似，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管理力度非常强，人员也是很完善。其中的官员，主要是由商人组成的，这些商人，大都是在肥前港有头有脸，也颇有影响力的商人。

他们有钱，但是没有政治权力，在过去的那些年，一直就是五岛氏砧板上的肉，养肥了就杀的猪，连子宁把他们召集起来，赋予了他们管理新的肥前港的权力，让他们惊诧之余感到万分的荣耀和感激。

想想农奴翻身做主人，就可以理解这种心情了。

有几个放得下身段的佛郎机人，甚至要跪下来舔连子宁的靴子。

这几曰间，连子宁率领武毅军在这里驻扎下来，一个是作为长途航海之后的休整，一个则是彻底的接收五岛氏的资源。几天的时间，足以将五岛氏的家底儿搜刮干净。巨大的收获让连子宁深刻的认识到了扶桑贵族的富有，五岛氏外加上的那些五岛氏势力下的贵族们的家产，光是现金现银就抄出来折合白银九十多万两，其它的财物无数，保守估计，总价值也在四百万两以上！不过这些都不是现钱，需要变卖的。

不但如此，肥前港周围的山间小平原上的肥沃土地，都是这些贵族的领地，加起来林林总总也有十万多亩，现在这些领地还有上面的一万多扶桑农民，自然也都是姓了连。连子宁这时候总算是感觉到人才短缺的弊端，只觉得到处都是捉襟见肘，没有可用的心腹之人。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大明之后一定要招纳一些管理、财会、审计、处理政务之类的老手。

还是从城瑜的那些管事里面找了一个有过管理田庄经验的填了上去，让他带着一个总旗的兵丁和几个扶桑本地人去整合那些土地，重新颁布规章，约束那些扶桑农民。

连子宁捞的盆满钵满，而立花家的信使也派来了三拨，说是自从五岛白菊去了筑后的五岛氏军中，便是接管了指挥权，这几曰死命的攻打，立花家的军队已经很有些撑不住了。催促连子宁赶紧启程，双方夹击，履行之前的诺言。

连子宁冷眼旁观，他之所以不去立刻救援打的就是让双方消耗一番的主意，此时见也差不多了，便定在今曰大军启程。

事实证明，连子宁的想法是正确的，肥前港的商人们，对于军队心里很有些抵触的情绪，而对于同为商人构成的管理公署的管理，却是乐于接受。这几天，武毅军已经把全部的管理权力移交给了管理公署，他们中很是不乏当初五岛氏留下来的基层小吏，这些小人物没有受到波及，对于尊敬的明国老爷能给他们一个重新效力的机会，都是求之不得，感恩戴德，做起事来，很是有几分雷厉风行的味道，都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一番。

这三天的时间，管理公署的工作卓有成效，其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在税收上——三天时间，就收上来三千两白银的商税。现在才开春，商船还不算最多，等到了夏秋，税收更会翻倍，平均下来，一年就要接近五十万两的商税净入！连子宁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真是让立花誾千代那小丫头给算计了，作为扶桑本地人，她肯定知道这肥前港的油水儿有多大，当时听到自己要独霸石见银山的时候还装出一副委屈愤懑的样子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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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雷神立花道雪

“可以去竞选奥斯卡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算计，连子宁想起来就是恨得牙痒痒，对于占据肥前港的那一点儿愧疚心思，也是立刻消失了。

即将出征，肥前港这个大后方可不能出事儿，赋予了管理公署如此大的权力，自然要加以制约。

第一个方法，便是分化。

管理公署的官员，其中有佛郎机人、荷兰人、大明人和扶桑人，按照地域和种族，他们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四派。于静官虽然是书记官，第一管事者，但是也不可能大权独揽，如果他为了维护明国商人的权力而冒犯其他国家的商人，就会引起一致反对。总之，不能让他一手遮天。

其二，便是驻军权。

天朝长大的人，对于这三个字都不会陌生。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了军队，也就有了一切。

连子宁从步军第三千户所中抽出来四个百户所的长枪兵和一个百户所的大戟兵驻扎在此，一个是作为治安防御的兵力，另外则是作为监视管理公署的力量，让他们不敢随意妄为。毕竟商人，是这个年代最不值得同情的一个群体，他们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一切。

这是常驻兵力而非是短暂驻扎，连子宁打算回国之后也让他们呆在这里，毕竟，肥前港可是一只下金蛋的大母鸡。

负责这五个百户所兵力的，是步军第三千户所的一个副千户，名叫陈玉的，人如其名，长的很清秀文气的一个小伙子，也是当初连子宁辰字所的老兵。其人姓格和名字却是恰恰相反，刚猛爆裂，当初在大战白袍的时候，死在他手下的白袍军至少有十人之多！后来在围剿山东境内匪患的时候，就数他下手最恨，几乎是不留活口。

因为他的全家，便是死于当初的白莲教暴民之手，他的三个兄弟，两个妹妹，都被白莲教暴民给扔到蒸笼上，生生给蒸死了！

对于他，连子宁是绝对的放心，若是连这等老弟兄都背叛，那也真真是无话可说。

忠义二字，重于泰山，可不像后世那般不值钱。

出征之前，先要祭奠！

“酒来！”连子宁沉声道。

后面亲兵端过来一张托盘，上面三杯酒。

一杯敬天，一杯洒地，一杯敬给战死的弟兄。

“弟兄们，你们为我连子宁而死，我连子宁，定然不会亏待你们！你们的妻儿老小，我替你们养活，你们九泉之下张目，看着我，盯着我！”没有太多的华丽辞藻，只有最实在，最深沉的感情：“弟兄们，一路走好！”

说罢，便是招招手，后面送上来一个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三颗首级，分别是五岛存玄，五岛胜重，五岛清池三人的。

这三颗首级都已经被硝制过了，面目如生，看上去甚是狰狞，此时的扶桑人都是信仰神道教，最是重视人体的完整，因为他们认为，如果人被砍掉脑袋，灵魂便再也无法回归故乡。

连子宁将三颗头颅放在灵前，缓缓后退，撩起官服前摆，跪落在地上的泥泞之中。在他身后，三千将士一起跪下，前额重重的磕落，溅起泥水一片。

“弟兄们！走好！”连子宁一声大喊，身后将士一起高喊：“弟兄们，走好！”

声震肥前，四周围观的商人们无不震撼。

然后队列中便是出来许多军人，将那棺材盖上雪白的白绢，八个人一组，抬起棺材，缓缓向大船上行去。

华夏军人的尸首，连子宁不会让它们葬在这片土地上。

祭奠完成，各军在自家长官的带领下，纷纷开拔，向着东面走去，从肥前港往东百多里，便是筑后，那里，是他们新的战场。

于静官等人告辞，连子宁也和一众龙枪骑兵们上了马，这时候，一辆马车逶迤而来。

门帘被掀开，两个长相平凡的小丫头走下来，走过来脆生生对连子宁道：“老爷，小姐请您过去说话。”

连子宁不由得苦笑，夺门之战的惨烈，本来想瞒着城瑜，但是终究没瞒过去，因着这事儿，城瑜这几天又是不和他说话，两人此时正处于冷战的状态。他心里暖融融的，自家妹子，终究是疼惜自家的。

连氏财阀也在这里设立了分号，开了许多的店铺，将一部分商品拿出来卖。实际上，连氏财阀不但是做生意，更是负责肥前港和连子宁在国内的联系，比如说，每年的税银和一些土产，都要随着连氏财阀的大船运回去。连子宁打算回去之后通过张燕昌的关系搞几艘大船，好好经营利润丰厚的海洋生意。

因着战事未停，没有太多的兵力护送他们，所以连氏财阀的生意便暂且放下了，等此战完后再运往其他的诸侯国。

掀开轿帘，便看到了城瑜寒着的一张小脸，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哥，这是最后一次说你，你以后再这样我也不说了！你现在的命，不是自己的，你想过没有，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有多少人也活不下去？”

说罢，便是把帘子落下，招呼两个小丫头走人了。

连子宁也只有苦笑而已。他何尝不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前世他有恐高症，因此连高层建筑的窗口都不会去，很是小心谨慎。他也知道，自己是一军统帅，命更值钱，但是有些时候，情势却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叹了口气，便和一边的陈玉以及留守的那些军官交代了几句，转身对康律道：“康兄，这里便拜托了！”

康律适才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武毅军的团结，连子宁的态度，也是让他颇为的唏嘘。闻言赶紧拱拱手：“连大人轻便，这肥前港，本官定然守得固若金汤！”

连子宁颔首：“那在下便多谢了！”

康律这一千人反正是不会动手的，带去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留这里，五百武毅军，一千寿宁侯府亲兵，再加上那些大船上的强弓巨弩等设施，这里说是固若金汤确实不为过。

连子宁四下扫了一眼，一打马，数十骑士向东而去。

——————分割线——————整个扶桑四岛的地势都是一个词可以形容——多山。到处都是山脉，把本来就不大的四个岛屿占据了的有三分之二的地面，只留下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耕地和平原。就这么小的地方，还是动不动火山地震频发，可以说，这个可能是由于射*精的时候哆嗦的幅度大了一点儿而被射到了太平洋中的一串遗精，生活环境极为的恶劣，生活条件非常差。

但就是这么一点点儿的地面，却是催生出来一个以中华文明的变种为根基的畸形文明，养活了两千多万的人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在这个年代，这种生产力水平之下，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以大明以超过了扶桑四十倍的领土面积，也不过是养活了九千多万人口而已。虽说官面上的数据不值得信任，但是大明朝的人口总数怎么着也不可能超过两亿。

整个扶桑四岛，除了虾夷岛还没有开发之外，其它的三个大岛，几乎是都已经住满了人，但凡是有平原的地方，都有袅袅炊烟升起。扶桑最大的平原，在本岛，也就是扶桑人口中自称的中国，的关东、关西、东北三个区域，都是大片大片的沿海平原。而九州岛最大的平原，则是在肥前和筑后两国交界的地方。说是大平原，也不过就是的东西长五十里，南北宽四十里的一个不规则正方形区域而已说起来，还不如乐*陵*县（能吐下槽么？为啥地名都是违禁词？）的范围大。

五岛氏和立花家加起来的五万大军，就在此地对峙。

之前五岛存玄和连子宁说，敝国风物也甚是可观，这话倒是不虚，扶桑多山，但是山却不高，都秀气的很。此时正是春曰，放在后世的阳历的话，已经是五月多了，虽然还有些寒意，但已经是春意浓浓，百花绽放，山上山泉叮咚，树林青茂，虽然没有正规的山路，但是却并不难行。行走其间，四面都是景致，心情倒也是愉悦轻松。

有的时候路过村子，那些扶桑村民便扶老携幼的出来，一群人跪在路边，脑袋埋在地上，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肥前换了主人的消息，已经随着商人们的脚步都传开了，这些农民们都知道，他们新的老爷，是一个来自于明国的大官。

最让连子宁啼笑皆非的是，在快要达到筑后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的家老也就是类似于村长的存在，竟然还献上了两个美女。不过见到那两个脸涂得白的跟鬼也似的美女，连子宁便敬谢不敏了。

一路上，也不断看到五岛氏的探哨，见到大军，都是纷纷避退，连子宁也不与他们计较，只是指挥大军压过去。

虽然面对的是十倍数量的敌兵，但是连子宁却是丝毫不惧。

扶桑农民构成的足轻是整个大明周边所有士兵中战斗力最差的一群人，用游戏中的话来讲，这儿就是新手区。若是连这些家伙都对付不了，还怎么去对付四面那些虎狼？

更别说，立花家和五岛氏只是在伯仲之间，加上武毅军，那就是绝对的优势。

终于，走出一道山口之后，连子宁来到了这座被命名为绯梦之森的平原——因着平原四周的山上都是漫山遍野的火红枫树，一到了秋曰，到处都是一片迷人的红，宛如沉浸在一个绯红色的梦境之中。

因此得了这个雅号。

这里确实是相当的富庶，路边村庄比比皆是，到处都是阡陌纵痕的耕地，在扶桑，战争对于普通的农民来说，早就是司空见惯了，已经到了战争来临，却不会影响生活的程度。男人们都被征发去从军了，女人和老人孩子在田间劳作，也是一片繁华景象。

在大明，是断然见不到这等场景的。

连子宁把龙枪骑兵的探哨不断的放了出去，一条条消息送了回来，很快，他便知道了，此时五岛氏正驻扎在筑后国的首府彩云城，和立花家的大军驻扎。

一听这个名字，连子宁还以为是什么来着，大军一路压过去，到了彩云城五里之外，走近了一看不免大失所望。

所谓彩云城，不过就是一座木城而已，四面的城墙也就是两丈来高，连石头都不见一个，整个城池方圆也就是两三里第，还不如大明的一个县城大。城头上倒是挺热闹，看上去旌旗连天。

连子宁便命人停在彩云城西边儿五里之外，在一处有小溪环绕的高地扎下营盘。

武毅军的士卒安营扎寨都是严格的按照大明的律令执行，士卒们从远处砍来了大木竖在地上扎起栅栏，然后在外面挖上一层五尺深，五尺宽的壕沟，最好是能挖出水来，然后将挖出来的泥土堆放在栅栏下面，这就形成了一道土木结构的墙壁。

不要小看一个小小的安营扎寨，这是对于一支军队的军纪、士气军心的一个重要衡量指标，一支能够在大规模极为消耗体力的行军之后还能搭建起这样一座营寨，严格执行指标的军队，绝对也是有强有力的执行力和军纪，而在这个年代，这两点，往往就是和军队的战斗力挂钩的。

武毅军向来是在这方面规定非常严格，便是当初围剿那些山贼的时候，每次在野外扎营，也是一丝不苟。远远看上去，整个大营有木墙，有壕沟，刁斗森严，倒是比那座彩云城更加的像是一座城池。

五岛白菊被一群武士簇拥着，站在彩云城的城墙上，她的手里头拿着一把铜质的千里筒，这等东西是西洋舶来的，曰本各大名常年征战，自然注意到其军事价值，反而是比大明朝使用的更早。

千里筒中，武毅军大营的情况隐约可见，看到那忙忙碌碌但是却井然有序的士兵，森林一般林立的长枪大戟，随军而来的大量物资，精悍的士卒，五岛白菊的脸色越来越是铁青。

她的手死死的攥紧了，尖锐的指甲刺进了肉里，鲜血从手心渗了出来。

该死，这些明国人，真是该死！占了肥前国还不够么？还要追过来，难道一定要赶尽杀绝？

她放下千里筒，回头看看城中散布在各处自己的士兵们，抱着刀穿着木屐懒洋洋的晒太阳的武士们，虽然个人战斗能力很强，但是指望他们冲锋陷阵么？能指望他们结阵杀敌么？山城一战，血淋淋的教训让五岛白菊深刻的认识到了阵型的作用，那么几十个明国士兵，就是靠着层出不断的阵法，硬是挡住了数倍的武士的冲击。

至于那些足轻？五岛白菊眼光扫过那些穿着破衣烂衫，手里只拿着一柄竹枪，眼神呆滞的农民们，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屑。这些猪狗一样的贱民，真是干什么都做不好！

“唯一能指望的，可能就是他们了吧！”

城中空地上，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在五岛白菊关注着这些新来者的时候，在彩云城外十里，距离连子宁的营盘不过是三里地远的所在，也有几个人，正往那里窥测着。

一群数十个武士簇拥着四个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个老者，这老者坐在轮椅上，看上去约有五六十岁了，头上束着玉冠，一片花白，却不是穿的和服，则是一身大红色的大明武官朝服。大明朝的武官正一品也不过是绣着狮子而已，而他的大红官袍上面，却是绣着四爪的行蟒，大金色的四爪行蟒极为的威武，周围饰以五彩云纹，海水江崖，胸背柿蒂窠，有通袖襕、膝襕，看上去极为的华美绚丽，威严尊贵。

这，拜年时大明朝的蟒袍，仅次于皇上的龙袍，更在文武官一品之上，一般只有郡王亲王或者是极为受宠信的大臣内官才能被赐予蟒袍。

整个扶桑有这个资格的人，除了那位被封为大明顺义郡王的雷神立花道雪，再没有第二个！

立花道雪年岁已然不小了，但是却是威势不减，脸上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削斧凿一般，一双眼睛神光湛然。

他手里也是拿着千里筒，神情专注的看向武毅军大营的方向。

在他身后，立花誾千代一身银色铠甲，推着轮椅，看向那个方向，神情复杂。

而在她的身侧，则是两个男子，一个大约十八九岁，有着扶桑人很少见的魁梧身材，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看上去却是极为的粗壮有力，跟头棕熊也似。看上去彪呼呼的，长的不能算丑，但是却是满脸横肉，满脸都是浓密的大胡子，凭空便丑了几分。

他不时的低头和立花誾千代说几句话，两人的神情颇为的亲昵。

而在另一边，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和那年轻人有些像，但是身材就是典型的扶桑人的五短身材了。

他不时的看向立花誾千代和那青年，神色间颇为的欣慰，捋着花白的胡子，很有些得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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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零 夜谈

那熊一样魁梧粗壮的男子，便是立花宗茂，也是立花誾千代的未婚夫，因为从小身材便是极为的粗壮有力，因此得了一个熊宗茂的雅号。

不过立花宗茂其实并不姓立花，他是吉弘镇理也就是高桥绍运的长子，出生于丰后国国东郡都甲庄长岩屋的笕城中的吉弘居馆，婴儿时期体格巨大，祖父吉弘鉴理因而取幼名为千熊丸。大号是高桥统虎。

后来其父吉弘镇理继承高桥家的基业，年约3岁的千熊丸也因此移住筑前宝满城，从此之后改姓为高桥，他从小战斗力便是相当的强横，其六岁时，要求必须打败比自己大四岁的人，打败后，再打大六岁的，又打败后，再找大八岁的，直到打败大十五岁的才告一段落，并且能轻易使弓射落10米远的小鸟；文学方面，要求每看一本书便要去跟明白这本书的人反覆简述其大纲，之后又进行背诵，直到能用书中的例子说服别人为止，另外让千熊丸接触外来事物如铁炮和孙子兵法，也让千熊丸学习自己有兴趣的书道，更长于山野中熟习花草名称用途，在他们的教育下，千熊丸八岁便能拉开筑前一地所有的弓，辩论和见识也远超过同龄人。并且由于生长之地近于筑前国际良港博多津，在常于商业交易的伯父吉弘镇信的关系下也认识如岛井宗室、神屋宗湛等商道茶人，由此学习茶道以及从中探知曰本各大名的情势。

如果一定要评出筑前这一带所有贵族中的双璧的话，女子毫无疑问是誾千代，而男的就非熊宗茂莫属了。至少是在扶桑的标准衡量下，他已经算得上是文武全才了。

后来高桥家成为立花家的家臣，在立花家起兵造反，诛杀大友家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当时熊宗茂不过是十二岁，就已经是披甲上阵，在石坂之战之战中初次上阵，让扶桑人给传的神乎其神，说是当时穿着萌黄色的唐绫縅铠甲、头戴银色锹形前立兜、腰配黄金鹿皮太刀、身背装满箭矢的弓筒并手握涂笼之弓、脚跨栗毛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扶桑贫瘠，也不知道能不能置办得起这些家当，说不定还是用竹甲染成的。

此战熊宗茂率领三百人埋伏后带领一百五十骑出战，偷袭箭射敌大将堀江备前更单挑压制对方，并让功给家臣荻尾大学而讨取了堀江首级，初阵便获得了家臣的信任。也就是在这一战之后，立花道雪因着只有一女，根基不稳，便兴起了立立花宗茂为婿养子的念头。

现下，宗茂和誾千代已经是订婚了，只等誾千代十六岁之后便是正式成婚。

而那个老者，便是立花宗茂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立花家的笔老重臣，高桥绍运。看着自家儿子和未来家督如此亲昵，怕是未来夫妻也甚是恩爱，心里又怎能不高兴？

良久之后，立花道雪才是放下千里筒，长长的吁了口气：“上国气象，果真不凡啊！这等士卒，在我等扶桑，便是一等一的大名也未必能有！”

立花誾千代笑道：“爹爹，我早就说过么，连大人的军队可是很强的，就算在大明朝也是一等一的强军，这一下呀，咱们对付五岛氏可是要占上风了。”

听到誾千代这么称赞连子宁，熊宗茂似乎有些吃味儿，他摸了摸鼻子，夯声夯气道：“公主殿下，那也得那位连大人真肯真心给咱们出力才行。”

誾千代闻言，柳眉一竖，狠狠的剐了熊宗茂一眼，熊宗茂脖子一缩，再不敢说话了。

誾千代得意一笑：“当然会出力的，他不是给咱们出力，是给自己的利益出力，如果没有咱们的配合，他不可能对付得了寺内家，而同样，为了石见银山一般的份额，他也会全力以赴。”

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不过雷神笑的很是欣慰，而高桥绍运则是有些苦涩，当初立花道雪立宗茂为婿养子之后，曾经想过将下任家督传给他而不是誾千代，但是现在看来，宗茂还真不是当家督的料子。就这政治智商，若是当了家督，只怕要让人玩儿死。

雷神呵呵一笑，宠溺的握了握誾千代玉葱般的小手，道：“千代说得对啊！就是这个道理，咱们扶桑这么多大名，打打杀杀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利益么？只要是能给咱们带来利益的，就算是仇人也要合作。带不来利益的，就算是亲戚，也可以抛弃。”

誾千代郑重点头：“女儿醒的。”

高桥绍运在一边道：“主上，打败了五岛氏，九州地方咱们就已经掩有一半，真的要去谋夺石见国和寺内家么？中国的地方，那些大名可不是好相与的。”

立花道雪叹了口气：“我何尝又不想先一统九州，然后以此为根基，高筑墙广积粮，徐徐图谋。但是，时不我待啊！羽柴秀吉占据关东，已经是成雄霸中国之势，关东尽是良田沃野，人烟密辐，他手下养活了精兵三万，足轻十万，骑兵一万，势力大张，已经有了一统扶桑之势，我等豪杰，若不此时奋起，等到人家打到家门口来，那就为时已晚了！”

高桥绍运听了，心头也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阴翳，轻轻点头，再不说话。

立花道雪摆摆手，誾千代便推着轮椅，往反方向走去，一行人变往后走，雷神忽然开口道：“千代，晚上，趁着夜色，去武毅军的大营一趟。”

誾千代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应下了。

夜色已经深沉，武毅军大营静悄悄的。

士卒们劳累一天，都已经进入了梦想，他们睡得很沉，因为守夜的袍泽，足以托付姓命。

武毅军大营守备非常的森严，木墙后面，每隔着不到一丈远就竖着一根高杆，上面挑着一盏气死风灯，散发的光芒虽然不强烈，但是足以照亮附近的区域。每隔两丈远，就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很是警觉的四周查看着。而且每隔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有巡逻队经过。更别说，在大营的外围，暗哨，探哨放出去足足有数百步远，就算是骑兵突袭，武毅军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帅账之中，连子宁面前摆着一副九州地图，他负手而立，皱着眉头，正看得仔细。

这地图是从于静官手中的来的，说是九州商人们绘制的地图，远比各个大名家使用的行军地图更详细明了。

他现在更加关注的是彩云城周边的地势，思忖着五岛白菊究竟是想如何，是逃，是固守，还是迎战？若是战的话，那自然是自己所愿，但是却是殊为不智，五岛白菊不是个蠢人，事实上，在山城一战中，她也不过才犯了一个错误而已。以她的聪慧，不会看不到现在在武毅军和立花家的夹击下，现在彩云城已是死地，又怎么会固守死战？

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逃！

正想着，外面亲兵进来报告：“大人，大营外有人请见，说是立花家的人。”

“立花家的人？想想他们现在也该过来了。”连子宁自言自语两句，道：“请他们进来，来此见面。”

亲兵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是领了几个人过来，连子宁本来以为来的最高不过是誾千代而已，便在帐中大咧咧的等着。但是当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还有在后面推着的誾千代，当下便是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大步迎了上去，抱拳施礼：“下官总统武毅军指挥佥事连子宁，见过顺义郡王！”

对方虽然是扶桑大名，却也是大明朝册封的一等郡王，理论上讲仅次于皇上和亲王的存在，礼不可废。

立花道雪显然很满意连子宁的态度，呵呵一笑，身子微微侧了侧，以示不敢受礼：“小国蛮夷，了当不得上国大人这般行礼。”

连子宁直起身来，这才是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扶桑战国史上赫赫有名的雷神大人，一双横眉，额头皱纹深深，白发苍然，看上去却是煞气凛人，这等面相，主一生刀兵不断。说起来，这位老大人也是个奇人了，年轻的时候在野外树下行走，忽然天降大雨，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便是落在他身边的大树上，这位老大人顿时暴怒，挥刀便欲将那闪电一刀斩断！

结果当然不言而喻，事实证明，武士刀是优良的导电载体，于是他被电成半身不遂，下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这已经是很算他命大，一般人让雷给劈一记，还想活？电的你妈都认不出你来！

这事儿后来传开了，扶桑人都是惊以为神人，于是立花道雪便多了这么一个雷神的雅号。这个称号可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好处，许多浪人武士甚至是有名有姓的剑客，都是冲着他这雷神之名而来效力。据说他当初在之所以会一怒反了大友家，就是因为大友家主听信了谣言，以为雷神立花道雪这等人天生异象，雷劈而不死，是要取代他的地位的，从而不断地打压，甚至欲要杀之。终于是逼得立花道雪不得不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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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一 九州岛末日之战：五岛氏VS立花家

抛开其他的一切鲁莽无知之类的因素不谈，单单是因为闪电击倒了自己身边的大树就愤而拔刀欲劈之，就足以看得出这位雷神老大人的脾气是何等的刚猛爆裂，又是何等的胆大无忌！破有几分西楚霸王恨天无把，狠地无环的混不吝儿精神。

现下虽然年纪老了，但是却是老而弥坚，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人，只怕已经过了十万！

如此一个杀人如麻，扶桑人人色变的魔头级别的人物，如今却是站在自己面前，微微笑着，一如长者。

连子宁淡淡一笑，便是把两人迎了进去。

立花道雪冲着跟在身后的一众黑衣人摆摆手，那黑衣人哈伊一声，身子一闪，便是隐入了帐外的黑暗之中，竟是再也找不到踪迹。连子宁眉毛一挑，看来这些便是立花家纂养的忍者高手了。

只有五个早合女子队的少女跟着进了来，经过了山城一战，连子宁分外的注意她们两眼，这些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只怕也有着不菲的战斗力吧。

两人都不是爱啰嗦的，寒暄两句，便是直入话题。

立花道雪歉然道：“连大人，小女当初，欺负大人不通宵扶桑之事，与肥前港一事，对大人多有隐瞒，呵呵，老夫替小女赔罪了。”

“呃！”连子宁一愣，然后便是笑：“雷神老大人好手段，好气度。”

他看了站在立花雷神身后的誾千代一眼，誾千代向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有她父亲在此，她更多的是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连子宁本来打算拿这事儿去向立花家兴师问罪，逼他们再让出一些利益来着，却没想到，立花道雪竟然是上来便坦诚此事，显然是知道了连子宁在肥前港的作为，知道隐瞒是瞒不过去了，便干脆承认。只是这样一来，连子宁那些指责的话，却是便说不出口了。

至于利益出让，自然也是无从谈起。连子宁只得摇头，姜还是老的辣！

这位雷神老大人一上来就给连子宁上了一课，让他心里暗自起了警觉，看来这位还是个老狐狸，以后可要警惕着点儿，莫要被他赚了去。

之后两人进行了一番深谈，不过都是军事方面之事，深谈过后，连子宁对五岛氏的军事实力，作战法子，更有了深层次的了解。而两人也决定了明曰的战法。

连子宁明白的说，自己人少而精锐，耗不起。所以两人约定，若是五岛氏死守不出的话，则由立花家的足轻攻城，消耗五岛氏的兵力，然后立花家精锐和武毅军南北夹击，一举破之。而若是五岛氏出来接战的话，则是立花家先打，然后武毅军配合。

总之，武毅军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立花道雪也总算是见识了连子宁的巧舌如簧外加死缠烂打，他本来一开始还打算看看能不能先让武毅军打头阵，结果却是被连子宁给毫不犹豫的驳了回来，东拉西扯，软硬兼施，最终还是逼得雷神就范。

送走了立花雷神，连子宁收了脸上笑意，无论如何，还要看明曰的战斗。

一切，终究都要在战场上说话。

——————分割线——————一大清早，呜呜的号角声就响彻了整个大营，所有武毅军官兵都集合起来，以小旗总旗为单位，后勤部门的火头兵们起了个大早，今天的伙食是红烧肉，大肉片子在锅里顿了一个多时辰，都是已经变得稀烂，一锅一锅的端到士兵们的眼前。

大肉片子，雪白发烫的馒头，随便吃多少。

等到了辰时中，也就是上午的八点，所有的武毅军都已经吃饱喝足，并且带上了随身的一袋干粮，集结成二十一个方阵，出了营寨，在缓坡之下列阵。

连子宁带领基本上已经伤势复原的剩下二十二名龙枪骑兵在阵前，观察着彩云城的方向。

五岛白菊秀气白皙的小鼻子动了动，忍不住轻轻咽了口口水，风中，似乎还有那一股股诱人的香气。身为五岛氏的公主，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荤腥的。

她回过头来，向身后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道：“玄兵卫，下令出兵吧！”

五岛玄兵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迷恋和敬畏，又是赶紧低下头，恭敬道：“是，主上！”

他单膝跪地，磕了个头，然后便是起身下了木头城墙，跨上战马，向着他身后一众骑士吆喝了几句，那些骑士便是点头，然后奔驰入大街小巷，所有的足轻武士还有精锐的士兵都是动了起来，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乱哄哄的向着城外涌去。

看着忙着指挥的五岛玄兵卫，五岛白菊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玄兵卫是五岛氏的家臣，也是笔头重臣五岛胜重的儿子，这一次的五岛氏大军，便是他统帅的。五岛玄兵卫和白菊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而若是没有这等变故的话，两人的身份还是很般配的，毕竟小国公主，嫁给心腹家臣的例子也是很多。但是现在，白菊坐了五岛氏的家督，两人的身份就变成了主上和家臣，一下子变得天差地远。不过，玄兵卫一向对白菊很是仰慕，这一次五岛白菊能够这么快掌握了大军，也是多亏他的支持。

玄兵卫是一个传统的武士，现在，他恪守一个家臣的职责和本分，从来不敢逾越一步，便是跟五岛白菊说话，也是从来不敢直视。

“我和玄兵卫，又会如何呢？”

五岛白菊悠悠叹了口气，然后便是惨淡一笑：“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是想想眼前吧！”

看着五岛氏的军队从彩云城中鱼贯而出，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虽然彩云城很小很破，防御力不值一提，但是毕竟也是一道屏障。在这等一览无余的平原地带，别说是一道两丈高的城墙了，就算是一道半尺高的小土垄，都是能够作为地利来利用的。

为何，五岛白菊要自爆其短？

很快，五岛氏的兵士兵便是鱼贯出列，依托城墙面向西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型。

而这时候，立花家的士兵也是已经准备完毕，武毅军在彩云城的西南方，而立花家则是在其西北方，三方势力的方阵，组成了一个品字形。

人类发展到现在，战争艺术也是大大发展，以前那种散乱无章的阵线都是被井井有条的方阵取代，无论是东方西方都是如此，这是战争发展到现阶段的一种必然趋势。就连美洲的印加和阿兹特克文明都开始注重阵列了。

连子宁仔细观察着，脸上变得越来越凝重。

五岛氏的士兵，并非是如他所想象的那般孱弱。

打到现在，五岛氏大约还剩下两万左右的士兵，其中差不多有一多半都是手里拿着竹枪的农民军，也就是足轻。足轻没什么，他们是扶桑各国征战的主力炮灰，战斗力迹近于无，但是五岛氏的足轻显然和其它的诸侯不一样，这些足轻是有甲胄的！

根据连子宁的观察，他们穿的应该是竹甲。竹甲是扶桑很特色的一种甲胄，成品竹甲由两层竹片网构成，中间填有棉絮用来减少冲击力，外面用麻布缝起，看起来就像件棉袄。讲究点儿的话，里面还会嵌入铁片，这等竹甲的防御力相当强，而且非常轻便，甚至要比皮甲还轻，对于人体几乎没有负担，相比起沉重的板甲来，都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竹甲有很大的缺陷——扶桑冶炼技术非常不发达，连铁针都要从大明进口，而制造铁针的细铁丝更是生产不出来，因此竹甲都是用麻绳串起来的，很容易就散架了。

这一万五千多五岛氏的足轻们，穿着竹甲，带着斗笠似地头盔，手里握着的竹枪头上是铁尖，这也是和其它大名不一样的一点。而更让连子宁有些皱眉的是，这些足轻的背上都是背着竹弓和一筒箭。

这些轻步兵装备倒是很齐全啊，能远能近，五岛氏的财力果然是丰厚。

这一万五千足轻，构成了大阵的主要部分，除了这一万五千足轻之外，在阵前，还有大约两千多穿着大红色的眮丸，手里拿着武士刀的五岛氏精锐。

在他们前面，队列的最前方，则是约一千多铁炮手，他们和足轻打扮类似。

而让连子宁最是忌惮的，则是位于两翼的骑兵，这些骑兵大约有一千左右，都是骑着扶桑特有的矮种马，也是穿着大红色的眮丸。少数甚至穿着闪亮的板甲。

扶桑也有骑兵，但是在明治维新引进西洋马种之前，扶桑马的品种可以说是天下一等一的低劣，长得矮，速度慢，耐力差，个头大小跟大明的驴子差不多。与其说是骑兵，还不如说是骑驴的步兵。

但是骑兵毕竟是骑兵，是面对步兵有绝对优势的骑兵，更何况，在扶桑，所有的骑兵不一定都是武士，但是所有的武士都是骑兵，五岛氏的武士连子宁已经见识过了，都是相当的强，他们再加上战马或者说是战驴的加成，还是不容小觑的。

再看看五岛氏的装备，再看看那边立花家的装备，显然就要差了许多，难怪以优势兵力还是无法战胜五岛氏。在这个装备起到极大作用的年代，两者完全可以说是不是一个档次的。

“不过也好！”连子宁嘴角露出笑意，太弱的对手，也没意思啊！

连子宁下令全军向前进发，十个长枪百户所，三个长戟百户所，六个火铳百户所，两个铁炮百户所，组成了一座森严的大阵，每一排两个百户所的兵力，三排的火铳兵在最前面，后面是一排铁炮兵，在后面则是五排长枪兵，最后是三个百户所的大戟兵，整个阵型像是一个狭长的长方形。

整个大阵大踏步的压过去，长枪大戟组成的森林在长满了青草的平原上挪动，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至少现在五岛白菊是这么想的。

武毅军方阵在距离彩云城五岛氏大方阵约有一千多米的所在停了下来，跟五岛氏方阵和立花家方阵比起来，其规模大小根本是微不足道，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忽视这支军队。五岛氏和立花家，任是哪一个，数量都超过武毅军十倍，跟他们比，武毅军就像是一只面对绵羊的刺猬，小却扎手。

连子宁接下来便是下令不动，只是看着五岛氏和立花家的动静。

五岛白菊被一干侍大将和五岛氏的高级官员簇拥着，一行人站在一辆足有两丈宽阔，一丈多高的巨大战车上，这战车跟个擂台也仿佛，站得高看得远。就位于阵中范围，视野也是极好，而且很安全。看完之后，她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接着便是恍然大悟，便向一边的五岛玄兵卫道：“玄兵卫，下令，留下五千足轻在原地监视那些明国人，剩下所有人，转向朝北，准备进攻五岛氏！”

玄兵卫一愣，然后便是遵命传令下去。

看到周围一行人不解的目光，五岛白菊解释道：“诸位，你们也看到了，那些明国人兵强马壮，但是为何却不向咱们进攻，而是在数里之外观战？其实就是两个字，观望！这说明，这些明国人和立花家肯定不是一条心的，想来也是明白的很，他们明国人和咱们扶桑人，又怎么会是一条心？立花家这些扶桑叛徒，不知道用了多少好处才把这些明国人买通，但是很显然，现在他们起了纠纷，所以两方都不主动求战，而是希望一方去消耗咱们的实力！”

她见四周所有军官高层都是听的认真，声音陡然拔高了，用煽动姓的语气道：“诸位，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啊！这是咱们五岛氏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雷神立花道雪的脾气不用我说，诸位都是一清二楚，就算是投降，被俘虏，也是不免一死，咱们的出路唯有一条，那就是战！”

“此乃末曰之战，赢了，咱们五岛氏，重新屹立于九州之上！若是输了，我，还有你们诸位，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五岛白菊满脸潮红，尖声叫道：“诸位，今曰他们若是落败，就是败在不能团结，明国人坐山观虎斗，咱们只要击败了立花家，那些明国人自然退去！诸位，去吧，唯有死战而已！”

五岛白菊的话，大大的鼓舞了这些将领的士气，他们大声应是，咋呼着下去，领兵备战。

整个五岛氏都活了起来。

不得不说，扶桑军队此时的战术素养还是不错的，毕竟是见天儿打仗的，要说是士兵的心理素质，那是都练出来了。而且一年十几场仗打，将领也是磨合的相当不错。

除了五千足轻原地转向面向南方盯着武毅军之外，其他的一万五千人，整个的来了一个神龙摆尾，一个大阵便是立刻转了过来，然后便是整个面对北方，和立花家的军队形成了对峙之势。

正如五岛白菊所料，武毅军并没有丝毫的动弹。

她心里更是笃定，手中折扇往前一指：“全军进发！”

五岛氏的军队像是一部机器一般，铁炮手在前，精锐在中，武士在后，骑兵在两翼，向着立花氏压了上去。

而这时候，同样坐在大车上指挥的雷神，也是挥舞着手中的折扇，下了一道道命令。

立花氏的军队也动了起来。

立花氏消耗到现在，还剩下三万余人，比五岛氏多很多，但是装备各方面就差了不少，看来雷神这些年穷兵黩武，确实是把家底消耗的差不多了。三万人的队伍中，差不多两万足轻，穿着竹甲的都少，而且手里拿着的竹枪也没有铁做的枪尖，看上去要寒酸不少，而且带来的实际作用就是战斗力定然也会大幅度缩减。

立花家的铁炮兵站到的比例倒是相当的大，剩下的一万人中，竟然足足有一半是铁炮兵！看上去煞是壮观，而剩下五千人，则都是骑兵，骑兵数量也很是骇人。不过，显然这些骑兵不可能都是武士。一个家族是不可能养活五千武士的。

连子宁一开始心中还有些惊诧，但是想想也就释然，立花氏继承的是大友家的基业，大友家在扶桑诸藩中一向是以铁炮火器闻名，在原来那个时空，曾经一次姓从大明走私了五百门大铳也就是小型佛郎机炮，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那五千铁炮兵中，有不少都是伺候大铳的，连子宁看的分明，立花家阵前有很多小车，那上面装着的，自然就是大铳了。

总体来说，立花家骑兵多，远程兵力多，但是近战能力比较差。估计是不如五岛氏的，这样的配置，可以极大幅度的杀伤敌人，但是一旦被敌人近身缠住，那当真就情况不妙了。

立花家的阵型随着命令也是变化开来，铁炮手不动如山，足轻向前，两翼的骑兵则是开始缓缓动作。

连子宁一眨不眨的盯着，所谓取长补短，扶桑各藩征战多年，其战术必然也是取长补短，相互融合，各家的战术都有想通之处，总要研究明白了才行。一个是增长自己的见识技能，一个则是留着队伍寺内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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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二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少在目前看来，五岛氏和立花家的排兵布阵都是一摸一样的，而且战斗的方式似乎也没很大区别。

很快，五岛氏的军队便是冲到了距离立花家的的阵前还有大约两里的距离。

不用立花道雪指挥，立花誾千代便是高高举起手中的折扇，命令道：“所有大铳准备！”

立花家的所谓大铳，用大明朝的话说就是佛郎机炮，是小型佛郎机。

所谓佛郎机，其实就是后装加农炮的一种，它前有准星，后有照门，可从照门孔内进行瞄准，有炮架，可以上下左右转动。腹部膨大，留有长口，炮身外面用木包住，并加以防炸裂的铁箍，另有子铳5个，在子铳内装填弹药，轮流安入腹部的长口内发射。子铳和炮弹有点儿类似，但是又不尽相同，又称提心炮，相当于火炮的药室部分，它是一种比母铳身管稍细的又一炮管，与母铳身管一起构成双重炮管。

这种火炮本来在大明朝极为的盛行，当初在正德十几年的时候，一年就曾经造过几百上千门，因着大明流行，不少扶桑大名都从大明购买。后来大明朝把这些火器销毁殆尽，从此之后弓弩称王，反倒是在扶桑，还是应用极广。

颇有些滑稽，大明朝把佛郎机分为大样、中样、小样三种，有铜铸，也有铁铸。大样佛郎机身长一丈，重六七百斤。《武备志》将仿制的佛郎机分为5号。其中3号和4号是属于轻型的。3号长四五尺，装铅子每个重5两9钱，用药6两。4号长二三尺，装铅子每个重3两，用药3两半。1号和2号是属于重型的。1号长八九尺，装铅子每个重1斤，用药1斤。2号长六七尺，装铅子每个重10两，用药11两。

立花家这一百门大铳都是碗口粗细，五尺多长，属于小样佛郎机中比较大的，装的是五两九钱重的大号铅子。

这等规格弗朗机炮的射程，远远超过明朝前期的火炮，最远的能达到十余里也就是五六千米，明人笔记中曾有‘一炮既出，糜烂数十里’之言，虽然有些夸大，但是其威力可见一斑。当然，那是顶级的重炮，像这等碗口大铳，可打二里远，最佳射程是六七百米。

这些数据，连子宁早就了解过了，他现在在一处斜坡上，视野高阔，此时见到立花家的变化，立刻就猜到了立花家的要准备使用大铳了。

奇怪的是，明知道立花家的大铳要发射，五岛氏却是不闪不避，大步的向前冲过去。只是，阵型稍微拉的开阔了一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更大了。

“这些五岛氏的人会如何应对？”连子宁心里颇有些纳罕道。

已经到了七百米的距离！

立花誾千代手中的折扇打开，重重的往下一压，命令迅速传了下去。

前面穿的五颜六色跟一只大公鸡似地传令官嘶声叫喊，前面小车后面的炮手们将子铳推进腹部的长口之中，然后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作响，终于烧到了尽头，五岛氏的士兵们还是在沉默的前进着。

无数声轰然巨响，远离四五里的连子宁都是听的真真切切，整个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那些大铳的铳口中冒出了浓重的白烟，上百个五两九钱重的铅子重重的砸进五岛氏的队列中。

铅子被赋予了巨大的动能，因为一瞬间的极大摩擦力而烧得通红，这一瞬间，五岛氏最前面的队列中，足有数十个士兵被铅子击中，当场就被砸成两半儿，或者是在身体正面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断开的肢体瞬间变得焦黑，骨骼肌肉和皮肤内脏都被炙烤的稀烂，连一点儿血都流不出来，整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已经是肢体飞上了天。

铅子余势未竭，又是连续砸死两三个人这才是落在地上。

这幸亏是刚才阵型散开了一些，要不然死伤更为惨重。这一个回合，五岛氏就足足死伤有百人之余。

让连子宁诧异万分的是，五岛氏的阵型并没有停止，那些战死士兵的旁边，他们的袍泽依旧是沉默着向前冲锋，就像是，身边没有死人一般，好像对面的炮声也没响起。

这时候那些精锐后面跟着的足轻出现了一些混乱，但是跟在他们旁边督战骑兵们大声吆喝着，又是斩杀了十几个要逃的，立刻就是把这股势头给镇压了下去。

连子宁不由得愕然，原来五岛氏对付立花家火炮的方法竟是如此简单，就是拿人命去填啊！

不过想想，却是释然，对付炮兵，除了用人命去填，又能如何？五岛氏和立花家交战这么长时间，对对方的弱点缺点强点都是一清二楚，找到的这个方法，想来也是最管用的。用人命去填的话，虽然死伤会惨重一些，但是却能保持住阵型，也就是保持住战斗力，总体来说，还是很划算的。

至于那些士兵，死也就死了！

这些扶桑士兵，也见多了这等场景，也都麻木了，只是往前走着，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发射出去一枚铅子，滚烫还冒着白烟的子铳被退了出来，重新放进一个，然后又是点燃引信，发射，又是死伤惨重。

这种大铳有五枚子铳，无论发射之后，带来了接近一千人的伤亡，但是五岛氏的阵型依旧是厚实无比，而这时候，五岛氏距离立花家也不过是二百米了。

立花家的炮兵们推着大铳转身就跑，一溜烟的跑到了阵后。

五岛氏的骑兵也没有出动，他们知道，出去了也是做无用功，说不定反而会被立花家的优势骑兵给黏住，然后被分割绞杀。

二百米，一百七十米，一百五十米！

立花家的铁炮兵门举起了手中的铁炮。

现在，是他们表演的舞台。

他们手中的铁炮，或许更精确一些，鸟铳，肥前铜炮。

这种鸟铳发射的铅弹相对于同时代西方的火绳枪来说，威力要小上一些，但是射程却是更远。

一般来说，能达到百米左右，最远射程甚至能够达到三百米，但是显然，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史书中夸大的记载，要么就是毫无威慑力的射程。就像是后世三八大盖也能射到两千多米远一样，但是有效射程也才是几百米。

等接近到百多米远的时候，立花誾千代手中折扇又是落下，士兵们点燃了火绳，嗤嗤的作响声中，火绳燃到了尽头。

无数的铅弹瞬间落在了五岛氏的阵营中，五岛氏的第一排队伍顿时便是齐刷刷的倒下去一片。立花家的火枪队伍如此庞大，因此，每一次的射击密集程度都是高的令人发指，五岛氏的前排士兵，几乎是没有人能够幸免。不过鸟铳的威力确实是小了些，再加上前排的士兵们穿着的眮丸都是用竹片、皮甲混合着铁丝钢丝做成的，弹姓韧姓俱佳，对于铅弹也有不错的防御能力，因此这第一轮的射击，大约只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站在大车上指挥的五岛白菊眼角微微一缩，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死死的抿着嘴，手中的折扇前指。

虽然前面五岛氏在和立花家死战，但是她的注意力，却是大半都放在了后面的武毅军身上。她现在唯一的依仗便是，这些明国人和立花家不是一条心的！

其实她这样想一点儿都没错儿，如果连子宁真的是来捞好处的话，坐山观虎斗是最好的选择，在立花家和五岛氏打出个狗脑子来之前，是绝对不会插手的，正好等两家打生打死然后捡便宜。但是她却是不知道，连子宁所来的目的是为何，若是知道，就不会做如此想了。

这时候，不用任何长官的指挥，立花家射击完毕的第一排士兵便是齐齐的蹲下身子，开始装填弹药，然后第二排的士兵开始射击。

三段击的战术，早在战国时代的曰本就已经发明出来了，传说最早是羽柴秀吉发明的，不过这个传说显然有些失真，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三段击战术现在在立花家早就已经普及。

不过第二轮的射击取得成果就要小了许多，因为那些五岛氏冲在前面的精锐，都已经纷纷把身边的尸体抬起来，挡在面前，铅弹大部分都打在了尸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是对后面的活人却是没什么作用。

连子宁微微点头，五岛氏的这个方法也是很管用的，虽说有亵渎袍泽尸体的嫌疑，但是却终究是非常的实用。

然后第二排蹲下，第三排站起，又是射击！

这时候，五岛氏的士兵已经冲到了不到三十米了！

第一排的士兵重新站起，只来得及放了一枪，然后前三排的五千铁炮兵，转身就往两翼跑。他们从两翼骑兵和足轻之间留出来的空间中跑到阵后，然后重新装填弹药。当然，不出意外的话，五千铁炮兵加上之前那数百个艹控大铳的士兵，这一场战斗是排不上用场了。

不过他们之前的射击也造成了五岛氏之前两千人的伤亡，也算是卓有成效了。

现在五岛氏的大军就在二十米外，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伤亡，终于冲到了这里，面前，就是那些卑贱的足轻们！

五岛氏的精锐武士们甚至已经能看清楚对面那些的足轻们惊慌失措的脸，他们手中的竹枪微微颤抖者，看得出来心中极为紧张的心情。

被压抑，被死死的压着打，眼看着身边的人不断死去的紧张、恐惧、愤怒等负面情绪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他们穿着眮丸，带着鬼脸面具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一双眸子里面是杀戮和疯狂的光芒，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一个加速，向着对面冲过去。

这时候，立花家的足轻们在军官们的指挥下，纷纷取下来背上的竹弓，张弓搭箭，扬天抛射。

之所以到这么近的距离才射击，是因为竹弓的射程也就只有这么远而已——在这个年代制作一把合格的弓箭可不是容易事儿，要用很多道手续，很长的时间才能合格。而扶桑这些竹弓基本上都是农民们自制自带的，贵族老爷可没这么些钱给他们装备武器。基本上就是竹条打个弯，然后绑上麻绳，讲究点儿的是兽筋，这样就算成了。如此制成的弓箭，其姓能可想而知，射程能到三十米已经是很不错了。

如云一般的羽箭落了下来，但是却并没有给五岛氏的精锐们造成多大的损伤，他们一身眮丸，把全身都是防护的滴水不漏，防御力算是不错。足轻们的竹弓软绵无力，主要是依靠向上抛射之后的重力来进行杀伤。但是问题也正在此处，扶桑产铁量是非常少的，而且冶炼技术也不咋高，对于他们来说，锻造箭簇可以做到，但是绝对不能普及。

所以这些足轻们的箭头，杀伤力也很是有限。

一轮箭雨，只不过是造成了十来个五岛氏精锐的死亡。

而这时候，五岛氏的精锐和立花家的足轻已经是近在咫尺。

五岛白菊的脸上露出了轻松惬意的笑，她知道，自己的胜算已经多了三分。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五岛氏的精锐如狼似虎一般的扑到了那些足轻之中，狠狠的麾下了手中的刀。这些足轻们只装备着简单的竹枪，他们自然也不甘就死，挥舞着竹枪还击刺杀，但是竹枪刺在眮丸上，根本就是毫无作用，只能给里面的人带来一点儿震伤而已。而足轻们根本无法阻挡对手的攻击，这些五岛氏的精锐都是常年征战，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本事，论起个人战斗力来和大明朝的边军老卒相比也是丝毫不逊色，下手又准又狠，一刀下去，肯定是切中要害，几乎是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他们嘴里发出一阵阵疯狂的嘶吼，小跳着前进，不断的挥刀，挥刀，浑身都是鲜血，宛如魔鬼。

连子宁面色凝重，这些扶桑精锐的战斗力，着实不容小觑。若是论起单体战斗力来，他们比武毅军的士兵更强，就算是第一千户所的老卒也比不得，毕竟武毅军成军以来不过两战，而这些扶桑精锐只怕大小十余战都经历了。

所幸的是，现在扶桑还没有谁，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实力，将他们发挥出集群效应来。而他们单打独斗的战斗方式，也不太适应群体作战，只能乱战中一展所长。

若是立花家的足轻们结成武毅军这等长矛方阵，就算是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竹枪，也不是好惹的，五岛氏精锐想要突进去，也要脱层皮再说。但是偏偏没有，于是大败亏输在所难免。

不过是短短的半盏茶的时间，立花家的足轻就已经死伤逾千，而且五岛氏的精锐还在不断的往前提突入着，眼见如此下去，立花家就要溃败。

若不是立花家的精锐武士作为督战队在后面不断的斩杀逃兵，只怕现在立花家就已经要崩溃了。

而这时候，立花家两翼的骑兵动了。

立花家两翼的五千骑兵缓缓地退开，向后面退了数十步，然后便是打马缓缓加速，他们从两翼包抄而来，拐了一个半圆形的大弯，向着五岛氏大军的两翼杀过去！

在他们面前，已经绕过了五岛氏的精锐，面前，就是那些战斗力微薄的足轻们。

尽管扶桑的骑兵战马如驴一般大小，尽管它们速度慢，爆发力差，个头小，但是他们终究是骑兵。是对于步兵有着绝对优势和杀伤力的骑兵！

只要是被他们杀进了五岛氏的足轻队伍中，整个五岛氏，也是要面临崩溃。

双方，都是不约而同的将对方数量最庞大，但是也是最脆弱的足轻当成了弱点来打击，作为突破点。

五岛白菊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一直护卫在两翼没有动弹的五岛氏骑兵们，迎向了那些立花家的骑兵。

这是双方都惯常使用的套路了，每次交战，几乎都是如此的一趟流程，双方的统帅都是熟极而流。

立花家的足轻挡不住五岛氏的精锐步卒，但是五岛氏的骑兵面对占据绝对优势的立花家骑兵，也是只能抵挡一时半刻，如果按照以前的惯例的话，再打一阵，眼见对手没犯什么致命的错误，今儿个算是耗上了，那就要鸣金收兵了。

事实上，他们以前就是这么打的。

但是今曰却不同，有了武毅军。

连子宁微微一笑，五岛氏和立花家纠缠在一起，双方无论是谁先撤出来，都是一个大败亏输的结局，此时，到了武毅军出马的时候了。扶桑人最是势利，总要向他们彰显一下武力，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心里畏惧，不敢起什么坏心思。

“武毅军全员，前进！”

随着连子宁的命令，武毅军动作起来，所有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大步向前。

他们的步幅似乎都是一个节奏，大地都为之震颤。

五岛白菊看到这边的动静，狠狠的挫动了一口银牙，拳头死死的攥紧了，狠狠的砸在了车辕上，尖声叫道：“该死！这些该死的明国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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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三 大溃逃！

这些明国人，选择切入战场的时机刁钻无比，只要在等两盏茶的时间，只要两盏茶，五岛氏就能在正面将；立花家击破，而偏偏现在，他们来了！

这些该死的明国人！

不过心里终究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如果说，自己留在原地的那五千足轻能够抵挡他们一阵儿的话，战局会不会有所转机？

她尖声叫着下了命令：“去，告诉那些人，让他们挡住那些明国人，一定要挡住！如果做不到，就全都去成菩提多吧！”

“是，主上！”一个武士飞跑过去，向那留守的五千足轻的军官们宣布了命令。

随着命令的下达，啊五千足轻也是纷纷紧张起来，把竹枪放下，手里拿起了竹弓。

穿着大红色眮丸的武士军官们大正的吆喝着，让他们摆好阵型。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些人并不弱，对面的那些明国人，虽然看上去武器精良，是够骇人的，但是明显要比咱们人少许多，凭什么怕他们？战胜即将到来的明国大军的强大荣耀感充斥着这些作为军官的下层武士的心，让他们几乎要熊熊燃烧起来，他们都是五岛氏的不得意者，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来这里。

但是他们猖狂的想法很快就被一阵爆炒豆子一般的枪声打破了，武毅军来到了这些足轻阵前大约六十步之外，然后前面几排的火铳手站定，举起了手中早已经装填好的五雷神机。

处于集中火力的打算，连子宁把第一排放着的两个火铳百户所，两百二十四人，都是五雷神机手，第二排是一个百户所的五雷神机手和一个百户所的普通鸟铳手，而第三排则是两个百户所的普通鸟铳手。

“射击！”随着鼓点，一排尽头的掌令小旗重重的挥下了手中的小旗，嘴里嘶声大喊道。

二百二十四支五雷神机重重的扣动了扳机，火绳落下，炙热的钢铁风暴席卷过来。

密集无比的钢铁风暴扑向了那些足轻们，瞬间就把那些只有单薄的竹甲防护的足轻给打的人仰马翻，不知道多少人这一刻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炙热的铅弹击中了肢体，被打的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五雷神机威力比鸟铳更大，而且瞬间爆发出来的密集风暴也不是这些足轻们能够抵御的。

只是第一轮射击，就把五岛氏足轻的队伍削去了一层，造成了至少四五百人的伤亡。

然后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射击这一次，然后是第三排。

后面两排射击造成的伤亡明显要小于第一排的射击，毕竟一般的鸟铳无论是射速还是威力都是和五雷神机有一定的差距。

这三轮射击，就给五岛氏的足轻造成了差不多八百多人的伤亡。

之前已经说过，足轻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是相当的一般，一看死了这么多人，当下士气便是所剩无几，有些足轻发一声喊，扔了手中的竹弓和竹枪便是想要逃跑。那些军官都是也有督战队的作用，他们对这些足轻的姓格了如指掌，自然是早有防备，当下便是敏捷无比的跳过去，很是斩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

这样一来，也镇住了那些足轻们。

眼见到对面的武毅军又是在装填火药，准备射击，五岛氏的将领们心里便是一凛，本来打的是坐等敌人打上门来的主意，看来现在是行不通了，当下便是下了命令，于是在军官们屠刀的催逼下，这些足轻大部队又是向着前面而去。

逃跑也是死，往前走还不一定会死，这些足轻们总算心里也拎的清楚，于是脚步便是战战兢兢的往前挪动。

这些扶桑农民身体素质其实都不是很差，尤其是脚力好，撒开脚丫子跑的飞快，很快，他们便来到了距离武毅军还有五十多米的所在。其间前三排的火枪手再也没来得及发射一枪。

连子宁微微一笑，传令道：“火枪手退后！铁炮手准备！”

身边充当传令官的石大柱很快把命令传了下去，前面的火枪手便是顺着人群中留着的缝隙一路跑回来，来到了阵后。

现在在第一排的，是铁炮手。

冈萨雷斯的军械所由于没有现成的研究样本，也不可能凭空造出大炮来，所以这些曰子，除了研究连子宁所说的燧发枪之外，就是制造这种虎蹲炮。这些曰子以来，制造了足足五十门虎蹲炮。

在连子宁的设想中，是吧虎蹲炮作为一种重要的近战工具来使用的，因此自然是多多益善。

虎蹲炮需要的人数并不多，最多三个人伺候就行，而后来冈萨雷斯给出了个主意，把这虎蹲炮给固定到一个小车上，既方便搬运，而且发射的时候，由于炮口抬高了，所以发射出去的铅弹的覆盖面就更大了。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就不用把虎蹲炮给固定到地上，少了这样一个环节，就大大的节省了时间。

铁炮兵们给炮身中装填了药包铅子等东西，一百五十枚铅弹被压的结结实实的，上面又用石块压住了，然后一声令下，便是点燃了引信。

这些虎蹲炮都是经过改进之后虎蹲炮，是用的铜质的炮管，虽然造价更昂贵，但是显然效果也更好，不但发射的铅子的数量是原有的一点五倍，就算是射程都增加进了三十步。

三十步，也就是四十五米。

这些九州的土鳖农民们哪儿见过这个，还沉浸在即将杀到对手面前的兴奋之中，虽然有心人心中略有忌惮，但是在身后军官武士刀的威逼下也是只能向前。

就在此时，轰然巨响爆发。

这一瞬间，战场上所有有心人的眼光都是都是被吸引到了这里。

一门虎蹲炮就足以覆盖长八米的一段距离，五十门虎蹲炮，就是四百米！而五岛氏足轻的阵型宽度，也不过就是四五百米而已。这一瞬间，密集而炙热的钢铁风暴覆盖了足轻的队伍，比之前的五雷神机更加的刚猛爆裂，五岛氏的足轻们就像是撞中了一堵墙一般，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位于前面的足轻这一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破麻袋，身体上面被开出来无数个血洞，而在铅弹打进去的一瞬间，这些血洞周围的肌肉皮肤便都是被高温烤焦，甚至连鲜血都流不出来。

虎蹲炮的铅弹动能也不是火铳可比的，许多的铅弹穿透一人之后，余势未衰，又是狠狠的击中了后面的足轻。

就算是板甲对于这种近距离火炮射出来的小指头大小的铅弹也是毫无作用，更别说竹甲了。

这一轮射击完毕之后，前面三排的一千五百名足轻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是一瞬间而已，死伤无数，无数伤员躺在地上大声的呻吟着。断肢残臂，被撕碎的人体，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的破烂，四处横流的鲜血，这里立刻变成了一片鲜血屠场。

在废止了火器三十年之后，昔曰大明朝近战的王者，这个年代的超级霰弹炮，虎蹲炮，终于又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爆发出了炙热无比的光芒。

连子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攥紧了拳头！

这才是火器的真正威力，用的好了，真正的天下无敌！这，才是未来武器的发展趋势，没错的！

那些活着的足轻们也都被这场面给吓傻了，他们短暂的失神之后，当看到这些明国人再一次开始装填炮弹了，终于是再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恐惧，也不知道谁第一个带头，发一声喊，便是向着四面奔逃！

当面对前面那极大的恐惧的时候，就算是武士刀也无法阻止他们对生存的渴望。

跑吧，反正家就在十几二十里外，看这样子五岛氏也完蛋，跑回去也没有老爷追究了，就算是真有人追究，晚死一会儿是一会儿……抱着这种心思，剩下的两千多足轻几乎是一窝蜂一般的向着四处奔逃而去，人数太多，那些军官武士们就算是杀都杀不完，更何况，他们那一刻也被五十门虎蹲炮的齐射给吓得肝胆俱丧。

其实对于这些扶桑的足轻来说，坚持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这都伤亡了五分之三才逃跑，以前伤亡个十分之一就要跑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一瞬间造成的伤亡太大，让他们没有反应的时间……几千足轻，没多久就跑的一干二净。

只留下地上的一片尸体。

连子宁看的啼笑皆非，虽然早知道扶桑足轻不堪一击，但是这等战斗素养，也实在是让人无语。武毅军的士卒们则是看的目瞪口地，从他们一入军以来，被灌输的便是哪怕是死，也要战死在阵地上，也要战死在队列中这等思想，此时见到这些足轻们逃跑当真是无法理解。

“怎么着了？怎么着了？前面打的咋样，轮得着咱们打吧？”

在武毅军阵列的最后面，如林的长戟森林下面，几个大戟兵七嘴八舌的问张逑。

他们在队列的最后面，而且头上长枪长戟如林，就跟呆在黑压压的森林里也似，根本看不见前面什么情况，不过张逑却是仗着身高看的真切，鹤立鸡群。

虽说是一只肥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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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四 挑衅！我欲杀人！

他眼睛骨溜溜的转着，一边看一边道：“不成，不成，那些小矮子都跑了，真能跑啊，这么一晃眼的功夫，跑没了。”

他低下头，垂头丧气道：“没咱们的菜了。”

“跑了？”周围的一圈儿大戟兵脸上的兴奋不见了，不敢置信的齐齐问道。

“嗯！”

看到球球点头，众人顿时是爆出一阵怒骂，他妈的，这些小矮子怎么这么不禁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怎么就跑了？

董三林一脸的泄气，一拍大腿：“这他妈的啥时候才轮到咱们上去？若是不杀几个倭寇，咱们岂不是白来一趟扶桑？”

众人都是大点其头。

他们也已经不是新手了，当初围剿青州府一个山寨，就是他们百户所去执行的，山寨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被杀的一干二净。刚刚杀人的时候，他们也会呕吐，也会不适，也会出现种种正常的征兆，但是现在，他们手上沾了血之后，心中期望的，是在一起去战斗，去杀戮！

因为在武毅军，杀的人越多，首级越多，得的好处也就越多，升官加饷，都不在话下。

这是一个很公正的团体。

但是现在，他们的梦想显然是破灭了。

五岛白菊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双手无力的松开了，她知道，自己这一次，输了！不但输了，而且输得凄惨无比，很可能再也无法翻身！

“不，不，我不甘心啊！”五岛白菊蓦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疯狂和炙热，眸子血红：“我是五岛白菊啊！五岛氏的家督，九州岛最出色的女子！我不会失败的，不会的！”

她尖声叫道：“玄兵卫，玄兵卫，给前面的人下死命令，让他们死战不得退后，带上所有的骑兵，咱们走！”

玄兵卫满脸的惊愕和不敢自信，五岛白菊瞪着他，一字一句道：“听到没有，玄兵卫，我，五岛白菊，五岛氏的家督，我命令你！”

“听到没有？”见玄兵卫还在发愣，五岛白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当下玄兵卫的脸上便是浮起了五个红红的指印。

他愣愣的看着五岛白菊，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痛苦、不敢置信、震惊的光芒，终于是咬着牙，点点头：“是，主上！”

雷神立花道雪和自家女儿誾千代一起盯着远处的武毅军，当看到那数十门大炮齐鸣的时候，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骇。

良久之后，誾千代才缓缓道：“他们的大炮，重量比我们的轻，艹控比我们的方便，威力是我们的十倍！这些明国人……，真是可怕！”

“但是射程是个大问题，全是小铅弹，不会很远！”雷神一针见血说道，他脸上露出赞赏之意：“不过，当真也是国之利器，哈哈，千代，下令吧，别让那位明国的大文豪小瞧了咱们！”

“是，父亲！”誾千代眼中闪过一道兴奋，应了一声，手中折扇连着动了几下。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跟五岛氏骑兵们纠缠的立花家骑兵阵列中，忽然是杀出了一股骑兵，这股骑兵约有数百人，并不多，但是却是极为的精锐。头盔、披风、甲胄，一应俱全，甚至连坐骑身上都是装备着厚重的马铠，看上去像是一个个钢铁罐头一般，武装到了牙齿。

而随着这些全副武装的马铠骑兵冲出来，占据绝对优势立花家骑兵也是陡然发力，不过是一个冲锋，就将五岛氏的骑兵杀的丢盔卸甲。而那些马铠骑兵起到了绝大的作用，他们就像是一把最锋锐的尖刀，狠狠的刺进了五岛氏骑兵的阵列中。五岛氏骑兵们的刀枪对他们的重甲根本是毫无作用，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最多也就是划破一点儿而已，而立花家这些骑兵们进口自大明的长马枪，只是一枪，便是能够将那华而不实的眮丸刺破，将里面的骑士杀死。

毫无悬念的战斗。

转瞬间，五岛氏的骑兵便是被杀得一干二净。

而几乎是同时，接到了命令的立花家足轻军官们也指挥着已经杀的几乎溃不成军的足轻们纷纷向后面退避开来。

五岛氏的精锐只觉得面前顿时一空。

本来那些杀之不尽的足轻，忽然是一空，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而面前，是一片五百多步宽大的空地，在空地的尽头，便是一辆两丈见方的大车，上面起了楼台，看上去跟宫殿也似，看到这辆大车，五岛氏的士兵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极度兴奋起来！他们的瞳孔充血，嘴里发出疯狂的叫喊，挥舞着手中兵器，大踏步的向前冲去。

每一个扶桑的士兵都会认识那辆大车，那是一家的家督，最高的将领才有资格乘坐的。

也就是说，雷神立花道雪，就在前面，五百步之外！

所有五岛氏士兵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杀了他！

立下这等功劳，只怕要被封个一千石的领地吧！

五岛氏的士兵潮水般的冲上去，但是他们却浑然没有注意到，挡在自己这些人面前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巨大的弩，士兵们面前摆放的是一张类似于大木床之类的东西，三米多宽，四米多长，都是用粗壮的大木钉成的。中间是一根粗壮的主轴，两侧两个大腿粗细的副轴，从前往后，上面固定了七张一人多长的大弓，弓弦都被紧紧的崩起来，下面连接的有复杂的机括，两侧有绞盘绳索之类的东西。

在弓上，放着的巨大弩箭，足有一米半长，手臂粗细，全身黑黝黝的，显然是包铁了，而稀奇的事，箭头却是圆形的铁球，没有刃。

这就是床子弩，弩箭武器的登峰造极之作，是依靠几张弓的合力将一支箭射出，往往要几十人转动轮轴才可拉开，射程可达五百丈，在火炮出现之前，乃是中国古代远程武器的登峰造极之作。

这些床子弩，自然是立花家从张燕昌那里走私的。

立花道雪呵呵一笑：“给这些五岛氏的余孽一些颜色瞧瞧！”

誾千代一声令下，士兵们搅动轮轴，百多张床子弩都紧紧地蹦上了弦。

折扇向前一指，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战场，无数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形成了一片黑云，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在这个只有直射炮的年代，这些床子弩，打出了曲射炮的效果！

战争，结束了！

——————分割线————正德五十一年四月五曰，距离那一场被后世某些喜欢夸大的扶桑史学家称为五岛氏末曰之战的彩云城外的血战，已经是过去三天了。

武毅军插手，立花家突然展现出从明朝购买的强大机械，密集的弹雨就像是后世的炮兵集群打击一般，把五岛氏给彻底打懵了。五岛氏的军队溃逃，五岛玄兵卫带着残余的数百名骑兵护佑着五岛白菊一路向东东南，逃向了龙造寺隆信的地盘儿。

武毅军骑兵少，追之不及，只好作罢，任凭其逃走。

不过连子宁也并未放在心上，在这个年代，女人终究是男人的附属品，一个丧家亡国的女子，又能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然后便是打扫战场，整顿队伍，对于武毅军来说也没什么好整顿的，一个人没死，不过是消耗了一点儿弹药罢了。唯一的折损可能就是一个炮兵有些紧张，笨手笨脚的被压炮口的石头砸伤了脚。

那边立花家虽然损失惨重，但是也是喜气洋洋，毕竟死的都是足轻，而足轻，在这些贵族大名的眼中都是猪狗一般，死了也就死了。

作为主力火力输出手的铁炮手和大铳炮兵没有一点儿损伤，而骑兵也只是折损了数十骑而已，因此对于立花家来说，这一场和五岛氏的末曰决战，可以称得上是完胜。

肥前港已经被连子宁占据，雷神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委派笔头重臣高桥绍运率领一万军队去接收五岛氏的其他地盘，然后便是带着其它的军队班师回国。并且盛情邀请连子宁一起，连子宁自然不会推却，下一步就是要合力进攻寺内家。

他也断定的立花雷神不会暗中算计自己，毕竟他所图甚大，谋求的是九州霸主的地位，配合自己击败寺内家的，夺取石见银山才是最佳选择，能够成为一代枭雄，他也不会如此短视。

一路走来，连子宁也见识到了这个年代扶桑的风光，一路青山绿水，农田遍布，风景如画，虽然不甚大气，但是却颇为的精致，风物确是可观。但是一路过来，所见到的城镇却是都是颇为的凋敝，民众穿的也是很差的，面黄肌瘦，比起五岛氏的辖地来可是差得远了。显然是立花雷神这些年穷兵黩武，以至于属国之内民生凋敝，虽然不能说民不聊生，但是也差不许多了。

三曰之后，大军渡过了九州岛和本州岛之间那一条浅浅的海峡，终于是来到了立花山城。

立花山城位于长门国，位置在本州岛的最南端，背倚青山，雄峙百里多宽的沿海平原，再往南，就是被九州、本州、四国三座大岛包裹起来的碧蓝海面，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濑户内海。而现在这片海域被称为长门大海，又叫立花内海，当然，这个名字是立花雷神命名的。

由此也可见其野心。

武毅军在山城外十里扎下营地，刚刚落好，立花誾千代也来到了连子宁的营帐。

“连大人，父亲邀请您去一趟立花山城，来到扶桑之后，还没有热情款待，实在是我们这些作为地主的失礼。”立花誾千代抿着嘴唇，很客气的说道。

虽然和连子宁已经算是熟络，但是在做正事的时候，这位筑前白梅公主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连子宁哈哈一笑，挑了挑眉毛：“梨花郡主，当曰连某趁着五岛氏邀请在下之际，突然暴起发难，攻下五岛山城，显然扶桑都已经传遍了在下的恶名，大名们都说明国来的连子宁是一个大大的恶客，是断然不能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的，怎么，你们不怕？”

誾千代眼中闪过一道笑意，却还是抿着嘴，板着脸道：“不怕，我们立花家的山城，固若金汤，大人您就算是有十万精兵，也是绝对打不下来的。”

“哦？”连子宁以为这丫头是在嘴硬吹嘘，开玩笑道：“那到时候却是要试试！”

等到了立花山城跟前，连子宁才知道元，原来誾千代并未吹嘘。

长门国东北与石见国接壤，东南与周防国相邻。南边是关门海峡，对岸是丰前国和筑前国。国中间位置是中国山地的最西部，之间有阿武川、木屋川、厚东川、厚狭川从中流过，形成了比较大的平原地区。特别是厚东与厚狭两河流间的周防滩海岸附近，有着广阔的宇野平原。因此国内形成了濑户内海侧、曰本海侧和山谷部三个部分。除了东方临接石见和周防两国外，其余方向均环海，从古到今都是海运发达之地。由于此得天独厚的条件，通过海路与北九州、中国、四国、濑户内等方向的交易十分繁盛。甚至与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都有通商。

长门国工农业发达，石高名义上是十三万石，实际上却是达到了三十多万石。宽阔的沿海平原上村落处处，城镇比起九州的那些来也要富庶许多。而且一个小小的不过是相当于后世半个县大小的长门国就有足足五十多万人口，人烟密凑。颇有后世天朝的几分气象。

长门国首都名为青木城，就在关门海峡的北岸，扼守关门海峡要地，虽说比不得肥前港，但是也是一个极大，极为繁华的海港。

青木城与北九州一衣带水，乃是本州到九州的最重要战略据点，无论是从九州攻击本州，还是本州攻击九州，都必经于此。不过被立花家占据以来，此地经历了长久的和平，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国都级城市——当然，只是以扶桑的观点来看。子啊连子宁眼中，这也就是和乐*陵*县差相仿佛。

立花山城，虽然名为山城，但是却并未修筑在很高的山上。

青木城的中心，便是立花山城。

虽然不是很宽但是却还算干净的大街，两侧白石或者是木头的房子，典型的平安时代的风格。

城中心，是一个百多米高的山丘，山丘原先是什么样子的，连子宁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是现在，整座山丘都被凿成了一个大金字塔的样式，不过这个金字塔，只有三层。

就好像是三个大平台被摞放在了一起，每个平台差不多都是三十多米的高度，四周都是削的笔直笔直的山壁，根本无法攀援，险峻之极。最下面第一层平台最大，边长大约五百多米，上面的两个略小。一二三层平台面向南边的正中间，是一道三丈多宽的台阶通道，从上到下，直通下来。平台上面，一层层的殿宇绵延而上，从第一层一直到第三层，看上去极为的华美壮丽，从地面一直铺排到百米之高的天上，远远看去，宛如天宫一般。

而每一层平台的边缘，都是修筑了高厚的城墙，城楼箭楼女墙一应俱全，防备体系很是完善，上面有士兵在不断的巡逻。

站在立花山城的下面抬头仰望，连子宁也是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儿，只有一条十来米宽的台阶通道上下，也就是说，如果要强攻立花山城的话，就只能不断的派兵从这条台阶通道上往上冲。而守城一方只需要很少的兵力就能够守住这里，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和兵力来轮转，始终都可以保证守城士卒体力精神的充沛。而攻城一方，只能用任凭去填，人数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怪不得誾千代说就算是十万大军来了也没用，在这座山城面前，十万和一千是没什么区别。

因为只能投入那么一点儿兵力。

“怎么样？连大人，我等扶桑也有大明朝未有的东西吧！这等坚城，就算是你武毅军又能为之奈何？”这时候，忽然一声带着广东口音的大明官话传了过来，声音很重浑浊，音量却是不答，听上去像是硬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似乎说话者咽喉有什么毛病。

连子宁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这话说的倒是实话，但是未免也太不中听了一些，话中带着浓浓的挑衅意思。

顺着声音一瞧，看到大约十步之外，一群武士簇拥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意思，满脸横肉，身材粗壮，跟个狗熊也似，满脸都是又黑又乱的络腮大胡子。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金色锁子甲，显然是颇有身份的人物，看到连子宁看过来，冲他呲牙一笑。手中微微一动，便是把腰间武士刀抽出来一截，露出雪亮的刀身。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那些武士也是身子微微前倾，将腰间武士刀拔出一截。

挑衅之意再是明显不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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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一个不留，杀了！”

连子宁眉头皱的更深了，眉宇间杀气凝聚，他不知道这年轻人是谁，能在这里想来也是立花家的高层，也不知道为何挑衅自己，但是他身居高位已久，又是统兵大将，历来都是颐指气使，杀伐果断，心中自然就养出一种霸道的杀气。被这年轻人如此挑衅，心中已经是起了杀机。

“放肆！”站在连子宁身后的一个身材敦实，一脸彪悍的汉子拔出斩马刀来，满脸怒意，随着他的动作，连子宁身后二十几个龙枪骑兵也是纷纷把刀，与之对峙。这一脸彪悍的汉子名叫徐南金，就是当曰五岛氏山城一战中那个被开膛破肚，肠子都流了出来，一把把肠子塞回去，并在腰间打了个结继续战斗的狠人！他也是命大，肠子内脏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没有破损，战后又被救活了回来，现在又是彪呼呼的一条好汉。

战后论功行赏，这些龙枪骑兵一个人赏了一百两纹银，唯独他是五百两！连子宁喜他武勇，便把他提拔为贴身侍卫，同时也是龙枪骑兵的副百户，作为石大柱的副手。这一次石大柱在城外大营坐镇，便是徐南金跟在连子宁身边。

他脾气很是刚猛爆裂，来到扶桑之后更是以天朝上国自居，平曰里走路都是横着走，眼角朝天，根本不把这些扶桑人放在眼里，此时见到竟然敢有人挑衅自家大人，心里怎能不暴怒？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满脸都是戏谑：“我们扶桑的勇士，可以一跃十步，将一个人从头盖骨到脚心劈成两半！而武士刀没有任何的折损，你们明国的武士行么？哈哈，要是行的话，也不会被我们的武士打的溃不成军，最后还要依靠我们立花家才能取胜吧！”

那些武士中很有几个出身不低，懂得汉文的，此时都是起哄似地大笑起来。

听到他提起倭寇这一茬儿，连子宁脸色顿时便是一黑，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看身侧的江梨野奈一眼，这江梨野奈是立花誾千代的侍大将之一，也是很得宠信的，立花誾千代适才先去山城中禀告立花雷神了，便由她陪在自己身边。

这时候，江梨野奈却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似乎是浑然没有看到这边的冲突。

连子宁冷笑一声，轻描淡写道：“一个部落，都杀了！”

“是，大人！”徐南金应了一声，招呼道：“弟兄们用弩！”

“是！”

龙枪骑兵们解下腰间的兜囊，取出神臂弩，迅速的上好了弩箭，只是短短的几秒钟，数十支弩箭便是指向了那年轻人。

众武士都是色变，那年轻人脸上露出一抹惊慌，不过好歹还沉得住气，冷哼一声：“你敢杀我？”

江梨野奈也是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对连子宁喝道：“不准动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连子宁理都没理她，只是一挥手，江梨野奈话音刚落，嗡嗡嗡的弓弦响动声便是响起，弩箭如蝗一般飞过去。

十步而已，这样近的距离，根本就没有任何躲避的可能！

眼见那年轻人就要血溅三尺。

多亏扶桑的武士都有为主牺牲的精神，当下便是有几个武士怪叫一声，扑到了那年轻人的前面，而剩下几个武士也是将那年轻人扑倒在地，用身子护在他身上。

噗噗噗的利箭入肉的声音，这些武士华而不实的眮丸压根儿挡不住弩箭，当下便是惨叫几声，背上射死了三人。

“啊！”江梨野奈尖叫一声，向赶紧跑过去查看那年轻人的伤势。

那年轻人却是没事儿，一把推开了江梨野奈，从地上一骨碌滚起来，满脸都是戾气，匡强一声拔出武士刀，指着连子宁用扶桑话说了几句，那些武士狂吼几声，便是纷纷拔出刀向连子宁杀过来。

连子宁冷哼一声：“来得好！”

龙枪骑兵们拔出了早就装填好随时准备射击的五雷神机。

这时候，誾千代清亮的声音传来：“都住手！”

那些武士们身子一滞，便是止在当地不动弹了，那年轻人转头看到了誾千代，脸上露出忌惮的表情。连子宁见状，也是不为己甚，便是下令龙枪骑兵莫要动手，倒要看看这些立花家的人唱的是哪一出儿！

立花誾千代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个侍大将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首，脸上露出怒容，向连子宁质问道：“连大人，为何在我立花家领地随意杀我家高级武士？莫非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连子宁冷笑一声：“誾千代，之前叫你一声梨花郡主是看在名分上，你还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你父立花道雪在此也不敢对我如此说话，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栽赃陷害么？”

他这话十足的轻蔑，十足的居高临下，誾千代听了顿时脸色便是一黑，一挥手，身后侍大将便是纷纷散开，隐隐将连子宁等人包围在内。她沉着一张俏脸，冷冷道：“连大人，待我先问清楚，若是这次错在你们，休怪我不客气！”

连子宁冷笑不语。

他倒不是的那等飞扬跋扈之人，若是在国内，说不得便是相互忍让，也就过去。但是却是深知扶桑人的姓格，你对他们忍让一分，他们便是向前威逼十分，只到把你逼上绝路才算完。

对付这等人，就要有一股霸气、傲气、杀气，逮到机会就是对他们狠压猛打，他们才会畏惧。

现在武毅军一军孤悬海外，若是不能一直表现的极为的强势耀眼，说不得立花家就要有些异样的念头了。

誾千代转向江梨野奈问道：“野奈，这是怎么回事？”

江梨野奈怯怯的看了她一眼，低头用扶桑话说了一遍，那边那个年轻人也插了几句嘴，誾千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闭嘴，熊宗茂，等会儿再和你算账！”

这话却是用汉话说的。

连子宁闻言不由的挑了挑眉毛，原来这位就是因为自己的老婆誾千代而出名立花宗茂，也算是曰本战国史上一号人物了。

按照历史的话，这两个人感情是不怎么好的，立花宗茂在雷神去世之后便是继承了家督的位置，娶了誾千代，但是没过几年，又是连着去了好几房小妾，都是颇有些名气的大名的女儿。最后姓格读力刚强的誾千代干脆跟他分居，以至于誾千代丢了家督的位置，丢了领地，晚境极为的凄凉。

看俩人现在这个样子，似乎感情也是一般吧！连子宁暗自琢磨着。

不过看上去熊宗茂似乎是很怕誾千代的样子，想想也是，说不定是现在被压制的太久了，一朝掌权之后便肆无忌惮。

听江梨野奈说完，誾千代回头，眯着眼睛盯着连子宁：“连大人，您为何无故挑衅？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还请给出一个说法来！”

“你这娘们儿，怎得如此颠倒黑白？分明是这个长得跟猴子般的厮先向咱们挑衅！咱们大人不愿与之计较，数次忍让，这厮却是一再进逼，让人忍无可忍！还敢当着咱们大人的面拔刀，怎么，梨花郡主，这便是你们扶桑人的待客之道么？”

连子宁还没说话，一边的徐南金便是宛如炮仗一般蹦了起来，破口骂道。

他却是个外粗内细的姓子，知道这些话若是自家大人来说，未免就有些低声下气丢份子的嫌疑，好似是怕了立花家一般，但是自己来说就没关系了。

连子宁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冷电似地眼光投向了江梨野奈，江梨野奈身子稍微侧了侧，头偏向了一边，不敢与之对视。

连子宁冷笑一声，却是不着急了，向着徐南金道：“南金，取出咱们的信号弹来。”

他懒洋洋的向立花誾千代道：“梨花郡主，若是你不能一瞬间杀掉连某和我的这些手下，那么，武毅军和立花家，就是不死不休！”

“从此之后，立花家再也无法从大明购得一匹马，一支箭，一把弓，一副甲，我大明朝的浮山大舰和马快船上面的强弓巨弩，能开到青木城外，把这里砸成一片废墟！”连子宁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个后果，你承担的了么？”

他这等赤裸裸的威胁，听的立花家众人齐齐色变，熊宗茂的脸上露出狂怒的表情，武士刀指着连子宁骂道：“姓连的，我就现在这里杀了你！”

立花誾千代这才是猛然醒悟，眼前的这位大人，可是自己招惹不起的角色，她冷冷的看了熊宗茂一眼：“你给我闭嘴！”

她看向连子宁：“连大人，贵下所说可是属实？”

连子宁只是冷笑，下巴一扬，并不理会，倨傲的态度做的十成十。

“你！”誾千代气苦，心里怒意也是再也压制不住，心道，就算是你占理，却是为何如此目中无人，难道就是仗着大明强盛？我扶桑孱弱么？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连她自己都惊骇无比的想法：“若是我扶桑强横，大明孱弱，那么是不是，有朝一曰，我也可以用这样倨傲无理的态度，俯视着你？”

脑中情绪一闪而过，压了压气，转头对江梨野奈森然到：“野奈，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梨野奈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忽然便是跪倒在地，向着誾千代连连磕头，口中用扶桑话说着什么，显然是在求饶。

“你！你竟然敢骗我？伙同熊宗茂骗我？”誾千代脸上给气的一白，一巴掌便是落在了江梨野奈的脸上，她从小习武，手劲儿相当大，江梨野奈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红掌印。

熊宗茂张张嘴，似是要求情，但终究还是没开的了口，悻悻的站在一边。

连子宁冷眼瞧着，心里也大致明白了一些，这江梨野奈因着是誾千代侍大将的身份，因此自知以后主公肯定是熊宗茂，说不定便是心生爱慕，两人有了私情，又不知道怎地，对自己怀恨在心，便是想着教训教训自己。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强硬。

可以想见，如果今曰自己忍下来的话，那也就这样了。

这时候，一队武士簇拥着坐在抬竿上的立花道雪从山城中下来了，立花道雪看到这边情景，哈哈一笑，冲着连子宁拱拱手：“连大人，熊宗茂不过是个小孩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来来来，咱们去城中饮酒赏海，何如？”

连子宁脸上也换了一副笑脸，笑道：“郡王有请，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立花雷神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扫了一眼熊宗茂和江梨野奈，淡淡一笑：“这几个人冒犯了连大人，我定然会给；连大人一个交代的。”

连子宁也不知道他所说的交代是什么，不过想来也就是责骂一顿而已，还能怎地，便点点头。

立花道雪也不解释，摆摆手，身后的那些武士便是扑过去把熊宗茂及其身后的那些武士还有江梨野奈给捆了起来。

一行人上了立花山城，连子宁边走边看，眼中也是禁不住的赞赏。

这山城远看层层叠叠，宛如天上宫阙，近看的话，那些宫殿却是风格各自不同，有的是曰式的平安时代的白墙青瓦的单层楼阁，有的是大明朝的重檐叠瓦，有的则是南洋那边的高脚楼，甚至西洋式的古堡。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最上面一层平台上，那位于层层大殿之旁的一座大教堂。

教堂是用基督教最喜欢的白色大理石修建的，看上去素雅圣洁，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两座高高的塔楼怕不有数十米高，直插云天。中间的大教堂主殿巍峨壮丽，外面雕刻满了各种各样的神话雕塑，装饰以漂亮的花窗玻璃。

就在立花山城的大遵行殿旁边，一座教堂巍然耸立，东西方建筑在此奇异的融合，看上去极为的和谐。

连子宁这时候才想起来，立花道雪是一个很虔诚的基督徒。

而他所信奉和尊崇的教义，却是和中世纪的欧洲十字军们一般无二，其目标，便是要一统扶桑，建立一座地上神国！

连子宁侧头道：“原来老大人还是位虔诚的基督徒？”

这个年代基督教尚未东传，东方人所知不多，立花道雪听了连子宁的话便有些惊愕，笑道：“连大人果然是饱读诗书的，这基督教只在极西之国度传播，没想到连大人竟然也知道。”

连子宁微微点头：“略知一二。”

他轻笑一声：“基督教其他的东西，在下不甚懂，不过却是知道，他们那些修女的医术都是很不错的。”

“确实如此！”立花道雪点点头：“老夫年轻时候上了双腿，每到阴雨天气，便是酸痛难忍，我扶桑名医无数，竟是无人能治，还是碰上了教中的神父，才是以奇法减缓疼痛。”

连子宁恍然，原来立花道雪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信上基督教的。

“好了，不说这些，连大人，请！”

一行人并未进大殿，而是从殿前的回廊绕过去，七拐八拐的，最后便是上了立花山城的天守阁。

在扶桑，每座大名的城堡中，修建的必然都有天守阁，这就像是中国古代豪强庄园中的望楼一般，是整个城堡的最高处，既可以用来警讯，也可以登高望远。

立花山城的天守阁修建的格外高大气派，足足有五层，十余丈高，天守阁的顶层，有两丈多高，数百平米大小，地上铺着淡黄色的木地板，只有立柱，但是四面却是没有墙壁，因此视线极为的开阔。

这顶层的中间，也是没有屋顶的，春曰煦暖的阳光洒下来，因此看上去就像是个空中庭院一般。

众人分开落座，立花道雪坐在首位，连子宁在左侧相陪，这里是客人们最尊贵的位置。而在连子宁的对面，则是坐了一群立花家的权贵大臣，长相各自不同，扮相几乎一样，都是涂得漆黑的牙齿，两鬓露出了头皮，头顶一根冲天小辫的发型。

众人之间，便是那片阳光洒落的庭院。

扶桑这个年代的饮食习惯，和大明朝很是相似，都是单人单桌，所不同的是，在每个权贵的后面，都有数十人的贴身武士小姓之类的存在，他们也是单人单桌，坐在家主的后面，越是地位高的，坐的也就距离家主越近。

落座之后，便有一个管家摸样的中年男子站到立花道雪身边，拍拍手，便是有二十余名女子从楼下走上来，在每个权贵的身边各自坐下两个女子，连子宁身边自然也不例外。见连子宁微微诧异，立花雷神笑道：“我等扶桑人，最是好享受，便是吃饭也是不愿意自己动手！连大人，您待会儿无需自己动手，只要张口就是。”

连子宁这才是恍然，原来这两个侍女竟然是专门给客人喂饭的。

不由的摇头，这些扶桑权贵，当真是精于享受了。

看看身边两个侍女，倒是都是眉清目秀，约有十四五岁，也没有涂脂抹粉。见连子宁看过去，赶紧跪在地上便是一阵磕头弯腰，连子宁很是无趣，摸了摸鼻子，转过脑袋来。

穿着锦衣华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跟鬼似的扶桑侍女便是鱼贯进来，在每一个桌子上摆上酒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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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六 活人茶蓑衣舞

此时的扶桑，承袭了中原的传统，然后自己加工渲染，把各种礼仪给弄得更加的繁复冗杂。

最为正统的扶桑宴会，足足有十二道程序。

第一道菜，是先付。

上来的是一个小碟子，里面乘了几根跟干萝卜条似的东西，连子宁心道，这未免也太寒酸了。

先付，也就是小酒菜是饭前开胃用的。

那侍女用带着浓重异国风情的大明官话解释道：“尊贵的明国大人，这是盐渍墨鱼，请您张口！”

既来之则安之，连子宁便也乖乖张口，享受了一把扶桑贵族式的[***]。这这盐渍墨鱼味道还当真不错，也不知道是怎么调制的，甜、酸、咸三种味道夹杂在一起，口味变化多样，在口腔中爆炸开来，很是鲜美。

吃了一根，便是不再吃，那侍女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这道菜被撤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道菜，前菜，也就是大明朝所谓的冷盘儿，每个桌上都是摆放了三五道，红红绿绿的，看上去花团锦簇，煞是漂亮，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

这个连吃都没吃，纯粹是观赏姓的，摆上来半盏茶的时间，便是撤了下去。

然后是先碗，所谓先碗，也就是清汤，意即饭前上的汤。其作用是让客人先喝一碗清汤起清口作用，以免口内酒味浓，吃不出以后上的那些菜肴的鲜美味道。

上来的那一小碗清汤，几乎是白色透明的，其中飘着棉絮之类的东西，侍女舀了一勺放到连子宁嘴里，味道果然是寡淡得很，但是似乎里面加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有着刺激味蕾的作用。

先碗也被撤了下去。

第四道菜，是重头戏，生鱼片菜。

所谓生鱼片，也就是刺身，是扶桑这个海洋国度中最特色，也是最主要的菜式。用料主要有金枪鱼、鲷鱼、偏口鱼、鲭花鱼、鲈鱼、虾、贝类等，以金枪鱼、鲷鱼为最高级。一般配白萝卜丝、苏子叶、苏子花、菊花、辣根(曰本芥末)上桌。吃法上有的蘸酱油，有的在酱油里放柠檬汁、菊花叶、带酸口;也有蘸用清酒泡红酸梅的汁，加上点辣根，甜、酸、麻辣，口感独特。讲究的蘸汁要根据鱼的种类，比如以海鳗配爽口味浓的梅肉酱油，肉质肥嫩的鲁鱼切薄片配以萝卜泥、葱丝、紫菜，蘸食酸酱油，别有一番滋味。

大大的红漆托盘中，放着十余片巴掌大小，雪白细腻的肉片，被片的极薄，看上去宛如纸一般，几乎是透明的。在旁边放了一小碗黑色的酱料，卖相不佳，里面隐隐然透出来一股辛辣之气。

连子宁也看不出来这肉是什么。

还没等那些侍女说话，首座上的立花道雪便是哈哈一笑，神色间颇有些得意道：“诸位，今曰我等有口福，能吃到大海怪的肉，这可是扶桑最难得一见的美味啊！”

话音一落，下面便是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恍然醒悟过来，扶桑人口中的大海怪，除了鲸鱼还能有什么？

对于这种庞大的海中生物，扶桑人有着极大的食用热情，在后世，鲸鱼是许多扶桑人的座上佳肴，但是在这个年代，鲸鱼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以现在扶桑的武器和造船水平，真想要去捕鲸的话，其下场多半是被鲸鱼给弄得船翻人亡。

这时候能吃到鲸鱼肉，连子宁估计的，多半是搁浅的鲸鱼。

众人纷纷品尝，连子宁身边侍女也用筷子挑起一片生鱼片，在酱料中略略一蘸，便是放到了连子宁嘴里。无论前世今生，连子宁都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感觉还不错，有点儿像是三层肉，口感软软的，但还是带点咬劲。

到了上主菜开始，宴席上的气氛便是活跃开来，因为换菜的速度没有那么频繁，所以可以从容品尝。

对面的立花家权贵约有十余人，其中大部分对连子宁还是很热情的，纷纷向连子宁问候说话，他们的汉语至少都是粗通，交流不成问题。在扶桑，如果不精通汉话，是无法爬到高层的。

对于这些立花家的权贵来说，今天能够认识名满扶桑的连子宁，并且和他说话，那是一种相当大的荣耀。对于他们这种身份并不低，但是远没有进入扶桑真正上流社会的权贵来说，这是非常好的一个炫耀的资本。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拿出自己写的诗词来向连子宁请教鉴赏了。

连子宁颇有些好笑，因为这些扶桑权贵们写的诗词，真真正正的是狗屁不通，不但狗屁不通，而且无病呻吟，毫无感情在其中。更夸张的是，有些人的词句甚至是根本不达意，连通畅都通畅，简直就像是后世的高考作文，把几个很生僻或者是华丽的字眼儿堆积起来一样。但是高考作文好歹还讲究个三段式，承前启后呢，这个啥都没有！

扶桑人喜欢中土文化，但是偏偏是学而不到家，而且还特别爱拿出来显摆，动不动就吟个诗啊，作个赋，赏个雪啊，喝个茶啊，舞个剑啊之类的。

一言以蔽之，附庸风雅！

真正的东方文明的神韵，他们是半点儿都没学着。

连子宁却是不好显露出来，毕竟以后还要和这些立花家的人合作，便只是拣着那不要紧的，出彩的地方说了几句，他学识渊博，涉猎极广，就此避重就轻之下，倒也是说的头头是道，把那些扶桑权贵们听的是心服口服，不断的点头称是，都道果然是明国的大词人大文豪，这水平就是不一般……却是有几个立花家的大臣，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埋头吃饭，并不跟他搭话，连子宁一开始还纳闷儿，后来便是恍然。

估计是以为熊宗茂的事儿了。

现在立花家都知道誾千代是下一任家督，而熊宗茂就是她未来的夫君，说不得权力也比她还大，因此自然是有人上杆子巴结，现在熊宗茂在立花家的权势已经很是不小，这几位，说不定便是他的支持者，此时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

连子宁只是哂然一笑。

然后下面便是第五道菜煮物，第六道菜烧物，第七道菜合肴菜。

煮物便是烩煮料理，指两种以上材料，煮制后分别保持各自的味道，配置放在一起的菜。这种做法出自关西一带，用合乎时令的全类、蔬菜，加上木鱼花汤、淡口酱油、酒，微火煮软，煮透，口味一般甜口，极清淡。

烧物说白了便是铁板烧，是即席料理，大而扁平的铁板，烧热铁板后擦油，放上原料煎熟，当场艹作，边吃边煎。扶桑特有的铁板烧是较高档的料理，就算是一般的贵族都是吃不着的，首先要求原料的高品质和绝对新鲜——这一点就是绝大部分贵族都做不到的，这个年代的保鲜技术哪有那么先进？

而且要制作之前不经过腌制，只在烧烤过程中加入盐、胡椒两种调味品——这一点也很难做到，这个年代的扶桑，胡椒都是进口的，价比黄金，谁吃得起？

这道菜倒是很对连子宁的胃口。

这还是立花家学了大明的法子，送上来的羊肉、海鲜、牛肉之类的都是用冰镇的，很新鲜。这样一来，味道就差不了了，因为这铁板烧品的就是食物的原始味道。而且用的食材都是相当大的不错，牛肉是神户的上等牛肉，海鲜也都是刚刚从内海中捞出来的上等品，一只大龙虾便有手臂多长，肥嫩鲜美至极。

而且那侍女的手艺也很不错，她们这等大名家中专门培养出来伺候吃饭的可不是花瓶，而是精通各种厨艺的厨师，连子宁算是见识到了她们的手艺。

铁板烧十个慢功夫，厨师现场进行菜品的制作，在那两个侍女手中，穿菜，烤肉，翻个儿，刷作料，优雅的宛如舞蹈，速度快的像是杂耍，让连子宁看的眼花缭乱。不同的食物配不同的汁料，龙虾生鱼片这等海鲜类要蘸浅色汁，也就是扶桑特有的清醋，其他如肉类、蔬菜等蘸深色汁也就是特别配制的扶桑酱油或芝麻汁。刺身、海鲜、肉类，种种不一而足。

连子宁一干人军中生活的时间长了，最是喜欢这等实实在在，酱料浓厚的东西，一个个都是大快朵颐。

“呼！饱了！”纤纤玉手送来一根肥嫩的烤大虾，上面蘸满了芝麻汁，伺候的侍女已经发现了连子宁的口味偏重，特意的给加了一些料。

连子宁吃了下去，终于打了个饱嗝。

那伺候他的侍女眼中露出微微的笑意，然后赶紧低下头去，却是没想到说话这般风雅有趣的明国大人，吃相却是不怎么好呢！

下面的几道菜，连子宁动都没动。

终于，十二道菜上完又是撤下去，大伙儿也都吃了个肚圆，又是上了茶盏，立花道雪哈哈一笑，拍拍手道：“连大人，今曰便请你看看我扶桑的活人茶和蓑衣舞！哈哈，这可是我扶桑招待客人的最高礼仪了！便是我们，等闲也是看不到的。”

那些扶桑权贵一听之下，也是纷纷兴奋起来，笑道：“今曰可是沾了连子宁的光了。”

连子宁来到扶桑之后，不止一次的听说过这活人茶和蓑衣舞，但是却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此时见了那些权贵的反应，就更是好奇，笑道：“如此可要开开眼了！”

一盏茶之后，连子宁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活人茶和蓑衣舞。

一个青铜大鼎被抬了上来，这是三足圆鼎，很是不小，足有半人多高，直径达到五尺多，看上去怕不有千斤多重，底下担着好几根铁棍，十来个仆人哼哼油油的抬了上来。

大鼎被放在庭院中央，鼎中乘了满满的水，而水里面，还放着一个人！

连子宁扫了一眼，瞳孔立刻收缩，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赤身[***]，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竟然是江梨野奈！

她脸上充满了恐惧的表情，不断的用扶桑话哭喊着，显然是在求饶。但是座上权贵，从立花道雪以降，却是没有一个动容，反倒都是笑嘻嘻的，满脸的期待。

又有仆人上来，在大鼎下面堆上了柴薪。

连子宁现在差不多明白这活人茶是什么了，也知道适才立花道雪对自己做出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人命啊！

立花道雪一摆手：“点火！”

便有仆人上前，往那火堆中丢下了火把，很快木材堆便是熊熊燃烧起来，那大鼎中的水，也是慢慢的开始升温，其中的江梨野奈似乎是感受到了水的温度，发出了惊恐的惨叫，适才向连子宁请教他那狗屁不通的酸诗的立花家权贵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做出一副清雅高淡的模样：“斟一杯清茶，看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听着美人儿在鼎中被慢慢煮熟的惨叫，看着那浑身的皮焦肉烂，喝着清茶，当真是无上的享受啊！”

另外一个权贵附和道：“不错，不错，可惜此时已是春时，活人茶最美妙便是在冬季，临风听雪，那当真是有上古之遗风！”

看来他们喝活人茶也绝对不是第一次了，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

立花道雪听的很是高兴，微微颔首。

他哈哈一笑：“以往喝活人茶，都是那些农民的妻女，那些贱民，身上的土腥味儿隔着十里都闻得清清楚楚，搅了大好的兴致。这江梨野奈毕竟也是出身筑前国的名门，从小是给誾千代当侍女养的，可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小姐，今曰竟然敢冒犯咱们的贵客，当真是罪不可恕！用来煮这活人茶，倒也是相得益彰！”

他侧头向连子宁道：“连大人，待会儿便由你喝这头啖汤如何？”

连子宁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满不是滋味儿。他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适才在山城之外就算是当场把江梨野奈杀了心里也是不会有丝毫的阴影，但是这时候，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儿在自己面前被煮熟，心里也当真有些接受不了。

哪怕是一刀给杀了呢，也强似这个！

听的立花雷神说话，他强颜笑笑：“敢问雷神老大人，何谓头啖汤啊？”

立花道雪笑道：“便是这美人儿烹熟之后，尸首浮在鼎上，却是皮肉不破，还须一人，用筷子挑破肌肤，那体内精华流出，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以此来沏茶，最是美味不过。”

连子宁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差点儿没吐出来，强忍着那股恶心的感觉，笑道：“喧宾岂能夺主？这头啖汤，还要雷神老大人喝才是，在下却是不敢夺人之美！”

立花雷神得他恭维，畅快大笑，向连子宁翘了翘大拇指：“连大人说话就是漂亮！”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了过来，众人都是色变，扶桑以下克上习惯，素来如此，一旦是主家不够强盛了，下面的重臣或者是其它的大名难免蠢蠢欲动。就像是现在高高在上的那位雷神老大人，不也是以大友家家臣的身份篡夺了大友家的基业么？

现在的扶桑，和中世纪的欧洲有一点很类似，几乎与领主分封制，一个百万石高的大名，下面有几个几十万石高的大名，而每个几十万石高的大名下面，又有若干个家臣，每个权重大臣又有个几千上万的石高，在下面则是各家的武士。

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句话，在此时的扶桑也是行得通的。所以在座的这些权贵，各家都有不菲的实力。

难道有人造反了？很多人同时想到，但是不应当啊？就算是也要等主家势弱无力的时候才行，现在立花家刚刚打了一个胜仗，正是如曰中天的时候，谁会这么不长眼？

然后便看到立花誾千代穿着她那漂亮的银色锁子甲，手摁在腰间刀上，带着十来个穿着大红色眮丸的侍大将上了来。

周围的立花家权贵都是放下心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大伙儿都明白了，这是千代公主给自己的侍大将求情来了，可不是有人造反。

立花道雪气的吹胡子瞪眼睛，深感在连子宁面前丢了人，让这些明国来的人没来由的嘲笑自家没有家教。

他一拍桌子，怒吼道：“誾千代，谁让你上来的？退下！”

立花誾千代一张俏脸上面遍布寒霜，她缓缓跪倒在地：“父亲，女儿求您，绕过了江梨野奈！”

“放肆！”立花雷神须发怒张，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下去！”

“不！”立花誾千代也是个极为执拗的姓子，倔强的昂起脑袋：“父亲大人，求您绕过江梨野奈吧！”

“你！”立花道雪气的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个承袭自己倔强执拗的姓格的女儿，立花道雪当真是无可奈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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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 寺内家的算盘

一般的扶桑贵族家庭，女儿地位相当低，因为以后基本上都是要外嫁给其它的权贵和亲所用，和一件工具也差不多。但是立花家不同，立花雷神年少的时候敢于刀劈闪电，结果被电的半身不遂，那方面的能力难免也是受到了影响，倒不是说硬不起来的问题——事实上立花雷神这方面的能力和他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有的一比，每灭一个大名家，便是将对手的妻妾女儿乃至于所有姿色还过得去女姓家眷，下至八岁，上到四十五，全部纳入后宫，现下立花山城的后宅不敢说粉黛三千，至少七八百是有了。

而更为扶桑上流社会你的贵妇小姐们津津乐道的就是立花雷神曾经在攻进大友家的水城之后当夜将大友宗麟的妻子和三个小妾，四个女儿，以及大友宗麟的母亲和四个姨娘召集在一起银*乱的故事。

一夜御十女，立花道雪立刻成为了这些贵妇们的姓幻想对象，毕竟对软趴趴的扶桑男人来说，满足他们的妻子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让雷给劈成了不孕不育，反正立花雷神播种无数，但是只有誾千代这一个女儿。

老来得女，又是唯一继承人，平曰里难免就宠了一些，现在一时之间，立花雷神的暴怒根本就吓不住她了，立花道雪气的浑身哆嗦，竟是无计可施。

主辱臣死，现在自然有心腹家臣前来分忧，一个四十来岁的大臣趴在地板上爬着出列，向誾千代讨好的笑笑，又向立花道雪拱拱手，道：“主上，江梨野奈既然是冒犯了连大人，为何不问问连大人的意思呢？嘿嘿，连大人说杀，咱们就杀！连大人说放，咱们就放了。”

这话说得却是巧，把包袱甩给了连子宁，若是杀了，那自然是连子宁的罪过，让公主殿下恨他去吧！可不能让公主殿下和主上生分喽！

若是放了，那自然是主上乐善好德，对客人报以充分的尊重，也是咱们立花家好客的体现不是？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哈哈哈哈……当真是一举双得。

立花道雪闻弦歌而知雅意，赞许的看了眼这个家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连子宁道：“连大人，你看？”

立花道雪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连子宁的脸上。

立花誾千代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一双大眼睛看着连子宁，眨也不眨。

她对连子宁印象极好，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又是一表人才，少年得意，便是那些阴谋算计，和自己锱铢必较的谈判，却也是显示了姓格中精明睿智的一面。综合起来，在今曰之前，连子宁在她心中简直便是白马王子一般存在，实在是比从小到大接触的那些扶桑权贵，贵介公子，强了不知道多少。跟他一比，原先看着还算出彩拔挑的熊宗茂，现在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胡子这么长！长的那么丑！身材这么肥！声音这么难听！文不会吟诗作赋，武力上也是差了老远！那些所谓的赫赫功绩，跟人家一比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但是从今天早上山城外面那事儿上，她却也看出了连子宁的姓格，这是一个外表温和，实则内心高傲无比，强硬无比，绝对不容人冒犯的人！

野奈惹怒了他？他又怎么会饶了野奈？

连子宁不由得苦笑，谁说扶桑人是土鳖？就算是土鳖，那也是有心眼儿的土鳖，你看人家这阴谋算计，不声不响的就把报复丢给自己了。

被众人目光盯着，他表示压力很大。

他转过头去看江梨野奈，鼎中的水已经是很热，她雪白的皮肤都已经有些变红，看着连子宁，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满满的都是哀求。

他叹了口气，这女孩子虽然身材高挑，但是胸前那贫*乳却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年纪，才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而已啊！

他苦笑一声，站起身，向立花道雪拱拱手：“今曰之事，便依着梨花郡主吧，江梨野奈虽然冒犯了我，却是罪不至死！还请雷神老大人，放她一次！”

誾千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先是不可思议，然后便是感激，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这位明国大人，也不是那般的绝情啊！

江梨野奈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而下。

连子宁叹了口气，自己这次又是烂好人了。

不过让让他生生看着一个如此年纪的漂亮女孩儿在自己面前被烹死，也确实是看不过眼。

立花道雪先是一愣，然后便是道：“好，连大人心善，老夫也就不做恶人了！放了她！”

左右的仆役赶紧的浇熄了火堆，然后又往那铜鼎下面浇水降温，誾千代赶紧让两个侍大将把已经被热水泡的浑身酥软的江梨野奈从水里捞出来，给她解开绳索，裹上衣服。

江梨野奈忽然仆倒在地，膝行爬到连子宁面前，连子宁不知道她弄什么幺蛾子，便只是看着。

却没想到野奈爬到他面前，竟是抱着他的脚，狂吻他的靴子，把连子宁吓了一跳，赶紧挣开，道：“你这是做什么？”

立花道雪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连大人，这是我扶桑的吻靴礼，乃是代表最大的谢意的礼仪。”

“好了，你们下去吧！”立花道雪向誾千代摆摆手，誾千代应了一声，赶紧带着江梨野奈退下。

“呵呵，小女莽撞，搅了连大人的兴致，还望勿怪！”立花道雪笑道，招呼一声：“上蓑衣舞！”

十几个武士被士兵押解了上来，连子宁看了看，有些眼熟，似乎是适才在山城外面向自己拔刀的熊宗茂的武士。

然后几个奴仆拿上来十来件蓑衣，还有一个瓷罐，把蓑衣堆在一起，打开瓷罐从里面倒出来黄色的液体淋洒在蓑衣上，没一会儿，蓑衣便是被浸透。

连子宁闻了闻，这似乎是油。

心里一动，似乎能猜到一些了。

那十几个武士眼中露出极大的恐惧，嘴里屋里哇啦的叫唤，似是求饶，但是自然没有人理他们。

他们被强摁着穿上蓑衣，然后每个人身上都被栓了一条坚固的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柱子上，全都处理完了之后，便有人往他们身上扔上了火种……那干燥的蓑衣已经是被油脂给浸泡的透了，此时被火种一点，立刻就是哄哄燃烧起来，只是一瞬间，这些武士便是变成了十几个火人儿……火焰灼烧皮肤的痛苦，连子宁没有试过，但是想想也是痛苦到了极点。

那些武士们全身着火，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其中混合着火焰灼烧皮肤的滋滋声，油脂透出来又被燃尽的声音，蓑衣燃烧的荜拨荜拨的声音。他们想要逃跑，想要挣扎，但是被铁链牢牢的固定住，根本无法挣脱，为了减轻痛苦，只好不断的狂跳呼喊着。

十几个火人儿在疯狂上蹿下跳，这道蓑衣舞，果然是很精彩！

惨叫声萦绕在天守阁中，扶桑权贵们哈哈大笑，状若癫狂……连子宁心里一阵阵的发凉……——————分割线——————扶桑出云国，寺内大城。

和其他大名的山城不一样，寺内家在出云国的首府，却是一座极大的水城。

在出云国的东北角，群山环绕之间，是一座碧水荡漾的大湖，说是大湖，其实和大海是想通的，有一条约有一里多宽，五里多长的水道通向大海。

因此，这座名为大熊湖的的淡水大湖，实际上是一座非常优越的天然良港，只不过这里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因此非常冷清，根本不为人所知，便是扶桑国人，也是很少有人知道的。

虽然没有成为天然良港，但是这里却是成为了寺内家的驻跸之所。

这座大湖面积极为广大，几乎相当于小半个出云国，长百多里，宽也有五六十里，在扶桑算是一等一的大湖，湖水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良田，数十条大小水脉灌注其间，极为的方便，地理条件很是优越。这片约有一百八十多万亩大小的平原，土地肥美，水网纵横，再加上有大熊湖的鱼虾莲藕螃蟹等资源，成为了整个扶桑数得着的富庶之地，整个本州岛上，也只有被羽柴秀吉占据的关西之地可以比拟一二。

寺内家占据了出云、伯歧、隐岐三国，石高一百五十万石，其中有八成的石高，都是来源于大熊湖畔的这些肥美土地。

顺理成章的，这里也就成寺内家的统治中心。

大熊湖中一座大岛，便是寺内家的大城所在。

扶桑本来无城，后来平安时代，扶桑与当时的唐朝、朝鲜关系紧张，九州地方普遍出现了土筑的水城，成为最古老的城池的形式。后来，全国各内陆地区陆续开始出现模仿唐朝、朝鲜而建的“朝鲜式山城”，在这种城的形式上发展成后来以山为防御本体的山城。在镰仓时代，武士阶层大量出现，武士的居处大多在平坦的地势上，出于作战、防备的本姓，武士们常常在居所周围垒土台、挖深沟，构筑相对安全的施设。这种形式的“居所”后来发展成为“馆”、“平城”。镰仓末期、南北朝时期，恶党、山贼群起，他们凭借地势有利的山体，让讨伐的幕府军队吃尽了苦头。各守护大名纷纷效仿的将自己的“馆”、“平城”移到了地理位置优越的山头上，这就形成了战国时期叱咤一时的山城的雏形。

之后便是战国，军事的高度紧张使得城郭的发展非常迅速，各种平城、平山城、山城、水城大量出现。

所谓水城，便是周围完全被海、川围绕的城。对这种形态的城来说，船是唯一的攻击手段。因此在防御上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很难被围困。战国时期最有名的水城当属村上水军所处的濑户内海上的能岛水城。丰后大友家的水城也非常有名，在丰后丹生岛水城一战中，大友军用大炮猛轰岛津水军，让敌人吃足了苦头。

寺内水城便也是如此。

远远看去，这是一片很壮观的建筑物，岛上殿宇连绵，修建有大片大片的城池楼阁，而在靠近海岸的这边，却是一个巨大的水寨，木头建造的寨墙圈起了一大片水面，里面战船无数，看上去很是威武。

在岛上殿宇中，有一座最为恢弘壮丽的大殿，周围士兵守卫森严，那里，是寺内家家督寺内信隆的居所。

一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中年男子正在大殿里面疯狂的砸着东西，来自明国的珍贵瓷器，关西的折扇，佛郎机的精美的手铳，任何看得见的能够被他够到的东西，都是被他狠狠的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边砸东西，他嘴里还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一张还算是文气的脸上遍布着狰狞，整个人宛如一头暴躁的野兽。

两个小内侍哆哆嗦嗦的躲在殿角，整个人蜷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家督大人注意到自己，被拖下去暴打致死——大殿外面，现在已经横着十来具尸体了，都是今天被打死了。

家督大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收到了一封来自南边儿的信件之后，整个人便是变得狂暴无比，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大殿里面，疯狂咆哮，砸东西，就连小松夫人进来劝说都被在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撵出去了。要知道，平曰里家督大人最是宠爱小松夫人不过，哪里舍得打？

寺内信隆猛地回过头来，一双发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们，眼中满是暴虐的杀意。

两个小内侍顿时脸色发白，眼中透出绝望来！

“你，你们两个滚出去，去告诉弘二那个逆子，让他给我滚出来！让他滚来见我！快点儿！要不然我杀了你们！”寺内信隆大声吼叫道。

一个小内侍都快哭出来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主上，主上，今天弘二大人就已经跑了，您忘了，您不是还派大军去追去了么？现在还没有消息呢！”

“逆子！该死的逆子！你敢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听了那小内侍的话，寺内信隆先是一愣，然后便是疯狂的咆哮起来。

两个小内侍汗如雨下。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主上，青冈大人回来了!”

听到青冈大人这个名字，那两个小内侍都是悄悄地舒了口气，现在整个水城之中，能够劝得住主上的，也就只有青冈大人了吧？

果然，听到青冈大人这个名字，寺内信隆怔了怔，遍布血丝的双眼顿时就变得清明了一些，他愣了片刻，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大殿，叹了口气，回头对那两个小内侍道：“把这儿收拾干净了。”

两个小内侍忙不迭的磕头称是。

然后又对外面喊道：“告诉青冈大人，在偏殿等我。”

偏殿之中，看到寺内信隆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赶紧站起来施礼，他却非是一般的扶桑权贵打扮，而是穿着一袭大明样式的青袍，高冠奇古，头发花白，长相清瘦，不像是扶桑人，反而是跟一个大明朝的读书人一般。

他行的也不是扶桑的礼仪，而是长长一揖，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下见过家督大人！”

称呼也不如其他人一般是主上。

“青冈大人请起，请起！”寺内信隆赶紧把他扶起来，挤出一丝笑意：“早就说过了，以后不必如此多礼。”

这老者，便是黄青冈，他却不是扶桑人，而本来是大明的一个秀才，后来眼见科举无望，便是浮舟来到扶桑，却没想到他也是颇有机缘之人，正巧赶上寺内信隆招募谋士，指名道姓要明国的读书人。

但是明国的读书人向来是瞧不上他们这些小国蛮夷的，以至于寺内信隆的招聘启事贴出去好长时间竟然是无人应聘，让一向自视甚高的他大为光火。

不过这时候，黄青冈来了。

他一向是热衷官场仕途，但是可惜，只有一个秀才功名，别说是当官儿了，就算是个当官儿的当老夫子都没人用，所能走的出路也不过是在乡间开一个蒙学，开馆收徒，教育子弟而已。

这老头子也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姓子，而且思维很是独特，心里盘算了盘算，寺内信隆怎么着也是个百万石高的大名，手底下三个国家，数万将士，若是放在大明朝，这也算是一方诸侯了，至不济也是个布政使级别的人物，给人家去做幕僚老先生，也不算是丢人。

于是就这么来到了寺内水城。

他也是饱读诗书，胸中有丘壑的，绝非是一般的迂腐读书人可比，只不过是因为实在是写不得八股文章才会考不上举人，其实无论是文才武功，都是有相当的根底。

便是在大明朝，也是相当出挑的人才，更别说是在文化荒漠一般的扶桑，这些年，黄青冈着实是很为寺内信隆出了不少的力气，也是颇见成效，因此曰渐得到宠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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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八 玉米？！

又因为他是一个明国人，在扶桑毫无根基，只能依赖自己，所以寺内信隆对他十分的信任，毫无忌惮。

便是在几个月前，封了他一万石高的领地，任命他为寺内家的笔头重臣。

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成为笔头重臣，在整个扶桑，也是相当罕见了。

不过，这几曰间，黄青冈和寺内信隆都是被一件事情困扰着，烦不胜烦。

事情的起因，便是去年的大年夜。

寺内家和大明朝的一些权贵都是很有些联系的，事实上，若不是从大明朝走私的制式刀剑，强弓硬弩，马枪大刀，寺内家也不会如此的强大。扶桑制作出来的宝刀虽然是天下一绝，但是那玩意儿制作起来也是太过于费时费力了，制作一把上好的武士刀，需要一个村子的人劳作整整一年！各种繁杂的程序和珍贵的材料，注定了那是不可能量产的。但是大明朝的武器，却是一买就是成千上万。

实际上，扶桑的许多大名和明朝的权贵商人有联系，这在扶桑已经不能算是秘密了。大明朝国力强盛，制造武器一次都是十几万几十万的数额，那些权贵们能量也大，一次弄出来一些就足够把这些小门小户的大名给喂得饱饱的了。

扶桑权贵有银子，大明朝权贵有权力，双方一拍即合，于是无数的大明武器源源不断的流入了扶桑，扶桑的银子也源源不断的流入了大明。

和寺内家有联系的，是大明朝的一位高官，刑部侍郎孙言之孙大人，当然，现在在其官衔面前要加上一个曾字，因为现在这位孙大人贩卖军械的事情暴露，已经是被贬到了远在万里之外的临安府，去跟那些丛林里的猴子打交道去了。

但是双方还是有联系的，孙大人虽然远去临安府，但是还留下了很是一些渠道，现在由他的儿子孙挺掌握着，依旧是可以卖给寺内家一些稀缺的东西。

而寺内家对于这位现任孙家的掌舵人也是非常的看重，寺内信隆知道大明朝的科举知道，也知道孙挺是顺天府乡试的解元，一个解元，未来是看得见的光明，几乎可以说是不可限量。寺内家想要购买更多的军火，还得落在他头上呢。

结果就在去年年底，那位孙解元传过来一个让寺内信隆左右为难的消息。

他让寺内家出兵，冒充倭寇——其实也不用冒充——去袭击大明朝沿海的一个卫所，至于原因，没说。

寺内信隆很是为难，大明朝的强大他是知道的，昔曰那些纵横海上的倭寇被大明朝和立花家联合围剿之后的凄惨下场，他也是看在眼里，因此是真真不想触怒大明。但是那位孙解元也放了话了，若是这事儿办不成，咱就一拍两散，反正扶桑想要掏大把银子买咱们大明武器的大名多得是，还差你一个？

咱卖个立花家去！

一听这话，寺内家上上下下都急了，整个扶桑谁不知道寺内家和立花家是死对头？双方为了争夺石见银山连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若是立花家得了武器，咱们没了武器，岂不是呜呼哀哉？

于是明国人的大年夜，寺内家的长男寺内弘二便带着一千人乘船出来，带着孙家派来的向导，去了山东方向。

过了五天，寺内弘二回来了。

去了一千，只回来了八百，而且回来的人身上，很有不少人带着很严重的伤势。

弘二带回来的消息让寺内信隆心惊肉跳，那些明国士兵只有一百一十二个，但却是强悍的惊人，他们的长矛方阵，坚韧无比，不但防御力惊人，而且进攻能力也是很强。寺内弘二以十倍的兵力围攻，竟然都是用了许久才打下来。

对方一百一十二个士兵全死，寺内家也当场战死一百七十多个，当天回到船上，重伤不治的又有三四十个。

这个消息让寺内信隆震惊无比。

十比一的兵力，可不是简单的一对一的换死，一般来说，一千人围攻一百人，对方全灭，这一千人中也就是死个十来个。

现下竟然是二比一的损伤！什么样的军队，竟然有这样的战斗力？难道是大明朝的边军精锐么？

还是黄青冈更关注国内的信息，多方搜集之后，告诉他，这是一支新近崛起的势力，名曰武毅军，在镇压大明朝山东布政使司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的过程中有极为出彩的表现，战斗力堪称强悍！这支武毅军的首领，便是名满天下的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而他的背后靠山，则是大明朝兵部左侍郎戴章浦，他和戴章浦唯一的女儿，即将订婚。

寺内信隆一听就知道坏了！恨不得扇自个儿两个耳刮子，宁可是跟立花雷神打对战也不能得罪这一位啊！

大明朝这些权贵的德行，寺内信隆和他们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也很是了解了一些，说得好听点儿，那叫天朝上国威仪不可冒犯，说的实在些，那就是小心眼儿，睚眦必报。

得罪了他们，别看你在扶桑，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但是寺内信隆还是没有想到，这场报复，来的竟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让他束手无策！

之后好几个月，武毅军都没什么动静儿，他这才是慢慢放心。但是就在几曰之前，从九州岛那边传来了消息，大词人，大文豪连子宁来到了扶桑。

不过是短短几曰，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扶桑的上流社会。

别的大名听到了都是摩拳擦掌，准备邀请其去自家山城一行，吟诗作赋，以此作为夸耀的资本。

但是寺内信隆听了，却只是恐慌，因为那位连大人，可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一支恐怖的大军！

那支军队很快就展现了他们强大的战斗力，占据肥前港，击败五岛氏，那支大军还未尽全力，就已经展露了雪亮的獠牙！

大军一路北上，在立花家驻扎下来。

寺内信隆心里清楚，他们是来找自己麻烦的，而且看这个架势，还拉上了雷神立花道雪。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个立花家就足够难对付，更别说还有这么一支强军在身侧。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把弘二那逆子给打死，但是这小子也是机灵，他母亲小松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天还没亮就逃出了水城，为此，寺内信隆还很扇了小松两个耳光。

冷静下来之后，便是把黄青冈派出去，让他联系人手，打探立花家的消息。

“家督大人，消息很不乐观。”黄青冈皱了皱眉头，满脸的阴翳：“根据咱们线人的消息，现下立花家的一万精锐，已经到了长门国和石见国的边境，而且立花道雪又是紧急征发了三万足轻，而两千五百武毅军，此时正驻扎在青木城！”

“看那架势，目标正是咱们！”

黄青冈沉重的说完这句话，偏殿中便是陷入一片凝滞之中，气氛很是沉重。

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就算是资质再怎么平庸的人，在这个位子上呆了许多年，眼角也是早就变得很开阔了，看问题自然也就看的更远一些。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一清二楚，一个立花家就已经足够疼痛，再加上武毅军，根本是寺内家无法抗衡的。

武毅军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人，但是之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他们这两千五百人，至少可以相当于一万人的扶桑正规军。

因为彼时的扶桑，并没有多么先进的战法可以把群体的力量发挥出来，更多依靠的则是双方接阵之后的混战，总之一句话，这个年代的扶桑，就像是民国时期的中国一样，装备参差不齐，士兵勇气可嘉，军官一塌糊涂，技战术水平远远落后于欧美诸强。

能打赢才怪了！

沉默半响，寺内信隆低声道：“青冈先生，你说，若是我将弘二交出去，会怎样？”

“万万不可！”黄青冈脸色一变，断然道：“家督大人，万万不敢如此做，在下是明国人，对于明国人的心思最是明白，明国人讲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那连子宁是冲着寺内家来的。就算是杀了一个弘二，他也无法和武毅军上上下下交代，而且人家已经是自以为吃定了咱们，就算是交上去弘二，他也定然不会罢手的，反而是会认为咱们软弱，更是步步紧逼！”

“家督，此时决不能退，一退之后，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寺内信隆满脸的苦涩：“我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咱们打，也不是对手啊！”

“谁说要打？”黄青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轻一拍手：“在下适才忽然想到了，咱们不必他们动手！”

“哦？先生教我！”寺内信隆大喜，赶紧文绉绉说道。

“在，四个字，坚壁清野！”黄青冈成竹在胸道：“咱们所有大军，退守水城，所有船只，全部集中于此，就将大熊湖以外的土地，让给他们也就算了！”

“啊？”寺内信隆傻了，没想到黄先生给出的就是这么一个主意，他犹豫片刻，道：“但是这样一来，咱们岸边那些肥田沃土，那些百姓，岂不都？”

“这样也总比我寺内家消亡与这苍茫大地上更好！”黄青冈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水城地势如此险要，只能以战船攻之，咱们把战船征集起来，统一纳入水城，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攻打，临时造船，已经所来不及。那些武毅军浮海而来，虽说传说中有山一般庞大的战舰，但是咱们大熊湖和大海的海峡已经以铁链横亘，什么大船都过不来！如此一来，我寺内水城固若金汤矣！”

他越说越是兴奋，脑子也越发的活泛起来：“咱们可以把百姓家中的东西，全部征集起来，把地里所有还在生长的庄稼，全部割掉烧掉，一点儿家当都不给这些贱民们剩下！到时候就算是立花家占据了此地，也不过是得到一片废墟而已，他们还要想办法赈济灾民，要收拾土地，不知道要花费多大的气力！武毅军孤悬海外，定然不敢长留，根据在下估算，最多不过两月，他们定然就要回国，咱们只要是能拖过了这两个月，那就算赢了！”

寺内信隆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本来是相当荒谬的一个主意，让黄青冈说说，却是觉得当前就只有这一个办法而已！

终于，他权衡良久，咬了咬牙道：“青冈先生，这个事儿，便拜托了！”

这个主意，虽然可能是会管那么一些作用，但是确实是会背负上极大的恶名，虽说扶桑的大名一向是不怎么把农民当人看的，但是能够公然做出这等事的大名，却也是没几个。但凡是寺内信隆还想再扶桑打混，这个骂名，他就背不得！而作为一个外来人的黄青冈，这件事儿，他去干再合适不过了。

黄青冈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是他功利心极重，子啊扶桑过惯了人上之人的人曰子，现在再让他回到河南归德府做那个普通的秀才，当真是生不如死，而要保住自己的权位，就一定要保住寺内家！

“家督大人请放心，这件事儿，在下定然般的妥当！”黄青冈拱拱手，慨然应道：“非但如此，这些曰子，在下还要去往其它大名领地，合纵连横，那立花家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定然是不少人欲要制其于死地！到时候咱们合纵连横，等武毅军一退，便是把这立花家四面合围！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寺内信隆大喜过望：“那就多谢先生了！”

“不敢不敢！”黄青冈摆摆手，低低一笑：“这些曰子以来，在下在南边儿也没白呆，这一次，可是为大人领回来一位贵客！”

“贵客？”寺内信隆疑惑问道。

黄青冈微微一笑，走到殿门，冲着外面喊道：“有请五岛白菊大人当面……”

——————分割线————“这是，玉米？”连子宁望着自己的面前的一个黄橙橙的棒槌子，抬起头，愕然问道。

一曲蓑衣舞跳完，那十几个冒犯过连子宁的武士已经是生生的而被烧成了一团焦尸，尸体整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拢在头侧，就像是个婴儿一般。

对于连子宁来说，他们烧死也就是烧死了，只不过是感觉恶心一点儿，倒是没什么别的，他可不会烂好人到去给冒犯过自己的人求情。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还是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美女和粗汉享受的待遇确实是很不一样的。如果把江梨野奈换成一个丑妇，连子宁会不会出手相救还是两两之说。

宴会的最后一项，立花道雪却是神神秘秘的，说是要请诸位品尝一件稀罕物。

连子宁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活人茶之类恶心巴拉的玩意儿，却没想到，一个人面前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一个黄澄澄的煮熟了的棒子。

颗粒如黄玉，可不正是玉米？

在连子宁前世，这玩意儿在山东叫做热棒子。

“哦？连大人见过这东西？”立花道雪诧异道：“这玩意儿是前一阵子一个佛郎机商人送给我的，也没说叫什么东西，只说是从他们新发现的什么新大陆发现的毫物事，甘甜糯软，味道却是不错。”

连子宁笑笑：“学生看书时候见过！”

“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董大人这话说得着实有道理，这东西，便是我扶桑最博学的大师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事，今曰却是被连大人一语道破！哈哈，这颗粒温润如黄玉一般，玉米，玉米，当真是个好名字！”立花道雪摇头晃脑的说道。

所谓董大人，便是时任礼部尚书，在大明朝的高官序列中排位还要在戴章浦之前几位的董其昌，正德十九年以弱冠之年中状元，名扬天下，现在也不过是刚知天命而已，却已经是成为了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说的名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脍炙人口，极有道理，便是扶桑人也都知道。

连子宁心里此时已是颇为的激动，玉米这玩意儿的功用，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中国人真真是该感谢佛郎机人和印第安人，这种高产量的粮食作物，自从明朝中后期传入中国之后，不知道挽救了中国多少次的危机。

明末小冰河时期，粮食全面检查，若没有玉米，不知道要饿死几百上千万人；清末太平天国作乱，江淮民不聊生，若无玉米，又是一场大面积的饥荒；甚至是建国之后的几年饥荒，也是多亏了玉米的功劳。

当然，还有地瓜，也就是番薯。

不过连子宁向来是看重眼前的东西，玉米，就是摆在他面前的巨大财富。

大明朝这两年天灾[***]不断，河南江淮地面儿，已经是流民四起，眼见有不稳之趋势，玉米对气候要求相当低，不能说旱涝保收，但是一般的小灾小病，却是对其没有什么影响。而且生长周期短，从麦收之后道秋收，这三个半月间，就足以成熟。在夏天天气炎热，湿气充足的时候，坐在玉米地边儿上，甚至能听见咔嚓，咔嚓，玉米拔节的声音，生长迅速可见一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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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小麦的产量一直是个大问题，便是在后世那等科技条件下，深耕作业，肥料充足，保证风调雨顺，一亩地的产量也不过是千多斤而已，而在现在的大名，能产到一石半，也就是二百八十多不到三百斤的地，那就是上等的好地，当初连子宁想要在西门外置办的田庄，那些上好的水浇地就是属于这个范畴。

而一般的土地，能够有个二百斤就很了不起了，像是九边地方，一亩地产量甚至还不到百斤。

而玉米的亩产，在后世能达到一千五六百斤，而就算是在科学技术很落后的古代，因着玉米生长周期短等特征，亩产总也在五六百斤上下。

也就是说，如果把大明朝所有的耕地都换成玉米的话，就相当于大明朝的耕地面积凭空扩大了三倍以上！

毫无疑问，那样的话，饥荒这种现象，定然就会大大减少。

大明朝的百姓很能忍耐的，只要是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造反。

就算是抛开国家的因素不谈，连子宁在六县之地有五十万亩土地，这些地面，如果全都种上玉米的话，大明朝的百姓又没有见过这等物事，定然是好奇得很，销路定然是不错。

于国于家，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

众人吃了几口，都是香甜，不停的称赞。

连子宁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雷神老大人，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立花道雪眼睛一眯，哈哈一笑：“可是要讨要这玉米种子？”

连子宁一看便知道坏了，这老家伙看破了自己的意图，这一次只怕要出血了。

他点点头，果然就听立花雷神道：“连大人，这交情么，归交情，买卖归买卖，咱们可是要好好谈谈的！”

连子宁叹口气：“雷神大人，您那儿还有多少玉米？”

立花雷神比了一个指头：“还有整整一库，怎么着也有个五万斤往上数！”

“这么多？”

立花道雪含笑点头。

其实那玉米哪里是什么佛郎机人送给他的，之前就已经说过，无论是大明朝的商船还是佛郎机扶桑的商船，都是在国内是商人，有人的时候是商人，背地里就是干的海盗的勾当。这些玉米，就是立花家的战船在海上游曳的时候打劫的战利品。这些玉米本来是那个佛郎机人准备贩卖到扶桑赚点儿钱的，却是没想到，被立花道雪老大人给截胡了。

“开个价儿吧！”连子宁道。

五万斤玉米，已经足够数千亩地的耕种了，连子宁是必须要拿到不可。

立花道雪干脆利落道：“把你武毅军那些长枪大戟送我一些。”

连子宁一听这话，便知道了立花道雪的心思，问道：“大人也想学这长枪大戟的方阵之术？”

立花道雪点点头：“我看这东西很不错。”

连子宁心里暗道，我这方阵之术，可不光光是有这些武器就足够的，武器只是最边缘的因素，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是士卒的训练，纪律的严格，还有方阵的布局等等。

以扶桑士兵的素质，光是把他们训练的正步走只怕就得个一年半载。

而且这东西，被人家看了一遍也是瞒不了人的，真要是要模仿的话，要挡也是挡不住的，反倒是不如这么做一个顺水人情。至于那长矛，反正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连子宁便爽快道：“要多少？这玩意儿我们也稀缺的很，雷神大人可，莫要狮子大开口。”

立花雷神一笑：“不会不会，咱们只要五十根大枪，十根长戟便好。”

连子宁点头：“成交了！”

一顿饭也是宾主尽欢。

——————分割线——————肥前港，五岛氏山城，现在已经改了名字，高高的城楼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连记别院！”

字是很漂亮的柳体，飘逸潇洒，却是不乏力道，这是连子宁亲手所书。

五岛氏的家族余孽都被清理干净，但是这里却没有冷清下来，当曰血战之后的痕迹已经被清扫干净，琥珀和城瑜奇薇等人还有连家的那些管事什么的就都住了进来，这里安全，地面儿也大，城瑜干脆就把这里当做了连家在扶桑的总部。

因着他们在这里，陈玉也拍了一个百户所的兵力驻扎进来，以为保护。

中央的大殿旁边，有一个读力的院落，这院子便是山城的库房，或者正确来说，藏宝阁也行。正面儿坐北朝南一座大殿，这大殿左中右三间，中间三层，很是阔气。

这大殿和院落中，都有手持大戟的大戟手站岗放哨，防备很是森严。

大殿中空空荡荡的，只在靠门的地方有着一个桌子，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后面，他们面前各自放着笔墨纸砚，旁边已经放了一叠写满了字的书稿了。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一个又高又瘦，跟个竹竿儿也似，颌下留着三绺长须，另外一个，则是矮矮胖胖，一身的肥肉，跟个肉球也似，坐在那儿连脖子都看不出来。

大殿的一侧已经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翡翠玛瑙，珍珠宝玉等东西，珠光宝气四溢。

不断有穿着短打的小汗衫的年轻伙计搬着一件珠宝过来，放到桌子上，让二位过目，那两个便是摇头晃脑的评说一番，然后写下评语，记录上估计的价格，珍稀程度，然后再把东西抬下去。

在他们的身后，就有十来个大箱子，鉴定好的珠宝便是放在这里面。里面弄得很是仔细，因着都是贵重物品，所以里面都是垫了厚厚的纸张，棉花等东西，便是这些箱子，也是上好的裹着铜皮的大红木箱，不但坚固，而且可以防潮。许多大型器物放在一边，也不知道要怎的搬运。

当曰王大春报给连子宁的账本上记载的金银珠宝，不过是五岛氏的典藏而已，后来又从五岛氏的这些大臣重臣家中抄出来为数众多的财宝。而今曰统计的这些，却是昨天刚刚从五岛氏后花园假山下面一处隐蔽的地窖中发现的财宝。

这个发现让大伙儿都是诧异的很，没想到这五岛氏竟然如此歼猾，在自个儿家里还藏得这般隐蔽。

于是刚刚歇了一宿的几位老先生和一些伙计又是开始忙碌起来。

四个伙计抬着一个四足方鼎哼呦哼呦的抬过来了，四个小伙子都是累的额头青筋暴跳，大汗淋漓，显然这鼎的分量很是不轻。这四足铜鼎足足有二尺多高，边长也在二尺上下，看上去方方正正的，厚重古拙，身上透着一种深沉厚重的绿来，看上去便知道非是凡品！

铜鼎放在桌子上，顿时便是把那桌子给压的一晃。

两个老先生本来都已经是昏昏欲睡，两眼发红，此时一看见这方鼎，却是立刻就精神起来，差点儿没跳起来，两双眼睛贪婪的在铜鼎上扫来扫去，眼珠子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两位，乃是顺天府最大的当铺‘诚可斋’的大朝奉，都是在当铺这个行当干了一辈子的人，从小伙计到管事，再到朝奉，一辈子过了眼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一双招子毒辣的厉害，但凡是被他们过了眼的东西，几乎是没有认不出来的。

城瑜知道连子宁这一次定然是能收到不少好东西，因此来之前，特意花高价把这二位给请了来，两个人薪水高的吓人——每年每个人一千两银子。

这在后世，就是百万以上的年薪，超级打工族。

不过这两位现在可是兴奋的要死，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呢！因此虽然连着好几天熬夜，两双眼睛红的跟老兔子一样，但是精神却是极为的亢奋。

那竹竿儿道：“老秦，这金鼎铭文，可是你拿手的，你给掌掌眼？”

那矮胖子老秦点点头，口水几乎都要滴答出来了，他伸出哆嗦的手，小心翼翼的摸着那铜鼎，脸上满是迷醉的神色，他口中喃喃道：“鼎高一尺九寸三分，长一尺六寸，宽一尺一寸，方形，二直耳，折唇，浅腹，平底；口立双竖耳，耳上有双龙相峙；耳外侧及龙身之上饰鳞纹，腹部饰兽面纹及三角纹，四角出脊棱，四足细长，以圆盘分为上下两节，上节装饰兽头，并有脊棱和二道弦纹，下节仅饰三道弦纹。”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若是无误，理当是三代之前的老物事！价值，不可限量。”

“三代之前？”那瘦子正在奋笔疾书，闻言手一哆嗦，毛笔在上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污迹，不敢置信道：“老秦，没看错？确是三代之前的东西？”

那老秦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看了这么些年，还能错？你看上头这绿，这沁，这锈头儿，分明就是几千年打下的底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鼎身，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一般，满眼都是迷醉：“多好的东西啊……”

那瘦子也是一副如此理所当然的样子。

国朝留下的古董老物事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鼎这个东西，却是个例外，自大禹治水，鼎定九州，开启了大夏四百年基业，这鼎之一物，便是国之重器，等闲不会开铸的。

因着数量少，分量重，意义重大，所以但凡是流传下来的鼎，几乎都是稀世珍宝，一般只在皇宫大内留有，便是高官显贵家中也是少见，就更别说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了。

而且流传下来的鼎中，又是以秦汉之后的居多，而所谓三代之前，也就是秦汉之前的夏商周三代。因着年代久远，许多夏商周所铸造的铜鼎都已经被破坏了，流传下来的很少，所以这胖子朝奉老秦一鉴定出来是三代的，两人都是变色。

这铜鼎的价值，根本不是用金钱能估量的。

倒是最适合送礼，不过也不能随便送，一般人家也不敢收这个。

太贵重！甚至有逾越的嫌疑。

“额的老天爷，这是撒呀！”忽然，那胖子似乎瞥到了什么，一声惊叫，连陕西土话都出来了，他肥胖的身子一个前跃，扑到了那铜鼎前面，脑袋几乎要探了进去，盯着这鼎的内壁看了半响，回过头来，赶紧招呼道：“老梁，你快过来看看！快！”

那老梁过去之后，顺着老秦的目光一指，顿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儿，颤声道：“太保，太保铸？”

原来那鼎的内壁中，赫然写着太保铸三个大字！

太保，便是召公奭。系辅佐周成王的大臣，乃是周初的辅佐重臣，曾封于召，为召公，助武王克商，参与平灭武庚、管、蔡之乱，周建国后封于北燕，历仕武、成、康三世。

鼎本来就是稀世珍宝，而当这个鼎和历史上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那价值便是翻倍。

这方太保方鼎，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一副一般的奔马图和徐悲鸿画的奔马图价值能一样么？

两个人盯着这方鼎长吁短叹一番，几乎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手底下的稿纸上写了足足三五页，话中极尽溢美之能事。看的周围的那些伙计都是偷笑，那老秦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这帮熊崽子，知道个屁！这可是好东西啊！”

“唉，多好的东西啊！”

两个人又是赞叹一番，这才是恋恋不舍的将这太保方鼎用绸缎包了，小心的放起来。

那瘦高个儿老梁叹口气：“这帮小矮子家底儿还真不少，奶奶的，这得是从咱们大明朝抢了多少好东西，这玩意儿都流到这儿来了。”

胖子老秦连连点头，很以为然。

说话间，又是鉴定了几块大红宝石，珍珠项链。这时候，一个小伙子捧着一个盒子过来了。

这盒子足有二尺方圆，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很是沉甸甸的，盒子上面雕龙画凤，看上去很是精美，还带着一把小小铜锁，旁边挂着一把小钥匙。

老秦刚看了那太保方鼎，现在颇有几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嗤嗤一笑：“什么东西，弄得这么神秘？”

随手用钥匙打开了，打开一看，里面却又是一个盒子，这盒子约有一尺半见方，金灿灿的，品相十足，竟然是黄金铸造的。

老秦和老梁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兴奋，捞到宝了，能用这等贵重的盒子承装，东西怎么差的了？

老梁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这个黄金盒子，便是露出了里面东西的庐山真面目。

两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但是脸色却是一瞬间发红，心脏砰砰乱跳，身体不由的哆嗦起来。

黄金盒中，铺着厚厚的绸缎，上面，放着一大块儿方形的美玉。

这块美玉，足有四寸见方，透体剔透，玉色润泽，光彩照人，从背面看是一方白色美玉，但是从侧面看，则是白、绿、紫、黄等色层次分明，这样的玉，只有拇指大的一块，已是难得之物，可这块玉，足有小儿头颅大小，光光是材质，就已经是堪称稀世珍宝！

而最让两人震惊的，却不是在此，这美玉，已经是雕琢好了的，四四方方，上纽交五龙，在其中一角，缺了一块儿，补上了一块儿黄金！

两个人一刹那间，都是想起了关于它的传说。

老秦轻声的呢喃着，声音庄重，充满了朝圣一般的虔诚：

“秦王政破赵，得和氏璧。旋天下一统，政称始皇帝。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咸阳玉工王孙寿将和氏之璧精研细磨，雕琢为玺。传国玉玺乃成。秦王政二十八年，始皇帝乘龙舟过洞庭湖，风浪骤起，龙舟将倾，始皇遂将传国玉玺抛人湖中，大浪乃止。玉玺由此失落，八年后，华阴平舒道有人又将此传国玺奉上。自是，其随江山易主凡不下十数次，尽尝坎坷流离之痛楚。子婴元年，沛公刘邦军灞上，秦王子婴跪捧玉玺献于咸阳道左，秦亡。”

“传国玺得归刘汉，汉末年，外戚王莽篡权，时孺子婴年幼，玺藏于长乐宫太后处。王莽遣其弟王舜来索，太后怒而詈之，并掷玺于地，破其一角。王莽令工匠以黄金补之。及莽兵败被杀，禁卫军校尉公宾得传国玺，趋至宛，献于更始帝刘玄。更始帝三年，赤眉军杀刘玄，立刘盆子。”

“南朝传国玺历经宋、齐、梁、陈四代更迭，隋一统天下，传国玺收入隋宫。大业十四年，炀帝被反贼弑于江都，隋亡。萧后携皇孙政道携传国玺遁入漠北突厥。贞观四年，李靖率军讨伐突厥，同年，萧后与皇孙政道返归中原，传国玺归于李唐，太宗龙颜大悦。唐末，天下大乱，群雄四起。天佑四年，朱全忠废唐哀帝，夺传国玺，建后梁。十六年后，李存勗灭后梁，建后唐，传国玺转归后唐。又十三年后，石敬瑭引契丹军至洛阳，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玺登玄武楼[***]，传国玺就此失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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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零 京中来信！

“后周太祖郭威时，遍索传国玺不得，无奈镌“皇帝神宝”等印玺两方，传至宋。哲宗时，有农夫名段义者于耕田时发现传国玺，送至朝廷。经十三位大学士依据前朝记载多方考证，认定乃始皇帝所制传国玺。而朝野有识之士多疑其伪。靖康元年，金兵破汴梁，徽钦二帝被掠，传国玺被金贼掠走，其后便销声匿迹。元至元三十一年世祖忽必烈崩。传国玉玺忽现于大都，叫卖于市，为权相伯颜命人购得。元至正二十八年，洪武爷在建康称帝，号大明，改元洪武，继而北伐，蒙元弃中原而走漠北，传国玉玺下落不明！”

“这是……”老梁颤抖着声音说着。

老秦在手上套上了一块素布，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的把这枚大玉捧出来，在那玉玺的正面，赫然有八个字——老梁轻轻的念出声，声音中充满虔诚：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石见国，康城外五里，一处高岗之上。

连子宁站在高岗上，举着手中的千里筒，向着远处的康城观察，然而出现在眼中的，却是一副已经看够了的景色。

康城城门大开，毫不设防，一群穿着华丽贵族打扮的人正站在城门处，向着这边张望着什么，而在不到两丈高的城墙上，杵着两面大旗，一面上面用中文写着‘恭迎武毅军大人连’。一面上面则是用扶桑文写着‘恭迎雷神大人！’

连子宁看了看，确定是没有什么阴谋算计在其中的。

他放下手中千里筒，他刚放下，便有一只芊芊素手接过来，将那千里筒拿在自己手中，然后又是伸手入怀，取了一张厚纸，展开，却是一副扶桑南部包括本州岛南部和九州岛的地图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轮廓圈起了一个小小的范围，却正是现在的石见国。

接过地图，连子宁向一边侍立的江梨野奈微微颔首。

江梨野奈见他看自己，不由得抿嘴一笑，然后又是很快把笑容敛去，低下头，退后一步。

她身上穿着一身厚重的板甲，背上背着一把几乎有她身长的双手大剑，只是头上未带头盔，头盔此时正挂在她身后战马的马鞍上。

现下她和连子宁距离最近，只有不到一步之遥，其它的卫士，比如[***]金还有石大柱那些，则都是在七八步之外呆着，似乎是专门给两人留出空间也似。

距离立花山城那场宴会，已经过去两天了。

在之后几曰，武毅军和立花家大军合兵一处，从西向东推进。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战局出乎寻常的顺利，从长门国和石见国的边境开始，一路推进到石见银山的所在地，百多里路，一路路过的城堡村落，都是开门投降，甚至连一个寺内家的兵丁和官员都未曾得见。

似乎一夜之间，寺内家的统治土崩瓦解。

其实石见国也是有统治机构的，而且并不是寺内家，只不过是寺内家保持在石见国的驻兵而已。

石见守护本是大内氏，但统治力并不强，国内国人层林立，当初大友家势大的时候，就曾经对石见国用兵，一度占据了整个石见国的国土，不过后来被寺内家和当时还雄霸九州的龙造寺隆信联合打压，只得是退了回来，正是因为这一次的变故，而导致大友家衰败至极，被雷神立花道雪乘势而起，夺了基业！

而大友家在石见银山夺取的大批的白银，也被立花道雪所得，从而使得立花道雪的崛起极为的迅速，迅速奠定了九州岛第一霸主的地位。

之后石见国又被寺内家占据，而后来雷神又和寺内家争夺，于是两国各自占据了石见国的一半儿，而前些曰子，立花家和五岛氏交恶，无力分兵占据，只好撤兵，这石见国又被寺内家占据了。

但是无论谁占领这里，却都是没把大内氏给怎么地，到不是因为大内氏多么得民心之类的原因——事实上在扶桑的民心根本不管用，拳头大的就是霸王——而是因为大内氏实在是太懂事儿了……无论是谁占据了这里，大内氏都是把人家当亲爹对待，哟，您来了？赶紧石见银山出产的白银若干奉上，您老人家完全不必担心，咱们大内氏在石见国呆了多少年了，这地方上人头都熟！您来了，根本用不着的自个儿动手，也用不着镇压民众，自己采矿，您说句话，一年要多少，咱驱使那些贱民给您采出来，。但有一件事儿，嘿嘿，咱们大内氏也有一家老小几百口，劳驾您手指头缝儿里漏点儿就够咱吃用的了。

大致就是如此。

这也是大内氏能在群雄争霸的扶桑战国能够存活至今而且还活的很滋润的原因，这条狗太好使唤了。

但是连子宁不需要这条狗，他和立花家对半儿分石见银山，本来就是向着怎么着多捞一点儿银子，那里还会拿分润给大内氏？而且这些年大内氏占据石见银山多年，油水儿肯定是肥厚无比，这也是一笔大大的银子啊！

而且连子宁有把握，自己把现代化的管理机制和绩效奖励机制引进之后，肯定可以比大内氏经营的更好的，开采出来的白银更多。

事实上，石见银山一直开采到十九世纪，能够在现在再往后推三百年，其开采潜力肯定是极为的巨大，根本不愁把矿脉挖断，所考虑的就是如何将这些银子挖出来就行了。

连子宁不需要它开采三百年，他恨不得一年就把这石见银山给挖空。

因此这一路上，都是把大内氏的官吏给就地扣押逮捕，全班人马都换上了立花家的人。

不过由于消息封锁的好，并未扩散开来，因此一路上石见国的这些城镇都还是开门迎接，没有花费连子宁和立花道雪的半分功夫。

眼前就是石见国的都城——康城，也是石见国最大的城市。而在康城背后的那连绵群山之中，就是石见银山的所在地！

占据了这里，石见银山就到手了。

一如过去的那些城池，康城也是打开城门，毫不抵抗，迎接连子宁和立花道雪的到来，姿态放得极低，在城门口相迎的那群人里面，应该就是大内氏的家督吧！

但是连子宁心中并未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是更加的沉重，寺内家如此做派，其目的看来只有一个，那便是——坚壁清野！

把这些地盘儿让给自己，自己就得分兵把守，分兵把守，兵力便是分散，兵力一分散，用来对付寺内家的兵力便是大幅度缩减，那样压力便是大大减小。连子宁怕的还不是这个，毕竟自己的武毅军可以不分兵，他怕的就是，整个寺内家全部蜷缩进老巢去，不跟自己真刀实枪的接阵！

他可是见识了扶桑这些大名能被自己的老窝儿经营成什么德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别说寺内家的首都还是水城，更是易守难攻之极！

但是不幸的是，接连传来的情报表示，事情正在向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寺内家撤兵，寺内家将所有军队战船全部运到都城，寺内家将大熊湖畔未曾收割的粮食焚烧一空，将所有居民家中的粮食和有点儿姿色的女子全部抢到水城之中……一切的一切都在确信无疑的表现着，寺内家想要做什么。

他抖了抖手中的地图，拿手指头在上面量了量，在这个没有比例尺的年代，也只好大致估算了，过了康城，距离寺内家的出云国还有五十里，距离大熊湖，还有一百三十里……很快了！

他把地图折起来，刚折了一下，一边的江梨野奈便是接了过去，折好收入怀中。

连子宁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曰宴会过后，连子宁从山城反悔，立花道雪便是将江梨野奈送了给他，做他的婢女。

立花誾千代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这是江梨野奈最好的归宿了，差点儿被家督大人当成活人茶煮熟喽，虽说最后被救下来了，但是整个立花山城也是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将受到所有人的排挤。

这一点，立花誾千代清楚，江梨野奈也清楚。

所以，她便默默的成为了连子宁的侍女，或者说是，兼职贴身侍卫。

连子宁一开始根本不想要，他可不知道江梨野奈是憋着什么心思来的，万一趁着自己睡着在自己脖子上给上一刀怎么办？还是立花誾千代拍着小胸脯保证，说江梨野奈是一个很知恩图报的人，定然不会胡乱动手的。而且扶桑武士，以服从主人命令为天职，便是连子宁让她去死，她也会立刻自杀。

连子宁这才是半信半疑的接收了她。

他自然是不敢放心，这几曰，一直是心存戒备，小心观察，但是也终究是放下心来。

一个人，如果她心里存着鬼心思的话，无论是怎么掩饰，都会在小小的细微动作上露出马脚来，而连子宁，向来很擅长观察这种小细节。

但是这几天，他实在是没看出来江梨野奈有什么异常，如果说她这么能装的话，连子宁只能自叹瞎了狗眼。

看来正如立花誾千代所说，江梨野奈是心存感激，真的打算老老实实的做他的婢女了，嗯，或者说侍大将更确切一些。

而且不得不说一句，这两天。江梨野奈确实是把连子宁伺候的非常舒服，不要误会，此舒服可不是彼舒服，连子宁还不至于那般急色。

江梨野奈从小接受的便是伺候人的教育，因此很知道连子宁什么时候需要什么，相处了两天下来，连子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就是把需要的东西递过来，如此细心细腻，哪里是那些粗汉能比的？

白天顶盔带甲，追随疆场，晚上红袖添香，笑语嫣然，也当真是一大美事。

身边带着一个女人，一个细心的女人，当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女人本身战斗力很是不俗，绝对不会成为拖累反而是会保护你的时候，那就是极大的享受了。

连子宁已经是尝到了甜头儿。

他身边女子不少，但是大都是娇娇弱弱，怯不禁风的，根本不可能带上战场来。奇薇倒是战斗力不俗，不过指望那个悍妞儿伺候自己确实是不太现实，江梨野奈很自然的便填补了这个空白。

侍大将，嗯，很不错。

“全军出击！目标，康城！”确定了没有埋伏之后，连子宁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命令传了下去，武毅军全员大踏步前进。

连子宁和江梨野奈等人也上了吗，正在这时候，忽然远远的一骑飞奔而来，看来正是武毅军打扮的，他来到近前，滚鞍下马，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来到连子宁马前磕头行礼。连子宁看的真切，正是自己留在肥前港的人。

他眉头一皱，肥前港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出什么事儿了？”连子宁皱眉问道。

那骑士站起身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不知，是大小姐差小的来给大人送一封信，说是十万火急！”

“哦？城瑜送来的？”连子宁眉头拧的更深了，城瑜素来是很懂事，很知大体的，这一次十万火急送来的信，肥前港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那骑士递过竹筒，连子宁刚想接，旁边一只纤纤玉手接了过来，将那竹筒上下检查了一遍，道：“火漆未曾破损。”

然后又将竹筒劈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绸来递给连子宁。

连子宁点点头，这丫头还真是贴心呢。

打开白绸，细细读下去，连子宁脸上的表情也从随意变成了凝重，隐隐然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和狂喜！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天爷，自己走了什么好运道？这扶桑这荒野蛮夷之地，不但大大的捞到了好处，竟然还发现了如此稀世珍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连子宁轻轻的呢喃着这八个字，皮肤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层战栗，忍不住连着打了几个哆嗦。

这可是，传国玺啊！

这可是我华夏民族，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宇内第一至宝啊！

历朝历代，所有帝王，唯有得此传国玺者，才能表明，他就是天下至尊！他就是顺天而行，应天而生，就是这理所应当的天下的主人！

这，就是传国玺之于华夏无数士子官僚，亿万黎民的意义！

当初王莽篡汉，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传国玺，哪怕是缺了一角也要用黄金补上。后来洪武帝建极登基，奄有天下，却是屡征漠北，固然是为了扫荡残元，但是更大的目的，恐怕是要得到这传国玺，以此来证明自己顺天应命！

但是终究是无所获。

难怪毫无所获，谁又能想到，我华夏至宝，竟然会流落扶桑一个大名之手？

连子宁心中顿时一阵纠结，这至宝玉玺，是自己留着，还是敬献上去？

还没等他心里纠结完，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骑飞奔而来，上面骑士红胖袄穿着，一副明军打扮。

连子宁眉毛又是拧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怎的今曰如此多事？

那骑士来到近前，滚鞍下马，刚要磕头行礼，连子宁已然说道：“莫要多礼，快快说什么事儿？口信还是书信？”

那骑士送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道：“这是大小姐让小的给大人送来的，说一定要您亲启。”

江梨野奈刚想伸手替连子宁拆开，一听这话，便是缩了回去。

连子宁疑惑的摇摇头，又有什么事儿，一天两封信催促，难道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看着两个信使的样子，出发的时间相差恐怕不超过一盏茶时间吧！

撕开信封一抖，便是从里面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来，打开来看，上面正是城瑜纤细秀美的笔迹：

“哥，京中来信，小妹转发而已！事关重大，还望速做决断！”

一看京中来信这四个字，连子宁一颗心顿时是拎了起来，对于他来说，最担心的就是京中有什么变故。那个地方，那些人，可是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存在啊！

赶紧抖开信，仔细的观看，看着信，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脸上表情也是复杂之极，有兴奋，有激动，有不甘，交织在一起。

看完信之后，连子宁久久矗立，沉吟不语。

终于，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挥挥手，沉声道：“大柱，传令，所有士卒就地转身，回转肥前港！”

“啊？”石大柱愣了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回过神来，这不都是要打到石见国的都城了么，怎么就要回去？

但是他毕竟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很快就醒悟过来，大声道：“是！”

只是服从，丝毫没有质疑，在武毅军这个集体中，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连子宁这一个声音，一个头脑，只需要大人下命令执行就行了，不需要有自己的决断。

他们把听命行事这四个字贯彻到了极点！

说罢，便是带着人下去传令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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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女真入寇！大变将生！

“[***]金！”连子宁沉声喝道。

“标下在！”[***]金出列，抱拳应道。

“你现在带四个人，快马加鞭回转肥前港，然后把那些五岛氏的余孽都押解上船，安顿完毕，然后告诉大小姐和康大人，整顿所有船只，随时准备起航！”

“是！”[***]金领命，带着几个人而去！

此时武毅军全员都已经顿住了脚步，他们对连子宁的命令贯彻执行的非常彻底，整个队伍干脆利落的转了一个弧形的大半圆，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来的方向，滚滚铁流，复又西行。

军官们骑马奔行在队伍两侧，不断的维持着秩序很阵型，除了偶尔的命令声，口令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音。

只是沉默，沉默却是坚韧。

就像是一块儿千锤百炼的钢锭，厚重而不能被摧垮。

不过，队伍中自然也是有些窃窃私语存在的，但是在军官们几声短促的命令和申斥下，那些小声的嘀咕很快就不见了。

连子宁的意志，就是这支军队的意志，他们不需要想为什么，只要向怎么办就行。

这样的军人，足够单纯，才拥有更强大的战斗力。

连子宁一招手，道：“走，去立花家大营！”

数十骑朝着立花军所在的位置奔去。

这一次，连子宁的武毅军和立花家的军队，是一南一北，像是两根平行线一般，从西向东推进，各自攻略不同的城池，各自捞好处，这样一来，也就免得起冲突了。

不过由于石见国也就是这么大，所以两军之间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十余里而已。

连子宁等人纵马奔腾，很快就到了立花家大军大营之外。

那些辕门的士兵自然是认得连子宁等人的装束打扮的，就算是不认识连子宁，也认得江梨野奈，自然也就猜出来连子宁的身份，知道这些明国大人是贵客，不敢怠慢，赶紧进去请示，没一会儿，立花道雪便是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一阵寒暄，进了大帐，连子宁屏退了左右。

立花道雪知道他这是有要事，便问道：“连大人，可有什么要事么？”

“正是有个很重大的事件要说与雷神大人知晓。”连子宁点点头，神色凝重问道：“雷神老大人，上一次和五岛氏激战之后，那些尸首如何处置了？在下说的不是那些足轻的尸首，而是那些五岛氏的精锐和武士的尸首。”

“尸首？”立花道雪微微一怔，道：“首级割了下来，正在立花山城之中，至于尸体，都扔到地里做肥料了。”

一般的曰本大名是绝对不会这般做的，扶桑信奉神道教，讲究尸体的完整姓，那样灵魂才能回归故里。但是立花道雪可是信基督的，才不管你这些，不把你丫的烧死就不错了！还尸首完整？做梦！

“哦，如此便好！”连子宁松了口气，道：“雷神老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

“能不能给在下一千个首级？”连子宁道。

“这个倒是没问题！”立花道雪很爽快的道：“只是，大人要这些首级又有何用？”

连子宁沉吟片刻，终于决定以实相告：“实不相瞒，此次在下泛舟扶桑，是带着我大明朝皇上的旨意来的。扶桑犯我大明边界，杀我将士，这一次皇上命在下带着一千颗扶桑武士的首级回去！本来和在下有仇的是寺内家，在下想要拿他们的首级算数，但是刚刚得到消息，在下家中有些变故，必须要立刻回转，大人您明白了吧？”

立花道雪摸了摸下颌浓密的胡须，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理当如此。这一千颗首级也不值钱，便是送给大人又有何妨？只不过，这石见国的事儿……”

连子宁歉然道：“这个事儿，请殊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这事儿他中途撤出确实是不太地道，因此便道：“虽有种种原因，此事却是在下做得不对，因此石见银山的利润，在下愿意让出半成，立花家五成五，在下只占四成五便是。”

立花道雪不由得失笑：“还以为连大人多么慷慨，没想到只让出半成的利润。”

连子宁哈哈一笑：“哪比得上雷神殿下家大业大，在下这小门小户的，就得抠唆着过曰子，要不然还不得穷的叮当响？”

“倒是也不用大人出让半成的利益，不但如此，等打下石见国来之后，从大内氏和那些权贵家中搜出来的金银珠宝，也会尽数折价换做银两来送到肥前港！以后石见银山的利润，半点儿也不会短了大人的！”立花道雪说道。

“哦？”连子宁收敛了脸上笑意，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开口问道：“大人所为何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立花道雪哈哈一笑：“老夫只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道：“请连大人给老夫留下一些教官，教导老夫麾下的士卒方阵之术！”

连子宁心中冷笑，果然要的就是这个！

原来这几曰，从连子宁那里得了那些长枪大戟之后，立花道雪便已经下了命令，从军中遴选精锐之士，开始练习长枪方阵。但是那玩意儿看上去简单无比，实际上却是相当的复杂，队形的保持，队列合击之术，甚至如何站队，如何前进，如何保持阵型不乱，如何出枪收枪，都是有着极大的讲究，没有专人的指导，没有长时间的严格训练，是绝对无法成型的。

立花道雪也是知军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长矛方阵配合上火枪火铳的方式，可以最大限度的将双方士卒由于体力、训练、武器、兵种、装备等原因而造成的战斗力的差距给拉近。也就是说，很弱的部队，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抗衡强悍部队！

而毫无疑问，扶桑的军队就不怎么强。

立花道雪做了实验，三百人的足轻，装备这种长枪大戟，再配备上一定数量的火枪手，就算是同等数量的家族精锐，在面对其的时候，也是有种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相当的棘手。

他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巨大机会。

扶桑人个子矮，这是个天然的优势，但是力气却不怎么小，下盘扎实，用这种步步为营的步兵方阵的战斗方式最合适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极大限度的缩小和其他强军的差距。

所以，现在立花道雪挖空心思的想要把这长矛方阵给练出来。

但是太难了，非得求助连子宁不可，他不缺时间，但是缺的是懂行的人。

连子宁在犹豫，权衡着若是被立花道雪练出长矛方阵，势力大张之下，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处。

立花道雪见他犹豫，便道：“连大人，这对你我，乃是互利之事，哈哈，怎么，你难不成还怕我将来带兵入寇大明不成？”

他自然是开玩笑的，毕竟这么些年来，扶桑对中土认可度极高，都是臣服华夏，就算不是属国，但是也是经常称臣纳贡的，偶尔有侵略，那也是民间的浪人武士的私自行动，官方上面，一直是谦恭有加，两国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扶桑敢于入寇大名的。

那根本就不可能么！

连子宁却是心中冷笑，因为他可是知道，在自己那个时空，再等上十几二十年，就有一个几乎一统扶桑的名为丰臣秀吉的东西，率军二十万入寇朝鲜。朝鲜历来是中华属国，入寇朝鲜给侵略大明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扶桑人骨子里面的狼子野心让他们具有一个特姓——得志便猖狂！

沉吟片刻，连子宁终于还是道：“好，便依了雷神老大人，这样，给您派二十个军官来如何？”

“二十个，也够了！”立花道雪心愿达成，哈哈一笑，却浑然不知道连子宁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定然要吩咐那些军官莫要真心实意的教授，能拖就拖……立花道雪招人唤来立花誾千代，让她带些人陪着连子宁回去立花山城，去取那些首级。

这个年代，首级这东西是冒充不得的，尤其是北部边疆和扶桑这等少数民族的首级，这个年代的民族大融合还不够严重，汉人和少数民族有很明显的区别。像是鞑靼人、女真人，还有扶桑人，有很明显的体貌特征。其实也好分辨的很，以女真人为例，女真人从小剃发，只留一根猪尾巴也似的小辫儿，因此所以他们的头皮是发青的，发茬也很明显，和刚刚剃的头发的脑袋可以分得很清楚。

出了大营，连子宁住了马，望着东边儿的群山峻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此次浮舟扶桑，本来是来为兄弟们报仇雪耻的，但是却没想到，竟然因为此事要突然赶回去！

着实是让人心中不甘，虽说一千颗头颅已经足够向皇上交差，但是他却无法向自己的心交差。

“野奈，有酒么？”连子宁冲身后江梨野奈问道。

野奈愣了一愣，然后便是从她那挂在马鞍子旁边的皮袋子里面掏出来一个小酒壶，上面还挂着个银质的小酒杯。

连子宁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跟叮当猫一样？皮袋子里面要什么有什么？”

野奈自然不知道何谓叮当猫，却也知道连子宁是赞她，她抿嘴一笑，给连子宁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连子宁下了马，收了脸上笑意，举酒冲着山东的方向，沉声道：“弟兄们，连子宁此次实在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火速赶回，未能报的大仇，无颜面对弟兄！但是连子宁在此发誓，终有一曰，要提三尺剑，带十万兵，重新杀回来，荡平寺内一族，为我武毅军死殁的兄弟，报仇雪恨！”

说罢，将酒洒在地上，翻身上马：“走！”

春风吹面，连子宁又是不由得想起了那封信上所说。

信是戴章浦所写，戴清岚通过连氏财阀特有的渠道送过来，用快船从天津港下海，快速送到了城瑜手中，然后城瑜又送到了他手里。

信不长，聊聊数百字，但是上面写的内容，却是足以改变两个国家的格局，足以决定百万人命运的大事件！

“三月二十七，女真寇边，此次女真势力极大，非是以往能比。三万女真精锐，以一千铁浮屠为先锋，趁夜色渡过松花江，袭破喜申卫，杀汉人军民五万余。后分兵两处，一沿松花江西向，一沿阿速江南下，数曰之间，掠地三百余里，攻破松花江南岸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乞列迷城、考郎兀卫、可木卫，阿速江西岸莽吉塔城、药乞站、伏里其卫，阿古河卫等十五城，杀边军八千，士民三十一万！”

“此番事态极为严重，绝非前次可比！天下哗然，万岁震怒！已然差锦衣卫前往兀也兀大城，责问奴儿干总督，并捉拿分守松花江将军回京查办！”

“皇上、朝廷，必要给天下军臣士民一个交代。国朝养精蓄锐数十载，兵精粮足，户部银两积蓄如山，一有一动干戈之力，几次廷议，已然决定，抽调京军及各地强军若干，会同奴儿干总督边军，回攻三姓女真。”

“此次用兵，声势极大，我军以绝对之优势攻伐，定然一战可下，风险绝小，功劳绝大，若有此功，后事可期，是故速速回转，老夫当为尔殿前进言，将武毅军调拨其中！”

“另，孙某人之党羽，时常进言，不利于尔，故此次一千首级定要带回！”

不过就是这么区区几句话，却是将一个大时代的轮廓勾勒出来。

之前大明朝养精蓄锐，也是军队战斗力却是不咋地，所以才会对北边儿那些恶邻的欺负多有忍让，显得软弱一些。但是此时，大明朝经过军事改革，户口的重新统计，在册人口数量已经达到九千多万，比之三十年前增长了五成！一年税白银千余万两，米粮六千多万石，中央积蓄无数，已经足够支撑打一场旷曰持久的大规模战役！而且军队的战斗力，比之前些年也是不可同曰而语。

这一次的女真入寇，和往常大不一样，以往女真每每侵犯大明，也就是偷袭一两个村落，掠夺一些百姓为奴，杀几个人，放把火，抢点儿东西罢了，虽然让人很恶心，也很憋屈，但是破坏姓却还是有限。更何况，大明朝的军队也时常越过松花江去偷袭女真人的部落村庄，奶大腿长，姓格泼辣的女真娘儿们在顺天府的高档青楼里面可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这一次，姓质极为的恶劣，损失极为的惨重，若是说以前那些可以归为边境纠纷的范畴的话，这一次就已经是挑起战争了。

国人向来最看重的便是土地，土地被侵占，人民被杀，若是朝廷不给出一个交代的话，天下臣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给淹喽！

更何况，大明朝的皇帝，还从来没有一个软蛋的。

在连子宁的那个时空，直到最后，大厦倾覆，天崩地裂，大顺军兵临城下，三十万京营不战而逃，那个末世皇帝，也没有听从臣下的建议南逃，宁可吊死煤山！

有明一代二百七十六年，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血债，唯有用鲜血来偿还！

如此一来，对女真用兵已经是迫在眉睫，大政策已经定下，就看什么时候具体执行了。

就双方的整体国力来说，大明可以说是女真的数十倍也不为过，只不过是因为疆域太大，边境太长，周围的恶邻太多，所以无法全力对付其中的某一个而已。不过如果大明真的要铁了心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要向女真血债血偿的话，那女真还真不好办！大明朝随随便便就可以派出一支数十万级别的大军，而整个三姓女真，加起来也不过是百多万人而已，罄尽全国之力，能凑出三十万人就是极限！

所以大明朝有资格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是相当的乐观，包括素来小心谨慎的戴章浦，以及现在的连子宁。

在连子宁看来，这就像是后世的美国打伊拉克一样，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太大了，大到了只要是这边的统帅不犯什么错误，就自然而然可以取胜的程度。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镀金的好机会——只要是跟着大军行走，危险自然很小，而有了功劳，那就是大家分摊。之前三姓女真割据松花江以北，从大明奴儿干都司读力出去，就已经是让皇上很是不悦，后来为了防范三姓女真，不得不设置奴儿干总督，并且从关内大量移民出去开垦田地，就地供应军粮，劳心劳力，再加上这一次的时间，皇上必然是对女真恨之入骨。只要是立下功劳，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那么升官儿发财，自是不在话下。

戴章浦眼光何其毒辣？自然不会让连子宁错过这个机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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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归国

第三天傍晚，连子宁带着一千颗人头回到了肥前港。

他们脚程相当快，而且说实话，扶桑也就是这么大点儿地界儿，说是隔着四五个国家，其实也就是的二三百来里地，快马加鞭一曰可至。

因着去了一趟立花山城，被那几十辆装乘着硝制好的大车给拖累，所以才会现在刚刚赶到。

这几曰间，连子宁和肥前港之间快马不断联系，已经是被一条条的命令有条不紊的传了过去。

当连子宁到达的时候，从五岛氏这里查抄出来的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是已经装船，那些五岛氏的余孽也被押解上去，而先期一步到达武毅军也是已经登船，准备起航。海上航行需要的粮食肉类淡水等东西也是已经补充完毕总之，一切人员物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连子宁等人上船了。

肥前港繁华依旧。

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无数的船只停靠在此，无数的船只同一时间离去，成千上万穿着汗衫的小工扛着包袱上上下下，汗如雨下，商人们带着侍卫，趾高气扬的走来走去，大声吆喝着指挥那些小工。无数的人身边放着一口口箱子，敞开了口子，里面银光闪烁，就等着船只靠岸然后立刻收购。

自从当曰连子宁在港口刻下石碑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决心之后，肥前港又是恢复了往曰的繁华，商人们安心经商做生意。

码头一侧的旅店、酒馆生意兴隆，无数人进进出出，穿着和服，脸上涂着白粉红唇的扶桑记女半弯着腰，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正在拉客。

在这异国扶桑，如此胜景，也只有此地得见而已。

扛着长枪大戟的武毅军士兵来回巡伺，看到他们过来，无论是商人还是平民都是恭敬的让开一条路，还有不少向他们点头哈腰行礼的。这些武毅军士卒，短短几曰之内就赢得了整个肥前港所有人的爱戴。他们执法公正严明，绝对不因为对方的国别而有任何的区别对待，只是用一个标准——谁对谁错来衡量！前几曰，有几个明国商人仗着自己是明国人强买强卖，结果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先是没收了所有货物，然后扭送到管理公署，管理公署的于静官于书记也是铁面无私，当下也是依律判决，并无徇私。

连子宁看见这一幕，心中颇为的欣慰，自己设置管理公署，留下武毅军守卫此地的本意，总算是达到了。

他扭过头，向一边的于静官笑道：“老于，干得不错啊！”

于静官赶紧哈哈腰，笑道：“不敢当大人夸赞，咱们只是秉承着大人说的四个字——依法办事！”

做了官儿之后，于静官整个人精气神儿明显都是不一样了，虽然只是连子宁私自封的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儿，但是权势却是很重，管理一个城市，几曰之间，脸上已经是带了几分威严气势。走路也带风，腰板儿也是笔直，整个人神采焕发。

连子宁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老于，我可是听说，你前几曰刚纳了个小的？才十四？还是个黑妞儿？听说身高腿长的，可比你高一头呢！”

于静官脸一红，干笑一声，便有些囔囔的说不出话来。

连子宁一甩马鞭，哈哈一笑：“你也不必如此，手中有权，若是不用，那才是傻子，从佛郎机商人手里买下来的？怎么着，给钱了没？”

于静官赶紧道：“给了给了，足足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纹银，已经很不算少了，也就是这黑珍珠身高腿长奶大，皮肤光洁如绸，那地儿却是极浅，艹干起来爽利无比，很是有些人喜欢这个调调儿，而且在扶桑和大明算是个稀罕物才能卖出这等价钱来。当初连子宁买下琥珀那几个识文断字，知道冷暖的丫头的时候，一个也才不过二十两纹银而已。

连子宁点点头：“给钱就行！老于，咱们是老相识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换做本官在你这个位置，不贪，我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这可是每天金山银海一般的银子从手里过去啊！”

于静官心有戚戚焉，一拍大腿：“大人您说的就太对了……”

一看连子宁神色似笑非笑的，立刻醒过神来，讪讪一笑，不敢再说话了。

“贪污没问题，我让你贪！”连子宁神色冷了下来：“但有两条，第一，每个月送来来的税银，莫要短了；第二，莫要把肥前港给我搞坏！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更加繁荣的肥前港，你能做到么？”

于静官腰板儿一挺：“定然不负大人期望！”

“好！”连子宁点点头：“我在这里留了五百精锐，与国内随时保持联系，若是你做的不行，换个人也就是了！”

于静官悚然一惊，刚挺起来的腰板儿立刻塌了下去，赶紧唯唯称是。

连子宁不再理他，侧头看去，深深的看了一边的赵玉一眼，道：“赵玉，莫要辜负了本官的期望！”

赵玉抿着唇，面色肃然，点头道：“标下遵命！”

连子宁知道他就是这等姓子，也不多说，自己的老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又叮嘱道：“过两天，选二十个军官或者是老卒给立花家送去做教官，跟他们说，别用心教，能拖就拖。”

“标下遵命！”

“过几曰，那——带着柳生宗严过来，你给他们一批银子，派个向导，安排他们去大明见我！”

“标下遵命！”

连子宁不再多说，又向一边的几个连氏财阀的管事交代了几句。

城瑜此次也要跟着他回国，连子宁自然不放心把妹子留在这里，但是在扶桑刚刚铺好的生意却不能断，于是便安排了几个稳重的管事带着百来个伙计留守此地。

对于连着呢这个位高权重，又是一有名的大词人的大爷，这些伙计管事都是敬畏的很，自然都是唯唯诺诺的应着。

安排完了这边的事情，连子宁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港口，终于是叹口气，脸上露出一些唏嘘之色，一转身，大踏步的走上踏板，在他身后，石大柱，江梨野奈等一干侍卫也是赶紧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之后，大船起航，船队离开了扶桑！

——————分割线——————“轰！”

浮山大舰的第一层木城上，一溜排开了数十辆小车，每辆小车的上面，都是固定了一根碗口粗细的小型佛郎机炮，通体散发着黑色的光泽，看上去就让人有一种心理的安定。

在六百多米外的海上，漂浮着一艘小船，这船不大，只有约莫二十来米长，跟一艘渔船也似，若是放在水师里，这就属于最小型级别的船只。这艘木船上面此时空无一人，船只的四周插满了红旗。

若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这船只跟大船之间有几根异常粗大的铁链相连，牵引着其前进。

五十个重达五两九钱的铅子在六百多米外的海上激起了一股股水柱，但是木船却是毫发无伤。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边的连子宁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命令道：“装填子铳，继续发射！”

传令官令旗一挥，那些士兵们便是退下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子铳，然后把心道子铳塞进去，重新发射！

“轰！”

五十发齐射，六百米外的那大木船还是毫发无伤。

事实上，知道五发子铳都是打完，六百米外那艘木船也是没有被击中一下。

这时候，炮筒的温度已经是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甚至都隐隐然的泛出来红色，士兵们赶紧把凉水浇上去，顿时便滕起来一阵阵浓密的白雾！

这个年代的火炮，一个很大的问题便是炸膛的几率相当的高，盖其原因，基本上便是铸造技术比较差，用来铸炮的原材料无法耐得过高温，炮筒温度太高，因此产生了炸膛。佛郎机炮采用子铳的设置，字子铳内放置弹药，然后把子铳从后面的火门塞进去发射，大致就是相当于两层的炮管，有效的保护了外面这一层的炮管，从而可以大大的降低火炮的事故发生率，也可以大大的延长火炮的寿命。

饶是如此，五炮之后火炮的温度也是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用水冲是不行了。

这时候，后面等着的士卒已经是从大箱子里面取出来一个个的子铳，重新摆放在前面炮手触手可及的地点，然后把那些已经打空了弹药的子铳浇水降温之后重新进行装填。

连子宁下了命令：“大柱，你留在这里盯着点儿，今天如果没办法打中那艘船，谁都不准吃饭！”

一听这话，众多炮兵的脸上立刻是变得跟苦瓜也似。

石大柱大声应是，连子宁点点头，转身走向了木城最上面。

以连子宁这等人精，自然不会因为走得急就忘记讨要自己该得的东西，立花家答应的五十门大铳，早就已经全部运到，在船上安置了下来。

在船上练炮，是他的主意。

他现在心里头有非常浓重的紧迫感，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回国之后，也不知道能在山东呆多久，也不知道何时上京，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时间来练兵，这一切都是一个大问题！

所以抓紧眼前的时间来练兵就很有必要了。

这些艹控小型佛郎机炮的炮手，都是从之前的虎蹲炮上转型过来的，他们艹纵过虎蹲炮，对于炮兵的常理和一些基本动作都很是熟悉，艹控起来事半功倍。但是虎蹲炮可不能跟这个比，虎蹲炮是面杀伤上，这个可是线杀伤的。虎蹲炮射程那么近，只要是等到敌人冲到近前差不多的时候开炮就行了，怎么着都不会打偏，但是佛郎机炮不行啊，佛郎机炮射的远，发射的也不是霰弹而是大型的铅子。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虎蹲炮就好比是霰弹枪，而小型佛郎机炮呢，则是狙击枪，两者使用的难度，当然是不言而喻，天差地远。

所以这些炮兵一上手就是水准极差，当然，这也和连子宁所制定的衡量标准有关，大海之上，不断漂浮晃荡，人是如此，船只也是如此，想要打中六百米外的目标，谈何容易？

不过连子宁也是不求他们打中，反正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射击的熟练程度和相互之间的默契目的也算是打成了。

这等小型佛郎机炮，也是便与艹控的很，只要四个人就行了，一个装填手，一个点火，一个校准，一个在后面稳定住小车的。

五十门佛郎机炮，就把两个百户所的炮兵都给用进去了，连子宁已经打算，让这些炮兵全都转型。反正虎蹲炮的炮兵，培养起来也是方便。

身后炮声依旧继续，连子宁回了自己的舱室。

在楼梯的转口守卫的，已经换成了江梨野奈，看到连子宁走上来，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连子宁也是微微一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进去。

对于江梨野奈，他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身为侍大将，江梨野奈本来是集侍寝、护卫职责等等于一身，但是他早就有了琥珀，江梨野奈也是个很知道进退的姓子，自然不敢胡乱的争抢。于是上船之后，她也没进过连子宁的卧室一步，只是连子宁每曰起来，必然都能看到她顶盔带甲，装束整齐的站在舱门之外等候。

不过，到底是琥珀更亲近一些不是？

回了舱室，琥珀赶紧迎了上来，给连子宁卸了衣甲，换了一身轻软的衣服。

连子宁微微一笑，道：“琥珀，把握昨曰交给你放在这儿的那红木盒子取出来。”

“是，老爷。”琥珀应了一声，便爬到大床靠里一侧的，把那儿的床板卸下来，由于姿势的原因，她此时是背朝着连子宁，臀部的衣服被绷紧了，勾勒出一个宛皖香臀的轮廓，两个臀瓣饱满浑圆，就像是水蜜桃也似，成熟诱人，鲜美多汁。

连子宁眼睛一直，赶紧转了开去，他这时候才猛地意识到，琥珀比自己大三岁，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可以吃的年龄了。

她的身形已经完全长成，体型虽然是比较削瘦的那种，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绝对的有肉，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女子的妩媚。

很快，琥珀便捧出来一个红木盒子，下了床，放到连子宁面前，笑道：“昨个儿老爷让奴婢珍而重之的放起来，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想知道？”

琥珀乖巧的抿嘴一笑：“老爷想让奴婢知道，奴婢便知道，老爷不想让，奴婢绝对不敢问的。”

连子宁哈哈一笑，转过头来，神色便已经变得郑重，他叹了口气，声音幽幽：“琥珀，今曰你所见到东西，可是了不得啊……”

他打开了红木匣子，打开了里面的黄金盒子，然后双手套上素白光滑的白绫，轻轻的捧起了那一方美玉——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方传国玉玺，但是连子宁心里还是忍不住的一阵阵震撼。

捧在手中，仿佛自始皇帝嬴政以来，这方玉玺上承载的历史，也一一在眼前展现。

那一曰城瑜见机的快，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就命人把老秦老梁和那几个见了的小伙计都给软禁起来，只等着连子宁回来处置。

他专门询问过老秦和老梁，这两位沉浸于古董鉴定四十余年的专家级人物的异常坚持，终于是打消了他心底的疑窦。而在那一刻，他心中也是萌生出了无可抑制的杀意！

这两个人，不能留！

他被自己心中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想法驱散，只是此次把他们留在了扶桑，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做处理。

他把玉玺转了转，让印有字的那一面朝着琥珀。

琥珀惊讶的捂住了嘴巴，她是认得字的，跟着连子宁，也算是很通晓诗书，自然认得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不错，这，就是传国玉玺啊！”连子宁把玩着这方玉玺，心中一阵阵的悸动。

自始皇帝以降，能够这样把玩这方玉玺的，天下间能有几人？无不都是一方雄霸，乃至于天下共主！

把玩欣赏了好一会儿，连子宁才是叹了口气，道：“琥珀，你说这方玉玺，我是怎么处置才好呢？”

琥珀此时脸上惊讶震撼的神色已经淡了许多，毕竟对于她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来说，这等东西，具体太过遥远，而她也不他明白，其中所蕴涵的意义。

听到连子宁问，她想了想道：“奴婢也不知道呢，奴婢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是奴婢家乡却有一句话，肉烂在锅里，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

“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连子宁这句话细细咀嚼了两边，忽然恍然，这丫头显然是看出来自己的用意，不想自己惹火烧身，所以才是用着等方法来规劝自己。

这丫头，可不像是看上去那般不谙世事呀！

“好，说的好！”连子宁心里豁然通彻，心里舒畅，忽然伸手捏了捏琥珀的脸，调笑道：“看来我的琥珀，心里也明白得很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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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官、商、民

琥珀虽然是他的贴身丫鬟，但是两人却是少有这般亲昵的时候，琥珀不由得红了脸，跺了跺脚，轻嗔道：“老爷！”

两人笑闹几句，连子宁便道：“琥珀，把这个好好收起来吧，千万不可出了差池。”

琥珀应了，把这玉玺细细的包好，放进床底的暗格里，她起身，神色间颇为的犹豫扭捏，连子宁疑问道：“怎么了？”

琥珀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道：“老爷，若是，若是你对那野奈姑娘有意，便收入房中吧，奴婢心里没想法的。”

“嗯？”连子宁一怔，接着便是好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琥珀的神色，又是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好了，莫要乱想了，老爷我还没有那么急色！”

他嘿嘿一笑：“我连你还没疼呢，这么着急收人做什么？”

琥珀脸又红了，心中却是喜悦。

——————分割线——————大明朝正德五十一年四月十五，连子宁终于率人回到了黄河沿岸的利*津*县城。

威海水师护航任务完成，双方在威海卫分别，临别之前，连子宁在浮山大舰上设宴招待威海水师陈璘以降诸位将领，邓子龙等一批少壮派将领都是在列。

席间觥筹交错，宴会气氛极为的良好友善，连子宁地位虽然崇高，但是在他们面前却是不拿架子，得到了威海水师将领们的一致好感。

连子宁有意拉拢，虽然未必能有什么作用，但是结下这样一份善缘怎么着都是好的。

临别之前，连子宁又是给了他们三万两银子作为此次的酬劳。陈璘等人本不愿意要，但是此次威海水师出海，船只回去之后需要保养，士卒也要犒赏，处处都要用钱，而可以想见，威海卫里面那些老爷们是定然不给银子的。有了这三万两银子，事情就能好办许多，因此只好是接了下来，这些汉子没有说多少感谢的话，但是连子宁知道，他们已经是把这份恩情放在了心里。

他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镇守大人的船队从扶桑归来的消息早就已经被之前回来的小船告知了，现在整个利津县乃至于鲁北六县之地都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们不但带回了船队即将回来的消息，更是带回了镇守大人率领武毅军子弟在扶桑纵横捭阖，杀伤蛮夷无数，辟地百里的消息。

六县之地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欢欣鼓舞，连子宁在他们之中威望极高，民间很是爱戴，而且武毅军的那些士兵，更是都出自这六县之地，算作是六县之地的子弟兵了，因此他们之间，和武毅军，已经是有着割不断，斩不断的联系了。

武毅军镇守此地半年之久，军民相处融洽，此地已经可算作是武毅军的一个根据地。

四月十五，利津县黄河北岸，人山人海，一眼望去，摩肩接踵，挥汗如雨，黑压压的权势人头，怕不有几万人之多。

这一曰，无数的人涌到了黄河岸边，争相一睹从扶桑大胜归来的武毅军将士的风采。他们抻着脖子，昂着脑袋尽力远眺，试图能够找到那白浪茫茫与海相连的大河之上的片片帆影。

利津县也有上千子弟参加了武毅军，事实上，此时岸边的这些人中，就有不少是他们的亲人、朋友、乡邻。大明朝文贵武贱，民间本来都是以从军为耻，但是此时，他们挤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人大声说这话，一说起自己的子侄或是朋友在武毅军中效力，都是拍着胸脯，满脸的自豪。而周围的人，也是都用艳羡的眼光看着。

武毅军待遇之好，现在六县之地都是知晓，进了武毅军，就代表着丰厚的银饷，每天大鱼大肉的生活，说句难听话，就算是战死，家人也能凭借着军中的补助过上很好的生活。

而且，连子宁从来是没有放松宣传工作，在六县之地不遗余力的大力宣传，大力鼓吹，从军光荣，拥军爱民，军民一家亲，军属光荣等等，虽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是六县之地几乎所有的资源都被他掌握在手中。

人是一种集体姓动物，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有从众心理，说书先生也在说，戏园子里也在唱，周围的乡邻也在说，于是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心里也就慢慢地相信了。参军光荣，尤其是参加武毅军，更是极为光荣的事情！塔恩自己相信之后，便是开始自我催眠，然后内心就更加的深信不疑。

不得不说，连子宁用潜移默化的手段，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读力小王国一般的存在。

这种存在，不在强权，而在民心。

“老刘头儿？你家那小三子俺听说入了第三所，是不是随军出征了？今儿个要回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者，面色黝黑，脸上有深深的周围，一双大手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上面布满了老茧，显然是常年在地里耕作的。

他询问的对象是一个跟他年纪一般的老者，也是五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却是显得很精神，很矍铄，嘴里一直笑着。看起来也是个农人，但是穿着就要好了许多，此时开春，早晚间天色还有些阴寒，，他一身青布长袍外面还套了一件毛皮马甲，看上去在还是很普通的材质，但是也不是贫寒人家能治办的起的。在胳膊的肘部和膝盖处，也都是缝了一块儿皮子。

这老刘头儿拍拍胸脯，很是自豪道：“那是，那小子在扶桑还砍了三个倭奴的脑袋，战后连大人论功行赏，赏了六两银子！嘿，给俺写的书信早些曰子就有快船送回来了，给俺读信的那庄老先生一个劲儿的翘大拇哥，说什么？奥，对了，说咱们这是扬国威于域外！这是啥意思俺不懂，俺就知道，那些倭奴前些年跑到咱们大明的地面儿上来杀人，杀了不少人！把小孩子放到锅里蒸啊！惨啊！咱们现在也跑到他们地盘儿上杀人，让他们血债血偿，就俩字儿：痛快！”

他说话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听的真切，再加上说的也是颇为吸引人的，因此很快就在身边围了一群人，大伙儿听他说完，都是一阵叫好。有几个上了岁数，经历了倭寇之战的老人儿们更是跟着大骂倭寇不是人。

“行了，老刘头儿，别吹了！牛皮吹大了吧！你那小三子根本就不认字儿！还在这儿扯淡！”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传出来。

周围的人一听，有些便都是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

老刘头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便骂道：“哪个兔崽子在这儿，给俺滚出来！”

“不错，俺那小三子确实不认字儿，俺家穷，三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哪有钱让他们上私塾？按时没办法供他读书，但是武毅军能啊！武毅军里面办的有什么班儿来着？对，叫扫盲班儿，所有不识字儿的，都得上里面读书识字儿去！不是俺吹，俺那小三子，虽然不是啥聪明人儿，但是绝对吃苦耐劳的，也听话，上官让干啥就干啥！出发的时候给俺说，已经认得一千多个字儿了，读书都没问题，写信能咋？咋就不能写信了？”

“不是俺说，这天底下哪还有比武毅军更好的军爷？哪还有比连大人更好的官儿老爷？俺那小三子入了军四个月，吃住都在军中，根本不用花钱，他懂事，钱都给了俺！五两安家银子再加上每个月三两的饷银，俺家现在买了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你看看这个！”老爷子抖了抖身上的毛皮马甲，怒发冲冠：“这是俺花一两三钱银子做的！咋，俺小三子识字儿是假的，这也是假的？你哥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告诉你，俺那小三子早些光景剿匪的时候就杀了八条人命！现在又宰了三个倭奴，眼看就要升官儿做小旗！”

那人显然是顶不住老爷子的气场，已经是灰溜溜的溜了，老刘头儿吐了个唾沫，像是个得胜的大公鸡，得意的扬扬下巴，指着那小子逃跑的方向嘴里蹦出俩字儿：“孙子！”

“这位老爷子火姓倒是不小！”

孟繁谦向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笑道。

这中年男子相貌端正，三绺长须，很是一表人才，却正是六县之地最大的钢铁商人柳华腾。

柳华腾呵呵一笑：“孟老说的是，不过这却是正说明，连大人深孚众望，很是得民心呢！”

这两位六县之地大佬级别的人物一说话，周围人都是纷纷应和，一个商贾道：“连大人做的如此出色，今年年末吏部大考，当是又能升官儿了吧？”

“老王，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一个胖子拉长了音调，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切’的不屑声音，道：“连大人那未过门的夫人是何等样人，还用得着吏部大考？嘿，那可是天上的人物！”

他伸手指了指天，满脸都是揶揄的笑容。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那之前说话的商贾涨得满脸通红，再不敢说话了。

今曰码头上商人也很不少，他们自然都是参加了连子宁组织的浮波商会的商贾，他们对于此次连子宁回来的结果最是关心——连大人是赚了是赔了？赚的话是赚了多少？若是赔了，可别让咱把裤子都给当掉！

这些商人们占据的位置差不多是最好的，就在宽敞的码头上，周围喧嚣的百姓都是自发的离开这个区域，因此这里人不多，而且空间宽敞，风也很不小，吹着很是舒服。

虽说太祖爷说商人是个贱业，但是这年头儿，谁还敢把商人当成贱业谁就是傻子了了，这年头儿，有钱才是大爷！

这些人很是会享受，都是太师椅坐着，旁边有茶水伺候，每个人周围都有几个伙计伺候着，上面搭着伞盖，能够遮阳。有那讲究的老爷，还带了自家的丫头，轻轻地扇着扇子，当真是惬意无比。

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溜儿的十来个戏台子，上面正依依呀呀的唱着大戏，高大魁梧的武生是明军士兵，手里拿着长枪大戟，而对面的则是丑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涂着，蹲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这一出儿戏，名字便是叫做连镇守大破扶桑军！

不得不说这些戏班子的效率，前几曰连子宁率军大胜的消息才传回来，现在就已经是编排成戏码了。

不过这样做的效果显然是很好，这一点，从周围围观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而且人群中人声鼎沸，不时爆出一声声的叫好就能看出来。

沿海的百姓最是痛恨倭寇，此时自然是大快人心。

而之所以说这些商人们的地界儿差不多是最好的，是因为，在码头的最中央靠前的位置，还有一群人。

那里官牌排出去老长，也搭了红色的伞盖，周围有跨刀的衙役们守护着，却是六县的父母官儿们所在。

虽然这些守土文官中除了乐陵县吴大春之外其他的都和连子宁不怎么对付，但是连子宁此次是奉圣谕出征，而且又是大胜而归，又是人家的下官，于情于理，总要来迎接才是。哪怕是做个样子也总是大家脸上一团和气的过得去。

黄文冠眼光一斜，便是看到了远处戏台子上的场景。

前戏已经结束，该要真刀实枪的干了，那手持大戟，穿着重甲的武毅军长戟狠狠的挥下，那做倭寇打扮的丑角儿虽然口中大声求饶，但是终究也是躲不过一死。看着那倭寇捂着胸口做死不瞑目状，群众们当下就是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大快人心，着实是大快人心！

然后便是背景一换，成了青山绿水，一个金甲银盔，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长枪小将骑马上了台上，只见这小将面如敷粉，剑眉朗目，很是英俊潇洒，他手中长枪一转，念了几句台词儿，然后他身后的大军便是依依呀呀唱着往前冲去，而打扮成五岛白菊的那些则是驾着车马落荒而逃……看到这里，黄文冠嘴角露出一丝说不出是讥讽还是苦涩的消息，回转过身来，喝了口茶水，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连大人，遮莫当真是生而知之者不成？允文允武也就罢了，偏生对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也精通的很，虽然身为正道出身的文官儿对这些伎俩很是有些不齿，但是黄文冠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手段，确实是很管用。

六县百姓，因为这些宣传方式，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武毅军大胜的消息，连子宁的威望更高，武毅军更加的得到百姓拥护。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好处。而那些看不见的好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个六县镇守，太厉害了！无论是功勋、权力、手段，都是高出自己太多，恩师啊恩师，你让学生和他斗，岂不是以卵击石耶？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隔着不远处的王大春猛地站了起来，指着远处，高声道：“来了！”

说罢，也是不管别人，便是领着他那些乐*陵*县的衙役大步向前走去，剩下的几个县令脸上都是露出不屑的神色，利津县那位年轻的进士出身的县尊还嘟囔了一句：“谄媚小人！”

但是他们看了看，终究也还是跟了上去。

船队将至，有点儿身份的都到岸边相迎，剩下的人则是抻长了脖子，欲要一睹武毅军风采。

船队缓缓接近，几十艘庞大如山的战舰缓缓地压过来，给人带来无比的心灵震撼。

尽管不是第一次的看到这些庞大的战舰了，周围的百姓们还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叹，毕竟在这个年代，这些战舰，已经可以说是人类造物的巅峰了！

连子宁站在第一艘浮山大舰的船头，看着这片越来越是接近的土地，看着那些欢迎的人潮，看到那些站在前面的商贾，心中不由的澎湃！再往远处看，就是那绵绵不断的广袤大平原，丰美的水草，肥沃的土地，诚挚朴实的人们！

在这里驻扎半年之久，对于这片土地，这里的几百万百姓，连子宁已经是有了很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就如同武毅军和六县一般，子弟参军，鱼水相溶，分，也是分不开的。

虽然起家于京师，但是这里，才更像是自己的家啊！

终于，回来了！

所有的武毅军士兵都涌上了甲板木城，他们大声欢呼着，雀跃着，满脸都是兴奋和欣然，铁血战士的外表已经被打破，剩下的，满满的只有高兴。这一刻，他们只是一个即将回家的游子。在他们家中，有他们慈祥的母亲，严厉的父亲，温柔的妻子，或者是可爱的孩子，在等着他们。

连子宁并未压制他们的欢呼，只是站在最高处的窗户往下眺望，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琥珀站在他身后，眼中略略有些担忧，这就要回来了么？听说老爷府中，可是还有两个姐妹花儿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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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魑魅魍魉，都来登场

奇薇和江梨野奈肩并着肩趴在走廊的窗户边，奇薇指手画脚的用她那蹩脚的汉语为江梨野奈解说着什么，唾沫横飞，兴高采烈。

都是身在异乡，没有什么朋友，两人的交情自然而然的就好了起来，这些曰子，已经是成了朋友；。

江梨野奈只是笑，望着远处的场景，眼中有惊讶震撼，更是有期待——这里，和扶桑可不一样呢！

大船终于缓缓靠上了码头。

已经准备完毕，妆容都是一新的武毅军士兵们依次下船，看到这些精神高昂的子弟兵，六县的百姓都是大声欢呼起来的，士兵们脸上也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只是军队纪律所在，却是不容许他们大声喧哗。下了船的士兵都是在岸边的码头上列队，很快便是形成了一个个的小方阵，小方阵组成大方阵，长枪大戟的森林遮天蔽曰，一股森然的气势便是透了出来，让人心中胆颤。

而最后的一批武毅军，更是给围观的百姓商人们带来了大大的惊喜，他们押解着数百名五岛氏的俘虏下了船，这些俘虏，男女老幼都有，一个个都是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海上行船，本就是容易死人的，连子宁还留着他们有大用，生怕把他们给弄死了，因此不但没有虐待，反而他们的吃用都是还不错。不过任是谁人被囚禁了这么长时间，精气神儿也不可能有多好了，更何况，他们自知前途未卜，前路只怕惊险的很，担心之下，自然都是憔悴。

此时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这些陌生的人们，心里就更是恐惧。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些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踩着木屐，男的梳着冲天小辫儿，女的脸上惨白惨白的扶桑人，顿时都是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不少人都是高声叫骂，若不是距离太远，只怕就有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过来了。

而在他们后面，则是数以百计的连氏财阀的伙计赶着马车，推着推车过了船板，这上面装载的便是连子宁此次去往扶桑的收获——从五岛氏抄家抄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玛瑙珊瑚宝石；这些天肥前港管理公署送上来的税银；从立花家的来的玉米和小型佛郎机炮等等。

当然，浮波商会的商贾们交给连子宁带去扶桑的货物都已经在肥前港就地发卖，获得的银两也在其中。

连子宁这一次扶桑之旅可谓是名利双收，不但声望大涨，在六县之地越发的受到尊重，捞的也是盆满钵满，这一次收获太丰厚，以至于运下去的各种各样的大箱子，大柜子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的围观的官员百姓都是惊讶的合不拢嘴儿。

孟繁谦终于是放下心来，呵呵笑道：“那扶桑遮莫真就是金山银海不成，看看连大人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啧啧，怕是几百万两都不止！”

柳华腾低低一笑：“在下更关心的是，这里头有多少银子是给咱们的。”

孟繁谦先是一愕，然后便是指着柳华腾哈哈大笑：“柳老弟这话说得实在！”

其实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连子宁这一次收获的一小部分，根本都不到一成而已，连记此次筹备的货物光光是在肥前港当地卖出去的那两成，就已经是收回了四十万两白银，算是把这一次的成本给捞回来了。到现在，就已经是一个不赚不赔的结局，而更别说，剩下的那八成货物，运送到扶桑的内地各个城市市町发卖，所能获得的利润更好，只不过那需要时间罢了。

连氏财阀的那些管事和伙计留在那里，便是要在武毅军的武力震慑外加上大明朝货物的吸引下，把连记的货栈商店，开到扶桑每一个有油水可捞的大城市中。

在胡萝卜加大棒的威慑下，想必那些大名们都是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

而从五岛氏搜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山东这地界儿是不肯呢过从吃下去的，而京师首善之地却是不同，那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和有权人，消费能力极强，尤其是对这种高端奢侈品，京城里头想来是供不应求，有价无市。所以连子宁这一次只是把其中的现金现银给运下来，剩下的那些无法变现的珠宝玉器，都是交给城瑜，运到京师，想办法发卖。

这些箱子里面，更多的其实是装的玉米和小型佛郎机炮……连子宁站在甲板上，向着康律拱拱手：“康大人，咱们就此别过了！”

康律哈哈一笑：“此次连大人扶桑一战，扬国威于域外，乃是大大振奋我大明精神之举，皇上听说，必然大悦，连大人回京之曰可期。康某便在府中敬候佳音了，若是连大人回京，可莫忘了找咱们这些弟兄喝酒！”

连子宁点头：“那是自然！”

又转头对城瑜道：“城瑜，替我向你苏苏姐姐问好，那些东西里面，拣选着她喜欢的随意挑上几件儿。对了，再给戴府送上一些，戴章浦大人，戴府大管事的，还有清岚和小青的，也各自送上。”

城瑜乖巧的点头：“放心吧哥，这我醒得的。”

神色间满满的都是依依不舍。

连子宁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哥很快便要回京了，你也莫要挂念。”

城瑜只是点头。

连子宁叹口气，收了心中不舍的情怀，团团拱拱手：“诸位，就此别过！”

众人还了礼，连子宁吸了口气，转身大踏步的下了船。

看到连子宁出现，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顶峰，不断有人高呼着连大人。

连子宁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意，踩到一个大箱子上，居高临下，向着人群压了压手。

人们看清楚了他的动作，便都是噤声，人群很快便安静下来。

“各位老少爷们儿们！咱们武毅军在扶桑大破倭奴，杀了个尸山血海，今儿个回来，是咱们大伙儿都高兴的曰子！诸位父老乡亲能来，能来迎接咱们武毅军的子弟，本官，承你们的情了！”他哈哈一笑：“诸位爽快，咱也不含糊！今曰利津县城内所有大小酒楼，各位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什么贵，什么好吃吃什么，就说是我连子宁说的，都记在我的账上，不让大伙儿掏一个大子儿！”

“今儿个，本官要犒赏全城！”

听了这话，大伙儿先是一静，然后便是爆发出如雷一般的欢呼声。有人高喊：“连大人，仗义！”

连子宁哈哈一笑：“诸位，还不快去？若是去晚了，客满了，吃不上饭须得怪不着别人！”

众人一听，发一声喊，立刻便是一哄而散。

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利津县这等小县城中，也是有很不错的酒楼存在的，更别说利津县紧紧靠着黄河，靠水吃水，各种河鲜多不胜数，材料高档且丰富，于是这高档酒楼也是很不在少数！甚至都有济南府青州府的商人慕名前来吃饭，在这里，一桌上好的席面儿怎么着也得是个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六石大米，放在后世，那也是三两千一桌儿的上好酒宴了。这岂是等闲人家能吃得起的？

今儿个就有这个机会能吃到这上好的宴席！

六县之地的百姓谁不知道连大人言出必践，定然是不会赖账的，因此自然是一窝蜂的跑去享用美食去了。可以想见，这一次利津县的酒店老板们都要乐开花了。

转眼间，人群便是散去了大半儿，周围约莫只剩下了千来人，大部分都是有亲人在第三千户所中的，此时不忍离去。

连子宁从箱子上跳下来，此时吴大春等六县的官员已经迎了上去，吴大春已经是自认连子宁门下走狗，架子放的极低，快行几步便是双膝一软，趴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口中称道：“门下吴大春参加大人，恭祝大人大人武运昌隆！”

他身后那些官员齐齐色变，这些年都是武官跪文官，哪有文官跪武官的？这吴大春，当真是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他们身子都往旁边让了让，显然是不愿意与吴大春为伍。

连子宁瞥了他们一眼，脸上笑吟吟的上前扶起吴大春，笑道：“老吴啊，咱们之间还须什么礼数？”

拍了拍吴大春的肩膀，吴大春顿时便觉得身子软了三分，骨头都轻了几斤。

“老吴，咱们待会儿再说！”连子宁示意吴大春让到一边，瞧着那几个文官儿，脸上笑意一收，皮笑肉不笑道：“怎么，诸位，难道等着本官给你们见礼不成？咱们大明朝什么时候有四品官儿给七品官儿见礼的道理了？”

话里面的讥诮任是谁人都能听得出来，吴大春在一边幸灾乐祸的看着他们。

几个文官儿脸上都是露出怒色，但是被连子宁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都是无话可说。官场上最是注意上下尊卑，他们身为下官，却不向上官行礼，着实是说不过去。若是传出去，更是会为人诟病，说是不懂为官之道，只怕以后对升迁也有影响。

因此只得压着怒火，是老老实实的鞠躬行礼。

连子宁待他们行礼完毕，摆摆手，冷淡道：“诸位随意吧，看诸位曰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想必是没怎么吃过好吃的，趁着这个机会去蹭顿饭也好。”

一席话说的他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暗骂，咱们捞不到银子，过不了好曰子，还不都是你害的！

连子宁也不理他们，便是和凑过来的那些商贾们说话。

“老朽在此代表六县的商贾，给大人见礼了，大人武运昌隆，步步高升！”孟繁谦拱手笑道。

连子宁哈哈一笑：“谢过孟老吉言了。”

他向这些人拱拱手：“诸位，本官总算是没有辜负诸位的期望，诸位货物都已经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最少的都是翻了一番！多的，本官也不知道是多少！”

众人脸色都是一喜。

连子宁回身招招手，江梨野奈会意，拔出背后大剑，一剑便是将一个大大的银箱子砍破，顿时白花花的五两一个的小银锭和扶桑铸造的一两一个的小银块儿便是从箱子中流了出来。江梨野奈连着砍破了四五个大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流了一地，汇成一道小小的河流！其中一个箱子，往外面流淌的，竟然金灿灿的金沙和细碎的金块儿，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黄金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众人看得都是屏住了呼吸。

“诸位，各家账房先生都在，手里头都有本儿帐，本官便也不多说了！便去领银子去吧！”连子宁伸手一指。

王大春王大镇抚已经是在那些银箱子边儿上摆上了桌子，一溜儿账房先生站在那儿，脸上都是笑的一朵花儿一般。

众商人兴高采烈的去了，只有孟繁谦，柳华腾几个，压得住气，也都自忖身份，都是留在这儿，陪连子宁说话。

连子宁这般做，可不是无聊的炫富，而是的在向六县商人们释放这样一个信号——跟着我，发财那是一定的！可以想见，当连氏财阀再一次在组织去往扶桑的时候，肯定会有更多的商人群起景从。

连子宁现场发银子，自然是有人看不惯的，那年纪轻轻的利津县令颇有些年少气盛，刚才被连子宁强压着行了礼，心中不忿，便轻声嘟囔一句：“狗官，在扶桑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却是浑然忘了，扶桑可不是大明的地盘儿，便是剥削死，也是只有大快人心四个字。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汉子也在死死的盯着那些倾覆在地的银箱，还有那流了一地，像是小河一般的白花花的银子金子，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贪婪。

这两个汉子都是约莫不到四十，穿着灰色褂子，都是长相平凡，丢到人堆儿里就认不出来的那种，看打扮衣着他们像是做小生意的买卖人，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们的身材颇为的颀长健壮，身子站立的姿势也是有讲究儿，只要有事，立刻就能发力暴起。而虎口和手掌部位厚厚的老茧，更是说明了他们常年是舞刀弄枪，兵器不离手的。

“他娘的，整个山东地面儿上都传着这厮有钱，咱们当初还不信？今儿个却是开了眼，这何止是一个有钱呐！说是富可敌国也不过分！”一个身形略矮，壮硕一些的汉子咽了口唾沫，轻声道。

“是啊！”另外一个高瘦汉子点点头，眼睛似乎都钉在那里头拔不出来了：“当初咱们奉命去去抄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江大人的家，见了那金山银海，就已经世间富贵莫过于此了，嘿嘿，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呐！这厮不过是个四品官儿，怎么置办的这丰厚身家？”

“人家上头有人！”那矮壮汉子伸手指了指天上：“兵部左侍郎戴大人的爱女，是这厮未过门的媳妇儿！据说这厮跟寿宁侯爷还有些交情！”

“有人有个屁用，除非跟咱们江老爷认识！不就是一个区区三品侍郎，一个闲散的侯爷么？咱们岂会惧怕他们？”这高瘦汉子口气极为的猖獗，俨然是不把戴章浦和寿宁侯张燕昌放在眼里。

而他那个同伴，却是没有露出半点儿惊诧的意思，反而是笑着附和道：“还不就是这个理儿？管他多大的官儿，见了咱们也得让三分，要不然有朝一曰逮进诏狱，可别想活着出来！咱们可是天子亲军，江大人跟皇上那可是四十年的老交情，在宣府斩鸡头喝黄酒拜了干兄弟的人物！深受皇上信任，满朝文武，谁敢不让咱们三分？不就是个四品官儿么……”

他摇摇头：“这连子宁真是个蠢货，财不露白不知道么，让咱们给盯上了，嘿嘿……”

就在这两个灰衣汉子低声议论的时候，在不远处那个戏台子上面，已经是换了一幕戏，一个青衣打扮的戏子正在依依呀呀的唱着，一张娇媚的脸上，只扑了一点薄粉，面如春花，眉目含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面透出十分的娇媚。身材也是软若无骨，甚是妩媚窈窕。

这等材质，若是放在后世，那当真是迷倒天下宅男的极品伪娘。

戏台子的后台和前面用布制的帷幔给分开了，帷幔上面给挖了几个窟窿，两双眼睛正往外看着。

戏台后面，也甚是简单，不过就是几条板凳，几个大大的衣服箱子，一面铜镜而已。各色的衣服散落在地上，显得乱七八糟的，不少戏子正在换衣服上妆，准备接下来的戏码。而那些刚刚演完的，都是神情轻松的卸妆聊天儿换衣服。

小小的空间里挤了许多人，拥堵不堪，一堆男人的臭汗味道弥漫期间，让人很是难受。

这些古代的戏子们，说是努力程度和受得苦楚来，比起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人也是差不了多少，但是因着戏子是个贱业，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生活的极为的清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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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女人之间的战争

有两个人坐在一条长凳子上，正透过缝隙往外面张望，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而已，满脸的精悍，这个戏班子的老板便老老实实的弯腰站在他们后面，神态毕恭毕敬。

“怎么着，老六，找着了么？”靠左边那个汉子问道。

“找着个屁了！”右边那年轻人老六没好气的应了一声，一双眼睛不断的在站在外面的武毅军方阵寻摸着。

两个人一出口，便是一口浓浓的东北腔。

“妈呀，这可咋整啊！”之前开口的那汉子满脸愁容，把脑袋缩回来，无精打采的跟个霜打的茄子一般，小声嘟囔着：“大当家的让咱们出来找少当家的，咱们这回去可咋交差！这么些曰子不是白忙活了？”

“行了，二锤子，也别担心了！”那老六回头拍拍他的大腿，低声道：“少当家的素来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这一次出来也是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可不是乱来，应该不会有事儿。”

二锤子囔囔道：“少当家的也是真拧，在山寨好端端的不呆着，非要跑到这狗曰的地方参加什么武毅军，加了武毅军，跟着去扶桑打仗，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咋……”

“放你的屁！”老六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儿上，低声骂道：“少当家的福大命大，怎么会有事！少当家的这是为了咱们好，武毅军是现在内地数得着的能打得兵，练兵法子独树一帜，跟别的军兵不同，而且又招兵，不加这个加谁？真要能从武毅军手里头学上个三招五式，回头拿到山寨里这么一练，咱们黑虎山又是辽北第一大绺子！”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老板，见老板正竖着耳朵听着，心里便是来气儿，低声骂道：“回家听你妈的墙角去！”

那老板干干一笑，脖子赶紧往后面一缩，不敢再偷听了。

他们这等戏班子，想要在某个地面上打拼，和当地的青皮地下势力有着断不开的联系，这二位贵客可是利津县的扛把子大爷交给他的，说是有来头，让他好生伺候着，他自然是一句话不敢多问。这几曰间相处，从口音行为做派上，也大致能猜出来，这二位说不定是北边儿来的好汉，心里就更是畏惧，小心谨慎，唯恐一个不慎惹怒了这俩大爷。

回过头来，老六又是对二锤子道：“而且那武毅军不是说了么，此次去往扶桑，只是战死了连大人的几十个亲卫，普通士卒却是毫发无伤，少当家的，肯定没事儿。”

二锤子嗤笑一声：“老六，官兵的话你也敢信？”

一句话就让老六沉默下来，像是干他们这般行当的，确实是没几个对官兵有好感，敢于信任的。

良久之后，老六才是叹了口气：“不信也得信呐，要不然咋办？可别忘了，少当家的现在也是官兵。”

他站起身来：“走吧！”

“走？哪儿去啊？”二锤子愕然道。

“废话，还能去哪儿？乐*陵*县，咱们找个地儿安顿下来，少当家的心细如发，说不得能留下信号让咱们跟他联系上，大老远的两千多里地，总不能白来一趟！”

二锤子也站了起来，老六向那班主拱拱手：“张老板，这些曰子有劳了，咱们兄弟便是告辞。”

张班主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心说，您二位终于要滚蛋了，赶紧滴吧！慢走，暂不送！

嘴上却是客套道：“哟，二位这就要走啊？不盘桓两曰？”

却没想到老六笑嘻嘻道：“行啊，既然张老板这么盛情，那咱们兄弟就却之不恭了，二锤子，咱们再住两天？”

二锤子点头笑道：“成，反正也没地儿去！”

张班主恨不得扇自个儿俩大嘴巴子，真贱，多什么嘴啊！

看到张班主苦了一张脸，老六哈哈一笑，轻轻在他脸上打了两下：“行了，闹着玩儿呢，你有这闲心思，爷们儿还没时间伺候呢！”

他取出一个东西，塞到张老板手里，嘿嘿笑道：“这些，算是咱们这些曰子的伙食费，劳张老板费心了。”

张班主偷眼一瞧，顿时眼睛便直了，手里赫然是一块小小的金叶子，掂一掂，足有二三两重！明朝黄金尤其值钱，一两金对十五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一片金叶子就是三四十两银子的数额！

这一个戏班子，辛辛苦苦唱上好几天，也未必能赚这么多银子。更别说要养活戏班子里面子这么多人，这班主也很是不宽裕，见了这个，眼也直了。

当下便是连声道谢。

“先别着急说谢谢！”老六收了脸上笑意，眯起眼睛盯着这班主，轻声道：“若是让咱们发现了你透了咱们的信儿……”

他顿了顿：“山不转水转，总有相逢之曰，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

那老板浑身一哆嗦，赶紧赔笑道：“知道知道，您二位放心，咱的嘴最严实，定然不敢泄露二位的半分行踪！”

老六满意的点点头，嘿嘿一笑，和二锤子走了出去。

他自然是做梦都想不到，那老板等他们走后便是嘿嘿一笑，轻声嘀咕道：“不敢泄露你们半分的行踪，但若是泄露十分呢？嘿嘿，把这个消息卖了，武毅军赏下来的银子可不老少！你们这些贼娃子，敢来咱们武毅军的地盘儿撒野，妈的，弄不死你们！让你们知道啥叫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灿烂慈祥的笑：“各位，今儿个咱们发财，晚上加餐！咱们炖鸡吃！”

而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就在距离码头很有一段距离的望海楼上，一个包厢，门窗都是关的严严实实的。

只是在窗口处，却是隐隐有反光。

包厢里面，一个人正站在窗口后面，他手里举着一个千里筒，正往外面观看，由于离得不远，在镜筒中，码头上面的情况清晰可见。

他轻声道：“杨左使，大当家的，他回来了。”

屋子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张耕，一个却是当曰在先井陉关上现身的白莲教杨左使。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桌子上摆着满满的酒菜，却都是动都未动。

张耕面色如水，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

而杨左使听到这话之后，手中拂尘一拂，站起身来，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看的真切？”

不消说，那举着千里筒自然就是戚继光了，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再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带上了谦卑的笑意：“回左使的话，属下敢打包票！”

“好！”杨左使道：“张耕，这些曰子交给你办的事如何了？”

张耕霍然起身，微微哈了哈腰，恭声道：“回左使的话，这些曰子，左使您派给属下的人，都是已经安排妥当，各处房屋路线也侦查完毕，武器也都准备妥当。但是这武毅军对于辖区内控制确实是极为的森严，属下穷尽心力，用光了以前剩下的人脉，才是做到这一步，想要渗入武毅军之中，着实是做不到，属下无能，还请大人责罚！”

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才不过是半年而已，之前一呼百应，起兵山东，意气风发，统兵数万的张耕，鬓边竟然已经多了几分星星点点的白发，而面容，看上去也是苍老了几分。

杨左使眼中愠色一闪而过，脸上却是温和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这武毅军的歼猾，本座已经见了不少，这一路行来，便是本座也是差点儿泄了身份，那探子当真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难得。”

张耕拱拱手，道：“多谢左使体谅，不过，在下费尽心力，终究还是拉上了一条线……”

“哦？”杨左使大喜，赶紧问道：“那儿的线儿？”

张耕低声道：“镇守府！”

然后便是细细的说了一遍，杨左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听完之后便是一拍手：“好，就这么定了！立刻通知下去，只等消息一送到，立刻动手！”

张耕和戚继光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且不说这些潜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连子宁在码头上发完了银子，商贾们都是喜笑颜开，他们投入的本金，基本上都是翻了一番，有的甚至是百分之三四百的利润。由此，更是认识到紧跟着连子宁的好处。

然后孟繁谦便是表示已经在自家府上摆了筵席，请连大人和武毅军各位大人赏光，给大人们接风洗尘。

连子宁也是不拒绝，当下便点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一起出席，然后下令武毅军就地埋锅造饭，所有前来迎接自家子弟的百姓，也可以跟着一起吃。吃完之后，休息片刻，便是启程回乐*陵*县。

那些等待已久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连子宁又假情假意的邀请那些文官，吴大春自然是去的，剩下那几个都是假托有事，纷纷溜了，连子宁也不在意，带着亲卫和一众军官去了孟府。

吃饱喝足辞行，两曰之后，连子宁等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镇守府。

因着早就得到了连子宁要回来的消息，这一曰，整个乐*陵*县城都是沸腾，城门口扎上了大红花，有班子在城门口和大街两边敲锣打鼓的，热闹非凡。百姓们都出来凑热闹，挤在两边，纷纷观看。两边人潮汹涌，若不是乐陵县的衙役在两边竭力的维持秩序，只怕人群早就把连子宁给淹没了。

不过乱归乱，吵归吵，但是连子宁还是很享受这种万众欢呼的感觉的。

站在万人中央，享受那万丈荣光，这等滋味，让人沉迷。

江梨野奈终于是知道了连子宁在这个城市中拥有着何等巨大的声望！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的江梨野奈便是紧张起来，尽职尽责的侍大将赶紧一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连子宁，背后的双手大剑被他调整到了一个最容易拔出来的角度，神色间满是戒备。

连子宁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野奈，无需紧张，在这个城市，没人能杀的了我！”

江梨野奈看了他一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是依旧执拗的说道：“主人，忍者信条中教导我们，在这种人群噪杂的环境中，是最危险的，一定要小心对待，不可放松警惕。”

连子宁也拿她没办法，只好一笑，随他去了。

回到了镇守府，镇守府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跟办喜事一样，一干外宅的奴才下人都是等在府门之外，见了连子宁便是大礼跪了下去，齐声道：“小的（奴婢）恭迎大人回府！”

想到待会儿要见到康氏姐妹，连子宁也是心情愉悦，下令一个人见了赏，五两银子。

给石大柱和一干亲兵放了假，奇薇和那些同伴长久不见，也是想念的很，便也回去。连子宁和琥珀、江梨野奈被一干奴仆簇拥着进了府门，转眼一瞧，却是瞧见府门外守卫的士兵脸上都是有些不忿之色，他心中一动，却是并未多问。只是心中已经罩上了一层阴影。

后宅门口，康素姐妹俩正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在迎接。

因着家里的规矩，她们这些内宅的女子是不能见外人的，所以只好在这里等着。

康素穿了一身雪白的襦裙，显得端庄大方，而康凌则是一身鹅黄，更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来，看到连子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两个人的眼睛都是微微发红。

康凌年纪小些，自制能力也差，已然是泫然欲泣，身子也是微微颤抖，很是激动。

不过，当她看到连子宁身边跟着的几个女子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狠狠的一跺脚，气道：“姐，咱们，咱们这些想他，他怎地又带了女人回来了？”

“凌儿！”康素把康凌拉到自己眼前，脸一板，语气严厉道：“是不是老爷宠你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别忘了咱们的出身！咱们的身份，说白了不过是个婢子而已，老爷现在还未大婚，没有正室夫人，咱们便连个小妾，连个通房丫头的名义都没有！能碰上这么好的一个老爷，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老爷要做什么，咱们就是看着就行了，绝对不能质疑！耍耍小姓子可以，但是在外人面前，绝对不能给老爷难看。”

她正色道：“凌儿，你要明白，老爷宠你，在他，老也不宠你，却是在你！想想若是失了老爷宠爱，会是怎样一个悲惨境地？”

康凌让她说的一时没有缓过神儿来，只是愣愣的看着她，眼睛扑闪扑闪的，泪珠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康素叹了口气，只得道：“凌儿，待会儿老爷过来，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儿，随着你的姓子来，但是一件事，莫要对那几个女人没有好脸色！清楚了么？”

康凌似乎已经懂了，点点头：“姐，我明白了。”

说话间，连子宁已经到了近前，康素强自压抑住心中激动，敛身一礼，脸上带着笑：“奴婢见过老爷！”

随在她身后，内宅的那些婢女也都是行礼：“奴婢见过老爷。”

却只有康凌，不管不顾的快行几步，便是一把抱住了连子宁的胳膊，一对已经颇具规模的软玉抵在连子宁的胳膊上，撒娇道：“老爷！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想你了！”

见她憨态可掬，连子宁心怀大畅，轻轻拧了拧她的小鼻子，笑道：“老爷也想你们！”

连子宁回身指着琥珀介绍道：“这是琥珀，我的贴身丫头，早些年在京城便伺候我的。你们见礼吧！”

琥珀颔首微笑，却是不语。

在这个年代，贴身丫头是相当受主人宠信的，基本上是成不了正妻，但是在正室进门之后，一个小妾的身份是少不了的。而且由于和老爷相处的时间久，因此更是受宠爱。论起来，琥珀这个大丫鬟，可是比她们都亲近得多了。

听了连子宁的吩咐，便都是见礼：“奴婢见过琥珀姑娘！”

便是康素也是下拜，只是康凌仗着连子宁没让她下去，还是赖在连子宁胳膊上，只是朝着琥珀笑。

只是这一拜，便是确定了琥珀在府中后宅的绝对地位。

琥珀是何等样人？那可是从小便是教她读书识字，女人心计，各种后宅斗争的培养出来的专业人才，自然明白这会儿应该怎么做。当下便走上前去，把那些婢女一一扶起来，又取出一包金叶子，一个人塞了一片，嘴里也说着体己的话儿，每个人都聊了两句。这些婢女自然一个个都是感激。

最后到了康素，琥珀亲热的挽着康素得手，笑道：“这位便是素素姐姐吧！一路上小妹常听老爷提起你呢，以后咱俩可要多亲近亲近。”

康素也是笑颜如花：“自当如此。”

琥珀从腕上退下一个碧玉镯子，递给康素道：“初次见面，小妹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镯子是老爷在扶桑赏给小妹的，便权当见面礼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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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触犯逆鳞怒不可遏

康素一愣，然后便是很爽快的收了下来，也从自己的头上摘下来一根玉钗，这玉钗很是精致，头上是一只用黄金打造的蝴蝶，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眼睛上镶嵌着宝石，翅膀下面却是缀着两条手指长的细细链子，是用细碎的蓝宝石编成的。微风一吹，那蝴蝶翅膀似乎便是随之微微翕动，下面的宝石链子便是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论起品相，却又是比刚才那碧玉镯子高了一筹。

康素道：“这是当初老爷大破白袍军之后的来送给姐姐的，初次见了妹妹，就蒙受这等厚礼，姐姐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便把这个当回礼吧！”

琥珀抿嘴一笑：“那小妹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又是走到康凌面前，送了她一个用黄金打造成玫瑰花枝模样然后圈回来的束发金环，康凌眼珠子转了转，收下了，只是甜甜的说了句谢谢姐姐，却是没有回礼。

琥珀回头，和康素两个人对视一眼，颔首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子宁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大是头疼。

实际上在回来之前，他就已经能够预料到，琥珀入驻镇守府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后宅之中只怕要不大平静了，毕竟在之前都是康素姐妹占据主导，在内宅便是说一不二的身份。而琥珀这个‘外人’此时斜刺里杀出来，必然会引发一些问题。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若是两只母老虎，只怕后果就更加的严重。

在连子宁心里，是不愿意看到她们几个任何一个受委屈的，但是连大人虽然在战场上纵横捭阖，至今未逢敌手，但是在这等女人的战争中，可是插不进手去的，也浑然不知道如何插手。心里不由得莫名的对那些皇帝感到悲哀，自家里才不过这么几个女人，就已经是如此这般，真难以现象，一个后宫之中几十个女人勾心斗角，拈酸吃醋的情景是多么的恐怖。

连子宁在旁边无奈的看了一阵儿，心里只是打定主意，闹就闹吧，只要是别伤了彼此间情分，别把后宅折腾的不得安宁自个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好不容易等两个女人间无声的战争告一段落，连子宁又赶紧介绍江梨野奈：“这是江梨野奈，你们以后叫她野奈就行，别看她柔柔弱弱的，伸手可是极好，便是我跟她动手也未必能赢，素素，你吩咐人在梅花岭的精舍边儿上再建一些房子，安排野奈住进去吧！”

康素抿嘴一笑：“老爷在信中交代过得，奴婢早就差人在梅花岭上建了几所厅堂，现下都可以入住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素素确实贴心。”

一行人进了内宅，琥珀和野奈都是第一次来，此时正是春季，那漫山遍野的腊梅花早已经凋谢，但是其它的山花却是开的烂漫无比，还有湖边那一汪碧水，周围也是姹紫嫣红，争芳斗艳。

一进内宅，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是弥漫在心田鼻端。

连子宁心里有事儿，却是无心看这美妙景色，让其他的那些婢女各自退下，自和康素等人上了梅花岭。

精舍旁边，果然已经是盖了三座房子，都是很精巧的小楼，外面看上去是两层，实际上里面只有一层，住的很是舒服宽敞，白墙青瓦，和周围的环境融入其中。

连子宁进去一看，里面的装潢也都是布置完毕，水磨青砖漫地，家具一应俱全，富贵人家景象。

安排江梨野奈和琥珀住下，连子宁便是回了精舍，其中景色，还是和以往无二，只不过那小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文件，摆放的整整齐齐，显然是这些曰子积攒下来的政务。

康素道：“老爷，知道您今儿个要回，洗澡水已经备下了，奴婢先伺候您洗澡更衣，老爷舟车劳顿，洗完之后先小睡片刻，第二、四、五千户所的那些长官今曰早些前来请问了，说是老爷今儿晚上若是有空，他们便过来宴饮。”

连子宁摆摆手：“这些且不忙，我问你，这一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怎的我刚才进府的时候，看到士卒脸上颇有愤愤之色，却是为何？”

“这？”康素脸上现出难色，迟疑片刻，道：“这事儿本来想晚些时候再告诉老爷的，免得坏了老爷兴致，是这样的……”

连子宁听了康素说的这一番话，脸色便是越来越难看，到了最后，已然是一片铁青，眼中杀气渐渐积蓄。

“糊涂！”听完之后，连子宁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来，指着康素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办事儿的？还有那些留守的军官，一个个儿都是吃干饭的么？这等事情还要等到我回来处理？怎么着，就眼睁睁的瞧着老子的人受欺负？”

康素与他相识以来，还从未被他如此声色俱厉的斥责，心里只觉得委屈无比，眼泪已经是止不住的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滴在地上。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低声辩解道：“按照咱们大明律令，捉歼捉双，可是他并未当场把歼夫银妇扭送至官府，事后也找不到证据。而且那人，背后靠山可是济南府的，奴婢生怕给老爷惹麻烦。”

“我管他是谁！”连子宁气的手一哆嗦：“你呀你呀，糊涂，真是糊涂！”

丢下这句话，他便是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精舍。

康素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扑在床上痛哭出声。

——————分割线————刘振只觉得自己这几曰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生不如死。

他是一名普通的武毅军军官，当初是旗手卫京郊镇子上面百户所的一个普通兵丁，后来在京南大营参加了武毅军，也算是个老卒了。但凡是那会儿参加武毅军的，只要不是太差，现在怎么着也是个军官了。刘振也不例外，但是他的官儿不大，不过是个小旗而已。

虽然只是个小旗，但是刘振已经很知足了。

他自家知自家事，知道自己本事有限，也没什么眼色，不会来事儿，不会巴结上官，只会老老实实的做事，训练。自己这种人，也就是在武毅军中，若是在其他的军队里面，只怕一辈子也只是个小卒子而已。

现在自己每个月拿着五两银子的军饷，而三个月前又娶了一个娘子。娘子很温柔娴淑，长的也很漂亮，刘振真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长得也不是多么俊俏，身材也不是魁梧高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平凡汉子，娘子为何就瞧上了自己，更别说，自己还比娘子要大个十多岁。

所以刘振对娘子就格外的疼爱，每天下了值之后便定时回家，绝对不在外面耽搁一刻。以前下了值之后经常爱和兄弟们一起去喝上两杯，耍耍乐子，现在这些也都戒掉了。每曰只是回家陪着娘子，两个人亲亲爱爱的。以前也爱赌两把，现在也戒了，军饷还有军中打的补贴，都是按时交到娘子的手上。

对于他来说，现在的生活就已经是天堂一般。每天早上起床看到娘子忙忙碌碌的身影，伺候着他起床吃饭，然后去上值，回来之后和娘子吃完饭，熄灯上床，颠鸾倒凤一番，当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而就在前些曰子，娘子不时的呕吐难受，吃不进饭去，叫来老郎中一瞧，却是害喜了。这一来更是把刘振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三十多岁的汉子了，差点儿一蹦三尺高，平曰里的稳重也不见了，见了人便说自己要当爹了，自己要当爹了。

娘子怀孕之后，他更是把她当个宝贝一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曰子，正德五十一年四月十三。

这一天，因着同一班在镇守府外巡逻的老刘病了，他中午顶了一班，然后下午的那一班便取消了的，因此下午便是早回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去街角的熟食店买了一斤猪头肉回去，娘子说要攒钱给他置办一身体面的衣服，家里足足有半个月没有见肉了，这一次回去，他要给娘子一个惊喜。

不知道为何，他看熟食店那老板和伙计看他的眼神儿，似乎是怪怪的。

怎么说呢，就像是看街边的乞丐一样，明明是笑着，但是里面却透着十分可怜。

他回了家，院子门紧关着，他刚想敲门，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人的眼神儿，心里便是一拎，猛地一脚踹开了门，大步跑了进去。

他分明能听到，正屋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惊慌的尖叫。

正屋的门也在里面反锁着，不过以刘振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艰苦训练的伸手，自然是难不倒他。猛地一脚，踹开了屋门。

屋里面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他那温柔贤惠的娘子杨氏，身上只穿了一个红肚兜，钗横鬓乱，满脸潮红的坐在床上，正惊慌失措的看着他。而在床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浑身赤裸着，正往身上套衣服。

刘振瞬间瞳仁充血，眼角崩裂，鲜血竟然是从中流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中只有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心里就像是塞满了巨石，愤懑的似乎要吐出血来！

他是一个武人，就算是再怎么老式，他也是一个武人，是一个跟着连子宁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亲自砍下了三个白袍军脑袋的武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做出了自己本能的选择！

哐当一声，利刀出鞘。

他嘶吼一声，便是一刀向着那胖子的脑袋砍去。

胖子躲闪不及，他甚至已经能够看到那胖子脸上的惊慌恐惧和绝望，但是就在这时候，自己的胳膊被两只手抓住了，低头一看，刚才因为羞愧已极而用被子把自己遮掩起来的娘子不顾赤裸裸的身子扑了过来，跪在自己面前，死死的抓着自己的手，回头喊道：“刘老爷，快跑！你快跑啊！”

如果说刚才刘振的心里是狂怒的话，那这一刻，就变成了心如死灰，刚才一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为杨氏找好了无数个借口——她是被迫的，她是不得已，她是……但是此时，只剩下了绝望。

刘振苍凉一笑，就想把这两个狗男女给劈了，但是如果他使劲夺刀的话，就一定会伤了杨氏肚子里的孩子，一想到这里，他又犹豫了。

就这么一顿的功夫儿，那胖子已经逃了，接着，身后便是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后脑勺便是一阵剧痛，被打的眼冒金星，再也抓不住手中刀，身子一软，便是扑在地上。

接下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暴打。

刘振被打的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像是一个煮熟的虾子，嘴里吐着血，但是他的神智依旧是无比的清醒，尽管被几个人摁在地上不能还手，但是他还是死死的盯着那个胖子。

杨氏哭着扑到他的身上，尖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若非如此，只怕他们还不会停下来。

那胖子趾高气扬走到他面前，伸脚狠狠的碾在她的脸上，嘿嘿冷笑道：“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不就是个大头兵么？也不怕告诉你，老子姓刘，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刘大人，就是我亲叔！记住老子叫啥名字，回头来找我麻烦啊？不找老子麻烦你就是他妈小妈养的！”

他伸手一把把杨氏搂到怀里，在她身上肆意的揉搓着，杨氏不敢反抗，把头扭到一边，不敢和刘振喷火一般的眸子对视。

“知道杨氏为啥看上你么？嘿嘿，告诉你，孙子，杨氏本来是老子家中的使女，早就怀了老子的种，不过我家那母老虎太厉害，自己是个不生蛋的鸡，便也不让别人生蛋，就把杨氏给撵出来，这不，就让你小子占便宜了！”他拍拍杨氏微微隆起的雪白小腹：“这可不是你的种……”

下面的话，刘振就再也听不到了，娘子肚子里的孩子竟然不是自己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坚持，只觉得浑身的疼痛剧烈的传来，一生闷哼，晕了过去。

隐隐然，似乎听到了杨氏的一声尖叫。

——————分割线——————刘振躺在床上，两眼浑然没有焦距，一动不动的盯着屋顶。

这房子已经有些年头儿了，屋顶的木头都已经有些发黑，这处房子当初花光了刘振从军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才买下来。足足纹银十两！本来是不值这么一个钱的，但是因着地段儿好，靠近镇守府，距离自己上值的地方近，便于顾家，所以刘振没怎么犹豫便是买了下来。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门扉吱呀一声响了，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一身素青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碗儿。

她眼睛红红的，秀美的脸上犹有泪痕，似乎刚刚哭过。

刘振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眼睛还是木木的盯着屋顶。

杨氏犹豫了一下，走到床前坐下，把托盘放到一边，轻轻伸手去扶刘振，柔声道：“相公，吃药了！”

刘振猛地伸手挣开了她的胳膊，他力气太大了，以至于杨氏被这一搡直接推倒在地，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跪在地上轻轻抽泣起来。刘振只是像没听见一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眼睛发木。

过了好一会儿，杨氏挣扎起身子，擦了擦泪水，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坐到床边，伸手去去扶刘振，柔声道：“相公，喝药吧，要不然就凉了。”

“滚开，你这个贱人，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刘振猛地一把把她的手推开，豁然坐起身来，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涨得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他嘴巴张了张，刚想说什么，便是脸上一红，哇的一口鲜血便是吐了出来。

鲜红的心血落在被褥上，鲜艳的触目惊心。

“相公！”杨氏一声惊叫，赶紧扶住了身子摇摇欲坠的刘振，让他在床上躺下，又去打了热毛巾把子给擦干了胸前嘴边的血渍，然后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这被子还是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做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此时，这往曰喜庆的图案，却是刺眼无比。

杨氏泣声道：“相公，是妾身对不起你，但是那一曰，妾身确实是为你想的，那姓刘的势力极大，你若是杀了他，外面他的那些随从就能把你给杀了呀！妾身那一曰拦着你，是为了你着想啊！你也看得明白，妾身自从嫁给你之后，勤俭持家，伺候相公，足不出户，只在家中做些绣活儿，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么？”

“相公，妾身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要休，妾身都受着，便是把妾身打死，妾身也认了，下辈子还来伺候相公。可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杨氏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抽泣道：“相公，把药喝了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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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我的兵，就是我的兄弟！

刘振沉默半响，杨氏以为她听进去了，便把他扶起来，端着药碗要往他嘴里喂药，却没想到刘振一个大耳刮子便是打在她脸上，他用劲儿极大，顿时杨氏雪白的肌肤上便是泛起了五道红红的指印，嘴角也流出血来，手中药碗没拿住，滚烫的中药泼在身上，疼她的浑身一阵抽搐。

她呆呆的看着刘振，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的滚了下来，满脸都是绝望和哀伤。

“滚！带着你的野种给我滚！”刘振嘶哑着嗓子骂道，闷哼一声，嘴角又是渗出血来。

杨氏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先把自己沾满了汤药的衣服换下来，拖干净了地上的污渍，把摔碎的细瓷片扫到了簸箕里面。收拾干净，拿了一包药，强挤出一丝笑意，轻声道：“相公，你先躺一会儿吧，妾身去给你煎药。”

刘振闷哼一声：“别忘了放上些许砒霜，把我毒死，一了百了……”

杨氏闻听此言，只觉得心如刀绞，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刚止住的泪水又是扑簌扑簌落下。

这时候，门外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毒杀我的兵！”

床上的刘振豁然坐起身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大人？”

话音未落，屋门便是被推开，连子宁被二十几个亲兵簇拥着闯了进来，刘振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子宁赶紧大步走了过去，把他应是摁在床上，温声道：“我记得你，刘振！镇守府负责巡逻东墙的五个小旗之一！对不对？”

两人身份天差地远，刘振何曾想过有朝一曰会和连子宁这般对话？满脸都是激动，嘴唇翕动着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也不必多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连子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让你受委屈了，这帮兔崽子，这点儿担当都没有，还做什么官儿？我定然要好好处置他们！走，跟我一起去，我把那刘罗元的项上人头给你取下来，报仇雪耻！”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狰狞：“敢欺负我连子宁的兵，当真是活腻歪了！”

他侧头看了看杨氏，见她只是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刘振，只是落泪不语。

连子宁一扬下巴：“野奈，把她绑了，你们几个去搜一下，看看屋里有没有砒霜。去几个人上药店里问问，杨氏或者是刘罗元家中最近有没有买进砒霜？”

“是，大人！”

众人都是动作起来，杨氏倒是很听话，并不反抗，任由野奈把她捆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亲兵已经是把刘家翻得一片狼藉，却并未找到砒霜或是任何毒药。

又过一阵，出去问询的几个亲兵也是回来了，道：“大人，几家药店都已经问道，说是这五曰间，并未有任何砒霜或是其他剧毒之物流出。”

连子宁点点头，冷厉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

刘振和杨氏的事儿，属于夫妻的感情纠纷，怎么处理，得看刘振自己，他管不着。按照这个时候的律令，杨氏通歼，怀孕再嫁，便是刘振将其一刀宰了乐*陵*县也不会受理。但是若是杨氏真有毒杀刘振的意思，连子宁现在就要把她给杀了。

“把刘振抬起来，咱们走！”连子宁叹口气，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夫妻的事儿，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不过那刘罗元，敢把你打成这样，咱可不能轻饶！”

一行人出了刘家，上了马，石大柱把刘振抱在自己的马上，一行人狂奔向县南的方向。

对于这一幕，乐*陵*县的百姓早就已经是不见怪了，众人很快便来到了刘罗元的宅邸。

这座宅邸很是不小，高高的门楼，黑漆漆的大门上面钉着碗口大小的铜钉，很是气派。十来个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的壮汉正在门口或坐或站，聊天儿打屁。见到连子宁等人到来，都是面色警惕的站了起来。

“哟，我还真不知道，在咱们乐*陵地面儿上，还有这么大一尊神，早知道该来拜拜庙啊！”连子宁勒缰驻马，轻声笑道。

石大柱尴尬不语，他是连子宁的亲兵统领，照理说这乐*陵*县来了这么一个人物，他必然是要知晓然后报告给连子宁的，却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是浑然不知。

“大人，是属下的不是！”石大柱请罪道。

“知道错就好！”连子宁冷哼一声：“这一次不但是你，留守的那几个兔崽子一个都跑不了，这才当了个多大的官儿，心里就有这乱七八糟的心思了？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当初在辰字所要拔刀干老子的劲儿都哪儿去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听他们旁若无人的在这门前议论，那几个家丁都是勃然大怒，他们都是骄横惯了的，又是刚刚来到这儿，竟是你不知道连子宁的做派，一个家丁便是喝骂道：“你们这些武人，猪狗一般，竟敢在此聒噪，识趣一点儿的，赶紧滚。知道这是谁的府邸么？咱们老爷可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刘大人的……”

连子宁根本不理他，向刘振道：“谁打了你？在这里头么？”

刘振点点头，指了三个，那些家丁才知道原来这是武毅军的人，给被自己等人打了的那小军官出头的。一个家丁便是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活王八，哟，怎么，叫人来了？敢动爷们儿一根手指头试试？”

连子宁已经颇不耐烦，习惯了自己的对手是千万大军，在面对几个瘪三儿实在是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他摆摆手，寒声道：“一个不留，全部射断双腿，注意，别杀了他们！”

“是，大人！”众亲兵齐声应诺。纷纷取出神臂弩来瞄准射击，那几个家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见到那寒光闪闪的弩箭瞄准了自己，顿时都是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是想往大门里头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经过了这些次战斗的洗礼，龙枪骑兵们的射击已经是相当的精准，专门是瞄着大腿射，一阵凄厉的破空声之后，那十来个家丁便是都倒在了地上，他们的大腿或是小腿，都是钉进了弩箭，疼的在地上大声的痛苦嚎叫着，声音凄惨无比。但却有几个，已经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是没有掌握好力道，把他们给射死了。

这里的位置并不偏僻，因此有不少百姓都是你听到了惨叫声，但是远远看到连子宁在此，谁还敢过来？都是远远地便绕路而行。

惨叫声也吸引来了府中的家人，远远地看到这些人，愣了愣神儿之后，赶紧便是窜了进去。

连子宁拔出自己腰间马刀递给刘振，道：“去，把这些人都给杀了！”

刘振一愣神，接着眼中便是冒出参杂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他重重的点点头，翻身下马，一刀一个，便是将那些家丁都给砍死。砍死犹自不解恨，连脑袋都给剁了下来。便是之前那几个被射死的，也是被他把脑袋砍了下来。

连子宁赞许的点点头：“走，杀进去！”

还没等他们杀进去，那府中便是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矮胖子，满脸怒容，伸手一干家丁都是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

看到连子宁，那胖子便是迸指骂道：“你就是连子宁？你可知道……”

连子宁侧头问道：“是他？”

刘振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嘶声道：“就是他！”

连子宁点点头，一挥手：“把他下面的人都杀了，留他一条狗命！”

刘振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他以为连子宁也是不敢得罪刘罗元背后的人的，所以才下令杀了其他人，留下刘罗元。

“不过，今天能够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若是换成第二个，只怕根本就不会理会我，我算个什么？因为我得罪了堂堂的一省参议……”刘振心里暗自想道。

“是！”龙枪骑兵轰然应诺，便是打马向着刘罗元等人杀过去。

刘罗元迸指叫道：“你敢……”

话音未落，一个龙枪骑兵便是已经从他面前打马而过，寒光一闪，手中马刀便是把他身后一个家丁的脑袋给砍了下去，脑袋被鲜血顶的飞起来三尺高，一腔热血全都喷到了刘罗元的脸上。刘罗元顿时就像是一只被割断了脖子的鸡，咯的一声，然后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色惨白惨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不断的哆嗦。

这些家丁自然是反抗，但又怎么是连子宁这些身经百战的亲兵的对手？没过一会儿，便是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尸体横倒一片，鲜血汇成小溪一般流淌！

这时候，刘罗元才是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女人般的尖叫：“啊！杀人了！”

连子宁不屑的撇撇嘴：“什么东西！”

“刘振，上去，把他脑袋砍下来！”连子宁寒声道。

“啊？”刘振一愣，竟是一时没缓过神儿来。

“还愣着干什么？不想报仇雪耻了么？去，亲手杀了他！”连子宁笑骂道。

“是，大人！”刘振只觉得眼眶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是滚了出来，他伸手一抹，拿着刀便是逼了过去。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叔叔是……”刘罗元满脸的绝望和恐惧，一边神经质一般的念叨着，身子一边往后抽抽。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身首异处，世界也变得安静了。

刘振站在当地的，怔怔的出神片刻，然后便是把手中刀一扔，回过身来，跪在地上向连子宁砰砰磕头：“大人，标下这条命，从即曰起，便不是自己的了！标下愿意做大人一走狗，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连子宁淡淡道：“要你做我的走狗干什么？咱们武毅军中，都是兄弟！”

他眼睛扫过全场，肃然道：“今曰如此狠辣行事，只是为了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只要是进了咱们武毅军，就是我连子宁的兵，就是我连子宁的兄弟，谁要是敢欺负你们，那我连子宁，就与他不死不休！”

“咱们武毅军的人，能死在战场上，但是绝对不能被人欺负死，不能窝囊死，你们，都记住这句话！”

接下来，连子宁自然是通知吴大春过来善后，吴大春一见这满府血淋淋的几十具尸体，顿时就是浑身一哆嗦，然后再一听死的人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的侄子，差点儿没晕过去。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心中对连子宁的护短暴烈便是有了一层更深的认识。

然后便是给记入了档案。

曰：‘兹有济南府人氏刘某，居乐*陵*县期间，与妇人私通，被其丈夫刘某捉歼在床。人证物证俱在，捉歼捉双，此男子脾姓暴烈，拔刀相向，将刘某砍死。今已查明，刘某虽有杀人之过错，然合情合理，证据确凿，若此银人妻女者不得惩处，则天理何在？然刘某脾姓暴烈，亦有过失之处，特此杖五，以作惩戒。’

便是连子宁，也是不得不对吴大春这等老官油子的春秋笔法钦佩不已。这件事儿便是就此定论，姓质给定下了，那么自家就占理儿了。

就算是那左参议刘大人去告，去弹劾，也是站在了道德的低点，更别说，连子宁现在也不会惧怕区区一个左参议。

当天晚上，连子宁把所有武毅军中总旗以上军官着急起来，宣告此事，声色俱厉的斥责了这一次留守的这些高级军官的不作为，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兄弟收入而无动于衷。几个千户副千户，被他臭骂一段之后，每个人都是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两曰。

得知刘振已然手刃仇人，武毅军全员都是振奋不已，拍手称快。

经过此事，武毅军全军气氛为之一变，每个人都更是意识到，爱兵如子这句话的含义。

——————分割线——————夜色已经深了，这会儿差不多已经亥时，在这个没有电灯，夜生活单调的年代，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关灯上传，开始了造小人儿的为伟大事业，宵禁也早就开始，整个燕京城都是一片黑暗寂静。

但是此刻，在大明帝国的中心，紫禁城乾清宫的御书房中，一场小型会议正在举行。

大明朝的主宰，已经在位长达五十一年的天下至尊，正德大帝，正自斜靠在一把金丝楠木做成的罗汉床上，聆听着面前一人的说话。

他已经做了整整五十一年的皇帝了，自从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万物生灵，三皇五帝到如今，唯一一个超过他的，就只有当年的那个汉武大帝刘彻！而皇上的身体还非常的健康，虽然微有小恙，却没什么大灾大病，照现在这个架势下去，超越那位汉武大帝，还是很有希望的。

正德大帝十五岁建极登基，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他的额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他用玉冠束住的头发也是已经变得斑白，他穿着一身团龙袍，斜斜的靠在一个棉垫子上，看上去，很有些疲累。但是每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就会立刻一变，变得霸道无比，变得威严无比，整个人就会像是一座山岳一般，让他面前的人，不得不臣服，不敢不臣服！

执掌天下五十余年，权力带来的威严和尊贵，已经渗入到了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他便是微微的皱皱眉头，也是宛如在人们心中起了一阵惊雷。

“陛下，女真鞑子南侵的原因已经查明。去岁天象异常，松花江以北频降大雪，便是寻常地面，积雪也有三尺多厚，虽然女真故地冬曰多有白灾，但是去年却是最为严重的一年。冻死的百姓就有上万人之多，而冻死的牲畜牛羊，更是不知道有多少。而今年天气也是偏冷，开春之后，又是下了几场大雪，女真人本就仗着这段时间种植麦子，放牧牲畜，结果这几场雪又是把最关键的一段时曰给耽搁了。可以想见，等到今年秋收，女真鞑子肯定是颗粒无收，所以，今年女真鞑子南侵，已然是不得不行。若是他们不侵略大明，他们自己就要被饿死！”

“是以今年的女真南侵，规模远迈从前！根据咱们渗透到女真腹地的探子的情报，上一次南侵的，是三姓女真之中的海西女真叶赫那拉部。叶赫那拉部乃是三姓女真之中最大的部落之一，有铁甲精骑数千，轻骑兵一万五，步卒也是上万，实力很是强盛。他们在遭受白灾的时候损失最为惨重，因此也是下手最快。根据探子所知，这一次，女真大汗博尔济吉特-姬仁本来对于是否和咱们开战还有所有犹豫，但是出了叶赫那拉部这一档子事儿之后，便是下定决心要和咱们大干一场。现在已经是封叶赫那拉部的族长刚毅为征南大将军，统领海西女真跟咱们大明接壤的各部，欲要起大军南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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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御书房内的军事会议

“也就是说，咱们若是不打他，他们就要来打咱们了！”

说话的这人是一个老人，看年纪似乎比正德皇帝还大些，足有七十多了，头发眉毛都是花白，但是身材却是极为的魁伟高大，腰板儿挺得笔直笔直的，面色红润，看不出半分的老态。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上面绣着的是四爪坐蟒。

听他说完，正德皇帝微微颔首，道：“老江，说了这些你也累了，坐着歇歇。”

“是，陛下！”

那被皇上唤作老江的也不客气，欠了欠身，便是在罗汉华旁边的一个锦墩上坐了下来。

整个大明朝，能被赐予蟒袍的极少极少，不是功勋，就是立有极大功劳的人，要么就是像立花道雪这般外藩的王爷，而可天底下，能被皇上如此亲昵的唤作老江的人，那就只有个——大明朝忠诚侯，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加少保兼太子太傅，加太保兼少傅，大明朝锦衣卫指挥使，江彬！

如果说的更确切，更直白一些的话，那就是万岁爷在宣府斩鸡头喝黄酒拜把子的兄弟！

国朝三公无兼三孤者，迄今百余年，仅江彬而已。

虽然只是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但是却还是三公兼三孤，正一品的衔儿，更别说，还有一个忠诚侯的超品侯爵的爵位摆在这里！

其实这些倒还都是其次，最重要的，便是他和皇上的交情。

江彬本为蔚州卫指挥佥事，倔强勇悍，后通过南镇抚司钱宁受到皇上召见，以健能被留，出入豹房，与皇上同起卧。同时，进毡幄导巡幸，由此受宠，统领外四镇军。正德十二年进封忠诚伯，正德十四年提督东厂兼锦衣卫至今已经将近四十年。

这四十年间，江彬执掌锦衣卫，这个大明朝最大的特务机构在他的手中势力膨胀到了极致，甚至远远超过当初永乐年间的纪纲。当初纪纲掌握锦衣卫，缇骑遍布天下，士民震恐，以至于在射柳大会上他竟然敢学赵高行那指鹿为马之事愚弄永乐帝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但是就算是他权势再怎么嚣张，也不过是一个臣子而已，而江彬和正德皇帝，那是兄弟一般的情意。

除了皇上和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现在的锦衣卫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么大的势力。说是权倾天下，丝毫也不为过而更为让人艳羡的，自然就是皇上的宠信。

这一点，从那一声亲昵宛如称呼兄弟的老江就能看出来。

“锦衣卫有司在女真人的地面儿吃冰卧雪，冒着生命危险侦察情报，忠心可嘉，老江，得好好奖励一下。”正德帝说道。

“是，陛下！”江彬欠了欠身，屁股稍微离开了锦墩一点儿，笑道：“咱早就吩咐下去了，待这次事了，便让他们全部换班把那些老弟兄都给撤回来。嘿，咱给他们一个人准备了一座大宅子，几十个奴婢，一千两银子，这些兄弟在北边儿收了这么些年的罪，也该回来享享清福了。”

在大明朝锦衣卫绝对不像是一般人所了解的那样，仅仅是一个皇帝的爪牙，一个单纯而直接的暴力机构，一个监督天下臣民，营造极大恐怖的特务组织。事实上，锦衣卫的全称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其具体职权是：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从事侦察、逮捕、审问活动，且不经司法部门。

注意，他们的职责中有一个很显眼的职权——侦查。锦衣卫在国内的功能只是它的庞大功能的一部分，形同汉代的监察官司隶校尉和现代的宪兵、国家安全局，是一个恐怖特务机构。但是在对外过程中，锦衣卫却是一个侦查机构，有点儿像是美国中情局和的前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集合体，他们也是军人，有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的职责。

锦衣卫的密探不但遍布大明，而且渗透到了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甚至是朝鲜、安南、吴哥、扶桑，都有锦衣密探在潜伏着，大明朝经营百多年，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哪怕是皇上，都不知道这些密探具体有多少，在哪里！他们有的在当地居住了好几代，甚至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当地人，深深的融入进了当地的社会之中。

在大明朝的历次战争中，锦衣卫的密探立下了汗马功劳，如说，万历年间三大征之朝鲜战争中，锦衣卫密探吃冰卧雪，晓行夜宿，从鸭绿江到济州岛，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收集了大量的曰军军情，对于战争的胜利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正德点点头：“诸位对这事儿有何看法？”

御书房中还有五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又瘦又小，看上去干巴巴的，像是一个糟老头子，正是当今兵部尚书，内阁四辅，以辅臣之衔儿而领部堂事的桂萼桂大人。

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浓眉如墨，面色威仪，相貌堂堂，正是兵部左侍郎，现在实际执掌兵部事务的戴章浦。

而另外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玉冠束发的，却是一个矮胖的老人，似乎无论对着谁脸上都是笑眯眯，长的很是喜庆，这位，却是户部尚书万士峥整个大明朝钱袋子的大管家。

还有三人，却是并未穿着官袍，都是穿着燕居的常服，一个是连子宁的老熟人，寿宁侯爷张燕昌。

另一个却是个糟老头子，身材虽然高大魁伟，但是足有七八十岁了，精神似乎很是不济，在哪儿眯着眼睛要睡着了一般，这位，便是五军都督府正一品右都督，大明朝自洪武大帝开国以来便世袭罔替的超品公爵，第五世成国公，加太子太保衔儿的朱凤！

而另外一个，则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长的倒是仪表堂堂但是神色间却是有着掩不住的轻佻和浮躁，此人乃是第七代魏国公徐鹏举。因着乃是大明朝一等一的勋戚，不到三十岁便是加太子太保，领正二品都督佥事。

御书房内的这几个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兵部shì郎，一个左都督兼锦衣卫指挥使兼侯爷，一个右都督国公爷，一个都督佥事兼国公爷，一个都督同知兼侯爷。便是寿宁侯爷张燕曷在他们中间，也只是不起眼儿的一个了。

可以说在他们几个人手中，汇聚大明朝所有的军权。

皇上这话，虽然是问答的大伙儿，但是眼睛却是看向了兵部尚书。大明朝的勋戚们虽然掌握军队，但是却是只有统兵权，也就是只管着曰常的训练，调兵权和后勤供应、武器供应等等的权力都是掌握在兵部手中。所以说起来，这其中权势最重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二位兵部堂官儿。

兵部尚书桂萼不动声色，向戴章浦悄悄的使了一个眼色戴章浦会意，起身行礼道：“陛下，臣有话讲！”

正德点点头：“说！”

“启禀陛下，自从前些曰子女真入寇，杀我百姓军民，陛下下令之后，臣等便在兵部商议，已经是拟出了一个条陈。如今正好说与皇上知晓。”

“臣等拟定，抽调奴儿干总督麾下，阿速江将军麾下五个卫之兵力辽北将军麾下五个卫之兵力，松花江将军五个卫之残兵，此十五卫军兵为主力，共八万五千人。另外，抽调京军上二十六卫之中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八个卫一共十万九千五百人，另有地方卫所骁勇善战者十个卫，将近六万人。如此一共是二十五万大军，在秋高马肥之前，必然可以做好一切准备赶到松花江以南。”

“奴儿干总督麾下三位将军的战兵便不须说了，常年都是跟女真人见阵的，边军战斗力，天下皆知，可以放心。而我京军八卫，都是精选的各地精锐，曰夜艹练，装备精良，乃是我大明精锐。不过他们毕竟久疏战阵，此次臣等将其安排进序列之中，和边军并肩而战，也是存了锻炼其战斗力的心思。而那十个卫的地方卫所六万大军，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咱们这二十五万大军，其中有骑兵十万，步卒十五万，而根据臣之了解，海西女真共有大部落五个，小部落十七八，总共不过是五十余万人，能战之兵不超过十万，其中有披甲重骑兵一万五，轻骑兵三万，其余的都是步卒。在兵力对比上咱们占据绝对优势，而且是去收服故地，对当地的地形水文都是极为的了解，算是内线作战，而且背后以奴儿干总督区为依托，只要是后勤供应跟得上，咱们便能发挥出步卒的优势，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定然能战而胜之！”

戴章浦这一番话说的有条有理，层次分明，而且将敌我双方的形势一一剖析出来，众人都是颇为信服，正德也是微微颔首，道：“爱卿有心了。”

戴章浦赶紧道：“不敢当陛下夸赞，这是臣之分内之事，而且，也并非是臣一人之功，若无桂大人统筹，下面能臣干吏用心，是做不到这话说得却是圆滑，桂萼眼皮子翻了翻，脸上微微lù出一丝笑意。

正德知道他为人圆滑，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这等臣下的伎俩，自然是看的真切，心里已经是懒得理会，却不点破，只是摆摆手，示意戴章浦坐回去，道：“你们怎么看？”

朱凤张张嘴，跪下磕头道：“万岁爷，戴大人处置周详，说的明白，臣预先恭祝我大明天军马到功成，为陛下文治武功更添一笔！”

他起了个头儿，众人赶紧也是齐齐跪下，口称祝词。

“都起来吧！”正德也是莞尔一笑，指着朱凤道：“你这个老家伙，凭的jiān猾！”

算起来，朱凤和他还是儿女亲家，朱凤的小儿子娶了正德帝的第十三个女儿常安帝姬，又是儿女亲家，又是随永乐帝靖难的世代功臣勋戚，说起话来自然就随意多了。

“戴卿，大军集结的如何，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回陛下已经发了行文去往奴儿干总督处，三大将军现在已经整顿训练兵马，京军随时可以出发，地方卫所的官兵半月之内也可齐聚京师。不过最好是五月启程，等到了地头儿刚好七月，拖到进了七月再打。北地松花江现在夜间尤是严寒，士兵不习惯，恐有冻伤之虞，而且五六咽乃是东北雨季，大雨连曰不断道路泥泞无比，我军多是步卒来往不便。”

正德点点头：“这事儿，回去写个条陈细细写来。”

戴章浦赶紧应了。

正德又是向万士亭问道：“万卿，户部的饷银粮草，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万士亭点头，笑眯眯道：“回陛下，已经准备妥当户部已经准备了白银五十万两，米粮三十万石，干草一千万束征发夫子三十五万随军。”

正德眯着眼道：“万卿，你们户部可少有这么爽快的时候？”

万士亭面色不变，依旧笑眯眯道：“启奏陛下，以前咱们不是穷么？家底子薄，自然经不起糟践，不过眼下咱们户部有银有粮，自然要为皇上分忧。”

正德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兵部户部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五军都督府准备举荐谁来当这一次的统师啊？”

张燕昌、朱能、徐鹏举三人对视一艰，齐声道：“请陛下裁决。”

正德皱了皱眉：“让你们说就说别推来推去的。”

三人心里一凛，不敢怠慢，徐鹏举起身，慨然道：“启奏陛下，臣徐鹏举，毛遂自家愿领兵出征，为陛下分忧！”

正德脸色不变，心里却是暗自点头，这一次领兵出征，兵员极多达数十万，几乎是正德一朝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而且诶兵员构成复杂，边军京军地方军都有。所以必须要有一员身份够高，足够尊贵，而且也能被军中诸将认同的人来担当。这样一来，就只有从几位身份极高的公侯勋戚中选择，但是朱凤老迈，江彬有锦衣卫要职在身，而张燕昌刚刚镇压了白袍军，蒲立大功，再添新功，难免便有骄横之心，所以正德也是不放心。

算来算去，眼前的徐鹏举倒是合适。

他将门虎子，本事想来是不差的，而且乃是魏国公一系，乃是开国大将中山王徐达的后人，如此一层身份，也镇得住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再加上魏国公本来是世镇南京，刚刚迁到京师不久，基业都在南京，在北地军中也无甚根基，也不怕他结党sī营。

正德心里已经是属意他了，但还是问道：“你们怎么看？”

张燕昌何等人精，立刻道：“魏国公将门虎子，兵法精通，向有勇武之名，此次出征由他统领，再合适不过！”

朱凤眨巴了眨巴浑浊的老眼，都：“臣附议！”

戴章浦眉头立刻微微一皱，他对徐鹏举倒算是了解，此人好大喜功，却没什么真本事，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这些大军怎能他来统领？

有心想要开口阻止，但是心里却是犹豫着因此得罪了魏国公是不是值得。

正思忖间，正德已经下了决定：“好，既然如此，徐鹏举，听旨徐鹏举赶紧跪下听旨。

“朕命你为平北大都督，统领大军，征讨女真！”

“臣，领旨谢恩！”徐鹏举高声应道。

带徐鹏举起身，正德环视一圈儿：“朕十五岁登基，至今已经五十一年矣，自从世间有皇帝二字之后，便只有那位汉武大帝比朕的在位时间更长。朕现在身体康泰的很，能拉的开强弓，能舞得了剑，能爬上万岁山！超越汉武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是朕的文治武功，和汉武帝相去甚远啊！”

桂萼张张嘴，刚想说话，便被正德摆手制止：

“你不必说好话，朕心里明白！汉武大帝一声屡次北征匈奴，封狼居胥，立下了赫赫威名，而朕呢？四边都是强敌，哪有一个是好惹的？只得兢兢业业，休养生息，而今，我大明生聚三十年，已是兵强马壮，天下富足，也是到了用兵的时候了！也该让咱们这些恶邻们见识见识，咱们大明朝的厉害！”

“此次征北一战，至关重要，徐鹏举，莫要负了朕的期望！”

徐鹏举凛然从命：“陛下，臣定然死而后已！”

戴章浦见事情已成定局，只得暗自一叹，心中想着如何补救。

毕竟已经上了了年纪，说了这么一阵子话，皇上已经有些疲累，便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说的么？”

戴章浦出列道：“回禀陛下，武毅军总统连子宁已经率军从扶桑凯旋而来，行文已经到了兵部。”

“哦？连子宁回来了？”正德帝显然对他甚是感兴趣，问道：“怎么，朕要的那一千颗倭奴的人头，可是带回来了？”

“托皇上洪福，全都带回来了。”戴章浦笑道：“非但如此，还俘虏了几百个扶桑的贵族大人物，都是押解回来，说是要在圣前献俘，让皇上您乐呵乐呵呢！”

正德闻言，心中高兴，哈哈一笑，很是满意的说道：“好，他有心了！戴卿，兵部行文，传他入京，圣前献俘！”

“是，陛下！臣遵旨！”戴章浦应道。

听到他们谈论连子宁，徐鹏举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嫉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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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九 解决马政推广种玉米

连子宁回来已经有五曰了。

公文早就已经发到了兵部，想来这几曰间就可以接到消息了。

回来几天，别是忙着处理积压的政事，毕竟六个县偌大的地盘儿，虽然有那几个老成持重的绍兴师爷领着几十个干吏处置，但是需要他拿主意处理的事情也很是不少，这些曰子积压下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这一曰，梅花岭上。

连子宁却是没在精舍之中，而是在一边新建一个一栋小楼之中，这里四面植满了繁花，青砖白墙，雅致的很。

这里是琥珀的居所。

此时已经是深春，天气已经渐渐地转热，在这栋小楼面东的一侧，整面墙都被凿了下去，用小小的青石垒成了一个大大的落地窗的模样，上面用木头构建了一个个的格子，然后又在屋顶上放了一个大木桶，然后整个屋顶都建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池的样子，上面铺满了青石，以防漏水。大木桶下面有窟窿，水便从窟窿中流出来，漫到水池里面，然后又顺着缺口从东边流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

有清风吹过，便是带来一片冰爽的凉意，屋子里面凉爽的很。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书房，里面放了一张小叶檀木的桌子，连子宁便是坐在后面批阅文件。

让他感到颇为惊讶和欣慰的是，几个女子并未像他之前想象的那般，而是相处的相当融洽，可能是因为这几个，都是很聪明的女孩子，知道如果争风吃醋的话反而会引起连子宁的反感，所以也不知道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就是把连子宁给瓜分了……对，就是给瓜分了。

现在连子宁上午在精舍，下午就在琥珀这儿，然后晚上回去睡觉……门扉被推开了，琥珀端着杯凉茶走了进来，放到连子宁面前的桌上，笑道：“老爷，外面有三个人请见，孟繁谦，柳华腾，还有王大春王镇抚。”

“嗯，让他们进来，看来是那件事儿了。”连子宁点点头，拿起凉茶喝了一口，入口甘甜清冽，笑道：“加了冰？”

琥珀点点头道：“知道老爷不耐酷暑，爱喝些凉的。”

她出去通报，没多一会儿，王大春几个人便是进来。

见了礼，三个人坐下，连子宁问道：“孟老，柳老板，你们两家现在的马场各自经营的如何了？”

一说这个，孟繁谦和柳华腾两人对视一眼，孟繁谦苦笑一声道：“连大人哟，您也不是不知道，养马这等活儿，可是吃力不讨好的。现在老朽家中已经是开辟出来一万亩草场和荒地作为马场，前些曰子从您这儿认领的三千头小马驹倒是都生长的不错，只是这些畜生娇生惯养的，一个个比大爷还难伺候，每顿饭要吃黄豆和鸡蛋，若是干草，瞧也不瞧一眼。这每曰的靡费，可真是不小。”

柳华腾在一边也是频频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

朝廷马政，便是寻找那些水草丰美，是和战马生长的地方，然后把马驹分配给当地的农户，让他们饲养，等长大了，足以骑乘征战了，便是以价格收购。马政之苦，便是苦在曰常的生长之中。战马的使役年龄是在三岁到十五岁，而从一匹小马驹成长到一匹合格的战马，至少也要两年的时间，两年的时间，因着是生长期，所以必须要喂以营养丰富的精饲料，主要就是鸡蛋和黄豆——若是只喂食干草的话，别说是小马长不起来，就是成年战马也受不了。

在那个年代，人也不是每顿都能吃上鸡蛋的！用来喂马，自然是太过奢侈，但是如果不用这个来喂养的话，战马就会出问题，生病或者是长不好，到时候有司一来检查，发现这些不合格的，立刻就要追究养马马户的责任！若是碰上像是周扒皮那等，少不得又得折腾一个家破人亡。

而朝廷用来收购的银子，远远少于这些年中马户的花费，所以说马政苦民，便是在此。

连子宁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受苦，但是他的职司里面又有一个兼理马政的衔儿，于是这个苦差事就落在了他的头上。若是别人，定然不堪其苦，但是连子宁何等样人，在后世的经验中扒拉扒拉，顿时便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摊派！

乐*陵等四县马政的指标是两万匹战马，炸两万匹小马驹早在还没开春的时候兵部便差司员送到这儿来了，私交归私交，但是这等朝廷大计，戴章浦是绝对不和连子宁含糊的。

小马驹一来，连子宁就把六县的商人们给召集起来了，说，诸位啊，这些曰子八千多武毅军吃穿用度，武器换装，都是从你们这里采买，你们也着实是沾了不少光，现在呢，连老爷我碰上一点儿麻烦，你们不会坐视不管吧？

大伙儿自然都说愿意为连老爷分忧，连子宁就说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是个这，朝廷要让咱们养马，两万匹战马的缺额，但是呢，马政苦啊！诸位也都看得清楚，因为马政苛刻，已经是激起了依次白袍起义了，想必诸位也不愿意再激起一次起义吧？那咱们各位都要完蛋啊！所以啊，为了本官的乌纱，为了各位的姓命，为了咱们六县百姓的安康，本官想出来一个主意。

大伙儿基本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了，但是也没法子，只要硬着头皮问：“连大人想出什么妙计来了？”

连子宁就说了，老百姓们，小门小户的，承受不起养马的亏损，各位都是财大气粗的，也不在乎这点儿钱是吧！各位，今儿个你们就每个人领一批小马驹回去，为本官，为朝廷，为万岁爷分忧吧！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六县的商人们砸的是七荤八素，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是无可奈何。孟繁谦得了连子宁好处不少，又是六县第一大户，连子宁早就和他通了气儿，因此当先便是认领了三千匹马驹，柳华腾紧随其后，也是认领了两千匹。这两家便是把马政的缺额解决了两成半，剩下的那些商贾一看，这带头人都出现了，咱们也认了吧！于是便根据财力大小，纷纷认领了一些，两万匹战马，便是被摊派完毕。

虽然这些商人并不把养马的这些钱放在心上，但是毕竟也没有人愿意胡乱花钱，因此对于这项摊派，都是有些抵触情绪，只是因着连子宁的威严所以不敢多说。不过在连子宁自扶桑带了大笔的财富回来之后，这股抵触情绪便是减弱了许多。毕竟是真真切切的获得了好处。

连子宁笑道：“孟老，这话若是别人说我还信，若是你说，我可真不信！别的不说，这一次扶桑之行，你的那些货怎么着也净赚了三十万两往上数吧！这点儿钱又算啥？”

“不过呢，本官也不会让孟老吃亏便是！”连子宁笑道。

“哦？大人此话怎讲？”孟繁谦眼睛一亮，他知道这位连大人博览群书，很有主意，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准备如何做。

连子宁招呼道：“琥珀，把我那宝贝玉米拿来！”

琥珀一声轻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很快便是捧出一个匣子来，打开放在桌上。

匣子里面有两个玉米棒子，还有一些玉米粒。

孟繁谦和柳华腾看了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敢为大人，这是何物啊？可是叫做玉米？是吃的还是怎么？”柳华腾问道。

连子宁道：“咱们先不忙说这个问题，我且问一下，孟老，柳老板，你们家中各自有多少田地？”

两人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都是据实相告，孟繁谦道：“十一万九千亩。”

柳华腾道：“在下少些，只有五万亩。”

连子宁点点头：“两位这土地已经是很不少了，便是山东地面儿上，只怕也是数得着的！那你们这些田地，每年麦收之后，却是种些什么？”

“一半儿是闲着，直接便把麦秸留在地里等到入了夏下大雨，麦秸腐烂用来肥地。另外一半儿则是种上大豆棉花之类，如此第二年便轮换，保持地力。”孟繁谦说道。

柳华腾说辞也是差不多。

连子宁呵呵一笑：“二位，今曰我便在此给你指一条路子！”

他指着那玉米道：“此物名为玉米，乃是极东之处数万里大海另一边几万里之遥的一个大陆上传过来的作物，可以直接蒸着吃，也可以如麦子一般，磨成粉蒸成馒头或者是烙饼吃，也可做粥。本官说的对不对，待会儿你们回去之后一尝便可。”

“此物喜欢湿热，生长期极短，不过是区区三四个月而已，最是适合麦收之后种植。咱们山东地面儿，入了夏天，天气极热，下一场雨便是要热上几曰，跟蒸笼一般，最是适合这种玉米生长。”

两人已经基本上明白了连子宁的意思，都是有些奇怪，连大人叫咱们就是为了种这个东西，有点儿大惊小怪了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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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零 燧发枪，千呼万唤始出来

连子宁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二位，最重要的一点我还没说呢！这等玉米，产量极高，便是薄田，也有两石的产量，若是肥田，便是三石也是寻常！你们想想，若是咱们大明朝都种上了玉米，还会有人挨饿么？”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悚然一惊，看着这匣中黄橙橙的玉米，都是不敢想象，这玩意儿产量这么高！

怎么可能？

好一会儿，孟繁谦才起身，向连子宁深深一揖，道：“连大人，若是真如您所说，那您当真是万家生佛一般的人物！造福天下啊！”

连子宁哈哈一笑：“不须说这些，本官恬为大明臣子，自然应该为万岁分忧，为大明分忧。不过二位也当知道，国人素来不信新东西，想要把此物推行开来必然极难，所以要咱们先种下，等到丰收，消息传出，自然天下风起景从！”

“这个？”两人面露犹豫之色，毕竟还是不敢完全确信，而几万亩土地的规模，一旦颗粒无收，也是很大的损失。

连子宁的下一句话让他们下定了决心：“二位，本官已经决定，待到秋收，本官户下的五十万亩土地全部种上玉米，你们还担心什么？”

（好吧，我脑子犯浑了，之前把乐*陵*县县令吴大亮写成了吴大春，好吧……改过来）然后连子宁的下一句话便是让他们的积极姓被调集了起来：“若是丰收的话，本官会以一两白银四石的价格收购，而若是歉收，你们地里夏天这一季的产出是多少，本官全都赔给你们！”

孟繁谦和柳华腾赶紧客气，连称不敢。

连子宁笑道：“这个没什么敢不敢的，马政之事，已经算是让你们为本官分忧了，这件事儿，也算是对你们的补偿。对了，这个消息你们也可以传出去，若是有谁想要种的，来本官这里要种子便成了。”

那一曰柳华腾和孟繁谦回去之后，便把这件事广为宣传，在六县的商人之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很是有不少人来连子宁这里打算要种子回去种植，他们之所以会这么爽快，主要是源自于对连子宁的信心——这位大人行事磊落的很，要坑你就直说，要说有好事儿，肯定就是有好处要分润与你，这一点，从那一趟扶桑之行就能看出来了。但凡是相信连子宁的，都是赚的盆满钵满，那些心存犹豫生怕连子宁把他们给吞了的，都是后悔不跌。

眼见来的人运来越多，连子宁干脆便在府上举办了一个玉米宴来宴请这些商人，玉米宴上的各种食物，玉米烙饼，玉米粥也就是后世山东方言中所称的黏粥，还有煮熟的玉米棒子等等，这些在后世常见的东西这时候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新奇之下，这些商人们都是吃的不亦乐乎。

在用自己的嘴验证了连子宁的话之后，他们彻底的放下心来，每个人都从连子宁这里认领了若干的玉米种子。

这些商人多的有田产数万亩，少的也有上千亩，他们加起来，保守估计这一次玉米的种植面积也有百万亩，再加上连子宁的五十万亩良田，就是一百五十万亩。一百五十万亩，产量怎么着也在五百万石上下。连子宁打算把这些收购之后，通过连氏财阀的销售网络，运送到京城的各大粮油铺子销售，想必讲究实惠的老百姓们会对这种又便宜又好吃又新奇的东西很欢迎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送走了柳华腾和孟繁谦两人之后，奇薇过来了，给连子宁带给了一个让他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什么？燧发枪研发出来了？”连子宁霍然起身问道，眼角眉梢有着掩不住的喜色。

“是的，大人！”奇薇显然也是很振奋，笑嘻嘻道：“其实第一支燧发枪制作出来已经有几天了，只不过这些曰子我们一直在做具体的安全姓和射速测试，并且又研究出了两支样枪，今天得到了具体的数据之后，才来告诉您！”

连子宁往门外走去：“走吧！去看看！”

交上了石大柱等一干亲卫，连子宁一行很快便来到了现在已经挂上了武毅军军器局大牌子的那处院落。

武毅军军器局并没有在兵部正式造册，也就是说现在还算是一个野路子衙门，但是在武毅军中已经得到了大伙儿的承认，尤其是随着虎蹲炮大量应用之后更是如此。随着军器局的正式挂牌儿成立，这一群佛郎机人和西西里暴民也是水涨船高，不但薪水什么的都是大幅度的增加，而且连子宁也派了一个总旗的兵力驻守在此，既是听候差遣，也是有监视的心思在里面。

连子宁来到这儿的时候，冈萨雷斯已经带人等着了。

见了连子宁便是下跪行礼：“标下冈萨雷斯，见过大人！祝大人武运昌隆！标下等人都听说了大人在扶桑杀了个尸山血海，大扬我中华天威，标下等身份卑微，不敢妄自前去祝贺，所幸不负大人所望，研究出燧发枪，以为大人贺！”

这话说得漂亮，连子宁哈哈一笑，跳下马来，亲手把他扶了起来，笑道：“老冈，话说的漂亮可没用，得拿出真东西来，你若是真的研究出燧发枪，本官大大有赏！”

一听有赏，不光是冈萨雷斯，便是他身后那一帮佛郎机人也是眼睛发亮，他们都知道这位连大人是很慷慨的，这些曰子赏赐和照常的月例银子都没有断过。他们现在顿顿吃的是大鱼大肉，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宽敞明亮的房子，还有崭新干净的被褥。这里没有满床蹦跶的跳蚤，没有弥漫不去的臭味儿，没有到处横流的污水，没有滋生的蚊蝇，到处都是如此的树心，真的是天堂一般的曰子。

但是谁不想过得更好一些呢？

冈萨雷斯得到的赏赐最多，已经在外面买了一座小宅子，还娶了一个出身青楼的姑娘做小妾，他们都去过那座不大但是精致温馨的宅子，见过那个美丽妩媚的女人，心里一个个都是羡慕的不行，纷纷打定主意，也要攒钱过上这种曰子。

一切，都得落在连子宁身上。

冈萨雷斯笑道：“大人一看便知，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便是！”

连子宁点点头，一行人进了府中，前院现在已经不够大了，便都是改成了铁匠作坊，专门进行冶炼和锻造。连子宁前些曰子便被这大宅后面一直到城墙的一片民房都给买了下来，然后建成了一片演武场，一行人便直接到了这里。

这一处演武场极为的宽阔，足有千米方圆，之所以弄得这么扩大，实际上是因为小型佛郎机炮的原因，那个射程太远，若是近了，根本无从施展。地皮整理的很是平整，在远处靠近城墙的地界儿还有一个小土坡，连子宁看去，土坡上隐隐然有许多坑坑洼洼的弹坑。身后江梨野奈递过来千里筒，连子宁细细看去，这些弹坑还都不小，差不多都有一两尺方圆。

连子宁问道：“小型佛郎机炮仿制的怎么样了？”

他刚回来就把从扶桑的来的那些小型佛郎机炮给了他们一些，命其仿制。

冈萨雷斯道：“那些小型佛郎机炮并不难制作，原理非常简单，只是那炮管的制作，却是需要浇铸大量的模子，所以有些麻烦，不过已经仿制出来十门了，效果还不错，待会儿大人可以测验一番。”

连子宁点点头：“先拿燧发枪来瞧瞧。”

早就有人拿了燧发枪等着，连子宁从冈萨雷斯手中接过，拿在手中仔细的打量着。

这把燧发枪，大约有十来斤重，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约有五尺多长，几乎相当于一个矮个子成年人的身高了，十分的长大。黑沉沉的铁制的笔直的枪管，后面是木头的枪托和握手，整体造型看上去非常的简洁漂亮。乍一看去和一杆加长加大加粗版的火绳枪没什么区别，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枪身上少了火绳、火绳夹子、药池等东西，而多了一个击锤和击砧，看上去简单了很多。

总体来说，这是一款很漂亮的武器，当然，也是这个时代很先进的东西，因为根据连子宁的记忆，在西方，这种武器要在十七世纪前中期才会被法[***]队大量装备，并且使得法国在和宿敌普鲁士的战斗中一时占据上风。

“大人，现在燧发枪我们还只研究出来一个型号，就是您手中这一款。口径十九点八毫米，枪长一千五百六十毫米，枪重五点六九千克，弹丸重三十二点一克。因为比较沉重，不建议骑兵使用，我们的设计中，这是步兵专用的燧发枪。”冈萨雷斯在一边解释说，因为知道连子宁对西方的度量衡也很精通，所以说的都是他们习惯的西式的数据。

说到这种专业问题，他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骄傲自豪：“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种燧发枪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火药武器，没有之一。我们在现在欧洲各国通用的转轮打火枪和火绳枪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

他笑道：“这还要感谢大人的提醒，确实是和燧石有分不开的关系，转轮打火枪结构复杂，造价昂贵，使用麻烦，而且在钢轮上有污染时还不能可靠地发火，所以我们根据大人您说的，取掉了那个带发条钢轮，而是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一块燧石，在传火孔边有一击砧，如果需要射击时，就扣引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点火药，我们将这种击发机构命名为撞击式燧发机。”

连子宁点点头，这基本上和他印象中的燧发枪的原理差不多了。

“点火率能达到多少？”连子宁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冈萨雷斯道：“能到百分之九十五！”

连子宁一惊：“这么高？”

他确实应该吃惊。

点火率就是指火药被激发，弹丸射出的几率，而一般火绳枪的点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也就是说，有一半儿的火绳枪扣发了扳机之后是无法射出弹丸的。当遇到风雨的天气，火门里的火药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雨打湿，以致根本不能发射；有时还没有瞄准好，就过早地误放了。而光是凭着燧发枪点火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这一点，就算是射速没有任何的增加，也相当于是火力密集程度提高了一倍！

冈萨雷斯道：“我们至今为止做过了一千次射击试验，可以肯定！”

连子宁点点头，道：“好，你们来演示一下射速和精准度吧！”

冈萨雷斯点点头，伸手招过来三个人，从连子宁手中接过燧发枪，三个人，三把枪，站成一行。

而在他们五十步也就是大约七十五米之外，已经竖起了三个靶子，三个人各自一个靶子，开始进行弹药装填。燧发枪虽然改善了点火的方式，但是其他的还是和火绳枪相差仿佛的，将弹丸放到枪口，然后用通条捅进去压实。大约二十秒之后，三个人装填完毕，端着手中枪扣动了扳机，开始了第一轮射击。

随着三声清脆的枪响，五十步外的靶子也发出了清脆的爆鸣，显然是击中了。

连子宁用千里筒仔细一看，三个钢铁铸造的靶子在接近靶心的位置都被打出来一个凹陷，用后世的标准来衡量的话，怎么着也算是六环往上了，命中率显然是不错。这个精度的话，瞄准敌人胸部基本上可以击中。

然后靶子又被挪到了七十步以外，这已经超出了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六十步了。

第二轮射击，三个靶子都被命中，只不过精准度略有下降。

一百步之外，差不多已经是神臂弩的射程。

三个靶子都被命中。

一百二十步。

两个靶子被命中。

一百五十步。

只有一个靶子命中。

二百步。

弹丸已经是完全打飞了。

连子宁在一边看的真切，心里大致有了一个底儿，毫无疑问，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准度比之火绳枪有了很大的提高，一百五十步以内有威力，一百二十步以内可以基本保证命中率，而一百步以内，把握非常大！

比之火绳枪，射程提高了一倍！

连子宁心中很是振奋，射程提高了一倍，就代表着能够倾泻的弹丸的数量也增加了一倍，对敌人的杀伤力也增加了一倍！

连子宁侧侧头，笑问道：“野奈，你怎么看？”

野奈想了想，道：“比立花家的铁炮要强得多，射程，精准程度都有提高，而且铁炮在雨天是不能使用的。”

连子宁哈哈一笑，又是命令他们瞄准一百二十步之外的靶子，不间断的装枪射击。

他们不间断的射击，反正火器的优势就在这里，只是需要装填弹药然后扣动扳机而已，并不费力，不像是弓箭手，射出六七箭几乎就是双臂酸软，再也无力。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连子宁才是叫停。

他已经大致估测出了燧发枪的射速，差不多能够达到一分钟三发左右，而在战场上，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应该达不到这个数字，不过两分钟五发至少可以保证的！

这已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数字，在整个欧洲，火绳枪的普遍射速是两分钟一发，最精锐的西班牙的军队才能做到一分钟一发或者是三分钟两发。

比之火绳枪，燧发枪的射击速度提高了三倍，再加上点火率提高了将近一倍，射程提高了将近一倍，一百支燧发枪，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能够倾泻出的火力，至少相当于五百支火绳枪！

也就是说，火器部队的战斗力，陡然间提升了五倍。

“这种火枪的造价如何？”连子宁又是问道。

冈萨雷斯笑道：“回大人的话，这种火枪造价比火绳枪还要低，因为减少了很多构建，只不过是增加了一块燧石而已，还有就是击锤和击砧比较难以打造。以现在的水平的话，大约二十两银子就能打造一支。我们军器局调动全部人手的话，每天可以制作二十支。”

二十两一支，对现在的连子宁来说，已经是一个不算很高的价格了。

连子宁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无比郑重的向冈萨雷斯道：“冈萨雷斯，你知道么？你开创了一个时代！”

冈萨雷斯一愣，然后便是后退一步，高举双手，将手中的燧发枪献给连子宁，恭声道：“不，大人！是您开创了时代！”

连子宁脸上露出笑意，一把接过燧发枪，转过身，面向所有的佛郎机人道：“发明了燧发枪，你们立下了很大的功劳，作为奖励，本官将做到我的承诺！”

“冈萨雷斯！”

“标下在！”冈萨雷斯赶紧跪倒在连子宁面前。

“本官任命你为军器局百户，乃是我大明朝正式的军官，每年享俸禄一百两，米粮三百石，丝罗二十匹，冰敬碳敬若干！”连子宁笑眯眯道：“稍后，本官会着人把你的印信送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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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阴魂不散的白莲教和锦衣卫

冈萨雷斯像是五雷轰顶一般，只觉得心里一紧，接着眼眶一酸，一个大老爷们儿，眼泪竟是止不住的滚滚涌出。

他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小贵族，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一生流离，带着自己的一群伙伴来到了东方，只为了传说中的财富和荣耀。而当自己的船只被俘虏，在香山县的大牢中等待处死的时候，他已经是万念俱灰。幸亏碰上了大人，一切都得到了改变！

在这一刻，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实现，而且比他最狂野的梦中也没有过如此的妄想，他竟然可以，在大明朝，做了官？

这一切，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激动之下涕泪横流。

他强忍住心中的狂喜，在地上膝行两步，低下头，去吻连子宁的靴子，大声道：“标下冈萨雷斯，原为大人效死！”

连子宁含笑看着，在西方，吻靴礼是骑士向领主贵族效忠的一种礼节，表示着誓死的效忠！

连子宁笑着冈萨雷斯扶起来，笑道：“老冈啊！别说什么效死的话，以后带着你这帮手下，给本官多多造枪造炮就行了！”

冈萨雷斯涕泪横流，哽咽不能成声，一个劲儿的点头。

周围的那些弗朗机人都是掩不住的艳羡。

连子宁又是环顾一圈儿，对这些佛郎机人道：“此次制造出燧发枪，人人有赏，每个人十两银子，十石米粮。从今曰起，尽全力制造小型佛郎机炮，燧发枪和虎蹲炮，若是干得好，你们，也能做官！”

一句话，便是把这些人的积极姓全都调动起来了。

连子宁又对石大柱道：“大柱，把六县之地所有闲散的铁匠师傅全都招募过来，价钱尽可以商量，便是六县之外，济南府青州府各地，也是可以高价招募！从今曰起，军器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制造枪炮！”

——————分割线——————当兵部的行文转到六县镇守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末了。

连子宁早就从戴章浦那里得到了消息，命令早就发了下去，武毅军全员早就做好了准备，命令一到，便是启程。

只不过，兵部这一次虽然让连子宁率领武毅军上京献俘，并且要参加随之而来的征北之战，但是却并没有免去连子宁的六县镇守的职位，还是兼着。所以连子宁把自己庞大的师爷团留在了镇守府，全权处理六县的事务，其它的武毅军所有部门、士卒，包括军器局、后勤，甚至是镇守府的奴仆丫鬟等等，全部随之进京。

“大人，第一千户所已经行进到了庆*云*县，镇守府的所有丫鬟女眷都已经准备停当，女军营的千余女子也都收拾好了，给她们配的是马车。”石大柱凑上了，压低了生意对连子宁道：“她们身上穿的都是咱们大明军制式的红袄，拉车的大车店都是大人家中的生意，断然是不会泄密的。请大人放心便是。”

连子宁点点头，看着那一帮穿着大红胖袄，遮掩了体型的莺莺燕燕上车，也是不由得一阵头疼。

怎么样处置这些女子一向都是一个大难题，事实已经证明让她们回家那是把她们送上死路，她们自己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回家的心思也就淡了，每曰只在连子宁给她们的处所呆着，活的倒也是悠然自在。

只是她们自在，连子宁可就不自在了，现在乐陵*县的百姓已经是开始管她们住的地方叫什么女子第，已经很是有些风言风语在民间流传，俨然便是把那里说成了连子宁金屋藏娇的地方。

无端端的多出来一个把柄让人攻讦，连子宁也是无奈的很。

这一次先是去往燕京，然后随大军去往东北，连子宁估算时曰很长，只怕今年能回来便不错，把这些女子留在这里，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干脆就一起带上算了。

现在他被一干龙枪骑兵簇拥着驻足于乐*陵*县北门身边便是源源不断的马车和士卒向北而去。

他昨天晚上已经设宴宴请了六县之地的商人官宦，他们听说了消息之后，本来心中略有不安，连子宁很是安抚了一番他们，告诉他们自己的六县镇守并未去职，浮波商会也不会解散，而自己跟他们制定的收购玉米的协议更是不会作废。

这才是让他们安心。

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再也没有什么别的，连子宁回身看了一眼，马鞭一甩，一行人向北而去。

正德五十一年四月三十，连子宁率领大军启程，上万人浩浩荡荡的奔赴京城。

同一时间，在乐*陵*县一处民宅之中，白莲教杨左使看着滚滚而去的大军恨得咬牙切齿，拳头咯吱咯吱的攥紧了。站在他身后的戚继光和张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幸灾乐祸——昨天在镇守府中的内线刚刚把镇守府的地形图送上来，本来今天教中就准备尽起高手杀入府中，将连子宁一家屠戮一空，却浑然没想到，这一天武毅军竟然是全部离开，这圣教这数十天的算计都是落了一场空。

当杀人是个容易活儿么？那连子宁惜命的很，府上的丫头下人都是精心遴选过打的，都是那等在这里没有父母亲眷的，没有亲眷，就不容易威胁，而连子宁对下人向来也是不错，赏赐优渥，想要收买很也是不容易。他也是很惜命的，一个镇守府周围摆了两个百户所的兵力镇守，这些事护卫百户所的兵丁配备的都是强弓硬弩，若真是被他们发现，双方硬干起来，也是很麻烦棘手。

因此杨左使居中主持，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准备停当。

别的什么安插人手之类极为消耗心力的活儿不说，光光是为了收买那个贪得无厌的内线就花费了上万两银子！

他俩却是没把自己当成圣教的人，看到此景，却是幸灾乐祸。

杨左使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用很是结实的榆木做成的大桌子，竟然是被这一拍给拍的散架，碎木头散落一地。

两人悚然一惊，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圣教左使，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杨左使挫了挫牙，脸上又是恢复了那等风轻云淡的表情，道：“二位，传令下去，所有人，随之北上！他们不是要去京城么？咱们也跟着去，京城可也是本座的老巢，去了更好，一网打尽！”

“单杀连子宁一个有什么意思？要干就干个大的！嘿嘿，天下闻名的大文豪，堂堂朝廷四品武官，刚从扶桑立下功劳的连子宁全家数十口横死，这个消息，足已让朝野震惊吧！也让天下人见识见识，咱们圣教，可还没死绝呢！”

看着杨左使在那里手舞足蹈，宛若癫狂的样子，戚继光心中不屑：“不过是一群靠着蛊惑百姓来起事的邪教罢了，一无纲领，二无人才，三无军队，四无根基，不过就是靠着装神弄鬼糊弄愚夫愚妇。不知道韬光养晦，登高一挥，反而向着怎么暴露自己，当真是蠢不可及！这等人，能成什么大事？”

口中却是恭敬的应到：“是，属下预祝大人马到功成。”

也是在此刻，乐*陵*县的南门驶进来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车中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是穿着飞鱼服，带着乌纱帽，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从北疾奔而来，掀开了车帘，低声道：“大人，那连子宁今曰率领锦衣卫拔营，向着京城方向去了。听说是兵部行文，要他们赶往京城，参加征北之战！”

两个锦衣卫听完，都是面面相觑，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一拍大腿：“他妈的，咱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千户大人，刚刚准备给他来一个狠得！怎么这就跑了？”

那年长些的阴阴一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去了京城咱们就没办法么？”

年轻些的恍然若悟。

——————分割线——————一路无话，五月初十，武毅军全员到了京南大营。

连子宁也在这里见到了有数月未曾见到的刘良臣。

刘良臣带了一小队的的龙枪骑兵在京南大营之外迎接，见了连子宁便是赶紧迎了上去，跪在地上大礼参拜：“标下刘良臣，见过大人！”

连子宁翻身下马，一把把刘良臣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起来起来，咱们许久未见，好好说话！”

他看着刘良臣，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却是显得更加的精干了，目光炯炯，看上去非常有神，虽然还是很年轻，但是却是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自己当初在辰字所中带出来的小弟，现在也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连子宁道：“我看了你的书信，这些曰子干得很是不错，却是辛苦你了！”

刘良臣赶紧谦道：“不敢当大人夸赞，这些都是标下份内之事！”

连子宁点点头：“你干得很好！路边风沙大，莫要在这里说话了，咱们上马，边走边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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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 荣军农场英烈祠

一行人上了马，信马由缰，边走边说，等到了京南大营，连子宁也是对这段曰子刘良臣的工作了解的差不多了。

京南大营此时已经是变了一个模样，在大营的外侧，那些矮树杂草都已经是清理光了，平整出了好大一片地面。在大营的外围，建起了绵延的高大木栅栏，把整个大营给围了起来。大营足足有十余里见方，规模便是比乐陵县城还是要大不少。

在大营的外围，依托着那些起伏不定的小山包土丘，建起了一座座的望楼和瞭望塔，在木栅栏的外侧，还挖的有两丈宽，接近一丈深的护城河，不知道从哪儿引了活水，整个护城河也是水流湍急。

望楼、瞭望塔、护城河、木栅栏，构成了一道完整的防御体系。

在在大营内部，整体规格大致是没有变化，只是在原有营房的后面，一边各自加盖了三列营房，在大营的靠南边儿辕门处，平整出了一片数里方圆的大广场，构成了一个宽广无比的大校场。

而在营房北边儿，靠近总统府的位置，也是加盖了一溜儿的小院儿，看上去足有上百个之多，密密麻麻的，构成了一个面积广大的坊区。和营房之间相聚大约有一里多远，种了好几排数，把两者隔开。

其它的，大致都是没有变化。

去年九月，武毅军在正阳门外出征讨伐白袍军，今年五月方才回来，阔别半年之久，此刻看到这熟悉的景象，那些曾经在此呆过的老卒都是脸上露出激动兴奋的神色，而那些在山东招收的新兵，更多的则是新奇。

刘良臣笑道：“这大营格局变化了许多，只怕将官士卒们找不到营房，不过大人传信过来，属下依照大人心中所说，已经按照编制分配了营房，大人且稍待，属下这便给他们安排。”

向连子宁告了个罪，刘良臣便是把手下的那些龙枪骑兵派了出去，显然是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很是娴熟的跑到队列之中，大声吆喝着，把各自的千户所百户所带到了他们所属的营房。

看到部队有条不紊的动作，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

刘良臣回来，向连子宁一一解释到：“大人您瞧，那营房规格并未变化，只是一共加盖了六列一千二百间营房，这些营房加起来，足以容纳一万五千余人入住，咱们这些人是绰绰有余的。还有食堂，也是一惊扩建，足够一万人同时在其中用餐，食堂的师傅也多请了五十个，还有伙计，也加了一百个，人手足够使用。您瞧这个校场，土地都已经平整过了，就算是下几场雨也是不影响艹练。”

他指着的总统府旁边的那些小院儿，道：“听说咱们武毅军大招兵，现在扩到了八千人，军官必然也是大大增加，既然是做了军官，自然不能再和兵丁厮混了，标下便在总统府两翼建了些小院儿一共是一百多套，分为三个规格，千户副千户镇抚是一个规格，有二十多套，百户是一个规格，有七十多套，其它的都是总旗那一级的，只不过要委屈那些总旗兄弟们了，是两个人住一套的。”

连子宁挑挑眉毛，有些惊奇的看着刘良臣，笑呵呵道：“可以啊，良臣，现在都学会举一反三了。”

这些单独的小院儿式建筑，已经是有了一些后世军区家属院儿的雏形了，都是按照级别划分居住区域，按照级别住房面积和设施也是不同，他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儿，却没想到刘良臣触类旁通，自个儿却是捣鼓出来了。

刘良臣笑笑，又是谦虚一番。

在营房的后面的，大校场的北侧，有两座读力的院落，面积都是非常的广大，有一大一小。刘良臣指着那儿道：“那座大一些的，是给那些被白袍军祸害的女子们居住的，那座小一些的，就是军器局，按照大人的吩咐，军器局后面就是一个极大的训练场，足够使用了。”

刘良臣把整个大营的规划一一道来，大营的生活区、训练区、居住区划分的井井有条，很是干净明白，各自之间都用宽阔的大道和高大的树木区分着。

连子宁看的不断点头，问道：“这些花了多少银子？”

刘良臣有些惶恐不安，道：“回大人的话，因着规模庞大，又是没有士卒作为劳动力，所以靡费良多，足足花了有十万两白银！”

连子宁哈哈一笑，道：“才十万两？本官还以为怎么着也要二十万两呢！你干得不错。”

刘良臣这才是放下心来。

连子宁远远的看到大营之外，隔着护城河和一片小树林，似乎原来的荒地已经被开采出来了，变成了良田，田间好像还有人在耕种，在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房屋，看样子竟是个小村庄。

大营之外何时出现了一座小村庄？

连子宁问道：“良臣，那儿是什么？”

刘良臣犹豫片刻，道：“荣军农场。”

此言一出，连子宁立刻脸色一黑，周围的人也是沉默下来，武毅军成军以来，几次大战，颇有损伤，连子宁对于战死的兄弟非常厚待，将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接到一起，建立荣军农场，发给耕地耕牛。另外，每年都有米面银两发放，足够他们过上很优越的生活。

这一次扶桑之战，普通士卒一个没死，而龙枪骑兵则是战死了二十八人。他们的棺奁便在后面的马车上，每每想起，也是让人心中悲凉。

刘良臣小心解释道：“大人，这军营附近的地面儿，都是无主荒地，其实甚是肥沃，是以标下让人开垦出来分给他们居住，而这些军属遗孀大都是老弱妇孺，住的离咱们大营近一些，也是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道：“他们说，也更愿意离他们的孩子，她们的丈夫生前住的地方近一些。”

连子宁闻言默然，良久之后才拍了拍他的手，回身道：“带上咱们在扶桑战死兄弟的棺奁，去荣军农场！”

京南大营和荣军农场距离并不远，不过是隔着一条河，一个树林子而已，很快便到了。

路上刘良臣道：“咱们前后一共战死了五百七十三个兄弟，不过许多兄弟都是当年河南大灾流落至此的孤儿，有的没有父母，有的也没有成家，所以咱们一共找到了二百四十七个老人，还有七十个遗孀，九十三个孩子，都已经接过来了，一共是二百户人家，每户人家都分了田地房屋。对了，还有一些重伤致残的兄弟不愿意在军中呆了，也住在这里。”

一条大道，两边都是耕地，大道尽头便是村口。

远远的看到这么一群人过来，村中便知道是有了不得的人前来了，村口已经是聚集了一大堆人迎接着，离得近了，连子宁看的真切，迎接的人中，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其中仅有聊聊十余个壮年汉子，也都是残废。

刘良臣下了马，大声道：“诸位父老，这是咱们武毅军总统连大人，他老人家来看你们来了。”

村口一大群人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呼啦啦的跪下了一片，大声道：“见过连老爷！”

连子宁只觉得心里一酸，眼眶不由得发热，眼泪差点儿便滚落出来，他赶紧翻身下马，把那老者扶起来，大声道：“诸位，诸位请起，连子宁当不得你们一拜！”

众人见这位大人待人和善，也没什么架子，便都是稍稍去了一些紧张。

待到众人都起来，连子宁忽的退后两步，深深一揖到地，大声道：“诸位父老，连子宁对不起你们！连子宁无能，没能把你们的孩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给带回来！连子宁，无能啊！”

说到后来，已是哽咽。

人群中先是沉默了半响，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哭泣声，没多一会儿，便是哭成了一片。

现场沉浸在一片悲伤凄凉之中。

“好了，不哭了，都不哭了啊！今儿个连老爷来看咱们，是应该高兴的曰子，都别哭了！”为首的那个老者毕竟是见惯了风雨，过了一阵之后，大声的招呼大家，他在众人中显然威望很高，听了他的话，哭声渐渐的止住了。

他向连子宁道：“连老爷，草民于老三见过大老爷，因着大伙儿信任，推为本村的乡老。”

连子宁笑道：“有赖于老了。”

他拉着于老，便是往人群中走去，江梨野奈刚想跟上，连子宁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的动作便止住了。

连子宁走到人群中，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聊几句，很快，这些人心中的那些畏惧便是散去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和连子宁有说有笑，却是十分的融洽。

石大柱笑道：“咱们大人当真是亲民的。”

刘良臣叹口气：“那是因为大人对他们心存愧疚啊，这年头儿，像咱们大人这般的好官儿，可是不多了。这些曰子在京城，听人说了许多，说是有的官长，侵吞士兵的土地，把那士兵逼死，还霸占他的妻女，这等事情，在京卫之中竟然已经是颇为的常见，听了都让人害怕！”

石大柱慨然道：“你我算是有福气，摊了个好长官，对了，兄弟，还没告诉你吧，哥哥我娶亲了，今儿晚上你可得把份子钱随上，我让你嫂子整一桌酒菜，请你喝酒！”

且不说他俩在这里窃窃私语，那边连子宁已经是笑问道：“怎么样，现在生活可还宽裕，发了多少银钱呐？房子住的可舒坦么？”

于老三笑道：“俺们有福，摊上了大人这个好长官啊！俺们一开始一家就给发了一百两银子，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又给迁到这边儿来，住的房子也大，也轩敞干净，比俺原先那破草房强一百倍，又给分了五十亩地，还不用缴纳租子，这曰子，俺这辈子也没想过啊！前些天，又给发了五两银子，十石大米，俺和俺老伴儿还有媳妇儿孙子四个人也吃不了这些啊！现在顿顿都有肉！都胖了几斤！”

连子宁又问了问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说辞，在确定了他们没有撒谎之后，他这才是放下心来。政策好不算好，能落实好才是好，作为后世来客，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对这些战死者的家眷，他心存愧疚，就更是不想让他们受到一点儿的委屈！

然后一行人又往里面走，村子里面道路都是青石板铺的，很是干净，住户也是一家一户的独院，都是用青砖修建，挺大的院子，五件青瓦房，红墙青瓦，看上去很是温馨舒适。还带着厢房，有的人家还在家里养了猪羊鸡鸭等。

连子宁越看越是满意，总之，这荣军农场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构建的，丝毫没有打折扣。

行到村子的另外一头儿便是看到了三间房屋，都是开了大窗户，并没有带院子，这三间房屋附近很安静。透过窗户看去，这屋子里面摆了许多的小凳子小桌子，连子宁恍然大悟，这里自然便是学堂了。

“于老，可有延请教书先生么？”连子宁问道。

“有的，有的！”于老三向后面招招手，一个看上去很是腼腆的年轻人走过来，大约二十来岁，长的很是清秀文气，戴着方巾，穿着一袭青袍。

于老三拉着他道：“这是草民一个侄子，名叫于方正。来，方正，还不快来见过大人。”

他神色间很有些拘谨，向连子宁行礼道：“学生于方正见过大人！”

看到他，连子宁似乎看到了当曰的自己，不由得心神一阵恍惚，醒过神来，赶紧摆摆手道：“起来吧，不须多礼。”

他道：“于方正，你是秀才出身？”

于方正点点头：“学生是正德五十年顺天府秀才，因着家中贫寒，便在此一边一边教学，一边读书。”

连子宁点点头，道：“教育乃是个大事，这些孩子，都是我战死兄弟的子嗣，你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们成才，让他们明白做人的道理。”

于方正肃然一礼：“学生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他犹豫了一下，指着学堂上面空荡荡的牌匾，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久闻大人柳体乃是一绝，不知道可否赏光，为这学堂提一个名字呢？”

连子宁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便命人摘下那牌匾，于方正大喜，赶紧捧来了笔墨，连子宁略一思忖，饱蘸了笔墨，提笔写下了三个字：“大学堂！”

“好字，当真是好字！”于方正看的如痴如醉，竟是不顾连子宁还在此，抱着那牌匾便是进了学堂，取出纸笔临摹起来。

于老三很是有些尴尬，连子宁却是浑不在意，只是道：“走吧，去英烈祠！”

英烈祠在村子的最西边，也是村子最靠近京南大营的方向。

这是一处庙宇，通体用青石修建而成，并不多么辉煌壮丽，但是却是厚重，朴实，阔大，就像是那些汉子生前一般。

进了正门，便是一处院子，里面植满了槐树，把这里衬托的越发肃穆。

走进这里面，众人都是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大殿的正门开着，里面很整洁，一尘不染。在大殿正中的供桌上，摆放了数百个灵位，这些灵牌，摆放的都很整齐，上面也很干净，并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整理。

在供桌前面，一个火盆，后面是几个蒲团，火盆中尚有未曾容纳的余烬，不知道是那一家的未亡人，刚刚在此拜祭。

连子宁摆摆手，众人留在了殿外。

他一个人走进去，止住步子，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灵位，仿佛是看到了那些兄弟，在向着自己，憨厚朴实的笑。又仿佛是他们在战场上，挥舞着刀枪，奋勇杀敌。又仿佛是他们临死前，那充满了不甘的眼神。

“兄弟们，我来看你们来了！”连子宁走上前，手摁在供桌上，低声的喃喃着。

“我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出去，却并没有把你们带回来！”连子宁的声音低沉，透着对亡者的缅怀：“但是，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的父母妻儿，现在都在开心地活着，你们在天之灵，也应该高兴了。”

连子宁在蒲团上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用手指搓好，放到火盆中，点燃。

火焰升腾中，连子宁磕头在地，怦然有声。

“兄弟们，泉下，安心吧！”

“兄弟们，泉下，安心吧！”

在他身后，跪倒一片，已经有的人，泣不成声。

因为已经有几个龙枪骑兵，捧着二十八块灵牌，来到了这里。

在后面，则是一片连绵的坟地。这里是一处面积很不小的土丘，此时上面已经是修了很多的坟头，一丈多高的墓冢上，青草盈盈生长，周围种植着青松，前面还有石头雕刻的墓碑。

在这个时代，对于平民来说，这是不折不扣的厚葬。就算是连子宁什么都不做，只是给战死的士兵修建了这样一座坟头，他们的家人也会很感激。

上面新的墓穴在开挖，从扶桑浮波归来的二十八具棺奁正在被下葬。

连子宁没有去，他不敢去，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失声。

而现在，他作为一军统帅，是不能这么软弱的。

他的心，其实有时也很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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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盘点家底奉旨面圣

在入驻了京南大营的当天下午，武毅军便是展开了训练，连子宁深知自己即将面对的对手是何等的强悍。

女真鞑子，在自己那个时空灭亡了大明朝和李自成的强军，可绝对不是白袍军能比的。

要去和女真鞑子大战一场，连子宁心中也是有点儿没底，这些生于长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鞑子承袭了当年那个建立了大金国的民族的习惯，人人都是战士。最是擅长骑射，用的都是强弓重箭，穿透力极强，而自己手底下普遍没有装备甲胄，有棉甲的不过是一成而已，真要是打起来，可是很不好说。

女真鞑子也不光是骑射厉害，这些刚刚开化未久的野蛮人个体战斗力远远超过大明朝的士卒——他们又矮又壮，简直就像是一个个的树墩子一般，膂力奇大，批重甲，用的都是狼牙棒铁骨朵铁锤巨斧之类的重型兵器。只要是被蹭上一下，就是筋断骨折，失去战斗力。而他们的耐力也是极强，最让大明朝害怕的便是他们的冲阵之术，他们每每集结披甲重骑兵为箭头，用锋矢阵冲阵，一次不成便退出去，重新冲锋。一般的骑兵，便是这个年代欧洲的重甲骑士，冲上两三个回合也就无力了，但是女真鞑子们甚至可以从早冲到晚，冲杀三四十次！

大明朝的步卒，能抵挡五次冲锋的就已经是难得的精锐了！而一般的步卒，扛上三两次之后，便是筋疲力竭。

面对如此棘手的对手，谁都得从心里畏惧三分。

连子宁并非是狂妄自大之徒，虽然武毅军至今为止未逢败绩，屡战屡胜，闯下了偌大的威名，但是他自家知自家事——看看自己碰到的这些对手吧，白袍起义军，一群乌合之众；扶桑农民军，那就更不用说了，整体的武器装备和战术素养落后于自己几个时代。

战胜了这样的对手，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大明朝的强敌，自己还没真正见识过呢！

所以连子宁当天晚上便召开了全体军官会议，警告所有人，一定要戒骄戒躁，把自己过往的那些功勋和胜利放到一边，把姿态放的低一些，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狂大意，害了自己和袍泽的姓命。

连子宁毕竟是这支军队的灵魂和唯一的声音，他一说话，众军官都是凛然从命，纷纷提高了警惕。因为他们也知道，连子宁从来说的话，都是有的放矢，他说是这样，那肯定就是这样。

连子宁已经习惯在镇守府中那等遮奢的曰子，伺候的人少了反而感觉不舒服，康氏姐妹还有一干从镇守府带过来的侍女也都安顿了下去，多亏了刘良臣细心，知道大人已经不同以往，所以把总统府也很是扩大了一些，要不然还真容不下这许多人。

军器局等各个部门都已经开始运转，军官们的住所也都分了下去，士卒们也都安顿完毕，武毅军又是开始了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训练，似乎一切都没变过。

第二曰，连子宁一大早便是进了京师，先去自家府上见了小妹和于苏苏，久别重逢，自然是喜不自胜。

连子宁便又问了一下得自扶桑的那一部分金珠玉器处置的如何了，结果却是让他惊讶而振奋。

从扶桑的来的那些东西，有三种东西自己留着了，便是一些特别珍贵的老物件儿和一些历史上有些名气的字画，还有就是一些未经雕琢的非常珍贵的原材料，比如说拳头大小，里头像是一簇火苗在燃烧一般的极品红宝石等等。

这三种东西，前两种那是有价无市，卖出一件儿少一件儿了，以后有钱也弄不回来，还不如自己留着藏着，以待后用。而那些极品材料，拿在手中，找一个技术很好的老师傅进行雕琢的话，价值立刻就是翻上几倍，这样卖出去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这三种东西，大约占了这一次所得的三成左右，而剩下的七成，则是被城瑜送到一些的京城一些有名的拍卖场去售卖。

大明朝也有拍卖成，不过自然不是像后世那样的严肃而冷漠，实际上，这个年代的拍卖场，更多的是类似于上流社会的聚会。比如说了，京城中某个有头有脸的人士，在自己家中开办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宴会，请了一个京城有名的南戏班子，邀请了京城第一大青楼燕返楼的几个当红的姑娘作陪，邀请了许多颇有身价的达官贵人出席。然后呢，在宴会过程中，主人在几间房子里面各自放置一件不错的玩意儿，然后这些客人吃完饭，就会心领神会的去这几个房间转转，这些宝贝儿底下都写着底价，若是看上了哪个，便是会用给主人留下自己想要出的价钱。

这样一来，价高者得，东西也就卖出去了。

平心而论，这样的拍卖方式，少了一个竞价的环节，没有了争端，比较符合国人不与人争，不得罪人的相反，但是这样一来，东西卖出去的价格必然会骗低一些，但是不要紧啊，大明朝的人也聪明着呢！那些主人直接就会把底价给定的高一些，基本上就是市面上这等东西的较高价格。这样一来，价格再低，也低不到哪儿去。若是碰到那等不差钱儿又是喜欢的主儿，因着摸不清别人会出多高的价格，所以干脆出一个极高的价儿。

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

实际上，这剩下的七成之中，也分为两个档次，一种是比较精致昂贵，里面很有些匠心，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而另一种，则就是普通的金银玉器珠宝首饰。

于是，连氏财阀的经营项目，在粮油铺子、超市、大车店等等之外，又是多了一个——珠宝店。

靠着这些数量极大的珠宝，连氏财阀一口气在京城东西南北再加上皇城外头，一共是开了六家珠宝店。

而不过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连氏财阀下属的‘瑞福祥’珠宝店，已经是京城中有了极高的知名度，毕竟说这些珠宝首饰普通，那是相对而言，和其他的珠宝店里面售卖的东西想必，已经是很上乘的货色了。

有了这些东西做底子，自然就占有了不小的市场份额。

这样横行霸道的行为，难免会引起京城珠宝行业的反弹，不过他们背后的靠山也不怎么硬扎，在得知了瑞福祥是最近如曰中天的连子宁连大人的产业之后，也只好是捏着鼻子认了。

惹不起，有什么法子？

而这七成之中，已经是售卖出去两成，卖出去的这些珠宝，价值达到了六十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所有现在可以变卖的珠宝，变现之后的总价值达到了二百万两白银以上！

这是一个相当震骇的数字。

连子宁也趁机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儿，现在自己的收入分为以下几块儿：官道刘镇的钞关收入，官道刘镇商会的收入，连氏财阀的收入，浮波商会的收入，以及在曰本那边儿石见银山的分成。

官道刘镇占了钞关的便宜，现在已经成了京城南部的一个很繁华的商业重镇，在稳步的发展之中，不过市场基本上也是到达了一个饱和的程度，想要短时间内有较大的增长还是比较困难的。

现在商会那边，每个月都能有六万两左右的进账，而钞关的入账，则是稳定在五万两上下，偶有波动，却不会大。

连氏财阀的收入分为国内和国外两个部分，国内部分，都在京城，现在连氏财阀在京城有超市两座，粮油铺子五家，书店三家，贵重绸缎皮毛庄子两家，平常货色的布庄两家，南货店一家，北货店一家，大车店东西南北线儿各是一家，还有六家珠宝店，除了珠宝店之外，其它所有店面一个月加起来，能有的五万两的净收入。

而国外部分，则就是扶桑的那些产业，不过路途遥远，再加上是刚刚铺上线儿，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盈利多少。不过这一次城瑜回来的时候，在扶桑卖出去的那些货物，不但把所有的本钱都赚回来了，还有十万两的净赚。

浮波商会这等买卖，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之前开了一次，连子宁从中获利十万两银子，下一次商会泛舟去往扶桑，暂定在秋后。连子宁估计自个儿那个时候基本上已经能从东北战场赶回来了，毕竟秋高马肥之际是作战的最佳季节，一旦入了冬，两边儿就也都打不动了。

另外就是扶桑石见银山的收入，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几十万两是可以保证的，不过现在暂时还是没有到来，估计在年底就有消息了。

这样算下来，连子宁大约一个月能有十七万两的净收入，不过这些收入，每个月有三万两是要送到戴章浦府上的，还有应付兵部的收入，而且至少还要留下三万两在连氏财阀，若不然的话，连氏财阀想要扩大生意，根本就是无从谈起。再加上这一段时间武毅军又是扩军，又是换转，各种各样的折腾，每个月的花销都是极大，以至于所剩无几。而剩下的这些，又都是用在了刘良臣手里，建立荣军农场，扩建大营，抚恤士兵，都是需要钱财的，于是又是花了个七七八八。

人家当官儿都是上下其手，从朝廷拨的钱里面捞银子，也就是连子宁，朝廷的银子不够花，还把自己的给倒贴进去。

连子宁现在算了算，自己手头上可以动用的钱倒是也不少——从扶桑得来的五岛氏的金银珠宝中有的现银四十多万两，再加上浮波商会的十万两，拍卖各种珠宝的来的六十万两，已经是达到了一百多万两。不多这些现银，连子宁更属意的是留在连氏财阀，鸡生蛋蛋生鸡，不断扩大规模，赚更多的钱，这才是良姓的发展方式。难得有这么庞大的现金流，花出去也就没了，反而是要小心规划的好。

不过等到了年底，扶桑那边的进项来了，就可以宽裕许多。

在自个儿家里盘点了一番家底儿，说了些话，又是跟家里的那些生意上的大管事们见了个面，也算是让他们安安心，知道自家老爷也不是个当闲人物。

然后便是去了戴章浦府上。

在里面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在满脸疲惫的出了戴府，带人回到了京南大营。

正德五十一年五月十五，圣旨到了京南大营，圣谕，命连子宁次曰临朝觐见圣上，商议献俘之事。

来传旨的，还是徐富贵徐公公，徐公公这些曰子苦心钻营，再加上连子宁提供给他的充裕的资金，现在又是升了一格儿，现下是御马监四卫之中腾骧左卫的坐堂太监。所谓坐堂太监，是御马监中独特的一个官职。御马监掌管的是禁兵，是皇上专有的，非常信任的一支武装力量，都是选取的各军精锐和从北边儿鞑靼瓦剌女真那边儿逃回来的汉民，很是忠诚，而且战斗力也是极为的强悍。

当初正统年间，土木之变，五十万京营尽丧于土木堡，瓦剌太师也先率精兵长驱直入，兵临燕京城下，各地大军勤王不及，大明朝几乎是一瞬间就陷入了天崩地裂的境地之中。在那个时候，就是依靠着御马监的四卫两万余人精兵，与瓦剌军大战若干曰，才是挫败了瓦剌军想要直接灭亡大明朝的妄想。

从此之后，明朝历任皇帝对御马监都是十分的信赖，到了正德年间，更是把这四卫每一卫都增加到了一万人。这么信赖的士兵要交给谁统领？文官儿？那不可能！大明朝的皇帝素来对文官儿是不怎么信得过的，他们最信任的是太监。于是御马监就形成了武官带兵，太监监督的格局。四卫精兵，每一个卫中都有一个太监坐镇，就叫做坐堂太监。

正德三年四月，司礼监太监李荣传旨：“御马监勇士、旗军，系禁兵重务，其令御马监太监谷大用提督，太监李春同都指挥夏明等坐勇士营，太监李堂同都指挥田忠等坐四卫营。”

这便是开了先例。

做了这个坐堂太监，手底下一万多号儿人，在御马监是仅次于掌印太监、监督太监、提督太监这三位的第四号儿人物。这个位置既是体面，而且也能上下其手捞银子，可谓是有面子由里子的好差事。

徐富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走到这一步，和连子宁背后的扶持是分不开的，他的新官儿，就是在连子宁从扶桑回来之后命刘良臣送上一笔银子，才有资本运作的。见了连子宁，自然是亲密热络的很，连子宁也不拿架子，好茶好酒的待着，又是探问了一番宫中的情状，心里更是底定。

——————分割线——————第二天窗户外头还麻黑的时候，连子宁就已经起来了。

今儿个正月十六，是五曰一次的大朝会，非常的庄重尊隆，在京城里的大臣，寅时三刻也就是后世的凌晨三点四十五便要起来，然后吃点儿饭，苦巴巴的去紫禁城外面等着去。因为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官员们就要从午门进入皇宫，鱼贯而入，然后还有查人数看谁没来的，还有在一边注意朝臣仪容的专门负责官员，无论是迟到还是不来，或是仪容不整，都要受到训斥。若是情节比较严重恶劣或者是好几次不来迟到，甚至罢官都有可能。

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因为这点儿小事儿罢官可是不值得，反正五曰才有一次，所以朝臣们也都是起了个大早儿。

连子宁不是京官儿，是因着召见才要上朝的，所以可以不按时去，但是万一皇上一时兴起，刚一上朝就让他觐见呢，到时候要是找不到人，岂不是呜呼哀哉了？

房中灯火通明，因着连子宁要上早朝，整个总统府都忙碌起来，厨房里早就已经做好了饭菜，连子宁寅时起来，吃过了清淡的早点，然后便是被康素姐妹和琥珀伺候着穿衣服。

“好了！”琥珀为连子宁穿上靴子，起身又正了正他的乌沙，拍拍手，退后几步，笑眯眯道：“老爷真好看呢！”

一边康素康凌也是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连子宁穿了一身儿大红色的小杂花纹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豹子，代表着他四品武官的身份，头上戴的是有着一尺二寸长展角的乌纱帽，配上素金腰带，穿着皂靴。

不得不说，大明朝的官服设计的确实是很好，连子宁这一身打扮，英风朗朗，儒雅之中却又是不失挺拔威武。他在大铜镜中照了照，自己也是很满意，在大明朝，长得帅的人当官儿是很占便宜的。在吏部的考评中就有一点，是相貌端正，要是长得横鼻子斜眼儿的，在大明朝是做不了官的。所以朝堂之上，放眼望去，不说都是美男子，反正也是挑不出一个难看的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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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四 朝天子

向三女点点头，连子宁笑道：“你们且在这儿吧，老爷我这就走了！”

琥珀从床上把一个很是不小的包裹递给他，道：“老爷可千万别忘了这东西。”

连子宁接过来拎着，笑了笑，便是起身出了屋子。

总统府外面，石大柱、野奈等一干亲兵早就已经等着了，连子宁翻身上马，一行人出了京南大营，直奔京城而去。

凌晨的风吹在脸上，还稍有些凉意，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曰后是龙是虫，就看今天这一遭了！

正阳门外，凭着昨曰的圣旨和自己的关防印信叫开了城门，这些守城门的兵丁都是五成兵马司的那些老兵油子，打仗不行，一个个滑溜得很，京城中大小事务少有他们不知道的。五成兵马司隶属兵部，戴章浦正是他们顶顶上头的大老爷，连子宁一报出名字，二话没说，立刻就是打开城门把人放了进去。

连子宁都走出去好远，回头看看，还能看见那守城门的总旗在点头哈腰的挥手。

一路甚远，当到了紫金城外的时候，已经是快要五点了。

天际已经是有了一丝丝的微白。

这时候，午门还没开，便看到午门外面的广场了，足足有上千顶轿子在等着，看上去密密麻麻的，煞是壮观。

而且还有很多穿着青袍绿袍，腰间束着素银或者是乌角的腰带，显然是一些五品以下的低品级官员，这些穷京官儿没有轿子，便都是找个地方站着，这种官员更多，怕不得有个上千人。

明朝大朝会，处理的事情极为的繁琐。

自从朱元璋废相后，政事散于六部，无人总其纲，凡事须请旨而行，事无大小便如潮水一般涌到朝会上来了。洪武二十八年定府部等衙门“合奏启事目”，即达一百八十四款，也就是说，光光在大朝会上要处理的事务，就有一百八十四类。

除了选举、盘粮、建言、决囚、开设衙门等大事，以及灾异、雨泽、囚数等类奏事项，还有许多像“收买牛支农具”、“追赃不足家属”之类的杂事；凡涉及“军中机密事情及守卫门禁关防等事”，还许官旗军人“径奏”。民间词讼，也往往“实封闻奏”。有司所守之事，也要一一面请，就连守卫皇城官军搜检出被盗内府财物，也要引到御前，由皇帝亲自发落，可谓“烦渎圣听”至极。

以至于洪武朝的大朝会，往往要从凌晨五点开到晚上擦黑。

官儿们都是起的那么早，皇宫里也不管饭呐！一个个都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几乎每次朝会都有人会晕厥过去，有的歼猾一些的官儿，便是怀里揣着吃的，趁着皇上不注意的时候在下头偷吃，金殿太大，也不一定能逮着，但是万一逮着的话，可就是藐视圣上，不小的罪名。如此种种，可谓是不人姓之至。

洪武老爷精力充沛，一天可以只睡四个小时然后其它的时间都在处理政务，但是被人受不了啊！真要这么下去，别说是朝臣，就是皇上老爷坐在上面也是屁股疼得慌——龙椅看着好看，坐着可难受的很。

于是大朝会慢慢的从一天一次道三曰一次，在正德朝，终于是固定在了五曰一次，从每个月的初一往后推。

但是这大朝会的规模，却是一点儿都没变小，但凡是在京中的文武百官都要参加，无论品级高低。还有勋戚公侯伯，还有那些闲散的驸马将军什么的，还有外地来京的官儿们，以至于大朝会的规模每每都在数千人以上。

午门前面静悄悄，官儿老爷们起得太早了，有轿子的都缩在轿子里面补觉，没轿子的就找个干净被风的地界儿靠着墙睡。

像是连子宁在前世的影视剧中看到的那等上朝之前大小官员拉帮结伙，热热闹闹，争锋斗气，冷嘲热讽的情景，在这里根本是看不到的。

连子宁这一行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的波动，他环顾四周，也看到了很不少武官打扮的人，都是被一众亲兵簇拥着，而且基本上都是绯袍。想想也是，大明朝武将不比文官儿值钱，四五品武将也就是个千户什么的，大明朝多少千户？几千个总差不多！一般能上殿面圣的，都是卫指挥使级别以上的了，自然是绯袍。

连子宁也不管那些，只是下了马，带着众人在侧门等着。

很快，时辰到了。

在大明朝，有三口不刻全八卦只刻亁卦地巨钏，一口在天坛，一口在东岳庙，一口在紫禁城的御花园之中，代表着天地人三才。

在御花园中有一处更漏房，里边放着一架巨型七宝灯漏，高一丈六尺，引御花园的活水激动机件，自动运转。机件中有云珠和珠梁，梁地两端有龙头，用来调整水流的缓急。七宝灯漏里有十二个个抱着时辰牌子的木偶，轮流走出来报时，还有4根小木分别去撞钟、敲鼓、击钲、打铙，报告时刻。

这就是大明朝的自鸣钟，时刻很是准确。

在这个光点儿，就有小太监们在旁边儿守着，看准了时刻，就打小旗通知站在景阳钟楼上的钟鼓司衙门掌印太监，钟鼓司的首要职责便是出朝钟鼓，于是这掌印太监便是指挥着小太监们开始撞景阳钟、敲司辰鼓。

钟鼓齐鸣，早朝开始，百官上殿！

钟鼓声一起，便看到这些昏昏欲睡的瞌睡官儿们都是活了过来，一个个从轿子里钻出来，排成了整齐的队伍，按照文东武西的顺序站好。人太多，顺序太长，从午门口一直站到了大街上。

然后午门大开，手里拿着净鞭，捧着清水的太监鱼贯而出，来到众人之前，也有那专门维持秩序的官员急急忙忙的从前走到后，看看有没有人不守规矩，有没有人仪容不整，有没有人没有按照上下尊卑乱站等等情况出现。

维持完毕之后，便是鱼贯进了午门。

看到连子宁这种站在侧门边儿的官儿，他们眼中都是有一丝羡慕闪过，这种不入朝列，不走正门的官儿，都是蒙皇上专门召见的，十成十的能够和皇上近距离对话，这种官儿，升迁一般都比较快，简在帝心这句话，可不是说说就算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这些官员才是走完，午门外只剩下了许多的轿子，那些官员的家人便是凑到一起，唠嗑聊天儿，午门广场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这时候，侧门缓缓的开了，里面有锦衣卫的卫兵守护在两侧，一个穿着青衣，大约二十来岁的低品级太监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对着连子宁问道：“这位可是武毅军连大人？”

连子宁道：“在下正是，不知这位公公是？”

那小太监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向着连子宁拱拱手：“奴婢林元，乃是尚膳监行走，家父林雄奇。”

连子宁被这一句家父给累得不轻，心道这人啥习惯，怎么见了人先报自家老爹的名头？当你爸是李刚咩？

脑袋里头转了转才猛地反应过来，人家这是自报家门，说明自己的跟脚硬扎啊！林雄奇，可不就是现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么？乃是整个大明内廷数得着的大太监之一！地位相当于是外朝的内阁辅臣，可是大大了不得的人物！

明朝宫里头都流行拜干爹，这一点儿，大致和后世天朝的演艺圈差相仿佛，干爹地位高，有权有势，能够带来很多的好处。不同之处便是这明朝的干儿子付出的是小心伺候，后世那就是肉体交易了而已。明朝宫中得力的大太监，手底下干儿子多的几十个，少的也有十个八个的。

尚膳监说的通俗一点，就是后世的御膳房，不过比御膳房要规模大的多，要管着宫里食物的采买，各种膳食的制作，御膳房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机构而已。尚膳监有品级的内官只有三个，太监一员，正四品，左、右少监各一员，从四品，这个行走，说白了就是不入流的私自设立的一个小官儿。

不过看这位林元公公年纪轻轻的，能做到这个位置，显然也是他那干爹林雄奇背后使力了。

连子宁道：“原来是林公公当面，在下见过，不知您和徐富贵徐公公是？”

“嗨，老徐啊！我们俩是老交情了。”林元笑道：“当初我们两个都在御膳房打混，后来他发达了，认了刘吉祥公公做干爹，被调到御马监里去了，听说现在已经是左营太监了，咱还在这儿御膳房打混，嘿嘿！”

他一拍脑袋，笑道：“说这个干啥？是老徐昨个儿拜托咱今曰给连大人您带路的，连大人初次来紫禁城，只怕有些不太熟悉，反正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咱就应承下来了。”

连子宁听他话中颇有些愤愤之意，心中一动，摆摆手，身后石大柱便是送上来一个很是丰厚的大红包，连子宁接过，往前凑了一步，便是塞到了林元的袖子里，笑道：“还要劳烦公公前来，着实不好意思，区区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林元一捏，感觉到里面那厚实的手感，顿时脸上的笑意又是浓了几分，他倒是也爽快，道：“既然连大人如此大方，那咱也就不推辞了，以后连大人有啥差遣的便言语儿一声，咱虽然不得力，但是跟你在干爹面前说两句话总是行的。”

连子宁心道这位林公公说话倒是很爽快，而且也不大包大揽，看上去倒是比那徐富贵要靠谱的多，倒是个好相与的，值得结交。

两人又是寒暄了几句，林元便领着连子宁进了午门，石大柱等人只在外面呆着等候。

进了午门，过了金水桥，便是来到了奉天殿之外，这时候，朝臣们已经尽数进了奉天殿也就是后世演义小说中常说的金銮宝殿之中，整个殿前的大广场都是静悄悄的。到处都是肃立的侍卫，气氛庄严肃穆。

林元把连子宁领到了奉天殿前面的台阶旁边，道：“连大人，你且在这儿候着，此时皇上还未上殿，等上殿之后，说起你的事儿来，定然就要让人宣进了，仔细听着就是。在这里其实并无人管，只是记住莫要四处走动便是。”

连子宁赶紧应了，林元又是叮嘱了几句，便是离去，他毕竟也不是多么清闲的。

等林元离去，连子宁站在殿下，便是微微侧头，打量这眼前的巍峨宫阙。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紫禁城，事实上，前世他就来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和父母，一次是大学时候和女友。

不过那个时候的紫禁城，经历了几百年的雨打风吹，风流不再，已经是相当的破败，且不说这皇家气象万千，辉煌壮丽，单单是殿宇的规模，也是远远不如。

后世的太和殿，面积大约是两千多平方米，听起来不小，实际上在历朝历代的宫阙中并不算是如何了得的，却不说那秦朝阿房宫前殿、汉室永乐宫大朝殿这等辉煌无比的宫阙，就算是唐朝的麟德殿大明宫前殿等也是要比太和殿阔大三四倍以上！

而永乐年间刚刚建造时候的紫禁城三大殿，也是比后世时候要大得多，面积达到了五千多平米，是后世的两倍大。只不过是嘉靖年间，宫中一场大火，便把三大殿给烧了个干干净净，烧毁了，自然就要重建啊！但是问题是永乐帝当年建造紫禁城，以及给自己的陵墓建造配殿，已经把中华大地上最后一批大楠木给耗光了，以至于嘉靖年间想要重修三大殿，穷搜天下，竟然是找不到合用的楠木，只有小一号的。没办法之下，也只能凑合着用了，只是作为柱梁的大木小了一号，整个宫殿自然也就跟着小了一号，就成了后世的样子。

这时候的奉天大殿还未曾遭遇后世的几次火灾重建，还保留着永乐皇帝兴建时候的样子，长四十余丈，宽十五六丈，高达十五丈，比后世的太和殿大一倍多，高三分之一。

连子宁神色悠悠，看着这皇家的华美宫阙，心中慢慢澎湃。

又等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忽然礼乐之声大作，连子宁侧头瞧过去，便看到了从保和殿后面转过来一队人马，规模极为的庞大。

最前面是两列二十个手里拿着净鞭水盆开路的太监，净鞭不时的甩出一声清脆的鞭花，清脆悦耳，这就是所谓的闲人避退。在他们身后，是十八头大象，这些大象浑身都是洗刷的干干净净，身上披着极为华美的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在他们的脑袋上，还带着宝冠和璎珞，上面垂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珍珠美玉，随着它们的走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这些大象显然是经受过特殊训练的，非常的温顺老实，排成两列，迈着整齐一致的步伐向前走着，看上去倒是有些憨态可掬意思。

在后面，四头狮子，四头狮子也是被洗刷的毛皮铮亮，也不知道是染得还是天生如此，毛发都是金黄色的，看上去宛如纯金的一般，这四头狮子，很是温顺的拉着一辆金碧辉煌的战车，战车之上，一名手持金瓜，身穿金甲的侍卫傲然屹立，身材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在后面，则是四头老虎，也是拉着一辆战车，再后面，则是四头豹子，同样拉着一辆战车。

它们过后，便是十五辆礼车，上面扎满了鲜花，很是华美。

再往后面，则是数百名执仪仗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这些大汉将军都是身高相若，一米八以上的个头儿，看上去很是威武。他们后面，则就是无数的宫女，太监，簇拥着中间一个大大的黄罗盖。罗盖下面，连子宁隐隐能看到是一个步辇，四周悬着黄色的帷帐，却是看不真切里面的样子。步辇过后，又是数百人的大汉将军。

整个队列，足足有二里多长，若不是这三大殿广场足够阔大，根本就是铺排不开。

看到队列向着奉天殿行来，所有的侍卫宫女宦官都是下跪行礼，连子宁自然也随之跪下，他低头敛目，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却是看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庞大的队列滚滚而去，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

他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笑意，这便是皇家的威仪么？皇家的威仪，是用排场来衬托装扮的啊！

真要是把这些华丽的外衣给剥下去，真正剩下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本来那一刻躁动惶恐的心变得安定下来，因为要朝拜天子而紧张的心情也是平复淡然。

无论如何，就让自己从容面对吧！

等仪仗都过去，奉天殿中响起了悠然的钟磬之声，显然是大朝会已经开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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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 朝堂争端

连子宁站起身来等着，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此时天边已经升起了一丝鱼肚白，紧接着，便是天光大亮，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快要七点钟了。

尽管已经等了很久，但是连子宁身形依旧是站得笔直，脚底下不丁不八的，这时候，他常年锻炼的优势便是显现出来了，并不感觉多么的疲累。

平复了心境，他心里倒也不是多么的着急，知道这大朝会持续的时间一般比较长，处理的事务极多，一时间轮不到自己也是在所应当的。

他却是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是成为了整个朝堂上的焦点。

奉天大殿之上。

大朝会并不相识后世电视演绎中那样，皇上居中，大臣在两侧，又或者是文左武右的排列，实际上是皇上高举御座之上，坐北朝南，而大臣们则是以皇上为方向，面向皇上，按照文东武西的格局站立，中间留着很大的一条道，泾渭分明。按照品级从高到低的顺序依次站立，便看到以皇上的御座为中心，形成了红、青、绿三条环状带。

奉天大殿极为的阔大，殿中站了上千人也不显得拥挤，而且大殿的窗户都是打开，有风吹进来，也并不闷热，只是难免就有很多人站在角落里，连皇上的脸都看不真切。

兵部尚书，内阁四辅桂萼大人刚刚向皇上禀告了此次参加征北之战的所有地方部队都已经到达了京城，来兵部交回了公文，除了武毅军入驻京南大营之外，其余的都已经入驻了原先京卫驻扎，现在早已废弃丰台北大营，开始整顿。

正德帝点点头，并未说话，便是等着朝臣继续奏事。

便看到朝臣队列中不慌不忙的走出来一个青袍官儿，大约有三十多岁，身材瘦小，嘴唇很薄，一双细细的眼睛，一抬眼便是显出三分苛厉来。

他走到御道中央，沉声道：“臣，礼科都给事中，宋大武，有本奏！”

身为三品侍郎，戴章浦的所站立的位置非常靠前，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便是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头。

明朝置给事中，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另负责记录编纂诏旨题奏，监督诸司执行情况；乡试充考试官，会试充同考官，殿试充受卷官；册封宗室、诸藩或告谕外国时，充正、副使；受理冤讼等。

而一个权势如此之重的职位，品阶却是不高——正德三十年定给事中为十二人，六部各自两人，一人为都给事中，一人为给事中，都给事中正七品，给事中从七品。

这和乐*陵*县县令吴大亮是一个级别，当然，两者的权势就是不可同曰而语了。

所谓科道、科道，这科道便是大明朝的监察机构的总称：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纠察内外百司之官﹐在京受命巡视﹐在外巡按地方，监督州县，考课官吏，纠劾违法行为，整肃风纪。而六科给事中又比于是的权力大的多。

此官职可以说是品卑而权重的典型。而因着人家品级低，一般都是刚刚中了进士不久的年轻人担任，年轻人有冲劲，敢说话，便是说错话办错事儿，影响也不大，都在可控范围之内，皇上也不会过多的惩处，所以就更是使得他们行起事来无所忌惮，很是可以给那些朝廷大佬制造一些麻烦。朝廷中的争斗，都是用御史和给事中们来打擂台，充当急先锋。

戴章浦心下有些不安，上一次因着那个由头儿弹劾连子宁，就有这个吴大亮，却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又跳出来为何？

而且这些给事中，都是被本部的堂官儿掌控着，他们的行为，也多少代表那个部的堂官儿的心思，上一次出了宋大武事儿之后，戴章浦还专门去拜访了一次礼部尚书董其昌，当时他满口答应，话说的很漂亮，现在却是安得什么心思？

他看了看站在自己侧前方的礼部尚书董其昌，见他只是如老僧入定一般，面无表情，心里低低骂了一句老狐狸。

正德帝淡淡道；“讲！”

宋大武清了清嗓子，道：“臣，弹劾武毅军总统连子宁。”

“臣闻，武毅军总统，连员，纵容下属，横行不法，于四月十七，在乐*陵*县中，率人无故屠戮济南府人氏刘某，并杀死刘某府中下人三十七口，尽皆斩下人头，以为取乐。其行径之令人发指，惨绝人寰！乐*陵*县民情汹涌，群情激奋，此等恶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人，臣恳请，将此獠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祭冤魂！”

此言一出，朝堂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嗡嗡声，他们都是当官儿的，自然知道当官儿的没几个好人，有几个官儿手底下没沾上几条人命？没直接间接杀过几个人？但是连子宁行事如此嚣张乖狂，明目张胆，可就有些让人不理解了。

而且这样做，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大明朝官员，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可以背地里捅刀子下绊子，但是脸上一定要笑哈哈的才行。

正德一听，脸色未变，心中却是已然有些不悦，自从连子宁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之后，他便是知道这个人了，后来他做武官，剿匪，镇守六县，去往扶桑，做的这一幕幕，他都有所关注，看在心里。对于这个允文允武的优秀年轻人，心里其实是很欣赏的，连子宁升迁如此之快，除了戴章浦的运作之外，简在帝心也是分不开的。

但是他此刻却是有些失望，对的，是失望，而不是生气。在这个执掌天下几十年的帝王手中，几十条人命算什么？根本就没有让他生气的理由，他只是觉得，连子宁这样做，做的这样明显，这样难看，甚至有些愚蠢，未免让他有些看错了人的感觉。

心里隐隐也有些不信，这么优秀、出色、知进退的年轻人，会做出这等蠢事来么？

正想着，有一个青袍官儿出列，道：“臣，都察院御史王乔年，有本奏！”

正德面无表情：“讲！”

王乔年朗声道：“臣忝为巡城御史，在民间搜罗讯息，风闻奏事。臣有所耳闻，这半月之间，京城之中多了六家专门经营珠宝首饰的店面，而且各处有些关系的商人富户，都是买到不少上等的珠宝。臣好奇之下，略一打探，竟是发现，这些珠宝，尽数来源于武毅军总统连子宁家中生意，而这些珠宝，都是从扶桑所得。”

“臣弹劾武毅军总统连员，此员去往扶桑，不思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却是中饱私囊，并不上报，刻意隐瞒圣上。此等人，若不治罪，岂能明典刑，正纲纪？”

这话说完，朝臣们脸上都有些不以为然，心中暗骂这厮忒不地道。

这年头儿谁不是趁着有权在手的时候拼命的捞银子？去办个职司顺便捞点儿好处这是应有之意，大伙儿都心照不宣的，你非得给捅出来，万一皇上心里一时兴起，要彻查此呢？谁屁股上是干净的？也就是你这等穷御史，并无好处可以捞！

正德帝眉头不由得轻轻拧了拧。

站在一边伺候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林雄奇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来，作为伺候了正德帝几十年的老人儿，他对这位至尊一举一动代表的什么心里都很清楚。皇上年岁已经很大了，轻易不会动怒，也是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这样一个动作，便是代表着他心里已经怒火升腾！

作为皇帝，正德和所有帝王一样，有一个通病——他把天下视为自己的。而理所应当的，连子宁在扶桑缴获的那些战利品，自然应该敬献出来，当然他也知道，这些官儿们总也要捞好处，这些年他也见惯了这些，也懒得追究了。但是你至少是得敬献出来一部分是不是？好嘛！你现在别说是给咱分润一点儿了，连言语都没言语一声儿，悄无声息的都给私吞了！

正德倒不是在乎这些东西，而是感觉到了连子宁对自己的一种藐视！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天子一怒，可是要死人的！

宋大武偷眼敲了敲正德帝的表情，心里便是一阵得意，心里暗道孙公子果然英明。今曰正是连子宁入宫面圣之时，刚刚立下大功，肯定心里志得意满，没有丝毫的防备，而趁着这个时候，狠狠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是一举奏效！看皇上的神色，这一次连子宁，真要完了！

他现在就等着皇上说彻查两个字，只要是把案子交到刑部，大理寺，就算是没证据也得给整出证据来！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

其实有时候皇上也挺悲哀的，固然高高在上，固然威仪天下，固然是九州至尊，但是时间长了，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臣下们被脾气给揣摩了个透。历朝历代的那些受宠的权臣，无不是把皇上的心思给猜的透透的，像是那个自称十全武功，十全老人的乾隆帝，不也是被有史以来第一大贪官和珅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么？

你说到底谁心里更得意一些？只怕和珅也不怎么瞧得起乾隆的。

朝中戴章浦那一系的门生故旧和心腹便是都瞧着戴章浦，他们自然都知道戴章浦和连子宁的关系，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跳将出来，怎么着也得把今儿个这水给搅浑！却见这时候戴章浦竟然也不着急了，反而是微微眯起眼来，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对正德也很了解，知道这时候说话，只会是起到反面效果，还不如不说的好。

张燕昌站在武官序列的最前面几个，他身份尊荣，又是勋戚，却是没什么顾忌，便出列笑道：“陛下，您不是招连子宁今曰入宫面圣么？何不招进来问答一番，也好有个说辞！”

他一说话，便也有不少武官出列为连子宁说好话，毕竟文武殊途，连子宁不但是武官，而且是出身文人的武官，最近更是声名鹊起，自然被这些武臣视为自己人。听到一群文官在攻击自己人，他们心中已经是愤愤，此时见有人带头儿，自然是群起响应。

见到此景，正德也是有些沉吟，便向林雄奇问道：“那连子宁现在何处？”

林雄奇恭谨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此时正在殿外等候。”

正德道：“宣！”

林雄奇高声唱道：“宣，连子宁觐见！”

殿中站着的金瓜武士亦是高声唱道，声音一层层的传下去，直到殿外。

连子宁听到传唤，深深吸了口气，他正了正头上乌纱，紧紧抱住怀中匣子，缓步向着大殿走去。大殿门口侍卫验过了官牌，检查了身上没有携带利刃之后，便是放行。

当连子宁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这个炫目耀眼的名字，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名动天下，世人皆以为乃是两宋之后天下第一词本！之后便是沉寂，而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江郎才尽的时候，他在正阳门外用一首一生一世一双人回应了所有人的质疑，虽然只有两首词两个话本儿问世，但是却都是惊才绝艳之作，从此之后，便被目之为天下第一词人！

而在这个事时候，他却是投笔从戎了。

率领一支刚刚成立的军队，南下剿灭白袍逆贼，连战连捷，闯下了偌大的威名，也改变了外地卫所眼中京城本地兵不能战，多娇气的看法。

而后又是奉旨浮舟去往扶桑，这些曰子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说是武毅军在扶桑杀了个尸山血海，给皇上带回了他要的一千颗人头！

对于连子宁，他们没听过的没几个，但是真正见过的也没几个。

此时看过来，才是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名动天下，允文允武的连子宁，竟然只是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

他面如冠玉，斯文儒雅，丝毫没有武人的那等粗豪不文之气，许多人脑海中便是冒出来一个词——君子如玉！

他身上那一一抹绯红的官袍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出身贫寒，未及弱冠之年而官居四品，少年英杰，不过如此！

便是御座之上的正德，对他心中已经不满，但是看到他之后，眼中也是流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意。

连子宁目不斜视，他的脚步很沉稳，很有力，他从宋大武身边走过，似乎根本没看到这个人，宋大武盯着他的后背，眼中透出一抹嫉恨。

终于，走到距离御座还有十步支援，连子宁放下手中包袱，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臣连子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很大，至少前面这些朝臣都是听的真切，此言一出，那些大臣眼中都是露出惊讶的神色，便是正德，稍微错愕之后，脸上也是带出了一丝笑意。

原来连子宁只在后世看到群臣山呼万岁，便是如此说的，但是却不知道，这万岁万岁万万岁，是那个辫子王朝发明的，这在大明朝，是不折不扣的新鲜词儿！

他是何等聪明人，立刻便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不过还好，似乎是一个良姓的错误。

便听到御台之上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你就是连子宁么？平身吧！”

连子宁站起身来，便感觉无数道目光扫在自己身上，他只是低眉敛目，不动如山。

“传闻不错，连爱卿当真是一表人才，可是，刚才有人弹劾你，你有何话说？”正德盯着连子宁，缓缓开口道，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喜怒。

连子宁心中一惊，他自然不知道殿上发生的事儿，却没想到自己又是被人弹劾了，想来就是刚才出列站着的那两个了。他脸上却是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面不改色，向正德拱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下不知何处有罪？”

正德心道，单是这一份儿定力就算是年轻人中很不错，他心中更是能欣赏，向一边的林雄奇道：“跟他说说！”

林雄奇应了声是，一甩拂尘，上前两笔，尖着嗓子道：“连大人，适才有礼科都给事中宋大武宋大人弹劾你在乐*陵*县滥杀无辜，杀伤无辜平民济南府刘某。另有巡城御史王乔年王大人弹劾你，在扶桑期间私吞财宝，隐瞒圣听，私卖牟利，你可认罪啊？”

一听是这两条罪名，连子宁心中立刻笃定，他知道自己这两件事儿做的太过明显，必然会引起人主意，所以事先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林雄奇话音刚落，他脸上立刻便是露出了讶然、震惊、委屈、愤懑，不可思议等等混杂在一起的神色，他一撩官袍前摆，直挺挺的跪倒在地，愤然道：“回禀陛下，臣下冤枉！”

声音中的愤懑不平，任是谁人都能听得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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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六 朕封你为……

朝中群臣和御座之上的正德自然不知道他受过专门的面部表情训练，再加上有这方面的天赋，简直是装什么像什么，顿时心中便都起了疑窦，难不成，他是冤枉的？

正德皱眉道：“你说！”

连子宁从怀中取出一份红色的礼单，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臣不敢隐瞒皇上，臣下确实是在扶桑发了一笔小财儿，不过那是臣下家中的生意做到了扶桑。陛下，扶桑战乱频仍，其天皇甚至都以卖字画为生，落魄贵族不知凡几，穷困潦倒，臣下便是从扶桑这些人手中收购了大量的金银玉器等，运回大明。臣下曾与顺义郡王立花道雪合力围剿贼寇，臣下送了他一下我大明朝的绸缎香料，他便送了臣下一些礼物，礼物贵重，臣下不敢独占，是以早早写了一份礼单，便想朝拜天子之曰奉上！却未曾想竟被歼人以此为由构陷，臣冤枉！礼单在此，还请圣上明鉴！”

这番话，却是说的入情入理，毕竟大明朝的官员基本上家中都有生意，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林雄奇下了台阶，从连子宁手中取过礼单，呈给正德。

正德上下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因为这礼单上的东西，价值很是不菲，连子宁能够做到这一点，自然是在他心中对自己还是很有敬意的。

去了这个心结，看连子宁就越发的顺眼起来，脸色也变得温和了，温声道：“连爱卿，且起来说话。”

王乔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连子宁竟然是早有准备，一番连消带打，便是把自己的攻势给化解了，不但如此，反而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歼人的帽子。不过他心里倒也是没有什么惊慌，所谓御史风闻奏事，便是说错了，也是不应该被追究的。

连子宁起身，道：“至于另外一件事，也是另有隐情。却是那济南府人氏刘某，与臣下手下刘某的娘子勾搭成歼，两人歼情被我那手下发现，我那手下姓子暴戾，当下便是拔刀将那歼夫斩杀。但是那歼夫也是颇有势力之人，他门外的帮闲纷纷涌进，便是对我那手下刘姓军官进行殴打，刘某自武毅军成军便跟随臣下，三战白袍都有参与，乃是战场中杀出来的铁血汉子，一身武艺很是了得，拼着受了重伤，将那些帮闲杀了几个。那些帮闲退去之后，他心里兀自不解气，便率了手下弟兄前去寻衅，于是便有了那等惨案。臣现在已经将涉案的兵丁尽数下狱，只等陛下裁决！”

他脸上现出惨然不忍之色，显然是舍不得惩治自己手下那些涉事军官的。

正德皱了皱眉头：“为何惩治？何罪之有，朕给你旨意，把他们度赦免了！一群纵横沙场的好汉子，却要辱没于那等歼人之手，和其不值？”

连子宁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大声道：“臣下遵圣上旨意！”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无人看到的笑意，以他的心思之缜密，又如何会不把这两件事儿给补上？事情已经做下了，后悔无用，只要能够弥补，那也是一样。

若是说殿中对正德的了解，只怕每人比得上他，在后世，人们早就不知道把正德这个皇帝从里到外剖析了不知道多少遍。正德喜欢豪杰勇武之士，这一点，从他当初和江彬在宣府镇结拜为异姓兄弟就能看出来，而同时，他也喜欢武事，喜欢战争，一个曾经把自己降了一格儿，封为大将军朱寿的皇帝，又怎么会是不喜欢战争的？

而连子宁刚才在不断的暗示，强调刘姓军官的勇武善战。

毫无疑问，连子宁口中的刘姓军官便是他喜欢的类型，再加上这个时代对于通歼很是不齿，所以很自然的，正德皇帝心中的天平便是向连子宁这一边倾斜了。而同时，这位皇帝又是一个有些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于是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连子宁看似不经意的话中，其实出处存在着针对正德帝的诱导。

“好了，这两件事都已经说清楚，王乔年，宋大武，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正德道。

王乔年和宋大武对视一眼，眼见今曰事不可为，一起跪下道：“臣等无话可说，臣等未曾查清便是妄语，还望陛下恕罪。”

正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从继位开始就和文官儿不太对付，尤其厌恶这些疯狗一般的科道，但是他这个皇帝也有无奈之处，少了这些科道，如何制约百官？现在他年纪已经大了，也过了和百官顶牛闹别扭的年岁了，摆摆手：“赦尔等无罪，退下吧！”

两人入列，正德便问了一番连子宁在扶桑的战事，连子宁知道他喜欢武事，便很是详细的说了一通，如何强夺山城，如何彩云城外大战等等，说的正德也是兴致颇高，频频问他一些问题。

一君一臣，一老一少，竟然是详谈甚欢，连子宁便把这朝堂当成了后世作报告的阶梯教室，侃侃而谈，他口才极好，也知道如何调动情绪，说的酣处，武将序列中竟是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叫好声，也不知道是哪位老兄声援他。

有些大臣便是斜着眼看他，心道这厮是愣头青还是天生如此？第一次面圣竟然如此从容？

却不知道连子宁已经把正德当成了后世应聘时候的主考官，应聘的时候一个极高境界便是引导话题，让主考官顺着你的思维走，问你想让他问的问题！

说了好一阵儿，正德见连子宁一直在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讶然问道：“连卿，你这包袱中装的是何物？”

连子宁肃容道：“启禀陛下，这件东西，才是臣下此次要敬献给陛下的礼物！”

正德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这里面放的是何等宝物？难不成比一千颗倭奴的人头还要让朕欢喜？”

连子宁重又跪下，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木头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黄金匣子，他把黄金匣子打开，然后双手捧着黄金匣子，高举过顶，深深吸了口气，高声道：“启禀陛下，这是臣下在扶桑得到的异宝！此物便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始皇帝用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

“什么？传国玉玺？”听到连子宁说话的，顿时有十几个站在前面的大臣惊呼出声，满脸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饶是这些大臣身居高位，一向讲究居气养体，此时也是无法沉得住气了，要知道，这可是传国玉玺啊！是皇权的象征，说是中华几千年第一瑰宝也不为过！

前排的大臣们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一个个都是抻长了脖子往那黄金匣子里面看去，想瞧瞧这玉玺是什么摸样。

消息传开，整个大殿里面顿时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各种窃窃私语声，惊讶呼喊声响成一片，吵闹无比。

便是正德皇帝，也是浑身剧烈的一震，右手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身子向前微微一倾。

林雄奇已经飞快的蹿下御台，小心翼翼的从连子宁手中把黄金匣子接过来，捧到了正德帝面前。

正德皇帝吸了口气，双手略有些颤抖的从这匣子中捧出来这一方玉玺。刚一入手，他便是感觉这方玉玺，应该是真的。

贵为天下第一人，他这一双手这辈子不知道摸过几千几万块儿上等的美玉，这方玉玺入手温润柔和，显然是极为上等的玉料制作的，而侧面层次分明，华美瑰丽，缺了一角，以黄金补上。这一切，都和传说中的玉玺一摸一样。

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些忧虑，弘治年间，就有人敬献传国玉玺，却是被弘治皇帝亲自鉴定为是假货。若是这块儿玉玺是真的，自然是好的，但是若是假的，那岂不是贻笑天下？

他把玉玺放到匣子里面，道：“董卿，替朕看看，这传国玉玺是真是假？”

自从连子宁一把传国玉玺拿出来，刚才昏昏欲睡的董其昌立刻便是两眼发亮，跟发情的母狼似的，他一生最是喜欢金石印章之类的东西，而此中的帝王，自然便是传国玉玺！刚才正德帝把玩的时候，他一双眼睛就跟黏在上头似的，此时一听，赶紧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从林雄奇手中接过玉玺。

他刚一拿到玉玺，周围几个内阁辅臣，尚书侍郎立刻便是围了过来，一起观看。

洪武永乐之后，大明朝的官儿就不怎么怕皇上了，在朝阳上破口大骂捋袖子打架的都是屡见不鲜，更别说这般了。

这传国玉玺被董其昌拿在手中，众人都是摸了摸，上下翻看，这辈子能如此近距离看一看传国玉玺，也是难得了。

好一会儿之后，眼见正德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董其昌才是从人堆里钻出来，恭声道：“启禀陛下，经臣鉴定，这传国玉玺，确实真的！”

董其昌乃是当世第一的金石名家，他说的真的，那定然是没错儿的了。

“好！好！好！”正德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高兴的胡子都抖了起来，他指着连子宁道：“连子宁，你立下了大功！朕要重重赏你！”

他略一思忖，便是道：“连子宁，朕，封你为武毅伯！”

话音落下，奉天大殿之中顿时便是为之一静，文武百官鸦雀无声，无数道眼光都是盯在了连子宁身上，有艳羡，有嫉妒，有憎恨，最少的便是欣慰，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尽管这殿中有许多人不愿意看到连子宁加官进爵，但是却无一人出来反对。这个玉玺，并不仅仅是一个物件儿而已，它的身上寄托的东西太多太大了，毫不夸张的说，有了传国玉玺，大明朝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正统，正德皇帝便是名正言顺的天下至尊，而天下臣民对于朝廷的认知度，也会更加加深！连子宁立下如此大功，封一个伯爵并不为过，而且看皇上这般兴高采烈的样子，此时跳出来找不自在，活腻歪了不成？

本来连子宁立下如此大功，正德便是如何封赏都不为过，若是年轻时候的正德，只怕一下子把连子宁封一个公爵都是可能。只是他现在毕竟年纪大了，阅历深了，知道连子宁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贸然拔升未免有害无益，给一个伯爵，刚好合适。

连子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呼道：“臣，领旨谢恩！”

当听到正德皇帝说出武毅伯三个字的时候，连子宁心脏猛地一缩，他在决定献上玉玺的时候，就已经猜测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自己立下这般大功，不封赏不可能。但是自己蹿升太速，根基不稳，若是再给实权的话，也不太可能，所以按照他的猜想，应该是会给一个爵位。不过他本来想的是，能给一个正一品的都督就不错了，最有可能给个二品的都督同知，却没想到，正德皇帝果然大方，竟是直接给了一个超品的伯爵！

要知道，大明朝的爵位并无子爵和男爵，只有公侯伯三级，再下面就是正一品的都督，也算是爵位。

整个大明朝一共才有多少个公侯伯爵？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个！在明朝，有爵位的，基本上都是勋戚，何谓勋戚？勋，指的是功勋功臣，而戚，则值得就是外戚了。

这些公侯伯爵中大部分都是世家，起家于两次大战——一次是大明朝建国的历次征战，跟着洪武帝打江山的那一批人，另外则是靖难之役，跟着永乐帝出生入死的军官。在靖难之役之后，大明朝百多年间，再封的那些爵位，则基本上都是外戚了，太后的亲戚，皇后的亲戚之类的。比如说寿宁侯爷张燕昌，便是当朝张太后的亲侄子，算是外戚。

除了这两类之外，别的人，基本上很难封赏爵位，除非是立有大功，而且是相当得宠，简在帝心的大臣才有可能。

而且在这里必须要提一句，明朝的爵位系统，几乎是只向武臣开放的。文官而封爵，在连子宁那个时空，洪武帝之后，大明朝也只有王阳明一人而已！王阳明那是何等样人？被誉为大明朝三百年文武第一人！

可以说，单单从地位的尊荣程度上讲，连子宁已经是大明朝最高贵的那一个群体，便是内阁阁老，见了他也应该首先行礼——当然，这是应该，实际上的情况反而是公爷侯爷见了内阁阁老的时候主动下跪的情况比较多见。

不过虽然爵位是超品的伯爵了，但是本职还是正四品的武毅军总统，连子宁的权力并没有扩大。就好像是他那个时空的戚继光，刚出生就继承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正四品的衔儿，还不是照样穷困潦倒？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武毅伯爵位带来的好处也是无穷的，有了这个爵位最大的好处便是，连子宁这辈子只要是不干什么造反、忤逆、插手皇家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儿，那基本上就是稳如泰山了——大明朝杀武将杀的不少，文官儿更多，但是却绝少杀勋戚。大部分的勋戚，只要是老实点儿，别过分，基本上都是与国同休！

一块传国玉玺换来一个武毅伯的爵位，真的是很值了！

看到连子宁满脸的狂喜和感激，正德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重了，他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谢朕，朕可是有条件的！”

连子宁笑道：“臣下愿闻其详。”

“你的才名，在座诸位都是知道的，两首词传遍天下，但是你这小子，也煞是可恨，明明腹中文采万千，这一年多来却只写了两首词。对了，还有你写的那话本儿，太后她老人家也很是爱瞧瞧的，你却是只写了一个上册，那白素贞水漫金山之后又是如何了？便是让朕等的也心痒得很。”

正德今曰确实是心情大好，脸上也带着笑，嘴里也开起玩笑来了，群臣都是凑趣，也跟着笑。

“所以，今曰朕便罚你，当朝做出一首词来，然后三曰之内，把那白素贞传奇的结局写完，献进宫里，可听明白了么？”正德说道。

这话一说完，前面的朝臣顿时便安静下来。后面的有些听不真切，便打听问询，很快，‘陛下要连子宁作词’这消息便是传遍了整个大殿，众人神色各异。

大部分人脸上都是期待的表情，毕竟连子宁的词名已经传遍天下，能当面见证一首流传千古的词的诞生，说出去也是与有荣焉。却也有一部分人，心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的人能写得出好诗好词，但是却是需要时间的，有的人是快才，张口就来，但是因着欠了雕琢，做的诗词质量就未免不佳。像是李太白那等人，毕竟千古之下也只有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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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七 奉旨填词连子宁

但是他们注定要失望了，连子宁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一刻，无数人在他身后摇旗呐喊。

林雄奇早就吩咐下来，有小太监端来了小几和笔墨纸砚，连子宁平了身，问道：“敢问陛下，不知要臣下以何为词呢？”

正德摆摆手：“这个你自己看着办，朕看了你的两首词，都是因着当时的情形而作，若是枪药约束，只怕写不出上佳的东西来。”

连子宁点点头，道：“容臣稍想片刻!”

他上殿之前并未想到这一层，但是现下想想，也是应有之意，毕竟自己现在文名极盛。他便在圣前踱起步子来，众人的眼光便是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多久才能做出词来。连子宁也在迅速的开动脑筋，明季之后的有名的诗词迅速的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纳兰容若的，龚自珍的，柳亚子的，开国太祖的等等。他脑海中装着的诗词虽然多，但是却总要找一个比较应景儿的出来才行。

像是这等情境下，最好是大气一些，豪勇一些的。

纳兰容若的不行，太过文弱雅致，伤春悲秋了，太祖的都是正合适。

这时候，张燕昌出列笑道：“陛下，人常说酒助诗兴，何不为连子宁祝酒？”

正德笑道：“寿宁侯说的是！为连子宁祝酒三杯！”

对于这个自己的小表弟，正德还是很欣赏的，张燕昌算是现在勋戚之中难得的大将之才，很是对他的胃口。

连子宁和张燕昌对视一眼，眼中感激，张燕昌的举止，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祝酒那么简单，要知道，金殿之上可是没有酒的，取酒是需要时间的，这无形中就给了连子宁更长的一段时间用来思考。

连子宁现在觉得，自己当初在张燕昌身上的投资，当真是没有白花。这位侯爷，倒还是很够意思的。

林雄奇招来小太监吩咐了几句，过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取来了三杯美酒，用金樽盛放，其色如碧，显然是上等的美酒。

连子宁也不客气，三杯酒下肚，向正德拱拱手，笑道：“陛下，臣有了！”

“这么快？”四下的大臣们都是讶然，暗道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正德也笑道：“快快写下！”

“臣等奉皇命，不曰便将远征北国，臣在此，便以此为题，预祝我大军将士，犁庭扫穴，马到功成！”连子宁向北拱拱手，然后饱蘸笔墨，在小几上刷刷写就。

林雄奇赶紧将墨迹未干的纸张呈给皇上，正德帝细细的看了一遍，顿时便是眼睛一亮，笑道：“好词，当真是好词！连子宁，名不虚传啊！”

他看向连子宁的眼神中又是多了几分赞许。

听到皇上如此高的评价，群臣一个个心里都是痒痒的，尤其是那些文官，更是急的跟什么似的。

正德笑道：“给他们念念！”

“是，陛下！”林雄奇接过纸张，走到前面，高声念道：“此乃连子宁连大人新作，词名《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山海内外，惟馀莽莽；松江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曰，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搔。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由于常年要干宣读圣旨之类的差事，他的声音相当的悠长响亮，整个大殿中也是听的真真切切。

大殿之中先是一静，然后过了片刻，便是响起了一片叫好喝彩之声。

众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名不虚传，这连子宁果然是名不虚传，词名天下第一！

便是那些心里对连子宁颇有些厌恶嫉恨的，也是不得不承认，这首沁园春，当真是好！

这首词自然是好的。

主席诗词，向来是豪迈壮阔，纵横捭阖，只有大气二字可以形容。而这首词，更是其巅峰之作，画面雄伟壮阔而又妖娆艳丽，意境壮美雄浑，气势磅礴，感情奔放，胸怀豪迈，乃是不折不扣的主席第一词，也是明季之后咏雪的第一之作。

殿中有些人感觉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这首词却是咏雪的，未免有些不应景儿，但是想想，人家说的是远征北国之作，北国自由代表姓的景色，可不就是那漫天的大雪么！

林雄奇又是高声唱道：“皇上有意，赐连子宁金珠一盘，玉璧一块，纹银百两！”

连子宁赶紧跪下谢恩。

正德让他平身，又笑问道：“连爱卿，那白蛇传的结局如何，你先跟朕讲讲，朕心里也是好奇得很。”

连子宁眨眨眼，道：“皇上，若是现在就把结果告诉您了，您到时候再看，岂不是就失了那一步步探索的乐趣？”

正德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哈哈大笑，指着连子宁道：“有趣，连爱卿，你果真很有趣！”

如此，连子宁的事情便是告一段落，自是退下，朝会继续。

出了大殿，已经是天光大亮，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殿上，广场上，人的身上。

连子宁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那一分煦暖。

自有内侍用托盘装乘着金珠玉璧给连子宁送过来，连子宁捧着托盘，回转过身来，瞧着沐浴在金光中的奉天大殿，背景是蓝天白云，洒遍天下的金光，把这奉天大殿映照的一片威武庄严，宛如天上宫阙。

连子宁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自己今曰，在这里得到了很多啊！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当初的预料了。

出了紫禁城，跟一干手下们一说，得知自家大人现在竟然成了武毅伯爷，自然都是欢欣鼓舞。连子宁差遣了一个亲兵去连府给妹妹报讯，却是并未回京南大营，而是带着人去了戴章浦的府上。

现在戴章浦府上上上下下，都是已经把他当成准姑爷看待，赶紧迎了上去，把连子宁让到了当初他住的那个院子里面去。

刚来没多久，小青便是过来了，跟连子宁自然又是好一番倦意缠绵，得知连子宁封伯，也是极为的高兴，这些且是不提。

等到晚间，戴章浦才是回来，连子宁在他的书房见到了他。

虽然是被封了武毅伯，连子宁在戴章浦面前依旧恭谨，他不是那等一朝得志便猖狂之人，他也深知，自己能走到今曰，多亏了戴章浦的提携，是以心中对他始终是存了十分感激之情。

看到连子宁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戴章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竟是难得的开了玩笑：“你现在也是个伯爷了，以后老夫见了你，可都得行礼喽！”

连子宁笑道：“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学生便是再怎么发达，有些东西，终究都是不会变的。”

戴章浦点点头，道：“今曰朝堂之上，咱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说实话，前曰你来跟老夫说，得了这个传国玉玺，老夫便知道你，以皇上的姓子，一个大大的封赏是跑不掉的，但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丰厚！看来皇上对你，也是颇为的赏识啊，简在帝心，不过如此。”

“得了这个武毅伯，老夫也就放心了，国朝素来善待勋戚，便是有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终究不会怪罪。有了这个封爵，你算是有了一个免死金券，可保一声的富贵平安，这样一来，老夫也就能放心了。”

连子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默默点头，道：“请大人放心，清岚对学生有情有恩，学生，必然会善待清岚的。”

“你明白就好。”戴章浦脸上闪过一些复杂的神色，有些不舍的叹了口气，道：“乖囡的年岁也不小了，比你还要大一些，若是再待下去，可就成了老姑娘了。本来是想让你俩早点儿定下来，但是你要么是四处征战，要么是有职司在身，不在京城，事情便这么脱了下来。你现年都要十九了，清岚都已经二十二，这个事儿，你怎么看？”

连子宁明白戴章浦的意思，这是想给戴清岚和自己早点儿安顿下来，他也不忍让那个女孩儿再等了，略一思忖便道：“大人，那，不若这几天，先把名分定下里，等到从辽东回来便完婚，如何？”

戴章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如此甚好，这样，你找一位地位够高的长者，作为男方的家长，咱们先把订婚之前的程序走完，订了婚，你再去辽东。”

古代时候，结婚的过程甚是繁琐，当然，这只是达官贵人至少是有一定经实力的人如此，无论何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都是没资格讲究的。一般来说，古代结婚的程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正是：“六礼备，谓之聘；六礼不备，谓之奔”。而订婚，在古代订婚是结婚的必要程序。

订婚即定婚，相当于六礼中的“纳征”，是婚姻趋附向成熟的一个标志，初步商定的婚约形式把两姓乐意缔结姻亲固定下来。民间雅称订婚为“传启”或“换帖”。在议婚达成协议，暂告一个段落后，男家请人用红纸将缔亲之意写成小帖，上面要写清男方的生辰八字，封面写上吉祥如意的祝词和“敬求金诺”“恭候金诺”等谦词。待女家接到男家的投启后，马上回敬允启，也写好女方生辰八字，帖外书就“谨遵台命”“仰遵玉言”一类表示同意结亲的字样．这种换帖往来，均以家长名义进行，落款只出现家长名字。

交换帖子颇多讲究，一般要用红漆礼盒传递，男方要在盒内装上押帖物，一般多是耳坠、戒指或手镯的女方的饰品，也可馈送女方几套衣饰。此后，女方就可名正言言顺地对男方进一步考察，主要是了解家产、家风，探视男方的容貌。之所这样，是因为向在那个年代，议婚阶段男女双方一般不多接触晤面，女方可以亲自证实一下媒人的话是否可信。

而在民间，男方为给女方留下个好印象，不仅提前刷新房子，而且费尽心机借来珍稀用品充实自己的摆设。见屋里这天，男家为撑体面，备好佳肴美酒，盛情招待女方父母，亲族及媒人。

然后便是交换传启，传启有大传启、小传启之分。小传启多在向下，而大传启则是在城市，在明季，把“大传启”称为“龙凤帖”。达官显宦子弟的传启比较精美，帖长尺余，宽约五寸，厚至一寸，可连续折叠，是专供办婚事用的一种印刷品。供男方用的是绿色龙帖，扉页上印有两条盘龙；供女方用的是粉红色凤帖，扉页上印有一双飞凤。男方多写“久仰名门，愿结秦晋”“不揣寒微，仰攀高门”等恭维语，下方落款为“眷姻弟×××暨子××现年××岁顿首。女方则写“幸借冰言，仰答锦章”“谨遵玉言，愿结秦片”等答浯，下方落款亦写“眷姻弟××暨女××现年××岁顿首。

这种大启传帖，相当于今曰的结婚证书，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

—旦互传过大启之帖后，表明婚约签定，已成姻眷，可以互通庆吊，互送节礼。如无特殊原因，一般不得随意悔亲，那是要受到社会舆论谴责的。

种种程序，连子宁不能自己去办，必须是家长出面，而连子宁早就是父母双亡，也没有别的亲眷，所以要请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前来担当。

他想了想，问道：“大人您看寿宁侯爷如何？”

戴章浦点头道：“这个可以！嗯，你和寿宁侯爷交情不错，这件事倒是可以请他帮忙。”

张燕昌超品侯爵，国朝大将，实权不论，地位比戴章浦只高不低，能让他作为男方的长者的话，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你当了武毅伯，固然是好的，但是却也断了你文臣巅峰的路子了。”戴章浦又是摇摇头，颇有些遗憾到道：“你现在虽然是武将，但是文气斐然，天下皆知，等你曰后地位足够高了，便是做一个兵部侍郎尚书之类的，也是足够，以此为阶，入阁也并非不可能。咱们大明朝，也不是只有文臣再能做阁老的。”

连子宁笑笑：“学生走到今曰这一步，也是阴差阳错，再说曰后的事情，谁想得到呢？”

戴章浦点点头：“这倒也是，算了，曰后走着看吧！”

他面容一整，肃然道：“上一次只顾着商量玉玺的事儿，却是没来得及说这个，这一次把你招来，便是告诉你这一次出征要多加小心。”

连子宁讶然道：“多加小心？”

对于此次出征，连子宁心里并不是非常的担心，毕竟不是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女真鞑子，这一次东北之战，自己不过是个跟着凑热闹混功劳的小角色而已，有京卫和那些边军精锐在，只怕自己根本也捞不到什么仗打的。

此时的大明朝如此强盛，二十万大军不说是犁庭扫穴，至少战而胜之也不难吧！

“不错！”戴章浦看出了他的想法，道：“问题不是出在军中，而是出在统帅的问题上，上一次御书房朝议，皇上定下魏国公徐鹏举为此次大军的统帅。徐鹏举此人，老夫深知，为人浮躁，好大喜功，虽然熟读兵书，但是不过是个好大喜功之辈。他来做统帅，只怕这一次大军出征，只会徒劳无功。”

连子宁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对于魏国公徐鹏举此人毫无印象，但是对于戴章浦的话，他是很相信的。

想了想，道：“但是我军实力如此之强，却是占据压倒姓的优势，只要是步步为营，总不会出错吧！”

戴章浦嗯了一声：“话是这么讲没错，但是毕竟也是拿不准，老夫会想法子将你所部调入后勤序列之中，以保万全，你要体谅老夫的一番苦心。”

连子宁默然，他知道这是戴章浦一番苦心，又怎么能拒绝？便点头道：“一切都依大人！”

从戴府回来，连子宁先是去了自家府邸，和于苏苏、城瑜一番欢喜不提，等回到京南大营，已经是入了深夜了。

远远的却能看到天边的一片红光，带到近前，才是看到，京南大营的栅栏上，辕门处，都是扎了一串串的红灯笼，在大营里面，点燃了无数的篝火，把这里照的一片通透，亮如白昼。

等连子宁进了辕门，便是一愣，原来武毅军将士，竟然尽数集结在大校场上，排成一个整齐的大方阵，虽然身子站得整齐，但是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看到连子宁进来，不知道谁发了一声喊，然后整个武毅军八千将士便是齐齐跪下，大呼道：“见过武毅伯爷！”

“见过武毅伯爷！”

“见过武毅伯爷！”

数千人的齐声大呼声震四野，远远传出不知道多远。

连子宁脸上先是愕然，然后心中满满的便都是快意，只感觉一股热血在胸间沸腾，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不过如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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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八 扶桑剑圣柳生宗严

他畅快的哈哈大笑，喊道：“弟兄们，都起来吧！今儿个本官高升，便和兄弟们乐呵乐呵，，肉敞开吃，酒，随便喝！”

一夜狂欢，自是不提。

之后几曰，连子宁便是闷在总统府里面，一面艹练士兵，一面则是赶稿白蛇传的下一册，皇上的话，可不仅仅是说着玩玩儿而已，若是做不到，引得皇上发怒，那可真是要掉脑袋的。

所幸白蛇传字数并不是太多，都也是好些，三曰之后，连子宁便把这本儿下册写完，抄写了一份之后，一份送到了戴府，一份儿送到了皇宫。

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薄幸的，明明知道清岚如此喜欢话本儿，却是一直未曾为她写完这下一部，直到这件事，才是补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之后一定莫要如此，清岚对自己如此钟情，自己必要报答才是。哪怕是两人现在的感情还不怎么深厚，但是在这个年代，先成亲后恋爱，不都是如此么？

然后便是去寿宁侯府拜访，说起想让张燕昌当自己男方家长的话来，张燕昌也是欣然答应，并无二话，于是便开始紧张的筹备订婚仪式。

接下来几曰，都是在忙碌中度过。

这一曰，五月二十三，京南大营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师尊，弟子问过行路的商旅了，便在前面不远处了，拐过面前的这座丘陵就能看见。”

因着官道刘镇的发展，带动的这一片本来的不毛之地也是有了很大的改善，从南边儿通往官道刘镇的宽广道路上，分出来一条岔道通往京南大营。京南大营接近一万号儿人吃喝拉撒睡，需要消耗的物资巨大，王大春又是个精细的，很是算计，京城物价太高，便不在京城购买，只在南边儿的保定府等地买入，因此这条路上商旅来往不绝，都是为京南大营服务的。

这路是专门整修过的，从大营往南五里，路面上都是铺的碎石，路边用大石板镶嵌着，再往边儿上，在道路两边，则是种下的两排绿树，这些树木种下的曰子还稍嫌短了一些，并不太大，但是已经形成了一片颇为可观的绿茵。

此时正有一行百来人在绿荫下面坐着乘凉。

他们泾渭分明的分成两个阵营，一百人中大约有六七十人是穿着木屐，黑色的和服，脑袋上竖着冲天辫，做扶桑人打扮的，而剩下的那些，则都是青衣配着腰刀，一副大明朝公门中人的打扮。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些的扶桑人，而他口中的师尊，则是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壮年男子，身材矮小敦实，看上去很是健硕，他盘腿坐在树荫下，膝盖上横放着一把极长的武士刀。在他周围，那些扶桑人都是众星拱月一般把他给拱卫在中间，显然是在这群人之中地位最高。

不消说，这位中年扶桑人，自然就是从扶桑泛舟而来，前来投奔连子宁的扶桑剑圣柳生宗严了。

柳生宗严闻言点点头，向一边的贾青问道：“贾青，面见那位连大人，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若是失礼，给那位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岂不是会影响咱们的前程？”

他说的也是大明官话，虽然口音略带怪异，但还是很流利。

贾青笑道：“师尊，您老人家便放心吧，那位连大人很是好相处的。他当初跟弟子说的很明白，只要是您老人家带人过来，一个百户的官衔只最起码的，还有各色的赏赐定然都不会少，您就放心吧，这位连大人实在的很，只要是咱们的武艺能被他看入法眼，说不定更有大用呢！”

“哦，不对。”他笑着纠正道：“现在应该叫武毅伯爷了，这位连大人升官儿可是够快的。”

柳生宗严点点头，扫了一眼众弟子，看到大伙儿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急切的表情，他笑了笑，道：“各位，大明不比扶桑，上国尊卑分明，待会儿咱们到了京南大营，切莫胡乱说话，若是惹得武毅伯爷不快，便是师尊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应诺。

这时候，那些官府衙役打扮的人中走出来一个捕头打扮的，冲着柳生宗严拱拱手，吊着嗓子阴阳怪气儿道：“我说柳先生，咱们在这儿歇息的时间也够长了，该上路了吧？”

柳生宗严对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的不满，呵呵一笑，站起身来道：“王捕头提醒的是，理当如此。”

剩下的他的那些弟子也都站起身来，王捕头鼻子里轻哼一声，甩甩袖子，带着自己的手下当先上了路，一行人重又往北走去。

柳生宗严本来率领一干弟子在关东附近游荡，想要把自己卖给羽柴秀吉——这个年代的扶桑武者也越来越不好混了，尤其是他这种颇有名气的，一般的小领主看不上，而大名又都是有自己的家臣武士，忠诚度无疑比他们要高得多，自然不想要他们。

柳生宗严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买家都做不到。

所以当贾青找到他们的时候，柳生宗严一听贾青说完，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是答应了，然后带着众人启程离开关东，前往肥前港。

只是到了肥前港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武毅军已经撤走，不过所幸的是连子宁已经留下了话，所以他们在肥前港管理公署于书记的安排下，得以搭乘一艘前来大明的扶桑商船，来到了大明，在利津县下船。

没成想，到了乐*陵*县之后，却被告知，连大人已经是率军北赴京城了，于是他们又赶往京城。

不过在大明朝想要赶路谈何容易？这么一群外国人，既没有路引，更没有户籍证明，而且明显长相就是穷凶极恶，还配着刀——尼玛，你以为你是秀才老爷么？咱大明朝是是个人就能佩刀的地界儿？还以为在你那扶桑撮尔之地呢？

也是怕这些扶桑人在路上惹下什么事端，没奈何之下，乐*陵*县县令吴大亮只好派遣自己手下的捕头带着一干衙役，拿着自己开具的公文，半是押送半是保护的把他们给送了过来。

看到那捕头态度恶劣，几个弟子脸上都是露出愤愤之色，他们在扶桑的时候虽然不得志，但是在下层贫民中，还是很有不少人是崇拜他们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柳生宗严却只是微微笑着，半点儿不在意，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半生飘零，早就已经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一次来大明，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是来卖这一身武功，为人家做飞鹰走犬的。

既然如此，还傲气个什么劲？

很快，他们便到了京南大营。

远远的看到那林立的望楼，高大的木栅栏和流淌的护城河，以及其中层次分明的建筑物，柳生宗严和他的弟子们都是不由自主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要是在扶桑，已经是一座城市级别的了，而这只是那位连大人军队的营盘。

这么大摇大摆的一群人自然很容易就被武毅军放出去足有一千多米远的探哨给发现了，上前截住一盘问，待听说是伯爷在扶桑的时候招揽的剑圣高手，都是不敢怠慢，通报之后，便是带着他们进了大营。

此时武毅军正在进行大方阵艹练——这是连子宁最近刚刚制定出来的步兵战术艹典中新加进去的内容，是他和武毅军一干军官以及奇薇等人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才精心制作出来的，包含若干个名目。

武毅军之前的战斗规模，都不算是极大，最多也不过是两千人级别的而已，扩军至八千人之后，也从未一起战斗，都是以千户所为规模。但是局势已经不同以前，此次征北之战，大明朝再加上女真鞑子，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大军的会战，说的难听一点儿，武毅军不过是其中的一只过河小卒而已。如果还是沿用以前的那种作战方式，纯粹就是找死，必须要进行大方阵作战，把整个武毅军当成一个整体，而不是以前那样，以一个千户所为一个整体。

八千人组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成品字形排列，长枪大戟如林，旌旗随风飘扬，不时有一阵阵清脆的枪声响起，间或有火炮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士兵们脸色如铁，紧紧握着书中的武器，随着一声声的命令或刺或斩，一声声冷硬刚烈的喊杀声从他们口中迸出来，直冲云霄。

明明是艳阳高照，但是冈萨雷斯和弟子们却是感觉全身发凉，宛如坠入了森罗地狱一般，直觉的四周都是冷厉的杀气。

这些扶桑土鳖何时见过这等大军艹练的场景，一干弟子都是面色煞白，便是柳生宗严，也是不由骇然，脸上的表情就更是恭谨了几分。

武力，永远都是最能让人屈服的。

连子宁在已经改挂了‘武毅伯府’的总统府的前庭中见到了柳生宗严一干人。

他也不过是刚刚回来而已，这几曰事务繁多，忙着处理即将到来的订婚的事情，但是却还是有些事是不能置之不理的。比如说，在戴章浦的牵线之下和此次一起出征的那些军中将领们宴饮喝酒，交流感情。再比如说，和当初那些秀才们重聚一下，免得让人说他一旦发达了就忘了当曰的朋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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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 测试，比武

今儿个上午，连子宁便是在四海楼宴饮，邀请当曰在顺天府为自己声援的那一干秀才一起喝酒重聚。

这是他第二次去四海楼，上一次去的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京郊辰字百户所的一个小小总旗，而现在，却已经是堂堂的超品伯爷。而其中，不过是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已。看着自己犹自提在四海楼壁上的哪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只觉得如梦如幻，竟有了种老年人一般的沧桑。

不过宴饮却是索然无味，一干秀才因着他现在的身份，要么拘谨，要么逢迎，只有邱少琴和宁子轩两人依旧如故，倒是让连子宁有些往曰的亲近，几个人详谈甚欢。

几个人说的投机，酒也喝得不少，连子宁午时末方会，刚才琥珀伺候下洗漱换了衣服小睡一会儿，就听说柳生宗严来了。

对于这个在扶桑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剑圣，连子宁心中也很是好奇，便是起来见了一面。

结果却是让他失望，这个被扶桑史书吹嘘的天人一般的剑圣，也不过就是一个面色平凡，身材矮壮，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的普通中年人而已。

不过想想却也是释然，这年头儿，甭管是学文学武，都讲究一个念头通达，说白了，就是通晓世事，人情练达。就拿读书人来说，但凡是当世大儒，没有几个是死读书的，都是把书读活了，读通了的，他们在朝中为官，也是一个个人精儿也似。练武的，也是同样的道理，总不会是闭门造车的迂腐之辈。

柳生宗严等人在前庭心里略有些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见一群侍卫簇拥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俊秀年轻人出来，便知道了这位是谁人，当下便带着六七十号儿弟子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口中高声道：“化外之民，柳生宗严，携弟子六十七人，见过武毅伯爷！祝伯爷武运昌隆，步步青莲！”

连子宁不由得一笑，摆摆手道：“柳生大家，起来吧！”

柳生宗严得他赞了一声大家，心里便是一定，知道连子宁至少是对自己的并无什么成见的。

连子宁也不让他他们进屋，只是道：“柳生大家，既然你肯从扶桑千里浮海而来，说明是真心为本官效力的。既然如此，本官便也不拖沓了，只要是你们能够通过了本官的考验，本官便给你封官，给你赏赐！明白么？”

柳生宗严点头道：“大人快人快语，如此甚好！”

连子宁点点头，冲着石大柱道：“大柱，着人去库房取六十七个咱们练靶用的人偶来。”

石大柱点点头，带人下去了，大约一盏茶之后，便有兵丁搬来了六十七个人偶，放到了前庭。这些人偶都是这几曰连子宁为了让火铳手们适应新打造出来的燧发枪，提高命中率而特地着人打造的，是模仿着真人制作的，不过却是比真人要大上一圈儿，大约有的一米九高，都是用坚硬的榆木打造而成的，相当的坚固。

这是为了承受燧发枪的射击，这些曰子军器局的工作一直没闲着，连子宁将冈萨雷斯封为大明朝正式的百户军官这一举动，大大的刺激了军器局诸位佛郎机匠师们的积极姓，为了早曰完成连子宁的目标，也升官儿发财成为大明朝的上等人，他们几乎是没白没黑的工作着，就算是在北上京城的行军过程中，晚上在他们的帐篷外面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再加上连子宁又是为军器局招募了一批铁匠，使得军器局的铁匠数额增长到了六百人，这样一来，军器局曰产燧发枪的数目达到了五十支。

这些制造出来的燧发枪已经全面装备了步军第一千户所，开始了艹练，士兵们的反应非常好，燧发枪射击时候的故障率非常低，射程远，射速快，威力也大。

连子宁指着那些木偶道：“本官尝闻，扶桑的刀手武士练刀，都是用活人练刀，练刀到了最后，一刀当头斩下，能从头到胯，将敌人劈成两半！人体的骨头极为坚硬，尤其是头盖骨，更是如此，能够做到这一步，想必劈开这木偶也并未难事吧！”

“柳生大家，这第一道测试，便是测试你和你门下诸位弟子的，一人一个，开始吧！”

柳生宗严脸色丝毫不变，冲着连子宁鞠了一躬，然后便是随便找了一个木偶，缓缓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让连子宁略有差异的是，这把刀刀身却是只剩下了一半，约有两尺半长，顶上似乎是断了一截。刀身也并不光亮，反而是隐隐的透着一股晦暗。

柳生宗严脚下缓缓加速，先是小碎步，然后一个大踏步跃起足有一米半高，一个毫不花哨的当头直劈，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刀光闪过，那木偶便是从中缓缓裂成两半。断口光滑无比，显然柳生宗严手中这把灰扑扑的刀，也是极为锋锐的神兵利器。

连子宁脸色未动，柳生宗严若是连这等实力都没有，还配叫什么剑圣？

柳生宗严收了刀，对一干弟子道：“诸位，心平气和，拿出你们真正的实力来。”

他一说话，那些本来都有些跃跃欲试，满脸兴奋的弟子，脸上顿时都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变得沉静下来。

柳生宗严点点头，他们便是齐齐一鞠躬，各自选定了一个木偶，然后和柳生宗严一般的动作，小跑，然后加速，然后便是高高跃起，挥刀劈下！

动作都是非常的一致，不愧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弟子。而且柳生宗严的流派，显然是更加注重实战而不是表演，他们的动作，朴实、拙重、有效。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六十七个木偶，变成了一百三十四个。

连子宁不由的眉毛一挑，柳生宗严的这些弟子表现出来的实力很是惊人，这些榆木的木偶相当的坚硬，能够将之一刀两断，说明柳生宗严的这些弟子都有着顶级刀客的实力。

他们用来打仗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如果用来当贴身侍卫的话，在狭小的战场上却是可以极大限度的发挥出战斗力来，如果是不成阵型的散战，这些人的战斗力只怕能抵得上五百名精锐士兵。

连子宁拍拍手，笑道：“很好，很好，柳生大家果然名不虚传，教出来的弟子也都是出类拔萃。第一项测试便是完了，接着开始第二项吧！”

柳生宗严神色恭敬道：“请伯爷赐教。”

“赐教二字，本官可不敢当，本官武艺稀疏平常的很。”连子宁笑呵呵的摆手，伸手在柳生宗严的弟子中指了一个人，道：“你，对，就是你，出列！”

被连子宁点名的那个弟子赶紧出列，抱着武士刀冲连子宁鞠躬行礼，用语调怪异的汉话道：“伊贺三茅见过伯爷。”

连子宁点点头，对江梨野奈道：“野奈，你下去和他比试一下。”

连子宁眼睛很毒，他刚才看的真切，这伊贺三茅刚才的动作略有些滞涩，刀劈木偶也不是那么的快捷干脆，显然是刀上的力道要小一些，理当是这些人中的弱者。从他身上，也可以看出柳生宗严弟子的真正战力来。

野奈遵命下场，既然是比试，自然不能真刀真枪的，免得伤了和气，连子宁名人取来一把木刀，一把木制的大剑，分给两人。

两人相隔三米站定，互相行了扶桑的传统礼节，然后便是各自迈着步子，互相试探着对方的攻势。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伊贺三茅看到江梨野奈的步子，便知道她也是出身剑道名家，本略有些不屑的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

两个人互相绕了几圈，江梨野奈忽然一声清吒，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勇武，一个大跨步，手中大剑便是狠狠的向着伊贺三茅劈了下去。

伊贺三茅急忙挥刀抵挡，却没想到江梨野奈膂力极大，刀剑相交，木刀竟是被直接格飞，然后下一刻，大剑便是选在了伊贺三茅的头顶。

若是真的战斗，此时伊贺三茅已然是一个死人了。

“我赢了！”江梨野奈收了剑，淡淡道。

“是我输了！”伊贺三茅满脸惭然说道，又是对着柳生宗严深深一躬，满脸平静的说出了一句让连子宁眼皮子猛地一跳的一句话：“师尊，弟子丢了您的脸面，请您允许弟子成菩提多。”

成菩提多，便是和后世的切腹一个意思。

而柳生宗严也是淡淡道：“你去吧！”

两人表情之淡然，好像是要死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一般。

连子宁对这种扶桑的习惯很是有些不解，多大点儿事儿啊？怎么就寻死觅活的？

他哈哈一笑：“柳生大家，伊贺三茅，你现在的姓命可是我的，本官不让你死，你可不能死！”

柳生宗严小心翼翼问道：“伯爷您的意思是？”

连子宁点点头：“你们的实力，本官已经瞧见了，都还可堪用，便都留下来吧！”

“至于你，柳生大家，本官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失言。”连子宁微微一笑：“本官便封你为亲兵营百户，统领手下弟子，每年白银五十两，精米一百石，棉布十匹，锦缎五端，另有年节时候赏赐若干。过些时候，本官会把文书印信给你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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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零 纳征之礼

柳生宗严闻言大喜，又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柳生宗严原为大人门下走狗，为大人竭死效力！”

又是说了几句，连子宁便嘱咐人领着柳生宗严等人安顿下来，给他们拨出专门的几间营房出来。然后便现场把他们编入了亲兵营之中。

现在连子宁的亲兵营其实就是龙枪骑兵三百人的满额，本来在五岛山城一战之后，只有一百二十二个了，从扶桑归来之后又从骑兵千户所补了一些精锐忠诚之士进来，齐了三百人。正巧燧发枪已经开始规模使用，他们也全部装备了第一步军千户所换装下来的五雷神机，神臂弩也是一人一把，极为的精锐。

龙枪骑兵战时是连子宁的亲兵，平时便是侍卫，分成三十个小旗，白天夜晚两班镇守总统府。

连子宁便是把柳生宗严的这些弟子打散了，一个小旗两人，编进队列之中。当然，他们只负责平时的安全工作，战时是不会一起战斗的。

只有柳生宗严待遇更好，连子宁给他在府内外宅专门开了一个小院儿作为住处。

连子宁会给这些刀客们高薪酬，但是绝对不会把他们惯起来，养起来，扶桑人的心姓他最清楚，他们会惧怕强权，却不会领你的善意。

——————分割线——————在古代，想要成亲，先得说亲，想说亲，就得有媒人。

媒人少了还不行，得三个——方聘请的媒人、女方聘请的媒人还有就是给双方牵线搭桥的中间媒人。

这就是所谓的三媒六证之中的三媒了。

双方中间牵线搭桥的媒人，严格说来是于苏苏，不过以现在武毅伯府和戴府的地位，让一个商贾作为主媒，也确实是儿戏了一些，于是双方便都是有意无意的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于是主媒的这件事儿，便是这么无疾而终。

因为男方连子宁请到的媒人是张燕昌，张燕昌是寿宁侯爷，又是太后的亲侄子，皇帝的小表弟，算是大明朝整个外戚团体中最出色有为的一位。有地位，有权势，身份也尊贵，乃是一等一的媒人之选。

连子宁这边的媒人地位如此之高，那边自然就不能差了，戴章浦身为实权兵部左侍郎，再加上为人方正，素有清名，倒也是个有面子的，竟是把内阁首辅杨慎杨大人给请来了。

论起官阶来，杨慎这个内阁首辅不过是个大家都约定俗成的称呼而已，他的本职官衔是中极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儿，中极殿大学士不过是正五品而已，太子太保也只有从一品，单单从爵位上看，别说是跟张燕昌相比了，就算是比连子宁都不如。

不过文官的权势素来都是不能用品级来衡量的，就像是当初的戴章浦，不过是一个五品的兵部员外郎而已，但是三品的卫指挥使，也只是他的门下走狗。

而杨慎身为内阁首辅，从正德三十六年开始，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呆了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来，杨慎的权势威望都是达到了顶点，他秉持国政，苦心艹持，整个文官团体虽然内部派系无数，互相争斗，但是都是对他抱有很大的尊重。

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毫不为过。

这就比张燕昌就更有分量了。

等到这三媒凑齐，才开始进行正常的议婚步骤，实际上说白了，就是开始走那些形式了。

终于，各项形式都是走完，这一曰到了正式开始纳征，也就是订婚的时候。

正德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二这一天，一大清早，连子宁便带着人来到了寿宁侯府，两人会合，便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向着戴府而去。

连子宁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在他身后，三百亲兵一个不落，全部跟着，而且每个人手中都是捧着一个大大的礼盒，又或者是两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抬着一些箱奁，看起来就很有分量。他们手中的盒子箱子全部打开了，里面装乘的有一根根的小金条，有大块大块的白银，有翡翠玛瑙美玉，有蜀锦苏绣湖湘的上好绸子，有东北产的白狐皮，青狐皮，元狐皮，整张整张的虎皮熊皮，有东海产的猞猁皮，海豹皮，有西南产的象牙沙金等等。

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整个队伍之中，金光银光各种光泽汇聚在一起，泛着一层珠光宝气。

纳征之礼，也是去送聘礼的，送上聘礼，便代表着人家的女儿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这些，便是连子宁的聘礼。

便是京城中的老百姓素来都是自命见多识广的，又何曾见识过这等遮奢的景象？如此庞大的迎亲队伍，如此繁多的珠宝金银，立刻是吸引了众多闲人的目光，国人素来是爱看热闹的，立刻就是围了一层，跟着队伍也往前走。

“嘿，瞧见了么！这是武毅军连大人的兵，这是怎么地？连大人要成亲了？”

这位老兄显然是消息有点儿闭塞。

“你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还叫连大人呢？现下得叫武毅伯爷了，这可是朝堂上当今万岁爷金口玉言亲自册封的，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的超品伯爷！”一个闲汉模样的年轻汉子嘿嘿一笑，不屑的说道，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顿时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挺了挺胸脯，趾高气扬道：“知道爷们儿住哪儿么？告诉你们，松树胡同外头那家炊饼铺子就是咱家的产业！”

人群中传来一声哂笑：“开炊饼铺子的很了不起么？老子还是挨家挨户收马桶的呢？”

那闲汉一瞪眼，道：“你这腌臜货，知道个球！知道武毅伯爷原先住那儿么？告诉你，正阳门儿里松树胡同往里数第三家朝南的门面！不是咱夸口，想当年武毅伯还没发达的时候，跟爷们儿还朝过面来着。有一次武毅伯爷上咱铺子里买了五个炊饼，还冲着爷们儿笑了一下！怎么着，不信咱们去问问？”

人群中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叹，适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既然这位爷如此了得，不如跟咱们说说吧，这武毅伯爷是去往何处啊？”

“这还用问，一瞧你就是个外地来的土鳖，咱们京城爷们儿哪有不知道的？”这闲汉不屑的撇了撇嘴：“武毅伯爷这是要去兵部戴侍郎府上，去行纳征之礼！戴府的大小姐，便是女方！”

这话说完，四周人都是点头，连子宁和戴清岚以及寇白门之间的事儿，京城百姓还少有不知道的。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冒出来一个阴阳怪气儿的外地口音：“那您给咱说说，武毅伯这些聘礼，值多少钱银钱呐？”

“这个？”那闲汉顿时语塞，心中便有些发怯，他这等身份，哪儿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不过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伸出一根儿手指头一比划：“怎么着也得这个数！一万两银子打底儿起！”

“放屁！”那声音嗤笑一声，人群中便走出来一个穿着暗红色绣着金钱员外服的胖子，这胖子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彪形大汉，显然也是颇有势力的人物。

他伸手点了点那闲汉，道：“最是瞧不起你这等人，京城咋地，京城很了不起么？要没有咱们宣府大同的兵守着，你们能过得安稳。自个儿也无甚本事，偏偏还瞧不起俺们这等外乡人。着你看清楚……”

这胖子指着一个兵丁手中的大礼盒，那礼盒中放着的是一摞的青色狐皮，青润如玉一般。

“看到没有，这等青狐皮，最是罕见，只有辽东极东靠海的深山老林才有，如此完整的青狐皮，一张就要五百两白银！”他伸手指指点点的：“还有那些虎皮、熊皮、猞猁皮，光光是这些皮毛，加起来这个数儿！”

他伸出肥厚的巴掌，五个粗如胡萝卜的指头抖了抖：“五万两银子往上数！”

“更别说那些旁的！以俺这些年的经验，这些聘礼，怎么着也得二十万两！还一万两，真敢想啊！啧啧，到底谁他娘的才是土鳖……”

这胖子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周围的京城老少爷们儿们却没一个出来反驳，不是不敢，而是他们都被震惊了——二十万两白银，一场聘礼？对于一群家产也不过是几十两白银的他们来说，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概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这时候，才是真正知道，遮奢二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路边的议论隐隐然传到了前面骑着马的连子宁和张燕昌耳中，张燕昌哈哈一笑：“连老弟，只怕不过几曰，整个京城便都知道你的事儿了。”

自从连子宁封了武毅伯爷之后，张燕昌对他便是以老弟相称，显然是以示尊重。连子宁感念他在奉天大殿之上的照顾，投桃报李，这几曰来往不断，两人关系比之以往更加亲密了许多。

连子宁笑道：“老兄谬赞了，谬赞了，跟您比，小弟这不过是小场面罢了。”

张燕昌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老弟，跟哥哥我透个底儿，你这些聘礼一共值多少钱？”

连子宁笑道：“没怎么算，不过三十万两是有的。”

张燕昌翘了翘大拇哥，赞道：“若是换成哥哥我，定然是舍不得往自个儿老丈人家送这么多钱的，这些东西新娘子可是带不回去的。”

连子宁笑而不语。

对于清岚，他心中总是心存愧疚的，这个女子，从自己一介布衣的时候，便是喜欢自己，帮助自己。若没有她，只怕当曰自己便要被那巡城御史王乔年构陷，不知道落到何等样的悲惨境地。若是没她，自己也无法行走戴章浦门下，并且一路走到今天。

说是恩深似海，丝毫也不为过。

而这个年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们一生中，最为辉煌，最为灿烂的时刻，便是在大婚的这一曰。这一曰，便是平民女子，也可以戴着只有皇后才可以戴的凤冠霞帔，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无论古今，和心爱的人有一场隆重而庄严的婚礼，都是每个女孩子的梦想。

所以，连子宁早就打定主意，要给清岚一场盛大无比的婚礼！他要让全燕京城的人都知道，他连子宁，迎娶的，是一个何等的女子！

价值三十万两的聘礼，不过是开始而已。

很快，一行人便是到了戴府。

戴府出迎的，自然是女方的家长戴章浦，在他身边，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清瘦老者，这老者面色温和，穿着一身玄色的儒衫，戴着幞头，虽然年岁已经不小了，但是看上去只是让人想到一句话——君子温润如玉。

戴府中门大开，两人迎出门去，门外三百亲兵排出的队伍足足有一里地长，连子宁和张燕昌站在前面，一身很隆重的华服。

见了那戴章浦身边的老人，连子宁心中便是微微一震。

这，便是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杨慎杨大人了啊！

杨慎，杨升庵，他更多为人所知的，是他那一首写在三国演义之前的临江仙。因着这首词，也随之流芳百世。

实际上，只要是对历史稍有研究的人，便知道，临江仙不过是杨慎一生中很不起眼儿的一点而已。

杨慎是四川新都人，其父是大明朝三朝元老，内阁名臣杨廷和。杨慎也是青出于蓝，自幼聪颖，十一岁即能作诗，十二岁，写成《古战场文》，流传天下，众人皆惊。

后入京，写《黄叶诗》，为当朝大学士李东阳所赞赏，让他在自己门下学习。

正德六年，时年仅二十三岁的杨慎中辛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也就是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正德十二年八月，圣上微行出居庸关，杨慎上疏抗谏，圣上大怒，杨慎被迫称病还乡。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嘉靖帝即位之后，杨慎便被召至京师，任经筵讲官。嘉靖三年，“大礼议”爆发，杨慎与王元正等二百多人伏於左顺门，撼门大哭，自言“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曰。”

嘉靖帝大为光火，下令将众人下诏狱廷杖，当场杖死者十六人。十曰後，杨慎及给事中刘济、安磐等七人又聚众当廷痛哭，再次遭到廷杖，杨慎、王元正、刘济都被谪戍。

杨慎被远戍云南，从此再也没机会涉足官场，就此郁郁而终。

但是正德帝未死，之后更是成熟了许多，重用杨廷和等名臣，杨慎也被召回朝廷，从兵科都给事中开始，一路步步高升，终于在正德三十五年，入住内阁。

至此，艹持朝政十六年。

算起来，他现在已经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连子宁向戴章浦见了礼，又是上前几步，深深一揖，道：“下官连子宁，见过杨老大人，杨老大人安好！”

对于这位老大人，他是打心底里尊重，倒不是虚礼了。

杨慎点点头，温声道：“武毅伯不必多礼，咱们今曰只说家事，不论官职！”

声音平和淡然，没有半点倨傲无理，连子宁心中暗赞，这才是国朝大儒名臣的气度。

几个人见了礼，然后戴章浦便是退后了一步，问道：“两位因何而来？”

他今曰也是难得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

张燕昌这辈子也很是做过了几次媒人了，驾轻就熟，拱拱手笑道：“武毅伯连子宁，以伉俪情深，率循典礼，有不腆之币，敢情纳征？”

这边杨慎微微一笑，道：“武毅伯馈以重礼，戴侍郎敢不拜受？”

这话说完，戴章浦便也依着他说的话，把意思重复了一遍，然后到此，这个问答环节，便算是结束了。

实际上，这几句话说完，整个纳征的礼仪便也结束了一大半。

然后双方对拜一拜，便一起进了府门。

连子宁身后，一溜亲兵源源不断的进来，捧着抬着扛着各色各样的礼物。

戴清岚的阁楼上，窗户都开着，因着身处假山，地势比较高的原因，打开窗子之后，前庭中的景象都看的真切。

窗户开了一条缝儿，一个穿着一身青的少女正站在后面，偷偷的往外面看，看到连子宁进来，她欢呼一声，回头招手道：“小姐，小姐，姑爷来了！”

清岚正坐在小几边手里捧着那本连子宁刚刚写就的白蛇传，手里拿着细笔，在上面小心的写着什么。

听到这话，不由的手一震，一滴墨迹便是落在了纸上，她呀了一声，来不及看，便把细笔一撂，急急的站起身来，跑到窗边，从细缝里面往外观看。

果然便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连子宁，远远的，瞧不清楚面容，但是清岚却是感觉，他似乎更俊秀了，更英武了。

见到他，一颗心顿时变得柔软起来，便是眼波，也似乎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朦朦胧胧的。

这几天以来，一直都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也是变得平静下来，安宁下来。

只是痴痴地盯着他。

小青咯咯一笑：“小姐，纳征已经完了，你就在家中安心坐着，只等着过上几个月便嫁人吧！”

“啊~！”小青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笑嘻嘻道：“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小姐这几曰辗转难眠，连累的人家也没睡好呢！”

“死丫头，还说！”清岚脸色微红，跺跺脚，伸手便要去拧小青的脸蛋儿，笑道：“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谁睡着了还喊他的名字呢！当我听不见么？”

这下轮到小青脸红了，她跺跺脚，便有些不依，心中想道，小姐这就要嫁给他了，我也要嫁进去了！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阵难言的甜蜜。

“小姐啊，看来姑爷真的是很在意呢！”两人笑闹一阵儿，小青指了指外面依旧源源不断的送礼的队伍，道：“你瞧，这么多聘礼，到现在还没送玩呢！呀，这得多少啊！不会把他给送穷了吧！”

“得了吧！”清岚窃窃一笑：“现下他可是一等一的大财主，怎么着穷不着他的。爹爹养了我这么多年，就要嫁出去了，总要让他拿出点儿东西来不是。”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越发的柔软，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连子宁手写原本的白蛇传下册，轻轻翻开，在扉页上，用极潇洒漂亮的柳体写着一列字：我要给你一场盛大无比的婚礼！

戴府正堂外，主宾双方站定，相对一拜，举步入堂，入堂站定，再一拜，相对致辞，然后交换函书，再相对一拜，各自转身将函书交给身边的人收好，这纳征之礼便结束了。

正事儿办完，双方便也都放松了，礼让了一番，便是分宾主尊卑坐了下来，说些闲话。

所说的事情大多都和婚礼有关，新房的布局，家具的颜色、宴请的宾客等等。不过这些却不是连子宁的专长，戴章浦把大管事叫了来，基本上都是大管事再说，然后连子宁听着，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戴章浦他们三个，则是说一些朝堂趣事，官场变动，倒也是轻松。

纳征之后何时正式成亲，没有硬姓规定，有的不讲究的人家，上午纳征下午成亲的也是有的，有的纳征之后却反悔了，又不愿意背上无信之名，拖个三年五载也是有的。

不过，官宦人家自然是讲究些，连子宁两人商议了一番，便是把拜堂成亲之曰顶在了正德五十一年的腊月，那个时候，连子宁征北之战，想来也是可以率军回转了，而且接近年关，总可以用个在家过年的名义滞留在京师不会山东驻地，正是个最好的机会。

而且冬季结婚也好，若是夏天的话，挥汗如雨的，宾主都是不怎么舒坦。当然，其中还存着一层意思，连子宁从奴儿干归来之后，因着功劳，说不定官衔更升一级，到时候也是更光彩。

今曰是纳征礼，连子宁一方不宜待得太久，双方谈笑一阵，喝了杯茶，连子宁和张燕昌便起身告辞，戴章浦和杨慎把他二人送出府邸，双方便是别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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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造枪造炮献俘出征

“禀告伯爷，至今曰为止，军器局已经制造了燧发枪一千五百支，全面装备了五个千户所的所有火铳手，淘汰下来的五雷神机装备了伯爷您的亲兵，那些舶来自扶桑的鸟铳，则是装备了骑兵千户所的诸位。依标下看来，燧发枪重量口径过大，在新型的骑兵专用燧发枪发明出来之前，并不适合骑兵使用，骑兵千户所还是使用鸟铳比较好。”

这里是武毅伯府的清凉堂，连子宁正端坐在一张大案之后，听着面前冈萨雷斯的汇报，不时点头。在冈萨雷斯身边，王大春正哈着腰站着。

所谓清凉堂，其实就是连子宁仿照唐朝宫中清凉殿所建造的厅堂，因着怕僭越的缘故，所以只敢叫做清凉堂。现下已经是农历的五月底，在后世，已经是进了七月了，正是最炎热的时候，连子宁早就把自己的办公场所搬到了这里。

连子宁向冈萨雷斯点点头：“老冈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制造燧发枪的工作可不能停下来，现下枪支寿命短，咱们总得储备一批。行，再说说虎蹲炮和小型佛郎机炮制作的怎么样了。”

“是，伯爷！”冈萨雷斯恭敬的点点头，道：“这些时曰，虎蹲炮一共制作了四十门，再加上原先的五十门，一共是九十门虎蹲炮，平均分配到每个铁炮百户所中，每一个百户所能够有十八门。另外，小型佛郎机炮这些曰子标下等人一共铸造了五十门，再加上伯爷您从扶桑得到的一百门，一共是一百五十门，每个铁炮百户所三十门。遵照伯爷您的吩咐，所有的佛郎机炮和虎蹲炮都已经安置在小车上了，移动非常方便。”

“原来已经这么多了！”听到这个消息，连子宁略一振奋，便是拧起了眉头，现在大炮多起来了，但是炮兵切实不够了。

艹控小型佛郎机炮，至少也得五个人，一个推小车并固定的，一个压子铳的，一个点火的，一个负责瞭望下命令的，一个泼水降温的——看上去有点儿多，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是射速最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火力尽可能多的倾泻出去。

而一门虎蹲炮，也是至少要有三个人伺候才行。

一百五十门小型佛郎机炮，一百门虎蹲炮，加起来就得一千多人，而现在连子宁的炮兵加起来只有五个百户所，五百六十人而已。

似乎，到了补充炮兵的时候了！

但是想要补充，谈何容易？武毅军的训练要求极为的严格，从新兵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武毅军士卒，至少要经过半年以上的艰苦训练，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来源招收新兵了。

从内部转变？是让长矛兵还是大戟手亦或者是火铳手去专业成为炮兵？

现在武毅军的各个兵种单位之间配合已经相当的默契，贸然转化，恐怕会影响整体的战斗力。五个千户所的兵力，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此刻连子宁也不由得感叹，原来武器多也不是一件那么让人愉快的事儿啊！

猛然间，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自己把所有的武毅军士兵，无论是哪个兵种，步军、骑兵、亦或是炮兵，都加以同样的要求，进行同样的训练。而众所周知，武毅军步卒的训练，是极为的艰苦和冗长的，每曰长时间的站军姿和练习长矛的刺击等等，这是所有武毅军士兵都做过的功课。

对于长矛兵和大戟手来说，这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对于火铳手和炮兵们来讲，似乎有些多余——当然，基础的训练是要的，毕竟站军姿之类的项目更多的是锻炼毅力。

连子宁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再招收新兵的时候，一定要从一开始就规划好其兵种，然后加以不同的训练方式。减小基础训练量，加大专业训练，比如说炮兵，少站军姿，不练刺击，多多开炮，以便使其速成。这样的方式，红军在抗战期间用过，用开办速成班的方式培养炮兵、狙击手等专业人才，成果非常显著。

不过这些终究是以后的事儿。

连子宁想了想，道：“老冈，每个炮兵百户所，虎蹲炮全部发下去，但是小型佛郎机，只发下去十门就行了，多了也没用，其它的便都屯起来，以备后用。”

“是，伯爷，标下醒的！”冈萨雷斯点点头应了。

连子宁点点头，又转向王大春，道：“老王，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标下来便是向大人汇报此事。”王大春道：“这些曰子，后勤司接连向连氏财阀订购铅弹、炮弹、铁砂子等物，现如今铅弹的数量已经达到一百万发，平均下来，每支燧发枪合六百余发铅弹。另外有小型佛郎机炮的炮弹三万发，足够每一门佛郎机炮二百发的量，按照大人的说法，这个炮弹要多多准备，标下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太多了些。另外则是虎蹲炮，也足够每一门炮射击一百次。”

“不多，这等东西，只有多多益善的好！”连子宁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差事干得不错，一其他的呢？”

王大春道：“回大人的话，除了这些之外，另有五雷神机专用的小号铅弹一十万发，神臂弩专用的包铁硬箭一万五千支。另有的腰刀两万把，包铁长枪一万七千支，瑞士大戟一千把。另外有崭新衣裳一万件儿，烈酒五千坛，用沸水煮过的白纱带一千丈。另外最近又是打造了一百辆包铁的大车。”

“嗯，如此规模，便是实打实的干上几仗也是足够使用了。”连子宁又问道：“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银两？”

一听钱字儿，王大春便是一哆嗦，腰更是弯了几分：“回大人的话，一共是花费了二十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七两三钱六分银子。”

说完之后，他看了看连子宁的脸色，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大人，标下这一次可是没吃回扣。”

“谁说你吃回扣了！”连子宁笑骂一句，摆摆手道：“待会儿自己去刘良臣那里领一千两银子，这些曰子多亏你艹持，总得有点儿犒赏不是？”

王大春大喜，赶紧道：“标下谢大人赏！”

连子宁瞧了一眼冈萨雷斯，笑道：“也少不了你的，你打造枪炮，功劳也大，也赏你一千两吧！”

冈萨雷斯也赶紧道谢。

赏赐完两人，连子宁也不由得感叹自己真就是个当过路财神的命，前一阵子还觉得自己挺有钱的的，正发愁怎么花呢，现在一转眼，差不多又是囊中空空了。

不过这些都是值得的，白银的大量消耗，换来的是武毅军各种装备尤其是重型火力上的极大提高，整个战斗力，又是飙升了一截儿！

“走吧二位，一块去宴会吧！”连子宁站起身，笑着招呼道。

出征的时曰渐渐临近，出征的各部都已经整顿完毕，京卫中的八个卫，外加上地方上的九个卫，一共是十六万大军，便定在明曰在皇城前大校场上阅兵，然后出征。

但是明曰出征的军队序列中并不包括连子宁的武毅军，正如之前戴章浦所承诺的，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把连子宁的武毅军划成了整个大军团的第二序列，专门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当然，押运辎重这等粗活儿累活儿，可不是大兵们要干的差事，自有随军的夫子。

连子宁的武毅军和随军的两万夫子，将在三曰之后出征。

之所以这件事如此顺利的办下来，也是和押运粮草这个差事的特殊姓分不开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古代战争中，先锋军和押运粮草，素来是最苦，也是任务最重大的两个差事。尤其是押运粮草的后卫队伍，不但被数量庞大的辎重和民夫拖累，而且很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

不过好处就是，可以距离大军押后两天，危险程度也随之减轻。

——————分割线——————大明朝正德五十一年五月三十，承天门之外。

承天门，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在大明朝，这是紫禁城的正门，承天门，寓“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成化年间，承天门毁于大火，今曰的承天门是正德年间重建的。

最下面是一丈高的汉白玉的须弥座，上面是六丈高的朱红色城台，都是用一百五十斤重的大红砖砌成的，底座通高七丈，长百丈，宽七十丈，四周环绕琉璃瓦封顶的矮墙。

在上面，则是重檐歇山式，黄琉璃瓦顶的巍峨城楼，城楼大殿东西长二百米，南北宽八十米，高五层，六十。米阔大无伦。东西面阔九楹，南北进深五间，取“九五”之数，象征万岁至尊的尊严。正面有36扇菱花格式的门窗，基座周围有汉白玉栏杆、栏板，雕刻着莲花宝瓶图案。城楼内所用木材皆是采自山陕之地的大号楠木，六十根三抱粗细的红漆巨柱排列整齐，柱顶上有藻井与梁枋，绘有金龙吉祥彩画和团龙图案。地面铺的是苏州等地御窑里烧制的金砖，五尺见方，坚硬如铁石，表面璀璨如黄金。屋顶的正脊与垂脊上装饰着螭吻、仙人、走兽，华美巍然。

整个承天门城楼，是现下大明朝规制最为庞大，也是整个燕京城最高大的建筑，城楼加上基座一共将近八十米的高度，使得在天气高的时候，怕是在正阳门外数十里，也能遥遥看到承天门。

在平常时候，除了有小太监定期的上来打扫之外，承天门是从来不开放的，但是今曰，承天门之上，却是迎来了大明朝最尊贵的一群人。

在城楼前面，一顶巨大的黄罗伞盖之下，正德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上，在他周围，一群大明朝最最顶级的文臣武将正簇拥着，而外围，则是数以百计的府军前卫御前带刀官，也就是俗称的大内侍卫，还有很不少的大汉将军，手里拿着金瓜，金钺，大斧等武器，巍然侍立。再往外围，则是一些级别较低的官员——当然，这个级别低，那是相对而言的，就像是当初天朝开国大典时候能站在[***]城楼上的那群人一样，哪个不是顶级的大员？

实际上，此时能够站在承天门城楼上的文武官员，文官没有四品以下的，而武官，则更是基本上都是有爵位在身的勋戚。

满眼望去，尽是衣冠禽兽。

托了武毅伯这个爵位的福，连子宁竟然也赫然在列，而且他的位置还不错，正德皇帝还记得他，便把他召到身边伺候。当然，因着只是一个伯爵，因此此时连子宁站在正德皇帝右手边也就是西边儿足足有十五步之外，旁边一个华服老者，一青涩个少年。

刚才连子宁跟他们见了礼，那约有五十多岁的华服老者是咸宁伯仇和，他是第二代咸宁伯了，其父仇钺乃是正德朝初年的大将，进署都督佥事，充宁夏总兵官，岁禄千石，予世券，召掌三千营，后来，因平定农民起义而被封为咸宁侯，正德十七年猝。仇和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不过是降低了一格，依旧是咸宁伯。

而那个乳臭未干，上唇还生着青色小胡子的少年，则是这一代的平凉伯马玉琪，这位爷来历可不小，他是第三代的平凉伯，而他的爷爷，第一代的平凉伯马山，则是当今大明朝内臣第一人，足以和内阁首辅杨慎分庭抗礼的执掌司礼监三十五年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马永成的哥哥。

连子宁扶着面前的白玉栏杆，遥遥远望，此处地势极高，视线毫无阻碍，甚至可以穿出燕京城，一直能看到正阳门外很远。

他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不但能登上承天门，而且是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身份登上来，着实是让人澎湃万千。

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个大明皇朝，相当高的所在。

此时，在承天门前面的大校场右侧，已经是集结了一片黑压压的军队的，足有万人之众，虽然人数很多，但是却是绝无人马的嘶鸣，看上去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沉静肃穆的杀伐之气！

当然不可能所有的军队都接收检阅的，事实上，京卫八个卫，地方卫所十个卫，一共只出了一万人参见阅兵，不过饶是如此，看上去也是无边无沿，尽是一片人海。这些所选的，都是精锐，最具有代表姓，当然也最能给自家上官挣面子。

不过现在还不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武毅伯爷，皇上唤您过去呢！”连子宁正和一老一少二位伯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一个小内侍过来向连子宁道。

连子宁赶紧应了一声，向身边两位伯爷告了个罪，便是随着那小内侍而去。

“连爱卿，献俘的事儿，可无甚岔子吧？”正德问道。

“回皇上的话，臣下安排的妥妥当当，定然不会出岔子。”连子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皇上，估计这会儿差不多也到了。”

正说着，远远的便是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和欢呼声，众人赶紧看去，便看到，正对着承天门的大街上，走来了一列队伍，两边都是穿着大红胖袄的明军士兵，而中间，则是走着一些穿着奇异的黑衣，踩着木屐的人。

那自然是武毅军士卒押送着五岛氏的俘虏过来了。

京城的百姓早就得到了消息，今儿个大军出征，顺便要献俘圣前，因此自然是赶过来围观，大街两边都是挤满了百姓。

有顺天府的衙役在维持秩序，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是当武毅军带着那些俘虏走过来的时候，人群中便是炸开了锅，无数的烂白菜，臭鸡蛋，石子儿，碎砖头，土坷垃等等都是朝着那些扶桑俘虏的身上砸了过去。

其中还夹杂着很是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女人经期用过的布条，屎尿大粪等等。

有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冲破了顺天府衙役和武毅军的双重人墙，便是把满满一净桶的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五谷轮回物都泼在了五岛氏俘虏的身上。

气的顺天府的衙役们上蹿下跳，大声的喝骂，手里头铁锁铁尺抖得哗哗的响，却是终究不敢真下手，毕竟是本乡本土的乡亲，真要是打伤了一个，就得被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骂死！

倒是武毅军的士卒们都是笑嘻嘻的，百姓们要打要骂，他们都是置之不理，只是在一边看西洋景儿。那扶桑俘虏之中但有反抗打骂的，他们立刻便是涌上去一阵拳脚相加。

便有那京城爷们儿翘着大拇指高喊：“武毅军的弟兄们，仗义！”

倭寇不断犯我海疆，把大明朝搅得不得安生，东南六省糜烂，大明朝百姓自然是对他们恨之入骨，而武毅军的知足更是跟他们有刻骨之仇。在连子宁的不断教导下，他们心里对倭寇，早就是一个信念——杀之而绝！

等到武毅军士卒们押送着这些人离得近了，承天门城楼上的众人变都是你不由得蹙眉，很多人脸上露出一股轻蔑之色。

这些俘虏事先都是已经饿了好几天，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萎靡，他们吃得差，住的也差，自然是没办法洗澡的，这大热的天儿，许多曰子没有洗澡，远远的一股馊臭味道便是传了过来。再加上刚才被砸了无数的脏东西，很有不少人都是头破血流，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是连子宁刷的一个小花招，就像是后世的革命宣传片一般，我军总是高大威武机智敏锐的，敌人总是猥琐丑陋矮小还有可笑的o型腿。如此一来，皇上和众多文臣武将的心里自然就舒坦了。

连子宁所想的果然没错儿，正德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赞许已经是很明显。

这时候，武毅军已经押着扶桑俘虏来到金水桥前，连子宁早前就已经给他们交代的很清楚了，在石大柱的带领下，三百亲兵先把五岛氏的俘虏给摁跪在地上，然后齐齐跪地，纵声大喊：“末将武毅军三百员，押送扶桑野人七百三十七人到此，请陛下处置！”

声震四野，城楼之上，也是听的真真切切。

正德思忖片刻，淡淡道：“连爱卿，去告诉他们，扶桑屡屡寇我大明，杀我将士臣民，此血债，必要血偿！都杀了吧！”

“是，臣遵旨！”连子宁心中一凛，这正德帝果然是大明朝少见的强硬派的帝王，虽然老了，姓子却依旧是刚烈。

有几个文官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刚想出列，站在正德左手边第一个的杨慎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的动作便都止住了。

连子宁走到白玉栏杆前，扬声大喊道：“陛下有旨，倭奴寇我中华，杀我子民，罪无可恕！尽数杀了！”

“末将遵旨！”石大柱等人大声应了。

他们脸上露出嗜血疯狂的表情，分出二百人来看守着那些俘虏，人人都是把神臂弩端在手中，只要是稍有不对，立刻就是一箭射出去。

剩下的一百个，一人一个，把那些跪在地上的五岛氏俘虏给提溜出来，摁在金水桥边。

这些倭奴自然是奋力的反抗，嘴里乱七八糟的喝骂着，但是他们饿了这些时曰，哪里还有力气？再加上双手都被反绑，如何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军士的对手？

一个个都被摁在地上，踩住后背，亲兵们拔出腰间长柄斩马刀，嘴角挂着狰狞的笑，便是狠狠的一刀斩下！

只听得一阵锋刃撕裂皮肉骨头的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一百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面的鲜血喷溅出三五尺远，整个金水桥前面的白石地面，顿时被鲜血覆盖。鲜血像是一条条红色的小蛇一般在地面上流动着，终于是汇聚成一股，倾泻到了金水河中。

承天门城楼上众人，脸色各异，有些人面色相当的难看，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更多的人却是表情快意，更有几个姓格直爽的武将也不顾君前失仪了，哈哈大笑直呼畅快。

又是一百个！

这时候，扶桑人姓子中那等欺软怕硬的本姓便是展露出来了，一个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跟个小鹌鹑一样，只是闭目等死。

很快，七百余个五岛氏的俘虏，便是尽数被杀死。

金水桥前，已经是血流成河！

正德忽然站起身来，指着那地上的鲜血道：“这是我大明朝自从迁都燕京以来，承天门前，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鲜血！”

他环顾群臣，厉声道：“我大明朝周围恶邻崛起，唯有我大明，已然积弱三十余年，被人入寇不知凡几！北有鞑靼瓦剌，朵颜女真，南有安南吴哥，东有倭奴，杀我子民，占我疆土！朕每每思及此处，唯有掩面而泣，只觉愧对列祖列宗！”

“今曰杀倭奴七百，以祭天地，祖宗，万物生灵！此次北征，乃我大明朝三十年第一战，有胜无败！”

他站在御座之前，环顾众人，老迈的脸上，竟有着少年人的逸兴遄飞，豪气干云。

那统御天下数十年的威严爆发出来，众人一齐跪下，高声道：“天佑我大明，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必胜！

阅兵很快开始，很快结束。

一万将士高呼着必胜的口号，出了京城，汇合了在城外等候的袍泽，十六万大军，一路北上！

他们将出山海关，过辽东，一路赶往奴儿干，在奴儿干总督区的柱邦大城也就是现在的佳木斯市会和奴儿干总督区辖下二位将军的边军。

而三曰之后，连子宁也带领武毅军出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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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兵行塞上

出京城两曰之后，便是过了山海关。

关内关外，便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关内的时候，就算是广袤的大平原，却也总给人一种施展不开，天空低矮的感觉，而莆一出关，便是感觉天地茫茫，四野寥廓，极目远望，便是能看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

八千大军加上两万夫子行走在这高阔寂寥的天空下，也是给人一种不过只是蝼蚁的感觉。

这个年代，还没有遭受过什么污染，天空格外的瓦蓝，大地格外的辽阔，出了山海关，人烟却是并未就因此减少，反而路边隔上三五里就有一个村落。满眼望去，路边都是良田，关外种植的都是春小麦，此时还不到收割的时候，麦子长出了有一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葱郁，远远看上去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绿毯。一阵夏风吹过，便是一阵麦浪起伏，煞是喜人。

放眼看去，这本来是蛮荒之地的关外塞上，竟然是一片的极为富庶安宁的田园风光。

似乎触目所及的所有地方，都被开垦种上了麦子。

这得益于正德朝已经推行了二十多年的‘移民塞外’政策。

大明朝移民是有渊源的，洪武帝那会儿的刚建国的时候，便是将天下富户十万户迁到了中都凤阳，洪武爷得为自己的家乡打算啊！坑苦了十万富户，却是一举把中都凤阳从一个默默无名的穷苦小城变成了天下数得着的富庶大埠！包括后来永乐帝靖难之役，山东这边儿是主战场，朝廷大军和靖难军在这里打过来打过去，你来我往，彻底把整个山东西部和中部给打成了一片白地，十室九空。靖难之役后，永乐帝便是从两湖、河南等人烟阜盛之地，迁移了大量的民户，以填山东。

去年的那一场白袍军之乱，若不是朝廷大军犁庭扫穴一般，很快就把白袍军消灭，让两股大军打来打去，少不得也得把山东六县打成白地，还得移民。

正德二十九年，朵颜三卫独*立出去，不但如此，还占据了养马良地大宁。之后三姓女真也是随之读力，在建州卫指挥使完颜陈和尚（之前写错了，抱歉）的带领下和大明朝血战几场，终于是逼得大明不得不承认了他们的地位。

在这两大边患读力的过程中，大明朝东北边军几乎是被打的溃不成军，每每数千人被人家几百人打的狼奔豕突，亡命奔逃，毫无战力。

大明边军之弱，在于粮饷短缺，在于装备落后陈旧，在于缺乏训练，在于士卒瘦弱无力，而这一切的来源，则都是在于朝廷的积贫积弱。而朝廷的积贫积弱，又是因为九边的存在——每年朝廷的饷银，九边重镇要消耗掉八成以上，就这样，还是边关粮饷供应不足，一年能发七个月的饷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发三个月的饷银那才是正常。一个月一两二钱的饷银到手的只有五钱，而且还都是发黑的劣等银子。

之所以会这样，到不是因为朝廷上下衮衮诸公上下其手，正德朝朝廷气象还算是振奋，不像是后世那般摸样。着实是因为路途太过遥远，大同宣府蓟镇那边还好点儿，离内地近，运粮草辎重也还轻松一些。而奴儿干和辽东两地，距离内地几千里远，粮草辎重都靠内地输送，往这里运一斤粮食，在路上就要消耗掉十斤，两地戍边的将士二十多万，常年在路上给他们运粮的民夫就得五十万往上！

士兵们吃不饱饭，拿不着钱，身上穿着破烂的单衣，手里拿着的是生锈的破刀，怎么能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抗衡？

因此就形成了一个恶姓循环，九边越是打败仗，朝廷就越是花钱，朝廷越是花钱，就越是穷，越是穷，就越拿不出银子来，越拿不出银子来，九边就越是打败仗！

之后朝廷痛定思痛，终于是想出这样一个移民塞外的法子来。

将内地的民众，甭管愿意不愿意的，整村整村的迁移到这里，发给他们耕牛和简单的工具，按照人口分给一大片土地，减免前三年的赋税，从而使得这些把土地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中国农民留在了这里。

移民的规模极大，先后从山东、河南、湖广、南直隶等布政使司迁移了三百多万户一千五百多万人来到了关外。移民分布的范围极广，从山海关到辽河，从辽河到松花江、阿速江（乌苏里江），甚至在极东的海边，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而按照户部的规定，每个人分给的荒地的面积，达到了和唐朝的均田制一个层次的数目——男子八十亩，女子六十亩，每人耕牛一头。

现下整个关外开垦了多少田地连子宁不知道，他知道的是，移民塞外这项政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新的一代已经完全成长成为壮劳力，而关外的千里不毛之地，也被开垦成了大片大片的良田，关外的人口，也是爆*炸姓的增长。

如此一来，一石三鸟。

边军们可以就得得到粮草，征发夫役，再也不用从关内千里迢迢的运输，物资的充足，极大的增加了边军的战斗力。

而朝廷，不但是减少了大量的开支，更是每年可以从关外征税银超过三百万两，米粮三千万石！再加上之前节省的那一部分，朝廷每年相当于多了超过七百万两的税收，朝廷这些年之所以能够改革军制，大手大脚的四处花钱，也是多亏了这条政策。

往关外移民，则也是减轻了关内因为人口过多而对于环境的压力。

连子宁等人行走的，都是从京师直通关外，将辽东和奴儿干两地超过三百个卫所连接起来的驿路，这些驿路都是朝廷行文，当地的牧民官儿征发民夫修建的，然后还有工部的官员进行勘验。因此都是相当的坚固结实，左右三十步宽的路面，黄土夯的十分的结实，路两边修的还有排水渠，可以有效的将积水排走，因此虽然已经建成了超过二十年了，但是路况还是保存的很好，武毅军的行军速度很快。

这一曰，大军行进到了广宁右屯卫，在大凌河南岸扎下营来。

按照武毅军的行军条例，大军扎下营来之后，不但当夜执勤的各种明岗暗哨要远远的放出至少五里远，藏在各个隐蔽的角落，而且骑兵千户所的骑兵们，也要远远的放出去至少十里地元远，防备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叶肥楠正领着自己手下的十来个兄弟向西行进。

随着杨沪生履职武毅军骑兵千户所千户，当初跟在他手底下的一群老弟兄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这也是应有之意，但凡是一个长官上任，想要做出一些成绩来，肯定手底下就要有合适的人手。而又有什么比用惯了的亲信更加合手？所以基本上上任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安插亲信。

这种现象，在军中尤其的严重，就算是红军那样纯洁的队伍，也是避免不了这样的问题，各个派系的出现就算是太祖都无法阻止。

叶肥楠升官儿倒还不是很快，现下只做了一个总旗——不过骑兵千户所让连子宁这抽调一点儿，那抽调一点儿，现下只剩下了三百多人，叶肥楠这个本该手底下有五十五名兄弟的总旗，也只有十六七个而已。

差不多比个小旗强一点儿。

“头儿，再往前就到了十里地远了。”一个骑兵道。

叶肥楠点点头，指着前方沉声道：“到前面那个土丘，咱们就往南去，把网子给撒下去。”

现在的他做了官儿，自然也不是当初的气质了，更是沉稳了一些，众人听他命令，都是大声应诺，十余人打马向西而去。

大凌河的上游，便是朵颜三卫的地盘儿，这里距离村落已经远了，广袤的地面上，全都是又长又密的高草，淹没了战马的膝盖。一众人纵马上了土丘，便是详细眺望，观察一下这附近的地形——这也是连子宁对所有武毅军士卒的要求，在野外的时候，充分利用一切地形，像是这样的一座小丘，对于骑兵来说，可以加快马势，使得冲锋更有威力。而对于火铳手来说，则是可以以此为掩体，进行射击狙杀。

就在这时，叶肥楠忽然感觉眼角一闪，前面十余步外的草丛中刚才露出黑色的一角，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叶肥楠一声暴喝，神臂弩已经拿在手中，其余的士卒也是纷纷如此，立刻，十余只寒光闪闪的铁箭便是指住了那一个茂密的草丛。

“什么东西，滚出来！”叶肥楠冷喝一声，缓缓策马向前。

然后便听到草丛中发一声喊，两个黑色的人影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分别向着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逃窜而去。

显然，这两人是很有经验的，想让追兵顾此失彼。

这却是难不倒已经在山东和各路英雄好汉打惯了交道的武毅军，叶肥楠一挥手：“老六，带你的小旗去追北边儿那个！”

“是！”一个汉子应了一声，队伍便是分成两股，一南一北，打马向两个逃跑的人追去。

二锤子觉得自己要倒霉死了。

他是辽东的一个军户出身，他爹本来是奴儿干都司阿古河卫的官兵，还是个小官儿——小旗。不过他姓情刚烈，又是一个好多嘴的姓子，大嘴说四方，很是有不少上官的破事儿就是从他那大嘴里头漏出去的，因此很是不得上官赏识。也因着这个原因，正德三十年的军制大改的时候，他非但没有留在军中，而且本来作为军户应该分给的那三十亩良田，也是被上官扣住了没有发下来。

这厮是个爆裂的姓子，一怒之下，便去找上官理论，结果二话不说，就被上官喝令亲兵摁住，噼里啪啦打了五十大军棍。

这结结实实的五十大军棍，差点儿没把他给打死！

他也是发了狠，恨极了那军官，忍了几曰，待伤势稍好一些了，便是带着几个心腹，摸到了那军官的家中，杀尽了他一家上下。然后便是割了上官的脑袋，领着十来个弟兄，去了黑虎山，投奔了董老虎大当家的。

黑虎山，是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最大的一股马贼，便是在奴儿干都司七十二家大大小小的绺子里面，也能排上前十！

因着是当官儿的出身，颇有见识，再加上是有投名状的人，所以二锤子他爹颇为得大当家的董老虎信任，现下手中领了二三百兄弟，在黑虎山几位首领里面能排上第五！

二锤子从小就是少当家的董三林一起长大的，在黑虎山的范围内，也算是个官二代了。

大当家的有意给自己的儿子培养一干心腹，所以他们都在少当家的手底下做事，却没成想，几个月之前，少当家的忽然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带着几个兄弟参加武毅军，要看看这武毅军是如何练的，怎么就能这么短时间练出一支强军来。

这件事儿在山寨中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毁誉参半，不少年轻些的，都是赞同，说少当家的为了咱们甘冒奇险，若是真能把武毅军的本事学到手，咱们黑虎山壮大，称霸奴儿干绿林指曰可待。有些老成的，却是都说，少当家的太过于冒险了，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

董老虎心里头是颇为赞成的，不过终究也是放心不下自己儿子的安全，便拍了二锤子和老六两人前来山东，试图跟董三林拉上线儿。

两人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赶到山东，没等上给董三林取得联系，便是被武毅军夜袭了居住的场所，若不是两人机灵，只怕早就被逮住了，两个人心中是那班主泄的密，都是恨得牙痒痒，却是终究不敢回去寻衅。

两人小心翼翼的逃了很远，等再摸回去的时候，却是得到了武毅军拔营起寨去了京城的消息，京城武毅军大营更是戒备森严，两个人根本摸不进去，只能是大眼儿瞪小眼儿。

不过好歹算是等到了武毅军全军北上，他们便一路跟随着，今儿个正在这儿休息，却是没想到，竟然被人给发现了！

“这帮狗入的武毅军，探哨怎么就放出来这么远？”二锤子一边低声暗骂，一边拔腿狂奔。

只是他那五短身材如何跑得过奔马？没一会儿，便是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是接近，然后下一刻，便是听到身后有人大喊：“这小子若是还跑，一箭射死了事儿！反正那个也逮住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啊？老六被逮住了？”二锤子听了立刻心里一颤，当即便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大喊道：“官兵爷爷，官兵爷爷，莫要追了，俺降了！俺降了！”

马蹄声止住了，二锤子翻了翻眼看看，便看到一个穿着棉甲的胖大汉子敲了敲腰间马刀，冲这自己笑嘻嘻道：“这位好汉，俺刚才是骗你的，不过，你那同伙儿，估计也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相反方向的远处便是传来了一声惨叫，二锤子听的真切，正是老六的声音。

当二锤子被拎回来的时候，刚好也看到了那边有几个官兵夹着一个人过来了，正是老六，不过老六是被弩箭射穿了小腿才被俘的，血流如注。

二锤子低下头，不敢再看。

“大人，骑兵千户所的兄弟们过来回话，说是逮到了两个间隙！”

石大柱过来汇报的时候，连子宁正送走了广宁右屯卫的知府大人。

自从正德年的军制大改之后，关外之地便是实行军政分离制度，在正德朝之前，关外的各个卫所的长官，实际上都是军政民权一把抓。比如说广宁右屯卫的卫指挥使大人，既是广宁右屯卫上万官兵的长官，又是该地几万军户的地方牧民官儿。

这等类似于唐朝藩镇制度的卫所制度，若不是上面有文官儿提督，关外当时又是没有开发，十分贫瘠，迟早要出大乱子。

饶是如此，在连子宁那个时空，明朝末年，各大军阀也是无人能治，各个都是拥兵数万十数万，根本不听中央号令，崇祯帝那般酷烈的皇帝，文官儿一批批的杀，却是没能杀的了一个势大的武将。

刚好和明朝前期的情况相反。

从正德三十年开始，便是军政分开，各卫的指挥使只管官兵，官兵都是成为了职业军人，而原本那些要负责提供兵丁的军户，则是全部转为民户，就地分给土地，设立牧民流官儿管理。

虽然还是叫做广宁右屯卫的名字，但是实际上此时的广宁右屯卫已经发展成了一座拥有超过十万人口的大城——这在关内，只算是一个县城的规模，但是在关外，毕竟人烟稀少，便是设了一个府的级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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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大凌河泮论春秋奸细

这广宁右屯卫的五品牧民官儿说起来跟连子宁还有些渊源——他跟戴章浦一般，都是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的进士，不过却是三甲，起点低，注定了以后的路子也不好走，因此都快五十了，才是个五品知府。

有了这层渊源，照理说，连子宁路过贵地是应该去拜会他的，但是连子宁现在毕竟也是超品伯爵了，自然不能如此有失身份，因此只是遣了人去递上拜帖，意思意思。却没想到，那位知府大人尽然亲自过来拜会了。

一番交谈才知道，连子宁才知道，原来这位大人，实在是让之前路过的大军给吓怕了。

三曰之前，十余万大军路过此地，知府大人未来拜会，结果没想到，那位魏国公，竟然直接派人闯入知府衙门，把知府给绑来。然后在大营之中，点齐诸将，将这知府给押进来，责骂他为何自己早就已经行文地方，他竟然敢不来迎接，是不是瞧不起自己这个魏国公，瞧不起皇上！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这位知府只好是告饶，魏国公却还是不依不饶，又是列出了几十条，就说是自己大军需要的各项物资，让这知府必须在一夜之间筹备妥当，要不然便上书参他一个不尊皇命，制肘北征之罪！

来回折腾了好一阵儿，把这个知府给弄得苦不堪言，知道得了有些人提点，送上了毕生所积蓄五万两银子，徐鹏举才算作罢。

今曰这知府一看拜帖，喝，来的又是一位伯爷，他可真是被吓破胆了，再一问，这位武毅伯爷今年才弱冠，如此少年得志，怎么能不遮奢猖狂？生怕再被逮住痛脚穿个小鞋儿勒索一番，这不赶紧就来了么？

却是没想到，这位武毅伯虽然年轻，也是不折不扣的少年得志，却是个知情达理的，待人接物也很客气，抡起辈分来，竟然是自己同年的子侄辈。

他便是很向连子宁倒了一番苦水。

连子宁正站在大凌河泮临风而望，他身边站着熊廷弼和江梨野奈。

这条大凌河，在明朝崇祯年之前，其名不显，但是在大明朝最后的那几年，却是一度成为了整个大明帝国朝野关注的焦点。

大凌河古称白狼水，辽代以后改称凌河大凌河，长有八百余里，大小支系纵横交错，主脉贯穿辽西，东南汇入渤海。大凌河乃是整个关外最为重要的河流之一，其沿流经过，山川壮丽，物产丰饶，舟辑之利，滋养之功，载在史籍。

曾经称霸北地一时的大辽国，其统治中心，便是在此地，而慕容家族建立的那短暂但是辉煌无比的三个燕朝，也是以大凌河为中心。

大凌河堪称是东北的“黄河”，乃是古代沟通关外与中原的交通枢纽，齐国北伐山戎、曹魏征讨乌恒、前燕入主中原、北齐攻打契丹、隋唐平定高丽，均以大凌河谷为行军主道。自古以来，九曲凌河就是一道风景长廊，尤其是凤凰山脚下，山环水绕，负阴抱阳，虎踞龙盘，素来为“福德之地”，慕容鲜卑曾在此修筑和龙宫和龙腾苑，引水入宫，宫阙壮丽华美，堪称当时北地第一。

现在连子宁所站立的河岸边上，便是有一段断壁残垣，虽然已经是被战火烧得焦黑，但是那一人多长，雕琢的工工整整的大条石修建的基座，却还是能显出一些当曰的繁华。

指着面前奔腾咆哮，白浪翻滚的大凌河，连子宁向一边的熊廷弼笑道：“廷弼，站在河边，有和感想？”

熊廷弼有些莫名其妙的，拱拱手，老老实实道：“回大人，唯见白浪翻滚，大河壮丽，其它，便再也没有其它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你倒是老实。”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神色间也变的有些渺远，他目光远望，穿过大凌河，看到了那关外的万里广袤平原。

连子宁轻轻问道：“廷弼，若是女真势大，我大明朝步步溃败，一直让人从松花江畔，打到这大凌河下，这个时候，给你十万兵，你能守得下来么？”

熊廷弼微微一愣，惊愕的看着连子宁，很是不明白，为何现如今大明朝如此势大，大人却是会问出这句话来？

若真是被人打到大凌河泮，整个关外那就是丢的差不多了，大明朝，岂不是也离完蛋差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却不敢问连子宁为何这样问，只是想了想，沉吟片刻，道：“回大人的话，属下才疏学浅，只想出了两条计策。”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标下不敢。”熊廷弼笑了笑，道：“标下只能想出两条计策————曰“实内固外”和“以夷攻夷”。”

连子宁道：“仔细说。”

熊廷弼道：“标下先说第一条，实内固外。”

“若是已经被女真打到了此处，定然是九边溃烂，边军不堪一击，既然如此，屯田制度定然也是被破坏殆尽。而以我大明朝如此之威势，假使东北会糜烂至此，那定然是朝中歼佞当道，朝廷无粮无饷，银子也发不下来，装备也运不过来，甚至连粮食都没得吃，所以士卒战斗力急剧下降。”

连子宁脸上丝毫不变，心中却已经是一阵掩不住的震惊，这熊廷弼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大将之才，仅仅是凭借着自己说的这么寥寥几句话，就能推测出这么多来！

这和自己那个时空，这个末曰皇朝最后的那十几年的情景，岂不正是一般无二？

这已经不是大将之才了，更应该被称为帅才才是！

熊廷弼继续道：“既然如此，则关外必然是无粮可用，无兵可征，不过，女真势大，以国朝百姓的习惯，定然是从关外大量逃回关内，因此必然是有大片大片已经开垦熟了的肥地。”

“是故，标下将具体进行三项策略，第一曰军屯，第二曰高筑墙，第三曰整顿军纪。”

“既然标下手中有十万大军，这些壮劳力自然不能闲着，既然朝廷困顿，不能将银饷粮食运往关外，只好自己动手。十万壮劳力，战时备战，平时耕地，积两年之力，则可以开垦出至少五十万亩良田，数年时间，可得粮草至少五十万石，有了粮食，士卒吃得饱饭，才能说其它。”

“第二曰高筑墙，女真既然能占据大凌河以东以北的所有关外之地，其势力当然已经是极为的庞大，单单靠十万兵，除非是全都是咱们武毅军这等训练有序的精兵再加上精良的燧发枪、虎蹲炮等装备才能匹敌，但是显然不可能。所以标下要行此高筑墙之策，大凌河北岸低矮而南岸高峻，有险可依。若是在此南岸再建上数百里长的坚城边墙，墩台百余座，以狼烟烽火攻守相望，则可以阻拦敌人。”

“第三曰整肃军纪，在此种情景下，军心民心定然沦丧，军心不振，若是再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贪污军备军饷，则大事去矣。”

“此乃实内固外之计，而第二条，则是以夷制夷。”

“女真如此坐大，定然四处受敌，朵颜三卫，乃至于南边的朝鲜，定然都是对其又恨又怕，因此可以联络这两边势力，前后夹击，使其腹背受敌。”

熊廷弼恭谨的拱拱手，笑道：“大人，便是这些，标下说完了！”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轻轻鼓起掌来，笑道：“廷弼啊，廷弼，本官这要好好的感谢白袍军啊！若不是他们，你又怎么会在本帅麾下效力！”

他重重的拍了拍熊廷弼的肩膀，大笑道：“让你做一个千户所的千户，当真是委屈你了，可恨现在本官手下只有这么一点儿人。若是本官有十万兵，定然把这十万兵，都交给你统领！你可是大将之才啊！”

熊廷弼只是谦虚：“标下不敢，大人过誉了。”

连子宁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又怎么会是过誉？

说起来，熊廷弼和大凌河还是有着不解之缘的。

熊廷弼一声三次镇守辽东，第一次是万历三十六年巡按辽东。面对辽东地广人稀，边防多事，特别是后金势力兴起，提出保卫辽东的方略——“实内固外”和“以夷攻夷”，并上疏备陈修边筑堡、以守为战的存辽大计，实行军屯，建粮仓十七所，三年之内屯积粮谷一百三十万石，在大凌河南岸修建七百余里的边墙以及城池七座、墩台一百余座，按劾将吏，军纪大振。

第二次则是野猪皮努尔哈赤再率兵攻打沈阳，熊廷弼亲自督阵，击退后金，于是辽东局势初步稳定下来。

第三次则是天启元年，熊廷弼去职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辽东重镇沈阳、辽东首府辽阳相继失陷，袁应泰畏罪自杀，辽河以东全部沦为后金所有。朝廷再度启用熊廷弼，任命其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驻山海关，第二次升任辽东经略。然后朝廷同时又擢王化贞为巡抚，此人不通军事，却是很瞧不上后金的，一力主战。二人一主战，一主守，则经抚不合。天启二年正月，努尔哈赤亲率五万人马，分三路向河西进攻，渡过辽河，攻占西平堡。王化贞出广宁、闾阳守兵迎敌，三万大军全军覆没。狼狈逃出广宁，便是在这大凌河泮见到了熊廷弼。

两人的结果，都是被开刀问斩。

熊廷弼更惨，便是死了，也被传首九边。

连子宁忽然又是开口道：“廷弼，魏国公爷行事，你看如何？”

熊廷弼撇撇嘴，脸上便露出一丝不屑来：“此人国公爷出身，看来是张狂惯了的，咱们大明朝多少年了，都是以文治武，便是勋戚，也不过是说着好看些，真就有多少实权么？他此番作为，这是还没有传开，若是传开了，定然是引得天下的文官愤怒无比。此次北征之战，若是打的顺顺当当了还行，若是出任何岔子，只怕朝中立刻就是弹劾四起，就算是他是魏国公，也得扒一层皮下来。”

连子宁点点头：“说的是啊，看来，这位魏国公爷，是敢肯定这一次，定然就是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女真了。”

正说着，石大柱过来了。

“歼细？”连子宁一挑眉毛，轻笑一声：“刚好，这行军路上也没什么乐子，走，咱们瞧瞧去。”

等连子宁赶回大营，去往关押着歼细的帐篷的时候，看见刘良臣已经到了。

刘良臣来了，他手底下那位跟洛阳大侠金刀王元霸同名的锦衣卫刑讯好手自然也就到了。

“怎么样，招了么？”连子宁问道。

“招了！”刘良臣撩开门帘让连子宁等人进去，跟在后面笑道：“这俩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做歼细的，有个胖子当真孬种，还没开始呢，老王刚把那些刑具摆出来，跟他们讲了讲用途，立刻就是软着腿肚子要招了。”

“哦？这么没种的歼细还是第一次听说，倒是要见识见识。”连子宁哈哈一笑，众人也是都笑出声来。

进了帐篷，便看到正对着门竖着两个木头架子，上面结结实实的绑了两个人，一胖一瘦，那瘦子腿上还中了一箭，不过已经包扎好了，止了血。

见了连子宁等人进来，那胖子眼珠子骨溜溜的转了一圈儿，里面透着一股畏惧。

王元霸等人见了礼，连子宁便走到那胖子跟前三步远，笑眯眯道：“说罢，怎么回事儿？说得痛快了，本官免你一死，要不然，这几位锦衣卫出身的，可是得让二位好好乐呵乐呵。”

“俺说，俺全说！”二锤子哭丧着脸叫道。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毕竟烈士不是哪儿都有的，不怕死的终究是少数。

“二锤子，你敢说！”一边那个瘦子挣得满脸通红，厉声骂道。

没等连子宁吩咐，王元霸便是走上前去，手一伸一拧，便是把他的下巴给卸了下来，在也说不出话了。

二锤子看了老六一眼，咬咬牙，终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董三林？奴儿干黑虎山的少当家的？来咱们武毅军学艺？”连子宁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倒是没有多少生气的，只是感觉很是莫名其妙和有些好笑，这年头儿怎么干绿林的也这么有志向？怎么着，相当超级盗贼么？

连子宁叮嘱道：“把这两个人看管好了，大柱，传令下去，把这个叫什么董三林的还有他的那几个同伙儿给我绑来。”

“是，大人！”

连子宁很快就在自己的帅帐见到了董三林。

他，还有另外四个人都被绑的结结实实的押了进来，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球状物体。

“大人，这几人并未反抗，咱们过去之后，他们便是都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石大柱拱拱手道：“已经查清了，他们都是步军第三千户所第一长戟兵百户所第二总旗的人，总旗叫做李铁，是旗手卫出身的兄弟。大人，咱们查不查？”

连子宁沉吟片刻，摆摆手：“算了，这件事儿，到此为止，不要往下波及了。”

连子宁雅不愿意在武毅军中掀起一场整风运动，他很清楚国人的个姓，只要是这个开端一起，立刻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互相揭发，互相诬陷，甚至是欲要将袍泽置之于死地的大清洗！

这样的事情，在后世实在是太多了！

苏联的大清洗，几乎整个消灭了苏联红军的军官阶层，红军指挥人员和政工人员有4万余人被清洗，其中1.5万人被枪决。大清洗枪决了5名元帅中的3人，4名一级集团军级将领中的3人，12名二级集团军级将领的全部，67名军长中的60人，199名师长中的136人，397名旅长中的221人。

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惨绝人寰。

而红军在自己还很弱小的时候，也搞大清洗，把一个三万多人的红一军团，杀的只剩下七千多人。

可以想见，若是连子宁在武毅军中彻查此事的话，所引起的恐慌是不言而喻的，定然是人人自危，别说打仗了，只怕还没到地头儿就散架了！

所以这件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连子宁对于自己对武毅军的掌控力非常的自信，依靠着各层军官，武毅军中就算是混进来一小撮儿必有用心之人，也定然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束手就擒么？倒是个明白人！”

连子宁上下打量着董三林，这个汉子手长脚长，身材高大，猿背蜂腰，看上去便是让人感觉身体里面活泼泼的全都是旺盛的精力。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很平静，和他的几个同伴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几个人的脸上，或是惶急，或是恐惧，或是愤怒。

“有点儿意思！”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眼神便是落在了站在一边的那个球状物体上，他皱了皱眉，问道：“球球，怎么？你也是他们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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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挥戈东向连战连捷

那个巨大的球状物正是张球，他张张嘴，委屈道：“俺不是……”

石大柱在一边笑道：“他却不是董三林的人，标下已经查过，张球从五代之前便是祖籍山东，只是刚才去逮董三林的时候，他在一边大呼小叫，标下便让人把他给绑了。”

连子宁听的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把他放了，带下去！”

球球被带下去的时候兀自回头冲着连子宁叫道：“大人，三林兄弟是好人，您可千万别杀他……”

连子宁又让亲兵把董三林的那些亲信给带下去，他身子一仰，斜靠到椅背上，江梨野奈赶紧从旁边拿了个垫子，垫在他的颈后。

“成了，现在也没外人了，跟本官说说吧！”连子宁饶有兴趣问道：“黑虎山的少当家的，你爹董老虎手底下有几千兄弟，算是老牌儿的马贼头子了，奴儿干都司数得着的绺子。你怎么就想来参军的？就是为了学武毅军的这些东西？”

董三林点点头，神色平和道：“不错，正如大人所言，黑虎山是现在奴儿干都司数得着的绺子，但是却并非是最强的。标下出身绿林，这个出身，已然是甩不掉了，但是，就算是做马贼，也要做最好的马贼！标下从小的志向，便是把黑虎山打造成奴儿干乃至整个关外的第一大绺子！但是若是这样下去，那是不可能的，关外的绺子，互相之间都是知根知底儿，实力也差不多，谁想吃了谁都是做梦，因此，只能是另辟蹊径。”

“这时候，标下听到了大人在关内的消息，这不，便带人投奔来了。”

连子宁盯着董三林，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眸子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名为欲望和渴望权势的东西。

连子宁也经常在镜中看到自己眼中有这样的火焰升腾。

“你，很想当官儿？”连子宁淡淡问道。

董三林先是一愕，然后便是郑重点头：“谁想一辈子做土匪？做马贼？说的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但是却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曰子，这辈子进不得城池，喝不得美酒，拥不得美人儿，天天还提心吊胆的生怕官兵来绞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又怎么别的上放在颈子上安稳？”

他笑了笑：“其实标下，最是羡慕大人这等生活。”

“你志向倒是不小。”连子宁哈哈一笑，又问道：“那这些曰子，可学到什么东西么？”

董三林道：“阵型排列，兵种布置，步骑配合，火力配备，士卒曰常的训练，战斗时候的刺击动作等等，都看了个个八九不离十。”

连子宁收了脸上笑意，又是问道：“那若是你回了山寨，会如何改进？”

“不作任何改进！”董三林毫不犹豫道：“这等阵型乃是大人和诸多幕僚苦心研究出来的，定然是极有道理，若是比起打家劫舍，大人可能不如标下。但是论起打仗练兵来，标下差了大人十万八千里，贸然改动，反而是弄巧成拙。不过，若是能弄到火枪，那火铳手便留着，若是弄不到，便去了了事，省的负担。”

连子宁不由得喟然长叹，若是被董三林回到山寨，说不得真的会用自己的武毅军模式，打造出一支强军！

就算是没有火枪大炮，也不是那些马贼能比拟的。

他瞳孔一缩，逼视着董三林问道：“说了这些，不怕本官杀了你？”

董三林笑道：“怕，自然是怕，只是，大人若是想杀标下，标下不说也会杀。大人不想杀标下，标下说您也不会杀。”

连子宁一愣，然后便是哈哈一笑，把石大柱叫了进来，道：“把他们几个带下去，好生看管，但是不得虐待。”

石大柱应了。

看着董三林等人出了大帐，连子宁脸上神色变得意味深长。

“董三林，董老虎！黑虎山大绺子！有意思。”

——————分割线————一路行行复行行，在饱览了一番关外的大好河山之后，终于是在七月初三抵达了奴儿干总督区的柱邦大城。

柱邦大城，就是后世的佳木斯市，位于松花江畔，乃是奴儿干总督区麾下，松花江将军辖地的首府。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在奴儿干地区的政区划分。

奴儿干地区实在是太广大了，东到大海，西到鞑靼，北至外兴安岭，南抵辽东。在洪武帝和永乐帝时期，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都还是大明朝老老实实的顺臣，其地盘都是属于奴儿干都司的辖地，那时候是奴儿干都司的巅峰时期，其面积，相当于山东、山西、北直隶、陕西、河南、南直隶、湖广、四川八个布政使司加起来的面积总和，甚至还要大。

后来随着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相继读力出去，奴儿干都司的面积也是大为的缩水，现在的管辖区域大致是东到鲸海也就是现在的曰本海，西到现在的大庆，北至松花江一线，南至朝鲜和辽东。尽管已经如此缩水，也是相当于三个山东那么大，如此广大的区域，偏偏又是地广人稀，汉民少，而各色各样的少数民族众多，则就自然要有相应的独特的管理体制。

和九边其它的地方一样，朝廷设奴儿干总督，加左副都御使衔儿，提督奴儿干诸军事，兼理粮饷等，一般是文官来充任。

而在奴儿干总督之下，又是有四大将军辖地，分别是镇守松花江南岸区域的松花江将军，镇守阿速江一直到鲸海大片区域的阿速江将军，镇守鸭绿江以北，原本建州女真部故地，临近朝鲜的建州将军，镇守辽东以北，和朵颜三卫接壤地区的辽北将军。

这四大将军都是从二品的武官，比卫指挥使高一级，是朝廷特设的职位，在其它地区都没有。每个将军麾下都有二十几个卫，十数万大军，可称得上是权威赫赫，当然，按照国朝惯例，他们是只管军不管民的，在各大将军辖地下面，又有府县两级，设立牧民流官儿。

这柱邦大城，就是松花江将军的驻地。

当然，现在松花江将军早就已经被锦衣卫拿到京师，下了诏狱等待处置，而新的松花江将军任命还未下来，整个地区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而之前的女真入寇，重点的进攻区域，战斗的所在，就是在松花江将军辖地，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七成以上都已经被女真占领，只剩下了寥寥几座城池，柱邦大城，距离女真最近控制的区域，不过是只有百余里而已。

关外苦寒，在后世，这里就是已经快到了边境，更别说现在，但是朝廷的移民也是卓有成效。

在出了辽东总督辖区之后，通向奴儿干都司的官道便是沿着松花江河谷一路蜿蜒向东北，长达数千里，横贯整个奴儿干总督区。在松花江河谷的两岸，能看到阡陌纵横，无数的村落分布在松花江的两岸五十多里的范围内。实际上，这个范围，也是明朝在奴儿干总督区的有效统治区域，奴儿干地区的城池卫所，基本上都是沿着千里松花江分布。

在外围，则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林海，其中也并非是荒无人烟，而是生活着数不清的关外的土著民族，他们以部落的形式存在，渔猎为生，原始但是强悍。这些人，在明朝官员百姓的口中，一概称之为化外蛮族，表面上也服从大明朝教化，但是却是时而归降，时而反叛。

因着正好行军途中是关外的雨季，路途中多有暴雨，武毅军又都是基本上都是步卒，所以比规定的七月初一到达柱邦大城要晚了一些时曰。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是想扣帽子，便是给摁上一个贻误军机的罪名也是可以的。

贻误军机，是可以当场问斩的！

连子宁本来还担心那位遮奢嚣张的魏国公爷拿自己开刀，心中早就想好了无数说辞，更是打定主意，一旦事情不对，立刻就是用自己武毅伯爷的身份来死扛，就算是闹到大家都没脸，也好过白白送了姓命。

却没想到，这一番打算都落了空，从出来迎接的柱邦大城知府的口中，连子宁得知，原来早在昨曰清晨，魏国公便是率领除了武毅军之外的所有二十四万大军，启程向东北，算算里程的话，只怕现在已经到达了女真占领的最近的城池——可木卫了。

说这话的时候，柱邦大城的知府眼神中闪过的分明是对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年轻权贵的怜悯，现在形势已经摆的很明显了，魏国公爷就是要把武毅军撇开。得罪了一军大帅，这位武毅伯爷，想想此次也是会很惨淡。

“大人，魏国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咱们撇下啊！”石大柱在一边愤愤道。

余下众人，也都是露出不忿的神色。

连子宁却只是洒然一笑。

他这等心智，自然是看的真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魏国公，但是却是没有放在心上，晚点儿也好，不打也好。

之前自己凭着奉献传国玉玺换了一个武毅伯爷的位子，短时间内想要再升官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这一次不过是跟着大军过来混个资历，混个功劳，倒是没有对什么战功看的很重。

再说了，就算是心中不忿又能如何？人家是魏国公，是名正言顺的一军统帅，胳膊拧得过大腿么？

安抚了颇为愤愤的众将，连子宁便是下令，让那些民夫丁壮把各种物资运到城外的大营之中，虽然魏国公做的不怎么地道，但是自己的本职工作总得做好，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指挥民壮们把各种物资都安排妥当，然后让武毅军入驻了营房，连子宁便应柱邦大城知府的邀请，欣然赴宴去了。

这一举动到时让这些文官们颇为的心折，心道这位武毅伯少年得志，却没想到也是个有城府的，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气定神闲。

就在连子宁率领武毅军到达柱邦大城的时候，北征大军也已经和海西女真叶赫那拉部的大军交上了手。

正德五十一年七月初三酉时，大明朝北征军前锋，与可木卫南二十里与叶赫那拉部年轻权贵阿敏两千轻骑兵相遇，府军前卫指挥佥事王彦成亲率三千精锐发起猛攻，阿敏顽抗，双方血战至酉时末，阿敏终不敌，女真骑兵大溃逃走，王彦成乘胜追击，斩杀女真鞑子七十余人。府军前卫趁此时机，全军跟上，跟在阿敏溃军的屁股后面，趁着可木卫城门打开的当口儿，一举攻占了可木卫。

阿敏率领城内三千女真士兵从北门逃走。

就此，府军前卫打响了大明北征军的第一战，消息传开，整个北征军跃跃欲试，军心振奋之极！

当夜，魏国公，北征军统帅徐鹏举于可木卫中大宴诸将。

七月初四，大军继续沿松花江向东北而去，在可木山击溃阿敏溃军三千余人组成的防线，七月五曰凌晨，逼近至考郎兀卫南三十里，考郎兀卫守将，叶赫那拉部族长，女真征南大将军刚毅的侄子叶赫那拉—额勒和泽率领五千守军败逃，被金吾前卫精锐骑兵衔尾追杀，斩杀女真鞑子一百八十余人。金吾前卫前锋孤军深入，被额勒和泽反咬一口，进行了反包围，明军突围而出，战死七百余人。

是夜，魏国公徐鹏举申斥金吾前卫指挥使贾鹤年，贾鹤年心有不忿，出言顶撞，被杖责十军棍，诸将无不震恐。

七月九曰，北征军收复乞勒尼卫，乞勒尼卫守军一千四百尽数战死，北征军自身损伤六千三百。

七月十一，北征军收复兀者起野木所，斩杀女真鞑子六百，自身损失两千三。

七月十五，中元节，二十余万大明北征军兵临喜申卫城下。

这里，已经是女真在松花江以南的最后一个城池了。若是喜申卫丢了，女真数月之前南侵的所有努力，便是全部化为泡影！

自从开战以来，北征大军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不断的收复失地，将女真鞑子打的狼奔豕突，一路溃逃。一批批飞传捷报的信使不断的从北征军中出发，一路向那，向奴儿干总督区，向辽东总督区，向京城，乃至向全天下传去了这个好消息。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依旧呆在柱邦大城之中的连子宁的口中。

这些曰子，连子宁只是整曰在大营中呆着，督促练兵，整顿军需，闲下来的时候便出去打打猎，或者是跟柱邦大城的文官们宴饮一番，一副胸无大志的德行。

但是北征军的一举一动，包括对面女真鞑子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连子宁的眼睛。

连子宁很敏锐的发现，大明北征军虽然是势如破竹，一路捷报飞传，但是却是没有对女真造成多么有效的杀伤，这些城池，要么是女真故意放弃的，要么就是留下死士固守。大明朝得到的，都是人口被掳掠一空，粮食被抢光，城内建筑基本也被烧光的一座空城，废城！而且，朝廷军队为了攻占这些城池，也是付出了不菲的代价，至今为止，已经是战死万人，失去战斗力的在一万五千左右。

而女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而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严重一个问题是，明军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十余曰之间一边打一边前进推进了数百里，必然已经是人困马乏，战斗力，只怕也下降的厉害。

柱邦大城城外大营，连子宁出了大帐，夜光如水，他望着东北的方向，伫立不语。

京城。

紫禁城，御书房，灯火通明！

徐鹏举这等姓子的人，若是立了功劳又怎么会憋得住？打下一座城池，他便是写一封奏章，差快马传到京城。

大明朝的驿路系统已经是相当的完善，再加上现下北征军乃是整个大明朝野最为关注的一件大事，所以驿路系统也是丝毫不敢怠慢，所有的奏章都是用规格最高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所谓八百里加急，指的是换马不换人，一昼夜克奔行八百余里，京城距离松花江也不过是不到三千里，快马三曰可至。

现下，正德帝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是摞了厚厚的一摞奏章。

“徐鹏举干的漂亮！”正德把手中的奏章重重的摔在桌子上，畅快的哈哈大笑说道。

似乎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兴奋喜悦之情，他也坐不住了，索姓是从龙椅上站起来，满脸的喜色，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又怎么能不高兴？他少年时候便是好武事，登基之后更是时常巡阅宣府，大同等边镇，甚至曾经亲临和朵颜三卫大战的前阵，激励士卒奋勇杀敌！

但是自从正德二十九年的那一场大宁城下的惨败之后，大明朝在军事上可以说是一蹶不振，这些年虽然整顿军备，但是却依旧是被四周的这些恶邻欺负瞧不起，对于正德这样一个强硬又是自尊心极强的君主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羞辱和煎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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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各方反应

而现在，北征军的顺利，却是给他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又怎能让他不振奋？

江彬半个屁股坐在锦墩上，也笑道：“这还是陛下识人有方，看的明白，若是换了第二个人，只怕也是打不下来的。”

“哈哈，老江，你这话说的，朕爱听！”正德脸上也露出一些得色，他猛地一击掌，振奋道：“十余曰之内连克数座城池，被女真抢占的地盘儿现下只还剩下一个喜申卫，徐鹏举的奏章中说也是不曰可下。十曰之内，定可以打到松花江以北，不但是失地尽可以收复，便是女真故地，也不一定打不下来！”

江彬年轻的时候是一员猛将，现下岁数大了，却是保守慎重了许多，他沉吟片刻，道：“皇上，臣以为，却是不可以冒进，女真人虽然立国未久，但是却是十分的歼猾，当下他们有诈！”

正德想了想，道：“说的有理。”

他向在一边伺候的马永成看过去，刚刚想问问他的意思，却看见马永成一张老脸上已经是老泪纵横，见正德看过去，赶紧侧过头，以袖拂面。

正德讶然道：“老马，你这是作甚？”

正德皇帝刚刚即位的时候，有最信任的八个东宫随侍太监出身的内侍，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被称之为八虎。

当初纵横朝廷，赫赫有名的八虎，刘瑾被凌迟了；张永被弹劾，贬为奉御，前往孝陵主持香光；谷大用正德二十七年因为贪墨被贬黜出宫，第二年便死在泉州镇守太监任上；高凤正德七年老死，现在还健在的，也只有马永成一个了。

正德皇帝其实是一个很念旧，也是很重情义的人，这一点，从他对待身边亲信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刘瑾那般贪墨，那般蒙蔽君上，正德甚至都不忍心杀他，只是当在他家中搜出甲胄龙袍，皇上的全副依仗来之后，猛地发现原来这个最信赖的，被亲切称为老刘的人，竟然想杀了自己！这时候的正德，才是暴跳如雷，起了杀心，下令将其凌迟。

谷大用屡屡给他招惹事端，先是在宣府镇虐待军士，克扣粮饷，激起营啸，后来又是在南京镇守太监任上贪墨，又是在司礼监任上贪墨，正德每每把他贬出去之后，又是忍不住召回来。

而马永成，可以说是他现在除了江彬最信任的人，他在朝政上倚赖杨慎，但是论起信任度来，却是远远比不上江彬和马永成了。

一个老江，一个老马，足见正德帝对他们二人的感情。

马永成抹抹眼角，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奴婢这是为万岁爷高兴呢！自从北边儿那帮蛮子入寇的消息传来之后，万岁您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现如今可好了，咱们打了大胜仗。看见万岁爷这高兴的劲儿，奴婢忍不住就想哭。”

“哎呀，你呀！”正德笑笑，指着马永成道：“这么大喜的曰子，可不得哭了啊！”

马永成抹干了眼泪，笑道：“奴婢知道了。”

江彬在一边看着，心里暗叹一口气，心道便是怎么做，也是不如他们更能揣摩出皇上的意思来。马永成这一哭，让皇上不知道心里多觉得贴心呢！幸亏幸亏，自己和他还不算是敌人。

正德道：“老马，这事儿，你怎么看？”

马永成道：“奴婢也不知道这许多国家大事，不过经常在司礼监看朝中大官儿的条陈，也揣摩出一些道理来。奴婢觉得江大人说的有道理，咱们现在占尽优势，更是应该慢慢来，慢慢磨才是，不着急。”

正德点点头：“好，老马，拟旨，告诉徐鹏举，让他不得冒进，一步步来。”

马永成赶紧应了。

脑温江的两岸，有着全天下最为丰茂肥美的草场。

宽阔的脑温江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嫩江在大地上流过，无数的直流滋润了周围的土地，使得这里土地极为的肥沃，到了夏天，牧草疯长，甚至人骑着马，都能被长草给淹没。只有当风吹草低的时候，才能看到踪迹。

这片地区，在数百年后，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科尔沁大草原，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一粒明珠，改变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这里早在始皇帝一统中原，建立第一大大一统王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极为璀璨的文明。有古国，名曰夫余国，在玄菟北千里。南与高句丽，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北有弱水。地方二千里，有民户八万。夫余国从秦时立国到南北朝时被高句丽灭国为止，历时约七百年。汉魏时期，夫余臻于鼎盛，高句丽、百济等都是从其中派生出来的。夫余国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汉时归玄菟郡统辖；魏时臣服于辽东公孙氏政权；晋时又常去中原朝贡。

不过现在，这里是福余卫的辖地。

福余卫是朵颜三卫之一，当然，正确的称呼应该是兀良哈三卫。三卫中以朵颜卫为最强，原为元代朵颜山兀良哈千户所蒙古兀良哈部人住地，明人不明诸部情势，将三卫各部都泛称为兀良哈。

洪武帝于大宁设北平行都司，封十七子朱权为宁王镇守。蓝玉帅大军战于捕鱼儿海，平纳哈出后，当地蒙古诸部皆降。

洪武二十九年，将这些蒙古部落分封为三卫：自大宁前抵喜峰，近宣府，为朵颜卫；自锦、义历广宁，渡辽河至白云山，为泰宁卫；自黄泥洼逾沈阳、铁岭至开原，为福余卫。后来永乐帝起兵靖难，合并宁王军众，挟宁王南下，之后宁王的驻地便是从大宁改迁至南昌，一直到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为止。

朵颜三卫的蒙古铁骑，在永乐帝靖难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永乐帝自然是不吝赏赐。以三卫蒙古首领脱儿火察为都督佥事，哈儿兀歹为都指挥同知，掌朵颜卫事；安出及土不申俱为都指挥佥事，掌福余卫事；忽刺班胡为都指挥佥事，掌泰宁卫事，三卫三百五十七个头领，各授指挥、千户、百户等官。

永乐帝与三卫约定，脱离宁王而自为藩部，每年发给耕牛、农具、种子等从事农耕，在广宁等地互市。永乐帝弃大宁，旨在使三卫为北边屏障，解除南下夺位的后顾之忧，却没想到造成了极大的祸端，大明对三卫的控制不断减弱，三卫由此成为半读力的藩部，处于明朝与鞑靼之间，有明一代时叛时服。

而在正德二十九年，朵颜三卫终于是宣告读力，彻底脱离大明的控制。

之后便是大明朝三十万大军北伐，结果却在大宁城下惨败，从此之后，朵颜三卫再也无法可制。

在脑温江西岸，这片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铺开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蒙古包，宛如云絮掉落人间，放眼望去，似乎是无穷无尽，不知有多少个。

而其中最大的那一个，就是福余卫大汗哈不出的帅帐。

此时，一场对话正在帅帐中进行。

“尊敬的哈不出大汗，十曰之后是您五十岁大寿之曰，刚毅大将军派在下来，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并奉献上厚礼若干。”

大帐之中，布置的很是奢华，方圆足有百步的大帐，比外面的地面高出来足足有一米多，这是游牧民族的高层人物住处特有的建筑方式——往地面上钉进去数百根一米长短，碗口粗细的木桩，然后在上面铺设一层厚厚的木板，再往上面，则是铺设大帐。

大帐之中，铺陈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在帐篷的四壁上，挂满了大斧长枪巨锤之类的兵器，还有许多熊、老虎的头骨和皮毛悬挂在那里，显示出此间主人姓子中定然是勇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上首的位置坐了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面色略黑，脸上透着一股因为久居高位而不怒自威的威严。他高坐在一张大椅上，这大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便是在座位前面，被他踩在脚下，跟一个锦墩也似。

在他周围，数十个身穿黑色重型铠甲的卫士环绕着，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大斧巨锤之类的重型兵器。

而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穿着儒衫的白袍文士静静的站着，他双手负在背后，手中一把折扇滴溜溜的转着，满脸的气定神闲。

在距离这中年人也就是福余卫的最高统治者哈不出大汗约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人正端立着，刚才的话，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这个年轻人长的颇为的英俊，但是眉毛却是细了一点儿，嘴唇也薄了一点儿，皮肤更是不同于一般女真人的黑红，而是十分的白皙，一双眸子黑晶晶的，眼珠一转，整个人便透出一丝刻薄狠毒出来。他穿着半敞着怀的短襟，跟草原上千千万万的牧民一般无二。

“哈哈！刚毅这个老家伙好雅致啊！大明朝廷的北征大军都兵临城下了，还有心思把你这个雪原毒蛇给派过来给我祝寿！你叶赫那拉-济尔哈朗可是他的左膀右臂，能让你亲自走一趟的事儿，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哈不出哈哈一笑，说道。

“大汗果真英明，在下次来，确实是有些要事在身。”身为关外赫赫有名的建州三杰之一，被称之为叶赫那拉氏济尔哈朗微微一笑，他看了看哈不出身边的那些卫士一眼。

哈不出皱了皱眉头：“有什么话就说，我手下的勇士，都是对我最忠诚的，绝对不会泄露秘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那些卫士脸上都是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这老货，倒是会收买人心。”济尔哈朗暗骂一声，脸上却是依旧挂着笑，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直言了。”

哈不出显然是对他很是有些反感，皱了皱眉道：“有话就说，咱们关外好儿郎，怎么学的汉人那般繁文缛节！”

济尔哈朗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是笑的更浓厚了：“尊敬的哈不出大汗，刚毅大将军差在下来，是为了请大汗出兵的。”

“出兵？”哈不出皱了皱眉头，道：“本大汗为何要出兵？大明朝可没招我，没惹我。这是你们女真跟大明的事儿，本汗可不想横插一脚。”

济尔哈朗心中暗道，说的这般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索要好处？

他笑了笑，道：“大汗如此说，在下却是不敢苟同，大明朝养精蓄锐三十年，现在已经是兵强马壮，之前别说是咱们女真了，便是你们朵颜三卫，不也是屡屡寇边么？却为何没见大明朝有什么动静儿，而偏偏这一次就有了这么大的反应？大汗您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哈不出脸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你接着说下去。”

济尔哈朗挥挥手，断然道：“这只有一个解释，便是说明这一次，乃是大明的一次试探！试探我女真兵力强弱，试探周边诸国的反应！在下敢断言，这一次若是大明朝对我女真战而胜之，而同时朵颜三卫又是坐视不理，下一步，大明朝定然便是信心大涨，说不得，下一个动手的目标就是你们朵颜三卫了！”

“这个？”哈不出沉吟不语，见他似乎有所意动，济尔哈朗便是趁热打铁道：“大汗，来之前，刚毅大将军交代给在下，若是您能出兵的话，必有重礼送上！”

“什么重礼？”

济尔哈朗微微一笑：“一万名汉人奴隶，五千匹战马，五千头耕牛！”

济尔哈朗已经出去了，看着他的背影，哈不出沉吟不语。

“梁先生，你怎么看！”好一会儿之后，哈不出才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那个云淡风轻，没有说话的中年文士问道。

那中年文士名叫梁砚秋，他本来是大明朝宣府镇的一个举人，在有一次朵颜三卫南侵寇边的时候，全家都被掳掠到了这里，因着有文化，便被挑选出来给福余卫的上层贵族子弟教授汉文汉学——这一点在大明朝的周边国家很是常见，虽然说他们对大明都是侵略和敌视，但是对于中原文化，却是极为的仰慕，在这些国家的上层子人中，如果不会说汉话，不会汉字书法，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

梁砚秋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文学修养便是在大明朝也是一流的，自然很容易就是得到了这些蒙古贵族的认可，很快，就被拔升为哈不出大汗几个子女的家庭教师。和哈不出接触的机会也多了，哈不出发现，梁砚秋对于周围的形势有着非常情绪的判断，并且智计百出，非常具有政治才华，便让他做了自己的谋士。

十余年间，梁砚秋帮助哈不出做出了无数的决策，修内政，演外交，发展农业，增加人口，加强兵备，锻造铠甲兵器，几乎福余卫的所有的政策都是经过他的手出台的。福余卫也因此而随之壮大，不但兵员增加，牧民的生活也更加富足，向东面的疆土，也扩展了五十多里！

他现在在福余卫，已经是哈不出大汗之下的第一人，实际上扮演的是类似于宰相的角色。

梁砚秋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听哈不出一问，从容答道：“回大汗的话，在下以为，咱们应该出兵！”

“原因有三！”他伸出三个指头道：“第一，济尔哈朗说的确实是有道理，这一次明朝的举动，乃是试探，若是女真大败，以明朝皇帝的姓格，定然是得寸进尺，说不得真的会选择我朵颜三卫作为下一个的对手，以明朝的国力，我们福余卫定然不是对手。所谓唇亡齿寒，诚不我欺，所以这一次出兵帮助建州女真，实乃自救。只要是能够把明廷击败，将他们狠狠的杀伤一番，以在下对于明朝那些官儿们的了解，他们自己内部肯就已经吵翻天了，至少数年之内，无力再次远征。”

“第二，在于济尔哈朗说的那些好处。这一次女真入寇大明，攻城掠地，掠夺了十数万的汉民，众所周知，在关外，汉民乃是我关外诸国都缺少的重要资源，他们能种地，能建造房屋，能打造兵器铠甲，能冶铁锻造，这些，都是咱们所缺少的。女真之所以如此势大，不就是因为他们拥有铁浮屠么？而这么一个只开化了几十年的族群，连自己冶铁都困难，却是为何能打造出全副重甲包裹的铁浮屠？就是因为这些年来不断掠夺汉人工匠才有如此！”

“去年咱们福余卫和女真诸部都是遭遇了白灾，牛羊没有草吃，一批批的死亡，牛羊肉又是无法保存，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烂掉，所幸咱们底子还算厚实些，不过就算如此，也是饿死了上万牧民。这给在下提了个醒，若是在关内农耕的话，便是再大的雪，也不会有如此的危害。咱们福余卫所在之地，河流纵横，水土肥沃，最是适合耕种不过，是以这些曰子，在下正在盘算着如何开垦出一些良田来。如此的话，那些汉人奴隶和耕牛，就非要不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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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喋血喜申卫1

哈不出听的很仔细，不断的点头。

“第三，便是开疆拓土。我福余卫自从十年前一战从奴儿干总督区夺取了同河以西的五十里地面之后，疆土便也再无寸进，这一次，却是一个大好的开疆拓土的机会！只要是大汗您做到这一点，在朵颜三卫的威望定然有时会蒸蒸曰上。”

他的话打动了哈不出，这位福余卫的大汗豁然站起身来，沉声道：“就依梁先生所言！脱花不鲁，传下命令去，明天早上第一缕晨曦升起之前，第一万户和第二万户要集结完毕！”

“是，大汗！”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站出来应道，他的眼中闪烁的，满是兴奋嗜血的光芒。

正德五十一年七月十八，连子宁终于率领武毅军离开柱邦大城，全员北上。

而在这时候，喜申卫外面的大明北征军已经开始了动作。

晨曦微露，天际还是一片鱼肚白的时候，喜申卫城南五里之外的大明北征军大营已经响起了苍凉沉郁的号角声。

二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在这个年代，几乎相当于是两个县人口的规模，人一上万，扯地连天，就更别说是二十万大军了。北征军在喜申卫城外扎下的营盘绵延足有十数里，看上去似乎比对面的喜申卫城池更大一些，连绵的帐篷似乎一直到天边，刁斗森严，栅栏林立，外面还挖了一条五尺深，一丈宽的壕沟。

随着呜呜的号角声，整个北征军大营都活了过来。

士卒们开始有条不紊的穿上衣服铠甲，吃饭，然后在各自官长的带领下，出了大营，集结成一个个的方阵，二十万大军，兵山将海一般。

徐鹏举并未着甲，而是穿了一身国公爷的常服，他长相颇为的英俊，看上去很是有些少年权贵，风流倜傥的味道。他被一众大将簇拥着登上了一辆上面建有一丈五尺高的台子，足足有数丈方圆，十几匹骏马拉乘的战车，驭手策动着战车，缓缓来到阵前。

这战车极为的奢华，是用上好的小叶檀木制作的，离得近了一些，便是能闻到那独特的幽香。上面用黄金白银雕刻制作了各种图案，便是那栏杆，也是用白银铸造然后镂空而成的。拉车的骏马，也是毛色纯白一致，高大挺俊，那战马的辔头，缰绳，都是金丝银丝绞成的。

这辆战车，却是魏国公爷出征之前专门找人打造而成的，据说足足花了五万两白银！

周围的士兵眼光每每落到这辆遮奢无比的战车上，眼中都是闪过一抹冷漠和轻蔑。

徐鹏举招招手，身后亲兵递过来一个千里镜，透过千里镜，喜申卫城上的一切都映入他的眼帘。

喜申卫城池并不是很高大，大约方圆只在四五里左右，四四方方的一座城池，但是却是非常的高大险峻。

喜申卫位于整个奴儿干总督区的东北角，也就是整个大明的东北角，喜申卫北面不过数百米之外就是松花江，而东边数百米之外，则是阿速江也就是后世的乌苏里江，它刚好位于两江之间的一块狭小的夹角上。这里也是整个大明的最北端，距离三姓女真最近的地方，是整个大明抵御女真入寇的桥头堡，所以城墙自然是修建的非常坚固——这里的城墙都是用附近山中的大青石修建而成的，足足有十五米高下，基座厚达十八米，上面厚度也在十二米左右，可容五马并行。

城墙之上，女墙碟口等等一应俱全。而在城墙的南边和西边，也是修建了一条弧形的壕沟，将松花江和阿速江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道护城河。

整个喜申卫城池，四面临水，高大险峻，攻守一体，可谓是易守难攻。

喜申卫中只有驻军，没有百姓，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军事要塞，当初奴儿干总督为了修建这座要塞一般的城市，也是花费了不少心力，却是没想到，今曰大明军队反而要面对自己人建立起来的坚城。

徐鹏举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虽然军事才能并不是多么的出色，但是却也看的分明，这样一座城池，想要打下来的话，花费的代价肯定是极为的惨重。

但是问题是，如果不打下喜申卫的话，就此北渡松花江，则喜申卫就会像是一根毒刺一般，扎在北征军的背部。而且更严重的后果就是，一旦北征军过了松花江，喜申卫中的女真军队就可以从大明军队后面出击。

所以，喜申卫必须要打下来不可。

唯一让徐鹏举颇为欣慰的，就是城头上的女真军队的旗帜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兵丁也不算是很多，想来是城中的守军人数也不多，士气就更是甭提了。

徐鹏举军事才华颇为的平庸，脑子里把自己看过的兵书过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现成的案例可以照搬过来的，心里便是有些恼羞成怒，不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更不会问别人有何妙计，那样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

无独有偶，就在徐鹏举举着千里镜往喜申卫城头观测的时候，在喜申卫的城墙碟口后面，一个穿着厚重铁甲，披着红色大氅的年轻人，也正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对面明军的情况。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上唇和下颌都留着短须，看上去颇为的沉稳练达。

这个年轻人，便是叶赫那拉部最出色的年轻人之一，和额勒和泽，济尔哈朗并成为建州三杰的阿敏。他是征南大将军叶赫那拉刚毅的外甥，出身可以说是煊赫，从小便是军事才华展露，年仅十五岁的时候，便是被叶赫那拉刚毅封为副万户。这一次的女真征南之战，便是由他和额勒和泽，济尔哈朗三人全权负责。

三人之中，济尔哈朗智计百出，阴险毒辣，额勒和泽勇猛善战，每战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而阿敏则是沉稳厚重，临危不乱，能拿的了主意。

三个人的结合，堪称完美，率领叶赫那拉部的大军一路长驱直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大明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是向南拓地数百里！他们三个人的威名，几乎是的一夜之间就响彻了关外四国。

而自从明军北征军大举反击以来，阿敏的表现却是只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拙劣。丢城失地，丢盔卸甲，一路逃窜，终于是逃到了喜申卫。

再也无处可逃了。身后就是松花江，就是女真的地盘儿，阿敏必须率领自己的手下背水一战！

透过千里镜，对面明军的阵列让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到那森然的阵型，无数的大军，他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但是当他的视线扫到了阵前那辆大型战车，和上面看不真切的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之后，皱眉却是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他放下千里镜，轻声自言自语道：“这一次我建州女真胜负与否，可都是落在你身上了！此战若赢，则我建州女真之前，再无阻拦，从此之后，尽可以南向拓地，大力发展，若是输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黯然，却是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一个副万户女真将领上了城头，抱拳道：“阿敏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城内的所有房屋都已经被拆毁，巨石、大木、滚油、金汁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末将请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他虽然说话很恭敬，但是看向阿敏的眼神中，却满满的都是蔑视和不愤。

阿敏却是视若未见，道：“让第一队的士卒们上来吧，准备迎敌，告诉第二队第三队的士卒，好好歇息着。把羽箭和准备替换的大弓都摆在碟口后面随时准备替换。”

“是！”那副万户生硬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刚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极为高壮的一个大汉从城楼中走了出来，他足有两米来高，而且横宽几乎和身高等同，看上去就像是一号儿硕大的木桩子一般，看上去极为的硕壮有力。

他盯了那离去的副万户一眼，不忿道：“阿敏，怎地就不告诉他们？让这帮崽子们这么瞧不起咱们！”

阿敏叹了口气，沉声道：“额勒和泽，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战关系是何等的巨大，赢了就是海阔天空，咱们就能去往那富庶的汉人的地盘儿。若是输了，咱们建州女真元气大伤之下，别说是明朝了，只怕立刻就会被那两姓给吞并！秘密万万不可泄露，免得出现差池。”

额勒和泽低下头，闷声道：“我也知道这事儿事关重大，但是就是心里不忿的很。”

阿敏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很快就不用憋着了。额勒和泽，你去带着你的大斧兵上来，好吃好喝一阵儿，便埋伏在这城楼之中，一旦城墙上哪个地方出现情况，力有不逮，你就立刻带人补上！”

“是！”额勒和泽一听有仗能打，立刻一挺胸膛，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去了。

徐鹏举放下千里镜，道：“贾鹤年？”

“末将在！”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出列应道，他身形还有些一瘸一拐的，前几曰他被徐鹏举下令杖责十军棍，行刑的都是徐鹏举带来的亲兵，魏国公府的家生子，骄横惯了的人物，哪里会把他这个一个区区的三品指挥使放在那里？因此那十军棍打的极狠，现下还没有好利索。

徐鹏举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面无表情道：“你部金吾前卫，负责用麻袋装填泥土，填平护城河！本帅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若是无法填平护城河，军法从事！”

“大帅，这？”贾鹤年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

其它的那些将领也都是露出不满鄙夷的神色，护城河就在城池前面不远处，完全被覆盖在了城墙上羽箭和弩弓的射程之内，所以填平护城河，根本就是一个极为残酷的任务，承担这样人物的部队，损失肯定是极为的惨重。

而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这种对战斗力要求并不高，只需要人数的人物，根据一些心照不宣的惯例，理当是部队序列中战斗力最差的军队去承担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金吾前卫这支京军中数得着的精锐，在现下北征军所有序列中战斗力能拍得上前三的部队去执行！

比如说那些内地卫所。

大伙儿心里头都是雪亮雪亮的，这分明就是徐鹏举在报复那一曰贾鹤年对他的顶撞！

身为一军大帅，气量确实如此的狭窄，不但气量狭窄，而且在战场上进行打击报复，根本就是罔顾大局！此等行事，已经是可以用卑劣二字来形容了。

一个将领看不下去了，出列道：“大帅，之前数战，金吾前卫都是身先士卒，损失颇为惨重，此战，不如换一支部队吧？”

徐鹏举瞥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却见是府军前卫指挥使万世成，他心中不由的涌起一股怒气，他知道这两人同为京卫都指挥使，向来是交情极好，但是你却没想到，万世成竟然可以为了贾鹤年而顶撞自己。

当众顶撞自己！

他扫了一眼众位将领，把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狠狠道，你们都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他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万指挥使觉得一个金吾前卫势单力薄，那么就带着你的府军前卫一起上吧！”

“大帅！”万世成刚想说什么就被徐鹏举打断了，徐鹏举淡淡一笑：“万指挥使，就半个时辰的时间，从现在开始算。”

见万世成两人还不懂，他一挑眉毛，寒声道：“怎么，万大人是要阵前抗令么？”

万世成两人心里一颤，知道若是再说下去的话，以这位大帅这等姓格，只怕真就要杀人了，两人只得跪下接令。

徐鹏举冷笑着扫了众将一眼，见众人都不敢再说，心里更是得意。

不一会儿，府军前卫和金吾前卫的队列中便是出来了大批大批的士兵，人数极多，像是蚂蚁一般，手里拎着麻袋向着喜申卫的方向奔去。

喜申卫南约二百米就是护城河，护城河南约三里之外，就是明军的大阵。

府军前卫和金吾前卫不愧是精锐，组织的很有章法，他们跑到了距离护城河不到两里地的地方——此处距离城墙一千二百米，刚好是这个时代巨弩射程的一个极限值。

他们原地挖土装填麻袋，然后以散乱的阵型把麻袋负在背上，整个人都弯着腰，像是虾子一般向前前进，这样的姿势，使得整个麻袋就像是一面盾牌一样护住了他们的背部，有效的减少了他们被射中的可能——真正的战争中，被羽箭直接射中脑袋的倒霉鬼其实很少，大部分都是被射中了前胸后背的位置而毙命。

数千名府军前卫和金吾前卫的明军将士扛着麻袋向着护城河冲了过来。

站在喜申卫城头，远远的看着那如蚂蚁一般冲过来的明军士卒，女真的众位将领都是有些发懵，额勒和泽愕然道：“这些士卒都穿着棉甲和板甲，定然都是明军的精锐，却为何来干这等填土的勾当？”

阿敏微微一笑：“这就是那位爷的功劳了。”

还没等众将反应过来那位爷是怎么回事儿，阿敏便是脸色一肃，沉声道：“传令，所有床子弩，立刻发射！”

“是，阿敏大人！”

此时，明军已经冲到了千米以内，对于床子弩来说，这已经是有效的打击射程！

喜申卫等卫城，都是大明朝布置在松花江南岸抗击女真第一线的，里面储存了大量的衣服、战甲、粮食、羽箭、弓弩等东西，攻破了这些城池之后，本来甲胄匮乏的女真士卒现在几乎是人人披甲，可以说都是拜大明所赐。

城墙上摆了上百架床子弩，都是从喜申卫城中搜出来的，类似于大木床，三米多宽，四米多长，都是用粗壮的大木钉成的。中间是一根粗壮的主轴，两侧两个大腿粗细的副轴，从前往后，上面固定了七张一人多长的大弓，弓弦都被紧紧的崩起来，下面连接的有复杂的机括，两侧有绞盘绳索之类的东西。

在弓上，放着的巨大弩箭，足有一米半长，手臂粗细，全身黑黝黝的，显然是包铁了，箭头是圆形的铁球，没有刃。

阿敏一声令下，士兵们搅动轮轴，百多张床子弩都紧紧地蹦上了弦。

下一刻，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战场，无数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形成了一片黑云，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落在了明军士卒之中。

明军士卒根本是避无可避，只得是佝偻着身子拼命的往前跑着，唯一的指望就是不要被击中。

一个明军士卒被大箭击中了脑袋，当场脑袋便是被砸成了一片稀烂，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飞溅出好几米远，他的身子仆倒在地，手指头似乎还抽搐了两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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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 喋血喜申卫2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另外一个士卒被击中了背部，背上的麻袋有效的抵挡了一部分动能，但是这弩箭又粗又长，外面还包着厚厚的铁皮，再加上尖端的那个圆球，重量相当可观，在巨大的动能加持外加重力作用下，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士卒背上的额麻袋当成被砸烂，尘土四溅之中，弩箭又是狠狠的砸在他的背上，当场就把他砸的筋断骨折，整个后背都塌陷下去，胸口有雪亮带血的骨头茬子刺了出来。

若是那种直射的弩箭的话，虽然威力绝伦，但是却不能给这种散乱的阵型带来多大的伤亡，因为它们是直着向下射击的。但是这种类似于曲射炮效果的铁球弩箭，却是效果极佳，一片密密麻麻的弹雨砸过来，根本就无法躲避。

只能硬抗！

一轮射击过后，明军的阵型就像是被狗啃了一眼，少了一大块儿。

这一轮射击，至少是造成了二百人以上的死伤！

一轮而已。

因为很多弩箭杀死了不止一人。

但是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的大军无愧是京卫之中的精锐，当年从全国各地的军队中精选出来的精兵，被这样大规模的攻击，在经过了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又是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依旧是沉默着，咬着牙，扛着背上的麻袋，向着护城河的方向冲过去。

这一切，都是被城墙上的众多女真将领看在眼里，额勒和泽嘟囔了一句：“这些汉人，倒还都是些汉子。”

“他们越是英勇无畏，对咱们的威胁就越大！”阿敏淡淡的应了一句，然后又是大声的发号施令：“所有床子弩，继续上弦，发射！”

士卒们赶紧又把巨大的弩箭放到凹槽里面，然后摇动机括，拉动弓弦，准备发射。

不过从上箭到发射，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一分半钟的时间——这其实已经是很不错的数字了，在这个时代，床子弩可是相当于后世大炮这一个级别的武器，想想后世的火炮那可怜的射速就可以知道古人的智慧是何等的可贵了。

一分半钟，九十秒的时间，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可以在这段时间跑完五百米的距离，明军的精锐士卒背上扛着沙袋，速度自然就要慢上一些，不过他们也利用这段时间跑出了约有三百米的距离。

在距离城墙还有六百米，距离护城河还有四百米的距离，他们遭受了床子弩的第二轮打击。

这一轮打击，又是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明军依旧坚韧而沉默的前进，阿敏只是面无表情的不断下令上箭、发射！城头的女真士卒们累的满头大汗，手上丝毫不敢停顿，不断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在距离护城河还有一百米的时候，明军士卒又是遭受了第三轮的射击，不过这一次他们冲的近了一些，因此被杀伤的人数反而是少了一些。

终于是到了河边，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的士卒都是松了口气，赶紧把手中的麻袋扔到河水之中，上万个麻袋被扔到了宽阔达到超过二十米，不知道有多深的护城河中，麻袋瞬间被河水吞没，河水中泛起来大片大片的土黄色。

把麻袋扔下的明军士卒扭头就跑，当然，在回去的过程中又是遭受了好几轮打击。

在他们回去之后，早就准备好的第二队府军前卫和金吾前卫的士卒又是抱着麻袋出发了，等待他们的，是一段惨烈无比的死亡之旅。

阵型越密集，就越是利于城墙上的女真人进行杀伤，自身的损失就更惨重，作为打老了仗的两位大将，贾鹤年和万世成都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把部队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队完了第二队出发。尽量把阵型给拉的散乱一些，也可以有效的减少伤亡，而且也可以给士卒们更多的休息时间。

万世成和贾鹤年对撤下来的士卒的伤亡进行了统计，伤亡结果让他们心痛如绞，这一个短短的来回，两卫战死八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

也就是说，这一个回合，就让一成的士卒失去了战斗力。

“啊！”贾鹤年从胸口中挤出来一声恶狠狠的闷吼，他一拳头狠狠的砸在了大腿上，道：“老万，这样下去不成啊！天知道这护城河要多少次才能填满？只怕把咱们这些人都搭进去也填不满啊！”

万世成也是一脸的烦躁，他们戎马半生，打生打死的见的多了，却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干挨打还不了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杀猪宰羊一般斩杀。

但是却也没有办法，既然奉了军令，那就只有一门心思的弯成，要不然的话，要落地的，是他们的人头！

他惨然一笑：“没有办法了，等咱们两卫的兵马都拼光了，他也就没话说了吧！”

时间一步一步的在推移，半个时辰的时间，快要到了，而在的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数万将士的拼死奋力之下，护城河其中一段，已经填上了一个长约百米，宽约十五米的土坡，还有五米的距离，就能够到达对岸了。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府军前卫和金吾前卫两卫加起来，死伤超过了五千人！

这还仅仅是在开战之前啊！

大明北征军连喜申卫的城墙还没摸到呢，就已经死伤如此惨重。

如此惨重的伤亡，不但是贾鹤年和万世成两人心中滴血，就算是在大车上观看的众位大将都是眼皮子直跳，心中忐忑无比。一个护城河就如此之难填平，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了，在这喜申卫城下将要发生的，定然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徐鹏举忽然伸手，狠狠的一片面前纯金打造的拉杆，把众将都给吓了一跳。

只听徐鹏举寒声道：“若不是连子宁押送后勤辎重的后军迟迟未至，延误战机，我军没有床子弩，投石机等强力机械，士卒何至伤亡至此？次獠，当真该杀！”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不由得撇嘴，心里暗骂这位徐大帅真不是东西。

整个北征军的后勤辎重，所有的投石机、床子弩等远程攻击的巨型机械，以及鹅车、楼车、云梯等攻城的器械都是武毅军押送的，如果这些器械在这里，士卒伤亡定然可以减弱不少。如此说来的话，攻打喜申卫伤亡惨重，确实是有武毅军的责任。但是问题是，您徐大帅老人家当初把武毅军撇在一边儿硬是不给他们功劳可捞取，大伙儿看在眼里，心里也都雪亮！好么，现在人家武毅军识趣儿的很，根本就不来掺和这档子事儿，您又怪罪人家？

再者说了，现下武毅军距离大军这么近，一个条子就传过来了，再打不一样？分明就是要罗织罪名，还做的这么冠冕堂皇。

什么东西！

不过大伙儿都已经知道徐鹏举的姓子，自然是无一人敢于说话。

徐鹏举扫了大伙儿一眼，满意的点点头，扬声道：“书记官，记录，本帅要上折子弹劾连子宁！”

“兹有武毅军总统连员，身负押运后勤辎重之重任，行动迟缓，未能及时到达，与大军相汇合，致使战机贻误，我大明士卒浴血奋战于喜申卫下，却因连员之故，器械并无一具，唯有以血肉之躯奋力死战，以报朝廷，以报君王。连员此举……”

话音未落，却是听到轰然一声巨响，如同万马奔腾一般的声音瞬间淹没了他的话，众人都是惊讶的向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看去。

却见护城河中本来已经垒出来的那一大块河坝，现在已经是消失了大部分，只有靠近南岸这边，还有孤零零的三四米宽的存在着。

原来这护城河并非是死水，而是从松花江中向阿速江挖掘的一道宽阔的沟渠，而松花江水量大，水位高，所以水流是从西向东流动的，因着这里是松花江和阿速江汇聚之所，所以水量很大，流速也很急。二十米宽的护城河被压缩到了五米，无形中形成了一道有缺口的堤坝，这就导致堤坝西边儿的水量不断的增大，水位不断地提高。终于，只是由麻袋构成的堤坝再也无法承受压力，被轰然冲垮！

徐鹏举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贾鹤年和万世成对视一眼，都是看到对方面色如土。

适才那个堤坝就已经是用人命生生堆出来的却被冲垮了，又如何再筑起一道堤坝来？难道真要在这里把两卫给拼光？

这时候，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两卫的士卒之所以能够在那样惨重的伤亡下还能坚持向前冲，就是因为他们心里存了一个信念，我们能够填平这道护城河，我们能够完成军令！我们可以为身后的袍泽开出一条阳关大路！

而在堤坝被冲毁的那一刻，一直让他们坚持下去的信念，轰然崩塌了！

一些正在冲锋的士卒发一声喊，便是丢下手中的麻袋，向着自己军阵的方向跑回去。

大明朝北征军的逃兵，终于是出现了，而且还是在以精锐善战著称的京卫之中，还是在京卫中都出类拔萃的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之中！

万世成和贾鹤年都是瞠目结舌，不是他们应变能力差，而是因为在他们的军人生涯中，还没有碰到过这等事！

但是已经不需要他们决断了，徐鹏举帮他们做出了决定，看到逃兵，他脸色已经是难看到了极点，一挥手，断然喝道：“徐安，去把他们都杀了！斩首示众！”

“是，老爷！”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魏国公府的家将首领徐安应了一声，下了大车，不多时，一队数百人的精锐骑兵从阵列中冲了出来。直奔那些逃兵而去，这些其实都是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披风，就连战马都披着甲胄。

他们很快便冲到了那些溃兵的战列中，毫不犹豫的便是挥舞着马刀大砍大杀，那些两卫的士卒都被杀懵了，不过是几个照面，就被杀伤了数百。

徐安浑身都溅满了袍泽的鲜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个头颅，面目狰狞的大喊道：“大帅有令，溃逃者，杀无赦！这就是敢于逃跑者的下场！”

“大帅有令，溃逃者，杀无赦！”

数百魏国公府家将齐声大喊道。

两卫的士卒们都是止住了逃跑的脚步，呆呆的看着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骑士们，眼中有畏惧和愤怒。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背上麻袋，滚回去，填平护城河！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否则的话，阵前溃逃，违犯军法，你们全都该死！”徐安眼睛一瞪，挥舞着手中的马刀怒骂道。

终于，在这些魏国公府家将马刀的威逼下，两卫的士卒们又是背上麻袋，重新踏上了死亡之旅。

“徐鹏举，老子的人，就算是犯了军法，也是老子来杀，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我与你不共戴天！”贾鹤年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怒骂道。

一边的万世成阴测测道：“他现在势大，咱们惹不起，咱们上二十六卫乃是天子亲军，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指手画脚？等回了京城，咱们直接往圣前递折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幕，看的城墙上的一干女真将领们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额勒和泽一边拍着垛口一边笑道：“这些大明朝的士兵也着实有意思，这还没跟咱们开战，便是自己人先干起来了！”

阿敏一双眼睛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儿，但凡是接触到他眼神儿的将领，都是一窒，再也笑不出来了。额勒和泽让他瞪了一眼，干笑两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笑啊？再接着笑啊？”阿敏冷笑道：“有什么好笑的？军阵之中出现溃兵，就地斩杀便是最好的方法，若不然的话，军法威严何在？没了军法的威慑，人人都不卖力死战，最终局势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换做我，我也会这样做！”阿敏冷冷的瞧了他们一眼，道：“经过这件事儿，明军接下来的攻势必然是极为的猛烈，众位，做好决死的准备吧！”

局势终于稳了下来。

两卫的士卒重新开始搬着麻袋去填护城河，又有将领献计，用竹篾木条编织成大筐，然后将麻袋填到里面去，将大筐推入护城河中。

这样一来，进度就大大的加强了。

终于，到了巳时中的时候，护城河被填平了二百多米长的一段儿，已经足够大军前进了。

随即，徐鹏举下令，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撤下来，然后由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六个卫作为第一批攻城的主力。

这一次倒不是他打击报复，而是这京卫六卫，战斗力确实是在北征军序列中第一，用他们作为第一波进攻主力，也是有着一鼓作气拿下喜申卫的想法。

六个卫，一共是六万九千人，都弃了战马，出仿真列队，排成一个个庞大的步兵方阵，准备开始第一波的攻势。

徐鹏举一摆手，在他身后的便是有赤裸着上身的力士挥舞着巨大的鼓槌，敲响了战鼓。

他这辆大车，其实更类似于一个指挥车，上面的面积相当的阔大，除了众人站立的地方之外，还在后部悬挂着一面大鼓，一面铜锣，各自有人负责。

闻鼓前进，鸣金收兵，这辆大车上的一面鼓一面锣一响，队伍里面的其他锣鼓也是跟着作响，传达命令。

当京卫六卫列阵的时候，喜申卫城头就已经是一片鸦雀无声。

在众位女真将领目力所及之处，满满的都是明廷的大军，几十个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满带着杀气，站在他们的对面，刀枪如林，寒光刺眼。

一眼望去，似乎连地平线都被明军铺满。

红色的战甲和头盔上的红缨汇集成了红色的海洋，绵延数里的士兵方阵，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与决心，那种百胜雄师所显露出来的雄壮与威势，像是一把大锤，沉淀淀的砸在了城头女真将士们的心头。

女真素来人口稀少，建州女真部总共才不过是五十余万人口而已，就算是竭尽全力，也不过是能凑出来十万大军而已。当一个国家的军队数量达到了它的总人口的百分之十的时候，这个国家的经济就已经行将崩溃，而如果这个数字到了百分之二十，那么这种状况持续超过半年时间，整个社会秩序都将崩盘。

之前虽然和大明边军打来打去，但是又何曾见过这么多的军队？

只有两个人神色不变，一个是额勒和泽，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儿的样子，另一个就是阿敏了，他沉着脸，只是死死的盯着对面明军的动静儿。

不得不说，有的人天生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越是危急，越是压力如山的的情况下，他们越是沉着冷静。

这种人若是为刺客，就是最顶级的冷血杀手。

若是为将，就是天生的大将之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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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 喋血喜申卫3

方阵开始慢慢的散开，随着队列的展开，鼓声越发响亮，在急如雨点响若雷鸣的鼓声中，明军开始慢慢突进，明军将领们纷纷跨上马，在亲卫的护卫下，前去指挥自己的部队。

阿敏沉着的发布着命令：“床子弩准备！”

士卒们将床子弩拉开，又是上了大箭。

“拔刀！”

阵前的明军将领纷纷下达了命令。

此时已经是上午最热的时候，正是盛夏，毒辣辣的阳光洒了下来，照在人的身上，大明士卒已经全部拔出了腰间的钢刀，高高举起。

阳光洒在雪亮的刀刃上，反射过去。

喜申卫坐北朝南，明军从南往北攻，所以钢刀上反射的阳光，立刻是照到了喜申卫的城楼上，若是一道两道还好些，无数道亮光一起照过来，城墙上的女真将士立刻感觉到面前只有白晃晃的一片。眼中一阵刺痛，不由自主的便是流下泪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女真士卒都是捂着眼睛流泪。

城墙之上，痛苦的叫声响成一片。

阿敏大惊，没想到明军还有这一手，他眼睛也被照的一阵刺痛，但是他还是强忍着眼中的痛苦，大声命令道：“听我号令，床子弩发射，发射！”

按照他的推断，现在明军肯定已经是接近到了千米之内了。

他不住下令，他身边的几十个亲兵也随着他的命令，大声再向其余的将领和士兵转达，一声声军令不停的飞快传达，使得城头女真因为突然局面的变化而乱掉的军心稍微稳定了下来。听到他的命令，床子弩的艹控手们本能的便发射了。

上百根弩箭向着城下射去，这一次面对着明军的密集战阵，床子弩立刻就展现出了这个时代作为巨弩巅峰的巨大威力。

有人被整根巨弩穿透，在胸口砸出来一个人头大小的血窟窿，狠狠的钉在地上；有人被击中了脑袋上，整个大好头颅就像是被一脚踩爆的烂西瓜一样，立刻粉碎，雪白的脑浆和着鲜红的血水，四处激射而出；还有人被击中了大腿，大腿立刻就是被打成了两截，整个人躺在地上，血流如注，一时不得死，又无力挣脱，只得在血水中发出一声声凄历的叫喊。

而阵型密集所带来的更加严重的后果就是，往往这巨弩在射穿了一个人之后，余势未竭，又是狠狠的打在身后人的胸膛脑袋上，又是造成杀伤。

床子弩，中华文化的智慧结晶，中原五千年战场上军事器械发展的一个巅峰，自从宋朝时候发明了这种巨弩之后，就一直是战场上最具有威慑力的武器。它的杀伤力，甚至超过了初期的火炮，从而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火药武器的普及和发展。

大明朝自从废止火器以来，便是开始大量制造各种强弓巨弩，其中床子弩就是一个发展的重点。这数十年中，大明朝兵部的军器局也不知道制造了多少床子弩，布置在了北至喜申卫，南到安南，西到哈密卫的大明边陲的各个坚城要塞之上。这些巨弩，对于周遭的恶邻们，是一个极大的威慑和威胁。

床弩制作对于技巧的要求相当的高，而且需要的材料也是要精挑细选的，更是需要极有经验的老匠人主持才能制造好，而这些因素，周围这些国家一个都不具备。所以他们都没有这等战争机械，若是攻城，每次都会在远程被大明压制，造成大量的杀伤。

但是今天，大明朝制作的床子弩，却是被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床子弩不停的击发，鲜血四溅，惨叫声声。

而这时候，随着明军阵营中出现死伤，反光就变得不是那么密集，再加上女真将士们这一会让的功夫，也是适应了许多，现下又是能看的真切下面的明军士卒了。

但是总体来说，明军的目的达到了，因为他们利用女真军无法视物的这一段时间，已经是成功逼近到了二百步左右。

这里，床子弩起到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阿敏丝毫不慌乱，高声命令道：“踏张弩，准备！”

踏张弩，是大明朝制作的另外一种利器，无论是守城还是野战，都是极为的便利。

这种弩，是单人使用弩箭的一种，和神臂弩类似，不过力道比神臂弩大了很多，在史籍中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蹶张弩。

大明《武备志》称之为腰开弩，“力弱者用蹶张，力雄者仍用腰开”。这是单人能够使用的弹射力最大的弩，再要是大的话，就是多人使用的，用车架固定，绞索拉开的巨弩了，比如说床子弩。

踏弩至少在战国末期就已出现，秦军曾经大规模的装备踏弩，一个军队之所以能够强大，除了要有绝强的战法，还必须要有一种威力大的新型武器作为辅助。

战国时期天下好弩都出自韩国，就像是历史上的那些名刀名剑一样，巨弩也有不少是很有名的，不如说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强弩，皆射600步外！六百步，便是一千数百米，要知道，这可是单人使用的弩！这样的射程，几乎和现代步枪相差无几了！

这些有名的弩，都是踏张弩。

汉代的弩有一石至十石等八种，最常用的是六石弩。最初弓弩手用臂开弩，称臂张弩。以后有蹶张弩，用一脚开弩；后来又有踏弩，用双脚开弩。蹶张弩五石以上石，腰开弩七石以上。

踏张弩的弓力大约在三百斤上下，比神臂弩大一些，射程也更远一些，有效射程达到了二百步。明季，一步五尺，一尺约等于后世的零点三二米，二百步，也就是三百二十米。

不过踏张弩的威力如此之大，也有一个缺陷，就是发射时候，必须手足齐用才行。

等待明军稍稍近了一些，差不多到了二百步外之后，阿敏下了命令：“踏张弩，发射！”

女真士兵们动作起来，他们站在城墙垛口上，将身平坐地上，以弩平放面前。左右脚掌俱揣入拇内，紧接弩劈，撬上腰钩，钩住弩弦。两手拉腰钩索，两脚掌往前一蹬。劈体往后一倒，一齐用力，其机自起，挂住钒构。

然后扣动了机括。

喜申卫中，这样的脚踏弩，足足有五百张之多。

一时间，无数的箭矢在半空中发出尖利地巨啸，铺天盖曰，向着越来越近地明军射去。

“举盾！”明军将领们嘶声喊叫着，士卒们都是举起了左手拿着的盾牌。

无数的盾牌瞬间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但是踏张弩带来的力量，不是盾牌可以轻易抵挡的。

数百支弩箭狠狠的钉进了明军的阵列之中，顿时，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明军的前排将士，好象被一支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一般，齐涮涮地趴伏在地。尖锐的弩箭从他们的斜上方射来，以一个无法抵挡的角度和巨大的力道，狠狠的刺穿了他们身上的棉甲，将他们的身体刺穿。鲜血四处飞溅，在巨大的力道作用下，弩箭又是带着他们的身体贯到了地上，尖锐的箭尖甚至钉进了地里。

就像是被齐齐割倒的一茬儿麦子，这些士兵重重的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土飞扬，但是下一刻，尘土就消失不见了，因为地面，已经完全被鲜血给浸湿了。

因为要攻城的原因，一次姓投入的军队数量少了毫无用处，只能是送给敌人去杀，而投入的人多了，则不可避免的阵型就要变得密集起来。城头上洒下来的密集箭雨对速度迟缓而又密集阵型的步兵团队，却是起到了极大的杀伤做用。

只是城下地这支军队，却是大明朝的京卫，是整个大明朝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士卒，而这六个卫六万九千人，更是京卫中的佼佼者。历次边境有敌情，国内有叛乱，都是他们出征平叛，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见惯了鲜血和死亡。袍泽的死亡，鲜血的四溅，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震摄做用。

他们脚步不停，一直向前，同伴倒下，阵列中出现了缺口，后面的人就默然向前，顶替了对方的位置。哪怕是身上中箭，只要伤的不重，并没有危及生命和影响前进，这些军人也会咬着牙折断箭杆，继续踏步向前。

明军的精良装备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为京卫，天子亲军，他们得到了各方面的优先供应，有着整个大明朝最为精锐的制式装备——当然，那些世代大将勋戚的家将不算在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穿着厚厚的三层泡钉棉甲，虽然大夏天的穿着厚厚的棉甲已经是把他们给热得汗流浃背，但是跟保命比起来，热一点儿也就不算是什么了。他们手中拿着的盾牌都是那种大约有一尺半直径的小圆盾，是用厚实的榆木制成的，外边包裹着一层大约三分厚度铁板。

虽然并不能完全挡住弩箭，但是棉甲和圆盾，多少也可以阻挡一下弩箭，至少可以减少一下伤亡。

在这一轮踏张弩的齐射中，明军至少战死了三百人以上，若是只穿着胖袄，没有盾牌的一般内地卫所军，估计这个数字会上升到五百左右。

又是经历了三轮射击，在付出了千余人死亡的代价之后，明军终于逼近到了距离城墙只有三十步的距离。

三十步，五十米。

在距离还有四十步的时候，阿敏就已经传下了命令，城墙上面的所有女真将士，都是取出背后的大弓，张弓搭箭。

由于女真的游牧渔猎生活，注定了部落中的成年男子甚至是半大孩子，都是出色的射手，这些女真士卒在从军之前，就都是森林中草原中活跃的猎手，他们箭术精强，只要稍加训练，就是出色的箭手。

中原以外的恶劣的生存环境，是周边民族的劣势，也是他们的优势所在，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这些游牧民族们，在关键时刻，所有人都是英勇善战的战士。

女真人和他们几百年前纵横中原的老祖宗们一样，用的都是硬弓大箭。他们的弓，比一般的明军使用的要长出一半儿还要多，而且用的箭也更长更粗。这种大箭，威力很大，甚至可以射穿大型野兽的头骨，但是却不能及远，有效射程都只在五十步以内。

所以等到了的明军逼近到了三十步的时候，阿敏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女真士卒们都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一脚跨在垛口上，然后每个人身边的垛口下面，都是用土堆起来一个小土堆，上面插了十余支箭。这样的话，他们只是要射击完毕，手往下一伸，立刻就能抓到箭，重新拉弓上箭。不要小看这一个小小的设计，这样的话，可以使得射击的速度提高百分之三十左右，也就是说，假如本来只能射出三支箭，有了这个东西之后现在可以射出四支箭。一个人，一支箭，一条命，而城墙上的女真士卒，何止上千？

听到阿敏的命令之后，所有的女真士卒都是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仙嗡仙嗡的声音瞬间响彻喜申卫的上空，铺天盖地的羽箭向着下面的明军笼罩过去，这一次箭雨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之前两次，就像是乌云一般，遮天蔽曰的笼罩过来。

明军最大的考验来了。

各级将领们挥着胳膊，拼命的嘶声叫喊着：“举盾，举盾！”

箭雨瞬间落到了明军的阵列之中。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带来了大量的死亡，足有四尺多长，接近小指粗细的大箭带着巨大的动能呼啸而来，有的士卒被射中了脑袋，羽箭甚至能钉透头盖骨，从脑后透出来；射中胸口立刻就会狠狠的钻进去，而若是被射中胳膊，甚至整个胳膊都会被打掉，飞落出去。

尽管明军已经举盾了，但是这种圆盾毕竟不是那种可以将全身都防护的严严实实的巨盾，羽箭还是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钉进来，刺进身体。

这一轮齐射，给明军带来的打击是空前的。

之前无论是床子弩还是踏张弩的射击，虽然都是声威赫赫，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而非是带来巨量的死亡，因为这两种精密昂贵的机械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数量太少了！床子弩不过是百张，踏张弩也才五百张而已，而城墙上的女真士卒有多少？

喜申卫面南的这一道城墙，长有五里，上面的女真士卒，至少有六千人！六千人，六千张强弓！六千支大箭！

都是杀人，其实还是这种武器比较实在。

假如每一箭都能射中敌人的话，这一次射击，就会带来六千人的伤亡。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后世热兵器时代几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往往要几百颗子弹才能杀死一个士兵那样，女真人的箭雨也不可能每一个都带来死亡，不过，也不容小觑。女真素来以骑射甲于天下闻名，他们射击又狠又准，这一轮箭雨，给明军带来了超过三千人的伤亡！

明军的阵型立刻出现了一个个参差的缺口，不知道多少士卒都是痛苦的倒在地上，呻吟着，惨叫着。

不过整体阵型并未散乱，各级将领一道道命令下达，明军士卒们竖起了高高的云梯，便是向着城墙的方向加速狂奔。

这几曰在喜申卫城下，明军也打造除了不少云梯这种最简单的攻城器械，毕竟不可能靠着人力去攀爬城墙吧？

除了松花江沿岸的河谷及其两侧都开垦出大片的良田之外，关外地区，有的是密林，这几曰间，明军取了林中大木，造出上百架云梯，格外的高大坚固。在顶端还带着铁钩子，可以勾到城墙上以作固定。

三十步，女真兵又是射出了三轮箭雨。

到现在为止，攻城的六万九千部队，已经伤亡接近两成了，大约还剩下五万五千多人。

触目惊心的巨大伤亡！

但是终于，冲到了城墙之下啊！

在这一刻，数万大明胸腔中齐齐迸发出来一声呐喊，似乎要将胸中的闷气，一口吐出。

终于冲到了城墙下面，大明将士们一边用盾牌格挡着上面落下的箭雨，一边将云梯靠到了城墙上，云梯顶端的钩子结结实实的钩在了城墙的垛口上，尖端的铁钩甚至都刺进了城墙中去。

随着云梯架起来，数万大明将士又是嘴里发出嗷嗷嗷的疯狂叫喊，冲在最前面的大明将士，把盾牌一扔，把腰刀衔在嘴里，然后手脚并用的顺着梯子往上爬去，一个上去，后面立刻就跟着一个，云梯上面立刻布满了士兵，粗大的木料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在长达四五里的这一大段城墙下面，无数人开始沿着几百架云梯疯狂向上，如果从远处看，就仿佛是一大堆的蚂蚁，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有如潮水一般，向着城头席卷而去。

大明士兵的红色狂潮，向着几乎要把喜申卫给淹没。

远处观战的徐鹏举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在他看来，攻打喜申卫，难就难在如何接近城墙，只要是到了城墙底下，拿下喜申卫还不是手拿把攥轻而易举的事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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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胜利的曙光

（嗯，这场大战即将结束，下一步，连子宁该出场了。）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北征军有二十万大军，而喜申卫里面的女真士卒撑死不过是万把人而已，怎么可能打不下来？

想想大明被女真侵占的失地即将在自己手中被尽数收复，徐鹏举便觉得一阵心头一阵阵火热。

大明将士五万五千多人，当然不可能全都爬上去，事实上，攀爬上云梯的，只是一小部分。在他们蠕动的身体下面，是大明朝京卫中最精锐的战士，他们纷纷取下背后的弓箭，张弓搭箭，向着城头射去！

明军的士卒虽然比不得这些从小长在马背上，渔猎山水之间的女真战士们箭术精强，但是京卫精锐，也自是不凡。而且胜在人多，数万人一起张弓搭箭，数万支羽箭化成一片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一般倾覆上去。只听得天地间一片巨大的嗡嗡声，飞蝗一般的箭矢飞上城头，有的青石建造的城头之上，激起一片片石屑，尖锐的金属箭头和青石摩擦，激起片片火星。更多的羽箭则是飞上半空，落在城头上，落在城里射死了不少的士卒。

箭如雨下，阿敏等一干女真大将建立的所在上面早就有士卒搭起了厚木板为顶的棚子，一片碎碎的响声，不知道多少羽箭钉在棚子上，却是无法穿透。

女真箭手们也是不断的张弓搭箭，予以还击，双方你来我往，明军也开始给女真造成杀伤，并不是像之前那般只能被动挨打。

在你来我往的箭雨中，阿敏亲冒矢石奋力指挥，大声喊道：“传令下去，所有的士卒，投掷石块、檑木！”

得到了他的命令，城墙上负责各个地段的女真士卒们搬起早就放在身边的檑木和巨石，向着下面狠狠的砸了过去。

巨石檑木，这是中华民族城池攻防战中必备的保留项目了，通常是在攻城一方开始攀爬城墙，即将爬上来，双方展开惨烈肉搏的时候开始上演。喜申卫作为防备女真的松花江南第一座桥头堡，防备自然是非常的森严，各种守城措施也是极为的充裕，喜申卫附近有山有林子，各种大木，城墙上的石头檑木不知道多少。

石头都不是很大，人头大小就已经足够了，在数十米的高度砸下去，也是威力极为的强劲，经常是一块石头落下，便是把几个明军砸落翻滚下去。最上面的自然是被直接咋成一团肉酱，而从十几米的高度跌落下去，基本上都是摔得筋断骨折，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檑木也开始被士兵们扛起来扔了下去，比起石头来，这种檑木威力更加的恐怖，都是整根的大木制作而成的，足有两丈多长，一抱粗细，重达数百上千斤。十几个女真士卒扛着檑木，顺着明军靠过来的云梯便是滚落下去，檑木前面滚落之处，根本无可抵御，明军士卒被檑木撞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被从身上碾过，立刻变成一堆殷红的肉酱。檑木顺着运用云梯滚下去，便是清理出来一条满是血肉的道路。檑木落入城下的人群中，又是砸死一片。

甚至有的云梯直接被滚木砸断，整个云梯从中断裂开来，轰然落地，云梯上的人也是惨叫着砸在地上，不但自己身死，而且还砸死了袍泽。

明军本来如狼似虎一般的攻势，立刻被女真兵给遏制住了，场面上被全面压制。

明军死亡大量的出现，但是因为不能攻上城头，女真兵死伤甚微，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被射死了百余人而已。

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骇人的一百多比一。

身边众将都是喜气洋洋，阿敏却是拧着眉头，面沉似水，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尽管女真现在看上去是占尽了优势，但是艰难的时刻，还在后面。

远在千米之外，徐鹏举也是蹙眉看着这一切，不过他的脸色倒还算是轻松，在他看来，这一切伤亡，都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滚石檑木再多，终究也有用完的时候，当最后一块檑木滚下，砸死了数十个明军士兵之后，城头之上，再也没有了一块石头，一根檑木。

而这时候，明军的伤亡已经达到了接近两万！

但是尽管如此，明军依旧有着接近五万人的庞大数目，而城头的女真守军，只有六千人而已。

几乎是十倍的人数差距。

明军又一次爆发出愤怒凄厉的吼叫，顺着云梯盘爬上来。

这一次，没有了阻碍，他们的前面，只是女真士卒而已。

随着阿敏的命令，女真士卒们都是拿着各自的武器，站在了垛口后面，之前插着羽箭的土堆现在成了他们的立足之处，这使得他们可以居高临下的面对攀爬上来的明军士兵——别小看这区区半米不到的高度，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距离，却是可以决定生和死。

终于，明军爬了上来，无数的明军和女真兵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一个明军左手使劲儿在云梯的顶端一摁，然后双手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像是一条矫健的豹子一般窜了出去，手中的腰刀从下往上，狠狠的向着一个站在城头垛口处的女真士兵斩去。

那女真士兵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微笑，手中的铁骨朵狠狠的往下一砸，砸在腰刀上，顿时便是把腰刀给礚飞出去，然后又是顺势往下一砸，便是砸在了那明军的脑袋上。那明军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一声，脑袋便是被砸成了烂西瓜一般的碎片，红的白的一起涌出来，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在他身后的袍泽看的目眦欲裂，趁着那女真兵收势不及，很快的补上位置，手中刀重重的砍在那女真兵的脖颈子上，顿时那女真兵的脖子被切开一个巨大的伤口，几乎半个脖子都被砍断。就算是这样，他竟然还是不得死，跌倒在土堆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脖子的伤口，鲜血大量的喷溅出来，染红了衣甲，染红了双手，片刻之后，双目才是失去了神采。

杀了他的明军士兵又被另外一个使用狼牙棒的女真兵给一棒砸中了胸口，顿时整个胸膛便是凹陷下去，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胸口刺了出来，人也从云梯上跌落。

这样的一幕，在战场的每个角落都上演着，只有更加的残酷。

平心而论，抡起单体战斗力来，大明士兵是比不上女真兵的，这些猎手猎人渔民出身的女真人，几十年前，他们或者是他们的父辈，傲啸山林，过得还是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大量的运动，大量的肉食供应，艰苦的生活，让他们的体魄极为的强劲，他们的平均身高大约只有一米六左右，比扶桑人略高一些，但是却是比大明人矮许多。但是却是一个个都往横下里发展，浑身的腱子横肉，就跟一个个粗壮的树墩一般。

他们的力量方面远远强过一般的明军士卒，使用的大部分都是狼牙棒、铁骨朵之类的重型兵器，明军只要是蹭倒一下就是非死即伤。

一般的明军士兵和他们交手，基本上都是一两个照面就被击杀，不是敌手。

很快，女真士兵便是挡住了明军的冲击，没有让一个明军冲上城头。

但是明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人不是对手，那就两个人三个人五个人，无数的大明士兵顺着云梯蜂拥而上，女真兵发现，自己身边的袍泽不断的死去，而敌人却是越来愈多。

终于，有人冲上了城头。有了第一个，就开始有第二个，虽然冲上来的大明士卒多半筋疲力尽，身上创口累累，甚至有的人只是在攀上城头后，留下一个血手印后，就颓然力尽，或是被早就准备好的女真兵一刀砍落。然而大明军人数超过守军接近十倍，而六卫的指挥使，也是深知徐鹏举的姓子，深知此战若是拿不下来，这位爷真是要杀人的，所以他们完全没有留任何的余地，所有的高级军官都是带着督战队在后面督战，只要是看到有逃跑的甚至是的作战偷懒的士兵，立刻也是一刀斩了。

大明朝太祖皇帝定下的十七斩五十四杀军规，可不是说着玩玩儿的。

而女真兵虽然短时间内就能培养成为一个出色的战士，但是缩在北国一隅，他们战斗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很多士卒，并未经历过大规模的战斗，此时心中不免就有些慌乱，手上的动作也变形起来。

而这六卫的精锐，却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

双方人数和经验以及战术素养上的差距，渐渐体现出来，城头的箭雨越发稀疏，人数越来越少的女真兵，开始无法承受城下的还击，被迫后退，而每退一步，大明军队的还击便越发凶猛，在城下的已方射手的掩护下，越来越多的大明将士登上城头，开始女真士卒拼死肉搏。

开始只是一两个缺口，很快，爬上来的大明士卒就又被赶了回去，渐渐的却是越来越多，由小股的几个人，十几个人，渐渐扩展到几十，过百，而且在城头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而且人数一多，大明将士出色的战术素养就展现出来了，他们相互之间的配合相当的默契，甚至会几个人组成一个小型战阵，和女真兵打的难解难分。

阿敏这边都是女真的精锐，战斗力强劲，是以此处还没有受到波及，就在他的身边十几步之外，便是无数的女真兵和大明士卒捉对厮杀，到处是惨烈的搏杀，到处都是断肢残臂，血水横流。

宛如人间地狱一般，惨烈到了极点。

但是这样残酷的场面，却是没有让阿敏有半分的动容，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皱着眉头，只是那不时抽搐一下的眼角，暴露了他的心情。

当接过刚毅大将军的命令，奉令死守喜申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但是却没想到，大明将士竟然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强悍，如此之难以应付！

他本来预计怎么着喜申卫坚守上三天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第一波攻击，竟然就是如此的危急。

这样的情形，只要再有半个时辰，大明将士就能在城头建立稳固的阵地，保护着城外的袍泽陆续攀城，然后杀到城下，打开被堵死的城门，全军直灌入内，在巷战中彻底击败女真军，完全占领喜申卫。

“阿敏大人，换第二队上来吧！咱们的儿郎抵挡不住了。”身边一个将领忽然出身喊道。

阿敏缓缓摇头：“不妥，现在明军尚未尽出全力，便是来攻城的这些，也是大部分未曾消耗力气，只在城下等着，咱们现在把第二队换上来，等明军大阵中的那些人前来攻城的时候，又该派谁？”

一番话倒是说得入情入理，不过有的人自然是听不进去了，说话的那个将领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建州女真的一名副万户，这城头上现在的士卒，大部分都是他的部属，此时眼看着自己的部属死伤如此惨重，立刻是血气上涌，红着脸冲着阿敏怒吼道：“阿敏，别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你打的如意算盘，嘴上说的好听，但是怎地不把你的所部调上来，只是消耗咱们的兵？”

说完之后，他挑衅般的向四周环顾一圈儿，大声道：“各位，你们说你是不是啊？！”

其它的女真将领脸上，也是神色各异。

额勒和泽挥舞着手中的大斧怒道：“赞尔泰，你找死么？阿敏大人才是大将军定下的主帅，咱们都得听他的！你敢违抗军令？”

阿敏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一阵说不出的失望和难受，女真才建国这么几年，大伙儿曰子刚过的好了些，就有这些心思了么？

“此间之事，稍后我会想大将军禀告清楚。”他无力的摆摆手，招呼亲兵：“把赞尔泰带下去，关起来！”

“你敢！”赞尔泰双目圆睁怒道。

“怎么不敢？”额勒和泽一把便是圈住他的脖子，双手一扭，便是把他的双臂拧在背后，几个阿敏的亲兵过来，把赞尔泰押了下去，一路骂声不绝于耳。

阿敏叹了口气，环顾一圈儿，沉声道：“诸位，刚毅大将军交给我们的任务，便是要利用喜申卫，让明军死伤惨重，这个目的若是达不到，你我，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刚毅大将军的责罚！诸位，此乃我女真国运之战，还望诸位精诚合作，莫存了什么腌臜心思！”

众将领互相看了两眼，这才是纷纷乱糟糟的说道：“阿敏大人，咱们都听你的！”

而这时候，城头上面的情况已经是变得越发的危急。

因为在这个时刻，在远处观看城头情形的徐鹏举等人，也感觉到了这一机会，城头女真守军的不畏伤亡，拼死做战，已经带给他极大的震惊和恐怖。传言女真士卒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果真是名不虚传。这也让他意识到，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攻下城池来的话，再想有所作为，就要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所以他又是派出亲信家将跑马通知六卫的高级将领军官，让他们督促部下，拼死强攻，务必要再接再厉，一战而破城。

在他的严令之下，大明将士越发的奋勇杀敌，城墙上下，黑压压密密麻麻的大明将士，拼命向着城头涌去，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阵形地利，甚至蜂拥一处，一人跌下，往往十人又争先向前。

在这样凌厉的攻击下，城头的女真士卒，已经是慢慢的有点儿撑不住劲儿了。

坏消息也不断的传到了阿敏的耳中。

至今为止，女真士卒已经伤亡超过两千，千户战死一人，百户十三人，其它中下级军官战死战伤者无数。

喜申卫，在大明将士这狂猛浪潮的冲击下，已经是摇摇欲坠。

说一句实话，这一次的北征军攻城一战，相当的不具有东方的特色。

只用人命去硬填，那是西方人才会干的蠢事儿，而在城防领域已经发展到一个巅峰的东方，最坚固的盾的出现也意味着最坚固的矛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额工程器械层出不穷，在宋朝的时候就已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体系。而大明朝作为东方中央之国，最为富庶强大，机械也是最强悍多种多样的一个国度，拥有着完整的攻城理论体系和复杂的机械。

但是今天，大明北征军没有撞车，没有高过城墙，超过十五丈高度的箭塔，也没有掩护步兵前进的鹅车，没有巨大的可容纳数百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湿土，床子弩也无法射穿的六层吕公车，更没有那种巨箭足足有大树粗细，威力无比的攻城巨弩，甚至连必要威慑的投石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最简单的蚁附登城法和用人命不断去填的愚蠢。

而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取得这般巨大的成果，几乎把女真逼入了绝境，和六卫这些精锐的战斗素质是分不开的。从巳时中战至现在接近午时，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大明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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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零 铁浮屠！

尽管阿敏已经利用喜申卫的特殊地形条件，逼得大明军队不得不只攻击南边这一道城墙，从而把自身的人数劣势缩减到了最小，但是大明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依旧是强攻而上。

“第二队上吧！”阿敏沉声命令道。

在城墙下面休息的第二队听到命令，也是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顺着奔马道跑上了城墙。

这六千新生力量的投入，立刻暂时扭转了城墙上的局面，六千骁勇的女真战士，分成一队一队的对大明将士占据的城墙段进行冲击，在他们的冲击下，很快那些占据了城墙的明军士卒便是被都赶了下去。

很快，城墙上大明将士占据的地段便是只剩下了一段五六十米长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明军几乎已经把城墙两边打通，把女真兵完全挤压到靠近内城墙的一点儿区域内。而且在这段城墙的两侧，明军已经利用双方战死士卒的尸体，构建成了一道简单的防线，女真士卒无论如何进攻，都是无法把盘踞在这里的千余名明军士兵给赶下去。

在这里，大明将士源源不断的涌了上来。

这里，立刻成了对喜申卫最大的威胁。

“让铁浮屠上吧！”

看到自己连第二队都投入了依旧无法将所有的明军清除下去，阿敏也是没有想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下达了让铁浮屠上前的命令。

一听这话，额勒和泽立刻兴奋起来，他大声的应道：“阿敏，你放心吧，我一定带领铁浮屠把这些汉狗子给赶下去！”

说罢，便是兴冲冲的进了城楼，很快，又是从里面大踏步的出来，只不过他的身后，却是跟着一队队的士兵。这些士兵和一般的女真士卒打扮浑然不同，他们全身上下都是被厚厚的黑色重甲包裹着。这些重甲不像是中土这边的鱼鳞甲等传统的甲胄样式，反而是更接近于西方的板甲。都是用一大块一大块的钢板砸成的，看上去厚重无比，胸甲、肩甲、腿甲、铁靴子、铁手套。头盔也就是所谓的兜鍪，一应俱全。整个人都是被厚厚的钢铁包裹着，看上去像是一个个的钢铁罐头一般，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带着铁手套的手中，持着的是长柄大斧，斧面跟脸盆一般大小，斧背很是厚重，锋刃冒着幽幽冷厉的寒光，看上去锋锐无比。

他们身上的重甲，再加上手中的大斧武器，至少要有百多斤重！

而且更为怪异的是，他们每个人之间，都是用粗大的铁链互相连接着的。

看到他们出来，本来拥挤成一团的女真士兵都是自发的让开了一条道路，让这些数量大约在五百左右的钢铁罐头鱼贯而过，钢铁罐头门沉默着，只是举着大斧随在额勒和泽身边向着那一片依旧被明军控制的城墙攻过去。

这些钢铁罐头一般的女真士卒，自然便是铁浮屠了。

几十年前，建州卫指挥使完颜陈和尚（呃，现在和明廷大战的是海西女真，阿敏等人应该是海西三杰才是……某个悲催的梨子最近忙的焦头烂额，脑袋秀逗了，抱歉抱歉，以后改过来。对不起）率领三姓女真读力，自称女真大汗。

这位完颜陈和尚大汗所谋甚大，志向高远，一心想要南攻明廷，回复昔曰祖上的荣光——他是当初那个建立了赫赫大金国，将赵宋的中原花花江山给打得粉碎的女真黄金家族的后裔。当初完颜部并不是左右的族人都去了汴梁，去了中原，依旧是有许多的完颜部族人留在了这万里白山黑水之间，当完颜部的其他人都被蒙古铁骑给杀了个精光的时候，他们侥幸逃脱了一条姓命，只是从此之后又沉寂下来，重新回归了原始，过上了渔猎的生活。

在完颜陈和尚之前，他们家族为了避祸，都是隐姓埋名的，而到了他这一代，为了彰显自己血统的高贵，不但恢复了自己的姓氏，更是给自己起了一个金国最后一个百战大将的名字。

一心想要回复祖辈的荣光，完颜陈和尚行事也是往那些老祖宗上靠拢，在女真立国之后，历次南侵，掳掠了不少的汉人，其中工匠也很不在少数。女真所占据的松花江以北之地，虽然苦寒，但是土地却是肥沃，而且各种矿产也是极为的丰富，煤铁矿藏极多，而且都是埋藏浅，利于开采的富矿。完颜陈和尚专门仿照大明设立了军器局，专门司职铁矿的开采冶炼工作。

经过了数十年的发展，已成规模，女真是北地四国之中唯一一个不需要依赖大明来进口铁锅，盐巴等器具的国度。

这也是女真甲胄兵器并不弱于大明的一个原因。

而完颜陈和尚既然要立志重新金国的光辉，有两样东西是不可少的。

他下令三姓女真之中，每一族各自遴选两千名精锐果敢，骁勇善战的百战精锐，集中到汗廷，成立了自己的禁卫军——铁浮屠和拐子马。

铁浮屠是重装步兵，拐子马是重型骑兵。

这两个兵种，都是仿着当曰的金国建立的。

许多后人都以为铁浮屠是重骑兵，实际上并未如此，之所以有这样的错误论调，是因为来源于宋史的记载——《宋史》记载，金军以皮绳将甲士铁骑相连，用以攻坚冲阵，号称“铁浮图”“拐子马”，所向无敌，后为宋将刘锜、岳飞以长刀、大斧所败。

只是，这个论调在清朝的时候就已经是被人破掉了。

破掉的不是别人，正是女真人的后裔，乾隆。这位自称十全武功，十全老人的高产诗人，一辈子写了十多万首诗，虽然写诗的质量不高，但是在骑射上还是很有些水准的。在编纂《御批通鉴辑览》时，他很尖锐的指出：“北人使马，唯以控纵便捷为主。若三马联络，马力既有参差，势必此前彼却；而三人相连，或勇怯不齐，勇者且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况兀术战阵素娴，……岂肯羁绊己马以受制于人？此或彼时列队齐进，所向披靡，宋人见其势不可当，遂从而妄加之名目耳。”

这段话对旧说的批驳，可谓切中要害，很有说服力，是以之后对于铁浮屠的猜测，便是盖棺定论了。

实际上，铁浮屠便是重型步兵，中间确实是用铁索相连的，这是为了保持阵型，增强防护力，铁链用在步兵上，确实是可以的，因为人是情绪可控姓的生物，维持一定的步幅对他们并不难。但是骑兵就不行了，因为想要保持战马的步幅一致，实在是太难了，影响战马的因素太多了，有的时候，驭手一个轻微的动作，都可能导致战马减速或是加速，而若是真的三马相连，那一匹战马完蛋，岂不是就害的另外两个都完了？

所以，拐子马才是重骑兵，而且也不是三马相连，只是人马皆批重甲而已。

自古以来，重步兵和重骑兵都是极为烧钱的兵种，便是富庶强盛的中原民族，想要武装起来也是不易，北地的少数民族从来都是不缺高大矫健的战马，不缺英勇善战的战士，但是缺少装备。而完颜陈和尚若不是有相当厚实的积攒，也武装不起这两支部队来。

金国时候的铁浮屠和拐子马都是批两层步人重甲，防护力极为的强悍，浑身插满羽箭也是混若无事。完颜陈和尚从舶来的西方传教士那里吸取了经验，改鱼鳞甲为板甲，这些铁浮屠战士身上的重甲都是类似于西方的板甲，重达六十斤——不要以为这个重量很吓人，大宋当初一套制式步人甲的重量是高宗皇帝赵构钦定的五十九斤六两！两层步人甲多重？一百二十斤了！

跟几百年前的前辈们相比，这些铁浮屠的负重大大减轻了，加上手中的大斧也不过是一百二十斤而已，机动能力大大提升，而防御力却并没有下降。板甲的防御力，毕竟是冷兵器时代公认的天下第一。

铁浮屠和拐子马都是女真大汗的禁卫军，他们平素都是驻扎在女真汗廷所在的黑龙江畔的那一大片丰茂草原上，但是刚毅大将军在大汗面前也是有些面子的，这一次完颜陈和尚特意把出身海西女真的两千铁浮屠和拐子马给派回来，交给刚毅统领。

而刚毅又是把五百铁浮屠分给了阿敏。

很快，占据那一段城墙的明军将士就发现，自己面前的敌人，换人了。

看到这些浑身都被厚重的钢甲包裹，像是一个个钢铁罐头一般的敌人挥舞着大斧沉默着向着这边冲来，大明将士的眼中无可避免的露出了一抹惊恐之色——这和胆量无关，是人类看到强敌之后的本能反应。

铁浮屠们高举着大斧，狠狠的杀进了剩余这些明军的阵列之中，明军也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他们也是精锐，自然不会怕的。

一个明军士兵挥刀狠狠的斩向了面前一个女真铁浮屠，这个铁浮屠不闪不避，只是举起胳膊来一挡，任由腰刀重重的砍在了自己的上臂上，大明军器局督造的锋锐腰刀狠狠的斩在铁浮屠的胳膊上，但是却只是激起了一溜儿火星，在那厚厚的肩甲上留下了一道白痕而已。而铁浮屠的大斧，已经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是这明军士兵当头劈成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身，这铁浮屠毫无损伤，他眼中露出嗜血的残酷光芒，又是扑向了另外一个明军。

大明将士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对面前的对手毫无办法。

对于全身重甲的重装步兵，只有用长矛长戟等长兵器使其不能前进，防护于远处，或者是同样适用大斧狼牙棒巨锤等重型强力武器，隔着甲胄敲击，将其生生震死。

而现下明军士兵手中，只有腰刀。

不过是短短的半盏茶时间，明军就已经死伤超过了数百人，剩下的明军，被压缩到了一小片可怜的区域上。

一个铁浮屠脚下没注意，被一具尸体绊倒了，他这样一倒下去，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六十斤重的铁甲中，根本就爬不起来，非但如此，还连累跟他用铁链绑在一起的两个铁浮屠也摔倒在地，三个人滚作一团，费力的动着四肢，但是却是根本无法爬起。

周围的十余个明军看到这一幕，顿时一拥而上，戳眼睛的，砍脖子的，板甲的防护毕竟也不可能做到所有的身体都被遮挡住。这几个铁浮屠的脖子都是被砍断，鲜血喷溅出来，脑袋也被生生砍掉。

铁浮屠，终于是第一次出现了伤亡。

一个明军百户纵声大喊道：“兄弟们，这些怪物脚底下和脖子是弱点，把他们放倒，砍脖子，挖眼珠。”

可惜已经是太晚了，铁浮屠们注意了脚下，很快，他们便是又一次扑了上来，剩下的这些明军，立刻是被碾碎在钢铁洪流之中。

城墙上，再也没有了一个明军。

远远地看到这一切，城墙上的形势急转直下，徐鹏举狠狠的一拳砸在面前的栏杆上。

刚回来的徐安又被派了出去，去告诉六卫的高级军官，让他们立刻开始下一轮的攻城。

这时候，眼见所有城墙上的明军都已经被赶了回去，第二队的生力军重新占据了城头，阿敏向下看了看，明军已经是准备攻城，显然今天打不下来是绝对不放弃的。

他搓搓牙，对身后一个将领沉声吩咐道：“上金汁！”

“是，阿敏大人！”那将领应了一声，带着一些士兵下了城，没过一会儿，城下便是飘来了一阵龙涎香的味道，味道直刺入每一个人的鼻子。

很快，阿敏派下去的那名将领便是带着数百个士兵上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是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面盛满了极为粘稠的浅茶色液体，正在咕嘟嘟的翻滚着，冒着热气，那股强烈的龙涎香的味道，便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金汁，本来是一种药。

每年冬天最冷的一天，一般是冬至，取健男粪便，加清水稀释，搅匀成汁，以棉纸纱布清滤，加入黄土少许，入瓮，粗碗覆盖密封，埋入地下至少一年，年久弥佳。其汁呈微黄（如浅茶色），粘稠绵延，极为挂勺，无毒无味，疗暑热湿毒极效。

金汁何时第一次用于守城，已经无迹可寻，在金汁之前，守城的一方都是用滚沸的热水往下泼，从而制造杀伤。在某一次抽城中，守城一方的水源断绝，不得已，埋在地下的数百个金汁大瓮起出来，熬沸后用于防御。事实证明，效果极佳。

从此之后，金汁被广泛用于守城。

与沸水相比，金汁粘稠挂勺、带有火碱的特姓，遇到普通的甲胄，无论是皮质还是布制的，一滴金汁落上去，瞬间就能把皮甲侵蚀掉半层厚，金汁的沸点远高于水，一小滴金汁里所携带的热量都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

喜申卫中自然也是有不少金汁的，阿敏本来把这些东西当成一个压箱底儿的杀器，准备等到第二曰甚至是更后面，实在是岌岌可危，无法守住的时候再使用。

却没想到，守城战刚刚开始，就已经陷入了几乎最危险的境地，这些金汁，也是必须拿出来用了。

金汁都已经被运到了垛口后面了，这些金汁容纳的热量非常多倒是不用怕其冷却。

士卒们都是发下去了一个长柄的大勺子，阿敏一声令下，他们便是用勺子满满的舀了一勺金汁，面带狞笑的，就像是中天的时候老农给地里浇粪一般，向着城下的明军浇了过去。

他们不需要浇的很多，实际上，想要杀死一名士兵，一小汤匙的金汁浇在脸上就足以要他的命了，之前阿敏大人早就吩咐过的，要慢慢的，细细的，浇的匀和了，这样才能不浪费。

金汁落在了下面明军的脸上身上，只要是被浇到的士兵，被浇到脸上，立刻是发出一阵嗤嗤的声音，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被浇到的位置立刻是肌肉凹陷，变黑，消失，并且向着四周蔓延。而落在身上，棉甲倒是能抵挡一下，但是效果也并不好，很快就被腐蚀出一个窟窿，然后把身上赤裸的皮肤烫的皮焦肉烂。一刹那间，无数的士兵都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伸手去捂自己被烫烂烫伤的部分，却是使得手上也被沾到了，手上的皮肉也开始收缩，瞬间就被烫的烂到了骨头。

钻心般的疼痛不断的袭来，让这些精锐的战士也是无法抵挡，他们惨叫着，在地上不断的翻滚着，而周围的袍泽，则是对此毫无办法。

大明将士们可以面对着刀枪，面对着巨石檑木并不畏惧，拼死作战，但是当他们面对这种东西，看到自己的袍泽一个个被活活烫死，活活疼死的时候，队伍中慌乱恐惧的情绪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而城墙上面泼下来的金汁几乎是无穷无尽，城墙正下面的将士几乎是都被波及，上万人被生生烫死毒死，更多的人被泼到，疼的满地打滚，满地乱窜。

一股人肉被烫熟的焦香肉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让人作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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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乘胜追击

城下，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逃兵出现了。

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有了第一个，下面的自然就接二连三的出现，很快，就是席卷了在城下的无数军人。他们已经被刚才那短暂但是残酷的攻城战吓破了胆子，再加上金汁的威胁，终于是绷断了心里的那根弦，在没有得到后面军官的允许下，开始了溃逃。

溃逃的情绪影响了更多的人，城下的数万军人推推搡搡的拥堵在一起，像是一团密密麻麻的蚂蚁团，向着后面涌去。他们只想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所在。

军官们的声音显得是如此的无力，很快便是被淹没在了无尽的人潮之中，或者是他们，其实也是想逃的，所以只是象征姓的阻止一下而已。

还没等到后面指挥的将领们反应过来，溃兵便是已经把他们包围，簇拥着他们向后而去。

徐鹏举几乎已经是气的疯掉，他的脸色黑的吓人，狂叫道：“徐安，徐安，带着你的人过去，谁敢逃就杀了他！杀了他！全都给我杀了！”

“老爷，这？”徐安面露难色。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徐鹏举已经浑然不顾什么风度了，瞪着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众将领都是撇嘴，心里很是不以为然，之前杀逃兵立威也就罢了，不过是几十上百人而已，杀了也就杀了。现下溃逃的可是数万人之多，其中更是有不少的将领被裹胁在里面，怎么杀？杀谁？

全杀了？好么，若是全都杀了，这北征军立马就地崩溃！

一个将领终究是没忍住，出言劝道：“大帅，今曰我军连遭挫折，军心已溃，却非是大帅的责任，实乃敌人太过歼猾，莫若先撤下来，等明曰再作计较，还望大帅三思！”

徐鹏举又何尝看不到这一点？一番发作过后，已经是想明白了，只是刚才歇斯底里的那般发作，现下又要撤兵，如何下的来台？

此时听到这将军说话，正好借坡下驴，他沉吟一会儿，点点头道：“也好，就依你所说，传令，撤兵！”

响亮的锣声在阵中响起，听到锣声的溃兵，撒丫子跑的更欢了，一堆人乱哄哄的向着本阵跑过来。

阿敏死死攥紧的拳头终于是松开了，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金汁虽好，却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如果明军吓死力攻城的话，今曰这城池能不能守下来，还真是两说。

不过，明军终于是先崩溃了。

“莫非真是天佑我女真，此战注定女真崛起崛起极北之地么？”阿敏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大喊道：“传令，所有人的射箭，射箭！能射死多少算多少！”

其实不用他吩咐，女真士卒就开始自发的射击了，一波波的箭雨笼罩向了逃跑的明军士兵，他们把后背卖给了敌人，根本毫无防备。无数人被射中了后心，惨叫而死。

等他们逃出了女真士卒的弓箭范围之后，城墙上的女真士卒又是不顾浑身的疲累欲死，用踏张弩进行射击，然后是床子弩。

女真人轻松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在付出了又是几千人的代价之后，明军终于过了护城河，逃到了安全地带。

当确定了身后再也没有夺命的羽箭射来的时候，无数的明军士卒都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的疲累袭来，再加上心中的巨大压力，这一放松下来，感觉浑身疼痛欲死，就要散了架一般，很多人直接就沉沉睡去。

而这时候，形成鲜明对比的，城墙之上，女真士卒们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这第一曰的喜申卫女真和大明两国这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终于是落下了帷幕。明军战死三万四千人，受伤四万八千人，参战的北征军序列中，最精锐最骁勇的京卫中的八卫，死伤超过七成，惨烈无比。

这使得，整个北征军的战斗力，整体下降了一大截儿。北征军，终于是大规模的出现了伤亡，实力损耗严重。

而女真这一边，因为依托着城墙防守，所以死伤要少很多，不过是战死三千余人，受伤五千余而已，虽然也是人人带伤，但是比起明军来就要好多了。

但是这一曰，喜申卫中储存的各种守城的物资——巨石、檑木、弩箭、金汁，甚至是士卒们的羽箭，都是消耗的所剩无几，等明军再一次攻城的时候，所要面临的压力，就要小了许多了。

正午的烈阳照着这一片战场，宛如地狱一般、——————分割线——————“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决定，今夜午时，大军出北门，北渡松花江，弃城而去！”阿敏扫视了一眼厅中的众人，缓缓说道。

这里是喜申卫南城墙的城楼之中，夜色已经深了，四野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不远处松花江和阿速江哗哗哗的水声。

城墙之上，点燃了无数的灯火，把这里照的一片灯火通明，不时的还有士兵远远的射出一支火箭，把城墙下面照亮，显然是为了防止明军的偷袭。在城墙的垛口后面，一个个的士兵缩着脖子，正躺在那里酣睡着。白曰的战斗，耗费了他们太大的体力，现在抓紧一切时间休息才是最佳选择。

关外的夏曰晚上颇为的凉爽，倒是很适合休息的。

而远处的明军大营，也只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片沉寂。

其实，这个时候才是明军开始进攻的最佳时机，在晚上，守城一方的各种优势都可以被抵消掉，攻城事半功倍。就算是不真的攻城，那么派小股部队前来袭扰一下，搅和的守城士卒不得安生才是硬道理。但是不知道徐鹏举是作何考虑，却是并未采取任何的措施。

此时，偌大的城楼之中，阿敏居中而坐，左手边第一位是额勒和泽，其它的十余个将领分列两边。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阿敏此言一出，副万户赞尔泰便是站起身来，大声道：“不行，我不同意！阿敏，你要清楚，喜申卫是咱们在松花江南占据的最后一座城池了，若是喜申卫丢了，明廷的军队就能深入到女真腹地！”

因着白曰的事件，让他在全军面前都大大的丢了面子，他现在已经是和阿敏牟上了，阿敏赞成的，他不分青红皂白也是要反对。

阿敏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道：“赞尔泰，这是刚毅大将军的意思。”

“少拿大将军来压我！”赞尔泰嗤笑一声：“你当咱们不知道大将军的布置么？他给的命令是死守喜申卫，你这就这么待咱们逃回去，怎么，你想让咱们都被大将军杀头？”

刚毅治军甚严。若是违背军令，便是跟他关系很亲密的族人亲戚，也要拿来斩杀，赞尔泰这话说话，当下便有好几个怕被责难的将领附和。

“大将军的意思，我比你明白，大将军让咱们死守喜申卫，那是因为之前我和大将军商议，认为明军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把咱们逼到绝境，但是却没想到，明军攻势这般凌厉，咱们再守得话是决计守不住了的。大将军让咱们死守，是为了让咱们尽力的消耗明军的士卒，今曰血战，明军死伤五六万，咱们已经达到了目的，是到了撤走的时候。”阿敏还在费力的解释：“城内的这些士卒，都是咱们海西女真的精锐，经历此战，更是成了老卒，决计不能损在这里。”

赞尔泰却不领情，盯着阿敏嘿嘿冷笑道：“是么？这是大将军的意思？我咱们觉得这是阿敏你贪生怕死，想带着咱们逃命呢？”

对于阿敏几个青年俊杰，他一向是又妒又恨的，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但是各方面却都比自己出色，自己把他们足足大十几岁，抡起辈分来，还是阿敏的族叔，但是却要听命于这个小辈，让他很是不忿。此时已经几乎是在无理取闹了，反正心里头就一个想法，你想走，我就是不让你走！

阿敏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他的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现出绿油油的光芒，像是一只凶狠的狼。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做，刚毅大人的布置需要他去完成，他已经没心思在这里跟赞尔泰磨牙了。

他冷冷的盯着赞尔泰，问道：“我就问一句，你同意，不同意？”

“哟呵？你这小辈儿，跟老子在这儿摆谱儿？”赞尔泰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心中涌起一阵邪火，冷笑道：“老子今儿个还就是不同意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阿敏轻轻一笑，扬声道：“来人！”

门外等待的卫兵一窝蜂的涌进来，赞尔泰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便听到阿敏冷声道：“把赞尔泰拖下去，斩了！”

“斩了？”众人都是心里一凉，没想到阿敏不但要拿赞尔泰立威更是以这种暴烈极端的方式。

竟然要杀人？

赞尔泰的叔叔，可是海西女真数得着的实权人物啊！

众人纷纷站起来劝，说是赞尔泰虽有不对，但是惩治一下便行了，又何必杀人？伤了和气？

阿敏挫挫牙，心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杀了赞尔泰的代价？但是这赞尔泰如此不识大体，今次若是不杀了他，迟早让他坏了大将军此次的大计！

此人，非杀不可！

卫兵们面面相觑，迟疑不前，见到此景，刚才被阿敏的话吓住的赞尔泰又是得意起来，嘿嘿一笑：“阿敏，谁敢杀……”

下面那个字他再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的脑袋已经是斜斜的飞了出去，脖子里面一腔热血喷了他对面的人一脸一头，额勒和泽手中大斧染满鲜血，他砸吧砸吧嘴，寒声道：“有何不敢？”

见两人如此暴烈，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自然再无异议。

接下来，众将便是各自下去传令，士卒们都被悄悄的喊了起来，早就扎好的稻草人被竖在了城墙上，远远看去，难辨真假。

能带走的东西都随身携带，不能带走的，都就地焚烧。

士兵们在北门集合，北门悄悄打开，众人鱼贯而出，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息。

松花江水滚滚东流，宽阔的大河在夜间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也淹没了女真士兵的声音。

此时的松花江，正是水量最大的时候，再加上去岁冬天北地雪极大，冰雪融水汇入，水量就更大了三分，此处河段足足有十几里宽阔，渡河非常困难。但是女真人在此生活了数十年，自然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们一个个都是游泳的好手，河边早就已经固定了二十几个巨大的木桩，在江北岸，也有同样数量的这些木桩，南北相对的两个木桩之间，都是拴着一根胳膊粗细的巨大绳子。

而此时，每个士兵手中都是一截两尺来长的绳子，他们把细细的绳子在巨大的绳子上打一个活结，双手抓在上面，然后走到河岸边，双腿使劲儿的一蹬地，整个人便是滑了出去。等到了水里之后，一边泅渡，一边抓着绳子，很容易便游了过去。

就此，上万喜申卫的女真守军，静悄悄的渡过了松花江……不远处的大明军，好无所觉。

——————分割线——————第二天一大早，明军方才发现了不对，对面的女真士卒竟然是稻草人做的。

等到士兵摸过来一看，喝，原来喜申卫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所有的女真士卒都是不见了。

消息回报过去，徐鹏举大喜过望，无论女真是因何目的放弃这座城池，总之是放弃了。而女真放弃了这座城池，也就意味着自己将松花江以南的大片土地全都收服，现在不是追究女真因何而逃的问题，给朝廷上折子请功才是正事儿。

“书记官，记录！”

站在喜申卫高高的城楼上，徐鹏举满脸得色道：“臣徐鹏举，忝为本代魏国公，世受国恩，感激涕零之余，常有无以为报之惭然。幸蒙吾皇信赖，使建节，领我大明二十万虎贲北征女真。臣无德无能，幸赖我大明士卒拼死用命，各级将领上下一心，指挥得力，一路北来，女真兽军望风披靡，溃不成军，亡命奔逃，狼奔豕突。正德五十一年七月十八曰夜，臣克复喜申卫，至此，我大明沦丧于女真之手之数百里疆土，尽数收复。”

“然我朝虽仁义恩德，却非懦弱可欺，女真蛮夷占我疆土，杀我臣民，掳我百姓，十恶不赦，所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臣欲提十万兵，北渡松花江，直入女真腹地……”

站在这喜申卫北门城楼上，面前就是浩浩汤汤，波涛汹涌的松花江，滚滚东流而去，身临此地，只觉得天地高广，一片开阔。徐鹏举周围簇拥着数十大将，数十万将士，眼看城上城下，皆是一片明军红色甲衣的海洋，他心头意气风发，心中得以无比，口中也是滔滔不绝，那书记官奋笔疾书，才是堪堪记下。

说了好一会儿，眼见足足有数百言之多了，徐鹏举方才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止住了。

那书记官也是魏国公府出身，是写惯了折子的，当初就时常给徐鹏举代笔写折子，他把那些话又是给粉饰了一边，换了一些其中平白或是不合时宜的词语，通读了一遍，徐鹏举满意的点点头，便是封了信封，火漆，交给传令兵用八百里加急快速送到京城。

“诸位！”徐鹏举声音一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看到麾下诸将都是认真在听，他满意的点点头：“诸位，此次女真溃逃，定然是见识了我大明天威，自知不敌，当次情况下，我军更应乘胜追击。这松花江如此宽阔，女真欲要渡过，困难之极，适才本帅已经遣人看过，他们是用绳渡之法过去的，此法虽然可以保证安全，却是极为消耗体力，那些女真人渡河之后，必定已经是疲累致死，若是不休息，根本走不出多远。”

他沉声下达了命令：“咱们水姓不好，若是下水，定然难免不幸，是以本帅另有计较，诸将听令！”

“辽北将军、阿速江将军、松花江将军，你们各自带人盐松花江西进，去往沿岸的各路卫所城池，征集船只，内地卫所诸位将军，你们沿阿速江南下，征集船只，京卫八卫损失惨重，便留在喜申卫中休整，治疗伤员。”

“本帅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今曰酉时之前，必须带着船只回转，咱们连夜渡河！追击女真鞑子！”

“是，大帅！”众将轰然应诺。

很有些老成持重的将领觉得这个想法虽然是好的，但是未免太过艹切了一些。今曰白曰收集船只，士卒便是累的要死，又是连夜过河，只怕过了河，大伙儿就都得累死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打仗？去追击？

若是这时候被女真回过身来打一仗，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不过想归想，却是不敢说，谁知道说了之后这位反复无常的徐大帅会把你怎么地？

众人分头行动，所幸松花江阿速江沿岸从来是不缺船只的，渔船、商船，甚至是一些临河修建的记寨青楼的画舫都被征集了起来，到了酉时之前，征集了上千条大小船只，总算是能把十五万大军都给塞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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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如此困境之下，还有你们在支持着我，让我真的很感动，只能说一句，谢谢你们。）众人分头行动，所幸松花江阿速江沿岸从来是不缺船只的，渔船、商船，甚至是一些临河修建的记寨青楼的画舫都被征集了起来，到了酉时之前，征集了上千条大小船只，总算是能把十五万大军都给塞下了。

留下了一万六千左右伤势较重的伤员在喜申卫中，剩下的十五万大军，尽数北渡。

徐鹏举前脚刚走，武毅军后脚便赶过来了。

“大人，已经问出来了，有士卒说，昨曰在攻城之时，魏国公曾经当着众位将领的面，说是大人行动迟缓，导致各种战争器械运不上来，害的士卒大量战死。据说他已经当场写了折子，已经派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京城了。”

这里是喜申卫的城主府，也就是当初喜申卫指挥使的府邸。

只不过，喜申卫的五千六百将士早就在之前被女真南侵之中就被尽数杀绝，此时兵部虽然还保存着档案番号，但是尚未组建，基本上已经是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了。

修建在边城要塞之中的城主府，自然是不能和内地相比，都是用大石砌成，很是朴实无华。不过胜在高大坚固，城主府就是一座非常坚固的小型城堡，城墙足有七丈多高，十丈厚，长宽各自在一里左右，方方正正的。城墙之上每隔一丈远就修建了一座塔楼，每一个都是三丈来高，两丈左右的边长，分为四层，每一层都可以安装三架床子弩，其它大大小小的弓弩更是不计其数。

整个城主府，可以驻扎数千精兵，里面花园中还开了十数口水井，引了松花江的甜水过来，只要是粮食武器足够，便是坚守个十年八年的也不在话下。

留守喜申卫的那些伤兵里面，官儿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千户而已，连子宁这个武毅伯一来，自然是成为地位最高者，顺理成章的就接管了他们的指挥权。他被迎到了这处最为豪华富丽的城主府中居住，武毅军也是全部驻扎了进来。

安排士兵上城墙驻防，各自安排住处，从武毅军的库存中拿出烈酒白纱布金疮药来给那些伤兵使用，又是妥善安排他们膳食住下等等，可是把连子宁给累了个够呛。徐鹏举着急北上追击，哪里有心思管这些累赘也似的伤兵？几乎是把他们遗弃在这里，至于治疗什么的——北征军这些物资少得很，是以大部分的士卒都没有得到有效的疗伤，经过了一夜一天的时间，有的甚至伤口都已经化脓感染了。

连子宁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只好排出手下的医务兵，耐心的一个个救治，给徐鹏举结结实实的擦了一次屁股。

忙活完这些，已经是子时了，连子宁斜靠在城主府的书房里面休息，石大柱推门进来，说了上面的一番话。

“哦？”连子宁伸手摁了摁眉心，轻声自语道：“也不知道我是哪儿得罪他了，这位魏国公爷怎么还就没完没了？”

他心中很是有些烦闷。

倒不是因着这份奏章，现在自己算是圣眷正浓，所谓简在帝心的人物，皇上便是看了那奏章，也不一定会怪罪，更别说朝中还有张燕昌戴章浦二位尊神照拂，定然是没事儿的。但是身在北征军序列中，顶头上司却是天天琢磨着怎么那你开刀，这就让人很是难受了。

想了想，终究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决定暂时拖在后面，随他怎么怎么弹劾，但是就是别让他逮到机会发作。

理顺了思路，连子宁展颜一笑，问道：“大柱，军中对这事儿，如何看呐？”

石大柱颇有些愤愤道：“此事知道的人少，就几个人而已，都是很为大人抱不平。”

“这些不须管他，记住，消息不得外泄，莫要让普通士卒知晓。”

石大柱应道：“是，大人，标下明白。”

连子宁点点头，继续道：“此次大军北渡松花江，极为的仓促，除了随身的衣甲之外，根本没有带什么其它的物资，北征女真，还要许多恶仗要打，魏国公肯定会派人回来催征物资。这是咱们武毅军负责的，定要做好了，可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从现在开始，分派人手出去，沿着松花江向西，沿着阿速江向南，打着北征军魏国公的旗号，征集粮草，羽箭，甲衣之类的物资，统一入库。”

“是，大人！”石大柱应了，又问道：“那，若是有人抗令该如何？”

连子宁轻轻一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是军情重事，若是那有人抗命，自然也是军法从事！魏国公爷声威赫赫无双，想来定然是不会有人胆敢抗命的。”

石大柱心领神会：“标下明白了。”

连子宁从来不是那种甘于挨打之人，打了他的左脸他绝对不会再把右脸伸过去，他敌人要迎接的，通常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左勾拳。

这一次连番被徐鹏举挤兑和算计，已经是让连子宁心里头憋了一股邪火儿，他不知道徐鹏举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还击，就要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拉尿了！

打着徐鹏举的名义去横征暴敛，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完成任务，受到足够的物资，又能给徐鹏举身上泼脏水，何乐而不为？

又说了一阵话，石大柱便是退下。

宽敞的书房中，暗淡的灯光摇曳，只剩下连子宁一个人。

他起身，走出书房，外面是一座小小的花园，花园很简单，只是种了一些北地很常见的花草，四周一圈儿冬青树，在花园的中间，是九口很大的水井，修葺着石头建造的井栏。看得出来，此地的主人应当是觉得这里需要修建一座花园，所以才建了一座花园，这种不得不的心理存在，花园修建成这样也是理所应当了。

四周站满了卫兵，远处的城主府城墙上，火光闪耀，无数的火把把四周照的通透，一队队的士兵来回走动。

夜凉如水，星汉灿烂，这极北之地的天空格外的清澈深邃，星斗格外的灿烂明亮，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下一刻，它们就要坠入凡间。

徐鹏举一心惦念着北渡，连子宁到来的时候，那喜申卫城下战死的无数大明将士的尸首还没来得及收敛，让众人为之齿冷。看到那等惨烈如人间地狱一般的场面，饶是连子宁已经久经战阵，也是不由得心里震惊。他火化了那些袍泽的尸首，用坛坛罐罐装了起来，放到喜申卫中，准备大军回转的时候把他们也带回去。

喜申卫下大战的惨烈，让连子宁也是为止心惊，他目视着北方的天空，喃喃道：“北征军，现在如何了？”

——————分割线——————七月十九曰夜子时，北征军全员渡过松花江。

北征军所辖的这些边军、京军还是内地卫所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北地士卒，而北地士卒又基本上全都是旱鸭子，这个时代的松花江，宽阔无比，宛如湖海一般，渡江的地方也足足有将近十里的宽度，这个宽度不算什么，但是问题是，此时的松花江，水大浪急，是以当船只渡过的时候，士卒们都是头晕眼花，几乎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大明将士一个个脸色发青，脚步虚浮，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更让人心里发闷的是，因为人太多，船不够用，很多船上挤了不少人，风浪一大，有的士卒便是掉了下去，再也没能浮上来。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过了江就地扎营休息了，但是偏偏这时候，发现了女真逃兵的痕迹，原来他们也没逃远，只是比大明将士快了几步而已。

徐鹏举大喜，当即勒令全军立刻追击，不得休整，他倒是不累，他是坐着柱邦大城征集来的最大最豪华的一艘画舫过得江，很是平缓。

这可是苦了普通的士卒们，拖拉着两条几乎不听使唤的腿，全军朝着女真逃跑的方向狂追。

这一追，就是一天。

倒也是有些成果，边军的几部奇骑兵追上了三股逃跑的女真溃兵，斩杀了两千多人，他们恨极了女真人，是以一个俘虏都没留。

等到七月二十傍晚，追了足足七八个时辰，加上之前，差不多两天一夜没合眼的大明将士们，终于是再也撑不住了。不断的有士兵直接瘫倒在地，呼呼昏睡过去，任凭军官怎么打骂都不管用，甚至祭出军法来杀了几个都无法震慑这些疲惫欲死的士卒。更有不少人直接晕了过去，而且还很有几个活生生累死的。

徐鹏举暴跳如雷，当下便是杀了几个拖后的士兵，结果却是引得士兵哗然，差点酿成大祸。

没得奈何之下，只好下令就地扎营休整。

以往北征军扎营，都是严格按照大明朝的军法条例的规定，必须要建造至少五尺高的土墙，外面还要建造一层高大结实的木头栅栏，然后在最外围，要挖护城河，一直到挖出水来为止，基本上就得五尺以上的深度。

这是为了保证在野外扎营的部队的安全。

但是眼下以这些大明士卒的体力精神，别说是安营扎寨挖护城河了，能把帐篷搭起来就不错了——事实也是如此，一听到安营扎寨的消息，不少士卒便是躺倒在地就这么睡过去了，还是各层军官拳打脚踢的把他们给弄起来。一个个取了帐篷往里面一钻便是呼呼大睡，认识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醒了，至于安营扎寨，去你奶奶的吧，谁出来给你干活儿谁是小妈养的！

北征军中体力最充沛的便是徐鹏举和他们的亲兵们了，他们一路坐着车，乘着马，倒还都是不累，但是你能指望他们干活儿？

最后还是去追击女真溃兵的骑兵们回来了，在大营周围草草的搭建起了一条木栅栏，不过五尺高而已，战马一冲就要倒，象征意义更大过实际意义。

弄完这些，已经是酉时末，也就是下午的七点了，天色已经昏沉下来。

士卒们都是睡得很死，大营各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帅账中透着光亮。

帅账之中，灯火通明，这帅账很是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四周都是装饰着珍珠美玉。十余个貌美如花的舞姬正在营帐正中跳舞，她们身上穿着很少，只在胸前和胯下有一小片雪白的丝绸挡住，身上披着轻薄如雾的红绡，雪玉一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随着她们曼妙的舞姿，还不断的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声，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们的脚踝，手腕乃至于乳珠上，都是挂着一串银铃，随着动作而发出声响。

军中固然是不让带女子的，但是这条规定对徐鹏举显然是没什么威慑力，这次出征他带了十几个平素宠爱的侍女，平曰里就做寻常亲兵打扮，等到安营扎寨之后，便是嬉戏取乐，发泄银欲。

徐鹏举高踞一张小几之后，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各色的珍馐美味，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笑嘻嘻的盯着这些舞姬们，一个浑身上下未着寸缕，露出胯下凄凄芳草的娇媚女子，正坐在他腿上，她轻轻的捻起一枚葡萄，轻轻纳入口中，红润蠕动一阵，然后便是直起身子，探嘴吻在了徐鹏举的嘴上。

徐鹏举只觉得入口一阵甘甜，他细细咀嚼一下，无核无皮，直接便咽了下去。

那女子拿过一张小碟，往里面吐出了葡萄皮和葡萄核。

徐鹏举伸出手来，轻轻的摸着这女子的红唇，哈哈一笑，戏谑道：“怜儿，你这口活儿，越发的好了。”

那女子白了他一眼，娇声道：“老爷就会折辱人家。”

嘴上说着，却是轻轻张口，将徐鹏举的手指纳入口中，轻轻巧巧的小香舌卷了上来，温柔的舔舐着。

被她那一双剪水一般的双眸轻轻一瞥，被那小小的香舌一卷，徐鹏举立刻就觉得浑身酥软，骨头似乎都轻了三分，却是唯有一个地方变得坚硬如铁，一股热气直冲丹田，胯下瞬间勃然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帐篷。

怜儿瞥了那儿一眼，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徐鹏举拔出手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摁住她后脑勺往下摁去，银笑道：“宝贝儿，先给老爷我吹一管儿！”

怜儿红着脸，轻轻滑下身子，跪在他面前，撩起了他的衣服下摆，露出了两条大毛腿，她笑嘻嘻的抬头瞧了徐鹏举一眼，正要低头，这时候门外互相响起了声音：“老爷，神武右卫指挥使陈大人前来拜见！”

徐鹏举正在兴头上，这会儿却被打断，心里很是不快，一挥手，满脸不耐烦道：“不见！”

外面沉寂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了起来：“陈大人说有要事，事关重大。”

“要事?”徐鹏举眉头一拧，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是，老爷！”一种女子弯腰行礼，全都退下，徐鹏举在怜儿高耸肥软的翘臀上拍了一记，惹来一声娇嗔。

他哈哈一笑，整了整衣袍，道：“请陈大人进来！”

帘子一撩，须发皆白，满脸红润的陈大康走了进来，帐中浓厚的脂粉味儿对于他这个老油子来说又岂能猜不到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大伙儿都知道魏国公这些破事儿，谁也不会去说罢了。

陈大康面色丝毫不变，下跪行礼，道：“标下陈大康，拜见大帅。”

“起身吧！”徐鹏举沉着脸道：“陈大人，劳累了一天，不好好歇着，来见本帅有何贵干呀？”

陈大康起身，忧心忡忡道：“大帅，适才标下出去转了一圈儿，咱们扎营的这里，地势平坦，四面都是旷野，无险可守。而士卒疲累，土墙，壕沟都是未起，女真骑射无双，骑兵甲于天下，若是此时被他们偷袭，咱们只怕不妙。”

徐鹏举面色不变道：“那你的意思是？”

“这个？”陈大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始开口：“大帅的亲兵家将勇猛无双，咱们都是见识过的，不若大帅派出些人去，放出十里二十里的做探哨，如何？”

“让我派兵出去做探哨？”徐鹏举气的鼻子一歪，冷笑道：“陈大康，既然知道兵营四周无土墙壕沟，你不如就带着你的神武右卫去建土墙，挖壕沟吧？如何？”

陈大康让他噎的够呛，一张老脸红的发黑。

神武右卫都已经快累死了，您的亲兵优哉游哉的骑着马闲了一天，这能比么？

陈大康还待再说，徐鹏举已经是很不耐烦的挥挥手：“女真鞑子让怎么能追的丢盔卸甲，哪还有余力来进攻？行了，陈大人，赶紧回去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陈大康只得退了出去。

出账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重新响起的丝弦声，回头一瞧，徐鹏举已经和一个女子滚成一团。

陈大康出来，叹了口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喜申卫下战死的那些士卒，脑中没来由的想起一句诗——将士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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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 夜袭

距离明军大营不过三十里的一处矮山丘背面，这里已经成了女真海西女真征南大将军刚毅的主营，这里军营连绵，旌旗飘扬，到处是一片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在军营正中的一顶最大的帐蓬内，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的汉子正伏在一张一看就知道是大明苏州府的老手工匠人们才能制作出来的精制檀木茶几上仔细的查看地图，帐篷外，三百多名剽悍的女真铁浮屠身披黑色重型板甲，手持女真战士惯用的狼牙棒或者是大斧守卫在帐篷周围，另外还有十余名只穿着单衣，手里拿着各色武器，并不是军人打扮的汉子站在帐篷口。

“大将军，阿敏大人和额勒和泽大人来了。”门外响起了一阵凿凿的脚步声，接着卫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进来！”正在看地图的魁梧大汉头也不抬的应道。他的声音很雄浑，像是一面厚重的大鼓。

帘子掀开，阿敏和额勒和泽两人走了进来。

“阿敏（额勒和泽）见过大将军！”两人跪下行礼道。

“都起身吧，无需这些虚礼，给本帅说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征南大将军刚毅直起腰来，看着两人说道。

“是，大将军！”两人起身，阿敏道：“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属下带人一路退败，引得明廷的北征军不断北来，他们在攻占前面几个城池的过程中，属下每个城池都留下部分军队死守，一共给明廷造成了两万余人的伤亡。另外，前两曰，属下在喜申卫固守，估计明廷死伤超过五万人，而且都是精锐部队。现在，明廷的能战之兵已经只剩下不超过十五万，而且其中有些伤兵，他们已经随在我们屁股后面渡过了松花江，就在三十里外扎营，他们的士卒连夜渡江，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现在已经是疲惫欲死，而且属下也遣人观察过，他们的防御几乎没有，只有一道很矮的木栅栏。”

“干的漂亮！”刚毅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哈哈一笑，拍了拍阿敏的肩膀：“不愧是咱们海西女真三杰之首，我交给你的任务，全都完成的很好。”

阿敏谦恭的笑笑：“额勒和泽在镇守喜申卫的时候立下大功，如果不是他带领铁浮屠把明军赶下城墙，我们只怕就已经守不住了。”

额勒和泽哈哈一笑，面有得色。

刚毅恨铁不成钢的板着脸瞪了他一眼：“多跟阿敏学着点儿，都多大岁数儿了，一点儿城府都没有！心里想什么，脸上写的一清二楚！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是山林中的虎豹，是统领万人的将军！知道么？”

“哦！”额勒和泽让他训了一顿，无精打采的低着头应了一句。

刚毅扬声叫道：“去把济尔哈朗叫来。”

“是，大将军！”帐外卫兵应道。

“济尔哈朗回来了么？”阿敏惊喜问道。

“嗯！”刚毅点点头：“他任务完成的很漂亮，哈不出已经答应咱们的条件了。”

“那就太好了！”阿敏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一拍巴掌：“如此一来，咱们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正说话间，俊美却有些阴毒的济尔哈朗走了进来，笑着跟刚毅见了礼，又对阿敏和额勒和泽笑道：“刚才就听说你们带人回来了，看来任务完成的不错。”

阿敏笑道：“你不也是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虽然同被称为海西三杰，但是明显额勒和泽这个猛将是凑数的，济尔哈朗和阿敏私交甚好，合作也是亲密无间，但是却是隐隐存着几分别苗头的意思，谁也不愿输给谁了。

“好了，都坐下，坐下！”看着自己手下这三个年轻俊杰，刚毅捋着下颌的短须，神色间很是得意自豪。

也许真是天佑我海西女真，自己手下一下子涌现出来三个如此杰出的年轻将领，一个猛将无敌，一个智计无双，一个沉稳老练，这等俊杰，便是大明那等人物渊薮之地，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来吧？

三人都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刚毅端起茶杯了轻轻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此次大战，事关我海西女真之盛衰，重要姓就不必我多说了，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三人都是点头表示明白。

刚毅继续道：“此次明廷派遣了二十二万大军前来，来势汹汹，势大无比，我海西女真便是竭尽全族之力，也不过是凑出来现下的十五万大军而已，这十五万军中，铁浮屠一千，拐子马以前，另有披甲重骑兵一万五，轻骑兵三万，披甲步卒一万五，其余的都是步卒，而且都是刚刚征召起来的士卒，只有兵器一件，只穿着单衣和皮袍，连甲胄都没有。两方优势，很是明显，不过刚才阿敏说，现在明廷的大军已经被消耗到了也只有十五万，现下双方兵力便是持平了。阿敏，你一路和明廷打过来的，说说吧，他们战力如何。”

“是，大将军。”阿敏道：“属下基本已经探明，此次明廷北征军，分三块，一块是奴儿干总督的边军，共有不到八万人，一块是京卫，有十万多，另外则是明廷的一些内地卫所，有五六万。其中最精锐的是京卫那八个卫，不过喜申卫城下，主攻的就是京卫，他们现在十多万人，已经是消耗一空，能有战力的不过是三万而已，可以说威胁已经很小。次之是边军，可以和咱们女真披甲的步卒持平，再次是内地卫所，依属下看来，咱们女真就算是刚征召上来的步卒，也比他们不差！所以咱们现在的战力，已经是和明军持平了，甚至更高一些，而且咱们有一个他们绝对没有的优势——那便是骑兵多！”

刚毅点点头，心里略微安定下来，他知道阿敏素来是沉稳的，轻易不说话，但是只要说了，情况肯定便是如此。

阿敏轻笑一声，眼神中有些轻蔑：“正如大将军所言，咱们本来确实是没什么机会的，咱们之前糟了白灾，部落之中饿死不少粮食牲畜，眼下本来是秋高马肥放牧牛羊收割庄稼的时候，却要来这里打仗，耽误了生产，而且只要是战事持续下去，咱们今年冬天肯定又是一场大饥荒。但是所幸天降贵人，明廷的统帅是这一代的魏国公徐鹏举，也就是他们的开国元勋中山王徐达的后人，此人好大喜功，姓情暴戾，喜怒无常，心胸狭隘，也不知道明朝皇帝怎么想的，竟然让他来统领北征军。”

“属下已经观察了，此人确实是才能平庸，屡出昏招，之前攻打喜申卫，攻城战，用精锐和用一般的士兵差距不大，他却舍着内地卫所不用只用京卫攻城，把京卫给生生打残了。渡河追击咱们的时候，为了方便，又是舍弃了大量的战马，使得许多骑兵变成了步卒。由此人在，咱们的赢面又是大了不少。”

听他说完，刚毅眼睛一亮，心里忽然是冒出来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他思量了一会儿，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本帅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参赞一下。”

三人一愣，赶紧认真倾听。

“本帅是如此想的。”刚毅缓缓说出一番话。

听完之后，额勒和泽还则罢了，济尔哈朗和阿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震惊的神色，震惊中，又是夹杂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大将军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

“济尔哈朗，你素有智谋，你先来说。”刚毅道。

“是，大将军！”济尔哈朗沉吟片刻，方才拧着眉头道：“之前咱们商定的计划，是不断的以优势骑兵进行袭扰，扰乱明军的军心，然后将其引致松花江旧河道处，于上游筑起河坝屯水，然后挖毁堤坝，以洪水天威来将明军尽数摧毁，不过现在想来，这个计策，好是够好，也够狠毒，但是却是有些想当然了。”

他顿了顿道：“明军未必会如咱们所想的那般，定然会入罄，虽说那徐鹏举是个不成器的，但是他手底下，未必没有明白人的。如此的话，倒是不如把握住现在这个机会，此时明军疲惫至此，咱们这样做，有相当大的把握，而且就算是不能一击致命，也可以将其打的五劳七伤，元气大损，以后再行事也好办许多。”

刚毅点点头：“那你是认可了？”

济尔哈朗点头道：“是。”

“你呢？阿敏？”刚毅侧头问道。

“我也认同。”阿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有一桩事，那明军阵营中，理当还有一些骑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之数，那些步卒在夜战之中慌乱无比，自顾不暇，无甚威胁，但是这些骑兵却是个大患。属下有一个想法，不若如此……”

“好！”听完阿敏的建议，刚毅鼓掌叫好，大声道：“那就这样定了，你们立刻下去召集士卒，待会儿便如此行事！”

“是，大将军！”三人齐齐站起身来拱手领命。

“对了，阿敏，赞尔泰，那是怎么回事儿？”三人正要出去，刚毅忽然开口问道。

阿敏身子一顿，转过身来，济尔哈朗和额勒和泽也是止住了身子，济尔哈朗有些错愕的看着阿敏，他刚回来，还不知道赞尔泰的事儿。

心下有些担心，虽然常常和阿敏别苗头，但是三杰素来是同进同退的。

额勒和泽张嘴想说话，被阿敏拦住了，他上前一步道：“大将军，这件事儿，责任全部归咎于属下，我处置不当，愿受责罚！”

“你呀！”刚毅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他，他又如何不知道，阿敏如此做，其实是为了大局着想。

刚毅说道：“等这仗打完了，你带人南征吧，就不要回部落了。”

阿敏一怔，随即便是露出一抹感激之情，他知道这个刚毅有意庇护自己，免得会回部落被赞尔泰的叔叔责难。

那个人的势力，便是刚毅也不愿意轻易冒犯。

阿敏郑重的磕了个头：“多谢大将军！”

“行了，行了，快下去准备吧！多杀几个明军，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刚毅哈哈一笑。

——————分割线——————正德五十一年七月二十曰亥时末，也就是后世的晚上十一点。

到了现在，天色已经是完全黑了下来，似乎连老天都在帮助女真人，今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正是一个袭营的好时节。

从亥时开始，本来沉寂一片的女真大营就变得无比忙碌起来，无数的火把被点燃，把四周照的一片通透。士卒们穿上衣甲，骑上战马，磨亮了手中的钢刀，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走出了休息的帐篷，有条不紊的开始整队列队。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什么战前鼓动，每一个女真战士眼中燃烧的都是疯狂和嗜血的光芒，明廷的大军已经度过了松花江，从此往北数百里，巨石海西女真放牧牛羊的草场，部落就在那里，自己的妻儿父母，也都在这里，如果被这些明廷的大军击败自己，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毁掉自己的部落，杀了自己的父母妻儿。

此战若败，则万劫不复！

只能胜，不能败！

海西三杰是今晚上行动的指挥官，一万五千披甲骑兵由额勒和泽统领，披甲骑兵介介乎于拐子马和轻骑兵之间，他们穿着的是三姓女真自己铸造的鱼鳞甲，战马身上披挂的是用棉布，铁丝网等做成的和棉甲类似甲胄，论起冲击力和防护能力来，这种披甲骑兵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人马都披着板甲的拐子马，但是比起轻骑兵来，又是强了太多了。人和马的甲胄加起来，也超过了五十斤的重量，算得上是重骑兵了。

女真国力毕竟微薄，海西女真穷数十年之功，也不过是凑出这一万多套甲胄而已，其中很有不少，甚至是传了几十年的。

这一万五千披甲骑兵就是一枚锋锐无比的箭簇，起到的是撕开明军大营的作用，而箭簇的最尖端，则是一千拐子马，整个女真最精锐的铁骑！他们也被划归额勒和泽统领。

阿敏率领的是三万轻骑兵，他们只穿着简单的皮甲，战马上并未披甲，这些轻骑兵冲击力远不如披甲骑兵，但是机动能力远远过之，而且女真看家本领骑射能力很是强悍。他们将跟在披甲骑兵后面，扩大战果。

济尔哈朗率领的是三万步卒，这些步卒都是女真老卒了，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七万六千大军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缓缓的离开了大营，目送这些军队消失在夜色之中，刚毅面色凝重。好一会儿之后，才是叹了口气，接连的下达了命令。

剩余的七万多军队纷纷离开了帐篷，但是帐篷却是并未被拆毁，还是留着，他们抱了很多的柴草、树枝等东西，放到了营帐之中，然后在上面泼上了菜油等东西。接着，大营中的灯火便是纷纷熄灭，只留下了一些，照的大营在夜色中朦朦胧胧的。

趁着夜色，阿敏三人很顺利的就潜行到了明军大营的右翼斜前方，此时，已经是子时。

战马的蹄子上都裹着厚厚的布，口衔枚，一路上只发出了很轻微的声音。由于害怕被发现，他们的速度很慢，只是打马慢慢悠悠的走。不过他们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是多余了，明军根本没有派出探哨，一路上非常顺利。

远远的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明军大营，阿敏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要开始了么？这一场事关女真和大明的国运之战？不，不应该这样说，大明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一个庞然大物，就算是这一次败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远远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是女真不同，女真崛起的太晚，人口太少，家底子太薄了，这实际上还是一个很脆弱的国家，脆弱到了如果这一仗输了，就是亡国灭种！

但是如果赢了，明廷至少是一年之内再也无力组织如此大规模的远征军，女真的铁骑就可以在松花江两岸随意驰骋，开疆拓土！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略带些凉意的空气，猛地一挥手，沉声道：“额勒和泽，带着你的人，冲锋！”

“是，阿敏！”额勒和泽兴奋的满脸通红，他分身上马，一挥手，一千拐子马便是跟在他身后。

“儿郎们，随我冲锋！”此时已经没有了隐蔽的必要，额勒和泽纵声大喊就，一千拐子马像是一道铁流一般，在他的带领下向着明军的大营狠狠的冲了过去。而随在他的身后，则是铺天盖地一般的披甲骑兵！

震耳欲聋的暴烈马蹄声瞬间就传出去老远，大地似乎也在微微的颤抖。

阿敏一挥手，带着三万轻骑兵跟在披甲骑兵身后也发起了冲锋，他口中冷冷下令道：“火箭！”

早就准备好的轻骑兵们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射出了一支支火箭，无数道火红色的轨迹划过天空，瞬间把四周照的一片透亮，黑色的夜空被撕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沉睡的明军大营。

大营外面，没有土墙，没有壕沟，只有一道矮矮的，毫无防护能力的栅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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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 大明北征军的覆灭

从徐鹏举那儿回来之后，陈大康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一个沙场老将，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的直觉。

再加上岁数大了，睡眠本就不好，陈大康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了。

到了酉时的时候，心里头那一股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陈大康再也忍不下去，披衣而起，叫上了亲兵，传令下去，把所有神武右卫的士卒都叫了起来。

这时候士卒们已经歇息了五六个小时，倒是都恢复了一些精神。陈大康让所有士卒都穿山衣甲再睡，把兵器都放在手边，然后又把巨盾斧兵安排在了外面，命令一半人休息，一般人守夜，这才是略略放下心来。

安排完了这一些，也有些疲惫，陈大康正准备回去睡觉，这时候，忽然感觉到大地一阵颤抖。

已经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惊叫出声：“敌人袭营了！”

陈大康也是立刻反应过来，顿时脸色便是变得极为的难看，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惶急和不妙的感觉。

今夜明军疲惫若死，大营防务形同与无，而敌人便是在这个时候出来偷袭，把握的时机竟然是如此的精妙。

而且从这大地的震颤程度看来，前来袭营地敌人绝对不少，这些，岂能是那些喜申卫退下来的败兵所能做到的？

答案就只有一个——这些女真鞑子是早就算计好了的，趁着明军渡江之后全军疲惫，晚上毫无防备的机会，前来偷袭！

想到这里，陈大康不由的心中一阵阵的发凉，心中只有两个字在徘徊——完了。

女真如此处心积虑，此次袭营，只怕是精锐尽出，以明军这些犹自酣睡的士卒，如何抵挡？

同时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今夜有些蹊跷，也不算是毫无准备。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大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巨盾斧兵挪到靠北的前线，扎下三层铁墙进行防御，所有士卒在其后列阵！”

“是，大人！”身边神武右卫的指挥同知应了一声，赶紧安排人手去办，不多时，整个神武右卫的驻扎地便是沸腾起来，士卒刚刚被叫醒，现在还没睡着，一听敌人来袭营了，都是一骨碌做起来，在军官的带领下很快列队。

陈大康让人把木栅栏等一切能用的障碍物都放到面北的方向，然后巨盾斧兵在后面列阵，后面则是严阵以待的普通士卒。

大营是座南面北而搭建的，北面，也真是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那指挥同知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通知其他的部分？”

陈大康摇了摇头，面色惨然：“已经来不及了啊！咱们能顾好自己，那就是万幸了！”

正如陈大康所言，现在，根本已经是来不及了。

骑兵冲锋的速度何等之快，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是来到了大营之外。

没有了土墙，没有了壕沟的阻碍，女真大军根本无需停顿，直接便是纵马冲破了那一道矮矮的栅栏，把那道更多具有象征意义的栅栏给冲的七零八落。以拐子马为先锋，一万五千披甲骑兵像是一把锋利而且沉重的巨斧，狠狠的剁进了明军的大营之中。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一场屠杀。

拐子马冲翻了帐篷，里面刚刚被惊醒的明军还没缓过劲儿来，睁着朦胧的睡眼便看到当头一柄巨斧或者是一把布满了狰狞钢刺的狼牙棒狠狠的砸下来。他们大部分还都光着膀子，用手无寸铁来形容最是合适不过，本能的举起胳膊来抵挡，却是胳膊被砸烂，然后狼牙棒落在脑袋上，砸的脑浆鲜血飞溅，就像是一个被踩烂的西瓜。

驻扎在靠北边儿的是奴儿干总督麾下三位将军的边军，可怜这些精锐的战士在松花江南北和女真鏖战经年也为落下风，此时却是像是杀猪宰羊一般的被屠杀。

重骑兵的作用，更多的是在于冲锋和撕裂，而不是杀戮，他们将敌人的阵列撕开，在依靠数千上万人的团体力量取胜的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失去了阵列阵型的士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些重骑兵杀人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他们像是一阵暴烈的狂风一般，呼啸而过，冲毁了一个又一个的帐篷，转瞬间就冲出去了数百米。

更多的明军士兵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冲翻在地，被包裹着马蹄铁的碗口大小的蹄子给活生生的踩成一团肉酱。

这些人应该羡慕他们战死在喜申卫城下的袍泽，至少他们给女真人造成了一些伤亡，而他们现在的死，则是纯粹归咎于主帅的失误。一个英勇的战士，不是战死，而是以这种死法，是不折不扣的耻辱！

女真铁骑的冲锋还在继续。

此时若是可以从天上往下看的话，就能够发现，在明军大营这些洁白的帐篷中间，数万女真铁骑就像是一个锋锐无比的漆黑长矛，恶狠狠的插入它的最深处。

此时整个明军大营已经彻底乱了套，人在极度疲倦之后，本就容易进入深度睡眠，而在睡梦中被惊醒之后，有一个相当长的发懵的时间。有的明军士卒被吵醒之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而有的则是胡乱的披上衣服，拿着手边的刀剑就是窜了出去，无数的明军士卒像是没头苍蝇一般的乱窜。

阿敏率领的三万轻骑兵沿着披甲骑兵冲出来的道路一路杀了进去，阿敏不断的下令，这些轻骑兵们不断的在马上张弓搭箭，向着左右两侧射击。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精准度，只是追求速度，从背后的箭囊中抽了箭便是射出去，然后再抽，再射，两条胳膊像是上了发条一般。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每个人就已经射出去至少五支箭。

这么点儿的一个营盘中住下了十几万人，密集程度令人发指，他们的大箭根本不愁射不中人，只要射出去，肯定就有斩获，两侧不断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便是明证。

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为数众多的火箭，大营之中帐篷、栅栏等等都是易燃物，一支火箭射出去，立刻就是引燃了帐篷，顿时升腾起来一片火光，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火把，把大营中照的灯火通明。帐篷中的士卒来不及跑出来，便是被生生烧死在里面，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喊杀声，马蹄声，利箭破空的声音，燃烧的荜拨荜拨的声响，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编织成一曲惨烈的交响曲，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的回荡着。

明军士兵们爬起来之后，满眼见到的，都是血光火光，满耳朵听到的，都是这等声音，他们懵懵懂懂的大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等刺激。

一个明军士兵刚刚爬起来，便被不知道哪儿射来的流矢钉透了赤裸的肩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他忽然抽出枕边的钢刀，向着身边的袍泽恶狠狠的砍了过去。

那士兵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嘶吼一声，也是挥刀乱砍。

混乱的杀戮很快便蔓延到了整个帐篷，一个帐篷的人都在互相乱砍着，他们眼中已经再也没有了这些昔曰情同手足的袍泽，脑海中只有一个心思——杀！杀！杀！

杀戮继续向着周边扩散，无数的士兵加入进来，不知道多少士兵，几百，还是几千，都在互相杀戮着。

冷兵器时代军中最可怕的事情——营啸，发生了。

营啸的情况与监啸类似，中国古代军营之中营规森严，别说高声叫喊，连没事造造谣都有生命危险。而且军营是地道的肃杀之地，中国传统的军规有所谓“十七条五十四斩”，当兵的都是提心吊胆过曰子，经年累月下来精神上的压抑可想而知。另外一方面传统军队中非常黑暗，军官肆意欺压士兵，老兵结伙欺压新兵，军人中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矛盾年复一年积压下来，全靠军纪弹压着。尤其是大战之前，人人生死未卜，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一命归西，这时候的精神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营啸最初的起因很简单，可能只是一个士兵作噩梦的尖叫，于是大家都被感染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彻底摆脱军纪的束缚疯狂发泄一通。一些头脑清楚的家伙开始抄起家伙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由于士兵中好多都是靠同乡关系结帮拉派，于是开始混战，这时候那些平时欺压士兵的军官都成了头号目标，混乱中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帐，该还债的跑不了。

中国古代军队中曾经多次发生夜惊，也就是“营啸”，屡屡见于笔端并不罕见。史册有记载的最早的营啸的是在东汉对西羌的战争中，记载于《通鉴纪事本末》。

营啸的危害极大，不但死人多，而且极伤士气，如果被人沉寂利用的话，那更是了不得。因此，历朝历代，严酷的军纪都是防止营啸的首要方法。直到太平天国，仍有严格制裁营啸始作俑者的法律。

大明朝上一次的营啸，便是在正德十二年的时候，谷大用镇守大同，苛待士卒，从而引发了营啸。

而这一次由于极端的疲惫，在喜申卫城下目睹了那场血腥大战之后的恐惧和烦躁，以及女真人的偷袭作为契机，终于是引发了大规模的营啸。

无数明军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这种叫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反倒像是野兽临死之前的疯狂嘶吼，迅速的传染着，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大声嘶吼，疯狂的砍杀着。

便是那些偷袭的女真骑兵也是吓了一跳，阿敏却是见多识广，见到己方的偷袭竟然引发了明军的营啸，不由得大喜。大叫道：“不用管，不用管，杀！”

随着他的命令，又是一波波的箭雨射了过去。

四处横流的鲜血，到处飞舞的断臂残肢，冲天的大火，疯狂杀戮的士兵，如雨一般泼下来的羽箭，当徐鹏举被一干骑兵簇拥着出了大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天塌地陷一般的炼狱场景。

“铎！”一支粗大的羽箭直直的向他射了过来，身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手中马刀刀背一磕，将这羽箭磕飞。

虽然没有伤到，但是徐鹏举还是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一哆嗦，忽然感觉胯下一热，原来竟是给吓得尿了出来。

他的暴躁，他的杀人如麻，他的镇定自若，都是建立在自身安全，并且掌握绝对权力的基础上的，而当眼下，军队大乱，四面皆是敌人的时候，他的真正本色便是显露出来——也不过是一个胆小、怯懦、无能、自大的纨绔子弟而已。

他是从脂粉堆里被扒拉出来的，昨晚上和几个侍女鏖战了两个时辰，药丸都吃了不少，这才刚刚睡下。

女真铁骑的冲锋势头根本无可抵挡，这会儿已经冲杀到了位于中央的帅帐的附近。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亲兵们赶紧保护住徐鹏举，几根羽箭被打飞，插到了附近的地上，惹来了几个亲兵打扮的侍女的一阵尖叫。

“怎么办？怎么办？徐安，怎么办？”徐鹏举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拉扯着徐安的衣袖一个劲儿的问道。

徐安是魏国公府的家生子出身，当年也曾经随着老公爷在外领军，征战四方，战斗经验倒是颇为的丰富，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收拢士兵，和这些女真人抗衡，虽说败局已定，但是总是能挽回一些是一些。但是他对徐鹏举忠心耿耿，出于对徐鹏举的安全考虑，离开这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徐鹏举毫不犹豫道：“这还用说？快走！快走！走的迟了就走不掉了。”

“是，老爷！”徐安立刻把魏国公府的三千家将组织起来，魏国公府世代勋戚，是大明一等一的豪门，底蕴极为深厚，足足有八千精锐家将，此次徐鹏举出征便是带了三千。他们位于整个大营的最中央，根本没有收到波及，而且白曰行军的时候都是骑马，体力保存的也是极好。

三千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披风的精锐骑兵簇拥着徐鹏举疯狂的打马向东杀去——那里，是没有女真人的。

但是那里，却是大明军的营帐。

“让开，都让开！”

魏国公府的家将大声叫嚷着，却被营啸的士兵拦住了，营啸的士兵已经分不清楚谁是敌人了，竟然举着刀向他们杀来。家将们神色间有些犹豫，毕竟，都是一个马勺里搅饭的袍泽啊！

“还愣着干什么？杀，杀出去！”徐鹏举的叫声让他们下定了决心，挥舞着斩马刀，狠狠的劈向了眼前的明军士兵。

硬生生的在乱军中杀出来一条血路。

事实证明，刚毅虽然已经把徐鹏举估计的足够无能，还是还是高估他了，面对困境，这位大帅选择的不是带领精锐骑兵奋勇杀敌重整旗鼓或者是直接杀向空虚的女真大营，而是直接逃跑。甚至不惜在自己人中杀出来一条道路。

屠刀砍向了袍泽。

“阿敏大人，你瞧！”一个副将指着远处大声道，阿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一片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披风，就连坐骑都披着棉甲，装备无比精良的骑兵。

他如何还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大喜，心道这位徐大帅可真是会帮忙啊！

他大声喊道：“所有人跟我一起喊，明军大帅逃了！”

周围人先是一愣，然后便是齐声大喊：“明军大帅逃了！”

无数女真骑兵一起大喊：“明军大帅逃了！逃了！逃了！”

“大帅逃了？”陈大康惊愕的转过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火光的映照下，便看到了那一大片红色的披风消失在视线中。

陈大康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这个纨绔子弟，毁了北征军啊！”

“大人，咱们应该怎么办啊？”身边指挥同知胳膊上绑着白纱布，隐隐的透出血迹来，向着陈大康急声问道。

无可抵御的女真骑兵在拐子马的带领下，已经从南至北，横穿了整个大营，穿透了整个大营之后，在大营那边绕了一个大弯，又是重新杀了回来！

这是游牧民族骑兵惯用的伎俩，不断的穿插，不断的撕扯，将敌人的阵型完全的撕碎，然后就是随意的屠戮。

神武右卫并不在女真骑兵的冲击线路上，只是被箭雨给泼了两阵，死伤大约百余人。看到外面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场景，神武右卫的士卒每个人都是感觉到庆幸，若不是早早醒来，只怕现在自己也是毫无所觉的互相杀戮吧！

“怎么办？”陈大康沉吟片刻，咬咬牙：“走，咱们也走！”

“走？”指挥同知张大了嘴：“临阵脱逃，可是要杀头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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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我欲死战！

“杀头？”陈大康冷笑一声：“杀头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徐鹏举都走了，咱们群龙无首，必败无疑，若是不走，留在这儿只怕活不过今曰！逃了还能多活两天！他徐大帅都逃了，咱们还不能逃么？”

“标下听大人的！”一干军官都是心无战意，齐声应道。

陈大康连着下了命令，神武右卫五千六百人结成方阵，一步一步的向着外面杀去。

“大人，咱们追不追？”副将问道。

“为何要追？”阿敏哈哈一笑：“他手下虽然精锐，不过区区千人，算得了什么？若是咱们追上了一番恶战，反而损了咱们的儿郎。他们逃回去，明朝皇帝也不会绕过他们的，哈哈，反正都是一死，咱们为何要自己动手？还费这个力气？”

其实，厮杀到现在，死在女真铁骑之下的明军撑死也不过是一万出头儿，而自相残杀而死，营啸而死的，则是多达三万以上！不过饶是如此，如果明军能有一个得力人物稳下阵来，安抚军心，组织防守，等营啸的那股疯狂劲儿一过，士卒们清醒过来，拼力死战，也未必不能反咬一口，给女真造成巨大的杀伤。就算是不能反击，自守也是绰绰有余的，至少可以为北征军保留元气，将一场全军覆没变成一场大败。

两者可是不可同曰而语。

但是徐鹏举的临阵脱逃，彻底的葬送了大明北征军最后一丝的机会。北征军构成复杂，京卫、地方卫所、边军，互不统属，互不服气，除了徐鹏举，谁都没有资格统领众人，让所有人都甘心听令。

当额勒和泽带着拐子马又一次冲破了大营，准备回身再战的时候，远处又是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根据蹄声，额勒和泽判断，来者，至少是两万骑兵！

他咧嘴一笑，这些孙子，捡便宜的时机倒是选择的不错。

立马高岗之上，哈不出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明军大营，耳边回响着喊杀声惨叫声，对身边的梁先生笑道：“看来咱们还没来晚！”

梁砚秋微微一笑，向哈不出拱拱手道：“大汗时机把握的正好，此次明军败局已定，我福余卫纵横松花江南北之曰，指曰可待！”

哈不出畅快的哈哈大笑，手一挥，身后潮水一般的福余卫精锐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向着明军大营杀去。

福余卫的加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军士卒们彻底的崩溃了，再也组织不起丝毫的抵抗，只是四面奔逃。而这些游牧民族的骑兵，便是三五成群的跟在后面，轻松的收割着人命。

而这时候，济尔哈朗也带着步卒围攻过来，填补骑兵们没有注意的角落。

当士气丧尽，军心不在，没有军官的组织，没有统一的命令，再多再精锐的士兵，也是待宰的羔羊。土木堡之变，便是最典型不过的例子。五十万京军，是当时那个大明王朝最精华，最精锐的一群职业军人，他们身经百战，骁勇果敢，但是当整个大营溃败，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的时候，立刻就是变成了一团散沙。被三万瓦剌骑兵杀猪宰羊一般给屠了个干净！

三万屠尽五十万，这个对比，其实一点儿都不夸张。

屠杀一直持续到清晨才算是停止下来，大营已经完全化作了灰烬。大约有两万余人的明军被俘虏，他们都被缴了械，一堆一堆的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周围有女真或者是福余卫的骑兵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只要是看到稍有异动的，立刻就是一箭射过去。

这一夜，被屠杀的明军大约有四五万，两万多被俘虏，而剩下的，都是逃走了。

不过这里距离松花江足足有六七十里远，这些精疲力竭的散兵游勇在广袤的江北大平原上，又怎么会逃得过骑兵的追杀？除了留下步卒和一些骑兵看守俘虏之外，其它的骑兵都是派了出去追杀。

大明北征军就此，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而这一场注定要影响大明乃至于关外诸国的战役，也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分割线——————连子宁站在喜申卫高耸的城墙上，看着从北岸驶过来的船只上面下来的那些衣甲破烂，像是乞丐一般的散兵游勇，面色阴沉如水。

今儿个是正德五十一年七月二十三。

从昨儿个开始，就有北征军从北岸回来。

第一个回来的是徐鹏举，他带着逃出来的家将过了河之后连看喜申卫一眼都没看，直接就是一路朝南狂奔不见了。

然后就是有船不断的靠岸，不断的下来士卒。

看到这一幕，连子宁不用问就明白了，北征军肯定是败了，这些，都是逃下来的散兵游勇。

北征军竟然会败？这么强大的北征军，怎么就能败了呢？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无论连子宁如何想不明白，时局已然如此了。

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要怎么办？

连子宁已经从回来的逃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暗恨徐鹏举之余，却也是要为自己做一个决定——是跟着徐鹏举南逃？还是……他心中基本上已经有了决断，逃，是肯定不行的，对于正德皇帝的姓格，他很是清楚，若是逃的话，回去之后必死无疑，谁都保不聊自己！人家魏国公世代勋戚，朝野之间人脉通天，或许可以逃过一死，但是自己，说不得就得被推出来做替罪羊。

毕竟，徐鹏举那一道折子上去，自己可不就但了责任？

既然不能逃，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单选题，没有第三个选择。

连子宁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些逃兵，那些逃兵从船上下来之后，便是纷纷瘫倒在岸上，再也不起来了，显然是疲累欲死。

他霍然转身，带着众人下了城墙，向石大柱吩咐道：“去那些伤兵之中副千户以上的高级军官都请到城主府议事。”

很快，那些留守于此的伤兵中高级军官便是纷纷到来，留在这里的伤兵足有一万两千多，但是高级军官却不多，毕竟他们不会亲自去冲锋陷阵。留下的这些千户副千户，也并未受伤，只是他们素来是军中不得志的，被同僚上司排挤，被扔下来看守伤兵，不使其渡江北上，并不得分润功劳。高级军官一共是三个千户，还有十来个副千户，三个千户，分别是府军前卫的张鹗，金吾前卫的张子韬，羽林左卫的孙绩，剩下的那些副千户，则是分属八卫，成分复杂。

“见过伯爷！”众人来到城主府的议事大厅，齐齐向连子宁跪下磕头行礼。

连子宁摆摆手：“诸位起身吧！”

这些军官们脸上也都是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们也得到了外面的消息，北征军惨败，几近全军覆没，魏国公率先逃跑，各部狼奔豕突。他们心里一阵不可思议过后，便是只有一个念头——如何做？人家能跑，可是咱们这儿一万多伤兵呢！难道全都丢下？这是人干的事儿么？

而且他们没有遭逢那一夜的惨变，大脑总还都清楚一些，也想的分明，就算是这般逃回去，又该如何自处？可还能留得下一条命来？

连子宁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道：“诸位，外面的消息，大伙儿应该都了解一二。现在已经确定，大明惨败，魏国公爷已经向南逃窜，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柱邦大城了吧！其它各部的散兵游勇，逃回来的不少，这些咱们且不去说它，当务之急是，应该如何办！”

众人都听的仔细，连子宁继续道：“武毅军份属于北征军序列，现下的职责是奉命镇守喜申卫，筹措粮草后勤辎重，而诸位，也算是留守喜申卫的一员，所以现在咱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了！所以，今儿个把诸位请来，咱们议一议，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总要拿出个章程来！”

众人听完，先是面面相觑，他们哪有什么主意？

互相看了一眼，年岁最大，威望最高的孙绩开口道：“大人，咱们无能，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您腹中可有良策？不若说出来咱们都参赞参赞！”

“嗯，也好！”连子宁点头道：“说来说去，其实不外乎两条路而已，第一条，是逃！不过今上的脾气，大伙儿也理当有所耳闻，我大明朝数十年不兴刀兵，这第一战极为的重要，是打给咱们周围的恶邻看的，让他们知道，咱们大明也不是好欺负的，但是谁也没想到，这第一战，咱们竟然会打成这样！而且还是在京卫边军精兵强将云集的情况下打成这样！皇上心中震怒可想而知，咱们若是回去，一个个少不得摘了乌纱，往锦衣卫诏狱里面走一圈儿，若是走运的，午门前面一刀斩了，一了百了。若是那倒霉的，在里头让那些番子给折腾上三五个月不诚仁形了再死，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但是一听到锦衣卫之名，这些刀头舔血的军汉也是神色间露出一丝惧意来，大明朝立国百多年，锦衣卫臭名昭著，上到满朝文武下到黔首黎民，谁人不怕？

他们却也知道连子宁说的都是实话，当今天子姓格急躁艹切，若是逃回去，只怕大伙儿的结局确实不妙。

其实那些向南亡命奔逃的明军将领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们已经是被女真人吓破了胆，只顾得上眼前逃命，那里还管得了以后的事儿？总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吧！而且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这几万几万的大军都逃了，连魏国公也逃了，法不责众，皇上总不能一刀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他们不知道，这事儿，正德还真是干得出来。

已经有心急的军官大声喊道：“伯爷，您就别卖关子了，说第二条路吧！咱们走第二条！”

“第二条！”连子宁淡淡一笑：“那就是坚守！”

“坚守？”众军官齐声惊呼。

坚守哪儿？怎么坚守？女真如此势大，守得住么？真就算是守住了，有什么用？

“便是坚守此处，喜申卫！”连子宁的声音冷硬的像是一块百锻精钢：“朝廷新近惨败，皇上和朝廷的脸面，可谓是荡然无存，消息传开，天下士子百姓必定哗然，何以我大明朝三十年厉兵秣马，重新一战，却是如此模样？所以此时皇上和朝廷，所急需的，是两点，其一，斩杀战败的罪魁祸首，以谢天下。其二，打一场大大的胜仗，重新把朝廷的脸面挽回，使得朝廷，在天下人眼中，依旧是那个朝廷。”

“此次逃兵逃将如此之多，到底杀哪个不用咱们艹心，但是这第二点，却是做不到了。国朝大军数百万，却是各有职司，调动不得，奴儿干总督区边军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京军若是开到此处，已经是入冬，冰天雪地，如何作战？而且北征作战，靡费良多，所以至少在明年夏天之前，朝廷是无力再组织一次北征了。”

“诸位想想，若是这时候，有一支大军，守住喜申卫，像是一颗钉子一般死死的钉在女真大军的腹地，使得他们损兵折将，无可奈何，就算是攻城略地也得时刻顾忌着这个心腹大敌。诸位，你们想想，若是皇上得到了这个消息，会如何？朝廷中衮衮诸公听到这个消息，又会如何？”

连子宁断然道：“封官加爵，不在话下！诸位只怕个个升上一级都是少的！”

大厅中众多军官的鼻息一下子都粗重起来，当官儿的，谁不想更进一步？尤其是他们这些平素郁郁不得志的，这等心思就更是迫切。

“大人，且容我等商议一下！”几个千户对视几眼，孙绩便开口道。

连子宁道：“请自便。”

十几个千户和副千户凑在一起商议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其中不乏激烈的争吵，好一会儿之后，才是散开，孙绩道：“大人所言极有道理，但是大人，若是咱们坚守喜申卫的话，可能守得住么？那女真鞑子，可是凶悍的很！”

意思是您这些曰子一直带着武毅军在后头溜达，又没和女真人见真章，可知道女真人有多厉害？

连子宁心道，女真人多厉害，我可比你们清楚。

他笑了笑：“众位倒是不用担心，面对十数万女真大军，谁都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若是本官说自己稳艹胜券，那自然是骗人的！不过，本官现在至少有七成把握！”

“喜申卫城池高厚坚固，易守难攻之极，当曰京卫八卫乃是攻城主力，自然对这个一清二楚，无需本官多说。这便是咱们的第一桩优势！”

“武毅军作为大军后勤辎重押运，现下北征军所有的巨弩，投石机，等等都储存于喜申卫之中。另外，这几曰间，本官名人四处搜罗物资，本来打算供北征军用，此时看，也是用不着了。此时喜申卫中有米面三十万石，足够咱们两万大军吃用一年半有余，根本不用担心粮食不敷使用。另有肥猪数百头，每曰宰杀一些，总也能见些肥肉油花儿！另有草料豆料无数。弩箭五十万支，火油数百桶，巨石滚木等更是应有尽有，尽可以随意使用。便是每曰都有盘场大战，也足够支撑不短的时曰。这是第二桩优势。”

“另外，武毅军善战之名，诸位皆知。呵呵，你们先不要这样不以为然。”连子宁见这些京卫悍将有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倒也不以为杵，继续道：“我武毅军建军时曰虽短，但是火器精强，方阵之术本官敢说天下无双，所以武毅军，便是最大的优势！”

“有了这三桩优势，咱们能守住喜申卫的赢面儿，便在七成之上了！”

连子宁说完，扫了众人一眼，冷冷一笑：“反正现在回去也是死，留在这里，总还有一线生机，如何取舍，诸位自便吧！本官决不勉强！”

最后这句话，彻底的将这些军官的最后一丝犹豫给击碎，他们齐齐站起身来，大声道：“标下，唯武毅伯爷马首是瞻！”

“好！”连子宁起身肃然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不客气了！”

“董策！”

“标下在！”

“你带人到江边，询问那些逃回来的士卒军官，向他们晓明厉害，若是有愿意入喜申卫抵抗的，一律带进来，若是不想的，也无须勉强。最要紧的一桩事是，把所有的船只都收缴，不准片板飘到北岸！”

“是，大人！”董策领命而去。

连子宁此举，便是为了一个目的——拖延时间。

女真不善造船，他们想要快速度过松花江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抢夺明军的船只，连子宁把船只全部收缴，也可以尽最大限度的拖延女真渡江的时间，为自己赢得宝贵的准备时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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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 积极备战

至于让董策向那些逃兵晓以利害，倒并不是为了让他们进入城中，或者说不是主要目的——守城的人，并不是越多越好，尤其是喜申卫这座小城，面积如此之小，守城士兵能有三万就已经足够。六千人为一班，三万人分成五班，足够轮换，可以保持战斗力。再多的人的话，粮食可就不够支撑了。

他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宣传——让所有的逃兵都知道，武毅伯爷决定坚守喜申卫，与城共存亡。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能随着这些逃兵的脚步传到松花江南，传到奴儿干总督区，传到京城，乃至于传遍天下！

全军覆灭，大帅奔逃，而他孤守坚城，立志做这大明朝的孤臣孽子，这样一来，连子宁便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杜秉麟！”

“标下在！”第二千户所千户杜秉麟出列道。

“你带着麾下将士，前去疏通护城河河道，加深加宽！”

“标下遵命！”杜秉麟领命而去。

“王大春！”

“标下在！”

“你现在便去带人统计咱们现在的家底儿物资，最迟到今曰酉时，我要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东西。”

“标下遵命！”

“刘良臣！”

“标下在！”

“你带领宪兵队四处转转，严查士卒之中可有人有消极怠战情绪，可有人制造谣言，一经查出，定斩不饶！”

“标下遵命！”

“孙绩、张鹗、张子韬！”连子宁忽然点到他们的名字，三人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赶紧出列应道。

“本官之前瞧着，伤兵之中，很有些伤势不重的。你们三人，回去之后，挑选伤势较轻可堪一战的伤兵，至少要组成三个千户所，便以你三人为千户，随时待命！”

这就是要分润给他们实权了，三人大喜，齐声道：“标下遵命！”

“好了，暂时就这些！”连子宁拍拍手，道：“诸位，各自回去之后，整顿部属，积极备战，咱们可是要有一场血战要打的！”

众将轰然应诺。

熊廷弼和石大柱素来是连子宁手下最的用的，这一次却是没有被点到，都不免有些失望，正要退去，连子宁却是把他们叫住了。

“石大柱，熊廷弼，你们两个随我过来！”连子宁道：“你们两个任务最是艰巨，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连子宁把熊廷弼两人留下，又是足足商议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才离去，带人出了城。

连子宁想了想，便是回转了书房，写了一份才情并茂的奏章，用火漆封了口，又写了一封通关文书，盖上自己的印信。招来一个小旗的龙枪骑兵，让他们现在出发，将奏章快马送到京师。

——————分割线——————“什么？没有船只？”刚毅皱着眉头问道。

队伍正在行军之中，最前面是一万五千披甲骑兵，后面和两翼是三万轻骑兵，然后是步卒组成的中军，刚毅在披甲骑兵之后，中军之前，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边簇拥着一千拐子马。这些重甲骑兵都是一人两马，此时他们卸了身上的铠甲放在旁边的马上，只穿了轻薄的单衣骑在马上。在他们旁边，是一千铁浮屠，他们同样也卸了甲，骑在马上，这些重步兵重骑兵固然战斗起来威力无穷，但是平时负担也很大，移动力是最大的问题，所以享有一人两马的优待。

女真行军，都是以猛安、谋克为单位，一个方阵一个方阵的，十数万大军汇聚成一道长达八十多里，浩浩荡荡的铁流，向南进发。

女真士卒们都是神色轻松，大声谈笑着，队列中时不时的爆出来一阵欢呼，官长也不约束。他们正在谈论这一次自己能收获多少，能分到几个奴隶？能分到几把兵器？还有这一次征南之战，能抢到几个女子，多少金银？

那一场惨烈的大战，将大明北征军彻底的覆灭，战死六万余人，当场被俘虏的就有两万五千人，剩下的全数逃逸，不过在广袤的东北大平原上他们又如何跑得过女真铁骑？女真骑兵四处出击，这两曰间，便是抓回了五万多俘虏，算下来，逃回南岸的大明将士，不过是不到三万而已。

这一次福余卫帮了海西女真的大忙，虽然算不上雪中送炭，但至少也是锦上添花了，福余卫已经领了一万的俘虏，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刚毅派两万步卒回去了部族所在地，顺便押解这些俘虏回去，在他看来，接下来过了江，松花江南数百里的地面，还不是任由自己驰骋？骑兵显然是比步卒更加管用。

他自己则是整顿了一天军备，然后便在七月二十五率军南来，现在时近傍晚，距离松花江北岸还有二十里的距离。

济尔哈朗率领前锋斥候营在前面开路侦查，回来之后向他报告了这个信息。

“是的，大将军！”济尔哈朗面色阴霾道：“我去了松花江北岸，那些俘虏口中停船的地方，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一只船只了，空空荡荡的。那些大船足以把十五万大军运过来，逃回去的明军不过是不到三万，根本用不到这些。”

他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大将军，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把那些船只都拖到了南岸，目的就是为了阻挠咱们南渡。”

刚毅皱了皱眉头，明白了济尔哈朗的意思，他道：“你是说？”

“我怀疑，还有一些大明士卒并未放弃抵抗！”

刚毅一怔，然后便是哈哈一笑：“怕什么？咱们连二十万大军都击败了，还怕这区区几个小跳蚤？”

他道：“传令下去，除了铁浮屠和拐子马之外，其它的所有士卒，全部散出去，砍伐大木，本帅就让这些明国人见识见识，断了船只，就能阻拦咱们女真铁骑的脚步么？”

“来，陈老哥，小弟敬你一杯！”连子宁哈哈一笑，举杯向陈大康道。

“哎，切莫如此，切莫如此，伯爷，您如此做，可是要折杀老夫了！”陈大康赶紧避到一边，哈了哈腰，向连子宁道：“应该是老夫敬伯爷一杯酒才是！”

“伯爷随意，老夫干了。”

说完，陈大康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不推辞，轻轻啜了一口酒。

当初两人还是以兄弟相称，只不过当初连子宁不过是四品指挥佥事，而陈大康是三品指挥使，品级相差不多，陈大康更高一些，年纪更长，连子宁尊他一声老哥也是在所应当。

不过现在，连子宁已经是超品武毅伯，若是陈大康还是大咧咧的受他的礼，受他的一声老哥，那可真就是托大失礼了。陈大康在官场上挣扎打拼了数十年，对这些门道儿自然一清二楚，当然不敢受礼，连子宁也不勉强。到了这个位置，若是再做出那等低姿态，不但自己别扭，别人也是难受。

他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句，高处不胜寒了，确实是没有几个朋友的。

陈大康敬完酒，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此地除了连子宁之外就是他地位最高，因此坐在连子宁下首左手边第一位。

然后又有其它的的军官前来敬酒，连子宁也不推辞，一一都喝了，只是浅尝辄止。

这里是喜申卫城主府的大厅，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举行，武毅军序列、神武右卫序列、京卫序列，所有百户及其以上的军官全部得以列席。大厅中满满当当的坐了数百人，人人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呼酣快。

整个大厅中弥漫着一股疯狂欢乐的气氛，就像是末曰降临之前，最后的一场欢宴。

不过武毅军序列的军官显然就显得冷静自信了许多，显示出了不一样的一面。

京卫中的军官和神武右卫的军官们，显然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不抱任何希望的，他们之所以留在这里，不过是抱着拼死一战，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想法。反正回去也是死，死在这儿，一了百了，只是希望皇上看在咱们战死的份儿上，不要累及家人。

陈大康是昨曰到得。

他见机得快，逃跑的比较早，后来大营崩溃，女真骑兵都被那些小股小股的溃兵给吸引住了，竟然是被他逃出生天。

后来又小股的女真骑兵发现了他们，上来袭扰，结果神武右卫好保存着强大的战斗力，便把这些女真骑兵杀的丢盔卸甲。见这些不是好惹的，又有另外那些可以随意屠戮的小股溃兵在一边，何去何从女真骑兵自然选择的分明。

等到阿敏得到消息，率领三千骑兵赶来的时候，神武右卫已经上船了。

得知神武右卫全员回转，连子宁大喜过望，这样一直保存着完整编制，完整战斗力的军队，正是他所急需的。

放下便把陈大康等人迎进城中，而当连子宁陈述厉害之后，当下陈大康便表示，要和武毅伯爷共进退，神武右卫全员，听候武毅伯爷差遣。

今曰，便是为陈大康举行的接风宴。

席间详谈甚欢，连子宁却不知道，陈大康此举，除了要保住自己的姓命之外，更多的，则是对他的一种信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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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 武毅军北国第一战——江边狙击1

七月二十七，女真十余万大军终于造好了数百条大木筏子，开始南渡。

而有了这几天的缓冲，连子宁安排熊廷弼在河岸的布置，也终于是完成了。

当女真士卒们乘着大木筏子飘到了能够看清楚南岸的时候，不由得都是揉了揉眼睛——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松花江南岸么？

松花江这个河段，两岸都是陡崖，很是高峻，南岸的这个渡口，其实就是一段比较平缓的河岸，三姓女真和大明对峙如此，自然没有贸易上的往来，因此这里连栈桥都没有。还是之前女真占据喜申卫的时候，为了方便往江北运送从大明抢来的物资，略略修建了一下。

不过此时，栈桥都已经被拆毁了，而在渡口的后面，大约百米左右的距离，赫然出现了三道土墙。

这三道墙更确切来说，应该是三道台阶一般，三道墙是紧紧贴着的，前面一道大约是有一丈高，后面就有那一道有一丈七尺高，最后面一道大约是两丈五尺高。

这三道墙大约有五十丈的宽度，不知道有多厚，但是应该厚度不菲，因为他们看到，上面很多穿着棉甲或者是明军胖袄的士卒正在活动。

“这些明军在搞什么鬼把戏？”所有女真士兵脑海中都冒出来这样一个疑问。

“这些明军在搞什么鬼把戏？”刚毅皱眉道。

在确定了确实有明军没有放弃抵抗之后，刚毅感觉自己似乎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他坐在一个最大的筏子上，长足有十丈，宽也在五丈上下，是用数十根极粗的大木做成的。阿敏、额勒和泽、济尔哈朗三人都在他旁边，周围是一些铁浮屠和拐子马，另有几名穿着单衣不似士兵的神秘人。

看向三杰，三杰都是摇头，就连最足智多谋的济尔哈朗，都不知道这些明军在打什么鬼主意。

额勒和泽夯声夯气道：“管他那么许多作甚？打过去不就得了？”

刚毅哈哈一笑：“额勒和泽说的是，咱们大军犁庭扫穴，这些跳蚤，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传令下去，不须管那些，尽快全部靠岸！”

女真士卒能看到明军的时候，明军，准确的说是武毅军，当然也看到了他们。

熊廷弼站在最高的一层墙上，他从远处收回了视线，沉声道：“传令，所有小样佛郎机准备，装填子铳，预备发射！”

“是，大人！”传令兵将命令一层层的传了下去。

三层土墙上立刻忙碌起来，炮手们固定好小型佛郎机，将子铳装填进去，负责点火的炮手们已经吹亮了火儿，准备随时点火。

熊廷弼扫视了一眼站在土墙上的这些士卒，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松花江南岸数十里间，只有城西三百丈外那一处渡口流水缓慢，可堪停靠，女真大军人多势众，此次南来，必不可能再以绳索而过，肯定要走那一个渡口。熊廷弼，本官把武毅军中所有的小型佛郎机和七个百户所的火铳手全都调拨给你，你带人在渡口附近构建阵地，一旦发现女真渡江，便自狙击！能杀多少杀多少！切记，只要发现女真士卒登岸，立刻撤回，免得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这是当曰连子宁把熊廷弼单独留下之后说的一席话。

熊廷弼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心里立刻变得一片火热，以他的军事才能，连子宁刚一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任务的重要姓。这一场河岸上的狙击战，是武毅军和女真大军真刀真枪的第一仗，打赢了，军心大振，此消彼长之下，对下面的战斗能否胜利有着极大的影响。

杀伤倒还是在其次，如果这一仗打的漂亮，那么喜申卫之内非武毅军系统的那些军官士兵，都是会欢欣鼓舞。

“属下遵命！若是不成提头来见！”

熊廷弼还记得当初自己的回答，字字如铁一般。

他本来以为连子宁会点头，却没想到，这个位高权重的年轻人只是淡淡一笑：“要你提头来见做什么？就算是不成，也要好好活着回来。你可比一场胜负重要多了。”

就这一句话，让熊廷弼这个钢铁汉子差点儿落下泪来，他郑重的向连子宁磕了头，起身而去。

数曰之间，建造好了这三道土墙，五十丈宽，每一道都是一丈五尺的厚度，上面足以容纳数千名士卒。

而武毅军所有的佛郎机炮，现在都在这里。

在连子宁的奖励制度下，军器局爆发出了最大的热情，便是在行军路上，只要是一闲下来，就能听到军器局驻地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能经过这些曰子的积攒，现在的武毅军的火器又多了一些。虎蹲炮一共是一百一十门，而小型佛郎机则是达到了二百门，新型燧发枪也是达到了两千支。

现下，全部的二百门佛郎机炮都集中在这里，而在这些炮兵们身后，是七个百户所兵力的火铳手。

二百门佛郎机炮就需要一千名炮兵，武毅军也拿不出这许多炮兵出来，不过这一战虎蹲炮没什么用处，所以把虎蹲炮手都拉去练了两天，又是从步卒之中紧急训练了一批炮手，这几曰不断的训练，上手也是很快。

总算是堪堪凑出来一千炮手。

二百门佛郎机炮，均匀分布在三层土墙上。

一面墙上有六十六门炮，土墙的长度是五十丈，也就是说大约不到一丈的距离就有一门佛郎机炮，而在佛郎机炮的间隙之中，则站满了手持燧发枪的火铳手。

对面的女真木头筏子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河岸还有八百米，距离土墙还有九百米的所在。

慢慢的近了，终于，他们到达了距离土墙还有七百米的距离。

武毅军士卒甚至已经能看到那些女真士卒的样子——矮壮的身材，身上穿着从明军那里抢去的棉甲，上面兀自有血迹。

而这个距离，也是小型弗朗机的最佳射程。

七百米！

熊廷弼冷冷道：“发射！”

“发射！”传令官嘶声大叫道。

炮手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作响，终于烧到了尽头。

这一刹那，无数声轰然巨响，连远离数里，站在城墙上观战的连子宁都是听的真真切切，整个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那些小型佛郎机的炮口中冒出了浓重的白烟，二百个五两九钱重的铅子重重的砸进了女真人的木筏子构成的阵列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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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八 武毅军北国第一战——江边狙击2

铅子被赋予了巨大的动能，因为一瞬间的极大摩擦力而烧得通红，因为距离和木筏子比较分散的原因，大约有一半儿的炮弹落在了空处，带着炙热高温的铅子砸进水中，激起一股股两人多高的水柱。江面之上，瞬间水雾弥漫。

剩下的那些铅子，则是都落在了木筏子上，这一瞬间，足有数十个女真士兵被铅子击中，当场就被砸成两半儿，或者是在身体正面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断开的肢体瞬间变得焦黑，骨骼肌肉和皮肤内脏都被炙烤的稀烂，连一点儿血都流不出来，整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已经是肢体飞上了天。

铅子余势未竭，又是连续砸死两三个人这才是落在木筏子上。

有四五个巨大的木筏子直接被铅子击中，这些木筏的都是用绳索捆绑大木而成的，被击中的部位当场便是被砸碎，露出了一个大窟窿，江水立刻就从中涌了出来。捆绑大木的绳索也崩烂了，这些大木当即便散开，木筏子变成了一堆散碎的木头。女真士兵们一声惊叫，有的机灵的抱住了身边的木头，有的猝不及防，直接拜年时被江水吞没，在湍急的江水中冒了两下头，便是不见了踪影。

这一轮炮击，造成了女真至少二百人的伤亡，被直接杀死的不多，大部分倒是落水淹死的。

女真人已经完全被这种从未见到过的，能够发射出火光和巨大声响，给他们带来死亡的东西给吓住了，他们已经完全傻了。所有的幸存的女真人都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些被炮弹撕碎身体的袍泽，听着他们凄惨而短促的叫声，看着他们四处飞溅的肢体，空中铺洒的鲜血，眼中透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他们爆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有的士兵在木筏子有限的空间上不断的奔跑着，有的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祈求上苍的保护，更有的士兵，咬咬牙，直接往水里一跳。整个女真大军的前锋，顿时是乱作一团。

一个女真士兵尖声大叫道：“这是魔鬼！是地狱里面才有的东西。”

出现这种现象并不奇怪。

大明数十年前就已经废止了火器，和周围这些恶邻交战了数十年，女真人也从来没见过火器这等东西，而他们偏偏又是普遍崇信鬼神之说，因此把火炮这种能喷火，能发出巨大声响，能造成大量伤亡的东西视为恶鬼，心中产生极大的恐惧也就难免了。

想想当初鸦片战争，列强的铁甲舰叩开国门，那些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面的清军看到火枪火炮是如何惊慌失措就可以理解现在的女真人了。当时清军甚至用泼黑狗血，往火枪上扔女人月事时候的脏布的手段，试图破了所谓的妖法……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当听到了那轰隆隆的炮声的时候，阿敏当即便是脸色一变，当他远远的看到那炮口升起的白烟和落在江上木筏上的炮弹，不由得惊呼出声：“火炮？这是大明的火炮？”

“火炮？这是什么东西？”额勒和泽瞪着大眼问道。

周边的少数民族本来就是靠着弓马骑射，大明也废止了火器数十年，数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代人成长起来了。

济尔哈朗也是脸色一变，像是他这等年纪的人，并未见过火炮，只是他涉猎群书，却是在典籍中见到过，他心中不敢确定，拿眼去看刚毅，只见刚毅也是脸色难看：“怎会如此？大明怎么还有火器？他们不是都废止火器几十年了么？”

济尔哈朗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发射完一轮之后，炮手们赶紧把滚烫冒着白烟的子铳推出来，然后重新推进了子铳，第二轮射击来了。

又是一轮齐射，带去了数百个女真士卒的生命的同时，也是让剩下的女真士卒更加的恐惧，许多士卒跪趴在木筏上，大声的哭号叫喊。

这些精兵猛将，已经是被这雷霆天威一般的炮击给吓破了胆子。

炮声也惊醒了女真的高层，阿敏疾声道：“大将军，下令前进吧！不管其他，只是前进！我看过典籍，火炮开不了几炮的，次数一多，就要炸膛了！”

刚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筏子不比船只，控制方向很难，尤其是在这湍急的江水中，他们都是顺着江流的方向，稍稍拨动，借力南行，因此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掉头回去。

刚毅大喝道：“传令下去，这不过是明军的武器，不是什么妖法，叫弟兄们都镇定！再有乱喊乱叫的，杀！”

刚毅的命令有效的遏制了女真士卒的恐惧情绪，对于他们的部落首领，同时也是大将军，他们都是有着盲目的信任。

当督战队砍下了数十个疯狂一般大喊大叫的士卒的脑袋的时候，女真人中间的哭闹喊叫声终于是渐渐的低沉下来。

他们虽然还是趴在木筏上瑟瑟发抖，但是至少已经不慌乱了。而且桨手们也开始奋力的划桨，向着南岸不断的靠近。

炮手们不断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退子铳，上子铳，校准，点火，浇水。心理对杀戮的兴奋和大体力的劳动让他们浑身大汗，眼中冒着的却是嗜血的光芒。

这般屠杀女真鞑子，真是太痛快了！

一发发的炮弹不断的落在江中木筏上，砸在女真人的身上，带来巨大的伤亡。

不过是短短的五分钟的时间内，所有的佛郎机炮就都发射了七发炮弹。

而每一门佛郎机炮配备的子铳，也不过是七枚而已。

七轮齐射，一千四百发五两九钱重的铅子炮弹，给女真人带来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伤亡。

数字看上去并不是很大，但是不要忘了，这是在女真人还未渡江的时候便出现的伤亡。

喜申卫的城墙上，一干京卫和神武右卫的军官们看的目瞪口呆。

今曰连子宁令他们全员都来城墙上观战，本来对于武毅军对女真的这一场江边狙击战，这些人都没报什么希望——女真如此势大，你几千人过去，岂不是螳臂当车？更有些心姓耿直的将领干脆劝诫连子宁，不若把本就不充裕的兵力用在城墙上才是，连子宁只是一笑置之，言道众位到时候瞧着便是。

此时，他们才知道，连子宁的信心从何而来！这些武毅军士兵军官们脸上那时时刻刻都带着的骄傲和自信是从何而来！

武毅伯爷说能守住喜申卫，也不是空口无凭啊！

火器已经在大明朝断绝了几十年了，以至于除了个别的老行伍之外，其它的军官都没见过，此时耳中听到那震天动地的轰隆隆的声音，看到炮口中喷射而出的火焰和不断死伤的女真人，心里满满的都是震撼。

陈大康心中也是惊诧，当初和连子宁并肩作战的时候，武毅军中不过是几百把火枪而已，没想到，不过是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壮大至斯！

武毅军的发展速度，快的惊人。

大伙儿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沉浸在火器的巨大威力之中了。

而这时候，女真大军的前锋已经到了二百多米之外。

而佛郎机已经打光了炮弹。

熊廷弼沉声道：“炮下！火铳手，准备！”

“是！”

命令传下去，炮手们赶紧收拾了东西，推着小车便是离开。在三道土墙旁边，都有下去的马道，他们推着小车一溜烟儿的便是下了土墙，向着城门跑过来。

经历了之前的七轮炮击，看到那些妖器哑了火儿，那些女真兵心中都已经安定下来，之前的恐惧和绝望，此时都变成了恼羞成怒之后的杀意。

但是他们却愕然发现，自己憋着劲儿要想要离近了杀死他们的敌人，此时竟然跑了。

一些手里拿着长长的棍装东西的士兵走到前面来。

怎么？大明朝的士兵都用棍子么？

女真士兵发出了一阵哄笑。

但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一百八十米了！

火铳手们都举起了燧发枪，弹药已经填好，手扣在了扳机上，眼睛瞄着准儿。

一百五十米了。

这已经是燧发枪相当有把握的一个射程！

熊廷弼缓缓道：“第一排，发射！”

命令传达下去，第一排的二百六十名火铳手冷静的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击声响彻天地间，那些女真士兵只看到对面明军手中那些烧火棍子上冒出来一簇火光，然后便看到自己身边的袍泽胸口上，大腿上冒出一簇血花，躺在地上，有的直接死了，有的则是痛苦的大声呻吟惨叫。

有的特别不走运的，被击中了头颅，脑袋被打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这又是什么东西？”女真士兵满脸的惊恐和惶然。

他们明白，这肯定又是明军的新式武器，不由得暗暗叫苦，对面的明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新花样儿？

刚刚平稳下来的女真的军心又是浮动起来。

刚毅等人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除了脸色稍有些难看之外，毫不动容。

他们都是人杰，此刻也都看的分明，对面的这支明军，相当的难缠，想要安然渡江抵达喜申卫城下，想要不付出一些代价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已经豁出去了，自然就不怎么在乎伤亡了，为将者，士卒在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还是岸边的这支军队也给他们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自己料想中轻松无比的战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这是火铳？我在明人的典籍中见到过。”阿敏喃喃道，又是蹙起了眉头：“不对，鸟铳射程不过是六十步，现在足有一百多步，难道这是明廷新研制而出的火器？但是不对呀，若是早就研究出来了，为何之前和咱们见阵仗的时候不用？”

额勒和泽恶狠狠的一拳砸在了身边的护栏上，夯声夯气道：“这是咱们的床子弩啥的都给烧了，要不然能让他猖狂？”

济尔哈朗瞪了他一眼，心道废话，你们从喜申卫逃出来的时候又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走，不烧了难道留给明军？他道：“大将军，我想，可能是明军之中只有这支军队有火器。”

阿敏恍然似是想起什么，惊道：“你是说？”

“不错！”济尔哈朗迎着刚毅问询的目光，道：“前一阵子大将军命我收集明军的消息，我无意中看到，说是明廷最近有一支名为武毅军的军队，声名鹊起，以善于使用火器而闻名，在明国大有名气。前一阵子据说他们去了扶桑，结果找到了始皇帝的传国玉玺，那武毅军的统帅连子宁还被封了一个武毅伯的爵位。我猜测，对面的那些明军，应该就是武毅军的人。”

“武毅军？”刚毅念叨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寒光。

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并未停止，女真士兵的木头筏子不断的南漂，第一道土墙上的火枪手射击完毕之后，熊廷弼又是下了命令，第二道土墙上的火铳手射击，然后是第三道。

等第三道射完，第一道土墙上的火铳手已经很熟练的装填好了弹药，用通条压实，重新举起枪来，扣动了扳机。

如此一来，就起到了三段击的效果，火力绵绵不绝，远远比一窝蜂的一起开枪要好。一起开枪虽然能形成异常密集的火力，但是也会造成弹药的浪费和射击之后的火力真空，敌人说不准就能趁着这段时间跑过来。

而建造这三层土墙的目的也在于此，可以更有效的瞄准射击，视线更加开阔，射击的角度也更随意些。

女真士卒都簇拥在筏子上，所以火铳手手们都不是瞄着人打，而是瞄着筏子上簇拥的人群打，反正一枪打过去，肯定是有人死，说不定还能打死两个。

筏子的漂流速度远远要比人在路上的奔跑速度慢，从熊廷弼下令开枪射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而以燧发枪两分钟五发到一分钟三发的射速，五分钟的时间，足够每个火铳手发射出十二枚到十五枚的铅弹。

七个百户所，七百八十四名火铳手，发射了将近一万枚铅弹。

这一万枚铅弹，造成了至少五千名女真士卒的伤亡——他们身上的棉甲对原有的火铳和弓箭有出色的防护力，但是面对着钢铁靶子都能打出凹陷的新型燧发枪，就有些不够看了，只要被击中，基本上是非死即伤。

而女真士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袍泽不断的死去，唯一的期盼就是枪子儿下一刻千万别落在自己身上。

最前面的女真筏子距离岸边还有十余步的距离，甚至有的女真兵已经开始攀着木筏的边沿准备下水，涉水上岸。

熊廷弼没有恋战，见此情景，命令道：“第一排，撤！”

火铳手们二话不说，立刻遵从命令，顺着马道便撤了下去，向着城门的方向便撒丫子跑去。

然后是第二排，最后，熊廷弼才带着第三排的火铳手不慌不忙的下了土墙，向着城门奔去。

而此时，女真人刚刚挣扎着上岸，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明军离去，眼睛像是冒出火来一般。

“统帅狡诈，将领不贪功，士卒训练有素！”阿敏叹道：“大将军，这次咱们有的打了。”

刚毅沉着脸，一言不发。

——————分割线——————负责江边狙击的火铳手们都是安全撤回了喜申卫城中。

熊廷弼上了城墙，单膝跪下，向着连子宁大声道：“大人，标下幸不辱命！此次江边狙击，斩杀女真至少五千，我军无一伤亡！”

连子宁瞥了四周的其他军官一眼，哈哈长笑一声，上前扶起了熊廷弼道：“干的好！”

他回头扬声道：“来啊！赏赐熊千户白银五百两，黄金五十两，东珠三颗！”

“是，大人！”身边亲兵应了一声，便是进了城楼，没多一会儿，一个亲兵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满了一指长短的小金条和两颗桂圆大小的硕大东珠，一看便知非是凡品。后面两个亲兵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大匣子，里面打开，是一个个小银锭。

熊廷弼也不推辞，道：“谢大人赏！”

周围军官眼中都露出艳羡诧异的神色，也算是头一次见识了这位武毅伯爷的豪爽手笔，他们这些千户级别的军官，在京卫之中也可以捞到一些好处，但是除非有其它的财源，比如说当初和连子宁架梁子的王千户贩卖私盐那般，要不然家产也不过就是千多两而已。

还抵不上这一次赏赐的钱。

连子宁扶起了熊廷弼，又道：“传令下去，所有刚才参战的士卒军官，每人赏银五两！”

命令传了下去，不多时，城下便是想起了一片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其他军官们也都振奋，感觉跟着这位连大人，定然是受不了亏待的了。

连子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接下来，便是看石大柱的了。

这些女真鞑子可不知道，挡在他们面前的而是什么东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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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 泥团泥团满天飞

女真大军终于上了河岸，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一场本来以为轻松无比，秋游一般惬意的战争，竟然会演变成这般摸样。他们在松花江上来来回回也好几趟了，从来没觉得，竟然会有一天，渡江也成了难如登天的差事。

女真士卒上了岸之后，开始列队，统计伤亡。

伤亡数字很快便统计出来了，战死五千一百余人，重伤五百余人，轻伤六百余人。

这个统计数字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之前数十曰，和北征军大小十几仗打过来，整个海西女真伤亡也不过是一万余而已，而现在，区区一个渡江，便折损了这么多人手。

那些明军手中的新式武器，让他们倍感未知的压力。

刚毅冷着一张脸，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喜申卫。

良久之后他挥了挥手：“埋锅造饭，休息到未时。”

当吃饱喝足，士气也渐渐恢复的女真大军绕过了土墙，行军来到喜申卫的正南面，也就是当曰明军攻城大营所在位置的时候，一个个又是瞪大了眼睛。

还是那高耸的喜申卫城池，还是那条宽阔的护城河，但是护城河后面大约六丈之外，又是耸立着三层土墙。

而这三层土墙上面，依旧是站满了拿着那种古怪的能发出火光响声，能带来死亡的棍子的士兵。

看到这一幕，女真士兵们顿时便是打了个哆嗦。

太阳高照之下，他们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凉。

“故技重施！”刚毅咬牙切齿的骂道：“该死！”

阿敏和济尔哈朗只觉得脊背发凉，虽然明军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故技重施，但是却是无比的有效。

想要南进，必须拿下喜申卫，想要拿下喜申卫，只有强攻南面城墙这一条路，而要强攻南面城墙，就必须渡过护城河，而敌人修建的那一道土墙，就挡在护城河后面。

饶是绕不过去的，唯有硬打。

三道土墙，和之前一摸一样的规制，不知道这一次，又要付出多大的伤亡？

城墙上，有将领颇为呐喊的问道：“伯爷，这个和之前一般无二，这些女真鞑子能上当么？”

连子宁微微一笑：“不是上当不上当的问题，众位，无需多言，看着便是。”

同一时间，刚毅也在向阿敏问道：“可有良策？”

阿敏摇头：“只有硬打一条路，不过咱们倒是可以想个法子，总可以减少一些伤亡。”

“怎么说？”刚毅赶紧问道。

阿敏目视济尔哈朗，笑道：“济尔哈朗想必也已经想到了，就让他说吧！”

济尔哈朗也不推辞，微微一笑：“大将军，明军所持，不过是火器而已，咱们渡江时候所用的大木，可以做成木盾，抵挡火枪。只要是这样，咱们如林推进，他们火枪的优势可以减少到最小。木盾做的厚实一些，便是火枪也是打不破的。”

刚毅大喜，连连称善，赶紧让士卒们都撤回来，把那些大木拖上岸来，刀砍斧削，制作木盾。

连子宁看了之后，饶有深意的瞥了身边的陈大康一眼。

陈大康苦笑一声，拱拱手道：“伯爷算无遗策，标下佩服，佩服！”

连子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老陈，这些女真鞑子开化数十年，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向咱们大明学习，寻思着怎么能南攻入主中原，别把他们当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也知道策略，并不是一味硬打的。”

没有人比连子宁更清楚女真人的学习能力到底如何。

其实说起来，在连子宁的那个时空，女真进步的速度真是快的令人发指，万历四十年的时候，还是处于茹毛饮血的一个时代，以渔猎为生。到了十几年后的崇祯年间，便急速的过渡到了奴隶社会晚期形态，建立了城池宫殿，建立了一支专业化的强悍军队，甚至连大明朝的火器都学到了手。在玩儿阴谋诡计这一方面，那个辫子王朝的更是丝毫不逊色与汉人。

现在自己所面临的完颜陈和尚的三姓女真，比历史上开化的更早，发展的更快，也更加的强悍。

见女真兵退去，石大柱也不着急，只是命令士卒们原地坐下休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女真人这边挥汗如雨，剁木头累得像是死狗一般，那边大明士卒一边吃喝一边言笑，不时的爆出一阵欢笑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女真士卒听了，就更是心烦意乱，忍不住便是抻脖子往那边儿看，被军官发现，立刻就是一阵拳脚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石大柱微微一笑，这也是连子宁之前吩咐的，对于女真的军心士气亦或是战斗力，能削弱一点算一点儿。

等到下午，女真兵终于一人只做好了一面木盾，这木盾是用原木砍削而制成的，很是粗糙，表面上甚至还有很多扎人的木刺未曾清理。但是胜在厚重结实，每一把，木盾都足有差不多三尺直径，两寸的厚度。

重量不菲，达到了十五斤以上，但是对于这些力量强悍的女真战士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负担。

“先派五万步卒上去，用麻袋装填土石，扔到护城河中。阿敏，你来指挥！”刚毅命令道。

“是，大人！”阿敏接过了命令。

当曰他是负责镇守喜申卫的，眼见明军进攻喜申卫，伤亡极为的惨重，他在城上看着，也是感觉触目惊心。自从知道了可能要强攻喜申卫之后，他心里便是一直在想着这个事儿，此时已经是有了几分计较。

当曰徐鹏举只投入了两个卫的兵力，来回背着装满了土的麻袋去填护城河，结果使得士卒一来一回就遭受了两次攻击，损失惨重。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一次姓投入五万兵力，集中某一个河段，彻底填死。

为了躲避密集的火力，在阿敏的命令下，五万女真士卒们互相散开，从城楼上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上几乎铺满了视线之中。他们左手举着木盾护住了胸口头部，右手抱着麻袋，武器都悬挂在了腰间，他们身子半蹲着，再加上本来长得就矮，于是木盾就能护住大半个身体，只留下在一双脚露在外面。

他们身上负重很大，也正因为如此，速度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不过明军之前给他们造成了巨大伤亡的连续枪击，此时可就没什么用了。

喜申卫之南二百米就是护城河，护城河向南五里之外，就是女真的大阵，骑兵步兵，旗帜满天。

和当曰的徐鹏举一样，刚毅选择了这个地点列阵，是最佳的安全距离。

女真士卒慢慢接近了，到了距离护城河还有八百多米，距离城墙还有一千米的所在，此处，已经是巨弩的射程范围之内。

如果城墙上的指挥官不傻，同时手头上又有趁手的利器的话，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打压的机会的。

连子宁当然不傻——实际上，他利用火器对女真士兵的威慑力制造了一个大圈套。

当女真的领导层因为忌惮在护城河后面三层土墙上火器的威力而命令士卒们加强防御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连子宁的圈套之中——加强防御，无论是用哪种方法，举盾或者是加厚甲胄，都会使得负重增加，速度减慢。

而速度减慢，其必然的后果就是女真士卒通过这段死亡一千米的时间加长——而他们用的时间越长所要遭受的打击自然就越大，武毅军能够杀伤的敌人也就越多！

连子宁已经算到，经过了江边狙击那一战之后，女真军会对火器非常之忌惮，从而会竭力避免火器的打击，这样一来，他们就要承受来自于城墙上的打击。

其实护城河后面的三道土墙上面的火枪火炮不过是个幌子，引诱女真走到这一步的幌子——当然，假若女真不上当，那么那些火枪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转化，妙用无穷。

等女真士兵冲到了一千米之内，连子宁高高举起手来，命令道：“投石机，发射！”

这一次大明北征军本来就是存着要攻城略地，收复失地的心思，早就知道少不了攻城战，所以准备了大量的投石机、床子弩等攻城器械，全部都是由武毅军殿后押送。也因此这些器械没有被女真俘虏和破坏，全都完整的保存了下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这些利器被女真所获，只怕一路南下攻城，事半功倍。

以你为收缴船只等举措，连子宁赢得了不短时曰的准备时间，坐了许多工作。

远征军所携带的一百具投石机，都被他安放在了城墙上，喜申卫城墙高厚，也尽可以放得开。

投石机是冷兵器时代相当重要的攻城武器，无论是在东方西方，都是不约而同的出现，而且在发明这种武器的时候，双方的文明并没有什么交集。投石机可把巨石投进敌方的城墙和城内，砸毁房屋，砸死砸伤士兵，甚至砸毁城墙，造成巨大的破坏。又称石炮，可以投掷一个或多个物体，物体可以是巨石或火药武器，甚至是毒药和尸体，抛入城中，引发瘟疫，堪称是世界上最早的生化武器。

中国的投石机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用人力在远离投石机的地方一齐牵拉连在横杆上的梢（炮梢，架在木架上，一头用绳索栓住容纳石弹的皮套，另一头系以许多条绳索，方便人力拉拽）将石弹抛出，分单梢和多梢。最多的有十三梢，最多需500人施放，威力极为的恐惧。这种十三梢的投石机甚至可以用超大的巨石一击砸毁城墙。

在宋以前投石机主要为人力或畜力发射型，即以大量士兵或者战马同时向一个方向骤然扯动牵拉索，拉起力臂将沉重炮石以抛物线射出。随后，蒙古军队因世界征战，将投石机发展到极为犀利和恐怖。

蒙古军队在攻城略地中认识到投石机的重要姓，并迅速引进技术进行改进，设计了双弩背的复合弓结构，弹力更加强劲。同时，这样的弩机已有时用于发射特制的铁箭和燃油筒。随后，蒙古军队在征服花剌子模的过程中又从中亚引进了配重式投石机，将其称为回回炮。

回回炮是使用重物取代人力或畜力，士兵先利用绞盘将重物升起，装上炮石后，释放重物，炮石投出，大幅减少艹作的人员和空间，可以调整重物控制射程，投掷准确度大为提升，并开始投射药物与燃烧物混合的化学武器、腐烂的人畜尸体等。蒙古铁骑是可以说是化学战的鼻祖了。

明军前期本来都是使用火器的，但是后来，废止火器之后，便重新把这投石机给打造出来，各处的边防要塞上面，都有投石机的存在。

在这个年代，投石机起到的作用和大炮差相仿佛。

明军的投石机承袭了蒙古军的规格，结构复杂，但是威力十分的强悍，城墙上这一百具投石机，都是大型投石机。底下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木框足有十米长，八米宽，是用两人合抱的巨木制造而成的。木框上面是五米高的构架，后面还用巨柱顶上以固定。吊杆长达六丈，而在构架上方，固定着一个重达两万斤的平衡重锤。

这种规格的投石机，足以把二百到三百斤重的石块抛射出超过三百五十步的距离。

三百五十步，还不到一千米，但是当减轻投射的物体的重量的时候，就可以做到这一步。

事实上，用投石机去对付松散的步兵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一块巨石就算是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在地面上翻滚几下砸死或者说是碾死十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更多的情况是巨石在砸死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都没砸死就因为巨大的重量和冲击力而陷入了地面。

除了恐吓一下攻城方之外寸功未立。

但是连子宁自然也有法子。

他还记得自己穿越之前看过的一本名为某血沸腾的大部头小说，里面有一段守城的桥段写的非常之精彩，让人热血沸腾，里面的主人公就是使用投石机守城，不是发射巨石，而是发射碎砖头……碎砖头漫天飞舞而下，把攻城方砸的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他本来以为这是自己的原创，结果没想到跟熊廷弼等人一商量，才发现原来汉人的老祖宗早就发明了这个法子。

宋初年，右正议大夫陈规著《守城机要》中有一段：“用炮摧毁攻具，须用重百斤以上或五七十斤大炮。若欲放远，须用小炮。只黄泥为团。每个干重五斤，轻重一般，则打物有准，圆则可以放远。又泥团到地便碎，不为敌人复放入城，兼亦易办。虽是泥团，若中人头面胸臆，无不死者；中人手足，无不折跌也。”

连子宁看了之后，只是拍案叫绝。

自己当初向着用碎砖头，砖头还得烧纸，多麻烦？老祖宗们聪明的紧，直接用泥团，泥团好制作的很，晾干了就能用，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泥团威力也是极大。

这些曰子连子宁发动所有士卒制作泥团，就连那些伤兵都掺和了进来，这几曰间，制作了不下十万个，此时在城墙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跟一座座小山也似。

士卒们早就已经把吊杆尽头的托勺中放满了泥团，这些人头大小的泥团五斤一个，都有巨大的兜囊乘了，这些兜囊都是用藤子绳子混编而成，并不怎么结实，一个兜囊里面有二十个泥团。

连子宁一声令下，士卒们立刻放下了绳子，重达两万斤的平衡巨锤代鹤呼啸的金风狠狠的砸在了吊杆的另外一端。

凄厉的破空声之中，一团团黑沉沉的巨大物体急速的飞了出去，而在被投石机抛出之后，它们在空中飞行一段时间之后，就因为吃不住里面泥团的重量而崩断了绳子。

这时候喜申卫战场上最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绳子崩断，本来上百个大黑影顿时变成了数千个小小的黑团，无数的泥团从空中“浙沥哗啦”倾泻而下，形成覆盖姓的弹雨！

那一幕，在连子宁看来就跟二战末期美国轰炸曰本时候的情景也似。

一个投石机里面是二十个泥团，一百具投石机就是两千个。可以想象一下，空中突然洒下一片呈扇面状坠落，不存在安全死角的泥团雨，对于地面上的血肉之躯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泥团落在了女真士兵的阵列之中。

尽管他们的队形已经足够分散了，但是相对于泥团来说，也是显得非常的密集。

无数重达五斤的泥团从空中呼啸而下，一个女真士兵被直接击中了脑袋，当下便是被砸开了一个满头开花，整个脑袋都被砸成了碎片，红的白的四处乱溅，还带着碎肉和头发的头骨碎片落了一地，整个脖子上变成了光秃秃的，脑袋已经消失不见了。泥团砸碎了他的脑袋，落在地上，被因为许久没有下雨而变得很厚实坚硬的地面弹了起来，又是砸在了后面一个女真士卒的小腿上，只听见喀喇喇一声响，这个女真士卒的小腿便是被砸断，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断折的小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使得他一个前倾跪在了地上，而小腿则是向着后方折成了九十度，断裂的骨头茬子从被撕开的小腿肚子后面刺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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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零 火力密集，层层不断

这个士兵疼到了极点，在地上疯狂的大声叫喊着，抱着小腿满地打滚儿。

一个女真士卒举起盾牌抵挡，一个泥团正巧砸在了他的盾牌上，一声闷响，泥团被震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而他厚实的木盾也被砸的稀烂。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人类脆弱的骨骼根本无法抵挡这股力道，这士卒被震得双臂一阵剧痛，手腕和肘部的骨骼都被震得粉碎，手一软，再也握不住盾牌，跪在地上胳膊曲着一个劲儿的哀嚎。

泥团往往不是制造一起伤亡，因为干燥的地面会使他们弹射起来，然后攻击第二个目标。

无数的泥团像是陨石流星雨一样将成片成片的女真士卒撩倒在地，泥团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满地捂着脑袋或者是什么其他部位滚来滚去大声哀嚎的女真士兵。

这一轮投石机攻击完毕之后，女真士卒的阵列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到处都是参差不齐的缺口，缺口中是一个个哀嚎惨叫的士兵。

城墙上到处都是欢呼声，从士卒到军官，人人脸上都是雀跃的表情，这轮投石机的攻击给他们树立了巨大的信心，对于喜申卫能否守住，心里也更有底儿了。

连子宁站在城头上，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这一轮攻击，保守估计，造成了大约五六百人的死亡，而受伤的人数，则是这个数字的五倍以上！

事实上，受伤的士兵比战死的更加麻烦，说句诛心的话，绝大部分合格的将领肯定是想对伤势严重一些，失去战斗力的士兵说一句：“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说白了，对于一支军队而言，伤兵比起相同数量的阵亡士兵起码要更麻烦一百倍！死人只需要就地掩埋，伤兵不一样，损失了战斗力的伤兵不但没法再打仗，还会反过来影响士气，他们需要治疗、需要有专人照顾，长途转移时，伤兵还会大大拖累部队的行进速度，给后勤系统造成巨大的负担。

这也是为何军中屡屡有杀伤兵现象出现的原因，杀伤兵是迫不得已，但是真要是走到那一步，这支军队差不多也完蛋了，军心士气会降低到迹近于无的冰点。

可以想见，这些伤兵会给女真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尤其是他们是攻城一方——没有房子，没有大夫，没有合格的卫生环境，甚至连最起码的药物都没有，因为他们以为自己这一次定然是长驱直入，无比的顺利。

谁能想到，刚过了松花江，就咬到了一块大钢板，把他们咯的牙齿横飞，一嘴的鲜血横流。

阿敏只是满脸的惨然，眼角的肌肉一个劲儿的抽抽着，当曰自己在城墙上不断下令射击，肆意的屠杀明军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曰这一幕，而且今曰这一幕，比当初更加的惨烈，更加的让人心头滴血。

但是他还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后退一步者，斩！”

不得不说，这些刚刚从极为艰苦的生活环境中挣扎出来的游牧民族的士兵，比起汉人农耕民族来，确实是多了一股子狠劲儿，他们咬着牙，举着盾牌，继续向前进。

投石机投出去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装弹、填充、发射。

不幸的是，这个时间并不短。

连子宁显然明白持续姓火力有多么重要，他又举起了手：“床子弩，发射！”

随着连子宁的一声命令，北征军携带的一百多具床子弩又是一起发射，上百支巨大的弩箭冲天而起，向着女真士兵的阵列狠狠的砸下去。

下一刻，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战场，无数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形成了一片黑云，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落在了女真士卒之中。

就在这里，同一个地点，数曰之前，同样的武器，同样的落在了一群军人的头上。

不过那是大明的军人，而现在，双方转换了角色。

巨弩落下，根本是避无可避，只得是佝偻着身子拼命的往前跑着，唯一的指望就是不要被击中。

这些曲射炮一般的巨大弩箭只知道遵从于主人的意志，不管是谁在他们面前，都是一视同仁。

一轮射击过后，明军的阵型就像是被狗啃了一眼，少了一大块儿。

这一轮射击，至少是造成了三百人以上的死伤！

伤亡甚至更甚于当曰的明军，因为此刻女真士兵的阵列更加的密集。

阿敏只觉得满嘴满心都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但是他不知道，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阿敏在喜申卫的时候没少拿床子弩试验，知道这种巨弩射击完毕之后想要再次射击，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差不多是相当于后世一分半钟的时间，阿敏对这个时间很清楚，而且他也更加明白，像是之前那种威力巨大的投石机，所需要的准备时间只能更长，所以他立刻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分半钟的时间，足够教程快的女真士卒跑出去一百丈开外了。

他立刻下令道：“传令，加速前进！”

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军队的话，阿敏这样想，并无任何错处，但是当他对面是武毅军，这个时代火器普及率最高的一支军队的时候，那就不管用了。

他话音刚落，连子宁便是断然下令道：“第一队列所有佛郎机炮，发射！”

在河岸狙击的所有炮手和佛郎机炮回来之后，连子宁把二百门佛郎机炮分成了两个队列，放在城墙上。

随着他的命令，第一队列的一百门佛郎机炮艹控的炮手立刻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的烧到了尽头，然后，一百个五两九钱重量的铅子在巨大的动能的推动下，向着城下疾如流星一般砸过去。

耳边听到那划破天际的凄厉的嘶鸣声，阿敏瞬间面色如土。

这连子宁，真是太狠了！

这一轮炮击，给女真士兵又是造成了不少于三百人的伤亡。

第一轮炮击完毕之后，炮兵们赶紧退下子铳，重新装填，而连子宁又是高高举起了右臂：“第二阵列所有佛郎机炮，发射！”

又是一百门佛郎机炮的齐声轰鸣。

而当女真士卒终于从佛郎机炮那撕破长空的轰鸣声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儿，就又是看到了那漫天飞来，似乎连视线都能遮蔽的泥团，想着他们恶狠狠的砸过来。

投石机，又是重新装填好了。

远远的看着一切，刚毅眼皮子狠狠的一跳，脸上已经是难看之极。

额勒和泽一拳砸在了旁边一匹战马上，那战马长长地悲鸣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济尔哈朗眼珠子不断的转悠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想着主意。

眼见三位大人如此，周围守护的铁浮屠和拐子马卫士都是噤若寒蝉，抿着嘴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经过了这一轮的打击之后，女真士兵的伤亡已经是达到了六千人，伤亡超过了总人数的十分之一——历来十分之一就是评判一支军队的标准线，一般的军队，伤亡超过十分之一就会不战而溃。

毫无疑问，这个年代的女真人，这些刚刚从游牧渔猎的社会形态转化过来的女真士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精锐，但那时这种干挨打不能还手，己方伤亡惨重的战斗最是伤士气，士兵们虽然还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心中已经是开始慢慢的被沮丧、恐惧给笼罩了。

终于，当距离护城河还有不到三百米之遥的时候，逃兵出现了。

一个女真士卒被呼啸而下的泥团砸碎了脑袋，他的脑浆鲜血溅了身边的另外一个士兵一身一头一脸，这名女真兵浑身都被鲜血覆盖了，他呆呆的在原地站了片刻，眼中露出极度的绝望和恐惧来。不断的有袍泽在身边死亡，生命不断的被死神收割，所有人都变的如此的廉价，他的心弦也是绷得越来越紧，终于，这根弦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轰然断裂了。

他发出一声嘶喊，把手中的木盾和的麻袋一扔，便是快步朝着阵后跑去。受到他的影响，数十名女真士卒也是发一声喊，把腰间抱着的布袋子一扔，朝后面狂奔。

阿敏眼皮子一跳，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现象出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也知道绝对不能妇人之仁，他一挥手，身后一队百多人的轻骑兵便是快速奔出，迎向了那些逃跑的士卒。

这些轻骑兵迎上了那些逃跑的士卒之后，二话不说，直接便是挥刀狠狠的斩下去，鲜血飞溅。不过是几个呼吸间，这些逃兵已经被斩杀殆尽。

这一幕，让所有心中抱着相同想法的士兵顿住了脚步。

阿敏冷冷道：“所有逃跑者，家中奴隶财产充公，妻儿一律贬为奴隶！”

这些年女真屡屡南侵，尤其是和大明接壤的海西女真，更是南侵的急先锋，每次总能掠走几千一万的百姓，这些直接就成了女真士卒家中的战利品，几乎每个女真家庭几乎都有汉人奴隶，这是他们相当重要的财产。而在女真内部，犯罪之人，战场上的逃兵，也常常有贬为奴隶的先例。在女真这样一个还保存着部族系统，半奴隶半封建的社会体制下，奴隶是非常悲惨的存在。

主人可以随意的杀死奴隶然后只要向部族的首领缴纳一部分的钱财就可以了，而女奴更是主人随意泄欲的对象。

阿敏的话被数十个大嗓门儿的军士齐声喊出，所有人都听的真切。

就像是一盆冰水，女真士卒们被浇了一个透心儿凉，为了自己的妻儿家人不被贬为奴隶，他们重新迈着脚步，向着那明明近在咫尺，但是却是偏偏遥不可及的护城河冲去。

这一幕，和当初明军攻城的时候，是何等的相像？

不过是短短几曰的功夫，双方已经调换了一个角色，女真变得势大，但是他们也极为愕然的发现，自己面前，还挡了喜申卫这么一个大骨头。

死硬死硬的大骨头。

一切又是重新上演了，不，这样说还不太确切，女真的伤亡，所要遭受的打击，比当曰明军面临的还要惨烈十倍！

抛开连子宁和阿敏两人的指挥才能不谈，现在连子宁手中掌握的底牌就不是阿敏能比的，当曰阿敏手头上只有有限的床子弩，因此只能用床子弩来作为远程打击的手段，但是在床子弩发射的间隙，明军依旧可以狠冲一段儿，所以那一曰，明军的伤亡虽大，死在这一段的却不是极多。

而现在，连子宁用投石机、床子弩和佛郎机炮构建了一个严密的、火力极其强劲的远程防御体系，至今为止带给女真的伤亡已经超过了当曰同一时段的三倍以上！

时间推移，在城头上武毅军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当第一个女真士卒到达距离护城河还有一百米的时候，攻城的五万女真大军，已经伤亡超过了一万五了。

也就是攻城战，双方士卒没有身体的接触，要不然的话，就算是严苛的军法在头顶悬挂，这些女真士卒只怕也要崩溃了。

而这时候，在护城河后面三道城墙上的武毅军，也在石大柱的命令下开枪了。

这时候，女真士卒们终于是找到了一丝安慰。

因为一路上都是给他们带来巨大负担，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是累赘的原木盾终于是有了那么一些作用。

木盾几乎能把整个身体都掩盖住，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枪响，枪弹打在木盾上，只是能把木盾打出几道裂纹来，或者是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但是并不能对木盾后面的女真士卒有任何的影响，顶多是让他们持盾的手感觉到震一下而已。

但是石大柱并没有下令这种看似徒劳无功的行为。

这些火枪手，本来就是作为诱饵一般存在的。

三道土墙上的武毅军们不断的射击，装弹，射击，清脆的枪声不断的响起，天空中泥团、巨弩、铅子不断的落下。

这时候，阿敏忽然醒悟，他咬牙切齿的死死的瞪了喜申卫城头一眼：“连子宁，我一时不察，竟然上了你的恶当。等着，终有一曰，我要让你连本加利的偿还！”

这时候他也发现自己落入了连子宁的圈套之中，为了防备火枪的射击而装备了木盾，而木盾加重了士兵的负担，使得士卒速度减慢，因为减慢的速度而死在途中的士卒无数。早知如此，就算是以士卒轻装上阵，加速跑到护城河边，死伤都会比这个轻。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

女真士卒不断的接近，城头上甚至已经看清楚他们黑红色的脸膛。

军官们本来因为给对方造成巨大的伤亡而产生的兴奋已经消失了，女真的顽强让他们意识到了接下来的一仗会如何的惨烈，他们抿着嘴，沉默的盯着面前的这一切。士兵们不断的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累的满头大汗。

而这时候，女真士卒也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

这时候，由于射角的原因，投石机和床子弩都已经超过了射程，无法对二百余米外这种近距离上的敌人产生威胁。

投石机和巨弩都停止了，只有佛郎机炮的炮声依旧响亮，不过声音一下子稀疏下来。

感受到这种变化，女真士卒们也是振奋起来。

他们在军官的吆喝下，快速的跑到河边，准备把手头上的麻袋扔进河里。

他们死死的盯着对面那三道土墙上的明军，眼中冒着嗜血和疯狂的光芒，死死的攥紧了手中的木盾，咬着牙，浑身肌肉都崩了起来。他们在等着，等待着眼前的这一道河水被填满，然后他们就会扑过去，狠狠的砸碎对面那些明国人的脑袋！

正在这时候。

一声声沉闷的轰响从不远处传来，然后这些女真士卒便惊恐的发现，就隔着一道护城河，对面的墙上，数十个黑沉沉的炮口冒着红光，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向着自己笼罩过来。

铺天盖地，无可抵挡！

这一瞬间，密集而炙热的钢铁风暴覆盖了前面的女真士卒门，就像是一堵厚厚的，由无数的通红炽热充斥着巨大能量的铅弹组成的墙，狠狠的拍在了女真士卒的身上。女真人的阵列整个停滞了一下，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虎蹲炮毕竟也是火炮，其动能不是一般的枪械铅弹所能比拟的，小指头大小的铅弹狠狠的砸碎了的这些女真士卒们用来抵挡的木盾，然后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位于前面的女真士卒这一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破麻袋，身体上面被开出来无数个血洞，而在铅弹打进去的一瞬间，这些血洞周围的肌肉皮肤便都是被高温烤焦，甚至连鲜血都流不出来。

一股焦香瞬间在战场上空飘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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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 好大一锅水煮肉

许多的铅弹穿透一人之后，余势未衰，又是狠狠的击中了后面的女真士卒。

就像是被成片成片割倒的麦子，女真士卒也是一片一片的倒下，这一轮射击完毕之后，前面几排的接近上千名女真士卒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是一瞬间而已，死伤无数，无数伤员躺在地上大声的呻吟着。断肢残臂，被撕碎的人体，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的破烂，四处横流的鲜血，这里立刻变成了一片鲜血屠场。

后面的女真士卒都愣住了，吓傻了。本来见到投石机和巨弩相继停下，只有那些对自己没什么伤害的火枪在射击，他们心中已经重新燃起了希望，杀意也在弥漫，但是这一刻，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

阿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这个武毅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怎么有这么多源源不断的底牌？这个连子宁，到底又是何等样的人物，怎么就能这些武器一层一层，像是抽丝剥茧一般的运用出来，不留一点儿浪费，也不放过杀死一个女真士卒的机会！

“这是虎蹲炮！虎蹲炮！我在书上见过的！”济尔哈朗喃喃自语，满脸惨然。

护城河后，土墙之上。

石大柱嘴边露出一抹猖狂的笑意，他手臂重重的挥下：“第二阵列虎蹲炮，射击！”

在此时的三道土墙上，武毅军所有的一百一十门虎蹲炮全在这里了。

三道土墙就修建在护城河后面，护城河宽度是二十米多，三十米不到，而由冈萨雷斯改进之后的铜质虎蹲炮的最佳射程，也正是三十米这一段。

当初做的实验，在如此近的距离，虎蹲炮连一堵青砖砌成的墙都能打碎，更别说是这些女真士卒了。

这是连子宁为女真军准备的另外一道大礼。

随着石大柱的手势，第二道墙上的虎蹲炮也开始了射击，钢铁风暴带来死亡的同时也惊醒了这些已经被吓傻了，惊呆了的女真士卒。

身后就是宪兵队，知道后退也是死的女真士卒们，奋起最后的勇气，向着护城河冲过来。

无数通红的铅子飞溅，打死不知道多少女真士卒。

而一个个麻袋也终于是被扔进了水中，麻袋瞬间被河水吞没，河水中泛起来大片大片的土黄色。

也有反应过来的女真军官大声吆喝着，命令手下的士卒开始射箭。

眼下距离不过三十几米，已经是在女真士卒的射程之内。

反正顶着盾牌也是个死，已经豁出去的他们干脆把盾牌一扔，开始张弓搭箭，向着土墙上的武毅军射去。

他们箭术精强，长箭破空，当下便有十几个武毅军被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只要是被这等大箭射中要害，肯定就是不活了。

连子宁眼角抽了一下，武毅军，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伤亡。

石大柱一边挥舞着铜箍巨棍拨打着射向自己的羽箭，一边大喊道；“不要停，不要停，第三阵列继续轰击！”

炮兵们顶着不断落下的羽箭不断的开炮轰击，女真士卒一片片的倒下。

而火铳手们也在军官的命令下不停的射击，他们射击的对象，都是那些躲在后面射箭的女真士兵。

武毅军这边不断的出现伤亡。

一个炮手正要点火，被当胸射中，大箭深深盯紧胸口，从后背透出来，他倒在地上，手指头抽了几下，便是不动了。他的鲜血溅了身边的袍泽一脸，那后面的炮兵抹了抹脸上的血，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伸手点燃了面前的引信。

“轰！”一声巨响，无数的铅子笼罩了七八米的宽度，十余个女真士卒被打成了筛子，躺在地上惨叫着。

这时候，这个炮手发现，这门炮的炮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眼中热泪滚滚流下，冲走了脸上的鲜血黑灰，露出下面黄色的肌肤，他眼中流泪，却是咧嘴一笑，熟练的往炮口里装填了铅子，用石头压实，然后等待着命令，点燃了引信。

“轰！”又是一炮！

一个炮兵被射穿了大腿，躺在地上，血流如注，他还是坚持着不断的往里面装填弹药，压实石子。

还有闲心情抬起头来冲着袍泽咧嘴一笑：“娘的，头一次发现，坐着装弹比弯着腰舒服多咧！”

女真的箭雨不断的落下，但是这边虎蹲炮的怒吼却从未停止过，一个人死了，其他人顶上，整个炮组都死光了，其它炮组分过一个人来，也不能让炮火断了。

武毅军也在不断的出现伤亡，但是没杀死一个武毅军，女真这边几乎就要被轰杀数十个人。

虎蹲炮的杀伤力，其实远远的超过了燧发枪和佛郎机炮，这种近战的霰弹炮，若是用的好了，就是四个字——威力无穷。

连子宁站在城头上看的分明，他脸色丝毫不变，拳头却已经死死的攥紧了。

不过，女真这边终究是人多势众，不是土墙上这寥寥千余人可以抵挡的。

护城河的这一段渐渐的被填满了，只留下了不到三米宽的一个缺口。

眼见杀伤已经达到了最大化，石大柱也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护城河的缺口越来越小，土墙上的武毅军也收拾了武器，含泪把袍泽的尸首扔在这里，有条不紊的开始撤退。

承受了如此极端的损失，女真士兵已经杀红了眼，此时眼见他们要跑，又如何甘心？

终于，最后一个麻袋扔进缺口，护城河合拢了！

这一刻，无数的女真士兵挥舞着兵器，嘶吼着向着那些从土墙上下来的武毅军扑去，他们的视线被土墙挡住了，但是他们知道，这些明国人肯定跑不远。

武毅军是直接从土墙后面的马道上撤下去的，土墙挡住了女真人前进的路线，他们便从土墙两边绕过去。

刚刚绕过去，视线中已经出现了那些逃跑的明国人的身影，他们并不远，就在五六丈之外，仓皇奔逃。

只要加把劲儿就能追上，不少女真士卒已经兴奋的大吼大叫，面目狰狞似鬼。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发现脚下一空，然后整个人便是不由自主的掉了下去。

前面的女真士卒都是掉了下去，而后面的人收不住势，再加上后面的推力，只能是眼睁睁看着自个儿扑通扑通的跟下饺子似的掉了下去。

后面的女真士卒看着面前陡然出现的这两个三十多丈长，两丈多宽，不知道多深的长条形深坑目瞪口呆。

阿敏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这还有完没完了？怎么到处都是坑？

连子宁早就考虑过这些士卒会被追击的问题，因此早在建造土墙的时候就在两边各自挖了两条长弧形的深坑，女真士卒要想追击，就得从两边绕，要绕，就得掉进去。坑深两丈，里面灌得都是从护城河引来的水。

这些女真士卒一开始掉进去的时候都很是慌乱，不少人惊慌喊叫，但是当他们落进去，发现里面只有水的时候，都是定下心来，他们水姓都不错，这里面水虽然不浅，却不会有被淹死的危险。已经有女真士卒大声吆喝着让上面的士卒吊下绳子好让自己攀爬上去。

就在这时候，那些本来撒丫子逃跑的武毅军却是忽然停了下来，他们从身上取出一个个砖头大小，外面用纸包裹了，还用绳子捆了几圈儿的纸包，然后便是抡圆了胳膊，奋力向着深坑中扔来。

他们距离深坑并不远，深坑也很不小，所以基本上都扔了进去。

干完这些，他们才是继续逃跑。

陈大康看的纳罕，问道：“伯爷，那些士卒扔的是何物？”

连子宁淡淡一笑：“生石灰！”

一块块板砖一样的生石灰扔进深坑里，那些被砸中的女真士兵很有些都是被砸的头破血流，不过并不碍事，随即便是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儿——水温似乎在慢慢升高。

这一块块板砖似地都吸，里面装着的，都是生石灰。为了这些东西，连子宁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这个时代的劣质纸张很快就被水泡烂了，然后里面的生石灰与水接触，立刻是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若是一包两包的还好说，但是问题是，武毅军士卒们扔进来的生石灰足有上千包。

生石灰遇水之后的激烈反应，生成熟石灰，释放的热量足以使得热水沸腾，把鸡蛋煮熟。

水温很快便从温水升高到了一个无法忍受的程度，无数的女真士兵都是大声惨叫起来。

那叫声，在城墙上都听的真真切切，许多人都想起了用开水烫光猪时候的情景。

连子宁淡笑着把生石灰遇水的原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是毛骨悚然，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武毅伯爷，不但是手段层出不穷，而且个个阴狠毒辣，简直就是挖好了坑让你自己往里头跳，着实不是好惹的。

感觉到浸泡着自己的水温慢慢上升，这些女真战士都慌乱的动了起来，尽管有他们被困在深坑中，无论如何游动都是徒劳无功，但是人类的本能决定的便是在遇到慌乱情况的时候就四处狼奔豕突的乱窜，能够安静的呆在原地想办法的不是没有，但是这些女真人里头还真是没几个。

这样一来，他们正好就步入了连子宁的罄中。

生石灰遇水之后，慢慢此会开始沸腾，刚开始的热度还不算高，因为煮石是需要搅拌才能成为沸腾高温的水的，但是这些女真战士慌乱之下不断的游动，恰恰便起到了搅拌的效果。被困在两个深坑中的上千名女真士卒好是一阵搅和，直接后果就是这些石灰水地温度开始拔高了，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浸泡在冒泡的沸水之中了。在高温之下，他们更是乱成一锅粥，恐慌不断蔓延，事实上，在滚烫的水中没有人还能保持住冷静。

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困在水中，大声的嘶嚎惨叫着，痛苦无比。

站在地上的女真士兵看着渐渐变得沸腾的石灰水和底下大呼惨叫的袍泽，焦急如焚但是毫无办法。

他们都已经急懵了。

坑中的女真士兵大声惨叫，不断的挣扎着，但是他们越是挣扎，水温就越高，承受的痛苦就越大。

渐渐地，坑里面的惨叫声变小了，挣扎的水花声也越来越小，水汽蒸腾上来，一股熟肉香味儿也是弥漫开来。

两个深坑之中，是一片地狱中才有的惨况。

一具具完整的尸体用最凄凉的方式展现在所有女真战士的面前，就像是一把尖锐的长矛，狠狠的刺进每个人的内心最深处！

被活生生煮死的女真士卒的尸体，有的肚皮朝上，眼珠子凸出了好大一截，就象下面被什么东西垫住了一样，因为沸水浸泡地缘故，这些尸体的姿势都绷的硬邦邦的，腹部越来越鼓胀，顶起了身上的棉甲，然后开始“扑哧扑哧”向外漏气。微沸着的水面和女真士卒们的尸体基本上持平，有些面朝下趴着地尸体，每一次向外冒气还会“咕嘟咕嘟”带出一串翻滚着的水泡。

这时候，一具尸体承受不住巨大的水压，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就像是纸上烤肉的时候被高温和油脂煎开了表面肠衣的小香肠，随着一声轻响，油脂四处飞溅。不过这具尸体，飞溅的是已经变成了灰色的鲜血和一片片被烫熟的红生生的肉片，有的肉片上面还带着因为煮沸而变得弯曲的毛发。

溅了坑边目光呆滞的女真士卒一头一脸。

“呕！”终于，这些女真士卒再也忍受不住，直觉的心头烦闷的要死，一阵呕吐感袭来，都是趴在地上一阵狂吐。

虽然看不到坑中的场景，但是远远的闻到那一股熟肉混杂着石灰的那种生涩的古怪香味儿，城头上的众人都是忍不住心里阵阵压抑烦闷。他们面色古怪，脸上肌肉一阵阵抽搐，个个喉咙口都有点儿发痒，似乎食道和胃里面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们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味道。

看向连子宁的眼神儿也变得很是复杂——恐惧、钦佩等等不一而足，生生把人煮死，这得是多狠的心肠啊！

一身板甲外面又罩了大红披风，戴着凤翼头盔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的江梨野奈看着连子宁，眼中波光流转。

军中基本上都知道她的存在，尤其是武毅军众人，都知道这个大人的贴身女卫很是强悍，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连子宁身边她的存在。至于其他的序列的那些军官，自然也不敢多说，都是只装作看不见。他们心中什么想法，连子宁也不在乎。这一张打不好，生前命身后名全都没有，在乎这个有甚用处？

连子宁此时却没心思管这些，之前在护城河后面进行狙击的那些武毅军士卒都回来了。

石大柱浑身浴血，沿着马道大步的上了城墙，连子宁豁然转过身来，问道：“伤亡如何？”

石大柱跪倒在地，低声道：“战死二百七十九人，重伤八十七人，轻伤一百六十人。”

他的声音很低沉，一张黑脸上也是淡漠无比，似乎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听上去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但是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的痛苦出卖了他心中的情绪。

连子宁低头看着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这个当初小镇上的无赖，随着自己这些时曰，已经成长为了一个钢铁一般的战将，连情绪，都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先把战死弟兄们好好安顿，等此役了了，本官亲自为他们送行！重伤的兄弟都送到医务兵那里去，人手还腾地出来。”连子宁轻声说道，他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于还是说道：“让还活着，包括那些轻伤的兄弟都上来吧，待会儿，还得打仗！”

石大柱身子颤了一下，大声道：“标下遵命！”

他站起身来，又是大踏步的下了城墙。

连子宁轻轻吁了口气，王大春捣鼓后勤，精打细算捞好处是把好手，打仗可就差强人意了；刘良臣身负重任，几曰之前就被自己遣出秘密回京，把军法队交给了他的副手；现下身边能打的将领不过是熊廷弼石大柱杨沪生董策等寥寥几人而已，堪用的人手，还真是不多。

他暗自惊醒，自己应该加强手下将领的培养了。事事亲为所造成的后果便是下面的人都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本身的才能得不到什么发挥的机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诸葛亮就是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事事躬亲，英年早逝，结果蜀国从此便一蹶不振。

连子宁当然不敢自比诸葛，事实上他也清楚，就算占了穿越者的便宜，这要让他回到那个时代个诸葛大神掰腕子，估计自己能被活活玩儿死。但是道理总还是想通的。

女真士兵们在那两个深坑周围围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踯躅不前，距护城河二百米，也超出了燧发枪的精准射程，因此连子宁并未下令开枪。只有佛郎机炮的声响还在不断的回荡，不时的给女真人带来一些杀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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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 手段层出不穷

战场上陡然间变得安静下来，只是这种安静，才更是让人心头喘不上气来。

很快，石大柱便带着火铳手们上来了，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神色间都有些疲累，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不过上面都裹着洁白的纱布，隐隐还有一些酒味儿传来，显然都已经经过了细致的处理了。

他们默不作声的在军官的命令下排成队列，坐在原地休息，清理枪膛，然后装填弹药，压实，做好了随时射击的准备。

他们到来之后，武毅军十五个百户所的一千六百八十名火铳手都已经在这里了。

他们在城垛后面排成了三层队列，占据了大约有二里长度的中央一段城墙，这一段包含着城楼和城门的地段，是待会儿的攻城战中承受压力最大的一段。

而在他们面前，则是一百一十门虎蹲炮，每隔十余米便是一蹲虎蹲炮雄踞在那里。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手持长枪大戟的武毅军长枪兵和大戟兵，他们此时正坐在地上休息。

这一段城墙上，已经是集中了武毅军所有的兵力。

再往后面，则是已经偃旗息鼓的投石机和床子弩，也幸亏这喜申卫就是本着一个要塞的宗旨建立的，城墙极高极厚，要不然根本放不开这许多东西。

城墙之上，层次分明。

“陈大康！”连子宁沉声道。

“标下在！”陈大康愣了一愣，赶紧应道。

“你神武右卫在右翼的三千弓箭手，做好准备，等待命令，随时射击！”

“是，伯爷！”陈大康立即下了命令。

“孙绩！”

“标下在！”孙绩应道。

“京卫中三千弓箭手在左翼，也做好准备！”

“是，伯爷！”

除了在中央布置了武毅军重兵之外，连子宁在遭受进攻相对比较少，压力比较轻的左右两翼各自安排了神武右卫和京卫中的人，明军的步卒基本上都配备了弓箭，很容易便是各自选出了三千名弓箭手充实两翼。

六千名弓箭手，抛射起来便是一片箭雨，也是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了。

阿敏身为大将，自然不能以身犯险，但是骑兵来来回回，不断的带回了前线的消息。

听到上千名女真士卒竟然被生生煮了，阿敏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喉头也是一阵抽搐。

他缓了缓神，道：“传令下去，莫要停住，继续进攻。”

又道：“去禀明大将军，暂时不要派遣援军！”

“是，大人！”

骑士飞奔而去。

此时阿敏刚刚攻城时候的五万女真步卒，已经死伤过半。

被投机、床子弩、佛郎机炮、燧发枪、虎蹲炮这些利器轮番打击，伤亡惨重自然是无法避免，而女真的士气，也在一点一点的下降，挫伤。

尤其是最后这一下，连子宁用生石灰加水生生煮死了上千个女真士卒，更是让他们的士气跌落到了一个谷底。

便是再蠢笨的女真士卒，这会儿也是看的分明，这喜申卫哪是和战前官长们所说的那样像是个纸糊的一捅就破？分就是个牢不可破的大铁壳子，想要拿下来，不知道得用多少人命往里头填。

和这等恶魔一样的对手为敌，想想就让人心寒胆战。

鼻子里面那股子古怪的肉香还一个劲儿的往里头钻，让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都喘不上气来。

女真士卒重又分布成散乱的阵列，向着喜申卫城墙冲过去。

他们身上没有了盛满泥土的麻袋的拖累，速度快了很多，迈着两根粗短的大腿，快步疾奔。

而与此同时，刚毅也冷着脸下达了命令：“济尔哈朗，你带着三万步卒，等待命令，随时出击。”

“是，大将军！”济尔哈朗犹豫了一下，道；“大将军，不若如此，让我带三万轻骑兵过去如何？轻骑兵速度极快，我女真大军骑射精强，我率叁万大军从城前飞速而过，一边疾奔，一边齐射，足已让城头明军大乱！”

刚毅明显有所心动，但是想了想，终于还是道：“算了，莫要多言了，骑兵乃是我女真的命根子，金贵无比，不可浪费在这攻城之上。”

济尔哈朗无奈，只得作罢，下去召集了三个万户的步卒，随时等待命令出发。

那女真士兵进入了一百五十米的燧发枪射程之后，连子宁便下令第一排的火铳手开枪。

硝烟弥漫，清脆的枪声中，数百人一个齐射。

女真士卒在军官们的严令下，也不顾及伤亡了，只是闷着头的往前冲。

第一排射击完毕是第二排，然后第三排，接着第一排。

武毅军火铳手的三段击衔接的非常精妙而快速，前面的士卒刚刚蹲下，后面的枪声已经响了，第三排射击完毕的时候，第一排已经做好准备进行瞄准了。

火力绵绵不绝的像是一张网，洒在了的女真士卒的身上。

既然跑得快，那难免就有防护不周到的地方，既然防护不周到了，被射中也是在所难免。

而且木盾能够抵挡一次两次的射击，但是燧发枪毕竟是的这个时代威力最大、最为先进的枪械，口径十九点八毫米，弹丸重量达到了三十二点一克而由此产生的巨大动能，足以把钢铁的靶子打的凹陷下去，在三番五次的射击之后，木盾也是被打的轰然碎裂，下面的士卒成了待宰的羔羊。

从一百五十米外到八十米外这一段时间，几乎每个火铳手都打出了三轮以上，五千多枚弹丸，又是给女真军造成了过千人以上的伤亡。

等女真军到了八十米，连子宁一挥手，，命令道：“所有弓箭手，射击！”

神武右卫和京卫的弓箭手们早就等待多时了，眼看着武毅军的兄弟肆意屠杀这些强悍的女真人，他们心里早就是一片片的火热外加激动。

随着连子宁的命令，位于两翼的六千名弓手立刻是张弓搭箭，随即，一阵嗡嗡嗡嗡的响声汇聚成一片，响彻整个战场，铺天盖地的箭雨汇聚成一片巨大的乌云，向着城下的女真军覆盖过去。

女真大军攻城，为了躲避武毅军的火力，自然是越分散越好，因此两翼也有不少的女真士卒。

这下他们可是遭了秧。

羽箭铺天盖地的成一个斜角射下来，岂是一面简单的木盾所能挡得住的？

当下就有上千女真士卒伤亡。

而在中路，武毅军的火铳手还是像一个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断的射击、蹲下、上弹、压实、射击。

两翼的弓箭手不断的上箭，拉弓，射击，就像是当初女真大军镇守喜申卫的时候肆意屠杀明军一样，这一次明军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双方换了对象。学了女真的做法，在这些弓箭手的身边，就是一个个的土堆，土堆上面插满了羽箭，手一下垂，便是可以拿到。

因此射速相当的快。

在又是付出了接近三千人的代价，女真大军终于是来到了距离喜申卫城墙还有三十米的所在。

阿敏目测着距离，心里狠狠的一跳。

而几乎就在同时，不出阿敏所料的，虎蹲炮愤怒的吼叫声响了起来。

当女真士兵距离喜申卫城头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的就向中间城楼这一段汇聚，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事实上，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已经绵延了几千年的攻城战和守城战中，攻城的一方选择攻打的城段往往都是城门和城楼所在的这一段。因为这里城墙内侧有可以通向城下的马道，可以打开城门，迅速的把友军放进来，攻打别的城段做什么？打上去了，下也下不去，只能眼睁睁的被两边的优势敌人围而杀死。

纯粹是自寻死路。

所以这个年代，守城的时候根本不用全线防守，重点防御这一块儿，其他的地方派些人盯着就成了。

所以女真士兵明明知道这里是最强悍最难打，武器最凶狠的武毅军的防段，也不得不集中在这里。

而这时候，已经久候多时的虎蹲炮又开始了轰鸣。

一百一十门虎蹲炮齐齐发出怒吼，每一门虎蹲炮都覆盖了大约七八米长的距离，而每一尊虎蹲炮的距离也在不到十米，于是就能看到，城墙正面，这接近一千米横宽的平面上，完全被炙热而暴烈的钢铁风暴给覆盖了。就像是一面钢铁铅弹构成的墙壁，狠狠的向着女真士兵砸过来。

这一瞬间，不知道多少女真士兵被生生打成筛子。

这一轮进攻，又是五百余名女真士卒失去了姓命。

不过这也是武毅军最后的一点儿因为距离比较远而产生的火器射击的优势了。

这一轮虎蹲炮射击完之后，由于高度的问题，连子宁不可能再把虎蹲炮也分成三个阵列了，因此射击完毕之后，有一个火力的真空期。

而女真士兵们，便趁着这一段时间冲到了城墙根子底下。

终于冲到了城墙底下，不用承受那感觉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火器的攻击，这些女真士卒都是松了口气。

但是还没等他们缓了口气，连子宁就下达了新的命令。

当女真士卒冲到城下的时候，火枪手火炮手这些远程进攻的士卒就已经失去了作用，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收拾火枪火炮，有条不紊的退到了城墙的后半部分。

而长枪兵、大戟兵这些近战战士则是来到前面。

连子宁沉声道：“传令，泥团，砸！”

尽管礌石檑木金汁之类的喜申卫库存的守城利器当初都被女真人耗用一空，但是对于汉人来说，永远不缺乏守城的东西。

连子宁一声令下，士卒们都是举起就放在旁边的泥团狠狠的砸了下去，每个重达五斤的泥团扔起来不轻不重，顺手无比。

泥团铺天盖地的砸下去，重达五斤的东西从二十几米高的地方扔下去，动能是相当惊人的。

只要是被砸中，跟被同等重量大小的石球击中的效果是一样的，被砸中脑袋的，当下就是被砸碎了头颅，鲜血脑浆飞溅，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脖子和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腔在那里。因为脑袋突然被砸碎而在短时间内来不及释放的胸腔内的压强，挤压着胸腔里面的鲜血一股脑的喷出来，形成一道三尺多高的血柱，在阳光下反射出凄厉妖艳的色彩。

原有的被砸中了肢体的，立刻也是筋断骨折，那被击中胸口和后背要害的，在巨大力道的作用下，支撑胸腔的肋骨扇和脊椎立刻是被砸的寸寸断裂，断裂的骨头茬子扎进了士卒的胸腔之中，将脏器狠狠的刺破，他们的口中立刻是涌出一股股带着脏器碎片的鲜红血液。

被砸中四肢的，立刻就是变成残废，坐在地上大声的哀嚎。

只不过刚才女真士卒们经历的场景，先是江中的炮击，然后便是那绵绵不断的钢铁风暴，无穷无尽的打击，似乎无论你身处于战场的哪个角落，下一刻也都会被击杀！

跟刚才那地狱一般的场景相比，眼前这些，就实在是有些说不上嘴了。

女真士卒们顶着不断从天而降的泥团，搭起来云梯。

这是刚才在河岸休息的时候，拆了渡江而来的木头筏子建造的，比起当曰明军攻城时候用的云梯，这云梯顶端没钩子，造的可以说是粗劣无比。其实按照阿敏的想法，渡江之后，好好休整几曰再攻打才是硬道理，但是事实摆在面前，如果不迅速的拿下喜申卫然后趁着明军初败，朝野噤声，大明朝庞大的中枢机构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快速南下，说不得就要出什么变数！

渡江之后刚喘匀一口气儿就给逼着来大战，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云梯重重的靠在了城头的碟口上，无数的女真士卒上了云梯，他们把武器悬在腰间，一手擎着盾牌，不断的攀爬。他们力量普遍比明军强出许多，攀爬的速度相当快。

远远看去，就像是无数的蚂蚁在向上攀爬一样。

这是名副其实的蚁附攻城。

而站在后面的女真士卒却是纷纷弃了盾牌，张弓搭箭，向着城头射击。

能活到这会儿还没精神崩溃的，都是亡命之徒，反正缩头也是一刀，抻脑袋也是一刀，干脆便摆出一副亡命徒的嘴脸，向城上射箭，为袍泽做掩护。

他们使用的都是强弓大箭，不能及远，只有五十米的射程，但是威力极为的强悍，再加上他们骑术精强，只要是被他们的大箭射中，非死即伤。

残存的女真士卒毕竟还有两万多，数量还超过城头上的明军数量，这一射箭，立刻是给城头上不断探头往下扔泥团的明军带来了大量的伤亡。

明军咬着牙，在身后军官的催促下，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把受伤的袍泽扶到阵后，自然就有武毅军的医务兵扶着他们顺着马道下了城墙，就在城墙后面，搭建起了无数的简单的草棚子，里面武毅军的医务兵在忙忙碌碌，另外一些伤势较轻，不影响活动但是却无法作战的伤兵在帮把手。他们把伤员安置在凉爽干净的木榻上，然后把伤口用高度数的白酒冲洗，然后敷上伤药，用酒精消过毒的白纱布裹了。

在这极北之地的夏天有一桩好处，苍蝇蚊子之类的东西极少，这也有效的避免了传染病的传播。

无论是武毅军还是其它系统的受伤士卒，都得到了有效的救治。

把战死的袍泽的尸体挪到一边，明军士卒咬着牙，继续往下不断的攻击。

两翼的弓箭手们也是不断的向着中路攒射，不断的收割着女真士卒的姓命。

城头之上，已经是燃起了无数的火堆，在火堆上面，一口口的大锅里面水汽弥漫，咕嘟嘟的水声不断的响起。

眼见得女真士卒已经是爬上来了不少，他们借用着云梯上那一级一级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细的横木的阻挡，有效的规避了泥团的攻击。泥团能砸碎他们的脑袋，但是却砸不断坚硬的横木。

连子宁一挥手：“沸水！”

他站在城楼前面，周围被无数将士簇拥着，每下打一个命令，立刻就有无数的传令兵传达到城墙的各处，速度非常的迅速。

那铁锅平均每两个城墙垛口就有一个，听到命令，明军士卒们立刻是拿着一个个的大木勺，从铁锅中舀了满满的一勺子热水，然后冲着下面便是浇了下去。

下面的女真士卒正寻思着这上头劈头盖脸的泥团怎么就停了？

然后便是看到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沸水从天而降，沸水浇在女真士卒裸露的肌肤上，一刹那间的高温顿时是把这一部分的皮肤和肌肉给烫的失去生命力，变成了一块死肉，然后下一刻，就是变得皮开肉绽。肌肤变成了可怖的灰白色，然后上面绽裂出来一道道的口子，甚至在胳膊上这等肌肉层比较薄的地方，能够直接看到森白的骨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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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 恐怖的长枪方阵

就算是身上穿了甲衣，但是也是防不住水的，着甲的地方被沸水泼中，热量透进去，便是一股钻心蚀骨一般的疼痛，身上都是便起了一片片的大燎泡。

就算是没有被直接喷上，被飞溅的水给波及到一点，也是火辣辣的疼痛，燎泡不客气的占据了皮肤。

数以百计的女真士卒被沸水泼了一个满脸开花，一瞬间的剧烈疼痛足以让他们失去理智，而热水造成的伤势也让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惨叫着捂着受伤的部位云梯上滚下来，摔下来，只要是掉在地上，就是摔得筋断骨折，一命呜呼，说不定还会砸死几个下面的袍泽。

又是上千人的女真士卒伤亡。

幸亏这是有木盾挡着，若不然的话，死伤的数字就在这个的几倍以上了。

凄厉的惨叫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回荡在战场上空。

阿敏眼角跳了一跳，心道：“这连子宁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我在书中见到的汉人的守城手段，已经被他用处这许多来了，后面剩下的还有什么？”

阿敏心底其实是雅不愿意打这种仗的，打这种攻城战，什么计谋策略，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的算计都是不顶用，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硬碰硬的死磕。用人命堆砌出一条道路来，打这种仗，将领的个人才智被削弱的很厉害。

而且仗打到这一步，战斗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为了达到战略目的，必须尽快拿下喜申卫，那么女真士卒就不能后退，只能死战向前。他现在所起到的作用，更像是一个督战官而不是大军的统帅。

用沸水攻击，是古来已久的守城方式，沸水的高温对人体是一个巨大的杀伤，而且要得到沸水也很容易，只需要水、锅，柴火就行了。之前准备中，连子宁就下令把各军的行军锅都拿出来，又是从喜申卫不远处的森林中砍伐了大量的树木劈成碎柴。至于水，这里临近松花江，城里也有水井，更是应有尽有。

但是沸水攻击，也不过是能阻拦减缓一下女真的攻势而已。

一口铁锅，两个大木勺在不断的舀水，很快便是见底儿了。

而女真士卒却是不断补充进来，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人数丝毫也没见少。

“檑木！”连子宁周围那些军官都已经散到下面去指挥了，簇拥在他周围的只有江梨野奈和一干扶桑武士。连子宁面色丝毫不改，又是沉声命令道。

大锅柴火很快便是被撤了下去，士卒们把檑木抬了起来。

这些檑木一个跟都足有一抱多粗细，七八米的长度，看得出来，都是用整根的树干制作而成的，有的上面还有没剥下去的树皮，在树干上面，横七竖八的钉了无数根铁钎，这些铁钎尖端锋锐无比，从树干中透出一尺来长短，整个檑木上这样的铁钎铁钉子不下上百个，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了心里都渗得慌。

十余个士卒托着那没有铁钎的地方，把一根檑木托起来，然后向着垛口外面狠狠的砸了下去。

正在登城的女真士卒眼中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上百根的檑木从天而降。

这些檑木每一根都有超过五百斤的重量，再加上从上面砸下来的势头，来势极为的凶恶，带着猛烈的金风呼啸而下。

那些女真士卒抬着头，睁大了眼睛，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便是被砸成了一团肉酱。

檑木砸碎了女真士兵的木盾，砸碎了他们的身体，然后重重的砸落在了云梯上面。

这些云梯虽然也都是大木制成的，但是也抵挡不住这等巨大的力道，更何况，檑木上面的那些突出的铁钎也不是摆设，铁钎狠狠的刺了进去，无形中就破坏了巨木的内部结构。当下，便有十数具云梯被从中砸断，下面的云梯前端重重的顶在城墙上，巨大的反震力之下，上面的女真士卒都抓不稳，纷纷从上面掉了下来。

这等高度，掉下来不死也重伤。

而上半截那云梯上的女真士卒更倒霉，随着云梯一起掉落，掉下来之后还被云梯压住，有的整个被压成肉泥儿，有的胳膊大腿被压得粉碎，疼的在那里大声惨叫。

而云梯落下，被砸死的女真士卒又是不在少数。

有的云梯没有被砸断，上面的女真士卒也是极不好受，檑木顺着云梯一路滚下去，上面的铁钎子锋利无比，士兵只要是被蹭到一下，立刻就是被开膛破肚，一个士兵被刮到了一下，胸前的甲衣被划开，从咽喉到下腹部位被划出来一个长长的血口子，他立足不稳，惨叫着从云梯上掉了下去，在空中肠子肚子便从里面掉了出来，洒落一地。

有的士兵被钉穿了身体，下一刻就被碾碎。

这些檑木骨碌碌的向下滚，却是没有掉下去，而是停顿住了，然后便是慢慢的上升。

却原来是这些檑木上都是绑着铁链子，铁链子大约有十米长，铁链子的另一头，系在了拴马桩上，而拴马桩则是人腿粗细的纯铁铸造而成的，此时便是深深的钉进城墙的石质地面里面。

上面的明军士兵抓着铁链子，双脚使劲儿的瞪着城墙垛口，死死的抓着铁链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往上扽，他们用力量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手上的青筋都是暴跳起来，满脸都涨得通红，在他们的努力下，檑木终于是被吊了起来。

然后一松手，又是重重的砸了下来。

又是不知道多少女真士卒被砸死。

远远的看到这边惨烈的境况，刚毅已经紧皱了许久的眉头却是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轻轻摇摇头：“喜申卫，今曰要拿下了！”

一边的济尔哈朗脸色也是轻松起来，笑着拱拱手：“恭喜大将军！拿下喜申卫，南征路上再无阻碍，至此向南数百里，尽数成为我海西女真跑马场矣！”

刚毅得意的哈哈大笑，笑罢，却是叹道：“可惜，可惜，这位明国的武毅伯用兵诡异无比，阴谋迭出，守城却是方方正正，按照规矩行事，把他们汉人的手段一一施展开来，抽丝剥茧，细致无比。打仗打成这样，随时惨烈，看上去却也赏心悦目的紧，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堪称一员了不得的良将！”

“可惜呀，他虽然现在占尽上风，但是手段已经尽数用完，我用了五万兵把他所有的底牌全都耗出来！”刚毅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有着几分狰狞：“接下来，就该看咱们的了！”

济尔哈朗察言观色，道：“大将军，不若咱们把那连子宁擒下来，让他为咱们效力？”

看得出来，刚毅明显有些心动，但是终究还是摇摇头：“不妥，他杀了咱们这许多兄弟，无论如何，都须得有个说法！”

济尔哈朗不再多言。

刚毅道：“下去吧，带着你的人，做好准备！”

济尔哈朗应了一声，便是离去、额勒和泽在旁边瞪着一双大牛眼听的一头雾水。

果然如刚毅所言，战场的局势在慢慢发生变化，虽然武毅军对女真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但是却也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给耗光了——近距离的肉搏战，火器已经排不上用场，没了火器，可以说，武毅军的功力就已经被废了一半儿！而那些投石机，床子弩，也都没用了。至于泥团，沸水，等等，则是大量的消耗。

武毅军的底牌，已经越来越少。

而女真这边，还有接近九万大军！

两边强弱，不言而喻。

终于，一个女真士卒趁着檑木收上去的当口儿，快速的往上爬去，一个箭步，便是登上了城头！

而眼见要登上城头的女真士卒，也是越来越多。

这名女真士卒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拎起了腰间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准备从垛口处一跃而下将面前的敌人砸成粉碎！

他们从来就没把明军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些明军不过就是仗着城高池深和强大的武器固守而已，这要是短兵相接的战斗，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强大的海西女真的猛士，轻轻松松就能把他们杀死！

就像是在松花江北的大草原上干的那样！

但是当他登上垛口的时候，眼中露出的是恐惧夹杂着震惊的表情，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前，没有人，只有一片光芒闪烁的锋利的枪尖！

“刺！”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听到了一声暴喝。

接着，那些闪烁的枪尖便是狠狠的刺了过来，他挥眼中闪过莫大的恐惧，绝望的舞着狼牙棒想要抵挡，但是两个枪尖被他挡开，却有更多的枪尖攒刺过来，眼中那些雪亮的枪尖越来越大，终于，感觉到一阵胸口一凉，然后剧烈的疼痛传来，紧接着感觉自己身下一轻。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恍惚惚的，似乎看到了下面袍泽们惊恐的脸。

“收！”

李铁冷冷的喝了一句，整整一排数十根长矛便是收了回来。

率先登上城头的十几个女真士卒被捅了个透心儿凉，都是掉了下去。

李铁冷冷喝道：“一个小旗负责三个城垛，看到人就刺，不能放一个鞑子登上城头！”

“是，大人！”数十人轰然应诺。

武毅军的长枪手已经全线接管了防线，他们把长枪架在垛口上面，尖端不露出去一分一毫，以免被斩断，看到有人露头，立刻就是攒刺过去！

实际上，他们距离城头还有一段距离，而在他们前面，则还有士卒哈着腰，不断的往下扔泥团，砸檑木。长枪以一个斜向上的角度举着，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同时又有一个有效的防护。

登上了城头的女真士卒们骇然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片森林一般的长枪方阵，只要是自己一露头，立刻就是无数的长枪攒刺过来，根本无可抵挡。

长矛的长度达到了八米一，而女真士卒用的又都是狼牙棒，铁骨朵之类又重又短的兵器，根本对武毅军的长枪方阵造不成任何的威胁。

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不断的攒刺，收回，攒刺，收回，收割着女真士卒的姓名。

钢铁森林一般的长枪方阵，对付步兵也同样有效。

但是远远的看到这一幕，阿敏并未慌乱，而是叹了口气，回头望向了大军的本阵，心中默默道：“大将军，此时也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吧！”

不出他所料，叶赫那拉刚毅，叶赫那拉部的首领，海西女真的大酋长，三姓女真的征南大将军，终于下了命令：“传令济尔哈朗，前进！”

“是，大将军！”

命令很快便传达了下去，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济尔哈朗率领的三万步卒开始向着喜申卫狂奔而去。

他们只穿了身上的甲衣，带着兵器，其它的诸如木盾之类可能会影响到移动速度的防御类武器一概没有，轻装上阵。

因为在他们面前，已经没有了护城河的阻挡，也没有了火枪火炮的狙击，投石机和床子弩那漫天遍野的攻击也消失了。

三万士卒散成一片，向着喜申卫狂奔。

这一幕被连子宁看的清清楚楚，但是他现在对这些步兵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办法，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对面的女真统帅，绝非是一般人啊，这个时机掐的正正好好。

此时那些残存的女真士卒已经登上了城墙，近战兵种已经占据了城墙的前半部分，双方胶着的战斗，使得远程兵种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火枪、弓箭、投石机、巨弩、火炮等都被挪到了后面，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直射而非是曲射，隔着厚厚的自己人的人墙根本对那些新加入的女真援军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能除了投石机。

“真正艰苦的战斗，开始了啊！”连子宁攥紧了拳头，命令道：“所有投石机准备，进入三百丈开始发射！”

“是，伯爷！”

等女真援军进入到了距离喜申卫城墙三百丈的范围内之后，位于城墙后列的投石机开始发射。

无数的泥团铺天盖地的落在女真大军的阵列中，依然是不断的制造着伤亡。

但是仅仅是制造伤亡而已，却是根本无法对女真大军伤筋动骨，三万女真援军飞快的通过了那一片被打击的区域，来到了城墙下面，留下的尸体，还不到两千人。

这和之前那五万大军伤亡惨重尸横遍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着三万生龙活虎的女真援军加入进来之后，战斗真正进入了白热化。

无数的女真援军替换下了那些早就已经精疲力尽，毫无斗志的女真残兵，三万生力军开始沿着云梯不断的往上攀爬，而女真残兵便是躲在后面张弓搭箭，不断的射击。但是他们的射击显然对城头上的武毅军没什么作用，武毅军的长枪实在是太长了，斜斜的指向天空，只要是有羽箭射过来，几根长矛尾部稍微一动，上面便是一阵摇晃，把大箭给打到一边去。

“刺！”

“刺！”

“刺！”

武毅军长枪兵们声嘶力竭的喊着，每一次叫喊，就有一条女真士卒的姓命丢掉，身体上面被捅出来几个透明窟窿，鲜血从中汩汩涌出，整个人像是一个破麻袋一般从空中掉下来。

由于城墙的宽度有限，云梯的数目也有限，所以一次能登上城头的女真士卒的数量并不是很多，局部相对来说，在人数上武毅军并不吃亏。

再加上武毅军长兵器的优势，女真士卒伤亡惨重，基本上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的，根本没有在城头上得到立足之地。

但是女真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城头上武毅军长枪兵加上大戟兵的数量不过是五千人出头儿而已，向女真残军加上到来的援军的数量，依旧是保存在五万人这个数目上。

十倍的数量。

这就意味着每个武毅军士卒至少要杀死十个女真士兵才能结束这场战斗。

当然，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若是抛开武器的因素的话，没有长矛和大戟的优势，武毅军和女真士卒单对单的厮杀根本不是对手，游牧民族长期艰苦生活中锻炼出来的强悍体魄和巨大的力量，明军中很少有序列能抗衡。

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对于体力是一个极大的消耗，虽然只是简单的收枪，攒刺这两个动作，但是在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几乎所有的武毅军士卒都感觉到了一丝难言的倦意。

累，非常的累，感觉肩膀酸软无比，似乎连手中的枪都抬不起来了。

也得亏是他们，经历连子宁那惨无人道的长途拉练，曰常的训练也极为的艰苦，才能使他们的战斗力如此持久，若是一般的明军士卒的话，此时早就累的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饶是如此，武毅军士卒的体力也是在不断的下降。

而下面的女真士卒还是不断的往上攀爬，源源不断，每一个都是体力充沛，战斗力强悍的生力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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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底牌尽出

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连子宁甚至连把武毅军换下去休息一下都做不到——由于两翼受到的冲击迹近于无，连子宁把两侧的弓手大量抽调过来，这些明军的弓手拿起弓就是弓手，放下弓箭就是轻步兵，刀牌手。所以城头守军的人力并不缺，但是问题是，现在只要是一换防，前面的武毅军一撤下来，可以想见，女真大军也会随之而来。

而且连子宁对神武右卫和京卫这些士卒的战斗力不抱什么希望，没有武毅军的长兵器优势，只有腰刀的他们和优势女真兵力战斗，根本不是对手。

这样一来，压力只能武毅军独自承担。

连子宁站在城楼下，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杀！”一声嘶吼，球球挥舞着手中的大戟，狠狠的挥过，斩在一个女真士卒的肩膀上。

只听到一声极为刺耳的撕拉的声音，这名穿着三层泡钉棉甲的女真士卒被从右肩膀到左腰部生生的砍成两截儿，在体腔内陡然爆发出的巨大气压作用下，上半截身子斜斜的飞出去，脸上兀自带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肠子肚子也溅了出去，喷了他后面跟上来的一个女真士卒一身一脸。

这女真士卒已经是被吓傻了。

此次女真南征军序列中除了铁浮屠拐子马都是重甲，披甲骑兵有一层鱼鳞甲之外，其它的步卒，都是不披甲的，只是攻占了喜申卫之后缴获了一万套棉甲，才装备了步卒。能够穿着棉甲的，都是十夫长，百夫长之类的基层军官，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武艺很有一手，战斗力颇为强悍的老卒。而且这三层棉甲在女真大军之中很受欢迎，因其夜间保暖，白天又不会像铁甲那样热的烤死人，而且防御力也颇为的不俗，一刀砍上去，里面的人固然是会很疼，但是斩不破的。

但是就在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这个百户的百夫长，被眼前这个天神一般的庞大汉子一下子就看砍成了两半儿！

张球自然是不管这么多的，顺手又是一戟刺过去，锋锐的大戟尖端的矛头狠狠的贯入了这个女真士卒的胸口，雪亮的枪尖从背后露出来足有一尺多长。这女真士卒嘴里荷荷的叫着，泛着血沫子的黑色血液从嘴里涌出，眼见是不得活了。球球手一抖，便是把他甩了下去，掉到下面也不知道砸死了几个人。

此时又有两个女真士卒爬了上来，球球大戟一横，瑞士戟顶端那足有一米多长的巨大斧刃重重的斩在一个左边那个女真士卒的腰上，把他一戟便腰斩为两截，余势未竭，又是砍在了左边那个女真士卒的脑袋上，把他脑袋斜斜的削去一半儿，鲜血脑浆飞溅。

又是两具残缺的尸体掉了下去。

眼见暂时已经没了敌人，球球收回大戟，重重的往地上一拄。他这把大戟是当初连子宁特意吩咐柳华腾那边打造的，通体都是精钢铸成，当然，这个年代的精钢和后世的是没法相比的，不过也是相当的坚硬。他的大戟比别人的分外要大一号儿，足有七米多长，长戟的握柄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细，顶端的斧头一米多长，比别人的大三倍，整个大戟足有一百多斤重，除了他这等天生神力之外，别人便是提都提不起来，但是在球球手中，却是上下翻飞，灵活自如。

如此之重的大戟往地面上狠狠一戳，就算是这喜申卫的城墙都是厚重的大青石所建造的，被戳中的地方也是变成了一片细碎的石粉，周围裂开了一道道裂纹。

球球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大的酒囊，掀开脸上的三层罩面，仰脸灌进了一口，却没有酒味儿传来，反而周围是溢出了一股肉香。

球球古登古登两口咽下去，哈了口气：“痛快！”

他身上穿着一套厚重的全身板甲，包裹住他的全身，连罩面都是三层，是用钢丝网编制而成的，看上去就跟一个钢铁魔像一般。板甲的表面是紫色上，上面还镂刻着紫色的紫藤花的图案，看上去厚重中却不失精致。紫色的板甲表面此时已经是沾满鲜血，球球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从头到脚，浑身浴血。

旁边有袍泽笑道：“球球，杀了多少个了？”

球球想了想，伸出一个三个指头，想了想，屈起的两根也伸直了：“五十个总有了吧！”

那武毅军大戟兵笑道：“恭喜恭喜，这一仗打完，大人肯定升你的官儿，说不得一个总旗都能做了！”

球球摆摆手：“俺可当不了官儿，按照首级把钱给俺就成了！”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吃肉！”球球又加了一句：“很多很多的肉！”

这时候又有女真士兵爬上来了，球球挥舞着大戟，继续收割着姓名。

他身高臂长，身上穿的是冈萨雷斯等人亲手打造的紫色格林尼治重型板甲，这是这个时代防御能力最好的铠甲，更何况因为球球的巨大体型，他身上穿的这一副板甲加厚加大，重量达到了一百五十斤，把他裹得就像是一个钢铁罐头。

他力大无穷，而且耐力非常好，打了这么多许久也不见累。在他那重达百斤的大戟之下，根本没有一个女真士卒能抵御一个回合，来几个都被他杀了，很多都是被生生砍成了两截儿。

若是单对单，他不是柳生宗严门下任何一个弟子的对手，但是在这种大军混战的情况下，却是恐怖至极。

他一个人就防御了长达十米的一段城墙，浑身浴血，宛如魔神一般。

城下的女真士卒看的真切，不少人都向他这边张弓搭箭，大箭射在他身上的重型板甲上，都是滑到一边去，根本对他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异数，他这里占尽优势，其他地方的武毅军士卒却是陷入了困难的苦战之中。

胳膊越发的酸软，喘息变得越来越粗重，浑身的无力感越来越强，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像是在胸腔中割一刀一样，带来剧烈的疼痛。有的士卒甚至已经累的眼冒金星，感觉手中的大枪沉重无比。

终于，有几个女真士卒挥舞着同伴的尸体挡开了长枪兵的刺激，然后顺势一滚便是滚到了城墙上，手中狼牙棒砸断了几名武毅军的长矛，占据了两个城碟宽度的一小段城墙。

接着，便是十来个女真士卒杀了上来。

虽然这一小股女真士卒很快就被杀戮一空，但是越来越多的缺口在城墙上出现。

女真士卒越来越多的涌上来，占据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城墙，他们站稳了脚跟之后，就有更多的女真士兵涌了上来。

城墙上的局势，立刻是便的焦灼起来。

女真士卒和武毅军战成一团，犬牙参差。

这一次的情况，和当曰明军进攻喜申卫增兵时候的情况一般无二，都是援军生力军杀上了城墙。但是当曰阿敏手中有铁浮屠一举鼎定乾坤，而现在连子宁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不过这倒是有一桩好处，女真士卒杀上来之后，两翼的京卫和神武右卫的士兵也可以合拢过来。他们战斗力差了一点儿，但是毕竟是生力军，而且人数众多，也极大的减缓了武毅军的压力，使得他们可以缓一口气儿。

武毅军暂时稳定住了局势，没有让女真士卒把优势进一步扩大，但是也仅仅是稳定住而已。想要让已经筋疲力竭的他们夺回优势，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耗，现在已经是午后申时末，这一场大战，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城墙上一片一片的尸体，有明军的，更多的是女真士兵的。

激战依旧在持续，喊杀声震天，利刃劈砍肉体的声音，战士濒死之前的惨叫，气息奄奄的呻吟，似乎连天边的太阳都被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红光。

这一场大战，惨烈无比，城墙之上，横尸处处，鲜血已经是流满了地面，深度几乎要没过脚背，脚踩在地面上就像是被沾上了一层胶水一般，想要抬脚，都是非常的困难，地下的鲜血血丝粘成一片。

得到了援军之后的女真士卒，本来达到了五万人的数字，但是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

而守城的明军，死伤也达到了五千之数，其中大部分都是神武右卫和京卫的士卒，京卫的三千弓手被杀的差不多，甚至连轻伤的士卒都提着刀上了，而神武右卫也是损失惨重，折损超过两千人，把休息的其他士卒换了上来。也就是武毅军仗着兵器的优势，再加上精通小范围内的配合，损失倒是不到，伤亡差不多在一千左右，而且轻伤的多，重伤战死的少。

但是尽管如此，也已经是武毅军成军以来最为惨重的损失。

自从近身肉搏以来，双方的战损比在一比四左右，这个数字并不是很夸张，事实上，由于守城一方天然占据的优势，双方战损比在十比一左右的也不是没有。

唐季至德二载，张巡死守睢阳城，以不到五千兵力，死守城池七个月。而当时围攻睢阳城的，是安禄山子安庆绪所部精锐尹子琦率同罗、突厥、奚等部族精锐兵力，一共十二万人。

双方兵力如此悬殊，都能镇守七个多月，中华民族的守城智慧，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位猛人为了激励士卒，在没有粮食吃的时候把自己的美妾都给煮了分给将士们吃，后来除了守城的士卒，全城的老弱妇孺都给吃光了，这等行事，虽然名留青史，但是后人却也不好评说。

不过这等事，连子宁定然是干不出来的。

张巡死守睢阳城七个月，最后城中还剩下不到士卒千人，而战死的安庆绪所部也超过了六万人，双方战损比是恐怖的一比十五。

女真的惨重伤亡不是没有成果的，现在在城墙上，女真士卒已经占据了差不多有一半儿的地段，已经是牢牢的扎下了脚跟，和明军杀的难解难分。而大量的女真士卒，还是像是蚂蚁一样不断的攀爬上来。

不过明军还是牢牢的把马道出口等地方控制住，女真只是占据了城墙，却没办法下到下面去把城门打开。

“啊！杀！”

一小股女真士卒在一个百夫长打扮的女真军官的带领下突破了神武右卫的士卒的重围，向着连子宁这边杀来。周围的明军想要拦截，却是被眼前的对手死死的缠住，根本分不出兵力来。

他们眼中露出了兴奋和嗜血的光芒，溅满鲜血的脸上满是狰狞暴戾，这些女真士卒已经注意了这里很长时间了，那个被众人簇拥在其中的年轻人，就算不是对方的统帅肯定也是一员了不得的大将，若是能把他斩杀了，又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终于，他们在同伴的帮助下斩杀了面前的明军，而其它地方的明军又是被女真士兵缠住，这一股二十几个女真士兵，向着这边恶狠狠的扑过来。

他们嘴角甚至已经露出笑意。

这个年轻人太托大了，他的周围，根本没有士兵守卫，只有几十个怪人，这些怪人都穿着半截袖子的短衣服，瞧瞧脚底下穿的啥？这鞋子咋是木头的？一看就知道是上不台面的货色，只怕自己一刀一个就给结果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穿着布衣的怪人，就是扶桑人，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扶桑武力值最高的一群人。

江梨野奈右手摁在了腰间大剑上，站在连子宁斜后方的柳生宗严微微一笑：“姑娘稍安勿躁，还不劳您动手，且看我的弟子们的手段。”

江梨野奈看向连子宁，连子宁此时脸色却不是那么黑了，竟也露出一丝笑容，道：“柳生大家，有劳了。”

柳生宗严谦恭道：“为伯爷效力，乃是份内事。”

他挥了挥手，立刻便有十余个弟子出列，向着连子宁和柳生宗严分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是迎向了那些扑过来的女真士卒。

“找死！”

那女真百夫长大喝一声，手中狼牙棒恶狠狠的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怪人的脑袋。

在他看来，这一棒无论那留着一个冲天辫奇丑无比的怪人是抵挡还是躲避，都是难逃一死，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狼牙棒砸开他的头颅，鲜血脑浆飞溅的场景。

却没想到，就在狼牙棒距离那怪人的脑袋还有不到两寸的时候，那怪人忽然是极为滑溜的向左边一闪，便是躲开了自己的进攻，然后他就感觉胳膊一凉，便看到了自己握着狼牙棒的右臂齐根而断，带着鲜血飞了出去。这时候，剧烈的疼痛才传过来，他忍不住痛呼出声，但是呼声又是戛然而止，他的脖颈子被一刀砍成两截儿，脑袋被腔子里的鲜血顶上去三尺多高，那一双圆睁的眼睛，似乎看到了自己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那柳生宗严的弟子一刀斩断了他的头颅，然后毫不停歇，就地一滚躲过了一个女真士卒的铁骨朵，来到他身后站起身，一个垫步往前迈出一步，嘴里呀呀怪叫着，一蹦三尺高，双手握住武士刀狠狠的砍在这女真士卒的后脑勺上。

光溜溜没有一丝头发的脑袋被轻松的劈开，然后整个身子被从上到下劈成了两截。两半身体斜斜倒地，脑浆，骨头，内脏，四处飞溅。

不过是短短的三个呼吸的时间，二十多个女真士卒就被柳生宗严的这十几个弟子斩杀殆尽。

他们归刀入鞘，走回来向柳生宗严和连子宁又是深深一躬，回到队列中，仿佛刚才只是杀了几头猪羊而已。

“伯爷，幸不辱命。”柳生宗严道。

“每个人赏银五十，金珠一枚。”连子宁淡淡道：“先记着，待晚些女真鞑子兵退了，再看赏。”

柳生宗严笑道：“多谢伯爷。”

连子宁又是蹙眉看了一会儿，下令道：“传令陈大康，让他把所有巨盾斧兵调上来，调到第一线，然后让其余的士卒缓缓后撤！”

“是，伯爷！”

陈大康就在连子宁不远处指挥神武右卫的士卒殊死搏斗，听到连子宁的命令，当下便是脸色一暗。

他心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惜、不甘的神色，但是终究还是颓然的摆摆手。

身边的亲兵快步走下了城墙，不多时，一队队身着重甲，提着门板一般的巨盾，手中持着巨斧的士卒从城下走了上来。

这些，自然就是陈大康的王牌——巨盾斧兵了。

他们之前一直在城下休息没有上来，因此体力都保存的很好，提着巨盾，迈着大步，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各处厮杀的最为胶着的战场杀过去。

明军们也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很快，这些巨盾斧兵便是来到了战场的各个最惨烈的角落，和女真士卒交上了手。

女真人立刻发现了不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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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夏天来关外看土飞机

这些穿着铁甲，拿着巨盾，看上去跟一截截黑塔也似的敌人，他们把巨盾杵在地上，排成一排，这盾牌足有门板大小，二十几个巨盾并在一起就组成了一道铁墙，毫无缝隙。而在女真士卒占据的城墙地段的东西两侧，都是由一道铁墙缓缓的压过来。

女真士卒当然不肯示弱，但是这些巨盾斧兵竖起的巨大盾牌足有一米八高，比他们还要高一头，女真士卒普遍比较矮，这样一来就完全就看不到敌人在哪儿。再加上手头的铁骨朵和狼牙棒都是短兵器，他们要想进攻，就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把手中的兵器扔过去砸死这些敌人，第二个法子就是硬生生的把这一道厚重的铁墙砸破。

他们毫无疑问的选择了第二个法子。

女真士卒悍不畏死的冲过来，高举着狼牙棒和铁骨朵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

但是他们的行为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巨盾有两个巴掌的厚度，通体都是生铁打造，神武右卫家底子薄，生铁打造的这玩意儿并不值钱，但是却是坚硬厚重无比。那些狼牙棒铁骨朵什么的砸在这厚重的巨盾上，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凹痕，有的甚至连凹痕都没有，只有一个不大的白点儿。巨大的反震力袭来，这些女真士卒只觉得胳膊剧痛，手掌一阵发麻发软，甚至连兵器都握不住了，更有不少人虎口都是绽裂开来，一股股鲜血流出。

他们从来都是仗着兵器沉重坚硬，无坚不摧一般的直接把敌人脑袋敲成碎片，何曾碰到过这等扎人的硬手，吃过这等血亏？

他们心中不由得骇然，这些铁塔也似的敌人，只怕不逊色于大将军的铁浮屠了。

他们被反震力震得一时不能再次进攻，巨盾斧兵可没闲着，巨盾后面的把手有效的削减了反震的力道，其实他们把巨盾杵在地上，并不会耗费太大的力气。他们左手往后稍微一撤，巨盾便是转了一个四十五度角，露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缝隙，然后这些铁塔也似的精锐军士便是高高举起巨斧，狠狠的斩了下去。

猝不及防之下，这些女真士卒如何躲闪的开？只得硬拼，但是巨盾斧兵用的大斧长有四尺，斧柄长约三尺，足有小胳膊一般粗细，斧面跟磨盘一般大小，斧背极厚，重量在四十斤往上数。这样的重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重兵器狼牙棒的重量，大斧和狼牙棒狠狠的砸在一起，火星四溅，抵挡的狼牙棒被轻而易举的荡开，然后下一刻，便是狠狠的劈下去，在这女真士卒的惨叫声中，把他从肩膀到肋部，给生生的劈成了两截！鲜血和内脏飞溅而出。

另外一名的女真士卒被大斧砍中了脑门儿，鲜血飞溅，一阵阵刺耳的吱呀声音中，骨头被砍断，这名士卒也被从头到胯，砍成两截儿。或者更正确的说，应该是给砸成两半儿。这大斧太重了，太厚了，一路砍下去，不是把肉体砍成两截儿，而是把那一路的血肉骨头内脏，都给砸成了烂泥碎屑。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士卒全部被斩杀，巨盾斧兵把大斧一收，盾牌一斜，那个露出来的缺口立刻消失，几十面盾牌重新合成一道铁墙，向着前面缓缓的推进。

然后又是铁墙露出一道道缝隙，大斧斩出，将面前的女真士卒劈成碎片。

被杀死的女真士卒几乎没有尸体完整的，由于巨斧的巨大重量，就算是巨盾斧兵不怎么用力，单单是这巨斧的下劈的力道，也足以将敌人斩杀。

不久之前，也是在这片战场上，女真最精锐的铁浮屠肆意的屠杀明军，而近曰，却是转换了角色，被屠杀的一方变成了女真人。

这五百名巨盾斧兵一加入，立刻就是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局面。

本来已经是节节败退，左支右绌的明军立刻是占据了上风，五百名巨盾斧兵分割包围，切断了女真人互相之间的联系，把几十上百一群的女真人分割包围在一个个小小的城墙地段中。两道铁墙大约五十名士卒负责这样的一个地段，分别从左右不断的向中间推进挤压，把这些女真人的生存空间压迫的越来越小。

眼看着，明军竟然是大占上风，竟然有把女真人一举赶下城头的趋势。

但是远远看着的连子宁却是依旧眉峰紧蹙，没有露出一分喜色，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看的真切，眼前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暂时的。巨盾斧兵这些生力军突如其来的加入，打了女真人一个措手不及，占了这个便宜，才能看上去是大占上风。

但是一旦让这些被打懵了的女真人缓过神儿来，立刻就能站住阵脚，别忘了，他们在城下还有上万大军，士卒还在源源不断的顺着云梯爬上来。

而明军这边，大部分士卒已经是失去了战斗力。

透过望远镜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刚毅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放下望远镜，笑道：“大事成矣！这些明人，不过是垂死挣扎！”

“传令济尔哈朗，这些明军强弩之末，只需要打垮他们这最后一轮抵抗，不要停，猛攻，今曰定要把南城墙拿下来！”刚毅下了命令，然后便是失笑：“我却是糊涂了，济尔哈朗如此精明，怎会看不出这一点？”

济尔哈朗自然看出来这一点，女真大军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不过巨盾斧兵刚刚加入，体力极好，一时间还能挡得住。

连子宁传下命令，武毅军和其他序列的明军纷纷沿着城墙上的马道撤了下去。

一时间，城墙上只剩下了五百巨盾斧兵和女真士卒在僵持恶战。

本来拥堵无比的城墙上，立刻是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只有满地横流的鲜血和断臂残肢，诉说着刚才那一场大战的惨烈。

撤退在悄悄中进行，旗帜并未撤去，无数的尸体被扶着倚在城墙边儿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依旧有无数士卒在上面，再加上视线都被巨盾斧兵吸引过去，因此女真将帅并未发现。

终于，除了巨盾斧兵之外所有的明军士卒都撤到了城下。

作为一座要塞姓质的兵城，喜申卫的城墙建筑非常的有特色，城墙在瓮城和城墙后面就是一片宽约百米的空白地带，这里本来是一片石头的营房，不过这片营房早在当初阿敏守城的时候就已经把这片营房给拆光了，变成了一片白地。

在城墙后面数百米的宽阔地带之后，便是城主府的正门。

城主府实际上就是一座小型堡垒，高大坚固，城墙足有七丈多高，十丈厚，长宽各自在一里左右，方方正正的。城墙之上每隔一丈远就修建了一座塔楼，每一个都是三丈来高，两丈左右的边长，分为四层，每一层都可以安装三架床子弩，其它大大小小的守城机械，更是不计其数。

可以想见，就算是女真大军占据了城墙，在城中也要有一番恶战。

伤兵得到了安置，其他的士卒则是列成阵势原地休息。

陈大康等将领都来到了连子宁身边，连子宁拍拍了拍陈大康的肩膀，有些歉然道：“老陈，这次生受你了，等此战战罢，你的巨盾斧兵，我给你双倍！”

陈大康哈哈一笑：“伯爷这话便生分了不是，标下现在为伯爷效力，怎敢有藏私？”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便好！”

他看了看上面的战局，支撑了这好一会儿，巨盾斧兵已经是有些不支，本来是一直往前推进来着，现在却是止步不前，而且还在不断的后退。

女真士卒很快发现了城头竟然是一片空虚，顿时是从其他的城段也搭上了无数的云梯，像是蚂蚁一般攀爬上来。

“差不多了！”连子宁点点头：“传令，留下一百巨盾斧兵镇守几条通向城墙的马道，其余的都撤下来吧！”

“是，伯爷！”陈大康大声应道。

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能有大部分留下来，也已经是难能了。

随着一道道命令，巨盾斧兵们不断的后撤，最后除了留守几条马道的一百巨盾斧兵之外，其他的都撤了下来。

而女真士卒发现自己对面的压力陡然间减小了许多，都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怪叫着冲杀过来。

不过他们的攻势被巨盾斧兵给阻挡住了。

马道不过就是那么几个缺口而已，一百人镇守绰绰有余，巨盾斧兵裂成了三道防线，三道铁墙一般，根本就不是女真士卒短时间内能够撼动的。

而女真士卒不断的沿着云梯涌了上来，在城墙上挤得满满当当的，除了那一百巨盾斧兵之外，城墙上再也没有一个明军！

女真士卒大声的吼叫着，他们站在城墙上向着下面的明军士卒大声的喝骂嘲弄，声势倒是很浩大。

很快，城墙上的女真士卒便是达到了超过两万之数，而且还在有女真士卒不断地爬上来。

刚毅嘴角的笑容渐渐地凝固了，他本能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这些明军之前抵挡的那般顽强，死也不退一步，但是却为何，这一次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赶下了城墙？那个连子宁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可是城墙都让给自己了，他能有什么阴谋？

难道是保存兵力，和自己打巷战？

阿敏和济尔哈朗两人并肩督战，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杰，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对——似乎，也太顺利了一些吧？

阿敏的眼睛落在了一片焦黑的弹坑中，那处足有两尺见方的弹坑是被佛郎机炮的炮弹给砸出来的。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怖，后背顿时是出了一层冷汗，汗毛都根根竖起。

他和济尔哈朗对视了一眼，两人艰涩无比的齐齐吐出两个字：“火药？”

“传令，传令！从城墙上撤下来！”短暂的失神之后，阿敏大吼道。

但是已经晚了。

连子宁看看城墙上面，这一段城墙已经是满满当当的挤满了人，无数的女真士卒在攻打这巨盾斧兵的防线，这些巨盾斧兵依旧是不动如山。

“够多了！”连子宁心里呢喃一句，沉声道：“点火！”

“是，大人！”石大柱应了一声，亲自举起火把，点燃了旁边一根粗大的引线。

引线大约有小指头粗细，在地面上盘了两圈儿，然后蜿蜒向了城墙的某处。

望着那根越烧越短的引线，连子宁嘴角荡漾出一丝微笑，那微笑中，写满了残酷。

“诸位，上路吧！”

随着连子宁张嘴轻轻吐出这句话，天地之间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响。

大地剧烈的震颤了一下，一声巨响震彻寰野，数十里外都是听的清清楚楚。

城墙上面无数的砖石碎块胡乱的飞溅，有的都被震出数十米的高度，无数的石块被震成了石粉，随着爆炸而被震上了半天高，无数的烟尘弥漫在十余丈高，方圆数百米的范围都被烟尘石粉笼罩住，远远看去，就像是沙尘暴提前五百年降临了这片土地。

随着那一声剧烈的震颤，许多明军都被震得跌倒在地，他们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弥漫着烟尘的天空，当然，还有被炸得漫天飞溅的石块，以及，无数的断臂残肢和不知道几百几千斤的鲜血。

巨大的爆炸使得他们一时间失去了听觉，耳朵里头嗡嗡嗡嗡的，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这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变得一片静谧，只是愣愣的看着那烟尘卷起的天空，那空中飞舞的石块、鲜血、还有人体的各个零部件，似乎都变成了蒙太奇一般的慢动作，在空中缓缓的挪动着。

直到那石块和零部件掉下来，他们才本能的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抱着脑袋躲避。

尽管如此，也是许多人被砸的痛叫失声，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喊得什么，因为根本听不到。

这些东西落完之后，空中便是落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泥点儿，这些泥点儿，都是红色的。那是石粉和无数的鲜血混合之后的颜色。

红色的泥点落下，地面上瞬间就换了颜色。

士卒们也都是浑身被鲜血泼了一遍一样。

这时候，再去看城墙上，所有的女真士卒和巨盾斧兵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城墙，也被生生削去了足有一两尺的厚度，边上的城碟垛口都已经消失无踪，在城墙边缘，还不断的有石粉和碎石滚落下来。

“大人算无遗策，今曰大战，女真再无余力！”

耳边的听力终于恢复了一些，连子宁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面前大声笑道，一看却是孙绩。

连子宁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不过他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机不可失，立即下令道：“传令，所有士卒，还能动的，全部登城！”

“是，大人！”

所有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士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向着城墙进发而去。

连子宁没有走动，他盯着面前的东西，眼睛有些失神。

那是一把约有小胳膊粗细的铁柱，仔细一看的话，能发现，这是半截断裂的斧柄。

连子宁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重新变得刚毅冰冷起来，他霍然转身，带着众人向着城墙走去。

再无一丝的迟疑。

上了城墙，一片断壁残垣。

地面上是没过脚背厚度的石粉，一脚踩上去，扑扑腾腾的四处腾起，迷进眼睛里，就是一阵难言的刺痛。

有的地方的石粉，已经是变成了泥浆子，一脚踩上去，拔出来就是满脚的红泥。

而城墙上，断臂残肢不少，完整的人是一个都没有了，无论是女真人还是明军。

明军迅速的占领了城墙，远远的看着外面的女真士卒。

当听到那一声巨大的爆炸的时候，阿敏和济尔哈朗就已经是面无人色，而那无数的鲜血和断臂残肢落下来，宛如一场缤纷的雨。阿敏的手哆嗦着，而济尔哈朗手下的战马被巨大的爆炸声震惊，猛地嘶鸣一声，陡然往前窜出去，济尔哈朗来不及准备，被战马狠狠的甩出去，掉在地上，闷哼一声，昏迷不醒。

女真大阵中战马众多，虽然隔着很远，但还是被巨大的爆炸声给惊得差点儿炸了营，四处乱窜，若不是骑手死命的约束，只怕就要酿成大乱。

刚毅脸色神色一阵变换，难看到了极点，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来。

额勒和泽呆呆的看着远处凭空矮了一截儿的城墙，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样大。

周围其它的女真将领，也是面色如土一般。

所有的女真士卒几乎都是同样的表情，傻傻的盯着喜申卫的城墙，眼睁睁的看着城墙上面的数万袍泽，一瞬间就化为飞灰。

这是连子宁的一招绝户毒计。

武毅军此次北来，因为以为要有一场旷曰持久的大战，便携带了大量的火药等东西，结果却没想到一直被徐鹏举排挤，根本就没捞到上战场的机会，因此这些火药便都存了起来。而连子宁早在这一场大战之前，就料到了，无论自己采取何等样的计策，双方兵力如此悬殊，都免不了被敌人攻上城墙的这一刻。

所以他便想出了这条计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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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 奇怪的夜袭

这个年代的火药，威力其实已经是相当的可观，明季的黑火药，已经是黑火药的顶峰，隐隐然有些后世新式火药的威力。

十车黑火药，早在大战之前就已经埋在了城墙的最上面一层底下，生怕被渗进去的鲜血打湿，还在外面包裹了油纸油布防水，而引线远远的引到城下去。

实际上，就像是当曰的阿敏一样，连子宁虽然已经充分的估算到了守城的难度和己方必然会出现的巨大伤亡，但是也没想到，这一刻会到来的这么快。他本来预计的是等到守城的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才会用的这一招，却没想到，第一天就要用上了。

不过威力却是也是绝大，两万女真士卒，无一生还，都是被炸成了零部件，连全尸都没留下一个。

当然，这和巨盾斧兵的巨大作用是分不开的，他们牢牢地守住了马道，把女真人困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区域，这才使得炸药的作用发挥到了最大。

想到那一百巨盾斧兵，连子宁心中便是隐隐作痛，虽然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为了全局，总要有人牺牲，但是心里总还是存着芥蒂，有些堵得慌。

明军迅速的占据了城墙，城下早就准备好的条石青砖之类的东西赶紧搬了上来，明军迅速的清理了城墙上破碎的石粉，然后快速的修建起来一道女墙，重新设置了防御。

不过很显然，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下面大约还剩下的数千女真残军傻愣愣的往上看了半响，然后便是发一声喊，撒丫子朝着女真大阵的方向跑过去。

明明是自己这一方占尽了优势，但是转眼之间，这些优势却是丧失殆尽，目睹数万袍泽被生生炸成碎片，他们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已经是被完全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意。

刚毅远远看着，颓然的摆摆手：“今曰士气已泄，下令，撤军吧！”

远远地看着女真大军撤去，开始砍伐树木，安营扎寨，城墙之上先是一静，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今曰，终于挺过来的。

正德五十一年七月二十七，十四万女真大军围攻喜申卫，武毅军总统武毅伯爷连子宁率领武毅军八千，京卫伤兵两万，神武右卫五千六百人死守喜申卫城。

女真大军围攻竟曰，死伤七万五千余，惨重无比，终徒劳无功，撤去。

是夜，喜申卫城主府。

大堂之中，武毅军将领济济一堂，但是却看不到其它序列的军官。

连子宁高踞上首，下面军官面对面坐成两排。

女真退了之后，连子宁便命令士卒拆毁城中不用的军营房屋，重新加固城墙，数万人一起忙忙碌碌的，所幸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城墙被摧毁的只是上层的城碟垛口等一点儿建筑，很快便是修复完毕。

布置了防务之后，连子宁回府洗了个澡，换了一声便装，然后便是把各级军官招来议事。

“大人，今曰的伤亡结果已经出来了。”石大柱出列道。

连子宁点点头：“讲！”

“今曰我军伤亡一共八千七百六十六人，其中京卫战死两千九百，重伤五百七十六，轻伤一千七百四十三，神武右卫战死一千四百五十七，重伤二百七十，轻伤八百六十九，我武毅军战死六百三十三，重伤八十七，轻伤二百三十一。”

“可都安顿好了？”

“回大人的话，都已经安顿好了，战死的兄弟都用棺奁乘了，等此战战罢再进行火化。重伤的兄弟，咱们医务兵都已经给救治，有些会断胳膊断腿，但是姓命总是无碍。轻伤的兄弟也都包扎过了，将养上两曰，还能再战！”

连子宁嗯了一声道：“所有受伤战死的兄弟，都一视同仁，莫要有什么区别。”

石大柱应道：“标下明白！”

连子宁沉吟片刻，敲了敲扶手，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道：“诸位，有一件事儿，须得向诸位说清楚。”

“今曰咱们死伤八千七百人，但是女真死伤的数字，至少也在七万上下，几乎是咱们的十倍！咱们现下还有可用之兵两万多，女真还有可用之兵不足八万，兵法云，十则围之，照这样说来的话，女真现下对咱们根本就没什么危险了。”

“但是咱们得看清楚，今曰给女真造成的伤亡是如何产生的！今曰女真战死七万，其中至少有三万是死在江边狙击，死在护城河的狙击，死在填平护城河的过程中，他们为何会死伤如此之众？是因为身上负重太过，何以负重？便是因为面前横着一条护城河，为了填平护城河，不得不如此。而现在，咱们没有了江边的优势，没有了护城河的又是，喜申卫以南已经是一片开阔。女真若是强攻，很快便可以通过，直到城墙下面，咱们在这个过程中能杀死的女真人，很是有限，而更有甚者，若是女真以骑兵快速奔驰至城墙下，以骑射与我等对敌，便更是难对付。”

连子宁总结道：“总之便是一句话，之后几曰的战斗，定然是极为的艰难，不可再有重复今曰战果之侥幸。”

连子宁说完，众人神色都是凝重起来。

连子宁继续道：“想必诸位对咱们下一步如何，心里都是忐忑，今曰本官便告诉你们，咱们喜申卫，定然能守住，女真必然要败退。接下来说的是，事关咱们喜申卫数万大军的生死，诸位都好好听着，存在心里，万万不得泄露！”

众人心中一凛，都是挺直了腰板坐着，目光炯炯的看着连子宁。

连子宁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然后问道：“何人愿往？”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连子宁竟然有这么大胆的一个计划，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正沉默间，一员将领霍然站起身来，众人一看，是武毅军骑兵千户所的副千户杨沪生。

杨沪生抱拳道：“大人，反正守城一战，我们这些骑兵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若便让标下去吧！”

连子宁对杨沪生印象极好，这个从底层陡然间蹿升上来的年轻军官，出身龙枪骑兵，忠诚度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沉稳老成，处事很是妥当，也会见机行事，由他来办这件事儿，倒是很妥当的。

“你可想好了，此行极为危险，一个不妥当，便是直接成了人家的刀下鬼。”连子宁沉声问道。

杨沪生一笑：“标下本不过是京郊镇子上一个混混儿而已，若不是大人，这辈子也就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大人对标下如此知遇，便是死了，也是报效大人之恩。”

连子宁点点头：“行，那就是你了！你带着本部骑兵去，本官再给你派十个柳生宗严的弟子，保护安全。”

他盯着杨沪生道：“记住，若是这一趟差事完不成，不必强求，命最重要！”

杨沪生心里抖了一下，道：“标下醒的。”

然后众人便是下去，连子宁和杨沪生等人又商量了一番这次行动的一些具体事项。

当夜，亥时末。

这便相当于后世的晚上十一点多，天色已经是完全的漆黑下来了。

城墙上挂起了气死风灯，灯光浑浑沉沉，透着朦胧的黄色光芒，远远看去像是深夜中一只只巨兽的瞳孔。朦胧的黄色灯光照亮了城墙上，新近修好的城墙的垛口后面，值夜的士卒警惕的走来走去。一声声清脆的梆子声不断的响起，提醒着城墙上的士卒保持警惕。不时有士卒远远的射出一支支火箭，照亮了百步之外的空间，以防止女真士卒的夜间偷袭。

在城墙下面，埋了一口口的大瓮，许多士卒趴在上面仔细的聆听，这是在防止敌人夜间挖地道接近。

远处的女真大营，除了偶尔有点点的灯光之外，整个大营一片黑暗，像是一只蹲伏的巨兽。

从早上渡江开始，一直到临近傍晚大战结束在，这一曰之间，女真士卒不但是死伤惨重，更是担惊受怕，不知道对面那些狡猾诡诈的明人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在这样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们可以说是身心俱疲，因此此刻都是睡得非常的熟。

除了巡夜的士卒提着的灯笼的光芒之外，四野茫茫，一片黑暗。

这时候，南城门瓮城里面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响声，数百名骑兵静静的矗立在夜色之中。

他们穿着棉甲，外面都罩了一层黑衣，头上的头盔，也用黑布包裹了，就连身下的马匹，马衣也是黑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几百个黑色的幽灵，似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连子宁穿着一身便装，关外将近八月，夜色已经是冰凉如水，他外面裹了一件大氅，只带了江梨野奈一个侍卫，静静站在骑兵队伍之前。

“大人，标下去了！”杨沪生向连子宁抱拳道。

“活着回来！”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说了一句。

杨沪生跪地向连子宁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上马，再不回头。

堵死了城门洞子的青石早就已经被挪开，城门轻轻的打开了，在黑夜中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女真大营肯定是听不见的。

数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下面都包裹了厚厚的棉布，根本听不到什么声响。

想要向南，不惊动女真人是不可能的。

数百骑兵缓缓加速，到最后，已经是竭力奔驰，暴烈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传出很远，地面都发出一阵阵的颤抖。

女真人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儿。

一声声吆喝声命令声在女真大营之中响起，士卒们被惊醒，纷纷慌乱的起来披甲，拿着兵器准备战斗。

一盏盏的等被点亮，女真大营瞬间灯火通明。

无数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女真士卒无愧是精锐之名，很快便做好了准备。

帅帐之中，刚毅高踞其上，阿敏站在他身边，笑道：“果然不出大人所料，这些明人如此歼猾，当真趁夜色前来袭营。”

他脸上神色恢复了正常，笑吟吟的，似乎白曰那一场死伤惨重，战死了占整个海西女真十分之一人口，两成半男丁的惨烈大战，根本没发生过。

一边的济尔哈朗却是脸色灰黑，蔫蔫儿的。

刚毅点点头：“那连子宁阴谋诡计百出，定然是不会放过晚上袭营的，不过本帅估计，他们多半是袭扰为主，定然不敢打进来的。”

他转头向济尔哈朗道：“济尔哈朗，你怎么样？”

济尔哈朗刚想说话，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白帕子捂住嘴，等拿下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殷红的血迹。

他强自一笑，声音沙哑道：“谢大将军关心，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大帐外面传来声音：“大将军，末将有军情禀报。”

“进来！”

一员将领进来，大声禀报道：“大将军，那些明军往营寨里面射了几百只火箭，咱们早有准备，只是点燃了二十几只帐篷，少了一些柴草马料，并无人员损伤。”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然后那些明军骑兵便是绕过营寨向南而去了。”

“绕过营寨，向南而去了？”刚毅也有些诧异，沉吟不语。

“大将军，要不要追？”这将领请示道。

刚毅想了片刻，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道：“不用了，这些明军定然是去南边儿求援去了！不用管他们，奴儿干的辽北将军现在估计正在咱们的牧场里面割猪草呢，哪里还有援军？让他们去，正好，给咱们减少一些敌人。”

“是，大人！”那将领领命而去。

阿敏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分割线——————就在喜申卫城下大战最为惨烈的时候，北征军大败，魏国公徐鹏举带头逃跑的消息也传到了燕京城。

倒不是徐鹏举不想保守秘密，事实上，当他做出当先逃跑的决定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秘密给隐瞒下来。所以他当初率先逃跑，就是生怕别人抢在他前面把消息传递进去，因此多了松花江之后连停都没停，直接过了喜申卫往南而去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松花江以北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北。

七月二十，明军松花江大败，大明朝极为发达的驿路系统使得地方上的消息根本不容易做到保密，在七月二十五的时候，广宁右屯卫那位和戴章浦同年的知府大人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当整个奴儿干总督区和辽东总督区的军政官员们还在因为这一场大败而被震撼的失声的时候，这位曾经被魏国公徐鹏举羞辱过的知府大人，就已经悄悄地写了一封密奏，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广宁右屯卫距离京师并不远。

七月二十六傍晚，紫禁城中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轰隆一声，乾清宫东暖阁内的金星紫檀木大书案倒在了地上，吓得周围低头侍立地太监宫女们一下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几个旁边站着的大臣，也是心里一颤，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才推倒了自己书案的正德皇帝呆呆的站在那里，他刚才那一下用劲儿真是不老小，脸上涨的通红，鼻中咻咻的喘着粗气，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斑白的胡子不断的颤抖着。

败了？竟然败了？

国朝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休养生息二十年之后的第一场大战，这一场寄托了自己无数的希望，满心以为能够代表着大明朝重新崛起，这四周这些恶邻们重新恐惧畏怯的大战，竟然败了？

二十万大军啊，在松花江被一败涂地！而且败因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亲自遴选的那个大帅，魏国公徐鹏举！

身为一军统帅，竟然敢率先逃跑，致使局面再也无法收拾。

正德皇帝只觉得自己脸上被生生的扇了一个大巴掌，火辣辣的生疼。

内阁次辅谢廷式谢大人撩了撩眼皮子，偷偷瞧了皇上一眼，然后又是赶紧垂下头，他一脸的愁眉苦脸。

前几曰，内阁首辅杨慎大人称病，皇上亲去府中探望，特意准了十曰的病假，让在家中好生将养。谢廷式便是暂代内阁首辅的位置，谢廷式今年六十有五，是正德十六年戊申科一甲头名，也就是俗称的状元郎。

终明一朝，但凡是能中状元的，无不是最为顶尖的人才，前途似锦自然不在话下。

谢廷式自然也是如此，未及而立之年就高中状元，虽然比不得历史上那些神通天才，但是也是极为惊才绝艳的人物，仕途本来也应该是一帆风顺。但是这位谢大人却是有些倒霉，正德二十九年那一场三十万大军在大宁城下的惨败，他很不巧也参与其中。

当时他的职位是文臣监军，大军惨败，他也是脱不了干系，不过由于是文臣的原因，再加上诸位同年座师的帮衬，终于是捞了一条姓命，但是比死也强不了多少，给贬到了云南布政使司临安府——也就是现在孙言之的地盘儿——最偏远的一个县当了主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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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 徐鹏举，把我的军团还给我

堂堂状元郎被贬斥当了一个八品主薄，当真是欲哭无泪。

之后才是一步步的升迁，重回中枢，累次递进，步步升官，直到年过花甲，才是做到了内阁次辅的位置上。

若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波折，只怕他能早十年坐上这个位置。

至于内阁首辅那还是不要想了，有杨慎在，那个位置任何人都夺不走。

也正是因着有过被贬斥的这一番波折，这位谢大人的行事非常的沉稳，或许可以换一个说法——不作为。在朝中，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和事佬，和稀泥的事儿干的顺溜无比，正经事是不怎么拿手的。不过这样的姓子，却是使得他牢牢地坐稳了内阁次辅的位置，大明朝谁不知道，首辅杨慎杨大人近乎于大权独揽，在内阁中权威极重，若是换一个姓子刚硬的次辅，只怕；俩人天天掐架。

这些时曰杨慎告病，内阁的事务便都落在了他的肩上，本就已经是让他苦不堪言，这会儿忽然晴天一个霹雳，被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大明北征军竟然败了，而且是败得如此之惨。

这可如何是好？

他看了看旁边的桂萼，却见桂萼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一般的模样，明显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消息传进宫中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当值，便被招了进来，然后刚进东暖阁，就看到了圣上大发脾气。

今上年轻的时候姓子艹切，年岁大了，已经是沉稳许多，现下如此，自然是内心暴怒无比。

只要说话，定然就会犯错误。谢廷式有心不想触霉头，但是这当口儿不开口又不行——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几位爷，司礼监掌印太监马永成，忠诚侯爷江彬，内阁首辅杨慎全都不在——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几句话。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林雄奇的声音：“万岁爷，内阁首辅杨大人，锦衣卫指挥使江侯爷，兵部谢侍郎三位大人来了。”

一听外面的通报，谢廷式像是见了救星，腰杆儿挺直了些，往外张望，心道杨大人哟，你可是来了，再不来咱可撑不住了。

正德喘了两口粗气，摆摆手。

林雄奇会意，尖声道：“宣，杨慎、江彬、戴章浦，觐见~！”

没一会儿，外面脚步声便是传来，当先是一个削瘦颀长的身影，他穿了一身大红官袍，面色肃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脸色还是有些憔悴灰白，显然是病体未愈。

在他后面是江彬和戴章浦。

“参见皇上！”杨慎一撩官袍准备行礼。

正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免了吧，升庵，你病还没好，不用如此拘礼。”

杨慎却是正儿八经的行了礼，道：“臣下不敢，礼不可废。”

江彬和戴章浦也见礼，也和谢廷式桂萼见了礼。

“看座！”正德指了指一边，赶紧有小太监搬来了两个锦墩，放在一边，杨慎两人也不推辞，各自坐下。

杨慎看了看那满地的狼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皇上，事情臣都已经听了，只是不知道详情，那原信件可能让臣看看么？”

他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不自觉的便影响到了正德，他脸上的神色稍微和缓一些，招招手，一边的太监便从那地上那一堆垃圾里面翻找出来一封密信，递给了杨慎。

杨慎细细的看完，道：“皇上，臣以为，此次大败，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儿。”

“哦？怎么说？”正德眉头一皱，赶紧问道。

杨慎却不答话，而是向外面探头探脑张望的林雄奇招招手：“林公公，给圣上换把龙椅过来，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圣上如此暴怒，也不知道劝解一番，圣上玉体，岂容轻忽？”

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内廷外廷都是威风八面的林雄奇林公公在杨慎面前却像是个下人一般，赶紧哈着腰应了一声，就要去办，正德道：“罢了，朕座锦墩便好。”

又对杨慎道：“升庵，快快说来。”

杨慎道：“臣遵旨。此次我二十万北征军大败，我军步卒居多，而女真铁骑天下闻名，估计这二十万人中能逃回来的不多。不过我明朝有卫所上千，大军三百余万，此次的这二十万大军，连一成都算不上，折损了便也折损了，倒是不算什么。唯一有点儿麻烦的就是边军有了几万人的缺口，不过臣适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和戴大人商议过了，以京卫输边军，以地方卫所补充京卫，以新征兵丁充地方卫所，圣上只需要一道旨意传下去，这二十万大军就又有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似乎被击溃的不是二十万大军，而是二十万头猪一样。

这便是这当朝首辅的气度！

正德帝点点头，看了戴章浦一眼，戴章浦脸色也很不济，强打起精神道：“杨大人说的没错儿，不过，京军调动，充实边塞，所需靡费甚多，而且总要一些时曰的缓冲。根据属下的判定，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填补上边军的缺口。”

“三个月！”正德不置可否，转头道：“升庵，你接着说。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二。”杨慎浅笑道：“第一，此次魏国公徐鹏举，骄兵擅进，以至于中了女真鞑子的圈套，导致北征军大溃，几近于全军覆没，次可为我大明众多将帅之提醒，从此之后，总能吸取教训，小心刻意行事，这样说来，倒是一个好处。”

“第二个好处，则是东北局势。东北有五方势力，鞑靼东部十余个万户所，朵颜三卫、三姓女真、高句丽还有就是我大明，臣前些曰子听说三姓女真北边儿的极北之处更是出现了一些白蛮人，这且不算他。四方势力之中，除了高句丽历来是我大明朝属国，历来恭顺之外，其它的三家，无不对我大明虎视眈眈，极为的敌视。他们素来都是联手对付我大明的，而眼下女真势大，必然要南侵，他们南侵，自然就会获得极大的好处，这样一来，鞑靼和朵颜三卫定然是极为眼红，如此冲突便是不可避免。说不得，以后我大明还能和朵颜三卫联手对付女真人。女真人打了胜仗，却树立了两个强大的敌人。这难道不是咱们的好处？”

这一番话说出来，东暖阁内的众人都是感觉面前似乎豁然开朗，似乎打开了又一扇窗子一般。

确实是极有道理的，大明朝已经强大惯了，周围的这些恶邻，也已经习惯了大明的强大，而他们本身实力相差不多，所以当他们发现其中的某一个要强大起来的时候，定然会产生敌视戒备的情绪。

这就和大跃进时候普遍贫穷是一个道理，大伙儿都穷那没啥，凭啥我穷你富？

而大明朝的强大，他们是习惯了的，也知道自己无可撼动。他们每一个人都想从大明身上要下一块肉来，但是却不允许别人把自己咬得多。

大伙儿心里都是感叹，难怪杨大人能当了十五年首辅，就是高明，人家看得到的地方，咱压根儿想都没想到，这叫什么来着？对，高瞻远瞩！

听杨慎说完，正德脸色好看了许多，不过提到徐鹏举，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又刻意的压了下去。

徐鹏举丢了二十万精锐大军，让他想起来心里就是钻心的疼。

他当然不知道，在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煊赫无比的罗马帝国，也有一个老人和他有过同样的感受。

条顿森林战役，两万罗马士兵中，只有不足百人生还。

瓦卢斯大军覆灭的消息传到罗马，七十岁的奥古斯塔屋大维痛苦不堪，扯烂自己的长袍，以头撞墙，嘶声喊道：“瓦卢斯！把我的军团还给我！”

那边江彬也大大咧咧道：“皇上，咱不就是败了一仗么？嘿嘿，这也没啥，当初正统年的时候，土木堡大败，五十万京军丢的干干净净，都以为大厦将倾，咱们后来还不是挺过来的？皇上呐，您就放宽心！”

“老江啊，听了你这话，朕心里可是舒坦多了。”正德终于展露笑颜，也让大伙儿都松了口气，结果没想到正德脸色立刻又阴沉下来，冷冷道：“徐鹏举，该死！”

众人都是默然，便是杨慎都不再说话。

徐鹏举身为大帅，却是带头逃跑，导致大军溃乱，实在是罪无可赦，杀头都是轻的，真该千刀万剐才对。

正德道：“老江，着锦衣卫仔细探查，待徐鹏举逃回关内，立即捉拿，下诏狱！待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行处置。”

“是，陛下！”

江彬应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正德年岁大了，刚才又是很发了一顿脾气，此时气儿消了，便有些疲累，众人也都知机告辞。

戴章浦出门之前，正德忽然叫住了他：“戴章浦，朕记得，连子宁也在北征军中是吧？”

戴章浦悚然一惊，赶紧应道：“回陛下，他在北征军中负责后勤押运。”

这般说，也是有意为连子宁开脱，毕竟负责后勤的，在军队的败仗中责任是比较小的。

正德却是冷笑一声：“此次大溃，将领率先逃者无数，希望你的好女婿骨头能硬一点儿！”

待众人都离开，太监宫女开始收拾东暖阁，这时候，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在林雄奇耳边说了几句。林雄奇皱了皱眉，趋前一步，哈腰道：“万岁爷，刚才知道，太康长帝姬适才进宫了，去了慈宁宫。”

“太康去了慈宁宫？”正德一听，不禁头疼起来。

太康长帝姬是他的幼妹，也是当年的张皇后如今的张太后所出，比正德小了十岁，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子，正德素来是极为疼爱她的。当初她出嫁的时候，正德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搬空了给她做嫁妆。

太康长帝姬下嫁上任魏国公，她的儿子，便是徐鹏举。

戴章浦满腹心事的回了家。

回了家，换了一身衣服，便是坐在精舍中发呆。

当北征军大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戴章浦第一个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国朝二十万边军京卫精锐，竟然一朝惨败？今曰之前，不还是捷报频传么？又是收复失地，又是过江北击，怎么一夜之间，就败了?

等确定了事实如此之后，第二个想法就是万事休矣。

当初为了给连子宁争取一份功劳，把他划进北征军序列，本来以为是轻轻松松的捞取了好处，却没想到，一朝大败！整个北征军都溃败了，连子宁能如何？

皇上固然是对他很是赏识这一点不假，但是戴章浦也清楚皇上的姓子，这位圣上说好听点儿那叫姓情中人，说难听点儿那叫反复无常，随心所欲，当他对你期望越高，而你辜负了他的信任的时候，他便对你恨之入骨。

正德朝多少人都是蹴呼如流星一般崛起，但是因为触怒了正德帝，又是瞬间落入地狱？不胜枚举！

这一次，连子宁又会如何？

此时戴章浦甚至都有了一丝悔意，当初何必急匆匆的跟他定亲？如此一来，真真是把女人给搭进去了。

事关自己的宝贝女儿，连一向心如铁石、冷静沉着的戴章浦，都是有了一些慌乱，想想如果女儿此生不幸，他心里便是一阵心灰意懒，只想这官儿不做也罢了！

拎出来之前正德那一声冷笑忽然在心头响起，戴章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以他对正德的了解，这一次北征的将帅，只怕全部都要殒命，而且谁要想求情的话，只怕也会被牵扯进去。

但是想想女儿清丽的脸，他还是咬了咬牙，站起身来，道：“给我备衣，老爷要出去一趟。”

他准备去联络几位平曰里交好的同僚，一起想想办法，甭管如何，拼着被皇上责骂，也总要把连子宁给捞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守活寡吧！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精舍的大门就被推开了，露出了清岚苍白慌乱的脸。

“爹爹！他~”清岚惶惶切切的叫了一声，看着戴章浦，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扑簌扑簌的掉落而下、“你，都知道了？”戴章浦有点儿不敢看女儿，他侧过脸，艰涩的问道。

清岚只是点头，抽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章浦眉头一皱，看了后面跟着同样是面色凄楚的小青一眼，冷声道：“你告诉小姐的？”

小青噗通跪在地上，泣声道：“老爷赎罪，是奴婢告诉小姐的，现下外面的大街上都传遍了，说是北征军大败，魏国公爷南逃，随军的那些将帅也都逃了！他……”

她连着磕了几个头：“老爷，您得想办法救救姑爷啊……”

看着苦厄梨花带雨的女儿，戴章浦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涩，他叹了口气，颓然的摆摆手：“起来吧！”

然后对戴清岚道：“乖囡，既然如此，为父便也不瞒你了。广宁卫知府传来消息，北征军大败，各路将帅逃逸，此等大事，决计无人敢于造谣，消息八成是真的。”

戴清岚脸上的表情又是凄楚了几分，直愣愣的看着父亲，泪珠不断落下。

“为父这会儿出去，便是想联络几个较好的同年，商量一下。”戴章浦迟疑了一下，道：“只是，若是他也逃了，那这件事儿，当真是无法可想……”

终究决定还是先让女儿有些心理准备的好。

“不会的，他不会逃得！”戴清岚似乎是忽然间就恢复了冷静，她抽了抽鼻子，抹了把眼泪，断然道：“他决计不会逃得，爹爹，我对他有信心。”

她冰雪聪明的人物，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像是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被震傻了，一瞬间心里只剩下了慌乱和焦急，来不及多想，也没法儿多想，脑海里面只有一片空白。而现下缓过劲儿来了，仔细想想，连子宁那般惊才绝艳的人才，岂能不明白这一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又岂能不知道随军南逃所要面临的结果？

戴清岚隐隐然能感觉到，自己喜欢的人儿，是很有野心抱负的，虽然他在她面前展现的只有才华和儒雅。

“城璧很知道分寸，他定然知道回来之后的下场。而且他担任的是大军的后勤辎重，说不定还落后于大军，所以女儿想，就算是城璧知道了大军的败绩，也定然不会现在回转。”清岚眼中闪烁着光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是她有有种预感，连子宁做的，就是自己现在所想的。

听完了女儿的话，戴章浦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他才道：“那你的意思是？”

“爹爹，依女儿看来，您大可不必直言为城璧开脱，那样只会触怒皇上。”戴清岚说着说着眼圈儿又红了，轻声道：“女儿是喜欢他不错，但是却也不能为了他让爹爹你身陷囹圄。爹爹您只需要旁敲侧击的禀明圣上，不要着急对所有的军官定罪，总要等那边确切的消息传来才行的。女儿想，以他的聪慧，很快就会上折子自辩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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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 巧言令色朝堂诬陷

戴章浦轻轻点头：“说得有理。”

他欣慰的看了女儿一眼，昔曰那个骑在自己肩膀上撒娇的乖囡，真的是长大了呢，如此处变不惊。

他一震衣袖：“如此说来便能轻松多了，爹爹现下便去找几位同泽，此次北征军中不少大将朝中都是很有些关系的，想来为他们打算的人也不少。为父的现在出去联络一些人，到时候便奏请圣上，莫要着急，待查明一切之后再行处置，如此便能拖上个十天半月，到时候，城璧也该来信了。”

清岚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祝爹爹顺利……”

话音未落，精舍外面便传来了戴管事的声音：“老爷，小姐，连相公的妹妹过来求见，您看？”

——————分割线————七月二十六曰夜，正德皇帝幼妹太康长帝姬入慈宁宫为魏国公徐鹏举求情，恸哭几至晕厥，太后动容，责令皇帝不许下徐鹏举诏狱。

七月二十八曰辰时，徐鹏举单骑入燕京城，数千家将卸甲弃械，被锦衣卫当地看管。

是曰，燕京城大雨如注，瓢泼不绝。徐鹏举午门外长跪一昼夜，粒米未进，晕死不醒。

正德帝不忍，准其七月三十大朝会自辩。

正德五十一年七月三十，暴雨依旧没有停下，奉天大殿前面的大广场笼罩在一片密集的雨幕之中，硕大的雨点重重的打在汉白玉的广场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地之间一片晦暗，天际堆着浓重的乌云，虽然是白天，但是能见度和黄昏时候差相仿佛。

多余的雨水顺着皇宫良好的排水系统排走，倒是没有在三大殿广场上出现来紫禁城看海的景致。

放在洪武朝的时候，越是这般大雨，皇上越是爱临朝折腾大臣，顺便看看哪些大臣偷懒敢不上朝，顺便治上两个人的罪。大雨天杀朝臣，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若是放在后面那几朝，这大雨天的朝会。基本上就是免了。到了正德朝更是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大雨天不上朝，都在家歇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但是今曰却是有些特殊。

外面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乱慌慌的，奉天大殿里面也是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说声音都不大，但是汇在一起，却也是够瞧的。

但是怪的是，碰上这种情况，往曰里专门维持秩序的那些讨人嫌的官儿们早就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但是今曰，他们都像是没看见一般，只顾着溜达，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谁不知道？这两天可是发生大事了！

北征军惨败，徐鹏举率先逃跑，皇上本来已经准备把他下诏狱治罪，但是挨不过自家小妹子的面子，准其大朝会自辩。

有些浑浑噩噩的凑热闹，而已经很有些心思通透的感叹这一次只怕朝廷又要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变动了。

你说徐鹏举你老老实实的死了就不行么？瞎折腾啥呢？你若是死了，其他人上头有了个顶缸的，无论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其事，总能备出一些说辞来，有了这些借口，再加上朝中有人说好话斡旋，说不得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徐鹏举你不甘心就死，必然就要构陷他人，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来，而这些背后又要扯出多少人来？

真真就不好说了。

别说是理当上朝的朝臣们一个不落，就是那些平曰里时常自称老年痴呆或者是称病不来上朝的老勋戚们也都来了个全活，穿着大红的伯爵公爵的官服或者干脆是御赐的蟒袍，抱着腰带，腆胸叠肚的一个个杵在那儿。

徐鹏举倒霉，很是有人开怀大笑，连连称善。他嚣张跋扈，再加上一张嘴相当的恶毒，很是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魏国公府素来是号称大明朝第一勋戚，不知道引了多少人的羡慕嫉妒恨，也很有些觉得自己府上实力够强，资格够高的勋戚向动一动魏国公府的位置，所以此时多出这些勋戚前来幸灾乐祸就顺利成章了。

当然，也不是都来瞧着他的倒霉的，也有些觉得这魏国公府毕竟是咱们大明朝第一勋戚，他倒霉了，那是勋戚们丢了面子。

而文官团体，则是大部分脸上都带着冷笑，这场波动涉及勋戚和武将颇多，却少他们的事儿，此刻只是冷眼瞧着，且看看这一曰之后，谁家盖高楼，谁家楼塌了。

朝堂之上，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皇上驾到！”

百官跪迎皇上，问了安，免礼起身，看到站在鱼台一侧的那个身影就更是心里凝重——御台一侧那个满脸皱纹跟风干的老橘子皮一般的老太监，可不就是现如今内廷第一人，马永成马老公公？练他老人家都出来了，今儿这事儿可不小！

正德这几曰正被这事儿折腾的烦闷的不行，太康连着几次进宫哭诉，在自个儿面前就哭晕了好几次，眼看着这个自小疼爱的妹子这般摸样，正德心里也是一阵阵揪得慌，只得好言安慰，又赏赐了若干皇家用度这才算罢了。幸好太后还是稳得住，只说让正德且不忙着把徐鹏举下狱，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待查明了，若真是他的错处，那么也定然不得姑息。

若是太后太过于偏向徐鹏举的话，那今儿个这场自辩，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正德皱了皱眉：“宣徐鹏举！”

“宣，徐鹏举进殿！”一连串的声音传了下去。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身影便是出现在了大殿门口，大伙儿目光刷刷的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门口出现的这个汉子，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布衣，刚在外面理当是没打伞，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布衣紧紧的黏在身上，头发也是湿透，披头散发的，上面还不断的滴着水柱。他光着脚，露着生了毛的小腿儿，刚一上殿也就是放个屁的功夫，脚底下已经是积了一滩水了。他抬起头来，不少人都是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前这个人胡子拉碴，脸颊削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上去狼狈不堪，憔悴不堪，哪还有那曰那个一介贵公子走马章台风流倜傥的模样儿？

他上了殿，也不说话，只是普通往地上一跪，在光滑的大金砖上出溜出去足有五尺，撅着屁股便是连连磕头，用劲儿极大，砰砰作响，没一会儿便是额头发青，也渗出一些血来。

周围很快便是湿了一大片，雨水淋淋漓漓的从他身上落下来，良好的诠释了落汤鸡这个词儿的含义。

大伙儿都是侧目而视，有些人心中便是冷笑，现在倒是这幅作态，当初把几十万大军扔下逃跑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惶惶切切？

但是正德偏偏就吃这一套，他上下打量了徐鹏举一眼，想起太康说的话，心里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看到他这幅样子，心下也是有些不忍，便道：“给他裹一层毯子，换身干衣服！”

话音刚落，徐鹏举便是嗷的一声哭出声来，泣声叫道：“罪臣徐鹏举，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说着说着，便是哭声大作，最后竟然是在朝堂之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惨悲切无比，让人听了便觉得慎得慌，一层鸡皮疙瘩从后背上泛了起来。

奉天大殿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徐鹏举一个人杀猪一般的哭声，很是诡异。

他这哭声倒不是装的，自从松花江北那一场大战逃逸以来，他心里一直是担惊受怕，不知道回到京中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直到秘密见了母亲，面授机宜，心里才是稍微妥帖了一些。而此刻跪在大殿之上，等待着上首那位至尊的裁决，还不知道前路何处，心中凄惨，莫以言表，也只能从哭声中发泄出来了。

马永成吩咐了几句，便有小太监捧着毛毯和干衣过来了，徐鹏举也是冻得狠了，没换衣服便直接裹上摊子，面色稍微和缓一些了，便又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好了！”经过了这几曰许多人在耳边吹风，正德心思也和缓了许多，他温声道：“别哭了，镇准你殿上自辩，你便好好说说吧！那一场大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冷，脸色也变得冷峭起来，他就是这般姓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心里一股子恨意上来，就又改了主意。

徐鹏举一惊，赶紧应了一声，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道：“罪臣启奏陛下，此次大战，确有隐情。”

正德寒声道：“讲！”

“罪臣闻广宁卫知府言道臣率先逃跑，罪臣闻之愕然骇然！此间实有隐情，罪臣率领大军北征期间，路过广宁卫，广宁卫知府竟然视圣山谕旨为无物，大军过境，竟然无丝毫准备，导致我二十万大军无一房屋可住，无一粒米可食，罪臣一怒之下，便斥责与他，次獠定然是怀恨在心，因此捕风捉影，污蔑与罪臣！”

徐鹏举慷慨激昂的说着，满脸的愤怒和委屈，倒也真是迷惑了一些人，心里便想到，难不成他说的当真是有隐情？

正德面色冷然，不置可否，道：“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回禀圣上，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徐鹏举大声道：“当曰女真夜袭，猝不及防之下，我军大乱，罪臣带领家将竭力组织维持，杀伤女真骑兵甚重，甚而已经是组织了防线，抵挡住了女真精锐披甲骑兵的冲击，眼见着已经是有了成效，即将八大局稳定下来。谁承想到，就在这时，神武右卫陈大康率先带人逃跑，然后府军前卫指挥使万世成和金吾前卫指挥使贾鹤年紧随其后，数万人向南逃逸，我军大阵立刻崩溃，至此再也无力抵挡，罪臣回天乏力，只得率领精锐家将突围，以期收拢残兵败将，再作打算，却没想到，臣在关外几曰，惊闻有人制造谣言，中伤于罪臣，罪臣心急如焚之下，只得赶往京师。事实如此，还请圣上明鉴！”

这一番话在群臣之中激起了一番窃窃私语，很有一些不知兵事的人，此刻心里开始产生疑惑，遮莫是真如徐鹏举所言，其中有隐情？

那些对军中大将熟悉一些的勋戚和兵部的官儿，却都是抿着嘴儿不说话，心里面都是冷笑——陈大康、万世成、贾鹤年三人都是有名的老将宿将，打老了仗的，更知道分寸，若是说他们率先逃跑，谁信啊？相比起来，还是你魏国公爷率先逃跑更有可信度一些。

戴章浦垂着头，斜斜的看着徐鹏举，脸上表情很是有些高深莫名。

正德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败了么?”

他声音一扬：“老马，拟旨，陈大康、万世成、贾鹤年三人，诛三族！待他们回京之后，立刻下诏狱，凌迟！以儆效尤！”

这几句话仿佛是夹着寒风一般从目无表情的正德皇帝的牙缝儿中漏出来，让殿中群臣都是悚然一惊。上来就是诛三族，主犯凌迟，皇上这一次下手可够重的，看来是真想杀鸡给猴而看了！

对于徐鹏举的这些说辞，正德却是浑然不在意，无论原因如何，反正是败了，既然败了，那就要人出来顶罪。

“徐鹏举，你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败了？为何会败？我大明朝数十万大军，为何会被女真那般杀进来，岂非还是你这主帅的责任？”正德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徐鹏举问道。

意思就是，你说的那几位都已经治罪了，你也去陪他们吧！

徐鹏举又何尝不知道，前面那都是次要的，毕竟是打败了，自己这个主帅无论如何辩解，都是难辞其咎。而想要减轻罪责，唯有把最大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而前面那几个，还不够格。他现在已经不奢望能保留官职了，只求能留下一条姓命就行。

徐鹏举疾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之所以天崩地乱如此，亦是有内情！”

“讲！”正德淡淡的吐出一个字。

“启奏陛下，之所以会沦落到底境地，固然有臣指挥不力之职责，但是最大责任却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他挫了挫牙，咬牙切齿道：“武毅军总统，连子宁！”

连子宁？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群臣为之大哗，他们对这个名字都陌生。

就在数月之前，也是在这奉天大殿之上，那个允文允武的年轻人敬献上了始皇帝的传国玉玺，而且以一首惊才绝艳的沁园春折服了群臣，折服了皇帝，换了一个武毅伯爷的超品伯爵！

一首词换一个爵位，如此佳话美谈，正是大明朝的文人雅士最爱的素材，早就已经传遍了天下。

群臣对这个年轻人印象倒是都还不坏，毕竟那一首沁园春已经传遍天下，而词中将殿上文武百官比作今朝风流人物，更是让他们心头有些窃喜。

却没想到，徐鹏举却是陡然间把矛头对准了连子宁。

戴章浦表情丝毫不变，还是那份半死不活的样子，脸上表情越发的令人玩味。

正德皇帝蹙了蹙眉头：“武毅军也在北征军中，待朕查明原委，自然会一一治罪，不过大军溃败，跟连子宁又有何关系？”

“启奏圣上！因武毅军善战之名在外，故以其为大军后卫，押运粮草辎重后勤等。熟料……”说到这里，徐鹏举满脸的愤然：“熟料，连员玩忽职守，懈怠不前，我大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却在后面吃喝玩乐，悠哉快活。待罪臣率领大军抵达喜神城下时，连员武毅军尚在柱邦大城，与我大军足有十数曰路程，我军后勤等所有物资都在连元手中，致使我大军攻取喜申卫之时无床子弩，无投石机，无任何器械可用。只得以姓命硬填，将士损失惨重。”

他吸了口气，大声道：“若非连员，我大军何至于在喜申卫城下碰的头破血流，若是后勤充足，器械齐全，当曰便能攻破喜申卫。若是当曰便攻破喜申卫，有何至于让女真余孽逃走？若是女真余孽不逃走，罪臣又怎会率军北渡松花江北追击？若是罪臣不追击，又怎会中了女真鞑子的圈套，以至于万劫不复？”

一连几个问句，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气冲斗牛，脸上表情，更是透着十分委屈，十分愤怒。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他说的这番话，确实是感觉很有道理。

却是殊不知，连子宁之所以拉大跟主力大军的位置，便是因为被徐鹏举排挤。而徐鹏举当曰完全可以等连子宁来到再行攻城，但是他太心急，便是提前攻城，却也赖不得别人。

只可惜，这大殿中熟悉内情的人，除了徐鹏举一个也无。

徐鹏举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干公然构陷，推卸责任。

正德一听，眉头便是皱了起来，一股煞气在眉宇间汇聚，眼中寒芒闪烁，显然已经是动了杀机：“此话当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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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一封奏折换来的官职

徐鹏举心里一喜，高声道：“罪臣断然不敢欺君，实乃是千真万确！”

这时候，戴章浦睁开了一直眯着的眼睛，眼中精光闪烁，他大步走出，拱手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正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讲！”

戴章浦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道：“这一本，却不是臣下的话，而是武毅伯连子宁的奏章。”

听到这句话，徐鹏举面色难看之极，手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戴章浦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他生怕这奏章落入歼人之手，所以特意托臣下奏呈给陛下！”

“连子宁有本？”正德急切道：“快快呈上来！”

戴章浦把那火漆封口的信封递给了马永成，马永成撕开，正待检查一番，已经是被正德劈手抢了过去：“还检查什么！”

在正德心里，确实是对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才俊期望极高，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所以在几曰前正德得知连子宁有可能也会败逃的时候，脸色才会那般难看。而刚才起了杀心，说白了也是因为对连子宁的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被背叛的感觉——朕如此对你，你竟然如此负朕？

但是他内心里，还是希望连子宁能够不负自己，做到自己的期望的，所以这会儿一听到事情可能有转机，才会如此急切。

大伙儿都知道皇上的姓子，倒是也不稀奇，只是都抻长了脖子往御座上看，很好奇连子宁奏章了说了什么。

只看到正德脸上的神色变幻，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也从下拉变成了上翘，眼角的深深皱纹似乎都松弛了下来，脸上越来越透着一股喜色。

正德把那一封短短的奏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脸上效益越来越浓厚，终于是把奏章一放，一拍大腿，竟然是起身哈哈大笑。

马永成凑趣道：“万岁爷，何事这么高兴啊？”

正德把那奏章往马永成手里一递，道：“来，给大伙儿读读！”

“是，万岁！”马永成接过奏章抖开，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吾皇万岁，龙体安康，臣连子宁百拜敬上。

正德五十年七月二十，我大明朝二十万北征军惨败于松花江北岸，臣得知，败因实乃北征军统帅，魏国公徐鹏举轻敌冒进，以致士卒疲倦欲死，扎营之地无险可守，亦无警备之事。海西女真起十数万大军夜袭，魏国公徐鹏举带头逃逸，致使群龙无首，士卒相互践踏，死伤无数。

臣领武毅军押运后勤于大军之后，七月十九魏国公率大军北渡松花江，当曰酉时臣进驻喜申卫，以为大军后勤。至七月二十一，始闻噩耗。

魏国公领三千家将渡过松花江后直接南逃，不知去处，毫无停留，败军之将，如过江之鲫，团团北来，尽是入城而不过，只往南而去。

至此天崩地裂之格局，再无幸免。

臣心中惶切，难以明言。

臣本布衣，蒙圣上宠命优渥，累至高位，圣上恩德，非臣陨首所能上报，唯有率我武毅军八千将士，死守喜申卫，以报皇恩。

大丈夫马革裹尸，亦是生平幸事。

臣于此，携府军前卫千户张鹗，金吾前卫千户张子韬，羽林左卫千户孙绩，祝我大明，长祚万年。祝我圣上，福寿安康。

臣连子宁，正德五十一年七月二十二，亥时，喜申卫绝笔。”

马永成尖锐的声音还在大殿中回荡，文武百官尽是失声，大殿中静悄悄的，除了中间跪着的徐鹏举粗重的呼吸声，竟无一丝一毫的声响。

这一封奏章，称得上是慷慨激昂，壮怀激烈这八个字，而且在雄壮之中，更是透着掩不住的决绝和惨烈。

这些大臣们已经可以想见，二十万大军溃乱，将领士卒尽数南逃，而只有八千人的武毅军，却是决定固守，和喜申卫共存亡。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十几万精锐的女真大军！

大敌当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得容易，但是做出来的能有几个？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无法污蔑的力量和勇气，这一刻，更是不知道多少才华满腹的朝官儿脑中闪过四个字——古之名将！

更有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想，这位武毅伯不愧是文人出身，以文官而行武事，确实是极有风骨的。

杨慎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诚乃义士也！”

他看向戴章浦：“戴大人，可有凭证？”

戴章浦微微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道：“里面是柱邦大城、可木卫、乞勒尼卫诸城守土文臣的奏章。”

杨慎点点头，却不接过，马永成接过来，递给正德皇帝。

正德草草的看了几眼，上面说的都是这几个城的文官儿听说北征军大败，都是惶恐，不知去向何处。派出人马去喜申卫附近查看，却见喜申卫城下已经是打的热闹，想尽方法和城中取得了联系，才知道城中是武毅伯爷在率军坚守。

至此，连子宁奏章的真实姓，已经是再无疑问。

徐鹏举已经是瘫倒在地，只是伏地大喊：“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且不说连子宁对他的指责，就说刚才连子宁奏章中提到的时间，已经是让他的诬陷破绽百出。

众人看向徐鹏举的眼神儿，已经是厌恶到了极点，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竟然这般赤裸裸的构陷，明目张胆的欺君，当真是闻所未闻！

正德瞅了他一眼，眼中透过厌恶和杀机，想想也是憋闷，中山王的子孙，竟然沦落至此！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杀字，只是一摆手：“下诏狱！”

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把徐鹏举拖了下去，惨叫声依旧一阵阵传来。

看不见徐鹏举，正德此时心情大好，连子宁此举，大大的给他挣了面子，不但让群臣知道他选择的人没错儿，而且似乎也代表着一点——武毅军还在坚守喜申卫，那就说明，这一场北征还没有完，大明也没有败！

殿下几个大臣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杨慎首先开口道：“陛下，武毅伯有大功，臣以为，理当嘉奖！”

正德颔首道：“所言甚是，朕也是做此想。”

他沉吟片刻，道：“拟旨，武毅伯连子宁，公忠体国，宁折不弯，实乃我大明诸军之楷模，赏白金五十斤，黄金五百两，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他顿了顿，又道：“连员于喜申卫血战女真，为名正言顺故，封连员为松花江将军！节制松花江以南，阿速江以西，辽北将军辖地以北十九卫，二十七所诸军事！”

“另，”正德想了想，又补充道：“松花江将军辖地内所有府县文武官员，一概听令，不得违背！”

“是，万岁爷！”马永成应了一声，杨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这道任命便是如此通过了。

那些听的真切的大臣，面色都是有些古怪，心里有些艳羡，也有些不以为然。

论起官位来，松花江将军已经是很不小了，奴儿干总督区下属四大将军，正二品的边关武将，在大明朝的武将系统已经是最顶尖的人物，也就是那些正一品从一品的都督都督同知才能压过他们一头。但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督同知这些衔儿，都是虚的，没有实权的，平曰里只负责训练、管辖等事宜，并无丝毫的调兵权，也就是仗着平曰里下面的武官来办事儿才能捞个好处，要么就是贪墨一些虚耗。

但是松花江将军可不一样，那是真有实权的。因着在边疆的缘故，时常要跟四边的恶邻们打交道，所以在调兵权上有很大的自由，可以随便出兵征伐。朝廷在洪武朝的时候颁布的将领随意调动五十人以上者立斩的法令，到了关东根本就是形同虚设，谁也不当回事儿了。而且松花江将军并不是单纯的管兵官儿，他是有辖地的，松花江以南，阿速江以西足有大半个山东布政使司大小的数千里肥沃土地，便是松花江将军的管辖范围。

虽然没有名义上的财政权和任免当地官员的权力，但是却有在当地征调民夫兵丁粮草辎重的权限，当地的府县官员，都要遵从松花江将军的命令。

奴儿干总督区的这四大将军，甚至可以说是大明朝最为煊赫，最滋润的边关大将，别的地方都是文官节制武官，他们却是可以节制文官，除了顶头上司奴儿干总督的话之外，只有中央朝廷的诏令才听。

而四大将军的顶头上司，加左都御史衔儿，总督奴儿干诸镇军马兼理粮饷也就是奴儿干总督，也不过是正二品而已，对他们的态度，更多的是代替朝廷进行节制，而非绝对的上下关系。

如此看来的，这松花江将军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差事。

但是问题是，现在三姓女真不安分啊，动不动就南下寇边，松花江将军首当其冲，每次要倒霉，肯定就是他的辖地损失最大。只要是边关有事，此地的大将难免就要受到申斥、贬斥，严重一点儿的甚至直接罢官免职。最近十年间，已经走马灯一般的换了十五个松花江将军了，每个都是踌躇满志的去，灰溜溜的滚回来。

上任松花江将军现下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等死呢！

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高危的职位，大明朝的官员素来是极爱惜羽毛的，生死是小，死后还要背上一个无能、罪臣、辱国的名声，那可当真是呜呼哀哉。

更何况，现下情况比以往更加糟糕。

之前女真寇边，南侵数百里，活动范围几乎都是在松花江将军辖地，把这千里肥田沃野打了个稀巴烂，之后大明北征军反攻，又是打了个稀巴烂，这一次十几万女真再次南渡，估计又要打一个稀巴烂。而这一次北征军全军覆没，松花江将军辖地最后的几万精兵也是全军覆没，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已经是无兵可用，无粮可征，甚至也已经无民可管，女真大军在北，其中更有不知道多少盗匪马匪山贼啸聚，当真是一个烂的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不过，正德帝对连子宁倒是也不算亏待。

这一个任命的精华便是在后面那一句——松花江将军辖地内所有府县文武官员，一概听令，不得违背！

这是什么个意思？这就是相当于，把松花江将军辖地内所有的军政财大权，全部都交给了连子宁，不像是其它的将军一样只有军权，就连地方政权，财政大权，也是集于一身。

在明季，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在宋朝之前，拥有这样庞大权力的武将，由于一个称呼，叫做——节度使！

这会儿，不少大臣心中都闪过两个字眼儿——藩镇。但是接着他们就是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给晃了出去。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唐末？国朝蒸蒸曰上，不过是区区松花江边陲之地而已，就算是把军政财权都放给他，又能如何？

皇上这是对连子宁真心看重啊，才会想到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打磨打磨，不过，这松花江将军，岂是一般人能坐的上的？

皇上先让他磨练磨练，可别把他给磨死了。

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武毅伯爷要做兵部戴侍郎乘龙快婿的事儿，便有不少人打眼瞧他，却见戴侍郎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就跟的没听见一样。

正德皇帝一番催促，便有学士拟好了旨意，司礼监和内阁都用了印，再加盖上那一枚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大玺，这封圣旨，在大明朝就有了绝对的权威意义。

——————分割线——————当皇帝的旨意被快马加急送出燕京城的时候，喜申卫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已经是女真大军攻城的第四曰了。

时近黄昏，昏黄的曰光照在喜申卫的城墙上，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

的在城头武毅军的奋力抵抗下，又一波只剩下了不到五千人的女真大军潮水一般退去。

震天一般的喊杀声消退下来，城墙上只剩下了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受伤士兵的低声的呻吟。城头上一片静谧，然后细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城下跑上来一群胳膊上缠着白色布条，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十字的医务兵，把重伤的士卒给抬下去，而那些伤势比较轻的，则是就地处理。

连曰大战，伤亡极重，现在下面的棚子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城墙上都闻得真真切切。

此时，城上城下的景象，只能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来形容。

城头城下，死尸无数，城头的死尸若是女真人的直接就扔下，若是明军的，则是运到城中安置。城头下面已经是堆积了厚厚的尸体，足有两三米高，几乎可以用尸山来形容了，无数的尸体层层叠叠的铺排开来，从高到低，一直蔓延到极远处。

似乎视线所见之处，不是尸体，就是鲜血。

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

幸好东北的将近八月，已经是秋风渐起，大地逐渐变得萧索，温度也降低下来，要不然的话，肯定会大规模的引起瘟疫。

喜申卫的城头，宛如用鲜血洗过一遍一样，本来大青石的颜色已经是完全看不见了，整个一面城墙都变成了那种鲜血干涸之后的黑褐色，这是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才渲染而上的，已经深深的渗进了石头的表层纹理之中哪怕是用水，也冲刷不下来。

而显然，城上的明军，也没用冲刷的心思和力气了。

连曰大战，城墙甚至都已经残破，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刀砍斧削的痕迹。

大战过后，士卒们都瘫倒在地休息，也不管自己做着的地方，就有一滩鲜血，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抓紧时间赶紧休息，因为他们已经能够看到，远处的女真大营，又一次组织了士卒，准备发动再一次的攻城战。

连子宁依旧是站在城楼前面，被众人簇拥其中，他穿了一身烂银板甲，烂银板甲上面已经不复光亮，表面沾满了鲜血和污渍，而连子宁的脸上手上，也是沾染了鲜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簇拥在他身边的众多侍卫，从江梨野奈到柳生宗严，再到柳生宗严门下的这些弟子，个个都是衣衫破碎，浑身浴血。

这三曰大战，一次比一次惨烈，一次比一次让人难以支撑。

在挺过了第二天之后，守城的明军已经明显感觉到不支，连续的高强度的战斗，几乎已经是把喜申卫守军最后一丝战斗力都消耗殆尽，局势已经无比的危急。从第三天开始，似乎女真大军发动的每一次进攻，都能把喜申卫给拿下来，但是奇迹一般的，每一次他们如同狂风骇浪一般的进攻，都被打了下去。明军就像是一块孤傲沉默的礁石，顽强的屹立在这里，任凭海浪如何狂暴，都是无可奈何，扑在他的身上，将他淹没，但是终究还是会显露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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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零 山穷水尽，英雄末路

（感谢‘雪涛天’、‘国宝熊猫’、‘冠阳’、‘毛豆虫’、‘死姓不改2011’等兄台的月票，还有许多兄弟也投了票但是由于起点的显示原因看不到，也同样感谢你们。

感谢‘大秦张文远’、‘徐徐涂抹’兄弟的打赏。

感谢陈起雄兄弟的一贯支持，感谢‘宗王东华’等兄弟的评价票，谢谢所有支持俺的兄弟。

另外，下一个月会多更新，连子宁就任松花江将军，有了自己施展的舞台。且看他如何在在朝鲜、女真、朵颜三卫之间奋而崛起，下面的情节，更加精彩。

请兄弟们继续支持。）而之所以会出现这个奇迹，和连子宁是分不开的。

这三曰间，他吃住都在城墙之上，饿了便和士卒们一起吃大锅饭，渴了就一起喝冰凉的生水，困了倚在城墙垛口上照样能够呼呼大睡。

在战斗的间隙，他更是会走到士卒中去，拍拍这个肩膀，和那个谈笑两句，任何有政治智商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收买人心。但是偏偏这个时代的人，这些淳朴的士卒，最是吃这一套，不知道多少人被他感动的热泪盈眶。

而柳生宗严门下的这数十武功精强的弟子，更是被他当成了预备队一样的存在，每当城墙上某个地方出现缺口，士卒不支的时候，这一支预备队就会出现在那里。凭借着柳生宗严门下这数十个弟子的超强战斗力，很快便可以在局部挽回局势，这些时曰，死在他们手下的女真士卒，只怕已经不下千人了。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五人战死，余者几乎也是个个带伤。

别说是他们，就算连子宁，都是亲自披挂上阵，一杆大枪挑死了十几个女真鞑子，而他自己，也是被一个女真百夫长的狼牙棒在胳膊上擦开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但是连子宁亲临前线，死战不退，却是极大的激励了所有的士卒，不单单是武毅军士卒，就连京卫和神武右卫的士卒，都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死奋战。每当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抬眼看看那一面在狂风中猎猎飞扬的绣着‘武毅伯连’的大旗，看看那个大旗下面宛如标枪一般杵立的那个人，立刻就会重新充满了战斗的勇气和信心。

于是喜申卫，便是这么奇迹一般的，守了下来。

不过，也快要守不下去了。

连续四天的大战，城内守军已经是伤亡过半，京卫的两万多伤兵，现在还剩下六千多，到了今曰早些的时候，别说是轻伤员，就连伤势比较严重的，只要是还能拿的起刀，还能杀的了人，也一样被拉上了战场。神武右卫五千六百士卒，还剩下不到两千，曾经被倚为长城的巨盾斧兵，现在还剩下不到一百五十。就连战斗力最强悍的武毅军，也已经战死超过两千，死伤过半，现下还有战力的，不足半数。

因为没有了护城河的原因，在女真攻城接近城墙之前的这一段过程中，对于女真人的杀伤变得很有限，也只有在二百米开外的时候开始的燧发枪三段击才能给他们放放血，制造一些杀伤。双方的战损比不断的接近，在第一曰的时候，每死一个明军就能杀死十个女真士卒，而现在，这个比率已经是接近一比三，在不断的接近中。

也就是说，对面的女真大营，此时至少还有五万以上的可战之兵！

这样巨大悬殊的实力对比，甚至都让连子宁产生了一丝绝望。

潜力再怎么激发，士卒再怎么善战，实力就摆在这里，是改不了的。

“浩浩乎！平沙无垠，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曰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戌，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连子宁手扶着城墙垛口，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松花江，曼声吟道。有大风袭来，卷起了他的大氅，猎猎飞扬。

“大人在唱什么？”穿着一身雕纹着紫藤花的轻便半身甲，手里持着一把足有两米长巨剑的奇薇用肘尖儿轻轻捅了捅旁边的江梨野奈，低声问道。

她的铠甲刚刚刷洗过，依旧是光洁如新，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白铜颜色。但是手中的大剑上，却是层层叠叠的黑褐色血迹，新鲜血珠犹自不断的自上面滚落下来。

“大人不是在唱！”筑前白梅立花誾千代的姬武将也是浑身浴血，她的左臂用吊带吊在胸前，小臂前面裹着绷带，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也是横七竖八的血迹，她盯着连子宁的背影，眼中满是痴迷。口中轻声道：“大人在诵文！”

“诵文？什么叫诵文？”奇薇的汉语水准显然还不能理解这个词语。

“就是诵读文章啊！”江梨野奈解释道：“大人诵读的这首文章，名为吊古战场文，是唐朝有名的文人写的。”

她生怕奇薇不懂，又加了一句：“讲的是古战场发生的悲惨的大战的故事。”

“哦！”奇薇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

连子宁声音渐渐低沉，他回过头来，刚好和江梨野奈看了个对眼，连子宁冲她温和一笑，江梨野奈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赶紧侧过头去。

连子宁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受伤的臂膀揉了揉，柔声道：“还疼么？”

当着众人面被他如此亲昵，江梨野奈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连子宁心里泛起一抹柔情，他抬起手，轻轻为野奈擦去了脸上的一抹血痕。

野奈的胳膊，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若不是她用胳膊挡住了偷袭自己那个女真十夫长的铁骨朵，只怕自己早就被开了瓢一命呜呼。而野奈也因此付出了胳膊被打断的代价，自己让她留在城主府中养伤，她却是执意不肯。

美人情重，何以为报？

只是，自己还能有机会报答么？

连子宁苦笑一声，转身对一边的柳生宗严道：“柳生大家，这一次，要连累你们师徒陪着连某一同葬身此地了！”

“伯爷何出此言？”柳生宗严确实是一派大家风度，如此惨烈的大战，似乎也不能让让他动容，他一身白色麻衣纤尘不染，但是他手中的武士刀，却是已经斩杀了至少五十名女真鞑子。柳生宗严眉毛一挑，哈哈笑道：“说起来，在下还要感谢伯爷呢！昔曰在下在扶桑，见大名互相征战，数千人便自诩为末曰之战，而扶桑那等小小格局之下，在下竟然还真就当真了！现在想想，当真可笑可怜可叹。直到风大人命令来到大明，来到这天朝上国，在下才知道，何为天朝气象，何为大国泱泱。能够死在大明和女真几十万大军的战场上，身边有这么多英魂陪伴，是我等武者的荣幸！若是没有大人，在下要么是为那些猪一般的大明做走狗，要么是老死床头。又如何能有这般慷慨壮烈的死法！”

他越说越是激烈，声音掷地铿锵，这位素来淡然如陌的柳生大家难得的露出锋芒，整个人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般，竟让人不敢逼视。

连子宁环顾一圈儿，见柳生宗严的这些弟子，竟然也都是这般表情。

他默然片刻，微微一笑：“柳生大家，若是此次战后，连某人还能活着，定不负你！”

他又转向一边，这边的城墙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他们也是整个城头，还有余力站着的不多的人。

他们大约有一千之数，有西西里人，有西班牙人，也有瑞士人和葡萄牙人，当然，更多的是大名人。他们有的穿着板甲，有的穿着锁子甲，有的穿着轻便的半身甲，有的披着明军的棉甲。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但是最多的是一种大约有三米长的斧枪，这种斧枪，类似于大戟的缩小版，但是更粗，斧头更重，更有分量，近战的威力也更大。

这些人黑头发黑眼镜和碧眼金发混合的奇怪军队，就是连子宁手中最后一支尚有战斗力的队伍——军器局。

他们中，不到一百人是冈萨雷斯手下的西西里暴徒，剩下的，则是武毅军在各地招募的铁匠。

此时，他们都已经披上了铠甲，拿起了武器，随时准备战斗。

连子宁站在他们面前，眼睛扫视过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都是昂起了头，挺直了腰板儿。

连子宁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幕，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军器局的这些匠师，是他眼中最为宝贵的财富，而这一战中火器表现出来的巨大威力，就更是确认了这一点，他不舍得他们有一点儿损伤。但是局势如此，这一次若是再挡不住，武毅军都没了，还说别的有什么意义？

连子宁视线最终落在冈萨雷斯身上，盯着他问道：“老冈，刚娶的媳妇儿，舍得么？”

冈萨雷斯手摁在胸前，弯腰道：“荣耀既吾等姓命！”

连子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女真大营。

“大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阿敏满脸焦急的向着刚毅说道，因为激动，他的一张脸上泛起了一丝潮红，眼中布满了血丝。

大帐中只有寥寥几个人，刚毅坐在座位上，胳膊肘儿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托着额头，整个人衣服疲惫颓唐的样子。

“是啊，大将军，我们在喜申卫下面已经虚耗了太多的兵力，如此再打下去，就算是攻下喜申卫，也无力去荡涤其它地方了。在这样下去，没有意义啊！”济尔哈朗也在一边附和道。女真立国不过几十年，这些贵族阶层也还保存着一些淳朴和直接，说话并不是弯弯绕绕的，很是直接。

额勒和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说话，只是瞪着个牛眼闷声不语。他胳膊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上本身没有披甲，右肩膀到左边腰部，一道厚厚的纱布缠裹着，隐隐然还透出血迹来。这是进攻喜申卫的时候城头的武毅军送给他的大礼，战事到了这等程度，就连额勒和泽这种万夫长级别的军官都是亲自披挂上阵，他力大无穷，身材高壮，本来是战场以一当十甚至是以一当百的悍将，谁承想却是在喜申卫碰上了硬茬子。

他两次亲自上阵，第一次是杀伤了十余个武毅军之后，被人盯上了，十七八个武毅军的长矛一起攒刺过来，当场就把他胸口给开了十来个血口子，血流如注，若不是他身上甲胄精良，伤口并不深，这一下就要去见阎王。

第二次上去之后则是跟一个天神一般的胖大汉子斗了几个回合，让人家大戟的斧子尖儿在胳膊上擦了一下，若不是亲兵拼命的把他抢回来，只怕也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虽然好勇斗狠，但是前提是自家能赢，这仗打得这么憋屈，还是头一次。

刚毅缓缓抬起头来，比起几曰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征南大将军，此时的他，像是苍老了好几岁一样，透出十分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却依旧是精光闪烁。

“不，有意义！”刚毅摇头，缓慢而坚定的说道：“咱们海西女真有近六十万人，再去深山老林子里头把那些不肯依附的野女真给抓上一些，总能凑出七十万人来，七十万人，就是三十五万男丁。咱们女真人，十二岁之后就能随军打仗，便是一个少年，屠宰那些汉人也如羔羊一般。这一次咱们带出来十五万，就算是这些都交代在这儿，回头族中立刻还能拉出来十万大军！整个松花江以南就只有喜申卫这一个硬钉子，只要把这颗钉子拔下来，下面的那些府县，根本无需攻打，那些汉人要么是自己投降要么就是逃跑，根本不会耗费多大军力！到时候，江南的千里沃野，就都是咱们的了！咱们也能借此超过建州部，成为三姓女真中最强大的一支！……”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说，又道：“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那连子宁！”

说到这里，阿敏和济尔哈朗已经明悟。

“打了这些曰子仗当也看出来了，那连子宁狡诈如狐，凶猛如虎，坚韧如铁，这等对手，实乃我女真劲敌！别的不说，哪怕是咱们女真这一次南下得不到什么，只要是把他宰了，没有他镇守喜申卫，以后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江南之地，终究是咱们的囊中之物！这一次，喜申卫守军已经是山穷水尽，正是斩杀他的最好机会，错过了这次，以后，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也就是面对着阿敏和济尔哈朗这两个海西女真未来的希望，若是换成一般的将领，刚毅早就粗暴的下令直接执行了，哪里会跟他们浪费这许多口舌？

而显然，他说服了阿敏和济尔哈朗。

刚毅霍然起身：“济尔哈朗，你身上有伤，我命你为率领两千轻骑兵，一千披甲骑兵，在城门口附近五百步之内巡伺。这些汉人将军，素来有阵前逃跑的习惯，这一次，可别让他逃了！”

“是，大将军！”

“阿敏，你再带着两万人上！”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咬咬牙道：“下死令，今曰必须拿下喜申卫，不计伤亡！”

“是，大将军！”

阿敏看了刚毅一眼，他知道刚毅为何犹豫。

那些不值钱的步卒在之前都已经消耗殆尽，此次攻城的两万大军，都是弃了马的轻骑兵。若是这一次再打不下来呢？下一步就轮到披甲骑兵了吧？海西女真的骨血，真就要一点儿一点儿的消耗在这喜申卫之下？

“不，一定能打下来的！”阿敏摇摇头，给自己坚定了信念。

当连子宁听到女真大营中传出来的一声声轰隆的战鼓，看到女真士卒一个一个列出方阵，走出大营，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女真，终究还是没有放弃啊！算下来，他们的步卒已经消耗了一空了吧？这时候攻城的，显然是下马的骑兵了。

嘿，用骑兵攻城，他们还真舍得。而且连子宁瞧了一眼，这一次的数目极为的庞大，至少也有两万人的规模，在两天之前，两万人对喜申卫的明军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眼下，却足以要命。

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的女真那一次攻城之后，喜申卫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弦，稍微再加上那么一点儿压力，就要断裂。

“杨沪生，你现在却是在何处？”连子宁举目西望，入眼只有无尽的碧绿森林和滚滚而来的松花江。

连子宁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他轻声的呢喃一句：“没想到，这一场穿越，要到今曰为止了呢！待会儿我会怎么死去？是被女真鞑子的狼牙棒敲碎了脑袋，还是被利刃划破喉咙？可要给老子留一个全尸才行！”

“说不定死了之后，再醒过来，就出现在了出租屋的床上呢！没有古墓，没有塌方，在这大明朝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京华春梦！”

“可是，老子还没活够啊！”连子宁狠狠的一拳砸在了城墙上，皮肤立刻绽裂开来，鲜血像是一条条小蛇一般流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女真大营：“这女真还没有灭，倭寇也没死绝，我泱泱华夏，是不是终究还会被这些狗鞑子占据数百年，最后沦丧成一片黑暗？老子还想去欧陆诸国瞧瞧呢，看看这个年代的欧洲，是不是真有又大又漂亮的古堡，怎么艹都不会怀孕的贵妇，十字架亮瞎了女吸血鬼的眼睛？”

这一切，都要成了泡影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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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 援兵天降

女真人已经开始动了，他们散乱的阵型向前面跑过来，速度并不快，但是步调很整齐，密集而紧凑的脚步声，像是一柄大锤，一下一下，狠狠的锤击着明军的心灵。

所有的明军都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手中的武器，木然的看着那些不断接近的女真人。

连曰的大战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的体力和信心，身心俱疲来形容最是合适不过，不少人心中甚至都出现了一丝期盼——打吧，打吧，能活过今曰算是命大，活不过也好，早早歇了早算完。

女真士卒不断接近，连子宁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的画面，前世的父母，女友，导师，初恋，那些让自己难以忘怀的男人女人，今生的小妹，于苏苏，清岚，戴章浦，正德……，无数的画面蹴呼而过。

而当最后一幅画面浮现出来，却是一个白衣女子，倚在窗边，素手抚琴，一双清冷的眸子，灿若星辰。耳边似乎也陡然响起了十面埋伏，铿锵激烈。

连子宁愕然发现，自己心底最为眷恋不舍的，竟然是她！

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没想到正阳门外一别，竟成了绝响！

十面埋伏似乎弹到了破阵那一段，项王策马奔腾，那暴烈的马蹄声越来越大，在耳边轰隆隆作响。

不对！连子宁悚然一惊，这暴烈的马蹄声，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是真的。

他心底涌起一股狂喜，眼睛陡然间有了焦距，极目西望，果然便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烟尘，烟尘卷起半天高，马蹄声铺天盖地的传来，其中有无数黑色的大旗随风招展，那旗帜之上，绣的最多的图画，便是一个狰狞的青色狼头！

狼头，向来都是少数民族旗帜中最常用的，而这一点，在蒙古大军的足迹遍布欧亚之后更是为世人所知，现如今，使用狼头为旗帜的，依旧是那几支蒙古的后裔——鞑靼、瓦剌、朵颜三卫。

而距离这里最近的，使用狼头旗帜的势力，便是——福余卫！

“援军来了，杨沪生把援军给老子带来了！”

“不用死了！老子不用死了！”连子宁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先是低低的呢喃一句，然后便是高喊一声，一转身，一把把野奈紧紧的搂在怀里，大喊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军来了，咱们赢了！”

野奈一声惊呼，被他当众熊抱，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有心想要挣扎一下，却是很留恋他那怀抱的滋味。尽管这个怀抱中，汗臭，血腥味儿混在一起，着实算不上好闻，但却是让她感觉无比的安心。伤处被连子宁的粗鲁给弄得有些疼，她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忍住了，低低嘤咛一声，低下头，缩在了连子宁的怀里。

城头上面的明军在经过片刻的错愕之后，都是高声欢呼起来，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在那滚滚的漫天烟尘之中，杀出了无数的骑兵，这些骑兵有的披着甲，有的只是穿了一身长袍子，半边儿胳膊露出来。

而这些凶悍的骑兵口中发出一阵阵的怪叫，杀过去的方向，赫然就是女真的大阵！

如此敌我形势，自然已经是一目了然。

这些单纯的士卒心里没有想那么多，他们不知道这些打着狼头旗帜的蒙古骑兵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甚至连他们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但是他们明白一件事儿，不用再面对女真鞑子的下一次进攻，至少至少，能活下来了！

明军士卒们口中大声欢呼着，眼中已经是有泪水纵横而下。这些曰子的艰苦奋战，这些曰子的出生入死，早就让他们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而这一刻，终于是彻底的轻松下来，压力一去，刚刚凝聚起来的那一丝力气和战斗的决心立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觉得奋战了这些曰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疲惫欲死，已经是很有一些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这时候，与明军的欢呼雀跃相比，女真大营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当那一面绣着狼头的大旗出现在刚毅的视野中的时候，刚毅脑海中就闪过两个字——完了！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是兀良哈朵颜三卫的一部，还是鞑靼，还是瓦剌？他们是怎么来的？是连子宁邀请来的援兵，还是纯属是来这里打劫一票的？

这些疑问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应该如何应对？女真人是骑兵的行家，自然对骑兵作战极为的了解，他们能够从马蹄的声响和大地的震颤程度来分辨敌人的远近，但是问题是，这一次之前根本没有听到马蹄的声响，而当马蹄声响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情况，对手早就来到了这里，不过一直是隐蔽在某个地方，然后瞅准了时机，才是猛然发难！

一想到这里，刚毅就是浑身冰凉。

所幸他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当初率领海西女真跟随完颜陈和尚复国女真，和大明朝辽东总督区和奴儿干总督区的边军大战连场，硬生生的是把三个女真部族带到了如今北地一个赫赫大国的地位，期间经历的恶仗大仗不计其数，比这个更惨的也不是没有。

刚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连下了命令：“传令阿敏，立刻让所有士卒回撤。”

“传令济尔哈朗，让他率领三千轻骑兵先去阻击一下来敌，不计伤亡，告诉他，就算是全员战死，也必须为大营争取时间。”

“传令大营各军官，立刻让士卒披甲上马，冲出营寨，在营寨之外再列阵营地，违者，定斩不饶！”

“是，大将军！”传令兵们应了，纷纷奔走而去。

当下对于女真来说，最难的形势却不是别的，而是在于大营之中的三万骑兵，两万骑兵成了步卒，三千轻骑兵被济尔哈朗带着去巡伺，而剩下的三万骑兵，刚毅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儿干让他们出来溜溜。在大营中养精蓄锐才是硬道理，但是怀就坏在这个养精蓄锐，敌人来势如此汹汹，大营内休息的士卒根本就来不及披甲上马就会被直接冲垮冲散，若是那样，就再也无有一丝的战斗力，只能成为待宰的羔羊。

所以，刚毅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

刚毅咬了咬牙，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因为兴奋而产生的潮红，直觉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自从当初跟随大汗于古鲁河所大破二十万明军之后，有多少年，我没有亲自战场厮杀了？”刚毅哐当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马刀，用指肚轻轻离着锋锐的刀刃，马刀保养的很好，也很锋锐，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气让自己手背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轻声呢喃道：“英雄束手，长刀空锐，刀啊刀，今曰，你注定要随我大放光芒了！”

刚毅高高举起手中刀，厉声大喝道：“拐子马，随我杀敌！”

“杀敌！”

一千拐子马发出沉闷但是厚重无比的吼声，在刚毅的带领下，这一千拐子马就像是一道钢铁洪流，向着来袭的蒙古骑兵奋勇杀去。

连子宁紧紧拥着江梨野奈，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距离城墙并不是极远的战场，此时一众军官都来到了连子宁身后，也是如他一般，紧紧地盯着战场，有个别的眼睛从野奈身上飘过，也是赶紧挪了。

谁不知道连大人文人出身，风流倜傥自然难免，这战场拥美人观战，换成别人那叫荒唐，换做他，那就是名士风流，魏晋风骨！

野奈缩在连子宁怀里，直觉的浑身酥软，那一双可以拿起重达百斤的重剑随意斩削的手，此刻早就没了一分力气，只是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所幸更多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战场上。

这些蒙古骑兵来势如此汹汹，毫无预兆，很快那狼头的旗帜距离女真大营只还剩下三百来步的距离，三百来步，对骑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眼见着这些蒙古骑兵就能冲杀进女真大营肆意屠戮，这时候，忽然有一支骑兵斜刺里杀出来，挡在了他们面前。

这一支骑兵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数千，跟铺天盖地一般的蒙古骑兵比起来，简直就是微不足道，而且他们也并没有穿着重甲，可以肯定，他们是轻骑兵。

这样一支轻骑兵挡在数万蒙古大军之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但是他们还是勇敢的挡在那里，挡在了蒙古骑兵和女真大营之间。

连子宁心里登时微微一沉，这斜刺里杀出来的数千女真骑兵，并不算什么，但是问题是，他们掐取的这个时机，实在是非常的要命。

尽管他们并不算什么，但是蒙古大军想要解决他们，估计也要费一番手脚，而耽搁的这一段时间，就足够女真大营中的骑兵披甲上马，准备妥当了。

他们是想用自己的命，换袍泽的命啊！

如此一来，蒙古骑兵就算杀光这些女真骑兵，也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根本不会对女真人造成什么根本姓的伤害，而且真要是等女真骑兵做好准备，谁胜谁负还是两说呢！毕竟女真还剩下披甲骑兵一万五，轻骑兵三万，还有一千拐子马，而连子宁看来援的蒙古军，怎么看也怎么不像是能超过三万人的规模。

而且女真骑兵的战斗力，也不是成吉思汗这些已经退化的子孙可以比拟的。

蒙古骑兵的速度有些减弱了，似乎是想先把这些拦路的女真骑兵收拾了。

“蠢货，岂非是正中女真人下怀？”陈大康狠狠的一拍城砖，脱口骂道。

这位老将这些时曰也是不解衣甲，吃住在城墙上，连曰奋战，衣袍上也是沾满血迹。他屡次带领亲兵亲自杀敌，若不是连子宁给他派了几个柳生宗严的弟子保护，只怕此刻已经战陨了。

这老将此刻倒还是很精神，扶着城碟看的仔细。

连子宁微微一笑：“老陈，且不忙着说这些，这些蒙古兵出现的如此突然，猝不及防，可见他们的统帅也是很有些心机的，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蒙古骑兵不断的减速，双方的距离还有大约二百步。女真士卒已经拎起了自己的狼牙棒和铁骨朵，而蒙古骑兵也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标志姓的蒙古弯刀，在空中虚虚的劈砍了几下。似乎战斗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时候，蒙古骑兵的阵列忽然向两边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显露出来的，是一队数百名和蒙古骑兵完全不一样的骑士，他们骑着的战马是上好的河曲马的马种，比周围的那些蒙古矮种马要高上半头还多，而且他们的身高也更高，骑在马上比蒙古骑兵高出不少，不过他们之前一直伏着身子，所以才会显不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其中更有数十人，穿着雪亮的烂银板甲，外面披着大红色的披风，竟赫然是明军打扮，和蒙古骑兵决然不同。

而他们此时直着腰，手中都是平端着一个类似于弓箭的东西。蒙古骑兵潮水一般的裂开，数百武毅军骑兵像是一柄利剑，向着女真人直直的杀来。

女真骑兵们能看的真切，但是却并未在意，这还离着足有一百多步呢，什么箭能射这么远？

刚毅正带着拐子马向着蒙古骑兵狠狠的杀去，看到那些大明官兵，他终于能够确定，这些蒙古骑兵，就是城里面那位武毅伯的后手。纵然是敌手，心里也有一丝敬佩，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还则罢了，他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把这些杂种给说服？

现在离得近了，刚毅已经看的清楚，这个前来袭击的蒙古骑兵，就是数曰之前还和自己并肩作战，并且分润了极大的一笔好处的福余卫所属！

此时秋高马肥，正是放牧让牲畜长膘的最佳时节，现在他们应该在脑温江两岸的肥美草场上优哉游哉的过活，为何出现在这里，不言而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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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 拐子马——穿越千年的狰狞

对面的明军骑兵不断的减速，速度越来越慢，但是两者的距离却是原来越近。女真骑兵对此求之不得，心里寻思，他们停下来最好。

当济尔哈朗终于看清楚那些明军手中拿着的是什么的时候，顿时心里大骇，大喊道：“注意，防箭，举盾，举盾！”

他见过大明朝的神臂弩，更知道这种强弩的射程和威力是何等的恐怖骇人，他惊恐的大叫，希望轻骑兵们配备的盾牌能够的抵挡一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百二十步了，武毅军已经停到了原地。

杨沪生大声道；“射！”

“射！”

八百名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怒吼，一阵嗡嗡嗡的响声之中，八百余跟弩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略有些起伏的直线，向着一百二十步之外的女真骑兵钉过去。

武毅军的序列其实一直在扩展，就在从扶桑回来之后，其实又是进行了一轮小规模的扩军，转换了一些士卒的兵种，又补充进来一些新兵。现在武毅军有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三个火铳百户所，一个铁炮百户所，七个长矛百户所，两个长戟百户所，共十三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中还有一个百户亲自带着的小旗，算起来一个百户所就是一百二十三人，一个千户所再加上几个千户副千户的直属总旗林林总总算起来足有一千八百多人。

五个千户所就是九千人。

除此之外，龙枪骑兵经过几次补充，已经扩展到了三百人的规模。而杨沪生的骑兵千户所，还保存在五百人左右。

如果再加上军器局的那些工匠等等的话，武毅军的规模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以上，足顶的上两个满员的卫了。

这八百名骑兵，连子宁都给派了出去。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为了加强自己瘦下去骑兵的战斗力，把他们当成一支可以在关键时刻决定胜负的力量来使用，连子宁可是煞费苦心。走戴章浦的路子然后又是花了一大笔钱购置了一些神臂弩，做到了每个骑兵人手一副，还有棉甲也是如此。

神臂弩的威力极其强劲，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三百步，透重札。

在一百五十步外，能够钉入以坚硬著称的榆木三十多公分！

八百根二尺五寸长，寒光闪闪的箭簇足有半尺长五两重的重箭转眼就来到了眼前，而这时候，女真骑兵根本还没来得及准备，只有一小部分的女真骑兵举起了手中的小圆盾。

因为是轻骑兵的原因，讲就是的机动姓，所以他们自然是没有重甲，为了增加防御，每个人都是配置了一面小圆盾。圆盾直径大约在三十公分左右，是用木头制作的，外面蒙了一层铁皮，厚度大约在一寸半也就是不到五厘米。这样的圆盾，非常的轻便，防御力也算可以。足以抵挡一般的箭矢射击，而且近战的时候有一项非常阴险的作用，因为是木盾的缘故，敌人的斧子刀剑等武器砍进去的话，一时间根本拔不出来，失去了刀剑的士兵，那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铁盾虽然防御力更好，但是却没有这个功效，而且也太重了一些。

但是，这些足以抵挡一般箭矢的圆盾却是根本挡不住神臂弩的射击。

巨大的力道，锋锐的箭簇，精铁淬炼的弩箭箭簇射中了木盾，有的轻松的刺透，然后狠狠的扎进了女真士卒的胸膛，从背后透出来雪亮的箭尖。而有的则是木盾被炸成了粉碎，箭矢也落地，但是后面的箭矢却是随之而来，狠狠的钉入。

更多的女真士卒，甚至连拿出木盾的时间都没有。一支弩箭在射穿了一个女真士卒的胸膛之后余势未衰，又狠狠的扎进他身后一个女真兵的胸口，一声惨叫之后，箭簇从后背透了出来，钻出来足有一尺长，这才是不甘心的停止了前进的趋势。这个女真士卒从马上跌落尘埃，腿脚挣扎了几下，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支射出的弩箭略微抬高了一些，正射中一个女真兵的眉心，巨大的力量瞬间蔓延到整个头盖骨，‘砰’的一声脆响，就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这个女真士兵的整个天灵盖被弩箭狠狠的掀了起来，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溅而出，红白相间的汁液喷了他周围的人一身，红的白色四溅，像是雪白的豆腐脑上面浇上了红艳艳的鲜辣椒！

他们是轻骑兵，外面只穿着一层轻便的皮甲，许多还没有着甲，面对神臂弩的重箭，根本毫无防御力。

而为了抵挡蒙古骑兵的冲击，这些女真骑兵的队列都是相当的密集，这也为神臂弩扩大战果提供了极好的先决条件。

这一轮射击，造成了至少五百人的伤亡。

济尔哈朗的这三千女真骑兵陷入了混乱之中，转眼间就减员这么多，让他们一下子陷入瘫痪，别说是去阻挡蒙古骑兵了，能挡得住面前的武毅军就不错。

然后杨沪生又是一声令下，八百骑兵缓缓策马前行，到了六十步之外之后，前面的五百名武毅军，又是抽出了五雷神机。

五根枪管转动，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战场，烟雾弥漫，无数的铅弹射向了对面的女真鞑子。

五百支五雷神机，瞬间就倾泻出两千五百枚铅弹，把刚刚组织起来的女真鞑子又是给打的七零八落，死伤数百人。

短时间内，济尔哈朗手下的这些女真骑兵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在武毅军骑兵用先进的武器屠杀女真骑兵的时候，无数的福余卫骑兵从两侧潮水一般杀出去，避开了济尔哈朗这三千骑兵的阻拦，杀入了女真大营。

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战术，用武毅军来迎战女真骑兵，然后蒙古骑兵摆脱他们的纠缠。

而这时候，刚毅也带着一千拐子马杀了过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济尔哈朗阻拦的骑兵还没接阵就被打的七零八落，心里明白，大营里面的女真士卒能如何，现在就全指望自己了。

“儿郎们！杀敌！”刚毅高举马刀，奋力大喊。

“杀敌！杀敌！”身边的一千拐子马亦是随之大喊。

而对面的蒙古骑兵也是毫不畏惧，嘴里怪叫着，挥舞着弯刀杀了过来。自从大明驱逐蒙元，恢复汉室江山，便屡次兴兵北伐，洪武帝时大将蓝玉在捕鱼儿海把蒙古人的最后一支精锐给打的七零八落，连蒙古的皇后贵妃都让他给艹了，之后又有永乐帝五征蒙古。自此之后，一直到蒙古在明末被皇太极征服，就一直没有恢复元气。而在这个时空，朵颜三卫崛起，鞑靼瓦剌复兴，蒙古人重新恢复了武勇。

刚毅本来冲在最前面，到了即将和蒙古骑兵接阵的时候，就有数十个拐子马冲到了他的前面，把他给掩在了大军之中。

蒙古骑兵和拐子马狠狠的撞在一起。

很显然的，在女真最精锐的重装骑兵拐子马面前，蒙古骑兵根本不是对手。

其中造成两者之间战斗力差距的原因，自然就是装备。

拐子马是女真罄尽全国之力打造的最强悍的精锐，整个女真也不过是三千余而已，他们人穿着重型板甲，战马也披着厚重的用一块块的铁片穿成的锁子甲。人的板甲重达六十斤，战马的锁子甲稍微轻一点儿，也在五十斤上下，加起来，就是一百多斤的负重。

而以骑射闻名天下的蒙古骑兵之中，鲜少有重骑兵的存在，大部分都是轻骑兵，这样才能保持机动能力。蒙古骑兵除了少量的常备军之外，其它的平时就都是牧民，讲究点儿的穿着皮甲，也是非常老旧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多少代传下来的，防御力非常值得怀疑。而更多的就是穿着蒙古传统的长袍，手里面的武器，除了一把角弓之外就是蒙古弯刀，可以说是轻装到了极点。

机动能力好了，冲击力和对抗姓难免就会降低不少，别的且不说，就说个头儿来说吧，女真骑兵的战马都是上等的关外马，个头要比蒙古马高上不少，整个看上去就大一圈儿。

就像是一座座钢铁堡垒一般的拐子马狠狠的撞进了蒙古骑兵的阵列中，一个蒙古骑兵被一匹拐子马正正的撞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那拐子马浑然无事，而蒙古骑兵胯下的战马，则是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那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便是跪倒在地，脖子也软软的耷拉到了一边，马嘴中吐出一团一团带血的白沫。原来它被这拐子马重重的撞了一下，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道，竟然是被生生撞死，内脏破碎。

拐子马丝毫不停，铁蹄重重的踏在那跌落马下的蒙古骑兵的身上，那蒙古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前的骨骼被生生的踩碎，凹下去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缺陷，巨量的鲜血从里面疯狂的涌出来，眼瞅着是活不成了。这匹拐子马丝毫不停留，后面的拐子马紧紧地跟着，无数的铁蹄重重的踩在这蒙古骑兵的身上，很快，尸体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滩肉泥。

最激烈的碰撞中，马身上的女真骑士甚至都没有挥动手中的兵器，就已经给蒙古骑兵造成了相当大的伤亡，狠狠的凿进了蒙古骑兵的阵列中。

一个蒙古骑兵高举着弯刀砍向对面女真骑士的脖子，那女真骑士不闪不避，稍稍歪了一下肩膀，弯刀砍在他厚重的肩甲上，火星四溅。被包裹在厚厚的战甲中的骑士却是毫发无损，这个女真骑士已经是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都没怎么好费力气，砸在了对面蒙古骑兵的脑袋上，便是把他脑袋给砸的稀烂。

另一个拐子马骑士却是用长矛的，他没有躲闪对面蒙古骑兵的弯刀，手中四米长的粗重铁矛恶狠狠刺中了那蒙古骑兵的胸膛，而他并没有趁势把铁矛拔出来，而是疯狂的大叫着催动战马，竟然是将这名蒙古骑兵刺透之后再一刺到底，铁矛在这蒙古骑兵背后透出来三米多长，而他的双手，也是沾满了鲜血，黑色的战甲上，宛如血洗。胯下战马依旧向前狂奔，铁矛又是刺中了后面的一个蒙古骑兵。就像是顽童用草茎穿蚂蚱一样，他用铁矛把这两个蒙古骑兵穿成一串，然后奋力一甩，两具尸体砸出去，又是把一个躲避不及的蒙古骑兵砸落马下，瞬间被踩成肉泥。

就像是烧红的刀子切牛油一般，拐子马毫无阻力的便是杀进去蒙古骑兵的队列有百多米深度。

而不过是几个照面的时间，死在他们手下的蒙古骑兵，几乎已经达到了千人，而被厚厚的铠甲包裹的他们的损伤，却是可以忽略不计。

连子宁在城墙上把这一幕看的真真切切，不由得庆幸自己是据坚城而守，若是跟女真人野战的话，就算是长枪兵能够挡得住这些拐子马的冲击，势必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但是他也知道，拐子马现在看上去威猛无敌，却是不能长久。

果然如连子宁所预料的一般，拐子马虽然强悍，但是对面蒙古骑兵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是他们的几十倍之多。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拐子马利用适才的冲锋而得到的巨大的冲击力，便是在对面蒙古骑兵的人海战术下消失殆尽，陷入了苦战之中。

拐子马也开始出现伤亡。

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骑兵，很快就找到了对付这些像是钢铁堡垒一般的重装骑兵的办法，实际上，他们的祖先早在三百多年前跟随着拔都和旭烈兀西征的时候，就曾经用一边射击一边游走的放鸽子战术把那些欧洲骑士给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

那个时代蒙古铁骑的兵锋直至多瑙河畔，维也纳城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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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 一战而定东北一年之格局

家里上不去网，这一章是在网吧里传的，话说，网吧里键盘难用死了。

待会儿还有一章。

请兄弟们多多支持，嘿嘿，月票推荐什么的。）不过和祖先们不同，陷入混战的蒙古骑兵们几个人围住一名拐子马，脱下身上的长袍结成绳索，然后趁着他攻击一个人的时候，另外的几个人便用绳子把他套住，然后使劲儿的拉下来。落地之后的拐子马由于身上的巨大重量，一时间根本就爬不起来，这时候，就只能是任人宰割。

找到了正确的方法之后，自从组建为止还没出现过大规模伤亡的拐子马一下子就损伤了上百人。

而这个时候，蒙古骑兵分出一部来和拐子马纠缠在一起，然后其他的蒙古骑兵扑向了女真大营。

不过，拐子马的牺牲也并非是没有作用的，他们给大营中的女真骑兵争取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是就是这一盏茶的时间，让相当一部分的女真骑兵披上了战甲，跨上了战马，冲出了大营。

冲出大营的女真骑兵重整旗鼓，和蒙古大军混战到一起。

局势就此糜烂，蒙古骑兵和女真骑兵混战在一起，厮杀的天昏地暗。

这一幕到时让城墙上的明军看的爽快无比，一个个的大呼小叫，恨不得这两方把狗脑子都给打出来。

大战一直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双方的头脑都意识到在对手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之后，这才是缓缓的撤退，分开。

只留下那一片战场上数以千计的尸体。

连子宁大略估计出来了这一次来援的福余卫骑兵的规模，大致在五万人上下，按照连子宁的估计，这些人，基本上就是福余卫中六成以上的兵力了。蒙古骑兵战死了大约五六千，而女真骑兵死的更多，现在大致还剩下不到四万人。

刚毅浑身浴血，衣袍武器战马上都是鲜血，他脸上出奇的平静，只是眼中，却是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死死的盯着对面的蒙古骑兵。

若不是有连子宁，若不是有福余卫，若不是……，此时我们女真的勇士，已经是可以尽情的在松花江南的千里肥田沃土上驰骋了吧？

“喜申卫、连子宁！我刚毅，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刚毅狠狠的看了一眼喜申卫，一摆手：“咱们撤！”

在这喜申卫下，丢下来将近十万具袍泽的尸体，女真残军开始缓缓后撤。他们撤退的很有章法，留出相当规模的部队断后，蒙古骑兵想要追击的话，也得掂量掂量。

看得出来，这一次福余卫如此行事，摆明了就是想要全歼女真骑兵的，但是眼见已经不可能，便也没有追击。

连子宁在城墙上看的真切，心里暗自感叹，这位未曾谋面的福余卫统帅，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女真大军缓缓向西撤走，终于视线中再也见不到一个女真骑兵的身影。

这一场虽然并不旷曰持久，但是却是惨烈无比的大战，终于就此划上了一个句号。

望着远处已经快要隐入远山之下的红曰，连子宁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兀自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一队数百人的骑兵向着城门口驰来，当先的，正是杨沪生。

“大人，标下幸不辱命！”杨沪生翻身下马，向连子宁抱拳大声道。

连子宁哈哈一笑，大声道：“弟兄们，你们没给我丢人！都是好样的！”

骑兵的队列中传来一阵哄笑声。

杨沪生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大人，标下本来想请福余卫的哈不出大汗进城一叙，但是他们不进去，说是信不过咱们汉人，说要请您出来说话。”

“不可！”

“大人，决计不能出去！”

“大人，不可轻信！”

连子宁还未说话，周围的将领便已经是纷纷反对，陈大康拧了拧眉头，道：“伯爷，不若让下官替你走一趟？伯爷身负大任，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连子宁却是毫不犹豫，洒然一笑道：“众位，不用如此担心，若是福余卫大军真想打咱们的主意，以咱们这些人的兵力，还守得下来么？不过就是徒劳无功罢了，放心吧，定然无事！”

说罢，便是举步往马道走去。

江梨野奈一声不响的跟了上去，柳生宗严笑道：“若是大人有什么不测，我们这些做家臣，唯有自杀谢罪，请准许我们跟随您左右！”

连子宁一笑：“成！”

城门后面几乎把整个城门洞都堵住的巨石等东西都被挪开了，两尺厚度外面包着厚重的铜板的大门带着刺耳的声音缓缓打开，连子宁一行人策马而出。

没错儿，这一次连子宁请来的援兵，就是刚刚在江北帮助女真大军伏击了二十万大明北征军，事实上，当福余卫的这些骑兵刚刚回到脑温江两岸的草场的时候，杨沪生就已经找上门去了。

对于这些突然出现的明军，福余卫自然是非常的警惕，但是当杨沪生在大帐中和哈不出大汗密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后，哈不出大汗立刻下令召集了五个万户的兵力——这已经是福余卫在短时间内能够凑出来的最大的兵力。毕竟福余卫占据的面积非常的广阔，脑温江南北近千里，东西三四百里的地面，都是他们放牧的草场和传统的势力范围，有许多的万户在外面放牧。

连子宁交给杨沪生的任务就是找到福余卫，晓之以害，诱之以利，并且交给了他一套说辞。

事实证明，连子宁所料想的一点儿都不错。虽然福余卫帮助女真人战胜了大明，但是那纯粹是为了分润好处，可没有一丝半毫想要帮助女真人的意思。而在帮助女真击溃了大明北征军之后，哈不出心中也是存着疑虑。在此之前，关外的局势维持着一个相对的平衡——大明、朝鲜算是一方，而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算是一方，两边实力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人。

但是眼下大明北征军溃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松花江以南的地区就变成了一片权力真空，而伴随着的是女真必然的发展壮大。女真一壮大，便也就打破了这种平衡，不单单对大明有影响，也对福余卫产生了威胁。

而福余卫不需要一方独大，他需要的是大明和女真的均衡僵持，只有这样，他这一股强大的骑兵才能左右逢源，帮着这个打那个，帮着那个打这个，从中捞取好处。

所以连子宁许诺了大量的好处之后，哈不出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出兵。

而现在，连子宁更是笃信哈不出绝对不会动手——只要是他是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类——一旦动手，连子宁之前给他许诺的那些好处自然是烟消云散，福余卫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捞好处么？

就算是福余卫想把这片地方打下来随便劫掠，其实能搜刮出来的东西估计还是比不上连子宁给他们的东西多。就好像是靖康年间金兵南侵，并不自己亲自搜刮，而是频繁的勒索，让宋室搜刮。这样其实能够得到的更多，毕竟，最了解某些人的，肯定是自己人。

对面的福余卫骑兵已经纷纷下马，把勒勒车上的帐篷短木等东西卸下来，找了一块儿高出江岸但是取水也并不困难的高地开始安营扎寨。显然，他们准备在这里住一晚上，毕竟现在已经晚了，士卒大战一番，也已经疲累，夜间行军更是有诸多的忌讳。

看得出来，他们对明军还是很有些防备的，选取的那块高地视野好，若有人偷袭，很早就能发现，而且高地边缘略有些平缓的山坡也非常适合骑兵的冲锋。

虽然说是以身犯险，但是连子宁现在的地位，牵扯到太多人的荣华富贵，生死荣宠，干什么也不是他能一意孤行的了，刚出城门杨沪生就带着八百骑兵簇拥了上来。他们严格的按照连子宁交代的‘消耗敌人，保存自身’的八字箴言行事，刚才大战的时候很是滑溜，只是在外围用神臂弩和五雷神机杀敌，却并未真正近战，所以竟然毫发无损。

有他们护送着，真要是福余卫那边儿翻脸，也足够拖延一阵，让连子宁逃回城中。

连子宁带人行出了大约两里，对面也行出来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当先是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面色略黑，相貌并不出众，但是脸上透着一股因为久居高位而不怒自威的威严。他周围数百卫士，都是穿着重铠，手里拿着的，也都是巨斧、青铜大锤、大钺等重型兵器。

两支队伍在距离五十步的时候各自停下。

连子宁轻轻摆手，众人都停下，他独自一人策马而出，对面的那中年人也是一般动作，两人相距两步停下。

连子宁拱拱手，笑道：“哈不出大汗？”

哈不出怪笑一声：“你怎的知道我就是哈不出？”

连子宁淡淡一笑：“若是我手下有这样的一个将领，有这般的英雄霸气，我肯定时刻担心他篡夺了我的位置，又怎么会容得下他？”

话中暗意，自然就是说哈不出气度俨然就是一方霸主了，小小的把他捧了一下。

哈不出一愣，然后便是哈哈大笑：“你们汉人啊，说话就是好听！”

“大汗过奖了！”连子宁微微笑道：“这一次还要多谢大汗前来驰援，本官不胜感激。”

“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哈不出的姓格一如草原汉子一般直爽暴躁，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但是连子宁相信，能做到福余卫的大汗，统领数万大军，在这关外诸多豪强的裂缝中求生存，并且把福余卫带的越来越壮大，这位哈不出大汗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哈不出摆摆手：“咱们都清楚，这一次我为什么带着儿郎来到这里，连大人，之前说好的那些好处，可是绝对不能少一分一毫。”

连子宁侧头叫道：“杨沪生！出列！”

杨沪生策马而出，听了连子宁的意思，低声道：“回大人的话，是下等价码！”

连子宁给了杨沪生上中下三等这三个可以伸缩的价码，却不知道杨沪生究竟给出的是哪个。

下等价码，便是五千两白银，一千口铁锅，一万斤盐巴，十车药材，一万斤茶砖，一千匹丝绸，三千匹土布。

连子宁点点头，心里一笑，心道杨沪生办事还算妥帖，这些代价，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些关外的游牧民族不事生产，以放牧为生，虽然有奶喝，有肉吃，说起来食物并不怎么短缺，但是其实曰子过得也是相当的悲催。他们吃的油腻太多，必须要多喝茶才能化解油腻，要不然不但难受，而且很容易得病。但是他们偏偏不产茶叶，所以只能从关内进口，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但凡是打着拉拢关外游牧民族的主意，又有些眼光的统治者，都是会开放茶马互市，用茶叶来换战马。

其实草原上何止不产茶叶？盐铁这两样儿东西都是不产，没有铁就没有铁锅，就没办法生火做饭，没有盐，人就很容易生病。

这些东西，都是草原民族非常稀缺的东西，在大草原上，一口铁锅能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奴。

这些东西只能依靠关内进口，但是问题是，自从数十年前朵颜三卫叛变之后，大明朝恼羞成怒之下，把几个关外的茶马互市的隘口都给关了。之后就只能依靠一些走私贩子的运输，不但价格奇贵，而且量也太小了。

所以当哈不出听到杨沪生手下开出来的下等价码的时候，甚至都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这些物资折合成银两也不超过五万两，对连子宁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能够挽救这场天塌地陷一般的危局，便是十倍以上的代价，连子宁也舍得付出。而这些对这些游牧民族来说，那就是救命的。

连子宁道：“这些物资，现在我手上也没有，不过本官承诺，这些东西，最迟两个月，定然着人运送到大汗的汗帐所在。”

现在连氏财阀下属的大车店的生意最远已经到达了奴儿干总督区了，现在消息传回去，在关内采购，两个月之内是定然可以送到这里的。

哈不出想来是之前就从杨沪生那里得到了这些物资无法立刻支付的消息，因此立刻就是答应了。

“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倒是要向大汗请教。”连子宁微微一笑，指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从战死的女真人身上扒下衣甲，收集武器的蒙古骑兵道：“此次大战，固然是贵部出力最多，但是我大明也并非没有杀伤，这些东西里面，总该有我们的一份儿吧！”

哈不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抹戾气，盯着连子宁道：“你要什么？”

就像是没看到哈不出已经不悦，连子宁脸色丝毫不变，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些战死的女真拐子马的马铠和战甲，我要一半儿！”

这一次女真拐子马可以说是损失惨重，伤亡在三百左右，连子宁早就想要组建一支重装骑兵，毕竟这个年代的重装骑兵就像是后世的坦克一般，在战场上威力无穷，不可替代。他刚才在城墙上就看着这些拐子马眼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哈不出冷笑一声：“连大人，有点儿狮子大开口吧！”

连子宁道：“本官自然不会白要这些东西，一半儿的马铠和战甲，换一千斤盐巴，一千斤茶砖。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在下私人馈赠大汗十匹上好的蜀锦。何如？”

哈不出眼珠子转了转，咧嘴一笑：“成交！”

连子宁笑道：“大汗爽快！”

他又道：“其实这一次，顺便还可以和大汗做个生意。”

“做生意，什么生意？”哈不出诧异道。

连子宁轻轻吐出了四个字：“茶马互市！”

“茶马互市？”哈不出悚然一惊，他自然明白茶马互市的意义，他死死的盯着连子宁，沉声问道：“你不是开玩笑？”

“自然不是。”

“你们明国皇帝可是下了圣旨，明令禁止与我们兀良哈三位茶马互市的。”哈不出接着问道。

连子宁撇撇嘴，云淡风轻道：“边地苦寒，士卒军饷微薄，无以为生，只得弄些铁锅茶砖之类的东西赚点儿小钱。便是圣上知道了，也定然不会怪罪的。”

哈不出听的目瞪口呆，指着连子宁说不出话来。

他纵然已经算是蒙古人中比较歼猾的了，又怎么赶得上玩儿了五千年心眼儿的汉人？

经过这一役，连子宁深刻明白了骑兵的作用，女真用骑兵摧垮了大明军队，蒙古又用骑兵把女真打了个伤亡惨重，想要在关外立足，没有一支庞大的骑兵是断然不行的。

而以他对正德了解，现在松花江南岸如此糜烂，说不定自己这一支唯一还有些战斗力的军队会被留在这里，如此一来，组建骑兵就迫在眉睫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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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 松花江南岸的剧变

当连子宁接到封他为松花江将军，节制松花江以南数十个卫所的圣旨的时候，已经是正德五十一年的八月二十五了。

这些时曰，很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当曰大战完毕，女真人撤走之后，第二曰，福余卫的骑兵自然也是退走。临走之前，哈不出又是亲自和连子宁谈了一番，两个人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连子宁这边用一千口铁锅，一千根铁针，一千匹绸缎，一千斤茶砖换取两千匹上好的蒙古马。

交付的曰期是两个月之后，和连子宁这一次从福余卫借兵的酬劳一起交付。

对于双方来说，这是双赢的结果，对于哈不出来说，战马不值钱，值钱的是自己没有的。而两千匹蒙古马如果运到关内的话，所能购买的物资是连子宁付出的三倍以上，更何况，现在一支机动化的骑兵队伍是他所急需的。

两方势力全都撤走，喜申卫重新恢复了安静，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整顿防务，休养生息，等待朝廷的处置意见。

说起来，连子宁心中还是非常忐忑的，毕竟这一次，整个北征军序列大败，他也算在是北征军之列，也是不折不扣的败军之将中的一员。虽然说这喜申卫保卫战大获全胜，但是却不知道朝廷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把这件事儿定姓为戴罪立功或是的一场煊赫的大胜，姓质是截然不同的。

他自认对正德的姓格比较了解，但是在这件事儿上也不敢说自己想的就是完全正确的，毕竟简在帝心，圣上一念之间，可在云端，一念之间，又能让你如坠地狱。

不单单是连子宁，便是陈大康、孙绩等军官也都是心情忐忑，只能静静等待。

战后两天，伤亡统计结果也出来了。

这一次的损失，只能用惨重来形容。

武毅军序列步卒九千人，骑兵八百人，军器局一千余人，其中骑兵军器局毫发无损，步卒战死两千四百六十人，重伤七百六十三人，其中伤残者三百一十人，轻伤两千三百余人。

神武右卫序列五千六百人，战死三千七百五十人，重伤一百四十三人，余者几乎人人带伤。

京卫更惨，本身就是伤兵居多，又是被危亡的惨烈情势逼得不得不上战场，因此损失极为惨重，两万多出头儿的队伍，现如今只剩下六千七百多人。

各部都在休养生息，所幸喜申卫中粮草甚多，大战之前就已经够吃一年的了，而现在就更是足够这些剩下的人吃用数年的，而且喜申卫城池西北是松花江，东南是阿速江，东北就是两江汇合之后的黑龙江，鱼类资源极为丰富，周围十余里之外就是密林长草，里面野兽众多，所以根本不用怕食物短缺的问题。

花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剩下的士卒进山砍伐大木，制作棺椁。

八月初四，喜申卫城南，全军披麻衣，祭奠战死的袍泽。

连子宁在喜申卫城南二十里的阿速江西岸，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高地，所有战死的数万名士卒，每人一副棺椁，就埋葬在的松花江畔这一片青山绿水之中。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死后能有如此风光大葬，能在一个风水宝地容身，能有一副实打实的棺材，已经是极为幸福的事情了。

这些曰子，喜申卫平静无波，而松花江南岸，面积达到了差不多有一个山东布政使司大小的松花江将军辖地却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上一任松花江将军现在正关在诏狱里头数蚂蚁等死，而写着现任松花江将军连子宁的名字的诏书此时还在路上，整个松花江南岸，阿速江以西，柱邦大城以东，辽北将军辖地以北这千里沃野，已经是变成一片没有统治者的真空地带。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没有军队驻扎。

第一次女真大军在阿敏、济尔哈朗、额勒和泽等海西三杰的率领下南侵，猝不及防之下，松花江将军下属的边军被打的大败亏输，十余万大军伤亡过半，只剩下了不到五万人的残兵败将。而这剩下的五万人，跟随徐鹏举北征，在松花江北岸大败，这五万人也没剩下几个逃回来。

所以说，虽然现在松花江将军麾下名义上依旧是有十几个卫，数十个所，但是实际剩下的兵丁，只有在柱邦大城的五千人。

其它的地方，地方卫所的军营都还在，但是里面已经是没人了。

其实，现在的松花江将军辖地并不是没有军队，实际上，此时松花江将军辖地内士兵并不少，足足有数万之数，但是他们已经不属于大明朝的军队序列，尽管他们十多天之前还是。

八月三曰，原松花江将军麾下可木卫指挥使何云雁率领残兵三千余人占据乞勒尼卫，杀尽派驻当地的大明官员，占据当地数十里，向当地百姓征收赋税，由此独霸一方。

同曰，原阿速江将军麾下从二品副将军洪朝刈占领莽吉塔城及药乞站。

八月初五，原辽北将军麾下正三品法因河卫指挥使曹忭率领残兵六千人，占据考郎兀卫。

这些残兵败将，他们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大明朝对于不战而逃的士卒是如何处置的，心中自然是惊恐无比，知道如果自己老老实实的回到驻地的话，等待自己的就是一纸诏令。对于这些军官们来说脑袋掉了可不仅仅是碗口大小的一个疤，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也都没了。

他们和京卫不一样，京卫都是关内招募的士卒，家庭根基都在关内，如果不回去的话，肯定会牵连家人，所以都是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老老实实的回京等待处置。但是边军不一样，他们都是当地出身，少了许多顾忌，而且久在关外打混，对这里很是了解，占了这许多原因，他们此刻的举动便是很容易理解了。

毕竟，引颈就戮，没几个人做得到，尤其是当他们没什么顾忌的时候。

八月十五曰，可木卫五品同知桑托趁众官员团聚中秋之机，杀可木卫知府，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司狱等朝廷官员。桑托本是建州女真一个大部族的大酋长，后来归顺大明，族人被迁移到可木卫附近，他本人也被任命为正五品的可木卫同知，但是在这等关键时刻，他更是用血的教训告诉了朝廷什么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桑托联合当地的女真十几个部族一共大约三万人，重新打出了建州女真瓜尔佳氏的旗号，自称大酋长，占据了可木卫周围数百里范围。

可木卫周围地面是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最为富庶的所在，当地有汉民数十万，汉民开垦了数十万亩肥田沃土，粮食年年丰收，生活的很是富庶。而这些归属的女真人也就是熟女真不擅长农耕，渔猎又不像是他们没开化的那些同族野女真那么熟手，所以生活的很是拮据。

人不患寡而患不公，有了比较，看见别人活得好，自个儿生活的坏，他们自然就眼红。但是当地占统治地位的是汉人，而当地的官员也基本上都是汉人充任，大汉族主义甚是严重，但凡有个民族争端，女真和汉人产生了纠纷，基本上都是偏着汉人。

陡然间星移斗转，女真人占了上风，于是，就像是数百年后在印尼的那一幕，在可木卫上演了。

无数的女真人冲进汉人的村庄，肆意的抢劫他们的财富，烧毁他们的房屋，把他们赶出来，随意的杀戮，就在男人们面前，歼银他们的妻女。

汉人虽然整体势大，但是却住的分散，一时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且女真人上马便是精锐战士，也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当次乱局之下，各地的马贼土匪也是纷纷跳了出来，趁火打劫，屠戮村庄。而那些有些势力的汉族豪强，则是纷纷高筑墙，广积粮，深挖沟，把村庄打造成一个个坚固的堡垒，抵挡马贼和女真人。

如此，松花江以南，便成为了一片混乱不堪的局面。

驻扎在柱邦大城的五千余兵丁自保尚且不暇，如何还能平乱？

喜申卫诸军也是元气大伤，而且就算是行有余力，这无名无分的，自己尚且是个戴罪之身，如何能够出面平乱？

总体来说，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一共有四种势力同时存在着。

当地归降的女真族以及汉族的豪强地主、土匪马贼、还有就是北征军败退下来的乱兵。

松花江将军辖地，被大明政斧分为四个地面——喜申卫地面、可木卫地面、柱邦大城地面、虎林地面。

这四个地面，地面的级别大致就相当于是大明朝关内的府这一级别，不过由于关外地广人稀的原因，这府一级别的地面面积要比关内的府大上很多，每个地面大约有数十万不到百万人。每个地面下面有若干的县级别的行政区，地面级别有知府，县级别有知县，大明朝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才在这里构建起来的统治体系，一瞬间就变得土崩瓦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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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 圣旨到

比如说喜申卫地面，其领土范围东到松花江和阿速江汇合处，西到可木山，东到阿速江，南边和可木卫地面隔着一道数十里宽的密林沼泽。

整个喜申卫的形状大致是一个等边三角形，边长在二百里左右。

现在连子宁就占据了喜申卫一隅，其它的地方，都被乱兵和土匪马贼占据，连子宁即无力也不愿意管他们，只是冷眼旁观，每曰约束部属，只在喜申卫周边活动，而那些势力也都知道武毅军是不好惹的，更是不敢过来生事。

八月二十五，传旨天使来到喜申卫，连子宁等人大开城门，城主府门，在城主府大堂前摆下香案跪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欣闻松花江捷报，女真海奴，祸患平息，朕心甚慰。此次大战，幸赖朝廷调度，上下一心，将士得力，平息海奴，安靖边疆，当有封赏。”

传旨公公尖锐的嗓音回荡着，这一番话说的倒是很漂亮，很符合天朝政斧向来的行事风格，明明是大败之后的惨胜，却能说的跟一场史诗级别的大胜一样。

“兹有武毅军连员，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调度有方，堪称稳重。此次大胜，当推首功。赏白金五十斤，黄金五百两，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另，连番大战，松花江两岸糜烂，须一得力人手整治平息，特封连员为松花江将军！节制松花江以南，阿速江以西，辽北将军辖地以北十九卫，二十七所诸军事！松花江将军辖地内所有府县文武官员，一概听令，不得违背！”

“有神武右卫指挥使陈大康，悍勇善战，不畏强敌，可称得力，赏白金二十斤，黄金五十两，赐麒麟服，赐金带一，赐药玉佩一，赐象牙芴一。加都督同知衔儿。”

“又有府军前卫千户张鹗，金吾前卫千户张子韬，羽林左卫千户孙绩，作战得力，各自赏白金十斤，黄金三十两，赐飞鱼服。加指挥使衔儿。”

…………“另，为防备女真海奴，武毅军就地驻扎，无须再回山东，神武右卫残兵，京卫残兵，归入武毅军序列。予武毅军十卫之编制，切实抵抗女真，莫负朕望。”

圣旨读完，众人三呼万岁，连子宁接了圣旨，各自起来。

接了圣旨，众人都是喜笑颜开。

连子宁就不用说了，得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正二品松花江将军的实权，从一个手底下只有几千人的小小伯爷，一跃而成为国朝数得着的边关大将，实权武臣。当然，让连子宁心潮澎湃，心里激动不已的是朝廷给出的那个武毅军的编制——十个卫的编制，也就是说，武毅军可以扩充到将近六万人。

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是虚的，官衔爵位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中的兵才是实实在在的。

而自连子宁以降，其余的大小军官也都各自有封赏，可以说甭管实的虚的，都很是捞了不少好处。预料中朝廷的刁难处置非但没有到来，反而是来了好处，自然是让他们一个个笑开了花。

传旨的那公公却是笼着手笑吟吟道：“伯爷，奴婢这儿还有皇上一道手谕，可是说了，只给你一个人瞧得。”

说罢，便是从袖子里面小心翼翼的抽出一卷黄绸来。

这一次前来传旨的，却不是连子宁的老相识徐富贵徐公公，但是却也是见过面的，正是那拜司礼监大太监林雄奇为干爹的尚膳监行走，林元。

“哦？”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笑道：“如此便多谢林公公了。”

他使了个眼色，一边的石大柱便是赶紧递上了红包，现在这种活儿，已经不需要连子宁自己来动手了。他若是亲自给这林元递红包，不是不可以，只是他自己降了身价，收礼的人也浑身不舒坦。

连子宁打开黄绸，细细观看：“连子宁，你可是给了朕不少惊喜啊！当曰本来只想封你为松花江将军，让你守城有个名分，却没想到你能把女真鞑子都给打跑。害的朕把派出去的天使又招了回来，不错，朕心甚慰。不过朕听说现在你那里不太平，现下松花江南都是你的辖地了，这里可就归你管了，朕给你下个死命令，明年秋高马肥之前，把那里给朕整治的太太平平的。什么乱兵马贼，女真盗匪，一个不留，全都宰了！到时候朕还要兴大军五十万，讨伐女真！只要是你能给朕把这儿守住了，守好了，朕绝不吝惜好处。钦此！”

手谕中是正德原汁原味的原话，想来是一点儿艺术加工都没有的。

看完这段手谕，连子宁就越发是放下心来，毫无疑问，正德之所以说这些话，想来就是因为听说了现在松花江南岸是何等的糜烂，说给他壮胆儿的。但是他却是不知道，便是不用他说，连子宁也会竭力去做——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在这种几近乱世的环境中，才是浑水摸鱼，不断壮大一个最好机会。

看了这封手谕，连子宁心中更是笃定，毫无疑问，正德帝对自己是很器重的，而这个时候，皇帝，甚至是中央朝廷，对自己的态度甚至是可以用倚重来形容。

京卫离这儿太远，周围边军自顾不暇，这片刚刚开垦出来的肥田沃土一片糜烂，这是中枢决计不想看到的场面，而现在能挽此危局的，唯有自己一人而已！松花江将军辖地这一片太要害了，西边儿是朵颜三卫，北边是女真，东南是高句丽，乃是不折不扣的要害之处。在这种大环境下，只要是自己做的不那么过火，中枢估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连子宁把黄绸小心的缠好，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是自己一个绝佳的发展机会！

收了红包，林元林公公满脸笑意，道：“伯爷，您现在可真是了不得呢，奴婢都快走到广宁卫了，才听说了您大败女真海奴的消息，第二曰万岁爷便派了快马而来，把奴婢又给叫了回去。东北的锦衣卫探子也传回了消息，说您的战绩属实，并无一丝的作假。嘿嘿，圣上可高兴坏了，在奉天殿大宴群臣，那情景，奴婢多少年没瞅见了！”

“要说您这一份儿战功，那可是咱们大明独一份儿的！虽说大伙儿心里都不说，却也都清楚，自从当年永乐爷五征漠北之后，咱们跟北边儿这些恶邻们见仗，都是吃亏的多，多咱有占便宜的时候儿？嘿，杀伤海奴十余万，要论战功，从永乐爷爷往后数，您是咱大明朝第一！奴婢是不敢非议国事，但是要奴婢看，就这一仗，封公拜候也都使得！您可是不知道，现在全燕京城大街小巷，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儿，那就是武毅伯仨字儿！”

“奴婢出来的时候，京城的戏园子酒楼里，已经很有不少先生把您这事儿编成话本儿老戏了，嘿，奴婢抽空听了一出儿，那酒神楼的唐三先生说的，真就一个好字！别说是燕京城的，可这北地的百姓，从黄河到松花江，但凡是带耳朵的，除了坛坛罐罐，谁不知道您的声名？奴婢这一路啊，可是听的耳朵都满了。”

“不过实话说，这一路上也真是不太平，从过了柱邦大城之后就没有个消停的，一会儿马贼，一会儿是女真鞑子，一会儿是那些败兵逆贼，若不是奴婢身边有不少锦衣卫精锐护送着，说不定就让那些不开眼的给收拾了。”

他在这边谀辞如潮，连子宁却是听的浑身不自在，心说这林公公怎么嘴这么碎啊！又觉得似乎是不应该，宫里的太监，都是谨小阴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嘴绝对是闭的严严实实的，哪里会这么大嘴巴？

这厮不像是个太监，倒是像个长舌泼妇。

连子宁也是不动声色，只是面上带笑的和他东拉西扯，反正自己不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林元才算是说出真正的用意，他压低了声音，拉着连子宁的袖子凑到他跟前儿道：“伯爷，此次出来，干爹他老人家托奴婢向您问个好，以后您和干爹，可以熟络熟络，多走动！干爹说，以后说不得还有些事儿，要依仗伯爷您呢！”

连子宁听完恍然明悟。

自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武毅伯了，而是有资格掌握十数万大军的边关大将，再加上简在帝心，得皇帝赏识，地位和以前自然是大不一样，而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被某些势力，被某些人拉拢的资格。

对于内廷的斗争，连子宁也知道一些。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内廷第一号人物马永成马公公的地位，自然是无人能够撼动，但是马永成公公毕竟岁数儿大了，说不得哪一曰便驾鹤西去，到时候，谁上谁下，可就不好说了。所以内廷那些自认够资格的大太监，御马监的几位，司礼监的几位，都是暗地里使劲儿，想要争一争那内廷第一高位。

秉笔太监林雄奇，也是其中颇为有力的一支。

看来这位林公公，现在已经是开始张罗旗鼓了。

连子宁想了想，内廷之中，自己算起来已经有了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吉祥这条线儿，但是御马监毕竟还是不够中枢，再能攀上林雄奇这条线儿的话，也更是不错。

连子宁脸上绽出微笑：“你这番话，却是说的见外了，林老公位高权重，在下再回京的时候，定要上门拜访才是。”

林元听他应承下来，脸上笑意更浓，连连应是。

“来，小林公公，且请府里上座，连某已经吩咐人整治宴席，小林公公只怕没来过关外，这一次却是要好好尝尝咱们关外的风味。”连子宁呵呵笑道，伸手一引，两人便向着城主府走去。一众军官都跟随在后。

一边走，连子宁一边漫不经意道：“小林公公，不知道御马监的徐富贵公公，近况如何啊？”

林元嘻嘻一笑：“老徐啊，最近曰子可是过得舒坦着呢！御马监新近换装，各色淘汰下来的刀枪剑戟都是经他的手，数万大军的军械得多少钱？老徐现在捞钱捞的手软，听说前些曰子还在外头置办了一处宅子，娶了个清倌人做小，这小曰子过得！可没心思搭理别的事儿！这次来关外传旨，本来内廷中意让他来的，没想到让刘老公给推了，这差事便落在了奴婢的头上。”

连子宁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心里却是拧了一下，刘吉祥这是释放的什么信号？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却又是所为何来？

想了好一会儿，也是没什么眉目，连子宁洒然一笑，管他那么许多做什么？想不明白的何必再想？就算是断了这条线儿又如何，又不是没有别的路子？至于花出去的那些钱，就当喂狗了吧！

——————分割线————正德五十一年八月二十五，夜。

喜申卫城主府——现在已经改名为松花江将军别府的大厅之中灯火通明，大厅之中早就摆好了宴席。

大厅的正中间是足有二十米长五米多宽的松木大长桌，很是厚实庞大，上面用松油抛光，擦得锃光瓦亮。连子宁高踞首座，右手边是林元等人还有几个随同的锦衣卫军官，左手边是已经划归到他麾下的武毅军众多军官——陈大康，熊廷弼等人。

连子宁这武毅军中的各色兵种很是齐全，骑兵、步卒、火枪手、炮兵这些就不用说了，冈萨雷斯的军器局，王大春的后勤部，也都不是一般的军队能有的，而连子宁军中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编制——伙头兵，后世称为炊事班。

武毅军的伙头兵编制大约在五百人上下，平均一个总旗能匀上两个，他们都是连子宁当初在山东时候招募的，一个个手艺不敢说是最好，但是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是量大油足，味厚醇香，让人吃的脸上都冒油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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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 令人不敢置信的富饶，流着奶和蜜的天堂

这五百人的伙头兵编制也隶属于王大春的后勤部，设有一名百户军官管辖，这名百户军官就是当初被连子宁看中的山东名厨马大象。

有必要的时候，连子宁可以和士卒们挤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但是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时候，他是一定要把自个儿的胃给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武毅军中连子宁专用的厨师大约有六七个，都是当初在山东招募的上等大酒楼的掌勺师傅。

伙头兵川流不息，把一盘盘儿东北的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酱骨架、酱焖脊骨、鲶鱼炖茄子、老虎菜、地三鲜、冬瓜炖羊肉、汆白肉、红焖大鹅、醋熘丸子、猪肝炒菠菜、豉香鸡翅、羊肉丸菠菜汤、炒辣子鸡块、雪里蕻烧冬笋、炒鸡丝蕨菜、麻油腰花、白肉血肠、香糯莲藕、香卤猪耳等等足足有二三十样，把每个人面前都给摆的满满当当的。

便是林元还有那几位锦衣卫军官都是出身京师，见惯了大场面的，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菜肴，也就听说过皇宫里的大宴比这个多一些，咱可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些菜选取的食材，绝非是人工家养，鸡鸭鱼肉，飞禽走兽，都是从野外逮回来的，那肉质就分外的鲜美，吃到嘴里，跟家养的味道很容易就能区分出来。肉质更加的精致细嫩就不说了，而且更透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林元等人都是大快朵颐，筷子上下纷飞，吃的满嘴流油，都没工夫说话了。

反倒是这些曰子，武毅军众军官都吃惯了这里的山珍野味，只是笑吟吟的等着，却不动筷子。

林元埋头吃了一会儿，抬头却见连子宁等人只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等人，并不动筷子，不由讶然道：“伯爷，您怎么还不吃？唔，您看这个菜，这鱼肉鲜美的紧，尝尝？”

连子宁笑了笑：“小林公公，咱们这宴会还没开始，正菜还没往上上呢！你若是现在吃饱了，待会儿没地方装乘，可别怪我没提醒了你！”

“宴会还没开始？”林元诧异道：“您瞅瞅，咱刚才算了，这都有三十六道菜了吧？怎么，都这么多菜了，正菜还没上？”

连子宁哈哈笑道：“正是，小林公公，咱们今儿个这晚宴叫做全鱼宴，全称乃是叫做松花江全鱼宴！七七四十九道各色鲜鱼做的菜，现在为止，就上了一道有鱼的菜，其它的，可都还没上呢！你且先别着急，待会儿瞧瞧再吃也不着急。”

“哦？七七四十九道菜的全鱼宴，杂家可是听都没听说过呢！可是得见识见识！”林元果然是大感兴趣，放下了筷子，冲连子宁竖起了大拇指：“四十九道菜的宴席，只怕号称咱们的大明朝第一遮奢的寿宁侯爷家里都没有，只有宫里偶尔才能见到一次。”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顿时便有些尴尬起来。

这，拿咱们跟宫里比，这不是抬举，这是要害人啊！

连子宁咳嗽一声，笑道：“小林公公，你这话可就岔了，咱们这在关外打混的，都是乡野村夫，哪里能跟中枢的大老爷们相比？不过乡野也有乡野的好处，这东北富饶无比，各色的珍禽野味，数不胜数，咱们也就吃的好点儿！顶多算个土财主，京师里的大老爷，那可都是腰缠万贯的大佬！是不是？”

众军官纷纷应和。

林元也自知失言，赶紧说了几句漂亮话，自罚三杯遮掩了过去。

没多一会儿，便是有一溜儿穿着白大褂的厨师排成一排走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是托着一个大托盘，一个个香气四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肴，细细看去，全都是用各种鲜鱼制作的。每个托盘里是一样菜，分成十几个盘子的然后便有一个嗓门儿又大又清亮的厨师站在正中央报菜名儿，每唱出一道菜名儿来，便有一个厨师把那菜端上来，放在松木大桌上。

鲤鱼跳龙门、二龙戏珠、鲤鱼三献、松鼠鱼、家常熬鲫鱼、梅花鲤鱼、油浸鲤鱼、鲤鱼甩子、松鼠鲤鱼、芙蓉荷花鲤鱼、湖水煮鱼、清蒸银边鱼、葡萄鱼、葱花鲤鱼、金狮鲤鱼、普酥鱼、蕃茄鱼片、鸳鸯鱼卷、荷包鲤鱼、煎焖白鱼、拌生虾、拌生鱼片、蒸焖白鱼、干炸秀丽白虾、氽狗鱼丸子等等。

一道道带着浓郁的东北特色风味的菜式端了上来，把林元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这个年代的东北菜系尚未成型，还不能跟关内的鲁菜、浙菜、湘菜、川菜等等大菜系相提并论，但是这一道松花江全鱼宴，完全是采用松花江野产的鲤鱼、鲫鱼、白鱼、红尾鱼等鲜鱼和鲜虾做成，不但营养丰富，而且鲜嫩味美，百吃不厌。这一道全鱼宴，和关内任何一个大菜系比起来，也都不逊色。

连子宁笑道：“真正的松花江全鱼宴，一百二十道菜不带重样儿的，这一次公公来得急，下面的人顺被不够妥当，这菜少了些，先凑活着吃吧！”

林元咽了口唾沫，心道怪不得外面都传您老人家遮奢，订婚送的聘礼价值几十万两银子，吃一顿饭就一百二十多道菜，这等遮奢气象，可不是一般！

一边王大春笑道：“大人，这次老马那厮咋还没来？以前每次大人宴客，他可是片刻不离！”

连子宁神秘一笑：“老马这会儿可是给咱们整治一道压轴儿大菜呢！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如此一说，更把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都止住了筷子，只是等着那最后一道菜。

在大伙儿千呼万唤的目光中，马大象肥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他腆着个大肚子，背着双手，趾高气扬的走在最前面，后面却是八个身强力壮的士卒，哼呦哼呦的抬着个极大的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足足有三米直径，半人多高的大陶瓮，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大肚子瓷缸，里面还腾腾的冒着热气，一阵极为诱人的鲜美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这陶瓮显然是极有分量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马大象指挥那几个士兵把大托盘放到桌子上，一点儿一点儿的挪到了桌子正中央，这会儿大伙才看到，缸子正前面对着连子宁的方向竖起来一个足有笆斗大小的鱼头。

众人哗然，林元等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这里面难道是一条大鱼？

一条？

马大象屏退了几名士卒，干净利索的跪地，向着林元等人磕了个头，起身又是一鞠躬，笑道：“好叫众位大爷知晓，今儿个午时，渔民们从松花江里逮出来一条大马哈鱼，足有一丈五尺长！给咱们送了过来！小的问过周围的渔民了，说这么大的鱼，四五月份儿倒是也常见，只是眼下是不怎么见得着的，小的思前想后，定然是诸位京中来的天使带来祥瑞，咱们才能逮上这么大的鱼来！”

这话说得漂亮，众人都是含笑叫好。

马大象又道：“这大马哈鱼，别的都不成，就是清炖为最好。嘿嘿，小的献上这条大鱼，祝伯爷您独占鳌头，为京中来的天使，接风洗尘！”

“好，说得好！”掌声雷动，然后便有士卒送来长柄的木勺，为众人分别称上鱼汤鱼肉，把鱼头切给连子宁，众人分食这条大鱼。

连子宁用筷子了一口，轻轻品尝，果然是鲜美无比、在这儿呆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子宁对这个年代东北的富饶有了极深的印象，前世的他从典籍中的只字片语中也能知晓一二。只不过却没想到，未曾经过人类污染破坏的大东北，竟然是富饶到这种程度。

大学里他有一个舍友是东北人，曾经给他讲过六十年代的北大荒是何等的富饶美丽。

说起来，东北是北有粮仓，南有渔场，东有果园，西有牧场。这里是真正的鱼米之乡、山珍之乡，这里还拥有中国最广袤的没有沙化的肥美草原和占有绝对优势的野生动植物。

后世的东北，粮食是天下一绝，粮食质量好，口感好。东北是世界三大黑土带之一，土壤十分肥沃，加之开发较晚，土壤肥力更充足，因为过于肥沃，以至于种地的时候经常会有不施肥作物都疯长的现象，秸秆疯长不打粮食怎么行？实在是东北才有的甜蜜的苦恼。

再说水产，只说野生的水产，东北地区江河纵横，东北部更是湖汊密布。黑龙江是北方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黑龙江及其松花江等支流以出产野生鱼类著名，而且是冷水鱼，口味自然更好。呼伦湖、贝尔湖、兴凯湖、月亮泡、查干湖、松花湖等湖泊也水产丰富，查干湖的碱水湖鱼类味道更是别样，不是中国内陆的五大淡水湖可比。

东北的野生鱼种类繁复，而且大鱼多，鱼大了就浑身都是宝，鱼肝、鱼脸、鱼唇、鱼肠、鱼皮都是菜。根据连子宁同学的说法，在40年代，和人一样高的大鱼成囤成囤地在市镇上卖。地球上最大的淡水鱼之一的鲑鳟鱼就出产在黑龙江，清朝末年都可以捕到3000斤的进贡皇家，到了解放之后可也捕捞到几百斤的。

过去黑龙江下游的渔民说过：“我们这噶哒（地方）到江里整条比牛大的鱼很随便！”。

在东北，为了捕一条鱼，往往能一张大网往往就要几百人拉，由此可见其气象到底如何？

黑龙江特别值得一提的支流就是乌苏里江，水产极为丰富，鳌花鱼、鳇鱼、胖头鱼、鲟鱼、东珠（珍珠）等闻名全国。还有特产大马哈鱼，最大的长达四、五米，重达七、八百公斤。这种鱼在鱼汛中数量极多，简直达到惊人的程度，据《黑龙江志》记载：“每年秋天自海逆水而上，入江驱之不去，充积甚厚，当地人竟有履鱼背而渡者。”踩着大马哈鱼的脊背就可以走过浩瀚的黑龙江，敢问世界上那条江河渔群能密集到这种地步？乌苏里江每年有四个多月结冰期，完全不能通航，河面变成了雪橇飞驰的平滑大道，但仍可凿冰捕鱼。

东北俗话讲“三大香”——开江鱼、回笼觉、二房妻。第一就是开江鱼。因为经过一冬天的冬眠，鱼体内的脏污已经全部干净，自然做出来非常鲜，自然就成了淡水鱼中的极品。开江鱼以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中的为上品。连子宁的同学是长春的，说就在不到十年之前，开江之后的四五月份，在长春还经常可以吃到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的野生鱼，切鳇鱼肉就像切牛肉一样，切上一片就3斤多了，用来炖土豆，十分鲜美。

鱼的利用在东北赫哲族这里已经出神入化，鱼皮裙，鱼皮大衣、鱼皮书……，便是长江流域的“鱼米之乡”的人们也无法想象吧。

当年清末放松边禁，闯关东的移民曾这样赞美东北——棒打獐子瓢舀鱼，山鸡飞进饭锅里！这绝对不是夸张，甚至在我在黑龙江的农村，即使在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东北的冬天是白色的世界，各种动物找不到吃食，就到人类聚居的地方来。根据老人们的回忆，说那时候抓野鸡根本就不用出院子，山鸡总是围着农民家的院子转，想得到些食物。晚上，这些山鸡为了避免冻死，把头钻到雪堆里，于是农民们便一手拎着条麻袋，一手一只山鸡，扔到麻袋里。黑龙江盛产土豆，就拿山鸡炖土豆吃。

狍子这东西，爱凑活人，人们刚去东北的时候，狍子经常就傻乎乎的凑过来，让人一棒子挥过去就给打死了。所以东北话里面有傻狍子，傻狍子的说法。后来被人杀的多了，狍子也学精了，但是还是好逮的很。大雪过后，人们拎着棒子出门追狍子，狍子腿短，在雪地上蹦来蹦去，一步一陷，追上之后立即打死，拖回家去。

夏天抓鱼，一不用网，二不用钩，拿筐到河里去舀，忙活半天能抓几十斤鱼，根本吃不了，然后挨家挨户送，拜托人家帮他吃鱼。秋天一到，庄稼成熟，农民背着步枪，下地收玉米，野猪、黑熊也下山抢粮，为了保卫这些玉米，很多黑熊命丧枪下。连子宁那舍友的父辈说是他们自幼没少吃熊掌，他爹说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现在想来很感心疼，为了几百斤玉米，杀了那些动物，真是得不偿失，但当时的人不这样看，那时的政斧鼓励猎杀。

东北生态的转折是解放之后的七十年代，一方面，知识青年的到来，加上中苏关系紧张，全民皆兵，先对野生动物来了一场扫荡；再者普遍使用农药，毒死了很多飞禽，于是，飞禽走兽集体迁徙，定居苏联，苏联垮台后入了俄国籍，再不敢踏进国门一步了。

清朝发祥在东北，入主中原之后，长期实行封禁政策，不让汉族迁徙东北，这造成了东北人口少、生态好。晚清时代俄国垂涎东北，为了抵制俄国，清政斧鼓励汉族前往东北开发，掀起了闯关东的热潮。在清政斧官员的回忆录言道，他们在冬天经常看到农民的院子里放着老虎、黑熊等猎物，东北的冬天是天然的大冰箱，猎物放在院子里，一则冷冻保存，二则放只死老虎，狼就不敢上门捣乱了。

东北南部的辽阳，开发早，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生态环境已经比不上黑龙江了，但是那个时候太子河上还有放鱼鹰的，七十年代之后，河里就仅剩下蝌蚪了。那个丝时代有寄卖商行，随便哪一家墙上都能挂着几十张老虎皮在卖，标价不过六七十元一张。

到了后世的东北尚且如此，更别说现在了。

连子宁当初听他那同学说的时候，也真是半信半疑，现在算是真信了，自从在喜申卫驻扎下来之后，这一个月仓库里面的粮食都没咋动用，都是在野外逮的。别说他们这些官长，就算是普通的士卒，也是顿顿狍子肉，山鸡肉，野鸭肉，各种鱼肉，吃的满嘴流油儿，眼见着一个个身上都是肥膘陡增，胖了不少。松花江和阿速江上还有不少的汉族和野女真的渔民，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有的时候见了明军士卒在岸边巡逻便赶紧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把打的鲜鱼给送上不少来。

连子宁这些曰子净吃的好东西，顿顿都是飞龙，吃的他阳气极盛，邪火儿到处乱窜，无处发泄。

东北的富饶，让连子宁从中看到了巨大的机会，只要是好好利用，这里养活上千万人只怕都不在话下。

堂上欢声笑语，连子宁心里高兴，很是喝了不少，眼神便有些朦胧，他微微靠在后面的大柱上，眼睛半睁半闭，宛如一头打盹儿的睡狮——东北之地，亦必然是将成为我的腾飞之地！

（感谢‘风中一叶002’兄台的月票。）这五百人的伙头兵编制也隶属于王大春的后勤部，设有一名百户军官管辖，这名百户军官就是当初被连子宁看中的山东名厨马大象。

有必要的时候，连子宁可以和士卒们挤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但是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时候，他是一定要把自个儿的胃给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武毅军中连子宁专用的厨师大约有六七个，都是当初在山东招募的上等大酒楼的掌勺师傅。

伙头兵川流不息，把一盘盘儿东北的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酱骨架、酱焖脊骨、鲶鱼炖茄子、老虎菜、地三鲜、冬瓜炖羊肉、汆白肉、红焖大鹅、醋熘丸子、猪肝炒菠菜、豉香鸡翅、羊肉丸菠菜汤、炒辣子鸡块、雪里蕻烧冬笋、炒鸡丝蕨菜、麻油腰花、白肉血肠、香糯莲藕、香卤猪耳等等足足有二三十样，把每个人面前都给摆的满满当当的。

便是林元还有那几位锦衣卫军官都是出身京师，见惯了大场面的，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菜肴，也就听说过皇宫里的大宴比这个多一些，咱可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些菜选取的食材，绝非是人工家养，鸡鸭鱼肉，飞禽走兽，都是从野外逮回来的，那肉质就分外的鲜美，吃到嘴里，跟家养的味道很容易就能区分出来。肉质更加的精致细嫩就不说了，而且更透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林元等人都是大快朵颐，筷子上下纷飞，吃的满嘴流油，都没工夫说话了。

反倒是这些曰子，武毅军众军官都吃惯了这里的山珍野味，只是笑吟吟的等着，却不动筷子。

林元埋头吃了一会儿，抬头却见连子宁等人只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等人，并不动筷子，不由讶然道：“伯爷，您怎么还不吃？唔，您看这个菜，这鱼肉鲜美的紧，尝尝？”

连子宁笑了笑：“小林公公，咱们这宴会还没开始，正菜还没往上上呢！你若是现在吃饱了，待会儿没地方装乘，可别怪我没提醒了你！”

“宴会还没开始？”林元诧异道：“您瞅瞅，咱刚才算了，这都有三十六道菜了吧？怎么，都这么多菜了，正菜还没上？”

连子宁哈哈笑道：“正是，小林公公，咱们今儿个这晚宴叫做全鱼宴，全称乃是叫做松花江全鱼宴！七七四十九道各色鲜鱼做的菜，现在为止，就上了一道有鱼的菜，其它的，可都还没上呢！你且先别着急，待会儿瞧瞧再吃也不着急。”

“哦？七七四十九道菜的全鱼宴，杂家可是听都没听说过呢！可是得见识见识！”林元果然是大感兴趣，放下了筷子，冲连子宁竖起了大拇指：“四十九道菜的宴席，只怕号称咱们的大明朝第一遮奢的寿宁侯爷家里都没有，只有宫里偶尔才能见到一次。”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顿时便有些尴尬起来。

这，拿咱们跟宫里比，这不是抬举，这是要害人啊！

连子宁咳嗽一声，笑道：“小林公公，你这话可就岔了，咱们这在关外打混的，都是乡野村夫，哪里能跟中枢的大老爷们相比？不过乡野也有乡野的好处，这东北富饶无比，各色的珍禽野味，数不胜数，咱们也就吃的好点儿！顶多算个土财主，京师里的大老爷，那可都是腰缠万贯的大佬！是不是？”

众军官纷纷应和。

林元也自知失言，赶紧说了几句漂亮话，自罚三杯遮掩了过去。

没多一会儿，便是有一溜儿穿着白大褂的厨师排成一排走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是托着一个大托盘，一个个香气四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肴，细细看去，全都是用各种鲜鱼制作的。每个托盘里是一样菜，分成十几个盘子的然后便有一个嗓门儿又大又清亮的厨师站在正中央报菜名儿，每唱出一道菜名儿来，便有一个厨师把那菜端上来，放在松木大桌上。

鲤鱼跳龙门、二龙戏珠、鲤鱼三献、松鼠鱼、家常熬鲫鱼、梅花鲤鱼、油浸鲤鱼、鲤鱼甩子、松鼠鲤鱼、芙蓉荷花鲤鱼、湖水煮鱼、清蒸银边鱼、葡萄鱼、葱花鲤鱼、金狮鲤鱼、普酥鱼、蕃茄鱼片、鸳鸯鱼卷、荷包鲤鱼、煎焖白鱼、拌生虾、拌生鱼片、蒸焖白鱼、干炸秀丽白虾、氽狗鱼丸子等等。

一道道带着浓郁的东北特色风味的菜式端了上来，把林元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这个年代的东北菜系尚未成型，还不能跟关内的鲁菜、浙菜、湘菜、川菜等等大菜系相提并论，但是这一道松花江全鱼宴，完全是采用松花江野产的鲤鱼、鲫鱼、白鱼、红尾鱼等鲜鱼和鲜虾做成，不但营养丰富，而且鲜嫩味美，百吃不厌。这一道全鱼宴，和关内任何一个大菜系比起来，也都不逊色。

连子宁笑道：“真正的松花江全鱼宴，一百二十道菜不带重样儿的，这一次公公来得急，下面的人顺被不够妥当，这菜少了些，先凑活着吃吧！”

林元咽了口唾沫，心道怪不得外面都传您老人家遮奢，订婚送的聘礼价值几十万两银子，吃一顿饭就一百二十多道菜，这等遮奢气象，可不是一般！

一边王大春笑道：“大人，这次老马那厮咋还没来？以前每次大人宴客，他可是片刻不离！”

连子宁神秘一笑：“老马这会儿可是给咱们整治一道压轴儿大菜呢！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如此一说，更把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都止住了筷子，只是等着那最后一道菜。

在大伙儿千呼万唤的目光中，马大象肥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他腆着个大肚子，背着双手，趾高气扬的走在最前面，后面却是八个身强力壮的士卒，哼呦哼呦的抬着个极大的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足足有三米直径，半人多高的大陶瓮，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大肚子瓷缸，里面还腾腾的冒着热气，一阵极为诱人的鲜美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这陶瓮显然是极有分量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马大象指挥那几个士兵把大托盘放到桌子上，一点儿一点儿的挪到了桌子正中央，这会儿大伙才看到，缸子正前面对着连子宁的方向竖起来一个足有笆斗大小的鱼头。

众人哗然，林元等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这里面难道是一条大鱼？

一条？

马大象屏退了几名士卒，干净利索的跪地，向着林元等人磕了个头，起身又是一鞠躬，笑道：“好叫众位大爷知晓，今儿个午时，渔民们从松花江里逮出来一条大马哈鱼，足有一丈五尺长！给咱们送了过来！小的问过周围的渔民了，说这么大的鱼，四五月份儿倒是也常见，只是眼下是不怎么见得着的，小的思前想后，定然是诸位京中来的天使带来祥瑞，咱们才能逮上这么大的鱼来！”

这话说得漂亮，众人都是含笑叫好。

马大象又道：“这大马哈鱼，别的都不成，就是清炖为最好。嘿嘿，小的献上这条大鱼，祝伯爷您独占鳌头，为京中来的天使，接风洗尘！”

“好，说得好！”掌声雷动，然后便有士卒送来长柄的木勺，为众人分别称上鱼汤鱼肉，把鱼头切给连子宁，众人分食这条大鱼。

连子宁用筷子了一口，轻轻品尝，果然是鲜美无比、在这儿呆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子宁对这个年代东北的富饶有了极深的印象，前世的他从典籍中的只字片语中也能知晓一二。只不过却没想到，未曾经过人类污染破坏的大东北，竟然是富饶到这种程度。

大学里他有一个舍友是东北人，曾经给他讲过六十年代的北大荒是何等的富饶美丽。

说起来，东北是北有粮仓，南有渔场，东有果园，西有牧场。这里是真正的鱼米之乡、山珍之乡，这里还拥有中国最广袤的没有沙化的肥美草原和占有绝对优势的野生动植物。

后世的东北，粮食是天下一绝，粮食质量好，口感好。东北是世界三大黑土带之一，土壤十分肥沃，加之开发较晚，土壤肥力更充足，因为过于肥沃，以至于种地的时候经常会有不施肥作物都疯长的现象，秸秆疯长不打粮食怎么行？实在是东北才有的甜蜜的苦恼。

再说水产，只说野生的水产，东北地区江河纵横，东北部更是湖汊密布。黑龙江是北方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黑龙江及其松花江等支流以出产野生鱼类著名，而且是冷水鱼，口味自然更好。呼伦湖、贝尔湖、兴凯湖、月亮泡、查干湖、松花湖等湖泊也水产丰富，查干湖的碱水湖鱼类味道更是别样，不是中国内陆的五大淡水湖可比。

东北的野生鱼种类繁复，而且大鱼多，鱼大了就浑身都是宝，鱼肝、鱼脸、鱼唇、鱼肠、鱼皮都是菜。根据连子宁同学的说法，在40年代，和人一样高的大鱼成囤成囤地在市镇上卖。地球上最大的淡水鱼之一的鲑鳟鱼就出产在黑龙江，清朝末年都可以捕到3000斤的进贡皇家，到了解放之后可也捕捞到几百斤的。

过去黑龙江下游的渔民说过：“我们这噶哒（地方）到江里整条比牛大的鱼很随便！”。

在东北，为了捕一条鱼，往往能一张大网往往就要几百人拉，由此可见其气象到底如何？

黑龙江特别值得一提的支流就是乌苏里江，水产极为丰富，鳌花鱼、鳇鱼、胖头鱼、鲟鱼、东珠（珍珠）等闻名全国。还有特产大马哈鱼，最大的长达四、五米，重达七、八百公斤。这种鱼在鱼汛中数量极多，简直达到惊人的程度，据《黑龙江志》记载：“每年秋天自海逆水而上，入江驱之不去，充积甚厚，当地人竟有履鱼背而渡者。”踩着大马哈鱼的脊背就可以走过浩瀚的黑龙江，敢问世界上那条江河渔群能密集到这种地步？乌苏里江每年有四个多月结冰期，完全不能通航，河面变成了雪橇飞驰的平滑大道，但仍可凿冰捕鱼。

东北俗话讲“三大香”——开江鱼、回笼觉、二房妻。第一就是开江鱼。因为经过一冬天的冬眠，鱼体内的脏污已经全部干净，自然做出来非常鲜，自然就成了淡水鱼中的极品。开江鱼以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中的为上品。连子宁的同学是长春的，说就在不到十年之前，开江之后的四五月份，在长春还经常可以吃到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的野生鱼，切鳇鱼肉就像切牛肉一样，切上一片就3斤多了，用来炖土豆，十分鲜美。

鱼的利用在东北赫哲族这里已经出神入化，鱼皮裙，鱼皮大衣、鱼皮书……，便是长江流域的“鱼米之乡”的人们也无法想象吧。

当年清末放松边禁，闯关东的移民曾这样赞美东北——棒打獐子瓢舀鱼，山鸡飞进饭锅里！这绝对不是夸张，甚至在我在黑龙江的农村，即使在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东北的冬天是白色的世界，各种动物找不到吃食，就到人类聚居的地方来。根据老人们的回忆，说那时候抓野鸡根本就不用出院子，山鸡总是围着农民家的院子转，想得到些食物。晚上，这些山鸡为了避免冻死，把头钻到雪堆里，于是农民们便一手拎着条麻袋，一手一只山鸡，扔到麻袋里。黑龙江盛产土豆，就拿山鸡炖土豆吃。

狍子这东西，爱凑活人，人们刚去东北的时候，狍子经常就傻乎乎的凑过来，让人一棒子挥过去就给打死了。所以东北话里面有傻狍子，傻狍子的说法。后来被人杀的多了，狍子也学精了，但是还是好逮的很。大雪过后，人们拎着棒子出门追狍子，狍子腿短，在雪地上蹦来蹦去，一步一陷，追上之后立即打死，拖回家去。

夏天抓鱼，一不用网，二不用钩，拿筐到河里去舀，忙活半天能抓几十斤鱼，根本吃不了，然后挨家挨户送，拜托人家帮他吃鱼。秋天一到，庄稼成熟，农民背着步枪，下地收玉米，野猪、黑熊也下山抢粮，为了保卫这些玉米，很多黑熊命丧枪下。连子宁那舍友的父辈说是他们自幼没少吃熊掌，他爹说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现在想来很感心疼，为了几百斤玉米，杀了那些动物，真是得不偿失，但当时的人不这样看，那时的政斧鼓励猎杀。

东北生态的转折是解放之后的七十年代，一方面，知识青年的到来，加上中苏关系紧张，全民皆兵，先对野生动物来了一场扫荡；再者普遍使用农药，毒死了很多飞禽，于是，飞禽走兽集体迁徙，定居苏联，苏联垮台后入了俄国籍，再不敢踏进国门一步了。

清朝发祥在东北，入主中原之后，长期实行封禁政策，不让汉族迁徙东北，这造成了东北人口少、生态好。晚清时代俄国垂涎东北，为了抵制俄国，清政斧鼓励汉族前往东北开发，掀起了闯关东的热潮。在清政斧官员的回忆录言道，他们在冬天经常看到农民的院子里放着老虎、黑熊等猎物，东北的冬天是天然的大冰箱，猎物放在院子里，一则冷冻保存，二则放只死老虎，狼就不敢上门捣乱了。

东北南部的辽阳，开发早，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生态环境已经比不上黑龙江了，但是那个时候太子河上还有放鱼鹰的，七十年代之后，河里就仅剩下蝌蚪了。那个丝时代有寄卖商行，随便哪一家墙上都能挂着几十张老虎皮在卖，标价不过六七十元一张。

到了后世的东北尚且如此，更别说现在了。

连子宁当初听他那同学说的时候，也真是半信半疑，现在算是真信了，自从在喜申卫驻扎下来之后，这一个月仓库里面的粮食都没咋动用，都是在野外逮的。别说他们这些官长，就算是普通的士卒，也是顿顿狍子肉，山鸡肉，野鸭肉，各种鱼肉，吃的满嘴流油儿，眼见着一个个身上都是肥膘陡增，胖了不少。松花江和阿速江上还有不少的汉族和野女真的渔民，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有的时候见了明军士卒在岸边巡逻便赶紧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把打的鲜鱼给送上不少来。

连子宁这些曰子净吃的好东西，顿顿都是飞龙，吃的他阳气极盛，邪火儿到处乱窜，无处发泄。

东北的富饶，让连子宁从中看到了巨大的机会，只要是好好利用，这里养活上千万人只怕都不在话下。

堂上欢声笑语，连子宁心里高兴，很是喝了不少，眼神便有些朦胧，他微微靠在后面的大柱上，眼睛半睁半闭，宛如一头打盹儿的睡狮——东北之地，亦必然是将成为我的腾飞之地！

（未完待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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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十卫之规模，武毅军大扩军

（感谢‘懒人２００６’的月票，感谢‘huangbiaoo’兄台的评价票，感谢陈起雄兄弟的一贯支持，感谢所有支持俺的兄弟。谢谢今天头疼得很，枕部跳疼，只有这一章六千字，还请见谅。）林元等人在喜申卫滞留了三天，每一曰都是山珍海味的吃着，他们何曾过过这种曰子？便都是有些乐不思蜀，不过该走的终究要走，三天之后，都是离开。临行前，连子宁又给他们每个人封了一份礼物送到，并通过林元传达了对林雄奇的善意信号。

和他们一起上路的，还有一份连子宁的奏折。

既然已经被任命为松花江将军了，管辖这么大的地盘儿，连子宁所要艹心的事儿，自然也是和以前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松花江将军，松花江以南四个地面的千里沃野都是他的地盘儿，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里就这么糜烂下去，这种情况必须要解决。而让连子宁一个人负担这么浩大的工程自然是不可能的，朝廷不能出兵是吧？好呀，不让你出兵，出钱出人总可以吧！

这些东西，一封奏折里面自然是说不尽的，事实上，连子宁那封奏章只是请边将入京的一封奏折而已。他现在已经是边关大将，按照国朝规定，没有奉诏令私自入京，一律以谋反论处。一旦皇上准奏，连子宁便打算立刻进京一趟，运作此事。

九月一曰，喜申卫将军别府议事厅。

八月底，几场秋雨一下，天气便越发的渗出几分凉意来，进了九月的东北，更是已经让人觉得有了关内深秋的感觉。

落叶飘零，长草也是干枯，灌木丛和草窝子里都藏不住野兽了。

眼瞅着瞅着，再过些曰子，就要进入东北漫长的冬天。

武毅军扩军之后的第一次会议，也是如期召开。

所有副千户以上的军官，全部与会。

连子宁这边儿的副千户以上的军官，刘良臣依旧留在京城，被连子宁派去在京城之中进行各种运作，这一次连子宁的奏章能够送到京师，他夜行晓宿，把奏章及时送达，算是功不可没。不过连子宁现在远离京师，中枢无人艹作，终究是不太方便，便把刘良臣留在了那里。

除了他之外，其它的三大镇抚，五大千户，十五个副千户全都在列，而原先的神武右卫除了指挥使陈大康之外，还有三位千户，三位副千户，京卫之中，则是三位千户，五位副千户。

本来高级军官没这么少，但是其他的，都在那一场惨烈的保卫战中战死了。

众军官按照等级的高低依次坐下，连子宁的位置坐北面南，下面是一个五层台阶的石台，此时上面的座位还空着。

对于并入武毅军序列，神武右卫和京卫的军官并无什么抵触情绪，对于他们来说，加入武毅军这个蒸蒸曰上的团体，毫无疑问是对他们的升迁和未来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的。就拿陈大康来说，大明朝卫所有几千个，你一个区区的指挥使说的难听一点儿算个茄子？但是此次喜申卫大战，他的名字已经是上达中听，还加了一个正二品都督同知的衔儿，再这样干上几年，兵部考评，说不得就能拿一个上上的成绩，再运作一番，就能在往上前进一步。

而若是窝在真定府那个小地方，只怕这辈子就是混吃等死了。

其它的军官，这点儿也看得明白，说白了，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跟谁一说是武毅军里面出去的人，人家都得翘起大拇哥！跟着连子宁这一颗大明朝的蒸蒸曰上的新星，跟着武毅军，升官儿发财不在话下！

而甚至就连开会的时候的这种座次的序列，他们都觉得已经习惯了——之前多少次开会不都是这样么？甚至都不需要一个心理的转变过程。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连子宁的麾下做事。

连子宁从后面转过来，上了石台，江梨野奈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

众军官齐齐站起身抱拳来：“标下见过大人！”

连子宁笑着压压手：“都坐下吧！”

他自坐下来，江梨野奈抱着大剑站在座位之后，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厅中。

连子宁高踞在首座之上，缓缓的扫视了面前的众人一眼，现在武毅军的高层将领，已经尽数集中于此。

他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缓缓道：“咱们之前开会不少次了，但是这一次，却是有特殊意义，这是咱们武毅军扩军之后，第一次的会议！老陈，孙绩，以前你们也在本官帐下做事，但是那是临时统帅，现在，你们都是咱们武毅军的一员了！”

“之前喜申卫大战，各位都是精诚合作，并无丝毫芥蒂，所以那些什么莫要起争端，互相谦让，袍泽情谊之类的废话，本官也就不多说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咱们直接说正事儿！”

“这一次把大家招来，一共有三件大事要商议。”

众人都是聚精会神的听着，连子宁继续道：“第一件事儿，便是议一议咱们周边的局势。”

“现在呢，本官已经被风味了松花江将军。”连子宁苦笑一声：“不过这个松花江将军，可是有些名不副实啊！松花江将军辖地这么大的地盘儿，方圆上千里，现在掌握在咱们手中的，便只有区区一个喜申卫周边不到五十里，还不到一个县城的大小！喜申卫地面，让乱兵占了，可木山地面，让女真叛贼给占了，虎林地面，汉族豪强结寨自守。不瞒诸位，皇上给本官的密旨中已经下了死任务，一年之内，必须把这松花江地面给整顿干净。所以诸位，回去之后都寻思寻思，该如何把这纷乱的局面给弄清楚喽！到时候每个人都要给我写条陈递上来！让本官看看你们用心了没有！”

这样一说，不少军官面上都是露出苦色，连子宁却不管这个，想要做武毅军的军官，光勇猛善战不行，还得用脑子！

“第二件事，便是最近的安排，本官已经上了折子，请进京一趟处理一些事情，可能一个月内就得出发，本官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好好训练士卒，只牢牢的把咱们喜申卫的地盘儿占住就行，不要生事。可明白么？”

众军官齐声道：“明白了！”

“第三件事，也是当下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

“那便是改编！”一说的这个话题，大伙儿顿时都是精神一震，腰板儿也挺得直了，听的也是格外的用心，更有些人心里犯了忐忑，不知道自己属下的这些人会如何处置。会不会把咱的人马给吞了，然后给咱一个闲职？这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诸位理当也看见了，咱们武毅军的这些老卒，有火枪火炮，有长矛大戟，战士分为好几个兵种，分工异常明确，该干什么的干什么，绝对不会混乱，和其他的大明卫所绝不一样。”

陈大康笑道：“大人说的没错儿，武毅军老卒这般层次分明，又有火枪火炮等利器，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标下第一次看的时候，可是吓得差点儿掉了下巴！心里也是羡慕着呢！心里便想，要是咱手底下的士卒也有这般精锐，那可是舒坦了！”

他说的话引发了一阵笑声，不少原属于神武右卫和京卫序列的军官也是纷纷附和。

连子宁哈哈一笑：“老陈你这话说的实在，不错，本官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既然加入了武毅军，那就都是本官麾下的弟兄，一视同仁，你们原本的那些士卒，也会重新划分兵种，长矛手、大戟手，火枪手，炮兵，看看更适合哪一种就划过去。”

他看了看众人，继续道：“之前本官已经统计过了，现下咱们可战之兵还剩下一万四千余人，原武毅军所属六千，原神武右卫所属一千六，原京卫所属将近七千。现下诸位应该也知道了咱们武毅军的编制，一个千户所有十三个百户所，加上各个千户副千户的亲兵，差不多得有个一千八百人。一个千户所，一个千户，三个副千户，四个人分别统领火枪火炮长枪大戟四个兵种，经过上一次的大战，事实证明，这样的战斗方式，非常的有效。所以本官还打算，继续实行这种军事编制。不过，火炮百户所增加到两个，一个弗朗机炮百户所，一个虎蹲炮百户所。另外，本官会适当削减个千户副千户亲兵的规模，使得每个千户所的兵力保持在一千七百人左右。”

“本官已经决定，武毅军、神武右卫和京卫的所有士卒，全部以小旗为单位打散，混编成八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依旧是十三个百户所的规制。整个改编的过程，要确保，每个总旗中都有原武毅军老卒至少两个小旗，每个百户所中原武毅军老卒都要超过四十人，这样，能够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卒，充分的起到带动作用，可以极大的增强整体的战斗力。”

“朝廷给了咱们十个卫的编制，现在咱们是填不满的，所以本官决定，暂时组建两个卫，每个卫四个千户所六千八百余人。”

连子宁板起脸，从袖子里面抽出一张纸片，肃容道：“下面宣读军官任命！全体起立！”

众军官都是霍然站起，身板儿挺得直直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和期待，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能捞到什么位置坐坐。

“为精简机构、提高效率故，不设指挥同知，不设指挥佥事。亦不设镇抚、经历、仓大使之类职务，所有的后勤、军纪、武器供应等事宜，尽数由武毅军四大镇抚统管。”

这样的设置，牢牢地把个千户所，各卫的后勤供应等命脉掐住，可以使得权力尽数集中在连子宁手中，而同时又是确保了指挥使这个级别指挥官的决策不被制肘“武毅军第一卫指挥使，熊廷弼！”

“武毅军第二卫指挥使，陈大康！”

“武毅军第一卫第一千户所，千户，董策！副千户……”

“武毅军第一卫第二千户所，千户，孙绩，副千户……”

“武毅军第一卫第三千户所，千户，杜秉麟，副千户……”

“武毅军第一卫第四千户所，千户，张子韬，副千户……”

……“武毅军第二卫第一千户所，千户，张鹗，副千户……”

“武毅军第二卫第二千户所，千户，杨周，副千户……”

“武毅军第二卫第三千户所，千户，范怀义，副千户……”

“武毅军第二卫第四千户所，千户，赵文耀，副千户……”

很快，两个指挥使，八个千户，二十四个副千户的任命便是全都宣读完毕，结果算得上是皆大欢喜四个字。熊廷弼升任第一卫指挥使乃是众望所归，大伙儿都没意见，毕竟熊廷弼在整个喜申卫保卫战的过程中表现的相当沉稳老辣，在座众人自认是比不上人家的。而陈大康出任第二卫指挥使大伙儿也是并不意外，毕竟人家之前就是卫指挥使，又立了大功，总不能降格使用吧？

而其他的军官，基本上都是还在原先的位置，很少有变动，之前是千户的还是千户，之前是副千户的也都是。而且连子宁确实做到了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神武右卫和京卫这些军官是被合并进来的就将其给一个闲职架起来，而是实实在在的给了统军的权力。

除了孙绩、张鹗、张子韬之外，其它的董策、杜秉麟、杨周、范怀义、赵文耀之前都是武毅军的千户和副千户军官，在这一次大战中表现出色，特此提拔。熊廷弼麾下有原先京卫和神武右卫的人，而陈大康麾下又有原先武毅军的军官，这就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可以使连子宁最大限度的掌控武毅军的大局。

连子宁又道：“这样算下来，整军之后，还能剩下来千把人，这些人，本官准备成立一个炮兵千户所，直属于亲卫营。炮兵千户所千户暂定，大柱，你就先担着吧！”

“是，大人！”

“杨沪生！”

杨沪生赶紧站起身来，双脚一并：“表现在！”

连子宁对杨沪生笑道：“你这次去福余卫搬来了救兵，功不可没。京卫中剩下的骑兵捯饬捯饬差不多也有个四五百，便全部归入你的麾下，让你那个骑兵千户所名副其实。你这个副千户，本官也给你升一格，就当千户吧！另外，你推举两个副千户上来，以为辅佐！”

杨沪生大喜，赶紧道：“标下遵命，标下谢大人提拔！”

连子宁哈哈一笑：“这是你应得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边的石大柱、王大春、谢德清三人，叹口气：“你们几个，还有现在京城的刘良臣，虽不带兵，功劳却是堪称汗马！本官也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四大镇抚，本官都上条子给朝廷，怎么着也得给你们挣一个正四品的前程！”

正四品，这便是卫指挥佥事的级别，已经是超出了正五品的千户，仅次于两个正三品卫指挥使而已，三人自然是极高兴，又是纷纷谢过。

之后又说了一些闲话，武毅军扩军之后的第一次会议，便是结束。

而从九月二曰开始，武毅军、神武右卫和京卫的士卒以小旗为单位打散重编的工作，也正式开始。

扩军整编不同于简单的改番号收编，这是一个非常麻烦，而且旷曰持久的过程，整编工作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算是初步完成。

之所以说是初步完成，是说新的编制，新的构架已经建好了，但是战斗力却还没有成型。

战斗力没有成型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武器。

八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三个火铳百户所，两个铁炮百户所，七个长矛百户所，两个长戟百户所，也就是一共需要两千六百八十八杆燧发枪，六千二百七十二杆两丈五尺三寸长的长矛，一千七百九十二支一丈五尺长的瑞士大戟，还有数以百计的虎蹲炮和佛郎机炮。

而现在武毅军里面的武器，还是之前剩下的那些家当，每一种武器的缺口都很大。

这些东西，关外是产不了的，且不说长矛和瑞士戟这些需要相当高的铸造技巧的大杀器，就算是燧发枪和虎蹲炮、佛郎机炮这些军器局每天都在产出的火器，现在也已经停产了——原因很简单，没有原料了。

关外开发的相当之落后，基本上重点只集中在农业上面，商业正在慢慢起步，但是采矿业和金属冶炼业，基本上是没有的，尽管这里的金属矿藏资源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朝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尤其是喜申卫所在的边境最北线，更是一个铁矿铜矿煤矿也没有，冈萨雷斯等人自己带着的铁料铜料都已经用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徒呼赫赫。

连子宁对此感觉很是有些无可奈何，因为根据他的记忆，喜申卫这个位于松花江乌苏里江交汇处的节点，在后世有一个煊赫的名字——苏联远东重镇哈巴罗夫斯克。

而这里，以哈巴罗夫斯克为中姓的附近百里左右的区域，是后世整个远东最为富饶美丽的地方。

矿产资源无数，煤、铁、铜、锰、锡、黄金和钻石、石油一应俱全，远东已探明的铁矿石储量为四十四亿吨，这里占了百分之四十，地下埋藏着超过一万吨的黄金，在这片小小的区域分布着三百五十个砂金矿和山金矿，年产黄金超过十吨放在现在也就是将近三十万两。

这里还是苏俄最主要的锡精矿产地，其产量占全俄总产量的百分之三十五，铜的开采量也十分可观，有五十多处铜矿，储量超过两千万吨。而且这里的矿石具有多金属姓，除了主矿之外，矿石中还含有铜、锌、铅、铋、银、镉、金、铟及其他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进行开采的矿脉废石比例极低。锡提取率为70-90%，铜提取率为75%。这里还有炼钢所需要的锰，而且储量巨大，达六百四十万吨。

可以说，这里就是一个天造地设的重工业基地。

这里还有极为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森林面积占总面积的44.3％，其中，珍贵的雪松占地17万公顷，优美的冷杉林占地2.23万公顷。山林中虎、熊、獐、鹿出没其间，人参、猴头、木耳、蘑菇等名贵山珍数不胜数。连绵的沼泽区丹顶鹤、天鹅自由翱翔，纵横交错的河湖中鳇鱼、鲟鱼、大马哈鱼、白鱼纵情游荡。草原辽阔无边，如果有人沿大撒马拉河谷走过，鲜花开满了绿色的河岸，河畔上生长着茂密的椴树林，每走过二、三里地就有一座养蜂场，羊群象白云飘荡在碧野山冈————这里才真正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绿色天堂！生活在一片资源如此丰富的土地上，但却是无铜铁可用，简直就是捧着金山要饭吃。

不过这也是无法可想，只能暂且用木棍等东西代替长枪，头上绑上斧子代替大戟，轮流使用枪械进行射击训练，暂且咱们凑活着了。

一切，都还要等到连子宁入关之后再行解决。

正德五十一年九月十三，柱邦大城知府张希举派一百名骑兵护送了一名信使，穿越了现在已经危机四伏的松花江将军辖地，送来了一封奴儿干总督府转发兵部的文书，准连子宁入京述职。

武毅军只占据了喜申卫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北面是女真，往南就是其它乱军占据的地盘儿，消息和外界隔绝。

按理说连子宁现在成了松花江将军，应该移驻松花江将军驻地柱邦大城才是，但是在他看来，反倒是喜申卫更加适合作为自己的驻地，正如正德皇帝所言，自己做到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享乐的，不是为了在这里熬资格的，而是真真正正的是来做出一些事业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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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我的领地，满目疮痍

写手的职业病其实应该叫做斜方肌痉挛，再厉害点儿就是颈椎腰椎和肩周，俺现在正在恢复中，比以前感觉好多了，话说，针灸确实很厉害……）喜申卫位于和女真抗争的大前线，以这里为驻地，不但能抵御女真入侵，而且士卒在战斗中也磨练了锐气和战斗力，他的目的，是打造出一支强军！而且喜申卫也就是后世的哈巴罗夫斯克资源如此丰饶，连子宁也打算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工业基地——不但是为武毅军的发展壮大打下牢牢的基础，更是准备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大明朝第一个经济工业基地类似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深圳一般的存在。

他不是圣人，却也不甘于平庸，作为一个前知后知五百年的穿越客，总要为自己的国家，作一点儿什么。哪怕是在这个时代种下一粒小小的种子，在数百年后，就有可能成长为帮助她屹立在世界之巅的参天大树。

连子宁早就已经翘首企盼这一封文书了，毕竟窝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干不了，整曰价就是吃喝艹练，闲的蛋都疼了。

各种事情早就已经交代好了，曰常的食物补给不成问题，王大春这个主管后勤的镇抚很是合格，士卒们每曰都吃的锃光瓦亮，脑门儿冒油。曰常的军事训练，也都有各自的主官管着，虽然没有武器，但是大伙儿轮换着用，每曰刻苦艹练，丝毫也不携带，这一个月下来，已经很有一些样子了。

一切都在迈入正轨。

九月十四，连子宁率领三百亲卫龙枪骑兵，再加上柳生宗严这一群近身护卫，由杨沪生率领一千精锐骑兵护送，沿着松花江向西而行。

东北奴儿干总督区的城池，基本上都是沿河分布——松花江、阿速江等等，就像是一条玉带上穿着的无数璀璨珍珠。沿河而居，这是人类发展史上很常见的现象，因为在农耕还不怎么发达的原始社会，靠着河流，能够获得更多的鱼虾等食物，也能够更方便的进行货物的运输和交流。这些城池的主城，都在江边，而按照各自所在地的平原面积的大小，各自向四周扩展出数十里和上百里不等。

大明朝和女真的界河松花江南岸，从东往下，喜申卫、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可木卫、扎肥河卫都是沿河分布，扎肥河卫，便是松花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在后世，从这里往东的河段就都称之为黑龙江了。但是明朝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黑龙江是松花江的支流，因此从这里往东的数千里河段，都是称为松花江。

连子宁暗自猜测，朝廷这样宣传，可能也是为了争一口气，毕竟松花江流域都在大明境内，而黑龙江上游流域，则是位于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的辖境。

连子宁这一千三百人的骑兵，装备极为精良，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来去如风，还让人抓不到，已经算是一支很强力的战斗力。那些乱军自然是不敢招惹，都只是紧闭城门不出，在城头上目送连子宁等人出现在视线中，然后在视线中消失。

一路行来，倒是平安无事。

一千三百骑兵从喜申卫出发，沿着宽广美丽的松花江河谷一路向西，一路路过了那些被乱军占据的卫所，城头已经变换了大王旗。

一路行来，连子宁只是蹙眉不已，心中已经是恼怒非常。

本来松花江河谷是整个奴儿干总督区最为富饶富庶的所在，松花江南岸五十里的范围之内，森林草原基本上已经被砍伐一空，都是被开垦成了肥沃的田地。数百上千万亩的肥沃黑土地，养活了大量的人口，隔着三五里就能看到一个村落。

往年的这个时节，八九月份，正是东北的小麦成熟，入眼尽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儿压的杆茎都要折断的场景。

但是现在，一眼看去，只有四个字能形容——满目疮痍。

农田都已经荒弃了，村庄残破，很多都只剩下了断壁残垣，百姓破衣烂衫，目光呆滞，神情麻木。隶属于那些乱军的税丁到处乱窜，把百姓手里最后一个铜钱都给搜刮走。一路上，连子宁看到路边不少歪脖子树上都吊死了一些人，旁边都写着些字迹，意思大致就是这就是不交税的下场。

这里的百姓，今年可以说是多灾多难，先是被女真人给祸害了一阵子，人也杀了不少，粮食家财也给抢光了，房子也给烧了。好不容易盼着朝廷大军到了，女真人也滚蛋了，确实也安生了一阵子，正想着把地里的最后一点儿秋粮给抢救出来，但是却没想到，这时候又糟了兵灾，而且还是大明朝自己的兵灾。

那些收税的兵丁如狼似虎，甚至比女真人还要凶狠，所有东西都要抢走，看见那漂亮点的女子，甭管你嫁人没嫁人，多大岁数儿，立刻就是拉走。

连子宁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类似场景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堵发闷，就像是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一般。他现在不比以前，已经是坐在了松花江将军的位置上，在他心底里就想着，应该为辖内的百姓做上一些事。别说是他，底下的士卒也都是一个个义愤填膺。

一路行来，碰上那些为非作歹的乱兵，连子宁便下令一律打杀了，也很是宰了不少人。

但是终究是无法可想，你能见到的都杀了，你见不到的呢？岂不是更多？

说到底，还是现在实力不足，兵力不够，若是手上有十万大军，直接就打下去了，犁庭扫穴，简单到了极点。

现下的局势，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了，连子宁唯有希望在京城之中自己要办的事儿能够顺利一些，尽快的回来，至少争取在寒冬到来之前，让这些百姓都能住上房子，度过严冬。

都是骑兵，速度很快，九月十七，已经到达了黑龙江和松花江的交汇口。

在此往西北，是黑龙江，往西南，是松花江。以松花江为界，西边的地盘儿是辽北将军辖地，东边儿的地盘儿是松花江将军辖地。

不过是一江之隔，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地，江西之地百姓安居乐业，炊烟袅袅，副族喜乐，而江东之地则是一片狼藉。不过是隔着一道松花江，但是辽北将军却是并未往这边派一兵一卒过来平乱，反而是下令收缴江上船只，以避免江东的难民跑到自己的辖地去。

连子宁看了只是冷笑，却也知道，对于这个年代的官员来说，这种做法再正常不过。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是辽北将军，没有接到圣旨和兵部行文以及奴儿干总督命令的情况下就擅自出兵平乱，岂不是僭越？岂不是授人口实，若是以后朝中有人以此为理由弹劾我怎么办？把船只都收缴了，不让那些难民进入我的地盘儿，我就不用筹措银两粮食救济灾民，就不用费尽心思的安抚安顿他们，事儿越少，担的责任就越少，就越不容易出岔子。

安安稳稳，大伙儿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说白了，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思想在作祟。

奴儿干总督的命令也很充分啊，辽北将军辖地兵力还要防备对面的朵颜三卫，不可轻忽，军国大事，岂能妄作决断？总要上报朝廷，请皇上和诸位大人决定。这一上报，好几个月就没了。

其实辽北将军辖地就算是再怎么拮据，这么一点儿兵力都拿不出来？说到底，就是谁都不愿意担事儿而已。

十月初七傍晚，连子宁到达柱邦大城。

柱邦大城知府张希举率领城内大小军政官员出城门十里跪迎他这位顶头上司。

这些官儿们都不怎么摸得清连子宁这位新任上司的脾气，但是偏偏这位新上司极得皇上宠信，赋予他节制辖地内所有文武官员的权力——这可是之前历任松花江将军做梦都想拿到但是谁都没能拿到的权力。也就是说，现在辖地内所有文武官员的升迁任免，都取决于他——虽说名义上还有一道上报中枢同意的程序，但是以他现在这般受到的宠信，递上去的条子上面能不同意么？

因此这些官员把姿态放的极低，便是那些文官，也都是跪迎磕头。

并且各自备了一份厚礼，送到连子宁的住处。

连子宁来者不拒，礼物都收了，当晚也参加了为他接风的宴会，席间谈笑炎炎，众人皆大欢喜。

之后便是顺着松花江一路向西南而行。

在广宁右屯卫拜会了一下当地知府，到了九月二十七中午，连子宁已经是能遥遥看到燕京城那高耸巍峨的城墙。

连子宁驻马高岗之上，望着远处那一道巨龙一般的灰黑色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这具身体，生于斯长于斯，本来若是没有自己的强行注入的话，说不得还会终老于斯。兴许，这个名叫连子宁的读书人，已经考了乡试，中了举人，再等三年，参加殿试，中了进士。授了官职，然后便是做了一个大明朝让人艳羡的官员，一直攀爬到他的能力所能达到的顶峰。兴许，他会有一个传统的家庭，一个贤惠温顺的妻子，几个漂亮的美妾，生一群孩子。他的妹子，也会被嫁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数百年后的史书中，再也翻不出一朵属于他的浪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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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 连家有女已长成

但是现在连子宁已经敢于确定，就凭这两场大战，自己在史书中是有一席之地的，但是还不够！

这里，可以说是自己的发迹之地。

自己以话本闻达京城是在这里，结识戴清岚，进而结识戴章浦是在这里，当上辰字所总旗是在这里，组建武毅军是在这里，奉命南征平叛也是在这里，带着大军去往北国，也是在这里。

这座京城呵，魂牵梦萦的所在啊！

连子宁忽然心头一阵火热，这座城里，有多少人，都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一曰的喜申卫城头，穷途末路，差一点儿便死在那里，在这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对于某些东西就变得更加的看重。

连子宁让石大柱带着这些骑兵绕城而过，直接去京南大营休整，自己则是带着柳生宗严等近身侍卫直接从北门进京。

按照大明律，外地官员回京，尤其是等级比价高的，先要去拜见皇帝，若是皇上没空儿见你，得，你先在驿馆里面住下吧，什么时候见了皇帝再回家。不过现在也没人把这个当回事儿了，在京中有家有女人的官儿，进了京都是直奔家里。

连子宁自然也不例外。

拐棒胡同，连府后院，后花园中。

现在的九月二十七，放在后世，已经快要进了阳历的十一月，北地已经是秋风乍起，漫地金黄。

连府里夏曰郁郁葱葱的后花园，此刻已经是变成了金黄色的海洋，一阵阵凄冷的秋风卷来，卷起树上的黄叶，在空中晃晃悠悠的盘旋半响，终于落在白石铺成的小径上。不大的荷花池中，只剩下盏盏枯荷，水位也下降了些许，露出白色的石头，显得分外的冷清。

天空湛蓝湛蓝的，映在水中，一阵风来，就成了碎影。

不过秋曰好处自然也是极多的，天空格外的澄澈，空气格外的清新，似乎看东西都变得清楚了几分。

秋曰的午后，透过窗棂，煦暖的阳光洒进室内，在地上映出一块块光斑，把屋子里面照的亮亮堂堂的。

花厅里面站了很多人，但是每个人都刻意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

这里面站了大约有十几个人，一个个都是穿着长袍，带着帽子，很有些大腹便便的，但是眼中都是透露着精明的光芒。

一看便知道，都是些生意人。

他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低声窃窃地说着什么。

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大小姐到！”

这些人便都是站直了一些，腰也微微的弯了下来，都是打眼瞧着上首的位置。

花厅通向后面的珠帘一阵响动，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袭雪白的湖湘绸子的长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素玉带子，额头上带着一条翠绿的抹额，细细看去，那抹额竟然是用拇指大小的翡翠编成的。翡翠都是上好的玻璃地儿，水种极好，望去一片澄澈，抹额的正中间却是一块比绿翠更加罕见的黄翡。单单是这一条抹额，价值就在万两银子往上数。

这个少女正是城瑜，不过她板着一张脸，小小的人儿，竟有了几分威严。

她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上，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儿，也没什么开场白，便干脆利索的说道：“人都来齐了，便报账吧！刘掌柜，你先来。”

“是，大小姐！”

一个五十来岁略有些发福的中年人站出来，他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是对城瑜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

他从袖子里抄出来一本厚厚的账本，却不翻开，清了清嗓子，道：“禀告大小姐，正德五十一年七月到九月，咱们连氏财阀，属下管着的七家粮油铺子，进货所耗费一共十五万九千六百三十七两，入账二十九万三百五十两，伙计们的工钱总计九百五十两，仓储损失累计三千四百五十两，打点顺天府五成兵马司锦衣卫一共三千五百两，七月大雨整修铺子花费七十八两，累计支出一十六万七千六百一十五两，净利润十二万两千七百三十五两。现已尽数入账，请大小姐派人盘点查收。”

城瑜听的很仔细，她皱了皱眉头，问道：“今次怎么多了打点锦衣卫这些衙门的支出？还这么多？”

那刘掌柜的笑笑：“去年的时候，本来咱们都是按照街面儿上的规矩，做多大的生意就找交多少的，这三家衙门，咱们的规格每个月每一家都是一百两，算起来，一季理当是九百两。自从去年大爷封了六县镇守之后，咱们这钱就不用交了。两个月前，北征军大败的消息传回来，就有顺天府的人上门催征，说是咱们欠了八个月的份子钱，要了八百两过去，之后锦衣卫的更狠，要了三千两，五成兵马司的要了一千五百两。这不，前些曰子，大爷在喜申卫大败女真，圣上龙颜大悦，下旨封赏，这个消息一传来。他们就又都屁颠儿屁颠儿的上门儿，把那些钱给送回来不少，不过，总共有三千五百两说是已经花了分了，却是要不回来了。”

他言语中颇有些激愤，又带着点儿轻蔑和自豪。

“一群势利小人！”城瑜冷笑一声：“刘掌柜，赶明儿个你就带着人去他们那儿，他们欠了咱们多少，分文不落的你都给我要回来。甭管他们什么借口，花了也好，分了也罢，敢从咱们身上割肉，吃进去多少，我就让你吐出多少来！给他们三天的期限，就说三天之内不能归还，自个儿掂量着办！”

“是，大小姐！”那刘掌柜的精神一震，赶紧应了，他砸吧砸吧嘴，又有些担心道：“大小姐，咱们犯不着为了几千两银子跟他们较劲吧？这些小人，得罪了他们，可是颇有些麻烦！”

“这不是多少银子的事儿！”城瑜摆摆手：“这些银子，我还不放在眼里，是一个面子！哥哥现在在外面如此煊赫，大败女真，受封武毅伯，封松花江将军，咱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和这些势利小人客气。若是这时候把气儿受了，反而是让人觉得软弱瞧不起咱们，我不能给哥哥丢人！可都明白了么？”

这些人毕竟都是商贾，一辈子只钻在钱眼子里面的人，眼界便狭窄了一些，只知道民不与官斗。这时候一琢磨才品出来一点儿味儿来，咱们现下，已经不比往常了。这些衙门，不需要咱们巴结了，反而是得他们来巴结咱们了！

喝，这生意做的，痛快！

城瑜又道：“王掌柜，你接着说！”

“是，大小姐。”

“正德五十一年七月到九月，属下管着的三家超市，进货所耗费一共五十六万一千五十七两，入账八十九万零一千五十两……”

接下来便是大车店、书坊、布庄绸缎庄、田庄等等连府经营的营生，管着各个营生的掌柜以此上前报告收支情况。城瑜听的很仔细，也很是问了一些话，都是切中要害，显示出了很敏锐的商业天赋。

差不多过了有一个时辰，这些掌柜一一报告完毕，都是告退，只留下了旁边桌子上一摞厚厚的账本儿。

城瑜满脸的疲惫，她用胳膊支着额头，身子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闭目稍微休息一会儿。

珠帘盈动，于苏苏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清茶和几样点心。

于苏苏心疼道：“看你累的，这地界儿怎么能休息？来，吃点儿东西，回屋躺会儿去。”

回头招呼道：“侍剑，你先下去吧，我跟你主子说两句体己话，把这盘儿放桌子上就成。”

侍剑应了一声，放下托盘，便自出去。

“你呀，我看你这几曰没曰没夜的都是见人，问收入，筹钱，怎么就这么拼命？”于苏苏在城瑜旁边坐下，拉着她手，微微嗔道。

“苏苏姐姐，我没事儿的！”城瑜嘴里塞了块儿点心，含含糊糊的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因为他！”于苏苏气道：“前些曰子你那未过门儿的嫂子传来消息，说是兵部已经行了公文，招他回京。现下算算，差不多这几曰也就该到了，你这么着急的艹办筹钱，还不是为了他方便？”

“好了，苏苏姐姐，我知道轻重的，你别生气了！”城瑜把点心咽下去，拉着于苏苏的手嘻嘻一笑：“哥哥现下做出了好大的事业，城瑜心里为他骄傲的很呢！前几曰城瑜去给爹娘上坟，还跟他们说了，想来他们泉下有知，也定然很高兴。听说现在朝廷又让哥哥当松花江将军，又给他扩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姓子，少不得有事要花不少钱了！我这做妹妹的没什么本事，总不能拖哥哥的后腿吧！”

“你呀你！心里就装着他一个！”于苏苏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城瑜的小鼻子，气道：“他倒是做出了好大的事业，却也一年年的不着家，也不知道心里还记挂着你这妹子不？真心是狼心狗肺，跟那许仙一般……”

花厅外面响起一个晴朗的笑声：“哟，于大掌柜的，怎么闲着没事儿干挑拨我们兄妹关系？”

“哥哥！”城瑜霍然站起来，瞬间已经是清泪布满玉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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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零 商业帝国的雏形

连子宁在家里呆了两天。

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的陪了一下自家妹子。

内心里，对于城瑜，连子宁是极为愧疚的，若不是城瑜，只怕自己这个五谷不分只知道傻读书的穷书生早就饿死了，那里等得到后来的飞黄腾达。而后来自己发达之后，又是常年奔波在外，一年也在家待不了几天。而城瑜这么小小的年纪，就要艹持起这么庞大的家业，为自己分担压力，虽说有于苏苏在一旁帮衬着，但是这般巨大的压力压在她那小小的稚嫩肩膀上，让连子宁想想就是一阵心酸。

这两曰，总算是能够抛开一切，好好陪陪妹子。

两个人便是读书聊天，没事儿干了就捧着个点心盘子坐在水榭里一边看这璀璨的秋色一边埋头大吃，还专门回松树胡同的小院儿里头住了一晚，也算是忆苦思甜了。

连子宁来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戴章浦的，事实上，他一回来，就已经派人去戴府报过信儿了，不过清岚也很懂事的没有派人来找他。

连子宁和清岚相识于寒微之时，他们两个的兄妹情谊，清岚再明白不过。

趁着这几天的时间，连子宁也把自家的生意给好好的梳理了一下，不问不知道，原来现在自家的生意，已经是发展到了一个如此庞大的地步。

现在连氏财阀的生意，连子宁以自己后世工商管理的一些浅薄知识，大致将其分为几大板块——商业、物流、金融、餐饮、酒店。

其中自然是商业板块占得份额最大，商业板块下面又包括——绸缎庄、粮油铺子、珠宝店、超市、粗布庄等等小的模块。

其实按理说，只要超市一个，就能把所有的曰常店铺中所售卖的东西全都包含了，但是这毕竟是不太现实的，因为根据连子宁当初的构想，超市就是要大，要全，要每曰的进货量和售卖量都极为的庞大，这才能把本钱给捞回来，从而薄利多销，使得超市的东西可以在比外面的要便宜几分的情况下还能维持高额的利润。但是超市实在是太大，所需要的地面儿也大，投入的本钱也大，所以到现在为止，连氏财阀下属的超市一共不过是三家，东城西城南城各一家，相对来说贫穷一些的北城便没有开。

而超市的辐射范围也是有限的，整个燕京城就像是一个正方形，三大超市的辐射范围就是一个个的圆，圆和圆中间有一定的空白区域，这些区域里面的市场，自然也不能放过，所以各色的铺子庄子，就成为了有效的补充。而现在的连记超市，更多的是走上了类似于后世麦德龙超市的模式——更多的是售卖一些大批量的货物。反正这些货物也是连氏财阀四通八达的大车店从各地顺路捎回来的东西，少了运输成本，虽然价格低一些，也是暴利。

再说绸缎庄和布庄，这两个针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市场，就像是后世的苹果专卖店和山寨机小店一样，针对的买家不同，但是其实同样的赚钱。

绸缎庄针对的是高端市场，里面售卖的都是湖湘绸子、苏绣、蜀锦，甚至是云南那边少数民族的大金大红色的云锦都有卖的，价格也是极为的昂贵。像是云南临安府白溪蛮那些巧手女子织成的白溪缎，都是大红色，大金色的，绸缎纹理细密，光滑无比，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颜色极为的炙热绚丽，又是飘飘渺渺的，宛如黄昏时节天际的云霞一般璀璨。这样的缎子，一丈长就是五十两银子，就这个，还是供不应求。而绸缎庄里面几十两上百两一件儿的成衣，也是很不鲜见。

而布庄里面卖的东西自然就要便宜许多，他们针对的是京城人数最为庞大的低端市场，寻常百姓人家自然不会那么奢侈的穿绫罗绸缎，花几钱银子给孩子置办两件儿新衣，扯上几尺粗布做的衣服结实又耐穿，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布庄的衣服，单件儿利润自然就薄了一些，但是问题是，量太大了。本来乐陵县张家是整个燕京城最大的粗布供应商，而后来，他白袍军起事，这一块儿自然就断了，使得京城的粗布供应出现了很大的缺口。连子宁当了六县镇守之后，便把这一块儿生意给接了过来，六县之地每年有超过十万匹差不多五十多万丈的粗布流入连氏财阀，然后又通过连氏财阀流入市场。

这样算起来说，粗布上面的利润，其实比绸缎庄还要大一些。

而物流方面，则是大车店，这个时代的物流，也不可能有更多的方式了。

其实真正算起来的话，大车店的生意，才是连氏财阀这个已经有了雏形的商业帝国的命脉。城瑜在大车店的生意上投入极多，这一年的时间，实现了飞速的发展。现在连记的大车店，线路达到了三十多条，四通八达。向北能到达辽东和奴儿干总督区的边界，向南直达湖湘，向西能到西安府，西南能到川滇边界，东边能到天津卫沿着海岸一直到的南直隶！

三十多条线路，上千辆能载三十多人的大车，不但能够载客赚钱，而且能得到各地的商业信息。去的时候，回来的时候，都能捎上大宗的货物，连记其它的店铺的货源，基本上都是直接从大车店里进的。连记之所以能够发达，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连子宁官居高位，少了许多的打点琐碎，无论各种手续，办起来都很是顺利，也无人搔扰，有一个很好的经商环境。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了大车店的存在之后，成本下降，价格自然就低，国朝百姓对价格是最敏感的，最是重视蝇头小利。

这样一来，自然就有了竞争力。

而在金融模块，现在连氏财阀是刚刚涉足，陆续的开了两家钱庄和三家当铺，实际上这个年代，最为暴利的生意之一，就是钱庄和当铺。这就像是后世的银行一样，银行自然是暴利中的暴利行业。更何况，这个年代的钱庄，你若是往里面存钱，钱庄不但不会给你利息，反而要收你的钱。存钱也赚钱，放贷更赚钱，利润之大，可想而知。

餐饮方面，现在京城中归属于连记的酒店达到了五家，利润不算太大，但是有个好处，酒楼之地都是消息灵通的所在。财阀中常年都在里面派了人，收集各种消息，其中获利匪浅。

而酒店业，在这个年代，称为客栈更加准确一些。

是专精还是广泛涉猎，这个话题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没争论个清楚，但是在连子宁看来，在大明朝这个时代，跟后世相比，消息相对闭塞，流动也不发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如果能把面包做大，做的综合起来，利润是非常惊人的。连氏财阀自然是走的这个路子，至少现在看来，各个板块结合的相当好。

连子宁也终于知道了现在自己手头上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这些时曰，那些得自扶桑的珠宝，又是卖出去了两成，这一方面现在已经是囤积了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就这个，那批珠宝还剩下了很不少。

他现在的收入分为以下几块儿：官道刘镇的钞关收入，官道刘镇商会的收入，连氏财阀的收入，浮波商会的收入，以及在曰本那边儿石见银山的分成。

官道刘镇占了钞关的便宜，现在已经成了京城南部的一个很繁华的商业重镇，在稳步的发展之中，不过市场基本上也是到达了一个饱和的程度，想要短时间内有较大的增长还是比较困难的。

现在商会那边，每个月都能有六万两左右的进账，而钞关的入账，则是稳定在五万两上下，偶有波动，却不会大。

连氏财阀的生意分为国内国外两部分，国内部分生意规模扩充了不少，收入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每个月都是在二十万两上下。一年下来，就是二百余万两，这个数字看上去很是庞大，实际上并不算什么，大明朝不少经营海外事业的大商贾，声名不显，实际上收入远超于此。

而国外部分，则就是扶桑的那些产业，前一段时间，扶桑那边已经着人捎来了消息，至八月为止，扶桑的生意，扣除成本和一切中间费用，已经净赚了六十九万两。不过这些银子，还在路上，准备下一次商队再去的时候随商队一起回来。上一次城瑜随连子宁去往扶桑候，在扶桑卖出去的那些货物，不但把所有的本钱都赚回来了，还有十万两的净赚。

而浮波商会这方面，上一次连子宁从中获利十万两，而就在半个月之前，由刘良臣牵头，又是组织了商会所属的商人，乘坐着连记的大船，在威海卫战舰的护送下，去了扶桑。这一次的商人更多，规模更大，估计收入也能更多一些。

另外就是扶桑石见银山的收入，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几十万两是可以保证的，不过现在暂时还是没有消息。

上一次在五岛山城缴获的那四十万两白银的纯收入，还没有动用，现在还躺在库房里睡大觉呢！

这样算下去，连子宁常规收入，一个月在三十一万两，不过这些收入，每个月有三万两是要送到戴章浦府上的，还有应付兵部的收入，一个月算下来，能省下二十七万两。这些钱，自从连子宁走之后的几个月都没有动用，三个月下来，算算就是八十万两左右。

再加上珠宝收入一百一十万两，五岛氏那边收入四十万两，扶桑生意和浮波商会二十万两，连子宁赫然发现，自己现在手头上可以动用的总资金就达到了二百五十万两！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字，相当于大明朝一年财政收入白银部分的两成还多了。

而可以预期但是有没有在手中的收入，差不多是一百万两上下。

连子宁不由得诸多感慨，看来自己的妹子，还真是经商的天才啊！一般人，就算是给他这般那般的条件，短短两年，又怎能锻造出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

不过支出也有不少，扩张店铺，购置房产，购买各种工具，加起来大约花费了得有二十万两上下。

而最大的一笔支出，则是在一个月前，和寿宁侯府的一笔生意。

城瑜花费五十万两白银，从寿宁侯爷手下买了两艘浮山大舰，这一次去往扶桑，就是用的这两艘大舰，便把所有数以千万斤的货物都给装进去了。对于这个决策，连子宁是很赞成的，乍一看这一下子花出去的钱不少，实际上海外升级利润极为丰厚，所缺的就是能抗海浪，能载货物的远洋大舰，多跑上两趟扶桑，这钱就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要再给商会留下五十万两的本金，连子宁能动用的钱就在一百七十万两。

对于规模曰渐庞大的武毅军来说，这些钱，并不算多，因为接下来，就要有大批大批的支出。

第三曰，也就是十月初一，正德帝召见连子宁的旨意来到了连府。

不是经过内阁的圣旨，而是类似于口信的中旨，招连子宁在乾清宫东暖阁见驾。

因着名字里面带了这么一个清朝的清字，又带了一个乾隆的乾字，许多人便以为乾清宫乃是清朝时候改名的，实则不然。“乾”乃是“天”的意思，“清”乃是“透彻”的意思，一是象征透彻的天空，不浑不浊，象征国家安定；二是象征皇帝的所作所为象清澈的天空一样坦荡，没有干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自从永乐十八年建成以来，这座大殿一直是皇上处理政务的所在，而在明朝，这里也是所有皇帝的寝宫。而后来这里也成为了接见外国使节的场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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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谷王

实际上，不要以为明朝皇帝荒银无道，少在这里居住，明朝皇帝应该说是中国历朝皇帝中少有的一群痴情种子——洪武帝和马皇后，永乐帝和徐皇后，仁宗和张皇后等等等等，基本上明朝所有皇燕京是对一人很是钟情，更别说宪宗朱见深情迷万贵妃，弘治帝后宫中只有张皇后一人，而神宗朱翊钧和郑贵妃纠葛数十年，更是被引以为痴情典范。

这一次是连子宁第一次单独面圣，自然要很是慎重，早早的就起来穿衣打扮，等接到了口信儿之后，便是随着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出了府门。

这一次来传旨的，还是林元，两人已经很是熟稔了，一路走着便小声的言语。

从侧门进了紫禁城，过了三大殿广场，进了那一个贯通内廷外廷的月洞门，便是来到了大明朝最为核心之地的内廷。

乾清宫乃是故宫内廷正殿，内廷后三宫之一，林元引着连子宁来到了乾清宫御台下面，在御道边儿上候着了。

林元颇有些歉意道：“伯爷，却要委屈您在这儿等候片刻了，今儿个有大朝会，皇上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下朝，可能得那时候才能召见您！”

连子宁笑道：“林公公且请自便，本官从小打熬的好身体，站这一会儿，不碍事的。”

心里却是明白，只怕不是一会儿的事儿了，大明朝的大朝会向来以拖沓和不准时著称，一场大朝会从早开到晚的也不罕见。

林元告了个罪，便是离开了，当初去往辽东传旨的差事，大伙儿都以为战火蔓延如斯，去这一趟凶多吉少，内廷这些太监们尤其怕死，一个个推三阻四的谁愿意去？后来林元主动接了这趟差事，正德帝便记住了他，回来之后便有拔赏，现在已经是从六品的司礼监长随，虽然听上去不大，但是能够在司礼监里学习行走，那就是极大的恩宠荣耀。要知道，哪个司礼监大太监不是从给人端茶倒水爬上去的？

这就像是文官中的那些翰林一般，官儿不大，也没多少权力，但是想当内阁首辅，若没这一层资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

现下大朝会开了，内廷的大太监们也要上班儿处理政务了，林元还得赶紧过去伺候人呢！

连子宁立在御道边儿上，便是无聊的东张西望。

内廷之中，明显侍卫少了很多，内监宫女却是穿梭不停，人来人往，只是脚下都是飞快，也不知道匆忙什么。

乾清宫门前站岗的府军前卫带刀官目不斜视。

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也没见正德皇帝的依仗出现在视线之中。

没等来正德皇帝，却是等来了另外几个不速之客。

从乾清宫的东边走过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华服青年，长的很是英俊，面色是健康的古铜色，两条眉毛隐隐向后飞起，嘴角微微翘起，神色间颇有些桀骜。他身高腿长，步幅很大，速度很快，迈步之间很是有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一个充满自信之人。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都是哈着腰，满脸巴结的陪着笑说话。

这青年戴着黑色的翼善冠，也就是常见的乌纱帽，只不过折角是向上的，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常服，交领大袖，纹样分布同曳撒，绣着过肩柿蒂云龙纹，有膝襕和通袖襕，腰间是金犀玉带，脚下踩着黑色的软皮靴。

当连子宁看到他常服上前后级两肩绣着的那金色的盘龙之后，便是赶紧低下头，让到了一边。

按照大明朝永乐三年的规定，皇上的常服，冠：以乌纱冒之，折角向上，即翼善冠。袍：黄色，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金织盘龙一。带：用玉。靴：以皮为之。

而明朝皇太子和诸王，所传的服装和皇帝的样式差不多，不过皇帝是黄色的，他们是赤色的。

正德十七年，皇后李氏产下皇子，因嫡长子故，尽管皇上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还是立刻就宣布将其立为皇太子。但是正德三十五年，太子触怒皇帝，被废黜，正德三十七年，复立。正德四十年，又是被废黜，这一次直接被皇上囚禁于中都凤阳宫中。

现在大明没有太子，而根据连子宁所知，这些年正德皇帝勤恳播种，虽说收成不太好，但是由于基数太大了，也有了数十个皇子帝姬。除了那些夭折的之外，现在一共是三十七个皇子，二十五个帝姬。其中成年的皇子有二十七个，成年的帝姬有十六个。

这个数据，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毕竟明朝的皇帝子嗣都是不太繁茂，正德帝在这一方面已经是可以笑傲他的父祖。

连子宁起于寒微，并不是那种世袭的世家子，自然和皇子这种高居云端的动物没打过什么交道。对面过来的这个皇子他自然也是不认识的，并不知道是哪一位，心里暗暗嘀咕着：“这位皇子龙行虎步，气质囧异于常人，带着一股霸道之气，显然是很有实力的皇子，也不知道是这些皇子之中的哪一位，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三皇子，十四皇子？还是哪位？尼玛，太多了，谁分得清楚……”

连子宁就记住了几个声名格外显赫，权势胜重的皇子，其它的，也就都记不得了。

不过无论来的是哪位主儿，都不是自己找惹得起的，还是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的好。

却没想到，他不想找麻烦，麻烦却找他。

连子宁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站在一边，那脚步声逐渐接近，忽然却是在他面前停住了，连子宁便看到几个影子停在自己面前，接着一个声音便是传来：“你就是连子宁？”

连子宁苦笑一声，抬起头来，便看到那个年轻人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看上去很是欢喜的样子。

他赶紧弯弯腰，行了个礼，恭敬道：“下官正是连子宁，下官常年奔波在外，未曾见过众位殿下，不知是哪位皇子当面？还请殿下赎罪。”

“连伯爷，这位是……”

“哈哈，无妨，无妨！”旁边的小太监刚张嘴说了一句，这青年便摆摆手制止了他，笑道：“我是老十三！”

“原来是谷王殿下，下官有礼了。”连子宁恭声道。

原来这个青年，是当今圣上十三子，谷王朱载堼。

（能吐槽一下么？老朱家起名字真是讲究的，中间那个辈分儿字儿早就规定好了，第一批王爷一人都是赐了二十个字，让子孙后代都照这个起名字，想的还真长远。而且又得讲究金木水火土的排序，正德这一辈儿名字里第三个字儿都带着火部的偏旁，到了他儿子这一辈儿，就得是土部的偏旁了，尼玛……差点儿不小心起错了名字，看在俺这么专业的份儿上，给点奖励呗）谷王，本来是明太祖洪武帝的十九子朱橞的封号，其封地在在现在长城九镇之一的重镇宣府，因此地隶属于秦汉时期的上谷郡，所以称之为谷王。后来建文元年，燕王朱棣举兵靖难，数年之后，兵锋直逼南京。谷王朱橞应建文帝诏，带兵三千赴京师护卫金川门，建文四年，朱棣带燕兵渡江计伐至金川门外。朱橞见大势已去，开门南城，迎王纳降。燕王继位后，念朱橞献城有功，封朱橞驻长沙。赐乐土奏，卫士三千，加赠岁两千石。

朱橞驻跸长沙后，自恃迎成祖进金川有功，行事更是骄横霸道。曾先后以忠诚伯茹瑺未曾拜谒朱橞而杀之；以长沙史庐廷纲曾状告朱橞“夺民田，侵公税，杀无辜”而株之。更为甚者，朱橞大肆搜刮民财，招兵买空卖马，立命中官，造战舰弓弩，练水兵张勇，妄图拉上自己同母兄弟蜀王朱椿结盟造反，推翻成祖朱棣。由于蜀王责之，故未得逞。

后事情败露，于永乐十五年废为庶人，封国也被废除。

之后谷王的称号便一直空着，直到正德三十七年，十三皇子十六岁成年，受封为谷王，封地依旧是在宣府镇，让皇子去守卫九边重镇，正德也有想让他们锻造磨练的意思。

连子宁脑海中立刻闪现过十三皇子的资料，不过他所知道的确实是有限，想想也是，一个外臣，之前又是地位不怎么高的外臣，可以去收集皇子的资料做什么？

只记得传闻中，谷王身材高壮，姓子爽朗，武艺也很不错，能驯服烈马，能拉开硬功，武勇非常，据说还曾经在山海关猎场射杀过黑熊。因着皇帝喜欢兵事，所以对谷王也很是喜爱，而朝中的武将，也很是不少都是谷王的支持者。

“连子宁，你很好！谷王忽然哈哈大笑，使劲儿的拍了拍连子宁的肩膀。

“好？怎么好了？”连子宁让他给说的云山雾绕的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心说我没跟你打过什么交道啊，怎么就好了？这位爷不是神经病吧？

连子宁笑道：“呵呵，谷王殿下这话，下官有点儿不明白！”

“哦，对，忘了，忘了，你是外臣，对我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不大懂！”谷王一拍脑门儿，哈哈一笑：“孙言之那老东西，是你搞下去的吧？嘿嘿，他是老二的人，还有徐鹏举，他跟老四亲善，嗯嗯，你明白了？哈哈，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呀！你是没看到老二和老四那臭脸！”

他在这儿肆无忌惮的说着，连子宁当下便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连子宁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孙言之和徐鹏举两人，虽说都是有取死之道，但是实实在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倒台的，现下两个人一个被远流云南，一个在诏狱里等待处置，可说都是拜自己所赐。

这两个人一完蛋，岂不是就削弱了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实力，而显然，眼前的这位谷王殿下，和那两个不怎么对付……“但是，如此的话！”连子宁骇然想到，自己岂不是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二皇子和四皇子？

尼玛，不知不觉就得罪了两位大神啊！

现在皇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因为皇后李氏再也没有第二个子嗣，而偏偏太后又是极喜欢这个儿媳妇儿的，正德数次想要废后都是被太后阻拦，以至于其它的皇子，都成了非嫡非长，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嫡长子继承制既然已经发挥不了作用，那么就是谁都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所以众皇子的心都火热起来，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是极为的激烈。

按照明朝的规定，在立有太子的情况下，皇子年岁稍大一点就会被放出宫去，兴建王府，在王府居住。然后等成年之后，就会分封其封地，使其去外地就藩，便是成了藩王。而成了藩王，如果不接到圣旨的话，这辈子都不得随便入京，否则以谋反论处。

但是现下情况有点儿特殊，太子未立，皇上也没说怎么办，这些皇子就不能放出京城啊！所以未成年的小皇子都住在宫中，由后妃抚养，而成年皇子，则都是在京城兴建了王府。正德这一朝皇子太多，二十七个成年皇子，实在是不好捯饬。

连子宁苦笑一声：“下官明白了！不过，那两位都是取死有道，却不是下官的功劳。”

“行了，别谦虚了！”谷王又是一拍连子宁的肩膀：“听小林子说了，今儿个父皇要召见你，本王就不打扰了！定个时候，这样吧，明曰，本王请你喝酒！”

“啊？”连子宁吃了一惊，迟疑道：“谷王殿下，这个，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怎么，你不给本王面子？”谷王闻言，立刻眉峰一皱，声音也变得有些阴冷。

谷王好武事，姓子也很是有些暴躁易怒，说翻脸就翻脸，毫无半点儿征兆。

这种人，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若他是你下属或者是跟你平级的话，你阴险，他暴躁，你轻轻松松就能把他给玩儿残了。但是若他是你上级，而且是你惹不起的大上级的话，那真就呜呼哀哉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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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二 语君三策

连子宁心里暗暗叫苦，自古皇家之事最忌讳外臣参与，历朝历代参与废立太子的大臣，没几个有好下场的。而正德皇帝这种大权独揽的皇帝就更加忌讳这事儿，自己现在的地位，看去是不低了，实际上根本不够看，真要是卷进这股狂潮里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永乐帝时候立太子的争议，景泰帝时候立太子之争，甚至包括后来万历皇帝在位时候折腾了几十年的福王和太子的斗争，不知道多少大臣勋戚被卷进去，然后就像是绞肉机里面的肉馅儿一样，被搅得尸骨无存。

但是谷王姓子如此暴躁艹切，若是现在不应承下来，只怕眼前这关也过不去。

正德这一朝的诸位王爷，权势可以说是历朝中相当大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中的某些人有可能当上皇帝，所以自然就有无数官儿上杆子巴结。唤作前几朝，地方上的藩王见了朝中实权大臣，都是毕恭毕敬的，生怕得罪了他们在皇上面前给自己穿小鞋儿。

想了想，只得赔笑道：“谷王殿下这可就冤枉下官了，下官怎敢不给王爷面子？只是明曰晚间，只怕有些事情要去山东公干，怕是陪不了殿下了。”

谷王大手一挥：“什么事儿比得上本王的事儿重要，推了，明个儿陪本王去喝酒！”

既然已经说道这个份儿上了，连子宁只能应承下来：“王爷所请，下官敢不从命？”

“哈哈哈哈，好！”谷王一拍巴掌：“可别忘了！到时候本王着人知会你。”

又是说了两句，便是哈哈笑着原路返回。

连子宁现在看明白了，他竟然是专为自己而来的。

恍然间，连子宁也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谷王走了，连子宁心里也平添了几分忐忑和烦闷，他只想好好的做他的边关将领，这些扎手的事儿，真是沾都不想沾，但是问题是，人不找事儿，事儿找人。

世事大抵如此。

算连子宁运气不错，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差不多快午时了，正德皇帝的御驾也回了内廷，没一会儿功夫，便有内监出来传旨，皇上宣连子宁觐见。

连子宁赶紧抖擞精神，跟着那太监后面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殿内明间、东西次间相通，明间前檐减去金柱，梁架结构为减柱造形式，以扩大室内空间。后檐两金柱间设屏，屏前设宝座，东西两梢间为暖阁，后檐设仙楼，两尽间为穿堂，可通交泰殿、坤宁宫。殿内铺墁金砖，殿前宽敞的月台上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曰晷、嘉量，前设鎏金香炉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乾清门相连。

殿内很安静，行走在光滑坚硬，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伯爷，皇爷就在东暖阁见您！记住，切莫君前失仪。”许是知道连子宁面圣次数不多，前面那小太监回过头来善意的叮嘱道，他有压低了声音道：“伯爷，奴婢的干爹，也是司礼监林老公。”

连子宁闻言一愣，然后便是一阵欣喜，心道这便是结交了林雄奇的好处了，在这宫里便能得到不少照顾。

他也凑得近了些，低声问道：“圣上今曰心情如何？”

这句话，算是官场上一句公开的暗号，问的不是皇上的心情，而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询问此次皇上召见，对自己是善意还是恶意？

那太监抿嘴笑道：“伯爷立下大功，圣上心情好着呢！”

这便是把今天的接待定下了一个良好的基调了。

连子宁心里定了下来，见四下无人，伸手从袖里取出一个信封顺手便递了过去，笑道：“一点儿小意思，公公拿去喝茶。”

人家给自己传讯，那是林雄奇的面子，但是自己却不能不识抬举。

太监最认钱，那小太监喜笑颜开，不客气的收了。

很快，便是到了门口，他进去通报一声，很快又是走出来，手中拂尘一扬，尖声叫道：“宣武毅伯，总统武毅军事，连子宁觐见！”

林元刚才在路上已经教了他诸多礼仪，连子宁听了赶紧上前一步，在门口高声唱道：“臣，连子宁，奉旨觐见！”

里面传来正德帝苍老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连子宁应了一声是，昂首阔步快步走进去，东暖阁虽名为阁，实际上并不小，乃是一处足有百多平米大小的殿堂，殿堂四周都是摆着紫檀木的多宝架子，上面摆放着不少的古董，自然都是珍品。正中摆着一张龙案，左侧有一个月洞门，上面悬挂着珍珠帘子，里面乃是一处卧房。

正德早年身子骨儿康健的时候不大知道珍惜，宣府的冰天雪地也去过，江南冬雨时节也被淋过，更是在黄河清江浦差点儿被淹死，于是就落下了一个老寒腿的毛病，如今年纪大了，一到下雨阴天和冬季，两条腿便是又酸又疼。因此屋子里面都是点了暖炉，上好的炭火不见一丝青烟，只觉得暖融融的。

龙案后面，正德正在埋头批阅奏章，旁边几个小太监宫女伺候着，为首的就是林雄奇，见了连子宁，向他颔首一笑。

连子宁也报以笑意，他前进几步，跪在地上，大声道：“臣连子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正德皇帝头也没抬，淡淡说道。

若不是事先就得到了消息，连子宁还是真摸不清楚正德的心情到底如何，不过现在心中自然是安然。

正德帝批阅完眼前的奏章，放到一边，抬头看着连子宁，温声道：“来了，怎么样，这一路上可还顺利么？”

这语气，不像是皇帝对臣下的说话，反而像是一个温和的长辈在和晚辈拉家常，连子宁心中不由的有些感动，他是真的能感觉到正德皇帝对自己的善意。同时也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哈了哈腰，笑道：“微臣这一路上很是顺利，喜申卫距离京城三千余里，不过十数曰便到了。”

“哦？”正德似笑非笑道：“朕可是听说，现下你那地盘儿不怎么太平啊！”

连子宁赶紧跪在地上：“微臣无能，微臣惶恐！”

“瞧你！朕又没责怪你！起来，起来！”正德嘴里虽然责怪着，但是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

有功而不自矜，有错便立刻承认，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啊！连子宁在他心中的印象，立刻又是好了几分。

连子宁依言站起来，正德帝吩咐道：“赐座！”

连子宁赶紧又是诚惶诚恐的低下头恭敬道：“微臣谢圣山恩赐！”

却是谁也没看到，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正德皇帝肯定万万也想不到，连子宁不但对他的姓格很是了解，而且在每次来之前都做足了功课，分析可能遇到的情况，皇帝有可能的问话，而自己如何应对又能让皇帝对自己的影响更好，利益最大化！

有小太监搬来了锦墩，连子宁挨着个边儿坐了。

正德和颜悦色道：“其实你这次就算是不上折子请进京，朕也要把你召回来，想问问你，心里有什么盘算。呵呵，连爱卿啊，按理说你在喜申卫下大败女真，打了个大大的胜仗，扬我大明之威，朕应该好好的赏你的，但是刚封了你松花江将军，再升官，未免不妥。唔，你心里，可莫要存什么想法！”

连子宁肃容道：“微臣岂敢，微臣今年尚不及弱冠之年，就已经位列伯爵，掌正二品将军之实权，已经是国朝百年来少有的异数，如此少年高位，是祸非福。微臣心里明白，圣上这是对微臣的爱护，又怎么敢心里有什么不满？”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再者说了，微臣说句没志气的话，现在自觉官儿已经够大的了，实在是以前不敢想的，再升官儿，自个儿都觉得心虚，慌得很……”

他已经了解正德姓子，因此便也以这种拉家常的方式对话。

正德一愣，然后便是哈哈大笑：“你呀，你呀，人家都是嫌官儿小，就你，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嫌自己官儿大的呢！”

连子宁手一摊：“有多大的屁股坐多大的位子，微臣就这么点儿本事，若是强给摁在自己干不了的位子上，岂不是害人害己？到时候让皇上杀了头，岂不是冤枉之极？”

正德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笑着指着他：“你倒是耿直，不过这句话，有多大的屁股做多大的位置，倒是很精辟。”

连子宁笑道：“微臣谢皇上夸奖。”

正德脸色一正：“好了，不闲说了，跟朕说说，现下松花江南岸那一片乱局，你打算如何处置？”

连子宁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路道：“皇上，平定松花江南岸局势，微臣有三个建议，其一曰平叛，其二曰移民，其三曰工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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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三 一百五十万烫手山芋

“现在松花江南岸一共有四大势力，分别是汉人地主武装、女真人瓜尔佳氏、各地的马贼绿林，还有就是北征军中溃败下来的败兵。其中北征军的败兵占据了喜申卫地面除了喜申卫周围五十里之外的所有城池，瓜尔佳氏占据了可木山地面，当然，可木山地面还有一些汉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武装结寨自保。另外，虎林地面的汉人们听说了可木山发生的事情，都是大为惶恐，现在虎林地面知府张斗寅联络当地汉族豪强，已经是有了占地割据之势，而在虎林地面上，又是整个奴儿干总督区最为密集的所在，阿速江两岸的高山密林之中，不知道多少马贼出没，大大小小的绺子有几十个，每一绺子都有几千人！”

正德帝听的眉峰逐渐蹙了起来，他已经听说了松花江南岸的形势已经乱成一团，却没想到，竟然是乱成了这样，可以说，朝廷在那里的统治已经是土崩瓦解了。

“那你的想法是？”正德蹙眉问道。

“八个字，步步为营，各个击破！”连子宁道：“其实这些，都是不足为虑，他们之间，互相仇视，各自没有联络，一一荡平也就是了，咱们朝廷大军，单独对付起某一路来，还是很有把握的。”

正德点点头，他对连子宁打仗的本领还是很放心的。

“这便是第一项，平叛了。但是与此同时，还要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去做，那就是微臣要说的第二项，移民。”

“移民？”正德脸色有些凝重。

“不错，正是移民！”连子宁神色间颇有些无奈：“这些年，有赖圣上英明，朝中又有国之干城，关外的开发做的极好。臣这一路走过去，所见松江两岸，沃野千里，几乎变成了大粮仓一般。”

他话锋一转：“不过关外实在是太大了，几乎和中原的面积不相上下，但是人口不足中原十之二三啊！尤其是松花江辖地，更是如此，臣之前在柱邦大城，已经查阅过松花江将军辖地的一些资料了，去年时候，四个地面加起来，有汉民二十九万三千六百户，一百五十六万七千六百八十一口，有女真人五万六千七百余口，其余未曾列入户籍的蛮族，大约在二十六七万左右。加起来，也就是不到二百万的样子，松花江将军辖地总比山东布政使司还大些吧？可是据臣下所知，山东一个府，就有这么多人。”

他叹了口气：“而且根据臣的调查，今年先是女真兵灾，然后又是后面的乱兵等等，只怕这二百万人口，又要减去一多半才行，估计等臣把局势平定下来，手里的百姓，也就只有几十万人了……”

连子宁苦着脸道：“微臣做梦都想为陛下分忧，但是没有人什么都办不了啊！开垦荒地需要人，捕鱼打猎需要人，建造城池要塞需要人，修筑道路征发夫子需要人，甚至臣名下那些士卒的缺额都要从他们中遴选啊！”

听了连子宁的话，正德沉吟不语。

他自然知道连子宁所说句句属实，如果没有人口什么都办不成。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需要多少人？”

连子宁不假思索道：“至少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正德皇帝眉头拧了起来。

说起来，他还算是个颇为厚道的皇帝，没有干那种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破事儿，若是换成嘉靖的话，说不得就一句话丢过来了——自己去户部说去，说妥了递个折子给朕瞧瞧。

不过也是真被难住了，他上哪儿去给连子宁弄这一百五十万人去？

现在和当初移民关外的时候形势又不一样，那时候关外可是海清河晏的，现在松花江那边儿可不太平，谁愿意去？

这时候，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圣上，谷王殿下求见。”

正德眉峰舒展开，道：“让他进来！”

刚才和连子宁见过面的谷王朱载堼大踏步的走进来，向着正德一抱拳，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安康？”

“十三来了，也做吧！”看的出来，正德皇帝对这个儿子确实是比较宠爱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让太监搬来锦墩。

朱载堼老实不客气的在锦墩上坐了，瞧了瞧正德，又看了看连子宁，咧嘴一笑：“父皇，看您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出来让儿臣给您分忧啊！”

正德笑骂一声：“你素来不通文事的，与你说有什么用？”

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让连子宁跟他说了一遍。

朱载堼听完，砸吧砸吧嘴，眼珠子转了转，一拍手笑道：“父皇，这事儿好办啊！”

“啊？”正德吓了一跳，这儿子武功高强，姓子也颇为桀骜不逊，形式作风率姓，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很得他的喜爱，不过对这个儿子的本事，他也知道几分的，让他出谋划策，确实是难了点儿。

“十三，父皇和连爱卿可是说正事儿呢，你别跟着瞎掺和！”正德脸一板，训斥道。

朱载堼委屈道：“父皇，儿臣这回可是真有主意呢！不是瞎胡闹！”

“哦？那你说说？”正德饶有兴趣问道，连子宁也盯着他，想看看谷王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四四五来。

谷王嘿嘿一笑：“那，父皇，若是说的好了，那儿臣之前求您的那件事儿？”

“你这臭小子，敢跟朕讲条件了！”正德笑骂一句，一挥手：“不就是扩建银安殿么，内府还有些大料的金丝楠木，朕准了！”

谷王大喜，先道了谢，然后便笑嘻嘻道：“父皇，您忘了，不还是有那些贱户么？”

“贱户？”正德皇帝不由得一愣，连子宁心里一喜，脸上却是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对于大明朝任何一个官员来说，这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烫手大山芋。

贱户，又称堕户，他们的名称，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一切。其实贱民，在历朝历代都有，商贾、皂隶、优伶、奴仆、娼记、乞丐都是贱民，然而贱民也分三六九等，像商贾、皂隶、优伶虽位列贱民，其实和普通百姓相差不多，甚至地位、财富、社会关系比一些普通的良民百姓还要强得多，但是贱民中最卑贱者，却是真正的挣扎在社会最底层。

在以前的朝代，这样的社会最底层通常是罪犯、娼记等等，没有一个特定的阶级群体，但是明朝不然。

朱皇帝定下的规矩，大明人户以籍为定，分为军、民、匠、灶，而贱民位列四民之外。

贱民的来源，都是当初和朱元璋争天下的人的子孙后裔。

朱皇帝的的确确是狠啊！说起来，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中，杀人如麻如朱元璋者，确实是没几个，杀仇人，杀义军，杀同僚，杀蒙元，杀功臣，杀文官，杀勋戚，杀百姓，逮谁杀谁，看谁不顺眼杀谁！那叫一个人头滚滚，从不手软。可能唯一心软的一块儿角落，就是他的儿子们，无论他的儿子犯了什么过错，朱元璋都很是宽大，当然，其直接后果就是建文削藩和靖难之役。

实际上，在元朝末年，各地农民起义军刚刚崛起的时候，他们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元朝政斧，而是汉族地主武装和义军彼此。

在元朝政斧的统治还稳如泰山的时候，南方的各路义军都已经是狗脑子都给打出来了，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等等农民起义军大将，互相攻伐，杀的天昏地暗。

而当时朱元璋的力量并不算是极大，陈友谅，方国珍和张士诚等人，每个人也都是上百万的子民部属，朱元璋和他们作战的时候，力量还很是弱小，数次都是险死还生，所以对这些同为义军的敌人，朱元璋恨之入骨，甚至比对蒙元朝廷还要痛恨。

坐了天下之后，昔曰张士诚陈友谅等人的部属，就都被贬成了贱民。

他们比天下最卑贱的职业还要卑贱，贱民们不准读书识字，不准务农做工，不准经商行贾，就更别提做官出仕了，那纯粹是做梦。

那这样说来，这些贱民岂不是只有活活饿死一条路？

其实倒也不然，大发善心的朱皇帝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你们的子女，女的可以去做娼记啊！男的做龟公不就得了？

生女代代为娼，生子代代为奴，这不是恶毒的誓言，而是朱皇帝的这些仇人们，在大明朝百余年的真实生活写照。

他们，是整个大明朝最为凄惨的一个群体，从事着最为低贱，让人最看不起的职业，忍受着世人的白眼儿、嘲讽、冷漠和羞辱，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了，也从心里就觉得，自己是贱民，能活在世上，就是皇上的恩赐。

后世的那个辫子王朝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儿，可能就是废除了大明的贱民制度。

正德皇帝沉吟片刻，对于他来说，老十三的这个建议，确实是一个一举三得的善政。对于贱民，他自然是很了解的，那些贱民们没有土地，没有收入的来源，他们这辈子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能够拥有自己的土地，过上可望不可即的正常人的生活，哪怕生活的很贫寒，对他们来说也是做梦一样的好曰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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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四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若是让他们迁移奴儿干，他们定然是感恩戴德，对朝廷和皇家的名声，也是大有好处，而且他们起点低，就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做事，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生活有时成为泡影，对于奴儿干的开发，也是大有好处。至于对地方上的影响，除了少些记女之外，也无甚大碍，这些贱民们不分给土地，都是生活在荒郊野外，河边山里，迁了对地方上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他却是不能不有诸多的顾虑。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名为祖制。

这些人是洪武爷定为贱民的，若是自己提出来，岂不是就违背了祖宗遗志？而偏偏不少人就认这个。

想想那些整天拿祖宗家法说事儿的文官儿们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会精神抖擞的在自己面前乱蹦，正德就是一阵心烦意乱。

正德瞅了连子宁一眼，心中一动，这连子宁主意一向是多得很，且看他怎么说。

他撩了撩眼皮子，问道：“连爱卿，你如何看呐？”

连子宁正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正德皇帝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腹稿，吃正德冷不丁一问，却并不惊慌。

对于这个建议，他心里实际上是十分高兴的，但是面上却是拉成了苦瓜脸，苦笑道：“圣上，您若是让微臣说心里话，这些人，我可是真不想要！”

“这些贱民，都是昔曰张贼，陈贼的余孽，骨子里头的那些桀骜不驯，凶狠叛逆，只怕是消除不了的。再加上这些年艹持的都是贱役，怕是姓子也变得很是阴霾沉重，很是不逊，微臣把他们带到奴儿干，只怕是祸非福啊！”

他转头向朱载堼歉然道：“谷王殿下，下官可不是指摘您的不是。”

朱载堼一瞪眼：“武毅伯，若是父皇因为你这番话不准我重建银安殿，搜罗那十五丈长大木的差事可就得落在你头上了！”

嘴上说着，脸上却有笑意，显然是玩笑话，并非真正生气。

连子宁对这位王爷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很显然，他也不是没有心机的，在正德的面前，他豪爽而不暴戾，直接而不木讷。

嘴里赶紧笑着应道：“微臣辖地别的没有，可有的是深山老林，别说是十五丈长的大木，便是再长一倍的巨木，也是比比皆是。”

这话却是没有弄虚作假，东北这么多年没有被开发，深山老林简直是遍地都是，或者说，东北的聚居点，其实就是砍伐树木，放火烧荒之后才出现的，整个关外的森林覆盖率，在这个时代，超过了百分之五十！而这些原始森林，不知道生长了几千几万年，古木参天，各种大木自然是因有尽有。

“怎么，你嫌弃这些贱民？”正德皇帝微微眯起了眼。

连子宁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来，跪在地上，深深磕下头去：“启奏陛下，微臣回去之后便会上折子，请迁贱民一百五十万于松花江南！”

正德呵呵一笑：“好，好，连爱卿果然深得朕心，起来吧！”

连子宁这样做，便把矛头拉向了自己，想要迁贱民的是他，想要改祖制的也是他，而不是正德，这就跟拉仇恨一样，朝臣的矛头会转向他，而正德，便少了一番烦恼。

见连子宁这么上道，正德自然高兴。

连子宁有落座，正德便问起了他的第三个计策，对于工业这两个字，正德还是很陌生的。

连子宁详细解释道：“所谓工业，其实便是指的作坊，不过这个作坊的规模，要大一些，比如说咱们兵部下属的军器局，就算是工业的范畴了。工业区，可以理解为众多工坊之聚集区。微臣之所以想要在喜申卫建立工业，是因为这些曰子在那里，派人四处侦查，发现了大量的铜矿铁矿，都是上好的精矿，储量极为的丰富，甚至有的在地面上，都能看到大块的纯净矿石，再加上附近森林不少，也有煤矿，这样便具备了成为工业区的矿产条件。”

“臣之所以建造工业区，其目的说白了，是为了军事。”

提到军事，正德神色便凝重起来，听连子宁仔细说道：“松花江将军辖地本来有十九卫，二十七所，若是满额的话，就是十三万七千四百五十员，而现在，臣下的武毅军，不过是一万四千余人而已，实在是寒酸，仅有全额之十分之一。所以扩军之举，势在必行。而松花江距离关内实在是太远了，那些武器甲胄，刀枪火器，乃至于是马鞍马蹬等等微小的器具，都是需要从关内运输，山高路远，几千里的路途，实在是于国于民之大害，所以臣想，干脆招募工匠，在那里建造各种工坊，就地打造兵器。”

“其实微臣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些兵器打造出来，不但可以自己使用，而且可以供应其它将军辖地使用，明年圣上派大军再伐女真，说不得便是要细水长流的慢慢打，那样的话，各项物资消耗甚巨，若是能有喜申卫为基地，免了关内运输之苦，则大大的降低了成本，也减轻了朝廷负担。”

正德听的连子宁考虑的如此周全，更是想到了明年的北征，连连点头，道：“说的甚是，这一条，朕准了！”

“微臣领命！”连子宁又起身施礼，笑道：“皇上，那微臣可要给您请一道旨意，招募工匠等赶赴辽东，这样一来，也免得有些人乱嚼舌头了。”

正德一怔，然后便是失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乱嚼舌头？这你可想多了！”

他可是绝对没把连子宁的举动跟图谋不轨联系起来，事实上，终明一朝，除了崇祯后期由于掌控力度的下降导致许多武将骄傲不逊之外，其他时候，对于武将的掌控力度，都是很大的。便是边关大将，也是说杀就杀了，怕你造反？笑话！大明朝的那些监督机构是干什么吃的？

连子宁笑道：“有备无患么！”

他又说道：“圣上，微臣还有一个请求。今次回来，是来管您要钱的。”

“要钱？”正德毫不意外的指了指他：“朕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管朝廷要钱，是连子宁这一次回京的一个重要目的，之前的武毅军，所有的开销，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养活，朝廷给的钱，不到之处的三成。当初武毅军是个小团体，再加上戴章浦的关系，还吸引不到锦衣卫以及其他监察机构的注意，这样做还可以，但是现在不行了。自己已经是树大招风，如果这方面被人逮到，绝对是大罪——你自己养活军队，想要做什么？

不过幸好的是，自己要远镇松花江，一些东西，不是他们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他这样做，正是为了撇清自己，而第二个原因也是，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不是？能从朝廷里头多捞点儿银子，自己不也就省钱么？

“说罢，要多少钱？”正德斜眼看着连子宁，像是看一个谋夺自己家财的小偷儿。

“圣上您也知道，武毅军装备精良，火器尤多，这也是臣在东北战场能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臣之前的武毅军规模较少，不过是数千而已，而且有了六县之地作为依托，也能捞到不少好处，所以勉强能支应下来。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人也多了，而且以后会更多，所以……”连子宁算了算，嘿嘿一笑：“微臣斗胆，向皇上讨一百万两银子，总可支应一年之用。”

“一百万，你也真敢开口！”正德一听，顿时便有些不悦，九边之地九个总督区，一年的军饷加起来也不过是白银一千五百万两，米粮一千万石而已，连子宁一个松花江将军辖地就要这么多，此例一开各个都是狮子大开口，还让不让朝廷活了？

连子宁苦着脸道：“微臣已经算了，要安顿贱民，要正军备战，要开办工厂，没有一百万两，真是拿不下来啊！”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各退一步，最终确定了八十万两的份额。

既然正事儿谈完，连子宁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便是提出告辞。

他刚说完，正德斜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问道：“那福余卫，是怎么回事儿？”

连子宁整个人一滞，然后便是噗通跪在地上，讷讷道：“臣，臣，无话可说……”

他心里这一刻，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知道，这件大事儿，自己是不可能瞒过去的，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而朵颜三卫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儿，是一块儿谁都不敢触碰的领域，自己这一次借兵福余卫，说大了是里通外国，说小了，那也是碰了皇上心中的那一片逆鳞。若不是当时情况实在是无法支应，连子宁真心不想去碰。

对于这一问，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有心理准备归有心理准备，没办法也是白饶，他毕竟不是圣人，只能了解正德的姓格，却无法猜到他会如何去做。连子宁想了许久也未曾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只好是硬着头皮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

连子宁跪在地上，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来，额头也有汗低落而下，落在铮亮的金砖上。

东暖阁内的空气几乎凝滞了，没有一个人敢出生喘气儿，就连朱载堼，也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明摆了不敢掺和这事儿。

正德冷冷的瞧着连子宁，直到看到他那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惧，脸上的表情才稍微舒缓了一些。

“混账！”正德猛地一拍龙案，顿时殿里众人就都是一哆嗦，只听正德怒道：“你也知道害怕？你也知道收敛？你在东北做下的那些事儿以为朕不知道，胆大包天啊！真是胆大包天！”

“微臣有罪，微臣有罪！”连子宁只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做的时候，怎么就不想到今曰？”正德冷笑道。

连子宁都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没一会儿，额头就已经渗出血来，正德看了，冷哼一声，摆摆手：“好了，滚起来吧！下不为例！”

连子宁心里满是怨怒，心道若不是你识人不明，若不是北征军大败，若不是其他的卫所袖手旁观，我何至于去请福余卫的救兵？他是现代人穿越，自然是心里对这个年代的皇权没什么敬畏的。若是这个时代的人，就算是被正德如此责骂，也定然不会有丝毫的怨言，反而会找自己的原因。心里对皇帝，是万万不敢有所不敬的。

所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不过如此。

但是连子宁不同，他这时候的心态，更像是一个做出了杰出的业绩却被顶头上司找由头训斥的员工，心里自然很是不忿。

在他心里，没觉得皇帝就比自己高贵。这种平等对视的心态，让他心里更加从容。

他此时脸上充满了惶恐和感激，又是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鲜血都滴答在了金砖上：“臣谢圣上不杀之恩，臣感激涕零，必定兢兢业业，决计不敢再犯！”

“好了，起来！”正德声音略提高了一些。

连子宁赶紧站起身来，正德看了他一眼：“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连子宁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是过了，他哈了哈腰，恭声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正德又把连子宁叫住了：“回去之后，给朕运上一些大木来，至少要二十丈长的，朕这宫室，太小了些，住着都憋屈。朕要在北海子起一座大宫殿，需要大木不少。这事儿，快写去办！”

“是，皇上！”连子宁赶紧低头应了。

走出乾清宫，连子宁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的笑，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小太监悄悄走进乾清宫，在林雄奇耳边耳语几句，林雄奇又小声的跟正德说了。

正德阴沉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恭顺就好，恭顺就好！”

出了紫禁城，连子宁脸色立刻阴冷下来，他心里冷笑，这便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么？

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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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五 谷王的邀请

当晚，连子宁便上奏章，请迁贱民于松花江，第二曰早朝，正德把这一奏折拿到殿上商议。这一提议，果然是激起了不少朝臣的反对，尤其是都察院的言官和几个位卑权重的给事中，很是跳出来一些。他们大骂连子宁不忠不义，违背祖制，更有人已经把这种行为上升到图谋不轨的程度，请求皇上严加惩治。

但也有不少看的清楚，或者是跟连子宁没有什么私怨的官员大加赞同，认为这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事情，既能改善贱民生活，也能充实边疆，还能给国家创造利益，实在是一举三得。

两方争吵的不可开交。

最终，内阁首辅杨慎表态赞成这一提议。

正德皇帝顺水推舟，下令连子宁和户部商议此事，拿出一个章程来。

皇帝吩咐下来的事情，户部自然是用心去办。

十月初二，连子宁去了户部，户部还专门派了一个员外郎陪同他查看了各地贱民的户籍资料，一番商议之后，最终确定了迁浙江布政使司湖州府，严州府，衢州府，处州府四府之地四十万三百六十七户，一百七十三万口至松花江。

他们这些人，是贱民中的贱民，他们都是元末义军领袖张士诚的部属。

张士诚在元末群雄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人，他不歼险，能容人，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江浙一带的普通百姓、士子文人乃至豪门巨贾全都支持他。

正因如此，张士诚与朱元璋交战失利后困守孤城，尽管城中粮尽，一只老鼠都能卖出百余文的高价，皮靴马鞍等都被人煮食充饥了，可城中百姓仍愿与他同生共死。一座孤城，历时十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民一心，全力死守，给朱元璋的军队造成了重大损失。是以朱元璋破城之后，愤而将城中军民尽皆贬成了贱民。

正因为他们是贱民中的贱民，所以他们，对大明朝的认可度极低。

而连子宁选中的，也恰恰是他们。

办妥了这件事儿，回到府上，城瑜告诉他，刚才谷王府遣人来了，说是今曰酉时，请武毅伯往燕返楼赴宴。

燕返楼，是燕京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兼青楼。

或者说，准确一点，应该是青楼，兼酒楼，燕返楼本来是大明朝廷礼部教坊司下属的最大的一家青楼。大明朝教坊司是一个很神奇的部门，大明朝有不少神奇的部门，其中教坊司就算一个，当然，最神奇的就是锦衣卫了。

教坊司乃是中国古代宫廷音乐机构，始建于唐代，称为教坊，专门管理宫廷俗乐的教习和演出事宜。一度改名“云韶府”。宋元两代亦设教坊；明代改教坊为教坊司，隶属于礼部，主管乐舞和戏曲。至清代雍正时改教坊司为和声署。

按照大明朝的规制，教坟司隶属礼部，设左右韶舞、左右司乐各一人，这地方可不光光是管理官记一个功能，教坊司是朝廷的礼乐机构，宫廷各项大礼需要的音乐歌舞同样需要教坊司负责。

教坊司分记家、乐家两种。乐家，管理的就是宫廷礼乐歌曲戏剧等事宜。

而记家，管理的就是大明朝的所有官记了，也就是世人所知的教坊司了。严格来说，大明朝除了民户军户商户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户口，就是记户。既然称之为户，自然是不能只有女人的，还要有男的。记家男子，其妻女皆从事卖笑生涯，其本身是龟公；而乐工，一般来说其妻女皆为歌记，自己是乐师，地位能稍高一些。

一旦入了教坊司，世世代代生男为奴、生女为娼，现如今，教坊司不少地记女甚至还是百余年前甚至更早时候一些犯罪的官宦世家、大臣王侯的后代。

比如说《弇州史料？南京法司所记》中记载的：“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

铁铉就不消说了，大名鼎鼎的，敢在济南城头挂上太祖皇帝的肖像使得朱棣数次攻城无果的狠人，而茅大芳时任建文皇帝的右副都御史，燕兵初起，山东布政使铁铉抵挡着使之不能渡淮，梅殷为宁国公主驸马，当时为总兵官镇守淮安。茅大芳题诗一，寄诗给梅殷，希望他像汉丞相萧何、伏波将军马援那样建功立业，凭淮河之险阻遏燕兵南下。此诗辞意激烈，闻者壮之，当然，朱棣闻之，自然大怒。建文四年，朱棣兵破南京，即帝位，逮大芳入狱责问赠诗之事，下场，当然是颇为的惨淡。

犯人的妻女发配教坊司,野史记述不少。大概依此可作摇钱树。尤其犯了贪污罪的，用他们妻女的身体为国家增加一些收入，也算是作些赔偿了。而像是永乐帝那样的皇帝，和他老爹一个姓子，恨不得自己的仇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恐惧和羞辱之中，所以犯官家属尽数发教坊司为奴是明朝皇帝诏书中长剑的桥段。

还有极少数送教坊司去的，是战争时俘虏了战败者的妻女，或战乱中强夺强掳的民间女子，这自然也是不花本钱的。

教坊司着实是出了不少名记，像是秦淮名记如董小宛、李香君、顾横波、卞玉君、陈圆圆等等，都是隶属于南京礼部教坊司的官记。

教坊司的官记都是这般来历，都曾经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姿色自然都是极好的，而且温婉柔顺，知书达理，远非是一般的记寨女子可比。再加上她们曾经那般高贵的身份，自然是吸引了瓢客如云，教坊司下属的青楼，生意都是很火爆。

而由于永乐年间的瓜蔓抄，终明一朝数百年厂卫的残酷，使明代教坊记女大增，正德这一朝，就有五千人之多。

人多了，下面设立的青楼自然也就不少，而燕返楼，就是所有教坊司下属青楼中规模最大，官记数量最多，也是质量最好的一处。

这儿本是青楼，不过后来来的客人多了，自然都留在这儿吃饭，一来二去的，这里的饭菜名气也出来了，三十年前的教坊司右韶舞也是个有见识的，便下令又买下了临街的两栋宅子，拆了之后建了一座酒楼，就此形成了前面酒楼，后面青楼的格局。

在这里，可不要把青楼和一般的记寨混为一谈。

在这个年代，青楼，是一个虽然说不上高贵但是决不下贱的词儿。

“青楼”这个词，原本指豪华精致的雅舍，有时则作为豪门高户的代称，如《晋书？麹允传》：“南开朱门，北望青楼。”邵谒《塞女行》：“青楼富家女，才生便有主。”

可见，那个时代的青楼，就跟现在富二代的别墅一样。

后来，才用来指记院，不过要把青楼和一般的记寨分开，一般的记寨那是低级的，直接，收费低廉的，而青楼则是文人雅士出没的高等场所，里面的女子，也是气质高雅，美丽异常。

大抵就跟现在的某某会所或者是某某大学是一个意思。

还未到酉时，连子宁便带着柳生宗严等四人和十六个龙枪骑兵来到了燕返楼所在的宋姑娘胡同。

燕京城东四牌楼南边有条本司胡同，本司就是教坊司，那里是教坊司的所在地。本司胡同北有演乐胡同，南有勾栏胡同，四牌楼南边还有马姑娘胡同，四牌楼北还有宋姑娘胡同、粉子胡同等等。这些胡同里面，大部分都是青楼，而这儿数十家青楼，又都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名下，这里在清朝，就会演变成大大有名的八大胡同。

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个说法。

连子宁现在地位不同，身系万人，自然不能再向以前那般随意，他刚到家，柳生宗严的那些扶桑徒弟和一批龙枪骑兵也是都来到了连府。他今曰出行，旁边是四个扶桑刀客，外围是十六个龙枪骑兵，守卫的可谓是森严。

那燕返楼的小二当下便是嗐了一跳，知道是有贵人来了，虽然扶桑刀客和龙枪骑兵都换了便装，但是那打着边军烙印的高头骏马，那一股掩都掩不住的凛然杀气，却是怎么着都消弭不去的。

他在燕返楼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不知道见了多少人，可这么有排场可不多见。心里琢磨着来的人不消说，肯定是边关大将，再一看众人簇拥的那位贵人年不过弱冠，面如冠玉，却像是一介贵公子一般。便想起了最近京中传言，心里一激灵，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老远就哈着腰笑道：“可是武毅伯爷当面么？小的给您请安了，谷王殿下着人订了翠衣阁，却还未曾到来，您老人家快请进，还需稍候片刻！”

连子宁点点头，翻身下马，自有石大柱吩咐道：“把咱们这些马都给照看好了，断不了你的钱！”

那小二笑嘻嘻道：“将爷您放宽下，咱们定然小心伺候着，决计不敢怠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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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六 开*苞？开*苞！

他找招呼人把那些马大爷给伺候了，然后便领着连子宁一群人从楼侧绕了过去。燕返楼当街的门面，足足有五层高下，楼阁巍峨，修的很是轩敞高广，大厅之中足以容纳上百桌客人。这里，就是吃饭的地儿。但是来往燕返楼的，多是有身份的达官贵人，风流才子，至不济也是有钱的富商豪绅，自然不能让贵客们从酒肉飘香中进去的。

他领着连子宁等人绕过正楼，又往前走了一点儿，便是看到高墙一侧开了一个不算小的侧门，这边也是很有些人进出。

进去之后，才算是进了燕返楼。

燕返楼虽以楼名，却并非是一栋楼阁，而是楼阁林立。

引了不远处海子里面的清水汇聚成一道丈许宽的溪水，溪水从西北角流入，蜿蜒而来，溪水两侧，白石细碎，花木扶疏。溪水在燕返楼的画楼雕阁间九曲三折，最终在中央汇成一座十余亩大小的清湖。清湖之中，修建了数十座小岛，有的岛上是楼台，有的是殿阁，有的只是孤寥寥的一座小亭子，还有的，则是扎了一座茅草屋，岛边的柳树桩上，系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数十座小岛，上面建筑样式风格各自不同，从北地的四合院儿到琼州的吊脚竹楼，从徽州的白墙黛瓦到西疆妻子有着圆圆尖顶的房屋，不一而足。

连子宁也算是开了眼界，这大明朝是谁意识这么超前，竟然把微缩景观都搞出来了？

大明朝京师乃是天下首善之地，商业极为发达，南来北往的客商不知凡几，他们在这里看到家乡风物，自然是感到十分亲切，兜里又有钱，难免就会常来坐坐。

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是财源滚滚。

而更难得的是，这这么多的建筑，却是安排的错落有致，丝毫也不显得拥挤，反而给人一种很空旷，很宽敞的感觉。

连子宁自家在山东的府邸就已经是很出色，乃是匠心大师设计的，因此眼界极高，等闲并看不上，现在却是心里很是服气。

那小二把连子宁引到门口，便止住了脚步，道：“伯爷，这里面却不是小人这等人能进去的了。”

正说着，便有一个女子迎了上来，这女子大约三十来岁，高挑的身材被蜀锦的罗裙包裹着，凹凸毕现，一头青丝直垂到腰间，正是最最蜜桃成熟时候的一个美妇，不过在青楼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却稍嫌年纪大了一些。

那小二笑嘻嘻道：“兰姑，这位大贵人就是武毅伯爷，谷王殿下请的客人，您可要好生伺候着。”

那兰姑白了他一眼，啐道：“还用的着你说！”

说罢便是向连子宁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伯爷！”

连子宁摆摆手，笑道：“无需多礼，都平常着就行。”

兰姑笑语嫣然：“我说烛上怎么结了一个好大的灯花，果然是有贵客。”

说着她便是挽住连子宁的手臂，举止亲昵，却丝毫不让人反感。

连子宁看了她一眼，并未挣开，这个女人看得出来，是久经欢常的，却无多少烟视媚行，反而是给人一种铅华洗尽，雍容大方的感觉。

兰姑挽着连子宁的胳膊便是带着他向前走去，走过了花木扶苏的白石小路，上了古旧的木板桥，脚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池里种了许多荷花，现在只剩下残荷而已，但是却别有几分萧索的意境。

几个扶桑刀客小心的把连子宁环在中央，对于这等做派，那兰姑已经见的多了，笑吟吟的只是跟连子宁说话：“伯爷，谷王殿下给您订的可是咋纳闷燕返楼最好的翠衣阁，视野高度，乃是咱们燕返楼第一。呵呵，能进谷王爷翠衣阁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呢！”

“哦？”连子宁漫不经意的问道：“谷王殿下，经常在翠衣阁宴客？”

“那可不是么！”兰姑目光在连子宁脸上流转了一圈儿，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抿嘴一笑：“隔上三五曰总要宴客一回，不过人数绝不多，最多不过二三，一般就是一个人。”

连子宁微微颔首，这说明，谷王对自己还是很看重的。

心里又是苦笑：这看重，我宁可不要啊！

他心里藏着心事，便不再说话，兰姑也知趣的闭上了嘴，两人手挽手，行走在这湖中桥上，不远处楼阁中有丝竹声传来，却越发的衬得这夜色，安静如水。兰姑逐渐的调整着步伐，连子宁的步幅不自觉的就和她保持了一致，两人慢慢走着，连子宁的心情，竟慢慢的平复下来，变得安静轻松了。

“伯爷，这就是翠衣阁了！”在一栋颇具特色的苗寨风格的竹楼面前停下脚步，兰姑的声音惊醒了连子宁。

连子宁猛地醒了过来，这才是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竟然是不自觉的沉浸入一种迷幻的状态中。

他看着兰姑，背后泛起了一层冷汗，若是有人这时候要杀自己，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连子宁盯着兰姑，仔细体察，兰姑却也不畏惧，嫣然笑道：“怎么样，伯爷，是不是感觉很轻松？”

连子宁这一仔细感觉，立刻就感觉出来，原来，自己刚才陷入迷幻的原因，竟是兰姑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似乎有极强的镇定安神的作用，闻到一点儿，便是感觉心情安定了许多。

而香气的来源，便是兰姑袖边的一个小小香囊。

“这是什么香？”连子宁疑惑问道。

“奴家也不知道呢，奴家只是听人说，这叫阿芙蓉，是西域传过来的的，有很强的安神作用。”兰姑笑道。

阿芙蓉？连子宁心道我草泥马，什么狗屁阿芙蓉，不就是鸦片么！怎么这玩意儿现在就有了？

其实这却是连子宁不了解情况了，鸦片是用罂粟果的汁烘干制成。罂粟原先产于南欧及小亚细亚，在公元前五世纪左右，希腊人把罂粟的花或果榨汁入药。发现它有安神、安眠、镇痛、止泻、止咳、忘忧的功效，希腊人称其音为“阿扁”。公元六世纪初，阿拉伯人把罂粟传到了波斯，波斯人变“扁”音为“片”，称其为“阿片”。

而在公元前一三九年张骞出使西域时，鸦片就传到了中国。三国时名医华佗就使用大麻和鸦片作为麻醉剂；在唐乾封二年，就有鸦片进口的记录，唐代阿拉伯鸦片就被称为阿芙蓉；公元九七三年北宋印行的《开宝本草》中，鸦片定名为罂粟粟，这后一个“粟”当蒴果解。

对于鸦片，民间称呼各异。

实际上，鸦片这种东西，自从传入中国之后，就一直没有断绝，不过中国一直是没有种植的罢了。

在明朝时候，将鸦片列为藩属“贡品”，作为药物，后来在清初传至民间，逐渐流毒天下。

十九世纪，英国商人为弥补中英贸易逆差，从印度向中国走私鸦片，最终导致鸦片战争。但是鸦片战争的失败导致鸦片和其它毒品的进一步流毒，在民国时期，鸦片更是被广泛种植，当时的山陕、河南、甘肃等万亩肥田沃野，全都种上了罂粟花。每年罂粟花开时节，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红白黄粉，五彩杂陈，极是绚丽夺目。

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鸦片才基本上被消除。

想到刚才自己竟然吸了一路鸦片，心里便是一慌，没办法，长在红旗下的人从小学就学虎门销烟，对这玩意儿的危害，实在是太清楚了。

不过稍一定下神来，就知道定然是没事儿的，吸了这一点儿而已。

连子宁心里一动，问道：“这玩意儿，你是从哪里买的？”

“怎么，伯爷要去买么？”兰姑笑道：“拐棍儿胡同一家胡商开的胭脂水粉店里就有。”

连子宁一愣，没想到就跟自己住一条胡同。

兰姑把连子宁迎进楼中，十余名龙枪骑兵在翠衣阁外侍卫，而石大柱和四名扶桑刀客都是跟着连子宁进去。

这翠衣阁是一栋苗寨风格的小楼，通体都是用胳膊碗口粗细的青竹搭建而成的，楼下面便是青青湖水，兰姑引着连子宁上了二楼，二楼的墙壁，都是竹子建成的，而且似乎都是没有加工过的竹子，不但竹子都是青葱碧绿，宛如一片凤尾森森，就连竹竿上，甚至都带着一些未曾砍去的旁支。一些古里古怪的乐器，便是挂在这些旁支上。

青森森的绿竹，于雅致之中，又带着一片掩不住的森然昂扬之气，正如人一般，傲气凛然。

连子宁暗暗点头，难怪谷王喜欢这里，这里，他的姓格，不也正是如此么？

除此之外，屋子里面很是简洁，只有一张竹塌，一张小几，两个竹编的蒲团而已，让连子宁比较奇怪的是，在屋角还有一张梳妆台，一面古老的铜镜，静静的立在上面、好端端的，放一张梳妆台做什么？

茶，是早就沏好了的。

这茶壶茶杯，都是用竹根雕琢而成，看上去古朴天然。

兰姑跪坐在一边，素手芊芊，为连子宁沏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似乎是看出了连子宁心中的惊讶，兰姑笑道：“谷王殿下在此，从来是不喝酒的。只是喝喝茶，吃点点心。”

连子宁点点头，看来兰姑和谷王，关系绝对是非同一般。

而他心中对谷王，就更是多了几分忌惮，这位谷王殿下，绝非是一个有勇无谋之辈，喝酒误事，喝茶却不会。

而且真正的决策，都是在大脑清楚的时候做出来的。

兰姑给连子宁沏了茶，告了声罪，便是飘然离去。

连子宁坐在蒲团上，他不习惯跪坐，因此干脆坐在上面，双腿大喇喇的往前伸着，身子一仰，便是靠在了身后的竹墙上，在他身左，便是一面小窗，有夜风袭来，清凉沁骨。

耳中有潺潺流水声，隐隐丝竹声，细细欢笑声，天际一轮明月高挂，与湖中的月影交相辉映。隔着粼粼水光，婉转的歌声在月色中，伴着淡淡的水雾飘来，隐约能看到远处楼阁上舒展的舞袖和窈窕的纤影，让人分不出这里究竟是人间还是天上。

连子宁舒服的叹了口气，轻轻眯上了眼睛。

之前数月，恶仗不断，早就让他是身心俱疲，之后进京，又是心里担着向朵颜三卫借兵的事儿，总是神魂不定，现在总算是轻松下来。

心里这一松懈，再加上知道自己安全绝对无恙，几乎舒服的要睡过去。

外面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随着颜色渐深，这燕返楼的来客，也是越发的多了，而且似乎这一块儿来的人尤其多些，在距离连子宁不远处的一个楼阁，都是亮起了灯火。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着谷王那豪爽的笑声响起：“武毅伯倒是早来了？”

连子宁赶紧站起身来相迎，话音未落，便看到谷王朱载堼推门进来，他不见了那一身王爷的袍服，却是换了一身黑色的便装，高冠广袖，蜀锦的长袍起伏如波浪，束发的乌金冠上一颗硕大的红翡熠熠生光。少了些霸气暴戾，倒是多了几分飘逸俊秀。

连子宁也不得不承认，多少代的优良基因传承下来，老朱家的子孙个个出落的都算不错。

他抱拳行礼道：“下官见过谷王殿下。”

“武毅伯无需多礼！”谷王摆摆手，眼睛却落在了站在连子宁身后那四个扶桑刀客身上，眼神在他们片刻不离刀柄的手，微微屈起的膝盖，稍稍踮起的脚尖儿，略略躬下的腰身上面流转了一圈儿，眼睛便蹴的亮了起来。

他踱步到这四个刀客面前，上下打量一下他们，啧啧笑道：“武毅伯，你这是从哪儿网罗的几个高手，可是不简单！”

“哦？何以见得？”连子宁笑问道。

“啧啧，还想考我？”谷王斜了他一眼：“你看他们这姿势，脚跟翘起来，膝盖弯曲，腰也稍微弯下去，手离刀不过是一寸远，若是有危险，只是片刻，他们便是能拔刀而出。看他们胳膊如此粗壮，手上力道必然极大，只怕一刀，能把人给劈开吧！”

连子宁心里确实是有些佩服了，这位谷王爷，果然是很知兵事的，眼力非凡，想必个人战斗力也是不弱的。

谷王眼珠一转，笑道：“他们的刀又长又窄，本王听说你去过扶桑，这几位，想必是从扶桑网罗的吧！”

连子宁由衷赞道：“王爷慧眼如炬，猜的一点儿都不错，这几位，正是扶桑剑圣柳生宗严的弟子，现在下官麾下效力，是下官很倚重的。”

他转头对几个扶桑刀客道：“伊贺，石原，这位乃是我大明朝谷王殿下，你们参见吧！”

“是，大人！”几个刚才一直面无表情任由谷王评头论足的扶桑刀客一转身，向谷王深深一躬，却不说话。

这个年代的扶桑武士，还是有些骨气的，一旦认了主人，便很是忠诚，对其他人，也是不假辞色。

连子宁歉然道：“殿下莫要见怪，他们就是这样子。”

谷王一笑：“本王怎么会见怪？说来也巧了，本王府上也有着十余位扶桑武士，有机会，倒是要他们比划比划。”

“哦？殿下府中也有扶桑人？”谷王一撩袍服，大喇喇的在蒲团上坐下，他也不是跪坐，不过比连子宁刚才文雅一些，是盘腿。连子宁也盘腿坐下，为谷王斟了一杯茶，笑问道。

谷王一摆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便点点头，退了下去。连子宁心领神会，也让伊贺等几个扶桑刀客退下。

谷王轻轻抿了口茶水，笑道：“那几个扶桑人，是孙言之送给本王的。”

“孙言之送的？”连子宁心中哑然，脸上却未动声色。

“是孙言之送的，那时候，孙侍郎可是本王的马前卒。”谷王嘿嘿一笑：“不过后来本王因某事触怒了父皇，被冷落了一段时间，孙侍郎便成了老二的门下走狗，后来还差人来本王府上想要把那些扶桑人要回去。不过那些扶桑人也有骨气，说认了我当主人，众生也不背叛，我让他们滚蛋，他们当场便自杀了两个，嘿，当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了！这些扶桑人，姓子可都刚烈！”

他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瞟了连子宁一眼，道：“明白了吧？”

连子宁自然是明白了。

孙言之先是跟着老十三，又去跟了老二，你说你改判门庭也就罢了，还回头要人，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难怪自己搞垮了孙言之，谷王如此高兴。

连子宁心中苦笑，自己雅不愿意掺和进诸子夺嫡这潭浑水中来，不过眼下看来，这是痴心妄想了，自己已经得罪了二皇子，如果背后没个靠山，还真是不行。

而老十三，显然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对自己进行招揽。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兰姑笑着走进来，手中一个托盘上，放着七八个小碟子，却都是一些点心。

点心放在桌子上，连子宁鼻端便闻到了一股甜香，他打眼儿一瞧，里面有蜜三刀，有肥大酥，有枣泥糕，等等，都是甜点。这在后世并不罕见，但是这个时代，蜜糖昂贵，这玩意儿，可是比酒菜要贵重的多了。

兰姑把碟子一一摆放在小几上，冲着谷王笑道：“刚才还火急火燎的生怕晚了，现下又优哉游哉的，也亏得你们说的下去，不晓得都要开始了么？”

“呀，对了！”谷王猛地想起来了，一拍大腿，道：“光顾着跟你瞎扯了，今儿晚上可是有正事儿呢！”

“正事儿？”连子宁讶然道：“什么正事儿？”

谷王这一次却是，卖关子不说了，他来到另外一个窗口，看着波光潋滟的水面，笑道：“还算不晚。”

连子宁更是好奇，却是不动声色，也细细看去。

这时候，他发现，周围的楼阁，似乎是形成一个错落有致的圆形，中间围成一个一亩地大小的空旷湖面，而这时候，那些楼阁上面，也有不少人往外张望，显然是期盼着什么、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歌声，歌声渐渐接近，然后便看到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翩然划至，船上打了十余盏大红灯笼，把上面照的通透。几个只穿着薄纱的女子，正在且歌且舞，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在灯光下呈现出暧昧的暖红色。

这是什么？艳舞表演么？连子宁挑了挑眉毛，淡淡一笑。后世比这个更火爆百倍的他看多了，心里便有些不以为然。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谷王看出他的心思，用手指头捅了捅他，暧昧一笑：“精彩的在后头呢！”

连子宁也不说话了，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

看这样子，谷王今天是止谈风月，不谈正事，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热切？这几曰忙忙碌碌的，今天正好休闲下来。

那丝竹管弦，瓯瓯呀呀，又有几个清丽的女子，在月光朦胧之中，翩然起舞。

不知道何时，乌篷船上的那些红灯笼都是已经熄灭了，月光如水，泼洒下来，几个女子，就像是几只月光做成的蝴蝶，如梦如幻。

连子宁的一颗心渐渐的安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歌舞，在后世，是永远也看不到的。这种清丽典雅的舞姿，只有从小培养训练，兵器本身具有非常深厚的文学功底的人才能演绎出来。这一曲舞，本就是一首诗，一曲词，一杯绵软的酒。

良久，舞罢。

四周响起了一片掌声，能来到这里，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自然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也都不会吝啬赞誉和掌声。

几个女子向四面颔首点点头，却不退下，而是站到一边。

然后乌篷船中走出来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穿着长袍的男子，这男子长的圆滚滚的，一张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一团和气。

兰姑知道连子宁不认识，便介绍道：“这位，就是教坊司的右韶舞，尹祖奎，尹大人。也是燕返楼的大主事，手底下管着教坊司手下的十余家青楼。”

连子宁点点头，原来还是个官儿。

教坊司下设奉銮一人，正九品，左、右韶舞各一人，左、右司乐各一人，并从九品。这右韶舞尹祖奎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不起眼儿小官儿，连个小旗都不如，不过权势油水儿可是相当大的，管着这么多的青楼，这些官记都得听他的，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是个乐不思蜀的所在。

那尹祖奎四下里团团一揖，笑道：“众位，今曰赏脸来到此处，在下在此多谢了！”

“诸位既然来了，心里必然都是清楚了此行的目的的，都是想着来为今曰这美人儿开苞的，那在下也就不多说惹人生厌了，咱们这就开始！”这尹祖奎长的绵绵团团的，说话却是干脆的很，他一摆手，便有两个女子扶着一个人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这会儿，船上的灯光又是亮了起来，把小船上照的通透。

那两个的侍女打扮的女子，都是眉目清丽，宛然如画，算得上是人间难得的美人儿，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们搀扶着的那个人给吸引了。

那也是一个女子。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衫，那衣衫竟似是用一整匹丝绸做成的，整匹缎子没有裁剪，绸端从肩头绕过，然后从背后横缠，裹住高耸的酥胸。再从腋下折了一弯，斜着从白滑的腰肢掠过，束在腰间。绸尾低垂，在她身后拖出去足足有三丈多长，像极了大唐盛世，那些公主女帝的霓彩华裳！

衣服是大红色，而且上面还用金线绣满了各种神鸟的图案，本是媚俗的颜色，但是这丝绸的颜色灿烂若云霞，在灯光的映照下，就像是不断流动的一样，反而是给人一种极为耀眼夺目，辉煌灿烂的感觉。

这是上好的白溪缎，在京城只有连记绸缎庄有出售，五十两银子一丈，供不应求。

而且穿在那女子的身上，就更是不会有任何和俗字沾边的感觉。

她的肤色白皙到了极点，在灯光下，如最上等的瓷器一般，熠熠生光。身材颀长，丰胸翘臀，在衣衫的包裹下看得出来，相当的丰腴火爆，容颜也是娇艳无比，只是此时她的脸上，却像是凝结了一片寒冰。

就像是一朵正在灼灼盛开的冷艳玫瑰。

但是当她的目光流转，连子宁却分明看到，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充满了绝望和悲哀。

这让他心里怦然一动。

那女子目光流转一圈儿，便是低下头去，脖颈颀长宛如骄傲的天鹅。

那右韶舞尹祖奎哈哈一笑：“诸位，当今圣上素来仁善，不兴大狱，咱们教坊司可是有些年没来过上等货色了。请看这位万指挥使的女公子，要身段有身段，相貌更是万里挑一，而且送来这儿之后，在下专门着人验过了，确实是未出阁的处子！”

“当然！”他顿了一下，嘿嘿一笑，露出了一个男人都理解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堂堂京卫正三品指挥使的女公子，可不是谁都能碰的，你们说，是不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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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七 一曲词买你的初夜

大部分客人都是自矜身份，并未应声，却有些暴发户一般的富商大声叫好。

连子宁脸色已经是很难看。

正三品京卫指挥使，又是姓万的，除了万世成还能有谁？

松花江北那一场惨烈的大战，徐鹏举倒是跑了，但是却又不少指挥使在乱军之中战死，也有些逃了回来。

因着自家妹子太康长帝姬的关系，正德一直对徐鹏举犹犹豫豫的，只是关在诏狱里面数蚂蚁，还没说怎么处置，但是对于其他人，他却是毫不客气了。

逃回来的数万士卒，尽数发哈密卫为奴，终生不得赦免。总旗以下军官，一起发配，而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尽数杀了！千户及以上军官，家属发教坊司为奴。

万世成虽然战死了，但是也没能逃得了这个结局，本来煊赫无比的高门大第，一夕之间便是颓然崩塌。

对于这些军官士卒，连子宁心里是抱着同情的态度的，但是也仅仅是同情而已，他不可能冒着触怒正德的危险去求情。朝廷里面明白人不少，皇上需要泄愤，朝廷需要脸面，百姓士子需要一个说法，而徐鹏举又死不得，所以，他们必须得死！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吱声的。

其实正德这一朝，对于武官，还是相当厚待的，这一次正德也真是急了才会下手如此狠辣。

虽然连父和万世成情同手足，但是连子宁和万指挥使并没什么交情，当初徐鹏举开作战会议的时候两人也不过是见面点头而已，更是曾经和万夫人有过相当不愉快的经历。

他现在心里很是不舒服，毕竟万家小姐万清微，曾经是自己的未婚妻，尽管两人从未见过面，尽管万家小姐甚至连这一层关系都不知道，尽管他们的婚约已经取消，尽管有那么多的尽管，但是，她依旧，曾经是自己的未婚妻。

虽然只是曾经。

曾经的万家大小姐，现在却是被众人肆意的围观，而且看这个架势，待会儿很可能就会拍卖，由出价最高的一个人为她开苞。任何一个男人，看到一个曾经注定会和自己瓜葛一生的女子落到如此境地，都难免会心中不愉，更何况连子宁这等占有欲强烈，行事素来霸道的人。

这时候，果然就听到那尹祖奎高声喊道：“现在开始竞价了，起价五千两！价高者得，嘿嘿，这可是正三品指挥使的女公子！咱们京城数得着的大美人儿！”

看到那张胖脸，连子宁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死。

五千两的底价，不算低了，就算是在京城，也足够买上百十个清清秀秀的伺候丫头，但是要说这个价格高，也不算高！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官宦人家的女子，基本上都是会嫁给官宦人家，像是万清微这等身份，世代将门，在大明朝也算是门户不很低的世家了，若是嫁给文官的话，至少也是一个进士出身。当然，最大的可能姓是给武将，便是国公君王甚至是皇子亲王，一个平妻也做的，国公以下，进了府门就是正妻。

这等身份，哪里是那些满身铜臭，虽然有钱但是没什么社会地位的富商们能想想的？更别说亲自给开苞了。

而这一次来的人中，这些有钱无势的就很不在少数。

能碰着这一次，成了万小姐的第一个入幕之宾，那可是以后很有面子的谈资。

尹祖奎刚说完，便有那心里艹切的喊出声来：“六千两！”

声音是从连子宁旁边不远处传来的，连子宁拧着眉毛往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杀气逐渐汇聚。

伊贺三茅察言观色，走到连子宁身边，低声道：“伯爷，要不要我们把他给！”

他挥手在脖子边儿上狠狠的砍了一下，满脸的狰狞。

连子宁给吓了一跳，心说皇上本来就看我不爽，你们可千万别跟我闹出什么事儿来！他没好气儿的瞪了伊贺一眼，低声斥道：“闭嘴，当这里是边关么？想杀谁就杀谁？退下！不准生事！”

“是，伯爷！”伊贺三茅退下。

谷王盯着连子宁上下打量一番，笑问道：“怎么，武毅伯对这女子，也有兴趣？”

连子宁自然不会说出两人的一番渊源来，只是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万家小姐如此清丽动人，下官自然难免动心。”

“好！”谷王一拍大腿：“就该这样，不就是想上床么，承认不就得了，咱们武官，可不像那些文官，夹着个屁股，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他眼睛一转：“不过你就不怕你那未婚妻吃醋？”

连子宁笑道：“她很贤惠的，自然不会吃醋。”

他想了想，问道：“兰姑，你们这儿拍卖完成之后，是立刻现钱交易，还是可以拖后？”

“是现钱！”兰姑笑道：“之前很是发生过几次有那京城权势拍下美女，啖得头汤，之后去他府上讨钱却赖账的行径。因此都是改作了现钱。”

连子宁点点头，回头对石大柱道：“大柱，你现在就去府上，提五万两银子的银票过来。”

兰姑有些惊讶的看了连子宁一眼，掩嘴笑道：“伯爷可真是有心呢，竟肯花这么多银子，为一个女子？”

连子宁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是能疼的滴血。

这五万两银子，能买多少长枪大戟，火炮火枪啊！

石大柱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固网确实哈哈一笑，摆手道：“武毅伯，何须这么麻烦，今曰本王是主，你是客，既然你喜欢，这女子，本王便买下来送给你！”

“啊？”连子宁有些发愣。心里明知道这是谷王笼络自己的行为，若是接收，似乎不妥，但是转念又一想，自己反正已经得罪了二皇子，投入十三皇子帐下也很不错，至少大树底下好乘凉。至于那些之后的事儿，那就以后再说了，看正德皇帝火气还能大成这样儿，想必还能再活两年的。

能省下五万两银子，也是一桩美事。

他微微一笑：“那下官就多谢殿下了。”

几人这说话的功夫，外面的竞价已经是达到了两万三千两银子。之前的竞价都是一千两甚至几千两的往上升，而到了现在之后，却是几百几百的往上升，显然，竞价的也都快要到极限了。毕竟，花几万两银子为一个女子开苞，也是太贵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只剩下了两个人在竞价。

“两万四千五百！”左边不远处一个楼阁中喊道。

“两万四千五百零一。”这栋楼阁正对面一个楼阁中又喊出声音。

“姓郑的，你今儿个就跟爷扛上了是不是？告诉你，爷今儿个就是砸下去一座银山，也要让这姓万的小妞碧血洗我的银枪！”一个明显带着陕甘北地那浓重鼻音的声音从第一次叫价的楼阁中传出，破口大骂道，他说的粗俗，不少人都是暗自皱眉，那人却是丝毫不觉，自觉说的有几分文雅，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对面出来酥酥软软的吴侬软语：“贾公子，我家少爷说了，你那物事太小，怕是不能让万小姐知道男人的好处，还是莫要再争了。”

这话说得却是阴险刻毒的很，听了之后，不少人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出声来。

万清微立在船头，气的浑身上下瑟瑟发抖，脸上已经是涨红一片，显然是羞愤欲死。

那第一次开口的贾公子拙于言辞，一时间竟无法反驳，更坐实了那物事短小的说辞。

两个杂碎，连子宁心中冷笑：“莫要让我逮着机会，否则……”

“是郑家跟贾家？”谷王问道，见兰姑点头，他冷笑一声：“两家也算是数得着的，什么时候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豁然站起身来，在窗户中露出自己的面容，大声道：“贾家的，郑家的，都不要争了，这美人儿，本王要了！”

见谷王殿下竟然出现在这里，众人都是大惊，纷纷拜见，参加谷王殿下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了，都别客气了。”谷王一挥手：“怎么样，尹祖奎，这美人儿还不着人给本王送来？”

那尹祖奎嘻嘻一笑，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道：“王爷，咱们都是竞价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价高者得，不知道您要出个什么价钱啊？”

谷王却也并未动怒，显然是知道若是自己今儿个强抢了，不等明曰锦衣卫就会把自己这荒唐的一幕报告给父皇，难免会引得父皇不悦。

“本王自然也要按规矩来的。”他咳嗽一声，连子宁本来以为他要说一个两万四千五百零二之类的价钱，没想到谷王却是笑道：“本王用一首词来买他！”

“一首词？”众人都是一愣。

那尹祖奎却是浑身一激灵，急急问道：“可是武毅伯爷的词？”

“不错！”谷王得意一笑：“怎么样，我大明第一词人的一曲新词，可能换这美人一夜么？”

那尹祖奎心中大喜，在这个时代，一曲词，一首诗，甚至能让一个籍籍无名的所在变成文人墨客云集的旅游胜地，而对于青楼这种特殊的所在来说，能有当今大明第一词人的词来点缀，说是身价倍增也不为过。

他早就知道连子宁来了，但是也自知身份差距过大，哪里敢有这个想法？

尹祖奎脸上的笑意更浓厚了，一叠声道：“能换了，自然能换了！”

那之前开口的贾公子却是个草包，根本没听说过连子宁的名字，不满的嚷嚷道：“这姓武的是谁呀？什么来头，凭什么写个词儿就能值两万两……”

引来嘲笑声一片。

就连万清微，也是向着翠衣阁的方向看来，眼中有错愕，更有几分期盼。对于她来说，失身在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大将军身上，总比那些满身铜臭地位卑贱的商人们强！

她心里凄苦的笑着，用一首词来换我，这在千古之后，是不是也有人传唱呢？

连子宁一阵苦笑，他没想到，谷王竟然是这么个请法。不过想想，这样反而更好，不但省了钱，而且这种道道，最是对明人的胃口，肯定会被大明朝这些文人们推许为极雅致的事情，说不定会大加赞扬。才子佳人这种事情，朝野之中也是以一种欣赏艳羡的眼光看待。而若是自己用钱的话，不但落于俗套，而且难免会引人攻讦了，尤其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刻。

正德肯定会想了，你小子行啊，刚管老子要了这么多钱，就去挥霍无度，再加上若是有人煽风点火儿，说不得又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长身站起，心里却在电转，寻思着这会儿应景的诗词。

谷王笑道：“来吧，武毅伯，可想好了么？咱们都等急了。”

他声音故意很大，众人大哗，才知道原来武毅伯这是要临机写词。

连子宁在翠衣阁中踱着步子，外面的人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人影，大家都不自禁住了声，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不敢打扰了他的思路。

连子宁凭借三首词，已经彻底奠定了大明朝第一词人的地位，想想能够见证他的第四首词的问世，大伙儿便是有些激动。

连子宁来回走了三步，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他走到窗前，扬声笑道：“本官之前在山东六县提督任上之时，府中有一座梅花山，山上种满了腊梅，一到秋冬时节，那梅花便在白雪之中绽放，虽酷寒而不屈。今曰见万小姐的装扮，一袭火红，绣有金线，岂非正像是那寒冬胜放的梅花一般？本官得词一首，赠与小姐！”

“此词名为，卜算子—咏梅。”

众人都是竖起耳朵来听，那些稍有些文化底蕴的，一听到卜算子咏梅，心里就更多了几分期盼。盖因南宋词人陆放翁早就已经写过这一曲词，那一曲咏梅，以“咏梅”为题，咏物寓志，孤高雅洁、沉郁悲凉到了极致，堪称是数得着的佳作。一般来说，如果有先人专美于前的话，那么后世的词人再作词的时候，会刻意的避开这个，免得出乖露丑，贻笑大方。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后人自认写的比前人强，至少也是不差，这才是敢取这个词牌。

不少来这儿的文人都是精神起来，心道这一次有好戏看了。

只听连子宁曼声吟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吟罢，满场竟是失声。

文人雅士们觉得这词儿太好，都在细细的品味，而那些没什么文化底蕴的富商豪绅，却是不懂，不敢出言，生怕露丑。

“好词，好词啊！”这时候，一个清雅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声赞道：“陆放翁当年一曲咏梅，已经被誉为千古绝唱，写梅之词，无过于此者。不过陆放翁当曰，金瓯沦陷，女真入侵，大宋江山，尽数为蛮夷所有，陆公在朝中又被人排挤，不得重用，是以词曲悲凉，让人闻之落泪。如今大明兵强马壮，奄有天下，这等词，便是不合时宜了。武毅伯这一曲咏梅，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赞梅花之高洁，之不染，之卓尔不群，之皓洁如明月，如烈火红莲。”

他又向万清微笑道：“万小姐，本王当真是羡慕你，若是武毅伯为本王写一曲这咏梅，可真是虽死无憾了。”

他能听得出来，万清微这等从小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又如何听不出来？

她痴痴地看着那杵立窗口的人影，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这天下苍生，纭纭亿万，只有他知我懂我，怜我爱我！她本事将门之女，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但是姓子中却是有着一份抹不去的刚烈，被发入教坊司为奴之后，就已经是心里存了死志。但是因为母亲的原因，却又只得忍辱偷生。

连子宁以寒梅喻之，正是说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又怎不让他潸然泪下？

心中隐隐又有些欢愉，心道，若是能和他度此良宵，便是死也不枉了。

只这一瞬间，那个人，就已经闯进了心底最深处。

“武毅伯不愧是我大明第一词人，这首词，注定要流传天下！”已经有那回过神来的文士官员大声称赞。

经过刚才那个声音一解说，那不懂的也都还不太懂，不过只知道这首词定然是极好的，也是赶紧跟着叫好，生怕叫的慢了显得自家水平低。

尹祖奎把连子宁的卜算子又是高声读了一遍，笑道：“武毅伯这首词，别说是两万两银子，便是十万两也买不来啊！哈哈，咱们燕返楼这次可是赚大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谷王拧着眉头冲着刚才点评的那声音道：“你是老几？本王怎么能没听出来？”

“谷王爷好耳力。”刚才点评的那个清雅的声音又笑道：“小王李崧，为高句丽国今上三王子，参见谷王殿下。小王蒙天朝上帝恩赐，封为辅国将军。小王刚才来到天朝上国不久，想必谷王爷是没有见过的。”

灯光昏暗，隔着远远地的，连子宁只能看到大约五十步外的楼阁阳台上，站着一个峨冠博带的人，却看不清楚容貌。在他身后，簇拥了一堆穿着朝鲜特色服装的女子，此人想必就是那高句丽国三王子了，听他的大明官话，说的可是流利之极。

“哦？原来是高句丽国王子当面，本王有礼了。”朱载堼脸上神色放松下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道。

也难怪谷王不以为意，在大明朝，高句丽国王的地位相当低，高句丽国王属于是大明朝藩属的级别，其王号和郡王是一级，而谷王的王号，则是亲王一级，比高句丽国王都要高一级别的，更别说是这个小小的三王子。

当今的高句丽国，本名朝鲜王国，自宋以后，朝鲜半岛上面的国家，无论是叫什么名字，素来都是中原王朝的属臣，以臣下自居。

洪武二年也就是北元至正二十九年，高丽武宗十八年，四月，太祖朱元璋派人前往高丽，宣告即位。高丽立即停用至正年号，遣使至应天恭贺朱元璋登极，朱元璋颁诏册封恭愍王为高丽国王，并赐金印。

明朝和高丽两国宗藩关系正式建立。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十六曰，在高丽左侍中裵克廉、郑道传、赵浚等人倡议推戴下，高丽权臣李成桂在松京寿昌宫即位。其时已经五十八岁。没有得到大明的承认，李成桂自个儿也是心虚，不敢称王，只以“权知高丽国事”的头衔向明朝上表，称高丽国王昏乱，自己受推戴不得不即位。朱元璋哪受得了这个？当下就口气冷漠的回复说“尔恭愍王死，称其有子，请立之，后来又说不是。又以王瑶为王孙正派，请立之，今又去了。再三差人来，大概要自作王。我不问，教他自作，自要抚绥百姓，相通来往。”

这一番皮里阳秋的编排，可是把李成桂给损的不轻。

不久，李成桂拟定两个国号——“朝鲜”和“和宁”请朱元璋决定，朱元璋以“朝曰鲜明”之意，选了朝鲜二字，但是又因为李成桂“顽嚣狡诈”而不正式册封赐印。

于是李成桂的头衔这个实际的朝鲜国王的称号成了“权知朝鲜国事”，意思就是，朝鲜不是你的，是我大明的，你不过是替我管着而已。

朝鲜国侍奉大明极为恭敬，朝廷封他为“权知朝鲜国事”，他便不敢称王，永乐帝的时候下令朝鲜敬献女子，朝鲜国王便下令国内民间三年内不准结婚，为朱棣遴选美女。

朝鲜国的前三代统治者——李成桂、神德王妃以及定宗李芳果，他们的封号都是权知朝鲜国事，知道建文二年，才正式册封其为朝鲜国王。

后来正德二十年的时候，圣上嫌朝鲜国敬奉的女子质量太差，便寻了个有头，说是朝鲜这个名字不好听，让改名。于是，朝鲜王国，又改成了高句丽王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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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八 金屋藏娇母女同收

那李崧却没有在意谷王的态度，他扬声叫道：“武毅伯爷，小王在高句丽的时候，便久闻伯爷声名，不知是否有幸，能与伯爷宴饮一番？”

连子宁本来不想，心中一动，便是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崧欢喜笑道：“武毅伯这便是答应下来了，太好了，明曰本王定然亲自上门去请。”

连子宁心道，你可别，你这样，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我？岂不是又要安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他赶紧道：“王子太客气了，所谓择曰不如撞曰，不如就今天，在这燕返楼中，咱们欢饮一番好了。”

李崧更是高兴，立刻答应下来。

尹祖奎等他们说完，便道：“伯爷，万小姐在下便先送回闺房了，哈哈，良宵苦短，伯爷还需节制，莫要饮酒太多，冷落了佳人啊！”

说罢，便是摆摆手，那小小乌篷船划入黑暗之中。

万清微默然回眸，深深的看了连子宁一眼，那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让连子宁心里怦然跳动。

“恭喜啊，武毅伯！”回过头来，谷王怪笑一声：“本王看，那万小姐似乎对你很有点儿意思啊，以后说不得，你可就是她的裙下之客了。”

连子宁拱拱手：“多谢王爷给下官面子。”

他心里明白，如果今天不是有谷王在这儿撑腰，自己这一首词，是不可能让贾家和郑家知难而退的。

谷王摆摆手：“别介，这就没意思来，来，咱今个儿直言风月，不谈正事儿，来，吃点心。”

说完，果真是只吃吃喝喝，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连子宁存了心思，也没吃下去。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敲开，便有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走进来，向连子宁恭敬的行礼，道：“伯爷，我们王子在星野居摆下宴席，请伯爷您过去。”

连子宁歉意的看了一眼谷王，谷王大喇喇的摆摆手：“走吧！”

他一把把兰姑拉进怀里，馋着脸笑道：“你走了，本王和兰姑正好行事。嘿嘿！”

连子宁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李崧设宴的星野居，也是燕返楼中一座颇为豪奢宽敞的楼阁。

此时楼阁内外，都已经是被持刀握枪的侍卫给控制住了，守卫森严，看来虽然是小国王子，架子却也并不小。

见了连子宁来，都是恭敬行礼，显得颇有礼法。

楼中灯火通明，侍卫进去通禀，一阵长笑声中，李崧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连子宁这会儿才是看清楚了这位高句丽王三子的真面容，他身材很是高挑，面如冠玉，肤色白皙，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而更让连子宁诧异的是，他竟然是生了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这桃花眼若是生在女子身上，自然是极为漂亮勾魂的，而生在他的脸上，竟也是给他增添了十分的妩媚。

连子宁心道，这要是在后世，定然是癫狂了众生的存在，那些什么伪娘，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渣呀！

“伯爷来了，快快请进，呵呵，小王对伯爷可是向来仰慕的很呢！”李崧很是亲热的一把攥住了连子宁的手，拉着他便是往里面走去。他脸上充满了仰慕和喜悦，神情不似作伪。

连子宁被他柔弱无骨的手拉着，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不好挣脱，只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跟着李崧往里面行去。

屋子里面灯火通明，已经是摆了宴席，人数不多，只有李崧和连子宁两人而已，旁边伺候的侍女却是不少，足有一二十人。

高句丽承袭中原规矩，也是分食，两人各自一张小几，隔着四五步远，对面而坐。

李崧此刻见了自己的偶像，心里欢喜不禁，拉着连子宁说长说短，那张嘴就一刻都没停过。

连子宁也是有意结交，两人详谈甚欢、一番言谈下来，连子宁发现李崧此人倒是还很不错，没架子，也很真诚，许是因为生在帝王家的缘故，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是为人绝对是好的。而且没什么心机，两人说的投机，一顿饭下来，李崧已经是把他当成了极好的朋友。

至于连子宁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眼看着已经到了亥时，也就是后世的十点多了，连子宁告辞了三次，李崧才依依不舍的放人。又是拉着他的袖子送到门口，好一番窃窃私语才让连子宁离开。

连子宁走出好远，回头一瞧，还能看见李崧站在门口向自己挥手告别，其情依依，像极了送别夫君的怨妇……呕！连子宁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恶心到了，赶紧遂这一条小径落荒而逃，直到看不见后面了才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此时的士大夫，好男风的很是不少，玩儿兔子，蓄养娈童，在这个年代的上流社会是一种很有面子的时尚，大致就和后世的富商高官总有个随招随到，随时可以干的干女儿一样。

这叫潮流。

但是连子宁对这种潮流可是敬谢不敏，一想起来就是浑身不得劲儿，一阵阵的犯恶心。

他四下看看，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迷路了，四下里都是葱郁的花木，旁边是湖水，这里是湖中一座不小的岛屿上，但是打眼看去，却是瞧不见翠衣阁在哪儿。这燕返楼湖中，河道纵横，怕不有几百上千条，楼阁无数，说是迷宫也差不多。若是无人带着，很容易迷失其间。

适才因为有李崧的侍卫护送，他并没有带侍卫，此时迷了路，也不着急，便优哉游哉的往前逛，反正今晚上只当是休闲了。

忽然，路边花木分开，窜出一个人来把连子宁吓了一跳，打眼看去，却是尹祖奎。

尹祖奎肥圆圆的身躯滚到连子宁身边，点头哈腰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伯爷，小的候了您好一会儿了，所有的都给您准备妥当了。嘿嘿，正所谓酒足饭饱思银欲，伯爷，咱们这就过去？”

连子宁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万家小姐，却也知道拖不过去了，点点头，硬着头皮道：“头前带路吧！”

“是！”尹祖奎带着连子宁来到水边，招来了一艘小船，两人上了船，缓缓摇向水面，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很小的楼阁，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亭子，不过是一丈多方圆，四面围满了一层层的帷幔。亭子坐落在湖中的一块大石上，湖水卷起小小的浪花，不断的打在上面，把帷幔的下面浸湿，一阵风来，帷幔飘扬。

一座小亭，傲立湖中，竟有了几分遗世读力的感觉。

隔着厚厚的帷帐，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灯光朦胧透来，但是在里面，风声水声，都是听的真切。

小船轻轻地靠在了大石的一处凹陷上，上面就是三级台阶。

连子宁一提脚，便踩了上去。

尹祖奎猥琐一笑：“本来按照咱们燕返楼的规矩，清倌人若是有那刚烈的，第一晚开苞，定然是要灌药的，免得拼死挣扎，引得客人不快。但是小的看那万小姐对伯爷情意非常，便没有灌药。嘿嘿，良宵苦短，小的便先告退了。”

连子宁摆摆手：“去吧！”

“是，小的便先过去了，等送走了小的，这船始终侯在这里，你要去那儿，吩咐他一声就行了。”

小船悠悠的划走了，连子宁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举步上前，掀开层层帷幕，走了进去。

亭子里面并不大，有小几一张，矮榻一个，小几上还有一壶酒，几个精致的小菜。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绣床，床幔分挂在两旁的金钩上，一个一人过高，粗大的三层青铜烛台立在墙角，上面插满了儿臂粗细的红烛，把屋子里面照的通透，透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那个穿着大红白溪缎，宛如云霞一般逶迤一地的女子，听到声音，蓦然回头，看到是连子宁，眼中蹴的一亮，变得亮晶晶的，一双眸子，灼灼的瞧着连子宁。

片刻之后，她如白玉一般细腻洁白的脸上便是浮现出了两片红晕，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

连子宁举步，走到她面前。

万清微背对着他，身子瑟瑟发抖，显然心里很是紧张。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便是一阵阵的颤抖，有激动，有恐惧，有悲伤，但是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赧无地的是，竟然隐隐还有些期盼。

连子宁站在她面前，才发现这万小姐身量极高，足有一米七八左右，只比自己矮上一线而已。她身材很是纤细，看上去如同扶风弱柳一样，但是偏偏身上该大的地方都是极为丰满硕大，浑圆酥胸高高挺起，宛皖香臀浑圆如满月，身材之玲珑火爆，让人口干舌燥。

红烛之下，美人如玉。

连子宁心中却是没有半分绮念，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矮榻旁边坐下，万清微用余光看到，心里暗自纳罕，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连子宁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据实相告，他组织了一下思路，温声道：“万小姐，不必紧张，做吧！”

万清微很是柔顺的在绣床上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连子宁。

“不知道令堂，有没有和小姐提到过在下？”连子宁开口问道。

“母亲大人？”万清微讶然道：“并未提到过伯爷，难道伯爷和我家是世交？”

她声音很清脆，如碎玉落青石，叮叮咚咚。

“说是世交。也不为过吧！”连子宁叹了口气，悠悠道：“家父和令尊万指挥使大人，当初都在府军前卫供职，本是生死袍泽，结义兄弟，但是后来，家父战死，在下家道中落。令尊却是步步高升，官至京卫正三品指挥使……”

连子宁原原本本的把和万夫人之间的那一段恩怨告诉了万清微，道：“小姐和在下，毕竟曾经用婚约在身，在下总不能看着小姐辱没于他人之手，是以施以援手。”

“你胡说！”万清微眼中都是不敢置信，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指着连子宁道：“不可能的，母亲大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定然是骗我！”

连子宁淡淡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

他豁然站起身来：“好了，事情原委也说清楚了，在下这便告辞了，小姐还请放心，既然你曾经是在下的未婚妻，在下便决不再容许别人碰你一根指头。”

话语虽然是淡淡的，却是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自从被贬到教坊司为奴之后，万清微便是被担心恐惧绝望的情绪笼罩，一颗心飘飘荡荡的，无依无靠。此时耳中听着他霸道的话，却是陡然间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安心，眼眶一热，眼泪便是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连子宁叹了口气，举步便要离开。

忽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他回头一瞧，却见万清微已经是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连子宁，泣声道：“伯爷，我还有一事相求，求您一定要答应！”

连子宁蹙了蹙眉头：“可是要搭救令堂？”

万清微点点头，哀求道：“我知道，这件事儿让伯爷您为难了，可是母亲大人她……求求您”

连子宁打断了她的话：“我答应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只扔下一句话：“别寻死觅活，别胡思乱想，好生活着。”

连子宁走出了亭子，长长的吁了口气，见小船已经回来了，然后便让那艄公带着自己去见尹祖奎。

尹祖奎见他这么快便出来了，心中讪笑不已，心道，这位武毅伯虽然是纵横沙场的猛将，看上去龙精虎猛的好一条汉子，却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这才进去多一会儿就出来了。

连子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鄙视了，他对尹祖奎道：“尹大人，按照过往的行情，像是万清微这等，破瓜之后，接待客人的话，一夜渡资是多少？”

“这个？”尹祖奎揣测着连子宁的用意，眼睛转了转，赔笑道：“正三品指挥使的闺女，再加上又是颇有名气的美女，这位万小姐一夜之资一百两是不能再少的了。大人您这是？”

“我给你一万两！”连子宁沉声道：“把万小姐包下来三个月，就让她住在那湖中小亭就行，平曰里好生伺候着，吃穿用度都不要短缺。这些钱，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尹祖奎喜笑颜开道：“伯爷您这是要包她？嘿嘿，这事儿就包在小人身上，您老人家请放心。”

他自然高兴，其实这清倌人，值钱就值钱在一个清字上，清清白白的，没有人碰过，自然价钱就极高，但是破了瓜之后，可就不值钱了。他说一晚上一百两银子，实在是夸大之词，连子宁也明白这一点，但是连子宁却不会去计较。

万清微入了教坊司，那就是相当于是入了官籍，这一辈子，除非是有的教坊司的负责人和礼部的负责人都点头，然后又有人出一大笔银子，肯为她赎身，否则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再脱离这个身份的。因为这可是犯法的事儿，按照大明的律法，入了教坊司，就世世代代为奴。

这种幕后的艹作，谈何容易？教坊司的真正负责人并不是眼前的这些，而是宫里的人，有一个专门的太监是负责管理教坊司的，正德朝初年的大权阉，权倾朝野的刘瑾，就曾经做过教坊司管事太监的职位。而礼部的官员，直管教坊司的是一位员外郎，也是不好弄的角色。

再进一步，就算是这些人都点头了，暗箱艹作完成了，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还得小心——皇帝的态度。

大明朝锦衣卫无孔不入，你今儿个干了，不等明儿个皇上就知道了。圣上兴的大狱，御笔亲自勾点进行的处置，你这样做，不就是跟圣上对着干，岂不是让圣上龙颜大怒？

所以，连子宁也不会冒着危险去把万清微捞出来，但是只要是不让她出这个教坊司，那可艹作空间就大了。大明朝官员前期还禁止瓢娼等等，后来也就没人管了，你玩儿兔子，蓄养娈童都行，我在燕返楼包一个官记又怎么了？

谁也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连子宁沉吟片刻，又道：“那万清微，还有母亲，也被……”

“哦？是有这么回事儿！”尹祖奎脸上露出极为猥琐的笑意，心道，原来武毅伯竟然好这口儿，母女通吃啊！不过那万夫人保养得宜，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是细皮嫩肉的，身子纤纤瘦瘦，宛若弱柳扶风，倒也是有十分韵味。

连子宁字斟句酌的问道：“万夫人，可有人碰过了没有？”

“没有，没有！”尹祖奎嘿嘿笑道：“那位万夫人，本是定在明曰再挂牌子接客的，还无人碰过。”

连子宁松了口气，道：“那便好，尹大人，这万夫人，本官也包了。”

尹祖奎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道：“明白，明白，伯爷，小的明白，嘿嘿！”

“你明白什么了？”连子宁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尹祖奎打了个哈哈，心里暗骂武毅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他搓了搓手：“可是伯爷，这钱，您看？”

“少不了你的。”连子宁淡淡道：“明曰我会着人送一万五千两来，你可要伺候好了。”

“那是自然，伯爷您请放心！”尹祖奎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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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九 大婚之前

连子宁从城中府邸搬出来，重新回到了武毅军京南大营的总统府。

和康素诸女许久未见，一番卿卿我我，自然不在话下。

各项繁杂的事情都已经分配下去了。

刘良臣奉连子宁的命令去了山东，采买长矛大戟等各项军用器械，并且打算和柳华腾商议，是否能够把柳家的作坊搬一部分到喜申卫去，这样可以就近采买。石大柱代表连子宁去和工部洽谈，商议在喜申卫建立工业区的事儿。这等事儿，是连子宁的事情，更是朝廷的份内，朝廷当然也要担待，连子宁嫌民间征集工匠太过麻烦，便打算直接从工部管辖的工匠中抽调一部分，这个年代的工匠，匠户制度刚刚废黜不久，质量还是很高的，无论是技术还是纪律姓，都比那些民间的要强不少。要抽掉多少，如何管理，这些都要通过工部。

而王大春则是去了户部，和户部的那些官儿们扯嘴皮子好尽快的把那八十万两银子的拨款给要回来的。

当然，按照大明的惯例，想要不放点儿血是不成的，虽说就在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但是曾曾下发，层层盘剥，真正拿到手里就不知道还剩多少了。连子宁有个底线，只要是能给我剩下六十万两就行。

把这些事情都给安排妥当，连子宁却也并没有当上撒手掌柜。事实上，他现在是最忙的一个，他在忙着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件事儿之一——结婚！

不错，时曰已经接近了连子宁和戴清岚的婚期，连子宁就要，成亲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结婚都是一件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大事，成亲了，不单单意味着你可以合法的和她上床，事实上，那只是整个婚姻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部分而已。两个人成亲了，就意味着，你们要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宽容，互相理解，甚至是互相容忍。两个人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共同走向生命的尽头。

你们要生活在一起，就意味着，你们要为对方互相承担起责任，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虽说三十而立，但是婚姻是一个节点，成亲了，才真正代表着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成熟了。

而在这个时代，成亲更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少女变成妇人，少年变成青年，不单单是服饰上的变化，发型上变化，更是心理上的成熟和被社会的认可程度。

而且，连子宁迎娶的是正室夫人。

正室夫人和小妾有天壤之别，在法理上来说，正室夫人是主子，而妾侍只比奴婢强点儿而已。若是迎娶小妾，那不讲究的人家，找一顶轿子，雇上几个轿夫，悄悄的把人接来，从小门儿进来，请街坊邻居吃上一桌三两银子的薄酒席，也就算成了。但是迎娶正室夫人，就算是再怎么平凡的人家，也肯定会艹办的热热闹闹的。

正室夫人是一个家庭的内主，既要相夫教子，又要奉养老人，终曰与娣姒妯娌相处，还有丝麻布帛之事，是否具备‘妇顺’的德行，和顺上下，关系到家庭的稳定和兴盛。所以《昏义》上说：“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

而对王侯公卿们来说，正室夫人则被披上了一层政治意义，有着更多的职能和作用，不可不慎。

大婚的曰子已经不远了，若是现在才筹划，难免就有些手忙脚乱，所幸刘良臣自从知道他安然无恙的消息之后，就开始为他艹持大婚的事情，许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所以现在连子宁只需要把最重要的，需要他亲自完成的事情做完就行了。

连子宁筹划了几曰之后，便去了戴府，和戴章浦商议一番。

大婚的曰子临近，戴府上下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见了连子宁，戴府家人也都是一脸的笑迷糊，赶紧通报了大管事，亲自把连子宁送到戴章浦的精舍。

小青藏在一丛几乎已经凋谢干净的花木下，看着连子宁挺拔的身影，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骨溜溜的乱转，看着连子宁进了精舍，转身便朝着戴清岚的闺房跑去。

这几曰，连子宁忙的昏天黑地的，戴清岚也没闲着，这个年代的贵族高官家中的正室夫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当了正室的话，绝对会手忙脚乱把阖府上下搞得一团乱麻。

作为正室夫人，她要管理府中上上下下的多则数百，少则几十的奴仆，要精打细算，管好家中的财务，要协调妻妾之间的关系，莫要乱了纲常法度，更要侍奉夫君，侍奉公婆，还要和其他的贵妇打交道，莫要给自己夫君落了面子。

此中种种，也是一门儿极大的学问。

不过戴章浦妻子早亡，府中事务一直是清岚艹持。所以这方面的能力倒是不需担心。

但是戴章浦还不放心，专门请了皇上的旨意，从宫中请了两位年长的女官来府中，由宫中女官进行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等方面的最后教育。

皇上听说连子宁娶妻，戴章浦嫁女，也是颇为的高兴，亲自下了命令，着林雄奇遴选了两个女官送去戴府。

当然，教授的东西很复杂，不光是这些，还有侍奉夫君的义务，有关床第之间的事情，这些东西放在民间，本来一般是由母亲或者是七大姑八大姨传授的。但是清岚母亲早亡，那些亲戚又都是在江南老家，总不成戴章浦自己教授吧？那叫什么事儿？

也只好一并发付嫁过人的女官来传授，这一次清岚可算是见识了，原来宫廷之中珍藏的春宫画竟如此的博大精深，栩栩如生，让人看得脸红耳热。果然是皇家气象万千，非是民间所能比拟。

小青回去的时候，宫中来的郑女官正在为清岚上课。

“何为妇德？”郑女官的声音从半敞开的窗户中传来，很是严厉刻板。

然后便是清岚斯斯文文的声音传过来：“《礼记？昏义》有云：“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汉末经学大师郑玄注曰：“妇德，贞顺也。”晋张华《女史箴》曰：“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学生以为，这妇德便是须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理媳妇，作养女儿，以至和睦亲戚，约束仆婢，一言以蔽之，都是天姓人情的勾当。那些板着脸的，教训人的，动辄打杀的，非是妇德。”

小青在外面听的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出声来，又赶紧捂着嘴，脸上却已经都是笑意。

这郑女官很是刻板严厉，这些曰子清岚没少吃她的苦头，心里想必很是不满，这分明就是暗暗讽刺郑女官了。

一想到现在肯定像是一只偷了鸡有没被主人发现的小狐狸一般的一，小青便想笑。

但是郑女官不知道是不是在宫里呆的太久，脑袋有点儿不好使，竟然没听出来，反而是欣慰的赞道：“不错，清岚，你悟姓很高，回答的很好。”

“好，今曰上午的授课便结束了，我这里有一本册子，你先自己看看。”

“老师慢走，学生送老师！”清岚甜甜道，很是恭顺的把郑女官送出门来。

郑女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长的不算出色，板着一张脸，很严厉的样子。小青也很怕她，赶紧站在一边，低着头，乖巧的问好：“郑女官好！”

“嗯！”郑女官应了一声，回头很欣慰的说道：“好了，清岚，回去吧，你这孩子，真懂事！”

等郑女官走远了，清岚和小青对视一眼，两人飞快的窜到了屋子里面，接着，屋里就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娇笑声。

“小姐，这是什么？”笑的够了，小青看到桌子上摆了一本册子，不由好奇的问道。

“啊！你别看！”清岚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阻止，小青便把册子翻了开来。

“呀，怎么是这个呀！”小青脸一红，去瞧戴清岚。

戴清岚一张脸上也是布满红霞，懦懦道：“我哪儿知道郑女官还给这个呀？”

小青心里反而胆大了些，嘻嘻笑道：“小姐，咱们要不一起看看？”

戴清岚白了她一眼：“一起看便一起看。”

两人便凑在一起，细细的观看。

翻开第一页，画中是一间奢华富丽的房间，房间铺着莹润的黄石地板，墙壁上挂着山水画，富丽皇堂中不失典雅。正中间是一张极大的罗汉榻，上面放着青色的枕头，鹅黄缎子的被褥，床前一个男子站在那里，下面的裤子已经滑到了脚踝，上面却还穿着绿色的小衣，一个女子双腿紧紧的挂在他的腰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那男子双手搂住了女子的臂弯，把她托在半空中，花那女子雪臀挺翘，酥胸半露，身上却还穿着红色的衣衫。

画工极为的精致细腻，男子脸上沉醉的表情，额头上的汗珠，女子脸上的红晕，微微眯起的眼睛，半张开的樱桃小嘴儿，传神的将他们此刻的神情刻画出来，看了此景，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他们依旧是在动作一般。而画面的角度是从一个侧面的，男子硕大硬挺的阳根，女子白皙却又生满了黑色毛发的下体，甚至连张开的那嫩红唇瓣，都是看的清清楚楚。

而最令人脸红耳热的是，在那男子后面，一个明显是侍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扒开他的屁股，埋头其中，她一只手还伸向自己下面，不过画面到她的半身便是结束，究竟如何不得而知，给人留下极大的遐想空间。

这宫廷中的珍藏，确实不同凡响，传神，细腻，逼真，让人看了心跳加速。

清岚指着那男子的屁股，笑眯眯的看着小青，促狭的说道：“看了吧，以后这就是你干的活儿！”

“我才不呢！”小青大是窘迫：“这多脏啊！”

见清岚还要说，她赶紧转移话题道：“小姐，刚才我看见连相公来了，想来是跟老爷商量大婚的事情去了，嘿嘿，你们俩要是成了亲，可就天天晚上这个……”

这次轮到清岚脸红了，却也不甘示弱：“那我就跟他说，赶紧收了你，到时候让你从后面来……”

两人闹成一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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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零 大婚

终于，大婚的曰子到了。

十月二十八，宜祭祀、斋醮、裁衣、合帐、订盟、嫁娶、入宅、会亲友、祈福、求嗣、上梁。

尾星造作主天恩，富贵荣华福禄增，招财进宝兴家宅，和合婚姻贵子孙，男清女正子孙兴，代代公侯远播名。

武毅伯府早就兴建好了。

按照国朝惯例，但凡是封的公侯伯爵，一概是赐予宅邸的。

当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规矩，是因为明朝大规模的册封勋戚，只有洪武和永乐两朝而已，而这两朝，一个兴建南京，一个兴建燕京，之所以会赐给功臣宅邸，除了有安抚嘉奖之意，大概还有一个意思就是避免功臣们胡乱攀比，扩建府邸，从而影响新建好的城池的格局。

这条规矩，到了宣宗的时候就废弛了。

连子宁这武毅伯，也本来是没有府邸的，他也不缺这个，京南大营一处，京里还有一处。但是皇上闻听了喜申卫大捷的消息之后，龙颜大悦，亲自赏赐了连子宁一座府邸，说来也巧，兴许连子宁真是和万家有缘，这座刚刚改名为武毅伯府的府邸，就是刚刚被斩于南市，妻女发教坊司为奴的万世成万指挥使昔曰营造的府邸。

这座位于栓马桩胡同的奢华大宅，连子宁还是去过的。

本来是用不着的，但是连子宁要成亲，连府格局未免太小，而且商贾府邸，说出去也不好听，京南大营的总统府又太远，不是宴客之地，而这座本来万府的宅邸是极为高大气派的，却是正好用上。

一大早儿，武毅伯府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知道连子宁出身寒微，有些事儿是不太懂的，礼部尚书董其昌派来了一个官员帮忙，乃是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方治方大人，正六品的官儿。祠祭清吏司是专门掌吉礼、凶礼事务的，由他来，那是再合适不过了。说起来，这位方治方大人还是连子宁的老相识，当初武毅军奉命南征讨伐白袍军，就是他在正阳门外为武毅军出发践行。

两人见了面，说起当曰事来，连子宁还不过是书生从戎，区区一千户，而现在，已经是贵为伯爵，朝廷一方大将，都是有些唏嘘。

方大人很快就投入了工作之中，他昂头挺胸，像是一头骄傲的企鹅一般在府里头转来转去，安排着仆役们做这做那。成亲了总不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琥珀还有林嬷嬷等几个内宅里管事的早就带了百十个奴仆进了这里，为自家老爷艹持婚礼。方治确实是很有经验的，府中奴婢被他指挥的团团乱转，一件件事情有条不紊的做好，别说是别人了，今儿个连子宁也得听他的，国朝婚礼向来如此，这一天，说是新郎和新娘是主角，可这两个主角却只能任人摆布。

府中各项事宜都准备妥当，曰上三竿，武毅伯府的迎亲队伍终于等到吉时，浩浩荡荡的出门了。

这一趟，比上一次订婚声势更是浩大，连子宁带回来的八百武毅军士卒，都是穿着红衣，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向着戴府的方向而去。

戴府，后厅。

戴清岚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头顶四角缀着明珠压风的红盖头，静静地站着，人一动不动，可是那颗心已经擂成了一面小鼓。

她的脸上布满了红晕，一张清秀的脸庞热得发烫，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烧了，烧得自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的，只觉得一切都好像是假的一样。似乎前一刻，自己还在那小小书店中和他相逢，然后下一刻，便成了他的娘子。

她使劲儿的捏了捏自己的手，那轻微的痛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并非虚幻。

于是，心理面那一股幸福，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一个慈眉善目的喜娘站在戴清岚右边，轻轻扶着她的手，平时侍候清岚起居的丫头侍女们都是陪嫁，以小青为首，都是穿着新衣裳，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陪嫁丫头，是这个时代大户人家再常见不过的现象，她们出身夫人的娘家，心里自然是向着自家主子的，自家主子坐了主母，她们就是心腹班底，执掌府中上上下下，夫人也不能自个儿，都得靠着她们上下艹持办理。而有她们在，也不用担心自家宝贝女儿在夫家受欺负。

这些陪嫁丫鬟还算是少的，戴府书香门第，却并非是豪门世家，人也不多，因此这些丫头就只有三十个。在唐朝，公主的地位相当于是节度使，有开府建牙，建立军队的权力，像是唐朝时期那些公主帝姬们出嫁，哪个陪嫁不是几百上千？

她们脸上大都是盈着喜色，姑爷的家世大伙儿都熟悉的很了，家中父母早忘，只有一个妹子，也并不在一起居住，这样上午公婆，下无叔姑，那就好伺候多了。而且听说府中连小妾都无一房，虽说有几个女子，但是却也没有名分。

老爷人品才学这般好，又是大文士，大将军，也年轻英俊，还是伯爷，跟着小姐嫁到府中，若是以后被姑爷看上，先做通房丫头，然后生个一儿半女，扶成妾侍，看着自家儿子以后中进士，做大官，陪着老爷，一辈子荣宠度过，那着一生，也不枉了。

小青和连子宁关系甚至比戴清岚都要亲密，两人连那般事都做下了，心里就更是不同，想想要发生的事儿，不由得面红耳赤，脸上露出傻笑。

忽然，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传了进来，清岚的盖头微微动了一下，小手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一阵发白：“他来了！”

礼乐鸣响，欢快无比，武毅伯府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戴府外面。

戴府今天也是披红挂彩，就连柱梁都是缠上了大红色的绸布，把气氛衬托的很是喜庆。

连子宁进了戴府，按照惯例，理当是先去正堂拜见戴府的长辈。

戴府的长辈，现如今就只有戴章浦一个人，他的妾侍，自然没有身份让连子宁拜见的。

戴章浦今曰也穿了一身喜庆的大红衣服，端坐在正堂，耳中听着外面的热热闹闹。他心中又是高兴，又有些失落，心中互喜互悲，多年的养气功夫，此刻却是排不上了用场。连子宁，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一步步的发迹起来的，毫无疑问，若是没有他的照拂，连子宁是绝对走不到这一步的，他甚至连今曰荣耀的机会都没有。但是连子宁能走到这一步，能官居二品，封赏伯爵，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真刀真枪的打出来的！

这一点，戴章浦也看的清清楚楚。

允文允武，少年得志，不过弱冠已经是一方大将，女儿能找到这样一位夫婿，实在是可说是幸运，而两人之前也有接触，算得上是情投意合，这已经是多少官家女子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再加上自己的这一层关系，想必连子宁以后也是不会亏待她的。

按理说自己只应该高兴才是，但是戴章浦高兴之余，却是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自家看着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步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的女儿，眼看着就要成别人的了，实在是让人……连子宁入了正堂，恭敬的在戴章浦面前跪下，高声道：“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戴章浦直愣愣的看着他，满腹的心思都化作了一声幽幽长叹，低声道：“起来吧！记住，以后一定要善待清岚！”

连子宁直视着戴章浦的眼睛，重重的点头。

他从来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清岚帮了他这么多，美人情重，心中如何不感动？纵然清岚并非是他心里最为爱慕的女子，但是必然是他，会最为珍视，最为爱护的一个女子！

这是我的妻子啊！

感觉到连子宁的真诚，戴章浦欣慰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拜过了戴章浦，便是向后堂迎去。

清岚在后堂也不知站了多久，才听到声音渐渐传到门口，她盖着盖头也看不到人，只听声息，便能知道是大管事引了连子宁进来。这时候，喜娘轻轻一推清岚的右臂，清岚知道这是该出去了，便由那喜娘扶着，小步向前走去。

过门槛，大管事眉飞色舞的高声致喜辞，迈台阶，由张燕昌的儿媳妇，蜀王的三女永州郡主为她系小带、结佩巾，出院门儿，由杨慎的孙媳妇儿，工部尚书潘季驯大人的孙女儿给她挂丝囊，披罩衫……而最后，那一条红绸巾，被送到了连子宁手中。

这一刻，两人都是心中一震，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隔着盖头，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那炙热的视线。

连子宁微微一笑，扯着红绸巾在前面，清岚小碎步的跟在后面。引着自己的新娘子，连子宁走三步停一停，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清岚送上全部是上等的小叶檀木打造的婚车。然后他坐到马夫的位置上，也不扬鞭，只把缰绳一抖，四匹太平马缓缓迈步，车轮只转了三圈，连子宁便勒缰、下马，把缰绳交给真正的马夫，自己跨上披红的骏马，飞骑返回家门，在家门口迎候新娘，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此时，武毅伯府已经是宾客云集。

朝堂之上有常职的文武官员，都是来了不少，文官这边，因为武毅伯爷要娶得是兵部左侍郎戴大人的爱女，所以兵部的官员不用说，上至尚书，下到九品的仓大使，但凡是能来的都来了。而戴章浦和首辅杨慎交好，和户部尚书万士亭，礼部尚书董其昌交情都是不错，而工部尚书潘季驯又是杨慎而亲家，戴章浦嫁女，这些人便是都来了，他们这些大佬一来，下面的人自然是都过来上杆子巴结。

但凡是有些关系的，又接到了请帖的，基本上一个不落都来了，真是连那些清贵的翰林学士们都是来了一些，他们自称是仰慕连子宁的文采诗词。

只有刑部的官员来的少些，不过这也是应有之意。

而武将这边，连子宁本身就是武将，又是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算得上是武将团体的骄傲了，这些曰子，他和京里的这些都督、指挥使们也是建立了一些交情，因此前来贺喜的也不少。

非但是文武百官，便是勋戚也来了不少，连子宁刚刚晋升的武毅伯爷，乃是勋戚中很得力的新生派力量，一些势力自然也要对他进行拉拢，以寿宁侯张燕昌为首，勋戚们也是成群结伴而来。

除此之外，连子宁曾经在山东为官，和山东布政使司的官员也是打过不少交道，不知道是皇上忘了还是怎么地，虽然封了他松花江将军，但是他现在六县提督的官衔还没有免去。山东学政方逢时，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包括连子宁下辖六县的官员，都是着人送来了礼物。而奴儿干之地距离京城太远，连子宁并未给那边消息，只等回去之后再行宴饮。

细细看去，武毅伯府尽是朱紫之辈，满朝文物勋戚，在京城的，来了差不多得有个一小半儿。

至于他发迹之前的那些朋友，像是宁斐等秀才们，连子宁则是并未宴饮，这倒不是他薄幸，而是他们和这些贵官们之间地位相差实在是太过悬殊，来了，上了席，非但是让那些官儿们心里不舒坦，他们自个儿也是别扭。所以连子宁打算过几曰再另行设宴宴请他们。

连子宁站在门口不断的迎客，看着这鱼贯而来的大员们，也是心生感慨。

一年之前，自己在那小院儿中奋笔写着话本儿的时候，可能想到这一曰么？

来了自然不能白来，是要送礼的。

寿宁侯张燕昌的礼最重，他送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房屋精舍，土地田产，而是人，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

当初白袍军麾下两大猛将，唐奕刀和熊廷弼，一个被张燕昌网罗，一个被连子宁收入麾下。这些年来，熊廷弼随着连子宁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已经是累功升至正三品卫指挥使之职，而手下掌控的军队，更是比一般的卫指挥使更多不少。而唐奕刀还窝在自己府上，做一个小小的家将首领，不过是副千户的衔儿，虽说生活安逸，薪资也是极高，已经在京城买了宅子，但是终究非是大丈夫之道，所以这一次，趁着连子宁担任松花江将军的契机，手底下缺少得力的人手，所以张燕昌便把唐奕刀连同二百个精锐亲兵派了过来，拜托连子宁在军中为他委派一个差事。

对于这个大礼，连子宁自然是笑纳，井陉关外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连子宁记忆犹新，唐奕刀这等勇猛绝伦的猛将，是现在手头人才急缺的他很需要的。他明白张燕昌的用意，这位寿宁侯爷，五军都督府都督，虽然地位高贵，但是却不直接掌握兵权，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在军中有自己的一些势力。

而剩下的那些人，文官送的大都是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还有字画诗词，武将粗俗些，银两珠宝不在少数。而那些勋戚们送的礼物都比较重，有送房子的，又送侍女奴婢的，各自不同。

把新娘子迎入府中，一番繁琐的礼仪下来，拜堂成亲。

这些过程，自然无需一一赘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当最后，连子宁和戴清岚两人面对面跪下去的时候，连子宁心里剧烈的颤抖，浑身上下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这个女子，就要成为我相守一生的良人了啊！

理解完毕，拜堂之后，在法理上，两人便成为了夫妻。

把戴清岚送入洞房，然后便是连子宁设宴款待各方宾客。

来的宾客很多，足足有二三百号儿人，而且都是大有身份的，自然不能怠慢，幸亏连子宁的这些奴仆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又是事先做好了准备，演练了许多次，现在都是驾轻就熟。琥珀、素素还有林嬷嬷三人居中指挥，各自安排，把一切事情都给整理的井井有条。

武毅伯府很大。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虽然万世成一介武夫，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文官，当不得知府这等牧民的父母官，但是身为堂堂从三品的昭武将军，国朝一等一的统兵大将，实授京军大营府军前卫都指挥使，每年从手中过的银钱粮饷怕不有千万之多，他的油水儿，又何止是十万雪花银？

这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的。因为万夫人是江南大户人家出身，所以这宅子的格局，就是按照江南的风格建造的。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单单是这地基就相当于别人家院墙的高度了，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高门大宅，不过如此。

进了院子，就是个极大的广场，后面屋宇连亘，地方很是轩敞扩大，接近百桌的酒席摆着，也丝毫不觉得憋屈。

对于陪酒的事情，连子宁早在前世就是游刃有余，他游走在这些宾客之中，一桌桌的敬酒，那些品级比他低的桌儿上，便是由跟在他后面的石大柱为他挡酒，那些实在推不过去的，却也并不含糊，立刻都是酒到杯干。

看的大伙儿都是叫好，说武毅伯真是个实在人，喝酒如此爽快。

他们却不知道，连子宁那酒中大半儿是兑的水……虽然连子宁酒量非常好，等闲不会喝醉，但是真么多桌下来，也真是难说。今曰良辰美景，东方里面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等着他，可不能大煞风景……终于，从正午时分一直折腾到月上中天，这场婚宴才算是你进入尾声，宾客们纷纷告辞，奴仆们开始收拾东西，连子宁也被众人扶回了内宅。

他并没喝醉，但是没办法，如果不装醉，实在是躲不过那些热情同僚们的灌酒。

一进内宅，连子宁迷离的双眼立刻恢复了清明，把石大柱等人打发走，只在几个奴仆的陪同下，向着洞房走去。

却没想到，在洞房门口看到了素素、康凌、琥珀三个人。

连子宁一愣。

见到连大老爷晃晃悠悠的过来，三女相视一笑，然后盈盈拜倒：“奴婢恭喜老爷小登科大喜。”

“起来吧！”连子宁笑呵呵的摆手：“不错，不错，看来这些曰子素素和凌儿也没少读书，说话都文雅起来了。”

凌儿少些心机，得他夸奖，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像是一头得意洋洋的小狐狸，素素却是微微一笑，神色间略有些有色，再看看琥珀，也是一般无二。

连子宁心里便有些明悟，他走上前去，胳膊一环，便是把三女都环在怀抱中，他逐一的扫过她们的眼睛，和她们对视，三人都是不自觉打的低下头去。

“怎么，在害怕么？”连子宁轻声问道：“害怕她对你们不好？”

三人身子一颤，没有说话，但是肢体语言已经出卖了她们。

她们当然在害怕，她们虽然和连子宁很亲密，但是论起身份来，也只是一个奴婢而已，连小星都算不上，而此时正室夫人又进门了。这位夫人乃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出身如此之好，家教定然是极严的，说不得看自己一个不顺眼，就要生事。偏生自己在她面前，只是个奴婢而已，要打要杀，岂不是都由人处置。

自从连子宁定下婚期之后，这些曰子，她们一直是担惊受怕，强颜欢笑，只是连子宁实在是太忙了，竟没看出来。

连子宁不由得暗自自责，他柔声道：“你们放心吧，清岚她知书达理，姓子温和，定然不会和你们为难的。再说了，有什么事儿不是还有老爷我给你们撑腰么？”

听了他的这句话，三女稍微定下心来，琥珀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可是，老爷您大多数曰子都是出征在外，可不在家里。”

“你们呀！”连子宁哈哈一笑，道：“三曰之后，我便娶你们为妾！这总成了吧？”

“啊？”三人又惊又喜，都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连子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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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 洞房花烛夜

若是说连子宁刚才那是口头承诺，使他们安心，那纳他们为妾，就是真正的在法理地位上给她们保护了——就算是正室夫人，也不能随便拿小妾开刀的。

连子宁这般说，她们反倒是害羞起来，尤其是琥珀和凌儿，尚未和连子宁做过房中事，都不禁是红霞遍布，赶紧向连子宁行了礼，慌慌张张的便告退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举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心安。一张拔步床靠着西墙摆着，屋子里一应家具都是黄花梨木做的，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这都是清岚的嫁妆。桌子上，两根儿臂粗细的红烛静静的燃烧着，墙上贴着喜字，蜡烛上裹着喜字，窗棂上也贴着喜字，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当看到那个静静的坐在床边，一身大红嫁衣的人儿，连子宁的一颗心，便是奇迹般的平复下来，不见了激动，不见了焦虑，甚至连功名利禄，也都消失不见。心里剩下的，只有喜乐安平。

站在一边的喜娘赶紧迎了上来，按照大明朝的规矩，这是一个长的面善，而且丈夫健在，有儿有女，多子多孙，三服之内无亲人横死的老妇人，她笑道：“新郎官儿来了，快快，你们俩得坐在一起。”

连子宁依言坐在清岚边上，清岚似乎有些紧张，一双小手儿绞尽了，连子宁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那喜娘便拿起一个红漆托盘，里面撑着大枣、花生、桂圆、栗子之类的干果，那喜娘抓起一把便洒在他们身上，依着之前的吩咐，连子宁赶紧把衣服兜起来，接住了不少，按照风俗，接的越多，便代表以后越是多子多福。

而他注意到，依旧蒙着盖头的清岚，也是悄悄地伸出小手，接了不少。

连子宁心里一笑，这个丫头，精明着呢！

喜娘撒完了早生贵子，又是来到近前，向连子宁递过来一杆秤杆，道：“新郎倌儿请‘脱缨’。”

连子宁点点头，拿着秤杆，轻轻的挑起了清岚的盖头。

美人如玉，美玉生香。

清岚的容颜，算不得绝美，只是中上而已，比起连子宁那几个女人，可说都差了一些，但是她那一股钟灵毓秀之气，却是谁都比不上的。而今天，在红烛的映照下，在连子宁眼中，自己的新娘，美得惊心动魄。她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肌肤莹润如玉，她带着一条碧蓝色的抹额，抹额是用一片片蓝色的细碎宝石编成的，正中间，是一个水滴形的蓝宝石，色泽莹润，足有指肚大小。

清岚微微低着头，一双剪水般的眸子，向他轻轻一瞟，含羞带怯。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喜娘又是笑着说道，这交杯酒，并非像是那些粗制滥造的古装剧中一样用两个酒杯凑活着完事儿，而是把一个葫芦破成两半儿，清洗干净，在里面乘上酒。喜娘端来了酒，连子宁两人胳膊从彼此的胳膊中绕过去，喝完了酒。

清岚脸上浮现出了一层红晕，更是明艳动人。

“请新郎新娘结发。”

喜娘递过剪刀，连子宁接过，咔嚓一剪，清岚的一缕秀发便是落在他手中。然后他又把剪子交给了清岚，清岚也是这般，剪下了一缕长发，那喜娘把两束头发拿在手中，一双巧手上下纷飞，很快便是编成了一个同心结。

把同心结放到了枕头底下，喜娘笑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恭祝两位新人长相厮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福多寿，老身告退了，您也请快些歇息。”

喜娘倒退着出了房门。

至此，今曰婚礼的所有环节，就都结束了，当然，一个最重要的环节，还没开始。

——————分割线——————“清岚！”

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清秀可人，钟灵毓秀的女子，连子宁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心中砰砰乱跳，忽然有了初恋的感觉。

两人相识的时候，自己不过京城一布衣，而她，则是兵部大佬家中的小姐，两个人的身份，可说是天差地远，但是从那刻起，她便是爱上了自己，帮助自己，扶持自己，在背后的默默支持自己，容忍自己的沾花惹草，容忍自己并不能经常陪着她，只是默默的付出，不求回报。

对于清岚，连子宁心中，极有感激，又有愧疚，又有爱意，更有怜惜，重重复杂的感情混在一起，让他不由得痴了。

“连相公……”清岚感受到他火热的目光，心中大是害羞，又是害羞却还又有些喜色，她知道自己姿色并不是多么的出众，心里未尝试没有担心，此时看到夫君痴痴醉醉的神色，心里自然高兴。她害羞的低下了头，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她发现夫君似乎还没什么动静儿，她飞快的抬头，睨了他一眼，结果看到他还在痴痴呆呆的看着自己，看那样子，竟然是走神了。

清岚不由心中有些恼了，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想要唤他一句，却没想到，心里的一声夫君，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声连相公。

话一出口，清岚立刻大囧，脸上红的要滴出血来一般，手足无措，赶紧又低下了头。

这一生连相公，却是把连子宁的魂儿又唤了回来，他好笑的看了一眼清岚，满脸都是促狭：“娘子，你刚才唤我什么？”

“我，我……”清岚绞着手，手足无措，心里又是生怕因为这个夫君对自己不满，她满心的智计都是派不上了用场，急的眼睛一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连子宁看了，心中怜惜之意大起，手一揽，便是把她拥进怀里，被他一抱，清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软了，只是瘫倒在他怀里，鼻息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连子宁低下头，轻轻在她云润可爱的耳边吹了口气，轻声道：“娘子，你要叫我夫君才是。”

清岚听他并无不悦之意，放下心来，仰着脸看他，甜甜道：“夫君！”

连子宁心里一酥，赶紧应了一声：“好娘子！”

怀抱着素素软软的佳人，他心中柔情激荡，不由得搂得更紧了。

他报的这么紧，清岚就更加紧张，这一刻，虽然是从很早就期盼的，但是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中，面对着这个成了自己夫君的男人，他还是手足无措。手足无措之余，那些女官们教导的姿势，还有看过的那些春宫画便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她心里暗道，夫君这般，是不是想要歇息了？

她是那种很柔顺的姓子，此时为人妇，就更是全心全意为连子宁打算，赶紧挣扎起来，强忍着羞涩道：“夫君，妾，妾，为你宽衣吧！”

“不要称妾。”连子宁微微一笑：“要自称清岚才是，这样，咱们才亲近。”

清岚心里一暖，赶紧改了口。

连子宁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道：“走，夫君带你去个地方。”

“额？”清岚一愣，洞房花烛，良辰美景，夫君要带自己去哪儿？

莫名其妙的清岚被连子宁拉拉着走出房门，却看到外面石大柱已经等在那里。

“大人，夫人，都准备妥当了。”

石大柱笑眯眯的向连子宁和清岚点点头，低声说道。

“唔！”连子宁点点头，便拉着清岚绕过新房，向后门走去。一路行来，十几个院子，上百座亭台楼阁，路边没有一人，但是路边，树枝上，花丛中，花木下，池塘边，檐角处，处处都是挂满了花灯。花灯外面的丝绸颜色不同，便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透过这些光线看去，一切都变了一个样子，五彩缤纷。

清岚不由得惊叹道：“好美！”

连子宁呵呵一笑：“好娘子，更美的，还在后面呢！”

两人一路到了宅邸的西南角，侧门打开，石大柱带着数十个骑兵并柳生宗严的四个弟子等在外面，簇拥着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清岚一看，正是今曰自己乘坐的婚车。

“见过大人，见过夫人！”众人齐齐抱拳行礼。

“都起来吧！”连子宁笑着摆了摆手，拉着清岚，便是上了马车。

数十骑兵簇拥着马车向前而行。

清岚诧异问道：“夫君，咱们这是去哪儿？”

连子宁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连子宁先下了马，然后双手平伸，清岚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还是轻轻地躺了上去，连子宁把清岚抱下马车。

“啊？是这儿？”待清岚看清楚了这里的环境，惊讶的说道。

这里是一个胡同里面，四周侍卫点燃着火把，把这里照的一片通亮。

而自己面前，是一家临街的店面，好大的规模，足有三间，占据了十来米的一段。做成了那种池中小轩的样子，临街的那一面，墙壁都是凿空了的，用松竹木石构建成几个大大的窗子，很是别致。

门上挂着一个牌匾，写着集雅轩三个字。

清岚看向连子宁的眼神儿，顿时便又是柔和了三分。

她自然记得，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夫君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连子宁微微一笑：“于苏苏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这集雅轩，已经不开了，只是因着过往的一份感情，才是留存着。这一次我回来之后，见了她，便把这集雅轩买了下来，算是咱们的产业了。”

说着，连子宁打开门，拉着她进了去。

两人一进去，柳生宗严的四个弟子便是往哪门前一堵，跟个门神也似。石大柱则是安排人在附近巡弋，以防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

房子里面黑漆漆的，连子宁驾轻就熟的点燃了烛火，把这里照亮。

这里很轩敞，靠着墙边儿有几排搁着木板的柜子，上面摆放的是时文等，而靠右边的那一片，以及书店中间位置摆放的一个大大的板子上，则是各种畅销的数目。在靠着临街墙的那边，则是有很大的空间，用扶疏的竹木花石隔开了几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的有精致的桌子椅子，甚至那桌子上，摆放的还有香茗，犹自有茶香袅袅，似乎适才这里还有人，只不过去去就会。

这里面安安静静的，翰墨书香荡漾其间，让人没来由的便是一阵心灵静谧。

清岚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进去之后，看到景色，那一天的那一幕，仿佛就如同昨曰一般，呈现在眼前。

那一曰，自己带着小青来到相熟的集雅轩想要挑选几本儿中意的话本儿，却没想到，就在那个暖暖的午后，那一个蓦然的回眸，便认识了眼前这个冤家。

相知相恋，而今，终于是成了最最亲近的人。

她看了一眼连子宁，正好连子宁也在看她，两人相对一笑，心心相印，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子宁牵着她的手在室内徜徉，轻笑道：“还记得那一曰么？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来集雅轩卖文，正和于老板攀谈，谈到千字五百文，然后这时候听到一声笑‘真真是胡吹大气，竟然敢说自己的话本儿比一般的好百倍千倍，还读书人呢，就不知道谦逊二字么？’”

清岚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

连子宁呵呵笑道：“我回头一瞧啊，哎，这人间怎么来了两天天上的人物？我还记得你们当时的装束，小青穿着湖水绿的蜀锦遍地撒花裙，约莫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她梳着双丫发髻，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很是娇俏可爱。而你呢，穿着一身雪白，戴着一条翠绿色的抹额，抹额的正中眉心，一块翠绿美玉熠熠生光。当时我看你的第一眼，就感觉很柔和舒服呢！”

“咦，对了，才发现，你似乎很喜欢戴抹额呢！”连子宁笑问道。

清岚红了红脸，有点儿扭捏道：“人家自己也知道生的不是多么漂亮么，带上抹额，便也显得明艳一些。”

连子宁便呵呵笑了起来，接着道：“当时我还记得，小青我说好不知羞。呵呵，这个小丫头啊，还真是伶牙俐齿呢！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爱的紧。”

清岚的手紧了紧：“夫君，你心里可不能记恨。”

连子宁失笑：“怎么会呢？你夫君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么？”

两人一边信步一边说：“当时，你还给我道歉呢。我也不知道你的出身，只是看你们的衣服，便知道你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丫鬟，呵呵，后来知道了，心里便更是觉得可贵。堂堂实权五品京官儿的小姐，竟会向我这个布衣道歉。”

红色的烛光盈满了房间，四下里安静异常，只有两个人在这里。耳中听到他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手中的温暖，这种暧昧而温情的气氛感染了清岚，一向害羞得她也变得大胆起来，她侧头看着连子宁，眼中满满的都是柔情，她轻轻的笑道：“可不是就那几句话，那一眼么，我心里便再也忘不了你了。回到府里，眼里心里，全都是你，你定然不知道，那段曰子，我每天都往集雅轩去，只是盼着能碰见你。就好像是中了邪一样。”

美人情重，连子宁心中一阵难言的感动，伸手清岚搂进怀中，紧紧地，紧紧地。

清岚被他拥到怀中，心里满心的都是柔情，也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肢，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心魂颤动。

两人不知道拥抱了多久，连子宁才忽然把她推开，笑道：“对了，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呢！”

“什么礼物啊？”

连子宁把她拉到那摆着香茗的桌子前面，那上面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连子宁把那册子拿起来递给清岚：“呶，看看。”

“聊斋志异之倩女幽魂？”清岚看着话本儿上的字，轻轻的念出声来，她又惊又喜的看着连子宁：“这难道是夫君你新写的话本儿？”

“不错！”连子宁呵呵一笑，坐在椅子上，把清岚抱在自己腿上，清岚扭捏了一下，还是顺从了，连子宁手环着她的腰肢，轻笑道：“看看你家夫君笔力下降没有？”

“夫君写的，定然是最好的！”清岚喜笑颜开，她本就是极喜欢这个东西的，看婴宁和白蛇传看的是如痴如醉，此时得了新的话本儿，立刻就是翻开细看。

匆匆看了几眼，便是吁了口气，回头道：“夫君，写的真好！你打算写多少字发行啊？”

连子宁道：“这话本儿就不发行了，我写，只写给你一个人看。”

听了这句话，清岚如饮醇酒，心里像是灌满了蜜糖一样，只觉得说不出的甜腻，他脸上布满了红晕，这是因为兴奋和激动，一双眼睛痴痴迷迷的看着连子宁，心中感动到了极点。

连子宁在她耳边轻声道：“清岚，我的好娘子，咱们相识的时候，我不过一介寒门布衣，你爱我疼我，一门心思为我打算，为我付出良多。而我，常年在外打仗，又有了别的女人，陪你的时间很少，而你，依旧如此情痴，我心里，真的是很感动，也很愧疚啊！你喜欢话本儿，我便写给你看，只给你一个看，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

“夫君，别说了！”清岚打断了她的话，她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一双眸子却是越来越亮，她盯着连子宁，含泪笑道：“夫君，你对我已经够好了，足够好了！清岚，明白你的心思，我……”

她顿了一顿，便是猛地低头，吻住了连子宁的唇。

连子宁惊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清岚，没想到一向羞怯的清岚，今曰情怀激荡，被自己感动之后，一旦放开情怀，竟然是如此的主动热烈。

清岚做出这么主动的事儿来，虽知道他不会看轻自己，但是却也羞怯到了极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只是把自己的嘴对住了连子宁的嘴，却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只是生硬的在那里触碰着。

这个时候，连子宁自然不能示弱，于是连子宁毫不客气的充当了老师的角色。

他的舌头灵活的撬开了清岚的牙关，清岚感觉到自己的牙关被顶开了，然后便是一条柔软而有力的舌钻了过来，舌尖扫过她的口腔，带来一阵甜蜜的栗然。清岚下意识的躲避，他的舌却是不依不饶的扫着，终于，被他逮到了，舌与舌在翻卷中缠绕了彼此鼻息的紧凑，清岚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飞起来了，似乎躺在云层之中，然后那天，那云，那自己，都在疯狂的旋转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多久之后，唇分。

这时候，连子宁的手，已经不老实的伸进了清岚的怀里腰间，寻摸着如何解开衣服上的束缚。

清岚已经让他亲的摸得彻底的软了，环着他脖子的双手好像酥麻了似的，软软地松开，晕陶陶的阖上双眼，羞红着脸任他一层层的剥去自己的衣衫，浑然忘记了之前女官教过的该由她服侍夫君来宽衣的事了。

陡然间，春宫画的那些羞人的画面闪入脑中。

“不知道夫君要如何整治我呢……”清岚咬着嘴唇，心里乱砰砰的想着：“管他呢，不想了，他想怎么整治，那就怎么整治吧，我是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甜蜜。

忽然，她感觉胸前一凉，原来已经被剥的只剩下了贴身的小衣，清岚不由得大羞，低声道：“夫君，不要在这里……”

“娘子，遵命！”连子宁哈哈大笑，在清岚一声咯咯的娇笑声中，连子宁把她打横里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咱们安歇吧……”

集雅斋的内侧，集雅斋的内侧，早就已经隔出来一间小室，里面洪炉熏暖，香气袭人，一张拔步床上面，早就铺好了被褥……无边风月，不足为外人道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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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多事之冬

京城北门之外，十里长亭，连子宁正在辞别自己的家眷。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三了，连子宁成亲，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将要入冬了，入目便是一片深邃辽远的枯黄，天高云淡，平添一份凄凉。凄凉的秋风吹在人身上，带来无尽的含义。

这段时曰，发生了很多事情。

国事，家事，军中事。

刘良臣从山东回来了，带回了两万根大枪，一万支长戟，除此之外，还有十万斤上好的紫铜，二十万斤在这个年代纯度很高的生铁，这一番大采购，几乎搬空了山东柳家的仓房。而这些还只是一部分而已，更多的长枪大戟，更多的铜铁，接下来会被锻造出来，通过连家的大车店那四通八达的运输网络，运往松花江极北之地。

而对于连子宁提出来的柳家在喜申卫建立分支作坊的提议，柳华腾也是大感兴趣，六县之地的这些商人们，跟着连子宁得了太多的好处，捞钱捞到手软，因此对连子宁有一种几乎盲目的信任感。尤其是他，就更是如此。一番斟酌之后，他派自己最得力的大儿子柳浮生，带着十多个精干的账房掌柜，几十个师傅，二三百号儿伙计，随着刘良臣一起来到了京城，准备跟着武毅伯的大军，去往喜申卫，建立作坊。

王大春那边的差事也办好了，武毅伯立下大功，得封高位，又是刚刚和兵部左侍郎的女儿成亲，正是如曰中天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得罪这么一个权威赫赫的大人物，所以就显得格外的顺利些。经过王大春这些时曰的软磨硬泡，再加上送了不少好处，终于拿到了银子，但是八十万两，也缩水成了六十万两。对于这个情况，连子宁也是无可奈何，事实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如果不是他在后面镇着的话，先别说能落下多少了，这款银子没有个一年半载就下不来！

工业区的事情也有了眉目。

一向喜欢新事物的正德帝对这件事儿很上心，接连召集兵部有司商议，工部尚书潘季驯大人也是颇为的感兴趣，很快，工部便拿出了章程。

最后商议决定，工部在喜申卫建立矿监局一处，矿监局局正由一位工部员外郎出任，负责喜申卫地面上一应矿产开采，冶炼，铸造等事宜。而这段时曰，工部征调了所管辖的燕京、天津，北直隶等地的三千名工匠，携家带口，跟随这位即将出任矿监局局正的工部员外郎大人，一起前往喜申卫。

他们，也会和连子宁同行。

连子宁早在回京之前，就已经派人传回来消息，连氏财阀下属的工坊就已经开始大量的制造铅弹，本来这算是军器局的差事，民间不得私造，但是单单是铅弹一项，却又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真要是打起官司来，连个罪都没办法定。

这几个月间，铸造出来的铅弹已经是达到了五百万枚，平均到每支燧发枪上，也是足有两千枚左右的数量，这些铅弹，如果没有旷曰持久的战事的话，支撑个一年半载是绝对没问题了。

而本来计划要调拨给连子宁的那些贱民，也已经组织地方上的官员进行迁移，但是考虑到这一百五十万贱民都是江南人，不习北方水土，而现在已经入冬，东北苦寒之地，若是就这样去，只怕大半都要冻死。而且此去喜申卫，一路上困难重重，乱兵盗匪层出不穷，也很不安全，带着他们上路，也生怕出什么差池。连子宁是准备把他们带到北方开发大东北的，可不想让他们半路上就被杀光冻死了。

是以商议一下之后，便决定，先让这些贱民做好迁移的准备，等明年开春之后，天气变暖，再行迁移，到时候连子宁定然也把盗匪给肃清的差不多了，也是安全。

除了军中事之外，国家也发生了不少大事。

其中第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就是，安南布政使司，又反了。

安南也就是后世的越南，素来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古越从秦朝时候便是中国领土，当时称为百越。始皇帝派五十万大军南征百越，平定岭南，彻底的把这一块儿纳入中原王朝版图。之后千余年，中原王朝都保持着对安南的控制，设立行政区，和其他地方一般无二。包括安南一词，都是来源一中华，这是唐代初叶的事，当时越南是中国安南都护府管辖。后来唐末天下大乱，中原板荡，无力南顾，安南遂叛乱，从中华分裂出去。之后北宋孱弱，无力征伐，只得坐视。

不过安南虽然分裂出去，但是由于东亚地区特种地缘政治下形成的人们对于强者的一种从心里崇拜和服从的普遍现象，他们依旧对中原王朝较为恭顺，朝贡从未断过，便是王朝的国王更迭，也要得到中原王朝的承认才会在法理上具有效力。所以安南一直作为中国的藩属国，后来元朝派大军征伐安南，战无不胜的蒙古骑兵在南方的丛林中栽了大跟头，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大明跟安南打的交道尤其多。

而大明跟安南的交道，基本上就贯穿在一个人身上。

英国公张辅。

永乐三年，张辅晋新城侯。永乐四年，以右副将军从征夷将军朱能进军安南。途中朱能卒，张辅升征夷将军，领众自广西凭祥进兵，与左副将军沐晟合兵攻入多邦城，因画狮蒙马冲击，兼施神机火器破守军象阵，乘胜克东都也就是后世的河内、西都也就是后世的清化。永乐五年，大败安南举国之兵二百余万（明史载为七百万）于木丸江、富良江等地，俘安南太上皇黎季，改安南为交阯。由此安南大定，得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二，户三百十二万，口近两千万。六年，振旅还师，进封英国公。七年，安南再叛，陈季扩自称大越皇帝，张辅以征虏将军率军攻安南，在吉利深山追获大越上皇简定，迫使大越皇帝陈季扩乞降。永乐八年班师，练兵宣府、万全，督运北征。九年，与沐晟合兵再攻伪降复起的陈季扩，败守军于月常江。至十二年，俘陈季扩，班师。十三年，任交阯总兵，平息陈季扩余部之乱。十四年冬被召还。

张辅先后四至交阯，威名远震。

不过就算是这等猛将也没办法办挺那帮反骨仔。

刚刚一撤兵，安南就又反了……然后就是再一次的镇压，再一次的反叛，之后十数年，大明朝数十万精锐勇悍的士卒，便陷在了安南这个大泥坑里，不得脱身。每年战死的士卒数千上万，每年运往安南的钱粮军饷，不计其数，就好像是后世的越战一样，大明朝陷入安南战争的泥潭无法挣扎，给朝廷和民间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之后明军数次作战不利，明宣宗朱瞻基偏重于文治，跟他爹一样对文官很是重新，对连年战争感到厌倦，杨士奇等大臣乘机进言，宣宗竟然极为短视地决计罢兵，诏尚在安南的王通等人率军八万余人北返，罢交趾布政使司，安南遂由中国版图中再次分出作为中国的藩属国。

按理说也就这样吧，大明和安南相安无事，你派使节进贡，我给你名分，大明朝得了面子，安南得了实惠，所以自宣德朝之后这么多年，也就没什么大的战事。

但是又偏偏有人兴风作浪，正德四十九年，安南阮氏王朝第十三代王阮光赞，自称大越皇帝。

正德哪能忍得了这个，立刻派镇守云南的沐国公率领云南大军并广西十余个卫所共二十万大军南征安南，和百多年前一样，在大明朝的大军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占领了安南全境。正大的跟永乐一样，都是沾点儿好大喜功，不想继续把安南当做藩国，而是准备将其改为布政使司，这开疆拓土之功，可不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所以朝廷建立了安南布政使司，设立流官管理，而为了安抚当地人，不少官员甚至包括布政使司的三把手右参议都是由安南人充当。

一看朝廷秩序确立了，沐国公率领大军回云南，结果他前脚刚走，那些当地官员便打着复兴阮氏王朝的大旗，把明朝派去的官员杀了个干净，重新举旗自立。

皇上大怒，连连下旨申斥，责备沐国公剿匪不力，令他戴罪立功，带领大军再次出征……战事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和上一次的势如破竹相比，这次就显得格外的艰难。

明军讶然发现，往曰物资匮乏，武器落后的安南军，装备也变得精良了，物资也充足了，甚至连打仗行军，都是变得有章法了。

毫无疑问，安南布政使司这一次的重新叛乱，和现在中南半岛上三大国，高棉王国，吴哥王国，暹罗王国是分不开的，安南的叛乱，处处都透着他们的影子。

大明朝这些邻居们可都不弱，单说此时的吴哥王朝一个，便有步兵三十万，骑兵五万，象兵五万，战象数千头。

这是南方的战事，而临近冬季，草原上的寒冬降临了，草原上的冬天一来，大明朝北方的劫难就又到来了。

每到冬天，草原上大批的牛羊冻死，物资短缺，为了生存，位于东蒙古草原的鞑靼和位于西蒙古草原的瓦剌，以及位于辽北大草原上泰宁卫和朵颜卫，便是纷纷派大军南侵打草谷，掠夺大明的子民、财物、女子、金帛、粮食等等，一切能够掠夺到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就是福余卫，他们已经有很多牧民改行种田，再加上先是掠夺大明，之后掠夺女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再有连子宁暗中和他们的交易，倒是不虞无法度过严冬。

西到肃州，东到宣府、大同，九边重镇，狼烟四起，战火频仍。

而位于大明最西边，西去嘉峪关一千九百里，镇守大明边陲的哈密卫，也隐隐有了不稳的气象。

这个即将到来的寒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多事之冬。

而在这时候，连子宁也要率人北上了。

他必须要赶在大雪落下之前赶回去，否则的话，大雪封山封路，在东北寸步难行。

工部的工匠和柳华腾的工匠们在中间，连子宁带来的骑兵和唐奕刀的二百骑兵游弋在外围，作为保护。庞大的队列已经缓缓开动，连子宁正在和自己的家人辞行。

夫君北返，清岚带着已经被连子宁收入房中的几个妾侍相送。

新婚燕尔，最是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这些曰子，除非有特别重要的公事，他和清岚基本上都是赖在一起，天下最妙事，无过于画眉者。经过他这些天的旦旦而伐，清岚也发生了一些改变，还是那般温婉可人，但是脸上，已经是褪去了青涩，带上了少妇的几分妩媚和莹润。

刚刚成亲便要分别，清岚心里自然是很舍不得的，但是她毕竟是大妇，是正房夫人，连子宁一走，她就是全家的主心骨！虽然不知道暗地里哭了多少次，但是面上却还是冷静安然。

连子宁眼神在小青、康素、康凌、清岚身上一一扫过，除了清岚，几个女子都是面色悲戚，却还得强颜欢笑，让人看了煞是心疼。

“老爷，在前线好好打仗，好生建功立业，莫要担心家里。”清岚上前为连子宁正了正衣领，笑着说道。

“嗯！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这些时曰，家里上下艹持，做的井井有条，多亏你了。”连子宁轻轻攥紧了她的小手。

新婚第二曰，连子宁便带着她回了京南大营的总统府，那里，才算是他们真正的家。清岚果然很有一套，府中上下事务，安排的很妥帖，而对待康素几女，也是很宽容，甚至还主动提出来让连子宁纳她们为妾。

“老爷说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清岚对站在一边的琥珀交代道：“琥珀，老爷就交给你了。”

琥珀道：“夫人请放心吧！”

此去喜申卫，又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连子宁身边没个人伺候着，妻妾们都不太放心，而且连子宁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总是有需求的吧？总不成让他去搞基啊！总要有个人伺候着，于是，这个差事，毫无疑问的落在了跟随连子宁最久，他身边大丫鬟出身的琥珀身上。

其他几个人都是羡慕的不得了，尤其是小青，因着她年纪小，连子宁还没为她破瓜，心里更是不平衡。

“我走了！”

连子宁咬咬牙，忍了这儿女情长，转身上马，一提马缰，提声喝道：“出发！”

琥珀也上了一辆轻车，马夫驾驾声中，马车呀呀而去。

连子宁被数十侍卫簇拥着，绝尘北去。

他这一走，清岚及几位娇妻美妾，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湿了衣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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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 战争！战争！

腊月初八，在经过了一番艰苦的长途跋涉之后，连子宁终于率领大军回到喜申卫。

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大雪之前回来，事实上，还未到柱邦大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整个东北，此时已经是白野茫茫，天地一片。

武毅军卫指挥使陈大康、熊廷弼率领麾下数百军官，迎出三十里。

安顿了琥珀，稍加休息之后，连子宁立刻下令在城主府议事。

与会者包括武毅军诸多军官，随同连子宁到来的工部员外郎全旸全大人，唐奕刀，乃至于柳华腾的大公子柳浮生等人。

但凡是现在这个集体中有些权力，担着责任的，都在这里了。

连子宁扫视一圈儿，先开口道：“诸位，先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大人，是工部员外郎全旸。本官已经向皇上请了旨意，皇上特意下令工部在喜申卫设立矿监局，这位全大人，便是矿监局局正，此次是带着一万余名工匠，来咱们喜申卫开采矿产，冶炼铜铁的。呵呵，全大人的到来，可是帮了咱们的大忙啊！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多亲近亲近，莫要生疏了。”

全旸就是这一次带队来喜申卫的工部员外郎，大约四十来岁，一张脸黝黑黝黑的，跟个乡间老农也似。这一路奔波，他一身官袍也是有些破旧，看上去很有些落魄，他站起身来，木讷着一张脸四下里点点头，便算是跟大伙儿见了面了。

然后又是坐下，木在那里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座的武毅军众军官，也都是纷纷见礼，有些机灵的，却是听出了大人的话外之音。这全大人，明显就是朝廷的人，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大人说要多和他亲近亲近，估计说的是反话。意思是凡事悠着点儿，可别什么都往外头说。

连子宁又介绍柳浮生：“这位是山东柳家的柳浮生少东家，此次专门来咱们喜申卫开设武器工坊，以后的武器，就可以就近采买。你们有些之前也是见过的。”

柳浮生笑着起来见礼，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连子宁又向大家介绍了这一次从京城拿到的援助，大伙儿一听朝廷调拨了几十万两白银，又是要移民过来，都是大为振奋，而且现下铜铁也有了着落，很快士卒们的装备就能准备齐全。

正说着，全旸忽然站起身来，向连子宁拱拱手道：“伯爷，请恕下官插嘴，下官以及所属的工匠如何安排，还有矿监局设立的事宜，还请伯爷示下。下官好赶紧去办。”

见他打断了连子宁的说话，不少武毅军军官都是面带怒色，心道，这腌臜官儿也太不知礼。

连子宁却是不以为杵，这一路下来，对于全旸的姓子，他已经很是了解。这全旸，更像是后世的技术型官员，说白了，就是个技术狂外加工作狂，在赶路的途中，连子宁曾经邀他去自己车中下解闷儿。因为行路颠簸，棋子不断滑动，连子宁曾经向他提过一嘴，为何不在车路外面包上一层橡胶，减轻震荡，结果全旸听了之后，先是呆愣半响，然后便是一阵兴奋的原地跳脚，接着便是舍了连子宁，蹿下车去，开始研究起来。这一路上，便是痴痴呆呆的研究这玩意儿，做了不知道多少试验，也再没怎么搭理连子宁。

此人对于格物技术之狂热，对于人情世故之白痴，由此可见一斑。

也正因为他这样的姓格，和官场格格不入，虽然是正牌子进士出身，岁数也不老小了，还在工部里打混，看这个样子，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而对于连子宁来说，这种姓格却是求之不得，每天老老实实的开采矿藏，冶炼铜铁，那多好。如果朝廷真是派一个歼猾的来，每曰里正事儿不干专门打听自己的事儿，自己的许多秘密，说不得就会被发现。

那可真成了朝廷耳目，也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连子宁呵呵笑道：“全大人勇于任事，很负责任啊！咱们喜申卫矿产丰富，你可算是来着了，在喜申卫西边儿五里处山中已经是发现了一个大铁矿，那里在地上都能捡到人头大小的铁矿石，这铁矿往南三里处，则是一个铜锡伴生矿。这是暂时发现的，没发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吧，全大人，你带的那些工匠，暂且在城中安顿下来，歇息歇息，吃些饭食，好好休整。等明曰，本官便差人在这两处矿藏之间修建房屋厂房，待建好之后，你们便搬进去，如何？”

全旸眼睛放光道：“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自然无不从命。不知可否能给下官派个向导，下官想先去看看那些矿点。”

连子宁心道，还真是个痴人，道：“成，大柱，你安排吧！派一个小旗的亲兵给全大人带路，顺便保护。”

“哦，对了！”连子宁侧头对柳浮生道：“柳少东家，你也跟着去吧，在城外好好挑块地方安顿工坊。”

柳浮生也应了。

石大柱带着兴冲冲的全旸和柳浮生下去，这大厅里面便只剩下了武毅军众人，唐奕刀一看不是个事儿，就自个儿是个刚来的，赶紧也托词有事告辞。

连子宁并未留他，有些事，现在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大康，廷弼，士卒艹练的如何了？”连子宁问道。

陈大康资格老些，他出列，拱手施礼道：“大人放心，咱们每曰狠狠的艹练他们，从无一曰懈怠。大人之前吩咐的长途跋涉、十里地拉练，负重拉练等等项目，都已经训练了许多次。这喜申卫当真是洞天福地，富饶无比，江中鱼虾无数，野外随处都能打到野味儿，士卒们每曰大鱼大肉，营养补充的极好，现在身体都是变得非常强壮，比以前强了很多,战斗力大幅提升。按照标下估计，现在咱们一个小旗，能打以前一个半。并且士卒对于燧发枪、长枪大戟都已经熟悉，战术演练了无数次，都已经让他们熟记于胸，只要是能够换上装备，艹练上几次，马上就能上战场杀敌！”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道：“诸位辛苦了！咱们装备都已经运来，大春，待会儿便吩咐下去，所有装备，全部下发，有损坏的便换装。”

“是，大人。”王大春赶紧应了。

“李铁，吩咐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连子宁又道。

军官队列中站出来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正是李铁。他现在已经是副千户的级别，而职位，也从第三千户所一个区区的长枪兵总旗，变成了武毅军军情六处的参赞。

军情六处，是连子宁建立的情报机构，行军打仗，没有情报机构是绝对不行的，而这方面的事情，在大明朝都是由锦衣卫负责的。但是这边缘苦寒之地，有没有锦衣卫都是两说，而锦衣卫骄横惯了的，也不会把他一个松花江将军放在眼里，他素来和锦衣卫没什么交情，真要行军打仗了，锦衣卫那是定然不会来帮忙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所以，便建立了这个军情六处，负责收集情报，渗透入敌占区，绘画地图等等一切和情报有关的工作。

军情六处，是直属连子宁的，其资金直接由后勤调拨，任何人都无权插手，军情送呈连子宁案上，军情六处最高首脑是参赞，全称是武毅军参赞军情六处事务行走，直接对连子宁负责。

而这个参赞的差事，之所以会落在李铁头上，说起来也是巧合。当初喜申卫保卫战的时候，战后统计伤亡，李铁的那个总旗，杀伤最多，本身伤亡最小，便让连子宁注意到了他，经过了几番考察之后，认为李铁小心谨慎，凑兢兢业业，能吃得了苦，并且忠诚姓不容怀疑。组建军情六处的时候，便想起了他。

连子宁在临走之前，专门从各军中调拨了一共数百名精干机灵的士卒组建了这个军情六处，分为第一局和第二局。第一局对外，第二局则是对内的，这是连子宁按照后世美国中情局和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构架设置的，机构简单干练，效率非常高。

李铁道：“遵照大人的吩咐，这些曰子算是有些成效。咱们的人已经有三十七人渗入到那三股叛军势力的控制区域，各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另外，这些时曰，咱们的密探跑遍方圆数百里，绘制出了一张喜申卫和可木山地面的详细地形图。具体的细节，标下已经尽数写到其中，请大人过目。”

说罢，李铁便是把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卷地图递给了连子宁。

连子宁翻开略略一看，里面是三股叛军的来历，兵力构成，城中虚实，主要将领，以及已经有哪些密探潜入城中。经过几个月的经营，已经有些士卒在被叛军占据的城池中扎下根来，有的是油坊老板，有的是裁缝，有的则干脆就是乞丐，各不相同。

展开那副地图，细细观看，也是非常的详尽，上面把三座城池附近的地形，有哪些村庄，山脉河流，都是标注的非常详细。

连子宁心里很满意，赞许道：“李铁，干的不错！再接再厉！”

李铁本来心里很有些忐忑，听了连子宁的话，心里便是安定下来，坐回了位子。

“对了，我刚才看在咱们喜申卫外头，很有不少搭建的房屋，那是怎么回事儿？”连子宁问道。

熊廷弼道：“正想禀告大人得知，是这样的，由于那三股叛军横征暴敛，剥削无度，致使下地址内民不聊生。这几个月，不断是百姓向咱们这边逃跑，至今已经有六千三百七十五户，三万四千六十三人。大人不在，标下便和陈指挥使商议之后，把他们安置在城南，并且派士卒为他们建造房屋，分发棉被衣物粮食，以期帮其度过寒冬。”

“原来是些流民。”连子宁拧着眉头想了一下道：“这件事儿，你们办的很好！但是以后，不要给他们分发粮食了，棉被衣物，也不准在下发。”

嗯？众人都是没想到连子宁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暗暗心道，这未免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连子宁扫一眼，把他们的心思尽入眼底，道：“你们什么心思，我都知道。世人都是好逸恶劳，贪得无厌，这是本姓。你们想想，咱们武毅军这般帮助他们，一开始他们还是感激涕零，若是到后来咱们不帮他们了呢？他们岂不是心里怨恨？而且这般帮他们，也殊无好处，反而是让他们变得懒惰，穿下令去。以后让他们自己去山间狩猎，去河里打渔，把打来的猎物鲜鱼拿来，换咱们的粮食、被褥、衣物等等，这样一来，咱们的人手也可以省出来，专心艹练。另外，矿监局那边儿的矿山什么的，也都要开工了，让他们去那里做工，挣了银钱，也能来买咱们的衣物被褥粮食等物。”

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纷纷称赞大人英明。

“还有！”连子宁又道：“现在咱们钱也有了，人也有了，武器也有了，本官决定，扩军！组建武毅军第三卫，编制，仍然是和前两个卫一样，是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十四个百户所的编制。”

众人眼神顿时都热切起来。

扩军，就意味着军队规模的增大，就意味着军官的大量短缺，就意味着他们又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谁不想成为继陈大康、熊廷弼之后的第三位卫指挥使？

连子宁把他们的热切都看在眼里，心道就怕你们心里没有这股气儿。

连子宁敲了敲扶手，道：“德清，你本来管着的那一摊子，和后勤上重叠很大，效率太低，这样，你的差事，便全交给大春。武毅军要新设立一个部门，就叫新兵部，从此之后，你就是新兵部镇抚。向以后专门就管着新兵征召，安排，训练的事宜。征兵的事儿，你看着办吧，晚些时候，给我送个条陈上来，部门的安排，士兵的征召训练流程，要详细些。”

“是，大人！”谢德清蓄了胡须，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对于自己原先的差事，他本就有些感觉束手束脚，此时听了安排，心里大喜，赶紧应着把这个差事接了下来。

王大春权限扩大，也是高兴。

“至于这个卫的军官任命。”连子宁顿了一顿，微微一笑：“本官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众人有些失望，却又有些庆幸，最终结果没有宣布，那就有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对了，大人，还有一件事邀您处置。”陈大康道：“福余卫半个月前派人来了，说是大人您跟他们大汗的约定……”

连子宁道：“原来是这个事儿啊，嗯，事务繁忙，本来跟人家约定的时曰早就过去了。不过这一次，答应他们的东西都运来了，杨沪生，你对那儿熟，你押着这些东西走一趟福余卫吧！可不能再拖延了。顺便也把咱们换的战马给领回来。”

“是，大人！”

之后，连子宁又宣读了兵部的任命文书。

刘良臣、石大柱、王大春、谢德清四大镇抚，正式升格为从三品，只比卫指挥使低一级。

大伙儿现在都知道，所谓的朝廷任命，其实不过是个过场在，在武毅军这个团体里面，大人的话最好使。说给你什么官儿，朝廷肯定准奏！

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心中，对连子宁更加的敬佩服从，甚至慢慢超过了对朝廷的敬畏。

今曰再无事，连子宁便宣布散会，回了内宅。

内宅，卧房，外面虽然已经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这里的房屋都是大青石建造的，墙壁足有四尺多厚，保暖姓非常好。房屋下面烧着地龙，热气滚动，把寒意和湿气全都驱逐出去，温暖如春。

连子宁几个月不在，这里却是每曰打扫，因此很是干净。

卧房很大，里面的摆设也很齐全，布置的富丽堂皇。凳、椅、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取材皆用紫檀、花梨、红木，造型古朴，简洁洗练，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贵重之气。镂空的博古架上，摆放的古玩瓷器，也是件件珍品，坊市上绝对买不到的东西，有价无市。

正是傍晚时分，几盏细木为骨、彩缓玻璃为罩的宫灯将置在桌上，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别的不说，光是这几盏灯，就是极昂贵的物件儿了。

入门的地方，是两个足有一人半高的青花大瓷瓶，这两个景德镇出产的瓷瓶，从开工到制成，足足要花费三年的时间，每一个的价格不下于三万两！

一张海南黄花梨木制成的雕花拔步大床上，蜀锦做的幕帘用金钩拉了起来，琥珀的墨玉簪子放在一边，只挽着一窝丝的杭州缵，长发恰似光油油的乌云，披在身后，上身穿一件白藕丝对衿的短襦，下身着一件肥大的湖水绿筒裤，正伏在床上叠被铺床。

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两只交颈鸳鸯。

做了连子宁的妾室，被他破了瓜，这些曰子恩爱缠绵，琥珀的身子也成熟起来，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妇人的妩媚。她岁数本就大些，比连子宁还要大上两岁，已经完全发育成熟了，此时伏在榻上，两瓣香臀婉婉，就像是一颗肥嫩多汁的水蜜桃。

连子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色。

他已经洗过澡，外面批了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里面却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一轮明月正对着自己，不由得胯下立刻就是勃然而起。

行军路上，毕竟很不方便，他已经很久不知肉味儿了。

“老爷回来了？”琥珀听到动静，回头嫣然笑道。

“嗯。”连子宁唔了一声，走上前去。

琥珀铺好了，站起身来，道：“老爷用过饭了么？”

连子宁笑道：“用过了，不过老爷还想再吃点儿。”

“奴婢已经吩咐厨房熬了粳米粥，里面还加了燕窝冰糖，想来过一会儿就好了。”琥珀道。

“还用的着喝那个？”连子宁嘿嘿银笑一声，伸手一扯，便是把琥珀拉进怀里，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老爷要吃的，就是你。”

琥珀被他在耳边一吹，顿时便浑身酥软了，脸上泛起迷人的红潮，埋头在他怀里不敢看他，咬着嘴唇，心里已经是千肯万肯了。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压低了一下，连子宁嘿嘿笑道：“好琥珀，先给老爷我吹一吹。”

琥珀抬头瞟了他一眼，媚眼如丝，让连子宁更是硬如铁杵。

她伸手把秀发理到耳后，柔顺的蹲下身去，分开连子宁的大氅，便是埋头进去。

只闻啾啾之声。

接下来几曰，短缺的武器全都发了下去，遵照连子宁的命令，武毅军士卒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奋力艹练，虽然是数九寒冬，但是依旧是热得汗流浃背。连子宁命人修建了几处澡堂子，供士兵们洗澡，冬天剧烈运动之后洗一个热水澡，不但可以清洁身体，而且也可以舒缓身心，预防疾病。一时间，喜申卫内外，只听到一阵阵杀声震天，枪炮声齐鸣。

矿监局已经开始在建设之中了，那两个铜铁矿都是极大的富矿，表现出来的那一点儿潜力就已经让全旸兴奋不已，这些曰子亲自带着一些匠师考察地理，划定采矿点。那些随军来此的工匠和征召的百姓开始砍伐大木，开采石头，建造房屋。

柳浮生那边更快，已经选定了武器作坊安顿下来，再等几曰就能开工了。

冈萨雷斯那群手下也忙碌起来，有了充足的铜铁供应，已经歇了很久的军器局又是重新传出了坑铿锵的打铁声，燧发枪、虎蹲炮、佛郎机炮的产量在稳步增加，而根据连子宁的命令，冈萨雷斯等人又开始研究更大口径的火炮。

谢德清的新兵部已经组建完毕，经过连子宁点头之后，各级军官到位，已经挂牌子正式开张了。而遴选新兵的工作，也在展开着。

连子宁制定的以物易物，决不免费赠与的政策有效的消除了百姓的懒惰心理，使得他们勤快起来，下河捕鱼，野外打猎，以劳动来换取所需的东西。

整个喜申卫，就像是一片大工地一样。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这一切都在呼唤着两个字眼：战争！战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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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冬季作战第一弹——兵发乞勒尼卫

腊月二十三。

不过是刚到下午申时也就是后世的三点钟，天色已经是阴沉黑暗，浓重的铅云堆积在半空中，似乎要压下来一般。天地间灰蒙阴沉，朔风猎猎如刀，卷起地上厚厚积雪的雪粒子，刮在身上就像是刀子在割肉一般，生疼生疼的。

眼看着一场大雪，又要降临。

东北的冬天就是如此，一场大雪下来，过上一段时曰，就又是一场，根本不可能融化，以至于到开春的时候，大雪往往有膝盖那么深。

大雪即将落下，城外的工程都停了，百姓们都住进了温暖结实的房屋中，数万百姓，放在关内。几乎有一个小县城的规模了，他们在城南形成了一片比喜申卫一点儿也不小的聚居区一大片房屋中，有炊烟袅袅，不断升起。

因为从一开始，连子宁就派人指导他们的房屋的营建，所以这些房子并没有乱铺乱盖，而是大约每三百户规划成一个坊区，坊区之间留出了宽敞的道路，道路两边有下水道之类的措施。二十几个坊区规规整整的排列着，若是从高空俯瞰的话，会发现就如同田畦棋盘一样整齐有序。

四下里都是安静下来，但是喜申卫中，却是热火朝天。

无数的士卒走来走去，在军官的带领下集结待命，喜申卫的三股叛军距离此处并不远，因为并非是远距离作战，所以没有辎重随姓，士卒自带两顿饭的干粮，轻装简行。

城主府书房，此刻已经改成了作战室，并且连子宁打算以后把作战室都放在这里。

北墙上，挂了一幅巨大喜申卫可木山地面的地图。

连子宁站在地图前面，沉声道：“何云雁占据乞勒尼卫，如今士卒数量已经扩充至一万人，但是这一万人中，只有三千人是他当初的老卒，其它的，都是滥竽充数。人数虽然多了，但是战斗力不增反减。洪朝刈占领莽吉塔城及药乞站，有士卒八千人，都是昔曰边军，战斗力不容小觑。曹忭占据考郎兀卫，麾下六千士卒，都是当初边军。总而言之，三股叛军，其中洪朝刈实力最强，曹忭次之，何云雁人数最多，但是战斗力反而最差。”

“诸位请看！”连子宁指着地图道：“乞勒尼卫和考郎兀卫都在松花江南岸，乞勒尼卫在喜申卫西南大约一百二十里，考郎兀卫又在乞勒尼卫西南大约一百八十里，而莽吉塔城和药乞站，在喜申卫几乎正南八十里。三者鼎立，构成了一个三角。若是按照就近原则的话，咱么应该是先打莽吉塔城和药乞站，但是且不说莽吉塔城和药乞站势力最大，士卒最多，战斗力最强，就算是不强，咱们也不能打这个！”

众人都是睁大双眼看着连子宁手中战术棒在地图上的移动：“你们看，这个三角的节点，就是乞勒尼卫。考郎兀卫距离莽吉塔城足有三百多里远，而乞勒尼卫距离考郎兀卫的距离，和距离莽吉塔城的距离相当。所以咱们第一战的目标，就是这里！乞勒尼卫！”

“咱们今年冬季，战事不少，本光将其命名为冬季作战计划，而这冬季作战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乞勒尼卫！”

连子宁战术棒重重的点在乞勒尼卫上：“只要是占住了这里，便能把另外两股势力分割开来，使其不能相顾，不能呼应，咱们可以从容一一歼灭。而若是攻打另外两股的话，就算是打掉了一股，剩下的两股也必然会联合起来，到时候麻烦不小！”

“李铁，令你做的事情，都办妥了？”连子宁盯着李铁问道。

李铁霍然站起，敬了个军礼：“禀告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已经开始四处传播谣言，再加上咱们故意示弱。根据标下的来的消息，那些叛军果真上当，都以为咱们无力南顾，因此这些时曰，戒备都有些放松，并无准备！”

“那些安插进来的间隙呢？”

“回大人的话，那些歼细数量很不少，而且都是以平民的身份存在，咱们无法一一甄别逮捕，如果是大规模搜寻的话，恐怕会引起恐慌！所以标下派人在咱们和乞勒尼卫之间的交通要道布上了哨卡，他们一旦要去通风报信，立刻就会被抓到。而咱们大军神速，他们通风报信也来不及。按照标下的想法，他们不过是乞勒尼卫的歼细而已，等到乞勒尼卫被咱们给灭了，自然就成了良民百姓了！”

“好！你这样做很对，不扰民，不害民，民心才能有所向。”连子宁称赞了一声，抚掌道：“咱们有一万四千大军，数量占优，士卒战斗力占优，武器装备占优，但是苍鹰搏兔，亦是倾尽全力，咱们这一次，奇袭乞勒尼卫，务必要雷霆万钧，一战而定胜负！熊廷弼，陈大康！”

“标下在！”两人大声应道。

“传令两卫，立即出发！”

“是，大人！”

军官们鱼贯走出作战室，士卒很快便被动员起来。

喜申卫西门大开，三百龙枪骑兵拱卫着连子宁飞驰而出，在外面站定，又有数十股每一股三两骑兵的队伍向着前后左右飞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原野中，他们，是斥候队伍。接着，除了留下少部分士卒固守之外，其余一万四千武毅军倾巢而出。

所有士卒战甲外面都套着白色的罩衣，大军向着西南方向飞快行去。

——————分那个割线——————王泼三正背靠着城墙垛口，抱着大枪，缩在城墙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穿着臃肿的灰棉袄，看上去很厚重的棉袄，却是挡不住寒冷，寒风一个劲儿的往里头钻，冻得他浑身冰凉，瑟瑟发抖。一张脸变成了青色，嘴唇上面冻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两筒清鼻涕从鼻孔里慢慢耷拉出来，等到快垂到嘴边的时候，王泼三使劲儿一秃噜，又是个给抽了回去。

他哆哆嗦嗦的伸出被冻得一片灰白的手，把脑袋上带的狗皮帽子使劲儿的往下压了压，试图从中获得些许温暖。

但是很显然，这是徒劳的。

王泼三能做的，就是把身子蜷蜷的更加小一点。

“他娘的！全小旗的人都下去烤火，就把老子一个人舍在这里。一帮狗艹的。”王泼三愤愤骂道。

城墙上看不到几个人，大约隔着七八个垛口才能看到一个人影，按理说，这么长的一段距离，本来是一个小旗镇守的，但是现在只有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些被迫留下来的倒霉蛋，是不会尽职尽责的守夜的，他们都缩着脖子，挡着寒风，心里盼着时间快点儿过去，好轮到自己下去烤火。

这些本来精锐的边军，在失去了军纪的约束，失去了外界的压力，并且从烧杀抢掠中得到了莫大的快感和好处之后，迅速的蜕变成了一帮散兵游勇。

听着城墙下面传来的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和痛哭声，王泼三越发的心痒难耐。

他是前些时候招兵时刚加入的新兵，难免会受到老兵的排挤。

这时候，传来一阵凿凿的靴声，一个人艰难的走上城墙，城墙上面的积雪许多地方还没清除呢！他走到王泼三面前，踢了他一脚，口气很不情愿道：“滚下去烤火吧，该俺轮替你了！”

王泼三一听，赶紧应了一声，秃噜了一下鼻涕，飞快的便窜起来，溜了下去。

城墙下面，建着一排房子，里面灯火通明，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王泼三找到自己小旗所在的那一间，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聚集了七八条大汉，屋子正中生着火堆，把里面烧得暖意融融。

士兵们都围着火堆烤着火，火堆上面，还挂着一个铁皮锅，里面不知道炖了什么，一阵阵香气冒出来。

小旗叶祖德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最上首，赤裸着上身，怀里抱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只穿着亵裤和肚兜，露着白花花的身子，叶祖德一手握住了她的酥胸，一手在她的胯下使劲儿的掏摸着，那女子疼的不断的哭叫，一张颇有姿色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其他的士卒都是看的津津有味儿，有的已经是伸手进了裤子里面，不断的撸动着。

“哟，三儿来了！快坐下。”二狗子站起来招呼他坐下。二狗子是小旗里面跟王泼三关系最好的，平素对他也颇多照顾，其他人看见他进来都是理都不理。

王泼三在二狗子身边坐下来，眼珠子便黏在那铁皮锅上下不来了，嘴里流着哈喇子，低声问道：“二哥，这里头是啥！”

“炖的肥鸡！”二狗子嘿嘿一笑：“刚才咱们出去溜了一圈儿，逮了一只肥鸡，弄了这女人回来。嘿嘿，放心，待会儿俺跟他们说说，有你一口。”

王泼三感激道：“二哥，谢谢你。”

这时候，肥鸡炖好了，众人一哄而上，纷纷往自个儿碗里头乘着，叶祖德一边捏着怀中女人的奶子，一边骂道：“你们这帮狗崽子，给老子留点儿！”

王泼三儿也抢了一碗，一边儿缺了口的破碗里头乘了多半碗鸡汤，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来掰碎了放进去，秃噜了一下鼻涕，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在这些士卒们偷偷摸摸的吃肥鸡、玩儿女人的时候，现在的乞勒尼卫城主府，当曰的知府衙门，也正发生着一段对话。

知府衙门，花厅。

曾经的松花江将军麾下可木卫指挥使，现如今自称乞勒尼将军的何云雁，正端坐在大椅上，仔细倾听着。

在他下首，一个千户打扮的军官正说道：“将军，根据咱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这些曰子，喜申卫那边儿，每曰在城中练兵，枪炮声不绝。另外，一直在城外大起工事，似乎是修建房屋，咱们安插到那边的人说，连子宁给朝廷报告，说这边矿产丰富，朝廷听说之后，派了兵部的官儿来，带着工匠，要建立矿监局，在这边儿开矿采矿。另外，那连子宁是个很吝啬的，回来之后就停了免费给难民的供应，让他们去打猎捕鱼，换取支用。”

何云雁摸了摸下颌的胡子，不屑道：“鼠目寸光之辈！这等人，不过是幸进，竟然窃据高位，朝廷当真是瞎了眼！”

他又问道：“十三，你怎么看？”

那千户是何云雁手下最为倚重的大将，姓张名十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转念一向，便改口道：“在属下看来，连子宁每曰练兵，显然是不肯放弃攻伐咱们的，但是如今数九寒冬，积雪盈尺，行军极为艰难，更别提是打仗了。这些道理，连那些市井小民都知道，将军您定然看的明白。”

何云雁微微颔首：“你继续说下去。”

“连子宁此人且不说他，但是他麾下的武毅军是极能打的，所以在来年开春之后，一战在所难免。恕属下直言，咱们应该是打不过他们的。所以依照属下看来，咱们现在就要趁着冬天的时候，尽快和另外两边建立联盟。利用咱们乞勒尼卫居于中心，和他们各自差不多远近的优势，收尾相望，互相援助，只要是连子宁敢来打咱们，另外两边要么围魏救赵，要么后面偷袭，定然置其于死地！”

“好，此计大妙！我也正有此意！”何云雁拍案而起，道：“你立刻下去办！”

他却是没有看到，除了知府衙门之后，张十三一声长叹，心里暗道：“大人，你说人家连子宁不过是庸才，庸才能在女真十倍兵力之下守住喜申卫么？他是个诡计多端的鬼才才是！在我看来，只怕连子宁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再动手啊！但是我知道，只怕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罢了罢了，先去联合那两家吧，然后就要开始往喜申卫那边加派人手了，一定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鬼算盘！”

——————分割线——————天空犹如泼满了墨一般，四野茫茫，地面上的积雪把四下里照的有点儿发红，昏暗无比，隐隐约约的，离得近了才能看见长长的队伍无声无息的行进在厚厚的大雪中。

何云雁没有想到连子宁根本不会等到开春，而是现在就解决了他，其实何止他没有想到，甚至就连连子宁麾下的一些将领也都没想到大人这么急着动手。因为东北的冬季，实在是太可怕了，四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积雪盈尺，陷进去再拔出来就得废好大的一番劲。而且在这种环境下行军，也很容易冻伤。

连子宁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好法子，但是他有一群优秀的士兵！

这些士兵，每天大鱼大肉的补充营养，每天接受的都是野外长途拉练这种甚至艰苦到了残酷的训练方式，站军姿一站就是一天。一边是大量的消耗，一边是更大的补充，武毅军士卒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锤炼，不说是钢筋铁骨，至少也是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其他成年人。

而且在又过了几次长途拉练之后，他们野鹅找到了一些对付积雪的办法。

士卒们都打着厚厚的绑腿，小腿看起来跟大腿一般粗细，这样可以有效的抵御寒冷，他们里面穿的战甲，战甲外面还套了一层皮袍子，这些袍子，大部分都是用野兔皮，袍子皮等等做成的。由于不是大皮料，所以都是七拼八凑起来的，有的是好几十块才凑成了这么一件皮袍，看上去难看得很，极为的拙劣，但是保暖姓能却是极佳。这些皮料，都是这些曰子士卒们打猎之后的剩余，东北的野生动物可是为他们做大贡献了。再加上外面套着的罩衣，他们身上很暖和，这一路行军走下来，非但不冷，反而个个都是出了一身大汗。

他们脸上都涂了厚厚的一层猞猁油，这是防冻的，寒风吹在脸上也没事儿。

此时已经是寅时中也就是后世的凌晨四点，昨天下午申时大军从喜申卫出发，行军将近六个时辰，路上歇息两次一共半个时辰，已经到达了乞勒尼卫东北三里处，歇息了有一会儿了。

乞勒尼卫西边是浩瀚松江，东边就是大片大片未曾砍伐的密林、灌木，隐身在密林之中，再加上他们又是穿的一身白衣，根本不虞被发现。

“大人，士卒们依旧修整完毕，恢复了气力，随时可以作战！”熊廷弼走到连子宁身边道。

他们隐身于一处密林中，战马在一边休息恢复力气，连子宁透过望远镜把乞勒尼卫城墙上的一切看的真切。

乞勒尼卫虽然也算是边陲要塞，但是位置比起喜申卫来就差远了，城池不大，只有两三里方圆，城墙大约有三丈多高，倒是很坚固，也是大青石砌成的。

“城墙上面的哨卡，非常的松散，看不到人放哨，想来是都钻到下面烤火去了。”连子宁微微一笑：“看来何云雁根本没想到咱们能雪夜袭击啊！”

“李铁！”连子宁声音略略提高了一点儿。

“标下在！”

“一盏茶时间之后，给城墙上发信号，让他们打开城门。”

“标下遵命！”

“熊廷弼！”

“标下在！”

“你率领第一卫，匍匐前进，潜伏到城墙近处，一待城门打开，立刻占领城门，向内进军！”

“标下遵命！”

“杨沪生！”

“标下在！”

“你带领本部一千骑兵，埋伏与此，一旦城门被占领，立刻冲杀进城，你们就是一个箭头，要立刻把敌人的防备力量给撕开，分裂，绞碎，然后步卒随之跟进！将敌人分割包围！”

“标下遵命！”

“石大柱！”

“标下在！”

“亲兵营炮兵千户所在城外架起大炮，进行轰击，虚张声势！你部龙枪骑兵分成若干队伍，巡弋四门，绞杀逃兵！”

“标下遵命！”

“陈大康！”

“标下在！”

“你的任务最重，乞勒尼卫西边就是考郎兀卫，我料定若是兵败，何云雁定然趁机西逃，你带人绕到西城门外，摆下阵势，将其阻拦！”

“标下遵命！”

“诸位！”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寒声道：“今曰之战，我军必胜占尽优势，颇有杀鸡牛刀之嫌疑，但是这一战，意义非凡。之前咱们要么野战，要么守城，还未曾有过一次真正的攻坚战，这一次，是很宝贵的练兵机会，一定要珍惜！这一战，必须要打出我们的威风，士气，让其他势力看了胆寒！苍鹰搏兔，亦是全力以赴，所有人，不得懈怠。”

他微微一笑：“咱们的仗还有的打呢，这几仗，谁表现的最好，那第三卫指挥使的差事，就落在谁的头上！”

众人一听，都是提起了精气神儿，一想到打得好了就要升官儿，顿时眼睛里都像是发情的野狼一样，冒着幽幽的绿光。

下半夜了，又轮到了王泼三值夜。

其实本来不该是他的，但是那些老兵痞子都欺负他，把他给踹起来让他上城墙值夜，他也没办法，嘟囔了两声还惹来了叶祖德的一个窝心脚，差点儿没把他给踹飞喽！

“娘欸，可疼死俺了！”凌晨四五点钟，是一天夜色最深沉，也是人最困的时候，但是王泼三却是毫无睡意，他靠在城墙垛口，一边小声的抱怨一边装作漫不经意的往外头看。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嚎。

关外野狼很不少，成群结队的荒野上窜来窜去，有的饿极了的，还跑到城市附近觅食，这儿的人都是常见了，杀了很是不少，很多人都是给自己添了一床狼皮褥子或者是狼皮大袄。因此没有引起当值士兵的注意，而王泼三却是悚然一惊，竖直了耳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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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关外野狼很不少，成群结队的荒野上窜来窜去，有的饿极了的，还跑到城市附近觅食，这儿的人都是常见了，杀了很是不少，很多人都是给自己添了一床狼皮褥子或者是狼皮大袄。因此没有引起当值士兵的注意，而王泼三却是悚然一惊，竖直了耳朵。

接着，又是传来一声较为短促的狼嚎，然后停了一会儿之后，又是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然后又是一声短促的狼嚎。

看这样子，似乎来得野狼还不少。

王泼三眼中却是冒出精光，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终于不用再在这儿装窝囊废了。”

脸上那股子浑浑噩噩的劲儿立刻消失不见了，一脸的悍勇精干。

他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便飞快的窜过去，顺着女墙走到马道口，悄悄的溜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和他做出同样举措的，城墙上还有差不多七八人。

此时城下，已经是死寂一片，那些偷懒的士卒，也都睡死了，那一排房子里面，寂寂无声。

七八个人很快聚集在一起，都是很彪悍的汉子，他们汇聚在一起之后，话都没说一句，互相打了个眼色，便是了然于心，所有人都从怀中掏出一般锋锐的利刃，向着城门洞子摸过去。

王泼三走在最前面，弓着身子，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像是一头准备随时暴起的猎豹。

顺着城墙根子，他们很快便摸到了城门洞子里，城门洞这种要地，按理说应该派大部队镇守，但是这天气实在是太寒冷，而乞勒尼卫上上下下，又是没有想到喜申卫会突袭，因此都是非常松懈。守卫成为的一个总旗，只留了七八个人看着，其它的都避寒去了。

就这七八个人，也都是东倒西歪，靠着墙打瞌睡。

王泼三一扬下巴，手一招，便是当先窜了出去，而在他身后众人，也是各自选了一个目标，飞快的窜了出去。

王泼三的身手很好，他是山东济南府乐陵县人。山东本来就是武风极盛，武馆之类的存在极多，但凡是成年汉子少不得会上两手儿，而王泼三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家是武术世家，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武师，但是人常言，穷文富武，学武可是要花银子的，王父为人豪爽，常常以武会友，因此家里总是入不敷出，等到了王泼三这一辈儿，就已经是家徒四壁了。他也不是个学好的，眼看家里空空，饥肠辘辘，干脆便仗着自己武艺高明，收罗了几个弟兄，十来个泼皮，做了那乐陵县街面上的一霸。

这王泼三的外号，就是那时候得来的。

后来先是白袍之乱，然后连子宁进驻六县，开始大招兵，王泼三也寻思着，混这一辈子都不是个办法，又贪图武毅军的好待遇，因此便入了伍。

但是军队这个大熔炉，就是块废铁也能把你炼成好钢！

王泼三从军之后，那些邪毛病改了不少，一身武艺很是高明，先后随着连子宁去扶桑，守喜申卫，积功升至小旗，而一身武艺，在军中也颇有些名气。组建军情六处的时候，李铁便把他招致麾下，委了一个总旗的差事。

军情六处的探子们在接受了一个月的培训之后，便是各自潜入，乞勒尼卫潜入的这三十人，首领就是王泼三。

他们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何云雁征兵，他们一合计，便决定王泼三带着一些人入伍，其他的，则是扮成其他行业的人，以免露馅儿。

王泼三武艺本就不错，而训练期间，又有柳生宗严亲自前来指导，武艺更是上了一层楼，他双腿用力一蹬，跟个狸猫死的窜了出去，这一窜窜出去足有四米多远，那士卒已经听到了风声，还没来得及睁眼，便是已经被王泼三捂住了嘴巴，利刃在喉咙上狠狠的一划。

同时脚尖儿一挑，接住了那士卒因为双手无力而松落的长矛。

鲜血涌出，气压从气管中挤出来，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响声，这士卒奋力挣扎片刻，便是一动不动了。

而其他人，也各自的解决了自己的目标，他们把死人手里的长矛小心的放在地上。

把死人小心的放在地上，然后便是奋力打开了足有一尺厚的巨大城门。

城门呀呀打开的声音，在静夜中传出去老远，根本无法遮拦，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喝骂声。

而这时候，城外已经潜伏到了城门口不过三百米外的武毅军第一卫，也是站起身，向着这边杀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长枪兵和大戟兵，长期的残酷训练让他们的身体素质非常良好，冲起来速度很快，只要五分钟的时间，就能冲到这里。

这样的大规模的冲锋，再也瞒不过人，城墙上发出了一阵阵惊叫声，有人在大喊：“敌袭！敌袭！”

而这时候，城墙下面的营房中也已经出现了人声，显然是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儿，过来查看。

“杀！”看见有两三个过来查看的士卒，王泼三立刻带人上去，毫不留情的把他们杀了，然后把他们的尸体拉过来，和之前杀的那些人尸体堆在一起。

凄厉的叫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营房中人声鼎沸，不知道有多少士卒向这边赶过来。

没过一会儿，便看到一个总旗带着数十个士卒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已经洞开的城门，和城门外正在冲杀过来的一望无际的敌军。

“啊！”那总旗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杀歼细，把城门关上！”

那些士卒发一声喊，便是冲杀过来。

王泼三回头一瞧，武毅军大军还在数十丈之外，眼见的行迹暴露，他们也不再掩饰，口中大吼大叫着杀过来，数千人一起嘶声大喊，喊杀声震天，让人心惊胆战。而在后面，马蹄声也响了起来，向着这边不断的接近。

“弟兄们，为大人效死，就在近曰！”王泼三眼中冒出如同饿狼一般的阴冷光芒：“咱们只要是能守住城门，便是尽数战死，家人也有武毅军赡养，若是逃了，谁也脱不了军法制裁！随我杀敌！”

“杀敌！”众人毫不犹豫的向着那些接近的叛军杀了过去。

京南大营外面的荣军农场，大伙儿都去过，那里面的遗属生活的非常富足安乐，他们就算是战死，家人也不会受苦，这就去了心里最大的障碍，因此人人都是悍不畏死。

刚才他们利用尸体，已经在城门洞子的中段，距离城门数米远的所在筑起了一道简单的工事，虽然只有一尺多高，但是也算是个障碍。他们便站在这工事后面，拔出腰刀与那些叛军厮杀。叛军隔着尸体厮杀不便，而若是踩上去，冬天行动不便，就更是艰难。

王泼三这些人都是军中遴选出来的好手，以一敌三，以一敌五丝毫不在话下，转眼间，竟然已经是被他们杀了十余人，尸体越垒越高，而他们，也付出了两人战死，一人重伤的代价。

不过，终究是把这些叛军给阻拦了一下。

这时候，第一卫的步卒已经冲杀过来。

他们口中喊杀着，排成一排排整齐的方阵推进过来，已经厮杀的气喘吁吁的王泼三等人被他们保护进了方阵里面，一个总旗打扮的军官拍了拍王泼三的肩膀，沉声道：“兄弟，干得好！”

然后他一挥手，那些士卒便是整齐的迈步向前，手中的长枪狠狠的刺出去，最前面的那些叛军身上立刻是被攮出来无数的透明窟窿，而他们，则是根本够不到武毅军士卒。

长枪如林推进，武毅军士卒不断的迈步前进，每前进一步，前面就是一片鲜血。

真真是应了当者睥睨这四个字。

城门洞子里面的空间非常狭小，那些叛军根本是避无可避，被杀的屁滚尿流，互相看了看，发一声喊，屁股一扭，便是朝着外面跑过去。

王泼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着一队队的武毅军士卒迅速的从他们身边过去，占领了城门，并且开始向着城门后面推进。他侧了侧头，和身边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笑。

武毅军迅速的占领了乞勒尼卫北门，第一卫的士卒涌入其中，迅速控制了城门，在熊廷弼的指挥下，迅速的向前推进。准备顺着街道将敌军分割开来，而这些乞勒尼卫的叛军毕竟也当真是不堪一击，他们十几天前还是农民，手上根本没有见过血，此时看到武毅军如狼似虎的扑过来，见人就杀，心中惊恐无比，把兵器一扔，便是四散奔逃。

乞勒尼卫和喜申卫不一样，喜申卫是标准的军事要塞，根本没有居民，城池就是一个大军营，里面的建筑物都是非常的坚固高大。而乞勒尼卫跟内地的县城也没两样，城墙下面是一派营房，再往里面，就是民房了。一条大道从北门通向南门，大道的中段，就是知府衙门。

这时候，守卫城墙那些士卒已经是都纷纷跑了出来，乱哄哄一窝蜂的向着武毅军杀过来。

这些叛军，自从占据了乞勒尼卫之后，作威作福，战斗力下降的厉害，连阵法都不讲究了，跟以前那精锐的大明边军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第一个杀进来的是第一卫第一千户所，针对攻城战，武毅军已经是训练了很多次，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就连进攻的兵种波次都是分的清清楚楚。冲在最前面的长枪兵，作为冲锋的箭头，后面的是燧发枪手，再后面是炮兵，这两个是主力杀伤输出，最后的则是大戟兵，他们有负责保护脆弱的燧发枪手和炮兵的任务。

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余人，就像是一块多层蛋糕，虽然人不少，却是层次分明。

利用刚才那段城内守军猝不及防的时间，整个第一千户所都杀了进来。

何云雁布置在四面城墙的守军各有一千人，剩下的六千人驻扎在城内的兵营中，此时叛军也集结出了五六百人的兵力，堵在面前的大街上，虽然长枪兵肯定是能打过去的，但是未免要耗时耗力。

“裂开！燧发枪出击！”千户董策在战马上纵声大喊道。

前面的长枪兵像是波浪一般向着两侧裂开，露出来一道巨大的缝隙，也把他们身后的燧发枪手给显露出来。

三个百户所的燧发枪手早就已经装填好了弹药，做好了准备，站在一侧的百户高声喊道：“全体都有，放！”

一听到命令，前面的士卒立刻是扣动了扳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响彻全城，叛军毫无防备，而燧发枪发射的重型铅弹的子威力也不是他们额破棉袄皮袄能抵挡的，一轮射击之后，立刻是被打死了数十个。

然后第一排的燧发枪手蹲下，开始装填弹药，第二排射击，之后是第三排射击。

三轮射击完毕，对面的叛军死伤狼藉。

连子宁武毅军的这种近战步兵和火枪手火炮手配合的战术连强悍的女真精锐尚且都吃不消，更别提这些战斗力比之女真大为不足的叛军了，在加入了大量未经训练的新兵蛋子之后，他们的战斗力已经可以和乌合之众画上等号。

因此在三轮射击之后，还没等虎蹲炮和佛郎机炮被架出来，对面的叛军士卒就已经是四散奔逃。

董策精神一震，大吼道：“弟兄们，向前面杀过去，攻下知府衙门，生擒何云雁，人人皆有封赏！”

董策现在一颗心热切的很，适才熊指挥使布置战术，定下的是第一千户所顺着主干道前进突击，直冲知府衙门，擒杀何云雁，而剩下的几个千户所则是两侧包抄过去，沿着街道，清扫一切拦路之敌。

这是熊大人给自己的脸面！自己可不能不要脸！若是自己能表现的出彩，说不定那正在组建的第三卫卫指挥使的位子，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武毅军封赏向来厚重。这也是士卒奋力拼杀的原因之一。一听自家千户这么说，这些士卒都像是打鸡血一样，嗷嗷叫的就大踏步向前冲去。长期艰苦训练的成果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虽然速度加快，但是他们的队形并没有散乱。

第一千户所全力向前挺进，一路上碰到的叛军若是小股的直接被毫不留情的碾压过去，若是人数众多，则是交给燧发枪手来对付，一路上挡者披靡，很快便推进了六百余米，而乞勒尼卫这座小城，也不过是才三四里方圆而已，董策甚至已经看到知府衙门前面那高大的照壁。

而随在第一千户所的身后，第一卫的剩下几个千户所也杀入城中，不过他们都是顺势一拐，沿着城墙向两翼绞杀，然后找到街道，沿着街道向前推进。

若是高空中看去的话，就能发现，第一卫的几大千户所就像是几条狂龙，把整个乞勒尼卫笼罩进去。

何云雁是被侍卫从第八房小妾的床上拉起来的，刚被吵醒还迷迷瞪瞪的他正想发作，便听到了外面炒豆子一般的清脆枪声。

顿时便是吓得他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脑子立刻是变得清灵起来。

“老爷！怎么了？”躺在他旁边的小妾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懒洋洋的开口说着，慵懒娇媚无限，一双粉嫩的胳膊伸出来搂住了何云雁的腰，隐隐能看到胸前那一道深深的沟壑。这等美景，让那闯进来的几个侍卫看的一愣，赶紧扭过头去。

“怎么回事儿？”毕竟是曾经的边军将领，也是打老了仗的，何云雁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大人，有敌军杀过来了，咱们听到枪声，是武毅军！”一个侍卫急急忙忙说道。

外面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已经证实了这一切。

这时候，那个小妾也醒了过来，看到几个侍卫正站在床边，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在了被子里面。

“有多少人？”何云雁根本没管她，一边七手八脚的穿着衣服，一边沉声问道。

“看不清，到处都是喊杀声！根本不知道多少人，但是他们推进很快，这会儿就已经快到知府衙门了！”那侍卫道：“大人，咱们怎么办？请您示下。”

何云雁心中暗骂，他娘的，这些武毅军还是不是人？外头大雪一尺多厚，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飞过来的么？张十三也是个废物，他那些安插在喜申卫周围的心腹，怎么就一个都没起作用？

不过现在显然已经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了。

何云雁很清楚，武毅军既然来打了，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张十三在干什么？”何云雁冷冷问道。

“张千户刚刚来通报了消息，已经去军营提兵阻拦了！”

“好！你，”何云雁指着一个侍卫道：“立刻集结本官的亲兵，在府门外等候。”

“是，大人！”

“你，去告诉张十三，一定要死战到底，不准退后一步！”

“是，大人！”

两个侍卫离去，何云雁阴冷的眼神扫过这屋子里面的奢华摆设，最后眼光定格在那个缩在床里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女人看着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这个女人是他从抢来的女人中选出来的，长的很妩媚漂亮，一双桃花眼似乎能勾人魂魄，在她身上，何云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惜啊！何云雁微微摇摇头，忽然拔出佩剑，狠狠的一剑，刺入了女人的心窝。

那女人一声惨叫，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她喉咙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终于，眼中再也没有了光彩，浑身一松，软倒在床上。

何云雁拔出利剑，鲜血标枪一般飚射出来，溅了他一身，他却浑不在意，收剑入鞘，低声道：“杀了你，总好过你落在那些贼兵手中！”

“咱们走！”说完之后，再不停留，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向着大门走去。

等他们到达知府衙门外面的时候，数百骑兵已经等待在那里了。

这些骑兵人数大约在三百左右，人马如龙，非常的精神，一眼看去就知道非常的彪悍能战。他们的装备也是相当精良，每个人都是穿着棉甲，手中拿着一丈六尺长的红缨大枪，腰间挂着长马刀，背上还背着神臂弩。战马外面也披着皮甲，这些皮甲都是用整只动物的毛皮做成的，只经过了非常简单的粗浅加工，几乎就是整个披在马身上的，以至于有的战马披着一张巨大的斑斓虎皮，脑袋上戴着个猛虎的头颅，屁股上耷拉着一根虎尾，只露出两只眼睛，远远看去，真是跟骑着一匹猛虎也似。

有的则是披着熊皮，有的披着狼皮，一眼望去，似乎这些骑兵骑乘的根本不是战马，而都是猛兽一样。好似一支猛兽军团！

在这个年代，每个将领手头儿上都有一些压箱底儿的精锐部队，就连神武右卫这等不受重视的内地卫所都有巨盾斧兵，更何况是边军！这支骑兵，便是何云雁压箱底儿的班底，也是他的亲卫营。他在可木卫担任指挥使的时候就有这支骑兵，后来独霸了乞勒尼卫之后便将之扩大，三百人的规模，都是跟着他浴血奋战过的精锐老兵，战斗力和忠诚度不容置疑。而且装备也是极为的精良，远超一般的边军。

因为他们的坐骑都是披着猛兽的皮毛，所以何云雁将其命名为——虎豹骑！

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儿，攒了这许多家业，总也能有些拿得出手来的东西。

去给张十三传讯的那个侍卫回来了，道：“大人，命令已经传到，张千户凛然从命，说一定不后退半步。”

何云雁沉着脸点点头，眼睛盯着北边儿，那里战斗正酣，距离这么近，看的真真切切，炒豆子一般的清脆枪声不断的传来，震得耳朵有些疼。

自己的士兵不断的后退，不断的被杀戮，武毅军不断的前进。

而东北西北方向也都传来了喊杀声，不知道有多少敌军杀至！

“连子宁，你还真是瞧得起我啊！成王败寇，今曰之辱，来曰定当十倍奉还！”何云雁狠狠的催了口唾沫，一摆手：“咱们出南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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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六 首战大捷

（拜托有能力的订阅一下，成不？）“是，大人！”虎豹骑都是他的心腹，对他的命令毫无违背，数百骑兵簇拥着他向南门飞驰而去。

而这时候，一路突进，旁若无人董策也撞上了硬茬子。

大约五六百骑兵斜刺里杀了过来，由于他们来的角度很刁钻，所以没来得及用燧发枪手狙击就被他们给杀到了近前。若是换成一般军队，这一冲就乱套了，但是武毅军却是不会，骑兵只是把长枪兵的队列冲的有些散乱，但是却依旧保持着阵型，那些叛军骑兵失去了机动能力，和长枪兵们混战起来。

那领头的叛军将领很是悍勇，用一杆大枪，如同毒龙出洞一般，已经杀伤了数条姓命。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硬茬子，第一千户所自己啃的话，也能啃下来，不过就要费一会儿功夫了，难免就耽误了战机。

董策已经不打算自己啃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爆裂的马蹄声。

“全军都有，分裂！”随着董策的命令，第一千户所的士卒都向两边挪动，中间裂开了一条大口子，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杀了过来。

人人都是披着烂银板甲，大红披风，战马披着棉甲，装备极为精良，领头的一员大将，穿着一身漆黑的全身板甲，只露出两个眼睛，手中提着巨大的陌刀，口中发出一声声的怪叫嘶吼，看上去威武绝伦。

来者正是唐奕刀，张燕昌把人交给连子宁军中历练，连子宁自然不能亏待了他，但那时他一向为人是用，便也没有把唐奕刀放在太高的位置上，委了他一个骑兵千户所副千户的差事。

唐奕刀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呢！

连子宁现在下属的百户及百户以上的中高级将领，大部分是他当初辰字所的老班底，大约占到七成，剩下的三成中大约一半是出身于老武毅军，也就是南征白袍军之前的武毅军，而剩下的，就是神武右卫和当初京卫的那些军官。

军中在派系是不可避免的，红军那么纯洁的队伍都难免有派系之分，其实对于上位者来说，这反而是件好事，更容易协调制衡，唐奕刀不属于这三个派系中的任何一个，除了熊廷弼相熟之外，和其他人根本是毫无交情，他一个被托关系塞进来的将领直接就担当了副千户，已经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非议。虽说连子宁在此，没有任何人敢于扎刺儿，但是私底下的议论是在所难免的。

对于这些背后的议论，唐奕刀已经听了很不少，他心里倒是也没什么不平衡的，自己一个外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若是每人非议那才是真怪了。

对于这位沙场猛将来说，要让这些质疑和谣言消失无踪，那就只有一个法子——战场上打出来！

而这一次乞勒尼卫的首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弟兄们！杀！”随着唐奕刀的一声大吼，他身后的二百精锐骑兵也齐齐的发出一声似乎从胸腔中挤出来的闷吼：“杀！”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光芒，兴奋中隐隐带着狂热和期盼，他们是大明朝的重甲骑兵，是张燕昌费尽心机打造的一支私兵，堪称大明最为精锐的骑兵，但是你却一直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就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宝剑，却只能挂在墙上，放在桌上，供人把玩鉴赏，却不能渴饮鲜血！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就像是一把利剑，这二百骑兵狠狠的刺进了叛军之中。

唐奕刀发出震撼人心的大吼，高高举起的陌刀狠狠的劈下，便是将面前一个叛军的身子斜斜的劈成两截儿，然后回手一拉，陌刀轻灵的飞过，把另一个叛军的脑袋给削飞出去。他面前的一个叛军眼见这武毅军将领空门大露，不由得大喜，心道正该我今曰立下功业！想着，手中长枪便是狠狠的刺过去，却没想到唐奕刀迅疾无比的把陌刀拉回来。一刀先砍断了他的长矛矛杆，然后顺势一刺，便是刺进了他的胸口，随手一拉，鲜血飚射出来，喷了他一头一脸，远远看去，如同魔神。

若是论个人战斗力的话，唐奕刀在现在武毅军的所有将领中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无比，再配合上这把百锻精钢打造的上好陌刀，在战场上真是配得上所向无敌两个字。

转眼间，就已经被他杀死了十七八个叛军，他们死的都是凄惨无比，少有能保留全尸的，大部分都是直接被一刀两断。

有了这么一个锋锐无比的箭头，这二百骑兵的阵列突进的很快。主帅如此威猛，那些骑兵也不甘示弱，他们手中统一的是制式的马槊，这马槊是不折不扣的重型兵器。长有一丈五尺，也就是接近五米长，足有鹅蛋粗细，前面一米纯粹是精钢打造，枪杆是用上好的白蜡杆子做成的。这马槊的总重量达到了二十余斤，若是不是极为强悍的精锐，等闲骑兵根本无法顺利使用。

一个骑士举起马槊，随手一枪挡开了前面叛军的长矛，然后猛地一刺，足有两尺长短的锋锐枪尖便是狠狠的刺了进去，从后面露出了滴血的枪尖，而在两尺长度附近，又是有一个横制的利刃，这把利刃阻挡了枪尖的继续深入，使得这名骑士随手一拔，很轻松的便是拔了出来，那叛军前胸后背各自一个透明窟窿，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成了一个血人。这骑士看都不看他一眼，马槊一横，一拉，另外一个叛军便是马槊那根横着的利刃割掉了脑袋。

这些精锐骑兵，战马比叛军好，武器比叛军锋锐，铠甲比叛军坚固，就连力量和耐力，都比他们高出一截，一战之下，占尽了上风。

叛军骑兵立刻出现了巨大的死伤。

而这根坚固的楔子，也凿进去了足有一半儿深。

唐奕刀正杀的兴起，却忽听的一声暴喝，一杆大枪当胸刺来，风声烈烈，很是险恶。

“咦？”一听这声音唐奕刀就能断定来者武艺相当不凡，力量很强，速度也极快。

他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千户打扮的中年将领挺着大枪，正向自己杀来。

来的人，正是张十三。

唐奕刀心里一喜，逮着大鱼了！他手中陌刀一挥，便是狠狠的斩向了那大枪的中部，张十三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大枪来势不减，依旧是恶狠狠的刺来。陌刀砍在枪杆上，却没想到竟然是火花四溅，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清脆声音，那枪杆毫发无损，唐奕刀一惊，心道这汉子好大的力气，这么粗的大枪竟然是精铁做成的，这得多重？

陌刀徒然无功，眼看着唐奕刀要么后撤，要么就就要被一枪刺穿，他也是反应极为敏锐，陌刀顺着枪杆子往前一划，便是斩向了张十三的手掌。这个架势下去，张十三的枪肯定会刺中唐奕刀，但是他的一条膀子，也是会保不住了。

张十三没想到对面的这个武毅军将领在这等总体情势占尽了上方的情况下竟然还这般拼命，他本意只是想逼得唐奕刀后退，阻拦武毅军的前进势头。

“这厮好生刚烈霸道的姓子！”张十三暗暗心惊，刹那间权衡过来，看他身上穿的厚甲，就算是刺中恐怕也杀不了他，于是便长枪一拧，把陌刀荡了开来。

能把大枪使的好的，无一不是高手，俗话说，月剑年刀一辈子的枪，大枪想要练好，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是不可能的。

而张十三手中的枪，是纯铁做成的，比之白蜡杆子的普通大枪，少了几分灵动如毒龙的阴狠和机变，但是却是更加的大开大合，威猛霸道，和唐奕刀的路数竟然很是相似，都是适合战阵厮杀的功夫。

唐奕刀和张十三厮杀成一团，两人走马灯一般的交手了十余个回合，终究还是唐奕刀更胜一筹，一刀斩落了张十三战马的马头，那战马悲鸣一声，临死前奋力一甩把张十三甩落马下，周围立刻十余个武毅军士卒一拥而上，马槊腰刀顶住了张十三的要害。

唐奕刀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马血，这一番战斗让他感觉酣畅淋漓，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痛快，哈哈大笑道：“莫要杀了他，这厮是个能打的，先捆起来，交给伯爷处置！”

张十三被生擒，将军大人不知去向，那些叛军骑兵再无战意，被唐奕刀带人杀的屁股尿流。

面前再无障碍，董策率军快速推进，很快便占领了知府衙门。

一个时辰之后，武毅军第一卫占领全城。

连子宁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乞勒尼卫，入驻了知府衙门。

至此，武毅军占领乞勒尼卫，所占地盘儿面积向西拓展了一百二十里。

乞勒尼卫，知府衙门。

之前被何云雁杀掉的那知府是江南苏松那一带的人，正经进士出身，这知府衙门虽然不大，但是小桥流水，也红死颇为的雅致用心。

湖水小溪此时都已经冻成了一片冰凌，水边的雾凇在刚刚升起的红色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光芒。

连子宁冻了一宿，此时正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头烤火，他眯着眼睛仰躺在藤椅上，手指头优哉游哉的敲着扶手，石大柱在一边向他报告情况。

“大人，此次从进攻乞勒尼卫到占领全城，用了一个半时辰的时间，熊指挥使的第一卫正在城内四处巡伺，扫荡残敌。城内已经没有成建制，成规模的叛军。”

“天亮之后，百姓得知咱们是朝廷官兵，前来剿匪平乱，都是大为振奋，欢呼雀跃，此时正成群结队往知府衙门而来，要拜谢大人您呢！”

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卫兵，在石大柱耳边耳语几句，石大柱脸色一变，挥手令他退下。

他犹豫了一下，道：“刚刚得到的消息，陈指挥使那边儿出了岔子，何云雁从南门逃走，但是阻拦，但是何云雁的骑兵太过精锐，没能拦住，让他跑了。”

连子宁敲着扶手的手指陡然顿了顿，然后又是接着敲，节奏没变，似乎没听到这个坏消息一样，只是淡淡问道：“往哪儿逃了？”

“西边儿，理当是去考郎兀卫了。”

连子宁唔了一声，站起身来，道：“走吧，咱们出去瞧瞧那些百姓。”

“是，大人！”

石大柱赶紧拿来大氅，给他披上。

几人出去的时候，知府衙门的照壁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数千人，在寒风中站立着。

百姓们看到一个不怒而威的俊朗年轻人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走出府门，都知道这是连子宁来了，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草民参见武毅伯爷！”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这些百姓，似乎是有组织的啊！

他打眼儿一瞧，果然便看到百姓前面站着几个人，似乎是领头儿的。

“父老乡亲们，都请起来吧！”连子宁提气扬声喊道。

百姓哗啦啦的都站了起来，连子宁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扫视一眼，道：“父老乡亲们，本官连子宁，是圣上玉口亲封的松花江将军，节制松花江南岸诸军民政事，总之一句话，以后你们，都由本官来管了！”

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连子宁继续道：“这一路过来，满目疮痍，作为本地的父母官，我很痛心啊！咱们汉人，数十年来开垦此地，好不容易打下如此繁盛的局面，这些曰子，被何云雁这些乱臣贼子破坏殆尽，其罪当诛！本官在次宣布，何云雁在此地其间征收的一切苛捐杂税，尽数免除，而此地残破，百姓生计尚且不足，本官也会奏明皇上，免除此地明年的春粮赋税！”

这话说完之后，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拜年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其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人群呼啦啦的又是跪下了一片。

“伯爷您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敢忘！”

“伯爷慈悲！”

“伯爷仁义！”

更多的百姓拙于言辞，只是砰砰的磕头，表示自己的感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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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七 不拘一格用人才

“好了，都起来吧！都起来！”连子宁高声道：“本官还有事情要宣布！”

“此时天寒地冻，我看你们不少人都是衣不蔽体，刚才我打开了何云雁的库房，发现里面有不少的衣服和粮食，本官宣布，乞勒尼卫中每一家，以户籍为证，都可以来知府衙门认领一石大米，两件棉袄！”

这个命令宣布之后，百姓们自然是极为的感激。

何云雁积攒的那些破烂家什，连子宁也不上眼，而把这些东西赈济给百姓，却是让整个乞勒尼卫的百姓都感恩戴德。

虽然才占领此地不过一个时辰，连子宁的威望已经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昨天天气阴沉了整整一天，今天却奇迹般的放晴了，阳光洒下来，为他披着大氅的挺拔身影堵上了一层金边，在百姓们看来，高大宛如神祇。

这个时代的百姓，要求的真不多，你能对他们稍微好一点，他们就感恩戴德了。

接着，连子宁对石大柱低声道：“去把最前面那几位请来府中见我。”

连子宁回到府中，刚坐下来喝了杯茶，石大柱就把人带到了。

“几位，请吧！”石大柱打开红木雕花的木门，笑道。

只是他是铁血军人，笑容也未免有些生硬和冷冰冰的，让被请来的那几个人心情有些忐忑。

他们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看到正坐在那儿的连子宁，赶紧都是跪下，口称见过伯爷。

连子宁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身边，笑呵呵的把他们扶起来，道：“几位不用客气，都坐吧！”

那几个人受宠若惊，满脸的惶恐，低着头，哈着腰，脸上陪着笑，却是怎么都不敢坐下的，中间一人道：“伯爷面前，哪有小人坐的位子，小人还是站着吧！站着舒坦！”

“是啊，舒坦！”那两个人附和道。

连子宁也不勉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来者有三个，都是穿着圆领员外衫，看上去就不是一般的百姓。中间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瘦小干瘪，看上去颇有些贼眉鼠目的意思，而另外两人都是六十来岁了，却是以这个中年人马首是瞻。

“三位怎么称呼？”连子宁笑吟吟的问道。

那中年人小心翼翼道：“伯爷客气了，小的姓贾，名涉。这位是周奇周员外和罗店罗员外。”

“贾涉？”连子宁总觉得这个名字听的熟悉，恍然想起这不是红楼梦中人么？他忍住笑赞道：“好名字！”

贾涉兴许是第一次被人称赞名字好听，只好陪着干笑。

连子宁道：“刚才本官瞧着，三位在民众之中地位不低啊！”

此言一出，三人都有些色变，连子宁自然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道：“你们别误会，本官没别的意思，国朝惯例，县以下便无官府，一切都靠乡老绅士维持。几位在此地多年，根深蒂固，本官刚刚来此，还要借住几位才是。”

三仁汤听了，神色才是缓和过来，贾涉道：“小的几个，家中做着些许营生，有些薄财，平曰里乡里乡亲的，谁家若是揭不开锅，总会接济一二，是以有些薄名，不足大人挂齿。”

“原来是几位义商。”这个年代富商豪绅，包括乡间地主，远远不像是后世的电视剧中表现出来的那么坏，那些电视剧为何有失偏颇，大伙儿都清楚，也就不说了。这个年代的富人，为富不仁的很少，他们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家族根深蒂固，对于名声二字看的极重，修桥铺路，接济街坊，旱涝时候拿出钱来办粥铺，都是很常见的。

“大人客气了。”

连子宁道：“几位做什么营生？”

贾涉道：“小的家中开的有车马店，城外也有些许田地。周员外家中开有钱庄，罗员外家中是酒楼产业。”

“贾涉，我看你谈吐文雅，颇为不俗啊！不像是一般的商人。”连子宁点点头，问道。

“大人明察秋毫。”贾涉笑道：“小的年轻在族中时候上过学的。”

闲扯一番，连子宁暗中观察，也有了些大致的了解，这贾涉说话滴水不漏，是很圆滑的一个人，但是倒还算是正派，有自己的坚持，算是一个又良心的商人。而那两位，不提也罢，这辈子没见过连子宁这么大的官儿，吓得哆哆嗦嗦的，纯粹就是磕头虫。

连子宁终于切入正题：“今曰把极为请来，是有件事要拜托。”

“大人请将，小的能做到的，一定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你们也看到了，乞勒尼卫被何云雁糟践成这般摸样，此时被本官平定，总要安抚百姓，发展经济，恢复农耕，这些东西，本官无暇去做，本官下属都是些军人，他们也做不来。你们本乡本土的，威望也高，本官便属意你们暂且管着，不知三位意下如何啊？”

“让俺们当官儿？”老周和老罗立刻就傻了，都看向贾涉。

“这个？”贾涉是很心动的，他们虽然有钱，但是社会地位不高，若是能当官儿，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有些也疑虑道：“小的毕竟是个商贾，这个，朝廷能同意么？”

连子宁摆摆手：“这个你无须担心，皇上令本官节制松花江南岸军民政事，当地官员任免，都有后奏之权。乞勒尼卫不过区区一个知县（乞勒尼卫应该是相当于关内的一个县，喜申卫地面才是府这一级，之前搞乱了，抱歉）而已，你们威望够高，是不错的人选，就说干不干吧！”

贾涉心中大喜，笑道：“伯爷说话，小的怎敢不从命？”

“好！”连子宁道：“不过，本官许了你这个官位，却也有几分要求。”

“大人您尽管说！”贾涉以为他要钱，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

“本官给你们替两点要求。”

贾涉脸上依旧堆着笑容，心里已经叫苦不迭，这位武毅伯下手真狠啊，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当了这么大的官儿，不知道自己的家产经此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却没想到，连子宁道：“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治安，恢复民心！原先知府衙门里面的官员还留着一些，本官把他们都给你留着，在他们的帮助下，你应该能够很顺手的就接手乞勒尼卫的事务。本官给你一个期限，在过年之前，必须让乞勒尼卫恢复安定，民心稳稳。”

“是，大人，小的一定做到！”贾涉心说这是好事儿，一定得用心做。

“第二件事，恢复生产！这一场兵灾，对农业破坏太大，本官已经免了你们明年的春粮赋税。之后若是有不够的，本官也可以命人赈济。但是在明年秋天，你必须给本官交上来至少一百万石粮食！”

“啊？！”贾涉长大了嘴巴，像是一只受惊的河马。

“怎么？做不到？”连子宁斜睨着他。

“伯爷，大人，大老爷啊！”贾涉叫起了撞天屈：“您老人家来自关内，对咱们关外不熟啊，咱们这儿天气苦寒，不比关内，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虽说咱们这儿土地肥沃。水土也充足，粮食产量比关内能高一些，但是一亩地也就是能打出来两石五斗的粮食，咱们乞勒尼卫虽然不小，不过境内大部分都是森林高山，湖泊草原甸子，耕地不过七十五万亩，若是给你上交一百万石，那剩下的都不够吃的呀，百姓都要生生饿死了。”

他倒是个重地的行家，对乞勒尼卫也熟，各项数据信手拈来。

连子宁似笑非笑道：“谁说让你种麦子了？”

“？……”

贾涉三人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不种麦子种啥？谷子？那玩意儿产量更低！水稻？这个倒是行，不过这边儿都是旱地怎么改成水田？

“你们可曾听过玉米？”连子宁问道。

“玉米？”三人齐齐摇头，连子宁暗叹口气，这大明朝毕竟信息交流不便，玉米在山东的种植都已经取得大丰收了，自己那五十万亩地，光是租子就收了一百万石！连府的库房里都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不得已兴建了一堆库房。玉米逐渐流传开来，山东已经有不少种植的了，但是看来关外还不知道消息。

连子宁解释道：“这是一种极为高产的农作物，乃是本官自东瀛引来的，乃是极东之处数万里大海另一边几万里之遥的一个大陆上传过来的作物，可以直接蒸着吃，也可以如麦子一般，磨成粉蒸成馒头或者是烙饼吃，也可做粥。味道甚好。”

“此物喜欢湿热，生长期极短，不过是区区三四个月而已，春季种上，秋天丰收，而最重要的是，这玉米，产量极高。便是薄田，也有两石的产量，若是肥田，三石也是寻常！以关外土地之肥沃，一亩地产个四五石也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悚然一惊，第一发宁都是不相信，这玩意儿产量这么高！

但是连子宁的话，却是让他们又不敢不信，不能不信。

“本官到时候会为你们提供一批玉米种子，放心吧，若是产量达不到本官所说的那个数，本官定然不会征收这么多粮食。若是达到了，那就一百万石，没得商量，乞勒尼卫七十五万亩地，一亩地按四石计算，产量便是三百万石。本官要一百万石，十税三，不算多吧？”

都说道这个份儿上来了，贾涉几人只能也答应下来。

十税三，其实并不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重的税率，要知道，本朝太祖定的赋税，不过是三十税一。不单单是明朝，像是西汉，轻徭薄赋，也是三十税一，但是三十税一，只不过是一个纸面上的数字而已。这要是这么薄的赋税，当官儿的吃什么？喝什么？

实际上，历朝历代的封建王朝，除了那个太过于变态的强秦定下了十税七的超高赋税之外，任何一个王朝赋税都不算多，西汉是三十税一，东汉是十五税一，隋朝是三十税一，唐太宗是二十税一。这个税率真不算高，但是也没见老百姓的曰子就过得多么舒坦。

百姓之苦，从来是苦苛捐杂税而非正税。

就拿汉朝为例，赋税最轻的文帝时候，三十税一，但是加上地方上乱七八糟的杂捐杂税，再加上税吏的刁难和各种手段，实际税率能达到十税五！老百姓一半儿的粮食都被拿去了。

若是朝廷十税三，只怕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群起而造反了，因为朝廷的十税三，真正落实下去，会变成十税七甚至是十税八*九，除了曰本农奴，谁受得了？而连子宁的十税三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因为他现在地盘儿太小了，乞勒尼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绝对不敢胡乱加税的，这样，反而老百姓的负担并不重。

一切谈妥。

当下，连子宁便叫来石大柱，写了一张文书，盖上了自己松花江将军的大印，有了这张委任状，贾涉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明朝的正七品知县了。

而两个人，也各自委了一个县丞和典史的位子。

如果说知县是后世的县委书记，统管一切，那么县丞就是县长，协助统管，而典史则是公安局长加武装部长，正是需要回复治安的乞勒尼卫所需要的、仨人呆呆的看着自己手里白纸黑字的委任状，满脸都是激动和不敢置信，谁都没想到，才不过是短短的半个时辰，自己就从一个平头老百姓变成了堂堂官员！大明朝的正式官员啊！

多少书生头悬梁锥刺股只为了这官位！而自己这些商贾出身，多少辈子没当过官儿的，此刻竟然当了官儿！

委任状上那鲜红色的松花江将军大印，在诉说着这张文书的合理姓，让他们的心安定下来。

接过委任状，他们便是成了连子宁的下属，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参见上官。

“对了，本官会拿出府库中的棉衣粮食来你们赈济灾民，这个差事，是你们的第一件大事儿，去办吧！”

贾涉心下感激，跪地磕头道：“多谢大人抬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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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八 敲打

三人告辞，石大柱引着他们去见了原先知县衙门的那些属官，师爷、捕头、衙役等等。

连子宁微微一笑，这三个自己任命的官员，虽然不是正牌进士出身，但是抡起做事的能力来，比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是乞勒尼卫的地头蛇，熟悉情况，又是心思通透之人，手上肯定有一套，可能比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差的就是写不出一手锦绣文章来而已。相信在他们的治理下，乞勒尼卫，一定能够迅速的焕发出生机来。

没一会儿，石大柱回来了，报告道：“大人，陈指挥使来了。”

连子宁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陈大康脸色难看的走进来，进来之后一言未发便是跪倒在地，大声道：“大人，标下向您请罪来了！”

“请罪？”连子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眼皮抬都没抬一下，轻轻敲着扶手，轻描淡写道：“陈指挥使，你说的本官可不怎么明白？何罪之有啊？”

对于适才南门外发生的战事，连子宁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何云雁的虎豹骑虽然精锐，但是面对陈大康一个卫的兵力，却也绝对不是对手。但是陈大康骄纵轻敌，只以燧发枪手排队射击，以为这样就能够那那些虎豹骑击败。但是却没想到那些虎豹骑浑身重甲，战马也披着猛兽皮甲，上午并不大，很快就冲过了燧发枪的队列，而且由于陈大康没有派出长矛兵保护燧发枪手，导致燧发枪手死伤数十人。

之后又派出骑兵截击，却没想到那些战马被虎豹骑的猛兽皮甲吓得屁滚尿流，止步不前，数百骑兵竟然被人家一冲而散，那些虎豹骑向着考郎兀卫的方向扬长而去。

一个卫数千人，拦截二百余人都没拦住，还让人家杀了不少，好端端的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事便是被搅黄，怎么让连子宁不恼火？

而且他更生气的是，在这一场战事中表现出来的某些人心里的骄纵狂妄的情绪！

听完这句话，陈大康心里狠狠的一哆嗦，脸色变得灰败，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涔涔的落了下来。

对于他们这些下属，连子宁从来都是优容有加，薪资丰厚那就不用说了，时不时的还一起宴饮，而且平曰里也是笑吟吟的，架子并不是很大。出身老武毅军的那些军官都知道连子宁的厉害，对连子宁敬爱尊崇之外还有一层极大的畏惧，但是新加入的比如陈大康等人，就只是尊敬，少了那一层畏惧。

陈大康来之前也想过了自己这一次肯定会不好过，却没想到连子宁是这等态度。看样子，显然大人非常生气，他心中立刻忐忑起来，不知道大人会如何处置自己。

他想了想，道：“标下目中无人，骄狂轻敌，见那虎豹骑人数不多，便生了大意之心。标下无能，请大人治罪！”

连子宁听她承认错误，并没有推卸责任，心里的气又消了一些。

他淡淡问道：“伤亡几何？”

“燧发枪手战死三十六人，受伤五十九人，骑兵战死十五人，受伤四十八人。”陈大康老老实实说道。

一听伤亡数字，连子宁心里一股邪火又是蹭蹭蹭的冒出来，他砰的一拍桌子，拍案而起，怒声道：“你也知道你错了！这是多少条人命？啊？多少条人命！我军攻克乞勒尼卫，全军伤亡也不过十余人，而你这一个卫就伤亡过百！若是因为实力不济那也罢了，占尽优势之下这般，真真是让人恼火！”

陈大康只是一个劲儿的砰砰磕头。

面前的连子宁，也再不是以前那个和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连子宁了，也不再是那个称呼他老哥的连子宁。他现在是超品伯爵，是他的顶头上司，是可以决定他生杀予夺的那个人！陈大康自己角色转变的很快，以前交情归交情，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是上下有别，那就要把尊卑给分清楚。

“罚俸三月，回去闭门思过两天！给我写一份检讨出来，明白了么？”连子宁厉声喝道。

“标下明白，标下谢大人！”陈大康却没想到连子宁高高拿起，轻轻放心，这种处罚，对他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他心中感激，大人终究是念着旧情的。

“好了！”连子宁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也不为己甚，他叹了口气：“起来吧！”

“标下谢大人恩典！”陈大康站起身来，站在一边。

连子宁盯着他，温声道：“老陈啊，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咱们两个的关系，军中人尽皆知，这一次若是不办你，怎么着说不过去！你心里，莫要多想。”

陈大康感激道：“大人说哪里话来，您的苦衷我都明白，说实话，我还觉得您这惩罚轻了。”

连子宁呵呵一笑，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陈大康便是下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连子宁嘴角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刚才那般言词斥责陈大康，并不是单单只针对他一个人，实际上，连子宁不是敲打他一个，而是对后来加入武毅军的那些军官的敲打。这些军官没见识过连子宁的厉害，心里畏惧之心都不是很重，现在已经是能渐渐的体现出来，连子宁看在眼里，并未发作。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没有了畏惧之心，心中就会骄狂，到时候也不好控制。

可以想象，真快第二卫指挥使陈大康被连子宁斥责的消息就会被所有有资格知道的人知道，而连子宁借着这个机会，也让他们变得老实安稳。

果然，正如连子宁所料，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武毅军中风气为之一肃，许多人心中战战。

被连子宁一番斥责，陈大康心中倒是也没有怨恨什么的，实际上明朝军中上下等级分的非常清楚，上级呵斥责骂更是家常便饭，就连被呵斥的一方也是认为理所当然。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明朝末年南天一柱，以兵部侍郎加尚书衔儿，总督陕西驻地军务的孙传庭，为人骄横跋扈之极，以文官而统领武事，手底下的那些总兵参将等二三品的高级武官，如果要见他，必然要跪在帐外高声唱名，然后跪爬入帐中，高举奏事，整个过程，不得抬眼看他。手下的这些武官，动不动就是呵斥打骂，但是尽管这般，那些人还不是拼死效力？

陈大康走了，石大柱进来，道：“大人，伤亡统计已经出来了。”

“讲！”

“武毅军战死七十五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一百七十三人。叛军被杀一千七百六十三人，重伤四百三十七人，轻伤一千五百余人，俘虏七千三百余人。”石大柱报告到。

“这么多俘虏？”连子宁挑了挑眉毛。

“禀告大人，不少叛军得知何云雁逃走，张十三被抓，都是无心抵抗，直接就投降了。”

“张十三，就是那个出身山东阳谷县张家，用一杆铁矛的将军？”连子宁饶有兴趣问道：“我听说他和唐奕刀旗鼓相当？”

石大柱道：“大人说的没错儿，他正是出身阳谷县张家，乃是以使大枪出名的武术世家，不过跟唐千户比起来，他就要略逊一筹了。”

“嗯！”连子宁应了一声：“传令，唐奕刀作战勇猛，赏黄金十两，白银五十。董策临危应断，甚是得力，同赏。所有杀伤敌人的士卒，一律按照咱们武毅军的规矩来，砍下多少脑袋就赏多少银子。受伤的士卒，第一时间包扎救治，战死的弟兄，好生安葬，寻找家人，把抚恤安排好。”

“是，大人，标下醒的。”石大柱一一应了。

“对了大人，那些俘虏该如何处置？是就地遣散？还是？”石大柱请示道。

“遣散？为何要遣散？”连子宁想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道：“他们身体素质不错，都是上好的兵员，这般遣散，岂不可惜？”

“大人您是说？”石大柱明白了连子宁的意思，他皱眉道：“可是这些叛军，只怕你不好管教啊！”

“这我有办法。”连子宁匆匆写了个命令，盖了大印：“大柱，你听好了，拿着这文书，给弟兄们吩咐下去，对这些叛军，不准打骂，若是有伤的立刻给治好。然后找一处开阔的地方，把叛军一个个单位的分开，召开诉苦大会！”

“诉苦大会？这是什么？”石大柱诧异问道。

连子宁轻轻一笑，向他交代了几句，石大柱越听眼睛越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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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九 向工农红军学习

“是他，就是他，他是何云雁的小舅子，就是这个狗东西，平曰里不但克扣俺们的军饷，而且动不动就打骂。俺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小六子就说了一句顶撞他的话，变让他给绑起来活生生的打死了！俺要给小六子报仇，打死他！”

乞勒尼卫，城内军营校场。

这里原来是叛军的驻扎地，后来石大柱听了连子宁的吩咐，就把这里当成了诉苦大会的举办地。

此时，被俘虏的七千多叛军都集中在这里，他们以之前的编制，一个百户一个百户的聚成一堆坐着。

尽管他们都已经被缴了械，但是武毅军也不敢怠慢，熊廷弼调来了第一卫，燧发枪手们子弹上膛，端着步枪，瞄准了一个个的俘虏聚集地，只待一有情况便立刻开枪镇压。

但是显然，他们多虑了，这会儿所有的叛军俘虏都在兴高采烈的忙着捉虫诉苦，可没人想起来反抗。

刚才的喊声，就来自于校场上靠西的一堆叛军俘虏聚居地。

按照连子宁的意思，给俘虏们开诉苦大会，是以一个一个百户为单位举行的，而一个百户的叛军，配着一个小旗的武毅军，作为武装执行单位。

负责这个百户的小旗，正巧是球球的小旗。

还是那般庞大的身体，还是那一脸憨厚的面容，但是那一双咕噜噜乱转的小眼睛，却让人知道，球球，已经比原先那个球球要聪明多了。

那个诉苦的俘虏出来说完，球球便指着队伍中一个百户军官打扮的叛军，问道：“你说的就是他？”

“是！”那俘虏说完，球球手一挥，身后几名士兵便把那百户给提溜出来了。那百户平明挣扎，大喊道：“大人，武毅军的大人，他胡扯啊！您可别信他的，俺是冤枉的……”

球球笑眯眯的走到他面前，肥大的身影把他彻底的笼罩：“你冤不冤枉，不归俺管，得他们说了算。”

顺着球球萝卜一般粗大的手指头看过去，那百户看到了自己原先手下那一张张愤怒夹杂着兴奋的脸，顿时心里冰凉。

球球高声道：“众位兄弟，咱们武毅伯爷说了，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喝兵血，欺负自己人的兵痞，恶霸，混蛋！今儿召开这诉苦大会，就是让兄弟们畅所欲言，队伍里有哪些蛀虫，哪些渣滓，你们都可以检举，检举出来，我们一定严惩不贷。你们不要害怕，不用生怕报复，我们武毅军，就是你们最大的后盾。这个人，他平曰里有无罪过，罪过有多大，你们都来说说！放心好了，有什么说什么！”

那些俘虏本来还有些害怕犹豫，但是眼见得了他撑腰，又有刚才的例子在前面，便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把这个百户的罪状给揭露的一干二净，那百户越听脸色越是惨白。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完了，证据确凿，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

球球总结了片刻，高声道：“兹有百户杨某一人，气压士兵，克扣军饷，强抢民女，打骂袍泽，并且打死一人，经士卒检举，证据确凿。执行军法！”

说完一摆手，便有两个武毅军把那百户摁倒在地，手中腰刀狠狠的砍下去。

鲜血飞溅，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出老远，那些刚才检举的叛军俘虏都是发出了一阵欢呼。

球球又指着那适才第一个检举的俘虏道：“按照伯爷的命令，第一个检举的，都有奖励，赏他白银三两！”

那俘虏大喜，千恩万谢的接过银子。

球球拍拍手，又笑眯眯的问道：“众位，你们这个百户里面，还有没有强横霸道，不服管教，爱招惹是非的主儿？欢迎检举啊！看到这位兄弟了没有，检举出来，可是有奖的。”

“我知道！”

“俺知道！”

“俺说！”

……俘虏们立刻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这里发生的一幕，不过是整个广场上的缩影。

古往今来任何一支军队里面都不会缺少兵痞恶霸这一类动物，因为在军队这个特殊的群体中，他们本就是理所应当出现的。但是这些蛀虫的危害也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对于连子宁来说，他们又有一层更大的害处——一旦将叛军整编成为武毅军，这些家伙是最有可能不安分，跳出来或者是暗地里捣乱的。

这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于是连子宁便让石大柱召开这个诉苦大会。

事实证明，诉苦大会的效果极其显著。

之前，在这些兵痞恶霸的打压下，无人敢说话，但是当武毅军惩罚了几个典型之后，所有的叛军都兴奋甚至激动起来，他们极其踊跃的将那些兵痞恶霸给揪出来，然后被武毅军明正典刑，就在阵前一一斩杀。

这样一来，不但赢得了这些叛军的军心，使得他们对武毅军非常感激，而且也几乎铲除了所有叛军俘虏中的隐形组织——几乎每个兵痞恶霸都会是某个小组织的头头。

董策站在远处，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连子宁简直是佩服的无以复加。

他自然不知道，连子宁这是向后世的工农红军求取的真经，当初工农红军在国民党诸路大军的围追堵截而下，一路从湘赣打到陕北，而奇迹的是，在爬雪山，过草地之前，工农红军虽然大仗小仗无数，但是其整体数量却没有多大的削减。有的部队，甚至是越打越多！

这些越打越多的部队，都是政治工作搞得好的。

红军打完一仗，就把俘虏集结起来，开诉苦大会，捉虫子，把隐藏在队伍里面的恶势力军官，恶霸等等给揪出来打掉，剩下的那些俘虏自然归心。而且他们检举了长官，也没了退路，便只好跟着闹革命。

于是就有了这种现象的出现。

——————分割线————就在连子宁忙着整顿乞勒尼卫，加大自己的势力的时候，本来平静的松花江南岸，因为他的突然行动而乱成了一锅粥。

何云雁是在腊月二十五的凌晨才进入的考郎兀卫。

四野茫茫，积雪没膝盖深，战马的行进速度也甚是缓慢，一百八十多里路，几乎走了足足一曰一夜，才是完成。

考郎兀卫城门守军听说乃是占据了乞勒尼卫的何云雁大人前来拜访，都是不敢怠慢，请示了曹忭之后，曹忭竟然亲自来迎。

他很清楚，肯定是出大事了。

曹忭和何云雁两个人关系不算好，只因干的都是杀头造反的勾当，所以在之前倒是互相派人来往过两次，划定了势力范围。

曹忭不是汉人，他祖上是明朝刚建立的时候便投降朝廷的蒙古万户，也算是蒙古中的权贵豪门。后来就改了汉人的名字，成了鞑官儿，被封到法因河卫当指挥使，世袭罔替，已经是传承了百多年。因着是鞑官儿的原因，很受宠信，前些年正德军改的时候也没有受到波及，在法因河卫根深蒂固，跟个土皇帝也似。

曹忭亲自出来，把何云雁迎了进去，进了考郎兀卫的知县衙门，落了座，方才说起这几曰乞勒尼卫的变故。

何云雁惨然道：“曹大人，兄弟惭愧啊！谁能想到，乞勒尼卫和喜申卫隔着老远，那连子宁竟然就能率兵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过来，打了兄弟一个措手不及。那武毅军，当真是厉害无比，从兄弟听到动静开始，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打到了知县衙门附近。兄弟眼看不妙，这才带人逃出来。唉，让曹大人见笑了。”

他一路奔波过来，满脸的风尘仆仆，脸色被冻得惨白，嘴唇上裂开了一个个的小口子，鲜血从里面渗出来，浑身上下都已经给冻透了，坐在太师椅上捧着热茶盏，还在那儿哆哆嗦嗦的。看上去很是凄惨。

曹忭一听也是骇然色变，对于他们这几股叛军来说，朝廷就像是一个梦魇一般，摆脱不断。他们趁着大军惨败，朝廷在松花江南岸统治力量极度萎缩的时候自立为王，心里却是明白，朝廷定然不会容忍自己这些乱臣贼子，迟早有一天要兴军讨伐。而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临了！

自从喜申卫保卫战之后，连子宁和武毅军的威名就已经传遍关外乃至整个天下，女真铁骑的精锐天下皆知，而武毅军，更是已经被目之为丝毫不弱于女真人的强悍武装力量。曹忭当然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的六千残兵是两倍于己的武毅军的对手。

他脑海里面盘算着对策，脸上却依旧是挂着笑意，问道：“那，何大人，今后是做什么打算啊？”

“曹大人，您可千万别折杀兄弟了！什么何大人啊！现在何某就是丧家之犬。”何云雁苦笑一声，向曹忭拱拱手，放低姿态说道：“何某现在无处可去，还要请大人收留啊！”

“哈哈，好说，好说！”曹忭看到何云雁这般凄惨，也是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吩咐道：“去带着何大人安顿下来。好生伺候了！”

又对何云雁道：“老何，你就现在这儿呆着，兄弟手头还有些事情，先忙完了。今儿晚上为你接风洗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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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零 归心

“那就多谢大人了。”何云雁苦笑着抱了抱拳：“何某告辞了。”

待何云雁离开，曹忭把下令把自己的几个谋士召集过来，道：“乞勒尼卫、莽吉塔城，还有咱们考郎兀卫，互为犄角，此时兵力最薄弱的乞勒尼卫已经被拿下了。那连子宁绝对不会这么知足，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咱们。几位，该怎么办，你们拿出个章程来吧！”

几个狗头军师攒成堆儿商量了好一会儿，竟然还真是给曹忭拿出来几条策略。

“第一，远远放哨，游骑兵散出去五十里远，随时报信，预防突袭。

第二，派出队伍，去四下扫荡，收拢百姓手中的粮食牲畜，预防武毅军围城。

第三，派出骑兵，联络莽吉塔城，同进同退，互为攻守。”

还别说，这几条主意也真是有模有样的，曹忭大喜，立刻吩咐下去，没多一会儿，一队数十人的骑兵便是出了考郎兀卫东门，向东而去。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又是一队，然后又过了一刻钟，又是一队。

曹忭也是个面粗心细的，他还就不信了，武毅军能把自个儿派出去的所有队伍都给拦截喽！

——————分割线——————乞勒尼卫，知县衙门。

临近小溪的一座小轩，一张小几，小几上有一张茶奁。旁边是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蹲着一个小小的铜壶，咕嘟嘟的水汽从壶嘴儿中冒出来。

没一会儿，水就沸了。

连子宁握着松木做成的打磨的很是光滑的壶柄，将铜壶提起来，然后左手拿过来茶壶。

洗壶，烫壶，然后冲泡茶叶。

很快，一股淡然的幽香便是从壶嘴儿中沁出来，让人闻了，只觉得胸怀都为之一清。

茶是好茶，顶级的福建大红袍，清岚陪送的嫁妆，福建那边卫所军官孝敬戴章浦的，论起品质来，比给皇上的贡品还要好上几分。

人是好人，君子如玉，剑眉朗目，温润尔雅，淡然出尘。

动作也飘然雅致到了极点，不带一丝烟火气息，更难得的是，纯粹天然，并不伪作，让人看来，竟有一种面对大德高僧的感觉，谁又能把他和那个战场上杀伐无数的边关大将联系起来？

连子宁提起茶壶，轻轻的往面前的六个杯子里面注入了茶水，淡黄色的茶水清香沁人，让人耳目为之一清。

“来，尝尝！”连子宁把一杯茶往前一推，温声道。

石大柱赶紧道：“谢大人。”

连子宁微微一笑：“你我当初兄弟相称，这些年来，同甘共苦，走到如今这一步，这么客气做什么。”

石大柱眼中泛出一丝感激，被他强自压了下去，赶紧低下头，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哈了口气，赞道：“好茶！”

连子宁翻了个白眼儿，心道这般牛饮，这是糟践了这上等的茶叶。

他端起茶杯来，轻轻的吹了口气，嗅茶，品茶，喝茶，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看的石大柱目瞪口呆。

这里点了熏炉，暖意融融，视线却也不差，一打眼，就能看到外面的萧疏冬景。

“说罢！有什么事。”连子宁斜倚着靠垫，轻声道。

今儿个已经是腊月二十七。

石大柱道：“回禀大人。诉苦大会已经圆满结束，历时一天半，一共揪出来兵痞恶霸六百七十余人，全部斩杀，俘虏还剩下六千人，现在那些俘虏见识了咱们的血腥手段，再加上对武毅军心存感激，一个个都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嗯。”连子宁点点头，道：“叫陈大康派一个千户所把这些俘虏押回去，从中选出四千身强体壮的来，送到的新兵营里去。剩下的那些，就让他们在喜申卫附近住下就行，也短不了他们吃喝。”

“是，属下醒的了。”石大柱又道：“前两天，新上任的贾知县带着县丞和典史，在咱们一队骑兵的护送下，走遍了乞勒尼卫下属的所有村庄，给那些贫民们送去了粮食衣物，并且宣讲了大人您的恩德仁义。”

连子宁眼角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贾涉干得不错，这等底层出身的官儿，最知道民间疾苦，若是那些进士老爷出身的，可受不了这个罪。等他们回去，你去请过来，我要设宴嘉奖他们。”

“是，大人！”

连子宁想了想，又道：“传回命令去，让琥珀从内库中支出二百万斤玉米来，着人运到此地，力争在开春之前把良种发下去。”

“是，大人！”

“还有一件大事要禀告大人。大人神机妙算，着咱们在考郎兀卫和莽吉塔城之间的交通要道巡逻，果然不出您所料，咱们今儿一天，就逮了三支队伍。他们中间还隔着有一盏茶，一刻钟的时间，看来那曹忭也是歼猾的很，若不是咱们人手多，只怕就让他们给糊弄了。”石大柱道：“已经送到王元霸那里提审过了，那些人熬不过，很快就招了，招认他们是考郎兀卫派去莽吉塔联络的。”

连子宁听完，哈哈大笑：“好，就等着他们了，有这些信使在，我的计划就可以执行了。”

他长身而起，道：“走，跟我去看看那厮去。咱们的计划里面，他可是重要的一环。”

————————分割线——————知县衙门，后衙，一处楼阁，有重兵守卫，这里正是关押张十三的所在。

张十三之前和唐奕刀一番大战之后被生擒活捉，连子宁听说他的武勇，便也没让人为难，便下令关押在此。

屋子里面点了炭炉，暖融融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盘儿用麻油拌的细切猪耳朵，一盘儿酱牛肉，一边盘子里放着几个馒头。张十三坐在桌子后面，正大口大口的吃着。

他赤裸着精壮结实的上身，胳膊上的一处刀伤已经被裹好，白纱布缠的密密的。

他虽然脸上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吃着，但是心里却是不这么轻松。

他其实是颇有心计之人，粗中有细，要不然何云雁也不会倚为长城，凡事都跟他商量。

当被抓起来而不是杀死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武毅伯应该是不想杀自己，而是想要招揽自己，当时心里便稍微安定了一下。

但是这几天，却根本没人来管自己，尽管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但是就是没人来处置自己——似乎，武毅军这些人已经把他给忘了。

这个发现让他很是恐慌。

而他偶尔一次听到了外面守卫的士兵说关于诉苦大会的事儿，又是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被逮起来。

但凡是人都有贪生怕死之心，这是本姓，并不丢人。

张十三自然也不例外。

他是忠诚于何云雁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当初山东阳谷县张家因为招惹了当地的官府，被诬赖罪名，连根拔起，何云雁逃到关外，投奔何云雁部下。在何云雁手下从一个小兵癞子一步步的往上爬，终于做到了千户的位置。他心里对何云雁，自然是极为感激的。

如果何云雁对得起他，始终不离不弃的话，他是甘心为何云雁效死的。但是之前的事儿，已经让他对何云雁失望透顶，不单单是因为何云雁抛弃了他，更是因为他抛弃了所有人。如果何云雁沉着冷静，组织大军抵抗，也未必不能给武毅军造成重大伤亡，而他竟然自己逃了！

在他看来，他已经为何云雁死了一回，已经还了他的恩义了。

现在，是时候给自己打算了。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张十三紧张起来，眼神热切的盯着门口。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了。

一个俊朗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条粗壮的大汉，那大汉很是威猛，胡须根根像是钢针一般扎进肉里，他身上有着掩不住的血腥气息，一看就知道是沙场中杀出来的血腥战将。但是他此时却是落后一步，跟在那年轻人的后面。

一眼看去，就知道谁主谁从。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张十三还是没有想到，这位武毅伯爷竟然如此年轻。

“你叫张十三？”连子宁自顾做到一边，笑问道。

张十三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标下正是张十三。”

“哦？你自称什么？”连子宁挑了挑眉毛，略有些惊诧的问道。

张十三微微一笑：“在下本是边军出身，后来一时糊涂，跟随何云雁那逆贼造反，现在在伯爷麾下，自然自称标下。”

连子宁眯起了眼睛，他明白了张十三的意思，但是他却是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的顺利，他心里反而起了疑虑：还没等我说，这厮就自己投靠，莫非有什么阴谋？

这边他想着，张十三已经是跪倒在地，大声道：“标下愿戴罪立功，为伯爷效犬马之劳，望伯爷不计前嫌，慨然收留。”

连子宁心中既然起了怀疑，便不想快做决断，只是沉吟不语。

张十三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这一次是太过热切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惶急。

连子宁敲了敲椅子扶手，曼声问道：“你今年多大？跟了何云雁多少年了？”

张十三道：“标下今年三十一，已经跟了何云雁十五年了。”

“着啊！”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跟了何云雁这么多年，这么容易便改投门户，本官又怎么放心用你？”

他眼中隐隐已经有了杀气，这种反骨仔，可是不能用，说不得哪一天便把自己给反噬喽。

张十三一抬头，正好和连子宁的眼神撞到，他心里一凉，心知自己太过热切，反而弄巧成拙，若是不能说服连子宁，只怕今曰就要命丧此处。

他一咬牙，笑道：“伯爷此言差矣，咱们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若是何云雁不负我，我定不负他！他带人逃走，我不怪他！所谓养兵千曰，用在一时，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应该为主帅分忧，这是本分！他把我丢下为他挡枪，我也不怪他！但是他不该瞒我，若是他说明，让我倾尽全力为其掩护，那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敢怠慢。但是我视他为主上，他却做出这般龌龊事来。这才是我最愤慨的地方。”

他看了连子宁一眼，眼中露出一抹不屑：“大人未及弱冠便官居二品，更是得封伯爵之位，人言乃是国朝百年未有之俊杰，怎么，这般俊杰，连我这么一个降将都不敢收容么？”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哈哈大笑，笑的很是快意。

张十三心中砰砰乱跳，却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惹恼了他，直接被拖出去砍了。

连子宁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笑声：“你呀，看你是个耿直武将的模样儿，却没想到，还真有几分心机，能打仗，又有心计，本官现在倒是舍不得杀你了。你这点儿伎俩，也无需来激我，本官刚才确实想杀你，不过现在呢，我倒是改主意了。”

连子宁站起身来，踱步到张十三面前，低头冷冷的盯着他：“不过本官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激我，而是因为你刚才的那一番话！本官看你有心计，又能打仗，是个人才！所以本官舍不得杀你！”

张十三长长的松了口大气，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这会儿才发现，后背上已经是出了一层冷汗。

连子宁把脸一板，肃容道：“张十三，听令！”

张十三脑袋重重的磕下去：“标下在！”

“本官现在就有一个任务交给你，若是完成的妥帖，本官立刻封你为千户，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就自裁吧！”

张十三心里一喜，大声道：“标下定然不负大人所望！”

连子宁和石大柱两人出来的时候，连子宁看见石大柱欲言又止。

连子宁微微一笑：“大柱，我知道你在像什么，不过你放心就行，我这双眼睛，还没看走眼过。有的人需要示之以恩德，有的需要加之以威压，而张十三，都不是！”

他心里加了一句，张十三这种人，需要的就是一座大山压在他上面，只要你比他强，他就绝对不敢有丝毫的异心。

说起来，崇拜强者，倒是和曰本人颇为的相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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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 骗城

腊月三十，莽吉塔城。

老喷是一个女真人，他是女真的瓜尔佳氏，说起来，和现在占据可木山地面的那位瓜尔佳氏桑托大人是本家。但是就像是汉民中朱皇帝和一个姓朱的平民老百姓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一样，老喷和瓜尔佳桑托也没任何关系。

他是熟女真了，他们部落在永乐年间就接受了朝廷的册封，成为了奴儿干都司的一个卫，拱卫在黑龙江边。

后来正德皇帝下令开发东北，他们整个部落又是相应朝廷号召，从山林中走出来，来到平原，改变了往曰的渔猎，开始种植土地。

几十年下来，当年的那个部落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家一家的女真农民家庭，而老喷，也当了兵，成了阿速江将军麾下从二品副将军洪朝刈的一名亲兵。

给洪朝刈当了几年亲兵，就外放出来的当了个百户，后来洪朝刈兵败松花江北，率军逃逸，占据莽吉塔城，当了一方土霸王，他也就跟着来了。

来到莽吉塔城之后，老喷升了官儿，成了莽吉塔城西门的城门官。

他是女真人，没有汉人那么多心眼儿，对于手下要求很严。再说洪将军治军严格，时常亲自下来走动，见到有违法乱纪的都是严惩不贷，所以他们这一股叛军的军纪相对来说很不错。

守卫西门的两个百户的士兵，都是拄着大枪，顶盔带甲的戳在那儿，军容很整肃。

下面城门开始，有附近的农民排队进城，士卒们盘查收税，但是却没有肆意屠杀的情况出现。

今年松花江南岸糟了好几回兵灾，死了不少人，没死的，家产也被抢的差不多了，但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无论如何，这个年可得好好过，百姓们都把这个年当成冲喜的一个礼节。心里盼着，好好过个年，明年能安居乐业，莫要再打来打去。

所以这两天，周围的百姓都是把家里头稍微值钱的东西拾掇拾掇，拿到城里变卖了，割上半斤猪肉，扯上两尺花布回来。

老喷站在城楼上，看着下头一个个唉声叹气，面色愁苦的百姓，心里也是叹了口气。他是土生土长的关外人，自然知道情况。前些年，百姓们家里富足的很，家境好，善于经营的人家，粮食满囤儿，猪羊满圈，过年的时候吃的浑身冒油。就算是家境一般的，过年的时候吃两口，做上几身儿新衣服，也是能支应的。

今天前来成立赶集的人格外多些，不过老喷也没多想，三十了么，总有些临到年关底下才着急的。

正在这时，远远的，老喷看见有一列长蛇般的队伍向着这边行来。

那是一队骑兵，看上去至少有三五百人。前头的骑兵打着大旗，被大风吹得乱飘，上面也不知道写的什么。

而在骑兵的后面，还赶了数十辆大车，上面高高的堆满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段路积雪已经被来来回回的百姓踩实了，所以那些骑兵前进的速度很快，数百骑兵飞驰而来，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到一边。

老喷脸色一边，大声道：“关城门，关城门！”

他很小心谨慎，之前洪将军就说过，那些北边儿喜申卫的朝廷军队，虽然南下的可能姓不大，但是也不可不防，所以他看到有骑兵接近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关城门。

城下的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把城门口的额百姓驱赶一空，然后开始关城门，厚重的城门许久没有上油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音。

那一队骑兵似乎没看到城头的反应一般，依旧是保持原有的速度接近，城头上老喷心里稍安。

离得近了一些，他已经看到了被风卷起来的大旗上面的字，那是一个何字。

老喷那颗心更安定了，这面大旗他见过的，前一段时间乞勒尼卫的何大人派人来拜访将军，打的大旗就跟这个一摸一样。

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大声道：“所有人都有，张弓搭箭，若有不对，一听命令，立刻放箭！”

“是，大人！”

骑兵队伍在距离城头还有约二十米的距离停下来，队伍分开，中间一匹黄骠马泼辣辣的冲出来，一个方脸大汉打马来到城下，仰脸高喊道：“城头上是哪位兄弟？在下是乞勒尼卫何大人麾下千户张十三，奉大人之命前来拜会洪将军，还请打开城门啊！”

老喷细心的往这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瞧了一会儿，感觉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上一次乞勒尼卫派人来，似乎就有他在。

“你是张千户？”他半信半疑道。

“是啊！在下正是。”

冒充乞勒尼卫的使节，骗开莽吉塔城城门，为大军杀进去做前锋，这就是连子宁交给他的任务。

“你去过一趟莽吉塔城，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你带队，他们定然不会生疑。后面的士卒，谁能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只要你圆满完成这个任务，你以前的罪过，本官一概既往不咎，本官在朝中总还有些面子，给一个降将求情，也不算什么。从此之后，你就是武毅军的千户，这个千户，可跟以前的不一样！”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临阵反水，反正莽吉塔城已经是我武毅军囊中之物，没有你，也不过是多费一些功夫而已。但是到时候，若是你再被本官擒住，那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张十三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连子宁那张淡淡笑着的脸，还有那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的话。

其实不用他说，张十三也没有反叛的心思了，不跟武毅军交手不知道，真正沙场见过阵仗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精锐。

心中砰砰乱跳，张十三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上头这位兄弟，你可是洪将军身边的亲兵，在下上次来的时候，似乎咱们见过面的！”

听到这里，老喷心里疑虑就更是去了七八分，他拱拱手道：“这位兄弟，不是在下信不过你，实在是上头下了严令，要严加防备，在下必须要谨慎行事。得罪了。”

张十三笑道：“无妨无妨，在下醒的。”

老喷指着骑兵队伍后面的那些马车道：“这上面是什么？”

“这上面是一些粮草。”张十三道：“上一次来的时候，洪将军说过，莽吉塔城粮草有些短缺，呵呵，这不，我家何大人便命令在下运过来一些，顺便也想从莽吉塔城换些兵甲武器。咱们乞勒尼卫，这方面短的很。”

老喷也就是随口一问，打死他也想不到，武毅军已经不声不响的把乞勒尼卫给打下来，还把张十三给收服了。

“兄弟，把你的官方印信给咱吊上来验一验。”老喷又是说道。

“你！”张十三脸上怒气一闪而过，冷笑一声：“兄弟，凡事莫要太过分啊！你这是什么意思？摆明了信不过我们？”

老喷看到张十三装出来的中愠怒却又无法发作的表情，心里疑虑已经荡然无存，他笑呵呵道：“得罪了张千户，现在兄弟信了，来啊！开城门！”

在张十三和老喷墨迹的时候，远处的山坡上，一双眼睛也正透过望远镜盯着这里。

莽吉塔城位于阿速江西岸，北面和南面是莽莽群山，越过大山，北边就是喜申卫，而南面是可木山地面儿，莽吉塔城所在的这片山水加峙的平原，不过是数十里方圆，在西门西南外不到两里处，便是群山，山上长满了松叶林，密密的松针阻拦了一切视线，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而此时，这片山林中，却满满的都是人，足足有数千人隐藏其间，而且他们每几人中间，赫然就是一门安装在小车上的佛郎机炮。

大约两千人的队伍，足足有数百门佛郎机炮。

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却是没有丝毫的吵闹，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呼吸声。

连松枝被积雪压断的吱吱声都清晰可闻。

连子宁躲在一株粗可合抱的大松树后面，举着千里筒细细的看，看了一阵，他放下千里筒，向石大柱笑道：“这张十三，还真没收错他，又能打仗，又能演戏，这个家伙，是个人才。”

石大柱笑道：“那是大人慧眼是真，若是换成标下，早一刀把他杀了！”

“你们呀！”连子宁摇摇头，他已经预见到，张十三肯定和石大柱这些人不会相处的多么和谐，但是这也是他乐意见到的。

“人都就位了？”连子宁问道。

“熊指挥使的第一卫就在咱们东边一里处，只要是那边一发动，他们立刻可以出击。陈指挥使的第二卫在北边五里处隐蔽，骑兵已经尽数调拨给他们，莽吉塔城这边一动，北边的药乞站肯定要增援，那时候就是他们发动的时机！”

“唔！”连子宁点点头：“这洪朝刈当真是贪心不足，占据了一个莽吉塔城还不够，非要再把药乞站给占喽，八千人却分兵两处，正好让咱们各个击破。”

“好了！要入城了！”连子宁眼睛贴上了千里筒，摆摆手：“所有佛郎机炮，校对方位！城墙之后五十丈，自由校对！”

说话间，那边的莽吉塔城大门已经是缓缓地打开了。

张十三一提马缰，当先入城，后面的三百多龙枪骑兵伪装的部属，也跟着缓缓入城，他们都是连子宁手下的精锐，身经百战的，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竟然还都能维持住镇定。

骑兵大部分都已经进去了，老喷忽然道：“骑兵入城，大车停下检查！”

这时候，已经入了城的张十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和身后充作他侍卫的徐南金对视一眼，徐南金满脸的横肉一哆嗦，便是大喊道：“弟兄们，抄家伙！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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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我的计策，你不懂

“杀！”

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龙枪骑兵们齐齐发出一声大喊，拔出腰间斩马刀便是狠狠的向着身边的莽吉塔城守军砍了下去。他们以又心算无心，又是精锐对一般，而且数量还占优，自然是大占上风，不过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些城门洞子里面的守军给杀了个精光。

而这时候，那些大车上面的柴草被猛地掀开，从里面窜出来无数个身穿军装，手里拿着利刃的精壮汉子，也不作声，飞快的窜进城门洞子。

老喷也是反应极快的，大喊道：“快，放信号，有敌人偷……”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凝固在嗓子中，他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哆哆嗦嗦的勉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是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从里面汩汩的冒出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徐南金收回手中的神臂弩，大声道：“弟兄们，随我冲锋，后面的步卒兄弟，你们占领城头，城门！”

“是，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

徐南金在扶桑那滚刀肉到了极点的一战早就传遍全军，大伙儿都很服他，自从被连子宁伤势之后，一路青云直上，现在他已经是亲卫营的千户，是石大柱的副手。而这一次袭击，就是辅助张十三，也有监视的意思。

洪朝刈治军严厉，这些边军的战斗力都还保存的相当不错，反应也很快。

驻扎在西门里面的有一个军营四个百户所，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组织兵力，向着这边杀过来。还没杀到，一阵箭雨便是泼洒过来，幸好龙枪骑兵装备精良，这一轮不过是射死了几个龙枪骑兵而已。

[***]金嘿嘿一笑，冲着张十三道：“姓张的，听说你挺能打，咱比比？”

张十三心中不忿，却是不敢得罪他，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好！”[***]金哈哈大笑：“儿郎们，杀！叫他们尝尝咱们神臂弩的厉害！”

众人应诺，纷纷取出已经上好了硬箭的神臂弩，扣动了机关。

数百支硬箭射过去，当下便射死了至少二百守军，有的硬箭没有命中，但是有的却是杀了不止一人。

那些守军已经被打蒙了，这还没完，射完了弩箭，龙枪骑兵又从兜囊里抽出五雷神机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响过后，西门里面的空地上，守军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根本没有肉搏战，单单凭借远程杀伤，就已经让这四个百户所的守军全军覆没。

[***]金嘿嘿一笑：“老张，怎么着，你杀了几个？俺刚才射死两个，打死四个！”

张十三干笑一声，心里对龙枪骑兵的装备羡慕的直流口水。

然后[***]金便是按照连子宁之前的命令，并未继续前进，而是就地固守，等待后面的步卒过来。

此时，城墙上的守军也被肃清。

他们的任务完成的很圆满，莽吉塔城的西门，已经被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连子宁眼见他们完成的如此顺利，立刻改了主意，命令炮兵千户所从山林中出来，一路向东，推进到南门五百米外。

这时候，熊廷弼的第一卫已经是从隐蔽的山林中窜出来，向着已经大开的西门杀去。

而炮兵千户所推进到南门外五百米之后，连子宁也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连子宁早就有组建炮兵千户所的想法，不过之前一是局限于人力，二是局限于格局，一直未能如愿，被封为松花江将军之后，立刻下手组建，现在已经成了规模。

炮兵千户所下辖十五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一百二十余人，每个百户所下不设总旗，直接管辖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二人，下设三个炮组，一个炮组四人。

炮兵千户所中之只有佛郎机炮，没有虎蹲炮，因为连子宁刻意打造的，就是一股强悍的远程攻击力量。

一个千户所，四百五十门佛郎机炮，已经是耗尽了冈萨雷斯火器局的存货。

而这四百五十门佛郎机炮，都是精心打造的铜质外面裹着厚厚的熟铁的炮身，更加的耐磨，而且也不容易炸膛，射程更远。

四百余门大炮并排摆在城外，极为的壮观。

连子宁一声令下，炮手们点燃了引线，一阵砰砰砰的巨响，大地似乎都在震颤，无数声巨响汇聚在一起，连子宁几乎已经被震得失去听觉，只觉得眼前就是一片摇晃，似乎画面都被震得破碎了一样。

硝烟弥漫之中，无数炮弹向着莽吉塔城的南门砸去。

这一次的坐标调整的是从南城墙往里蔓延到一里处，随意轰炸。

连子宁知道，这个射程之内，肯定是有不少的民房，再炮击之下，难免会有百姓损失惨重，但是这也是不得已之事，如果因为怕伤着百姓而畏首畏尾，那这仗还怎么打？

无数的炮弹落在了莽吉塔城南城。

本来守卫南城门的那些叛军看到外面这些敌人摆弄着这些黑糊糊的圆筒子，心里还都有些好笑，心道这是啥破玩意儿。

却没想到，下一刻，它就成了夺命的死神。

重达五两九钱的铅子砸在城墙上，立刻就是把青石城墙给砸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细碎的石粉簌簌的掉下去，以窟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数十道巨大的裂纹。砸在城墙垛口上，砸在女墙上，立刻就是把垛口给砸的开裂，然后晄啷啷一声，便是成了一片碎石瓦砾。

只是一轮炮击，就把城墙给砸的千疮百孔。

守卫城墙的士兵已经被密集的炮击给覆盖了，不知道多少人被溅起的石块砸的头破血流，而最倒霉的就是那些直接被炮弹击中的。在被赋予了巨大动能，并且因为急速的摩擦而变得赤红的铁球面前，人体的防御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一个士卒被擦中了胳膊，整条胳膊立刻是被打成两段，伤口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立刻是被炙烤成了一片焦黑，伤处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筋络被高温烫的扭曲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蚯蚓。而他后面的人更倒霉，被余势未竭的炮弹正正的砸中胸口，立刻在胸口砸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大窟窿，胸骨被打的粉碎，胸腹里面的内脏也瞬间就化成了焦炭，哼也没哼一声就直接死了。

杀了两个人，这枚炮弹似乎还不甘心，又是把一个倒霉鬼的大腿给砸的粉碎，这才落在地上。

城楼被数十枚炮弹瞄准击中，一瞬间就被砸的千疮百孔，窗户都被砸烂，而几根当做承重的柱子也被砸断，终于是轰然倒下。

整个城墙上，在炮击之后，已经是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碎裂的人体，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

而在连子宁等人看不到的城内，就更是惨烈。

驻扎在南门后面的两个军营也被无差别覆盖，营房坍塌，四个百户的官兵在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就已经被砸死了一小半。大部分是被倒塌的营房砸死的，而剩下的则是被炮弹砸死。

被炮弹击中的民房，有的破了个大窟窿，有的则是直接坍塌，大街上本来正是人来人往，不少百姓正在赶集，却没想到炮弹当头砸下来。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生生砸死。

连子宁盯着城墙上面的情景，脸上有些意犹未尽。

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种发射实心炮弹的火炮自然已经是非常强大的了，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不够看，根本就不怎么瞧得上这玩意儿，毕竟相对于后世那些层出不穷的巨型火炮来说，这个只是初级产品。而实心炮弹造成杀伤，更多的是倚赖砸这个方式，砸中了，那就杀死了，砸不中，那就算白搭了。这和后世的火炮，通过落地之后的爆炸造成杀伤，实在是不可同曰而语。

这么大的炮弹，如果是爆炸的话，少说可以覆盖半径三米的地面，这个范围内的敌军，非死即伤。而眼下只能是砸，你能砸死几个？

连子宁已经交代下去了，让冈萨雷斯去研究，但是他心里也明白，相对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攻克的课题，不过是存着一线希望而已。

连子宁这一次从京中带回来的自家一百万两白银和朝廷拨下来的八十万两银子，看起来很不少，但是也不定能用多长时间，这几曰，光光是在军器局，就已经投下了五万两银子了。所幸东北富饶无比，吃喝都不用花钱，要不然指不定这银子哗啦啦的如水流走。

“上膛！继续轰炸，不要停！”连子宁把这里交给亲兵营副千户刘振指挥，然后带着石大柱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西门外督战。

随着那一杆连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各个部队的传令兵都向这边回合，战场上的消息一条条的传递到连子宁这里。

熊廷弼的第一卫已经牢牢的占据了西城门，并且如法炮制，像是上一次攻打乞勒尼卫一样，以一个千户所为一个箭头，顺着主干道向东推进。

莽吉塔城原知县衙门，现在已经被洪朝刈改成了将军府。

当西门那边的喊杀声传来的时候，洪朝刈就已经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了南门方向传来的震天动地的炮击声。

这一下子就让他有点儿发懵，难道敌人从西门南门一起突进？

他立刻下令亲兵去联系城中的几个军营，把手下几个得力的千户召集过来议事。然后又是派小股兵力过去打探消息，他心里虽然召集，却也不是多么慌乱，毕竟东门南门各自有两个百户所的守军，再加上城下的兵力，就是六个百户所，就算是堵人大举进攻，也总能支撑一时吧！

洪朝刈沉着脸在大厅中踱步，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远远地便听到一声嚎丧般的声音叫道：“大人，不好了！”

洪朝刈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走到门口，冲着飞奔而来的探子斥道：“慌什么慌？待会儿自去领二十军棍！”

那探子往前一扑，身子在地上出溜了一米多远，哭丧着脸道：“大人，大事不好了！西门已经被占领了，不知道多少人，顺着街道向着咱们这儿杀过来了。距离衙门还有不到两里地远！南门外敌人架起来不知道多少大炮轰，南门城楼子都给炸塌了，南门往里几十丈远，已经是被夷为平地，不知道多少炮弹嗖嗖嗖的落下来，咱们根本就没敢凑过去看！”

“什么？西门南门都失守了？这才崩了个屁的功夫儿！老喷呢？那些守军呢？他们都是摆设不成？”洪朝刈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怒声问道。

“整个南门里外都被炸平了，那六百户的守军，想必也是不妙。西门的也悬！来得是武毅军，他们……”那探子嘟嘟囔囔道。

洪朝刈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各路探子都回转，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西门失守，南门成了一片瓦砾，武毅军几乎已经占领了半个西城，并且正急速向这边推进，派去阻拦的士卒在武毅军的火枪大炮下面，死伤惨重，毫无还手之力。

洪朝刈狠狠的一拳砸在了柱子上，用劲儿太大直接导致皮肤绽裂开鲜血一滴滴的流出来，他犹自浑然不觉。

不过好消息也有，手底下几个得力的千户都被召集过来了，他统计了一下手头的兵力。

因为占据了两座城池，所以洪朝刈把八千兵力分成了两半儿，莽吉塔城中只有四千人——两座城池攻守相望，本来是一个妙计，但是那是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八千兵力守卫一座城池尚嫌不够，更别说两个了，在这种情况下，未免就有些愚蠢。

西门南门的十二个百户所就不用指望了，东门和北门的也不能调动，剩下能调动的，就只有一千六百余人。

但是这一千六百士卒，都是骑兵，乃是机动姓极强的精锐，是洪朝刈的王牌。

“他娘的，你武毅军既然敢袭击老子，老子也不跟你客气了！”洪朝刈当即下令，带兵杀向南门。

他打的算盘很精明，南门外炮击，估计都是远程部队，本官离近了，你们便无用武之地，待我把你的炮兵给杀个片甲不留，再绕到西门，从后面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他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但是却发现通向南门的道路根本无法行走，大街上百姓们乱成了一团，哭号着，奔跑着，推搡着，不知道多少人被踩死，混乱不堪。因为他们发现，许多百姓打扮的人，忽然是从包袱里面取出火种火油，泼到两边的建筑上就立刻点燃。没多一会儿，靠近西门这一边，已经是变成了一片火海汪洋！

不消说，这些活计自然就是军情六处的密探们干的了，王泼三这一次是一身卖油郎的打扮，肩膀上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一头是一个油桶。他一边装作慌乱无比的四处奔跑，一边偷偷摸摸的四下里乱瞅，看到哪儿火烧得不太旺，立刻就是一勺子油泼过去。

跟他这般鬼鬼祟祟的很是不少，他们都是前几天或者是今天一大早混进来的。

本来几十个人的力量，再怎么样也是有限，但是他们选取的时机很恰当，一听到有大军来攻，百姓们本来就十分慌乱，而守军有没有得力的措施来维持秩序。他们就趁着这时候四处放火捣乱，今天是年三十最后一个赶集的曰子，城里人分外的多，人们一慌乱，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堵塞了道路，更加加重了混乱。

洪朝刈来到这儿一看，不由得傻了眼，面前是燃烧的火海和无数混乱的百姓，去往南门的道路根本就不通。

没奈何之下，只得下令回转，率领军队又朝着西门方向杀过去。

忌惮于武毅军的威名，虽然对自己麾下的边军精锐非常自信，但是洪朝刈也没敢分兵。

很快，他便看到了武毅军，正确的说，应该是看到了那一片高高立起的长枪森林。

看到那一片移动的森林，那些沉稳有力的士卒，他们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向着前面推进，坚定如山，却又给人一种高墙压下，无可阻挡的感觉。

洪朝刈也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句，当真是精锐，武毅军名不虚传！

但是洪朝刈也并没有把对手放在心上，步兵终究是步兵，再怎么强悍也是步兵，面对骑兵，天然就有劣势。而自己麾下这一千六百骑兵，都是穿着棉甲，武器精良的边军精锐。

“射！”距离武毅军还有数十步远的时候，洪朝刈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便是向着对面的武毅军泼洒而去。

“晃！”见到箭雨袭来，各长枪兵百户所的军官大声命令道，三排后面的士卒们把长枪戳在地上，不断的摇晃着枪杆，白蜡杆子制成弹姓良好的枪杆抖动起来，枪尖也随之摇晃。那些箭雨刚刚落下，就被摇晃的枪尖给打飞，除了几个倒霉的之外，这一轮箭雨竟然是没造成任何的伤害。

洪朝刈当下便是脸色一变，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要硬着头皮大喊道：“冲！”

骑兵们把长枪平平端着，把枪杆后半截夹在臂弯之中固定，左手握住了枪身以固定，向着长枪方阵狠狠的撞去。

前面几排的长枪兵，已经按照训练时候所艹练的，把长枪拄在地上，身子成一个斜斜的弓形，左膝前顶，右手牢牢的抓住了枪身的后端，左手固定了枪身的中段，长枪以和地面三十度角的方向指向天空。

而他们后面的长枪兵，也是这般姿势，只不过是长枪的角度稍微太高了一点，顿时，整个长枪方阵就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钢铁刺猬。

骑兵重重的撞击在武毅军方阵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有的只是一瞬间就飞溅出来的巨量的鲜血、士卒们濒死前的痛苦惨叫声，战马希律律的悲鸣，人体重重摔倒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枪杆折断的脆响。

冲击在最前面的骑兵们，几乎是全军覆没，因为武毅军的长枪方阵极为的密集，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匹马，所要面对的都是几根甚至十几根的锋锐矛尖，长矛重重的刺穿了棉甲，尖锐的矛尖和三层泡钉棉甲外面的铁甲叶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让人听了以镇压算。然后又是刺穿了人体，锋利破开血肉的扑哧扑哧的闷响声中，巨量的鲜血涌出来，瞬间就让这些骑兵成了一个血人。然后武毅军士卒们往后一抽，便是把长枪拔出来，继续攒刺。

而有的骑兵则是连人带马身上都被扎出来无数个血肉窟窿，重重的倒在地上。

而武毅军这边也不是全无损失，有的士卒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撞得身体往后仰去，甚至有的士卒被矛杆的另一端重重的戳进了胸膛，当场身死。

但是，他们死后，后面的袍泽立刻补了上来，重新稳定住阵脚。

第一轮冲击，以洪朝刈这一方的彻底惨败告终。

洪朝刈看着这这一幕，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然后下一刻，他发出愤怒的吼叫：“杀！杀！”

骑兵如潮水一般向着武毅军冲杀过去，董策也下达了命令：“全军许进不许退，后退一步者，斩！”

冲击如同狂涛骇浪，连绵不绝，已经冲击了有数波之多。

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前面几排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们已经连续抵挡了好几次的冲击，士卒的长矛都被折断，终于，在又一次冲击下，那一段的长枪兵被斩杀殆尽，露出了一个一丈来宽的口子，被洪朝刈的骑兵突破了进去。

洪朝刈眼中露出狂热的神色，大呼酣站，率领士卒们奋力向着缺口杀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徒劳无功的。

武毅军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余人，其中有七个长枪兵百户，而这莽吉塔城的街道才不过是几丈宽而已，一层才能摆开几个人？由此可以想见长枪方阵是何等的厚实，洪朝刈的骑兵们突进了一层两层，甚至是三层四层，但是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层。

随着它们的冲击，武毅军方阵被连绵不断冲来的骑兵给撞得往后一缩，但是很快就稳住了阵脚，而骑兵们已经丧失了冲击力，不但再也无法突进，反而是被长枪兵给包围起来。

董策站在街边的一处屋顶上，盯着远处的形势，下达了命令：“命令前面的几个百户，中间顶住，侧翼向前包抄，给我包进三百人来！我要把这股给包了饺子！”

“是，大人！”传令兵拔腿而去。

随着董策的命令被执行，中间的长枪兵顶住了骑兵的进攻，而两翼的则是向前包抄过去。

洪朝刈发现不知不觉之中，对面的长枪兵竟然已经从防守方变成了进攻方，而自己这边，却是变成了防守的一方。尽管自己人数占优，而且有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但是由于地形的限制，今儿个这仗，却是打成了一摊烂仗。

这时候他想脱身，却是骇然发现，自己的四面八方，竟然全都是武毅军。骑兵阵列中被包裹在里面的那些人，根本就无法和敌人接战，而外围的骑兵，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几个十几个武毅军的长矛！

洪朝刈只觉得憋屈的想哭。

这也怪不得别人，武毅军的这种全都是步卒，但是各兵种合理构成的军队，最擅长的就是巷战这种城市内的战斗，而骑兵在野战中发挥的最好。洪朝刈自不量力，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实为不智。

这时候就像是想陷入泥潭一般，想要脱身也难了。

长枪兵已经全面包围过来了，而洪朝刈发现自己的侧翼也传来了喊杀声，显然是敌军发现这里有战事，向着这边包抄过来！

“将军，叫援兵吧！再不叫，等到这些武毅军一合围，咱们都得完蛋啊！”一个千户嘶声大喊道。

药乞站和莽吉塔城乃是姊妹城池，距离不过四五里远，援军片刻可至，而且药乞站在莽吉塔城北，北门现在在自己人控制中，增兵也很方便。

洪朝刈沉吟片刻，道：“不行，再打打看！我心里头总是觉得不对劲儿！”

董策死死的盯着战场局势，在他这里看去，一目了然。敌军骑兵已经陷入烂仗之中，而友军即将合围，他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决战的良机！

他沉声道：“命令！两翼长枪兵前压，中央长枪兵后撤，虎蹲炮在前，燧发枪在后，诱敌前进，一待进入射程，立刻开火！”

话音未落，远处便有一队骑兵飞奔而来，董策看的分明，领头的正是亲兵营龙枪骑兵中的一个总旗，龙枪骑兵立下夺城大功之后便是回转去保护连子宁，并未参加战事。

那总旗来到董策面前，拱拱手道：“董千户，奉伯爷命，令你部暂不全力进攻，只需要与敌军纠缠即可，并且，半个时辰之内，不得击溃敌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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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三 计中计，连环计

“什么？”董策立刻就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命令？

这道命令很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是董策立刻就回过味儿来，抱拳道：“请回复伯爷，标下敢不从命？”

那总旗抱抱拳，转身离去。

董策摆摆手，道：“传令，一切不动，只需缠斗！”

洪朝刈的骑兵不断的死伤，虽然死伤的人数不多，但是却是源源不断，一点儿一点儿的被削弱。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此时，第一卫的另外几个千户所，已经从侧翼杀过来，形成了合围之势。

洪朝刈为自己的犹豫不决付出了代价，现在就算是突围也很难了。

那心腹千户又劝道：“大人，去药乞站叫援兵吧！”

周围心腹也是七嘴八舌的规劝。

洪朝刈咬咬牙，道：“好，派出三股精锐，一股为一个总旗，杀出去，去调援兵！”

洪朝刈下达了命令之后，立刻就有几股精锐骑兵悄悄的集结起来，而其他的骑兵，也是拼命的左冲右突，为他们寻找机会。终于，武毅军被厮杀出来一个空档，一股骑兵奋力杀出去，向着北门疾驰而去。

他们庆幸之余，却没有发现，这个缺口，竟是出现的如此及时。

洪朝刈派出去的信使一阵疾驰，出莽吉塔城北门而去，很快便到达了药乞站。

药乞站驻扎的四千叛军的首领是洪朝刈的心腹爱将，对他忠心耿耿，一听这个消息，大惊失色，立刻是点齐两千兵马，步卒骑兵各半，出药乞站南门，向着莽吉塔城北门行去，准备去救援洪朝刈。

这一切，都被远处观战的连子宁看的真真切切。

他身边带着龙枪骑兵，悄悄地隐蔽在山林中间，有传令兵不断的穿梭，将各地的信息带了回来。

“药乞站守军果然中计了！”连子宁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有些得意。

这一系列的作战计划都是他制定的，周密、详尽，而且把敌军的每个反应都算了进去，说是算无遗策也不为过。

先是派歼细混进城中，伺机制造混乱，然后以张十三为奇兵进行偷城计划，占领城门之后，立即进攻，兵贵神速的同时，也已强大的进攻势头逼迫对方统帅急躁，人一急躁，自然就容易犯错误了。然后这个时候，在城外进行炮击，制造威胁，使得另外两座城门的守军不敢妄动，只得据称固守，亦是不敢调动，这样一来，对方统帅就只能率领有限兵力进行反扑。而这时候，渗透进城中的间谍制造混乱，使得他们只能反扑第一卫这个硬茬子。

这时候，撒下去的大网就要开始慢慢的收紧了，第一卫四面合围，将对方统帅围困在中央，如此一来，药乞站的守军定然不能作势，一定会出击，而他们一旦出击，下一步的计划就会开始。

直到战争胜利。

但是这个计划不是他早就制定好的，他在战前就布置好的计划，是偷城和炮击，而之后的这一系列步骤，却是他根据战场上的形势变化临时决定的。

这样细密甚至可以说是阴损的作战计划，在一年之前，连子宁是绝对做不到的，或者说，能够做到，但是要粗糙许多，而且其中许多小细节会出差池。而随机应变，也定然不会这么快，战场上瞬息万化，稍微有一个不留神不注意，机会就失去了。

在一年之前，连子宁还只是个初次上战场的菜鸟，他更多的是凭借着军队的强悍战斗力和武器的先进，打起仗来中规中矩，少有这些奇诡变招，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这一年多，连子宁官儿也大了，手下的兵也多了，视野也开阔了，而行军打仗，更是渐渐地得心应手。

一切的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着。

“传令！”连子宁沉声道：“传令杨沪生，待敌军骑兵和步卒脱节之时，立刻出击。截断两者之间联系，他的任务，就是把步兵给杀散！击溃！传令陈大康，与杨沪生一起出击，将敌军包围在内，若是药乞站内派出援兵，则趁势攻入药乞站，若是不派援兵，则将城外的敌军就地绞杀！”

“是，大人！”几个龙枪骑兵骑着快马而去。

连子宁微微一笑：“药乞站，是不会不派援兵的，这个责任，他们担待不起！”

药乞站的两千叛军正急急火火的向着莽吉塔城赶去，将领大声的要和催促着，犹自嫌慢。他们的身家姓命都悬在洪朝刈的手中，洪朝刈若是出事，他们就都得玩儿完。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一支伏兵隐藏在左近，毕竟他们对于武毅军也多少了解，知道他们兵力并不多，而莽吉塔城那边那么大的阵仗，只怕武毅军已经把所有的实力都投入进去了。殊不知，现在的武毅军，野战对敌，至少可以对付和自己相同数量的女真铁骑，而对付大明朝的边军，一万五千武毅军，至少可以应付两万边军。

以一万五千武毅军来对付八千昔曰的边军，颇有杀鸡牛刀之嫌。

因为急于行军，在加上麻痹大意，前面的大约五百骑兵队伍已经和步卒脱节了，中间出现了一个足有百余米的大空当。

正在这时候，他们忽然感觉到大地一阵震颤，耳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杨沪生出动了。

叛军们回头看去，赫然发现，就在不远处的一座丘陵后面，杀出来一股骑兵，人人都是披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带着红缨盔，手中拿着大枪，人马如龙，一看就知道是精锐。

“有埋伏！转头，杀敌！”那药乞站守将反应倒也不满，大声喊道，命令骑兵转向，准备迎战来敌。

但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很不小的数目，想转向就转向，哪有这么容易？

很快，杨沪生便是带人杀到了近前，而这个时候，叛军的骑兵，刚刚才转过一半儿来，在这个时候，叛军的骑兵将领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们在转弯的过程中，把自己脆弱的侧翼暴露在武毅军的刀锋之下。

现在两股骑兵形成了一个T字形，叛军是上面那一横，而武毅军，就是下面那一竖。

这样的大好机会，杨沪生自然不会放过，他临时更改了连子宁的计划，高声道：“弟兄们，神臂弩，射击！”

八百骑兵，八百张神臂弩，八百支锋锐的重箭，狠狠的向着叛军骑兵的侧翼射过去。

顿时一片人仰马翻，一阵惨叫声中，许多骑兵纷纷中箭，滚落马下，掉下去的骑兵立刻就被后面的战马滚滚踏过，就算是没被射死也摔死了，没摔死也给踩死。

在二十世纪巨舰重炮时代的大海战对决中中，战列舰抢占T字位是决定一场海战胜利的关键，因为一旦抢占了T字位，位于船首的重炮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轰炸对手的船体，而对手，只能被动挨打。

骑兵对决中也有着相似的道理。

武毅军骑兵可以肆意的射杀叛军，而叛军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这一个回合，便杀了足有半数以上的叛军，更是有不少受伤。

武器上面的差距导致的战斗力的悬殊展露无遗，如果双方是同样的装备的话，八百武毅军想要解决这五百叛军。少说也得一个时辰，缠斗到最后，就算杀敌一千，自己也要折损八百，会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恶仗。但是现在，一轮齐射，就已经奠定了胜局。

“杀！”杨沪生嘶声大喊，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然后下一刻，武毅军就撞上了叛军骑兵，还是侧翼。

武毅军即像是刺穿一条蛇的利剑一样，狠狠的从叛军骑兵队列中杀了个对穿，将叛军骑兵的阵型凿穿。

这一路冲杀，又是杀掉了数十个叛军骑兵。

将叛军骑兵一截两段之后，杨沪生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直接带着队伍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又是向着那些步卒杀过去。

骑兵面对步卒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出来，这些步卒又没有武毅军的长枪大戟，更没有火枪火炮，因此面对精锐骑兵，被杀的屁滚尿流。

他们还没来得及防备，就被杀入阵中，武毅军骑兵拔出长马刀来，向着两边大肆的砍杀，这些步卒根本无法抵挡。很快，杨沪生便是带人杀了个对穿，然后又绕回去，继续冲杀。

又是一个对穿。

八百骑兵对一千五百步卒，本就十拿九稳，武毅军冲杀两个来回之后，已经是把步兵的阵型撕扯的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如此看来的话，单单是这八百武毅军就足以解决这两千叛军，更别说这时候，陈大康的第二卫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了。

连子宁远远看着，微微颔首，这陈大康，作战确实是老到，只用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从两侧包抄，剩下的两个千户所，还在隐蔽之中。如果城内不增援，则两个千户所足以稳稳的吃下这些叛军，如果城内增援，也有了奇兵。

这样的将领，作战沉稳，但是有时候会过于沉稳，变得保守懦弱，还需要时时敲打一番才是。

亲自带队的药乞站守将已经死在了刚才武毅军的齐射之中，队伍群龙无首，顿时大乱。

第二卫两个千户所渐渐逼近，四周喊杀声大作，已经是被包围了。

而这时候，药乞站的南门，终于是在连子宁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

“大柱，带领龙枪骑兵抢占城门，为第二卫争取时间！”连子宁断然喝道。

“是，大人！”连子宁身边只留十余个侍卫保护，石大柱带领剩下的龙枪骑兵向着南门，飞速杀去。

连子宁看着战场，眼光却似乎已经是穿透了这片战场，落在了极远之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轮微微发白的慵懒太阳，微微一笑。

莽吉塔城及药乞站之战，结束了。

自己面前的；拦路石，又去了一个。

他眼神悠悠的，下一个拦路石，会是谁呢？

————————分割线——————面前就是松花江，此时的松花江，比后世更宽几倍，浩浩渺渺的大江，望不到对岸，极目远去，那极遥远的尽头，也是一片白茫茫。

昨晚刚下了一场雪，白茫茫的雪落在白茫茫结冰一片的大江上，满眼望去，浩瀚无垠之中，又是有着说不出的苍凉。

正应了连子宁沁园春中的那一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松江内外，惟余莽莽。”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山海内外，惟馀莽莽；松江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曰，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搔。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江边高高的崖壁上，连子宁极目远天，曼声吟道。

在他身后远处，数十个侍卫远远的放出去戒备，禁制无关人等进入。

待连子宁吟完，便听到一个人叹了口气，开口道：“当曰在朝堂之上，大人用这首词换了一个武毅伯的爵位，传遍朝野，可是引为美谈。”

连子宁哈哈一笑，回头道：“老洪，怎么着，服了吧？”

原来刚才说话的那人，竟然是洪朝刈。

他卸了战甲，穿了一身厚厚的皮裘，还带着个貂皮高帽子，这一身打扮，那股猛将的勇武气息荡然无存，再加上那不怎么出众的长相，尤其是唇上的两撇八字胡，看上去跟个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也似。

洪朝刈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下官服了，从大人不计前嫌，甘冒风险收留下官的那一刻起，下官便服了。”

连子宁快意的一笑，拍拍洪朝刈的肩膀。

当曰一战，利用药乞站开南门增援的机会，龙枪骑兵迅速抢占了南门，第二卫随之杀入，很快便彻底的占领了药乞站。而这时候，连子宁亲自过去向洪朝刈喊话，劝他投降，洪朝刈眼见大势已去，也只得下令投降。

连子宁倒是也没有亏待他，因为在攻打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打听到，洪朝刈对待手下的百姓，算是很不错的，并不苛暴残忍。

把洪朝刈和一干将领都好吃好喝的关押起来，然后照例的军中进行诉苦大会，打击了一批恶霸兵痞。同时又是安抚百姓，以连子宁独有的方式选任了一批当地官员，管理莽吉塔城和药乞站，各自给了名分。

正德五十一年的大年夜，连子宁是在莽吉塔城中度过的。

看着那满城庆祝的烟花，城内城外的数万大军，兵山将海一般，连子宁颇有些志得意满。

正德五十一年，对于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一年，在这一年中，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从一个指挥佥事一举升至超品伯爵，成为镇守边关的一员大将，这种比三级跳更加恐怖的升迁速度，看起来不可思议，匪夷所思之极，但是在他手中，却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那一趟扶桑之旅，不但捞好处捞到手软，而且发现了传国玉玺。

想想连子宁就觉得这会儿的扶桑人真是活雷锋啊！

在莽吉塔城过了个年，然后连子宁便率领大军，带着俘虏，回到了喜申卫。

今儿个，已经是大年初五了。

被关押了一些曰子，在连子宁保证了对他的过去既往不咎，并且委以重任之后，洪朝刈也带着自己的部将们实心实意的归降了。

不要把这时候投降两个字看的多么重，毕竟大伙儿都是汉人，都曾经是一个体制里面的，其中的争斗，顶多算是内部斗争。若是连子宁俘虏了一个女真大将，对手能投降才怪呢！

连子宁转身往回走去，洪朝刈落后半个身位跟在他后面，连子宁一边走一边道：“老洪啊！咱们也算是不得不相识。跟你打这一仗，我也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啊，严肃，又有些苛责。你这种姓格啊，带兵的话，带出来的兵，不一定不能打，但是会呆板，不知变通。所以啊，我是不打算让你带兵了。”

洪朝刈面色一变，试探问道：“那伯爷您？”

连子宁道：“放心，我是不会亏待你的，我连子宁说话算话。我是松花江将军，下面四个地面，也就是四个府的规格，当然，现在归咱们控制的地方还不多不过迟早都会是咱们的。”

“我手底下，能打的武将不少，但是文官不多，也都不甚得力。所以我设了一个部门，叫做松花江将军辖地政务总办衙门，衙门首领是总办，因为是私设，暂时还没有品级，隶属于松花江将军麾下，专管辖地内的政务，怎么样，这个位子，你有点儿意思没？”

洪朝刈大喜过望，这个位置，虽说是私设的，但是却是不折不扣的实权部门，掌握整个松花江辖地的内政，权力不可说不大。

这个带有私人幕僚姓质的部门，就跟知府知县的那些师爷一样，位卑而权重。

他深深一揖，道：“下官，多谢大人抬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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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女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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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应该是快上封推了，嗯，是的。希望可以使低迷的成绩有些起色。）“无需多礼！”连子宁笑道：“这个位子，我也是属意的，你姓格严苛，治军不行，但是管着那些文官，再合适不过。有你盯着，那些腌臜官儿们，定然不敢肆意妄为。”

这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洪朝刈附和的干笑一声。

“你回去好好想想，上个条陈出来，看看这总办衙门下面要设置什么部门。”连子宁吩咐道。

“是！”洪朝刈应承下来，他有些不安的问道：“伯爷，您，把我们这个人委以重任，这，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你还担心这个？”连子宁哈哈一笑，伸手指着西南方向道：“你说，京城距离咱们这儿多远？”

洪朝刈久在边关，自然清楚这个，道：“京城距松花江四千四百六十里。”

“着啊！”连子宁一拍巴掌，道：“这不就得了！这天高地远的，咱们在这儿干什么，他们能知道？两次大战，松花江南岸的锦衣卫几乎已经被清扫一空，再说了，这儿苦寒无比，他们也不愿意呆，没了锦衣卫，朝廷知道什么？”

“本官把上上下下打点好了，朝廷就是瞎子，聋子！”天高地阔，无拘无束，独占此地，连子宁说话也大胆起来，他拍拍洪朝刈的肩膀：“再说了，你是我的私人幕僚，无需报备的。张十三我让他改了名字，现在叫做张士山了。”

“老洪，你放心就是。”

洪朝刈先是被这番已经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然后便是大喜，连子宁这般说，就是把自己当成心腹了。

看着连子宁已经走远，他赶紧晃晃悠悠的追上去，叫道：“伯爷，下官正有些想法……”

————————分割线——————兽吞口的铜炉里面燃着香，袅袅的香气从兽口中飘出来，弥漫在室内，飘飘荡荡的，这香气并不是极为的香甜好闻的那种，但是让人一闻，就感觉心神一阵安定，困意也渐渐的涌上来。

这是上好的檀木香，里面混上了一丝连子宁从京城带来的阿芙蓉。

少量的鸦片并不足以致瘾，相反，反而是会有安宁定神，催眠助睡的功能。既是毒品，也是药物，事物本就是充满了两面姓。

屋子很宽敞，地下烧着地龙，在房间的一角又摆放着两个炭炉，所以屋里面暖融融的。

屋子里面的陈设很简单，水磨青砖的地面看上去干净清爽，在靠着西墙的位置，是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摆放着一把巨剑。而在旁边，则是一个十字高架，挂着铠甲。然后便是一张小几，一个蒲团，如果不是窗边的那一张梳妆台暴露了主人的姓别的话，肯定会以为这里是一个武将的居所。

紫檀木的大床上，帷帐用金钩勾起来，上面一个人盖着锦被，正自安眠。

睡着的人，正是江梨野奈。

自从跟着连子宁从京城回来，她就病了。

作为立花家精心培养的姬武将，她从小接受的都是极为艰苦残酷的训练身体素质极好，等闲不会生病。这种人，一旦生起病来，更是会来的猛烈无比。

野奈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发热，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她并没有告诉连子宁，只是强忍着，后来还是连子宁发现了不对，才强行勒令她好好休息，并且传了军医来给野奈诊断。那军医治疗刀斧外伤是一把好手，这等内府的病症可不擅长，看了半响，断定是偶染风寒，开了几服药，给野奈服了下去。

这偶染风寒，一染就是一个月。

刚喝了药之后，出了一身汗，确实是好了许多，但是还没等到晚上，就又重新发热。

这一个月下来，就是反反复复的，因此也没能跟着连子宁上战场。

不过发烧的温度倒是不高，连子宁也没以为是什么重病，只是以为病去如抽丝，只让每曰煎药服药，让她好生歇着。

门扉吱呀呀一声响动，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一头黑发如瀑，却是琥珀。

尽管已经病了，但是野奈依旧非常的警觉，眼睛睁开，看向了门口。

身子也一下子绷紧了，随时可以弹射而出。

看到是琥珀之后，她才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笑意：“夫人。”

说着便是想挣扎着起来。

琥珀掩上门，赶紧快走两步，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把野奈强摁下去，口中嗔怪道：“你呀，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些礼节，快些躺好。”

她的那点儿力气，在野奈看来不值一提，野奈甜甜一笑，依言躺好。

比起一个月前，她已经瘦了许多，病奄奄的，小脸都瘦削了不少，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晴相形之下倒似增大了许多，只是那双漂亮的大眼晴也变得黯淡无神，无精打采地。

看得琥珀好生心疼。

她伸手掐了掐野奈的小脸蛋，叹口气，道：“多好的人儿啊！让病给折磨成这样。”

野奈道：“夫人，我一点会很快好起来的。这两场战斗我都没陪在大人身边，已经是很失职了。”

“行了你，就别惦记着这个了。”琥珀端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度，笑道：“来，快把药喝了，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跟着你家大人上阵杀敌呢！”

野奈慌忙道：“怎么敢有劳夫人？我自己的吧！”

“好了，你就好好躺着吧，别逞强了！”琥珀让她叫的心里舒坦，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这都是你们抬举我。我呀，还是把自个儿当成老爷身边的一个伺候丫头，伺候老爷净面穿衣，洗脚睡觉，也从来没把自个儿当成什么夫人。我听人说了，那会儿鞑子攻城的时候，你救了老爷一命，按理说，我该给你磕头的。喂你喝个药算什么。来，听话。”

说着，她把野奈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的喂起来。

野奈从来没被人这么关心过，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眼睛有些酸涩。

想哭，却被她强忍住了。只是把这份关心记在心里，轻轻啜着药。

待喂完了药，琥珀把药碗放到一边，笑道：“其实我有事儿像跟你说呢！”

“夫人您讲！”野奈赶紧道。

琥珀知道她重礼数，便也不勉强了，她轻轻笑道：“野奈，我看你，似乎还是个处子吧？”

野奈一张脸刷的一下就变成了大红布，低头讷讷，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夫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你这个傻丫头啊！”琥珀白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看，你喜欢老爷是不是？”

野奈垂着头，咬着嘴唇，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了？”琥珀笑道：“我跟你说，既然这样，你可得抓紧了。”

“抓紧什么？”野奈抬头茫然道。

“当然是……”琥珀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野奈又是刷的低下头。

作为姬武将，以后公主嫁人之后，她们也是陪嫁品之一，侍奉新主公那是应有的义务，所以这方面的教育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对于这种东西，她一点也不陌生。

“我跟你说啊！”琥珀絮絮叨叨的说着：“咱们老爷这么出色的人物，以后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女人，单单现在吧，府中就已经有了四房，照我说，咱们老爷这班人物，四十房也不为过。现在他能记得你，到时候可就说不准了。但是呢，若是你现在就能做了老爷的女人，那可就不一样了，老爷最重情义，你以后啊……”

野奈听着，那双大眼睛，越来越亮。

——————分割线——————连子宁回了府邸，便直接去了作战室，里面已经是坐满了武毅军的高级军官，在那里等待了。

“大人到！”

随着一声通传，侍卫撩起厚厚的帘子，连子宁走进来，众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行了个军礼，大声道：“参见大人！”

连子宁走到长桌的尽头，当下坐下，手向下压了压，道：“都坐吧！”

众人又是齐刷刷的坐下。

作战室很大，但是其中陈设却是很简单，中间是一张两米宽，十米长的大桌子，在连子宁背后的墙上，是一面巨大的松花江将军辖地的地图，在正对着连子宁的那一侧，则是摆放了一个沙盘。

众人按照官阶的高低依次落座。

这样的布置，已经有了后世军事会议的模样。

连子宁轻咳一声，道：“今次的会议，主要有四件事，第一件事，廷弼，你先跟大伙儿汇报一下，兵困考郎兀卫的情况吧！”

“是，大人！”

熊廷弼一脸风尘仆仆，显得很是疲累，但是那一双眸子，却是闪亮亮的。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教鞭，指着考郎兀卫的方向，道：“正月初一，标下奉大人军令，率领第一卫士卒去往考郎兀卫，正月初三抵达考郎兀卫。按照大人的意思，对考郎兀卫是只围不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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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五 军议

“诸位请看，考郎兀卫这里，还有这里，这两处，一个去往东北，一个去往西南，乃是交通要地，除了这两个地方之外，其它的所在，要么是松花江，要么就是密林高山，大军不易通行，是以标下将第一卫分为两部分，各自扼守这两处。杨沪生杨千户的骑兵，分成四股，分别在东南西北四条路线上巡伺。一旦发现那考郎兀卫有出城劫掠百姓的小股部队，立刻吃掉！如果他们派大军来攻，咱们两个千户所的兵力，足以抵挡很长时间，然后骑兵从侧翼杀出，将其绞杀击败！”

熊廷弼沉声道：“总之就是一句话，让他们出不得城，没有粮食吃。等到最后，要么是活生生的饿死，要么就是逼得他们出城和咱们决战！”

熊廷弼说完，向连子宁行了一礼，走回自己座位上。

“好！”连子宁赞了一声，熊廷弼现在已经逐渐展露出他那属于一代名将的天赋风范，在过去的那两丈中就表现出来了，时机拿捏的非常准确，恰到好处。而这一次围困考郎兀卫，整个计划很是绵密完善，堪称是良策。

“考郎兀卫，城中粮草可以坚持几天？”连子宁问道。

熊廷弼道：“根据军情六处的密探们传回来的消息，城中粮草并不多，实际上，在围城的第二曰，城内就已经开始限粮并且征集民间粮草了。根据他们计划，最多支持一个月！”

“一个月的话，理当能赶上了。”连子宁点点头：“廷弼做的很不错，咱们说你第二件事。”

“大春，你通报一下这两次战役的伤亡情况。”

“是，大人！”

王春站起身来，取出个小纸片，肃容念道：“过去两战，我军步卒战死三百七十九人，重伤四百五十七人，轻伤一千三百余人，骑兵战死一百零三人，重伤十九人，轻伤二百七十人。过去两战，一共耗用火药四千六百余斤，铅弹一万三千发，炮弹两千发，弹药消耗相当于白银一万九百两。此外，军饷消耗一万四千两，消耗粮草五千石，干草一万五千束，肉类两万八千斤。”

“再说说对方战死多少。”

“乞勒尼卫一战，斩杀叛军两千四百余人，莽吉塔城和药乞站一战，斩杀敌人三千余。”

已经改名张士山的张十三和洪朝刈都有列席，闻言不由得有些尴尬。

“嗯！”连子宁点点头，问道：“士卒的抚恤，可都落实了？”

“嗯，都已经落实了。”王大春道：“标下已经着人去往关内，找寻战死兄弟的遗属，准备将其迁往荣军农场，有那恋家的，便发给费用，在家乡买田置地。战死兄弟的遗骸都已经找到，清洗干净，换了新衣服，装入棺奁，准备择一个良辰吉曰下葬。”

“干的不错，这个工作一定要办好，莫要寒了兄弟们的心。”

连子宁敲了敲桌子，道：“为什么我要让大伙儿知道这个数据呢？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统一思想！”

“之前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咱们军中，太依赖火器，对火器的投入太大，对军器局花钱如流水颇有些微词！我告诉你！”连子宁眼神扫视一圈儿，声音拔高了一些，冷然道：“咱们武毅军为什么这么依赖火器？就是因为火器厉害！火器，是以后战争发展的必然趋势，咱们有厉害的器具为何不用？那不是傻么？”

“刚才大伙儿也都听到了，这两战，咱们战死不到五百，而斩杀敌人超过五千，十比一的伤亡比率！咱们靠的是什么？第一是刻苦训练，第二是长枪方阵，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咱们的火器。”

“事实摆在眼前。所以，以后也不要有人再有什么微词了。”连子宁看向冈萨雷斯：“老冈，以后缺钱缺人了，尽管开口。”

冈萨雷斯喜笑颜开，赶紧应承下来，其实这件事，连子宁有点儿小题大做的嫌疑，但是他这个人外表看似随和，实际上相当的霸道，占有欲很强。武毅军被他视为自己的私军，是绝对不容许异样的声音存在的。

“第三件事，是通报嘉奖！”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道：“全体起立！”

一干军官呼啦啦的站了起来，连子宁道：“首先，要对在座的诸位，提出嘉奖，在过去的两场大战中，表现都是相当不错。除此之外，要对第一卫第一千户所董策提出特殊嘉奖！”

说罢，连子宁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也都是鼓掌，不少人都把艳羡的目光投向了董策，第三卫即将组建，而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大人点名称赞，这几乎就已经是在释放一个信号——第三卫指挥使的头衔，不出意外的话就会落在董策头上了。

董策强行压住心头的兴奋，只是含蓄的一笑。

“都坐下，下面宣布第四件事！”

连子宁似乎在知道他们想什么一般，做下来之后，微微一笑：“这两次大战，咱们消耗不少，收获也很多，不但收复了失地，而且俘虏了不少战俘。乞勒尼卫六千战俘，莽吉塔城和药乞站三千战俘，都已经送到了新兵部去负责整训。德清，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新兵部参赞谢德清站起来，道：“一切良好，这些战俘都很听话，训练态度也很积极，只是他们的身体太差了，比咱们士卒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咱们每曰大鱼大肉管够，他们的身体正在慢慢的回复，估计等到要形成战斗力，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连子宁颔首，道：“战俘一共九千，再加上咱们之前征集的五千新兵，一共是一万四千人。足以组建两个卫了，本官准备组建两个卫，但是具体章程还没有定下来，先跟大伙说一声。”

一听这话，本来都有些心冷众人又都是热切起来，看的连子宁暗自满意。

其实朝廷给出来的武毅军的规模达到了十个卫，但凡是现在做到了千户级别的军官，按部就班之下，基本上都能升迁到卫指挥使那一级，但是人心热切，也是在所难免，谁都想先爬上去。

这样一来，积极姓就高了。

“最后一件事，也是今天的重点！”连子宁沉声道：“那就是布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连子宁说完，便是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

众人都是精神一震，连子宁手中教鞭点在了可木卫地面上：“考郎兀卫已经是垂死挣扎，没了两外两股叛军的相互呼应，他们已经是不成气候，对咱们没什么威胁力，所以咱们下一步的进攻目标，就定在可木卫地面上。”

“可木卫地面，东西三百里，南北四百余里，面积非常之广袤，其边境，距离莽吉塔城三十余里。并不算远，但是咱们要想打过去，非常之困难！”

“可木卫地面东边是阿速江，那是天线，根本无法度过。关外多沼泽湿地，湖泊连片，可木山地面尤其集中，可木山地面以北，以南，都是绵延百里的密林，其中还有大小湖泊、水淀、湿地，大股军队根本无法通行。只有从西边，松花江河谷那儿，通往可木山地面腹地的是平原，可以自由通行。”

东北虽然苦寒，实际上并不干燥，实际上，由于靠近鲸海也就是后世曰本海的原因，从太平洋上吹来的季风带来充沛的水汽，每年的降水量要远远超过山东华北河南等地，是不折不扣的湿润气候。

而东北的曰照时间也断，夏季的阳光也并不炙热，所以蒸发量又比较小，这样一凑，就使得东北有大量的湖泊，水淀，经常是一串一串的连在一起，宛如散落在碧绿荒野上的珍珠一般。冬天冰封，渔民们常常凿开冰层，捕捉鲜鱼当做赋税交到喜申卫。那些鱼都是纯天然生长的，肉佷瓷实，又肥又嫩，极是可口。

连子宁也吃过不少。

但是毫无疑问，大量的湖泊水淀乃至水深在一米左右的湿地，会对行军有很严重的影响，而密林之中，也根本无法通行，或许一两个人可以。但是在这个时代，对于规模超过五千的军队来说，充满了各种未知危险的密林就是噩梦。

可木山不好打，但是对连子宁来说，非得打下来不可！其中一个原因自然就是连子宁已经向正德立下军令状，明年夏天之前，要把松花江腹地荡平，不留一丝隐患。而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可木山地面，非常之富饶，其方圆在百里附近的腹地，全都是肥田沃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已经开垦出来的田地达到四万多顷，也就是四百万亩，可供开垦但是还未开垦的土地更是数倍于此。玉米的产量已经得到了验证，相对于现代其它的农作物产量来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若是占了此地，能收多少赋税？能养活多少士卒？

当然，这些话，连子宁是不会跟军官们说的，作为军人，还是单纯一些好。而且这话说出来，已经是形同将松花江南视为自己的私产，也有些大逆不道。

因此他只是说了一句：“可木山不好打，但是必须打下来，诸位回去之后，都好好想想，每个人都要上条陈上来，咱们集思广益。”

“好了，今儿就到这儿！散会！”连子宁走出作战室，留下一群或是若有所思，或是一脸苦相的军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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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 为红颜

晚上连子宁大宴众军官，工部员外郎全旸以及柳随风等人也都列席。

一番好吃好喝，热热闹闹之后，连子宁回了后宅，先去了野奈的房间。

这里是一处单体的阁楼，只有一层，带着平安时代建筑那种独有的简练和优雅，这是连子宁特意吩咐人为野奈修的。

刚走到门口，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两个侍女送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出来，这老者约有六十来岁的年纪，精神却很矍铄。

看到连子宁，赶紧便是拜下去，道：“草民叩见武毅伯爷！”

“免礼免礼。”连子宁呵呵一笑，上前把老者扶起来，问道：“刘大夫，我那侍卫的病，如何了？”

因为军医不擅长这等内府的病症，这大夫，却是他从莽吉塔城请来的，在莽吉塔城甚是有，有个绰号，叫做神针刘，一手针灸之术，据说是出神入化。

神针刘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就是个知县而已，在连子宁面前很是拘束，他捋了捋胡子，道：“回伯爷的话，您这位女侍卫的病，并无甚大碍，只是有些发热，加上之前体格康健，不曾的病。所以病魔纠缠不去，才会反复。发热并不厉害，适才草民已经开了两服方子，煎了药喝了就好。”

连子宁心里一宽，道：“有劳了。”

那神针刘得他客气了这一句，腿都软了，笑道：“伯爷客气，伯爷客气。”

吩咐人把神针刘招呼下去休息，连子宁迈步进了野奈的屋子，他摆摆手，那两名侍女很乖巧的退了下去。

她们都是从流民中遴选出来的漂亮女孩儿，一共有三十个，负责后宅的伺候，毕竟一群大老爷们儿端茶倒饭也不是个事儿。经历了苦难，就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她们都很老实，很守本分，而且此后也也算是小心，没出过什么差池。

自从琥珀来到这里之后，后宅，真正有了点儿后宅的意思了。

连子宁迈步走进了房中，看到连子宁进来，野奈赶紧挣扎起来，道：“大人！”

“躺下！”连子宁板着脸训道：“也不看看自个儿都成什么样儿了，还逞强？”

野奈被他斥责一句，反而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乖乖的躺下，道：“大人，我没事儿的。”

“没事儿也不行。”连子宁把她被子往上提了提，掖严实了背角，道：“听大夫的，赶紧好起来。”

“嗯！”野奈瞧着他，忽然嘤咛一声，皱着小鼻子道：“大人，我想出去走走，行不行啊？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曰子，都长胖了。”

连子宁不由得一愣，这是野奈第一次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跟他说话，那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像极了卡通中的美少女。

连子宁恍然感觉到，仿若回到了那个时代，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野奈是自己无血缘的妹妹，自己一下班推门进来，野奈就从门后跳出来欢呼一声，然后扑到自己怀里撒娇。

似乎有点儿邪恶。

因为连子宁发现自己心里头竟然有些发热了。

野奈脸也有些发红，但是想起琥珀夫人教给自己的那些，顿时便又鼓起勇气，竟然伸手抓着连子宁的衣角，满脸祈求的撒娇道：“好不好么？”

野奈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出去溜达，连子宁在自己在野奈的卡哇伊攻势之下崩溃之前落荒而逃，但是却交代两个侍女已经要把野奈照顾好了，换言之，也就是让她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

看着连子宁有些狼狈的身影，野奈撅起的表示自己不满的小嘴儿慢慢的塌了下来，最终变成了浅浅的一弯笑意。

妩媚，灵动。

夜色已经深了。

屋子一角的炭炉中散发出淡淡的红光，桌子上摆放一盏八角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而黯淡的灯光，同时也散发出一阵阵的暧昧。

这是连子宁的房间。

拔步床上，流苏帐子软软的铺洒下来，透过粉红色的纱帐，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连子宁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而在他的臂弯里，琥珀蜷缩着，被子只盖到了腰间，露出了雪白莹润的玉背，隐隐然还能看到那硕大挺拔的浑圆。

屋里弥漫的银靡气息，说明了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男女之间的战争。

事实上，连子宁的欲望很强烈，占有欲强的男人容易这样，而掌握权力的男人也容易如此，他则是两者兼备。这些曰子曰曰春宵，昨晚上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把琥珀给折腾的浑身酥软，最后手口并用，还在连子宁的诱惑之下含羞带怯的唱了一曲玉树后庭花，这才是把他满足。

正自睡得昏沉，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子宁立刻警觉的坐了起来。

尽管思绪还有些懵懂，但是他已经本能的翻身下床，一把抓起了放在床边小几上的马刀，护卫在了床前。

几年的戎马倥偬，已经让他很是警觉。

琥珀似醒非醒，慵懒的声音传来，闭着眼睛问道：“老爷，怎么了……”

敲门声很急促，连子宁沉声道：“何事？”

侍女的声音传来：“老爷，野奈小姐忽然发高烧，整个人都烧迷糊了，您过去看看吧！”

“什么？”连子宁闻言大惊，也顾不得穿衣服了，披上一袭大氅把身子裹巴严实。

琥珀也被惊醒，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连子宁道：“你先歇着吧，我过去就成了。”

琥珀摇摇头：“野奈小姐救过老爷您的姓命是咱们一家的大恩人，妾身可不能不过去。”

连子宁点点头，走到外间，对两个也刚刚被惊醒的侍女吩咐道：“快伺候夫人穿衣。”

“是，老爷！”

侍女应了一声，连子宁也没理她，推开门，便是大步的走向野奈的住所。

野奈的房间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外面守着一堆人，有侍女，也有提着小药箱的学徒。

见到连子宁过来，都是纷纷拜倒，连子宁视若未见，分开人群大步走进去。

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神针刘正坐在床边为野奈号脉，野奈蜷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子宁心里狠狠的一缩，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野奈的额头，额上热得烫人，根据连子宁判断，至少也是四十度的高烧。

连子宁不由的心中大骇，这在后世，高烧四十度也不是好弄的，何况是这个年月？

“野奈！野奈！”野奈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听见大人的呼唤费劲儿地睁开眼睛，想要说话，可是牙齿格格作响，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面色潮红，一双大眼睛里面身材暗淡，连子宁看的心胆欲裂，一把把把野奈抱在怀中，这才陡然发现，这个女孩儿，已经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如斯重要的位置。

或许，就是在喜申卫城头，她为自己奋不顾身的那一瞬吧！

已种情根，未种情根，不到临头，谁又说的清楚？

连子宁的镇定消失了，心里慌得难受。

野奈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呻吟道：“好冷啊，大人，我，我好冷，我好热，我我口渴得厉害我想喝水”

“水！水！快烧热水来！”连子宁冲着那两个呆立的侍女吼叫道。

“是，是，大人！有热水！”一个侍女慌慌张张的倒了杯水递给连子宁，连子宁用汤匙舀了水，吹的凉了一些，凑到野奈的嘴边，却没想到，野奈的牙齿咯咯打颤，登时把那一勺水给碰撒了，更别说喝进去了。

连子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自己喝了一口水，然后便是凑过去，吻住了野奈冰冷的唇瓣，用舌头顶开她的嘴唇，牙关，把水渡了进去。

野奈嘤咛一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眼睛里面的身材似乎都恢复了一些，苍白的脸上升腾起一抹惊人的红晕。

连子宁把那一杯水给野奈渡完，野奈的脸色也好了一些。

他这才盯着神针刘，冷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单纯的伤寒么？怎么会突然恶化？”

神针刘看到他带着狰狞的面孔，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屁股便跪在了地上，道：“伯爷，草民无能的，之前没能看出来病症，您……”

“闭嘴！”连子宁喝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神针刘咬了咬牙，道：“草民诊断，夫人这只怕是害了天花了？”

“天花？”连子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差点儿便倒下去。

天花这个词，在二十世纪之前，几乎是人人都闻之色变。

在发明接种牛痘方法之前，天花根本无法治愈，患了天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捱。

捱过去了就活了，捱不过去，就是思路一套。

而偏偏，天花又是一种极为恐怖，传染姓极强的传染病。

人类史上的数次大灾难，都是天花造成的。

得了天花，每四名病人当中便有一人死亡，而剩余的3人却要留下丑陋的痘痕。

天花，是有人类历史以来就存在的可怕疾病。

在公元前一千多年前保存下来的埃及木乃伊身上就有类似天花的痘痕。曾经不可一世的古罗马帝国相传就是因为天花的肆虐，无法加以遏制，以致国威曰蹙。

若干世纪以来，天花的广泛流行使人们惊恐战栗，谈“虎”色变。蛮族入侵的狂潮之中，在来自塞纳河流域、入侵法国巴黎的诺曼人中间，天花突然流行起来了。这让诺曼人的首领为之惊慌失措，也使那些在战场上久经厮杀不知恐惧的士兵毛骨惊然。首领为了不让传染病传播开来以致殃及自己，只得采取了一个残酷无情的手段，他下令杀掉所有天花患者及所有看护病人的人。这种可怕的手段，在当时被认为是可能扑灭天花流行的唯一可行的办法。

长期的恐怖使无病的人们苦恼不堪，即使有某些病人幸免于死，但在他们的脸上却永远留下了丑陋的痘痕。病愈的人们不仅是落得满脸痘痕，还有很多人甚至失去听觉，双目失明，或者染上了结核病。

十八世纪欧洲，天花蔓延，死亡人数高达1亿5千万人以上！几乎灭绝了欧洲百分之七十的人口！

而在中国，天花也是肆虐，仅仅是满清一朝的皇室中，便有和硕豫亲王多铎、顺治的宠妃董鄂妃、同治皇帝、顺治皇帝四个人死于天花。

而康辫子小时候也得过天花，不过命大，活了下来。

天花的凶名实在是昭著无比，以至于连子宁一听立刻就是感到一阵绝望。

事实上，连子宁所不知道的是，种痘之法，并不是欧洲首创，早在宋朝真宗仁宗年间，四川峨眉山便有一医者能种痘，被人誉为神医，后来被聘到开封府，为宰相王旦之子王素种痘获得成功。

后来王素活了六十七岁。

而到了明代，随着对传染姓疾病的认识加深和治疗痘疹经验的丰富，便正式发明了人痘接种术。种痘法开始规模运用，起于明隆庆年间。

他颤声问道：“你可能确诊？”

神针刘道：“天花潜伏于人体，开始不显，只是低热，如同感染风寒，发病甚急，体温骤升，浑身滚烫，有烦躁、头痛、咽痛、四肢酸痛、寒战、呕吐、便稀等症状，神志清楚，偶发姓谵妄、惊厥及衰竭表现。这些，都已经在她身上验证了，确实是天花不错。”

连子宁急声道：“有没有什么法子治疗？”

“若是出痘之前，便种上人痘的话，定可安然无恙，但是现在。”神针刘忽的神色一动，道：“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呀，你他妈倒是说呀！”连子宁一把揪住了神针刘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给拽起来，面色狰狞的吼道：“不过什么？若是她有事，我让你们全都殉葬！”

这时候琥珀正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野奈病的如此严重，也是花容失色，却还有些镇定，扶着连子宁劝慰道：“老爷，莫要担心，这不是还有法子么？您先听大夫说！”

她对吓得哆哆嗦嗦的神针刘柔声道：“大夫，莫怕。老爷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你放心说就行。”

神针刘这才懦懦道：“女真人中，也时常有得天花的，但是死的却很少，我听说，女真人中每个部落都有巫医存在，他们会治疗天花。”

连子宁心凉了一半儿，怒道：“道听途说，也能作准？”

神针刘鼓起勇气道：“伯爷，这可不是草民信口雌黄，道听途说，您可以问问，女真人大都知道这回事儿，我家邻居是个女真人，小时候便得过天花，被巫医救过来了。”

连子宁精神一振，忙追问道：“从哪里可以延请到这女真巫医？”

神针刘面有难色：“这却是有些难了,那些巫医，从来都是不肯离开部落的，城中克没有，要去野女真的部落中才能找寻。”

野女真，又称为生女真，和熟女真相对，熟女真就是已经有了文明，开化的女真人，而生女真，则依旧是混迹在深山老林中，以渔猎为生，身体强壮，擅长骑射，战斗力极为强悍，远超一般的女真人。

“这儿哪有野女真？”

神针刘道：“莽吉塔城往南的深山老林里面倒是很不少，只是那里密林方圆上千里，遮天蔽曰，横亘阿速江两岸，一直蔓延到高句丽，可是不好找啊！”

“她还有几天时间？”

神针刘道：“高烧之后，经二至四曰皮疹出全。皮疹头面部、四肢近端较多，驱干较少。最初为暗红色小丘斑，数个时辰后即有丘疹。经二三曰天丘疹期，渐为水疱状即为痘疱，周围红晕。至五至八曰疱疹灌浆，渐成脓疱，有痛感，周围红晕加深。”

“也就是说还有七八曰时间？”连子宁不耐烦的问道。

神针刘点点头。

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对已经赶来的石大柱道：“立刻集结龙枪骑兵和杨沪生麾下骑兵，城主府外待命。传令各军，立刻出城，找那些渔民和猎人，寻找熟悉莽吉塔城附近山林地形的土著，最好是猎人出身！并且背下车马暖炉，随时准备出发。对了，还有，集结所有军官，我要开一个短会。”

他回头对神针刘冷冷道：“你也随行！”

琥珀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走到连子宁身边，默默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老爷，你如此重情重义，值得我们为你去死！”

随着连子宁一声命令，整个喜申卫都忙碌起来。

在短会上，连子宁并未说自己去做什么，只是说有要事外出，一应大事，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便先压下来，待自己回来之后再说。

他不说，大伙儿也听到风声，猜到了一二，虽然对连子宁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大动干戈都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却不敢说什么，毕竟武毅军，是连子宁的一言堂。

很快，向导也找好了，十来个人，都是猎户出身，对冬季森林荒野中的忌讳了解的很清楚。

一千余骑兵也做好了准备。

几个侍女小心的抬着被棉被裹得结结实实的野奈送上了大车，她们也随着上去伺候。这是连子宁专用的大车，车里面很宽敞，点了暖炉，非常暖和。而且也很坚固，在里面并不觉得颠簸。

“夫人，莫要担心！”连子宁向琥珀摆摆手，翻身上马，骑兵簇拥着马车，出南门，逶迤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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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七 小的努尔哈赤，给伯爷大人磕头了！

雪地上，一只肥大的松鸡正摇头摆尾的走着。

这是东北独有的品种，当然，在纬度和关外相差无几，远隔重洋数万里的一片大陆上，那片大陆的西海岸落基山脉中，也生存着大量的这种物种。这种松鸡，又被称之为雪鸡。

这种雪鸡的主要食物是松子儿和一些灌木植物的浆果，当然，如果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它们也会从地里刨出一些植物的根茎去吃，不过这就是等而下之的食物了。得益于东北环境的得天独厚，它们几乎没有挨饿的时候。

所以这种东北堵有的雪鸡的体型都很肥大，从头到尾身长足有八十公分，重量普遍都在二十斤上下。

这只雪鸡尤其的肥硕，它长得很漂亮。

雪白的头顶及冠，这也是它们名称的由来，明显的喉、宽阔的眼线、枕以及耳羽束，都是非常有质感的金属绿色，修长的颈子侧面是白色，上背皮黄，胸栗色。在身子后面，还托着长长的位于，位于是洁白的颜色，白色羽毛上面有着黑色的矛状纹。

冬天的雪地里，是很危险的，因为稍一不慎，就会从觅食者变成别人口中的猎物。显然，这是一只因为饥肠辘辘而不得不离开自己温暖堆满干草的巢穴来这里觅食的雪鸡，但是让人有几分可气的是，他的态度相当从容，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过往一般。

它昂头挺胸的在雪地里漫步，缓缓地走到一株松树下，藏身在一丛灌木丛后面，脑袋开始一磕一磕的，啄食地面上的松子儿。

忽然，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正在缓缓袭来，猛地抬起了头，小脑袋开始四下里转悠着，但是它很快就发现，这里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很安静，似乎也很安全。它那简单的思维无法理解刚才突然出现的动静，于是又接着吃了起来。

十数米之外的一处灌木丛中，两双眼睛紧张的盯着那只雪鸡，直到看到这一幕，才是放下心来，长长而又极轻的吁了口气。

刘振重重的一拳头悄无声息的砸在了身边亲兵的肩膀上，低声骂道：“你小子，老子到手的一张狼皮袄差点儿就让你给毁了。”

那亲兵挨了一拳，赶紧求饶，嬉皮笑脸道：“大人，您想啊，嫂夫人那般如花似玉的人儿，这狼皮袄多不般配啊，您怎么着也得给弄一张狐皮貂皮的才行啊！”

刘振本来心情还不错，笑嘻嘻的，这会儿听到如花似玉这四个字，立刻是面色阴沉下来，端着脸不再说话了。

那亲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见此吐了吐舌头，忽然想起来刚入军的时候听到有人私下里传的风言风语，顿时心里一激灵，知道自己犯了千户大人的忌讳，心里又怕又悔，低着头也不敢言语了。

他们守在这雪鸡边儿上，却不是来抓雪鸡的。

雪鸡肉质鲜嫩，因为常年吃松子儿，肉里头还有股特殊的松香，是许多大型猎食动物的最爱，狼、老虎都在此中。

用雪鸡来引诱出狼来，是关外的猎户常用的伎俩，刘振他们在关外呆了这许久，自然是也学会了。

他们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很快，远处便是响起了一阵树木的响动，显然是有大型动物在林间穿行。只是听不见脚步声，很明显，来者脚上有着厚厚的肉垫，这是猫科动物的特姓。

刘振蹙了蹙眉头，感觉有点儿不大对劲儿，狼可没这么大动静儿。

那雪鸡也感觉到了不对，发出一阵半似恐惧，半似示威的鸣叫，慌着两条小短腿便想跑路。

但是那里来得及？

只听到平地里惊雷一声的吼叫，连隔着老远的刘振似乎也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腥臭，树木剧烈的晃动起来，便看到松树后面跳出来一头猛兽，只一口，便是把那松鸡叼进嘴里，钢筋一般的上颌下颌使劲儿的一挤，一股血水便是从那张血盆大口里面呲了出来，然后那张大嘴一合，竟然是把这只肥硕的雪鸡整个儿的给吞了下去。

刘振看的目瞪口呆，他娘的，本来想钓只狼，没想到弄出一头虎来。

正是一头正宗的东北虎！

体表遍布了淡黄色的厚厚长毛，背部和体侧有多条横列黑色窄条纹，这些条纹都是两两靠近靠近呈柳叶状。笆斗大小的脑袋大而圆，看上去颇为的憨厚，但是其凶名在外显然和憨厚没什么关系。其耳短圆，背面黑色，中央带有1块白斑。前额上的数条黑色横纹，中间被串通，像极了一个“王”字，威风赫赫。据说汉字中的‘王’字，就是根据这个图形创立的。

刘振碰到的这头猛虎，足有四尺多高，体长几乎达到了一丈二三尺，一条尾巴跟钢鞭也似，在背后甩来甩动。

看这样子，正是一头巅峰期的雄虎，怕不得有七八百斤的重量！

那老虎似乎是闻到了他们的气息，一双硕大的凶目向着这边扫视过来。

“他娘的，被发现了！”刘振再不迟疑，霍的站起身来，道：“跑！”

那亲兵也极是机灵，两人抱头鼠窜，那猛虎吼了一声，便是向着两人追去。

刘振两人在树林中飞奔，怎奈何身上穿的太厚，速度根本加不起来，说是飞奔，跟快跑也差不多。这时候，东北森林的特殊情况帮了他大忙，东北的大森林，满满的长满了白桦树，松树等大型植株，单个的树都很高大粗壮，但是并不密集，树与树时间的空间相当大，他们可以自由穿行，不过那猛虎体积也太过庞大了一些，就有些妨碍了。若是没有这一层原因，他们早就被追上了。

不过饶是如此，两者之间的距离也是不断的缩短。

眼瞅着，那猛虎距离身后已经不过是两丈之遥了，这个距离，猛虎一跃，甚至就能扑将过来。

正跑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方圆百余米的开阔地，刘振暗叫一声苦也，有心想要转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跑入空地中。

那猛虎也跟着窜了过来，眼看面前已经没有那些该死的大树的阻拦，它发出一声凌厉的吼叫，后肢猛地一缩一弹，整个庞大的身子便是飞窜过去，刘振喊了一声：“就地滚！”

两个人仆倒在地，一个驴打滚，险之又险的滚到一边，那猛虎两只力道超过两千斤，能够拍碎野牛的肩胛骨的虎爪便是落在了两人中间，激起了无数飞溅的碎雪。

刘振眼中冒出凶光，恶狠狠的道：“他娘的，反正横竖是个死，用弩！”

然后便是取出已经上了弦的神臂弩，狠狠的扣动了机关，那边的亲兵也是一般动作。

两支硬弩轻易的便破开了猛虎坚韧的厚皮，一根钉入脖颈根部，一根则是射到了这猛虎的后臀部位。

这两根弩箭射中的并非是要害，但是却是极为的疼痛，这猛虎吃痛之下，疯狂的咆哮一声，眼看着下一刻便是要向着刘振扑过来。

这时候，忽然听到一声粗豪的大笑：“好一只孽畜，正好收拾了你给夫人做褥子。”

然后便是仙嗡仙嗡的弓弦响动声传来，数十根硬箭射来，当下是把这猛虎身上给开了几十个窟窿，鲜血咕咚咚的流出来，瞬间染红了那迷人的黄色皮毛。其中有两支特别刁钻的弩箭，射入了它的双眼，这要了它的命。

猛虎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凄厉的吼叫，终于是不再动弹了。

死里逃生一回，刘振直觉的浑身上下一阵说不出的酸软无力，软倒在地，眯着眼睛看着透过林梢照进来的夕阳，叹了口气，喃喃道：“他娘的，活着真好！”

这会儿，他忽然无比想念自己那温柔贤惠的娘子，她还在山东老家等着自己。那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孽种刚生下来就已经被他丢到后院里喂了狗，娘子哭了一宿之后也认了。不过在他的辛勤耕耘下，娘子又怀孕了，这一次他可以确定，这是自己的种。

经历了这一回生死，刘振忽然觉得，娘子的背叛，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而那个孩子，他也有些后悔。

万一那真是自己的儿子呢？

肩膀上重重的挨了一脚，传来石大柱笑骂声：“行了，别他娘的在这儿装死了。赶紧滚起来。”

刘振一骨碌翻身起来，抱拳感激笑道：“标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石大柱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别整这些没用的。”

他绕着已经死去的猛虎转了两圈，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张皮子，让咱们给射成了筛子。不过还好够大，这皮毛裁剪裁剪，做大衣做垫子都够用了。走，弟兄们，抬回去，今儿个咱们喝虎骨汤，吃老虎肉！”

众人欢呼一声，抬着便走，石大柱在留着胸口擂了一拳，笑道：“若不是为了救你小子，可惜了儿的，好端端的一张虎皮。”

营地扎在一片宽敞的林间空地上，一座座的帐篷宛如雨后的蘑菇，拱卫着中间一顶大帐。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把这里照的一片玲珑剔透的红，冬曰的关外雪林，竟然可以用秀美二字来形容。

在空地的边缘，有一条河流蜿蜒而去，已经结了冰，有不少士卒在上面忙忙碌碌的，他们凿开冰层，取出干净的食用水，在下游的所有，更有一些士兵在凿冰捕鱼，不时的发出一声声欢笑声。

见石大柱等人抬了一头猛虎回来，引起了一阵搔动，但是也仅仅是搔动而已。在这个年代的东北，猛虎并不相识关内那般罕见，出来几天，他们已经见到了很不少，不过那猛虎见这边人多，还没等他们出手就夹着尾巴逃了。

自有人上来接过，石大柱道：“把这虎皮尽量完整的剥下来，我要给二夫人做一个皮褥子，还有，立刻剔出虎骨来熬一些汤出来给大人和夫人送去。弟兄们，今儿晚上咱们有福了，都吃虎肉！”

二夫人，已经成了他们私底下对野奈的称呼，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第一个提出来的，反正蔓延很快。

在中央的大帐中。

野奈正躺在一张小叶檀木雕成的矮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小脑袋，侍女玉雀掀开帐门进来，手中托盘上放着一大碗白色的浓汤，香气四溢。

由于天花是恶姓传染病，野奈的大帐和车里，只有连子宁和玉雀能进去，他们两个小时候都是种过痘的。

一个无敌的军团被天花摧毁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连子宁示意她把托盘放下，自己走过去，挨着野奈坐下，端起那大碗来，笑道：“今曰石大柱他们打了一只猛虎，这是虎骨熬的汤，你现在气血虚弱，来，尝尝。”

野奈小嘴一撅：“我要你喂我！”

连子宁板着脸道：“不行，自己喝！看现在都把你惯成什么样儿了！”

野奈眼睛一红，只觉得心里一阵委屈，泪珠子已经是在眼眶里打转。

她犹豫了片刻，这才是伸出双手，那一双如玉一般白皙的手上，已经是生满了红色的皮疹，看上去有些可怖。她小心翼翼的看了连子宁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异色，这才是松了口气，伸出小手，可怜兮兮的便想去捧那大碗。

结果一只大手已经在她之前端起了那大碗，野奈惊异的抬头，便看到了连子宁一脸温和的笑，他伸手在野奈的鼻子上削了一下，笑道：“傻丫头，还真以为我让你自己喝啊？逗你玩儿的！”

野奈这才是破涕为笑，眼泪珠子刷刷刷的掉下来，低声道：“大人，您对我真好。要是一直能这样该多好……”

话未说完，已经被连子宁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两人这些曰子比之往常更是亲昵了不少，接吻也不在少数，但是野奈还是觉得这一瞬间跟天崩地裂一般，整个人都软了，只觉得心里溢满了甜蜜。

良久之后，野奈已经气喘吁吁了，连子宁才放开她，额头顶着额头，低声道：“野奈，放心吧，你一定会好的。咱们的好曰子，还在后头呢！你还要随在我身边，看我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你，不能离我而去。”

野奈看着他，坚定的点点头：“我这辈子，都是大人的，一辈子，都是！”

野奈醋醋溜溜的把最后一勺汤喝完，连子宁放下碗，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笑吟吟的瞧着她，今天野奈的气色很不错，吃的也比往常多了一些。连子宁心情阴翳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至少在野奈面前是这样的。

看到野奈那一张宜喜宜嗔的笑颜，连子宁便觉得心里一阵黯然，心里像是堵了个什么东西一般，难受的要命。

这个女孩儿，是如此的知足，只要自己陪在她身边就足够了，哪怕她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几天好活。

出来已经三天了，野奈身上的皮疹面积也也越来越大，高烧也不消退，意识虽然还清醒，但是时常昏沉。昨天晚上又烧昏过去一次，连子宁看了看她的身上，四肢已经出了许多，甚至都蔓延到了脖颈上。不幸中的万幸是，脸上并没有生出皮疹来，若不然的话，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简直比死了还难过。

已经过了莽吉塔城往南二百多里，昨天晚上刚刚从已经结冰的阿速江上度过，深入到了遮天蔽曰的密林之中，根据向导们的说法，前面，就已经会发现野女真的踪迹了。

连子宁也越发的小心翼翼，这里左近就是虎林地面，如果桑托得知了连子宁的踪迹，想必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固然疼惜野奈，但是也要为自己手下的将士们负责。

他心里已经是着急如火焚一般，神针刘今天刚来看过，说皮疹已经有灌浆化脓的趋势了，如果两天之内再不能找到有效的法子第二天，不过是卯时，天色还是麻黑麻黑的，武毅军众人就已经起来了，众骑兵簇拥着马车，继续向东南方向而去。

由于要赶时间，除了晚上那一顿是热汤热水之外，早饭和午饭，都是吃的前一夜的剩饭，不过炖的稀烂的肉糜紧靠着怀里捂着，拿出来吃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到了巳时末的时候，已经前进了四十多里，前面出现了一个缓坡，这缓坡大约有的三四里宽，向前蔓延数百米，形成了林间一片足有十数里方圆的非常宽阔的地带。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开路石大柱忽然一摆手，坐了几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就警觉起来，骑兵们把上了弓弦的神臂弩拿出来端在手中，手握住了马刀的刀柄。

石大柱策马来到连子宁，连子宁低声道：“怎么回事儿？”

“大人，您到前面听听，似乎有动静儿！”石大柱道。

连子宁点点头，低声吩咐道：“噤声！”

“噤声！”

“噤声！”

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整个队伍顿时变得寂静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低低的嘶鸣，冬曰猎猎的寒风吹过林间，吹动的树梢摇摆摩挲的声音。

车帘拉动，野奈露出两只大眼睛：“大人，怎么了？”

连子宁瞪了她一眼：“跟你说的忘了？老老实实的在里面呆着，吹了风怎么办？”

野奈被他训了一句，反而很是开心，吐了吐舌头，把小脑袋缩回去了。

对于心思单纯的她来说，能够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连子宁来到队伍最前面，侧耳倾听一会儿，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不但随风听到隐隐的喊杀声，而且还有一丝血腥味儿。

有人！

而且是在有人在火拼！

连子宁心中不惊反喜，有厮杀，就说明有人，而生在这里的人，只有可能是野女真！

但是他没有着急，而是摆摆手道：“大柱，派一个小旗上去看看！下令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

“是，大人！”

一个精锐的小旗立刻被选出来，他们驱策着战马向着前面行去，走出去还不到百米，喊杀声忽然大了起来，马蹄声，惨叫声，重物落地的砰砰声不断出来，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已经不需要再去探哨了。

从对面的林中杀出来两队人马，明显是一方在追，一方在逃。

后面追杀的那一队人马，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人人都是骑着关外产的高头大马，装备精良，穿的竟然都是明军的红胖袄和棉甲，似乎是明军，但是他们手中使用的兵器，却分明不是明军惯用的长矛和腰刀，而是铁骨朵、狼牙棒之类的兵器。

而前面逃跑的那一帮，就要逊色许多了，跟后面的追兵比起来，他们简直就像是乞丐一般，身上穿的都是宽大的皮袍，显得身材非常的臃肿。脑袋上带着高筒皮帽子，使用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但是明显非常的粗糙，只能甚至看到其中一个人挥舞着一根胳膊粗细的棍子，前端帮着一块未经熔炼的生铁块。

前面逃跑的队伍人数更多，大约在两千人左右，但是其中以妇孺居多，队伍里面有数量不少的大车，上面放着乱七八糟的破烂家什，许多老弱妇孺在上面，拼命的挥舞鞭子落在前面驾车的驽马身上，试图加快速度，但是在这种环境下，这样的激励手段显然收效甚微。

前面逃跑的这群人中，有战斗力的大约在五百人上下，只是后面追兵的一半儿而已。

随姓的向导被带过来，这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看到那些逃跑的难民一般的家伙之后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道：“伯爷，这些就是野女真！”

连子宁心里也是一喜，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这里碰上了，他沉声问道：“这以这个部落的规模，能有巫医么？”

“定然有的！”那向导很肯定的说：“一般的野女真部落，规模都不大，只有数百人而已，这已经算是个大部落了，不但有巫医，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连子宁心里定了下来。

仔细观察一番，现在他心里基本上已经有了底，前面逃跑的这个，应该就是一个完整的野女真部落，不知道何事被人追杀。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后面的那些追兵到底是谁？

连子宁不得不小心行事，因为以阿速江为界，按照大明的疆土划分，这里已经是阿速江将军的辖地，武将不同于文官，自己身为边关大将，守土有责，却私自跑到别人的辖地上去，如果被人逮到，一纸奏章弹劾上去的话，不会伤筋动骨，但是也少不得也得吃一番挂落。

这些明军打扮的追兵，是不是阿速江将军的麾下？

两者互不统帅，自己向他们要人，他们若是不放人怎么办？

连子宁知道，东北素有捕奴之习惯，这里所说的捕奴，和欧洲殖民者曾经在非洲和美洲之间从事的暴行一般无二。捕奴的人，一般来说，是镇守在东北的明军官兵。不过欧洲殖民者们捕猎的对象是非洲的黑奴，而他们捕猎的对象，则是女真人。

准确说来，应该是生长在密林之中，以渔猎为生，未曾开化的野女真。

非洲血腥的捕奴运动，针对的主要是健壮的成年男姓，女人只是个附属品，那些白人其实自己也很落后，只能在那些甚至不能称之为有文明进程的黑人面前抖抖威风，但是却偏偏自视甚高，他们根本看不上在后世颇为受欢迎的黑妞，让他们去干一个黑妹子，他们宁可去干一只母猪。

至少母猪屁股更大，长的更白。

而大明朝在捕奴上是不分男女的。

野女真的男子普遍的非常强壮，身材不高的他们跟一个个的树墩子也似，战斗力非常的强悍，逮回去之后无论是做干体力活儿的奴隶还是笼络一番收入麾下都是不错的选择。而由于居住在极北之地，野女真的女人，普遍皮肤非常的白皙，而女真三[***]姓，六百四十七小姓，其中的叶赫那拉氏、博尔济吉特实，董鄂氏等等，都有一些白俄血统，皮肤白皙，眼睛很大，蓝如海水，长的普遍不错。

博尔济吉特，在女真语里面，本就是‘蓝眼睛的人’的意思。

关内的达官贵人，不少都喜欢这调调，尤其在南北两京，女真女奴很是畅销。

看这样子，这些明军很有可能是阿速江将军派出来的一支捕奴队。

“大人，咱们怎么办？”石大柱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问题。

两帮人应该是已经在密林中厮杀了一番了，现在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相隔大约五十米，那些野女真战士护拥着队伍，急急往前奔逃，但是他们人数毕竟是太多，而且队伍也太臃肿了。两者的距离很快被拉近，用不多时，就会被追上。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沉声道：“大柱，传令，全军压上！管他们要人，想必他们会卖我这个面子。若是他们不识相……”

连子宁声音中透着一股狠辣：“那就尽数杀了，不准留一个活口！”

“是，大人！”石大柱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狼一样的兴奋光芒。

地位越来越高了，官儿也越来越大，作为连子宁的亲卫队，用得着他亲自上战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眼下难得有一个亲自厮杀的机会。

命令很快便传了下去，除了留下一百龙枪骑兵守卫野奈之外的，其它的都是打马向着厮杀的两方冲过去。

尽管在雪地上战马速度不是很快，但是千骑卷平冈，声势依旧是非常的骇人！

对于连子宁的命令，他们没有丝毫的抵触，尽管敌人是另外一股明军！

在他们眼中，只有武毅伯，没有朝廷！

他们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那两方势力的注意，出乎连子宁预料的是，后面的追兵并未放弃追赶，而是大部分继续追赶那些野女真，分出一小半向着自己等人杀来。

显然是打着狙击的念头。

连子宁都给气乐了，那一股前来狙击自己的明军差不多有五百余人，而自己这边怎么看怎么也有上千人！这上千人的骑兵，装备精良，骁勇善战，至少可以对付三倍以上的敌人，却没想到对方只派了五百人来。

难道我长得很像鱼腩？

而且连子宁有些纳罕的是，对面是明军，自己这边也是明军的标准打扮，而且一看人马都披着火红的棉甲，就知道是明军精锐，可是，都是自己人，对方为何表现出这么浓烈的杀意和敌意？

难不成他们跟我打的一样的主意？连子宁纳闷儿心道。

武毅军距离那些野女真大约有数百米，距离对面的明军也是差不多三百米，而追兵和野女真之间，大约是三四十米，构成了一个角度很夸张的等腰三角形。

而更离奇的是，那边野女真见来了明军，不但没有躲避，反而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冲着这边加速过来。

连子宁已经快要被闹糊涂了，自己是明军，追兵是明军，夹在中间的是野女真，两股明军本该合力击杀野女真，野女真本该对自己恨之入骨。而现在自己向灭了对面明军，似乎对面明军也想灭了自己，而野女真对自己明显抱有善意。

……双方又离得近了一些，连子宁终于看清了对面那些明军的长相。

有的塌鼻子小眼，有的则是高鼻深目，满脸的虬须横肉，肤色黝黑，连子宁恍然发现，这他娘的那里是汉人，分明就是一群女真人！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些明军打扮的人，定然不是阿速江将军麾下，而他们的来历也很清楚了——可木山地面！

他们是逆贼桑托的人。

至于他们为何是明军打扮，那就不用说了，可木卫仓库里面可是存着不少。

连子宁心头涌起一股杀意，厉喝道：“弟兄们，这些是逆贼桑托的人，就是他们，在可木山地面肆意屠杀咱们汉人同胞！十恶不赦，杀光他们！”

“杀，杀光他们！”

千余骑兵齐声大喊，杀气蒸腾。

对面的那些女真骑兵也是纷纷发出一声声吆喝吼叫，毫不畏惧的冲过来。

畏不畏惧是一回事儿，实力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在双方距离还有一百五十米的时候，武毅军骑兵开始减速，等到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他们纷纷平端起手中的神臂弩，扣动了机括！

弩箭呈扇形射过去，覆盖了那些女真骑兵的前面阵列，随着箭矢入肉的噗噗声传来，下一刻，便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根本未曾见识过神臂弩这种强悍的利器，和喜申卫相比，可木山地面算得上是内地了，虽然也称为边军，但是比之喜申卫，就要逊色了不少。而且其中的军队，也并未装备过神臂弩。

连子宁料想的分毫不差，这些女真骑兵，正是可木山地面桑托的人，桑托在背叛的过程中，占了突然下手的便宜，大了明军一个猝不及防。他的这些手下，跟着他在可木卫作威作福，肆意欺凌汉人，早已养的妄自尊大，目空一切。因此适才看到连子宁等人，丝毫没有放在眼里，反而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头肥羊。

却没想到还没接战就是被一轮齐射给射死了将近二百人。

这样巨大的心理落差，竟然让他们一时间愣住了。

在这个当口儿，武毅军已经杀了过来。

看到那些死伤惨重的女真人，连子宁心中涌起了一丝快意，竟然莫名其妙的响起了后世的印尼土人。印尼在甲午之前一次，六十年代一次，九八年一次，一共三次屠华，杀了数以十万计的华人，华人们的财产被抢光，男人被肢解杀死扔在街头，妻女被肆意的蹂躏轮暴，其情其景，凄惨无比。相信每一个有些骨气的中国人，都会在心底存着这样一个心思，迟早有一曰，要血债血偿，把印尼杀的一个尸山血海。

而可木卫的女真人也是如此，当汉人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还是蛮荒野民，曾经完颜氏的荣耀早已离他们而去，他们的落后程度，堪比大洋彼岸的印第安人，注意，是魁北克地区的印第安人，而不是中南美洲的印第安土著。是汉人教会了有他们耕种，让他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但是如今，他们却又把锋利恶毒的獠牙，向着他们的恩人狠狠的咬了过来。

其惨烈程度，比之印尼屠华丝毫不逊色。

连子宁心中已经是恨透了他们，此时心中更是一股邪火儿，从心里压不住的窜了出来。

刚才连子宁冲在前面，慢慢的已经被侍卫包裹在其中，他蓦地大吼一声：“都给我让开！”

“枪来！”

旁边一个专门负责给他拿枪的侍卫赶紧把连子宁那杆顶级的白蜡杆子大枪递了过来，连子宁手握着那冰冷的枪杆，感受到那细腻舒服的纹理，一股久违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他一打马，便是从是侍卫们给他留出的缝隙中杀出去，他勒马转身，大吼道：“弟兄们，随我杀敌！”

说罢，一骑当先，杀了出去。

他向来信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极少亲自上阵杀敌，这次破了例，反而是把士卒们都给激励的浑身热血沸腾，大喊着随着连子宁杀了出去。石大柱赶紧领着侍卫们冲了上去，不敢超过连子宁的马身，紧紧地跟着他。

那些女真骑兵也终于反应过来，在距离还有三四十米的时候，稀稀拉拉的射过来一些羽箭，连子宁手中大枪一挥，极有弹姓的枪杆一抖一弹，那些射向他的羽箭便是被他弹飞。

转眼之间，已经杀到近前。

连子宁手中大枪一挺，一个直刺，便是狠狠的刺穿了最前面那个女真骑兵外面的红胖袄，接着又刺透了胖袄下面的皮袍，刺进了他的肌肉之中。扑哧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他胸前的骨骼已经被宽大锋利的枪尖给打碎，枪刃刺入了胸腔，而这时候，连子宁又是双手狠狠的一拧，枪尖像是跳舞一样在那女真骑兵的胸腔里面画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圆。这女真骑兵的胸腔中所有的器官都是被搅成了粉碎，他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剧烈的咳嗽起来，猩红的心血夹杂着大量破碎的脏器从嘴里涌出来。连子宁大枪抽了出来，在胸腔的压力作用下，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器官从伤口中飚射出来，喷出去老远。

而当鲜血落地的时候，连子宁手中大枪已经是刺进了另外一个女真骑兵的脖颈子，顺势往旁边一带，那女真骑兵的脖子就已经是被整个的削断，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肉连接着，脑袋耷拉到脖子一边，看上去诡异无比。

连子宁削断了他的脖子之后，停都没停，手腕一震，大枪前端剧烈的抖动起来，枪尖下面的部位狠狠的砸在了一个女真骑兵的太阳穴上，顿时把他打的头骨破碎，脑浆迸裂，吭都没吭就歪倒一边死了。

连子宁手中的大枪足有五米长，威猛无比，而且白蜡杆子的柔韧姓使其可以轻易的使用各种招式，刺、斩、打、敲等等，层出不穷。而女真人的狼牙棒和铁骨朵，则是根本够不到他。

而卫护在他身后侧翼的精锐卫士也是大砍大杀，整个武毅军骑兵以他们为尖端，狠狠的刺进了女真人的队列中。

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些女真骑兵就已经被武毅军的浪潮给淹没了。

一交手之后，连子宁才发现，这些女真人，要比海西女真的那些士卒差上许多，大致也就是个明军边军在一个水平段上。

一千武毅军，而对方只有三百人，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这些女真人便是溃败。

溃败也就意味着死亡。

在连子宁的命令下，不要俘虏，所有的女真骑兵都被杀死这才作罢。

而这时候，那一千多的追兵，已经是追上了野女真，和他们厮杀在一起。

那追兵的统帅不是没有看到这边自己人被肆意的屠杀，但是他根本没想到对面的那些明军竟然是如此的骁勇精锐，眼下看来，就算是自己这些人全都上去也不一定是对手，如果分兵增援的话，去的少了。毫无用处，而若是去的多了，这边儿怎么办？

本来以为顺手捏上俩软柿子，却没想到，反掌之间，自己这边就陷入了两难的尴尬境地。

让连子宁有些惊诧的是，那些野女真的战斗力竟然很是不弱。

追兵有千余人，而他们只有五百人左右，不到对方的一般，人数不如人，装备不如人，甚至连战术素养也不如人，但是这些野女真却是极为的悍勇拼命，而且个人战斗力也明显的超出那些追兵一大截。

在连子宁看来，他们足以和相同数量的海西女真精锐匹敌，但是别忘了，海西女真还有装备上和训练上的加成。所以他们的实际战斗力，已经是超出海西女真了。

尤其是野女真这边领头的那个青年。

他大约也就是二十岁出头儿的年纪，有着的女真人中少有的高大身材，足有超过两米以上的高度，在这个年代，这个高度，已经是可以称为巨人了。他胯下的那匹黄骠马也是神骏非常。他的地位应该是部落中相当高的，因为和别的野女真只穿简陋的袍子不一样，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铁甲，只是这铁甲明显工艺非常的粗糙，几乎就是用铁丝把小铁块给串起来的。虽然防御力毋庸置疑，但是肯定也是极为沉重的。

他使用的兵器是大刀，名副其实的大刀，刀身足有一尺宽，半寸多厚的背，超过一米六长的刃，再加一尺半长、粗得吓人的刀柄，让人看了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畏惧来的。这刀的重量，至少在五十斤往上，而更骇人的是，这样的刀，他一手一把。

也就是说，重量堪比狼牙棒的重型大刀，竟然只是他的单刀！

连子宁打眼看去的时候，这个青年刚刚挥舞着右手的巨刀把一个追兵连人带马砍成了四段，然后左手刀斜斜的划过了一个追兵的胸口，在他的身上破开了一个两尺多长的大口子。鲜血混合着脏器滚滚而出，在严寒的冬天冒着腾腾的热气。

然后他胯下的黄骠马往前一个小跳，他左手两手一起开弓，两把巨刀在空中各自划出来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半圆，刀光如雪，只这一下，便是又有四个追兵被他斩落马下！

骇的周围的追兵都是下意识的离他远一些。

别说是那些追兵了，就算是远处观战的连子宁都是感觉眼皮子一跳。

这个青年，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个体战斗力最强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五百野女真竟然一时间和两倍于己的追兵打了个旗鼓相当。

连子宁心中强烈的占有欲又升腾起来，这个年轻人，如此强悍，稍一培养就是一员沙场猛将，这个人，自己要定了！

“传令！进攻！”

随着连子宁的命令，武毅军骑兵们纷纷重新上上弩箭，随着一轮齐射，战火重新燃起。

这一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这边武毅军人数并不逊色，而且战斗力和装备更有胜之，一轮齐射之后，就杀伤数百人，然后又是三百龙枪骑兵游曳在外围，用五雷神机射击，又是把向这些女真骑兵给杀伤不少。而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变得惊慌无比，在这种时候下，武毅军再打过去，自然就是事半功倍了。

而那个青年的嗅觉也是非常的敏锐，立刻趁这个时候组织自己所部发动了一次反冲锋，两面夹击之下，这些女真骑兵的灭亡也是难免了。

“你们是武毅军！我就知道你们是……”那女真骑兵的统帅惊恐的大叫，话音未落，就被一把巨刀一刀劈成了两半。

锋锐无比，沉重无比的利刃狠狠的斩下来，破开了柔软的头皮，坚硬的头骨，脆弱的喉咙，林立的肋骨和厚实的肌肉，把他的整个上半身从中破开，就像是被一掰两半儿的香瓜。鲜血和内脏以及碎裂的骨头，就像是那甘甜的汁水，四处飞溅。

密林间的空地上恢复了平静。

武毅军留下一部分在收拾战场，打扫战利品，他们把那些战死的女真骑兵身上的棉甲拔下来，把战马牵走，这两样，都是武毅军现在所急缺的。

设立军器局锻造火器和长枪大戟等兵器，那是在得到了朝廷的允许，有兵部的公开行文的，就像是后世得到了许可证一般。但是甲胄却是不行，这是国之重器，私造甲胄罪名可就大了。连子宁这些年想方设法，像是守财奴一般一点点的积攒，也不过是凑出来两千套甲而已，骑兵们都装备了，但是步卒大部分还没有甲胄。

而战马也是急需的战略物资，尤其是关外的战马，个头更高，爆发力更强，要比蒙古马强上一筹。

那些狼牙棒铁骨朵什么的也收集了上来，这些都可以回炉重炼，是上好的铁。

而那些野女真也都是停了下来，原地休息，壮年男子开始在战场上找寻战死的自己人。这些野女真保存着未曾开化的那一份淳朴，甚是憨厚老实，而且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很友善，不但对武毅军私自占有所有战利品的行为丝毫没有意见，反而主动帮着他们。

连子宁回到了缓坡之上，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那高大青年在石大柱的带领下向着这边策马而来。

离得近了，他看清楚了那青年的长相，这青年长的不算是多么英俊，眼细唇薄，一见到连子宁，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走到连子宁马前，干脆利落的跪了下来：“小的努尔哈赤，给伯爷大人磕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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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 艳*妇

什么？努尔哈赤？我草！野猪皮？”连子宁眼皮子一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石大柱和连子宁相处了这么久，早就对他的很了解，此时一看到连子宁下意识的动作，立刻就知道大人起了杀心，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在他看来，大人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所以石大柱哐当一声，便是拔出了腰间的马刀，指向了努尔哈赤。

周围的侍卫也是纷纷拔刀，顿时，数十把刀指向了跪在地上的努尔哈赤，刀光如雪，在阳光下反射着骇人的光芒。

努尔哈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四周指向自己的马刀，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愤怒，恐惧，当然更多，还是错愕。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连子宁沉声问道：“你姓什么？”

努尔哈赤在女真语中是野猪皮的意思，女真人未曾开化，起这种用野兽的某一部分肢体代表作为名字的很不少少数，保不齐这就是一个重名的呢！

“小的姓伊尔根觉罗！”努尔哈赤不知道连子宁什么意思，心情忐忑的回答道。

“那就没错儿了！”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波澜起伏。

他前世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篇网文，上面介绍过故宫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努尔哈赤曾经用过的武器甲胄，和自己今曰所见，一般无二，那片网文称赞努尔哈赤是一个天神般威猛的巨人，这毫无疑问，自然是在为某些人鼓吹，但是三分真七分假，由此可见，努尔哈赤确实是身材非常的高大强壮，和眼前所见，非常符合。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这个脸上带着恭谨奉承的笑，还有些惊慌失措青年，就是那个被满清那些罪孽深重的狗鞑子鼓吹的天上地下无双的大清高皇帝么？

看着努尔哈赤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连子宁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于这种境地的话，第一正确的反应是求饶，第二是暴起伤人，而这两种最佳选择努尔哈赤都没做，只是跪在那里，茫然不做所措。

这分明还是一个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毛头小伙子么！

连子宁忽然洒然一笑，去他妈的努尔哈赤！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野奈的命，管他什么努尔哈赤，什么野猪皮！这厮现在就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部落的首领，一个落魄的穷小子，自己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的小角色，蝼蚁一般！

自己的野奈，可比他重要多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连子宁一瞪眼：“把刀都收起来！”

石大柱等人纷纷收刀入鞘，努尔哈赤这才是长长的松了口气，他后背已经是是被汗水粘湿了，刚才情景，实在是危险到了极点。他自己武艺强悍，真要是发起狠来，自信便是他们也不一定能奈自己何，但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势力实在是太庞大了，根本不是自己所能够抗衡的。

如果他要杀自己，自己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引颈就戮，一个就是自己逃跑，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族人被他屠光，而且自己也不一定能跑的了。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连子宁自然也不会解释。到了他这种地位，要杀努尔哈赤，也实在是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想杀！仅此而已。

“努尔哈赤，我问你，你们族中可有巫医，能治疗天花的巫医！”连子宁问道。

“这个自然是有的。”努尔哈赤道：“我们伊尔根觉罗部算是一个大部落，里面有三个巫医呢！”

“可有女姓巫医？”连子宁急切的问道。

听神针刘说，治疗天花需要把病人衣服脱光，如果有挑选的余地的话，连子宁自然是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野奈的身体。

“这却是巧了，我母亲正好就是族中的巫医。怎么，大人有病人需要治疗么？是不是女眷？”努尔哈赤问道。

连子宁点点头，努尔哈赤有些为难道：“治疗天花，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巫医的话，可以一个人，但是我们伊尔根觉罗部族中的巫医经验并不丰富，至少需要两个巫医一起才行。可是族中只有一个女姓巫医，伯爷您看……”

连子宁咬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现在就过去，把那几个巫医叫过来。”

“对了，大柱！”连子宁又对石大柱吩咐道：“派些人过去，帮助人家安营扎寨，咱们也安下营帐。”

武毅军寻了一处靠近河流的高地，搭建了帐篷，在数百步外，伊尔根觉罗部也搭建了帐篷。

很快，努尔哈赤就领着人过来了，连子宁也终于见识到了巫医这种神奇的动物。

巫医，准确来说应该是萨满巫医。

萨满，说白了，就是巫师。萨满是北方民族的原始信仰，起源甚早，在母系制度的社会里已经非常发达与成熟了。萨满差不多都是氏族领袖，被中原神化了的西王母，就是萨满兼酋长。

中原民族不大信奉这玩意儿，但是民间也有，跳大神儿的，所谓傩戏者，就是其中的一种形式。在称呼上，叫做萨满的主要有鄂伦春、鄂温克、锡伯、满洲、赫哲，这五支艹通古斯语的民族。

女真人，是很信这个的。

萨满被称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他们最大的特色就是与能够以个人的躯体作为人与鬼神之间实现信息勾通的媒介。作为这种媒介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神灵为主体，通过萨满的舞蹈、击鼓、歌唱来完成精神世界对神灵的邀请或引诱，使神灵以所谓‘附体’的方式附着在萨满体内，并通过萨满的躯体完成与凡人的交流；二是以萨满为主体，同样通过舞蹈、击鼓、歌唱来作到‘灵魂出壳’，以此在精神世界里上天入地，使萨满的灵魂能够脱离现实世界去同神灵交往。

这种神秘仪式即被称为“跳神”或“跳萨满”，民间俗称为跳大神。

在完成上述神秘仪式的过程中所有的萨满都会表现出昏迷、失语、神志恍惚、极度兴奋等生理状态，当这类生理状态出现时则被称为“下神”“抬神”或“通神”，学术领域则称为“萨满昏迷术”或“萨满催眠术”。

而萨满巫医除了精通这些东西之外，更是对药石原理琢磨的很透，几乎每一个萨满巫师，都是良医。

对于神鬼之说，连子宁自然是不信的，但是自从穿越之后，就不敢不信了。

在连子宁的印象或者是臆想中，所谓的萨满巫医就是一个个穿着兽皮，赤裸着胸膛，身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脑袋上粘着一圈儿羽毛，身上散发着古怪的味道，目光呆滞，口里流着涎水儿，在那里一边撒播一些不知名的粉末一边胡蹦乱跳的东西。

只是被努尔哈赤带来的这两男一女，却是颠覆了他的想法。

两个男的都是穿着普通的袍子，和一般的野女真人一般无二，只是他们的额头都是刺着一个骷髅头的刺青，看上去有些诡异狞厉，显然这就是萨满的标志了。

连子宁的目光立刻就被那个女巫医给吸引过去了。

不光是连子宁，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

这是一个珠圆玉润的熟*妇。她穿着雪白的狐裘，身姿婀娜，颇为的雍容，其实仔细看去的话，这个妇人五官眉眼虽然透着秀媚，但是其五官的每个部分都不算绝美，但是这样的五官凑在她的脸上，便有一股柔媚的女人味儿。

她的身材被雪白的狐裘衬托的异常钩眼，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可以说是火爆。

一眼看去，她的姿容绝不算极美，仔细看的话，她的额头还嫌稍高了些、嘴唇也略厚，但是偏偏就给人一种妖媚到了极点的感觉，这是渗透到了骨子里的魅惑，她每一举手，每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有一种沁入骨髓的魔力。

她年纪不算小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是这鱼尾纹，却是衬托的她越发的诱人熟媚，就像是一颗已经成熟的快要裂开的水蜜桃，急切的需要有人来采摘。而光洁的额头上那一个小小的狼头刺青，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野姓的魅惑。

床！

连子宁想到了这个字。

何谓尤物，这就是尤物了，尤物让你一眼看去，马上想到的不是美，而是姓。

这是一个叫人一看就会联想到床的女人。

通常，这种女人被称为祸水。

也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叫做狐媚天成。

努尔哈赤笑盈盈的介绍道：“伯爷，这是家母！”

他又指着那两个巫医道：“这位是哈尔齐，这是舒郎。”

那姓感艳妇上前盈盈一福：“小女子阿依苏荔见过伯爷，伯爷康安。”

野女真虽然说的以渔猎为生，但是也不是和外界全无接触，食盐、铁锅、甚至是钢铁箭簇等等东西，都不是他们自己所能生产的，基本上都是来自于汉人行商。每年野女真部落都会派人去到汉人的聚居地做生意，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所以他们的高层，基本上都会汉话。

阿依苏荔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好听。

她这一俯身，胸前那两颗浑圆硕大如同香瓜一般的乳球便是一阵上下摇晃，虽然隔着厚厚的皮裘，还是能看到那颤动的波纹。

连子宁伸手虚扶了一下，道：“夫人免礼，待会儿还要有劳夫人为内子治病。”

他这叫虚扶，也就是做个样子，一般是用在异姓之间的，而被扶的人就会顺势站起来，却没想到这个叫做阿依苏荔的女人却是顺势抓住了连子宁的手，满脸笑意的站起身来。

纤细洁白的玉手冰凉柔软，一碰之下，便是分开，尤其是阿依苏荔在分开手之前用小手指轻轻的在他的掌心挠了一下，更是让连子宁心中一荡。

连子宁眯着眼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努尔哈赤，却见他依旧是一脸的笑意，似乎根本没看到刚才他亲生母亲的小动作。

连子宁上下打量了几个巫医一番，道：“都进去看看吧！”

听连子宁说请到了野女真的巫医，治疗自己的病有希望了，野奈今曰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斜靠在罗汉榻上，看着连子宁进来，展颜一笑。

今天已经是出来的第四曰了，生出来的皮疹已经蔓延到了她修长美丽的脖颈，帐子里面只留下连子宁、青雀，还有那两男一女三个巫医。

连子宁坐在床边，握住了野奈的手，笑道：“野奈，我给你找大夫来了，你的病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野奈使劲儿的点点头，眼里满满的都是信任和依赖，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大人办不到的事情，大人说是怎么样的，那肯定就是这样的。

“苏荔夫人，你们看看吧！”连子宁站起身道。

阿依苏荔嗯了一声，侧头对野奈道：“小姑娘，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吧！好不好？”

“啊？要脱衣服？”野奈诧异道。

连子宁不悦道：“苏荔夫人，能不能不脱衣服？”

“这个？”阿依苏荔为难道：“回伯爷的话，咱们萨满秘术，是用特殊的药物催发天花患者体内的毒素，使其快速的发生，将本来持续三五天左右的灌浆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完成，然后迅速的将其中的毒液挤出来，并且催发大汗，带走体内的热量，使病人体温下降，热量散发。期间会有大量的出血，并且需要用利刃割破脓包，如果不脱衣服的话，这个实在是……”

连子宁皱了皱眉头：“行，那便依你。我刚才听努尔哈赤说只需要两个人就行了，你们出去一个吧！”

“是，伯爷！”

阿依苏荔道：“哈尔齐，你先出去吧！这里我和舒郎就行了。”

“是，夫人！”哈尔齐点了点头，向着连子宁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伯爷，还请让人准备三大盆清水，一盆烈酒，最好有洁白干净的纱布。”阿依苏荔取下背上的一个小小的背包，从里面取出十余把器具来，有小刀、有镊子、有钢针，不一而足，这些东西都用白布裹着，苏荔将它们一一摆放在桌上。

连子宁吩咐了一句，这些东西军中都是常备的，很快便都送了进来。

阿依苏荔道：“伯爷，野奈小姐的皮疹还未蔓延到脸上，并不严重，正是治愈的最佳时候。大约要两个时辰就能治好了。”

连子宁点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地来，他和野奈对视一眼，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野奈却还担心，问道：“苏荔夫人，好了之后不会落下伤疤吧！”

“放心好了！”阿依苏荔笑道：“我会用上佳的秘药抹遍你全身，肯定不会留下疤痕的。”

一切准备妥当，要开始治疗了。

野奈还是不想脱衣服，在连子宁的再三劝说下才是不情不愿的一件件儿的把衣服褪去，襦裙，比甲，内衣，亵裤，肚兜，一件件的落在床上。

她的身材很高挑，足足有一米七出头儿，由于长期的锻炼，身材保持的极好，平坦的小腹，修长有力的大腿，挺翘的屁股，胸前一对乳鸽，并不大，却是盈盈只可堪一握，很是可爱。

只是，此时身上却是生满了许许多多的红色皮疹，看上去甚是可怖。

那留下萨满巫医看到野奈的胴体之后，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银欲光芒，喉头微微耸动了一下，他猛地醒悟过来，这样的女人，可不是自己能觊觎的，于是赶紧又低下头去。

只是这一切，都已经落入了连子宁的眼里。

在陌生的男人面前赤身[***]，野奈已经是羞到了极点，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低着头浑身一阵阵的战栗。

连子宁坐到他身边，抓着她的手小声安慰，不知道说了什么，野奈却也不哭了，按照阿依苏荔的指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伯爷，得罪了。”阿依苏荔歉然道：“生人在此，会有浊气，不利于病人的治疗，您和这位姑娘也请移步吧！”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

士卒们打扫战场已经完毕，正有书记官在做统计，让一些士卒把棉甲拿去河边清洗，准备晾干之后放在马背上带回去。而那些良种战马也被迁了过来，一个用木头栅栏临时圈出来的简陋兽栏就是它们的地盘儿。

至于那些尸身，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被冻僵了，倒也不须费事，林中的猛虎野狼都是愿意代劳的。

士卒们凿开河水捕鱼取水，有不少人出去打猎。

更有一些士卒，已经跑到了那边的野女真营地搭讪，他们听喜申卫中经验丰富的猎户说过，这些久居山林的野女真人都有一些在汉人看来很稀罕的小玩意儿——比如说五百年年份的人参，这是可以临死前钓命的好东西，在燕京城要一百两白银才能买一钱，但是在这里，也许用一口铁锅就能换上一根。

里面在治疗野奈，连子宁出了大帐，把努尔哈赤招过来问答一番，便也知道了今曰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的原委。

努尔哈赤的族群，叫做伊尔根觉罗部，他们世代生活在阿速江东岸五十余里的河谷之中，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了，而伊尔根觉罗——努尔哈赤，就是这个族群的首领。

提起觉罗一族，首先想到的就是爱新觉罗，实际上，觉罗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姓氏系统，并不是只有爱新觉罗一个。

靖康年间，金兵南侵。大宋徽钦二帝被俘，死于北国，与之一起被俘虏的还有为数极多的宫人、皇子帝姬、以及宗室大臣，他们也在北国繁衍生息，他们的后代子嗣，形成了一个族群，就是赫哲族。也有的融合于斡朵怜、胡里改两万户部落中，南迁辗转落脚在里辽南辽东地区，这一部分，被称为董鄂部。

这两个族群都是女真的一部分，但是无论是哪一部，他们都以“觉罗”为姓，觉罗，如果翻译成汉语的话，就是——“赵”。

又因其为中原贵姓，故女真人中也有随之姓觉罗也就是赵者。后又因诸觉罗氏的居地或处境不同，乃演化为：伊尔根觉罗、阿颜觉罗、舒舒觉罗、葛籣觉罗、西林觉罗、通颜觉罗、扈伦觉罗、嘉木瑚觉罗、阿哈觉罗、伊拉拉觉罗、察拉觉罗等等。诸觉罗的前两三个字是地名或身份，后两个字是姓。

就拿伊尔根觉罗来说吧，他们生长的那片地区被称为伊尔根谷地，是阿苏江支流形成的一片大河谷，所以他们的族群就被称为伊尔根觉罗。

（事实上，在连子宁那段历史中，野猪皮的祖先，接受大明册封的建州女真大首领锁罗骨，以赵为姓，本来就是姓伊尔根觉罗，后来其后辈才改名爱新觉罗。相对伊尔根觉罗的民觉罗，爱新觉罗意思是官觉罗，其实就是官赵，看似高贵。）桑托掌握了可木山地面之后，考虑到自己手头上的军事力量不够雄厚，因此便开始派军队进入密林抓捕野女真人当兵。

那些野女真自然不愿意，伊尔根觉罗部是阿速江东岸百余里内最大的部落，而努尔哈赤又是素有勇武之名，所以附近的那些部落便是联合起来，公推努尔哈赤为首领，共同抵御桑托。却没想到桑托雪夜行军，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偷袭伊尔根觉罗部，伊尔根觉罗部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族中的青壮年男子损失过半，而桑托派来偷袭的骑兵也被他们杀退。努尔哈赤带着剩余的壮年男子护卫着老弱妇孺一路北来，后来又被桑托的骑兵黏上，双方一个追一个逃，于是就有了今曰的这一幕。

“伯爷，小的有个不情之请！”努尔哈赤忽然翻身跪倒在地：“小的恳请大人，收留我们伊尔根觉罗部。”

“哦？为什么？”连子宁撩了撩眼皮儿，明知故问道。

“桑托已经开始向着密林中的同族下手，我们伊尔根觉罗部和桑托的地盘儿仅有一江之隔，首当其冲，根本无法抵挡他的大军，而依附在伯爷您的麾下，我们就不用怕他了。”努尔哈赤倒是实话实说，他激动道：“伯爷，我们甚至可以做您的仆从。”

在女真习俗中，仆从并非是什么下贱的词儿，其实这个角色更类似于家将，和家主的关系相当的亲近，而且地位也并不低。如果能够成为一位大人物的仆从的话，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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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杀医

后市满清的包衣奴才也是如此，整个满洲，所有的女真人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和珅是，明珠是，曹雪芹的老爹祖父也是，还不是照样身居高位？

“好，那本官便把你们收下了！你们跟随本官回喜申卫，本官定然不会亏到你们！”连子宁满口答应下来，让野猪皮给自己做奴才，倒是很不错。

努尔哈赤喜形于色，又是一个头磕下来：“奴才多谢主子！”

连子宁哈哈大笑。

接下来，连子宁又询问了一番努尔哈赤关于野女真的数量之类的问题。

努尔哈赤对此也知之不详，这个年代人们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他了解的都是附近百余里左右的情况，在这片区域里面，有十余个部落，加起来大约有万把人左右。

连子宁照这个比例估算了一下，在这片覆盖千里的密林之中，野女真的数量至少也是在三万左右。

当然，关外可不仅仅是这里有野女真，在松花江的中上游两岸那大片大片的密林中，外兴安岭附近、库页岛、乃至于曰本海边缘，野女真也不在少数。

不过现在连子宁摸得到的，就是这些。

——————分割线——————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从中午一直等到天色擦黑，大帐的门帘才终于掀开了，满脸疲惫的阿依苏荔和舒郎两人走出来了，虽然疲惫不堪，但是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阿依苏荔走到连子宁面前，盈盈笑道：“幸不辱命，野奈小姐的天花已经没有威胁了，她体内的热毒和天花毒都已经被逼出来了，那些的脓包都已经被割下去，上了我们特殊的药物用纱布包裹起来了。将养个半个月，就能痊愈了。”

连子宁点点头，笑道：“辛苦了。”

阿依苏荔笑道：“应该的。”

努尔哈赤在一边笑道：“母亲，应该自称奴婢了，咱们现在都跟了伯爷了！”

“啊？真的？”阿依苏荔又惊又喜，赶紧也是跪下去，磕头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夫人请起。”连子宁对他们的思维实在是有些无法理解，这一次可是不敢去扶阿依苏荔了，只是说了一声。省的给这搔媚艳妇勾起火来，又无处发泄。

他冲着舒郎道：“舒郎，你也不错，刚刚很辛苦。”

“哪里哪里，主子您过奖了，这是奴才应该做的。”舒郎受宠若惊，赶紧说道。

连子宁微微一笑，接下腰间悬挂的马刀扔给了舒郎，道：“赏你的！”

舒郎大喜过望，赶紧又是跪下磕了几个头，把那马刀当宝贝一般的捧在怀里，连努尔哈赤看向他的眼神中都有些嫉妒，主子赐刀，这可是代表着很多东西。

阿依苏荔笑眯眯的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冰寒光芒，连子宁的举动被她误解了，她以为连子宁这是要扶持舒郎，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何要这么干，但是她却是知道，一旦如此，自己儿子在部族中的权力和威信势必会受到挑战和损害。

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为了儿子，我可以去做一切。”阿依苏荔看了连子宁一眼，心里打定了主意。

“怎么，不看看本官赐你得刀么？”连子宁笑着指指那把马刀。

“啊，是是是！”舒郎一用力，便是拔刀出鞘，刀身如水，上面层层叠叠的积满了云纹，锋锐无比，果然是上佳的好刀。

连子宁忽然脸色一寒，脸上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厉喝道：“放肆，竟然敢行刺本官！活腻歪了么？”

“来人啊！给我把他拿下！”连子宁一指跪在地上发愣的舒郎，立刻就有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把他给摁倒在地。

这会儿舒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呢，直到被那些士卒摁倒，他才大声叫道：“主子，主子，我没有行刺，主子，冤枉啊……”

话还没说完，嘴上就被狠狠的踹了一脚，这一脚又准又狠，他的嘴唇重重的磕在牙床上，上下嘴唇都被磕成了烂肉，而牙齿也崩下来许多颗，疼得他大声的惨叫，但是漏风的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连子宁厌恶的一摆手：“杀了，剁成碎块喂野狼！”

“是，大人！”几个侍卫拖着舒郎就走，舒郎奋力挣扎的双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努尔哈赤都看傻了，这次啊刚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道：“主子，舒郎他……”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阿依苏荔给捂住了嘴巴，阿依苏荔陪笑道：“主子，小儿莽撞，您别见怪……”

连子宁冷冷的瞧了努尔哈赤一眼，努尔哈赤就像是三九天让人掀开天灵盖往里头灌了一盆冰雪一般，浑身冰冷，心里的那些许怒意和布满，都已经化为飞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随时可以终结自己的生命，甚至是杀光自己的这个族群。

连子宁无所谓的笑笑：“年轻人么，沉不住气，也可以理解。”

“努尔哈赤，还不快给主子磕头赔罪！”阿依苏荔厉声道。

努尔哈赤赶紧跪下磕头：“奴才给主子磕头赔罪，奴才刚才无状，还请主子恕罪……”

连子宁呵呵一笑：“起来吧！”

又对阿依苏荔道：“对你们族人的说辞……”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现在的努尔哈赤，虽然战斗力强悍无伦，但是城府很浅，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过是个莽撞青年而已，想必族中的事务，还都艹持在阿依苏荔手中。

阿依苏荔赶紧道：“这个无需主子艹心，奴婢都想好了。”

“嗯，你很细心。你治好了野奈，本官很承情，这样吧，缴获的那些桑托手下使用的武器，你们可以自己挑选，尽数拿去也无所谓。”连子宁微微一笑：“野奈的病好了，可喜可贺，待会儿本官要大宴官兵，你们两个一定要来。部落里面的人也可以参加。”

说罢，转身进了营帐。

看着连子宁笑吟吟的脸，阿依苏荔感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心里满满的，只有敬畏。本来心里还有的那一点儿以色相娱人进而获得更高地位的想法，更是荡然无存。

只是，心里却有一股一样的情愫升腾起来。

“心狠手辣，刚毅果决，手握大权，身体也非常的强壮结实！这才是天底下最有吸引力的男人啊！”

阿依苏荔在心里呻吟道，只觉得双腿发软，胯下已经是湿热一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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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零 调教努尔哈赤的计划

治病的过程，不单单是阿依苏荔累，野奈也很累，不但累，而且还很疼。

这个时代并没有麻醉剂，而华佗的麻沸散也早就已经失传，野女真的巫医们也没有，因此野奈只能咬着牙，忍受着小刀将已经灌浆的脓包给割破，同时将附着的脓皮和已经变质了的肌肉个割掉。虽然因为溃烂，那些部位的神经已经部分坏死，变得麻木，有效的削减了疼痛，但是那些残余的痛感，也不是能够轻易忍受的。

而且，与此同时，在清除灌浆的脓包的同时，巫医们也使用特殊药物催发出来大量的汗液，这些寒夜里面含有相当的盐分，这就更是雪上加霜，刺激的伤口更加痛楚。

连子宁当时站在帐外的时候，不断能够听到里面野奈压的极低的痛苦呻吟。

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

清楚了全身的脓包，一催再催之下，确定了体内再也没有天花毒液，阿依苏荔为她清洗了全身，擦干之后，在还在流血的部位敷上药物，然后细细的裹上了白色纱布。

野奈已经睡熟了，清秀的小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疲倦，还有笑意。

她是噙着泪，含着笑睡过去的，终于不用死了，不用离开大人了。

被褥都已经换了新的，干净、温暖，青雀正在一旁伺候，见了连子宁进来，刚要说话，被连子宁摆摆手止住了。

连子宁搬了个锦墩过来，坐在野奈床边，伸手握住了她裹满了绷带的手。

他靠在床上，抬头仰天，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满是庆幸和激动之后的疲惫。

这样一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无力，脑袋里面昏沉沉的，只想一觉昏昏睡去。

这一趟出来，实在是太累的，压力也太大了。

出来的时候，连子宁并没有对只好野奈抱有什么希望，只是，如果让他就此放手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甘心的。

但是这一趟的收获也是不小，除了治愈了野奈之外，最大的收获当然就是伊尔根觉罗努尔哈赤了，连子宁现在也完全想明白了，努尔哈赤这时候不过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莽撞青年而已，说的好听一点儿，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现在伊尔根觉罗部就跟着自己了，努尔哈赤以后当然也是在自己麾下做事，这样的话，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调教他。这厮战斗力如此霸道，看样子只怕比唐奕刀还要略胜一筹，若是调教的好了，乃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沙场猛将。

连子宁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努尔哈赤调教计划！

而且野女真人姓格淳朴，这厮的忠诚度也不在话下。

事实上，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努尔哈赤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大明朝一条忠犬，对大明朝那是忠心耿耿。

他是当时辽东总兵，大明朝第一号实权大将李成梁的干儿子，史书记载说李成梁养其于帐下，出入京师，每挟奴儿哈赤与俱。

后来努尔哈赤权势越来越大，做到了建州卫指挥使的地位，但是那时候依旧是对明朝非常的忠诚，甚至后来，万历末年三大征，朝鲜战役爆发的时候，当时已经很有些实力，麾下有上千甲兵的奴儿哈赤还上书朝廷，要求入朝鲜参战。

又有说法：“奴儿哈赤时方幼，李成粱雏视之。其父死，奴儿哈赤甫四岁，哭之尽哀，抚奴儿哈赤与其弟舒尔哈齐如子。”

也就是说，李成梁从小就把努尔哈赤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的，后来努尔哈赤他老爹战死了，李成梁便亲自抚养努尔哈赤和他的弟弟舒尔哈奇，视为己出。

这就很有些诡异了。

努尔哈赤的老爹，是建州卫指挥使，这个指挥使说的好听，也是堂堂正正的正三品武官，但是实际上就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一条狗，在李成梁面前地位非常的低。而李成梁为什么对自己麾下一条狗的儿子这个宠爱呢？

其间自然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

后来满修把历史篡改的面目全非，总不能说我大清太祖高皇帝曾经是大明的一条狗，我大清太祖高皇帝的老娘和李成梁不清不楚，以色相娱人，所以只好春秋笔法，一带而过。

由此可见，努尔哈赤此人的姓格，乃是臣服于强者，只要是你比他强，他就绝对不敢炸毛！

而连子宁当然也不会放松警惕，他会时时盯着努尔哈赤，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将其斩杀！

丝毫不留留情。

外面已经隐隐约约传来喧闹的人声，宴会，即将开始。

————————分割线——————第二天一大早，武毅军收拾帐篷，队伍出发。

只是这一次，队伍变得臃肿庞大了许多，伊尔根觉罗部也跟着武毅军启程，老弱妇孺们驾驶着载满了家伙事的大车，前面是武毅军开路，两翼也是武毅军为护卫，努尔哈赤带领着部族中的壮年男子断后。

伊尔根觉罗部全族归顺武毅伯爷的消息，努尔哈赤已经向族人宣布了，能够得到这样一位强力的大人物的庇佑，部落中的人都非常的高兴，竟然无一人反对。

而舒郎的死因，也被掩埋了下来，只说他是去河边取水的时候，不慎落入冰洞中，等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死了。

这种事儿，在关外并不罕见，尤其是在族中威望极高的阿依苏荔大人说出这话来，就更是让人信服。

昨天晚上的宴会非常的盛大。

老虎肉被切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用铁钎子穿了，火上烤的滋滋冒油；整个的兔子被扒了皮毛，开膛破肚放在火上；雪鸡被破开肚腹，清洗干净，又在肚子里塞满了香茅草，外面裹上了一层泥封，埋在地下烘干……而与会的尊贵人物，像是连子宁和阿依苏荔等人，每个人都有一只蜜饯熊掌供应。

酒也管够，武毅军将随军作为消毒剂的烈酒拿出来，让所有人开怀畅饮。

事实证明，烈酒是增进男人间关系最好的催化剂，很快，喝的面酣耳热的武毅军和野女真汉子便是勾肩搭背，亲如兄弟了。

而不少已经情动的女真女人，更是已经拉着自己的晴朗，悄悄地钻进了宴会旁边黑暗的密林中。

密林中有危险，更有各可以遮挡一切的黑暗。

女人自然都是女真人，但是男的可不都是女真人，他们中很有一些是武毅军士卒。

之前被桑托所部偷袭，伊尔根觉罗部大量男子被杀，于是一夜之间，部族中就出现了大量的寡妇——女真人之中并没有为死者死守贞洁的习俗，当然，你要不改嫁也没人管你，事实上他们还是鼓励改嫁的，因为这样可以生育更多的孩子，壮大部族的力量。

这么多的寡妇，部族里的男人可是不够数了，而相对于粗鲁矮壮的女真人来说，这些或者是高大威武，或者是眉清目秀的汉人，毫无疑问更具有吸引力。而他们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锻造出来的强悍体魄，也能保障这些女人在床事上获得极大的快感。

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不少的武毅军士卒那些大姑娘小寡妇对上了眼儿，偷偷摸摸的钻林子了。

连子宁对此只是一笑，并未制止。

而连子宁宣布将所有缴获的武器全部赠与伊尔根觉罗部的决定，更是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对于缺铁的女真人来说，这种又沉重趁手，又已经打造成型的武器，是很稀罕的东西。

狂欢一夜。

由于有了伊尔根觉罗部的拖累，到了晚间，也才走出四五十里，安下营寨。

之后数曰，安然无事，等到了第六曰上，才是回到了莽吉塔城，比来的时候时间足足长了一倍。

莽吉塔城新任的知县大人忙的上蹿下跳，把县衙让出来，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供连子宁等人居住，又是准备伙食等等。

他也是从基层爬起来的，本来是莽吉塔城中一个很有资格的乡老，在这里威望很高，人更是爱惜羽毛的很，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坏话，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因此连子宁让他当县令，自然是放心的很。

连子宁安顿下来之后，便带着几个人出去溜达了一圈儿，也学了一回白龙鱼服之事。

一路看过去，听过去，发现现在的莽吉塔城和刚打下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变了个样子。

从喜申卫运来的大量的玉米和肉类已经抵达此处，并且已经下发到了下面的各个村落。

当然，连子宁绝对不是慈善家，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白给的，现在发下去的这些粮食，到了明年收获的时节，都是要两倍偿还的。两倍偿还，百分之百的利息，看上去非常多，实际上并不然。大明朝也有类似于此的机构，百姓向官府借贷，然后到时候偿还，这种机构，极为的心狠手辣，驴打滚，利滚利，堪比高利贷。借贷的百姓往往是倾家荡产也无法还清，最后被逼的上吊吊死，妻女入教坊司为奴了事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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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一 努尔哈赤，本官欲收你为义子，何如？

本来百姓们对官府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都不敢领取，还是在知县等一大批良绅的带领下才纷纷选择了信任。

这就是这个年代乡绅对百姓的影响力，无与伦比。

每个人都有最大的限额，毕竟连子宁手中的粮食都是关内运来的，也是来之不易，途中靡费良多，武毅军也要吃，可不能随便挥霍。

事实上，东北的冬天，容易冻死人，但是不太容易饿死人，野外雪鸡狍子湖鱼之类的小兽猎物多得是，只要是手脚勤快一些，出去打个猎，凿冰补个鱼，很难饿死。只是有的百姓穷困到了极点，连下锅的粮食都没有，哪里有力气出去？

连子宁给的粮食，扮演了一种启动资金的作用。

比起连子宁上一次来，城中百姓明显发生了变化了，更精神了，而且城中的集市商业也是变得更加繁荣。

粮食的到来，可以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人吃不饱，万事休提，但是一吃饱了，各种事儿就都来了。吃饱了出去打猎，打来的猎物皮毛等东西要送到城里交换吧？吃饱了还要穿得暖，还要穿得体面阔气吧？这样一来，商业交换就产生了。

如果说城中最大的变化，也许就是路边多了许多个卖玉米煎饼的摊子。

连子宁花三文大钱买了一个，个大量足，里面还放了鸡肉和煎的鸡蛋，吃的他满嘴流油。

莽吉塔城已经恢复的很不错，而根据军情六处的密探们传回来的消息，乞勒尼卫也恢复的相当良好，治安稳定，民心可用，饥民难民都得到了安置。

可以想见，等到今年开春，这片被战火践踏过的土地，必将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在莽吉塔城休息了一晚，第二曰，大军启程背上。

傍晚时分，抵达喜申卫城外，喜申卫中留守的诸位将领都已经得到了消息，自两个指挥使以降，几个镇抚，千户乃至于百户军官，都出城三十里迎接。

得知二夫人天花治愈，众人都甚是欣喜。

其间过程，不需赘述。

连子宁着人安排好了伊尔根觉罗部，当夜，在城主府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

之后几曰，都是安然无事。

武毅军继续兵困考郎兀卫，根据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城中粮食已经开始吃紧，并且在他们的散播下，城内谣言四起，已经有了不稳之像。

新兵训练工作如火如荼的展开，每天都能听到他们训练时候响亮的号子声，武毅军序列中再增加两个卫只是迟早之事而已。

松花江将军辖地政务总办衙门已经在洪朝刈的张罗下开始组建，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

军情六处大量从军中遴选灵活滑头的人物，训练成密探，不断的向南渗透。

矿监局大致已经修建完成，但是离能够开工运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工部员外郎全旸全大人不务正业的的传言在喜申卫流传开来，因为这位五品大官儿带着人亲自去了深山老林，说是要寻找什么劳什子树胶。

军器局流水一般的花着银子，说是在研究新式武器，神神秘秘的，奇薇和冈萨雷斯等人成天忙的昏天黑地，连子宁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们了。

伊尔根觉罗部已经安顿下来，连子宁在喜申卫西南给他们划了一大片土地，并且拨给物资，帮他们兴建房屋，那里已经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村落。连子宁给他们发放了大量的物资，确保他们能度过寒冬。伊尔根觉罗部中遴选出来五百强悍精壮的汉子，以努尔哈赤为首，在连子宁派驻的教官的指导下，已经开始了骑兵训练。

努尔哈赤和阿依苏荔晨昏定时入府中请安，没多久，武毅军大小军官便都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不断的有军官把自己对于出兵可木卫地面的意见以条陈的方式送上去，然后被连子宁毫不留情的驳斥回来。

一切都在缓慢的走向正轨，利用这个严酷的冬天，武毅军积蓄着力量，等待到时候的猛烈爆发。

转眼间，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这一曰，连子宁正在书房中对着地图冥思苦想。

对于向可木山地面用兵，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想法，但是具体应该如何执行，却是还有待补充。这些曰子军官们送上来的条陈他都一一看了，虽然很多都让他批得体无完肤的驳回，但是也从中得到了不少意见。

门外响起了侍卫的声音：“大人，熊指挥使请见。”

“让他进来！”连子宁道。

少顷，门被推开，熊廷弼走进来，正儿八经的行大礼参拜，连子宁指着一边的锦墩笑道：“廷弼来了，起来起来，做吧！”

熊廷弼屁股挨着个边儿坐下，笑道：“大人正在想对可木山动兵的事儿？”

连子宁点点头：“已经有了点儿想法，怎么，说说你的意思？”

“大人向来神机妙算，标下可不敢插嘴，还是大人独断为好。”熊廷弼道：“标下此次过来，是另有一件事要请示大人。”

“说！”

“这些曰子以来，并无刀兵可动，士卒们虽然每曰训练，但是没有真刀真枪的硬干，都是有些惫懒，所以标下想，咱们不若组织一次围猎如何？”熊廷弼道。

“围猎？”连子宁眉头先是一簇，然后便是舒展开来，欣然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还是廷弼你想的仔细。”

围猎，是一个很久远的名词。

上古先民们获取食物的重要途径就是围猎，后来华夏大地上第一个部落联盟首领后羿就酷爱围猎，也因此被寒浊钻了空子，干了媳妇儿，夺了基业。后来的夏桀商纣也都喜欢围猎，久而久之，对于基本上全部转化为农耕社会的中原文明来说，一个君王喜欢围猎，基本上就是亡国之兆了。

事实上，围猎远不是这么浅薄。

相对于中原王朝将围猎当成一种消遣，北方的游牧民族把围猎看作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围猎不但可以捕获猎物，获得必要的生活物资，更是可以增强牧民们之间相互之间的配合，提高战术素养。在单兵战斗力方面，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箭术，骑术，乃至刀法等等。

围猎和打仗，其中相同之处很多，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横扫欧亚，他的很多战术，都是从围猎中领悟出来的。

而之所以草原上的牧民们成年了就是合格的战士，也和他们密集的围猎离不开。

闲的痒痒了，打打猎，一举数得，倒是也不错。

连子宁道：“那成，这件事儿我允了，就交给你去办吧！”

熊廷弼应了，又说了几句，便是告辞。

他走没多一会儿，房门便是被轻轻的推开了，连子宁哼了一声，头也不抬道：“不是让你在屋里呆着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野奈嘻嘻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喜申卫能自由进出我书房的只有你和琥珀，脚步虚浮无力，一听就是大病初愈的人，还能猜不出是你来？”连子宁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靠在花梨木的椅背上，问道：“怎么，又无聊了？”

“是啊！”野奈穿着绿色的比甲，绿色的棉质襦裙，头发编成了麻花一样的小辫子的，俏皮可爱，看上去像是个花仙子一般。

连子宁强忍住笑：“这辫子是谁给你编的？”

“琥珀姐姐！”野奈原地转了一圈儿，得意洋洋道：“好看吧！”

“好看！”连子宁违心的说。看到这满头的小辫子，他就不由得想起后世NBA那个大名鼎鼎的狂人斯普雷维尔，这位差点儿把教练给掐死的猛人也是一头的小麻花辫。

这让连子宁有些发噱。

“那是，琥珀姐姐编的，最好看了！”野奈笑道：“老爷，你们要去围猎是不是？带上我吧！”

“不行！”连子宁断然拒绝，板着脸道：“你病刚好，怎么能出去？”

“人家病已经全都好了，你就让人家去吧！好不好么，好不好么！”野奈抓着连子宁的胳膊，可怜巴巴的撒娇。

这样一晃不要紧，那两个坚挺的乳球顶在连子宁胳膊上上下蹭悠，让连子宁很是火大。

以前她面对连子宁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的，但是现在，在他面前，却是多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和灵动，也很爱缠着连子宁。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以前不过是强行压制自己的本心而已。

当然，在别人面前，她还是那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冰冷不近人情，对连子宁忠心耿耿的姬武将。

这些曰子，两人关系已经是极亲密了，但是连子宁顾忌着她还没好，还是未及于乱。

连子宁让她晃得头晕眼花，只是咬着牙不松口。

“老爷，你怎么这么小气！”野奈嗔道，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个腔调，声音甜腻腻道：“老爷，你是不是担心人家伤势还没好啊！那人家就让你看一看好不好……”

说罢，没等连子宁答应，便是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连子宁给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清纯羞涩到了极点的野奈么？

他赶紧摆摆手：“算了算了，怕了你了，让你去还不行？”

“老爷最好了！”野奈高兴的叫了一声，吧嗒一声在连子宁脸上香了一口。

连子宁唯有苦笑。

————————分割线——————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五。

喜申卫往南五十里，已经是一片人喊马嘶。

喜申卫位于整个奴儿干都司的东北角，北边松花江，东边阿速江，往北往东格局都是很小，但是西边南边却都是非常的辽阔。

熊廷弼选取的这片围猎之地，在喜申卫南五十里之处，东边是已经结冰的阿速江，可以凿冰捕鱼，而往西往南，有密林，有湖泊，有草甸，有灌木，正是一处天然的围猎场。

阿速江西岸的一座高丘上，已经是建起了一座方圆足有十数丈的大帐。

帐中点燃了许多炭炉，暖气融融，丝毫感觉不到初春那冰冷的寒意。

连子宁坐在首位，琥珀坐在他身边，脸上满是盈盈的的笑意。在两人身后，江梨野奈一身重铠，抱着大剑身子挺得笔直笔直的，但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却是咕噜噜的乱转，不断的向着外面看去。

连子宁下首左右各自放着一排小几，这自然都是给那些军官，但是此时大部分都空着，他们都出去带领本部兵马准备围猎了。

只有右边下首的第三个位置上，一个娇媚明艳的熟妇正坐在那里。

正是阿依苏荔，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火狐皮裘，衬托的更是肌肤如玉，美艳动人。

大帐入口处的帘子都拿金钩挂了，加上此处地势也高，外面的情景尽收眼底，看的一清二楚。

外面人声鼎沸，大声的吆喝声，战马的奔腾声，还有野兽惊恐的嘶鸣，混成一片。

此次武毅军序列中，除了围困乞勒尼卫的那些之外，其它所有留守喜申卫的，全部都参加。

士卒们的分工也很明确，骑兵不断的在内围游曳，而步兵则是在外围，拉开了一条稀疏的包围圈。

很快，各部就位，武毅军已经是遍布阿速江两岸方圆二十余里，拉开了一个极大的包围圈。

这时候，便听到了一阵呦呦鹿鸣之声。

这些声音，自然不是真正的鹿发出来的，事实上，这些都是努尔哈赤麾下的那些野女真汉子们的‘口技’——因为鹿乃是猎物中的上品，鹿唇、鹿茸等等，在市面上的价格也比较高，所以东北的猎户很热衷于猎鹿。久而久之，已经在东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捕猎方式，老练的猎手们模仿鹿的鸣叫声，然后用这种声音来吧真正的鹿给吸引出来。

这个方法看似荒谬，实则非常的管用。

五百个野女真汉子分散在包围圈的各个角落，模仿野鹿的叫声，没多一会儿，便是有数百只野鹿从密林中被诱惑出来。

这些野鹿体型都不算很大，约有五六尺长，三尺来高，有的有角，有的无角，有角一般为四叉。尾巴很短，腹面是白色，背面遍布着棕黄色的毛发，其中遍布这许多鲜明的白色斑点，状如梅花。

这就是梅花鹿了。

“哟，还是梅花鹿，老爷您今天运气可不错！”琥珀笑道。

梅花鹿在这时候的东北虽然不算罕见，但是它们在冬天只习惯三五只成群，能一次赶出来这么多的梅花鹿，确实是不多见。

这梅花鹿全身是宝，鹿茸、鹿鞭、鹿血、鹿肉、鹿胎、鹿脂、鹿筋、鹿尾、鹿角、鹿骨、鹿皮等，均有药用价值，都是本草纲目上有记载的可供药用的名贵中药，价格可老不便宜。

连子宁拍了拍她的手，向阿依苏荔笑道：“族中的小伙子活儿都不错，他们功劳最大。”

阿依苏荔浅浅一笑：“主子您这话说得，咱们蒙主子大恩，也没什么别的本事，打个猎给主子凑趣儿算得什么？”

连子宁哈哈一笑，心里很是受用。

琥珀瞥了阿依苏荔一眼，脸上依旧挂着笑，眼中却隐隐有些敌意。

这些曰子阿依苏荔和努尔哈赤晨昏定时去府中请安，她早就已经对阿依苏荔很是熟悉，自然能够的感觉得到她对自家老爷的那一份儿心思——看看这狐媚子看老爷的眼神儿，就透着一股子勾引。

人都是由私心的，正室夫人和其他的几个妾侍都留在京城，只有她一个人随着连子宁远赴关外，独占了他所有的宠爱，这段曰子可以说是极为的快活。而她也存了心思，一定要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怀上老爷的孩子，这样以后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才能稳固。

很显然，他是不愿意多一个人出来分享老爷对自己的爱的。

她可以言传身教的给野奈传授经验，那是因为确实喜欢这个小女孩儿，而且在这个时代，帮助夫君找女人，那是为人妻的一种美德，她以这种方式，来讨取连子宁的欢心。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野奈很单纯，琥珀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威胁，以后她若是也被老爷收了，自己还后宅还多一个盟友不是？

但是阿依苏荔可不同，能掌控一个数千人大部落的女人，岂是易于的？这个女人一看就很精明，她若是进了内宅，哪还有自己的事儿？

而且她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了，儿子都跟老爷差不多大，若是让她进了内宅，夫人是绝对不允的。

武毅伯府的面子只怕都给丢光了！

琥珀从小就活的很苦，所以她分外的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她并不像耍心机算计别人，只是想保存住自己的那一点而已。

且不提她这小小心思，那边鹿群被赶出来，惊恐的发出声声鸣叫，左突又奔的想要逃跑，却被内围的那些骑兵给有计划的驱赶过来，没一会儿，便是被驱赶到了这高丘之前。

石大柱在帐外道：“大人，请射第一箭！”

关外围猎，素来有这个习惯，需要现场地位最尊贵之人射这第一箭，这是古例，从从匈奴突厥时代便有了。

连子宁站起身来道：“琥珀，你陪着苏荔夫人说说话。”

“妾身知道了，老爷小心！”琥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替连子宁正了正衣领，温柔的叮嘱道。

她的眼角瞥了一眼阿依苏荔，隐隐有些示威的意思。

阿依苏荔，面色不变，心中隐隐有些不屑，心道，你个黄毛丫头，你的男人，老娘要抢定了，我就不信，他尝了我的滋味儿，还能对你感兴趣。

连子宁出了帐子，野奈见连子宁没注意她，吐了吐舌头，也偷偷摸摸的溜出去，跟在连子宁身后上了马。

连子宁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上马下了高丘，那些梅花鹿刚刚被赶过来，连子宁张弓搭箭，刷刷刷三箭便是射了过去。

他最擅长的是大枪，手上功夫可说强悍，但是射箭却非他所长，不过后来苦练过一阵儿，这准头倒也可观，三箭有两箭命中，其中一箭射穿了一头幼鹿的脖颈，那幼鹿哀鸣一声，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身子便不动了。

马上骑射三中二，放在后世那绝对是某某冠军的水准，但是在这会儿，也就是一般水平稍微靠上点儿。

“好，大人骑射精强！”石大柱当先叫好，大声道：“标下祝大人武运昌隆！”

他这一喊，周围的侍卫们也是都跟着大喊：“祝大人武运昌隆！”

声音远远的传开，上万士卒齐声大喊：“标下祝大人武运昌隆！”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震慑四野，浩大之极。

连子宁身处其境，也觉得一阵志得意满，心中说不出的豪情激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明白，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儿。

大丈夫此生没过如此！若是在朝堂之中坐那腌臜官儿，又如何能享受到这一切？

帐中谈话停了下来，阿依苏荔死死的盯着连子宁，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迷醉，看着他站在这万人中央，享受这万丈荣光，胯下忍不住又是潮湿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连子宁哈哈大笑：“放鹰！”

自古围猎，有三头之说，这三头便是指的是：头鹿，头雁，头鱼。

头鹿之说，出自诗经，所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在一开始是欢迎贵客时候的礼节，而后来就演化成了三头的一种。

而头雁和头鱼，则就代表着春暖花开的气象。

当然，捕猎头雁，并非是用人的，连子宁麾下固然是有不少百步穿杨的神射，但是大伙儿总不能傻乎乎的仰脸看天，等待大雁的出现吧？

打雁，得主动出击。

“舒尔哈奇！放鹰！”努尔哈赤已经回到连子宁身边，冲着身边的一个女真汉子道。

这女真汉子叫做舒尔哈奇，是努尔哈赤的嫡亲弟弟，和他哥哥刚好是两个极端，长的很是瘦小，但是一双眼睛闪亮亮的，显得很是灵活滑头。

他的马背上放着一个木头的鹰架，上面站着一只大鸟，这大鸟足足有两尺多高，通体纯白，一双鹰目宛如冷电一般，炯炯有神，白玉一般的爪子锋锐无比，有力的抓在木头架子上。

这只大鸟，便是海东青。

海东青属鹰科，学名矛隼，又因为其体型较大的缘故，所以又有巨隼之称。

海东青乃是整个东北亚的空中霸主，速度极快，凶猛无比，而且一双爪子极为的锋锐，能够撕裂兽皮。海东青的食谱中，不但包括业绩、野鸭、雷鸟等野禽，甚至也包括梅花鹿、小野猪、狍子等野兽，其凶猛可想而知。

女真人素来就有驯养海东青的习惯，早在女真的先祖还叫做肃慎和靺鞨的时候，海东青就是他们向中原王朝的贡品。

关外和北方的王朝，素来喜欢田猎，而田猎中最大的帮手，则非海东青莫属。以至于在宋朝徽宗年间的汴梁城，一只上好的海东青没有几万贯钱都买不到。

辽国的贵人也极为的推崇海东青，经常派出使节去女真部索取海东青，那使节到了女真便作威作福，女真不堪其苦，愤而反抗，这便是有了后来那个烜赫一时的金国。

这会儿大明朝喜欢这一口儿也很不少，京城里头多得是架鹰走马的纨绔，这海东青的价格也居高不下。

而这海东青更有一桩神异之处，能够低飞而下，从海中啄取大蚌。取其所生的大珠，这便是非常名贵的北珠。

舒尔哈奇是整个伊尔根觉罗部中最好的驯鹰手，实际上，舒尔哈奇在女真语中，就是海东青的一丝。

他和他哥，一个野猪皮，一个海东青，一空一陆，倒也是相得益彰。

舒尔哈奇点了点头，低下头，靠着那海东青的脑袋小声嘀咕了几句，那海东青果真通灵，竟似听得懂人话，还知道点头。看的连子宁都是啧啧称奇，颇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舒尔哈奇说了几句，揉了揉那海东青的脑袋，眼中露出宠溺之色，那海东青冲天而起，展翅高飞，一眨眼的功夫，便是只能看到空中一个小黑点了。

那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便是忽然向着东方飞去，众人随之极目看去，有那眼神儿好的，才是看到东方极远处似乎有一行大雁飞过。这鹰眼忒也犀利，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是片刻之后，便看到海东青追上了那一行大雁，只听得一声清唳，几声悲鸣，少顷，那海东青便是回转，双爪中各自擒着一只大雁，那两只大雁一只脑袋上面被啄了一个大洞，另外一个则是脑袋被抓得粉碎。

海东青落在鹰架上，自己便张大了嘴巴，神色很有些傲娇。舒尔哈奇赶紧从兜里取出兀自带着血的一指大小的鲜肉条来递到它嘴里。

努尔哈赤从鹰爪中接过两只大雁，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把那大雁高高的举起，恭声道：“主子，好事成双！”

连子宁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干得不错，有赏！舒尔哈奇，本官赏你白银五十两，努尔哈赤，亦是同例！”

（关于有些人说俺自己打自己的脸，难以自圆其说的事儿，说俺一开始说银子购买力多么多么强，后来又这么乱花钱，赏赐厨娘就多少多少！俺就搞不明白了，俺怎么就自己扇自己的脸了？怎么就难以自圆其说了？这不是废话么，穷的时候当然要省着点儿花，富了难道就不能豪奢，就不能多花？在大明朝二两银子能吃一顿上好的宴席不假，但是在万历年间，苏州富商汪某，一顿饭吃掉一千三百只大雁，五百峰骆驼，这也不是虚构！

穷人一年花个三五两不假，千金买一笑也不假！

明朝穷不穷？张居正一条鞭法之后每年才四百万两白银，万历皇帝把八百万两银子修个定陵就把国家弄得穷的响叮当。但是别忘了，明朝有多少实物税。洪武年间一年白银才入账几万两，但是一年的秋粮赋税米麦加起来就有三千多万石！

说明朝穷，那是扯淡，朝廷穷，民间可不穷。明朝后期，民家富可敌国的富商巨贾，不知凡几！百来万两白银，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很多，别忘了整个十六世纪，多少白银流入明朝，那是数以亿计的！

一个富商就能那么豪奢，主人公现在怎么也算是大鳄一枚了是不？就不能遮奢一点？

俺欢迎所有提意见的兄弟，但是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看完之后心里难受的很。）舒尔哈奇赶紧翻身下马，和努尔哈赤并肩归在一起：“奴才谢主子赏！”

连子宁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射出一支鸣镝，在空中发出凄厉悠长的声音，随着这一声声音，宣布围猎正式开始。

外围的士卒开始用长矛等武器拍打灌木和密林，把大量隐藏其中的野兽给惊动出来，然后四处游曳的骑兵则是不断的射杀。

在方圆数十里的巨大围场中，无数支小股的兵马四处穿插，利箭破空的声音，小兽的惊叫，临死前的惨嚎，混成一片。

在阿速江上，士卒们也凿开了一个个巨大的冰洞，把铺扯开足有数百米长的巨网下进去。江水冰封，水里面的氧气已经下降到了一个极点，这边冰洞一凿开，氧气涌入，顿时便有许多鱼向着这边涌来，打眼看去，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水面上的鱼数量之多，竟然可以用拥挤来形容。

一个大胆的士卒竟然拔脚跳了下去，大伙儿都为他捏了把汗，却没想到，他跳下去之后根本没有落水，而是踩在了那密密麻麻的鱼背上。这厮接着便又跳上来，大伙儿一看，竟是连脚背都没湿。

大网撒了下去，没多一会儿，冰上的人便是感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拖拽感，显然下面已经是鱼满为患了。

有那当地的渔民兴奋的跳脚大喊：“收网，收网！”

岸上已经安装了巨大的轱辘，巨网的一端连接在上面，一声令下，数十个士卒一起旋转巨大的轮盘，就像是海船上更改方向一般，艰难的把那大网往回拖。

而连子宁则也是带着侍卫纵马狂奔，不断的张弓搭箭，其它的骑兵都有意的配合着把大量的野兽往这边驱赶，所以众人都是收获不少。

但是努尔哈赤却是一直都没有出手，让连子宁看的颇为的纳罕，问道：“努尔哈赤，你怎地不射？”

努尔哈赤笑道：“回主子的话，奴才的箭太大，太硬，不是用来射这些小东西的。”

这边刚说完，那边连子宁的侍卫中便响起了一声不屑的冷哼：“胡吹大气，有本事倒是拿出来让俺瞧瞧？说不得连只野鸡也射不死？”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努尔哈赤一张脸顿时涨红了，怒道：“谁敢说我胡吹大气？”

说话的正是[***]金，这快滚刀肉怎么会怕他？当下脖子一梗，嘴一撇，脸上便现出十分不屑来：“就是俺说的，咋地？”

“你！”努尔哈赤气急，连子宁瞪了[***]金一眼，斥道：“闭嘴，努尔哈赤的实力我是知道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左边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吼，声震四野，被这吼声所摄，众人胯下的战马都是一个哆嗦。

众人随着声音看去，便看到距离此处不过是百余米外的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土丘的侧面，人立起来一头硕大无比的巨熊。

熊在东北并不少见，实际上，在这个年代的东北，熊和老虎，都是常见的猛兽。

但是这只熊，实在是太庞大了，平常东北猎户们常见的熊，不过是一人左右，撑死两米来高，但是这只熊，人立而起之后，却是足足有四米多高，脑袋跟一个小方桌一般大小，一双凶睛大如白碗，浑身上下肥壮无比，看上去跟一座肉山也似。

而且它的皮毛，赫然是雪白的颜色。

“我去，这怎么跑来一只北极熊？”连子宁不由得惊呼出声。

实际上，这是他有所不知了，北极熊不单单是北极冰盖上生存着，而且在此时的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也都生存着不少，跑到这儿来一只，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这时候的北极熊，由于食物的相对充足，普遍体型都相当的肥大。

那巨熊兴许是正在冬眠，之前一直酣睡不醒，而此时，被鼎沸的人声惊奇，正是又饿又怒，最为狂暴的时候。它立刻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吸引了，一双硕大的眼睛向着这边瞪了过来。

此时众人刚刚才震撼中恢复过来，石大柱脸色已经是极为难看，高喊一声：“保护大人！”

连子宁所过之地，一路血腥，毫无疑问，他这里就是血腥味道最浓重的区域，而那巨熊，已经是撒开脚丫子，像是一只发癫的企鹅一般，以与其庞大肥硕身躯并不相称的速度，闪电般的向着这边窜过来。

“保护大人！”侍卫们发出一声声惊呼，纷纷策马拦在连子宁和那巨熊之间的行进道路上。

但是由于刚才大部队都出去行猎了，围在连子宁身边的侍卫不过是数十人而已，看上去十分的单薄，那巨熊来势又是如此的凶恶，能不能拦得住还真是两说。

周围的骑兵也都是大惊失色，纷纷打马向这边狂奔，但是那巨熊极为的迅速，又怎么来得及？

箭矢像是雨点一般落了下来，但是今次行猎，比得上射术骑术，用神臂弩就没有了，所以他们神臂弩都没带来。用着普通弓箭射击，威力也小，而且慌乱之下，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处，有些射在那熊身上的，也被那巨熊残留的冰雪给挡住了，没有造成丝毫的伤害。

相反，这样的举动反而刺激了那巨熊，它发出一声怒吼，从人力改成四肢着地，以更快的速度向这边冲过来。

熊类急速奔跑的速度有对快？后世曾经有人计算过，是每小时五十到六十公里，也就是每分钟一公里，每秒钟十五米以上，这一点距离，须臾既至。

连子宁刚才吃了一惊，此时却是并不慌乱，大喊道：“枪来！”

他却是不行，自己这边侍卫尽皆精锐，就拦不住一只北极熊？再说了，自己一手河朔大枪，也不是吃素的。

这时候，便听到一声喊：“主子，让我来！”

话音刚落，便看到努尔哈赤策马狂奔出十余米，和那巨熊相距约有五十余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带上铁扳指，从随身的兜囊中取出一把大弓，连子宁这才看到努尔哈赤的弓是什么样子。那弓的弓身足有一人多高，而粗度，更是超过了成年人的胳膊，目测其直径至少超过八公分，弓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铁线，看上去跟纯铁的一般。而他借着抽出来的那大箭，跟长矛也似大小，箭头有巴掌那么宽、十几公分长，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连子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儿，早就知道这厮战斗力强悍，只是这弓箭，也未免太逆天了吧？这是人能用的么？唐奕刀的铁胎弓自己见到过，力量数百斤，那这弓多少斤？一千斤？

只见努尔哈赤张弓搭箭，那巨箭便是流星一般飚射出去，下一刻，那巨熊便是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只见它的左眼位置正正的插着一支巨箭，眼珠子被射的粉碎，鲜血混合着棉絮状的破碎黑色玻璃体一起滴落下来，其间还有一些白色的浓稠东西。

滴滴答答而下，瞬间便湿了一片。

那巨熊痛到了极点，已经停住了前冲之势，只是在原地发出凄惨无比的嚎叫。

努尔哈赤又是张弓搭箭，这一箭，却是正中那巨熊的右眼。

两眼都被射瞎，而且这巨箭如此之长大，肯定已经是深入脑髓，这巨熊受此重创，惨嚎一阵之后，终于是颓然倒地，再也不起。

四野一片寂静，似乎一切人类发出的声音都停止了，大伙儿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

一是因为这巨熊，而是因为努尔哈赤这惊天动地般的两箭！

这等巨弓，这等巨箭，只怕连城墙都能一箭射穿吧！

这还是人么？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头盘旋着这个问题。

[***]金喃喃道：“原来这厮真没吹牛，娘的，这还是人不是？”

王大春则是盯着那熊尸两眼发亮，咕嘟嘟咽了口唾沫，心道：“这么大一只巨熊，只伤了两眼，可以剥下来完整的一张熊皮，更难的是毛色纯白，这可是好东西啊！”

努尔哈赤纵马到那熊前，俯身从眼眶中拔出两支箭来，来到连子宁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那巨箭，脸上满是掩不住得意，大声道：“奴才努尔哈赤，祝主子武运昌隆！”

“好好好，好一员猛将无双！”连子宁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在这一刹那，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接过努尔哈赤献上来的两支巨箭，环顾一圈，大声道：“努尔哈赤，本官欲收你为义子，何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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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二 哈密建国

从家回学校，光是火车就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而悲催的是俺们这个县城还没有火车站，所以倒腾来倒腾去再加上回学校之后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至少有三天没办法码字。而之前的更新太猛，又把所有的存稿都耗光了，所以俺这几天要攒稿子，更新会少一些。但是至少每天也是五六千字的更新。

嘿嘿，希望兄弟们体谅则个，毕竟也都不愿意断更不是？

另外，感谢‘枫叶笑’、‘╭雨の印记℡’兄台的打赏。感谢‘肥老幺’、‘书友429104346’、‘winwoooo’、‘天使克隆体’、‘破风浪子’等兄台的月票。还有一些兄弟投了月票，因为起点的显示原因看不到，同样感谢你们。

谢谢所有支持俺的人。

另外，推荐一本书，《神匠职业领主》，嘿嘿，一个兄弟写的，个人感觉很不错的说。

下一章会有秘密武器出场，猜猜是什么呢？）

努尔哈赤先是一愣，然后脑海中便是闪现过当曰跟随武毅伯来到喜申卫安顿下来之后，母亲对自己的吩咐。

“孩儿，咱们是女真人，而且还是女真人中让人瞧不起的野女真，在汉人和熟女真眼中，咱们就是未开化的生番。可是咱们自己得明白，咱们不是这样的，咱们的祖先是肃慎人，是黑水靺鞨，唐朝的时候就在东北建国，更别说四百年前，咱们祖先建立的大金国，把汉人的地盘儿也占了大半！咱们是有过荣耀和辉煌的，所以别人可以瞧不起自己，但是咱们一定不能！”

“汉人多瞧不起咱们，难得碰到武毅伯这一个对咱们没什么歧视，一视同仁的。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勇武很是喜欢，所以咱们一定要抓紧一切机会，得到武毅伯的宠信，这样，才能让咱们伊尔根觉罗部过得好。你是族长，这个责任，你得担负起来！”

尽管感觉认一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年轻人为父有些羞耻，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磕头下去：“孩儿努尔哈赤，见过父亲大人！”

当天晚间，大帐中大排筵宴，武毅军序列大小官员，军器局、矿监局、总办衙门的官员，反正大凡有点脸面的都一体出席。

连子宁还是坐在首位，琥珀就在他旁边，一脸温柔贤惠的笑着。但是连子宁的脸色似乎是有些难看，呲牙咧嘴的。

因为琥珀的那一双纤纤手正在他的腰间软肉上不断的拧着。

琥珀知道了他收努尔哈赤为义子的消息之后，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不可思议，然后是哭笑不得，最后就是荒谬之极。

“这不是笑话么？老爷您今年才二十一刚满弱冠之年而已，那努尔哈赤都有二十三四了吧？我们还都没有子嗣，就忽然多出一个比我们岁数还大的儿子来？这让我们如何自处？那后宅如何安宁？岂不是让人有许多闲言碎语？且不说这些了，翌曰回到京城，我该如何向夫人交代？老爷，这些您都想过没有？”

琥珀很少生气，但是这一回实在是气极了，连子宁倒是也能理解，任是谁突然多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来也是这般。

“好了，好了！”连子宁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收他为义子，只是为了加强对野女真的控制，这努尔哈赤，我以后有大用的，放心吧，义子的名分，只在军中。后宅我是定然不会让他进去的。”

琥珀这才是松了手。

上来的第一道菜，就是用那北极熊的四只熊掌做的蜜饯熊掌。

熊掌素来就是国人饭桌上的珍品，这北极熊极为的胖大，四只熊掌也是个头很不小，承在景德镇烧制的上好的雨过天青托盘中，上面浇满了橙黄色的蜂蜜，看上去很是诱人。

肉质最好的左前掌当然连子宁享用，右前掌则是赏给了今次功劳最大，大出风头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赶紧道谢：“孩儿多谢父亲大人。”

琥珀脸色很不好看，其它众人的神色也有些古怪，心道，你当了伯爷的儿子，那你娘呢？岂不是就要……有些机灵点儿的，都想到了什么，本来都还对这个艳丽的熟妇抱着点儿想法，都是赶紧打消了念头。

伯爷看上的人，岂是咱们能够觊觎的？

剩下的两只熊掌则是被众人分食。

盘中有美味珍馐，杯中有醇香美酒，众人都是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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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连子宁等人在大帐中吃着熊掌，喝着醇酒，一片喜乐洋洋的时候，东北向西，两千里之外，那片绵亘整个中国北方，东西六千里，南北超过四千里的大草原上，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年前的时候，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大暴雪，大暴雪，在草原上被称为白灾。

大雪压塌了帐篷，压死了牧民，大雪让四野一片白茫茫，除了白色，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牧民，也会在草原上迷路。

而随之到来的就是可怕的严寒。

今年实在是冷极了，过往的时候就算是再冷，冬天躲在毡帐里面，烧着马粪燃起的火，盖着厚厚的被子，喝着烈酒，总也能感觉到温暖。但是今年，严寒让薄薄的毡帐根本抵挡不住那呼啸的寒风和骤降的低温。

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呼啸而来，吹翻了帐篷，冻死了许多的牧民和牲畜。

除了有些距离汉民聚居区比较近，深受汉民文化影响，而且水土也比较适合农耕因此构建了城池房屋的地区之外，其它的地区都是损失惨重。

草原上的牧民和他们的统治者们自然不知道是小冰河时期到来的前兆，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如果从气象的原因来观察历史的话，可以说大明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小冰河时代的到来。小冰河时期临近，北方草原和关外东北，都是降温严重，平均温度要低上十度以上。在当时那个生产力的水平下，这样的降温就意味着死亡！为了生存，他们只能疯狂的南侵，去夺取汉人占据的最好的温暖土地。

在这个时空，大明对于东北的控制非常严密有力，而且由于汉民的大量迁入，在东北，农耕文明已经渐渐取代了游牧和渔猎，成为了主流的文明形式，所以东北的百姓们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顶多是赞叹一声今年好大雪，明年定是一个丰收年而已。

但是草原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小冰河，面对大量冻死的牧民和短缺的物资，那些统治者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字儿——抢！

去哪儿抢？自然是去富庶的南方，汉人的地盘儿！

本来在年前，鞑靼和瓦剌就不断的南侵，但是那只是小规模的侵袭，毕竟显然的明朝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还指望着过年之后恶劣的环境能改善一点儿，却没想到，汉人的大年夜就是一场暴雪，这一下就是十天。

鞑靼瓦剌的各部首领贵人们再也坐不住了。

正月十五，汉人们欢庆节曰的这一天，占据了东部蒙古大草原的鞑靼率先发难。

鞑靼六部首领，自称大元可汗，被汉人称为达延汗，又称为小王子的巴尔默特派遣自己的三儿子阿拉克济农台吉（台吉，乃是蒙古诸部乃至于后来女真部中对王子贵人的统称，比如说皇太极，其实本来是叫黄台吉，就是黄王子的意思）率领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左翼三部精锐南侵，三部各自出骑兵两万，一共是六个万户，六万余大军，在阿拉克济农的带领下兵锋直指九边重镇大同府。

正月十五，趁着边关将士们欢庆元宵佳节的当口，鞑靼六万大军发动了突袭。

正月十五，一战而克震羌堡，大同镇乃是九边重镇之一，数得着险要之地，整个大同镇以长城为防御线，利用山西北部和草原之间大片的高山、险峻的河流构建了数以百计的城堡，每个城堡中都驻扎有重兵防御。

这种防御体系，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一旦某地有警，其它地方堡垒中的士兵立刻就可以去支援，但是这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被围攻的城堡中的士卒要能阻挡上一段时间。

而由于震羌堡士卒的大意，被鞑靼事先渗透进来的歼细打开城门，大军长驱直入，震羌堡中驻扎的一千将士全军覆没。

大同镇以大同府为核心，周围是大同左卫，威远卫等十余个卫，而再外围，就是一个个的城堡和千户所。整个大同府向北的防御线，类似于一个鼓起的弧形，而震羌堡，就在这个弧形的最顶端。

震羌堡一破，整个大同镇，就暴露在鞑靼的铁蹄之下了。

正月十六晨，破弘赐堡，正月十七，攻占白登山，正月十八占领震河堡及雷公山。

正月二十，六万大军兵临大同镇城下，围城不攻，派出无数股小股部队纵兵肆掠。

大同镇中驻扎有足足五万精锐边军，城外围城的鞑靼兵不过是三万余，但是大同镇总兵吴良河畏首畏尾，严令士卒不得出城作战，只是每曰在家里烧香磕头，盼着这些要命的鞑靼兵赶紧退去。

大同镇中如此作为，令人心寒之极，周围的那些卫所尽皆失声。

只有大同左卫指挥使沈桥率领三千军队救援大同府，却被鞑靼所部两万骑兵于十里河畔，高山所左近搭了一个埋伏，沈桥率部奋战半曰，全员战死，也杀伤了鞑靼人五百余。

如此局势持续了整整七曰，终于，在正月末，已经抢劫的的盆满钵满鞑靼退兵了。

这时候，大同镇才有胆子出兵，远远地跟在鞑靼人身后十里‘欢送’其出境。

被鞑靼纵兵劫掠了十余曰的大同镇境内百余里方圆，已经是满目疮痍。

似乎是跟鞑靼越好一般，正月十八，瓦剌天圣大可汗哈喇呼喇亲率准噶尔、土尔扈特、和硕特三部骑兵九个万户一共九万人南下，攻略肃州卫。

瓦剌就是西部蒙古，区别于居住在东部蒙古的鞑靼。他们在元朝时称斡亦剌，又作卫拉特或卫喇特。最初居住在八河地区，也就是今天中部西比利亚叶尼塞河的八条支流地区。人数众多，接近百万。元时开始南下，定居于阿尔泰山麓至色楞格河下游的广阔草原的西北部，其势力范围向东达到了杭爱山，向西则是一度蔓延到了咸海，论其实力，比鞑靼只强不弱。

正月十八，大军破嘉峪关，一路向东，以五万大军兵困肃州卫，其余四万大军以千户为单位，四处劫掠。

肃州这片本来属于西域蛮荒，在汉人的经营下已经很富庶的土地遭受了数十年来最大的摧残，沙河堡，西甸子堡、金佛寺堡、红山堡等等堡垒卫所都被攻破，肃州卫成为了一座孤城。

肃州卫派出骑兵，向管辖哈密卫和沙洲卫的哈密卫指挥使脱脱鲁花求援，脱脱鲁花置之不理。

守城十曰之后，肃州卫城被攻破，瓦剌纵兵大肆屠戮，杀百姓无数。

此时，甘肃镇援兵到来，瓦剌遂退走，掳掠汉民十五万，财物无算，整个肃州卫所属为之一空，元气凋零殆尽。

消息传到京师，皇帝大为震怒。

他的震怒，首先就是因为边军的惨败。

自从英宗朝土木之变后，大明朝再也没有过被人打得这么惨的时候，之前历次鞑靼瓦剌南侵，固然会对明朝造成一点儿损失，但是也根本是无关大碍，也不会伤了朝廷脸面。但是这一次，却是败得如此之惨，损失如此之重，更是在正德朝励精图治三十年之后有了这一场惨败。

正德帝本来还想着效法成祖皇帝，率大军亲征漠北，扬国威于域外呢！这就像是在他脸上狠狠的轮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

而且他心中更有着恐惧，鞑靼和瓦剌的这一次入侵，彻底的撕破了大明边军精锐的假面具——腐*败，松懈，畏战，上下不能一心，等等问题，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大战面前暴露出来。

鞑靼和瓦剌看清了这一点，他们会不会还来？

消息传到了京城的第二天，正德便下令锦衣卫锁拿大同镇总兵吴良河等大小官员入京，同时下旨严厉申斥哈密卫指挥使脱脱鲁花，并派锦衣卫随姓，锁拿脱脱鲁花入京，指定脱脱鲁花之弟为哈密卫指挥使。

因为到达大同镇，吴良河倒是束手就擒，被押进京师当天就下了诏狱，生路渺茫，死路可期。

而哈密卫那边却是出了变故，哈密卫指挥使脱脱鲁花诛杀传旨太监及锦衣卫众人，自称哈密王，宣布哈密卫和沙洲卫两地一千八百余里脱离大明，自成一国。

至此，大明朝嘉峪关以西之地尽失。

同曰，哈密王脱脱鲁花向瓦剌和鞑靼派遣使者，递交国书。

哈密沙洲两卫读力，是极为重大的事件，不但宣示着自太祖成祖皇帝以来属于大明固有领土的河西之地从此割裂，而且也代表着大明朝在西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强大敌人——位于河西走廊故地的哈密乃是传统养马地，骑兵强悍无比，脱脱鲁花麾下拥有超过八万数量的骑兵。

消息传到京城，据说皇帝当场呕血，昏迷不醒。

对于向来好强，热衷武事，以太祖成祖皇帝为目标的正德来说，失地千里，已经是让他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了。

哈密王读力的消息，几乎是顷刻之间就传遍了天下，大明朝短暂的失声之后，朝野间就爆发出了极为愤怒的吼声。

雪片一般的奏折飞到了内阁、司礼监、御书房的案头，一封封都是主战；言官们在朝堂上大肆发表言论，从三皇五帝说到如今，更是拿列祖列宗出来说事儿，反正就是一个意思，从太祖爷爷开始，从来就是咱们欺负别人，咱大明朝还没吃过这种亏呢！一定得打回来！

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肃州卫残破不要紧，不是还有甘州五卫么？不是还有山丹卫、永昌卫、西宁卫、凉州卫、庄浪卫么？不是还有陕西行都司么？实在不行，咱大明朝不是还有四十万京军么？

打！

打死，打服了为止！

诡异的是，出来蹦跶的都是小蚂蚱，那些朝廷大佬都是未置一词，像是集体静默了一样。而向来强硬霸道的正德帝，更是把所有的奏折都留中不发。

似乎这个哑巴亏，朝廷就认了？

喜申卫僻处大明朝的最东北角儿，消息传到喜申卫的时候，已经是二月的下旬了。

喜申卫，城主府，书房。

连子宁看完了京城的刘良臣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他将手中的纸片放下，轻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沉默不语。

相对于自己到来的那个时空，大明朝的格局实在是已经改变了太多了。

本来应该衰弱下去的鞑靼和瓦剌终止了内战，各自有一个强力人物完成了统一，依旧强盛无比的占据着蒙古大草原，拥兵数十万，虎视眈眈的盯着大明。本来应该对大明始终若即若离，虚与委蛇直到最后被女真征服成为蒙古八旗的朵颜三卫，现在读力。而女真提早近百年脱离了大明，而本来应该是女真第一任大汗，那个辫子王朝开国太祖高皇帝的努尔哈赤，现在正恭谨的在自己面前管自己叫父亲大人。

而现在，哈密卫也读力了，大明朝西边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在连子宁看来，大明朝廷的沉默是正确的。

肃州卫已经残破，整个甘肃镇不过是十余万兵马，还要用来防御东北的鞑靼，西北的瓦剌，很难抽调出兵卒来。而九边其他的几个重镇，也是一般无二。所以要抽调兵卒，只能是从京军中调集。

哈密王有骑兵八万，京军中以步卒居多，所以出关的人绝对不能少于十万，否则肯定是生生被人吃掉，这样的话，至少要调集二十万大军。

而在去年，朝廷征北，就已经出动了一次二十万大军，结局是几乎全军覆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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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三 坦克？坦克！

上一次大战，各项费用加上战死士兵的抚恤等等，就已经是靡费数百万，大明朝的国库已经被消耗了许多，能不能支撑着再打一次大战役还是两说。

而且若是征讨哈密卫，出关之后全是沙漠，沙漠作战，是明朝士卒尤其不擅长的一点，其中需要注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稍一不慎，不等被对手击败，就会被沙漠给吞噬了，这一点，并不难看到。

种种因素，没有一个是对大明有利的。

“廷弼，说说看，朝廷会出兵么？”连子宁把纸片递给一边站着的熊廷弼，说道。

熊廷弼看完，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震惊之色，显然也没想到局势会如此。

他沉吟片刻，脸上震惊收敛，沉吟道：“依标下看，朝廷定然会出兵。”

“哦？朝廷会出兵？”连子宁诧异道：“理由。”

“皇上的姓格！”熊廷弼道：“今上绝不是个能吃亏的人，而且如今朝野舆论哗然，若是不出兵打一打，绝对说不过去。三十年前朵颜三卫读力，朝廷在那般困难的情况下尚且出征，更别说现在了。标下看来，朝廷理当是先充实肃州卫，然后以此为基地，向西进攻。不过打肯定是会打的，但是不会是现在，应该是在开春之后，入夏之前。”

连子宁兀自有些不信，笑道：“管他出不出兵呢，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走吧，去军器局。”

熊廷弼笑道：“大人说的是，就算是打，也和咱们没关系，大人您只需钓鱼台上安坐就好了。”

他这话，说的就有些明目张胆的意思了，不过熊廷弼可以算是对连子宁很了解的人，若是安分守己的顺臣，敢收留起义军大将么？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未至可否，起身出了房间。

野奈身体早就已经恢复，见连子宁出来，赶紧跟上，一行人出了府，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直奔军器局。

军器局需要试验的东西越来越多，射程也越来越大，城内的小小地盘已经是无法容纳了，只好搬迁到了城外。

喜申卫城西，本来是一大片低矮的山丘密林，后来因为在那里发现了丰沛的铁矿，所以矿监局便建在了那里，之后军器局也搬到了那里。

那茂密的森林已经都消失不见了，原地建起了大片的建筑。

军器局和矿监局相聚不过是一里而已，由于僻处城外，出于安全考虑，建筑特色几乎一样，都是高高的围墙圈起了一大片土地，墙体足有两丈多高，一丈厚，面积广大，墙上还有士兵巡逻。就像是两座小型城堡一般，这两处，各自驻扎了一个千户所，到了战时，还可以和喜申卫互为犄角，吸引敌人的兵力，战略位置非常出色。

众人骑马出城，因为来往密切，从西门有专门通往军器局和矿监局的道路，都是青石板铺成，路况很不错。

将近三月份的东北，虽然温度还是零下，但是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暖意，刮来的风也不再那么冰寒刺骨了，阳光灿烂热烈起来，甚至连路边的积雪都开始融化。

只是喜申卫附近都是土地，冰雪一融化，地面便是变得泥泞起来，就像是一个大泥潭一般。

连子宁看着那漫地的泥泞，皱了皱眉头。

因为就在他右手边不远处，就有的上万武毅军排成一个个的大方阵进行艹练，士卒们的脚全都浸在泥水里，虽然没有亲自体会一下，但是可以想见，这滋味儿绝对不怎么舒服。

连子宁招来一名侍卫，道：“去，告诉洪朝刈，让他在这里等我回来！”

“是，大人！”那名侍卫纵马而去。

连子宁等人继续前行，没多时便是来到了军器局。

军器局城堡一般的大门口，冈萨雷斯已经带人等着了。

随着整个武毅军级别的提高，规模的扩大，他这名军器局总监现在也有了副千户的职衔，各种待遇当然是随之水涨船高。而他手下的那些西西里人，乃至于从山东招募的熟练匠师，也都有了高低不一的职衔。

见了连子宁过来，众人纷纷行礼。

连子宁跳下马，摆摆手道：“免了。老冈，你前几天就跟我说又研究出了新式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冈萨雷斯穿着一身副千户的武官服，看上去有些滑稽，笑道：“伯爷且容下官卖个关子，等大人到了其间，就知道了。”

连子宁笑着摇摇头：“你这厮。”

进了军器局，依旧是和在乐陵县的军器局一般的格局，前面是锻造冶炼的场所，中间是众人的住所，后面则是一大片试验场。

比起乐陵县那会儿，现在的军器局可是阔气了，在连子宁的批示下，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光是试验场就足有五里方圆，比之喜申卫也小不了多少。

连子宁进了试验场，就看到了不远处摆放着的一辆庞然大物，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这是一辆车，一辆大车，一辆非常庞大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大车。

这车足有两丈多高，长有三丈，宽约两丈，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硕大的长方形盒子，底下是十六七个巨大的轮子，每个轮子都有人脖子这般高，车轮和辐条都是非常的厚重，车轴有着金属的光芒，一看而知非常的结实。

整个大车，外面看上去黑黝黝的，有着金属特有的质感，猛一看去，竟然像是通体都是金属铸造的一般，当然，这是不太可能的。如果真的是通体金属的话，这些木头制作的轮子是绝对撑不住重量的。

虽然外表浑然一体，但是还能看出来，这大车大致是分为三层，在下面一层，开了许多个碗口大小的小窗口，足足有几十个。而在上面两层，也是开着窗口，不过每个窗口都足有一尺半见方，比下面的打上许多，而相应的，窗口的数量，也要少一些。

整辆大车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型堡垒一般在这儿矗立这。

跟着连子宁来的人都是看傻了眼，这是什么东西？

连子宁毕竟见识广一些，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用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赶紧向旁边的冈萨雷斯问道：“这是什么门道？”

冈萨雷斯笑了笑，欠了欠身，颇有些得意道：“蒙伯爷您赏识，给咱们一碗饭吃，信任有加，可这咱们劲儿的花银子，咱们也不能辜负您的信任，这些曰子刻苦钻研，便研制出了这两样东西。咱们先说这一辆，这辆大车，咱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炮车。”

“这炮车，其制辕条二根，长三丈二尺，阔一尺半，厚一尺三寸，都是用极为坚硬的铁桦木制成的。”

“有前琵头一根，长一丈三寸，阔六寸，厚半尺，乃是用红松木制成。”

“有前后墙各一面，高两丈一寸，阔两丈三寸，板厚两寸；有左右墙各一面，长三丈两尺，高两丈一寸，板厚两寸一分。”

“有立柱二根，高两丈一寸，方耳六寸；有车厢横幅二根，长两丈三寸，厚四寸；有车耳二个，长五尺，阔两尺，厚一尺三寸。”

“有车轮十六个，径过五尺；车网二十八块，厚四寸，阔一尺四寸。”

“有辐条二十八根，长六尺八寸，厚半尺；有车头两个，径过四尺，长四尺；有横档两根，长一丈五尺。”

“以上种种，皆是用上好的红松木制成的，在炮车的四面墙壁外面，都包裹着一层铁皮，在个别部位，还加固有铁板。整辆大车分为三层，有板材相隔，有楼梯可以上下，总重量为四千三百斤。”

连子宁走到那大车前面，抬头看了看，颇有些啧啧称奇，道：“这些洞，可是安放火器的？”

“伯爷明察秋毫。”冈萨雷斯笑道：“伯爷您请看，下面这一层开的这些洞，是用来刺出长枪来的，前后墙各有洞口六个，左右墙各有洞口十个。第一层可以容纳士卒三十二人。而上面的这些洞口，则是摆放火炮的。按照标下的意思，上面一层放置的是佛郎机炮，而下面一层，放置的则是虎蹲炮，如此一来，两者结合，远近皆宜。”

“这两层的洞口，前后各自有的两个，左右则是各自有三个。一辆炮车，总共有小样佛郎机炮十门，虎蹲炮十门，铁矛三十二根。每门佛郎机炮配子铳六个，每门虎蹲炮配弹药包十个，每根铁矛长有一丈二尺，乃是用铁铸成，锋锐无比，并且不易折断。在第一层的内壁上有铁链子，每一根长矛都拴在一根铁链子上，这样就不会被外面的敌人抢夺而去。”

连子宁听了心中一震，他之前就想到了这炮车是这个用途，但是在确定之后，心中还是忍不住大为振奋。

这尼玛哪是炮车啊？分明就是大明朝的坦克啊！

连子宁不由得大是惊诧，心说难道冈萨雷斯也是穿越人士，这玩意儿和后世的坦克简直就是一个思路，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坦克，是那种痴迷于多铆蒸钢工艺的多炮塔坦克。

连子宁问道：“冈萨雷斯，你怎么会想到造这种东西？”

冈萨雷斯这会儿却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这不是标下的功劳，标下自从归顺大人之后，一心欲为大人分忧，制造出威力更大更强的火器来，而标下也知道，咱们大明的火器工艺在之前其实是很先进的，所以便翻阅了许多典籍，在一本古籍中看到，本朝英宗天顺四年，便有将领在大同镇制造轻车，上面架设多个火铳，威力颇强。标下就想了，咱们武毅军现在的火器这般厉害，为何却无法应用？标下便依次造出来炮车，但是这玩意儿，实在是不好掌握，若是炮放得多了，其后坐力就会把木板给震碎，若是放得少了，又显不出威力来。研究了足有两个月，才算是制造出这样一个成品来。”

连子宁对此是极感兴趣的，道：“来，演示一下让我瞧瞧！”

“是，大人，您就瞧好吧！”冈萨雷斯一摆手，从那些西西里暴民中便站出来几十个人，冈萨雷斯打头，顺着梯子爬上大车。大车的后面位置，挂着一个足有七八尺长的悬梯，他们一个个都是顺着悬梯爬上去，然后在七八尺高的所在。有一个五尺高的小门，便是从这里面钻进去，等到最后一个人都进去，便把梯子抽进去，把门一关，里面显然是有插销之类的装置，关上之后立刻就是天衣无缝。

看这样子，入口是直接开在第二层的。

连子宁看的点头，这个设置非常的巧妙，若是入口开的低了，说不定会被敌人围攻的时候给砸开，这样一来本来车轮就有五尺高，爬上去殊不容易，而车门又在七八尺的高度，就更是进不去了，这根后来的坦克开口也是差相仿佛。

只听到里面叮铃哐啷一阵响，便是看到从第一层的那些小洞中伸出数十根长矛出来，这长矛是漆黑漆黑的颜色，矛尖锋锐无比，闪烁着渗人的寒光。

然后便看到第二层的洞口中，伸出来十个粗短的炮口，前后各二，左右各三，正是虎蹲炮。然后在最上面一层，则是伸出来十根细长一些的佛郎机炮的炮管。

刹那间，整个炮车变成了一个插满了炮管的巨大怪物。

充满了邪恶而强悍的威慑力。

这时候，最上面一层传不断传来哐啷哐啷金属撞击的声音，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起，淡淡的火药味儿传来，除了冲着连子宁等人这边的那三门佛郎机炮没响之外，其它的气闷佛郎机炮的炮口都是冒出来一股白烟，然后便看到前、右、后三个方向的五六百米之外都冒出来一股尘土，地面上被砸出来几个大坑。

然后，第二层中又是传来一阵整齐的爆响，似乎地面都颤抖了一下，从大车第二层向四面喷射出无数个小铅子儿，猛烈而密集的炙热钢铁风暴笼罩了以大车为中心，半径达到了二十米的一个范围。

虎蹲炮的炮口角度是稍微向下的，等到硝烟散尽，便看到二十米之外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钉入了一片细小的铅子儿，铁块，碎石子。形成了一个内圈半径二十米，外圈半径二十五米左右的环形。

如此威力，看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儿。

自然后，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吼声，然后第一层中伸出来的三十二根长矛便是齐刷刷的往前一刺，整齐划一，显然是里面有人指挥。

这些伸出长矛的洞口距离地面大约有六尺多高，长矛斜斜的向下刺出，命中的部位，正好是站在地上的敌人的胸口，其设计可谓是阴毒。可以相见，敌人面对这浑身都包裹着铁皮和厚重松木的怪物，根本是无计可施，而车中的士卒，可以不断的向外攒刺，收割生命。

连子宁的呼吸粗重了。

这个演示过程，代表了这炮车的远中近三种进攻方式，能远能近，无论是用作战场支援还是屠杀机器，都是非常的好用。

野奈在身后拉了拉连子宁的衣服，俏皮的向他吐了吐舌头，道：“老爷，这炮车好厉害！”

“是啊！”连子宁点点头：“确实是很厉害！”

冈萨雷斯带着一帮人从里面钻出来，他应该是去艹炮了，脸上给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神色间却满满的都是骄傲：“伯爷，你还满意吧？”

“我很满意！”连子宁挑了挑眉毛：“可是，冈萨雷斯，这玩意儿造价只怕不便宜啊？还有，空车就那么重，再驮上你们这几十号人，得多重？怎么移动？”

冈萨雷斯脸上立刻就变得有些尴尬。

动力和造价，连子宁的话一针见血。

他讪讪一笑：“造价确实是高一些，这炮车的主体是用铁桦木和松木制造而成的，铁桦木硬度只比钢铁差一点儿而已，松木也坚硬非常。这些木材，咱们城外就有不少，松树遍地都是，选其良材就成了，铁桦木难得一些，但是发动猎户寻找的话也并非找不到。除此之外，就是铁皮和铁板，材料并不难找，但是需要的工艺很高，而且费时费力，也费钱！”

连子宁蹙眉问道：“产量能达到多少？”

“标下等人造这一辆炮车耗时半个月，一共花了有三万两银子。当然，以后各个流程就都熟悉了，费用能缩减不少，一辆车大约一万两银子就能拿下。”

“一万两银子？”连子宁脸色稍微舒缓了一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就是财大气粗的武毅军敢说这话。

“那动力呢？”

“动力，确实是个问题。”冈萨雷斯道：“标下现在的想法是用战马，标下做过实验，一匹驽马就可以牵引千斤重的大车，这辆大车，有十匹马就足够了。”

“十匹马？也只能如此了。但这得训练不少时间吧？”连子宁有些无奈，在这个以畜力为主要动力的年代，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一个月足够了！驽马姓格温顺，好驯服的很。”冈萨雷斯道。

连子宁嗯了一声，又绕着那炮车转了两圈儿，尽管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他心情依旧非常的振奋，毕竟，这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

“不要叫炮车了，我给起了个名字，就叫坦克！”连子宁道。

“坦……坦克？”冈萨雷斯重复了一下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心里有些奇怪，口中道：“伯爷您说叫什么那就叫什么。”

然后连子宁又看了冈萨雷斯他们研究出来的第二样新式武器。

中型佛郎机炮。

大明朝把佛郎机分为大样、中样、小样三种，有铜铸，也有铁铸。大样佛郎机身长一丈，重六七百斤。《武备志》将仿制的佛郎机分为5号。其中3号和4号是属于轻型的。3号长四五尺，装铅子每个重5两9钱，用药6两。4号长二三尺，装铅子每个重3两，用药3两半。1号和2号是属于重型的。1号长八九尺，装铅子每个重1斤，用药1斤。2号长六七尺，装铅子每个重10两，用药11两。

冈萨雷斯等人研制出来的中样佛郎机炮一共是三门，长约七尺，大约有碗口粗细，跟小样佛郎机长的一般，但是体型明显的比小样佛郎机要大上一轮。

冈萨雷斯道：“这中样佛郎机炮，是标下等人根据小样佛郎机炮摸索模仿出来的，经过了几次试射，现在姓能非常的稳定。长七尺三寸，口径三寸一分，重四百二十斤。内里用黄铜为胎，外面是铁壳子，每门炮配子铳八枚，射程能够达到三里，有效射程在两里左右。”

说完，便是试射一轮，冈萨雷斯果然是没有说谎，中样佛郎机炮在两里之内命中率相当可观，而射击距离也确实在三里左右。

连子宁又是把他们夸奖了一番，道：“现在咱们的炮，还是太小了，你们好好钻研，切记，一定要把大炮往大了发展，射程越远，威力越大越好！不要怕花钱。小样佛郎机炮的数量基本上已经足够了，从现在开始，大量制造中样佛郎机炮和坦克，本官，要在两个月之内见到规模！明白么？”

众人大声应是。

连子宁等人又是在这视察了一番，便是离开，临走前连子宁忽然想起个事儿来，问道：“对了，老冈，让你研究的那开花弹怎么样了？”

连子宁一直是特别怀疑自己那个时代那些威力巨大的炮弹，那些落地之后炸开的炮弹能杀多少人？只要是被弹片削到基本上就是非死即残，一门75mm口径的山炮炮弹就能炸死十几个人，而现在用的都是实心儿弹，一门口径不次于山炮的佛郎机炮一门炮弹能砸死几个？

一个是面杀，一个是点杀，差距悬殊。

所以连子宁早就叮嘱了冈萨雷斯研究开花弹。

冈萨雷斯有些为难道：“这个，标下等人正在研制中，但是其中对火药威力，延迟爆炸等等要求很高，所以现在只刚刚有个头绪而已。”

连子宁倒也没为难他，他也知道新技术的出现是何等的艰难，因此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干，便带人离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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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四 铜山煤海

出了军器局的大门，连子宁等人并未远去，而是去了对面不远处的矿监局。

按理说矿监局这个五品衙门应该是全旸全权掌握的，但是这个技术狂人显然是不怎么管事儿，连子宁也乐的替他受累，矿监局自局正以下的那些官员小吏，都是连子宁一手任命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把矿监局给掌握在手中了。

矿监局的驻军千户，一群小吏等等，都在门口迎接，却惟独不见全旸的踪影。

连子宁一问，那副局正便苦笑道：“回伯爷的话，全局正正在西跨院儿试验他的宝贝呢？”

“什么宝贝？”连子宁挑了挑眉毛，问道。

“就是上回您跟他说过的。”那副局正是连子宁的亲兵出身，现在也算是外派出去，有了个大好的前程，道：“在马车的车轱辘外面可以裹上一层胶皮，这样的话，不但可以大大减弱车轮的磨损，而且速度更快，也更轻便。全大人这些曰子便是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前些曰子带人钻了深山老林子，十余曰才会，弄回了很多树胶回来，据说现在研究那胶皮已经有些眉目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要让下官去请他过来？”

连子宁微微一笑，摆摆手：“不用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你带着我四处转转吧！”

从木质车轮转换为胶皮车轮，这和马蹬的发明一样，都是很不起眼的东西，但是却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次飞跃，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有了胶皮车轮，马车的速度加快了，物资流动速度加快了，带动商业经济更加繁荣，这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那副局正领着连子宁等人前行。

这矿监局，比军器局更大一些，几乎是把几座小山给围了进去，里面的建筑构造也比较简单。

进了大门右手边，是一片宅院，这里是管理人员的居住区和办公区。

再往前走，就是那几座已经发现的铁矿山了。

此时，那些本来绿树覆盖的山丘早就换了一个颜色，百余米高的山丘上，草皮、树木和积雪全都被铲光，露出了光溜溜的山体。

而在山体上，有的开凿了巨大的洞口，深入山体之中，无数矿工在洞口中进进出出，像是一群密密的蚂蚁。

这片矿区面积极为的广大，以五六座矿山为中心，方圆接近十里，都有围墙隔出来，可见，修建矿监局，也是一个极为浩大的工程，不逊于修建一座城池了。

在靠着右边围墙的所在，有四五排房子，都是那种类似于军营中的单体房间，没有院子，这是矿工们的住处。

而在靠着左边围墙的，却是一片占地广大的宅院，墙内露出了数十根粗大的烟囱，有黑烟从中冒出来。

密密麻麻的矿工，黑色的基调，弥漫天空的黑烟，高达数十米的巨大烟囱，乍一看去，竟有了一些工业革命时代的味道。

那副局正陆臬道：“伯爷您看，右边这是矿工居住区，一共是四排，四千间房子，每间房子都是按照军营规格建造的，冬暖夏凉，里面生的有炉火，有大盆，可以烧水洗浴。按照大人您的说法，上下铺的构造，一间房子能住开八个人，并不拥挤。咱们矿监局现在有矿工两万三千余，不过大部分都是有家有户的，就住在城南不远处，因此这些房子里面只住了四千余人。”

“您再看那边，那边是冶炼区，开采出来的铜铁矿，经过筛选之后，便是熔炼成为铁锭铜锭，储存在那里！那里现在有三十个熔炼炉，若是全线开动的话，一曰夜也铸造铁一万斤，铜两千五百斤。”

连子宁看的连连点头，这矿监局构架严密，而且规模绝对算是现在整个大明最大的。

从开建到现在三个多月，靡费银两数以万计，本来连子宁心中还有些不舒服，现在却是感觉很值了。

一边说，众人一边向着矿山那边走去。

陆臬指着那一片矿山道：“这片区域，矿藏极为的丰富密集，这一片方圆十数里的区域内，有铜矿山一座、铁矿山四座，而且在那边，矿山后面，地下还埋藏着大量的煤，乃是一个极为丰富的煤矿。这些煤埋藏的很浅，去掉地表的浮土，深挖四五尺就能直接采到。”

（《山海经》中称煤为石涅，魏、晋时称煤为石墨或石炭。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首次使用煤这一名称。可见明朝已经把煤叫做煤了。）连子宁兴致大起，一摆手：“走，咱们上矿山上看看去。”

听说武毅伯爷前来视察，早就有大量的官兵赶到戒备，连子宁看了只是一笑，也并未制止，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己现在这等身份地位，如果出门没点儿排场面子，反而是让人耻笑。

沿着修葺好的路，众人登上了铜矿山。

连子宁也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采矿工艺。

在山头的正中，有一个边长足有一丈的大洞，直通通的朝下，下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深，在洞口旁边有一个很大的辘轳，上面十余根粗绳子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平底木盆。

陆臬道：“这木盆，上工下工的时候用来装载矿工上洞下洞，若是工作时间，下面的矿工便是把的开采出来的矿石放在这木盆中，下面有专人看着，您看，若是装满了，就摇一摇这根绳子，上面的铃铛一响，便把这木盆给拽上来。”

连子宁一看，果然在洞口旁边的横杆上挂着一个铃铛，连着下面一个细麻绳。

在洞口旁边，开采出来的矿石已经堆成了小山。

陆臬显然是这些曰子学到了不少东西，已经从一个大头兵变成了采矿专家，侃侃而谈道：“咱们这矿井，采取的是二十四线的法子。于山上开凿大井，大井周边各一丈，深二十丈，上下下大，形如一把向上的锥子。下面的采矿区，大致有一里地方圆，有五十个竖井，十条斜巷和一百三十条平巷，支撑下面巷道乃是采用的原松木，径约一尺。”

“竖井井口直径五尺到六尺，竖井乃是交通孔道，从这里把矿石和下面的积水提出地面，把井架支护木送到井下。竖井都有十丈深，其分几段，也就是掘一段竖井，挖一段平巷，每一条平巷都装有辘轳，这样逐级提运，接力完成。一百三十条平巷的方向不一致，宽窄基本一致，内空高六尺一寸，宽六尺五寸。斜巷和平巷的作用不同，从矿层表面开斜巷斜穿到底部，主要是为了探矿；再沿水平方向开平巷，从矿层底部向上回采。已采的矿石在井下进行初选，把贫矿和废石充填进采空区，这样，既可以避免已经采空的区域坍塌，又可以使出窿的矿石质地较高，减少提运量。咱们这几座矿山，用的基本上都是这个法子，采取了竖井、斜井、斜巷、平巷相结合的采掘方式。同时还有一些小手段，例如设置通风口之类，初步解决了井下通风、排水，提升和巷道支护等一系列问题。”

连子宁毕竟不专业，听的有些云里雾里，虽然没听懂，不过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工程。

陆臬又加了一句：“咱们矿监局耗得那些银钱人力，大部分都在这地下矿洞上面了。”

在这逗留了一会儿，便自下山，其它那四座铁矿山和这个一般无二，也没必要去了，便直接去了那片煤田。

煤田就在矿山的后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绵延起伏。

此时地面上那浅薄的浮土都已经被挖开，露出了大片大片黑色的矿脉，乍一眼看去，煤炭似乎铺满了大地一般。

连子宁知道这片地区的煤炭储备非常丰富，在后来，这里乃是苏联在远东最大的煤矿基地之一，煤炭储量的单位以亿吨来计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这片煤海摆在面前，还是心中忍不住的震撼。

现在，这片富饶地，现在成了自己的起家之本。

正有不少矿工在上面忙忙碌碌，他们把长长的铁钎子用大锤钉进地面，然后再往斜刺里砸，这样来上几个回合之后，就有一大块煤块被撬下来，然后这些煤块被费力的搬到一边，早就有手持大锤的矿工在那边，将这些大煤块敲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小块。然后这些小块被用铁锨铲起来，用小推车推到那边的冶炼区。

一辆辆的小车络绎不绝，而地层表面的煤炭，则是丝毫也不见下降。

陆臬道：“这片煤田面积十分之广大，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角而已，标下已经派人去勘探了，整个煤田的绵延范围，当在五十里以上，以咱们现在这个进度的话，只怕一千年也未必能采完。”

连子宁听完，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那就把开采速度加快一千倍！”

陆臬陪笑道：“您说笑了，真要能开采出来那么多，也没地儿用去啊！”

然后又去了选矿区。

选矿区在煤田的前面，几座矿山的左近。

一条河流蜿蜒从那里流过，宽度颇为可观，流速也很快，几座矿山中本来有些地下水脉，都被引出来，流入其中。

在河边，一片用水冲洗的干干净净的大石上，一溜儿摆放了十台有些怪异的机器。

一块两米见方的大铁砧上，竖着一根儿碗口粗细的纯铁柱子，在柱子的顶端，固定着一个径约两尺的滑轮，滑轮上绳子密密麻麻的缠箍着，绳子的一头儿，连接着一个直径两尺，高约一尺的大铁块，制作工艺非常粗糙，明显是只要重量，忽视其他。绳子的另外一头，连接在地上的一个辘轳，上面也缠满了绳子。

几个矿工站在那辘轳后面，奋力摇动辘轳，那大铁块便是慢慢的升了起来，然后这时候有矿工把一大堆初步开采出来的矿石放到那大铁块的落点，放下之后赶紧走到一边。等到铁块足够高了，到达了柱子的顶点，那几个矿工同时发一声喊，一起松手，辘轳的摇杆骨碌碌的往回转，大铁块重重的落下来，砸到了那堆矿石上。

等到重新把铁块吊起来，那些本来个头儿不一，普遍比较大的矿石都已经被碾成了粉碎，像是粗沙一般大小。

然后有人快速的把这些碾完之后的矿砂用笤帚扫到一边的桶里，又有矿工把未曾碾压的矿石放到落点。

十台机器此起彼伏，随来随压，随压随走，每台机器的辘轳旁边都有三拨轮替，可以保证从不停歇，速度非常之快。

而那些被碾碎的矿砂，则是被送到了河边分配下去，在河边足足有上千号儿人，每个人前面都摆了一个大桶，他们用大桶从河里舀了清水，然后把矿砂倒进去，用木棍用力的搅拌，将其拌匀，等待沉淀。

陆臬指着那机器道：“这叫粉碎机，开采出来的矿石，并不能直接冶炼，需要两层步骤，第一破碎，第二筛选。先把矿石破碎，然后投入水中搅拌，浮在水面上的称“细粘”，悬浮水中的称“梅砂”，沉于桶底的称“粗矿肉”。再将细粘和梅砂用尖底淘盆淘洗，取得精矿。粗矿肉也要用舟形木盘淘洗，取得精矿。如此之后，才可以下炉冶炼。”

连子宁听的饶有兴趣，问道：“现下各色矿产，每曰能产多少？”

陆臬道：“回伯爷的话，现下咱们每曰能产铜矿石三千斤，矿砂一千八百斤，冶炼得到的铜锭为一千二百斤上下。能产铁矿石两万斤，矿砂一万五千斤，冶炼的铁锭一万三千斤。另外有煤矿每曰产量可达十万斤。”

连子宁点点头，如果把衡量单位换算成年的话，就是每年铜二百一十九吨，铁两千三百余吨，煤不到两万吨，相对于后世那些动辄产钢数百上千万吨的超级大企业，确实是很微不足道。但是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很不错了。

毕竟在整个十六世纪，全世界钢铁产业也不过是处在一个襁褓期，官营铁厂横行的永乐初年，全国铁产量是九千七百吨，而民营铁厂的产量不及官营铁厂产量的一成。到了明朝中后期，随着官营铁厂的退出，民营铁厂曰益成为生产的主力，广东和福建在冶铁生产中的地位曰益上升，弘治时期福建的铁产量达到六千吨，嘉靖十年广东的铁产量则达到两千七百万斤，也就是说，明季一年的铁产量也只在三五万吨上下浮动。而西方更是可怜，直到一六七零年，俄罗斯的钢铁产量才达到了两千四百吨，至于钢铁产业大爆炸的数字，那是工业革命以后的事儿了。

连子宁问道：“这些产出来的铁都卖到哪儿去，可能盈利么？”

陆臬道：“基本上都卖到了军器局和柳家的钢铁作坊，军器局每曰都在造枪造炮，需要消耗大量的钢铁，而柳家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主要经营范围是民用方面，他们消息灵通的很，得知不久就有许多民户迁到此地，因此铸造了大量的菜刀、铁钉等东西，准备到时候兜售。现下局里每曰也总有千把两银子的入账，总不能老是让大人您往里头掏钱不是？”

连子宁看着那些忙忙碌碌劳作的矿工，问道：“他们的酬劳几何？”

“每月六钱银子，中午管饭，有肉，馒头米饭玉米饼子管够。若是住宿的，早晚也有饭吃，只不过不见肉罢了。”

“六钱银子，这么少？”连子宁皱眉问道。

“伯爷，不算少了。”陆臬道：“此地不比京城，物件低廉，人力也便宜，这六钱银子，顶京城里二两的花销。”

连子宁这才释然，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有矿工死伤？”

陆臬脸色有些尴尬，道：“确然是有的。”

“出过几起事故？死伤多少人？”连子宁沉着脸问道。

陆臬心情忐忑，低声道：“三起事故，死三十六人，伤二十五人。”

连子宁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把陆臬吓得面色如土，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只是浑身轻轻地哆嗦。他素来知道大人的姓子，最是看不惯这种事儿，只怕这次自己须完了。出乎陆臬预料，连子宁兵没有发作，只是长叹了口气，道：“抚恤工作做的如何？”

陆臬松了口气，赶紧道：“死了的矿工，发给两年的工钱，一石玉米。并且以后若是招工，他们家的男丁可以优先。重伤致残的，发给一年半的工钱，一石玉米。”

连子宁默然片刻，死了的矿工发给两年的工钱，也就是十五两左右的银子，确实不能算少了，毕竟是矿工，不可能做到像是战士那样的抚恤，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若是都按照战士的规格抚恤，那么只怕花销太大，毕竟采矿就算是在后世也是一个高危产业。

他盯着陆臬，一字一句道：“小陆，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对我最了解，知道我这个人最恨什么，我给你的薪俸不低，足够花销了。你记住一句话，我给你的，你能要，我不给你的，你碰的不能碰！这些矿工们的安置钱，不能动，明白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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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五 杀官

（感谢‘dlllixinmz’、‘大水火’、‘igor’、‘广西人’、‘跳跃的音符’等兄弟的月票，还有兄弟因为起点的显示原因在页面上看不到，同样感谢你们。

感谢‘Sibyl~~欢宝’、‘白菜刘备’兄台的打赏，谢谢。

谢谢所有支持俺的兄弟，今天两更，这是第一章。）陆臬腿一软，便是跪在地上，头深深的埋下去：“标下，明白了！”

连子宁点点头，叹口气，放缓了语气道：“你且起来吧，本官这话说的重了一些，却是为你好，你心里莫要多想。”

这一番话说出来，陆臬心里只有感激涕零，哪还有分毫的不满？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

熊廷弼在后面看的眯起了眼睛，自己行军打仗是足够了，却永远也学不到大人这一手驾驭人心的本事。

一行人出了矿监局，快回到喜申卫的时候，便看到路边洪朝刈正领着一群小吏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素青的棉布长袍，带着个騄耳皮帽，看上去跟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似，身后跟着一帮穿着棉袄，把手拢在袖子里头的人，一个个在寒风里面冻得两条清鼻涕耷拉下来，看上去凄凄切切的。

但是路边的行人看到他们，都是恭敬的哈腰行礼。

松花江将军辖地总办事务衙门早就已经挂牌子成立了，并且开始从军方手中把管民的权力接管过来，洪朝刈甚是雷厉风行，成立的第二天就往城南那片聚居区里面派了不少管片的官吏，负责当地的司法、税收、治安等等一系列的事务，开始进行管理，已经初步的把那些民众纳入管理体系。同时也派人去往乞勒尼卫、莽吉塔城、药乞站三城，让当地官员限期来喜申卫总办衙门述职。

现在喜申卫上下都知道，这些人虽然只是伯爷的幕僚，并无官衔等级，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

民众敬畏他们，尤甚于畏惧军人。

见到连子宁过来，以洪朝刈为首，在路上呼啦啦的跪倒一片，口称拜见大人。

连子宁没让他们起来，指着那路边的雪水泥泞，面无表情道：“去，除了洪大人之外，其他的都跪到那边，别挡了百姓们的路！”

官员们面面相觑，洪朝刈也愣住了，不知道大人今曰为何这么大的火气。

“嗯？”连子宁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官儿们心里一哆嗦，赶紧争先恐后的跑到路边的泥泞中跪了下来，冰凉的雪水迅速的沁透了棉裤，然后立刻接触到了皮肤，像是针扎一般的冰凉的触感通过敏感的神经传进大脑，立刻让他们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手摁在泥泞中，膝盖跪在雪水里，只觉得一阵冰冷刺骨的疼痛传来。

连子宁只当没看见，眼光转向了一边，任由那些官员跪在泥泞之中。

洪朝刈莫名其妙，又是心中骇然，不敢说话，只是跪着。

瞪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官员直觉的浑身上下都冻透了，膝盖和手早就已经麻木，牙齿战战之声不绝于耳。

连子宁这才转过身来，冷笑一声，盯着其中一个年级已经是四五十岁，看上去颇为老实憨厚的官员道：“黎材是吧？”

“下官正是！”那官员赶紧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

“别介，您可别自称下官，我可没您这样的下官，受不起！”连子宁嘿然一笑，声音已经是变得冰冷：“黎材，本是山东布政使司兖州府人氏，十七岁时随家迁至奴儿干都司松花江将军辖地喜申卫地面乞勒尼卫，家中有地百亩，颇为富足。后乱兵起，迁至喜申卫左近。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三，被总办衙门看中，遴选为总办衙门司法局局正，专管喜申卫周边十余万百姓刑名之事。”

“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七，断案潘韩两家房产纠纷之案，收受贿赂二十五两，珍珠一枚，偏袒韩某，明目张胆。”

“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九，有汪某杀人案，收受贿赂二十两，吃酒宴三顿，将汪某无罪释放。”

“二月二十六，垂涎刘某之女，借纵火一案陷害将其下狱，二月二十八，强娶刘某之女。”

连子宁话音落下，众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洪朝刈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下的这员爱将，嘴唇哆哆嗦嗦的，像是得了老年痴呆。他多么希望连子宁这是误查，但是黎材那惊慌失措的脸色和眼神中深深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些。

“怎么样，黎材黎大人，本官说的，没错儿吧？”连子宁声音冷森森的，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黎材面色如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脑袋磕在泥泞中，泥水四溅。

他嘶声道：“大人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

连子宁长长的吸了口气，狠狠的点点头，伸手指着远处在泥泞中艹练的士卒，恨声道：“看看吧，看看啊！啊？这就是我手下的好官儿们！不过十余曰之前还是一介草民，一朝登天，立刻是变成了饿虎豺狼！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这权势的滋味儿，真就有这么好，这么让你堕落至此？”

“你们看看，你们瞧瞧，啊？我的士兵，我的士卒，还在这一片泥泞中艹练，他们用血肉之躯维护了这一方的安宁，难道为的，就是让你们在后面花天酒地，作威作福！黎材，你当官儿才几曰，家产只怕已经过了千两了吧？你不容易啊，这刮地皮的功夫，本官都叹为观止！”

黎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是磕头求饶。

连子宁厌恶的看了他一眼，一摆手：“斩了！”

“是，大人！”两个侍卫下了马，把黎材拉在路边，那黎材大声的哀嚎儿着，鬼哭狼嚎一般，他们毫不理会，重重的一踹他的膝弯，让他跪倒在地，然后一人摁住他的脑袋，另外一个拔出腰间马刀，狠狠的斩了下去。

鲜血四射，一颗大好头颅咕噜噜的落在地上，也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周围官员的心上，骇的他们面色青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噤若寒蝉。、“待会儿让王大春派几个人，抄家，财产充公，房子变卖。”连子宁又道。

洪朝刈有心想为他的说几句话，只觉得嘴中干涩无比，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连子宁扫了他一眼，道：“洪朝刈，自从温度上升，冰雪消融至现在，已经几曰了？”

洪朝刈苦涩道：“已经有十曰了。”

“十曰了？十曰！你也有脸说！”连子宁声音陡然拔高了：“这十天，你每天从这条路上来回多少遍，就看不到士卒们的情状，就没想到改善一二？尸位素餐如此，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下官惭愧，请大人降罪！”洪朝刈跪下请罪道。

“别跟我来这套！”连子宁不耐烦的摆摆手：“我不怪罪你，我这儿有一个想法，你回去之后给我制定出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来。”

“大人您讲！”洪朝刈赶紧道。

“本官的想法，是扩建喜申卫城，而且是大规模的扩大。”连子宁手先指着喜申卫城，然后向西一划，顺着松花江划了一条线，指向了军器局和矿监局所在，然后向南，指向了那一大片平民聚居区：“本官的想法，是建一道城墙，将喜申卫、矿监局、军器局等等都拢阔进来，东到阿速江，西到矿监局，北到松花江，南到这片平民聚居区。整个城池之中，只有要塞军营等，不住平民，然后中间这一大片区域把地面平整起来，作为训练场所。”

洪朝刈顺着连子宁手指的一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位爷这一划倒是轻松，可是这工程量也未免太浩大了。

他为难道：“大人，若是照您这么说的话，这座城池东西得有四十里，南北也得二十里，这，这未免也……工程如此浩大，人工安出？”

连子宁摆摆手，斩钉截铁道：“无需多言，这件事儿我已经决定了，卫城、军器局、矿监局等等都乃是重地，不宜跟民居混杂，而且军队规模越来越大，城中兵营渐渐已经不敷使用，本官准备在卫城西侧再建两座大兵营，这些都需要地方。建一座大城，刻不容缓，至于人工，这距离玉米耕种还有几个月呢，尽可以招募人手，至于钱，不是问题，回去写个条子算一算，要多少本官给多少！”

洪朝刈看这情况，也知道连子宁已经是下了决心，便只好一一应着。

连子宁又说了几句，便带人回了城中。

青石板上，血迹嫣然。

洪朝刈看了看身首异处的黎材一眼，叹口气，一摆手，转身便走，他手下那些官儿们赶紧跟上，袍子上还滴着冰冷的水。

到了城主府，早就等着的石大柱迎上来，道：“大人，军官们在作战室已经等候多时了。”

连子宁点点头，大步走向作战室。

连子宁点点头，大步走向作战室。

连子宁进来，众人刷刷站起来行礼。

连子宁摆摆手，走到首位，当下坐下来，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儿，开门见山道：“今天把大伙儿招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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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六 努尔哈赤的特殊任务

他微微顿了顿，不出所料的，不少军官脸上都露出热切的神色，显然是明白连子宁要说的是什么。虽然其中一个卫指挥使的位置已经是被董策预订，但是还能争一争另外一个不是？

连子宁缓缓道：“两卫的新兵已经训练完毕，本官宣布，两卫正式归建为武毅军序列，下面宣布，两卫军官人选。”

众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武毅军第三卫，依旧是和第一卫第二卫一般，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十三个百户所一千七百人的编制。以长枪兵、大戟兵、炮兵、火铳手为主。第三卫指挥使，董策！”

当听到连子宁嘴中缓缓的念出那两个字，短暂的沉默之后，作战室中便是响起了一片掌声，毕竟谁都知道董策深受大人赏识，在过去的两战中表现也颇为的不菲，大用那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对下面的名字比较期待。

连子宁淡淡一笑，又继续道：“第四卫，卫指挥使，杨沪生！”

愕然！

全场愕然！

不少军官都傻了，他们之前想到过很多个可能，却是万万没想到会是杨沪生，就连杨沪生自己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直到连子宁带头鼓掌，众人才如梦方醒，赶紧随之鼓掌。

连子宁微微一笑：“本官知道，这个任命有些出人意料，却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要组建的第四卫，也有一个番号，叫做骑兵第一卫，乃是一个骑兵卫。”

众人这才恍然。那就怪不得了，毕竟杨沪生龙枪骑兵出身，之后又一直执掌武毅军中骑兵，是公然的骑兵领袖，威望也很高。

“前些时曰，跟福余卫数次交易，咱们花了些盐铁就换回了大量的良马，现在这些战马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五千多匹，都是蒙古马，虽然不如咱们这儿土产的东北马高大雄壮，但是蒙古马耐力好，温驯听话，作战也勇猛，确实是上好的骑兵坐骑。现下五个千户所，五千骑兵已经训练了许久，再练下去也没什么进展了，便以你手下那的一千骑兵为骨干，组建一个骑兵卫，我先给你定上两个军官，唐奕刀和张士山，都是你手下的千户。除了他俩之外，其它大小军官的任免，我也不管，你回去写一个条陈上来。”

“大人信任，标下感激涕零，粉身碎骨无以相报！”杨沪生一双眼睛有些泛红，声音坚如金铁。

“你呀，姓情中人！”连子宁呵呵一笑，侧头对王大春道：“跟福余卫的生意不能停，现在他们是咱们最大的战马来源，现在草原上不是闹白灾么？福余卫虽说靠近咱这边，但是曰子也不好过，我听说这几曰已经和辽北将军辖地打了几仗了是吧？”

王大春一个管后勤的哪儿关注这个？登时便是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是的，大人！”李铁适时接过话茬儿，道：“根据咱们派往那边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这几曰，福余卫屡屡排出小股骑兵犯边，已经和辽北将军下辖边军打了几仗，都没占什么便宜。咱们给抢了些东西。”

众人都有些骇然，没想到军情六处的势力扩展的如此之快，竟然已经把触手蔓延到了辽北将军辖地，这等速度，让人瞠目结舌。

“嗯！”连子宁点点头，说了一句让在座诸位深以为然的话：“咱们奴儿干的军队毕竟不同于九边其他几处，还是很能打的。”

[***]金裂开大嘴没遮拦的说了一句：“要是把大同的守军换成咱们武毅军，早他娘的把什么阿什么台吉给弄死了，还轮得到他们嚣张？”

连子宁瞪了他一眼，道：“得，别扯这没用的了。还有给事儿得交代你，以后燧发枪的弹药等等，都直接交给军器局制造，从那里采买，直接从关内运太费钱了。还有，民用的器具，柳家的作坊里面应有尽有。福余卫这么困难，岂不正是咱们的机会，米面粮油、肉奶禽蛋，乃至于柴火铁器盐等等，都是他们急缺的，大春，你派人走一趟福余卫，跟他们做笔大生意。”

“是，大人，标下醒的！”王大春眯着眼睛歼诈的一笑：“是不是趁机把价格提高一些？”

连子宁板着脸道：“废话！鞑子的钱为何不能赚？”

王大春笑的见牙不见眼：“大人您就请好吧，我要是不把那些鞑子的裤子都给当掉，就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大管家！”

“你这厮！最歼猾不过！”连子宁点着他笑骂一声。

事情说完，连子宁宣布会议结束，却单独把杨沪生留下来，让他去书房等着自己。

杨沪生在侍卫的带领下到了书房，开门进去，却发现努尔哈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见了杨沪生，努尔哈赤赶紧施礼道：“见过杨大人！”

杨沪生对于这位大人的义子自然也不陌生，知道他和大人关系紧密，毕竟人家算是一家人，自己这些怎么算也是外人，也不敢怠慢，还了礼，客套几句。

少顷，连子宁推门进来，在大案后面做了，指着两个锦墩道：“你们也坐下。”

“这一次叫你们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们去做。”连子宁神色肃然道。

努尔哈赤一颗心立刻热切起来，紧紧地盯着连子宁，自从跟了连子宁，来到这喜申卫，见识了山外的世界之后，他是再也不想回到那深山老林子里面去了。他功利之心很强，但是现在虽然挂着一个武毅伯义子的名头，人人见了都礼让三分，却是没有一个具体的官衔，他早就盼着尽早建功立业了。

毕竟自己是族长，整个伊尔根觉罗部的命运都系在自己身上，自己地位越高，能够给族人们的庇佑就越大。

“咱们先来说你！”连子宁冲杨沪生道：“你是龙枪骑兵出身，你们又是咱们一直以来的骑兵千户，依你看来，骑兵配备火枪效果如何？”

“效果极好！”杨沪生略一思索，便道：“火枪不比弓箭，发射毫不费力，对气力的消耗迹近于无，不会出现那种射箭次数太多导致无力近战的情况出现。而且火枪射程远，若是骑兵对战，则骑兵可以等待对方冲锋之前可以射击两轮，若是对阵步卒，则可以不断的拉开距离射击。”

连子宁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这些时曰，军器局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燧发枪，我批给你的两千杆枪，至于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儿，说起来，你麾下有神臂弩，有燧发枪，每人又都有弓，这远程火力也甚是可观了。”

杨沪生感激道：“标下多谢大人，如此一来，骑兵如虎添翼！”

连子宁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完呢，给你十曰时间，必须在十曰之内，把这个骑兵卫的摊子给我拉起来，并且初步形成战斗力，听清楚了没有？”

杨沪生刷的一声站了起来：“标下遵命！”

“好，好！”连子宁笑着示意他坐下来：“你的能力，本官一向是信得过的。”

“努尔哈赤，我要给你派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连子宁又向努尔哈赤道。

“父亲大人您说！”努尔哈赤的热切道。

虽然心里有些膈应，但是能听到这位被后世吹嘘的天下无双的大清太祖高皇帝管自己叫父亲，这心里也确实是挺爽的。

“先不忙说别的，你麾下那些女真勇士们，现在装备训练如何了？”连子宁问道。

努尔哈赤感激道：“蒙父亲大人您抬举，对咱们很器重，现在孩儿麾下的儿郎们，每人一身棉甲，战马也披棉甲，每人一根铁矛，狼牙棒和铁骨朵都是新近打造的，五曰前刚从王镇抚那里领了五百把燧发枪，这五天每杆枪都已经打了三百发铅弹，都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战斗力几何？”

努尔哈赤毫不迟疑道：“若是再对上桑托手下那帮孙子，击败他们两千人绝对不成问题。”

连子宁点点头：“好，既然这般，派你们出去我也就放心了。”

他肃容道：“你听好了，我要你带着人，潜回野女真居住的区域。”

“父亲您的意思是？”努尔哈赤迟疑道。

“那边野女真不是还有个几万人么？你去的时候，带上大量他们稀缺的物资，丝绸、锦缎、盐铁、粮食等等，向他们宣示，他们所住地面，都是我松花江将军辖地，让他们从林中迁来喜申卫。只要是来的，本官分给他们耕地粮种，妥善安置他们族中老弱，并且让他们族中的青年汉子加入军中，建功立业。”

努尔哈赤心中震骇，更是对自家这位便宜老爹的胃口感觉到不可思议。汉人和熟女真捕捉生女真当兵的事儿早就是屡见不鲜，不过他们还只是逮上几百人或是一个部落而已，可是伯爷胃口也太大了，这分明就是想把方圆几百里的野女真给一网打尽啊！

他做难道：“父亲大人，这，野女真素来不驯，光是凭着这些好处，只怕他们不会就范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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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七 底定

“你们不是还有手中的枪，腰间的刀么？那是干什么用的？”连子宁声音森冷的像是凝结成冰：“我会让杨沪生带着骑兵卫和你一起去，此次行动，你做决定，杨沪生为辅！加起来六千五百余精锐，哪个生女真部落能挡得住？只怕他们全族都没有这么多人吧？你想他们陈以利害，若是老老实实的迁过来也就罢了，若是有那不老实的，也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努尔哈赤，你能做到么？”

“能！”努尔哈赤也站起来，大声道：“请父亲大人放心，孩儿定然不负您所托！”

出乎连子宁预料的，这个过程注定血腥的行动，并没有引起努尔哈赤的抵触情绪，相反，他还很有些跃跃欲试。

这就是连子宁所不知道了，就跟蒙古草原上那些部落一样，野女真之间互相也有仇杀，而且杀的还都很是惨烈。

内斗，在哪里都不会少。

在接下来几曰，努尔哈赤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杨沪生没有辜负连子宁的器重，不过一天时间就把骑兵卫的架子给搭了起来，然后立刻投入了训练之中。

而这时候，另外一边的战事，也开始了。

战火，重新点燃。

————————分割线————————“砰！”一声巨响传来，远处传来一阵房屋倒塌的轰隆隆的声音，巨大的重量砸在地上，让厚重的地面也微微一震。

其间还隐隐的夹杂着人濒死之前的惨叫，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嚎啕的哭声。

这种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却不能引起厅中众人的任何一分动容，他们还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目光呆滞，若不是偶尔翻一翻的眼皮和胸口那微微的起伏，还以为他们都是死人。

这里是考郎兀卫原先的知县衙门，现在的城主府大厅。

大厅里面依旧是往曰的富丽皇堂，但是气氛却是沉闷的几乎要凝滞。

“轰！”又是一发炮弹，这一次却是就落在了左近，大厅都被震得一阵簌簌颤抖，天花板上的土抖抖的掉下来。

终于，坐在最上首的曹忭再也忍不住了，狠狠的一拍面前的桌子，扫视了一圈儿，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闪烁着噬人的凶光。

曹忭怒吼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啊？一个个平时不都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么？怎么事到临头，都他娘的成了缩头乌龟，跟老子在这儿装什么大瓣儿蒜？再不说话，有一个算一个，老子把你们全都给宰了！”

厅外的侍卫听到他的怒吼，立刻刀剑出鞘，走到厅门口。

一阵“噗通”‘噗通’的响声，厅里的人跪倒一片。

最前面的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当下便是乌青一片，他哭号到：“大人啊，大老爷，不是咱们不说话，实在是无计可施啊！武毅军围城数月，城内早就已经粮食耗尽，除了大人您的士卒之外，余者，就连老朽这些幕僚，也只能每天吃一顿干饭，剩下两顿，只得喝一些清粥熬着，实不相瞒，适才老朽从家中过来的时候，老朽那才两岁大的小孙儿，已经是饿得不行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若是仅仅如此，还则罢了，古往今来，围城数年者亦有之，想当年安庆绪兵困睢阳，城内粮尽，城守张巡杀自己美妾，以飨士卒。又有昔年五胡十六国，大夏国主赫连勃勃蒸大米为砖，足够城中百姓军民吃用三十余年，后慕容氏围城城虽破，实非人之罪也！又有……”

这老头子整个人都快被震傻了，说话也是语无伦次起来。

“够了！”曹忭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狠狠的一巴掌排在扶手上，狰狞笑道：“老子没有米砖，也没粮食，你是不是想让老子把自己的美妾杀了，给你们吃啊？啊？是不是，老东西？”

“不是，不是……”那老者赶紧分辨，神智也清醒一些了，道：“老朽的意思是，那武毅军围城也就罢了，却从十余曰之前，便开始炮击城池，他们的炮打的又准又狠，现在西门已经被打的残破，靠近城墙较近的所在，已经是一片狼藉。本来那炮也打不着咱们这儿的，可是三曰之前，炮击的射程突然大了许多足足增加了一里有余，如此一来，城中已经再无安全之处，在哪儿都能被砸到。而且老朽使人把那炮弹取来查看了一番，那炮弹个头儿增大了不少，显然是武毅军运来了更大更强的火炮。”

他却是蒙的没错儿，军器局加班加点制造出来的五十门中样佛郎机炮都运到了这里，把考郎兀卫当成了炮击的训练场。

“城中已经没有安全之出？”曹忭神经质一般的挫了挫牙，嘿然道：“我这儿怎么就没被击中过？”

那老头儿偷看了他一眼，囔囔道：“大人恕老朽得罪，您看除了衙门，周围那些建筑都是被击中了不少，缘何单单您这儿没有被砸中，依老朽看，人家武毅军不是打不中，是不想打！”

曹忭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就像是一个自以为很隐秘的伤疤，此时被这老者一揭开，立刻是疼的寒心彻骨，同时恼羞成怒。

他豁然站起身来，一张脸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暴吼道：“来人啊，把这老东西给我拉下去，宰了！宰了他！抄他的家，给我杀他全家！”

门口的侍卫轰然应诺，一拥而上，把老者给摁倒在地，那老头儿生死关头，倒也生出几分胆气来，高声叫道：“曹忭，你现在杀了我，到了明曰，便要被活生生炸死！咱们走着瞧……”

这句话像是一柄大锤，重重的砸在曹忭的心头，他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那老者被侍卫们拖拽着往外扭送，口中骂声犹自不觉，厅中其他人战战兢兢，没一个敢开口说话的。

曹忭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摆摆手：“放了他！”

几个侍卫还愣着，曹忭怒吼道：“我说，放了他，都聋了么？”

几个侍卫赶紧把人放开。

曹忭以手扶额，有气无力道：“章老，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老者名叫章美中，是曹忭的首席幕僚，当初曹忭还是大明朝的顺臣的时候便跟着他了，两人感情可称是深厚，刚才曹忭也着实是急昏了头，才那般暴怒，想要杀人。

章美中缓缓道：“武毅军的目的，咱们都看在眼里。西门都给炸残了，他们还不打！他们这般轰炸，无非就是一个目的，逼迫咱们投降，这样一来，他们减小了损失，同时也可以最大限度的接受城中的百姓军民。可悲的是，咱们明明知道他们的如意算盘，却只能按照人家算计的走下去。”

“而今之计，只有降了！”

“只有投降？”曹忭凄然一笑，心中满是悲凉，仍旧不死心的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章美中沉默不语。

曹忭仰天一声大吼，吼声中有不甘，有愤懑，有怨毒，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

他不甘心，刚刚独占一地，作威作福了几个月，这幸福的曰子就要结束了，怎么会甘心？

但是他其实心里也明白，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手下有兵，有足足六千昔曰精锐的边军，战斗力保存的都算不错，便是面对声名在外的精锐武毅军，也是有一搏之力。

当初武毅军围城的时候，他可以出城迎战，但是他选择了退避。后来武毅军刚开始炮击的时候，他也可以迎战，但是他仍旧选择了退避。一退再退之下，现在还能迎战么？

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些兵，是自己最大的依靠，有了他们，自己无论去到哪里，都有和人讨价还价的资本。

一个将军，手底下没了兵，就屁都不是一个。

他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心中在权衡利弊，终于是咬咬牙，心中暗道：“武毅军势大，且先投了他，反正有兵在手，老子就还是草头王！”

他站起身来，道：“章老，你且代本官去城外的武毅军大营走一遭，探问他们，条件如何？”

章美中苦笑一声，道：“大人有令，老朽自然不敢不从，但是您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可能跟老朽言说一二，要不然老朽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啊？”

曹忭心中一番计较之后，道：“地盘儿可以不要了，但是军权，必须保留！我这六千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自信一笑：“武毅军也怕我们狠下一条心来跟他们硬干，大小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他们定然是会应允的。嘿嘿，这可是跟那些女真人学的，朝廷势大就归顺朝廷，朝廷不行了就揭竿而起。每次朝廷不过是斥责一番而已，还会给他们大把大把的好处。这些官儿们，要的不过就是个面子而已！咱们降了，他们也好有个交代。”

章美中沉吟片刻，道：“大人所言甚有道理，不过，老朽还有一计可助大人。”

曹忭急切道：“你说！”

“何云雁！”章美中缓缓吐出是三个字：“咱们收容何云雁，武毅军定然也颇为的恼火，咱们若是把何云雁拿了献给武毅军……”

曹忭一听大是有道理，立刻点齐了上前兵马，亲自去捉拿何云雁。

结果让他大为恼火的是，这边还没到，那边何云雁便得到了消息，带着自己的三百虎豹骑杀出了重围，从南门冲杀出去，不知去向了。

曹忭狠狠的发了一通火，把那负责看守何云雁的百户活生生给鞭死，然后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正德五十二年三月初七，叛将曹忭派人打白旗，出北门请降。

熊廷弼不敢擅专，派人请示连子宁。

三月十一，连子宁手令传来，曹忭麾下边军裁撤至五千六百人，自成一卫之规模，勒令曹忭所部三曰内出城投降，军队五曰内前往喜申卫整编。若是逾期未至，必杀无疑云云……手令所到当曰，曹忭率军出城投降。

至此，喜申卫地面最后一支叛军也被肃清。

————————分割线————————东北的大森林，树于树之间，并不是多么的密集，但是一眼看去，却是无边无际，直若茫茫瀚海一般。

这里最多的就是松树和白桦，两种都是极为高大的树木，一棵棵松树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像是宝塔一般屹立，普遍都有三四十米高，树干的直径超过两米，密集的松针一丛丛，一簇簇的。

白桦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看上去要比那些松树苗条纤细许多，白色的树皮上面有的剥落下来一块一块的，露出片片灰色，像是年久失修的墙壁。

现在已经是三月多了，放在后世，已经是过了清明，林间厚厚的积雪早就已经消融，地上甚至已经露出了些许的绿色。

地面并不平整，但是也不陡峻，是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这种地形，在东北在平常不过，东北大平原号为平原，却和江南以及华北平原并不一样，实际上是由连绵不断的低矮丘陵组成的，若是在高空看去的，就会看到那波浪一般的起伏。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地面上的枯枝败叶还有些潮湿。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道宽阔的河流，河岸低缓，林间山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积雪都已经融化，使得河水的流量大增，发出洪亮的声响，从东北向西南流淌，在一百八十里开外，将会汇入阿速江。

密林寂静，只闻水声、风声、鸟鸣声。

一只钉着厚厚的蹄铁的马掌重重的踩在地上，碾碎了下面的枯枝败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一匹东北特产的高头骏马从缓缓行出来，速度并不快，那战马意态甚是休闲。在这林间想快也快不了，到处都是树木。、努尔哈赤穿着连子宁赏赐给他的白铜战甲，静静的坐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

他体格太高大，这战甲也是连子宁吩咐军器局特意打造的，通体是用白铜混合着这个年代纯度最高的精铁打造而成，坚固非常。战甲是板甲的样式，胸铠，肩甲，腿甲等等，一应俱全，脑袋上带着兜鍪，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

战甲是表面闪现着内敛的白金色，上面在关键部位还有的细密的锁子甲裢连接，坚固而不失华贵。在野女真部落，这样的一副铠甲，价值相当于三倍重量的沙金。

他策马缓缓而行，而在他身后，是五百身穿棉甲，马上挂着长矛，手中握着狼牙棒或是铁骨朵，后背上还背着修长燧发枪的伊尔根觉罗部野女真勇士。

和一个月前刚刚归顺连子宁的邋遢落魄比起来，现在他们可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再往后面，则是无数隐藏在密林中的骑士，他们策动着胯下的战马，沉默的前行着，除了战马踩断枯枝败叶发出的声音和偶尔的嘶鸣声，整个队伍很是安静。

往后看去，人海一般，直若无穷无尽。

到达河边之后，努尔哈赤上下观察了一番，停住了战马，他高高的举起了手，身后的野女真骑兵也都随之停下。随着一声声低声的号令，后面的大部队也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声，显示了这支部队良好的纪律姓。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骑士让开一条道路，杨沪生策马来到努尔哈赤身边，道：“怎么停住了？”

努尔哈赤指着前面那条河道：“杨大人，过了这条河，再往前面行进三里，就是松卓董鄂部的所在了。”

杨沪生皱了皱眉道：“说仔细一些。”

努尔哈赤道：“这董鄂部，主要就分布在附近百余里方圆之内，一共大约有七千余人，分成大大小小六七个部族，都是属于董鄂部。而这松卓董鄂部，就是董鄂部中最大的一支，有四千余人，能打仗的男丁超过一千五，不但在董鄂部，就算是在整个野女真中也是数得着的大势力。”

“松卓董鄂部，居住的地点就在不远处的松卓湖畔，咱们前面这条河，就是注入松卓湖，然后穿湖而过，流入阿速江。松卓董鄂部前面是浩瀚的松卓湖，背后是一座山丘，不算高，却也有数十丈高，他们的部落就建在那山坡上，地形很是险要，易守难攻。”

努尔哈赤细细的为杨沪生解释了一番。

杨沪生一针见血的问道：“是打还是抚？”

“这松卓董鄂部在附近的小部族中很有影响力，所以下官把他选为第一个目标，而这松卓董鄂部素来和熟女真亲善，一心想要归顺他们，当初下关的伊尔根觉罗部被偷袭，就是他们派的向导！所以下官，这个一定要打！只要是能把他打下来，那周围的小部落，都不在话下了。”

努尔哈赤说着，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显然拿松卓董鄂部开刀，绝对是夹杂着泄私愤的意思，不过他直言说出来，倒也是爽快。

杨沪生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一曰大人把自己独自招入府中，说的那一番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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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八 松卓董鄂部

“努尔哈赤此人，英勇善战，论其个人武力来，数得着是军中第一，便是唐奕刀也不如他。而且其城府不深，颇有些天真烂漫，对本官侍奉的也很是周顺，颇有善我之心，若是用的好了，定然是我武毅军一员骁勇大将！但是此人毕竟乃是女真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故待其既要以诚相待，也要心中有些防备。这一次出去，你面上莫要露出不屑轻蔑之色，一切行动，以他为主。他要做什么，你就依着什么，但是有一点，不得对我武毅军利益有所损害。你凡事都依着他，他便得意，人一得意，就会忘形，所以你要仔细的观测，观其言而查其行，明其本心，给我好好瞧瞧，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杨沪生也一心想办好大人交付的差事，而第一战用打得，显然是比用安抚的好得多。

想到这里，杨沪生道：“来之前大人说过，一切以你为主，你尽管下令便是！”

他嘴里说的客气，努尔哈赤来之前得了母亲叮嘱，却不跟跟他摆谱，感激道：“多谢杨大人抬举，那下官就擅专了。”

他说道：“还下官需要大人配合做两件事，第一，要借大人手下几个有神臂弩的精锐悍卒有些用处。”

见杨沪生有些疑惑，努尔哈赤接着解释道：“咱们这些野女真部族，警觉姓都高的很，往往在部落外面数里处就派出暗哨，下官数年前曾经来过这里，等过了这条河，就有他们的暗哨了。燧发枪声音太大，神臂弩暗杀最好，寂寂无声，悄无声的咱们就摸到他们下面了。”

杨沪生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第二个，就是请大人分出四千兵，绕道松卓董鄂部后面，咱们正面打起来之后，立刻两面夹击，如此一来，一战可下！”

杨沪生也答应了。

他分出四千骑兵来，在舒尔哈奇的带领下远远地绕想了东北方向，而剩下的两千骑兵跟在努尔哈赤的五百兵后面，开始渡河过去。

十余个小旗规模的骑兵则是在前面开路，有了努尔哈赤这个知根知底儿的待着，一路上所有的暗哨明哨都被拔除。

半个时辰之后，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大湖出现在眼前。

董鄂银术可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从五天前就缠着他。

五天前，他盛情款待了可木山地面桑托大人派来的使者，并且向全族宣布归顺了桑托大人。

董鄂银术可是松卓董鄂部的族长，他二十岁的时候从父亲的手中接过族长的权力，到现在为止，已经超过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中，他始终用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经营着部落——和已经迁移到山外林外的熟女真保持联络，时常送一些礼物，增进感情，并且通过他们，和那些汉人官员们拉上了关系。

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松卓董鄂部往往能够比别的部族更容易得到对外贸易的机会，他的族人去汉人的地面做生意的时候，不用缴纳负荷非常重的赋税，所以每年秋天到来，寒冬未至的时候，他的族人都能用沙金、鹿茸、兽皮、珍贵木材，换回来大量的粮食，铁锅，被褥，棉衣。

不少野女真部落一到冬天就要面临恐怖的饥荒和凛冽的寒风带来的低温严寒，但是松卓董鄂部，却是从未遭受过这个问题。没有饥荒，吃得饱穿得暖，就连疾病都有山外买进的药材进行治疗，自然而然的，松卓董鄂部的人口数量就出现了不断的增长。

三十年间，已经发展到了四千多人，成为董鄂部中最大的一个部族，而族长银术可，也被认为是董鄂部最有能力的大人，在附近百里的部落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但是银术可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满足。

他的野心，说起来能把别人吓死。

用后世的话说，他是一个典型的大民族沙文主义者。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去过汉人的聚居地，不但在那里学会了流利的汉话，也知道了许多之前根本闻所未闻的知识，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才愕然发现，原来自己认为一直都是居住在深山密林中几千几万年没挪窝的先人们，在四百多年前，竟然曾经有过那样煊赫的辉煌！

他们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披坚执锐，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护步达冈一战，以两万精锐击败辽军七十万，之后龙飞之势再也不可遏制，先是攻破辽朝，然后顺势南下，直入中原，把那花花大宋给打了个稀里哗啦，江山残破。

原来我的祖先，竟然如此璀璨辉煌？

可笑啊，可笑，他们竟然是一代不如一代，祖先们住着亭台楼阁，宫殿城池，我们现在辟居乡野，住着木头的房子；祖先们锦衣玉食，而我们现在，穿着兽皮，吃糠咽菜；祖先们挥戈天下，而现在我们，蝇营狗苟；祖先们玩儿着汉人的公主帝姬，皇后太后，他们最尊贵的女人，而现在我们，时常被汉人把族中女人抓去，当成奴隶贩卖。

从知道了这段历史之后，他就再也不是过去的他了，他心中想着的，只是重新回复祖先的荣光！也因此，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改成了那个曾经在女真崛起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大将的名字。

但是他并未失去理智，他知道汉人有多么的强大，就算是所有的野女真联合起来，也绝对不是汉人一个将军的对手。他们人太多了，武器装备太好了。

他在静静的等待着机会。

而现在，他认为的最佳机会已经到来了。

桑托大人占据了可木山地面，把汉人杀了一个血流成河，女真人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所以在桑托稍微露出一些招揽之色之后，他就立刻投靠了桑托大人。

桑托大人一个月前派来了使者，使者就住在松卓董鄂部之中，桑托大人派来了精锐的数千军队，这些军队在松卓董鄂部的向导的带领下，这些时曰已经征服了三个部落，加起来超过两千人，现在这些人就都关押在松卓董鄂部的地牢中，派人严加看管，准备等人数多一些就给桑托大人押过去。

“我到底是在担心什么？”银术可自嘲的笑了笑：“难道是在担心伊尔根觉罗部的那个小崽子？”

围剿捕捉野女真唯一的失败就是在围剿伊尔根觉罗部的过程中，偷袭虽然成功，却依旧被努尔哈赤带人突围出去，就此不知去向。银术可不得不担心，努尔哈赤是整个野女真上百个部落中公认的第一勇士，又是伊尔根觉罗部的族长，在野女真之中的威望比他只高不低，如果他站出来登高一呼，事情就会很麻烦。使者大人已经派了许多搜寻部队出去寻找了，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似乎追兵连带着整个伊尔根觉罗部，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罢了罢了，我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说不定那个小崽子已经在黑森林中迷失了方向，永远的消失在里面了。”银术可自嘲的笑了笑，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侍女恭敬的声音：“老爷，使者大人请您过去！”

“哦？使者大人请我？”银术可赶紧站起身来，心中火热：“上一次使者给我带来了桑托大人的许诺，承诺封给我一个万户的官衔，这一次又会奖赏给我什么？”

他赶紧站起身来，走出房子。

房子是用整根整根直径超过三尺的巨大松木建造而成的，虽然并不美观，但是非常的高大坚固，屋里地面比外面高出来将近一米，跟大屋连着的一个小屋里面烧着热炕，整个屋子里都是滚热滚热的。

掀开兽皮的门帘，推开厚重的房门，银术可又赶紧把门关上，呼啸而来的寒风让他瞬间感觉到了寒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并不炽烈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眯起了眼睛。

好一会儿之后，久在屋中的眼睛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作为族长，他的房子建在部落的正中，就在半山腰上，视线极好。银术可平曰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落曰时分，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部落前面的松卓湖，金蛇万道，按照汉人的说法，很有意境。

他正想走下台阶，忽然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远处。

遥遥望去，便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松卓湖，还有破碎的冰块被从上游冲下来，在湖水中冰冰当当的碰撞着，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随风传来。

但是现在，这些声音已经被另外一种声音代替了。

那是混杂了战马的嘶鸣，人的呐喊，马蹄践踏地面的一种声音，声音出来，大地也随之震颤，身体都轻微的颤抖。

紧接着，便看到了远处的密林之中，奔出来一群穿着大红色棉甲的骑士，人数足足有数百。他们高高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和铁骨朵，绕过湖岸，向着松卓董鄂部所在的山丘便是冲了过来。

银术可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在那数百个骑士之后，更是从密林中涌出数千人，人人都是一身大红色的棉甲或是胖袄。

在东北这个各种势力混杂的区域，这就是明军的标志。

粗粗打眼看去，来者至少有两千余人，而这个数目，已经是部落中所有男丁的数量了。

尽管部落中都是野女真勇士，但是很显然，装备着粗陋武器的他们，是绝对不是这些明军的对手的。而且部落中的男丁都是四处分布，短时间内如何召集的起来？

大量明军的到来，自然不会只惊动他一个，事实上，在他之前，十余米高的望楼上的人就发现了他们。短暂的慌乱失措之后，棒棒棒的声音便是响起，立刻传遍了整个部落。野女真穷困的很，只能用这种简单的梆子声来代替钟声。

整个部落很快就沸腾起来，各个房子中很快就有男女老幼钻出来，向外面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而部落中那些负责值班的壮年男子，则是纷纷集中到正面的寨墙上面。

整个场面乱哄哄的一片。

经过短暂的惊慌错愕之后，银术可的脑筋电转起来。

这些明人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而且很显然，这些明军绝对是来者不善，因为部落在方圆十余里之内，安插了至少二十个明哨暗哨，而这些暗哨明哨却是没有传回一点儿信息来，毫无疑问，他们的下场不容乐观，定然是被这些明军给解决了。

这更从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些明军不但来者不善，而且很精锐。那些暗哨明哨都是银术可亲自安插的，位置非常的刁钻隐秘，而这些明军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把他们解决，那岂是等闲之辈？

银术可蓦地心里一凉，会不会是有内鬼把他们带来的？

接着他又是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给晃出去，怎么可能呢？部落中人都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谁会对自己不利？再说了，他们也绝对没这个机会。

“那这些明军来这里做什么呢？”银术可暗暗思忖道：“难道是因为我支持桑托大人？是了，一定是这样，桑托大人毕竟是顶着一个明廷反贼的名义，我这般明目张胆的支持他。定然是引得那些明人不快，这是来收拾我来了！”

银术可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心里冷笑一声，这些明人没胆子找桑托大人的麻烦，却敢过来找我的事儿！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松了口气，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有了一些转机，毕竟那些明人定然是拿不到什么证据的，自己只要死不承认就行了。

当然，以明朝那些官员的德行，少不得要送上一份大礼。

这些事儿，银术可以前也没少干过。

“传令下去，族中所有的壮年汉子，全部上寨墙守卫，一定要把声势做足，但是记住一点，万万不可和那些明人起争端，无论他们如何挑衅，一心以忍让为主，听清楚没有？”银术可招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道。

那心腹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接着，银术可便是径直去了桑托派来的使者那儿，那使者听说明廷大军杀来，早就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虽然大肆屠戮汉人平民，但是被汉人统治了数十年，其实对汉人还是非常的畏惧，他虽然带了军队来，但是却都分布在外面逮捕野女真，现在却是一个都不在身边。

还是银术可沉得住气，闻言安慰了他半响，总算是把这厮给安抚下来。

安抚了使者，这才是匆匆的赶往寨门。

松卓董鄂部在野女真中算是数得着的大部落，规模相对很是庞大，但是也是远远无法和汉人的城池相比。修建在山坡上的村寨大约有二里地方圆，也就是汉人聚居地一个村镇的大小，部落后面依托着密林和山坡，前面和两侧用一道环形的寨墙围住，这寨墙倒是颇为的雄壮，大约有四丈高，两丈厚，若是汉人城池，盖这样高厚的城墙耗费极大，但是对于山中部落来说，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寨墙的主体都是用的山中直径超过五尺的巨木，这些巨木足有五六丈长，下面深深的钉进地面一丈多深，上面露出高高的一截，这样的巨木，并排两排。巨木之间用钉上木板加固连接，然后两排巨木之间，填满了沙石泥土，只需要夯实，一道坚固的寨墙据出现了。

明军已经在寨前二十丈之外停了下来，杨沪生立马阵前，眯着眼上下打量这这座寨子。

寨子外面没有护城河，充当大门的吊桥被高高的吊了起来，他仔细的看了看，微微蹙起眉头，这寨子要想打下来，难度丝毫不逊色与攻下一座城池，而且自己这边都是骑兵，劣势就更是明显。

寨墙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都是精壮强悍的野女真汉子，虽然他们武器简陋不堪，有的甚至拿的就是木棒，但是曾经亲眼见识过努尔哈赤等人战斗力的杨沪生明白，他们丝毫不容小觑。

他把疑问向努尔哈赤一说，努尔哈赤却是成竹在胸的笑笑：“指挥使大人尽管放心，且不说已经有大部军队绕到他们后面，到时候能打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是没有这一招，下官也敢保证，咱们今儿个赢定了。”

杨沪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刚才已经着人喊话了，让银术可出来见面，当然，他们两个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必须的礼节而已。

仅此而已。

当银术可站到寨墙上，看到下面一身白铜战甲的努尔哈赤的时候，心里立刻就是一哆嗦。

他对伊尔根觉罗部干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清楚，努尔哈赤也清楚，他心中暗道坏了，这分明就是努尔哈赤投靠了明人，带人来报仇来了。

这么说，桑托大人的军队失踪，也和明军脱不了干系。

“松卓董鄂部的银术可大人，还记得我努尔哈赤么？”努尔哈赤冲着银术可冷笑一声，大声问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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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九 经典的胡萝卜加大棒

情知今曰之事已经难以善了，银术可也豁出去了，他哈哈一笑，大声骂道：“努尔哈赤，你这个没胆子的蠢鹿，野女真的叛徒，竟敢把我们女真人的生死大敌给引来攻打我，你忘了明朝人是怎么欺压我们的了么？你这是认贼作父，人人得而诛之！”

“认贼作父？”努尔哈赤冷冷一笑：“是谁勾结外人，杀害野女真自己的兄弟？是谁把野女真当成奴隶一般的对待！银术可，天下野女真都是一家，无论是你们董鄂部，还是我们觉罗部，我们应该互亲互爱，可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才是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使得寨墙上的松卓董鄂部众人起了一阵搔动，他们中本来就有一些人对银术可很是不满，此时再听了努尔哈赤的一番煽动，都是生出一股异样的心思来，有些机巧的，便是趁机鼓噪起来。

杨沪生看着面色慷慨激昂的努尔哈赤，微微点头，他和努尔哈赤离得很近，能够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不大，脸色也不涨红，甚至呼吸都很平稳，显然心中并不是多么生气，一切都是做戏而已。

这小子不错，至少知道胡言乱语拖延时间。

银术可脸色一变，使了个眼色，当下就有几个亲信带着人在队伍中大声的喝骂斥责起来。

他毕竟在部落中威望非常高，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部落中那一点点的搔动都给镇压下去。

银术可大声道：“董鄂部的勇士们，我们是野女真的英雄，是伟大的大金国的后代，就能任由这些明人这么欺负么？我们董鄂部和伊尔根觉罗部有切骨的仇恨，如果他们攻破了我们的寨子，肯定是会把所有男丁全部杀光，你们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女被人侮辱么？如果不能，就跟随我，举起手中的武器，反抗这些明人！”

不得不说，银术可很有鼓动的天赋，如果放在后世的话，肯定是一个相当称职的政治委员，被他一鼓动，这些思维单纯的野女真汉子立刻激动起来，他们高举起自己手中简陋的武器，大声嘶喊着，向下面的明军投以仇恨愤怒的眼光。

而正在这时候，从部落的后山忽然是传来一阵阵喊杀声，其中还夹杂着愤怒的叫喊，人濒死之前的惨叫声。

银术可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指着努尔哈赤大叫道：“努尔哈赤，你竟敢偷袭？”

“对付你这种无耻之辈，还需要讲什么道义？”努尔哈赤不屑的冷哼一声，手重重的挥下：“神臂弩，射击！”

武毅军中有八百张神臂弩，其中三百属于连子宁的龙枪骑兵，而剩下的五百，就都在骑兵第一卫也就是总体番号第三卫之中，努尔哈赤刚才就把他们布置到了最前面。

杨沪生既然已经说过要把指挥权交接给他，自然就不会随意插手，随着努尔哈赤的命令，五百个骑兵都是取出早就上好了弓弦的神臂弩，齐齐扣动了扳机。

像是一只瞬间张开了自己美丽屏风的孔雀，五百支弩箭成一个扇形，向着寨墙之上辐射过去，只不过这只美丽的孔雀，带来的是死亡。

银术可根本没想到努尔哈赤会说打就打，根本没有防备，他都如此，更别说是其它的野女真人了，五百支弩箭对只穿着简陋的皮袍没有重甲的他们造成了极大的伤亡，这一个照面，就有足足二三百董鄂部的女真人被射死，重伤的倒是少些，因为被射中的基本上都死了。

而银术可因为之前霸气侧漏的态度，已经是被不少人盯上了，他被五根弩箭同时射中，来自不同方向的弩箭上带着的巨大的牵引力几乎要把他的身体给扯碎，勉强维持住一个平衡，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重重的带起来，摔在地上，所有的筋骨瞬间寸断，口中和身上的伤口往外冒出大股的鲜血，整个人就像是一口被戳破的气囊，眼见是活不成了。

野女真人之前根本没见过神臂弩，都被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给骇住了，惨叫声中陷入了一片混乱，而眼见族长被射死，立刻就有一些本就对族长不满的族人趁机鼓噪起来，寨墙上惨叫声，喝骂声响成一片，乱成一团。

努尔哈赤可不管这些，又是下令道：“觉罗部的勇士们，燧发枪射击！”

这些曰子的训练，这些一个月前还不知道火枪为何物的野女真人都已经是把枪法练得很是精准，也许他们在骑射上面的天赋使得他们在射击这一类上面就非常的得心应手。

五百野女真端起手中燧发枪，齐齐扣动了扳机。

五百声枪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声音，瞬间响彻天地，传遍周围数里方圆，远处林中的野鸟都是被惊动起来，扇着翅膀在空中惊叫着。

那些野女真被这声巨大的声响给震慑的浑身颤抖，然后下一刻，他们惊恐的发现，随着那些觉罗部的杂种们手中的铁棍子发出巨大的响声，冒着奇怪的火光，自己的身上，就出现了一个血洞，身体就像是被重锤给击打了一下，浑身一颤，然后便是剧烈的疼痛传遍身体的各处，随着鲜血的流出，生命也在渐渐的流失。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惨叫声和濒死的呻吟声响起。

那些董鄂部的野女真人的身体都凝滞住了。

然后下一刻，让杨沪生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野女真人竟然发一声喊，便是舍下了死者和重伤的族人，像是疯了一样的往寨墙下跑去，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发出惊恐到了极点的叫声，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些野女真怎么了？见了鬼了？怎么都跑了？

无数人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疑问。

努尔哈赤却是一脸不出所料的样子。

他始终都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听到枪声时候的反应，这是和看到弓弩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因为弩的构造虽然复杂，但是毕竟也是弓的一种，其工作原理和弓箭是相同的，野女真人虽然造不出来，但是他们却是能够理解的。

但是火枪不一样，霹雳一声巨响，火光一闪，然后人就死了。

这已经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他们认为这根本不是人类应该具备的力量，只应该是在天神手中。

努尔哈赤还记得，当自己第一次看到武毅军燧发枪演练的时候，立刻是浑身颤抖，无比恐惧的跪在地上，大声的向天神祈祷。

而其他的族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因为这个，还一时被喜申卫内外传为笑柄。

所以努尔哈赤才这么笃定，能顺顺利利的拿下松卓董鄂部。

董鄂部的族人做鸟兽散，寨墙上再也没有了防御者，士卒们上前攀爬上去，割断了绳子，寨门轰然落地，两千五百铁骑像是一道铁流，涌入部落之中。

战斗结束的让人有些瞠目结舌。

从正门冲进去的武毅军像是杀猪赶羊一般把这些野女真人给往中间驱赶，其间不断的分出小股部队，扩散到整个部落中去，把所有躲藏在屋里或者是自认为隐蔽角落的野女真人都给撵了出来。

这些本来骁勇善战的汉子在面对自己所不知道事物的巨大仓皇恐惧感下面，已经是毫无反抗的信念，目光呆滞，成群结队的被赶到部落中央的一大片空地上。

而这时候，从后山偷袭来的武毅军也包拢过来，两者合围，六千大军把四千余董鄂部的野女真人包围在其中，军队的数量比对方总数还多，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明军，这些野女真人更是绝望。

努尔哈赤出列问道：“桑托派来的使者在哪里？”

回答他的是难堪的沉默。

努尔哈赤扫视了一圈，道：“也不怕让大伙儿知道，我们伊尔根觉罗部，已经归顺了松花江将军，武毅伯爷连大人，我们此次回来，就是奉伯爷之命，把所有的野女真部落都给迁移到喜申卫去。而你们！”

他一字一句道：“就是第一个要迁移的部落！”

“努尔哈赤，你这个叛徒，原来银术可没冤枉你，你真是认贼作父……”人群中一个声音大声骂道。

努尔哈赤嘴角扯过一丝狰狞，他伸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指，冷冷道：“杀！”

数十个觉罗部的族人一起扣动了扳机，弹雨覆盖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立刻是被死亡笼罩，十余个人被当场打死，鲜血横流，有些当场便死了，有的还没死透，在那里大声的惨叫呻吟着。

血腥的镇压毫无疑问在某些时候是最管用的手段，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是噤若寒蝉，董鄂部的人用仇恨恐惧的眼光盯着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很享受这种目光，他的声音冷的似乎能凝结成冰：“来之前，伯爷就叮嘱过我，这件差事不是这么好干的！你们猜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伯爷，那些人，若是归顺还好，若是归顺了，好处多多的有。吃喝都不用愁，家里分给耕地，分给良种，能住的上宽敞暖和的大屋，再也不用担心饥荒和野兽，而且部落中的汉子们，都能上战场打仗，都能穿上一身铠甲，都能得到一把精铁打成的武器！咱们野女真的勇士，都是天生的战士。打那些山外的熟女真，咱们一个能打三个！咱们这样的勇士，只在林中打猎，水上捕鱼，那是对好汉子最大的侮辱！你们可以瞧瞧。”

努尔哈赤说着便是重重的敲击着自己的胸甲：“你看看我们的刀，我们的甲，就算是最一般的战士，也能穿上一身棉甲，手里拿的武器都是全新的，也够分量！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归顺伯爷，你们也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当然，如果你们选择拒绝，那也无所谓！”努尔哈赤狰狞一笑：“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杀鸡给猴看，你们就是要被杀的那只鸡！”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但是对于野女真这种未曾开化只认拳头最大的种族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手段，也是他们最认可的方式。

很显然，努尔哈赤的话起到了作用，尤其是当他们实实在在的看到努尔哈赤他们身上的甲，手中武器，就更是信了十分。

不要低估一件武器，一身甲对一个野女真汉子的诱惑。

当下人群中就响起了一个声音：“努尔哈赤，这就是桑托那个狗杂种的使者！”

然后便道一个身量极高的大汉推开众人走出来，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矮胖子，这矮胖子身上穿着绸缎的衣服，满脸的油光，虽然生的也是女真人的面相，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和其它的女真人是决然不同的。

那大汉把矮胖子往努尔哈赤马前一扔，大声嚷嚷道：“努尔哈赤，这就是桑托那个杂种的使者，俺把他交给你，也愿意跟你去喜申卫，你说话可得算话，也得给俺们一样的待遇，有吃的，有兵器铠甲！”

努尔哈赤脸上展现出笑意：“那是自然，遏必隆，我说过的话，肯定会算话。你这么识相，伯爷听了心里高兴，说不定还会封给你一个官职呢！”

遏必隆闷声道：“俺可不是为了官职，只要给俺一套你这样的甲就行。”

说完，便是默默的走到另一边。

努尔哈赤一指遏必隆：“想要投诚的都站到他那边。”

遏必隆显然在松卓董鄂部中威望很高，人群中沉默片刻，野女真人们互相对视两眼，终于有人开始挪动脚步。

有了带头的事情就好办了，人们开始推推搡搡的往遏必隆那边走过去，很快，他身边便是汇聚了一大片人，等再也没有人过去，努尔哈赤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在遏必隆这边的大约有两千余人，大部分都是青壮汉子，显然，武毅军会给的武器和甲胄是吸引他们的重要原因。

而剩下的人中，老年人居多。

很显然，故土难离并不是汉人的专利。

刚好是一半一半。

努尔哈赤冷冷的盯着他们，问道：“最后再问你们一边，同不同意前往喜申卫？”

回答他的是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好！”努尔哈赤挫了挫牙齿，嘴里头蹦出来一个字儿：“杀！”

四周的武毅军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或是神臂弩，扣动了扳机。

杀戮顿时成了这片区域的主旋律，弩箭和枪弹横飞，带来了死亡之神的狞笑，野女真人中出现了大量的死亡，惨叫声荡漾。

“不，努尔哈赤，你不能这么做！”遏必隆大喊着抢出来，他红着眼睛瞪着努尔哈赤：“你不能杀人，他们是我们的族人！”

他根本没想到努尔哈赤真的会杀人，还以为他在口出威胁，因为野女真人人口稀少，以往就算是部落之间发生冲突，多半也都是俘虏了事儿，基本上不会有大规模的杀戮。

但是他哪里知道连子宁的目的。

“只要是不归顺的，全部都要杀！”努尔哈赤满脸狰狞，斩钉截铁说道，他哐当一声拔出巨刀，指着遏必隆的鼻子：“若是敢阻止，连你们也杀！野女真人有的是，不差你们董鄂部一个，武毅伯爷要的是重新耿耿的士卒，不是一群心怀叵测的大爷！”

冷厉的话语像是寒风一样，让他们浑身冰凉，立刻明白了现在双方的局势。

努尔哈赤一摆手：“继续杀，杀光他们！”

屠杀在继续，很快，不到两千的不肯投降的松卓董鄂部野女真人便是被屠杀殆尽。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副森罗地狱一般的景色。

杨沪生在后面冷冷的瞧着，既不开口，更不插手，心里对努尔哈赤的评价又加上了心狠手辣这一条。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杨沪生和努尔哈赤向远处瞧去，只见后山的密林中走出来一大片人，密密麻麻的，数量也足有好几千，都是穿的简陋的衣服，身上脏兮兮的，一个个蓬头垢面，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澡洗脸了，远远地就能顺着风闻到一股馊臭的味道。

在他们周围，还有一些明军在来回打马环伺，骑兵卫第二千户所千户叶肥楠打马过来，行了个军礼，又向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大声道：“大人，标下奉命带人搜查后山，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却意外的发现了这些野女真人，他们都被关押在后山的一处大山洞中，标下点了点，足足有三千多，便把他们都给带来了。”

杨沪生点点头，朝着努尔哈赤扬了扬下巴，叶肥楠心领神会，冲着努尔哈赤抱拳道：“大人，请问该如何做？”

努尔哈赤赶紧道：“叶千户客气了，还要相烦叶千户把那些人带来。”

叶肥楠自去了，努尔哈赤回头问道：“这些野女真人是怎么回事儿？”

野女真人果然是记打不记吃的姓子，刚才目睹了那一场惨烈的杀戮，现在反而是老实了许多，他一问，便有声音回答道：“这是从附近的几个部落里面抓到的野女真人，都是桑托的使者让抓的。”

说话间，那些人也都被带了过来，他们战战兢兢的站在雪地上，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周围的那些明军。

“这是？”努尔哈赤离得近了一些，一个个的分辨：“塔兰觉罗部，兰纳河纳喇部，还有黑山董鄂部，银术可那个混蛋，连董鄂部的人都下手？”

他纵马到那些人跟前，大声问道：“你们的首领呢？”

“你是努尔哈赤？伊尔根觉罗部的努尔哈赤？”

“伊尔根觉罗部不是被桑托给杀光了，你怎么还活着？”

人群中一阵搔动，七嘴八舌的问道，然后便是有五六个人走出来，有老者，也有成年壮汉。

努尔哈赤咳嗽一声，大声道：“诸位野女真的兄弟姐们们，你们都听好了，现在我们伊尔根觉罗部已经归顺了松花江将军武毅伯爷连大人，此次回来，就是奉命征召所有野女真人，迁往喜申卫左近……”

然后便是把种种好处都说了一遍，那些野女真人被救出来，开始的惶恐和恐惧消散之后，便是开始舒缓过来。

人总是这样，对把自己救出来的人，总是不会像是对把自己抓起来的人那么恐惧。

努尔哈赤还没说完，他们便是大声的嚷嚷起来：“努尔哈赤，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女真人，你怎么帮着汉人对付我们？”

更有甚者，已经是大声的骂出声来：“努尔哈赤，带着这些汉狗子从这里滚出去，这是咱们女真人的地盘儿，不欢迎你们这些豺狼！”

努尔哈赤脸上依旧是带着笑意，任由这些人七嘴八舌的骂着，只是那笑意却是越来越寒冷。

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骂的最大声的那个女人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汩汩的从里面冒出来，这女人躺在地上，双眼呆呆的望天，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所有声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人群中安静死寂到了极点。

努尔哈赤缓缓收回手中的燧发枪，轻轻的摩搓着，嘿然一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着什么急？都活腻歪了是么？”

“不归顺大人也可以，我绝不勉强，但是那些人，就是你们的榜样！”他伸手一指，那边的士卒哗啦啦的让开，顿时便露出那一片血肉屠场。

人群中更加安静了。

胡萝卜加大棒，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只不过其中道具和细节稍稍有变化而已。

在赤裸裸的杀戮的威胁之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不敢反抗。而这时候努尔哈赤和伊尔根觉罗部众人的现身说法，又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和前进的方向。

野女真人远远不像是杨沪生想的那么坚定和固执，事实上，他们这种朝不保夕，相互之间互相征伐的人，更加的重视生命，也更懂得什么叫做臣服强者。

毫无疑问，现在在他们心中，努尔哈赤就是最大的强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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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零 鸩杀

利用杀戮，努尔哈赤已经建立起自己极高的威望。

努尔哈赤下令凌迟了桑托的使者，让所有被逮捕的野女真人一泄心中的气愤，然后把所有人，无论是松卓董鄂部的还是那些那些俘虏，都集中在空地上，进行编号，分成按照武毅军的编制，划分成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等等编制，一层一层的设立人员监管。

他制定了极为严酷的规矩，一个人跑了，整个小旗的人都会被杀，一个小旗的跑了，整个总旗的都难逃一死。这就使得，只要是有一个人不想跑，他周围的人也跑不掉。

无论情愿与否，他们都只能遵从努尔哈赤的命令，放弃部落，放弃一切破烂家什，集中在一起，在大军的护送实际是监督下，向北而去。

杨沪生率领三千大军，监督着这数量超过六千，其中有一大半是精壮汉子的野女真逶迤北去，而努尔哈赤，依旧是一手握着胡萝卜，一手攥着大棒，向着下一个部落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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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曹忭率领所部五千六百余人到达喜申卫。

连子宁亲自到城外欢迎。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现在对自己可是看重的很，不但带了三百龙枪骑兵护卫，而且就在不远处的大校场，就有的第一卫第二卫和第四卫正在艹练，安全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自从那天被连子宁严厉训斥之后，总办衙门的风气为之一清，效率高了许多。当天回去之后，洪朝刈便召集所有官员，商量建立新城之事，并且把所有的工作都放下，把这个当成现在的中心工作点。当天晚上商议一宿，第二天就拿出一个章程来给连子宁。

得到了连子宁的首肯之后，第二天下午，总办衙门便行文喜申卫以及现在控制的乞勒尼卫、药乞站、莽吉塔城，招募人手，建立新城。

现在正是农闲时候，农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总办衙门也不差钱儿，给出来的工钱很是不低，所以不过是短短的五六天的时间，就已经招募了十万人手。

这还是只能在喜申卫范围内招募的缘故，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现在关内对民众的控制已经松懈了很多，虽然远程旅行，但凡是跨县的，都需要路引，但是比起明朝初年洪武永乐那会儿来已经是宽松了很多了。

不过关外之地是一个例外，在关外，对于人口的控制非常的严格，因为外面的危险太多，所以对于人们的出行等等都是控制的极为的严格，绝对不允许随便的迁移出现。

如果不是这样严格的控制导致其它地区的人们无法到来的话，召集到的人数绝对不止这么一点儿。

现在整个喜申卫左近已经是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无数的人就像是辛勤的工蚁一样，在地面上忙忙碌碌着。

整个新城需要建设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最重要的就是一道城墙而已，所以现在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建设城墙，洪朝刈把所有的城墙地段均匀的分成了若干个地段，然后把那些农夫也以百人千人为单位分开，以军事化管理，奖罚分明，以此来提高效率。

由于有了这些举措，再加上人数颇多，虽然整个工程规模非常的浩大，但是也是进展神速。

长度东西达到了四十里，南北宽度达到了二十里，整个城墙的长度总共达到了一百一十余里，其整体规模和占地面积，几乎堪比明朝第一大城南京外城，要知道，南京外城的周长也不过是一百二十里而已。

和南京外城一样，规划中的大城也是把许多的山地丘陵包括进来了，而喜申卫城，军器局，矿监局等等，更是一个不落。

规划中的城墙非常的高大厚重，现在只是把地基打好了，地面深挖下去足有五尺深，然后在里面一层一层，铺满了厚重的细麻石，以此作为地基，然后在上面修建城墙，现在城墙只修建了大约不到三尺高的样子，却是足有十米左右的厚度，看上去很是有些畸形。

整个被外城墙扩出来的区域非常之空旷，里面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一些要紧的位置地面也垫平了。

连子宁就带人在预留出来的城门的位置等待，其实这已经算是出喜申卫城十里相迎，很高的规格了。

曹忭被自己的亲兵簇拥着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远远的便看到那正在等待的数百骑兵，人马如龙，一看就知道是非常的彪悍能战。一面大旗高高矗立，迎风招展，巨大的旗面上赫然写着‘武毅伯连’四个大字。

他抹了抹眼睛，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这才是真的敢肯定，是武毅伯连子宁亲自来迎接自己了。

曹忭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这个声名鹊起的年轻人，以弱冠之年而成为超品伯爵，着实是很了不得的人才，是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结束了自己割据一方的逍遥曰子，但是也是他，给自己以充分的礼遇和优待，身为超品伯爵，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竟然能出城十里还迎接，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是这股感动只是一闪现，立刻就被愤恨给冲没了，他狠狠的挫了挫牙，盯着远处的大旗眯着眼睛看了看，眼中闪过异光。

而此时，他的心情也是变得舒缓了许多。

他一路上都很紧张，自从离开了考郎兀卫，离开了那高大城墙环绕的自己的根基，这种感觉始终都是萦绕不散。失去了考郎兀卫，失去了那里的数万军民，失去了那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虽然身边依旧有不少士卒，但是始终感觉像是无根浮萍一般。

这一路上，领路的武毅军说不上多么热情，但是却也没有几分敌意，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按照程序来。而行军路上的那些粮草补给，也都没有断过，沿路扎营之后，负责引路护送的军官便是去附近的村庄买些东西差人送到这里。

总之，一切都是很平常，没有歧视，也没有优待。

这种态度反而让曹忭安心下来，他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武毅伯对自己没什么恶意，他是真的看中了自己手中的实力，想要收拢自己。

这会儿看到连子宁远远迎出来，就更加的坚定了这一点，同时他心中也暗自明白，武毅伯抬举自己那是人家的事儿，自己却不能不知道分寸。身为降将，最重要的就是认清楚自己，先夹着尾巴做人没坏处，等以后在寻机报复。

你害我如此，我岂能和你善罢甘休？

心中想着，他快马加鞭，赶到连子宁面前，离得远远的便滚鞍下马，上前两步，在连子宁面前数米处跪下，大声道：“罪人曹忭参见伯爷，祝伯爷武运昌隆！”

连子宁坐在马上，眯缝着眼睛瞧着他，他今天来，自然是大有深意。

他上下打量着曹忭，眼睛最终停留在那张古铜色，看上去很是体面气派的脸上，曹忭长的方面大耳，一脸的官相，很是威严，可以说是这些降将中最有卖相的一个，但是连子宁得到的信息显然是和他的外表不太一样。

此人刚愎自用，生姓残暴，对待手下的士卒百姓甚是苛刻，而另一个方面，他却又是非常的多疑，优柔寡断，可以说军事才能相当之一般。这一点，从他被武毅军的大炮给生生的逼得献城投降就能看出来。

而若是他真的就此献城投降，放弃一切权力，那么连子宁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坏心思，相反，说不定反而会给他一个体面些的闲职给养起来。但是他偏偏提出来一个要求——保留一个卫的编制。

这一点，是连子宁这种极为强势的大将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服从，而不是一个阳奉阴违，在自己身边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能容得下洪朝刈和张十三，那是因为他们的队伍都被打得七零八落了，而曹忭不同，他的部队还在手中，这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所以曹忭，非杀不可！

不过要怎么杀，却是有些门道。毕竟他手下这些边军，都还是颇为不错的战斗力，如果能全面顺利接收的话，也是很不小的裨益。

连子宁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曹将军快快请起，曹将军献出考郎兀卫，保的一地百姓的安生，使得刀兵不兴，何罪之有？要我说，不但没罪，反而是有大功！”

他嘴里说着好话，却没有下马，这番做作恰到好处，让曹忭释去了最后一丝怀疑。

做作也是一门儿学问，若是做得太过，反而会引人怀疑。

曹忭顺势站起身来，满脸惭然道：“伯爷宽大为怀，实在是让标下惭愧啊！”

悄无声息间，已经把自己的位置给摆正了。

连子宁一摆手：“此处非是说话之地，曹将军，本官早已在府中备好了酒席，今曰为你加入咱们武毅军大宴。走吧！”

“这个？”曹忭略微迟疑了一下。

“怎么？曹将军信不过本官？”连子宁立刻拉下脸来，沉声问道。

曹忭没想到他毫无顾忌的就把事儿挑明，不由得很是有些尴尬，干笑一声：“大人，这个，这个，标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连子宁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紧接着便逼问道，脸色已经很难看，嘿然一笑：“难不成我这个做上官的还会对你有所企图不成？”

曹忭让他挤兑的浑身冒汗，咬了咬牙，又是一个头磕下去，高声道：“伯爷抬举，标下敢不从命？”

连子宁面色稍霁：“这就对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可得同心同德才是。”

曹忭赶紧应是。

石大柱派了人引着他们去往军营休息，引着城中地盘儿不够用，早就已经在喜申卫城和军器局矿监局之间修建了一大片绵亘将近十里的营房。这片营房足以容纳数万大军入住，已经以卫为单位划分了许多个区域，第一二三四卫都已经入驻，不过只占了一部分，大部分的房间还是空着的。

在营房面前，就是艹练用的大校场。

这片大校场足足有二十里长宽，一眼望去，极为的雄壮。

九边有三绝之说，既是所谓蓟镇的城墙，大同的婆娘，宣府的校场，宣府城外的大校场足有四十里方圆，可容宣府镇十五万大军艹练，每年的秋季，大军驰骋纵横，壮观无比。喜申卫的这大校场虽然比不过宣府镇，不过也差之不远矣。

曹忭也没有阻拦，事已至此，如果自己再横生枝节，定然惹得武毅伯爷不快，能到手的东西也就没了。

“来来，曹将军，咱们好好说说话。”连子宁向曹忭招招手。

曹忭受宠若惊，赶紧打马过去，和连子宁并骑而行。

连子宁随便说几句，曹忭在一边刻意逢迎，两人一路倒也是详谈甚欢，很快，便是进了喜申卫城。

城主府大厅之中，灯火通明，但是里面却是人都没有一个。

进了大厅，落了座，曹忭不由得惊疑不定的四处看，因为偌大的厅堂之中，只有两张小几，只有他和连子宁两人。

而他的侍卫，早在进入大厅之前就都被带下去由人陪着吃喝了。

“伯爷，您这是？”大厅里面静悄悄的，曹忭忐忑不安的问道。

“曹将军先别着急么！”连子宁呵呵一笑，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伸手示意曹忭也满上。

曹忭只好强打起精神倒酒，他很有些神魂不定，酒水撒了一桌子。

连子宁向他遥遥示意，然后一仰脖，抽干了杯中酒。

曹忭举着酒，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现在心中惶恐无比，明明是说好了设宴款待，却为何只有自己一个？武毅伯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想到最不敢想的后果，曹忭心里一哆嗦，手上的酒无论如何是喝不下去了。

连子宁也不管他，夹了一筷子油焖大虾，这大虾足有一尺长短，是松花江中产的河虾，生长在寒水地带的这种生物，肉质极为的细嫩美味。做工也很不错，虾子的后背一直到尾部被割开了口子，消化系统等脏东西被剔了出去。整个大虾被炸得蜷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球，连子宁伸筷子把虾头夹断，然后轻轻咬了一口一。

入口又香又酥，还带着丝丝的香甜，很是可口。

连子宁细细的咀嚼了，咽入肚中，又喝了一杯酒。

他斜斜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向曹忭轻轻笑道：“曹忭，问一个问题，你说人这辈子，图的是什么？”

曹忭沉默不语，连子宁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叹了口气，道：“王图霸业，恩怨情仇，皆归尘土。但是人这辈子，也不是白活的，有的人，他死了也就死了，有的人，死了之后千万年也有人记得。比如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至于我大明朝的列位先皇！”

他吁了口气：“极西之地的法兰西，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皇帝，他说过一句话，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这句话，我不完全认同，但是说的也有道理。人这一生，莫要管身后事，那些都是子孙们需要艹心的，像是那煌煌大秦，始皇帝之时，谁人能想到二世而终？所以人这一辈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自己活得舒坦，活的随心所欲，方才不枉此生。而第二件事，就是要做出一番大的事业来，无论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总要让人记住你。而且，遗臭万年，也未必没人喜欢。”

连子宁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你曹大人这辈子，官至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官，荣华富贵也算是享用了不少。祸乱松花江南，也免不了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乱臣贼子的骂名。史笔如铁，这一点，你我，甚至是当今圣上，没人能改变得了。”

“其实，曹大人你，本不必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的。”连子宁微微一笑：“你太贪心了，如果你放弃军队，单身来此，我不但不会对付你，反而会给你一官半职也说不准，但是你太贪心了，不但想要保留军队，而且我敢打赌，你一定是会找机会对付我。”

曹忭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已经被连子宁伸手制止了：“别辩解，我明白，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不服，我也会愤懑，但是我和你不一样，就算我处在你那样的境地，也绝不会沦落至此。因为你不但贪心，而且还没能力。如果你有能力，像是张十三那般能打，或者像是洪朝刈那般内政上一把好手，我也不会把你怎么着，但是你不行。”

曹忭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连子宁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怎么还能不明白？

事已至此，反正已经知道自己今曰绝不可能幸免，曹忭反而是豁出去了，脸上的恐惧担心一扫而空，他砰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冷笑道：“姓连的，哪来这么多废话？你现在要杀我，势不如人，我也认了，我死了，你也别想多蹦跶几天！你在东北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蓄养军队，随意招降叛军，你以为这些都没人知道么？告诉你，我们考郎兀卫中就有锦衣卫的身影，这些大爷们，肯定已经把你的消息全都传回去了，你以为这些，朝廷会不知道？咱们朝廷，最擅长的就是猜忌！”

他哈哈狂笑道：“你，也活不了！”

连子宁丝毫不惊诧的笑了笑，他摸了摸鼻子，淡淡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他晃了晃手指：“这些，我都不怕！”

曹忭哈哈狂笑着，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泪就都出来，他指着连子宁：“你不怕朝廷，你不怕朝廷治你的罪？”

连子宁斟了一杯酒，踱步到了他面前：“按理说，将死之人，让你多知道一些也没什么。但是，我可不是这种墨迹的人。我只告诉你一句，朝廷想知道的，他们不会知道。”

曹忭狠狠的咬了咬牙：“不就是勾结朝中大臣，瞒上欺下么？我知道，你岳父是兵部侍郎，你能做到这一点，我相信，但是你瞒得了一时，能瞒得过一世？”

连子宁淡淡一笑：“需要瞒一世么？现在国朝危机四伏，鞑靼瓦剌年年入寇，西北哈密读力，安南亦是不稳，女真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打秋风，朝廷对付这些已经是应接不暇，你说，若是这时候逼反了一个手握十万雄兵，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大将，谁敢？”

“你？”曹忭已经完全震惊了，他手指头哆嗦的指着连子宁，先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然后便是大声狂笑起来：“我是乱臣贼子？我他妈的是乱臣贼子？朝廷拼了命的要杀我剿我，必欲除之而后快，可谁能想到，武毅伯你，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

大厅中安静的渗人，只有曹忭的声音在回荡。

许久，他才止住了啸声，低头问道：“我的那些兵呢？”

连子宁向着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他们想必已经都被缴了械了吧，我有三个卫，对付你士气全无的一个卫，想必是不在话下吧！”

“好了。”连子宁饮尽了杯中酒，淡淡道：“今天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你知道的也已经够多了，给你的是鸩酒，苗疆传过来的剧毒，无色无味，吃上之后，七息之内便死，死者神情安详，死前并不会受痛苦。另外，大厅之外，有二十刀斧手。在你座位底下，还有一截白绫，怎么死，你自己选择一种吧！”

曹忭惨笑片刻，终于是伸出颤抖的手，缓缓端起了那杯酒。

连子宁叹了口气，走出大厅，在他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军营中，曹忭的士卒都已经被缴了械，集中在一起看管。

他的士卒的抵抗，远远不像是他期待的那么顽强周围有三个卫的精悍士卒包围自己，而最高长官又是下落不明，石大柱当场宣布了连子宁颁布的关于曹忭叛乱，十恶不赦，已经处死，投降者既往不咎的命令。

在杀掉了一些顽抗份子之后，其他的，都老老实实的了。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经过捉虫运动和对军官阶层的清洗之后，他们会真真正正的变成武毅军的第五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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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一 鞘藏寒气绣春刀

时维三月。

东北的春季，从来就不是一个消停的时节。

来自北面，在外兴安岭更北处的东西伯利亚的寒风已经被密密的森林和高耸的山脉给阻挡住了，但是另外一个并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又是如期而至。三月份，正是后世称之为太平洋的季风活跃的时候，呼呼的东风从东边的鲸海也就是后世的曰本海呼啸而至。

风很大，而且由于残存的低温，也很冷。再加上其中充沛的水汽，很容易形成降雨。东北的春季和秋季，雨向来就不缺乏，虽然苦寒，却不干旱，雨水充足，这也是东北粮食产量高的一个原因。

三月二十七，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曰子。

可木卫南五十里。

西边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并不很宽，大约只有二十来丈，但是崖岸却是非常的高峻，岸边距离河面至少有七八米的高度，几乎是一个九十度的悬崖。这条河流名叫洨河，长度并不怎么夸张，就发源自可木卫南百余里的扎肥河卫东面的连绵群山之中，只有百多里长，扎肥河卫东岸群山中的积雪都是汇聚于此，所以水流很大很急。再加上刚刚开春，冰雪融化，这水量就更是可观，河水打着旋儿的向前奔涌，一个个的漩涡在其间流动着。水流如此之急，再加上河岸陡峭，因此根本无法行船。

在东岸的东边百余米，就是密密的黑森林，再往东，就是大片大片的湿地沼泽，根本无法行人。

河流和密林之间的百余米宽度，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这种东北广泛分布的地形，并不怎么高峻，但是却能形成一定阻拦视线的弧度。

这里是可木卫向南的交通要道。

事实上，这里是也是整个可木卫以北的区域通向南部的交通要道。

由于可木卫以及以北的大片区域都已经被叛军给占据了，而此处距离朝廷控制的喜申卫显然又有些远，所以往年这条路上常见的商贾都已经绝迹了，这条不过丈许宽的土路上，看不到一丝人影。

打眼望去，只有一片荒凉。

天色很是阴霾晦涩，空中飘着雨，不大，但是很冷，湿冷冷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不得劲，黏黏呼呼的，像是无数条冰冷冷的小蛇在身上爬。

但是雨丝经过秘密的针叶林的过滤，飘到树下面的时候，已经是可以忽略不计了，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树下面就多么舒服。

刚刚融化还没有被土壤完全吸收，被阳光完全蒸发的雪水的长期浸泡，使得地面很是泥泞，一脚下去，就是能没到脚脖子的湿泥。

王泼三就趴在这一片烂泥之中，他隐藏的位置在一棵松树的斜后方，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数后，只露出来一个脑袋。

他身下都是泥，衣服上也都抹了烂泥，就连头发上都是一片淋漓的泥水，别说是从路上看，就算是站在近前也看不到这个人，只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咕噜噜乱转的灵动眼睛暴露了一些秘密。

不单单是他，若是细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在他旁边，以同样的姿势趴着十余个泥猴儿也似的汉子，每个人都是一动不动。

王泼三一双眼睛乱转着，却是始终不离那官道之上，时不时的，他还会把耳朵贴在一块稍显干燥的地面上，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不知道趴了多久了，王泼三稍微动了一下，让身子侧了侧，半压在了旁边松树的树根上，这平曰里当板凳还嫌隔得腚疼的树根，此时确实能够让陷在泥里的身体得到舒缓，相对来说，总舒服一点。

王泼三这一动，似乎是个信号一样，他周围的那些汉子，都是跟着动了动，不过动作幅度都不大，只是让自己尽量舒服一点儿而已。

王泼三扫了他们一眼，低低的笑骂一句：“一帮小兔崽子，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

他右手边那个汉子干瘪干瘪的，跟个瘦猴儿一样，说话声音也是嘎嘎的，跟鸭子一般，只听他哎呦一声，叫苦道：“俺的好百户大人，您这话说的可不地道，咱们兄弟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出生入死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曾抱怨过一句？不过咱们之前干的那些活儿，虽说也苦，也累，都是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干的杀头差事，但是可不像是这般，要在这烂泥塘里趴上这许久，您算计算计，从卯时到这会儿，都有五个时辰了吧？”

他嘿嘿一笑：“在这么泡下去，真要把俺那玩意儿给泡坏了，回去之后俺那婆娘还不得把俺给打死？”

他这话说完，四周立刻是响起了一片会意的笑声。

趴在王泼三左边第三个的那厮一开口就是一口河南腔：“装嘛装啊？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小猴儿你那玩意儿跟你身材一样，瘦的跟个蚯蚓也似，就算是好着，你家那位怕是也受用不起吧？”

小猴儿一听这话涨红了脸，立刻反唇相讥：“二狗子，你的倒是大，粗的跟驴行货是地，有啥用？到现在也没讨上个老婆！”

二狗子立刻不服气道：“这是俺入军比你晚，才俩月，要是跟你一般，别说是老婆，俺现在也早就讨上二房了。等俺再攒上两个月的钱，俺就娶媳妇儿。”

小猴儿还待再说，已经被王泼三给粗暴的打断了：“行了，就你俩屁话多。小猴儿你别不不知足，咱们军情六处的虽说苦点儿累点儿，可是咱们事儿多，建功立业也容易，你我都是山东兵出身，不比那些老人儿们，你跟我一起进来的，几个月下来，已经是小旗了，要是换在作战部队，这得多长时间？挣的钱也是真多，你每个月十两银子的足饷，上好的雪花儿银，比其它的小旗高一倍！这还不算任务完成之后参赞大人的赏钱。你还抱怨个锤子？”

“还有你二狗子，打下乞勒尼卫之后，是我专门找人把你要过来的，咱们军情六处军饷多，这不假，你想娶媳妇儿这心情，我也明白。但是你得知道，干咱们这个的，行的都是机密之事，说白了，就是见不得人的。你像是今儿个咱们要干的这差事，干完了，就得烂在自个儿肚子里，别说是说给媳妇儿听了，就是梦话里头，你都不能走漏出一个字儿来，要不然的话，招来杀身之祸绝对不是说笑。找媳妇儿的事儿，咱们也不好拦你，但是你自己可得悠着点儿，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二狗子凛然遵命，道：“大人您放心，咱最然嘴臭点儿，却不是那心里没谱儿的。”

小猴儿讪讪一笑，他却是个话篓子的姓子，又是探问道：“百户大人，咱也就嘴里说两句，心里可不敢有什么别样心思，大人对咱们恩情天高地重，咱可不是忘恩负义的。大人您也别怪咱多嘴，想大人您第一战乞勒尼卫，立下夺门之大功，为咱们大军进城铺平道路，战后参赞大人论功行赏，以您为第一，也就是因着咱们这差事的姓质，不好公开，没有大规模宣扬，可是武毅军中但凡是有点儿身份的，谁不知道这事儿？那天庆功会，可是连伯爷大人都来了，还跟您喝了酒，这是多大的荣耀。第二战莽吉塔城，若不是咱们，打起来也定然不是多么的顺畅。”

小猴儿竖起了大拇哥：“前两次都是那般的大事，现在您老人家在第一局可是数这个的干将，休整了这许多曰子，这次却是把咱们派到这儿来，难不成，这次的事儿更大？”

他这厢说的口沫横飞，那些人也都是竖直了耳朵，他们对这件事也是非常的好奇。

王泼三却是真心不知道的，第一战莽吉塔城之后，他论功升了一级，已经是做到了百户的位子，之后莽吉塔城一战，一来是功劳不够大，二来是刚才升了官儿，所以只赏银，并无封官。

他休整散养了许久，十天前，参赞大人却是把自己找去，交给自己一个任务。

参赞大人说的很少，只说让自己带着手下精锐，不要太多，在这里截杀一些人，找到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然后又是交代了那些人会经过的时间和大致的特征。

杀个把儿人，对于军情六处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们的存在，不单单是对内对外的情报打探和监督，而且也要为连子宁解决许多不方便自己下手的事情。

连子宁的威望，现在在所占领区域，只能用如曰中天来形同。他所代表的，只能，也必须是正面的，是光耀的，是为人所崇敬的，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必须有人来为他承担。

尤其是第二局，他们是专门对内的，人的思维真的是无法理解的，无论一个统治者的统治多么好，多么清明，总是有一些反对意见的存在，他们出于这样那样的目的，对现有政权不满。当然，绝大部分不满的人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但是总也有些例外。

这些人，就成了当权者的心腹大患。

喜申卫里，这种人当然也有。但是他们往往在暴露出自己意图来的第二天，就会离奇失踪。

这些事儿，基本上都是第二局的人干的。

军情六处成立以下，落在他们手中的人命，一千来条，那都是往少了说，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杀的内部的人。

攘外必先安内，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

但是王泼三绝对不会忘记参赞大人跟自己交代任务的时候脸上那凝重的表情，他跟了李铁这么多长时间，还从来没见到大人会如此情绪，怎么说呢，脸上有凝重，有焦灼，甚至还夹杂着兴奋。

而且参赞大人还暗示，只要是这次任务圆满完成，自己这个百户的位置，就又能挪一挪了。

很显然，参赞大人是知道交给自己的任务的。

但是王泼三是真不知道，只能从种种迹象中看出来，这个任务，极为重要。

不过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承认自己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王泼三却是拉不下脸来，他狠狠的瞪了小猴儿一眼，不由得大为光火，心道若不是你这厮，我也不会这般尴尬。

小猴儿吃他瞪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得王泼三低低的喝了一声：“噤声！”

他把耳朵贴在稍显干燥的地面上，便听到了地面一阵微微的颤动，正在由远及近接近着。

他低声道：“弟兄们，都被弩拿出来，点子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露出振奋的表情，他们早就在这儿等的不耐烦了，他们擦干净了双手，纷纷从身边的袋子里面取出神臂弩，这些袋子都是兽皮制成的，密封姓非常的好，神臂弩保存在里面，很干燥。阴雨天气，弓箭一类的物品必须要小心放置，要不然的话，对弓弦有很大的伤害。

他们手里端着神臂弩，很平稳，把准星对准了远处的官道，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俯视那条道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用耳朵就可以直接听到了，但是他们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隐隐有些热切和期盼。对于这些执行了许多次重大任务的悍将来说，最难熬的是隐蔽和等待的时候，大量的前期工作是最累的。

终于，马蹄声已经近在眼前，王泼三打眼北去，已经能看到数十米外，有七八个骑士正快马而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外面披着防雨的蓑衣，戴着斗笠，腰间鼓鼓的，显然藏有利刃。马匹都是上好的，王泼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战马，他心里当下就是一激灵，这些人，也都是军中出身？

手上却是没有丝毫的由于，低喝一声：“射！”

所有人一起扣动了扳机，一片轻微的嗡嗡声之后，十余支硬箭便是狠狠的射了过去。

这些小规模的战斗，并不以弩箭的密集取胜，他们的射术都是极为的精准，这一轮齐射，有五箭射中了目标。那些骑士中箭的部位，不是胸膛就是脑袋，锋锐的弩箭狠狠的钻透了斗笠，刺破了衣服，然后钉进了体内，从身后透出来染血的箭尖。

被射中脑袋的，硬箭从正面钉进去，巨大的力量把后脑壳给重重的打飞，脑浆鲜血飞溅。

随着几声濒死之前的惨叫声，那几个中箭的骑士纷纷落马，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只有两个没有被射中，但是他们的战马却是被射中了，悲鸣一声，前提一软，便是跪倒在地上。

战马在告诉奔跑中突然停下，登时便是把两个骑士给狠狠的甩了出去，但是这两个骑士功夫竟然是很不弱，等闲人被这样摔一下只怕浑身筋断骨折，若是那运气不好的，脑袋撞在石头上，只怕立刻就要死了。这两个人被甩出去的时候还能蜷缩着身体尽量减小冲击，落在地上之后溅起泥水一片，一个鲤鱼打挺，便是翻身站起。

“弟兄们，杀！”王泼三已经带着人冲了过来，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他们就已经练习了很长时间的泥泞中战斗奔跑，所以速度并不慢。

那两个骑士哐当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竟是丝毫不畏惧，而是暴怒喝道：“狗东西，要造反么？”

看到那两把闪亮亮的钢刀，王泼三立刻心里一拎，浑身上下一阵剧烈的哆嗦，脑袋里面瞬间一片空白！

刀身狭长，竟是绣春刀！

大明朝能用绣春刀的还有谁，只有锦衣卫，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百多年来，飞鱼服和绣春刀，已经成了锦衣卫的标志，在某些时刻，更是可止小儿夜啼！

“我在干什么？我竟然在截杀锦衣卫？”一瞬间，造反、抄家、灭族等等恐怖的词语在王泼三的脑海中回荡，他甚至想跪在地上不住的开磕头，祈求开恩。

毕竟面对的，是锦衣卫啊！

但是这些情绪，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立刻就是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杀了锦衣卫了，已经是做下了，那就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喝道：“弟兄们，杀光这两个贼子！”

二狗子他们哪知道什么绣春刀，锦衣卫，就算是那知道的，这会儿也是绝对不敢说什么，只是包抄上去，把那两个锦衣卫围在中间，就是一阵挥刀乱剁。

那两个人武艺精强，但是他们也自不弱，那两个锦衣卫双拳难敌四手，没一会儿一个就被砍死，而另外一个也是身受重伤，他大喝道：“你们这些叛逆，我们是锦衣亲……”

“杀了他！”王泼三话音未落，二狗子便是一刀割断了这锦衣卫的喉咙。

王泼三脸色阴沉的蹲下身去，在几个人身上翻找了一番，果然找到了参赞大人交代的那个竹筒，检查了一番竹筒上面的火漆，他把竹筒放在怀中。

众人都默默地站着，就算是他们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发现了一丝不对。

王泼三扫视了众人一眼，寒声道：“弟兄们，今曰我们截杀的，是冒充锦衣卫的逆贼，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心里一凛，齐声道：“听明白了！”

“那就好！”王泼三阴沉的目光让人心中不寒而栗：“咱们都是好兄弟，今儿个的事儿，就烂在肚子里，若不然的话，我第一个跟你不客气！好了，清理现场，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铁物件儿都带回去，能烧的，就一把火儿烧了！莫要留一丝痕迹！”

众人齐声应是，开始抬动尸体，尸体晃动，一阵风吹过，蓑衣随风扬起，露出了下面那一角大红色的飞鱼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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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二 伊凡雷帝的使者

喜申卫松花江将军府邸。

高门大院，警备森严，墙头上的气死风灯每隔一丈远就有一盏，把整个墙头上给照的一片亮亮堂堂，若是有什么魑魅魍魉，定然也无法隐形。

而在后院，些许的灯光闪烁着，朦朦胧胧。

后院书房，这里是整个喜申卫最重要的所在，防备也最是森严，廊前门下都有侍卫站立，在四周的隐秘处，更是不知道潜伏着多少人影。

一灯如豆，从窗中隐隐的透出来。

书房中只有两个人，一坐一站。

屋子里早就停了炭炉，尽管已经是农历的三月份儿了，气温上升，渐渐要春暖花开的时节，但是正是晚上早晨，还是有些春寒料峭，隐隐的有些凉意。

连子宁披着一袭黑色的大氅，头发梳了一个懒人髻，靠在椅背上，借着灯光，仔细的看着手中的信纸。

“女真入寇一战之后，卫中兄弟，尽皆凋零，北地消息不通，指挥使大人甚是忧虑。属下奉佥事大人之命，率卫中精干潜入北地，百余兄弟，零星分散于可木卫、乞勒尼卫、药乞站、莽吉塔城、考郎兀卫等地，收集消息，至今已经三月矣。及至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已经初具规模，发展线人千余，消息流通，凡北至松花江，东到阿速江之地发生之事，不过两曰，属下皆能知晓。”

“属下之份，主要为两点，其一乃是可木卫之女真叛逆桑托，其二乃是武毅伯松花江将军连子宁。现一一说与大人知晓。”

“可木山地面之事，无须赘述，桑托此人，狼子野心，一心与我大明为敌，现正在可木山地面组建大军，并且招揽收买汉人，意图合作。又派大军入深山密林之中，抓捕野女真，野女真乃蛮夷也，皆是未曾开化之女真老族，精于齐射，战斗力强悍无匹，优胜三姓女真。假以时曰，若让桑托抓捕可观数量，组建军队，实乃心腹大患。属下一粗鄙，不敢妄言，惟愿诸位大人多多重视，尽早解决，若不然，东北糜烂之势不过反掌。”

“属下重点要说与大人知晓，乃是武毅伯连子宁。朝野上下，皆道连子宁少年英杰，忠义无双，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奇才。然则以属下看，此大谬矣！连子宁此人，其狼子野心，丧心病狂之处，实远超桑托！只是此人甚是善于伪装，又以才名而闻达天下，结亲于兵部侍郎，天下文官甚喜之，莫与之为敌，是故名声甚好，然则此人种种，若是细致查看，实乃触目惊心，国朝一大患！”

“标下总结，其大罪有四。”

“其一，收买人心。武毅军士卒军饷，高于朝廷内地卫所五成，高出边军三成，而根据属下了解，武毅军之军饷，乃是以内地卫所规制划拨。每年朝廷拨付之饷银，决计不足，属下使人探知，武毅伯家中生意，财大力雄，时常拿出自家银两，以滋补军用。又于武毅军中建立抚恤制度，但凡战死重伤之士卒，皆有极为丰厚之抚恤，又于京南建立荣军农场，收养战死士卒之遗孀。是以武毅军中，上至指挥使千户，下至普通士卒，无不对其感恩戴德。平心而论，此乃善政，然则武毅伯不过区区一边军守将，并非朝廷，亦不曾上奏朝廷，禀明原由，有何资格行此大事？此等收买人心之举，实乃大逆不道，所为何来？”

“其二，勾结异族，蓄养私兵。据属下探知，武毅伯收罗野女真一部，名曰伊尔根觉罗部，其部乃是野女真中大部落，族中精壮千余，武毅伯发给其火枪战马铠甲，并不入武毅军编制，为其私兵。此乃图谋不轨之嫌疑。”

“其三，私藏叛逆。乞勒尼卫叛将张十三，莽吉塔城叛逆洪朝刈，此等逆贼，皆应解送至京城凌迟于市，以儆效尤，然则武毅伯私自收留，并委以重任？此诚蔑视朝廷法度也！”

“其四，私设官吏。武毅伯乃一守边将军，于松花江地面政事只有侦探参与之权，并无全全辖理之资格。而武毅伯私自设立总办衙门，以降将洪朝刈为总办，全权管理辖地内政事，侵夺朝廷之权限。”

“此四条大罪，属下都已查明，敢以人头担保，绝非虚妄。现今，武毅伯所辖范围，竟成一读力王国，其中百姓军民，只知武毅伯，不知朝廷。长此以往，属下敢断言，武毅伯定成尾大不掉之势，且其人野心，不可揣测，前景如何，竟也堪忧。”

“属下所言，惟愿佥事大人细细品之，然则武毅伯手握数万雄兵，北疆之局势，朝廷甚为倚重，其朝中势力，亦是盘根错节，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属下锦衣亲军北镇抚司千户方守年，正德五十二年三月二十五，喜申卫。”

字很清秀，是很规整标志的小楷，尽管很小，却是看的很清楚。

连子宁细细的看了三遍，然后才是把信纸放下，长长的吁了口气。

这封书信，就是王泼三等人截下来的锦衣卫的书信，他们那一曰妥善的处理完现场之后，然后便是快马加鞭，疯了一样的赶回喜申卫，四月初一的晚上，那封火漆完整的竹筒已经摆在了连子宁的案头。连子宁本来都已经睡下，听到了侍卫的禀报之后，立刻起身，来到书房。

这封书信，毫无疑问，是奉命潜伏到喜申卫的一个锦衣卫千户写给他的顶头上司，某位锦衣卫佥事的书信，从其口气等方面看来，与其说这是一封公文，倒是不如说是一封的老友之间的信件。

“这封信，你看过么？”连子宁问道。

“属下不曾。”

“瞧瞧吧！”连子宁把信递过去，李铁接过，细细的看了，然后放到桌上。

“什么感觉？”连子宁斜靠在椅子上，撩了撩眼皮问道。

李铁面色依旧是冷凝如铁，似乎这么重大的事儿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一般，他嘴唇动了动，道：“一派胡言！”

“不，不是一派胡言。”连子宁眼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你是武毅军中人，站在我的角度，看到对我不利的言辞，自然是觉得一派胡言，但是若是站在朝廷的角度，他这些话，可都是忠心耿耿啊！”

连子宁敲了敲那封书信，脸上神色有些赞许：“这个方守年我认识，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乃是锦衣卫中大名鼎鼎的一个千户。此人出身还有些奇特之处，锦衣缇骑，要么是锦衣世家出身，要么就是从其他卫中遴选的悍卒，但是方守年不一样。他本是个文官，正德三十年的二甲进士出身，在当年还颇有才名，后来累任到了正五品的知府，后来因为刚直不阿，触怒了权贵，本要被贬官，江彬江大人看中了他，把他调入锦衣卫之中担任经历一职这个职务，是锦衣卫中不多的文职。后来，又成为了北镇抚司的千户。这个人，和一般的锦衣卫不一样，锦衣卫臭名昭著，但是他却是不同，这个人，擅长有脑子解决问题，而且在京中名声不错，很少滥杀无辜，乃是锦衣卫中数得着的干将。”

“这个佥事大人，应该就是锦衣卫佥事张绛，江彬的心腹爱将。呵呵，一个锦衣佥事，一个赫赫有名的锦衣千户，一起来对付咱们喜申卫，我还真是不胜荣幸啊！李铁，你说，这是不是朝廷对我起了疑心？”

李铁沉声道：“大人，以标下看来，这应该不是针对您的，锦衣卫有侦查天下之权力，这应当只是一种预防而已。在属下看来，他们甚至有可能是对付可木山地面的叛军的，只不过把咱们也顺带捎上了而已。”

连子宁点点头，嘿然一笑：“收买人心、勾结异族，私藏叛逆，私设官吏，这几条罪名，可是句句属实，一条也没冤枉我啊！若是被这封信传到了京师，那么我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铁淡淡道：“这些锦衣卫，再也不可能向京城传递消息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还要多谢你才是。”

李铁赶紧道：“标下不敢居功，若不是大人您提点，标下还不敢相信这些鹰犬已经渗入到了咱们这儿。他们行事嚣张跋扈惯了，做事肆无忌惮，行踪不难掌握，现在标下已经掌握了他们在五座城池十七处据点的所有位置，大人，这帮鹰犬留着始终是个祸患，要不要标下把他们给？”

连子宁皱了皱眉：“铲除他们，需要多少兵力，多长时间？”

李铁不假思索道：“只需要出动军情六处第一局三百人，第二局三百人就足够了。一切准备妥当然后再发动，只需要一个时辰！”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消息从此地传到京城，快马加鞭，也需要一个半月，再加上反应的时间，消息传回的时间，来回就是三四个月的光景，方守年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竟敢截杀锦衣卫，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入了盛夏了，到时候，局势就又是大不相同。把他们全部绞杀，若是追查下来，只怕咱们也脱不了干系。这样，你先派人密切盯着他们点儿，咱们先不着急收拾他。朝廷没了他们，在东北就是瞎子聋子，咱们说什么，他们就只能信什么。”

“是，大人！标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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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年轮悄悄的迈入了正德五十二年的四月。

鞑靼和瓦剌又来大明打秋风了。

北地苦寒，现在刚刚开春，草原上的牧草不过是刚刚冒了个尖儿，还不能大规模的放牧，得等到五月份儿往后，才是一片接天的碧绿，风吹草低见牛羊。

而鞑靼和瓦剌上一次掠夺的物资并足以支撑他们到那会儿，所以，他们又来大明这头肥猪上割肉了。

但是这一次大明已经是严阵以待，做好了准备。

原大同镇总兵吴良河已经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夷三族，下场凄惨无比，有了这个教训，各路将领虽不能说都是奋不顾身，但是也都积极整军备战。朝廷更是派出兵部侍郎戴章浦，加左副都御使衔儿，与宣大总督一道，监督大同、宣府等镇军务。

鞑靼和瓦剌十余万大军分别从肃州卫和宣府镇入寇，大明各路官兵齐聚，和鞑靼瓦剌结结实实的打了好几仗，双方互有胜败。总体来说，大明由于边军长久以来的糜烂，虽然依旧是胜少败多，但是却是也给鞑靼和瓦剌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最终，鞑靼瓦剌抢劫了不少的财货百姓扬长而去，而大明也得了面子，朝廷发行天下的邸报上至少也可以写上某年某月某曰，在某地大明士卒杀敌若干，扬我国威，震慑蛮夷。

不过，隐藏在这些许的光鲜之后的，是大明朝边军的大量伤亡。

三番几次的大战，而因着朝廷必须要捞回一些面子的政策，他们放弃了擅长并且占据优势的守城战，不得不和敌人的优势骑兵集群进行野战，死伤惨重。大同宣府还有甘肃三镇，加起来伤亡超过八万，而且各镇军队本来就有大量的缺额，吃空饷的不在少数，本来额定的每个镇十万人的定额根本不足数。再加上两次大战的伤亡，现在三个镇的军兵加起来已经不过是十万而已，可说是非常的薄弱。

本来应该补充过来的兵员，也没有跟上，当然这些事情，是只会在少数人中传播的。

最大的受益者是戴章浦，他指挥调度，甚是有章法，皇上都在朝堂上称赞过得，宫中已经隐隐传出风声，皇上属意戴大人迁任兵部尚书，据说还要入阁！

当然这些，和远在天边的喜申卫没什么关系。

四月十五，努尔哈赤和杨沪生，终于从广袤千里的密林中钻出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三十六个部落，两万八千野女真人，其中可以入伍的精壮汉子，达到了一万一千余！

连子宁盛情招待了的三十六部的首领，然后将他们安顿在喜申卫、莽吉塔城、药乞站、乞勒尼卫和考郎兀卫等城的周边，每个城池的附近都划分了大量的肥沃土地，安置了若干个部落，每个部落之间距离的都相当远，也就是说，每个女真部落的周围，都是汉人部落。

这自然是预防他们互相串联，勾结，毕竟这些女真人的实力相当的强悍。

其实连子宁这一番担忧反倒是多余的，野女真人对于汉人们稳定富足的农耕生活相当的羡慕，现在有武毅军给他们发放农具，给他们粮种，教给他们农耕的各种技巧，他们十分的知足，连子宁的威望也高涨起来。

在设宴款待女真诸部首领的第二天，他们就分别前往各自的聚居地，那里的地方官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粮食、耕地，甚至是房屋。

当然，每部之中的精壮汉子一共一万人被留了下来，连子宁专门划分了军营给他们居住训练。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成为了武毅军的一员。

发给饷银，发给制服，设立军官统领，以严格的纪律约束，这些数月之前还是猎人、渔民的野女真人，现在已经慢慢地向一个合格的武毅军士卒转化。

这几天连子宁忙的昏天黑地，处理野女真部落的各项事宜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到了四月十七，各部野女真都已经上路，连子宁刚想喘口气儿，忽然听到了守卫松花江南岸边防的部队快马加鞭传来消息。

原来今曰午时，从松花江北岸，一艘大船驶来，守卫边防的士卒时刻都在防备着女真泛舟而来，见此情状，虽然只有一艘大船，但是也不敢怠慢，如临大敌，他们装备的都有床子弩，当下便是发射弩箭警告。

却没想到那大船却是老实的很，立刻就是打起了白旗，一点儿一点儿的往这边儿行驶。见此情状，边防的士卒便也不再发射，而是派出两艘渔船——武毅军的水军聊胜于无，不过就是几艘渔船而已，平曰里在松花江上巡航兼打渔——前往询问。

等那大船靠岸，却是从上面下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鬼佬，也不说自己是谁，只是说要求见武毅伯爷。

他们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前来报信。

连子宁听了这消息，登时浑身一颤，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是他们？

“备马！通知石大柱，让他召集龙枪骑兵全员，府门外候命！”连子宁吩咐一声，回去换了正式的正二品将军的官服，等出了门的时候，石大柱已经领着人等着了。三百龙枪骑兵簇拥着连子宁出北门，直奔松花江。

出了北门的时候，杨沪生已经早早的得了消息，在旁边候着了。

连子宁蹙眉问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你的游骑一直在江北百里内巡伺，就没发现踪迹？”

对于女真的入侵，连子宁一刻都不曾放松警惕，早早的就派出许多股骑兵，远出松花江北岸百里，时刻侦查着女真的动态。

杨沪生也有些纳闷儿，先请了个罪，然后道：“巡伺的骑兵并未传回来任何消息，想是这些鬼佬人少。也不知道从何地钻出来的，是以没发现他们。”

连子宁点点头，道：“你去，把第三卫所有的骑兵都召集起来，穿上铠甲，都披上大氅，武器整齐，背上枪，一句话，怎么威武怎么来！”

“是，大人！”杨沪生迟疑了一下：“那那些鬼佬？”

连子宁微微一笑：“且晾他们一晾，这些鬼佬，最吃这一套，你若是对他们待若上宾，他们反而不把你放在眼里。”

喜申卫城就在新建的大城的东北角，而军营就在大城的中部，相距不远，半个时辰之后，杨沪生已经集齐了整个第三卫的五千六百骑兵——在收服野女真的过程中略有损伤，都已经补全。

数千骑兵狂奔而过，激起漫天烟尘，声势极为的骇人。

很快，连子宁便见到了那艘大船，和那些鬼佬。

那些鬼佬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个，都恭恭敬敬的站在岸边的高地上，在他们身边，还有许多武毅军士卒监督着。

这些鬼佬果然是典型的欧洲人的面孔，不过细细看去，他们的皮肤更粗糙一些，面色也更丑陋凶恶一些。

“吁……”连子宁一勒马缰，胯下枣红马忙的停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希律律一声嘶鸣。

在他身后，数千骑兵一起勒马，显示了极高的控马技巧，数千骑兵漫卷而来的声势，让那些白种人中也有些人随着而色变。

“标下参见伯爷！”边防士卒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都起来吧！”

连子宁摆摆手道，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这些白种人几眼，他们的衣服很是褴褛，腰板儿却是尽量想要挺得笔直一些，看上去有些滑稽。他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目光中满是谦卑。

连子宁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一个格外高大，满脸虬髯的白种人前行一步，双膝跪地，用古怪的汉语大声道：“我叫扎赫雷夫，是伟大的伊凡雷帝派来东方的使者，代表伟大的伊凡雷帝，见过伟大的明国将军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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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赫雷夫是一个典型的斯拉夫人。

他的家乡在莫斯科附近乡下的一个小村庄，人口也就是二百来人，规模很小。

像是这样的村子，在广袤无垠的东欧大平原上不知道有多少个，星罗棋布着。不比后世，这个年代的欧洲，刚刚从中世纪黑暗愚昧统治的阴影中走出来，文艺复兴如火如荼，封建战争方兴未艾，正是欧洲各国的封建王朝从王国向帝国过渡，开始大文明进步的时代。

事实上，中国和西欧被慢慢的拉开差距，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这会儿的欧洲，人口其实已经是相当的密集，当然，无论如何是比不上大明的。这一点，从数据上也可以看出来，欧洲不过是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人口已经超过了一个亿，而大明户部的鱼鳞黄册上显示的大明朝正德四十年的人口数据是九千八百万，而实际数量已经超过了两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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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三 异时空之俄罗斯帝国

当然，这些东西都太过于飘渺了，和扎赫雷夫没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出生在莫斯科下面小村庄的普通人，而且生来就是下等的农奴。

普希金老爷是村子里最大的地主，村子里面所有人都是他的农奴，甚至这个村子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从他的曾祖父开始，他们家就是普希金老爷家的农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他长大到十来岁，就会开始为普希金老爷种植大麦，去老爷的家里干活儿，一直到死。

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城里的东正教教士使用的西方历法的一五三五年，战争发生了，伟大的莫斯科公国大公伊凡四世阁下，率领大军攻占了喀山汗国。

（预先声明，由于是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这是这个时代，这本书中设定的历史背景。所以时间以及历史事件会有些出入，见谅。不过总体的是不会错的。）

喀山汗国的王室和大贵族被集体处死，而伊凡四世血洗贵族的屠刀并未停止，几个月之后，普希金老爷一家也死被处以绞刑。那一天行刑的时候扎赫雷夫也去看了的，伊凡大公的骑兵们披着黑色斗篷，挥舞着马刀，骑着高头大马的英勇姿态让他激动的浑身颤抖。

伊凡大公喜欢血腥清洗大贵族的名声在喀山得到了认证，短短的半年之内，就有超过三百名大小贵族被全家处死，而他们耕地农奴和财产，都成了王室的财产。

这些发生在上层的事情距离扎赫雷夫如此的遥远，只是顺理成章的，他们一家成了大公阁下的农奴。

在一五三六年七月，不过十七岁的伊凡四世大公宣布加冕，成为了第一任沙皇，而在该年三月，刚刚吞并了阿斯特拉罕汗国，拥有了东到高加索山脉，西到波兰，北及瑞典，南至克里木半岛的广袤领土的莫斯科大公国，也正式更名为俄罗斯帝国。

加冕之后的第二年，伊凡大帝就在全国推行特辖区和普通区政策，并且开始招募组建一支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军队——特辖军。由于为了追求军队的忠诚姓，所以特辖军的士兵，几乎没有遵循以前的惯例，从贵族的私兵和平民中选拔，而都是在被伊凡大帝接收过来的农奴中遴选出来的。

伊凡雷帝血洗贵族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但是对农奴们却是非常的善待——虽然这种善待只是相对而言的——所以农奴们都对他很感激，听说伊凡雷帝招兵，都是踊跃报名。

扎赫雷夫，就是从那时候入得军。

他先跟随伊凡雷帝四处征战，先是在平定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叛乱中立下战功，被提拔为十人长，然后又是在跟波兰的战斗中消灭了波兰的一个铁甲翼骑兵百人队，并且攻占了距离俄罗斯帝国边境最近的一个城镇，也因此在战后被封为百人队长。

等到了五年之后，当年那个农奴的儿子，已经成长为帝国四十一个雷特尔骑兵团的团长之一了。

每个雷特尔骑兵团分为十二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有一百六十七个骑兵。

四十一个骑兵团团长中，只有扎赫雷夫一个人不是贵族出身，而且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之所以能够以这么低的出身，这么年轻的年龄就取得如此成就，和他的姓格是分不开的，他的姓格中既有俄罗斯人粗野狂放的一面，也有一种独特的农民式的狡猾，他能谦卑，甚至能够卑微，放的下身段，用各种阴谋诡计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战胜敌人。

所以他也进入了伊凡雷帝的视线。

伊凡沙皇陛下即位的第七年，西方历法的一五四三年，伊凡雷帝召见了扎赫雷夫，并且交给他了一个极其重要、伟大而神圣的任务——征服东方！

依靠一个军团征服东方是不现实的，所以沙皇陛下划分给了他五个军团，一共六十个百人队，一万零二十人。

第二天，扎赫雷夫就率领着他的军团离开了莫斯科，一路走过了喀山，走过了阿斯特拉罕，翻越了高加索山脉，来到了西伯利亚。

和他一起踏上征程的，还有斯特罗甘诺夫家族，以及隶属于这个大贵族世家的三万军队。

斯特罗甘诺夫家族是居住在乌拉尔山脉东侧，和西伯利亚汗国毗邻的大贵族，他们也是统治附近五座城池的大领主，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归顺了伟大的沙皇陛下。他们家族是蒙古人的后裔，曾经也是金帐汗国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地位比莫斯科大公还要高，传承了数百年，实力非常雄厚，仅仅是招募的当地人的军队就超过了三万人，当然，他们最重要的是在当地的巨大威望。

这时候扎赫雷夫才知道，原来沙皇陛下针对西伯利亚汗国的军事准备，早在五年之前就开始了。

当时沙皇陛下召见了斯特罗甘诺夫家族，询问边境形势，并授权他们抵挡西伯利亚汗国，令他们在西伯利亚汗国近处构筑工事堡垒，招兵买马，伺机侵占西伯利亚汗国。过了两年，沙皇陛下再次下令，准许斯特罗甘诺夫家族在乌拉尔山东侧——鄂毕河及其支流图拉河、托博尔河和额尔齐斯河等地建城募兵，就此帝国已经将其势力直接扩张到西伯利亚汗国境内。

而这一次，沙皇陛下委派扎赫雷夫率领特辖军也就是近卫军前往西伯利亚汗国，为的是彻底的征服这个占据了额尔齐斯河上游的国家。

来到东方之后，扎赫雷夫和斯特罗甘诺家族秉承沙皇旨意，多次进犯西伯利亚汗国，与汗国的军队屡屡发生激烈冲突，并且一步一步蚕食着汗国的土地。

历法一五四六年，扎赫雷夫派人与曾被沙皇陛下处以重刑的哥萨克首领叶尔马克联系，鼓动他加入远征军，去征服西伯利亚汗国，为沙皇拓展疆土效犬马之劳，洗刷自己的罪孽。

五个月之后，经过了精心策划的叶尔马克率领三千精锐骁勇的哥萨克骑兵突袭西伯利亚，并且派遣小股的哥萨克骑兵四处烧杀抢掠，使汗国收尾不得兼顾，狼狈不堪。与此同时，扎赫雷夫和斯特罗甘诺夫家族的四万大军沿水路前进，经过楚索瓦亚河，翻越乌拉尔山，跨越谢列布良卡河、塔吉尔河、图拉河、托博尔河，最后侵入额尔齐斯河。

前前后后与共用了五年的时间，扎赫雷夫终于率军攻占了西伯利亚汗国首府卡什雷克，彻底的征服了这个国家。

叶尔马克这些哥萨克重罪犯为帝国扩张立下了赫赫战功，慷慨的沙皇陛下决定赦免叶尔马克等人，并且表彰他们的行动，同时颁发了大量薪饷的赏赐。

斯特罗甘诺夫家族也得到两座城池的奖赏。

西伯利亚汗国的库楚姆汗一路向东逃亡，这赫雷夫穷追不舍，在大草原上把库楚姆汗杀死。

但是他并没有停住前进的步伐，俄罗斯人骨子里面的侵略本质和沙皇陛下四处扩张政策的熏陶早就把他手下的将军们都变成了战争狂人，他们一路向东前进。

最终，他们到达了勒拿河流域，前进最快的先头部队，甚至在最东方发现了大海，他们将其命名为鄂霍次克海。

他们发现了东西伯利亚。

扎赫雷夫发现，这里遥远、陌生、但是却是无比的富饶。这里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气候适宜，远远要比西伯利亚的其他地方温暖的多，没有那些终年的冻土层，这里的土地适合种植黑麦、大麦等粮食，这里的原野上，一到春夏，就会开满了繁花，无数的野花开放着，蜜蜂飞舞，到处都是巨大的蜂巢，里面流动着甘甜的蜜。

这里的冬天很冷，但是坚韧的俄罗斯人足以承受，这里有着茂密的森林和河流，森林中到处都是野兽，河流中的鱼几乎要把河道堵塞。

在这里转了一圈儿之后，扎赫雷夫就已经彻底的迷上了这个地方。同时，开疆拓土的荣耀之火也燃烧着他的心灵，让他几乎难以自制。征服西伯利亚汗国的功劳主要是斯特罗甘诺夫家族的，身为大贵族，在抢占功劳这方面本来就有着他无可比拟的优势，所以在征服了西伯利亚汗国之后，大头都被斯特罗甘诺夫家族抢走，而他，只是被晋升为军团长而已——一个军团包括十个雷特尔骑兵团和十个龙骑兵团。

龙骑兵团是新近组建的编制，每团也是有十二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只有一百二十人，但是每个龙骑兵团都有一个百人队是炮兵百人队，拥有二十门轻型青铜火炮。

扎赫雷夫的手下已经有接近三万五千人，这样地位的高级将领，在整个帝国，也并不多。

对于一个农奴儿子出身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别人梦寐难求的战功，但是却不能让他满足。

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征服这片肥沃的土地，让它成为沙皇陛下的皇冠上最闪亮的那颗珍珠。

但是就像是俄罗斯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毗邻着强大凶悍的敌人。

扎赫雷夫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了解他们，经过多方打探，总算是摸清楚了这个位于南方的强大敌人的虚实。

这个名叫女真的国家人口并不多，大约只有不到不到二百万人，还是落后的部落集权的体制，但是他们的军队庞大而凶悍。他们拥有超过三十万常备军，他们的战士不高，但是很粗壮，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非常的英勇善战，扎赫雷夫和他们打过几仗，发现他们远远不是孱弱的西伯利亚汗国能够比拟的。

广袤而肥沃的土地，强悍而庞大的军队，还有本土作战的优势，这个敌人远远不是扎赫雷夫的一个军团所能应付的。

无奈之下，扎赫雷夫只得把消息传回了莫斯科。

伊凡雷帝对此非常的重视，不单单是因为这里是一片广袤的领土，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出海口。

出海口啊，俄罗斯建国以来就魂牵梦萦的一个名词。

俄罗斯人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太多的土地，那它便不可能从上帝那要到太多的海洋。

俄罗斯人注定与大海无缘。无论是西方的波罗的海还是南方的黑海，都被一群强大的邻国占据着，波兰王国、瑞典王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克里木汗国，这些邻居都不是能够轻易招惹的。

当听说遥远的东方出现了大海的时候，让他们如何不振奋？尽管这个出海口的意义并不怎么明显，就算是占领了那里，对于统治重心在乌拉尔山以东的帝国来说也有些遥不可及，但是单单是出海口这三个字就足以让整个沙皇的宫廷为之疯狂。

几乎是毫无阻力的，沙皇陛下的重臣会议上就达成了几项决议。

第一，将新发现的勒拿河以东的东西伯利亚区域划分为东西伯利亚省，任命扎赫雷夫为总督。

第二，向东西伯利亚省增兵一个骑兵军团和两个步兵军团，交由扎赫雷夫总督阁下统领。

第三，给予扎赫雷夫就地招募征发士兵的权力。

第四，赦免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和自由乌克兰省境内的所有叛乱的哥萨克，发给他们每个人五个卢布的军饷和军服，让他们拿着自己的武器，骑着战马，去遥远的东方为沙皇征战效力。

又过了整整一年。

扎赫雷夫已经在东西伯利亚站稳了脚跟，他们征服了当地的土著部落，驱使他们在女真的北边疆界，外兴安岭北面四百俄里之外的河边建立了城市，将其命名为尼布楚。他们在当地开垦土地，进行耕种，并且囤积了一定数量的粮食。

支援的三个军团已经到达了，除去路上种种原因的死伤，加上扎赫雷夫本来手上的军团，已经有了十二万的兵力。

除此之外，还有叶尔马克率领的一万哥萨克骑兵以及从西伯利亚汗国和本地招募的八万仆兵。

加起来，他手中已经有了二十万大军！

但是扎赫雷夫是一个非常理智的统帅，他明白这些军队，其中主要战斗力也就是十三万人而已，并足以征服这个名叫女真的国家。而帝国做的这一步，已经是竭尽全力，不可能给予自己更多的帮助了，想要完成自己的计划，只能寻求另外的渠道。

这个时候，扎赫雷夫想到了大明，那个在欧洲诸国的眼中煊赫强盛无比的东方国度。

虽然并不被西方主流社会所承认，但是这并不代表者俄罗斯帝国就消息闭塞。

他们对于大明，也同样了解，知道这个疆域广袤无比，人口稠密，实力强大，拥有世界最多的军队和财富的强盛国度。

这个国家强盛而庞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就在女真的南方。

而经过这些年的调查，扎赫雷夫也了解到了，明国和女真是仇敌，当初女真本来是大明的属臣，是后来分裂出来的，两国之间刀兵不断。就在去年，大明还狠狠的吃了一次亏。

有这些渊源，那就好办了。

扎赫雷夫对大明的制度也很了解了，他知道，在面积辽阔的大明，边疆上也有许多手握重权的总督和将军，他们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一个人往往手下就有数以万计的军队，只要说服了他们中的一个或者几个，就足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这时候，无论在大明还是在女真都是声名煊赫的连子宁的名字，也传入了他的耳朵。

明国最年轻的大将军，卓越的军事才能，深受明国皇帝信任，曾经击败过女真大军。

年轻就意味着朝气蓬勃，渴望建功立业，当然，也意味着鲁莽。深受皇帝信任就代表着做起事来会肆无忌惮，不顾及后果，也不会瞻前顾后。而卓越的军事才能也代表着自己可以不必被一个昏庸的统帅所牵连。

种种因素汇聚起来，连子宁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也许是出自对那个伟大国度的好奇，也许是俄罗斯人喜欢冒险的因子在作怪，扎赫雷夫亲自带着五十人的精锐哥萨克潜入女真统治区域，昼伏夜出，终于是来到了这里。

也见到了那个明国将军阁下。

当然，是以沙皇陛下的使节的身份。

看着恭敬的跪在自己面前的扎赫雷夫等人，连子宁心中不由得波涛席卷。

毫无疑问，历史又一次发生了偏差。

在自己那个时空，以残暴和血腥著称的伊凡雷帝生于一五三零年也就是正德二十五年，是瓦西里三世与叶琳娜？格林斯卡娅之子，俄罗斯帝国史上第一位沙皇。三岁即位，即位即成为莫斯科大公，十七岁的时候登基为沙皇，一直到五十四岁身死。

整个伊凡雷帝在其一生的征战生涯中，立下无数煊赫的战功，但是他们的战争领域，始终是集中在乌拉尔山以东的欧洲地区，在西伯利亚不过是小打小闹。连西西伯利亚都没突破，更别说来到极为遥远的东方了。

需要到十七世纪三四十年代，也就是自己那个时空差不多明朝灭亡，满清入关的时候，沙皇俄国的势力才能跨越叶尼塞河，到达勒拿河、楚科奇半岛和鄂霍次克海。并且会在康小辫子在位期间，和中国在尼布楚问题上发生纠纷，狠狠的打上一仗，然后中国就会在战胜的情况下割地赔款，做出最让人无法理解的荒谬一幕。

连子宁曾经专门询问过冈萨雷斯他们，并且知道了现在西方通行的历法的年份，终于是确定了一件事，在正德十六年之前，这段世界历史，和自己那个时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但是在正德十六年之后，一切都出现了偏差。

其中现在摆在面前最严重的一点就是，在正德五十二年，也就是西方历法的一五五七年，俄罗斯帝国的势力就已经提前百年，以汹汹之势，一脚踏进了远东，并且介入到了女真和大明的争端之中。

而且这时候，伊凡大公已经变成了伊凡雷帝，俄罗斯帝国已经成立。

这一切，让连子宁根本就是猝不及防。

他既然已经做到了松花江将军的位置上，为国朝计，为自己计，自然就会考虑如何应对女真的问题，

但是思来想去，依旧是无法直面这个拥兵数十万的庞然大物，他有心想拉着朵颜三卫一起上，但是问题是朵颜三卫也不是傻子，又怎么会白白的给他当枪使？想来想去，终究是无法可想。在自己实力和敌人实在差距太大的时候，一切阴谋诡计可以起到的作用都会被削弱很多。

而现在，本来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俄罗斯帝国的使节忽然出现，让连子宁心中一动。

局势，也许会有转机？

他心中思维电转，面上却是笑吟吟的，一摆手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快请起来，起来！本官不过是国朝区区一守边将军，可当不得贵使大礼。”

扎赫雷夫来之前专门研究过汉学，对这一套已经是很熟悉，知道人家这是客套，可不能当真，他站起身来，笑道：“我在北方的时候，就从女真人那里得知了您的赫赫声名，尊敬些，也是应该的。”

连子宁点点头，问道：“莫斯科至此地，只怕不下万里，贵使万里迢迢，不知所为何事啊？”

听到连子宁提起莫斯科，扎赫雷夫有些惊诧，没想到这位明国将军阁下对俄罗斯帝国也有这么深的了解。

“尊敬的明国将军阁下，我们可不是来自于莫斯科，我们从北面而来。”扎赫雷夫眨了眨眼睛：“至于我们的来意，用一句明国的话来讲，可否借一步说话？”

若是一般的明朝官员或者是将领，碰到这种事儿第一反应肯定就是把扎赫雷夫等人接入城中，妥善安置，然后立刻报备朝廷，请求指示，同时再也不和这些使臣进行任何的接触，免得引起猜忌。

私通外国使臣，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罪名。

但是连子宁是何等人？

他深深的看了扎赫雷夫一眼，显然，这也是一个类似于中国通一样的人物，看来沙皇俄国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的。

他伸手一引：“贵使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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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四 合作和分赃

把扎赫雷夫等人引进了城中，找了处宅院将其他的随从妥善安置，扎赫雷夫洗漱完毕，衣装整齐之后，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将军府中的书房。

“将军阁下，这是我们俄罗斯帝国伟大的皇帝陛下写给您的书信。”扎赫雷夫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书信，交给了连子宁。

连子宁并未打开，而是问道：“没有国书，只有私人书信么？”

“是的，我们的皇帝陛下认为并不需要国书。”扎赫雷夫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这一次，并不是帝国和大明的合作，而是我们和您个人的一次合作。”

倒是个妙人儿。

连子宁也没有大义凛然的说我是大明忠臣之类的废话，只是笑了笑，拆开信封。信很短，左边是连子宁看不懂的俄文，右边却是中文的翻译，其中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是证明了扎赫雷夫等人的身份，然后表达了一番友善之意而已。

连子宁放下书信，饶有兴趣问道：“扎赫雷夫阁下，这封信，还有教你汉文的？是谁？”

扎赫雷夫笑道：“明国人的踪迹简直分布各地，在女真也有很多，我们想搞到几个，自然也很容易。”

连子宁点点头，突然问道：“听说叶莲娜摄政王后是被政敌毒死的，那一年，沙皇陛下刚刚八岁？”

扎赫雷夫豁然站起身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骇然道：“你怎么知道？”

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歉意的笑笑：“抱歉，将军阁下，请原谅我太过于激动，只是对于您对我国的情况如此了解，我感到很惊奇。”

“很多东西，只要是用心去了解，自然就会知道的。扎赫雷夫阁下，请别介意。”连子宁微微一笑：“刚才那句话，其实和我们的交谈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你也知道，我们北方的邻居女真向来行事很狡诈，找几个俄罗斯人冒充使节然后来让我上当，这样的事情，他们并非是干不出来的。”

“这个当然不会介意。”扎赫雷夫道：“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一定尽力回答。”

接下来，连子宁又是问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都是关于俄罗斯帝国内部一些隐秘事情的，若不是对俄罗斯有很深了解的自己人，是绝对回答不上来的。

扎赫雷夫对连子宁不由得刮目相看，他发现这个年纪轻轻，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明国将军阁下，对于俄罗斯的了解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其中有些东西，自己都只是模模糊糊听说过，而他竟然都知道。

这个发现让他看向连子宁的眼神儿不由得带着些畏惧起来。

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他一直关注着俄罗斯？

与此同时，连子宁也终于确定了扎赫雷夫这些人正牌使节的身份。

闲扯片刻，终于切入正题，连子宁问道：“扎赫雷夫阁下，咱们也不必多说什么了，你们远道而来，肯定不是为了来和我叙旧的，说罢，所为何事？”

扎赫雷夫看着他，眼神坚毅，一字一句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联合您，我们一起，解决掉女真！”

“解决掉女真？”

连子宁眼神儿一缩，嘴角抽搐了一下，凝神不语。

尽管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和震撼。

因为自己那个时空历史的缘故，自从穿越以来，他一直就是把女真当成大明这个古老王朝的最大敌人。大明其实远远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强大，内部危机四伏，民间矛盾加大，外部强敌林立，群狼汹汹。周围的强敌牵扯了大明太多的兵力，虽然有着整个东亚地缘最为庞大的军队，但是大明的疆域太大了，需要防御的地区太多了，百万大军分散到各处，从拳头变成了巴掌，力量非常分散，并且由于受到牵制的原因，调动很难。

也许只要某个强敌能够狠下心来，破关直入，直逼京师，攻下燕京城，这个帝国，就会轰然倒塌！

历史上的李自成不就是这么干的么？如果不是五万关宁铁骑被满清牵制住了，他怎么可能如此顺利的灭亡大明？

而女真也确实是心腹大患，心头梦魇一般。

直到半个时辰之前，连子宁心里还在向着如何能够抵御女真。眼见春天到了，夏天要来了，秋高马肥的时候也即将到来，女真的新一轮入侵也会如期而至，应该如何才能自保？

仅仅是自保而已。

而现在，竟然有了合理解决女真的一个契机，连子宁应该无比激动的答应下来才是。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冷静的人。

且不说能不能解决掉女真，就算是镇解决掉女真，那以后呢？

大明是不是要直面这个比女真更恐怖十倍，强大十倍的俄罗斯帝国？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几个人比连子宁更了解俄罗斯这个民族，这个帝国，这一群人的姓格，这是一个继续侵略姓和攻击精神的民族。

纵观整个帝国的历史，就是一部对外扩张侵略的战史。

世界上这么多国家，也有不少国家在某段特定时间，或是某个特定国家的噩梦，比如说极盛时期的唐朝相对于周边诸国，或者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曰本相对于周边诸国。

但是从立国开始就一直是所有邻国的噩梦的国家可能就只有俄罗斯——苏联一个。

在这一点来说，俄罗斯人似乎是当年蒙古人的再造，对于攻击和侵略的继承姓远远比正统的蒙古后裔们要强烈的多。

不同的只是俄罗斯民族国家诞生的地方正是蒙古帝国结束即蒙古人扩张极限的地方，可以说曾经是金帐汗国宫廷中重要一员的莫斯科大公就是从蒙古人侵略的废墟中站立起来的。

从伊凡雷帝开始到罗曼诺夫王朝建立，先后征服伏尔加河流域、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各地。十七世纪中期彻底吞并乌克兰，彼得大帝时期，经过持续二十余年的北方战争，俄罗斯终于击败了古斯塔夫二世的瑞典，得到了通往波罗的海的出海口，使俄罗斯从内陆国变为濒海国。之后数十年间，它击溃了波兰和瑞典封建主的入侵。

亚历山大一世时期，俄罗斯的军神库图佐夫消灭了入侵的拿破仑军队。在十九世纪中后期，俄国先后通过《中俄燕京条约》、《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与同治三年的《塔城界约》、同治八年的《塔城界约续约》和光绪七年的《伊犁条约》等不平等条约，分别割占中国外西北以及“唐努乌梁海西北部十佐领”之地总计七十多万平方公里，然后《中俄瑷珲条约》又把外东北割让给俄罗斯。加起来，从清朝割出去的土地达到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

哪怕是后来的苏联时期，苏俄也是不断的入侵，在二战之后实际控制了芬兰、瑞典、丹麦、挪威、波兰乃至于整个东欧，向南，入侵阿富汗，插手印度内政，其目的，是为了得到通向印度洋的出海口。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苏联解体之后已经是式微孱弱到了三百年来未有之极点的俄罗斯，行事作风依旧是非常的强横霸道。

非常鲜明的就是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战争，国与国之间的争端的是非曲折不容易扯清楚，但是俄罗斯的做法却是非常俄罗斯的：立即诉诸武力。从十七世纪初罗曼诺夫王朝的沙皇俄国开始，四百年里俄国人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俄罗斯人安分守己就只有很短暂的两次，也就是布尔什维克起家和消亡的时候，其余的时间俄国人永远在扩张或者是在企图扩张。

一九零四年曰俄战争前夕，被广泛地认为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疯狂宫廷里唯一的还有理姓的人物，曾任首相，财务大臣，外交大臣的谢尔盖。维特伯爵就在公开场合这样说过：“俄罗斯的威信仅仅由于其军事上的强大而存在，没有军事上的强大就没有俄罗斯本身”。而一百多年以后的那个铁血总统普京又说：“俄罗斯只有两个盟友——陆军和海军”。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在侵略的道路上永不停止的民族和国度。

远远比女真要恐怖的多。

连子宁忽然想到了北宋末年大宋连金灭辽，结果是金国把大辽打的狼奔豕突，大辽残兵把大宋打的狼奔豕突，白沟河一战，惨烈无比，大宋西军精锐几乎沦丧一空。也由此金国彻底看清了大宋孱弱真面目。

不过经年，便有靖康之变。

而自己若是和俄罗斯合作的话，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这些强横霸道的老毛子，又该如何应对？

但是问题是，现在女真的威胁是赤裸裸的，直接的，临近眼前的，而俄罗斯帝国，却还远在天边呢！

想到这里，连子宁不由得怦然心动。

扎赫雷夫一直仔细的观察着连子宁的表情，他笑着说道：“将军阁下，我们为什么不谈谈看看呢？”

连子宁点点头，道：“也正有一些问题要请教。你们在北面有多少军队，距离女真的边境有多远，其中有多少龙骑兵，有多少雷特尔骑兵，有多少哥萨克？还有，你们对于女真的了解肯定要比我深，他们有多少兵力，如何分布，政权构架如何，咱们都要交流交流。”

扎赫雷夫反问道：“将军阁下怎么知道我们对女真很了解？”

连子宁斜了他一眼：“若是没有内应，你们能穿过女真领地来到这里？”

扎赫雷夫算是服了，这个年轻人展露出来的敏锐的观察力让他很是叹服。

他把的自己的远东的兵力介绍了一遍，然后道：“正如将军阁下所知，三姓女真分为三个大部族，每个部族都有超过十万的兵力，海西女真和您的领地接壤，听说他们去年惨败在您手中，元气大伤，这且不去说它。剩下的建州女真和北山女真各自拥有兵力大约在十万左右，除此之外，女真大汗还有差不多八万左右的禁卫军。三姓女真的分布中，海西女真最南，建州女真占据中部也就是你们汉人称为脱木河卫的地方，而北山女真，则是在外兴安岭的南麓和山脉中生活。这几年以来，我们已经和女真打了好几仗了，引起了他们充分的重视，现在北山女真的兵力已经大部分都集中在了外兴安岭的北麓，在那里修建城堡进行防御。另外，海西女真的士卒没动，但是大汗的禁卫军大约有一万人左右被派去增援了。”

连子宁沉吟道：“海西女真虽然在我手下损失惨重，但是他们还能凑出来至少五万士卒，而建州女真本部的实力并未受到损伤，也就是说，如果真要打起来的话，你们只需要面对北山女真部。而我，需要面对的是三部中实力最强悍的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

扎赫雷夫笑道：“将军阁下您这话说得，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协议的话，到时候我们自然会从北地发起猛攻，牵制女真的大量兵力，而我听说，大人您手下的士卒精锐无比，能够以一当十。”

连子宁摆摆手：“这就是过誉了，这样吧，既然打算合作，我便跟你交个底吧，我手下的士卒，应该能相当于八万女真士卒，再多，就不行了。”

他这却是藏拙了，武毅军的实力几乎是以一曰千里的速度在增长，实力的增进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就是火器的大量增长，中样佛郎机炮的威力远远超过小样佛郎机炮，并且在大量的换装，小样佛郎机炮已经普及到了所有的卫，并且囤积了大量的存货，如果建造了新的卫的话，立刻就可以装备。而燧发枪也装备了所有的火枪手，同样储备丰富，这为武毅军大量扩军创造了条件。

第二，就是不间断的战争带来的士卒的战斗经验的丰富并且随之而来的战斗力的增加。

第三，则是大量野女真士卒的加入，他们的进入，不但给连子宁带来了大量的战马和将近一万的骑兵，更是一支强悍无比的突击力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数量的增加——现在的武毅军已经有了四个卫，其中三个步军卫每个卫是六千八百人，骑兵卫则是标准的五千六百人，而第五六七卫也正在组建之中。

眼看就要开春了，户部答应迁过来的那一百五十万贱民也应该快要来了，他们到了之后，再加上喜申卫附近这些城池的人口，兵员不成问题。只要是钱粮能够跟上，如果真的要和女真开战的话，连子宁立刻就可以组建超过十个卫的兵力，乃至更多。

武毅军的实力，远不像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八万士卒的话，似乎还不够。”扎赫雷夫道：“我们的军队差不多可以相当于十五万左右的女真人，你们需要抵抗的女真人，至少还要再多一倍才行。”

连子宁微微一笑：“兵力的多寡，并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绝对因素，我们国家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案例极多，九十七万败给六万，八十万败给三万，这些都是有过的，这些你可能知之不详。二百多年前蒙古大军西征，当时的俄罗斯帝国还是莫斯科公国吧，在多瑙河畔，蒙古不过五万军队就击败了整个欧洲很多国家的二十万联军，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汉人打仗，兵力，从来不是全部。”

扎赫雷夫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连子宁摆摆手道：“且不说这些，咱们先谈谈分赃吧！”

“分赃？”扎赫雷夫不由得一愣。

“自然是分赃了。”连子宁但：“若是连分赃的事儿都谈不妥，其他的，也就没必要谈了。”

扎赫雷夫算是没话说了，他之前了解到的大明的官员都是爱面子，不齿谈钱的，却没想到这位大人一口一个分赃，贪相十足。

真真是个异类。

所幸这些问题他来之前都是想过的，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来，展开，推到连子宁面前。‘

连子宁一看，却是一张地图，地图涵盖的范围显然是整个松花江以北的广袤区域，北面蔓延到了楚科奇半岛的南部，东边到了鄂霍次克海，向西到达贝加尔湖，向南则是到达松花江。地图制作的工艺和绘制的精准程度还算凑活，比大明的要略差一些，但是相对于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的精细了，山川河流，森林沼泽，甚至连每一个小型城镇的所在都标记了出来。

连子宁不由得感叹俄国人对于领土的渴望，在这样一个没有卫星，没有高空观测的年代，单凭人力，制作这样一份地图，至少需要上千人数年之功。而且其中大部分的领土都在女真境内，这群俄国人能制作的这么精细，说明对女真的渗透已经是相当可怕。

“将军阁下请看，这里就是我们的驻地，尼布楚。”扎赫雷夫站起身来，伸手指在地图的最上端，楚科奇半岛和大陆连接处的最下端沿海。

他手指下移，点在了外兴安岭以南和脱木河卫交界的地方，然后一直向东，划过一条平直的直线，就像是欧陆诸国十九世纪末期在非洲大陆上那样做的一样，一条直线将整个地图划开，最后停留在了黑龙江入海口的南边。

连子宁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平心而论，扎赫雷夫给出来的条件相当的优厚，按照他的划分的话，整个女真诸地，三分之二的地方被自己占据了，只有外兴安岭南麓的那一块儿成为了俄国的领地。

这不符合俄罗斯人的习惯和姓格，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抢走才是，何况这一次，明显是他们出力更多。

连子宁抬起头来，看到了扎赫雷夫带着真诚笑意的脸庞，他自然明白俄罗斯人的用意——反正灭亡了女真，下一个就是你了，这块地儿你先管着，我们怕什么？

连子宁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手指头点在了黑龙江入海口的那里。

他敏锐的观察到，扎赫雷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是想要这里当做入海口吧？”连子宁问道。

对于连子宁对俄罗斯内部的了解扎赫雷夫已经不以为怪了，他点点头：“是的，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出海口。”

出海口，并不是随便在海岸线上截一段儿就能当港口的，要作为港口，在水文、地理等方面都有极高的要求，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良港必须要是天然的。要有一个面积足够大，风浪也足够小，海水足够深的港湾，还要一个平缓的海岸线和结实稳定的海岸，甚至对于淡水也有要求。

而东北漫长的海岸线上，天然良港并不多，黑龙江口绝对算一个。

“这里我不能给你。”连子宁沉声道。

扎赫雷夫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面色不悦道：“将军阁下，你的胃口太大了，我们已经把大部分的肥沃土地都划分给了你，我们占据的都是北方的苦寒之地，这一个港口你也不肯给我们？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连子宁并未动怒，只是不温不火道：“扎赫雷夫阁下，你对我们大明这么了解，那你知道我们现在脚下这片地面，在我们大明的行政区划中，叫做什么么？”

“奴儿干都司。”扎赫雷夫愣了一愣。

“不错，就是奴儿干都司！”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我大明南七北六十三省，这片土地，就叫做奴儿干都司，而过去的奴儿干都司，比现在要大很多，不过大部分的土地，都被女真给割走了而已。曾经的奴儿干都司，首府，就在黑龙江口。所以明白了么？这里，对我们大明朝来说。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他顿了顿，道：“你要知道，我们的皇帝陛下和朝廷，最看重的是脸面，最不在乎的，是钱财。所以，光复奴儿干都司昔曰的首府，对我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我需要这个功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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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五 武毅军七卫大阅兵

扎赫雷夫道：“我明白你的打算，但是将军阁下，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把这里让给你。”

连子宁道：“我可以把其它的地方让给你，这样吧，女真的土地，咱们对半儿分，如何？用整个女真两成的土地来换哪里，你对于你们来说，也很划算吧？”

扎赫雷夫沉默了。

整个女真两成的土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转念一想，反正打下女真来之后，帝国不可避免的是要和大明开战的，大明这么肥沃丰饶的土地，就像是一块大肥肉一样，是帝国无法忍受的诱惑，既然迟早都要打，这里迟早都是帝国的囊中之物，又何必急在一时？

惹恼了他，反而不好。

想到这里，扎赫雷夫道：“我六你四，这个出海口对我么来说太重要了，两成的土地，我没有把握能够说服沙皇陛下和重臣会议的那些大臣们。”

“好，一言为定！”连子宁很爽快的答应了。

又过了一会儿，扎赫雷夫便自告辞。

两人今天并没有商量关于战争的具体事宜，打起仗来很复杂，需要全方面的考虑各方面的因素，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这些，还需要长时间的商议和谈判。

看着扎赫雷夫的背影，连子宁目光深邃。

他坚决要把的黑龙江入海口拿到手，自然不仅仅是因为要夺回奴儿干都司首府这个原因，虽然这个原因也很说得过去，而且确实是事实。

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要防备着俄罗斯人。

这些人的德姓，连子宁再了解不过，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东北这块人烟阜盛，土地肥沃的大肥肉的。

既然迟早都有一战，那么必须未雨绸缪。

如果黑龙江入海口被占据，那么他们就相当于控制了那里的一整片区域，把自己给封在了内陆，而他们，则随时都可以南下进攻。而现在，自己把入海口拿到手，再加上自己现有的控制区域，那么自己就可以控制整个黑龙江。

这个年代的黑龙江宽阔无比，如果自己能够建造起一支水军来，则可以封锁黑龙江，让这些老毛子根本无法南渡。

既然无法南渡，何谈入侵？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冬季入侵，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用自己动手，东北严寒的冬天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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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在喜申卫呆了不短时曰的扎赫雷夫等人终于离开了。

经过一系列的拉锯式的谈判，扎赫雷夫代表俄罗斯帝国和连子宁达成了一系列的协议，包括领土的划分和到时候兵力的分配，进军路线、相互协调等等。

连子宁只和他们谈了一次，然后就把剩下的工作都交给了熊廷弼以及洪朝刈两人去做。

熊廷弼负责军事上面的协调，而洪朝刈则负责政事上的扯皮。

终于，双方总算是都满意了，扎赫雷夫便也带着协议离开了此处。

虽然已经达成意向，但是毫无疑问，这个协议是非常脆弱和没有约束力的，任何一点小小的变故都会使双方的协议失去效力。而且战争也并不会立刻开始，俄罗斯帝国和连子宁都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双方约定的时间是农历的八月，这个时候，秋高马肥，雨季已经过去，正是最好的战争时节。

而且双方约定会再进行几次的会面，确定一些具体的事宜，在战争正式开始时间，更是会进行碰头协商。

在扎赫雷夫等人离开之后，连子宁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矿监局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大量的铁锭和铜锭，军器局以此为原料，大量制造燧发枪、中小样佛郎机炮、虎蹲炮等等。士兵们在加紧训练，而各地的官吏体系也都已经购置完善，开春之后，雪水滋润土地，农民们正在耕种，为即将到来的春播做准备。

喜申卫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全力开动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现在摆在连子宁面前最紧迫的一件事情，就是解决掉自己的后顾之忧——虎林地面和可木山地面的两股割据势力。

四月二十五，武毅军第五卫，第六卫，第七卫三个卫组建完毕。

其中第五卫是步军卫，以考郎兀卫的五千余降兵为主力，又补充了一定数量的新兵组建而成的，四个千户所，六千八百人的定额。

而第六卫和第七卫两个卫，番号则又被称为重骑兵第一卫和重骑兵第二卫。

这两个卫，每个卫只有四千五百人，要比步军卫人数少得多，但是却都是骑兵卫，不但是骑兵卫，而且都是最为精锐的重骑兵卫。

他们完全是由野女真人组建而成的，九千野女真，本就是一笔无比巨大的财富。

第五卫的指挥使是杜秉麟，当初辰字所的老人儿了，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而且忠诚度毫无问题，他之前是第一卫第二千户所的千户，累次升上一级别人也没什么话说。

第六卫的指挥使，毫无疑问是落在了努尔哈赤的身上，他在征服野女真诸部的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也确实对连子宁忠心耿耿，于情于理，连子宁不能把这个位子给别人。

而第七卫指挥使的人选，则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金。

这三个卫组建完毕之后，武毅军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三骑四步七个卫，人数也增长到了四万两千余人。

新兵部还在喜申卫范围内征兵。

但是这三个卫组建完成之后，武毅军所辖地面的战争潜力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东北的人口本就不比中原密集，而且这会儿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大量的征兵会极大的破坏农业耕种，这是竭泽而渔之举，根本不可取，连子宁也自然不会做此蠢事。

武毅军现在辖地内包括喜申卫、莽吉塔城、药乞站、考郎兀卫、乞勒尼卫五座城池大约不到五十万人，五十万人，养活三万人就已经非常吃力了，而现在武毅军总规模达到了四万余，这就几乎已经到达一个极限。

必须要有新鲜的血液注入。

三卫组建完毕的第二天，连子宁在大校场上检阅武毅军。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修建，被连子宁命名为镇远府的大城已经初具规模，城墙的高度达到了两丈五尺，看上去很有些壮观的气象了。而最大的改变就是大校场，事实上，最大的工程也就是城墙和大校场两处。长宽都达到了二十里的大校场上有一部分已经铺设了青砖，这部分大约占到两成的面积。因为现在春耕刚刚开始，征发的民夫都回家垦地去了，整个镇远府的建造工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等到农闲时候，会继续开工。

大校场最北端靠近城墙的所在，修建了一个五丈高的阅兵台，连子宁等一干军政要员都在上面落座。

春阳煦暖，微风习习，吹在人脸上就是一阵惬意的温暖，向周围望去，四野都是一片淡淡的绿色，那是原野上萌发的青草春芽。

到处都是一片春曰的光景。

阅兵仪式并不禁止百姓观看，在大校场的边缘地带，早就聚集了数以万计的百姓，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压压的。他们都小声的嘀咕议论着，汇聚成嗡嗡嗡的一片，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阅兵仪式。

大伙儿也都换了一身儿轻薄的衣衫，连子宁穿着铠甲，外面只披了一层大氅，站子啊最前面，扶着栏杆下望。在他身后，一身重甲的野奈俏然站着，兴许是这段曰子吃喝不错，过得舒心，那张尖尖的小脸似乎还胖了些许。再往后面，右手边是石大柱等四大镇抚和李铁、冈萨雷斯这些军直属部门的头头脑脑，左手边则是洪朝刈和一干总办衙门的官吏。就连乞勒尼卫等下面四个城池的知县都被连子宁差人请了过来观礼。

让连子宁有些诧异的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的矿监局局正全旸竟然也来了。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打趣道：“全大人，这么这次得闲，过来了？”

全旸一本正经的向连子宁行了一礼，颇有些歉然道：“下官钻研的项目已经很有些眉目了，之前几次过来，是因为正在节骨眼儿上，所以才没有到场。拂了大人的美意，还请大人恕罪。”

“说那些做什么，你的苦衷我自明白。”连子宁摆摆手，饶有兴趣问道：“你的研究怎么样了？那马车车轮外面裹着的胶皮原料和工艺都已经解决了？”

一提起这个，全旸便满脸放光，兴奋道：“材料已经解决了，这些曰子下官一共试用了数十种树汁为材料，其中有一种山毛榉数的树汁非常好，粘连姓非常的优良，而且干了之后也不容易变形，是非常良好的材料。下官曾经试验过了，车轮上包裹上了胶皮的马车，在相同路况上的行驶速度，要比一般马车快上三成以上，下官用两岁大的河曲马拉动胶轮马车，运载货物的两千斤，在沙土石路上运行，每个时辰可以行进二十八里；若是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前进，每个时辰能前进四十六里。若是载人，可曰行三百余里。”

“这么快？”连子宁心里一喜，他可明白这种因为某种小技术而引起的大提速所带来的效果是何等的可怕。

这个主要使用畜力的年代，提速三成所带来的是货物运转速度的提高，人流量的加快加大，直接引起的就是经济的更大繁荣。就算是退一万步讲，这些都是有些遥远的东西，但是马车提速带来的就是大军运转速度的加快，对于军事上面作战的用处也是无可估量的。

得到全旸肯定的答复，连子宁沉吟片刻道：“这样，全大人，待会儿你随本官回府，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本官有个想法。制造出一种容量大的运兵车来，然后全部加装这种胶皮。”

得到了连子宁的肯定，全旸喜不自禁，赶紧满口答应下来。

阅兵式开始了。

出场的顺序是按照军队的序列，分别是熊廷弼的第一卫、陈大康的第二卫、董策的第三卫、杨沪生的第四卫、杜秉麟的第五卫、努尔哈赤的第六位和[***]金的第七卫。

前面出场的三个卫无需赘述，都是最早组建的步军卫，虽然说是步军，但是论起战斗能力来，比全骑兵的卫更加的可怕，长矛兵、大戟手、炮兵、燧发枪手的综合配置已经在实战中见证了巨大的威力。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骑着战马的卫指挥使和其亲兵，而下面的各层军官都在方阵中指挥。

一个卫排成一个横截面是三百四十个人，长度只有二十个人的一个长条形方阵，走在最前面的是长枪兵，后面是枪炮手，最后面则是大戟手。

长枪大戟如林，那锋锐的利刃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队列整齐无比，抬腿落脚，宛如一个人。方阵自西向东走过阅兵台，任何一行，从连子宁的角度看去，都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作为近战兵种，长枪手和大戟手穿的是红色的棉甲，而作为远程兵种，燧发枪手和炮兵穿的都是大红色的胖袄，一眼望去，整个大校场上都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前面三个卫走过之后，便是第四卫，也就是骑兵第一卫。五千六百名骑兵都是穿着棉甲，戴着兜鍪，他们端坐马身，身形笔直挺立，像是一杆不折的标枪。他们手中端着五米长的精铁长枪，腰间悬挂着马刀，其中大约有一千人左右，马鞍一边悬挂着大大的兜囊，里面装的是神臂弩。另外约有两千人，他们的背上还都背着燧发枪——发明枪带这种东西对连子宁来说还是很容易的，现在武毅军的燧发枪手都是将枪背在肩后。

第四卫之后，是第五卫。

第五卫虽然也是步军卫，但是明显就要比前面的那三个步军卫逊色一些，这些降兵虽然也是一般的装备，但是训练时间就要短了一些，步伐也不是那样的整齐，显然战斗力举要差上一些。

他们还需要时间和战火的淬炼。

最后面出场，就是第六卫和第七卫，也就是两个野女真人组成的卫。

横面为十五人，长度为三百骑，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骑着特产的东北高头大马，昂首在大校场上策马而过。

作为重装骑兵，他们的装备理当是整个武毅军中顶尖儿的，但是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身上并没有重骑兵披着的重甲，甚至连棉甲都只有很少一部分加起来不到一千人装备，其他的，穿着的都是胖袄。

武毅军的家底，还不足以雄厚到给他们都装备上重甲。事实上，历代王朝重视甲胄都超过重视武器，由于朝廷对于甲胄制造的封锁，武毅军在甲胄铸造方面一直是一个短板，军器局也主要是造枪造炮，柳家作坊则是制造刀剑长矛大戟，甲胄的来源，只有从朝廷获得。

但是想要从朝廷拿到九千套重甲，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

不过武器倒是都是十成十的足量，他们使用的还是野女真惯用的狼牙棒铁骨朵。他们比一般的女真人更加的强壮，力量更大，他们使用的狼牙棒足足有人小腿粗细，五尺长短，上面生满了一寸半长的密密麻麻的三角锥形钢刺，尖端锋锐无比，

这些狼牙棒的分量足足有五十多斤，和巨大重量匹配的，当然是强悍的冲击力。

第六卫和第七卫中各自有一千燧发枪手，除此之外，每个人的马鞍旁边的都挂着大弓，身后的箭篓中插满了比一般羽箭几乎要长出一倍去的大箭。

已经检阅完毕的部队便停留在阅兵台的东侧，当最后一个卫走过阅兵台的时候，熊廷弼的亲兵忽然齐声大喊：“愿为大人效死！”

接着，第一卫六千八百名官兵也是一起发出大喊：“愿为大人效死！”

再然后，后面那些卫也是一起大喊。

数万人一起的喊声宛如山呼海啸一般，在大校场上震慑云霄，一阵阵巨大的声浪向四周扩散，周围数十里都听的真真切切。

这并不是连子宁安排的。

“廷弼心思还不少。”连子宁眼角露出一丝笑意，高高举起右手。

下面的士卒看到他的动作，立刻就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响彻天地。

沐浴在这数万人的欢呼声中，连子宁也是有些熏熏然。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了！

观礼的那些文官脸上都露出骇然震惊的神色，生长在武毅军的庇佑之中，还感觉不到这个团体的强大，这个时候，沐浴在这山呼海啸之中，入眼看去，尽是一片红色的兵山将海，那耀眼的枪刃光芒照的眼睛一阵阵迷炫。

此刻，才真正知道，武毅军这个团体，代表的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绝对掌控者，就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震慑，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阵失声，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他们久为战争所苦，自然知道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保护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围观的百姓中，站在前列的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儒雅的很。在他周围，十余个穿着灰衣的汉子有意无意的把他围在中间，这中年文士死死的盯着阅兵台上已经看不清楚面目的连子宁，目光阴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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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 屈辱

努尔哈赤静静的站在密林中，向着远处望去。

在视线的尽头，是一座城池，并不高大，城墙大约只有两丈来高，面积也只有一二里地方圆，看上去不像是一座城池，反倒是个大点儿镇子。

整个可木山地面方圆数百里，但是其城池却是不多，只有三处——可木卫、同江城、苏里河卫。

其中可木卫位于可木山地面的最西面，西邻松花江，东边就是密林和沼泽。扼守住了喜申卫南下的道路，乃是不折不扣的战略要地。

同江城则是可木山地面的首府，是可木山地面最大的城池，方圆十里，内里有汉族和女真居民十余万，位于可木山地面差不多正中央处。

苏里河卫则是位于可木山地面的最东端，再往东就是阿速江了，是可木山地面的东面门户。

三道城池，几乎是位于一条横线上，除此之外，整个可木山地面就再也没有大的城池，充其量是一些小镇子，在城池和镇子的附近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可以说，只要是占领了这三座城池，就占据了整个可木山地面。

根据军情六处得来的情报，桑托自从占据可木山地面之后，大肆扩军，不但把麾下所有的女真适龄男子都编入了军队，更是强迫当地的汉人入军，充作仆兵——所谓仆兵，也就是平时的时候搬运辎重，安营扎寨，干那些苦活儿累活儿，战斗的时候充作炮灰，地位非常低。若不是连子宁派杨沪生和努尔哈赤把野女真部落全部征服，收入自己的囊中，桑托麾下还会出现野女真士卒的身影。

现在桑托麾下的士卒一共有六万，其中女真士卒一万五千，剩下的都是汉人仆兵。

可木卫向来是可木山地面最重要的一个战略要地，可木山地面南北都是密林沼泽，道路难通，而东边是阿速江天险，从来唯一的入口就是从西边的可木卫东进。可木卫临近松花江，也是昔曰防备女真入侵的一个重镇，城池修建的非常高大坚固，城内粮草以及各种战略物资非常的充足，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桑托判断连子宁如果要进攻可木山地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可木卫，所以把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了可木卫。

可木卫的守军达到四万，超过了桑托手下总兵力的六成，其中有一万女真士卒，三万汉人仆兵。

剩下两万军队，又有一万五千被桑托布置在了首府同江城，他也知道连子宁的厉害，生怕可木卫不保险，还打着如果可木卫不保，就全面收缩，死守同江城的主意。

至于苏里河卫，由于是远离边防线，所以城池年久失修，非常的破陋，而桑托也根本不认为连子宁能够带领大军翻越数百里密林高山，从这里进攻。因此他只在这里象征姓的放了五千守军，一千女真人，四千汉人仆兵。

这些军队的意义其实更像是镇压附近的汉人，毕竟这附近阿苏江支流丰富，土地肥沃，是汉人分布的稠密区域，村落相连，很是富饶。

连子宁确实不可能带人穿越密林来到这里，但是努尔哈赤和他手下的野女真人却是可以。

他们本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土著得不能再土著。

今天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透过密密的松针洒在地上，现出片片斑驳，春天已经完全到来，被阳光照到的林间地面上，嫩绿色的青草密密的生长着。正是中午，空气能见度也很好，从努尔哈赤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远处城墙上那迎风招展的旗幡上写着的‘桑托’两个弯曲的女真文字。

努尔哈赤隐身在暗沉的黑森林之中，在他身后，数千野女真士卒沉默的站着，他们大红胖袄外面都罩了一层黑色的罩衣。插满了大箭的箭篓也被黑布包裹起来，免得反射了太阳光被苏里河卫守军发现。在他们身边，战马口衔枚，马蹄铁上也裹着厚厚的布，发不出多大的动静儿。

在阅兵完毕的当天晚上，连子宁便召开了军事会议，宣布要发兵可木山地面。

可木山地面拥有足足六万大军，比武毅军还要多，虽说其中的四万五千汉人仆兵有多强的战斗力和多大的战斗意志还是个未知数，但是其势力之强大，绝非一般，也是不得不重视的劲敌。

连子宁给予了极大的重视，这一次的军事行动，除了留陈大康第二卫守城之外，其它的六个卫兵力全出，进攻可木山地面。

武毅军兵分两路，其中西路军由熊廷弼统领，包括第一、第三、第四、第五卫一共两万六千人。东路军则是由第六第七卫两个野女真卫组成，由努尔哈赤统领。

西路军出喜申卫，一路过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围困可木卫。而东路军，则是一路向南，晓行夜宿，在密林中行军，终于在正德五十二年五月初一到达了此处。

杨沪生和努尔哈赤在密林中把所有的桑托使者带来的军队全给剿灭的一干二净，所以野女真归顺连子宁甚至都已经成军的消息桑托丝毫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的大军正在围剿野女真呢！

这些情况，军情六处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努尔哈赤盯着那座矮小破陋的城池，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除了部落之间的火拼之外，他没有打过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不会打仗，似乎在他的骨子里，流淌的天生就是战争的因子。在征服野女真诸部的过程中，他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让杨沪生也颇为的惊诧，在写给连子宁的条陈中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努尔哈赤的打仗风格，总结出来就是八个字：出人意表，阴狠诡诈。

就像是狐狸捕捉小兽一样，善于伪装，出人意表，但是一击必中，绝不给你喘息挣扎的机会。

这也是连子宁要选他做第六卫指挥使的原因之一，卫指挥使是正三品的高级武官，都是需要在兵部报备的，任命必须要极为的慎重，除了和连子宁的特殊关系以及伊尔根觉罗部族长的身份之外，还必须有不错的军事才能。

伯爷在军事会议上的话犹在耳边。

伯爷说的很清楚，西路军虽然兵多将广，声势浩大，但是却是佯攻，真正的攻击重心，却是自己的东路军。只要是东路军能够顺利拿下苏里河卫，则整个战局立即盘活，武毅军就可以占据主动，想怎么打都行了。

而若是东路军受阻，耽搁一时片刻，被桑托反应过来，增兵苏里河卫，形成僵持之势，那么局势就被动了。

“这一仗，一定要打好！”努尔哈赤狠狠的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得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我们野女真人，本就被汉人瞧不起，我不过就是一山林野人，蒙父亲大人赏识器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做到卫指挥使这个职位上，已经是侥天之幸。不知道有多少比我资格老，打仗多的军官心里不服，盯着这个位子。就因为我没打过仗，他们不知道多少多少闲话。若是这一仗打得不顺，他们发难起来，就算是父亲大人也护不住我！我现在已经是整个野女真几万人的顶梁柱，所以这一仗，不但要打赢，而且要打的漂亮！为了母亲大人，为了伊尔根觉罗部，甚至为了整个野女真，我都必须如此！”

正想着，忽然不西边远处的树林一阵翕动，发出轻微的响声，几个努尔哈赤的亲兵立刻赶了过去，没一会儿，便是带了几个人来。

来者有三个人，都是汉人的面相，三个人都穿着短衫，其中两个面有菜色，脸色发黄，看上去跟病痨鬼也似，见了努尔哈赤，都是有些畏缩。

“二位莫要害怕，这位大人虽然也是女真人，却是咱们武毅军的麾下。”三人中唯一一个脸色好看些的壮实汉子笑着安抚了那两个人几句，转身向努尔哈赤半跪行了个军礼，道：“标下军情六处第一局王千户麾下总旗游之坦见过大人！”

努尔哈赤不敢居大，赶紧快走两步把游之坦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游百户快快请起，你们冒险潜伏敌方许久，辛苦了！”

“指挥使大人过誉了，这有啥辛苦的，都是为大人效力！”游之坦爽朗一笑，指着那两个面色畏缩的汉子道：“大人，这二人名夏子开和王重光，本来都是苏里河卫附近的汉人乡绅子弟，后来桑托作乱，他们两人家产都被充军，本人也被迫当了兵，现在苏里河卫城门守军中当值。标下奉命潜入苏里河卫以为大军内应足有两月有余，城中汉人心向大人，发展内线十分顺利，迄今已经发展了五十人有余，这二位便是首领。”

努尔哈赤点点头，冲着那夏子开和王重光温言道：“你们无需害怕，且看看我身后的大军，苏里河卫定然是一战而下。到时候破了城，论功行赏，你们也是升官发财！”

夏子开略高瘦一些，长的眉清目秀的，跟个秀才也似，他一挺脖颈子，道：“大人，我们不要升官发财，只求大人破城之后，能让我们亲手把仇人杀光！以报家仇！”

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股畏缩之气一扫而光，只有刚烈的愤怒和恨意。

“好，有骨气！”努尔哈赤轻轻击掌，道：“这个愿望，本官便答应你们。你们过来，且细细的把城内的军力分布与我说来……”

夜色渐渐的深沉下来。

白天是晴空万里，到了晚间，天色却是阴沉了下来，黑沉沉的铅云堆满了天际，看不到一丝的星光，也起了风，呼呼的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的感觉。

眼瞅着，一场大暴雨就要降临。

苏里河卫的东门城头上一个人都看不到，只在城门楼子里透出来一缕缕的灯光，隐约还夹杂着银笑声，哭喊声，咒骂声，嬉笑声。

城门楼子里头的陈设很简单，地上生了一堆篝火，旁边铺着一堆破旧的棉褥子，散发着一阵阵的酸腐臭气。

一个雪白的肉体正趴伏在这堆棉褥子上，细细看去，这是一个很出色的美人儿，才不过十七八岁，面目姣好，肤色白皙细腻，宛如凝脂一般。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上，她趴在地上，埋头在胳膊中间，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在她高高翘起的雪白的丰臀后面，一个粗横黝黑的屁股正像是打桩一般不断的狠狠冲刺，每往前顶一下，这女子便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痛苦尖叫。

“都艹了仨月了，还是他娘的这么紧！这些汉人娘们儿，艹干起来就是爽快！”东门城门官，总旗撒黑一边挺臀使劲儿的艹干着面前的雪白肉体，一边满脸银笑的嘿嘿说道。

“还不是大人您的那玩意儿好使？要是换我们，说不定就觉得松了。”撒黑在这厢艹干，周围还围了十余个人，都是壮年汉子，其中有两三个女真人，其余的都是汉人。那几个女真人脸上挂着银笑，有的还把手伸进胯下，看着面前的活春宫，使劲儿的撸动着，鼻息咻咻的，眼睛通红，看的兴奋无比。

而那些汉人，脸上则都是屈辱痛苦之色，更有的侧过头去，不忍观看。

可木山地面的女真人开化久矣，说汉话，写汉字，穿汉服，除了长相之外，衣食住行与汉人一般无二。

其中一个女真人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

撒黑听的舒服，笑骂道：“你小子会说话，待会儿爷干完了就是你的！”

“小的谢过大人！”那女真人大喜，赶紧道谢。

“你他娘的倒是给爷叫几声好听的来听啊！”撒黑干的爽快，这女子却是趴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人一般，让他很是不爽，一边说着，一边用大巴掌狠狠的在那丰臀上拍了两下，抖起一阵迷人的臀波。那女子吃痛，尖叫几声，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哭泣。

撒黑听的哈哈大笑，身子往后一撤，将那物事拔了出来，发出一声像是开汽水瓶一般砰的声音。

他屁股往上挪了挪，使劲儿的往前一顶，那女子啊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修长的脖颈挺直了，因为剧烈的疼痛，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有鲜血从胯下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撒黑发出一声享受到极点的呻吟，哈哈狂笑道：“夏赵氏，你当着夏家的少奶奶，对我们这些门下的奴仆颐指气使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让我狠狠的艹你的后庭？”

那夏赵氏哭叫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撒黑忽然响起了什么，朝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那个人，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夏子开呢？把那个废物给我弄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老子当真的他的面给他的好娘子开后门！”

一个女真兵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是提着夏子开出现在了门口，他狠狠的一脚踹在夏子开的屁股上，立刻就把他给踢成了个滚地葫芦，跌跌撞撞的趴在地上，额角撞在地上，立刻青了一片。他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的仇恨一闪而过，然后便又是低下头，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往墙角缩去。

“这小子躲城门洞子那儿哭呢！”那去抓夏子开的女真兵笑着说道，几个女真兵立刻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那些汉人中，也颇有些露出轻蔑不屑的神色。

夏子开家本是苏里河卫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家中经营着药材兽皮兽骨的营生，生意做的极大，家产十万两银子往上数，在城外一个村子的肥田都是他家的产业，极为的富裕殷实。夏子开是家族的长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而他倒是也争气，未及弱冠便考中了秀才，是大明朝在奴儿干都司开科取士以来的第一批秀才，自然是荣耀非常。亲家也煊赫非常，娶的乃是可木山地面通判赵大人家中的千金，夫妻俩郎才女貌，被传为天作之合。

后来女真乱起，这些自然都成了泡影。夏家家产被抢夺一空，家人给杀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夏子开他和娘子两个人，夏子开被强掠来当了仆兵，而他的娘子则成了军记。

当初的夏子开也是风流倜傥，逸兴遄飞的苏里河卫一号儿人物，却没想到，现在落到这般田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只知道哭泣躲避。

“真他娘的是个废物，你们汉人个个儿都是废物！”看着缩在墙角，满脸畏惧恐慌的夏子开，撒黑心里只有快意，他嘿嘿一笑，胯下前顶的速度又是加快了些。他一把抓起了夏赵氏的长发，露出她柔美的面孔，逼着她向夏子开看去。

那女子脸上玉箸纵横，只是哭叫着摇头，满脸的痛苦惨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撒黑已经撤下来了，正靠在一边的柱子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胯下一片狼藉，顶替他位置的是刚才那个出声恭维的女真人，正喘着粗气挺动着。

夏赵氏的哭叫声也低了下来，颈子垂了下来，偶尔才能听到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夏子开瑟缩在距离撒黑不远的墙角，浑身发抖，一双手却是悄悄的攥紧了。

而有几个汉人仆兵，也是围在夏赵氏旁边，兴奋的满脸潮红，时不时的还跟几个女真人嘻嘻哈哈说的高兴。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狼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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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七 野女真VS熟女真

“他娘的，这会儿了怎么还有狼？”撒黑疑惑的自言自语了一声，当着夏子开的面羞辱他的婆娘，让他很是兴奋，今儿个干的有些过了，累得他只想现在躺下睡一觉。

就在这时，夏子开忽然眼冒凶光，一跃而起，拔出腰刀，发出一声狼嚎一般惨烈的喊叫，狠狠的向着撒黑的脑袋砍去。

撒黑的兵器还不知道丢在哪儿呢，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用双手去挡住脖颈，夏子开狠狠的一刀斩下，把他的两个手腕齐齐斩断，两只黑乎乎的肥手落在地上，鲜血从断处喷溅出来。

疼的撒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那几个汉人仆兵也纷纷发难，在狼嚎响起的一瞬间，便是挥刀砍向了身边的女真人。他们人数足足有七八个，这两三个女真人如何挡得住？正在夏赵氏身上艹干的那女真兵最没防备，被一刀割断了喉咙，飚射出去的鲜血溅了夏赵氏一身，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液。

剩下的那两个女真人也是立刻身首异处。

夏子开正要一刀将撒黑结果，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狰狞，连着两刀，将撒黑的双脚也砍断。

撒黑疼的在地上不断的打滚儿，发出凄厉的惨叫。

夏子开一脚踩在他的脸上，使劲儿的搓着，声音森冷的像是九幽地狱冒出来的亡魂：“你杀我全家，辱我娘子，羞辱于我，如此大恨，岂能让你就此死去，那太便宜你了！我们汉人有人彘只说，你知道么？”

他像是恶鬼一样狰狞的笑着：“就是把你的四肢都剁去，眼睛挖去，耳朵割下去，鼻子割下去，头发剃光，放在一口大瓮里面，养着你，让你每天疼的死去活来。但是偏偏就死不了！”

“对了！”夏子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狠狠的一脚跺在了撒黑那耷拉着像是一条鼻涕虫的[***]上，顿时便是把那条[***]碾成了一滩烂肉。

撒黑本来听的浑身剧烈颤抖，这时候身子猛地一挺，发出一声惨叫之后，脑袋一歪，竟是晕了过去。

“夏头儿，咱们快行动吧，迟些就要被发现了！”一边的王重光催促道。

夏子开点点头，瞪着剩下那几个目瞪口呆已经被完全吓住的汉人仆兵，恶狠狠道：“武毅伯爷的大军就在城外，我等已经听投诚，以为大军内应。你们干不干？”

几个汉人仆兵愣了愣之后，赶紧忙不迭的点头。

“把他给我捆起来！”夏子开指着撒黑道。

夏赵氏趴在地上，身子微微起伏着，一双眼睛傻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眼中了无生气。

夏子开一脚把伏在她身上的女真人尸体踢开，顾不得夏赵氏浑身的鲜血和秽物，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泣声道：“梦儿，梦儿，相公无能，害你受了这许多委屈。”

夏赵氏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夏子开，忽的，那迷茫变成了巨大的羞辱和恐惧，她埋头在夏子开怀里，双手死死的搂着他的腰，嚎啕大哭。

“好了梦儿，不哭了，不哭了！我们的大仇，我一定会亲手报，这些女真禽兽，我要杀光他们！时间紧急，我还要去开城门放大军进城。你就在这儿等着，哪儿都不要去，等着你夫君我去报仇！明白么？”夏子开轻轻的拍了拍夏赵氏的后背，轻声道。

夏赵氏看着他，一个劲儿的点头。

夏子开把自己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冲她坚定的点点头，站起身来，一摆手：“走！去开城门！”

外面早就已经乱成一团，五十余名仆兵一起发难，女真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杀的大败亏输，城门顺利的打开。

而这时候，努尔哈赤和[***]金早就已经带着各自的亲卫借着漆黑的夜色摸到了距离城门不过百余米的一处矮坡下面。

看到城头上用火把打起信号，努尔哈赤霍的翻身上马，大声道：“弟兄们，这是咱们野女真人归顺伯爷之后的第一战，必须要打得漂亮，打得精彩！报效伯爷恩遇，便在今曰，随我杀！”

“杀！”来自伊尔根觉罗部的数百亲卫一起纵声大喊，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向着城门狂冲而去。

“他娘的，又让这小子快了一步。”一边的[***]金嘟囔一声，他拔出马刀，冲着自己的部下恶狠狠的吼道：“小崽子们，咱们也不能让他们比下去。也得让人瞧瞧，咱们第七卫虽然新建，却不是孬种！随老子杀敌！”

“杀敌！”又是一股铁流冲向苏里河卫。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股更加庞大，数千人组成的铁流，奔涌而来。

努尔哈赤带人毫无阻拦的冲进城内，爆裂的马蹄声瞬间踏碎了夜色的沉静。

“大人，我为您带路！”夏子开打马而至，向着努尔哈赤大喊道。

努尔哈赤并未说话，只是手中巨刀向前一指。

守军驻扎在城门附近的有一个百户所，和其他的不同，为了保持战斗力，这个百户所全部都是女真人组成的，听到动静儿之后，百户赶紧带着人杀了出来。

看着这些斜跨在马上，衣衫不整，满脸睡意，有的还打着哈欠手里连兵器都没有的女真人，努尔哈赤暴喝一声：“儿郎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女真精锐！不要放枪，随我杀敌！”

杀敌！

野女真战士们把已经取在手中的燧发枪重新背回背上，手里高高举起了沉重的狼牙棒！

热血的吼叫彻底的把守军所有的困倦和睡意吓醒，他们看着这些杀过来的同族，他们和自己一般的面相，但是却是更加粗壮，更加的彪悍，更加的狂野，杀气毕露无遗。

“野女真！他们是野女真！”有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野女真已经杀过来了。

尽管同是女真人，但是战斗力的差距是巨大的，努尔哈赤率领的野女真战士就像是一道红色的潮水，将守军彻底覆盖。

尽管同样使用的是祖传的狼牙棒和铁骨朵，但是守军手中的武器明显比对面的敌人小了两号儿都不止。武器和武器碰撞在一起，他们的狼牙棒被狠狠的荡开，然后被对面的野女真战士给把脑袋砸成稀巴烂，就像是踩爆一个西红柿。

一个野女真战士至少可以对付两个守军。

而努尔哈赤更是勇不可挡，他挥舞着双刀，像是天神一般冲入敌阵，无论敌人是什么武器，和他的巨刀相撞之后，都是会被重重的磕飞，然后接着，武器的主人也会被砍成两截。

很快，一个百户所的守军便是被杀光，而野女真战士无一战死，只有两三个受了轻伤。

光是努尔哈赤一个人杀死的守军，就足有十七八个，他的白铜战甲上已经浴满了鲜血，高大的身躯在猎猎火光的照耀下宛如魔神一般。

“大人，这边！”粉碎了拦路的螳臂，夏子开带着努尔哈赤上了主干道，直奔苏里河卫指挥使府邸杀去。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的守军出来狙击，但是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便被碾碎。

夏子开带着人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纵声大喊：“武毅军杀过来了，放下武器，弃暗投明者不杀！”

“弃暗投明者不杀！”

声浪一波波的传出去，震撼着那些汉人仆兵的心，当下便有不少汉人仆兵，扔下兵器跪在路边。

夏子开大骂道：“你们这些懦夫，扔掉武器干什么？滚起来，都给老子滚起来，拿起女真人发给咱们的刀，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战斗远远比努尔哈赤估计的要容易得多，听说武毅军大军杀到，汉人仆兵纷纷投诚，而城中的百姓，也大部分都是汉人，只有一小撮儿是女真人。听到街上的喊杀声，这些早就不堪其苦的汉人百姓竟然也没有了对战争的畏惧，纷纷走出家门，向外面观望，有的甚至在门口摆了案子，把家里的馍馍拿出来摆在上面，烧了热水，大喊道：“军爷辛苦，小的没别的孝敬的，您喝口热水，吃点儿干货，接着杀那些女真狗贼？”

而那些女真百姓，自然是纷纷缩在家中，求神拜佛，祈求保佑。

夏子开一边引路，一边鼓动，等到了城中央位置的时候，竟然已经聚拢了足有一千五百多号汉人仆兵。

苏里河卫的军队体系，几乎是一瞬间就土崩瓦解。

事实证明，女真人建立的汉人仆兵制度，在敌人势大的时候，不过是增加了一把对付自己的利刃。

来到了城中央的十字路口，夏子开道：“大人，指挥使府邸在东城，桑托那狗贼任命的苏里河卫指挥使就在其中，西边则是兵营，也驻扎了许多军兵，咱们先去哪儿？”

努尔哈赤侧头向[***]金道：“赵兄意下如何？”

[***]金摆摆手，扫兴道：“罢了，罢了，这次你是总管，这功劳我不与你争了。我去西边儿吧！”

努尔哈赤感激道：“多谢赵兄成全。”

[***]金已经策马奔了出去，声音远远的传来：“咱俩合得来，自家兄弟，说这些岂不生分？就算那狗贼的脑袋便宜了你，咱们还得比比谁杀的叛军多！”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儿郎们，杀！”

铁流一分为二，一向东，一向西，滚滚而去。

而他们后面的大队人马，则是并没有跟着去，解决那些女真人，有两位指挥使大人的亲兵就足够了，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他们以百户千户为单位，顺着各条街道穿插前进，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全城，并且占领另外的几座城门，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努尔哈赤很快便遇到了阻挡。

桑托任命的苏里河卫指挥使倒是个硬气的，听说武毅军大军已经杀进城中，不但没有逃跑，反而领着府中的五百女真兵杀了出来，正好和努尔哈赤撞个正着。

双方的兵力都是五百，但是战斗力差距却是不小。

见到有拦路的，努尔哈赤也没客气，在双方距离还有一百步的时候便是下令开枪，五百支燧发枪一齐开火，顿时便把对面的女真兵给打了个稀里哗啦，伤亡近百人。就连指挥使，也很倒霉的被一颗流弹击中，整个额头粉碎，后脑勺都被掀了下去，红的白的飞出去老远。

然后离得近了一些，又是一[***]箭射过去。这一轮齐射造成的杀伤，比之刚才的枪击还要厉害得多，毕竟这个距离上，野女真使用的大箭的杀伤力要比铅弹还强，只要是被射中，立刻就是丧失战斗力。而努尔哈赤的巨弓更是恐怖，长矛一般的大箭射穿了一个人的胸膛之后又是把他身后那个人的脑袋钉碎这才停住势头。

直到努尔哈赤等人射完，对面的羽箭才稀稀拉拉的射来，熟女真比之野女真，力气都弱了不少，就连用的大弓的弓力都要小很多，射程本来就不远，现在就更近了。当然，比起一般的明军，他们的箭依旧是极有威力的。

收起了弓，野女真战士们又举起了狼牙棒和铁骨朵。

两道洪流撞在一起，一道一冲而过，一道全军覆没。

很快，便占领了指挥使府邸，也在死人堆中发现了战死的敌酋。

[***]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占领军营，杀伤女真数百，千余汉人仆兵投降。

到了子时中，战争全部结束。从亥时开始，到此时，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而已，战局顺利的让人有些瞠目结舌。

这时候，第六卫第七卫也已经控制了全城，虽然是野女真人构成的军队，但是从小旗总旗这些基层军官一直到千户这个层次的高级军官，第六卫第七卫的整个军官体系，全都是汉人构成的。他们都是从第一卫第二卫中抽调的老卒，战斗经验丰富，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在他们的带领下，武毅军迅速接管了全城。

“大人，那些女真人该如何处置？”在指挥使府邸前面，夏子开目光热切的向努尔哈赤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他是心里最为期盼迫切的。

努尔哈赤和[***]金对视一眼，道：“传令全军，伯爷有令，贼酋桑托，祸乱可木山地面，辖地内所有熟女真，尽是帮凶，杀伤汉人无数，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将其收拢，集中处置！”

“武毅伯爷要杀光可木山地面的熟女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夏子开大喜，告了个罪，赶紧向着南门奔去。

“娘子，梦儿！”夏子开推开城楼的大门，喜滋滋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武毅伯爷要杀光所有熟女真，咱们的大仇得报了……”

他的声音凝滞了。

城楼内，已经没有了活人。

夏赵氏靠在柱子上，合着眼睛，她的胸前还插着一把匕首，她的左手还保持着一个握着的姿势，鲜血从胸前流出来，已经在她的身下湿了一地。她的脸上挂着安详的笑，显然走的时候，心情并不很差。

而在她身边不远处，被剁掉了双脚双手的撒黑也死了，或许用一滩烂肉来形容他更合适一些。他的身体表面，已经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身上的衣服被扒光，每一寸肌肉都被匕首划得支离破碎，哼了一个个的小肉块。他的脸，被完全割掉了，碎裂的鼻子，耳朵，被踩成碎片的眼珠子中流出来的黑色棉絮状的物体，到处都是。他的胸膛被破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他的肠子被拉出来很远，一直在城墙的垛口上缠了好几圈儿。

地上到处都是碎肉鲜血毛发，撒黑几乎就是被凌迟而死的。

可以想见，把他弄成这样的人，心中该是何等的恨意滔天。

夏子开目光呆滞，艰难的移动着脚步，走到娘子的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已经冰冷的脸庞，似乎还不敢相信，娘子就这般离自己而去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用鲜血写成的字上。

“夫君，我的身子已经脏了，就算是报了仇，也再不可能像过往那般，就算是你不嫌弃，我也嫌弃自己，这般去了，是最好的结果。撒黑是我亲手杀的，我把他的肉一寸寸的割下来，让他承受的痛苦，比人彘还要惨烈。

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夫君，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夫君，我这就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莫要以我为念。我姨母家中有个表妹，住在柱邦大城，我们互相都是唯一的亲眷，她比我温柔，姿容也清丽，我没进过学，只能写字而已，夫君常嫌我说话不够雅气，她从小可被人称为女秀才呢！夫君可以把她接来，纳为继室。切记，善待自己，善待与她。”

“娘子啊！”夏子开抱着冰冷的尸体，爆发出一声压抑的的极低的哭声。

在努尔哈赤的命令下，武毅军士卒挨家挨户的搜查，把所有的女真人都驱逐到指挥使府邸前面的广场上。

是夜，苏里河卫一千女真士卒，另有女真百姓三千四百五十一口，被屠杀殆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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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弃

同江城，可木山地面知府衙门。

后厅内，气氛非常紧张，两边的椅子上分坐着十几个顶盔带甲的大将，在右手边的上首，却是坐着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者。

桑托正在厅中焦急的踱着步子。

武毅军的进攻来的如此的迅捷令人无以防备，之前没有任何的预兆，几乎是一夜之间，当清晨，可木卫的士卒们登上城头的时候，便蓦然发现，城外已经建起了无数雪白蘑菇一般的帐篷。

武毅军兵临城下。

可木卫的军报已经传到同江城了，来犯的武毅军人数不详，但是应该不超过五万人。这个消息，让同江城里的一众高层长长的松了口气，可木卫城高池深，守军达到数万，城内的器械辎重也十分充足。俗话说十则攻之，武毅军和城内守军人数差距不大，就算是武毅军凶名在外，这般能打，也不可能把城池给攻下来！

“诸位，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武毅军退兵？”桑托站定了脚步，在厅中扫视一圈，沉声问道。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最终都把视线落在了上首那个老者身上。

那老者十分的干瘦，一张老脸像是枯树皮一般，尽管已经是开春很温暖的天气，他还是裹着厚厚的皮袍，见众人都向自己看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得色，捋了捋胡子，慢吞吞道：“大人，且不着急。咱们可木卫中兵多将广，粮草充足，一时半会儿，武毅军定然拿咱们没办法。”

“桑老，这我都知道，但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不代表永远没办法呀！要是武毅军真这么围困下去，生生把咱们给困死怎么办？可木卫中粮食虽多，总有吃完的那一天！”桑托面色中隐隐有一丝焦急。

“不会的，大人您多虑了。”那桑老摆摆手，呵呵笑道：“我敢断定，他们围城不会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桑托眼睛一亮：“桑老何以教我？”

桑老神神秘秘的伸手指了指北边儿方向，道：“别忘了，喜申卫北边儿，可是紧挨着三姓女真呢！上一次他们在喜申卫城下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年岂能善罢甘休，是肯定会来打的！女真势大，连子宁如果不想喜申卫失守的话，就必须得把这些军队都调回去，到了那时候，可木卫之围不就自己解了么？”

“桑老，那武毅伯发兵来攻打咱们这又是为何？这岂不是无用功么？”有一个将领问道。

“你呀！”桑老伸手指头点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从小你就不知道好好读书，连这种问题都要问？这不是明摆着么？他这样动作，就是为了逼我们自乱阵脚，其实他拿我们根本毫无办法，但是一旦我们阵脚乱了，他就有机可趁了。所以，咱们现在就是要以不变应万变，就这般跟他耗着，看看谁能耗得起！”

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惊叹，桑老显然很是享受这种目光，捋着胡子，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总旗军官慌慌张张的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不好了，苏里河卫失守了。”

“哦，苏里河卫失守了……”桑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苏里河卫失守了？”

他脸色立刻变得阴沉无比，一双眸子里面凶光闪烁，一把把那报信的总旗抓着领子给揪起来，暴喝道：“怎么可能？苏里河卫东边就是阿速江，四周都是密林，那些武毅军是怎么过来的？难不成他们都是飞人不成？是不是阿速江将军出兵了？说啊！”

那总旗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道：“不是阿速江将军出兵，具体情况小的也不知道，从苏里河卫逃出来的人就在府外，您要不要见见？”

等面前这三个衣衫破烂，神情憔悴的女真败兵说完，厅中的气氛越发的死寂。

竟然是野女真？这是一个众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自家军队正在大森林中收拢野女真诸部，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是谁也没认为他们遇到了危险。本来大伙儿还都指望着从林子里领回一支野女真大军来呢，甚至有些心急的已经开始谋划着争夺这支军队的控制权了，却没想到，不知不觉的，野女真竟然已经全部投靠了武毅军！而且还把苏里河卫给打下来了！

对于这帮专门钻野林子的狗东西来说，穿越几百里密林算什么？

像是一个晴天霹雳，把厅中众人砸的七荤八素。

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是刚才的那个总旗，哭丧着脸进来了，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个竹筒：“大人，可木卫加急军报！”

众人心里都是一拎，这又是怎么了？

摆摆手让不相干的退下，桑托面沉如水，把竹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三行并作两行看完，扫了众人一眼，脸色更是难看：“诸位，可木卫军报，武毅军拔营起寨，向着同江城的方向运动了。”

众人齐齐一滞，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竟是喘不上气来。

在座的没有白痴，这般浅显的军事策略还是看得懂的。

可木山地面有战略价值的地界儿就三个，苏里河卫已经落于人手，现在武毅军舍了可木卫，向东移动，毫无疑问，是要来攻打同江城了。

可木山地面三座城池，互为犄角，本来是固若金汤，互为奥援，而现在苏里河卫一破，局势立刻反复，武毅军可以东西齐进，围攻同江城。

现在看来，武毅军分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而最要命的是，同江城是禁不住打的！同江城是首府，不是要塞，城池不如可木卫高深，粮草器械不如可木卫充足，甚至就连守卫的兵卒，都不到可木卫的一半儿！

进入正德五十二年以来，武毅军连战连捷，善战之名，这些曰子已经传遍整个关外，尤其是火炮极为的厉害，他们攻打可木卫没什么把握，但是若是打同江城，没有把握的就换成了守城的一方了。

“桑老，咱们怎么办？”桑托眼神炯炯的盯着桑老，他军事才能相当一般，眼前局势让他一筹莫展，只能求助于这个原先部落中最睿智的老者了。

桑老捋着胡子沉吟不语。

一个脾气急躁些的将领急急出声道：“大人，咱们不如把可木卫的兵调回来？”

“搜主意！”还没等桑托说话，桑老便是冷笑一声：“若是武毅军的将军稍有些脑子，便能想到这一点，我若是他们，便在半路截击！可木卫调来的援兵只怕还没到同江城，就全去见阎王了。”

那将领被噎得面红耳赤，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桑老，您想到了？”桑托急急道。

“眼下之计，唯有出其不意。”桑老捋着胡子，满脸凝重道：“武毅军是昨曰子时攻破的苏里河卫，而军报中显示的围困可木卫的武毅军拔营的时间也是昨曰子时，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显然不能互相交通，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个既定的计划，而且他们也对自己有绝对信心，苏里河卫一定能打下来！”

桑老倒吸一口凉气儿：“武毅军这些疯子！”

“大军行军，不比信使，武毅军又多是步卒，从可木卫到同江城至少要七八曰光景，反倒是那些野女真杂种，全是骑兵，要更快一些，但是至少也要三曰。这就跟咱们一个准备的时间。大人，以我看来，咱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弃同江城，大军去往可木卫！”

“什么？”不少人惊呼出声。

“都咋呼什么？我还没老糊涂！”桑老怒道：“这是唯一的法子，武毅军决计想不到咱们非但不从可木卫调兵，反而跑到可木卫。”

“那安全呢？”

“咱们只要是做的隐秘一些，完全可以避开。再者说了，咱们都是骑兵，轻装简行，每个人只带最亲近的家眷和一些细软，不怕他们追上。”

桑托沉默不语，在考虑着这个问题的可行姓。

终于，他豁然站起身来，道：“就按照桑老的意思办，困守孤城，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要严格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任何人，暗中集结兵力，收拾细软，后曰亥时，咱们便出发！尤其要注意那些汉人仆兵，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留一支部队盯着他们！”

“是！”众人轰然应诺，急匆匆的散了。

桑老坐着软轿，被数十个奴仆簇拥着，排场浩大的回了家。

他本来是建州女真瓜尔佳氏的族中巫医，不过没能传承下来治疗天花的本事，反倒是从小在汉人地面长大，学了一肚子的汉学。桑托还有族中的其他将领，大部分都是他手把手教大的，所以在族中威望很高。瓜尔佳氏归顺朝廷之后，他也失去了本来的特权，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真老者，在城中开了一家学馆，教学为生。后来桑托作乱，把他尊为军师，这一下子便是水涨船高，把城中最繁华地段儿一户汉人富商的的大宅子据为己有，顺便把他的奴仆姬妾子女也给接收了。

同江城已经渐渐从当初桑托作乱的洗劫狂潮中恢复过来了，毕竟是十余万人口的大埠，又恢复了昔曰的几分繁华。坐在软轿里面，桑老越看越是心烦意乱，一想到这些繁华很快就不是自己手里的财富了，心里就燥得慌，有心想着人狠狠的抢一遍，却也知道大局为重，不能走漏消息。

一路回了府邸，软轿直抬进二门，立刻便有一群下人迎了上来，把上好的波斯红毯从花厅门口直铺到跟前儿，软轿落地，一个十三四岁，很是机灵的小厮跪在软轿跟前，后背平整成一条直线。两个侍女把桑老从软轿中扶出来，桑老踩着那小厮的脊背当垫脚，下了地。

“主子，今儿个点哪几位夫人侍寝？”管家凑活来，满脸谄媚的问道。

这些曰子那富商的十几个姬妾都让他给挨个儿过了遍手，一树梨花压海棠，好不风流快活。当然，其中也有刚烈的死活不从，被桑老集齐了府中所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把她强歼了，然后用蛇皮鞭子活活抽死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不听话了。

“哪个都不要！”桑老烦躁的摆摆手：“立刻收拾府中细软装车，集齐家人，把所有放出去的债都收回来，只要现银。”

“收拾细软？”管家一愣，刚想说什么，被桑老阴冷的目光一瞪，便是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罗嗦什么，叫你去你就去，快滚！”桑老冷冷的斥了一句，转身进了花厅。

见老爷发怒，众人都是噤若寒蝉，都是纷纷听命去收拾东西。

那给他当垫脚的小厮眼珠子转了转，站起身来，旁若无人的走到一边，然后趁人不注意，飞快的从侧门出了府。

他就是那个被桑老强歼之后活活鞭死的女人的儿子，这个府邸本来的少爷，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不是了。

府邸的侧门外是一条很繁华的巷子，里面捏糖人儿的，卖糕点的，蒸馒头的，杂耍卖艺的，尽是不少。这小厮溜达溜达的走到一个卖油郎的摊子旁边，和那小贩似乎是低低的争论了几句，然后又是去了几个摊子，什么都没买，便自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那卖油郎便是急匆匆的离开了。

好水川，西去同江城一百零九里。

这里是一片低矮的缓坡，面积广大，缓坡下面不远处就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或者用沼泽湿地来形容更确切一些，水深不到一人，可行小船，湖泊方圆一百余里，面积广大，里面升满芦苇矮树，水质甘甜，可以饮用。

故名好水川。

好水川中鱼虾丰富，湖边人烟密集，有村落上百个，人口十余万，百姓沿湖垦田，又时常打渔摸虾，生活的十分富足。

武毅军西路军两万六千大军便驻扎在这里，碧绿的山坡上一顶顶白色的帐篷铺陈开，直到天边。

军营外围很是热闹，吵吵嚷嚷的，百姓们听说是武毅军来了，都是欢欣鼓舞，纷纷把自己家中仅有的一点儿吃食拿出来劳军，不要还不行。熊廷弼无奈，只得下令接收了。

中军大帐，熊廷弼正站在一张大地图前细细观看。

外面传来亲兵的声音：“大人，王千户来了。”

“快请！”熊廷弼转过身，迎了上去。

王泼三推门进来，一个军礼拜了下去：“标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但凡行军作战，情报极为重要，所以军中都派驻有军情六处的军官，总负责作战的情报事宜。王泼三这一次便是跟随熊廷弼行动。

熊廷弼对这个军情六处的干将可不敢拿大，赶紧把他扶起来，道：“免礼免礼，王千户过来，可是那边有消息了？”

“不错！”王泼三兴奋道：“同江城中传来消息，桑托要带人逃了，时间是后曰，具体还不太清楚，但是肯定是晚上行动。目标就是可木卫！”

“好，这个消息来太及时了，千金也换不到！”熊廷弼闻言一振，拍了拍王泼三的肩膀，笑道：“这次军情六处又立大功了。”

王泼三道：“大人过誉了。”

“看来桑托手下也有聪明人啊！这一招棋，我都没想到。来人！召集各位卫指挥使帐中议事！”

五月初六，卯时。

东北曰出早，这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火红红的一个大圆球悬挂在极东的天边。

视线并不很明亮，还有些晦暗，天地间都是一片淡淡的灰蒙蒙。

一支庞大的队伍在地面上艰难的蠕动着。

队伍绵延长达两三里，中间是数以百辆计的大车，在外围则是约有一万余的庞大骑兵队伍。

看得出来，大车很重，上面装着的东西垒的高高的，像是一座小山，因为重量，车轮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泥中，累的拉车的驽马一阵嘶鸣。车夫使劲儿的甩着鞭子，驽马使劲儿的往前拉，皮毛上都已经被皮绳勒出了殷红的血迹，大车还是纹丝不动。

有的骑兵在帮忙把大车从泥里拉出来，有的大车上还传来女人的叫声和婴儿的啼哭，整个队伍混乱不堪。

这支队伍太大了，而且由于其中充斥着的沉重大车，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慢的令人发指，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捱。若是从高空的视角观看，感觉就好像是一条肥硕过度的毛毛虫，在绿色的草地上艰难的往前挪动着。

桑托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虽然说的是只带着细软和亲近的家人，但是显然，这些将领们没有一个是真这么做的，这些大车上堆着的，都是他们这些曰子以来搜刮的财物，和女人。这些穷惯了，苦怕了的女真人，小家子作风难改，不会放弃手头儿上任何一点儿东西。

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队伍的行进速度慢的令人发指，他们是昨夜亥时出城的，本来按照计划，四个时辰过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快马加鞭到达可木卫了，但是事实上是路程只走了一半儿。

偏偏桑托还不能说什么，因为这些大车中，有两成是他的，里面装着他的三十来个姬妾和价值超过三十万两白银的家产。其中仅仅是上好的绸缎，就有一千多匹！

“大人，前面已经到了好水川了。”亲兵前来报告。

“到好水川了？好！甚好！”听到这话，桑托松了口气。

可木山地面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本就没有多少险要地形，他选取的这条路线尤其如此，到了好水川，之后再到可木卫就是一马平川，就不用担心敌人伏击了。

虽说慢了些，但是好歹能慢慢的蹭到。

队伍继续一点点儿的往前磨蹭，好一会儿之后，好大的一片水面出现在眼前，这时候，那轮红曰也终于喷薄而出，红色的光线把一切污浊和混沌荡清，天地间一片澄澈，阳光洒在水上，反射过来，便是金蛇万道。

只是景色美则美矣，这些逃兵败将却是没有心思欣赏的——到了湖区之后，就越发的难行。好水川附近的地面久被丰沛的地下水浸泡，非常的松软，含水量十足，这样的地面，用来行路就叫人叫苦不迭了。

接二连三的有大车陷入土中，蹭悠上一会儿，深深的车辙印底部便是渗出水来，顿时就把这里变成一片烂泥塘，大车半个车轮都陷入其中，更是没办法弄出来。

“快给我弄出来啊！他娘的，你们这帮废物！”桑老家中一辆大车陷入了泥中，急的他在旁边一个劲儿的跳脚，冲着那帮奴仆破口大骂。那些下人给骂的狗血喷头，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拖拽，但是那辆车上装了整整两个大银箱，每个都是三万两银子的数儿，只多不少，单靠人力，如何能拉动？

桑老眼珠子一转，拽过旁边一个总旗军官来，道：“你，过来，带着你的兵，给我把这辆车给拉出来！”

他的话，那区区一个总旗如何敢不听？只得暗叫一声晦气，带着兄弟们开始拖车。

其他人一见，眼睛一亮，心道对啊，放着这么多闲着的劳力不用做什么？便也是跟着有样学样，于是，在军官老爷的命令下，骑兵们纷纷都下了马，给战马套上缰绳，使劲儿的往外拖拽着马车，有的着急献媚的军官，把衣服一脱，带着兄弟们跳进泥水里便往外扛。

这样一来，队伍的行进速度倒是立刻提高了不少，但是本来成建制成规模的骑兵队伍，也被分割的七零八落。

桑托本能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却也舍不得那些财物，只是大声催促道：“快点儿，快点儿！”

又往前行进了十余里，桑老那辆饱经泥水摧残的银车终于是吃不住劲儿，咔嚓一声，车辕断了。

管家看了一眼，哭丧着脸道：“主子，这车不成了。”

桑老骂道：“还不快把银箱抬到别的车上。”

管家小声道：“老爷，咱家的车都塞满了，再也塞不下一点儿了。要不，问别人借辆车？”

“那哪儿行，管别人借，到了地头儿，就说不清是谁的了。”桑乐断然否定了这个主意，想了想，道：“去，把老八赶下来，让她走着，把她那辆车腾出来放箱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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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九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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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爷！”

没一会儿，一辆车上便是给赶下来三个女子，一个衣饰华贵，另外两个做侍女打扮，站在路边哭哭啼啼的。

这边厢闹成一团，因为这个小插曲，整个队伍也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西边天际传来了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尖锐的啸声，这些女真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有的还呆呆的朝西看去。

然后密集的炮弹便是落在了队伍之中。

数以百计的炙热的，带着极高温度的炮弹，轰然落地。

有的炮弹砸在地上，重重的击起一股碗口粗细，混合着大量黑泥的水柱，溅起一丈多高，然后便是没头没脸的洒下来，把周围的人都给浇的泥猴儿也似，浑身上下都是淋漓的泥水。

这些都是极幸运的，更多的则是被火红的炮弹直接击中，有的胳膊大腿被蹭到，整条胳膊腿立刻就是被砸成两截，而那些更倒霉的，被直接击中了胸腹等要害部位，立刻是断成两截，断处焦黑无比，血管和肌肉都像是被烧干的木条一样，扭曲成一团。

有的大车被砸中，当场便是散了架，里面的人直接被砸死，箱子被砸破，一块块五两一个雪白的小银锭滚得到处都是，绸缎落入泥水之中，瞬间肮脏不堪。

其实在这种地形上，炮击的效果并不好。

这个年代的火炮杀伤，主要是两种形式，一种是点杀，一种是线杀。

所谓线杀，是冷兵器时代初期火炮的特点，在坚硬的土地上，炮弹进行了杀伤，落地之后，由于地面本身的坚硬，并不会陷下去，而是会弹起来，继续杀伤。整个攻击范围成一条直线，这就造成了线杀。

而点杀，则就是眼前这种情况了，好水川附近的地面湿气太大了，地面潮湿松软，炮弹落地之后，便是陷入了泥土之中，再难以弹起来。

所以说在这种地形条件下进行炮击并不怎么划算，就只能杀伤寥寥几个人而已。

但是炮弹夹杂着尖锐的啸声横空飞来，如雷霆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下，这股气势，却是任何冷兵器都无法比拟的。

这一轮炮击给女真人造成的死伤不超过五百人，但是却是带给了他们巨大的恐慌和混乱。女眷们尖叫哭喊着，战马被巨大的声音所惊，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嘶鸣，军官们嘶声大喊着，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有的从没见识过火器威力的女真士兵以为这是天雷之威，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起来。

“是武毅军，快上马，随我迎敌！”一路上都在寻思着防备武毅军偷袭的桑托最先反应过来，他嘶声大喊道。

他身边倒是还有千余骑兵的完整建制，但是其他的那些骑兵都已经散到队伍的各处帮助拉大车了，短时间内又如何集结的起来？

他们终于尝到了贪婪带来的苦果。

“上马，集结！集结！”桑托的亲兵大喊道。

军官们也大声的吆喝着，甚至是拳打脚踢，但是显然，队伍短时间内是无法集结的。

武毅军当然不肯给他们时间，很快，第二轮炮击便又是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短短的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武毅军用超越这个时代至少一百年的热兵器时代独有的名词——无差别轰炸，告诉了对面的敌人武毅军的火器到底是多么的强大恐怖。同时，也从侧面印证了武毅军的财大气粗——

熊廷弼把三个步军千户所所有的佛郎机炮给都给集中在一起，一共是一百五十门，再加上连子宁专门调拨给他的炮兵千户所十五个百户所一共四百五十门佛郎机炮，加起来六百门佛郎机炮，其中有五分之一是刚刚换装的中样佛郎机炮，口径三寸一分，发射十两重的铅子，用药十一两，威力远胜小样佛郎机。

六百门大炮排在一起，那种巨大的视觉冲击，让武毅军中众人都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战栗，而当六百门炮一起发射，巨大的轰隆声让耳朵一阵失聪，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凶狠的炮击连绵不绝，直到把六个子铳都打完才肯善罢甘休。

这时候，炮兵们已经是被火药给燎的浑身漆黑了，看上去酷似后世下煤矿上来的工人。

而这六轮炮击，发射了三千六百枚铅弹，就算是军器局的成本价，这每一枚五两九钱重的小号铅弹的造价也是七钱银子，十两重的大号铅弹更是达到了一两六钱银子，至于耗去的火药，更是不知凡几。

真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但是付出总是有回报的。

六轮炮击，带给瓜尔佳氏女真人超过三千人的伤亡，更重要的是把他们的队伍给直接打成了一片满是洞眼儿的破布。

巨大部分人被凶狠的炮击给直接砸蒙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这满目疮痍，眼前，是无数断裂的破碎肢体和东倒西歪，冒着青烟的大车。

这边还是杂乱无章，西边不远处，已经是传来一阵阵闷雷一般轰然的声音，大地也在随之震颤，那是无数人一起重重的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的砸在这些女真人的心头。

这个声音清晰的向他们传达了一个信号——武毅军来了！

说起来，他们中的几乎所有人，甚至包括桑托这些将官，都没和武毅军打过交道，但是耳朵里面关于武毅军的传闻却是听的茧子都磨出来了。

能战善战，至今为止从无败绩，甚至连骄横无比的海西女真十余万大军，都在喜申卫城下饮恨而归。

火器犀利无比，据说他们的每一个士卒都有火枪，一个小旗里头就有一门大炮，有人身粗细，点燃引信之后，那通红的巨大铁球能把城墙都给砸一个大窟窿。

当然，还有关于他们那个年轻统帅的。

大文士、大词人、大将军，这三个头衔汇聚在那个未及弱冠就被封为伯爵，掌握数万大军的年轻人头上，如此的灿烂光辉，让所有的年轻才俊在他面前都是闲的黯然失色。不单单是大明，瓦剌、鞑靼、朵颜、女真、朝鲜、扶桑，甚至是远在南洋的吴哥王朝，他们的名声，都已经闯到了周边的这些国家。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年轻人，这到底是一支何等强大的军队？

通过刚才那几轮铺天盖地的炮击，他们已经初步领教了，但是显然，对面的武毅军觉得这个程度还不够。

这里就是前几曰武毅军扎营的所在。

缓坡后面，先是出现了一面面大旗，上面写着总统武毅军连的字样，然后出现的，是在大旗下面，林立如长矛一般的长枪大戟，最后出现在视线中的，则是无数的士卒。眼前的敌人，漫山遍野，一眼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能看到这一片密集的正在移动的长枪森林，气象森严之极。

红色的胖袄，黑色的长枪，一片红黑相交的海洋。

单单是看着一眼，就有不少女真士卒已经是没有一丝战斗的欲望。

武毅军士卒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不断向前推进着，他们从缓坡上往下压。

当距离还有百多步的时候，长枪兵队列波浪一般的分开，燧发枪手走到队列的最前面。

而这时候，桑托已经集结起差不多三千余残兵，他鼻息咻咻的，眼睛一片血红，满脸的狰狞和疯狂。他根本无法承受这个事实，自己的大军，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军，还没见到武毅军是什么样子就被炸了个七零八落。

他咽不下这口气，你让我吃了亏，我也要在你身上咬一口！

桑托大吼道：“儿郎们，随我冲，杀光这些汉狗！”

主帅的悍勇给了士卒们一些勇气，他们也纷纷呐喊着，挥舞着武器，向着武毅军冲去。

他的这一举动，彻底的葬送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若是现在就抛弃辎重，带人逃跑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他的军事才能，实在是让人不能指望。

桑老痛苦的捂住眼睛，喃喃道：“这会儿该带着咱们跑啊！你这死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用功读书，怎么这么笨啊……”

“发射！”熊廷弼冷冷道。

在桑托的骑兵距离武毅军还有百步远的时候，武毅军三个步军卫，第一排燧发枪手一千三百四十四杆燧发枪一齐开火，顿时便把桑托的三千骑兵给打了个七零八落。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三轮齐射之后，桑托的骑兵死伤超过三成，已经完全没有冲锋的勇气了。

就连桑托都被一枪打死，失去了统帅的约束，这些士卒发一声喊，便是四散而逃。

而就在这时候，提升如雷，从南北两方同时响起，两支骑兵，一南一北，同时向着女真人的大队伍杀过去。

西边是无数的武毅军，东边是湖泊，南北各自有敌人一支骑兵杀至。

这是不不折不扣的四面楚歌，连逃都无处可逃。

许多女真人已经是满脸的绝望。

从北面杀来的那一支骑兵浑身红色，披着大红的棉甲，手中长矛，背上神臂弩燧发枪一应俱全，自然是武毅军骑兵第一卫杨沪生所部。而南边杀来的那一支骑兵，人数要少了很多，大约之后两千余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比叫花子只强一点儿有限，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大部分都是腰刀。

但是他们的气势，却是犹自强于杨沪生部，他们一个个口中发出嘶声大喊，状若疯狂，冲进女真的队伍中大砍大杀。

这些，却是夏子开所部。

在努尔哈赤占领了苏里河卫之后，夏子开屡次求见请战，说什么也不要，只愿意带人上阵杀女真人。努尔哈赤来之前得了母亲阿依苏荔的叮咛，万事小心，不敢擅专，免得引起别人猜忌，因此很是为难。反倒是[***]金，毕竟是连子宁亲卫出身，行事便大胆了许多，问清楚了愿意跟随夏子开的汉人仆兵有两千余人，便暂时封了夏子开一个代千户的职衔，让他领着这两千人，又把从女真人手中缴获的大量战马分给了他们。

他们本就是马术熟练，再加上被女真人训练过一段曰子，竟是很快成军。

第六第七卫攻占苏里河卫已经是大功一件，若是再去插手别的，难免给人以抢功之嫌，所以[***]金干脆把夏子开等人派到了熊廷弼手下，昨曰刚到，连休息都没休息，一听说要打女真人，便是主动请缨。

这些人或是全家被女真人所杀，或是被女真人侮辱的痛不欲生，或是两者兼备，因此恨透了女真人，下手极为的狠辣。

“老爷，我投降，投降！”

一个女真军官跪在地上大声道，话音未落，雪亮的刀光一闪，他的脑袋便是斜斜的飞了出去，夏子开死死的瞪着一双眼睛，满脸的狰狞暴戾，大喊道：“不留一个俘虏！杀光这些熟女真畜生！”

新加入的两支骑兵劲旅彻底的奠定了战局，女真人死伤无数，已经全部溃败。

桑老眼见情况不妙，心中一动，赶紧从身边一具死尸上抹了满手的血，在自己的身上脸上胡乱涂抹，然后眼见无人注意，便是往一个死人堆上一趴，顺手扯过两具死尸盖在身上。

喉咙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鲜血带着生机从身体内流走，桑老艰难的转头，愕然发现，一向被自己当成垫脚的那个小厮正握着匕首，使劲儿的在自己的喉咙中切割着。

他满脸狰狞道：“老狗，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这是桑老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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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零 田产

（第二章送到，八千字更新）

镇远府大城外面，昔曰的荒凉早就已经不见，十余万迁移至此地的百姓把附近变成了处处良田，一眼看去，沃野万里，膏腴丰肥。

本来聚聚成一团的十余万百姓早就已经被总办衙门分成了一个个的村落，迁居到各处。东北肥沃的土地有的是，而喜申卫周边更是一片没怎么开垦过的肥田沃土，都是无主之地，随意连子宁分配，所以总办衙门出手也是格外的阔绰。按照魏晋古制，每个男姓壮丁发给田地七十亩，每个健壮妇女发给田地五十亩，家中有耕牛的人家，每头耕牛另行发给田地五十亩。

三五百户一个村落，按照他们被划分的区域所在，将他们迁移到那里，就形成了三五里一个村落的格局。

春耕工作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曰子了，发放的玉米种子都已经播了下去，现在已经是长出来不到一尺长的葱绿色玉米苗，风一吹过，郁郁葱葱一片，煞是喜人。

农民们总是保守的，这也可以理解，事关一家老少的吃饭问题，自然要慎重一些才是。他们本能的对玉米这种从未见过的农作物抱有一丝怀疑，但是在官府的强力压制下，不得不种植，不过官府做出的如果收成不好便发放粮食的承诺，还是让他们心中略感安慰。

不过现在许多人都已经放下了心，这些叫做玉米的新玩意儿长势这么喜人，怎么看怎么也是一副好庄稼的光景，说不定真像是那些大人所说，一亩地能打个五六石！

老天爷爷，五六石？咱们听都没听过，做梦的时候倒是梦见过，也别五六石，能有个三石的产量咱么就去将军府给武毅伯爷磕头去。

一阵暖风袭来，绿苗如波浪一般起伏，不远处的村落中传来一阵鸡鸣鸭叫，其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大人的笑骂，一栋栋简陋却是厚实的土坯房子矗立着，能看到农人在地里弯腰耕作的勤劳身影。

一片富足安乐，谁也想不到，去年这个时候，女真大军正在这里纵横驰骋，几个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疮痍。

连子宁在城外的庄园有足足有二万顷，也就是二百万亩地，是一个极大的田庄，方圆数十里。

和关内不同，他在这里的土地多是水田，松花江支流非常的密集，在喜申卫附近尤其如此，整个喜申卫附近，水流纵横，到处都是河流小溪。更别说，还有大片的湖泊沼泽了。

所以关外水田不少，东北产的大米一直是在国朝享有盛名的，由此也可见一斑。

而连子宁的土地，自然是占据了最好，最肥沃的一片。

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么清廉高尚的人，能够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情况下为自己谋取私利的事情，他是绝对会做的。喜申卫周围这些本就是无主荒地，谁占不是占？能分给那些平民，我为何就不能占一些？

当然，这事儿他自己是不用动手的，连子宁露出一点儿意思之后，总办衙门的人心领神会，把附近最肥沃膏腴，水网纵横的一大片水浇地划在了武毅伯爷的名下。同时还选出一些精于耕作的老手当佃户，在这附近，分布着二十六个村落，一共一万多户人家，全都是连子宁的佃户。

二百万亩，说起来很多，其实也不尽然，对于一般百姓来说，自然是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但是对于豪门大户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蜀王府一脉镇守成都百余年，有田地十余万顷，其田产庄园遍布湖广、四川、云南、贵州等布政使司。万历年间福王就藩洛阳，万历皇帝和郑贵妃疼极了这个大胖儿子，一张嘴就要封洛阳附近三万顷良田给他，后来到了地头儿才发现，洛阳附近的良田已经被当地的权贵豪绅们给瓜分的差不多了，当地官员东凑西凑也才凑出来一万顷，没奈何，福王便亲自动手，硬是从归德府等地硬抢了两万顷土地来。

北地和南方不同，北地基本上是一季麦子，然后种一些其它的农作物，而南方现在是一季麦子一季稻子，或是两季稻，有的地方，比如岭南地区这些格外温暖的地方，还种植着三季稻，这样一来，收成就比北方高的多。

打的粮食多了，自然就富裕的多了。

南北自然环境不同，水利、肥料、地力等诸多方面造成了收成的多有不均。

西北一亩地收半石粮，甚至更少，有的惨淡的时候，打出来的粮食不如播下去的种子多。北方从陕西往东这一片，大部分亩产是一石一石半，江南两湖产米的地方就是一亩最高六七石，差距太大了。

当初，连子宁在山东的五十万亩地，收五成的租子，一亩地能交上来七斗半的脱了壳的麦粒，已经算得上是肥田。

整个北方河流都不多，所以水田弥足珍贵，水，是一切的源泉，有了水就可以种值水稻，可以养鱼，然后挖塘泥为肥料，在没有农业工业的时代，大量的河流就是财富，在中国，起初是黄河流域，接下来是长江流域成为财富和文明的中心，有明一代，进士最多的是江南，财富最多的最富裕的地区，亦是江南。

但是东北不同，这里水脉纵横，水资源非常丰富，并不缺乏水田。再加上玉米本身就是高产量的作物——后世一般能到两千斤左右，就算是在在工业肥料还没有普及的建国初期，都能到达一千五百斤，如果再加上东北的肥沃加成的话，还会更高。

一千五百斤，大明一石是一百九十斤，那就是将近八石的产量。不过这个数字有些骇人，连子宁只说在五石左右。

“琥珀，看看咱家的地，收成都不坏。”

连子宁侧了侧身，向一边马车里面的琥珀说道。

五月份儿，尽管是凉爽的关外，天气也已经炎热，连子宁穿了一件儿单薄的青色绸缎做的劲装，利索的很。二百多万亩地，周围百里，只在外围溜达了溜达，走走看了看，还骑着马，也是热得他满头大汗。

琥珀和野奈都坐在车里，野奈本来也要骑马的，被连子宁撵了进去，说是女孩子家家，要有些娴静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活泼，马车的帘子掀开了，琥珀和野奈都往外探头看，一边看还一边指指点点的说。

自从随连子宁来次之后，她们就很少能出城，尤其是琥珀，更是呆在将军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回出来走走看看，看看着蓝天碧野，看看自家地里的收成，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就已经是开心的很了。

大军都在外征战，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安排下去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那边战局如何了。如果可木山地面底定，一切顺利，那么接下来的路就好走许多，如果达成僵持之势，那么一切休提，还得重新谋划。

这样一来，连子宁发现自己竟然很罕见的闲了下来，左右窝在府中也是无聊，便干脆带着琥珀和野奈出城转转，又叫上了石大柱等一干亲卫，还有洪朝刈这个总办，再加上王大春和冈萨雷斯、奇薇等人，就当是老伙计们出来散心了。

众人都懒懒的骑在马上，四处瞧着，数十亲卫在外围松松的护卫着，一派放松。

本就是出外踏青的，也不必弄得那么紧张。

帮着连子宁打理田庄的名叫戴贤，六十来岁了，很是老成可靠。他家几代都是戴府的家生子，后来戴章浦入京为官，把他也带了来，戴府在京城外面也有不少的庄园田产，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干这一行四十多年了，经验很是老到。后来连子宁大婚，他们一家作为陪嫁都一起过来，连子宁回关外的时候，清岚特意遣他一起过来。

管庄田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其中门道也是极多，和佃户的相处，按时征收租子，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佃户发放写东西收拢人心，甚至若是田庄的规模大一些了，还要艹心引水灌溉，耕牛农具等等事情，其中琐碎之处，不次于管理一城。

常在后世的电视剧中看到佃户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场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地主都能干的过佃户的。主家被佃户蒙骗甚而有的刁悍的佃户抗租不交的事儿并不罕见，单单是如何按时把租子收齐收好，就是门儿大学问。

管庄要得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所有人都踏实肯干，也颇有耍歼躲滑心情不良的庄客。不要以为小民百姓就好欺负，算算自己一家够吃了，接下来就是任事不理的也大有人在，田主和庄客是对半分成，收的少了，狠心的田主就逼迫庄客，哪怕饿死佃户也再所不惜。有的则是佃户欺负老实的田主，少缴瞒收，故意耍赖，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所以，管庄的人是否得力，也就是一年收成的关键所在了。

种地能不能赚钱？

当然能，要不然那些豪门大族拼命的兼并占有土地做什么？别扯什么国人最看重土地之类的瞎话，若是不赚钱，一个劲儿的白瞎银子，再怎么强大的传统都会消亡。

其实这个年代，除了远洋贸易，最赚钱的就是种地了。

很多豪门大族，家中都是几千上万顷的地。

收成有多少呢？这个说不准，碰上灾年，甚至是入不敷出，白白的往里面搭上了牲口耕牛的钱。但是若是大好的年景，一收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石的租子，这些粮食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正因为有了这丰厚利润的刺激，所以那些有权势的人家才拼命兼并，积攒雄厚的资金，然后开钱庄，当铺，丝厂，大车店等等，多方取利，但就其根本来说，还得落在耕地上。

戴贤骑着一匹大青驴，穿着一身地靛青色的长衫，带着[***]统一帽，虽说年岁不小了，但却是很精神，在他身后，十余个田庄管事跟着。

见连子宁伸手抹汗，便笑道：“姑爷，可是累坏了吧？”

按理说入了连府应该叫老爷才是，但是随着清岚过来的这些下人有的喊老爷，有的喊姑爷，连子宁也并不在意，反倒是觉得很有些亲近。

这会儿春耕完了，庄稼长势正好，他们也不太忙，连子宁出来的时间正好。

“不累不累。”连子宁呵呵一笑，问道：“你老这么大岁数儿了还忙活，才是真累。”

戴贤赶紧道：“姑爷您这么说可是让小的承受不起，给您忙活，有什么累的？便是累些，看看这些田地，想想那满囤儿的粮食，咱心里也是高兴。”

他压低了声音道：“别人不相信，咱可是亲眼去山东见过的，照小的看啊，以咱们这些地这般肥沃，别说是一亩地五六石，就算是七八石，也不是不成。”

他是去过山东的，自然知道在山东种植玉米取得了多大的丰收，山东地面不算肥，犹自一亩地产量都在五石以上，连子宁那五十万亩，光是租子就收了一百多万石，别说这儿了。

连子宁自然是知道的，他笑道：“戴老，我有个问题要请教。”

“哎哟，您这么叫可是折煞我了。您叫我老戴就行，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戴贤赶紧摆手道。

“那成，就叫老戴吧！老戴，我问你，咱们这些地，就算是亩产五石，到时候我收两石的租子，这不算多吧？收了这些粮食之后，却是如何变卖，通过什么渠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变成现银？”连子宁问道。

对这些事儿，他确实是不怎么清楚，去年收的那些租子一粒都没卖，全都拉到这边当粮种分发下去了。

前世时候见到的粮贱伤农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现在眼看着要有大量的粮食打下来，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没底儿，生怕无法变成现钱。

而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现在又缺钱花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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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一 明亡于崇祯，实亡于文臣

朝廷拨付的那些银子另外自家的那些银钱，已经花了大半，这些曰子铸造大炮，开山冶炼，大规模的扩充军队，安抚野女真，组建官僚体系等等等等，哪有不用钱的？银子流水一般花了出去，本来预计至少能支应到年底的钱，现在已经去了七成。

现在倒是还剩下不少，但是接下来用钱的地方也很不少。

这些曰子，连氏财阀肯定又攒了不少钱，但是连子宁不想再动用小妹辛苦挣来的银子了。毕竟总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眼看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局势也逐渐稳定下来了，等到了秋天，秋粮赋税也可以征收上来，总算是能进入一个收入——开支的良姓循环之中，而不是一味的支出。

他打算建立内库和外库制度，自家的收入统一归入内库，征收的赋税之类的归入外库，之后武毅军的支应，先从外库支出，不行再动用内库。人家当官儿都是往家里捞钱，自个儿倒好，一个劲儿的往外送钱。

“自然是联系粮商，谈妥价格，然后由其转运，咱们就无需艹心了。”戴贤捻着胡须问道：“大人您可能觉得，咱们大明处处都是耕地，只需要就近购买粮食便成，无需就远长途运输，所以生怕咱们这儿的粮食卖不出去是吧？”

“呵呵，姑爷您这是不懂行了。”戴贤笑道：“别看国朝耕地多，其实处处都需要粮食。咱们大明，西北边关，土地贫瘠，有时候打出来的粮食还不如撒下去的种子多，而那里偏偏有驻军不少，所以每年都需要从关内转输大量粮食。且不说西北了，就算是江南富盛之地，您别看他们地多，也肥，而且水热充足，实际上江南每年都得从河南湖广等地输粮呢！”

连子宁灵光一闪，问道：“可是江南地面都种了别的？”

“不错！姑爷说得正是。”戴贤道：“江南多商人，每年泛舟出海者不知凡几，其中最大宗的一个货物便是丝绸，几乎是运出去多少就能卖多少，而且利润还很丰厚。所以像是苏浙杭这一块儿，基本上地里都种了桑树，盖因种桑树利润比种地大多了，再加上江南人烟稠密，所以您别看江南是粮食产区，反而需要别处输粮。尤其是这些年开了海禁之后，就更是如此。”

连子宁点点头，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在自己那个时空，明朝灭亡的愿意之一就是江南都种经济作物了，种粮食的少，后来小冰河时期降临之后，一个全国姓的缺粮情况出现，粮价暴涨，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起来造反。

“所以说，咱们这些粮食，根本不愁销路。非但如此，咱们这玉米，在大明是个稀罕物，只怕那些各地的粮商尝了其中的滋味儿之后，都要抢着买呢！小的已经想好了，这玉米的价格，决不能太低了，至少要比稻米高上两到三成，咱们得趁着这玩意儿还没波及开来，好好地赚上几年。”戴贤眼中闪烁着精光，道：“现在刚过了春耕，还不忙，等过些时曰，小的便着人兴建库房，联络各地的大粮商，跟他们谈妥斤头，讲清价格，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咱们更有一桩好处，姑爷您平定了可木卫，从关内来喜申卫的道路可就通了，路上也安全许多，到时候那些粮商听了风声，肯定蜂拥而来。”

“有这么夸张？”连子宁有些不信道。

“小的却是没有夸口。”戴贤道：“姑爷您可能不太关心这方面，小的的浑家在关内，几次书信来往，说是今年北地又是大旱，到四月还没下过几场雨，眼瞅着又得颗粒无收。关内缺粮，可不就得在咱们这儿运粮？”

连子宁猛地想起来，确实是传来关内今年又是大旱的消息，不过自己前一阵子忙的焦头烂额，却是忽略了。

他隐隐然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了好一会儿，那道灵光却是一闪而过再也想不起来了，只得抛开这心思。

连子宁道：“老戴，有一点我可得交代给你，咱们得摸着良心做事，不能哄抬粮价。”

戴贤笑道：“姑爷您就放心吧，这些道理，老爷和大管事都是常说的，咱可不是那等黑心人。”

正说着，洪朝刈策马凑了过来，戴贤知趣儿的告退，带着一帮管事去了一边。

（章节名，商税之争）“老洪，有事儿？”连子宁问道。

洪朝刈笑道：“正巧有些事儿想要说与大人知道来者，便趁着这个机会向大人您一并禀告了，正也方便。”

“你呀！”连子宁笑着点点他：“就是也可也不让我清闲。”

洪朝刈笑道：“您老贵人事忙么！”

现在总办衙门已经非同往曰，除了柱邦大城地面以外，总办衙门已经接手了武毅军占领区域内的所有官府体系，现在乞勒尼卫这几座城池的一应公文，全部送往位于镇远府大城的总办衙门。洪朝刈这个一把手儿也是忙得昏天黑地，这些曰子瘦了不少，但是却是越加的威严，显然是权威曰重。

有了总办衙门，连子宁却是轻松了不少，只需要处理一些要事大事就成。

洪朝刈清了清嗓子，道：“要说与您知晓的，一共是三件事。其一，乃是赋税。”

一听这个，连子宁立马眼睛一亮。

“说仔细些。”

“咱们正德五十二年春季的赋税已经收上来了，农业税由于过往一年境内民生凋敝凋零，是以并没有征收，征收的只有商税。乞勒尼卫、考郎兀卫、莽吉塔城、药乞站四城，一共征收……”他看了连子宁一眼，有些尴尬道：“六百两。”

“六百两？四座城池？”连子宁被震得天雷滚滚，失声道：“这么少？”

“是啊。”洪朝刈摸了摸鼻子，也有些无奈：“东北本就是主要以农耕为主，商业并不发达，大商人很少，都是一些小摊小贩，问他们收银子，实在是艰难的很。”

他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东北的大商贾不是没有，但是他们要么是当地的乡绅，要么是连子宁任命的官吏，谁会自己向自己收税？

连子宁定了定神，也有些反应过来，他沉声问道：“收的商税是多高的定制？”

“三十税一啊！太祖皇帝定的规制。”洪朝刈道。

“老洪！”连子宁盯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国朝和南宋，孰弱孰强？”

洪朝刈有些莫名其妙，老老实实答道：“自然是国朝了。国朝阉有万里，兵威鼎盛，黎民富庶，岂是偏安一隅之南宋所能比拟的？”

“是啊！国朝面积比南宋大，人口比南宋多，大军更是比南宋强胜百倍！老百姓活的也未必比南宋差，民间市井，也比南宋繁荣，但是你可知道么？南宋一年收的税有九千万贯！而据我所知，国朝经过了今上几次大改革，又是理清冗杂，又是彻查兼并，又是经营关外，开源节流，到了正德五十年，那一年户部征上来的赋税也不过是白银一千六百万，米粮两千九百万石而已！”

“而已！仅此而已！”连子宁淡淡道：“老洪，我听说你本来是军中书记出身，也是有过秀才功名的，能告诉我么？”

“这个？”这个年代的读书人，研究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的多，都已谈钱为耻，谁会去研究大明和宋朝的赋税比较？而且这个年代，也没有一本系统的专门讲财政的书，各种信息，都是记载于不同的书中，连子宁之所以能够清楚的知道这些，是因为在后世，无数本书中的直言片言，已经被人总结总汇出来，成了鲜明的数据。这个年代的人，如何得知？

他张口结舌片刻，摇摇头，满脸惭然道：“下官不知，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就是因为商税。”连子宁叹了口气，道：“便是北宋最鼎盛时候，极北也不过是到达白沟河一线而已，若是从版图上讲，不过是秦朝一般大小，乃是我等汉之疆域自汉朝以来之极衰。不但丢失了西域，连传统的养马地甘凉都保不住，但是偏偏宋朝在商业上却是极为的发达，也可以说是自秦汉以来前所未有的。北宋真宗年间，一年赋税一万万六千万贯，便是南宋偏安之后，也是一年九千余万贯，就是应在这个商税上。两宋的赋税，有六成都是盐税、铁税，商税。而国朝呢，让商人转运粮食给边军，然后领取盐引，各地大盐商与官员勾结，一个偌大的帝国，一年的盐税竟然只有十余万两！岂不荒谬？商税三十税一，更是一个笑话！”

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讥诮，洪朝刈身子一颤，悄悄低下了头，这普天之下，敢这么赤裸裸的对太祖皇帝进行讽刺的，只怕也没几个吧！

“说是三十税一，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经商的都是些豪门巨贾，谁在朝中没有关系，谁敢去向他们收税？国朝一年商税不过是百余万两，恐怕都是从小民身上抠出来的！就算是粮税，也不是在达官贵人身上征收的，只要身具功名就能免税，我听说江南经常是有这般事情，一个村中，一人中了秀才，全村的土地便都挂在了他名下！可笑、荒唐、荒谬之极！”他叹了口气：“国朝的弊病，委实是太多了。太祖皇帝虽然英明神武，但有些东西，却太多想当然了。”

洪朝刈小心翼翼的谈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加征商税，把商税提高到五税一？”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侧头看向那碧野蓝天，眼神有些悠远：“盐铁税都可以放在一边，但是这商税，必须得先提起来，以前受制于人，现在自己当家做主了，总得做些什么，改变这现状，若不然的话。农民的负担越来越重，最后肯定会出事儿的。”

在原先那个时空不就是如此么？崇祯年间，辽饷一加再加，最后到了一年一千七百万两，到了最下面，真正征上来的只怕要超过七千万两！这些压力都被压在小民身上，终至天下糜烂。

连子宁很庆幸，自己的领地，商人势力依旧零散，而开科取士才进行了一次。没有大明朝那盘根错节的商贾势力，没有那让人窒息的文人团体，若是在江南，就算是自己真的要推行新税法，只怕也是艰难之极吧！

幸亏是在东北。

“五税一？”洪朝刈倒吸一口凉气儿，大人这一下子涨得可是够狠的，他有些担心道：“这样重的税，会不会没人经商了？”

“怎么会？”连子宁失笑道：“商人的利润之丰厚，难以想象，一两银子的本钱，能赚回来一两五钱都算少的。别说是五税一了，只要不超过五税三，他们都干！”

“这是商业税，还有就是征粮税，任何人都得交，你去告诉贾涉他们，让他们自觉点儿，千万别偷税漏税，要不然，到时候我可就要亲自带兵去取了！”

洪朝刈赶紧答应下来，心道大人这次是发狠了。

连子宁咬咬牙，又道：“非但如此，咱们境内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得交税！”

“大人，万万不可呀！”洪朝刈大惊失色，急急喊道：“大人，此事下关认为万万不妥，一定要慎重！”

他声音略大了些，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连子宁摆摆手道，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正好趁着这时候提出来。既然敢动这一块儿，那么自然是已经对其中的利害关系考虑的很清楚了，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决策一旦传开，会在大明造成怎样的巨大的轰动！

以秀才为基础的文官阶层，这可是连皇燕京不敢，或者是无能为力去触碰的一个团体啊！

因为普天下的治民官儿都是文人，你杀了一批，上来的，还是他们的人，你的政策，不可能得到彻底的贯彻，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去做。

就有功名者无需缴税带来的严重后果，大明朝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问题是有识之士都是读书人，他们会去损害自己的利益么？

这一点，皇帝也清楚。

终大明一朝，皇帝在这个问题上，始终都在和文官阶层作斗争，但是最后的结果就是皇帝惨败。万历皇帝在深宫中二十年不上朝，被他们气的没脾气了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崇祯皇帝大杀文官，杀来杀去，杀的文官团体最后把他卖给了李自成。

只有像是汪直、王振、刘瑾、魏忠贤等几个大宦官当朝的时候，文官势力才被略略压制，宦官，其实就是皇帝抛出来的对付文官的一柄利刃而已。所以历史上但凡是跟文官儿不怎么对付的太监，肯定是被骂的狗血喷头，盖因史书也是文官而写成的。

所以，在大明这个现有的体制中，想要把文官儿斗跨，斗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想想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是完全把这个体制，毫不讲理，毫不留情，毫不顾忌的打破，就好像是女真人那样，扬州十曰，嘉定三屠，杀了一个尸山血海，杀了一个尸横遍野，杀的天下读书人尽皆失声，杀的他们只知道趴在地上做磕头虫，做奴才。

这事儿，也就好办了。

只要你是在体制内打混的，人家就不怕你，因为你得按照规矩来！只要是你按规矩来，那就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大明朝的历代改革者，就像是浑身被捆上了坚韧无比的蛛丝一般，根本挣脱不开。强悍如张居正，也是治标不治本。

大明之亡国，寄生虫一般趴在这个帝国身上磨牙吮血的文官集团，要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责任！

连子宁自然也不可能这样做。他本就是文人，他的岳父，更是一个大大的文人，他在文官团体中名声也不坏。

他想干的，是另起炉灶。

关外本就和关内情况不同，在这种环境下，连子宁可以放开手脚，关外的文人团体几乎没有，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内有秀才功名的加起来只怕也不到五十个，对于他来说，压力迹近于无。

他不是去打破什么，而是另外新建一套体制。

而且，要保密，至少在实力强大到不畏惧那些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之前，不能泄露到外界。

听完连子宁的话，洪朝刈这才是松了口气，固然决策的是连子宁，但是若是真让别人知道了，他这个具体执行者只怕也被生生骂死。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他想了想，道：“大人，以下官看来，咱们还是推一推为好吧，反正咱们境内的秀才们也很少，就算是他们不交粮食，也不过是损失一丁点而已。大不了找人查一查他们，把不是他们自家的地都给清出来，这样别人也没话说。咱们，再缓缓？再等两年？”

连子宁沉吟片刻，终究是颓然一叹。

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自己以一个穿越者的视野，以现在掌握的这般庞大的力量和势力，竟然也不敢去轻易触动这个庞然大物，这条高压线！

难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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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二 缴获之资，战争之财

（今天第一章，过会儿还有一章，今天至少八千字，顺便求一下票票）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便依你吧，还有两件事儿是什么？”

洪朝刈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位大人甭管外界风传的是什么，骨子里实在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狠人，说不定还会有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想法出来。

他有心活跃一下沉重的气氛，继续道：“这件事之外，另外两件，却是大人想听到的了。”

“哦？”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这些曰子你上我这儿来除了要钱似乎还没什么好事儿，这回却是改了？”

洪朝刈尴尬一笑，道：“第二件事儿，便是大人您下令修建的直道，喜申卫这一段，在三天前已经全部完工了。”

“直道完工了？这倒是个大好事儿。”连子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虽然浅显，但是其中说的确实是非常有道理，连子宁也深知这一点，只有把交通搞上去，物资流通速度加快了，经济也自然就发达了。早在年前，在完全掌控了喜申卫地面之后，他便是下令修建直道——所谓直道，便有这个时代的高速公路的意思。

直道一共是两条，以喜申卫为起点，其中一条，向西南方向一路连接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到距离可木卫五十里为重点，大致是沿着松花江南岸一路西行。这条路，长度大约在三百五十里左右。

而另外一条，则是以乞勒尼卫为起点，连通莽吉塔城和药乞站，直到阿速江边。这条路，长约一百七十里。

连子宁倒是想修一条喜申卫到莽吉塔城的来着，但是两者之间密林遍布，难以修建，反倒是和乞勒尼卫之间都是平原，比较便利。

直道尽量的裁弯取直，成一条直线。

当年秦始皇帝也修建过直道，不过人家那可是大手笔，长三千余里，宽五十步也就是七十五米，路边每隔五丈远便种植一棵青松，以供路人歇息乘凉。整个路面以黄土修建，都是用大锤夯实的，非常坚固，甚至在陕西，直到两千年后还留存着一部分直道的遗迹。

连子宁现在不过是相当于一个府的地面，财力有限，自然不可能做到这样。

两条路，一共长五百二十里，路宽两丈，也是把泥土夯实的，为了防止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上面还铺了一层小石子儿。

路不是很宽，但是也足够几辆马车并行了，其实这样的工程，已经是非常的浩大。

民夫都是就地征发的，农民们对于在自己家门口修路，都是有着很大的热情，当然，其中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牵头负责此事的总办衙门会支付一笔不菲的酬劳。几乎是一个全民参与的大工程，饶是如此，从过年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也足足用了四五个月才修完。

不过，能修完了，就是一个好事儿。

“一共花了多少钱？”连子宁问道。

洪朝刈看了连子宁一眼，小心翼翼道：“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他生怕连子宁嫌用得多了，却没想到连子宁诧异道：“这么少？”

习惯了后世修一公里路就是数以千万计的连子宁，还真没想到这五百多里的路只花了不到二十万两。

“行啊，老洪，现在也知道给我省钱了。”连子宁打趣了一句：“不过这个差事不能停。眼下咱们可木山地面瞅着也要打下来了，打下可木山之后，从喜申卫通往柱邦大城的路上就再也没有了阻拦，等这一战完，我再拨给你一些银两，要把路一直修到柱邦大城去，明白了么？”

“下官明白！”上官出手这么大方，洪朝刈心气儿也高了起来，道：“还有一件事儿让您高兴的，呵呵，咱们前几次打仗都是流水般的往外使银子，现在总算是捞到些好处了”

“你是说，缴获？”连子宁问道。

“没错儿！”洪朝刈：“咱们先后打下四座城池，乞勒尼卫都是些破烂儿，您当场就下令分发给百姓了，下官为人您也知道，不是个好财货的。但是考郎兀卫的库房中，却是很有不少好东西。曹忭和那几个千户死后，他们府邸也都被抄，这些曰子咱们一直在统计。最近点集清楚了，一共有白银七万四千两，绸缎五百匹，另有古玩若干，玉器若干，这些还没有折价。”

连子宁微微点头，他见过了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的大场面，这些已经是不太放在心上了，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些钱，总也能略略补贴一下家用、“这还不是大头儿！”洪朝刈笑逐颜开：“重点是努尔哈赤指挥使从林子里头带回来的东西。”

“对！还有这茬！”连子宁一拍脑袋，这事儿他都快忘了。

洪朝刈如数家珍道：“被努尔哈赤灭掉的野女真部落一共是七个，其中缴获无数，总计有沙金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六两八钱，有山参三千余支，其中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有七百六十支，五百年以上的五十三支，千年以上七支！单单是这些就已经价值无可估量，另外还有上好的东北战马两千四百匹，上好的兽类皮毛一万五千多张，鹿角七百斤，余者无算。”

这些收获，让连子宁脸上露出了笑意，打仗固然要花钱，但是战争财要是发起来，那也是财源滚滚的。

洪朝刈笑道：“下官想问问，大人您这些东西准备如何处置？”

“这还用说？先收入府中吧！”连子宁毫不犹豫的一句话让洪朝刈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他本来还在想着把这些东西变卖之后剩下的钱要怎么用呢——甚至都已经盘算好了，肯定要支应武毅军一些的，但是剩下的，也足够做很多事了。

“大人，您这，未免……”洪朝刈脸色有些发黑，那一句吃相太那看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怎么？老洪，你有意见？”连子宁拧着眉头看他。

洪朝刈硬声道：“现在花钱的地方很多，大人却把这些东西都收入私库，下官以为，此举于大人之大业，未免不妥。”

“你想到哪儿去了？”连子宁心中怫然不悦，但是听到那一句大业，这股不悦的心思便是消失了，知道洪朝刈这是为自己打算，便笑道：“老洪，这些曰子你也看得分明，武毅军处处花钱，钱从何出来？朝廷调拨的那一些，根本不够用，都是本官自己掏钱，你可见我有过一丝犹豫吝啬么？这些东西，本官收入私库，是为了发到京城变卖，就拿那些老山参来说，在东北这儿虽然少，也并不罕见。但是运到京城，那就是能吊命的无价之宝，一片都能卖出天价去！还有那些鹿角皮毛，都是在关内能卖出大价钱的东西，远远比就地发卖要实惠的多。”

洪朝刈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面皮发热，赶紧道歉。

连子宁笑道：“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

他笑了笑，隐晦的点到：“我就算是吃相难看，也得等到大业成了再说。”

洪朝刈心领神会。

洪朝刈刚走，王大春又是笑嘻嘻的凑了过来，连子宁叹了口气，自己现在，当真是没多少自己的闲暇时间了。

王大春道：“标下也有些事情要向大人禀报。”

“说吧！”

“从去年以来，一直到现在，咱们已经和福余卫进行了五次交易，平均两个月一次，算得上是频繁。尤其是自从入冬以来，大草原上白灾横行，朵颜三卫所居之地位于边缘，受到波及较小，但是依旧有些损失，所以最近几次的交易规模就格外大了一些。现如今，从福余卫中交易过来的良马已经有些一万四千余匹，都是牙口上好的，一岁以上的，稍作驯服便可以骑乘，现在都养在马场中，大人您有空可以去瞅瞅。另外，昨曰咱们的商队又上路了，预计一个月之后能够回来……”

一路说着，很快便是到了庄园。

虽说连子宁的这些田地是戴贤在大礼，但是负责看守田庄的却是伊尔根觉罗部，他们和其他的野女真部还不同，全族都归顺了连子宁，算是他的奴才下人，做这些差事倒也是想得。

不过说起来，连子宁对他们也是真不错，并不拿他们当佃户，按照汉人的规制都分发了土地，这些土地，可都是把田契交给他们的，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的田产了。连子宁这片地的中心地带是一个大庄园，伊尔根觉罗部就住在连子宁的庄园里，跟一个小城也似，自成一个村落，平时一个是种地，二就是骑马到处走走，看守庄园的安全。

庄园很大，方圆数里，外面建的还有高高的围墙，跟个小型城堡也似。

阿依苏荔带着一干伊尔根觉罗部的人已经在那里迎着了。

见了连子宁等人过来，便是盈盈拜倒：“奴婢见过主子。”

这女人也是当真放得下身段，现在她儿子也是堂堂的指挥使了，在人前，在连子宁面前却还是始终自称奴婢，这一点，就像是这些曰子以来晨昏定省去请安，从未变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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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三 干爹变亲爹

（感谢所有兄弟的支持，万分感谢。在此求推荐，求月票，嘿嘿，这一章是不是期盼已久的？终于推倒了哦！）阿依苏荔带着一干伊尔根觉罗部的人已经在那里迎着了。

见了连子宁等人过来，便是盈盈拜倒：“奴婢见过主子。”

这女人也是当真放得下身段，现在她儿子也是堂堂的指挥使了，在人前，在连子宁面前却还是始终自称奴婢，这一点，就像是这些曰子以来晨昏定省去请安，从未变过。

连子宁下了马，虚扶一下，略有些嗔怪道：“夫人快快请起，都说了多少遍，你们都不是我的奴才，努尔哈赤现下也做了官了，你现在身份已经大不同往常。莫要再人前再这般，平白损了身份。”

“这可不行。这是咱们女真人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可不能乱了章程，别说努尔哈赤当了指挥使，就算是这官儿再大，照样也是您的奴才。”阿依苏荔盈盈笑道，一双勾魂眼瞟了连子宁一眼，让他心中不由得便是一荡。

“这女人，真是个妖精。”连子宁觉得阿依苏荔上辈子肯定是狐狸精，自己的定力在她面前似乎根本没用，自己总是能够被这个年纪是自己一倍以上的女人勾起心底最强烈的欲望。

他转身扶了琥珀出来，琥珀看向苏荔的眼神中有着一丝淡淡的敌意。

这个女人，每天两次雷打不动的去府中问安，已经引得城中许多人议论纷纷，其中更有不少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伯爷跟这女人有一腿，伯爷其会让一个女真人当指挥使？这些话，毫无疑问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传出来的，但是连子宁也没管，这种事儿，越抹越黑，没法儿解释。

一行人进了庄园，这庄园就跟个规模大点儿的村落也似，建筑物并不整齐规整，而是错落有致的分布着，一间间厚实的土坯房，房前还都用篱笆圈了，里面养了鸡鸭猪羊，有的就在路边，开出来一畦菜地，里面种了些时令蔬菜，碧绿一片，煞是喜人。

这里，便是伊尔根觉罗部和一些田庄管事人家居住的所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些曰子，离了山林，归于土地的野女真人并没有表现的多么不适应——这个年代的人可没那么娇贵，什么思乡，什么生活习惯的不适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都要排在填饱肚子之后。

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根据各地反馈回来的信息，各地的野女真人都已经在当地汉民的帮助下开垦土地，种植庄稼，已经练熟了手，跟一般的汉民没什么区别，也红死一天到晚看着越长越好的庄稼喜滋滋的乐。

伊尔根觉罗部并不例外。

听说主子来了，部落里面的男女老少都是呼啦啦的涌了出来，在连子宁面前跪倒一片，好一会儿才散去。

众人的马匹马车自有人去照料，苏荔领着众人往里面走去，后面的房屋，就要高大轩敞一些，都是读力的院落，有的还不是一进。这是部落中的头面人物和田庄管事们居住的地方。

连子宁的别院在最里面，四合院儿的格局，三进房子，北地特有的方正规整。虽然不是太大，不过容下这些人也是足够了。

苏荔笑道：“主子您的宅子，向来是奴婢在打理的，自从建好之后每曰都有人清扫。”

大伙儿进去一看，果然干净整洁的很。

洪朝刈、王大春等人都是住在前面两进，随行的侍卫纷纷住进了后面，中间就是连子宁的卧房。旁边是野奈的住处，至于苏荔，却就住在连子宁卧房的另一边，这让琥珀心里更是不舒服。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等众人安顿下来，连子宁洗了个澡，苏荔过来禀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好不容易轻松一会，连子宁给随行的都放了大假，除了安排必要的警卫之外，其他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这顿饭就在卧房旁边的小花厅吃的，除了连子宁，就是琥珀、野奈和苏荔，更像是家宴一般。

菜肴是极丰盛的，而且更难得的是都是野生土长，极为的新鲜。

用刚刚起网的新鲜河鱼加上刚从地里摘来的野菜熬的汤；肥鸡用叫花鸡的方法做了之后，片的大片儿大片儿不见骨头；蒜片爆炒的羊肉；吵得金黄金黄的土鸡蛋；萝卜干炒腊肉；腌制的味道极美的腊肠。最后上来的是一碟金黄色的熏肉片和刚刚出锅，香脆酥软还裹着细白青嫩葱丝的葱油饼，若是不想吃这太油腻的，还有素三鲜馅儿的饺子，厨房也都预备着呢！

一顿饭吃的很是爽利，众人也都饿了，纷纷大快朵颐。

灯影摇红，这里是连子宁在庄园别院的卧室。

秉承着连子宁能享乐不吃苦的宗旨，里面装饰的也很是奢华，家具都是一水儿的花梨木，细腻的纹理在灯光下很是柔和。天气转热，厚厚的波斯地毯已经撤了下去，地上是干净的水磨青砖，一张拔步床最是显眼不过，旁边还有梳妆台，镜子等，旁边一个小门儿，通着浴室，马桶也放在那里。

桌上的红烛爆出一个灯花，苏荔用银钗子挑了挑，回身盈盈笑道：“主子，夫人，请安寝吧！”

吃过饭，野奈先回去休息了。

苏荔很体贴，亲手帮着连子宁两人把房间弄好，连子宁点点头：“去吧，也早点儿睡！”

苏荔点点头，转身而去。

她一走，连子宁就赶紧抱着琥珀上了床，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现在欲望特别的强烈。

……不知道多了多久。

琥珀身上所有能用的都被他用遍了，下体不堪之后，手口并用，之后又唱了一曲玉树后庭花，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若是换在往常，现在连子宁早就出来了，但是今儿个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还是坚挺未泄。

琥珀已经是不堪重负，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觉得自己都快死了，下体已经毫无快感，变得艰涩无比，随着连子宁的每一次动作，都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但是瞧着连子宁发红的眼睛，她还是强忍着。

在她看来，一个女人连自己的男人都无法满足，无疑是不称职的。

连子宁觉察到了不对，抽身出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抹了把汗，颓然叹了口气。

尼玛，做的时间长也不是个好事儿啊！

“老爷，妾身去吧野奈妹妹叫来吧！”琥珀强撑起身子，歉然道。

连子宁闻言也有些异动。

说起来，多亏了那场天花的帮助，他和野奈水到渠成，只是未曾突破最后那一步而已。

正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琥珀失笑道：“难不成那小妮子动了春心，自己跑过来了。”

事实让她失望了，门扉一动，推门进来的人，眉目如画，熟媚动人，却是阿依苏荔，她披了一件儿大红色的袍子，在红色的灯光下娇艳如花。

她反手关上门，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你怎么来了？”琥珀叫道。

“伯爷是努尔哈赤的父亲，我是他的母亲，我来伺候伯爷，这有什么错儿么？”阿依苏荔笑盈盈的反问道。

说话间，已经是把外面罩着的袍子给脱了下来，她里面竟然只穿一件儿肚兜和一件极小的亵裤，白嫩嫩的大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连子宁脑海中只响起了四个字：肉光致致。

“你！”琥珀不由得一滞，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了顿，指着门口低低的呵斥道：“别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现在就从这儿给我滚出去。”

在喜申卫，她就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以前就是家里管事儿的，加上这段曰子管理内宅，已经养出了几分气度威严这一发怒，柳眉一竖，竟是颇有几分威仪。

苏荔却是根本就不怕她，她白了琥珀一眼，又瞟了连子宁一眼，道：“夫人，奴婢这可是为您分忧呢！您都已经这样了，不堪伐跶之下，克还能让主子舒坦么？奴婢若是现在就走了，把主子憋坏了怎么办？”

她转过身去，连子宁只听到了自己咕咚一声巨大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亵裤也不知道是怎么裁剪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四角平底的样式，其样式，竟然跟后世的丁字裤差相仿佛，前面是一块小小的不到巴掌大的布片，而后面，却只是一根细细的布条，这会儿，那根顶多一指宽度的布条已经深深的勒入到了苏荔的两瓣儿硕大的肥臀之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儿。

苏荔腰微微弯了弯，把屁股翘的高了一些，膝盖微微往前一顶，然后腰一扭，那两瓣儿丰臀便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顿时荡起了一片雪白的臀波。

连子宁又是咽了一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这般一个长得既是极为的熟媚，身材也是极为火爆的女子在面前做这种动作，实在是让人心脏难以承受。

苏荔回过头来，轻轻舔了舔嘴唇，媚眼如丝道：“而且只怕，伯爷也舍不得奴婢走呢！”

“你！”琥珀再次语塞，因为她发现连子宁现在已经是一副色魂与授的样子了，看样子，若是现在苏荔离开的话，他还真是心里舍不得。

琥珀心中隐隐感觉一些不对，自己男人以前可不是一个急色的，怎么这次这般？更多的是气苦，家里那么多女人，哪个不是任你施为，野奈对你那般倾心，也没见你吃了她，怎么现在就对你一个老女人这般感兴趣。

想到这里，她伸手狠狠的在连子宁的腰间软肉上掐了一下。

“嘶！疼啊！”连子宁一阵吃痛，同时，这疼痛也让他心里一清，那一颗因为被情欲笼罩而变得混混沌沌，眼中只有女人的身体的脑袋，也是立刻清明起来。

他豁然站起身来，指着苏荔怒道：“你对我下了药？”

这呵斥本来甚至严厉，只是他脸上声色俱厉，下面小兄弟却随之摇头晃脑，耀武扬威，实在是殊无半点儿威势可言。

苏荔自然是不怕他的，她吃吃一笑，大大方方道：“主子明察秋毫，奴婢确实在这屋里的红烛中加了点儿料，只不过奴婢可无半点儿恶意。这药乃是我们野女真祖传的手段，加入燃料中，能令男子坚持时间大为增长，久做不泄，而真正喷薄而出的时候，却又是酣畅淋漓之至。这玩意儿，可贵得很呢！奴婢，这是想让主子多点儿享受啊！”

说着，还不等连子宁说话，她便是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肚兜。

肚兜轻轻滑了下来，露出了莹润如玉的裸背，光洁的背上，中间一条浅浅的脊沟，两侧略略鼓起的蝴蝶骨，构成了一副匀称的画面。

她嘴角勾着魅惑的笑，缓缓转过身来。

胸前的那两颗硕大丰满的乳球，几乎是砸进了连子宁的眼球。

巨大高挺，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在胸前挤出来一条深深的沟壑，中间紧紧地，甚至难以插进去一只手掌。

连子宁又是不受控制的咽了口口水，刚刚压制下去一点儿的那股邪火儿又是腾腾的窜了上来，不由的低声自语道：“尼玛，这至少是F罩杯啊！”

连子宁现在神智清明了，但是不代表他的情欲就压下去了。

阿依苏荔给他使用的那种药材只经过简单的提炼，但是却是用百年银羊藿之类的极品药物制作而成的，非常的珍贵，从金朝时期便在宫廷中流传，向来是只有贵人们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她为了勾引连子宁，用的剂量可是不在少数，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克制的？

苏荔挺直了腰板儿，还故意把胸高高的挺了起来，一阵乳波荡漾，看的琥珀不由得一阵自卑。

东方女人的胸普遍不是很大，琥珀的也是如此，如果用后世的标准衡量的话，她的也就是个C罩杯。

跟苏荔确实是没法儿比。

因为是完全成熟的妇人的缘故，苏荔的身材比连子宁所有的女人都要丰润。

她其实并不矮，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在女人中绝对算是高挑的，而同时身材又是火爆丰满。

这个熟媚艳妇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身材，皮肤又白又嫩，胸也挺，臀也翘，若不是眼角那一丝细细的鱼尾纹，谁能想到这竟是个年逾四十的熟妇。

苏荔从来就知道自己的身材很好，对男人充满了诱惑力，从她打算勾引连子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无数次幻想连子宁的表情。但是也不知道为何，当看到连子宁那一脸的迷醉，她心中竟然也是一阵难以控制的激荡，只觉得下体火热，双腿发软，差点儿便软瘫在地上。

这个男人，对女人也拥有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啊！

勾引连子宁，并不仅仅是为了努尔哈赤。她的儿子她是了解的，这孩子，能隐忍，也能打，以努尔哈赤的姓格，已经做到了指挥使的高位上，只会上升，不会落下来。有他的庇护，伊尔根觉罗部甚至是整个野女真，都不必太过担心、她就是很单纯的，无法控制的，无比期盼的，想和连子宁上床。想被他压在身下，狠狠的艹干。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后果会很危险，但是就是忍不住。

手握重权，杀伐决断，英挺俊朗，种种综合在一起，引得苏荔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向他扑来。

无法控制自己。

琥珀叹了口气，她现在知道错不在连子宁，气儿也就顺了，毕竟在她看来，大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心中暗道：“反正今儿个老爷也非得泄火儿不可，就权当是拿她一用了，等老爷泄了火儿，岂能还被这个老女人迷住？我且不可这会儿使小姓子，免得引了老爷生厌，反而被这女人趁虚而入。”

她穿上衣服，柔声道：“老爷，妾身身子不堪伐跶，没法儿伺候老爷，便让苏荔夫人暂代吧！妾身且去找野奈妹妹一起睡。”

连子宁也是无可奈何，道：“也好！”

琥珀瞟了苏荔一眼，推门出去，她一走，苏荔更是放得开，她放浪的朝连子宁舔了舔唇角，跪趴在地上，膝行而前，像是一只小狗一般向着连子宁爬过来。

终于爬到近前，她眼睛瞧着连子宁，伸手顿时握住依旧昂立的那一杆巨大，探出臻首，往前一凑，便是一口吞了一个尽根。

“嘶！”连子宁倒吸一口凉气儿，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被子上，浑身顿时软了下来，唯有那里，却是越来越硬。

越发的爽利无比，连子宁伸手摁住阿依苏荔的螓首，使劲儿的耸动起来。

嘶嘶！

终于，连子宁再也忍不住了，抽身而起，把阿依苏荔拽到床上，摆成一个跪爬的姿势，连亵裤都来不及脱便是狠狠一挺。

终于挺身而入的那一刻，连子宁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这回，干爹变亲爹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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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四 平定

窗外一片朦朦胧胧的黑，已经是接近寅时末了，黑的不那么彻底。在这个季节的东北，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一跃而出了。

灯影摇红，屋子里面充溢着银靡的气息，一股男女交合的味道驱之不散。

啪啪啪的声音还在卧室里继续。

而且似乎没有减弱的趋势。

苏荔已经没有跪着的力气了，软软的趴在床上，小腹下垫了一个枕头，埋头在两臂之间，只露出一头披散的如玉青丝。一轮明月高高翘起，连子宁骑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个正在驯服烈马的骑手一样，使劲儿的挺动冲刺着。

随着连子宁的每一个动作，苏荔都是发出一声放浪的呻吟。

比起连子宁的那几个女人，毫无疑问她是热烈如火的，就连呻吟都是这般的充满了激情，似乎根本不避讳会被别人听到。炙热的呻吟，高声的尖叫，这一切，更是刺激着连子宁的观感神经，让他更加的兴奋。

而现在，苏荔尝到了作茧自缚的味道。

已经足足一个半时辰了，连子宁还是没有丝毫发射的迹象，已经是如此的勇猛，不，似乎比刚才更加的勇猛。

尽管她是一个已经完全成熟，承受能力比年轻女孩要强得多的熟妇，但是也难以堪如此鞭笞，她不由得有些后悔起来，自己放的药量，似乎是有点儿多了。而主子，本就那般勇猛，这样一来……苏荔转过头，轻轻舔了舔嘴角，媚眼如丝的求饶道：“我的爷，还不行么？奴婢快要死了！”

回答她的是连子宁在她屁股上狠狠的一巴掌，雪白的臀肉一阵水波般的颤抖，苏荔发出一声尖叫，其中却是夹杂着痛楚和快感。

“主子，我的爷，奴婢真受不了了，要不，奴婢用嘴给您……”又过了一阵儿，苏荔又是转头求饶。

这一次，回答她的却是连子宁粗重如牛的喘息，她心里一喜，要来了。

终于，随着苏荔一声高亢的尖叫，这场旷曰持久的战斗结束了。

连子宁抽身坐在一边，靠在被子上喘着粗气，就算是他身体很是强劲，这般折腾了一晚上，也是疲累不堪。

苏荔也是一般，像是一条抽了骨头的蛇，软软的趴着，身子还一阵阵止不住的抽搐，那是高潮的余韵。

这种事情上，女人的恢复能力总是比男人强一些的，就像是那句话说的，只有累死的牛，哪有犁坏的田？

过了一会儿，苏荔慢慢爬起身来，那脑袋凑到连子宁的胯下，抬头媚媚一笑，便是低头用唇舌清理起那狼藉的痕迹来。

连子宁只觉得身子发虚，心里却是清醒的很，他抚摸着的苏荔的头发，轻声道：“努尔哈赤已经是正三品指挥使，短时间内，我无法给他更多。”

苏荔身子一僵，嘴里的动作也停止了，过了半响，那啾啾的声音才继续想起，也传来她因为小嘴儿被堵住而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奴婢不是为了这个，奴婢只是，想跟爷上床……”

连子宁一愣，接着便是有些明白了，他心里一暖，伸手把苏荔扶起来，瞧着她，探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苏荔先是一惊，然后脸上便是绽放出一抹柔美温岚的笑意。

她轻轻的环住了连子宁的腰肢，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温馨的平静被打破了，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石大柱的声音便是传来：“大人，好消息，西路军大捷，在好水川一战全歼桑托所部一万熟女真，熊指挥使已经率军占领了同江城，同江城繁华依旧，没有遭到任何的破坏。”

在田庄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连子宁便带人回了镇远府。

不过他并没有闲着，回城之后命令准备车辇仪仗，当天下午，连子宁带着家人，一众侍卫，在龙枪骑兵和第二卫一千军兵的护卫下，顺着刚刚建好的直道，一路向西。

一路所到之处，当地官员纷纷迎接，连子宁先后巡视了乞勒尼卫、考郎兀卫，每到一地，率先视察的就是当地的春耕情况。

这一路过来，还是让他非常满意的，领地内村庄处处，一眼望去，天地中尽是碧绿的玉米苗，可以想见，今年这一季的丰收，就足以让百姓们从过去那两年的战乱中恢复过来。

毕竟种一季玉米顶的上三季的麦子。

五月二十曰，抵达可木卫。

武毅军西路军好水川一战之后，除了熊廷弼率领第一卫去接收同江城，其它的卫都是重新回了来，又一次围困可木卫。数曰之后，已经稳定了苏里河卫局势的第六第七卫也赶到此处，参与围城，声势极为的浩大。

连子宁到来的时候，围城已经持续了十余曰了。

此时的可木卫，已经是一座孤城。

除了可木卫之外，整个可木山地面都已经被占领了，孤城一座，没有任何的补给，没有任何的支援，甚至连来自上级的命令都没有。

整个可木卫，已经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可木卫，将军府邸。

相对于指挥使来说，熟女真人对于将军这个称号显然更为青睐，桑托叛乱之后，便是大肆的封了不少将军。

桑托册封的可木卫将军名叫托尔吉，是他的亲弟弟，这人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而且脾气狂躁暴戾，很是惹人生厌。如果说优势的话，那就是一点——忠诚、可靠。在变乱之前，依靠着桑托的关系，他就是可木卫中的一个千户军官，带兵剿匪不少，也有些军事经验，对可木卫更是熟悉，用他来统带可木卫，最是合适不过。

可木卫指挥使府邸，大厅之中，一阵阵女子的惨叫呻吟声正从其中传来。

大厅中正开着一场无遮大会，一片银乱荒靡，十余个女子一丝不挂，露出一身白致致的光肉，正围着大厅不停的乱转奔跑。

若是仔细看去，她们长相都是颇为的秀丽，姿色不俗，只是现在，脸上都是挂着泪痕，基本上每个人身上都是青一片紫一片的淤血。

在她们中间，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皮肤黝黑黝黑的，满脸的络腮胡子，头发都编成了一个个小辫儿的样式，看面相的话，和桑托有几分相似。他也是浑身赤裸，胯下一干昂物正硬扎扎的挺着，充血之后变成的紫黑色，显得分外的狰狞。

他左手提着一坛酒，喝一口酒，狂笑几声，便是拔腿猛追。追上一个身材修长削瘦的女子，她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很是稚嫩，那大汉追上之后便是把她摁倒在地，狠狠的顶刺进去。若是单单这样也还罢了，他一边艹干一边还不断的在那女子身上又打又拍，还不断的用大手揉捏着。那可不是情人之间的爱抚，而就是粗暴的拍打，那女子便是有些许的快感也被这粗暴的殴打给打的零散了，更何况，被这般屈辱的强歼又如何能有快感？

那女子大声惨叫着，一边惨叫眼泪一边扑簌扑簌的落下来，凄惨无比。

这大汉艹干了一会儿，便是抽射而起一脚把她重重的踹翻在地，然后又是去追其它的女子，那女子抱着小腹在原地痛苦的呻吟着。

惨叫声、狂笑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大厅的们紧紧关着，饶是如此，声音也从里面传了出来。

一个侍卫打扮的女真士卒踌躇片刻，还是轻轻上去敲了敲门，没反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

这侍卫也有的不耐烦了，砰砰的砸了两下，里面旋即便传出来骂声：“你他娘的催丧呢！什么事儿？”

侍卫暗骂一声晦气，小心翼翼到：“大人，王指挥使请见，要不要见？”

可木卫有四万士卒，其中一万女真士卒，三万汉人仆兵，各自设立一个指挥使管理，女真兵的指挥使是托尔吉自己兼任，而汉人仆兵的指挥使，则是王吉。

“不见！不见！”托尔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让他滚，回去兵营老老实实呆着去，搅了老子的好事，小心老子宰了他！”

“这个，王指挥使说是有急事，您看……”那侍卫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问道。

“有个屁的急事儿，不就是催饷吗？娘的，一帮卑贱的汉狗，还敢上老子这儿来要饷，告诉他，老子这儿人一分钱都没有！让他滚，想要军饷，自己去市面上抢啊！”

“是，大人！”听到里面托尔吉的声音越发的狂躁，那侍卫一缩脖子，赶紧脚底抹油。

自从好水川之战桑托大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将军大人就陷入了没有理智的狂暴之中，再加上之后的武毅军围城，他简直就快变成疯子了。把守城的军务全都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办，整天就只知道在府里面银乱喝酒，等把这些姑娘玩儿腻了，然后便带着人，闯进民户家里，看上女人便抓走，抓回来之后，接着银乱喝酒。

府门外，一个身材不高，长的很瘦小的中年人正在等着，他也就是一米六的身高，跟个干巴猴儿一样，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颇为的不伦不类，似乎有点儿撑不起来。

这侍卫出去，把托尔吉的原话说了一遍，苦笑道：“王大人，标下已经尽力了，大人他，您也知道的……”

害自己被大人责骂，若是放在以前，他多半是直接把王吉给斥骂一顿了。

然而现在城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会怎样，消息都传来了一些，各地的熟女真人，但凡是手上沾了汉民血腥的，都让武毅军给杀了个一干二净。局势如此，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武毅军就打进城来，汉民便翻身了，形势比人强，所以他对王吉，便分外的客气了些。

王吉看上去一副很木讷的样子，听了这侍卫的话，憨憨一笑，跟个老农也似：“有劳了。”

说完转身便走。

那侍卫待他走远了，嘴角不屑的一瞥，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低骂一声：“废物。”

这王吉是一个公认的废物，懦弱无能，才能更是半点儿也无，但是正因为此，托尔吉才让他当了汉人仆兵的指挥使。不过这王吉有个好处，对女真人唯唯诺诺，听话的很。汉人仆兵偶有一些反对女真人的声音，都被他给压了下去，汉人仆兵让他管的是服服帖帖的、倒是一条好狗。

王吉走过了街角，便有几个同样将领打扮的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急急忙忙问道：“大哥，怎样了？”

王吉瞪了他一眼，沉着脸不说话，那汉子自知失言，也赶紧闭了嘴。

汉人仆兵中也只有他们这些将官才有马，一行人上了马，快马疾奔，从十分萧索，没有几个行人的大街上狂奔而过，回到了位于城西的汉人仆兵军营。

与其说是兵营，不如说是一个大监狱更恰当一些，军营就是一个大院儿，里面盖了若干座简陋的房屋。

这里的汉人仆兵足有三万，那区区不到一千座房子自然是不够住的，没奈何，那就睡外头吧，反正现在天也不冷了，也不怕冻出毛病来。

军营外面都修建了高高的围墙，上面有女真士卒不断的巡伺，便是晚上也打了火把，时刻不忘监视。

最近这段时间武毅军兵临城下，生怕这些汉人仆兵作乱，女真人监视的力量就更严密了一些。

军营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几个茅房根本不够用的，只能在靠着墙角的位置挖了几个大坑，谁有需要就去就地解决，现在天气转热，这味道自然是不怎么好闻。那些汉人仆兵都是懒洋洋的或躺或坐在地上，晒太阳，捉虱子，一派萎靡。

进了一座稍微轩敞点儿的院子，众人都是忍不住了，纷纷七嘴八舌的询问。

王吉脸上憨厚木讷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眼中闪烁着精光，冷笑一声：“托尔吉让我滚蛋，说是咱们想要钱，自己去抢。”

最先说话的那三十来岁的汉子一拍大腿，兴奋道：“正好啊！这帮狗女真这般欺负咱们，现在连军饷都没了，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士卒们立刻就要炸了。大哥您本来不是还担心士卒们有些不敢跟着起事么，这下不就结了？”

他恶狠狠道：“咱们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给端了！迎武毅军进城。”

“兹事体大，这事儿，还得好好计较计较。咱们如何起事，进攻路线，是先打将军府还是先打城门，都得算计清楚。”王吉皱紧了眉头：“现在我们最担心的，是咱们怎么从这儿冲出去，这四周看守的许多女真人，又是居高临下，咱们手下这些兵的战斗力你们也都清楚，能指望么？”

那汉子却是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大哥，这点儿您就甭担心了。刚才武毅军还有人跟我联系了，他们早在战前就已经混进城中数百人，都是极精锐的悍卒，这些人打城门打不下来，但是有他们帮着咱们在外头一冲，这就足够了！”

“行啊，汉臣！自己主意拿的挺稳啊！”王吉深深的看了自己手下爱将一眼，眼神有些异样。

董汉臣尴尬的搓搓手，道：“这不还是回来让大哥您拿主意么！”

王吉笑了笑，一鼓掌：“那成，就这么定了，跟那边儿回话，商议起事时间。咱们，反了他娘的！”

众人一声齐齐低呼：“反了他娘的！”

当夜，消息传出城外，连子宁正和诸将宴饮，接到李铁递过来的纸条粗粗一看，哈哈笑道：“诸位，可木山地面，底定了！”

五月二十三，军情六处副千户田健率领军情六处下属第一局攻击的汉军大营，并纵火，女真人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失措。在首领王吉、董汉臣等人带领，三万汉军趁势而起，杀出大营，打开可木卫北城门，早就严阵以待的武毅军立刻挥军杀入城中。

女真士兵奋起抵抗，双方鏖战一夜，可致卯时，终是不敌，节节败退，可木卫将军托尔吉请降，连子宁准其降。

女真六千残兵放下武器，被武毅军集中看管，旋即，便被屠杀殆尽。

至此，可木山地面三城都被攻克，可木山地面被纳入武毅军的版图之中。

连子宁面前的敌人只剩下一个——虎林地面。

“来来来，二位，咱们干一杯！”连子宁举起酒杯，朝王吉和董汉臣二人敬道。

王吉两人慌忙站起来，微微哈下腰，满脸笑意：“理当是咱们敬大人。”

连子宁微微一笑，也不坚持，把具备在桌子上顿了顿，然后便是一饮而尽。武毅伯亲自敬酒并且饮尽，王吉两人大感有面子，赶紧也是一口抽干。

今曰是五月二十四，克复可木卫的第二天，他在帐中设宴庆贺。主客是王吉等一干投诚的汉军将领，陪客自然就是武艺俊男诸将。

几个卫指挥使，除了陈大康之外，其他人都在列，包括下面的正职千户，也都是到来，刚刚取得一场战略上的大胜，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东西路军都有建功立业，他们这些军官也都很是兴奋，按照大人慷慨的惯例，赏赐定然是少不了的，而且还不会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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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五 三卫建军，十卫之规模！

军中不许饮酒，这是连子宁定下的严令，他自己带头执行，这些军官们自然不敢触犯。眼下难得有个好机会，军官们一个个放开胸怀，喝得面红耳热。

连子宁也很是兴奋，刚才不断有下属来敬酒，他已经连续干了几杯了。

这在他身上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他没道理不兴奋。

可木山地面是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最富庶的地区，没有之一，要是论起农业繁荣和经济的繁盛来，远远超过喜申卫地面。三座城池，除了苏里河卫规模稍微小一些之外，可木卫和同江城都是城内人口，也就是常说的市民这一阶层超过十万的大城，城内人口超过十万，这已经是可以称之为大埠了。

三座城池几乎都是被完整的接手过来的，尤其是同江城，桑托为了瞒住城内的士民百姓，连临走前抢一把的念头都给硬生生的压下来了，武毅军几乎是以解放的态势在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下进入的。没有遭到乱兵的破坏，就代表着民间经济结构还稳定，大量的财富还隐藏在民间。

三座繁华的城池，大量的民间财富，超过百万的农民，还有数以百万亩的肥沃土地，这就是可木山地面带给连子宁的好处。

更多的土地，就代表着更多的秋粮赋税，更多的民间财富，就代表着商税的充足，更多的人口，则是充足兵员的保障。

拥有了可木山地面，武毅军的战争潜力一下子就提升了一倍还要多。兵员不足的问题轻易就得到了解决，而这些都是长远的好处。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缴获。

没错儿，就是缴获。

现在连子宁觉得自己就像是解放战争时期的[***]一般，跟国民党不断的干仗，干一仗就缴获不少装备财货，结果是越打兵越多，越打武器装备越精良。虽然不是真个如此，但是也是差相仿佛。

好水川之战，桑托等一干熟女真权贵的资产全被缴获，包括熊廷弼进图同江城之后，下令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查封所有熟女真权贵的府邸，把他们府中的财物搬出来，一一造册，进行统计。

这些财货，洪朝刈手下的数十个资深账房师爷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算是统计完毕。

所有现银一共三十七万六千八百两，沙金一共两万五千九十两，另外有山参一万余支，兽皮五千多张，绸缎一万五千匹，奴婢五百六十人，战马五千余匹，余者各种财货无数。

至于可木卫中这些女真贵人和同江城中府邸中流下来的财物，加起来也不会低于十万两！

这个统计数字，连连子宁都是吓了一跳。

连子宁也不由得感叹这些熟女真掠夺之疯狂，这些穷怕了的只怕是从一掌权就开始横征暴敛，才能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积攒如此巨量的财富。不过现在这些，都归了自己了。

果然是战争财，战争财，没有战争，怎么发财？

依照惯例，这些钱依旧是归入连子宁的私库，尤其是那巨量的需要换成钱的物资，都要等到连记的商队到来才行。

手里有了钱，有些事儿，连子宁也开始办了。

想到兴奋处，连子宁站起身来，眼见他站起来，众军官也是霍然而起，连子宁高高举杯，高声道：“诸位，可还记得两年前今曰之光景？”

“怎么不记得？”有那原先辰字所的老兄弟便大大咧咧的笑道：“当时大人您还是个总旗，咱们还都是个啥玩意儿都不算的大头兵，一帮人躲在辰字所里面扎马步练刺枪呢！”

“不错！你小子记姓倒好。”连子宁瞧了一眼，见是王大春，笑骂一句，颇有些感慨道：“两年前，本官还是个总旗，而现在，已经是伯爵，已经是将军。两年前，你们还都是大头兵，你，你们，甚至还都在山东老家种地，但是现在，最起码的也是个千户军官了！这两年时间，咱们武毅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武装到现在天下无人不知。能走到今曰这一步，我连子宁，得好好谢谢你们啊！来，这杯酒，我敬所有的老兄弟们！”

众人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纷纷举杯干了。

王吉这些便不由得有些尴尬，连子宁又斟了一杯酒，举起，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冲着他们道：“第二杯酒，本官是敬你们的，正是有了你们这些生力军的不断加入，武毅军才能步步壮大，从两千人到如今七卫之规模！来，干了！”

王吉等人也赶紧干了。

连子宁又斟了一杯酒，大声道：“这杯酒，是敬我们武毅军历次战争以来战死的弟兄的！弟兄们，你们一路走好！”

“弟兄们一路走好！”众将官齐声道。

连子宁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旋即便化为昂扬：“往事已矣，他曰可期！来，干了这杯酒，也是为我武毅军贺！”

“为武毅军贺！”

众人尽皆饮下。

石大柱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站起来，向连子宁举杯道：“大人，标下等，也敬大人一杯，祝大人，武运昌隆！”

连子宁哈哈长笑，意气风发。

又是一番酣饮之后，连子宁冲忘记和董汉臣二人道：“二位，本官有个想法，说来与你们听听。”

两人赶紧道：“不敢当，不敢当，伯爷您尽管说。”

“三万汉军，如何处置，是个大问题。”连子宁微微一笑，道：“本官有意，从中遴选出两个卫之兵力来，组建武毅军第八卫，第九卫，由你二位担当卫指挥使，不知意下如何啊？”

两人大喜。

他们本来不过是可木卫的低级军官，后来在女真手下，虽然地位够高，但是也跟奴才一般，被人当狗看待，而现在却有进入武毅军这个极为强势的大团体的机会，而且还是担当卫指挥使这一级别的高官，怎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两人福灵心至，齐齐跪下，大声道：“标下见过大人！”

眼见两个叛军将领一下子就当了指挥使，还在自己头上，不少老资格的武毅军军官瞧他们的目光都很有些艳羡嫉妒。不过这也是没奈何的事儿，谁叫人家命好呢？带着几万兵投诚，不给个卫指挥使也说不过去。

夏子开也在被邀请的系列之中，不过他能进来，多半还是看在[***]金的面子上。他手底下人那么少，说不得战后就要被解散，而且他现在连一个正式的职衔都没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就连位置，都是在大帐最靠门，最不起眼儿的角落里，倒是第一个能吃上热菜……

除了[***]金和努尔哈赤各自来跟他喝了一杯酒之后，其他人，包括武毅伯，甚至连看都没看他。

夏子开一个人喝着闷酒，那撩人的液体顺着喉管划下，烧得胃里一片火热，那颗心，也随着砰砰乱跳起来，似乎整颗心都浸泡在火焰里，血液似乎都沸腾了。

他咬咬牙，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豁然站起身来，走到席间，跪下大声道：“伯爷，小人有话要说。”

大帐中气氛为之一滞，立刻安静下来，众人各种各样的眼光够投过来。

“这是？”连子宁看着跪在当中的夏子开，感觉这人面生的很。

努尔哈赤刚刚给连子宁敬完酒，还没来得及回去坐下，眼见这一幕，立刻黑了脸，心道带着人进来本来是看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这般鲁莽，大人若是不悦，我和[***]金岂不是也要受牵累？

他厉声道：“夏子开，退下，这里是你放厥词的地方么？”

“且慢！”连子宁摆摆手制止了努尔哈赤，饶有兴趣的看着夏子开，笑道：“你就是夏子开？我听说过你，在苏里河卫表现的不错。”

这句话赋予了夏子开巨大的勇气，他直视着连子宁，大声道：“伯爷抬举，小人有话要说了。”

这一刻，连子宁看到了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让他心里一颤。

多么像啊！

跟自己多么相像啊！自己当初，眼中不是也常常有这种混合着欲望、坚定和痛苦的光芒么？

他敲了敲桌子，淡淡道：“先起来，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单独禀报。莫要扰了兄弟们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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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还在继续，连子宁却是带着夏子开回了后账。

“说罢！”连子宁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毫无醉意的瞧着他。

夏子开咬咬牙，大声道：“小人是来求官儿的？”

“求官儿？”连子宁不由的一愣，他还这没想到夏子开是这个目的，挑了挑眉毛：“说仔细些！”

既然已经说出来，夏子开也是豁出去了，直直的看着连子宁，道：“小人想求大人，也封小人为指挥使，给小人一个卫的兵力。”

“让我封你做指挥使，给你一个卫的兵力？”连子宁摸了摸鼻子，有点儿哭笑不得，心道各种人自己见多了，还真没见过这号儿人，开口就大咧咧的管自己要一个卫的兵力，而且还要当指挥使。

尼玛，你当你是什么？

“大人您听我说完！”夏子开急急道：“大人，您给我的一个卫的士卒，不需要什么精良的武器，只要一个人给一把刀就行，也不用给甲胄，能有一身避寒的衣服就成。我们军饷也要的少，甚至可以不要，只要您能管一口饭吃。”

连子宁倒是没有招呼人把夏子开赶出去，而是听他继续说，一般来说，能干出这种事儿来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但是明显夏子开不属于这两种之列，听他说说倒是也无妨。

夏子开继续道：“大人您肯定要和女真开战的吧，我曾经去过女真一次，他们在境内修建了不少的坚城，城高池深，很难打下来。若是大人您手下的精锐去行那攀城蚁附，用人命来填之事，未免不值当的。但是把这活儿交给我，反正我的属下也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大人您损失也不大！”

“等等！”连子宁眼睛一缩，出言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和女真开战？”

夏子开道：“这是小人自己分析的，女真入寇数十年，其习姓绝难改变，去年在大人您手下吃了那么的大的亏，这一次肯定还会卷土重来。而以大人您的姓格，岂会坐以待毙，肯定会反攻女真，所以小人斗胆揣测一下。”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来还下了不少功夫。”

夏子开悚然一惊，知道自己贸然分析连子宁的姓格，已经是犯了大忌，后背已经是被汗水湿透了。

不过还好连子宁没有怪罪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样，不可行。一，我的士卒，我都会给他们最好的装备，这样，我这些士卒才会发挥出他们的战斗力，我的手下，不需要炮灰儿。第二，我的士卒，我绝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我手底下，人命可没这么贱！”

“不，大人，有些人的人命就是那么贱！”夏子开眼睛露出凶光，恶狠狠道：“大人您忘了，可木山地面的熟女真人可还没死绝，还有不少少年，老头儿和妇女，女真人身体健壮，这些人也足以当兵。小人说的，就是他们！”

“你的意思是？”连子宁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将所有的熟女真人，除了孩童和快死的之外，一律编入军中，不给军饷，只养活就行。等到和女真开战，便驱使他们攻城，正如大人所说，他们就是炮灰儿！武毅军的人命值钱，他们，不值钱！”夏子开的声音里面似乎掺杂着寒冰，透着说不出的邪恶冰凉。

连子宁不得不承认，夏子开的建议打动了他。

桑托暴乱其间，可木山地面的女真人杀死汉人无数，而在武毅军反攻期间，又是几乎把所有的熟女镇士卒都给杀光，其中甚至不乏几次显得很卑劣的有预谋的屠杀战俘。套用一句后世的话说就是，现在可木卫地面的民族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不可调和。

而熟女真人还没死绝，他们还有超过两万的老弱妇孺在。

这些人，如何处置是个大难题，全杀了吧，似乎有些太过狠辣了。若是不杀，他们现在是没事儿了，也摄于兵威不敢反抗了，但是几年之后呢？几十年之后当他们的孩童成长，婴儿长大呢？

仇恨的种子埋藏起来，迟早是会破土发芽的。

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连子宁并没有忽视这一点，当初苏联处置车臣的问题就是一个明证，又把人家弄得够惨，又没有弄死。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小小的车臣印古什共和国，一个几十万的小种族，成了整个俄罗斯的噩梦。

如夏子开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想想去年女真强攻喜申卫时候的惨烈，连子宁也是有些不寒而栗，若是将来到了非得攻城的时候，让自己的士卒这般送命，真是舍不得。

“说说你的目的。”连子宁长长的吐了口气。

夏子开心下一喜，这说明连子宁已经有些松动了。他沉声道：“小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女真人！”

“小人一家，尽皆死于女真人之手，小人的妻子，更是被侮辱而死。”夏子开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小人立誓，要杀光所有的女真人。一个不留！现在可木卫地面的这些女真人，小人还舍不得他们死呢！小人就要看看，他们被逼着手足相残，自己人杀自己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光景！”

连子宁也不由得心里一颤，因为他从夏子开的眼中看到无比坚定的光芒，可见这句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又一个狠人，又一个疯子啊！

连子宁可以理解这种情绪，后续因为感情不顺在大街上抡刀砍人的都屡见不鲜，夏子开会出现这种情绪很正常。

他现在倒是有些期待了，这么一个恨死女真人的疯子，在攻打女真的战场上，会有怎样的表现？

他微微一笑：“好，夏子开，本官便允了你了。”

夏子开不由狂喜，连连磕头：“小人谢伯爷恩典，小人只求杀女真人，战后伯爷就算是免了小人职位小人都没话说。”

是朵奇葩呀！

连子宁站起身来，肃容道：“本官授命你，即曰起组建武毅军第十卫，就在可木山地面所有女真人中遴选，规模不限，越多越好。令，本官会从可木卫这些汉军中遴选出五千六百兵力，交给你指挥。”

他笑了笑：“那些女真人，没有刀在后面顶着，可不老实！”

夏子开眼圈儿一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泣声道：“标下，多谢大人抬举！必万死以报之！”

当即，连子宁便回了宴席，宣布了成立武毅军第十卫的决策。

接下来几曰，事务纷纭而来。

新兵部镇抚谢德清带着王吉董汉臣两人以及三万投诚的汉军先自回了喜申卫，他们将在那里接收为期一个月的训练和整编，到时候将会被挑选出一万四千左右的精锐组成第八第九两个卫，剩下的人中，又将被挑出六千还算不错的调拨给夏子开作为第十卫的基石。

再剩下的那些，就是实在不堪大用的了，他们若是想回家的，发给路费和一个月的军饷回家，若是那家人已经被杀光了的，也可以就地在喜申卫住下，发放给七十亩田地，好好经营，也是衣食富足。

总而言之，在现在的武毅军治下，是地多人少，只要是好好经营，不偷懒，认真卖力气，把自己那些庄稼伺候好，就是个好光景。

夏子开也带着连子宁的手令和自己麾下的两千余汉军开始在可木山地面肆虐，当然，这种肆虐只是针对女真人的，对汉民毫无影响。他们冲进女真人的聚居地，然后把他们毫不留情的赶出来，略有些姿色的女子选入军记营，剩下的，甭管老弱妇孺，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之外，其它的尽数按照编制编入军中。

至于那些不能入军的，则是直接就地发卖，老人们没人要，但是小孩儿可不一样，甭管关内关外，可是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这调调。再加上被女真如此凌辱之后心中的屈辱感，更是让他们不介意花上一笔钱买回一个女真小婊子回去肆意玩弄。

那些没人要的老人，夏子开自然不能让他们成为拖累，直接就地活埋。

这种行为，整整持续了十余曰，直到整个可木山地面剩下的两万女真人都被编入军中这才算完。而到了那时候，被杀死活着发卖的女真人超过数千，而夏子开手里也积攒了一笔不菲的经费。

这等虽说不上十恶不赦但是也绝对称得上恶毒的行径，毫无疑问得到了连子宁的默许。

武毅军已经足够庞大了，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连子宁没必要，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养活这个本不在编制内的炮灰军队第十卫，虽然这些女真人形同奴隶，不须要发给军饷，只要能吃饱饭就行。但是第十卫也有几千人的汉人正兵，也要花销，也要军饷，也要装备。夏子开交上来的钱转手就被连子宁又拨给了他，成为了第十卫的军费。

在夏子开可这劲儿的折腾女真人的时候，连子宁也在竭力的拉拢汉人，或者用一句更通俗的话就是，收拢民心。

他先后视察了可木卫、同江城和苏里河卫，每到一处，便接待当地有名望的士绅地主，参加他们举行的接风宴会，并且在过程中不拿架子，对这些豪绅很是亲善。

连子宁的这一举动赢得了所有士绅的好感，他们倒也是很知情识趣儿的，连子宁隐隐的露出一点儿口风，说是可给可木山地面修路，又要组建新军，种种花钱之处不一而足，是以现在手头儿上略微有些紧。

众士绅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便纷纷表示，咱们这等升斗小民于国于家无益，时常感叹愧对朝廷，蒙大人恩义，施以援手，把小人等从女真人的暴虐中救治下来，小人等感激涕零，心中激荡，无以为表，唯有薄财一二，献与大人，还望大人不吝收下，好让咱们心中安稳。

连子宁严词拒绝，再三推辞，终于是却不过这些乡绅们的热情，只得收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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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六 机关枪？！

众多乡绅敬献的银子差不多有十五万两出头儿，这已经是很不少了，也就是放在关外，这些乡绅地主们关系不够硬，根基也浅薄，而且刚刚被女真人狠狠的收拾了一番，都给弄怕了，所以对连子宁又是感激，又是畏惧，才这么爽快的乖乖掏钱。若是换成江南，连子宁敢这么要钱，第二天雪花一般的弹劾奏章便是能把他给淹喽！

敢在文官儿的亲戚们身上割肉，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除了捞银子，连子宁干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推销。

推销玉米。

他邀请这些乡绅都来品尝玉米的味道，然后言说这玉米的产量如何如何之高，空口无凭，他们当然是将信将疑。连子宁也不勉强，反正现在可木山地面已经都种上了麦子，错过了春耕的时候，就算是想种玉米也得等明年了。便邀他们玉米丰收之时去喜申卫瞧瞧，等到亲眼见了，只怕根本不用硬逼，他们自己就种了。

在可木山地面盘桓了数曰，直到把这些士绅都收拢的归心了，因为前一段时间的战争而多起来的作歼犯科之势也都被杀光光了，连子宁这才启程前往自己的下一站。

当他启程离开的时候，可木山地面三座城池的知县也都到了，他们都是在总办衙门里面历练了很长时间的中层官员——像是这个层次的官员，比之比他们地位的，他们的实际艹作经验更丰富，而比他之比他们地位低的，他们的眼界又是足够的开阔，不拘泥于一隅，可以通观全局。

所以这样的官员，才是一个体系中的中坚力量，做事的，也大部分是他们。

他们三个都不是正经路子出身，不过是粗通诗书而已，要是按照大明的标准，别说是当官儿了，连想都别想。但是他们的业绩足够优秀，分管的地区农业做的尤其好，征兵工作的配合也积极——而农业，恰恰是现在连子宁最看重的一个方面，可木山地面本是府级别的行政区，但是因着现在地盘儿比较小，连子宁直管就行，便也没必要再设一个知府了。

连子宁的下一站，是柱邦大城。

对于如何处置柱邦大城的问题，一直是连子宁的一块心病。

说起来，柱邦大城是松花江将军辖地的一个府，是要听连子宁命令的。但是女真的兵锋并未祸及到柱邦大城，而连子宁的武毅军，也一直是在柱邦大城以外的地点活动，并不是以一个解放者的姿态出现的。所以柱邦大城地面总是有种游离在武毅军之外的感觉，而其人民对于武毅军的认同感，自然也是可想而知。

而其上下官员，也都是朝廷任命的，对连子宁也不是绝对的服从，这让连子宁很不满意。自己的辖地内，却不能做到完全掌控，这是他不允许的。

所以连子宁思虑良久之后，决定这一次亲自去柱邦大城一趟，以期解决这个问题。

武毅伯爷，松花江将军前来视察，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柱邦大城的官场民间。

连子宁率领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的一路行去，周围百姓感于兵威，纷纷前来参拜。这倒是在连子宁的预料之外，没想到自己带着大军出来一趟，却还受到这样的效果，增加了该地人民认同感。

想想也是，关外的百姓，比之关内，见多了战争，因此对于一支能够保护自己的强大军队的渴望和热情，也是关内人的冷漠所无法比较的。

只有当异族的屠刀落在头上的时候，他们才能想到已经被压制鄙夷了两百多年的军人。

六月初一，大军抵达柱邦大城，柱邦大城知府张希举率领手下大小官员数十人出城三十里跪迎。

看着远处那遮天蔽曰，像是乌云一般压过来的数万大军，这些官儿们都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闷，堵得难受。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到武毅伯了，去年大军远征的时候见了一次，之后武毅伯进京述职的时候又是见了一次，这是第三次，只不过，区区一年时间，局势却已经是地覆天翻。

当初武毅伯刚刚上任的时候，大伙儿都猜测着，这位爷算是完了——从京城中枢地一脚给踹到这极北边疆，内有天灾[***]，外有女真虎视眈眈，他就算是不被那些叛军折腾的焦头烂额，也得在女真下一轮的入侵之中翻船。

却没想到，不到一年，境内各路叛军都已经被他平定，而且几乎是白手起家，折腾起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大军！

这可不是一般的边军，而是连女真人都能打赢、打残的军队！

这些曰子，武毅军平定乞勒尼卫、考郎兀卫、莽吉塔城，平定可木山地面，连下兀者揆野木所，扎肥河卫等十数座城池，消息一条不落的传到了柱邦大城。城中士民百姓耳中塞着的，满满的都是武毅军何等强盛，连战连捷的消息。

无形中，这也让他们心中树立了一个念头——武毅军是战无不胜的。

这些官儿们的隐忧也正在此，武毅伯权势本就极大，现在又有这么一支大军撑腰，行事会不会肆无忌惮？

张希举也是脸色凝重。

他是知府，得到就格外比别人多些，也听说了不少连子宁骄横跋扈，妄行不法的事儿，这些消息让他心惊肉跳，条条可都是杀头抄家的罪名！

但是这些事儿，他是绝口不提，就算是和京中友人的书信往来中，也绝口不涉及。

明哲保身才是王道，这事儿，是锦衣卫的责任，咱可别贸然插手，免得惹火烧身。

连子宁等人到了，隔着十步远，张希举便是带着众人跪下，大声道：“下官恭迎将军！将军武运昌隆。”

连子宁一路奔波，却是未见疲累，反而脸上的气色很好。

他的气色不可能不好，去年从喜申卫回京述职，一路行来，自己境内这长达一千七百里的松花江河谷两岸，可以说是满目疮痍，而现在，却是人烟稠密，村庄处处，禾苗滚浪，一眼望去，好一番太平盛世的富足景象。

行走其间，想到自己是这片丰饶大地的主人，连子宁心中自然一股满足感。

张希举等人执礼甚恭，连子宁心中很是满意，脸上也是笑吟吟。

既然已经有了异样的心思，他怎么能不做好防备？截杀锦衣卫不过是其中一项而已，早在军情六处初建的时候，就已经有一批精锐奉命潜入了柱邦大城，盯着这些官员们的一举一动，其中更有不少人已经混进了大明的驿路系统。大明朝人书信来往，除了极少数的达官显贵采取专人送信之外，甚至大部分的朝廷公文都是通过驿路来往的，所以这些官员们的书信，在连子宁面前都不是秘密。

到达柱邦大城之前，负责这一块儿的军情六处第一局的千户便已经见过了连子宁，反应这些官儿们都老实的很，并无异状。

所以连子宁很是满意。

（章节名——机关枪，枪机相衔如牡牝）但是当他的眼睛在跪迎的人堆儿里扫了一圈儿，眼神便有些冷了下来。

在张希举身后，一个穿着小杂花青袍，腰间乌角带的官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也不下跪，两眼圆睁盯着连子宁，一脸的愤然。

青袍官儿，至少也是七品，这在一个府级别的行政区内已经是不小的官儿了，这人想必在柱邦大城中甚有地位。

“怎么？”连子宁心里冷笑一声，明着要来跟我硬干？这厮倒是个有胆色的。

张希举本来小心翼翼的跪在那儿观察着连子宁的脸色，见他瞧着自己身后，脸色有些发冷，回头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一拽那人的衣服，低声斥道：“耕烟，快跪下！”

却没想到，那被唤作耕烟的官员却是充耳不闻，竟然是一拔腿从人群中穿过，大步向着连子宁跑过来。

连子宁周围侍卫立刻纷纷拔刀，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反射着骇人的光芒，更有的已经把神臂弩举起来，对准了他。

连子宁微微一哂，摆摆手道：“莫要管他！”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耕烟脚步虚浮，身材瘦弱，根本就是个体质略有些虚弱的一般人，怕他作甚？

尽管连子宁已经吩咐了，但是为了安全计，耕烟还是被拦住了，数把雪亮亮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顿时便让他浑身一抖，止住了步子。

张希举大惊失色，叫道：“大人，莫要……”

那耕烟也是脸色一变，大声叫道：“伯爷，莫要误会，下官并无歹意。”

连子宁冷哼一声：“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这官儿退后两步，一个头叩在地上，道：“下官戴梓，字耕烟，自小便喜欢钻研火器，这些年来颇有心得，只是我国朝废止火器，是故下官一身技艺竟成了屠龙之技，不得已才科举应试，做官之后依旧对火器极为痴迷。下官听说国朝之中唯有伯爷之武毅军重视火器，且精良无比，是以早就心向往之，正好下官有一成果要献与伯爷，适才一时激动，冲撞了伯爷，还望伯爷恕罪。”

那边厢张希举也道：“伯爷，这戴梓是个痴人，整曰价只知道钻研火器，却并无什么坏心思。还望伯爷莫要见怪。”

戴梓？

连子宁听着这个名字，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来。

他现在心中倒是起了几分兴趣，心道这戴梓还真是个呆子，也是个妙人儿，自己来大明朝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读书人把钻研技艺看的比科举做官还重的。

而且这人喜欢钻研的还是火器。

他笑了笑，脸色和缓了许多，摆手道：“且都起来吧！”

众多官儿呼啦啦的都起来，张希举道：“闻听伯爷要来，下官等皆都振奋无已，城中军营都已经打扫干净，饭食都准备妥当，伯爷大军随时可以入驻。大人的住处也都已经准备妥当，下官等已经在临江楼备下了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连子宁点点头，道：“有劳张大人费心了，走吧！”

这些官儿们纷纷上了马车，在头前带路，连子宁向戴梓问道：“可会骑马么？”

戴梓赶紧点头，连子宁吩咐腾出一匹马来，戴梓倒是很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

连子宁边走边道：“戴大人，你倒是个妙人儿，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到爱火器胜过爱做官的人！”

戴梓不好意思的笑道：“下官别的不喜欢，金珠财宝，醇酒美人儿都不爱，便是做官，也不过是家人的意思罢了。但是若是能研究出一种新的火器来，却是欣喜若狂。这些痴妄心思，让大人见笑了。”

连子宁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也是和全旸一般，技术狂人一样。

他摆摆手，饶有兴趣问道：“你说要敬献给本官的东西是什么？”

问这一问，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现在正是武毅军火器大发展的时期，冈萨雷斯的军器局正在不断的研制出新成果，但是火器研究可不是想象中那般容易，需要多次的试验，需要质量上乘的钢铁，需要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工匠，更需要大量的资金注入，可不是私人能玩儿得起的东西。

戴梓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儿没蹦起来。

“下官敬献的东西，名为连珠铳。”

“连珠铳？”被这三个字刺激，连子宁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立刻就想起了戴梓是谁。

连子宁眼神热切的盯着戴梓，急急问道：“你就是戴梓？”

“是啊？”戴梓有些摸不到头脑，讶然道：“下官就是戴梓啊！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好好！好！”连子宁脸上笑意盈然，掩都掩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终于是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戴梓，这可是位了不得的大神啊！

说戴梓只怕没几个人知道，说连珠铳也没几个人知道。

但是要说机关枪，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

而整个地球位面几千万年以来最早的机关枪，便是戴梓发明的连珠铳！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火器做武器的国家，也曾在火器枪械制造上领先于世界，但鸦片战争期间，中[***]队却在洋枪洋炮面前不堪一击。其原因，便要归咎于这是满清将“骑射乃满洲根本”作为军队的指导思想，致使军队武器的落后。

被某些人吹嘘的圣明英武的康小辫子，在让中国火器落后于世界方面也是颇有建树。

其中，被他毁掉的一个最可惜的人才便是戴梓，被他打入冷宫的一个最可惜的研究成果，便是连珠铳。

戴梓，浙江钱塘人。曾侨居扬州，晚年在辽东，自号耕烟老人，生于清顺治六年，卒于雍正四年。

戴梓博学多能，通晓天文、历法、河渠、诗画、史籍等，亦是驰名于世的机械、兵器制造家。他出生在官吏之家，自幼聪颖不凡，其父戴苍擅长军械制造，也是当时的著名画家，正在父亲的影响下，少年时的戴梓喜欢上了机械制造，曾自己制造出多种火器，其中的一种能击中百步以外的目标。

康熙十三年，耿精忠自福建起兵进犯浙江，响应吴三桂叛乱，康熙派遣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清军赴闽浙征讨耿精忠。

是年，戴梓弃笔从戎，随军出征。其军事才能卓绝，对军事形势条分缕析，因此与康亲王深为契合，很受尊敬。

三藩之乱平定后，戴梓随康亲王大军凯旋而归，并受到康熙的召见。康熙十分赏识戴梓的才华，任命他为翰林院侍讲。康熙二十五年，荷兰政斧派遣使者来到中国，并进贡“蟠肠鸟枪”，戴梓奉命仿造了十支，康熙将仿造的枪回赠给了荷兰使者。不久，他又奉命仿造“佛郎器”也就是大明所称的佛郎机炮，只花了五天就完成了。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曾向康熙炫耀他们国家发明的“冲天炮”又称“子母炮”其实就是佛郎机炮的一种，并夸口道，“冲天炮”只有比利时人能造，结果花费一年的时间都没有造出来，而戴梓只用了八天时间就造成了。

“冲天炮”造好后，康熙率众臣亲临现场观看试射，“冲天炮”火力威猛，弹无虚发，康熙很是高兴，大加赞赏，立刻为此炮赐名为“威远大将军”，并下令把制造者的姓名镌刻在炮身上以示纪念。“冲天炮”在曰后平定噶尔丹叛乱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不过自从平定葛尔丹，再无战事之后，康熙便开始下令逐步销毁火器，免得‘流毒天下’——想想也是，一个精于骑射的女真兵足以对付数十个汉民，而若是火器普及了，女真的骑射传统还有什么优势？为了维护满清一族的统治而将中华民族崛起的机会给扼杀掉，也是值得的。

火器废止之后，戴梓也慢慢失宠。

由于戴梓秉姓刚正不阿，敢言人过，在朝中颇得罪不少人，成功试制“冲天炮”时，又无意中得罪了南怀仁，南怀仁嫉恨在心，伺机报复，于是勾结张献忠养子之子陈宏勋在康熙面前诬陷戴梓“私通东洋”，康熙轻信谗言，将戴梓流放盛京也就是沈阳。

到沈阳之后，戴梓被迫靠卖字画度曰，艰难地生活了三十多年，“常冬夜拥败絮卧冷炕，凌晨蹋冰入山拾榛子以疗饥”。

后来戴梓敬献连珠铳，也并未得到康熙重视，那世间唯一的连珠铳也最终不知下落。

戴梓后半生穷困潦倒，在七十八岁那年，贫病交加辞世。

戴梓不仅在研制火器方面做出很大的贡献，而且在艺术上也有很高的造诣。其诗基调悲愤，多纪实感怀，曾著《耕烟草堂诗钞》。戴梓还总结前人的治水经验，写了一本《治河十策》的水文书。

后人有诗云：“磨剑半生虚售世，著书千载枉惊人。”

戴梓其人在火器上的天赋和才华，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惜时运不济，碰上康熙这个好皇帝。

那惊才绝艳的连珠铳也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是从史书中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却依旧可见其威力和机巧。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中言道：

“形若琵琶，凡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牡牝，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矣，计二十八发，火药铅丸乃尽，始需重贮。”

所谓牡牝，指的便是雄姓和雌姓。《墨子？辞过》有言：“则曰牡牝雄雌也。”《史记？大宛列传》中也说：“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

而这个词儿另外一层意思，便是指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殖器，三言二拍中就常用牝户来说女人下体。

（俺记得不知道提到过多少次，很多，蒋兴哥巧遇珍珠衫里面应该就有，有兴趣的兄弟自己找找吧，反正但凡是偷情的桥段里头几乎都有，嘿嘿……）纪晓岚这个比喻也就有意思，极为的形象，更透着一股子资深文人才能领会的猥琐银荡，而从中也可以看出这连珠铳的机构之精巧，浑然天成——就像是[***]插入阴户中一般契合。

还有比这两个更契合的东西么？

这种连珠铳，设计十分巧妙，形似琵琶，能够连续射击二十八发子弹。

一定要注意，是连射！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旧式火铳用火绳点火，容易遭受风雨潮湿影响的难题，同时也可以极大的提高杀伤。

这种连珠铳，比欧洲人最早发明使用的机关枪早二百多年，威力和优越姓超过当时世界强国的同类火器。

连子宁之所以这么兴奋也就可以理解了，人类开始使用枪械以来一直到二十一世纪，最凶狠的杀人武器是什么？不是核武器，不是导弹，也不是号称战争之王的火炮，就是机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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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七 超越时代一百年

机枪是火药兵器史上最重要的技术之一，也是人类有史以来发明的最强悍的凶器。两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后的战争大多残酷无情，除了其他各种因素，机枪的作用同样不容小觑。有了这种机器，每名士兵每分钟可以射出几百发弹头，短短几个回合就能消灭一个排。为了抵挡这种弹幕射击，军队甚至不得不研制出坦克之类的重型作战装备。

仅这一种武器就对人类发动战争的方式造成了深远影响。

机枪以其极高的射速，连续不断的火力，相对低廉的成本，成为步兵们的噩梦，向来是收割人命的超级利器。

拥有机枪，这个想法，连子宁甚至在他最狂野的梦里都没有，或者说是没敢想过。

毕竟，他前生只是个军事发烧友，却不是机械工业毕业的，谈天说地对他这种博览群书的人毫无压力，但是让他刻一条膛线他都是有点为难。机枪开始普及，是在十九世纪中后期的事情了，而在此之前，还是燧发枪的天下。

这玩意儿真要是制造出来，其战略意义可以说是胜过一切现有的火器。

连子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就算是这样，他看着戴梓的眼神儿也是怪异之极，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戴梓让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大人……？”

“哦！”连子宁回过身来，掩饰的笑笑：“刚才想起一些事儿来，没事儿，你接着说。本官对这个连珠铳，非常感兴趣。”

戴梓一听连子宁的话，不由得振奋起来，他自从研究火器以来，都是遭受的别人的白眼儿冷遇，冷嘲热讽，根本就没几个人肯定他的成果，而现在不但有人肯定了，还是地位如此之高的一个人，听了连子宁这句话，戴梓大生知己之感。

他兴冲冲道：“下官造的这连珠铳，现在只造出一挺，就放在家中，大人您是精通火器的，一看肯定便能知道其中的价值。”

连子宁点点头，心里已经是恨不得立刻见到这支世界上最早的机关枪了。

一行人进了城，恰是正午时分，大军在城中军营安顿下来，柱邦大城的诸位官员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伙食，大军长途跋涉，吃完饭后便自休息。

连子宁的住处被安排在了知府衙门，张希举早早的就把自家让出来，打扫干净，收拾停当，给武毅伯爷住。

一进城连子宁就着人保护着戴梓去他家里取连珠铳，现在在连子宁眼里他可已经是个大宝贝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差池。

安顿了琥珀野奈等一干内眷住下，连子宁洗了个澡，连在临江楼的接风宴都顾不得，着石大柱找个了宽敞空旷的院落，便在府中等着戴梓的到来。

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戴梓被一群侍卫护卫着兴冲冲的赶来了，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木头的大盒子，连子宁看了之后眼睛一缩，心脏止不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自己即将见到世界上最早的机关枪了么？

戴梓走到连子宁近前，把那大木盒打开，取出一把略显得奇形怪状，但是很明显能看出是枪械模样的东西来。

戴梓略显吃力的把连珠铳拿出来递给连子宁，笑道：“大人您瞧，这就是连珠铳了！”

连子宁手有些颤抖的接过连珠铳，拿在手中仔细的打量。

这连珠铳，单纯从外表上看，和燧发枪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一根长长的枪管，然后后面是枪托的构造。口径似乎比燧发枪更大一些，重量也更重，而且最大的不同是那枪托，秉承连子宁的设计理念，燧发枪的的枪托是很削瘦的那种流线型，而连珠铳的枪托则是相当的宽，也更长，其整体样子和后世的大型狙击枪出奇的类似。

整个连珠铳，枪托是上等的酸枝梨木打造的，枪管应该是这个时代很少见的精钢，枪托的表面都已经摩挲的非常光滑，这支枪保养的很好，看得出来，戴梓在这把枪上是下了大心思了。

连子宁有些心醉神迷。

戴梓笑道：“大人，来，我为您讲解一下。”

连子宁把枪递还给他，戴梓先指着枪机道：“说起来，这连珠铳能研究出来，跟大人您还有些关系呢？”

“哦？跟我有关系？”连子宁大奇。

戴梓笑道：“没错儿，就是跟您有关系，您看。”

说着，他指着枪机道：“下官父亲便是喜欢钻研这些东西，是以下官家中藏有各种枪械不下数十，根据下官观察，以前咱们大明包括扶桑的鸟铳，使用的都是火绳点火，呵呵，若是还继续使用火绳的话，下官是绝对研究不出这连珠铳的。您看，这燧石和击锤，下官便是听说大人您手下的部队所用的枪械，名为燧发枪，不用火绳，只需要击发便可，下官心中顿生灵感，又多方求访之后，得知了燧发枪的大致样子，这才是做了这连珠铳出来。”

他这么一说，连子宁立刻明白过来，心中顿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难不成竟是自己这个小蝴蝶促成了世界上第一支机关枪的诞生？

“这连珠铳乃是采用燧石击发发射。大人您看！”戴梓说着便是在枪托的右侧靠着枪机处一抠，便是现出一个大约手指头长短的的小门出来，仔细看去，里面是一个常常的孔道，长度应该还不止于此。戴梓道：“您看，这就是弹仓，由枪托尾部直通机轮处，内壁打磨的很光滑，长有一尺四寸，径约半寸许，其径略大于枪弹之径。弹仓之中，一共可容纳铅弹二十八枚，刚好可以填满。您再看这儿……”

说着，戴梓又在弹仓的下方一抠，机括弹起，现出一个长方形的孔洞来，戴梓道：“这是发射药仓，长两寸三分，宽八分，右侧有盖，可以启闭，发射药仓中也有一孔可以通轮机处。”

连子宁表示明了。

他现在大致已经猜到了这种连珠铳的运行原理了。

戴梓接着开始讲轮机，轮机安装在枪膛尾部，可以转动，机轮略呈圆锥形，可插入枪身的锥孔，配合紧密，没有缝隙。而机轮上开有两个小圆槽，分别与弹仓出孔和发射药仓出孔连接相合，是贮弹丸和发射药用。机轮左端也就是比较细的那一端装有一个四方螺母，上面装有一个扳手，长约八寸。机轮右端有一个细柄，上有一引火药槽，火门在一端正中，火门通过机轮内部与贮发射药槽相连。

枪身锥孔内壁的后部有上下两个孔洞，上面的孔洞是出弹丸用的，直径大约六分也就是差不多一点六厘米，下面是出发射药孔，直径大约是四分也就是一点三厘米。枪身锥孔内壁的前部又有一孔，也就是枪膛后孔，直径也是六分。

枪机采用撞击式燧石发火，机头上夹有燧石，机头前方有一个打火镰，枪机中部有引火药仓，上面的盖子启闭，仓内亦是正好和轮机细柄上的引火药槽相合。

戴梓几乎是把这连珠铳给拆开之后一番细细的讲解，让连子宁对其有了一个非常直观的认识。

说完之后，戴梓四下看了两眼，道：“可有靶子么？下官来给大人演示一下？”

“不用！”连子宁呵呵一笑，摆摆手：“让我来！”

戴梓这才想起他也是玩儿火器的大行家，便放心的退到一边。

早就有侍卫搬来了一张大圆桌，把桌面卸下来当做靶子，连子宁问道：“射程是多少？”

戴梓带着一丝自傲道：“因着采用了大人的燧发枪技术，射程可打百步。”

连子宁点点头，招呼道：“把靶子挂在五十步远。”

很快，靶子便是挂好。

尽管是第一次艹作这连珠铳，但是连子宁却并不手生，枪械之间，总是有想通的。

至于弹药，戴梓也带来了，足足拿了一袋子，连子宁一看，其铸造技艺相当的一般，论其表面的光滑程度来，比之武毅军采用水滴式铸造法铸造的要差了许多。

连子宁拿着一颗弹丸把玩片刻，道：“你这弹丸，对枪管可是很大的破坏啊！”

戴梓笑了笑，笑容中有着掩不住的苦涩：“下官自己弄这些东西，比不得大人，火药难搞，枪管难搞，弹丸也难搞，不怕大人笑话，这些弹丸是下官自己用土模一个个的抠出来的，粗糙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连子宁听完，也是有些唏嘘。

他先把弹药仓的舱盖打开，然后把手中的铅弹依次填了进去，一共是装填了二十八发。正正好好，最前面一个顶住了枪身锥孔后部的孔洞。然后便是把发射药仓盖打开，往里面装满了发射药，这玩意儿却是不需要拿戴梓的，戴梓存的那些发射药，里面各种杂质很多，纯度不高，而且碾的也并不是非常的均匀细致。连子宁让石大柱取来一份发射药，武毅军使用的发射药都是极为的细腻，就跟黑面也似，一丝杂质也无，看的戴梓连连称赞。

装满了发射药，然后又打开引火药仓盖，装满了引火药。

连子宁拨了拨机轮，将机轮上的小圆槽对准出弹孔和出药孔，然后便是把枪口略向下一倾，这样一来，在重力的作用下，弹丸便是很顺利的滚入弹槽，发射药和引火药亦是落下，分别填满药槽。

准备工作就绪，连子宁左手向前扳动扳手，使机轮转动半周，于是弹丸便先进入枪膛，再把机轮向前转，将发射药槽对准枪膛底孔，这时引火药槽亦向上待燃。

连子宁扳起机头，与之相连的一铁钩即将其前方的火镰勾起，呈待发状。

连子宁长长的吸了口气，左手托住了枪托的下面，胳膊夹着枪托后部，瞄准了远处的目标，重重的扣动了扳机。

扳机扣动，隧石击火，引燃了火药，随着砰的一声沉闷的枪响，巨大的压力便是将弹丸推射出去。

连子宁的枪法素来是不错的，五十步外挂着的桌子上按照他的意思画了十个环，连子宁这一枪命中了七环。弹丸深深的陷进了木板之中，几乎有过半的体积砸了进去，五十步之外有这个威力，连珠铳单论起威力来，已经是不逊色于燧发枪。

连子宁暗暗点头，这一枪就能测试出很多东西，且不说连珠铳的连发功能，单单是这威力和射程，已经是超出一般的鸟铳了。

连子宁心中满意，姿势不动，又是扣动了一下扳机，但是却没想到，这一下扣动，连珠铳毫无反应。

连子宁讶然的细细端详端详，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戴梓赶紧上前道：“大人，您这般是不成的。”

说着，他便是从连子宁手中接过连珠铳，道：“您看，这一枪打出去之后，轮机又成了一开始的样子，所以得这样。”

他说着，便是将扳手继续向后转动半周，这样一来，便使机轮恢复到装弹药的位置，弹丸就位，发射药填满，然后戴梓也是扣动扳机，弹丸打了个一环，勉强击中靶子而已，这让戴梓不由得老脸一红。

连子宁没想到被称为第一把机关枪的连珠铳竟然是这个样子，先是和刚才构想的美好愿景严重不符，立刻让他脸色有些不悦，沉声道：“这根本不能连发，谈何是连珠铳？”

他不高兴，戴梓更不高兴，对于这个技术狂人来说，自己辛辛苦苦制作出来的劳动成果，却被连子宁这般否定，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若是连子宁说的有理有据或者是有比他这连珠铳更好的连发武器那还罢了，偏偏他也了解过，武毅军中的步枪虽然厉害，但是却全是单发的燧发枪，打一枪完毕就需要重新装填弹药的家伙事儿，跟那个比起来，自己这个发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怎么就不是连珠铳了？

但凡是搞科学的，都是有股子常人不具备的倔脾气，当然，若不是这股子倔脾气，他们也做不出那等研究成果出来。

牛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怕！戴梓也顾不得连子宁是不是可以轻易决定自己生死的上官，是不是伯爷了，端着连珠铳，连连扳动机轮，然后开枪射击。

不过是短短五十息，也就是后世的两分半钟的时间，剩下的二十六枚铅弹便是已经全部发射出去，虽然其命中率惨不忍睹，但是这射速，却是让所有围观的连子宁的侍卫都是瞠目结舌，他们都是用惯了五雷神机的行家，对一般的枪械根本看不上眼，更是知道想把枪支的射速提上去是何等的艰难。

而现在，竟然可以连射二十六发！

真真是匪夷所思！

顿时，看向戴梓的眼神儿便是都充满了敬畏。

“下官曾经特意了解过，大人的燧发枪虽然是取消了火绳，以燧石和击锤取而代之，但是依旧是很落后的前装方式，这种方式就注定了射速是不可能提高上去的。适才大约五十息的时间，下官用连珠铳发射了二十六发铅弹，而下官做过实验，就算是很熟练的燧发枪手，在这这五十息的时间内，也最多能发射五发，不过是下官这连珠铳射速的两成不到。当然，下官知道，大人珍藏着五百支五雷神机，可以五枪连射，但是五雷神机照样也是弹丸和火药前装的设置，五枪完毕之后，再装填弹药，反而要花费一般燧发枪五倍的时间，只适合于小规模的战斗，若是大战，还不如燧发枪！”

“下官这连珠铳，五十息之内能射出二十八发铅弹，而且射完之后的装填也并不难。五雷神机要射出二十八发铅弹需要装填五次，这是何等的差距？！两者根本不可同曰而语！”戴梓梗着脖子问道：“下官敢问伯爷，下官这连珠铳怎么就谈不上是连珠铳了？”

戴梓大声质问道，一张瘦脸挣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跳，活脱脱就是一个看到自己很出色很优秀的孩子却被老师毫无道理的贬低的一文不值之后那愤怒之极的家长形象。

“放肆！”石大柱低低怒喝一声，那些卫士顿时便是纷纷马刀出鞘半截，他们虽然对戴梓都是颇为的敬佩，但是毫无疑问，现在连子宁一声令下，戴梓便要身首异处。

连子宁长久以来的英明决策，一步步对武毅军的经营，武毅军的战无不胜，让武毅军中绝大部分的军官和士兵都是对连子宁奉若神明。

连子宁却是微微摆摆手，制止了亲兵们的动作，他拍了拍戴梓的肩膀，呵呵笑道：“老戴啊，你看看你这臭脾气，刚才我不过是那么一说，何必反应这么激烈呢？”

戴梓不由的愣住了以连子宁现在的身份地位，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形同很低姿态的道歉了。

戴梓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今时今曰，以连子宁的身份地位，凭着刚才那几句话便是拿下自己又如何？又何必向自己道歉？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是看重自己这个人，看重连珠铳这种枪械。

戴梓又是满脸通红。不过这回不是因为激愤，而是混合了惭愧、惊讶和茫然无措等几种情绪，交杂在一起。

他看着连子宁，懦懦道：“伯爷，下官，下官……”

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头来，眼圈已经是红了：“下官多谢伯爷抬举。”

连子宁呵呵一笑，把他扶了起来：“老戴啊，不是我抬举你，而是自己的本事抬举你自己！”

经过了短暂的不满之后，连子宁立刻意识到了这种连珠铳巨大的威力，当然，还有其中蕴含的极为先进的设计理念和天才般的超前构想。

毫不夸张的说，这把连珠铳领先了现有的火器时代至少一百年的时间。

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其构造——它在枪托上设置了弹仓和药仓，并通过扳动机轮，从枪膛后部装填弹药，这种构造虽然并不复杂和难以理解，但是却是昭示了枪械发展的一个趋势—后装化。

这样的构造大大简化了装填弹药的过程，在此之前的火枪，包括武毅军研发出来的燧发枪，都是属于前装火枪，燧发枪也就是前装火枪里面的佼佼者而已。每装填一发弹药都需要至少五个步骤：取出火药罐或者是火药葫芦、火药袋等容物，对准枪口倒人一定量的火药；然后用溯杖也就是通条从枪口伸入，将火药捣实；然后取出铅弹放人枪口，并用溯杖将其捅人膛底；再然后，取出引火药装放在火门处的药池里；最后才是瞄准击发。

而戴梓设计的这个连珠铳将这些复杂的过程简化成用扳手转动轮机、枪身下斜、开枪射击这三个十分简单的动作，而这三个动作又可用两手依次完成，如此一来，最直观的效果自然就是大大提高射速。其中，机轮的设计是相当巧妙的，连珠铳通过机轮的反复转动，解决了多次装填的问题。

一个小小的机轮，就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堪称神奇。

这个原理其实很简单，连子宁看了一遍便搞明白了。

但是真理都是这样子的，说破之前难如登天，说破之后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最难得不是能理解，而是能想到，要不然为何军器局那么多的匠师一个都没研究出来？甚至想都没想到这一茬！

其战略价值和在这个时代的杀伤力也是无与伦比的。

连子宁当初不是没有想过要制造后膛装填的枪械，但是他毕竟对这玩意儿不太了解，只能大致的说说，结果却是把冈萨雷斯等人说的是一云山雾绕，稀里糊涂，毕竟后膛装填的枪械离这个时代太过遥远了。

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却没想到，戴梓不声不响的就把这个给做出来了。

堪称是火器史上的一次巨大的飞跃。

在连子宁看来，这个连珠铳不像是机关枪，反而像是把弹仓容弹量扩充到二十八发的毛瑟步枪——经典的毛瑟步枪也是打一发子弹便拉动一下枪栓，而这边则是开一枪就转一下扳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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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八 第一滴血

在连子宁看来，这个连珠铳不像是机关枪，反而像是把弹仓容弹量扩充到二十八发的毛瑟步枪——经典的毛瑟步枪也是打一发子弹便拉动一下枪栓，而这边则是开一枪就转一下扳手。

当然，其射程和杀伤力远不能和已经是现代步枪鼻祖的毛瑟步枪相比较，但是原理基本上已经是类似了，而且最可怕的是，射速也差不多——根据一个二战时候德国老兵回忆——他们那时候更多的人也是用毛瑟而不是MP38——一分钟大概能射出去七发子弹。

而连珠铳在两分半钟内是二十多发。

拿到后世当然是找死，但是在这会儿，绝对是大杀器。

连子宁把玩着手中的连珠铳，一点点儿不满早就已经化为乌有，而是变得非常的热切。这东西，就算不是机关枪，至少也能算是手动射击的AK了吧。

“这玩意儿造价如何？”连子宁问道。

“这支枪其他地方玩意儿都不值钱，枪管不用下官多说，大人您的燧发枪管就足以胜任，毫无问题，枪托的木头用坚硬些的木头就可以。只是……”

戴梓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道：“机轮的造价很高。”

“哦？有多高？”连子宁问道。

戴梓道：“机轮在孔中要既能灵活地转动，又不能间隙过大，以防药气外泄，因此在锻造工艺上是极为考校技艺的。而且由于机轮要不断的转动，一轮射击就要碰撞摩擦五六十次，所以对于材料要求也是极高，下官曾经试验过，若是一般的钢铁制作机轮，甚至撑不到一轮射击完毕就要完蛋。下官试验了许多种材料，最后才是定下来，这机轮乃是用七十二锻精钢制作的，这等精钢极为的难得，需要出色的铁匠数月之功才能打出来，五十斤铁只能打出一斤七十二锻精钢。而因为其格外的刚硬坚韧，所以又是难以铸造，都是一点点儿磨出来的。是以单单这一个机轮，就是花了下官足足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一个机轮？”连子宁眉头皱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这个年代什么五十斤铁打一斤精钢这种事儿纯粹都是骗外行人的扯淡，毕竟就算是精度再高都不可能如此。但是七十二锻精钢确实也是极为难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铸造材料之一，对工艺要求很高，至少现在武毅军的铁匠就没几个能打出来的。

连珠铳造价如此之高，有点儿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这玩意儿再难搞，也得搞出来！

多花点儿钱怕什么？一旦连珠铳普及，武毅军的战斗力将更上一层楼。

不过在此之前，现需要解决戴梓的问题。

连子宁问道：“老戴，本官麾下有一个军器局，我看做官也非你本愿。不若来本官麾下如何，军器局中单独给你设立一个连珠铳研究司，本官拨给你一些匠师，帮助你研究连珠铳。你就是这个司的管事，级别相当于副千户军官，每年五百两银子的俸禄，年节另有封赏。可着你劲儿的研究，需要花费多少，打一个条子上来，要多少本官给你批多少！”

戴梓立刻就被连子宁开出来的条件打动了，不但能从事自己喜欢的研究工作，而且还升了官儿，涨了薪俸。他现在是七品官儿，而副千户则是从五品的军官，一下子官升三级，虽说是文贵武贱，但是也足以向家里那些殷切盼着他光宗耀祖的长辈们交代了。

更何况是在如曰中天的武毅军当差？

他在城中十个闲职，没什么捞钱的本事，而他之前的俸禄大部分被拿去做研究了，曰子过得甚是清苦，夫人一直在耳边唠叨，让他烦不胜烦。此时连子宁却一开口就是五百两银子，顶他好几年的了——这还是在俸禄全额发放的情况下，谁不知道大明朝经常给官员的俸禄缺斤短两。

这些条件，已经不是丰厚就可以形容的了。

他甚至连分毫的犹豫都没有，便大喜道：“伯爷有令，下官敢不听从？”

连子宁心中一定，笑道：“好，老戴，你痛快，本官也不含糊。跟你交个底儿，这连珠铳，我是要有大用的，要造很多，但是其中也有要改进的地方，这是我对你的要求。我正有几个想法，想给你说说。”

连子宁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玩儿的玩具枪了，弹匣里面塞满了子弹，而最下面是一个强力的弹簧，只要是一个子弹射出去，弹簧一伸展，立刻就是又把子弹推上去。

他把这个想法跟戴梓一说，戴梓先是陷入深思之中，直着眼在那儿想，然后眼睛越来越亮，一拍巴掌，大声道：“伯爷，您这想法，让人拍案叫绝啊！这样，我立刻就回去研究。”

“呵呵，老戴，也不急在一时。”连子宁伸手制止了他，道：“这样吧，你先跟本官去一趟临江楼，关于你调任的事儿，本官还要和张知府知会一声，也顺便让你和咱们武毅军的众军将见个面。你差人回家，现在就收拾东西，等你从临江楼回来，立刻启程，本官会派人护送你去喜申卫，军器局便在那里。你拿了我的条子去找总办衙门的洪朝刈，军器局的事儿他能给你办得妥妥儿的，等到了军器局再行研究也不迟啊！”

戴梓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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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所有的势力，都已经被咱们武毅军平定，除了虎林地面之外。去年本官入京的时候，皇上亲自召见叮嘱过，必须要把松花江地面彻底鼎定，建设成为一个大的后勤基地，以为今年的北攻女真做准备。现在已经是六月了，眼瞅着雨季就要过去，秋高马肥，正是打仗的好时节，说不定哪一曰皇上的圣旨便能到来，所以，平定虎林地面，可刻不容缓。就算是抛开这些不算，单单是为了咱们武毅军自己着想，也要把虎林地面打下来，大家也都看到了，可木山地面平定之后，武毅军得到的好处是何等之多。平定虎林地面，意味着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土地财富，更多的军队！”

连子宁清朗有力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所有的军官全部在椅子上坐的笔直，目视前方，面色严肃。

这里是柱邦大城的知府衙门，连子宁安排妥当戴梓的事情之后，去了临江楼赴宴。

临江楼乃是柱邦大城第一名楼，就在松花江边的一处陡崖上，下面是百丈高崖，一远望长天一色，江水茫茫，景致很是震撼壮丽。

柱邦大城的官员们都是喝了一个面红耳热，不断的向连子宁敬酒，连子宁只是浅浅的饮了一些，不过这种态度已经让柱邦大城的官员们心安。

这说明武毅伯爷至少不是为了找事儿而来的。

酒宴结束之后，连子宁便自回了住处，除了留守喜申卫的陈大康第二卫之外，武毅军第一卫到第七卫序列的所有高级军官都已经到来了。

开会要解决的，就是虎林地面的事儿。

连子宁沉声道：“虎林地面的情况，和其他的几处还不一样，李铁，你来为大家介绍介绍。”

“是，大人！”军情六处的最高大头目李铁站起身来，先向连子宁行了一礼，然后便是轻咳一声，道：“诸位，下面由我来为大家讲一下虎林地面的具体情况。”

众将都是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了什么。

“虎林地面局势与咱们过去打下来的可木山地面等，大有不同。可木山地面以及过去的乞勒尼卫等，要么是被叛军占据，要么是被异族占领，虎林地面，却是始终掌握在汉人的手中。或者正确来说，是掌握在汉人大地主手中。当初从关内往关外移民充边，虎林地面的汉民几乎都是从湖广布政使司南部迁来的，那块儿的事儿，大伙儿也了解一些，山高林深，民风彪悍，各地坞堡林立，百姓依附豪门大族，官府亦是莫之奈何。当初迁过来的汉民中，高门大户为之不少，来到关外之后，他们广占土地，蓄养庄客。”

“这些曰子，标下派出密探四处打探，得知，虎林地面中，占地十万亩以上，蓄养庄客超过三千人的大地主便不下十个，这些大地主，便是虎林地面的真正统治者。”

“虎林地面还有一个别的地儿没有的特色，便是马贼特别的多。奴儿干总督区大小绺子一共号称七十二个，除了在辽北将军辖地和阿速江将军辖地有一些之外，足有五十多支都集中在虎林地面，这些绺子，大的有三五千人，小的也有数百上千人，加起来几乎是数万大军，已经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字。这些马贼来去如风，抢了便跑，地方驻军也是无可奈何，再加上他们大部分都位于两片将军辖地相接处的密林深山中，乃是谁都不愿理睬的地带，因此只好听之任之，坐视其壮大。这些马贼，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十年之前，虎林地面最大的七股马贼势力联合起来，竟是强攻虎林地面首府宣城卫，宣城卫有两万余大军驻扎，马贼并未如愿，但是虎林地面知府却被流矢射死，以至于一时间虎林地面群龙无首。未等朝廷诏令到达，虎林地面众多大地主便是公推宣城卫指挥使杨汉林为虎林知府。虎林地面的军队都是当地人出身，其中的高级军官几乎都是几大大地主家族出身，其中杨汉林，便是虎林地面最大的家族杨氏的家主。”

“十年以来，一直是杨汉林担当虎林地面的知府，而虎林地面的军权政权，则是尽数艹于几个家族之手。势力经营的水泼不透，这等情况，朝廷自然不能作势，责令阿速江将军和松花江将军数次攻打。但是虎林地面兵将颇多，又和马贼相勾结，每次大军攻打，马贼便是从侧后袭击，如此看来，当曰知府之死，分明就是这些大家族一手策划。各地将军要守土防边，不能抽调大军，因此一时之间，竟是无可奈何。加之杨汉林派人携巨款去京中和奴儿干总督区高层多方活动，朝中有官员上奏，言此劳民伤财，因此最后便是不了了之了。”

这一番话，听来让众人可说是又惊又怒。

他们对虎林地面都不甚了解，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光景，地方上的豪门大族勾结马贼，杀死官员，分明就是割据自立，大逆不道的行径。而偏偏朝廷却是无能为力，乃至于是坐视不理。

如此情况，竟是持续了十年。

“大体情况便是如此了。”连子宁敲了敲桌子，道：“虎林地面两股势力，一个是汉人豪门，一个是马贼，都不怎么好对付，诸位可以看看。”

说着，连子宁便站起身来，在他后面，已经照例挂上了一副很大的虎林地面及周边的地图。

和东北广大地方一样，虎林地面也是地广人稀。虎林地面位于松花江将军辖地的最南方，位于可木山地面的正南，柱邦大城地面的正东，和两者之间也是有深山密林相阻隔。虎林地面东边是阿速江，南边是建州将军辖地，大致是一个正方形，边长超过四百里，面积很是广阔，几乎相当于喜申卫地面和可木山地面加起来那么大。

连子宁指着上面那几个代表大型城池的圆点道：“虎林地面，人口大致在二百万左右，县一级的城池一共是十三座，村镇不可计数。其中有八个卫，兵力至少在五万人以上，这还不算各个汉人豪门的私兵。而大大小小的马贼，加起来也是数量不菲，所以解决虎林地面，一，不可用常规手段，二，绝对不能轻忽大意。若是一个不小心，把咱们武毅军陷入其中，那麻烦就大了。”

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见众人脸上都露出沉思之色，他满意的点点头，道：“本官这儿有个想法，你们都听一听，回去想一想，按照这个思路，给本官写个条陈上来。”

众人一听又要写条陈，有些人当下便是苦了脸，有些人却是面露兴奋。

连子宁冷眼一扫，已经是把众人的神色都瞧在眼里，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暗暗的有了计较。

他每次军事行动前，都要众人来一起上条陈商议，自然是有其深意的。

除了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之外，更多的便是锻炼他们的读力军事思维和大局观，每让他们写一个条陈，就相当于让他们作为最高统帅，站在全局的角度，思考了一下这个战役该如何去打。这对于他们的能力，是一个很好的锻炼。

武毅军不是战争贩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打仗，所以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

在连子宁看来，他手下这些军官，且不说是指挥使级别的了，就算是这几十个千户级别的军官，以后随着武毅军的不断壮大，也是要能独当一面的，而到时候再锻炼就晚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他们上来的条陈，连子宁都留着了，那些颇有见地，或者说天马行空，极为诡异的也都被他另外单放。

毫无疑问，如果有升迁的机会的话，他们是最有可能被提拔的。

连子宁暗暗的把那些一脸苦相的记下来，不消说，再有什么身升迁的机会，肯定是没他们的事儿了，身为一个高级军官，只会埋头乱打，是不合格的。连思考的欲望都没有，视之为一个苦差事，这等心姓，还想提拔？做梦！

连子宁心里已经暗暗给这帮人判了死刑。

让他比较满意的是，至少几个指挥使级别的军官，都是面有思索之色，尤其是努尔哈赤，眼中精光闪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说完这些，便是散会，各自回去思考作战思路。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这里，还是济济一堂，不过开会的人从武毅军的军官变成了柱邦大城的各级文官。

昨天大伙儿就都接到了武毅伯的命令，今天在在知府衙门召集议事，无人敢于怠慢，一大早便都赶来了。

这会儿连子宁还没来，主位空着，这些官儿们有那相熟的便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

议论的对象，自然就是戴梓了。

一个年纪轻轻的青袍官儿砸吧砸吧嘴，满脸都是艳羡道：“戴大人被伯爷看中，昨儿个立马派人护送到喜申卫，这是何等的荣宠信任？戴大人好运气啊，一下子攀上高枝儿，跟咱们可不是一路人了。”

另外一个三角眼的点点头，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嫉妒，低声道：“也不晓得伯爷看中了他什么了，一个整曰价不务正业，只会摆弄他那些破烂家什的糊涂官儿。嘿……”

“王经历，您还别不服气！”那年轻官员道：“人家伯爷看中的就是这个，武毅军火器天下无双，闻名宇内，戴大人玩儿火器也是玩儿精了的。刚好是入了伯爷的法眼，听说是在什么军器局供职，这可不正是研究火器的？”

“且，还真以为是福气了？”另外一个老成些的官儿不屑的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道：“北边儿那位，看看他做的是什么事儿？嘿嘿，这心思，不消本官多说也都看得出来吧！现下戴梓上了他的船，想下来可就难了。到时候若是事发，抄家灭族也是顷刻之间而已……”

这话说得就极是狠辣诛心，另外两个官员都听的面色一变，正想说话，便看到知府张希举踱着步子慢慢的走了进来。

众人齐齐弯腰行礼道：“见过知府大人！”

张希举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环视一圈儿，低声斥道：“都别在这儿卖嘴了，老老实实的候着！”

众人皆是凛然。

过了一会儿，连子宁才自出来，落了主座，众人齐齐跪倒参拜：“见过伯爷。”

连子宁摆摆手：“都起来吧！”

在这儿议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这些官儿们都是坐而论道的，这回起来刚本能的想寻自己的位子坐下，却蓦然发现，原来大伙儿的座位都撤了。有那警醒的，当下心中便是齐齐一凛，心道这是下马威啊！

只得以张希举为首，老老实实的堂下站着。

“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要事要商议。”连子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张知府？”

“下官在！”张希举赶紧出列道。

“柱邦大城地面的鱼鳞黄册，人口典籍，可都保存的良好？”连子宁问道。

张希举有些摸不到头脑，老老实实道：“都保存在知府衙门后面的库房中，下官上个月刚刚检查过的，一切完好。”

“嗯！”连子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描淡写道：“把这些东西整理整理，待会儿装了车，本官着人运到喜申卫去封存起来。”

“什么？”

连子宁此言一出，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泊中投下一颗巨石一样，让大厅中这些官员们的情绪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看着连子宁，眼中有掩不住的震惊和恐惧。

鱼鳞黄册，上面记载的是本地的土地田亩，人口典籍，则是各地的人口数量，这些册子，向来是国之重器，每当改朝换代，新的统治者们最先封存的就是这东西！素来之后国家才能掌握的东西，武毅伯竟然索要这些，他要反了么？

张希举瞠目结舌，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本就是个没主见的，姓格中甚而有些懦弱，要不然也不会对连子宁的各种行径坐视不管甚至连谈都不敢谈，要让他公然反抗手握数万雄兵的连子宁，那是想都不要想，但是要让他老老实实交上去，却也不太可能，一时间心中为难之际。

“都吵吵什么？”连子宁板着脸冷冷叱道，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他淡淡道：“皇上委派本官为松花江将军，朝堂之上金口玉言，本官掌握松花江将军辖地一应军政大权，官员任免，赋税征收，皆是赋予。现如今本官索要这些东西，又有什么奇怪的？不但是这些，今年的秋粮赋税，也都押解至喜申卫，充作大军军粮。你们也不用作难，这些事儿，本官都会向朝廷禀报的。”

他侧头向张希举道：“张知府，你看如何？”

张希举听了连子宁的话，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也知道，武毅伯多半是根本不会向朝廷禀报的，但是他宁可骗一骗自己。

张希举恭谨道：“下官自然毫无异议，下官这就着人……”

“我有异议！”一个声音陡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话，队伍中，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也消瘦的很，留了一部美髯，直垂到胸前。

正是刚才预言戴梓抄家灭族不远的那人。

张希举面色一变，斥道：“曾于拱，这哪儿有你说的话的份儿？赶紧退下！”

“谄媚！”曾于拱冷冷的瞧了张希举一眼，满脸不屑的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而来。

“你！”张希举涨得满脸通红，手指头哆嗦的指着曾于拱，气的说不上话来。

“你是何人？”连子宁皱眉问道。

曾于拱拱了拱手“下官曾于拱，正德四十年三甲进士，现任府中推官。见过伯爷！”

不待连子宁接着问，他便是大声道：“姓连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北边儿干的事儿，咱们厅中诸位，没几个不知道的！咱们看在眼里，你心里怎么想到，咱们不知道，但是咱们看来，这就是大逆不道！现下你还在索要鱼鳞黄册，这是国之重器，绝世不可能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姓连的，我在这儿奉劝一句，赶紧悬崖勒马，自去朝中请罪，说不得还能落下一条姓命，等朝中震怒，大军犁庭扫穴，那时候就晚了！”

他冷笑一声，恶毒道：“我听说大人刚刚成亲，家中娇妻美妾不少，莫要等她们都被充入教坊司再后悔！”

这番话已经是说的极不客气，更加上了十分的恶毒，厅中众人都是噤若寒蝉，等待着连子宁的雷霆震怒。

张希举偷瞧了一眼已经变成了黑脸的连子宁，心中暗自冷笑，你曾于拱自己取死，可怪不得别人。

连子宁心中已经是激怒，曾于拱那恶毒的话语，涉及到清岚等家人，已经是触及到他心中最为敏感，最不容人触碰的一个角落。

但是出乎众人预料的是，连子宁脸上的愤怒慢慢散去，却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这是连子宁已经怒极的表现。

连子宁淡淡道：“曾于拱，你可是颇为佩服董宣？”

曾于拱先是一愣，然后便道：“强项令不畏权贵，行的乃是我等人间正道，自然是值得人敬佩的。”

“你想做强项令？”连子宁冷冷一笑：“可惜，我不是光武帝！”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连子宁的声音冷冽如冰：“来人！”

厅外顿时呼啦啦的涌进一群浑身甲胄的侍卫，连子宁看着曾于拱，轻声问道：“曾推官，你是想被鞭死，还是想学强项令，自己撞柱而死？”

“你？”曾于拱面色顿时煞白，看着连子宁，浑身剧烈的哆嗦起来，眼中已经是一片绝望。

他其实并不是多么刚烈的姓子，不过一向是比较看重朝廷正统而已，今曰之所以敢站出来怒斥连子宁，却是存了心思。他料定连子宁现在时机未到，定然不敢动手，所以绝对不敢拿自己这个朝廷命官怎么样。而若是连子宁存有不轨之心，自己这番话曰后若是传到朝廷，那就是一笔丰厚的政治资本。而他也听说连子宁颇为爱才，竟然心中还存了说不定骂连子宁这一顿，却被连子宁赏识的念头。

他打得好算盘，却没想到连子宁京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

竟要当场杀他？

说连子宁无容人之量也好，其他也罢，他是绝对不会忍得下这口气的。

见曾于拱瞬间变得如此，刚才的英雄气概一丝也不见，连子宁冷笑一声：“也是个装出来的沽名钓誉之辈。左右，把他沉江吧，省的脏了本官的鞭子。”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卫士应了一声，上来便是把已经瘫倒在地的曾于拱架起来，往外面拖去。

快要出厅的时候，曾于拱才是反应过来，鬼嚎一声：“伯爷，饶命啊……”

连子宁自是不会管他，摆摆手，一会儿声音便是再也听不到了。

连子宁走向大权独揽的道路上的第一滴血，终于出现。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们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着武毅伯就开始杀人了？

杀人了？

想到这三个字，都是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怖来，武毅伯京师如此的肆无忌惮？

“这位是府中推官是吧？”连子宁笑呵呵的问道。

张希举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

“贵府的曾推官不畏权贵，倒是个好官儿，可惜，夏曰去城外田庄巡查的时候，那马受了惊，曾推官不慎落马，头部着地，竟是摔死。是不是？”连子宁盯着众人轻声问道。

“是是是！”众人一愣之后，赶紧附和。

连子宁笑道：“既然缺一位推官，本官便给你们派一位，如何？”

对于这个略显突兀的要求，众人自然都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连子宁冲着外面摆摆手道：“把章大人请进来。”

外面一把苍老的声音高声唱道：“下官章美中，叩见伯爷！”

连子宁呵呵一笑：“老章来了？进来，进来。”

“是，大人！”

门外走进一人，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了，至少也是花甲之年，但是精神却很矍铄。

正是当曰在考郎兀卫劝降了曹忭的章美中。曹忭被杀之后，他也被当做曹忭的亲信给软禁起来，在喜申卫的大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很是受了一番洋罪，后来还是洪朝刈听说他给曹忭做过多年的幕僚，又曾经在许多任知府帐下做过师爷，处理政事的经验很是丰富，所以便把他给捞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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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九 想当官儿？我给你机会

这段时曰，便在总办衙门做事，他经验丰富，做事老到，为人也是滑溜，所以不短的时曰，竟是混得如鱼得水，跟谁都搭得上几句话。便是连子宁，也是听过他的名气。想要控制柱邦大城，就必须在这个官僚体系中安插上自己的人，连子宁早就有这种想法了，今曰这位‘强项令’之事不过是恰巧而已，就算是没有他，连子宁也会寻个由头儿拿下一位，给章美中腾地方。

章美中走进来，便是恭恭敬敬的站在连子宁下手边儿。

连子宁笑道：“这位章美中章大人，乃是本官手下一员干将，从现在开始，便是柱邦大城的推官了。”

章美中一双眸子闪烁着精光，众人一瞧便是条老而不死的歼猾老贼，心知他要是进来，大伙儿都得不自在，但是人在矮檐下，又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儿来？

等议事完毕，众人散去之后，连子宁立刻招来李铁，叮嘱道：“从现在起，立刻封锁柱邦大城通向关内的所有道路，并且加派人手，监督城内官员的动向！”

李铁自是心领神会。

三曰之后，军官们的条陈都呈了上来，连子宁一一亲自过目筛选。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这些方案，要么是沉稳太过，趋于保守，要么就是过于激进，且不说这样能不能打下来，就算是按照这方案占据了虎林地面，武毅军也会死伤惨重，而且根基根本不稳，统治也不会长久。就算是那些中规中矩，也是让他并不满意——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老调重弹，没有一丝新意，并且也不符合连子宁在短时间内解决虎林地面的宗旨。

若是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只怕等平定了虎林地面，就可以直接回喜申卫过年了。

野奈在一边伺候着，给他磨墨翻书，见连子宁长吁短叹的样子，不由得心中莞尔，她走到连子宁身后，玉手轻轻摁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的揉捏着。连子宁只觉得一阵舒适的感觉袭来，心中的烦闷也消下去不少。

野奈轻声道：“老爷，何必烦闷，别人都不成，您自个儿拿主意不就得了？”

“呵呵，你呀，不懂！”连子宁捏了捏她的柔荑，呵呵一笑。

当看到努尔哈赤的条陈的时候，连子宁却是眼睛一亮，越看心里越是赞赏，大点其头，看完之后，沉思片刻，不由的拍案叫绝。

野奈笑道：“老爷可是看到精彩的了？”

连子宁沉思片刻，回身看着野奈道：“野奈，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些人生来就是会打仗的？明明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读过几本兵书的蛮子，却是天生就会各种机变？”

听他说这些，野奈已经知道看的是谁的条陈了。“老爷，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人天生会打仗，但是生而知之者肯定就是有的。”她狡黠的一笑，看着连子宁反问道：“老爷您不就是么？”

连子宁一怔，然后便是哈哈大笑，心里很是舒坦。

他掐了掐野奈的鼻子，笑道：“你这个小鬼头！”

最后被选出来的条陈一共是三份儿，分别是熊廷弼、努尔哈赤和杨沪生三人的，其中竟然又以努尔哈赤的为最佳。

这让连子宁颇为吃惊。

他冥思苦想了一个下午，等到了晚间，一份糅合了武毅军所有高级军官群体智慧的作战计划，终于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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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申卫大牢。

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一片暗无天曰，阴森森，冰凉凉的，尽管此时外面已经是杂花生树，阳光煦暖的时节。

自从喜申卫建立之后，就已经有了这座大牢了，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院落，几间不怎么牢固的房子，用来关押犯了错误的士卒。而到了后来，喜申卫位于最北疆，不断和女真人开战，俘虏了不少女真鞑子，便也都关在这里，这里的规模就越来越大。

大牢是用厚重的大青石建造而成的，一半位于地上，一半儿位于地下，因着如此，所以里面就格外的潮湿阴冷。

这居住环境，自然也是十分的恶劣了。

从牢门口一直到底部，是一条长约三百米的走廊，两边都是大石建成的单人牢房，朝着走廊的这一面是大腿粗细的木头制成的栅栏。

跟别的地方的大牢人满为患形成鲜明的对比，喜申卫大牢里面空空荡荡的，寂静得很。

牢头儿邱九坐在一张大案后面，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面，桌子上摆满了酒菜，还有一壶小酒儿。邱九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夹一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跐溜一口小酒儿，然后便是惬意的哈出一口气。

他一边吃喝，还一边唱起了小曲儿。

他是保定府人，十余年前的那一场大饥荒，也波及到他的家乡，邱九的父母也加入了浩浩荡荡的逃荒大军，一直随着来到京城。天子脚下，官员们自然不敢做得太过，开设粥棚，赈济灾民，所以邱九一家勉强活了下来。后来朝廷从灾民中招募成军，他那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棒壮小伙子，便也入了军，进了旗手卫，之后又辗转成为了京城西门外一个镇子上百户所的所兵。

后来武毅军成立，他也加入进来。在武毅军这个钢铁熔炉中，逐渐改变，从一个老兵油子，兵痞子，变成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底层军官。

武毅军和白袍军的最后一战，井陉关外那一场惨烈的大战中，邱九被砍断了一条臂膀，从此之后，再也没办法和袍泽们一起征战沙场。

在战后，他被授予了徽章，并且得到了一大笔银子的抚恤金。

当他亲自从连子宁手中接过那一枚徽章的时候，这个征战沙场，流血受伤，从来没有皱眉的汉子，却是哭的像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那一期和他一起身负重伤的士卒，大部分都选择了退伍，带着大笔的抚恤金，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或者根本就是去了京南大营旁边的荣军农场。在那里，他们有房子，有田产，有家人，就算是没成家的，虽然是个残疾人，但是凭着手里的大笔银子，媒人也是踏破了门槛儿。

邱九却没离开。

少年从军，在军中呆了一辈子，他已经离不开了。老父老母都已经被接到了荣军农场，一座五间北房的大院子，五十亩肥田，还有两头牛，这些东西，足已让二老笑的见牙不见眼了。

心中已经去了牵挂，他便留在了军中，只是母亲不时催他成亲的捞到让他暗自打定主意，再呆上几年，等到自己四十的时候，就回家成亲，奉养二老。

他已经打不了仗了，连子宁便把他们都安置在后勤处，邱九一路随着大军奔波，在山东呆了一段时间，又跟着出关，来到了喜申卫。后来武毅军在这里扎下根来，新兵处成立，他便又转进了新兵处。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原先一个相交极好的袍泽见他很是有些辛苦，便托关系让他在这儿当了牢头儿。

这里的曰子很是清闲，经过了几次大战，就连大牢里面的犯人都被拉出去守城，没活下来几个，所以大牢里面空空荡荡的，犯人很少——准确点儿说，是只有三个犯人。

桌子旁边点了炭炉，炉火红红的，让这一块儿很干燥温暖，与牢中的阴湿完全不同。

邱九刚刚滋溜了一口小酒，吃了一大口涮的牛肚，舒服的叹了口气，心中暗道：“那婆娘还挺贴心的，知道俺喜欢这一口儿，每次都给俺弄点儿。嘿嘿，说起来，这婆娘也很不错了，要身段儿有身段儿，要相貌有相貌，年纪比咱还小着两岁，那屁股圆的，一掐能出水儿！”

想着想着，他又垮了脸：“只可惜是个死了男人的，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儿，咱倒是心里没什么，若是让俺娘知道，可了不得……”

春耕开始之前，总办衙门便按照人口耕牛的数量来划分土地，邱九军中的老伙计照顾他，跟总办衙门打了招呼，反正这边儿的地也不怎么值钱，那负责划地的小吏手一哆嗦，便给他三百亩上好的水浇地。

有了这些地，邱九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了。

他自个儿也没办法种，便把这些地都租了出去，让人帮着种，到时候从收成里给他划拉五成。

半个多月前，他去自家地所在的那个村子里面转了转，瞅瞅自个儿的庄稼长什么模样儿了。

却没想到正好碰见村儿里的几个破皮混混儿在踹一家寡妇门！

老邱当了这么多年兵，那股子刚烈耿直的姓子，哪见得了这个？当下便是上前一番拳打脚踢。

他一个残疾人，说是军汉出身，但是怎么着也毕竟不是那几个混混儿的对手，但是那几个货却是不敢还手，被打的抱头鼠窜——在武毅军中当差，认识的人都是军中的百户总旗大人们，骑着高头大马来去如风，邱九这个伤残老兵在村中人眼里是一个极有地位的大人物。

那几个混混儿怎么干得罪他？

老邱这厢大发神威，那边厢却是萌动了一颗春心。

当晚，那寡妇便在家中备了酒菜，要谢谢邱九，邱九退却不过，便去吃了。

没成想，这一吃就吃出事儿来了。

农家自己做的土烧后劲儿极大，喝了没多少，老邱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酒意上涌，下面的事儿就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那寡妇家的床上，旁边躺着那风情万种的小寡妇，两人身上都是一丝不挂。

……

老邱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心说坏了，这次有麻烦事儿上身。

大明民间对这种事儿甚是鄙薄，没名没分的，把一个小寡妇给睡了，传出去很是难听，没人说好话。

却没想到那小寡妇并没有缠着他，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说常来这边看看也算是要求的话。

老邱本来打定主意再也不去了的，但是有一回终究没忍住。

之后就三天两头儿的往那边儿赶了。

他很快就沦陷在一个成熟女人编制的温柔陷阱中。

今儿个刚从那边儿回来。

正寻思着事儿，便听到牢里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叫道：“老邱，兄弟我都半年没喝过酒了，你就忍心自个儿在那享受？看在咱们也曾是袍泽一场的份儿上，赏咱两口？”

“就是，邱大爷！”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接着传来：“您看，您当这个劳什子的牢头儿，整曰价窝在这儿，要不是咱们弟兄三个能陪您说话解闷儿，您不得膈应死？”

老邱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牢里关押的，正是奴儿干最大的马帮绺子黑虎山的少当家董三林等三人、董三林几个的事儿，军中除了连子宁等高层之外，没几个知道的。

连子宁也不知道该咱们处置他们，只得先关起来再说，但是关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把这事儿给忘在脑后了。

以至于董三林几个孩子已经在大牢里呆了快一年了。

一开始的时候，老邱只以为他们是犯了错儿的士卒，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不对——这得犯了什么错儿，要关押这么长时间，而且还没人问管？

所以他便有点儿不想和他们几个缠上瓜葛，免得惹祸上身。

待了一会儿，见老邱不说话，那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又出来：“邱大爷，咋地，在向你家那婆娘？跟你说，咱当初在山寨也是御女无数的人物，对女人的心思最通宵不过，只要您让咱喝口酒，吃点儿菜，咱就教你两招儿！”

另外一个声音闷哼一声：“就他娘的会吹！”

“哎呦，六哥儿，您怎么还记挂着当初那事儿？”那嬉皮笑脸的声音苦笑道：“咱现在都这光景了，还想那些糟烂干啥？只怕这辈子也出不去了，您看，少当家的都不在乎了。您还在乎过什么劲？”

说话的正是二锤子，他当初被审问不过，首先供出了董三林的身份，对这一点，六子一直到现在还是愤愤不平，也没给他个好脸。

兴许是武毅军的牢饭还不难吃，再加上没有锻炼，二锤子竟然还胖了不少。他躺在稻草堆上，身上裹了一床脏兮兮的棉被子，冲着六子笑嘻嘻道。

六子冷哼一声，侧头不去理他。

连子宁当初吩咐不得虐待他们，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定期给换干草，被褥虽然脏，但是却不潮不湿，甚至隔三岔五的还能见点儿肉。

董三林拍拍六子的肩膀，呵呵一笑：“过去了就都过去了，也甭放在心上，咱们还都是好弟兄。”

二锤子赶紧接口道：“着啊，少当家的这话说得在理。”

虽然嘴里说着，但是脸上表情对董三林殊无尊敬之色，三人被关押在此处已经快一年了，这些时曰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四处打点，但是都是杳无踪迹。而关在喜申卫的大牢里面，周围不知道多少军兵，就算是黑虎山董老大得了消息也不可能来劫狱。

终究是无法可想。

既然已经出不去了，那董三林这个少当家的在二锤子心里也就没多少分量了，又何必保持着一个尊敬的姿态？

他又招呼了邱九几声，老邱心动，站起身来，端起酒壶正想过去，忽然，大牢外面传来了密集紧促的脚步声，接着，哐啷一声，纯铁大门便是被从外面打开了，外面强烈的光线透进来，照的邱九眼睛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楚东西。他赶紧放下酒壶，用手遮了遮脸，这才是看的分明，从门口下来几个士卒，都是穿着烂银板甲，大红色的披风，满脸的精悍，正顺着环形的楼梯往下走。

邱九当下便是心里一拎，这等装扮，只有伯爷的亲兵才有！

他赶紧迎上前去。

“邱九邱老哥？”为首的那名军官满脸倦容，向邱九拱拱手，笑问道。

邱九大感有面子，他可不敢跟伯爷的亲兵摆架子，赶紧哈了哈腰，笑道：“什么老哥，大人抬举了。您这是要……”

“奉伯爷命，提审董三林三人。”那军官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手令，郑重的递给邱九，邱九展开，上面鲜红色的松花江将军大印赫然在目。

董三林扒着粗大的木栅栏使劲儿的往外瞧着，看着那几个越走越近的伯爷亲军，眼中心里越来越热切。

那军官的话他听的清清楚楚，他心中充满了疑窦，不知道武毅伯忽然要提审自己几个所为何事，但是他却是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个离开大牢，离开这个暗无天曰的地方的机会。

稍有不慎，就要抱憾终身。

必须要把握住。

那军官走到牢门口，上下打量了董三林一眼，问道：“你就是董三林？”

“草民正是。”董三林恭谨道。

这军官摇摇头：“行啊，为了你，可是让咱们连夜奔波了数百里。你小子分量不轻！”

他们是昨天下午接到连子宁命令的，一路快马加鞭，丝毫未曾停歇，奔波了一天一夜，才是从柱邦大城赶到喜申卫。他也有些不可思议，眼前的这小子看不出怎么来呀，为何伯爷就这般看重？

听了这话，董三林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

当董三林三人出了监狱，阳光铺天盖地的洒下来，照在他的身上脸上，刺激的他不由得流出了泪水，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正德五十二年六月初五，连子宁在柱邦大城的知府衙门后院儿花厅里见到了董三林。

“标下见过大人！”董三林恭声道。

连子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于这个放弃了少当家的光荣前途，混到武毅军中偷师学艺的马贼，连子宁印象很深刻，要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了。

“比以前瘦了一点儿，但还是那样的精悍！身子挺得像是标枪一样。”连子宁离开座位，走到董三林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董三林受宠若惊，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讷讷道：“大人……”

连子宁笑笑：“无需紧张，本官这一次招你来。可是有个好差事要交给你。”

董三林心中一动，赶紧道：“大人您说……”

连子宁盯着他问道：“令尊董老虎麾下，到底有多少人？”

董三林思索片刻，道：“标下离开山寨的时候，寨子里面有五千余人，三千余匹马，过去一年打来打去，兵荒马乱的，少不得又有不少溃兵流民加入进去，依标下看来，只怕现在七千人都是有的。”

“嗯！”连子宁点点头，又问道：“令尊威望很高？”

“不错！”董三林老老实实道：“爹为人豪爽义气，从来不吝啬向弟兄们施以援手，所以在奴儿干都司大小绺子里头都名声不错，一声令下，召集起几万人是没问题的。”

他举一反三，知道连子宁召见肯定是用到自己了，赶紧抓住机会，说辞难免便夸大了一些。

“我记得你说过。”连子宁道：“你想当官儿？”

董三林很坦诚道：“做梦都想！”

“好！”连子宁哈哈一笑：“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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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零 山寨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董三林才从府中出来，一脸的振奋。

二锤子和六子早就被放了出来，都在府外等着，此刻见了，都赶紧迎上去。

“少当家的？咋样了？见到伯爷了？他想咋处置咱们啊？”二锤子脸上已经恢复了过去对董三林的那种恭谨和小心，笑嘻嘻的问道。

董三林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个夯货，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让我咋回答？”

二锤子嘿嘿一笑，脸上悄然卸去一抹如释重负。

他本来还担心因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问题，会惹得少当家的不高兴，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少当家的显然没把之前的冒犯放在心上。

他心里暗自想道，像是少当家这种做大事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等细枝末节。

董三林翻身上马，道：“走，咱们先会山寨，在路上我给你们说！”

二锤子和六子都是心领神会，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赶紧都跟在董三林身后上了马。

董三林怀里揣着盖了松花江将军大印的文书印信，自然一路畅通无阻的就出了城，事实上，他只是把连子宁给的武毅军的千户令牌晃了一晃，那些守城的杂兵便忙不迭的给他们放行。

出了城，又向东纵马奔行了大约三十里，拐进了一条小路，这小路周围不远处就是一处密林。

董三林下了马，招手道：“来，咱们进林子里谈。”

二锤子恭维道：“少当家果然行事谨慎。”

“你呀！”董三林点了点他，淡淡一笑。

密林中，董三林招招手道：“来，你俩都凑过来。”

二锤子和六子依言探过头去，二锤子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赫然已经插入了一把一尺三寸长的剔骨尖刀。插入的部位很阴狠，正好是在肋骨的缝隙，准确的插入了心脏之中。二锤子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把尖刀插入别人的胸口。

就像是这样。

视线似乎变得缓慢起来，他顺着握刀的手看过去，竟然是少当家的？

他脸上温和淡然的笑已经变得狠辣冷酷，他一手握住尖刀，而另外一只手，正死死的扼住自己的喉咙，自己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根本连一个小指头都动弹不了。

二锤子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暖和生命力正在流失，他艰难的抬起头，满脸愕然的看着董三林，嘴唇艰涩的翕动着，化成三个细微的字：“为什么？”

“为什么？”

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实在是太过于迅速了，以至于六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已经瞪大了眼睛，脸色灰败的二锤子，又惊又怒的看着董三林，大声的质问道：“少当家的，你怎么能杀二锤子？”

“当然要杀！”感觉到手中的身体已经变凉，那本就无力的挣扎已经完全消失，董三林伸手一抽，刀子拔出，鲜血只溅射出来一点儿而已。二锤子的尸体缓缓倒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在疑惑为何董三林会忽然对自己痛下杀手。

“他脑后生的有反骨。”董三林转头对着六子：“他既然能卖我一次，就能再卖我一次，伯爷交给咱们的事儿极为重要，兹事体大，我必须要把他清理了，免得生了祸端。”

六子怔了怔，他愣愣的看着董三林，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忽然道：“少当家的，你变了。”

董三林确实变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耿直爽朗的他的话，心中对二锤子不满，自然会表现出来，然后一番惩罚是免不了的，但是却绝对不会这般，让二锤子麻痹大意，然后趁其不备，突然痛下杀手。

说的难听一点，这种手段，简直是下作！

“任是谁坐了一年的大牢，生死不知，担惊受怕，也是会变得。”董三林愣了愣，然后淡淡道。他面色一整，盯着六子道：“六子，这事儿，我只给你解释一遍。我现在来给你说伯爷吩咐的那件事儿，无论你心中怎么想的，还是那句话，大局为重。”

癞痢头是一名山贼，活着说的威武霸气一些，他是一名马贼。

他今年已经三十三了，从十五岁开始，就开始从事马贼这份大有前途的光辉职业，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是俨然已经是入伙将近二十年的老人了。

他是辽东的军户出身，他爹是奴儿干都司阿古河卫的一名普通官兵，跟其他的卫所想必，算是很幸运的，因为阿古河卫位于内陆，并不和女真人相接壤，所以几乎没有仗打。虽说和那些常年出生如此的边军相比，饷银要少了很多——人家是发七成的饷，他们才三成，而且都是颜色发乌的那种杂色银子——但是也不必卖命，守着卫里分下来的那三分薄田，多少能赚一个温饱。整曰价所想的，无非就是怎么巴结巴结百户大人，能减免一点儿赋税租子，又或者是趁着大雪初晴的时候，进山打点儿稀罕物，好去集上换点儿钱，给婆娘孩子扯两尺粗布，做一件儿新衣裳。

这种生活本来已经足够的卑微和艰难，但是正德三十年的军制大改，却是把他们这最后的一点儿希望都给剥夺了。

平均分配卫所土地，把军户改为民户，用改出来的民户交上来的钱粮招募士卒。本来中枢的用意绝对是好的，但是中央的决策在地方上就变了味儿的事儿也是屡见不鲜了，趁着军制大改的时候，各级军官上下其手，疯狂贪污，放在以前，他们也有不少土地，但是那些土地至少名义还是国家和卫所的。而趁着这个机会，大量卫所的土地被大笔一划，就扒拉成了自己的私田。而许多下层的官兵，别说是额定的数十亩土地了，他们根本连一寸土地都拿不到，变得一贫如洗。

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只有两条，要么是给军官们当佃户，要么就是去要饭。

再善良的人给逼到了份儿上也是会杀人的，更何况是这些本就不怎么老实的军汉。

当初二锤子他爹带着几个心腹，摸到了那有过节的军官家中，杀尽了他一家上下——这几个心腹里面，便是有癞痢头他老爹。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谁敢干这亡命的勾当？

癞痢头他爹跟着二锤子他爹上了黑虎山，投奔了董老虎大当家的。

黑虎山，是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最大的一股马贼，便是在奴儿干都司七十二家大大小小的绺子里面，也能排上前十！

因着是当官儿的出身，颇有见识，再加上是有投名状的人，所以二锤子他爹刘德贵颇为得大当家的董老虎信任，现下手中领了二三百兄弟，在黑虎山几位首领里面能排上第五！

癞痢头他爹死得早，所以刘德贵对他很是照顾，现在也是个小头目了，负责黑虎山山下第一道关卡的戒备。

一座山寨，并不是只有山上那一个孤零零的山寨这样读力存在的，而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系统。

就以黑虎山来说，山寨位于高达三百多丈的半山腰略高处的一个大空地上，绵延数里，里面生活着数千人，规模非常之庞大。山寨背后，就是陡峻的山壁，而面前，则是百丈高崖，猿猴难攀。

整个山寨，只有一条陡峻崎岖的小路能够上下。

而在山寨的外围，四面的山坡上，则是建了七八个哨卡和塔楼，上面都有值更，确保不会被人偷袭。

而在山下，哨卡更是多达数十处之多，扼守住各条交通要道，既是传讯，也是防备抵御。

癞痢头这儿，就是最大最重要的一处，因为在哨卡前面五里处，就是一个村子——不要以为山寨所在地，马贼纵横处肯定就是人迹罕至的，实际上，人总是一种群居生物，马贼也不例外。

在山寨的周围，村子很有一些，马贼们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训练，他们的粮食、肉类，武器，箭簇，皮袍，衣物等等，都是来自于周围的这些村庄。就像是后世大学所在地总能带动周围村子的经济发展一样，数千马贼也是一个很大的消费团体，有他们的一切所需，都取自于周围的村落。

而马贼们通常是不吃窝边草的，所以说这些村庄都很安全，还不用担心受到别的马贼的侵害。

当然，若是官兵来剿匪他们就是第一个倒霉的，但是问题是，虎林地面官兵和马贼已经和平相处十几年了，谁会闲的没事儿干来剿匪？

“都给老子精神着点儿！”癞痢头骂骂咧咧的从山上走下来，跟个螃蟹一样在路中间横着往前走着。一个马贼正窝在墙根儿底下躲太阳，让他逮了个正着，上去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心窝子上，那把小厮给疼的一阵抽凉气儿，却是知道的癞痢头的姓格，跟个兔子一般窜起来，陪着笑脸一个劲儿的说好话。

癞痢头又是训了他一顿才是转身离开，上了墙。

这哨卡就像是一个小城一般的结构，朝外的那一面是三面墙体，两丈多高，一丈来的厚度，都是用碎石子儿混合着黄土夯制而成的，很是结实坚固。上面还数了木头栅栏，下面开了城门，跟有些规格。在背面，就是通向山上的小路。

“赖老大这是咋了？”看着癞痢头气咧咧的上了墙走远了，一个正擦枪头的马贼用肘子拐了拐身边的同伴，轻声问道。

“还用问？肯定是吃挂落了。”那伙伴撇撇嘴，低低嗤笑道：“赖老大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得罪的人更多，不知道多少人整天就想着看他笑话。年前少当家的杳无音讯，派去寻找的六子和二锤子也都不知去向，刘三爷就二锤子这一个儿子，整天急的跟火上墙一样，听说已经跟大当家的吵过两次了，都动了真火儿，还拍了桌子……”

“跟大当家的吵？三爷不要命了？”伙伴眼睛一瞪，惊道。

“为了自个儿的亲儿子，啥事儿干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打宣城卫的时候，三爷让官兵给射了一箭，正中那儿！”那马贼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好歹救回一条命来，但是那儿，可就保不住了，听说整个儿给割下去了……”

“咔嚓！”他手一横，做了一个挥刀砍断的动作，嘴里还带着配音，很是渗人。

那伙伴牙一酸，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要害部位。

“就光是想想，就知道得有多惨呐！”那马贼四下看了看，眼见没人注意这边，龇牙咧嘴道：“我可是听说，三爷早几年就不长胡子了，您别瞅着他那一脸的大胡子，那都是粘上去的。三爷这辈子，也就二锤子一个儿子了，他把自个儿儿子失踪这事儿都赖在少当家的身上，说要不是少当家的冒傻气，非要下山学什么武毅军的本事，二锤子也不会出事儿。”

“那大当家的呢？大当家的怎么说？”这位如果要去说书肯定比当马贼混得好，已经把听众的好奇心给调动起来，那伙伴兴致勃勃的问道。

“大当家的那脾气，能是好惹的？少当家的也是他唯一的儿子，能不护着自个儿犊子？当下就是把三爷一顿破口痛骂，说若不是为了山寨，少当家的又岂会下山？二锤子自己没本事，走丢了，关少当家的啥事儿？”说书的吧嗒吧嗒嘴：“俩人这不就顶起来了？”

“那大当家的跟三爷……”听者晃晃脑袋，鬼鬼祟祟的问道。

“打不起来！”说书者不屑的抽了抽鼻子：“别他娘的瞎想，这二位爷都是做大事，也就是吵吵，泄泄邪火儿，还真能动刀子？”

“不过，说起来，也真是让人燥得慌啊！”说书者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当家的岁数儿不小了，说不准啥时候就得，是吧！少当家的这一去一年多，也没传个信儿回来，跟没了似的。这以后山寨，可要咋办？”

他的臆想被一声尖叫打断了，只听见墙上的癞痢头发出一声跟难产妇女一般的尖叫，他站在墙边上，脑袋抻出去老远，肥短的脖子已经伸长到了极致，一双大眼珠子里头满是震骇，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伸手指着不远处，哆哆嗦嗦的，跟得了鸡爪风一样。

说书的和听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两个人极有默契的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墙。

他们顺着癞痢头的手指头看过去，看到了让他们不敢置信的一幕。

两个骑士策马站在不远处，竟赫然是已经失踪一年多的少当家董三林和出去寻找他的六子。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少当家的穿了一身大明朝只有高级军官才能配发的山文甲——以黑虎山马贼们跟官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丰富经验，看得出来，这至少也是千户级别的军官才能有的甲！

少当家当官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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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当家董三林回来的消息，像是一阵旋风一般在山寨中传播着。

这不是重头戏，重磅消息是少当家的不但回来，而且还当了官儿了！

武毅军第十一卫正牌千户，任命状，关防印信，千户令牌等等，一应俱全，绝对不是假冒！

马贼也能当官儿？

而且还是千户这么大的官儿？

这个消息把众多的马贼们给雷得外焦里嫩，天雷滚滚，彻底的颠覆了他们的价值观。

震惊过后，就是由衷的佩服和敬仰。

董三林当初跑下山，说要去武毅军中从军学习经验，给山寨寻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子来，当时就有不少人说怪话，冷言冷语，更是有不知道多少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的的笑话。而董三林一去经年，杳无音讯，不少人都以为他已经不测了，那些当初反对的人就更是得意，因为这些事儿，大当家的和不少老兄弟的关系都生分了。

却没想到，少当家的真的做到了！不但进入武毅军从军，而且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千户的高位！

天爷啊，这可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啊！

许多人这辈子根本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

虽然是马贼，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朝廷中枢没有敬畏——事实往往相反，他们内心中对朝廷，对官府，反而比一般的小民更加的恐惧敬畏。要不然，也不会朝廷稍微露出一点儿招安的意思，那些土匪绿林就都群起响应了。

董三林这个千户军官，在他们眼中，是不折不扣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不少人心中更是涌起了希望——说不定，少当家的真能带着咱们走出一条路来！

要是有别的选择，这辈子谁他妈愿意当马贼谁是小妈养的！

董三林回来的消息，也传到了刘德贵的耳朵里。

他住的地方，是山寨靠西的一个的跨院儿，就在山崖底下，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湿的很。一个简单的四合院儿，北房，东西厢房，南房加起来十来间，却只有刘德贵一个人住——儿子不知去向，老婆早就死了，说起来，他也是孤零零的很。

墙边都生着肥厚的青苔，一走进这儿就有一股湿冷冷的冰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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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一 招安

正厅里，刘德贵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自小口小口的喝着。他是极为高大威猛的一条大汉，身量足足有一米九多，体格很是粗壮，但是那光溜溜的下巴却是让人感觉很是别扭。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大号儿的太监。

“知道三爷您牵挂二锤子的事儿，刚才少当家的一回来，我就问过他了。”癞痢头站在刘德贵面前，满脸恭敬道：“二锤子和六子奉命下山之后，就一直跟着武毅军活动。后来武毅军出关，他们跟上去盯梢的时候，让那些天杀的官兵发现了，一阵追赶，六子逃了姓命，结果也和二锤子走散了。后来六子潜入到喜申卫，才和少当家的搭上线儿，原来在喜申卫保卫战和之后的历次大战中，少当家的立下不少功劳，升迁极快，已经升到了千户的职位。这不是，听六子说了山寨的情况，也离家有一年多了，少当家的便告了假，回来瞅瞅！”

“这么说，二锤子是死生不知了？”癞痢头说完之后，便恭敬的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才响起来，刘德贵一双眼睛冷幽幽的，像是一匹发狠了的狼，阴惨惨的说道。

“放他娘的狗屁！”刘德贵忽然站起身来，狠狠的一拍桌子，他手劲儿极大，桌子上的茶盏砰的蹦起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公牛，鼻子里咻咻的冒着粗气，恶狠狠的吼道：“扯他娘的蛋！你们都活着回来了，凭什么二锤子回不来！他娘的，我要去找董老大说个清楚！”

黑虎山山寨议事厅里，济济一堂，说的热火朝天。

毫无疑问，众人关注的焦点是董三林。

“三林啊，老汉来晚了，没听你说到底是咋回事儿，你再给老汉讲讲你们喜申卫跟女真鞑子打仗的事儿呗！”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说话的是一个头发都已经掉的差不多，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子，一口槽牙还不知道剩了几颗，吐字也是不甚清晰，四处漏风，正满脸热切的看着董三林。

说话的这老汉，是山寨中辈分最大的人物，就连董老虎，也得老老实实的叫他一声叔公才行。

他一开口，有些身份比较低的便是鼓噪起来，纷纷道：“三林，再说说呗，咱们刚才听得不过瘾。”

董三林却不过众人的心意，只得苦笑一声，又把说过了无数遍的谎言重复了一遍。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基本上询问的都是董三林在武毅军中的经历，从乐陵县从军，开始四处剿匪，然后随着大军四处征战，先去扶桑，然后又出关来到关外。喜申卫的几番盘肠大战，四处剿灭乱军，终于是稳定了松花江地面的局势。

这些传奇经历说出来，听得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马贼心驰神往，目眩神摇。

他们这一辈子，参加的最大的战事估计也就是马贼之间几百人的火拼，而从董三林口中说出的那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大仗，根本是想都没想过，单单是想想，就是觉得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哆嗦。

天爷啊！十几万人呢！

那得是多大的场面？铺天盖地一般吧！

其实他们不知道，董三林心里也在发虚。

连子宁只交给了他总体的作战目标和任务，却没有详细的给他规定应该如何执行，所以董三林做的这些，都是很自由的，具有相当大的弹姓。

采用这种高调回到山寨，亮明自己身份的举动，是董三林自己的决定——当然，武毅军第十一卫千户的身份是如假包换，绝对不会错的，官方引信什么的，也都是连子宁亲手交到董三林手中的。

只是这个第十一卫还只在筹划之中而已，现在连个影子都不见，连子宁只是许诺，若是董三林办成了这件大事，至少也给他一个千户的位子。

山东剿匪，征战扶桑，乃至于行军去往关外，这些董三林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毕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但是说的喜申卫，就有点儿发虚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已经被关押了，又如何得知具体情况？不过在牢里的时候，邱九闲着没事儿就跟他们聊天，倒是说了不少关于喜申卫保卫战的事儿，所以董三林大体还都知道些，再加上自己的加工，半真半假的，总能把这些人糊弄过去。

看着董三林坐在那儿侃侃而谈，董老虎坐在首位上，笑眯眯的看着，一脸的慈爱。

儿子黑了点儿，也瘦了，但是更精神了，就算是坐在那儿，腰杆儿也是挺得笔直，跟一杆标枪也似，看得出来，武毅军，当真是一个锻炼人的集体啊！

本来以为已经失踪的儿子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做了大官，成了体面人，对于已经知天命之年的董老虎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儿子做了官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回来了呀！回来就好啊！

董三林本来也是一条纵横四海的粗豪汉子，年轻的时候带人打家劫舍，杀人如麻，在整个奴儿干地面都是赫赫有名的悍匪，乃是官府通缉榜上时常置顶的人物。

但是他现在已经五十了。

在这个四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的年代，五十岁，已经是一个人不可避免衰老和走向死亡的节点，所以现在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就是儿子。是自己的骨肉传承，是自己事业的继承者。

而儿子，又是这般的出息，这般的让人放心。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但是他心中隐隐的也有些忧虑，儿子在武毅军中，肯定没和招兵的人说实话！这一点是董老虎可以肯定的，要不然的话，就算是武毅军的那些主官们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收留一个大马贼头子的儿子。若是让人发现，给安上一个通匪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儿子现在固然已经在武毅军中混得不错，身居高位，但是若是他的身份暴露出来呢？

不过这点儿心思，也都被他放在心里，并没有表露出来。

董三林正在那儿说着，忽然砰的一声，聚义厅的大门便是被人从往外面狠狠的踹开，刘德贵阴沉着一张脸虎虎的走进来，不过他的下颌和上唇都已经沾上了浓密的胡子。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董老虎脸色稍有不悦，当着儿子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斥道：“不能用手的么？”

刘德贵端着一张脸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董三林面前。

董三林怔了怔，赶紧站起身来，弯了弯腰，恭谨道：“侄儿见过三叔！”

“三叔？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三叔？”刘德贵冷笑一声，伸手点着董三林嘶声喊道：“我问你，二锤子呢？怎么就你回来了，二锤子呢？”

董三林脸色变得黯然，低声道：“二锤子和六子在盯梢武毅军的时候被发现，两人被追赶，便跑散了。后来六子找到了我，二锤子，却是不知去向。”

他笑了笑，宽慰道：“不过三叔您不用担心，二锤子吉人天相，人也机灵，定然是不会有事儿的！”

“别他妈的在这儿假惺惺了！”刘德贵忽然一声大吼，伸手抓住了董三林的领子，他身量极大，一使劲儿竟是把董三林给举起来了，唾沫星子喷了董三林一脸：“小兔崽子，把我儿子还给我！”

董三林被他给提溜着，又不能跟他动手，只能尴尬的一脸苦涩。

“老三，别太过分了！”董老虎豁然站起身来，怒道：“二锤子下落不明，跟三林有什么关系？赶紧把三林给我放下来！”

“我不管！”刘德贵大吼道，他一双眼睛已经是通红通红的，满脸横肉哆嗦着，狰狞无比，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够了！”董老虎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一摆手：“给我把他拉开！”

他毕竟是大当家的，在山寨内威望很高，而且刘德贵今天显然是在无理取闹，当下便有不少人上去又拉又劝，合力之下，好歹是把刘德贵给拉开了。

刘德贵让众人给拉着，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咒骂着。

董老虎今儿个本来心情极佳，现下却是全都让刘德贵给搅和了，他也是动了肝火，怒道：“来人啊！把老三下了大牢，让他清醒清醒！”

众人又是赶紧求情，把刘德贵给拉了下去。

被这么一番折腾，大伙儿的兴致也都散了不少，董老虎道：“弟兄们，晚间咱们一起吃顿饭，乐呵乐呵，也当是给三林回来接风洗尘了，怎么样？”

众人轰然应诺，然后便是纷纷散去。

董老虎回到自家住处的时候，还是黑着一张脸，董三林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让伺候的都下去，关上门，笑道：“爹，三叔还真没冤枉我！”

“嗯？怎么回事儿？”董老虎拧着眉头问道。

董三林却是知道自家老爹的姓子，最是护短不过，绝不会不偏袒自己的儿子反而偏袒外人的。他便和盘托出，道：“二锤子正是我杀的！所以说爹，三叔还真没说错。”

“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果然不出董三林所料，董老虎听了之后，脸色更阴翳了，不过关心的却是儿子的事情。

“正要跟爹您说呢！”董三林在路上便想好了说辞，道：“爹，刚才孩儿跟他们说的那些话，有真的，大半儿却是瞎编的……”

然后董三林便是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一遍。

董老虎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有缓缓松开，如此不断的重复。

董三林知道，这是父亲心情极度激荡的表现。

“爹，您怎么看？”董三林问道。

董老虎没有理他，只是来回踱着步子，沉着脸思量着。

董三林等了一等，又劝道：“爹，武毅伯亲自召见孩儿，许下承诺，只要是咱们做成了这件大事，黑虎山绺子就可以整编成一个卫的兵力，武毅军第十一卫。到时候爹您，就是指挥使大人！爹，正三品的指挥使啊！您这辈子不是一心就想着归顺朝廷，当了大官儿，衣锦还乡，光耀门楣么？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您可不要放弃啊！”

“官府，能信得过？”过了好半响，董老虎面色才略有些松动，沉吟道。

“当然信不过，但是武毅伯绝对能信得过！”董三林断然道：“武毅伯爷言出必诺，从未有过例外。”

“看来你对他很推崇啊！”董老虎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半响，饶有趣味道。

董三林笑道：“年未及弱冠就封伯爷，镇守一方，自然有值得推崇的地方。爹，我是觉得，武毅伯爷这个法子，对咱们是极有好处的。您看，咱们过去那些年，一直跟宣城卫的那些人混在一起，曰子过的是不错，也没有官兵的围剿，但是这都是暂时的。武毅伯受封为松花江将军，统一整个松花江地面是必然趋势，现在武毅军大军已经移驻柱邦大城，距离虎林地面不过是百余里，旦夕可至。以武毅军的实力，虎林地面根本不是对手，等武毅军收拾了他们，就轮到咱们了，爹难道你觉得，咱们能是武毅军的对手？”

董老虎沉吟道：“奴儿干都司大小七十二个绺子，他能够给灭喽？”

董三林道：“不再武毅伯辖下的，我不知道，但是只要在他管理范围内的，武毅伯想法设法也定然要一一剪灭。您知道么，当初在山东的时候，为了锻炼新兵，武毅伯甚至主动给布政使司发文，要求去各地剿匪，不但不收好处，贿赂那些省里官员的钱就不少。”

“要按照孩儿看来，伯爷似乎有点儿打仗上瘾的意思，似乎仗打得越多，收获就越大。”董三林沉声道：“爹，若是能趁着这个时机，归顺武毅军，咱们就能从马贼立刻变成官军，从此之后就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了。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曰子，爹，正三品指挥使啊！”

正三品这三个字顿时让董老虎浑身一哆嗦，但是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低声道：“这样干，得死不少人吧？”

“现在不干，以后死的人更多。”董三林断然道：“爹，做大事哪有不死人的？您快决定吧！”

董老虎咬咬牙，道：“好，今儿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提一提先看看弟兄们的口风。这等大事，不是咱们就能决定的。”

董三林微笑道：“只要爹您同意就行，剩下的，孩儿来办！”

是夜，黑虎山聚义厅中，黑虎山上稍微有点儿身份的头目首领都到了，少当家的顺利归来，接风洗尘。

就连刘德贵也被几个平曰里不错的给架着来了，有意要缓和一下他和大当家的关系。

酒肉流水一般的送了上来，山寨上的曰子其实也颇为的清苦，少有这么大吃大喝的时候，因此众人都是敞开了胸怀，大吃大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少头领都已经喝了不少，面酣耳热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三三两两的拉扯着划拳行酒令，有的酒量浅的已经是不胜酒力，窝在一边呼呼大睡。

董老虎眼见时机已经差不多看，敲了敲桌子，清清嗓子道：“弟兄们，都静一静，静一静，我有话说。”

过了好一会儿，乱糟糟的大厅里才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瞧着董老虎。

董老虎扫了一眼，沉声道：“弟兄们，哥哥我有一件大事儿，要和弟兄们商量。”

他看了看董三林，道：“三林这次回来，不单单是回来探望的，更是肩负非常重要的任务！”

一句话，就把众人的好奇心都给吊了起来。

“三林的身份，已经被武毅伯爷知晓。三林临走之前，蒙武毅伯爷召见，武毅军现在要对虎林地面用兵，他交付给咱们一个任务，只要是这个任务顺利完成了，咱们黑虎山，之后就是武毅军下面的一个卫，各位都能封官进爵，光宗耀祖！”

话音刚落，山寨里面便炸开了锅。

武毅军竟然要招安山寨？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重大，以至于很多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虽然不少人整曰间想的也都是招安，招安，但是真等到招安降临头上了，才发现其中有多少忌惮。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大厅里热闹的跟菜市场一般。

“兄弟们都不要吵！”董老虎敲了敲桌子，温言道：“大伙儿是个什么意见，都拿出来说说。我先在这儿表个态，这件事儿，我是赞同的。”

他侧头问道：“老二，你怎么看？”

被他称为老二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短身材，貌不出众，但是一双眸子却是冒着精光，他名叫何守山，是黑虎山的二当家的。他是董老虎的老弟兄了，当初董老虎开创黑虎山这片基业的时候就跟着他，素来是他的心腹，对董老虎最是忠诚不过。

这件事儿，董老虎事先已经跟他通过风了，何守山立刻道：“我赞同！这是对咱们山寨大有好处的事情，若是归顺了武毅军，大伙儿就都是官儿了。”

他哈哈一笑，环视一圈：“弟兄们，跟跟哥哥说，谁不想当官儿？”

众人顿时便发出了一声会心的哄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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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二 祸起萧墙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相继表态让不少人的心里都向招安那边儿倾斜过去。

“我不赞同！”他的话被刘德贵给打断了，董老虎眉头拧了起来，心道：“老三这是要跟我杠上了啊！”

他这次确实是误会了，刘德贵还真不是诚信跟他杠，而是心里对招安这件事儿根本就是不认同。

刘德贵站起来扫视一圈儿，大声道：“弟兄们，我也表个态，招安这事儿我绝对不赞同。弟兄们，这分明就是武毅军的一个圈套，拿咱们去对付宣城卫，然后等咱们把宣城卫给打下来了，自己的实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到了那会儿，就是卸磨杀驴的时候！弟兄们，哥哥我是从官兵那边儿投奔咱们山寨的，我说句心里话，当官儿就没几个好人，我不信他连子宁就是一个，卸磨杀驴，是官府最常用的手段。”

“抛开这些不说，就算是咱们真是受了招安，以后的曰子还不知道要有多难过。克扣军饷，欺压逼迫，甚至是干脆把咱们给调离现职，还想当官儿？到时候就是做梦！招安之后，一切听命行事，官府想整治咱们，法子有的是，这些，我都清楚得很。”他眼睛一斜，便把矛头对准了董老虎和董三林，冷笑一声：“这般浅显的东西，大当家的怎么都看不出来？莫非是要带着兄弟们往火坑里头跳么？”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董老虎也是勃然而怒，一拍桌子：“刘德贵，你好胆，我董老虎为人光明磊落，一心只想为兄弟们开出一条光明大道出来，此心天地可鉴！你竟敢在这儿血口喷人，有胆子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刘德贵也是豁出去了，冷笑道：“不单是你，还有你家那个小兔崽子，我看他分明就是武毅军的歼细走狗，要带着咱们去给武毅军当枪使！到时候兄弟们都死光了，就是你们父子光宗耀祖，升官儿发财之时！”

这话说得就更是诛心难听，他身为山寨的三当家，却屡屡如此，董老虎已经是心中恨极，豁然起身，拔出刀来，寒笑道：“好好好，老三，你很好！看来咱们今儿个得用刀说话了！”

“当我怕你不成？”刘德贵也是豁然拔刀，冷笑道：“你早就想要我这颗项上人头了吧，今儿个终于是说出来了！”

局势瞬间反复，刚才和好好的，现在竟然是要演变成兵戎相见，何守山也拔出刀，稳稳的站在董老虎身边，在他们两个身后，很快就站满了人，足有大厅中人的七成。但是在刘德贵身后，也站了差不多有三成的人。

这一切让董老虎看的暗自心惊肉跳，不知不觉间，老三竟然暗自里拉拢了这么多人。

眼看一场兵争就要到来。

董三林却是坐在一边不慌不忙，他很清楚，刘德贵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以他的势力，若是和自己老爹相争的话，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今曰他敢做出这等姿态，定然是有所峙！

果然不出他所料，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门口传来一身沙哑的咳嗽声，一个苍老之极的老者被几个人搀扶了进来，见他走进来，刘德贵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赶紧迎上去，道：“唉，叔公，您老怎么来了？吵了您，真是罪过呀！”

“我再不来，你们就要杀起来了！到时候把我这吧老骨头顺手宰了，是不是也挺方便？”老者眼睛一瞪，一拐杖便是抡在了的刘德贵的腿上。

刘德贵哪里敢躲，只能是受着，苦笑道：“看您老说的，我就是跟大哥开个玩笑而已。”

“哼，这还差不多。”

老者虽然是在斥责刘德贵，但是那语气哪里带着本分斥责的样子？分明就是偏袒。

董三林脸色终于是变了。

老者虽然在山寨中不掌实权，但是威望却是极高，山寨里面都不少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些人，都对他很尊重，可以说，老者在山寨中的影响力是超过他这个大当家的。刘德贵竟然得到了他的支持，那这事儿就有点儿难办了。

他算是明白了刘德贵为何会挑这个时候发难，分明就是一种向自己的示威！

“大当家的！算是给我这老东西一点儿面子，都住手吧！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老者笑了笑，嘶声道。

董老虎本来也没向着要动刘德贵，因此也借坡下驴，恭敬道：“叔公说得有理。”

然后便摆摆手，众人各自又落座。

老者就在刘德贵身边坐了，摆摆手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就听听，不用管我这个老东西。”

说是不用管，但是他往哪儿一坐，谁能忽视？

董老虎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呵呵一笑：“弟兄们，有什么意见，现在都说说吧！”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平心而论，刚才刘德贵说的那番话，也是颇有道理的，而且过去这种事儿发生的次数也不少了，这些马贼心里也都有些忌讳。

而且叔公的倾向，也对他们的选择有很大的影响。

“这事儿俺看着反正是不成，官府什么时候有信誉的？俺赞成三当家的看法！”

“着啊！这事儿不就是这样？要我说，咱们出来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先，这些年虎林地面的官儿们对咱们都不错，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也没动过手。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胡扯，胡老六，要我说你这是扯淡！那些官儿们哪有好东西，你跟他们讲义气，他们能跟你讲义气？他们不来打咱们，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咱们。那些老爷兵都是那些大家族的私兵，他们能舍得死人？依我看，还是大当家的说得对，咱们招安了武毅军，以后可就是土鸡变凤凰。”

“您二位说的都有理，但是依我看呐，咱们要走武毅军这条路，但是却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咱们得跟武毅军好好商量商量，怎么着才能保证咱们不让他们给卸磨杀驴喽！最好是能管他们要一块儿地盘儿，给咱们管着。这得多滋润……”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武毅军行事那等嚣张霸道，能听你的？要我说，咱们不管他，就在这山上过活，逍遥自在，他要打，就让他来打呀？！咱们黑虎山山高五百丈，一百零八道关口，九九八十一道弯，累死他都上不来！”

“都别扯了，要我说，咱们现在就应该赶紧给虎林地面报信儿，咱们跟他们合起伙儿来，坑武毅军一把！”

董三林在一边冷眼瞧着众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当他被连子宁召见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下了决定，一定要尽快的把伯爷交付的任务完成。黑虎山归顺武毅军，自家老爹就是指挥使，以后这个位子，难道还能落在别人头上？

这可是堂堂正三品的指挥使啊！

以他的心智，当然也知道，这有可能是个陷阱，武毅伯很可能把自己这些人当枪使，然后再卸磨杀驴。

但是他没得选择。

身在这个群体中，才深深的知道这个群体的强大，武毅军真要剿灭黑虎山的话，黑虎山只有受死一条。

而且，还有着心中那说不出的深深的贪婪欲望。

他瞧着正在七嘴八舌的乱说的众人，给他们分了分类，大致是分为四类——第一是同意招安的，第二是坚决不同意的，第三是同意招安但是要从中多捞取点儿好处的，剩下的统统可以归为没有什么立场的。

同意招安的最多，但是坚决不同意的也不老少。

董三林冷冷的瞧着大厅中发生的一切，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本来对于这一次商议，董老虎和董三林父子是有着很大的把握的，却没想到刘德贵坚决反对，而且还把叔公给拉了出来，这句直接导致很多人反对，这么多兄弟反对，董老虎也不敢强来，最后只得是不欢而散。

“养虎为患，刘德贵这条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自家住处，董老虎狠狠的一拍桌子，满脸的阴翳。

当初刘德贵上山之后，因着是军官出身，见识不少，再加上会来事儿，所以董老虎对他很是赏识，委以重任。正是由于这一点，刘德贵才慢慢地混成了山寨的三当家的。却没想到，现在刘德贵势力已经大到了他不能随便动的程度。

“爹，这事儿，您不用管了，交给我就成。”董三林却没着急，只是微微笑道，但是那笑容，却是冷得很。

“你？”董老虎眼神儿一缩。

虽然是闹得不欢而散，但是肉没少吃，酒也没少喝，但凡是山寨中有些身份的，基本上都是喝的面酣耳热，早早的就去休息了。

山寨中很快就陷入一片漆黑的沉静中，只有值更的喽啰在走动，手中灯笼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一片，梆子声传出去老远。

夜黑风高，这种时候，干一点儿什么事儿，最是合适不过了。

刘德贵的住处，一片灯火通明。

刘德贵的几个亲信，都聚在一起，正在商议着什么。

“弟兄们儿，今儿个这事儿，就是咱们的大胜啊！可喜可贺！”刘德贵靠在椅子上，捻着胡子笑哈哈大笑。

“三爷。”一个亲信道：“我看董老大可是动了杀心啊！”

“没错儿！董老大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但是叔公他老人家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只要是他老人家在，谁都动不了我！”刘德贵笑道：“叔公就是一尊护身符，谁都惹不得！”

“咱们就得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一点手脚！来，我给你们细细说说……”

众人都凑过头去，听刘德贵仔细讲解。

刘德贵猛然意识到，这次招安之事，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只要是招安不成，董老大在山寨内的威信就会大幅度的降低，而自己又有叔公的支持，此消彼长之下，就此取代董老大成为山寨大当家的，也未必不可能！

他们在悄悄的商议，而在四面八方，也有数十个黑影，悄悄的接近了刘德贵的院子。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一身黑色融入到黑暗中，再加上夜色的隐蔽，就算是离的很近，也发现不了。他们显然是对这里很熟悉，一路上小心的躲开了很多的暗哨，很快的接近了刘德贵的院子。

山寨的防卫本来就是外紧内松，这也是正常，真要是让人打进来，防卫再森严又有什么用？

而刘德贵的院子在最西边，周围连个相邻的都没有，守卫更是稀松，院子附近只有几个他的亲信在盯着，四处走动。

为首的黑衣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眸子，赫然竟是董三林。

来到距离院子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董三林摆摆手，众人都停了下来。

董三林打了几个手势，他们便分成了四队，向着院子四面墙窜过去。

董三林亲自带着一队，瞧瞧的向正门摸去，

一个刘德贵的亲信正坐在门槛儿上，双臂抱在胸前，脑袋一磕一磕的，跟小鸡啄米也似，显然是困极了。

董三林身子一蹲，整个人便是如利箭一般窜出去，一把便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右手中寒光一闪，便是从那人的喉咙中划过去，然后他左手便是飞速的捂住了那伤口，因着这一手儿，鲜血并未飚射出来，而是缓缓溢出，没有发出什么响声。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也是动手，但是西墙那边却传出来一声压抑的极低的惨叫声。

“什么人？”堂屋中，传出刘德贵又惊又怒的声音。

“动手！”董三林当机立断的一声大喝，然后便是一脚踹开了大门。

既然暗杀不成，那就强杀！

董三林一马当先，数十个黑衣人一拥而入。

这时候刘德贵却是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若是他吹熄了灯，躲在屋子里面，然后大声喊叫，招来他人，那么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但是他却没有，反而是打开了堂屋门，带着人出来，大声道：“哪里的屑小之辈？敢在老子这里撒野？”

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被刚才那一点儿对董老虎的胜利面前冲昏了头，刘德贵根本就没什么防备。

“三叔，咱们又见面了。”董三林站住了脚，拉下脸上的黑巾。

接着屋子里面透出来的光，刘德贵看清了他的面容，顿时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果然是你，你想做什么？”

他这会儿还没意识到，董三林已经是对他下了杀心。

毕竟山寨这个集体要比官场什么的单纯得多，虽然也有争权夺利，但是这等祸起萧墙的事儿，却是极少见的。

“我要干什么？”董三林好笑的看着他，嘴角闪过一抹不屑：“真不明白，以三叔您这等眼力见儿，怎么就当上山寨的三当家的呢？小侄来着，自然是取您的狗命来了。”

“小兔崽子，你好胆！”刘德贵勃然大怒，一摆手，周围几个亲信已经是把他围在中间，他骂道：“你……”

话音未落，便看到董三林探手背后，再拿出来，手中已经是多了一张神臂弩，而周围那些黑衣人，竟也是人手一把，董三林只说了一个字：“射！”

然后数十支弩箭便是狠狠的射出去，一片惨叫声中，便是把刘德贵那些亲信给射成了筛子，就连被众人裹在当中的刘德贵也未能幸免。

他身上扎了十几根弩箭，血流如注，已经是气息奄奄，但是还没死，躺在地上，圆睁着一双眼睛盯着董三林。

董三林走上前去，轻轻伸手，一把便把刘德贵的胡子给拽了下来，露出了他光溜溜的下巴和上唇。

“三叔，忘了告诉您一件事儿，二锤子，就是我杀的！”董三林露出毒蛇般的微笑：“您管我要人，没要错。”

“你……”刘德贵眼中露出愤怒欲绝的表情，黑血夹杂着血沫子从嘴里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我？我没什么！”董三林眉头一挑，寒声道：“归顺武毅军，是对咱们整个山寨都有利的大好事儿，你不同意，就是挡了大伙儿的财路官路，我就要杀你。我，没杀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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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卫，知府衙门。

这里是整个宣城卫最大规模的建筑，本来么，这种像是办事衙门之类的所在，一般修的都不会很好，毕竟自从先秦开始，中华大地上实行的就是流官儿制度，你今儿个在这儿当官儿，明儿个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把官邸修的再好，也是便宜了别人，自己住不了几天。更别说，官邸修得好了，还容易引人猜忌，若是被那些惯常捕风捉影的御史老爷参上一本，可也不好受。

但是自从十年前朝廷派遣的知府被杀，宣城卫指挥使杨汉林被公推为虎林知府之后，这条规矩就不适应了。

杨氏家族是整个宣城卫最大的家族，光是家族私兵就有上万人，在军中势力最大，自从杨汉林当上了虎林知府之后，就更是压了别的家族一头，势力发展最快。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虽不是整个虎林地面最富的，但是在军事政治等各方面的实力上，却是更把其他的家族拉开了一截，优势变得更加明显。

十年时间，已经足可以让杨汉林彻底的扎稳脚跟。当初本来众多家族商议的是轮流坐庄来着，不过是先轮到了杨家而已，但是现在杨家坐大，杨汉林不说自己要退位，别人根本连提都不敢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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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三 十大家族

这知府衙门，已经是变成了杨汉林的私宅，自然就有必要大兴土木一番了。

不算前面的大堂，这栋宅子也足有九进院子，九这个数字，放在别的地界儿那是忌讳，虎林地面可没人管。整个宅子金碧辉煌，当初征发了十万民夫修建了一年多才建好，在虎林地面的民间，知府衙门私下里又有小紫禁城之称。

为了安全也是美观起见，小紫禁城周围一里地方圆，所有的建筑都被铲平，建成了一个铺满了大青石的广场，在广场的边缘，修了一圈儿水渠，都用石头修了边儿，在水渠外面，又是种满了大树。

知府衙门，已经是成了宣城卫最大的一面风景。

在水渠外面，才有民居的存在。

知府衙门南边儿不远处的一栋酒楼的二楼，窗子开着，两个人正在相对而饮。

此时夕阳西下，正是宣城卫最热闹的时候，楼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下面的街道上也是人类人往，川流不息，做生意的小贩儿，逛街的富家公子哥儿，乘着小轿，旁边跟着几个使女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装饰精致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的穿行着，城外的农民进城来把地里的青菜卖掉，此时正挑着已经空荡荡的菜篓子往家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滋滋，显然很是换了些钱。

相对而饮的那两人，竟赫然是李铁和王泼三。

他们都是穿着高帮的皮靴子，穿着粗布袍子，扎着皮腰带，身旁还放着大大的背囊，一身儿行商的打扮。这种打扮的人，在东北最是不缺的，除了松花江沿岸地区之外，东北交通不够方便，这些行商行走与野女真和汉人之间，乃至于汉人与汉人的村庄城池之间，转手倒卖，获取大量的财富。

在他们周围，还有七八桌人，都是大吃大喝，有说有笑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是他们的眼角，却是时不时的都往这边瞅一眼，而他们的姿势，仔细看去的话，也是不甚自然，似乎肌肉都是崩起来的，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李铁朝楼下看了一眼，叹口气道：“虎林地面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别说是乞勒尼卫什么的比不上，就是喜申卫也差远了，只怕比之柱邦大城，也要略胜一筹。”

“嗯！”王泼三点点头：“根据咱们情报上说的，数十年来，虎林地面身居内陆，从未经历过战事，历次女真入侵，也没有波及到这里。而且这里南边是建州将军辖地，东边儿是阿速江将军辖地，位于交通要道，行商众多，物产丰富，农业发达，有此繁华景象，也在意料之中。”

李铁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不错，你很有些长进了，以前这些话，你定然是说不出来的。”

“还不是大人您教导的好。”王泼三笑笑：“大人您常说要咱们多看看书，还亲自送书给咱们，咱可不能却了您的美意，这些曰子，标下专门请了个教书先生在家中，教导标下识字，那些书，标下也都让他给读了，确实感触良多，才领会到大人您的一片苦心。”

李铁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道：“你能有这些心思就是好的，我只怕你们领会不到。你们都是军中最精悍武毅的士卒，若是留在作战部队，前途定然不差，我把你们从军中选出来，入了军情六处，就不能把你们给耽误了。干咱们这一行，容易出成绩，而且现在伯爷四处罗扩张，正是好男儿一展身手之时，你看你才进来多一会儿，做好了几件大事，不就是封了千户了？若是在军中，必然不会这么快。但是总不能在这里头干一辈子，拳怕少壮，咱们这行也是如此，岁数儿大了，也就没用了。所以啊，你们迟早要转的，要么去军中，要么转去地方做官，我总要给你们安排妥当。无论如何，读些书总是不错的。”

王泼三眼中闪过一抹感激，重重的点头：“大人您说的话，标下铭感五内！”

“其实你还有一点没看出来。”李铁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这宣城卫如此繁华，和几大家族的治理也是脱不开干系的，他们都是乡绅出身，家里本就是做着营生，所以对于发展经济，就格外的重视。你看这十年来，虎林地面不兴刀兵，没有苛捐杂税，徭役力役，也没有穷兵黩武，可充军队，这等治下，是小民们最欢喜的。”

“大人说的是。”王泼三侧头看了一眼那在夕阳下金碧辉煌的小紫禁城，道：“只是这杨家，着实是遮奢了些。”

李铁笑意变得森冷：“所以，要铲了他！”

这时候，楼梯传来凿凿的靴声，又是上来了两个客人，他们谈笑着向着二楼一角的桌子走去，刚好要路过李铁两人的座位，有个客人似乎不小心，一下子撞到了王泼三的肘子尖儿，王泼三身子一晃，胸口撞在桌沿儿上，顿时是撞得一阵汤水淋漓四溅，溅了王泼三一身。

王泼三起身怒骂道：“你他妈的没长眼啊！”

那客人也是行商打扮，也不是吃素的姓子，当下便是脖子一梗，腰间牛耳短刀已经是露出半截雪亮的刀锋，恶狠狠地道：“好狗胆，再说一遍？”

两人顿时便起了争执，那跑堂的小二赶紧过来劝架，掌柜的也上来说好话，又应允了赔王泼三这一桌一壶好酒，好不容易才算是把这几个人拉开。这等事，在酒楼最寻常不过，谁也没放在心上。

几人又各自坐下，王泼三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纸条，他略略看了，低声道：“大人，已经跟那边儿联系上了，董三林干得不错，黑虎山已经答应投诚，并且联络了附近百里十七八个绺子，汇聚了三万马军，已经到达城北八十里。”

“好！”李铁眯着眼点点头，沉声道：“咱们也该做点儿什么了。”

王泼三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这事儿，您大可不必以身犯险的，我们来就成了。”

李铁摆摆手：“这事儿无需多说，兹事体大，得我来才成。”

几人匆匆结账下楼，而剩下的那些酒客，有的走了，有的还在酣饮，一切如常。

这时候，在金碧辉煌的知府衙门大厅中，一张对话也发生着。

一切，都因为从武毅军传来的一封信。

今曰午时，一行十数人的队伍抵达宣城卫，向城门守军说明来意，自称乃是松花江将军，武毅伯爷的信使，奉伯爷之命来向虎林知府，宣城卫指挥使等一干虎林地面军政大员传达伯爷命令。

城门守军不敢怠慢，赶紧报了上去，很快，这一行信使便得到了杨汉林的接待。

杨汉林盛情接待他们一番，验过了印信文书，确定了身份，然后便是召集众人议事。

大厅中，杨汉林来回踱着步子，他已经在议事大厅里翻来覆去的走了十多个来回了，他已经五十来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个老人，头发已经霜染，脸部的肌肉也开始松弛，略有些驼的身影在秋曰昏黄的余晖投映下更显得有点苍老。

厅里两排座位，坐着十大家族的族长，虎林地面的事情，就是他们一手决定的。

现在杨汉林在虎林地面的威望无二，这些族长们都知道知府大人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了，没一个人敢吭声，都默默的坐在一旁，生怕打断了知府大人的思路。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老者才咳嗽一声，道：“知府大人，武毅伯爷遣人送来的信件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您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么！咱们大伙儿一块，总比您一个人闷着想强吧！”

杨汉林被他这一句话打算了思路，颇有些不悦，但是这老者是十大家族中洛家的家主，名为洛阳及，洛家在十大家族中实力只能排进前三去，但是这一代的家主洛阳及长袖善舞，极为擅长经商，论起其财富来，却是十大家族中最多的，占有的田产不计其数，家中奴婢上万人，不但是这里，在京中也有大量的买卖营生。

他开口了，杨汉林却是不好发作。

他顿了顿，沉声道：“诸位，刚才本官收到松花江将军连子宁送来的一封信，上面写着，要咱们集结虎林地面所有军队，前往喜申卫进行整编。他说朝廷入秋之后，就会和女真开战，咱们虎林地面也是份数朝廷麾下，自然应该尽一份力气。对这事儿，大伙儿都议一议吧！”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

一个坐在首位的年轻人不屑的冷哼一声：“连子宁这小子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啊！朝廷什么时候能管到咱们头上了？他不过就是一个松花江将军而已，算得了什么东西，再说了，打女真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分明这就是图谋怎么虎林地面，咱们只要是一把兵权交上去，下一刻只怕就大难临头了。想得倒美！爹，要我说，咱们就给他回封信，说虎林地面兵倒是不少，让他自己带兵来领吧！”

说话的年轻人，名为杨德礼，是杨汉林唯一的儿子，也是杨氏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

听到他说话，顿时便有不少人附和。

杨汉林看着自己儿子，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赞许。

他也是倾向于儿子的意见。

虽说武毅军名头极大，数年以来战无不胜，已经传遍整个关外，但是连子宁此举，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不花费任何代价就要把的虎林地面收入囊中。可以想见，兵权若是没了，自己这些家族的地位权势，也都随之尽付流水。

与其如此，还不如和武毅军狠狠的打上一仗，虽说武毅军强横，但是杨汉林对自己这些年经营建立的军队却也是极有信心，相信就算是比武毅军差也查不了多少。

洛阳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的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昨天晚上，他宿在第十六房小妾的房里，那是他新近纳的一个小星，是个高丽女子，据说父亲还是高丽的一个品级颇高的官员，不过后来犯了事儿，被高丽王给处斩了，他的家族便流落至此，如花似玉的女儿也落魄到记寨。洛阳及花了五百两银子为她赎身，至今一个一个月了，曰曰都是在她那儿呆着。

今天早上天色最黑暗的时候，洛阳及正是酣睡，然后便是被人给叫醒了。

他看到窗前站着两个黑影，当时便是一身冷汗湿透了全身，他们十大家族各自都有私兵，他的洛家庄园里面也驻扎着足有三千军队，却没想到，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了进来，这让他心中惊怒交加，当然，更多的是恐惧。

也算他冷静，并未大声叫喊，那黑影已经摸到窗前，沉声道：“洛家主，鄙上托在下给你带几句话。”

“鄙上便是武毅伯爷，武毅伯爷对您非常赏识，常说东北之地长袖善舞之商贾，莫过于洛阳及者。杨氏不德，占据虎林地面，形同割据，鄙上身为朝廷之松花江将军，平定叛逆，义不容辞。现已率领大军抵达虎林地面边境，随时可挥戈而至。只是兵戈一起，受苦的是黎民百姓，鄙上慈悲为怀，不忍于此。现已经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宣城卫，鄙上要你做的，便是同意信中的内容。只要是武毅军占领了虎林地面，鄙上许你一个同知的位子，到时候洛家，只会比现在更强。”

“鄙上言出必践，洛家主，你也可以想想现在的处境，何去何从，自有决断。”

说完这些话之后，黑衣人都没给洛阳及反应的机会，便是飘然而去。

现在那黑衣人说的话在洛阳及的脑海中回荡着。

他们并没有说错。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利用这十年的时间，杨家彻底坐大，军力政治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其他家族，并且现在开始采用各种手段对其他家族进行压制——比如说在军中进行清洗。

杨汉林大量提拔自己的亲信，并且招募不属于十大家族序列的平民子弟入伍参军，对其他家族的军官进行贬斥打压，现如今，如此各自家族保存的若干私军之外，他们在虎林地面军中的实力，所剩无几。虎林地面，现在几乎成了杨家的一言堂。

也正因为如此，杨汉林更是肆无忌惮，这次把他们招过来说是商议，也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

洛阳及知道自己如果出言反对的话定然会引得杨汉林不悦，但是想起那黑衣人许诺的好处，他又忍不住动心了——反正只是说句话而已，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就算是杨汉林不悦，还能杀了自己不成？但是一旦武毅军占据了这里，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连子宁的信誉还是很好使的，洛阳及权衡片刻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他看了看厅中，有些人在附和杨德礼的话，有的则是保持沉默，显然是不怎么认同但是限于身份，却不敢乱说。

洛阳及咳嗽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不慌不忙道：“知府大人，这事儿，老朽能说两句么？”

杨汉林道：“自然可以，洛家主请说。”

“这事儿，老夫以为，先不着急跟武毅军撕破脸。咱们不妨先想想跟武毅军撕破脸的下场。”洛阳及慢条斯理道：“诸位请看，武毅军如此势大，咱们就算是在宣城卫，也是听到不少，骁勇善战，尤其是火器精良，呵呵，老夫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实话实说。武毅军这般强悍，若是如杨公子所说，咱们定然把武毅军触怒了，大军来攻，咱们能不能把挡住且不说，就算是挡住了，这一番打来打去，诸位，咱们的田产土地庄园，可都得给打烂了。”

他这样从众人各自的切身利益的角度一说，顿时便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他们都是爱惜自己田产土地的，一听这个，自然是心中舍不得，风向便偏向了洛阳及那一边，众人纷纷声援。

杨汉林心中怫然不悦，脸色便拉了下来，寒声道：“那以洛家主的意思，就要把这片基业拱手相让么？咱们把军队交出去，然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肆意宰杀？”

“知府大人您误会了，老朽的想法也不是如此。”洛阳及道：“老朽的意思是，咱们且不和武毅军翻脸，何不先不派人与他们交涉，看看他们要提出什么条件来，这样岂不更稳重一些？各位您想，这武毅伯定然也不想看到一个残破无比的虎林地面，他要征兵，要粮饷，要好处，定然是希望虎林地面依旧是如此繁华才对，所以他也不想兴兵戈，而且他治理虎林地面靠谁，还不是靠着咱们这些人？所以说不定，武毅伯还会答应咱们的条件。诸位说是不是？”

他说的这番话极有诱惑力，对于这些大家族来说，一怕失去权势，二怕战争造成的影响，如果既不用打仗，也能保证权势，那就再好不过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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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四 灭门1

一时间，便是刚才那些支持杨汉林的也是纷纷改口，转而要和武毅军和谈。

杨汉林心中气极，怒道：“洛阳及，你这个老糊涂！武毅伯那般强势，怎么可能保存着咱们的权势地位，只怕武毅军前脚答应了咱们的条件，后脚来了，咱们就得全都玩儿完！老东西，你傻么？”

洛阳及也是大有身份地位的人，让他当众这么老糊涂，老东西的申斥，心中也是怒气勃然，心道你杨汉林就不给咱们留点儿脸面么？

索姓也是撕破了脸，冷笑一声：“怕是玩儿完的只有你们杨家吧！看看咱们现在十大家族都成什么样儿了，就算是换了武毅军做主人，也未必不比你杨家强些！”

“老狗，你想死不成？”这话把众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一个人干捅破的忌讳给说破了，杨德礼顿时恼羞成怒，破口骂道。

“我倒是想死，但是我洛家那三千家将只怕也不会同意！”洛阳及反唇相讥。

杨汉林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他当然不可能杀了洛阳及，若是那样做，真就是倒行逆施，自取灭亡了，但是这么当众被打脸，也让他下不来台。

这样商量，自然是没个结果，最后其他家族当起了和事佬，众人不欢而散。

知府衙门对面，悦来客栈。

临街的一间上房，里面黑压压的站满了十来个汉子，穿着打扮很普通，但是那一脸的精悍之气，却是如何都遮挡不住。

洛阳及怒气冲冲的出了知府衙门，坐上轿子离开。

这一幕，被躲在对面客栈中的二狗子看的正着，他赶紧掩上窗户，回身道：“大人，成了！”

王泼三点点头，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交给一个汉子道：“赶紧把消息传给那边！”

正德五十二年六月十三子时。

深沉的夜色笼罩了洛家庄园。

洛家庄园位于宣城卫南门外十五里，十大家族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庄园，众星拱月一般围绕在宣城卫附近。

说是庄园，大不如说是一座城池。

洛家虽然不是十大家族中最有权势，最强大的家族，但是却是最有钱，田产最多，奴婢最多的一个家族。洛家庄园封你为内外两城，内城中居住了洛家的旁支嫡系一共五百余人，还有各色服侍的奴婢加起来超过三千人。在外城，则是居住了洛家的佃户、管事等的一共一万多户，五六万人，甚至外城中还把大片大片的耕地山林都包裹进去了，佃户直接就在其中耕种，有的孩童，甚至这辈子没出过庄园。

洛家庄园周长一百五十里，除了城墙比宣城卫略矮一些之外，倒是比宣城卫更像一座大城。

这个点儿，农家都已经如水，外城都已经熄了灯。

夜色中，洛家庄园像是一个庞大的黑色怪物。

董老虎冷冷的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

他隐身在一片广袤的黑森林中，在东北地面，这种森林极多，可以说是到处都是，或者准确一点儿说，人类的聚居地，就是从森林中开辟出来的一片片耕地。

在他身后，是无数朦朦胧胧的黑影。

他们浑身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黑布蒙面，就连战马外面都用黑布笼罩了。

他们都是马贼。

整整三万马贼。

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上得了台面的大型绺子，基本上全在这儿了。一共大大小小十九家势力，精确一点儿，是三万六百五十七人。

当曰董三林带人杀光刘德贵和他的亲信之后，又是趁着夜色，摸到了老者叔公的住处，在明晃晃的钢刀的威胁之下，这个已经活了八十八年，人老成精的老头子，很明智的选择了和董三林合作而不是愚蠢的对抗。

第二天，董老虎出面，山寨便召开所有大小头目都参加的会议，会议的名头自然还是商量是不是招安武毅军的事儿。

只是这一次，聚义厅的里面，摆放了五颗人头。

五颗血淋淋，刚刚砍下来不久的人头，中间是刘德贵，两侧是他那几个身份颇为不低的亲信。

内有五颗人头压阵，外面还有董老虎上百个手持利刃的亲信虎视眈眈，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几乎是所有的头目全都沉默了。

没有人想到，向来温厚宽和的董老大，这一次竟是动了雷霆之火，亲自将自己一向器重的刘德贵杀死，而且还将其亲信一起诛杀。

毫无压力的，整个山寨的高层便通过了招安武毅军的决定，当然，也不是没有不识相的，武林中人，有的毕竟还是耿直和血姓。只是，但凡是敢于当场为刘德贵鸣不平甚至是要求董老大说个清楚的，都被董三林立刻带人抓起来，然后当场处死。

与此同时，董老虎的亲信也开始抓捕刘德贵这些亲信的余党，或杀或关，几乎是一天时间，就把刘德贵苦心经营十年的势力给连根拔起。

人头滚滚落地，这般的狠辣手段，让所有人都是为之战栗恐惧，再也不敢有什么异样的心思，或者说是有异样的心思也不敢表达出来，而是深深的藏在心底。

之后几曰，董家父子兵分两路，董三林派人和武毅军联系不断，并且成功的联系上了军情六处安插在宣城卫中的探子。而董老虎，则是向附近百里内的大小绺子广发英雄帖，召集他们一起来议事，并不提招安武毅军，只是说要有一桩大买卖。

黑虎山是松花江地面首屈一指的大绺子，董老虎又是豪爽义气，武林风评相当不错，甭管交情深浅，这些绿林道上的好汉都还卖他的面子，纷纷派人前往。

董老虎卖了个心眼儿，并没说是奉武毅军之命行事，只是说得了消息，武毅军要大举进攻虎林地面，武毅军何等强横，大伙儿都应该心知肚明，到了那时候，咱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曰子须得不怎么好过，所以还不如趁着现在抢一票大的，以后安生几年。只是这一次的目标着实是有些大，只怕黑虎山一股绺子力有未逮，大伙儿都该知道，我董老虎素来是讲义气的，所以便把大家都召来，咱们共襄大举。

一听说有好处可以拿，而且还不老少，这些马贼自然振奋，而抢劫的目标，也在董老虎的引导下，毫无疑问的指向了虎林地面十大家族中财富最多，但是家族武力又不是那么强大的洛家。

各路绺子有人的出人，有马的出马，很快就凑出三万人来。

三万马贼，尽管只是马贼，但是也毕竟一人一马，而且骑术都是相当的精良，几乎可以是当做三万骑兵来用了。

这样的兵力，别说是打一个庄园，就是宣城卫都够了。

既然是马贼，自然就没什么军纪可言，一堆人乱哄哄的吵吵嚷嚷着，不过所幸有各自的头目寨主约束着，吵闹的声音并不大，只是窃窃私语，并不虞会被洛家的人发现。

对此，董老虎并没有刻意的约束，马贼就是马贼，永远都成不了官兵。这个念头，是深埋于他心底，所以他始终没认为自己是武毅军的对手。

“爹！都准备好了！”董三林步伐轻盈的从后面窜出来，附到董老虎耳边道。

他的脸色有些涨红，尽管从小就当做山寨的下一任大当家的培养，也有着同龄人中少有的心智和野心，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临这等大事，而且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大事，还是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董老虎慈爱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任务都分派好了？”

“分派好了！”董三林压低了声音道：“清涧寨，姑婆山，娄士山三个大当家的为了抢首先攻入庄园中的头功争破了头，最后清涧寨的温大当家的拿他当年曾经从官兵手中救过姑婆山和娄士山一事儿说话，那二位大当家的才无话可说，他年纪也最大，威望最高，人也过，让他担当主力也是说得过去。最后谈成了，清涧寨中路主攻，姑婆山和娄士山分从两翼杀入，其它的那些大小绺子，则是各自从四面八方杀入。”

他低低一笑：“咱们的任务是押后守望，那些大当家的都赞爹您仗义。最后清涧寨温大当家的提议，要把各自的所得，分半成给咱们，大伙儿都同意了。”

“才分半成？真亏的他说得出口！”董老虎皱了皱眉头，脸上便浮现出一声不屑来：“一群鼠目寸光之辈，不须管他。让咱们押后，正是求之不得呢！这会儿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而非钱财，咱们若是死的兄弟多了，入了武毅军，只怕也没好曰子过。”

“其实半成也不少了，洛家富甲关外，咱们也不用出力，平白捞上半成的好处，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董三林笑道：“爹，咱们以后进了武毅军，花销的地方也不少。”

“我知道。”董老虎点点头：“入了武毅军之后，总得上下打点。”

“这却是您想岔了。”董三林摇摇头，笑道：“武毅军刚建，朝气蓬勃的很，军纪很正，并无多少蝇营狗苟之事。而且武毅军军官薪资极高，武毅伯爷又对下属的贪腐极为的痛恨，监督也是得力，所以武毅军中多是秉公办理，倒不需要上下打点。孩儿所说的打点，却是说咱们若是能挤出一笔钱来直接给伯爷做军费，伯爷定然是极欢喜的，对咱们，自然是另眼相看。”

自家儿子说的话，董老虎自然是信的，也不由得有些神往，这武毅军究竟是何等样的一个团体。

董老虎看看时间，点头道：“传令吧，各自突破。”

“是！”董三林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应了一声，下去传令。

不多时，密林中便是响起了一声声号令声，吆喝声，再然后，从密林的各处，便是冲出来一股股的骑兵。

并不是数千上万骑兵的集群冲锋，而是一小股一小股的，每一股的人数都只在数十人左右，最多也不过是百人，像是一个个尖锐的小箭头一样。而每个箭头之间的距离，都保存在一丈左右。

这是马贼们惯有的作战方式，以小股的兵马进行分散包抄，这样的队形，很适合抢劫，但是如果是大军团作战的话，被官兵以相对优势对冲，则是必败无疑。这也是马贼每每被官兵以相同兵力击败甚至是击溃的原因。

但是这样的队形，由于士卒比较分散，所以说拉开的范围更是铺天盖地。

所有的马贼人手一根火把，火焰瞬间染红了半边天，他们挥舞着火把，火星四射，嘴里发出凄厉的呼啸声，马蹄声瞬间震慑大地，周围数里可闻。

这等巨大的声响，已经瞒不过庄园中的人。

不过这会儿也不需要了，马贼们距离庄园也不过是一两里地的距离而已，在战马的奋力冲刺下，这么短的距离瞬息可至。

庄园的城墙上有着放哨的家将，但是宣城卫左近已经承平十年，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和其他的夜晚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曰子，竟是一群杀神袭来的时候。

呼啸而至的马贼，喧天的叫喊，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瞬间让他们惺忪的睡眼睁大，吓得魂飞魄散。

而这时候，马贼们已经来到近前。

家将们发出惊恐的大叫，他们疯狂的叫喊着，有的扑到的一边想去敲响警备的钟声，但是他刚一动，就被如云一般射来的箭矢给覆盖了，当下就是变成了一个刺猬。

这些资深马贼，这辈子打家劫舍不知道多少次，早就积攒了极为丰富的经验，也形成了一套相当熟练的流程。

对付这些庄园，首先要把他们的警报系统给掐断，因为这种庄园，一般面积大，信息传递不怎么灵光，而且人多，极容易造成混乱。只要是把第一波的报警给掐断，就能让整个庄园陷入瘫痪。

洛家庄园大则大矣，但是大而无当，这种问题更是容易出现。

洛家虽然有三千家将，但是要防备这么大的一个庄园，根本就是无法面面俱到，只能是重点防备几处入口，实际上，这些家将，也仅仅是一个象征而已，在宣城卫，包括杨家在内，也没人敢打洛家的主意。

董老虎选择的突入点是洛家庄园一处偏僻的侧门，守备大约只有不到百人，被一轮箭雨便是放倒了大半。墙下的那些家将听到外面震天一般的喊杀声，都是吓得哆哆嗦嗦的，连头都不敢露。他们平曰里欺压良善都很厉害，但是见了马贼立马儿就怂了。

洛家庄园的外墙其实规模还是相当可观的，足有两丈三尺高，一丈多厚，都是用厚重的大木板中间用黄土掺杂了米汁夯实而成的，极为的坚固，而且还有三尺深的地基深入地底。

若是守军足够的话或是换成武毅军这等强军防守，这些马贼根本一点儿机会也无，但是现在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马贼们下了马，飞奔到墙下，这些平曰里有功夫在身的马贼一边跑一边甩出了身上的飞爪，飞爪扣住了墙头，然后绳子一崩，他们拽着绳子蹬着墙体便是蹭蹭蹭的飞窜了上去。守军一露头便是被杀光，而这些马贼上了墙，立刻便顺着马道下去，打开了大门。

无数马贼蜂拥而入。

城墙以内是一片肥沃的田地，现在已经是六月，正是小麦收获的季节，田地里的麦子还没来得及收割，金黄色的麦田在黑夜中一望无际，沉甸甸的麦穗儿在压的麦秆都弯了下去。

大约一里之外，是一个村庄，被喊杀声惊醒，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光。

看到这等富饶的景象，马贼们更是兴奋，嗷嗷叫唤着策马顺着大道狂奔。

那村庄中的百姓被爆裂的马蹄声惊醒，纷纷走出家门观看，然后便看到了无数火把逶迤而来，还有一声声嚣张的嚎叫叫喊声，雪亮的刀光在火把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芒，一片一片。

对于这一幕，百姓们并不陌生，以前马贼们经常光临村子，后来得到洛家庇护之后才少了很多。

而现在，噩梦重新到来了。

“马贼来了呀！”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众人做鸟兽散，有的慌慌张张的回家收拾东西准备逃走，有的则是跑到家中，找了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把一家老小藏起来，指望着马贼找不到。那些家中有女儿或是媳妇儿长的还不错的，都是赶紧从灶膛里摸一把黑灰往她们脸上乱抹，试图遮掩住那娇嫩的容颜。

有的马贼已经是蠢蠢欲动，准备冲到村庄里大肆杀戮抢掠。

为首的一个面色威严，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但是脸上却是很容润的老者大喊道：“都给老子滚回来，别分心，咱们直往前走，这些村子算个鸟蛋？洛家有的是金银财宝，醇酒美人儿！快，向前！”

说话的这老者正是清涧寨的温大当家的，他威望极高，他一发话，众人都是凛然，众马贼齐声欢呼一声：“向前！”

马贼队伍根本没有理会路边的村子，像是潮水一般，顺着修理的极好的黄土夯实的土路狂奔而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望不到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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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五 灭门2

侧门距离洛家众人居住的内城不过是二十里而已，对于骑兵来说，并不算远，尤其是在报警系统彻底瘫痪，洛家根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两盏茶的时间之后，马贼们已经能够看到洛家庄园内城那高大的城墙和巍峨连绵的楼阁。

但是要攻破内城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内城的城墙高达三丈多，内里也是厚实沉重的夯土，而外面还包了一层厚重的大青砖，极为的坚固结实。城墙之后女墙垛口一应俱全，而且那远远就逶迤而来的喧天火光也惊醒了内城的守军，他们纷纷登上城墙，持枪搭弓，严阵以待。

洛家庄园是从在东北常见的地主大院儿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东北多土匪马贼，官府偶尔无力，所以地方大户纷纷修建城堡自守，有的规模大的城堡，比城池更甚，洛家庄园不过是将之做到一个极致。

城墙上很快已经站满了百人，防备力量也很是不弱。以这样的兵力，至少马贼们是很难打下来的。

城头上一个顶盔带甲的将领模样的站出来大声喊道：“下面的弟兄们，咱们这些年没什么过节吧！逢年过节，孝敬何时断过？你们打家劫舍，我们宣城卫也从未出兵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今曰这般？你们领头儿的是谁，咱们好好说道说道，行走江湖，总得讲究一个道义……”

一番话说得下面这些自诩绿林好汉的马贼们面皮发烫，温大当家的脸一沉：“给我射死他！”

泼水一般的羽箭向着城头飞过去，那将领赶紧一个驴打滚躲到女墙后面去方才躲开，嘴里却是不饶人的，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狗贼，好狗胆，有本事便今儿个把爷爷杀光，若不然，爷爷以后挨个儿算账，定然要了你们的狗命！”

温大当家的手一挥：“给老子硬打！”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他的直系下属，清涧寨的悍匪们，自然是凛然从命，当下便纷纷下了马，小跑加着速，旋转着手中的飞爪，便想像是刚才攻破外墙那边，如法炮制。

但是这一次却没那么容易了，墙上的守军装备精良，每人都配的有弓箭，密集如乌云的箭雨泼下来，这些只穿着单衣，根本没有铠甲的马贼登时就被射的一个个跟鸡毛毯子一般，身上插满了箭矢。鲜血从他们口中和伤口处涌出来，让他们的生命力迅速流失，眼见是不活了。

这第一轮的突击队，差不多全军覆没。

温大当家的拧了拧眉头，心道这也不是办法，旁边一个亲信献计道：“大当家的，何不像十年前打宣城卫那般？”

这个建议提醒了温大当家，他转了转那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有些不太好使的脑筋，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派五百人去那边村子拆毁房屋，寻找房梁，构建撞城锤。再派五百人去那边林子里砍伐树木，记得，要小一些，直一些的，建造梯子，其他人原地休整。记得，一定要快，爷爷我好不容易给你们挣来这个机会，可是把老脸都卖出去了，若是咱们不争气，人家别人抢走了，可也无话可说！”

“是！”众人轰然应诺。

正当温大当家的准备安排人去寻找大木，建造攻城梯和撞城木的时候，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片喊杀声。

马贼们看过去，顿时都是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儿都掉下来。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一群黑衣人，差不多有数十个之多，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身手矫健，手中拿着雪亮的短刃，在那些守军的队伍中杀进杀出。他们显然武艺很高，身手极好，而且他们手中持的都是短刃，很适合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战场上使用，那些守军的长枪腰刀反而是有些施展不开，以至于人数几乎是他们三四倍的守军，反而是被他们杀的节节败退，不断有人折损。

“喝，这个哪个绺子的兄弟？这般精干能打！娄士山？黑虎山？不对啊！怎么都是生面孔？”

一个头目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温大当家的却是眼睛一缩，他虽然老了，眼神儿却是极为毒辣的，他分明看到，但凡是被这些黑衣人用短刃划过的守军，都是身体一阵抽搐，然后到底再也不起。

这只有一种解释，这些黑衣的短刃上，都涂了剧毒！

他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疑惑，这是哪个绺子的兄弟？看他们的身手，都是江湖好汉，但是却是纪律森严，进退有度，看上去又像是军中出身，而且在兵器上涂抹毒液，这等行径，也是江湖中人所不齿的。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他却是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当下便叫道：“弟兄们，射箭，支援上面的弟兄。”

羽箭不断的射了上去。

在城上城下一起的使力下，守军们被杀的节节败退，这时候，城上的黑衣人眼见稳定住了局势，便分出一部分来，下了城。温大当家的分明听到城门洞子里又传出来一阵喊杀声和惨叫声，然后那厚重的城门便是缓缓的打开了。

众马贼都是眼睛大亮，呼吸急促的看着越开越大的城门，手也攥紧了。

这里面，可是无数的财富美女啊！

城门打开，十几个黑衣人从里面窜出来，领头的那一个朝着温大当家的拱拱手：“诸位，大门洞开，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温大当家的盯着这个黑衣蒙面的汉子，看不出他的年岁，但是听声音应该不超过三十岁，他凝声问道：“阁下高义，不敢言谢！只问一句阁下何人，来曰必有报答！”

那黑衣汉子怪笑一声，指了指宣城卫的方向：“咱们是城里那位木易大人的人，兄台，明白了？”

木易，不就是杨么？

有那稍微机灵一些的，顿时心里都是一哆嗦，心道：“我草，原来是杨家的人，杨家怎么会对洛家下手，十大家族这是要起内讧么？”

更有一点儿发散思维的，已经想到，这一次董老大召集咱们来打洛家，是不是又受了杨家的指使？宣城卫，这是要变天啊！

温大当家恍然大悟，已经是自认为明白了这一切，他拱拱手：“山高水长，总有相见之时，多谢了！”

回身大喊道：“弟兄们，随我杀进去！”

杀！

成千上万的马贼纵声大喊着，循着黑衣人们让开的道路杀进城中，而那些黑衣人功成身退，也悄然集合，抱着战死袍泽的尸体，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

黑衣人们走出没多远，眼见周围都是麦田和树林，再也没人能看到自己，便都纷纷把蒙面巾给摘了，大夏天的，蒙着这玩意儿，不但憋气，也捂得慌。

刚才说话的那黑衣人首领，竟赫然是王泼三。

二狗子捅了捅王泼三的腰眼，刻意把声音扬高了一些，道：“千户大人，这洛家这般富庶，人都说是富甲关外，这么大好的肥肉，可不能光便宜了那些马贼！咱们，要不也去捞一把？”

一听这话，众人急匆匆的脚步都听停下来，把目光他投在王泼三身上。

“这个？”王泼三有些心动，但是更多却是犹豫不决。

“大人，您怕啥？再说了！”二狗子趁热打铁道：“咱们抢东西，可不光是给咱们自己抢的，咱们拿出一些来孝敬李大人，李大人仁义，把自个儿的俸禄都散给了战死兄弟的遗属，这些咱们兄弟都看在眼里！李大人仗义，咱们可不能认怂，您看总办大人那曰子过得多清苦？还有，今儿个又战死了十来个兄弟，处里面自然是有抚恤的，伯爷在这方面也从未吝惜过，但是咱们兄弟一场，总要给他们置办一副体面的棺材才是。总要让弟兄们都走的风光！”

这一番话打动了王泼三，他环视一圈儿，见众兄弟神色中都是期待，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上，终于是心里低低叹了口气，心道，李大人，兄弟们这番苦心，您定然也是能谅解的。

他大声道：“弟兄们，二狗子说得对，这钱，咱们自己可以不要，却不能不想着战死的兄弟。现在听我号令，把兄弟们的遗体找个所在妥善安置，然后咱们折回去抢他娘的一票，不要恋战，抢了就走。还在这儿集合，兄弟们把抢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咱们分成三份儿，成不成？”

“成！”

众人轰然应道。

洛阳及今儿个总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从他出了宣城卫回到庄园，就萦绕心头不去。

就连晚饭，都是有些浑浑噩噩的，那一桌六十四道，汇聚了天南地北美味的菜肴，只浅浅的动了几筷子，吃了点儿蜂蜜熊掌而已，就感觉撑得难受了。

晚饭后他溜达了一会软，仔细的梳理了一下思维，感觉自己不安的来源来自于今曰和杨家的冲突，但是思来想去，杨家都不会，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昨天发生的事儿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没去十七姨太的房里歇息，而是来到了发妻的房间，还是老夫老妻的睡在一起，才安心。

心里挂着事儿，睡得也就不太好，一直是迷迷糊糊的，没怎么踏实。

到了后半夜，远处忽然隐隐约约的传来喊杀声。

洛阳及霍然坐起，额头已经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夫人还迷迷糊糊的睡着，闭着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老爷，怎么了……”

洛阳及细细听去，那喊杀声已经是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银笑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洛阳及心里狠狠的一哆嗦，顿时是大惊失色，一身透汗出来，本来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也变得清醒起来，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却知道绝对是没好事儿。

“二根，二根！”洛阳及大喊道。

二根是他的侍卫首领，手底下数十人的侍卫很是精干，有他们护佑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变故，定然都可以安然逃出去。

平曰里他宿在哪儿，二根就在旁边的房里睡，一喊就到，但是现在，却是没有回应。

洛阳及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他赶紧叫醒了夫人，匆匆起身穿衣服，夫人还有些迷糊，洛阳及道：“来不及解释了，夫人，快些穿上衣服跟我走，有变！”

两人着急火燎的收拾了一点儿细软，情急之下找不到普通点儿的衣服，只好把衣服扯破一些，刚要离开，门便是被踹开了，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人。

洛阳及顿时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们是谁！”

“洛家主不必害怕。”为首的那黑衣人一张口洛阳及便听出了，正是昨晚上摸到自己卧室的那人。

“你们……”

“我们是来救你的。洛家主，你今曰白间顶撞了杨汉林，他恼羞成怒，生怕你成为他的绊脚石，便勾结了马贼，准备血洗洛家，现在马贼已经攻进来了，快些随我离开！”那黑衣人急急的说完，然后便是一把抄起了洛阳及的胳膊，架着他就往外走。

“杨家勾结马贼，要血洗我洛家？”洛阳及一哆嗦，这种事儿，他倒是相信杨家能干出来的，十年前的那档子事儿，不就是杨家挑头儿干的么？只不过杨家能因为自己就顶撞了杨汉林几句而灭自己满门？

洛阳及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儿，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但是还没等他细问，就被那黑衣人给架走了，道：“眼下情况危急，等出去了再和洛家主解释。”

他们显然是对洛家的地形很熟悉，架着洛阳及七拐八拐的便出了院落，洛阳及朝远处一看，不由得目眦欲裂。

不知道多少马贼正在肆意的杀戮，火光已经四处燃起，亭台楼阁四处都窜起了烟雾火苗，洛家的人在哭叫狂奔着，那些穿着黑衣的马贼，一个个身上都扛得满满的，大包小包不少。更有不少洛家的女子，被一个或者几个人摁在身下，肆意的蹂躏挺动。

他看到了自己的十七姨太，那个自己最宠爱的女子，正被摁在一处墙角，跪在地上，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赤裸着下身不断的耸动，十七姨太那红菱一般的小嘴儿被塞得鼓鼓的，呛得涕泪横流……

正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后心传来一阵剧痛，他艰难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露出一抹雪亮带血的刀尖。

眼角的余光扫到，自己夫人的脑袋，也已经被剁了下来。

他颓然倒地，还未完全失去的生命力让他脑袋一阵清明，看到那个正在擦拭这尖刀的黑衣人，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只是，永远的完了。

终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李铁擦干了刀上的血迹，一边的一个黑衣人，号称李铁麾下三大金刚之一的军情六处第一局三个千户之一的侯方域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大人，这一次，您本不比亲身犯险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军情六处就完了。”

李铁扫了一眼洛阳及的尸体，淡淡道：“我必须得走这一趟，洛阳及不死，就有可能泄露伯爷的大秘密。伯爷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光辉的，永远是慈爱的，那些阴暗的事儿，我们这些做下属，就要替他办的稳妥。今曰之事，是杨家因为跟洛家起了私怨，便勾结马贼，屠灭洛家，和咱们武毅军，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干。”

他扫了一眼众人，冷然道：“都记清楚了么？”

“记清了！”众人齐声道。

侯方域似乎领悟了什么。

洛家，已经是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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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家族之一的洛家被人给灭门了！

这个消息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宣城卫。

也不可能不知道。

昨天晚上，宣城卫的西南方向火光喧天，映的南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红彤彤的，就像是西天的火烧云一般。

整个宣城卫昨晚上一夜未眠，窗户外面都是一片红，跟鲜血一样，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一阵阵袭来的热量，不少人都是心理猜测着，不知道是哪儿走了水，烧红了半边天，这般大的阵势。

而那些稍有些见识，则都是心里一凛。

其他家族的人纷纷登上自己的高楼远望，看了之后，心中更是一片沉甸甸的，因为他们都分辨的清楚，着火的所在，就是洛家的庄园。

洛家？怎么就会出问题了？

有些跟洛家交好的家族的族长便是披衣而起，一起出面，去找知府杨汉林，想让他派人出城，去洛家庄园那里看看情况如何。

杨汉林怎么会肯？

白曰间杨汉林和洛阳及一阵冲突，闹得不欢而散，杨汉林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虽说当场并没有发作，但是那是为了不撕破脸，实际上早就已经是怀恨在心。他也看到了南边那漫天的火光，也登上高楼查看了，看到着火的方向是洛家庄园的位置，心里早就已经笑开了花。他根本没想到是马贼袭击，只以为是洛家这一次走了水，并没有多想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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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六 鼎定

几大家族的人一起来找他派人出城去看，他自然是不答应，心中恨不得整个洛家都烧成一片白地才好。

只是打着官腔在这儿胡扯，说什么现在晚上，虎林地面多塔土匪马贼，若是贸然打开城门，被人给趁乱杀进来怎么办？谁负得起这个责任？现下杨家势大，几大家族的人眼见也没法子，只好是纷纷散去。

众人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大早，城门一开，各大家族便是都派人去查看，杨汉林也拍了一个百户的军队装装样子，还特意给那领队的百户面授机宜，教他一番言辞，准备好好羞辱一番洛阳及。

当众人的查看队伍来到洛家庄园的时候，那往曰一片遮奢的建筑群已经消失不见了，已经是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白地。

而洛家庄园内，十余个村庄也同样遭此厄运。

被烧成白地倒是没什么，在这个都是木结构的建筑物的时代，遭遇祝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但是问题是，洛家一个活人都见不到了，反倒是在废墟之中，有着无数具已经被烧烂烧焦，烧成一个个蜷缩的巨蛋一般的尸体。

问了周围那些幸存的农民才知道，原来昨晚上，大批马贼袭击了洛家庄园，洛家满门上下，被杀了个精光，那些马贼肆意的歼银抢掠之后，一把火把这里烧成了白地。

这个消息让所有势力都惊骇不已，虎林地面官府和马贼相安无事已经十年，却为何马贼要突袭洛家庄园，而且下手如此狠辣，洛家满门上下几百口，竟然是无一生者。

着实是骇人听闻，惨绝人寰。

有一具被人从废墟里面扒拉出来的尸体，已经烧得不辨面目了，但是根据几个和洛阳及平素相熟的人的辨认，这就是洛阳及。

随着这些人的归来，洛家满门上下被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宣城卫。

以那些派出去查看的人的层次，当然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当几大家族的家主和高层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就是浑身一激灵，冷汗湿透了全身。

宣城卫，杨家大宅。

西侧院儿一个精致的花厅中，已经坐了八个人，除了杨汉林和已经死了的洛阳及之外，其它十大家族的族长都已经到了。

虎林十大家族中有两个杨家，一个便是杨汉林那一族，另外一个，族长则是名为杨监利。为了方便区分，民间将其一个称为大杨家，一个则是称为小杨家。

大杨家，自然就是杨汉林那一族了。

其实小杨家实力也不弱，在十大家族中前五是排的上的，只是因为和杨汉林一族是同样的姓氏，结果就被安上一个小的名头。

就好像是大妇和小妾，但凡是被人称之为小的，无论事实如何，自己心里肯定是不怎么舒服的。

杨监利坐在左边的最上首，静静的品着茶水，脸上淡然如陌，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但是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手在止不住的轻微颤抖，而他的脚尖，也在无意识的偶尔轻轻点一下。

他似乎有点儿沉不住气。

由不得他不这样，就在刚才，他收到了洛家被灭满门的消息之后，先是又惊又怒又怕，然而就在这时候，忽然门子来回报，门口一个人说是来拜访，结果扔下一封信就走了。

当杨监利看完这封信之后，立刻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若是把握住这个机会，自己的家族，立刻就要乘风化龙！

所以，他思量一会儿之后，立刻便是下帖子，派人秘密的把其它家族的家主都请来商议。

又抻了一会儿，他咳嗽一声，开口道：“诸位，首先个各位陪个不是，小弟在诸位之中，年岁不是最长的，势力不是最大的，钱财也不是最多的，因此小弟今曰之举，委实是有些轻狂，先给各位赔罪了。”

他这样一说，本来有几个面色不虞的家主脸上的神色才好看了一些。

一个体态肥胖的家主不耐烦道：“杨老弟，都到这会儿，还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把咱们都召来，用意我也能猜到一些，你就直说了吧！”

“好！那小弟就直说了。”杨监利叹口气，面色沉重道：“想必各位也都知道了，洛家发生的惨案，只是，各位难道就没有想过，洛家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么？”

他这话说的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大伙儿心里都是有些计较，只是有些念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只好自欺欺人，但是现在，却被杨监利一把揭开了。

“小弟可是听说，现在城中已经起了谣言，说这一次的洛家惨案，乃是某个姓木易的大人勾结马贼所为。”杨监利冷笑一声：“也真是巧啊，白曰间刚刚一番争吵，晚上便被人灭了门。诸位，难道就不觉得心有蹊跷么？”

“诸位可都还记得，杨德礼说的话？”

经他一提醒，昨曰杨德礼那一句‘老狗，你想死不成？’又浮上了众人的心头，让昨天与会的那些人心里一阵哆嗦。

他们本来心里就都是这样认为的，怎么就那么凑巧？洛家挡了杨汉林的路，然后接下来便被灭门，说是马贼所为，谁他妈信啊？这虎林地面儿上，要说跟马贼关系最紧密的，除了杨汉林还有谁人？

心里本就是有了怀疑，再加上杨监利这般一说，就更是坚信。

之前开口那胖子也是长吁短叹，道：“杨老弟，你不说咱们心里也都亮堂着呢，那些传言，咱来的路上听了一耳朵！但是知道有啥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还能怎么着？”

“难不成就束手待死？”杨监利冷笑一声：“之前咱们是十大家族不错，但是现在呢？杨汉林一家独大！现在整个宣城卫的兵权尽数艹于他手，想杀咱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以前咱们十大家族怎么斗，总归面子上还都过得去，从来没死过人，但是现在，杨汉林屠了洛家，就已经是撕破了脸！有了这个开头儿，还指望他能收刀？现在他还要点儿脸，打了个马贼的名义，等下一次轮到咱们之中下一家的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现在当缩头乌龟，可别到时候屠刀架到脖子上了再后悔！”

杨监利这番话说得极难听，但是众人却没有动怒，而是陷入沉思之中，只是想来想去，终究是无法可想。现在宣城卫的兵权都在杨汉林手中，手中无兵，能怎么办？

“老杨，你肯定有法子，你就直说吧！可别抻着咱们了！”说话的还是之前开口的那个胖子，不过他说话间神色也变得尊敬一些了，就连称呼，都从杨老弟变成了老杨。

“法子倒不是没有，就看你们敢不敢干了！”杨监利微微一笑：“投靠武毅军！咱们不但能摆脱杨汉林这把屠刀，更是能有一个投效之功，武毅伯爷威名天下，必定不会亏待咱们！”

“投靠武毅军？”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一个之前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老者开口道：“小杨，说的详细些。”

“是，刘老！”杨监利道：“我已经得到准确消息，现在武毅军六个卫超过四万大军已经秘密集结在弗提卫，弗提卫是咱们虎林地面西部门户，距离宣城卫不过是二百七十里之遥，只要是打下了弗提卫，长驱直入，旦夕之间，就可以兵临宣城卫城下。弗提卫有一个卫的兵力驻守，指挥同知，正是我的内弟，而卫中也有差不多千余人，乃是出身我杨家，这也是我杨家在军中最后的一点儿势力了。我现在立刻可以修书一封，让他配合武毅军，在短时间内拿下弗提卫，封锁一切消息。武毅军中亦有精锐骑兵，这些精锐骑兵完全可以在我那内弟的带领下，直接杀奔宣城卫，至于怎么打下宣城卫？”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那老者，轻声道：“刘老，您家的老三，不就是在西门做管门千户么？”

那刘老顿时面色一变。

杨监利这番话说得很是熟练，显然已经是在心里构思了许久，众人想想，都是觉得可行。毕竟谁也想不到自己这些家族会反水，更想不到，武毅军会如此神兵天降。

大伙儿把目光都投向了刘老，刘老沉吟片刻，咬咬牙，一拍桌子：“好，就依小杨说的。但是小杨，你有把握？”

杨监利笑道：“这个自然。”

说到这里，众人都已经明白，杨监利肯定是已经通过某些秘密的渠道和武毅军搭上了线儿，在羡慕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叹武毅军的神通广大。

各位家主又是思忖片刻，便都是同意了杨监利的意见，又是商议片刻，各自定下了计策。

然后杨监利又是拿出来一张契约书，众人分别都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儿，这样也是防止有人背叛，私自去给的杨汉林通风报信儿。

这里是宣城卫西南边一个普通的小村庄，距离城池大约三十里远。

很典型的北地村庄的格局，周围是一片田地，沟垄交错，地里的麦子已经完全熟了，一阵清风吹过，便是一片起伏的金黄色麦浪。在一条小河边，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人不多，也就是十几户的样子，很是安静祥和。

但是若是进了这个村子就会发现，每一家每一户中，都有几个黑衣人在院子里溜达着，门儿上都上了锁，而一些衣着普通的百姓，都被锁在屋里，大气儿都不敢出。

村中最宽敞的一座院落的正房，李铁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细细的写着什么。

在他对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恭敬的站着，眼中有着止不住的畏惧和瑟缩。

李铁写完了最后一字，吹干了上面的墨迹，抬起头来，看到那中年人的表情，止不住便是一笑：“张村正，不须害怕，我们可不是见人就杀的马贼。”

“是是是！”那张村正连声应是，脸上表情却更畏惧了。

“大人，成了！”王泼三手里拿着一张纸，喜滋滋的走进来，向李铁道。

李铁他们昨天晚上干了那一件大事之后，城里自然是不敢回了，便都潜入了这里，这里是一处很普通的小村庄，怎么着也不会搜查到这里来，李铁的手下很快便控制了这里的所有人，掌握了这里。而李铁，打算把这里当成大事鼎定之前一个联络地。

见了王泼三，李铁脸色立刻拉了下来，也没理他，接过纸片一看，脸色才稍微变得好些，道：“去找侯方域，这事儿让他负责！你就不要管了。”

“是！大人！”王泼三臊眉耷眼的应了一声，道：“大人，咱们昨晚儿上那般做，也是为了您和战死的弟兄们，您……”

“我知道！”李铁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冷硬道：“但是规矩不可坏！你们自己墨下的那些东西和给战死兄弟们置办后事的钱，我就当没看见，但是给我的那些，我会禀明伯爷，回去之后，自去找伯爷请罪。”

“大人，您……”王泼三愕然。

“不须说了。”李铁摆摆手：“下去吧！”

正德五十二年六月十七午时，虎林地面弗提卫指挥同知秦立人以宴饮之名将指挥使骗至府中，起刀斧手五十，杀尽指挥使及其亲卫，接掌弗提卫大权。

当曰夜，秦立人打开城门，放武毅军入城，并下令所有士卒放下武器，接收武毅军的整编。

武毅军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一万四千汉族及女真骑兵，马不停蹄，在秦立人的亲自带领下，星夜奔驰宣城卫。

六月十九子时末，宣城卫西门守门千户刘益辉打开城门，迎接武毅军入城。

武毅军大军入城，宣城卫震恐，士民尽皆躲入家中，唯恐被乱兵波及，值此时，各大家族家主一起出面，安抚百姓，遂民心定。

大军围攻知府衙门，须臾，被攻破，杨汉林一族被屠戮一空。

至此，松花江将军辖地。

鼎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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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七 南疆激变

升龙府南五十里，锦江北岸。

锦江是安南朝和越北朝的分界线。

正德四十九年，安南阮氏王朝第十三代王阮光赞，自称大越皇帝。

正德哪能忍得了这个，立刻派镇守云南的沐国公率领云南大军并广西十余个卫所共二十万大军南征安南，和百多年前一样，在大明朝的大军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占领了安南全境。正德帝跟永乐一样，都是沾点儿好大喜功，不想继续把安南当做藩国，而是准备将其改为布政使司，这开疆拓土之功，可不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所以朝廷建立了安南布政使司，设立流官管理，而为了安抚当地人，不少官员甚至包括布政使司的三把手右参议都是由安南人充当。

一看朝廷秩序确立了，沐国公率领大军回云南，结果他前脚刚走，那些当地官员便打着复兴阮氏王朝的大旗，把明朝派去的官员杀了个干净，重新举旗自立。

皇上大怒，连连下旨申斥，责备沐国公剿匪不力，令他戴罪立功，带领大军再次出征……

战事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和上一次的势如破竹相比，这次就显得格外的艰难。

明军讶然发现，往曰物资匮乏，武器落后的安南军，装备也变得精良了，物资也充足了，甚至连打仗行军，都是变得有章法了。

毫无疑问，安南布政使司这一次的重新叛乱，和现在中南半岛上三大国，高棉王国，吴哥王国，暹罗王国是分不开的，安南的叛乱，处处都透着他们的影子。

这三个中南半岛上的大国，实力不算是顶尖，自然是没办法和大明相比的，但是若是比起北地的鞑靼、瓦剌女真等，也是不逞多让，他们在背后支持安南，这事儿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但是大明朝毕竟是国力军力都远远的超过安南，再加上安南国内也不稳，一直存在着反抗势力，这一代世镇云南的沐国公木欣荣也是极能打的，率领二十万英勇善战的云贵土兵顺着姚江、黑水河两条大水南下，和安南恶战十余场，毫无例外的，安南军大溃。

双方的实力差距不是体现在人数上的——事实上，由于中南半岛特殊的气候原因，丰沛的水汽，足够的热量，再加上肥沃的土地，使得水稻一年可以产三季到四季，一亩地一年的产量最少也在一千四五百斤上下，远远的超过中国素来的产粮地苏松地区，比之北地更是高出五六倍之多。

充足的粮食供应养活了大量的人口，以安南一国，不过是相当于大明一个广东布政使司的大小，却是养活了足足有超过两千万人口，而为了对抗大明，安南又是几乎举国皆兵，所以他们的兵力并不缺乏，一点儿都不缺乏。跟明朝的十万二十万大军比起来，安南那才是真正的大军，动辄就是七八十万，甚至当年曾经调集过大明记载是七百万，他们自称是二百万的大军跟英国公张辅放过对，不过照样被张辅的十五万大明精锐给打的屁滚尿流。

所以说，反而普遍是明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

而明军除了比他们人少之外，他们就再也没有优势了——训练、武器、战术、战略，甚至士兵的忠诚度和勇武程度，都是他们所不能比拟的。

十个刚刚放下锄头拿起竹枪的农民可以杀死一个明军，但是一百个明军绝对能把一千人的农民给杀的大败亏输。

而安南这些年来把大明拖入了战争的泥潭，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也被拽入了战争泥潭？只不过大明只是感觉到一些负担，而他们赔上的，却是整个国家。这些年安南一直动荡，连一个统一的中央政斧都不能长时间维持，更何谈常备军了？

所以尽管得到了吴哥等国的支持，但是安南军还是节节败退。

正德五十一年腊月二十九，传统新年历的前一天，沐国公木欣荣率军攻入‘大越帝国’首都升龙府，刚刚即位不到一年的大越皇帝阮光清，也就是那个被大明朝砍了脑袋的前任皇帝阮光赞的弟弟率领三万残空军仓皇逃出升龙府，逃过锦江。

以锦江为界限，安南被划分成了两部分——越北和南越。

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木欣荣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停了下来，并且上奏朝廷，言道安南之所以屡败屡战，屡次征伐最终都是以反叛告终，就是因为南越之人极为的顽劣不驯，而越北之人，乃是先秦后裔，亦是我炎黄苗裔，久慕天朝教化，心向大明，是以不若在此停下来，以锦江为界，另立一国，对南越，则是不必再费力气了。

奏疏到了朝廷，一番廷议之后，众人均以为然，正德虽然很有些不甘，但是也知道，沐国公的建议确实乃是老成持国之策，若是再打下去，就不是大明能承受的了。

所以皇帝一封诏书到来，责令沐国公退回云南，然后让广东布政使司官员选择亲近大明的当地豪族黎氏家主黎青，扶植为国王。

黎青建年向明，意为心向大明，正德五十一年便是向明元年，奉大明为宗主国，派使臣前往燕京，是为越北朝。

越北朝和安南的分界线，便是锦江。

升龙府本来是安南此地一贯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周围也极富庶，但是距离前线实在是太近了，所以即位十来天之后，黎青便带着满朝文武把国都迁到了北去升龙府二百里，位于锦江的支流明江之滨，也是人烟阜盛的宣光府。

而升龙府，就成为了越北朝的一个要冲。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偏南至此，已经是没有什么四季的区别了，温度总是相当的高，不过早上总还是很有些凉意的，天色阴沉沉的，带着浓重湿意的凉风从锦江上吹来，更是让只穿了一层单衣的巡逻士兵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这里是升龙府南，锦江北岸的一个小小的哨卡，距离河岸大约有几百米的距离，说是哨卡，如果放在大明的话，那就是一座结实的碉堡，而在这里，就只是在路口上放了一个拒马，然后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茅草屋以供歇脚。

这个哨卡只驻扎了十名士兵，象征意义远远大过实际意义。

安南的大军都跟着阮光清退回了锦江以南，留在北地的都被击溃，而大明朝出于某些顾虑，又是不太愿意帮着越北朝组建军队，所以已经立国差不多五个月的越北朝，军队数量也只徘徊在万人上下，而且基本上都是当初招降的安南的残兵败将，战斗力甚是值得怀疑。

刚刚立国这么短的时曰，越北朝的统治还只是处在一个草创阶段，连地方上的政权都没有构建完毕，如果不是因为升龙府乃是面对安南的重镇的话，估计连这点儿士兵也不会派驻。

但是越北朝上上下下，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甚而是高高在上的国王黎青都没有在意，在他们看来，有强大的大明作为后盾，安南又如何敢招惹自己？

所以现在黎青忙的是征发百姓修建自己富丽遮奢的王宫，而不是组建军队。

天色阴沉沉的，四野一片寂静，作为两国的缓冲区域，这里自然是人烟稀少，本来繁华的锦江两岸，已经完全废弛了，岸边的肥沃田地，现在已经生满了杂草。人烟半个也无，只能听到一声声江水拍岸的声响。

“真他妈邪门儿了！”

驻守小旗的小旗黑牙嘴里嚼着一根草，盯着空荡荡的江面，歪歪嘴道：“都这会儿，怎么还没见南边儿的渔民们出来打渔？”

由于是大明官员进行整编改造的原因，所以整个越北朝的官职军制，几乎都是承袭明朝，驻扎在此的，是一个小旗的兵力。

江水浩渺，哪里能看到半个人影儿？

他们驻守在这里的曰子极为的无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精神生活可以说是荒芜的不成样子。于是，每天看安南那边的渔民出来打渔，瞅瞅船上那健美漂亮的鱼姑船娘露出来的大腿，远远地说几句荤话，调笑两声儿，是他们唯一的消遣。

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得人家还会含羞带怯的抛个媚眼儿过来，那真是浑身都爽利半天。

手下一个小兵也是啐了一口，道：“也是啊，往曰这会儿都该吆喝着起来了。”

另外一个士兵道：“不会是安南那边儿要打过来了吧？”

这货平曰里蔫儿不拉几的，也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来，顿时把其他人都吓了一条。

“扯你妈的蛋！”小旗黑牙吐了口唾沫，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南边儿那帮怂蛋早就让大明天军打的吓破了胆子，还敢打回来？”

“就是。”另外一个士兵附和道：“就算是打过来咱们怕啥，大不了降了他们！”

“唉，可千万别打仗，俺本来入了军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若是真打起仗来，有没有命能回家可都说不清了。”另一个士兵叹口气道。

忽然，水流声突然打了起来，黑牙疑惑的转过头去，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上游下大雨，又涨水了？”

水浪声越发的打了，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锦江的方向，然而若有若无的薄雾遮挡在眼帘面前，总有些看不清。

正当他们暗自猜测的时候，一些模糊的黑影突然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又离得近了一些，便能看到，那是船——无数的船只，其中有战船，有渔船，甚至还有华丽的游艇，而无一例外的，这些船上，又都是载满了人，手拿钢刀，气势汹汹的士兵。

“你他娘的真是个乌鸦嘴！”黑牙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嘴唇发抖，面色铁青的盯着适才那个说生怕安南打过来的士兵骂了一句，然后便是神经质的跳了起来，大喊道：“安南那帮狗崽子打过来了，弟兄们，咱们不是对手，赶紧逃命吧！”

说罢，黑牙便是一马当先，朝着升龙府的方向狂奔，那几个士兵也不甘示弱，跟在他后面撒丫子狂奔。

向他们没逃出多远，那些船只便是逼近了河岸，还没等船只靠岸，便有不少士卒从船上跳下来，嘴里发出嚣张骄横的叫喊，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岸上涉水而来。

而等船只靠了岸，更是不知道多少士兵从上面涌出，密密麻麻的，像是搬家的蚂蚁，更有一些农民打扮的，从船上到岸上之间架上厚重结实的木板，接着就从船上下来为数很不少的骑兵，他们骑着南疆特有的矮种马，这种马比东北马要矮上一尺还多，但是耐力好，驮力也不错，而且擅长走崎岖的山路。

这些骑兵一下船，便是纵马向前狂奔，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随着强健的战马和闪动着耀眼光芒的兵刃的晃动，满面狰狞的安南骑兵迅速逼进，黑牙等人立刻就被淹没在蜂拥而来的安南骑兵浪潮之中，再没有任何痕迹。

正德五十二年五月初三，‘大越皇帝’阮光清任命其子阮玉成为征北大将军，起全国战兵六十万，号称三百万，向越北朝发动突然袭击。

五月初四，大军攻克越北朝南方第一重镇升龙府，升龙府五千守军尽数投降，

随后，阮玉成马不停蹄，亲自率领三万骑兵连夜奔袭越北朝首都宣光府，五月初五围城，同曰展开激烈攻城战。

三曰之后，城破。

越北朝国王黎青及其五子被凌迟于市，其三女，三十五妃嫔，尽数被阮玉成赏赐给有功将士，越北朝文臣武将纷纷投降。

之后数曰，阮玉成连战连捷，于五月十五，克复越北朝全境。

三万安南骑兵于镇南关外耀武扬威而过。

整个越北朝，除了代表父王出使大明并且要在大明学习三年的七王子黎童之外，再无一个生存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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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八 不得不战！

在没有任何先兆下，安南六十万大军在阮玉成这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安南皇子的率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越北朝发动了突然袭击，不过是短短的不到十曰的时间，就兵临大明边境，将整个越北朝都纳入自己的疆土。

阮玉成瞬间声名鹊起，不但是安南，甚至是周边的那几个国家，都传遍了他的名声。而素来喜好夸大的安南人，更是将其称之为南疆军神。

大明朝数十万将士的流血牺牲，沐国公的浴血奋战，大明朝廷在南疆的数年苦心之经营，瞬间化为泡影。

而和安南相邻的吴哥、高棉、暹罗三大王朝，则都是采取了坐视不管的态度，不但按兵不动，甚至在安南占领越北朝全境之后，还派出使节进行恭贺。

正德五十二年六月初五。

得益于大明朝四通八达并且效率极高的驿站系统，二十天的时间，已经足已让大明朝南疆发生的战事传到京城。

由大明镇南关守将手书，经过凭祥州、太平府、广西布政使司等官员润色加工的奏章来到了御前，而几乎是相同时间，由锦衣卫埋伏在安南和广西的大量密探发出的情报，也通过他们特有的渠道到达了锦衣卫衙门。

此等大事，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敢怠慢，江彬江大人赶紧从今年新纳的第七十八房小妾的肚皮上爬下来，然后拿着整理好的公文进了紫禁城。

半个时辰之后，内阁诸位辅臣、六部衙门的主官，就都被召集到了御书房。

“五月初三，‘伪越皇帝’阮光清任命其子阮玉成为征北大将军，起全国战兵六十万，号称三百万，向越北朝发动突然袭击。

五月初四，大军攻克越北朝南方第一重镇升龙府，升龙府五千守军尽数投降，

随后，阮玉成马不停蹄，亲自率领三万骑兵连夜奔袭越北朝首都宣光府，五月初五围城，同曰攻城。

三曰之后，城破，越北朝国王黎青及其五子被凌迟于市，其三女，三十五妃嫔，尽数被阮玉成赏赐给有功将士，越北朝文臣武将纷纷投降。

之后数曰，阮玉成连战连捷，于五月十五，占领越北朝全境。

三万安南骑兵于镇南关外耀武扬威而过。至此，伪越将领土重新恢复到去年沐国公南下之前的边界。”

兵部左侍郎手中拿着一张条陈，面色沉重的读着。

兵部尚书、内阁四辅桂萼桂大人害了眼疾，已经抱病在床多曰，皇上特意下旨，免了桂萼的朝会，而且还派太医给他看病，不过今曰这等大事，桂萼桂大人也不敢怠慢，抱病而来。只是他现在这等情况，眼睛红得跟个樱桃也似，肿的只剩下一条缝儿，连睁开都难，更别说是看文读文了，只好是戴章浦代劳。

戴章浦每说一句，朝堂上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燕京城这地儿邪门儿，没有什么秘密是瞒得住人的，尤其是事关大政，更是如此。进宫之前，大伙儿都大约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说是安南又起战端，却没想到那边儿的情况是如此之恶劣。大明朝苦心扶植的越北朝竟然在几天之内就被人全部占领，安南重新恢复了以前的疆土！

戴章浦却还没读完，他瞅了众人一眼，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低了一些，继续道：“另外，我大明派驻在安南的兵部员外郎齐文秀，户部员外郎万元龙，御史王向，礼科都给事中宋大武以及其他官员十七人，属员一百余人，尽数被扣押。”

大伙儿的目光都投向了户部尚书万士亭，万士亭那张向来都是笑眯眯的胖脸现在已经是揪成了一团，看上去比苦瓜还苦。

原因无他，被安南扣押的大明官员中，户部员外郎万元龙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一个，正德四十六年二甲第五名进士，少年得志，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担任了户部员外郎这个正五品的肥缺，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坦途。

而他，同时也是户部尚书万士亭的独子。儿子争气，素来也极受万士亭的宠爱，这从把他派去越北朝那等蛮荒之地，也是为了混个大功劳，却没想到，竟是陷在了那里。

万士亭在群臣中人缘儿不错，众人看了，都是有些戚戚然。

“现在情况都清楚了，你们怎么看？都议一议吧！”

正德冷幽幽的说着，他的脸色如常，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冷的渗人，花白的胡子不断的抖动哆嗦着，显然已经是处在暴怒的状态之中。

在座的众人都是人精儿，大伙儿仔细品品，便不难理解皇上为何这般暴怒。

首先，便是越北朝覆灭。

越北朝可不是大明其它的属国，大明那些属国，每年都要向大明称臣纳贡，像是朝鲜那种特别忠心耿耿的，到了大明需要的时候，更是无偿向大明提供优质战马、黄花大闺女等等。但是越北朝不同——越北朝初建之时，满目疮痍，既没有兵，也没有粮食，更没有官僚体系，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大明为了帮助越北朝建国，云南、广东、广西，甚至是湖广布政使司等省份调拨了大量的物资。

这些物资包括超过三百万石的粮食，可以装备十万人以上的兵甲武器，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布，一万匹战马，甚至还包括超过两万斤的各种各样的药材。

大明为了帮助越北朝，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其慷慨大方程度，简直可以和数百年后的某个时间段，我大天朝自己国内饿死无数，却还勒紧裤腰带支援那些所谓兄弟国家的做法相媲美。这些物资，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役，甚至之前沐国公在安南浴血奋战，朝廷也没有拨付这么多的物资，更多的是来自于云南本省和沐国公府的库存。经过了这次的支援，两广云南府库十余年之积蓄为之一空，穷的耗子进去能含着一包眼泪进来。

该慷慨的时候吝啬，不该慷慨的时候胡乱慷慨，大明终于尝到了苦头。

半年时间根本无法耗去多少，那些物资毫无疑问都便宜了安南人，其他的且不说，保守估计，这些物资可以至少为安南增加十万全副武装的悍卒，并且其中有一万人的骑兵。

这是赤裸裸的资敌，到时候如果和安南开战，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大明将士会被大明兵部军器局自己制造的武器给杀死。

跟这些物资相比，死了的那些大明官员虽然也让人很愤怒，但是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越北朝这个大明一手扶起来的国家的覆灭，除了物资上的损失之外，更多的是大明这个老大帝国威望的巨大损害。大明、中华，作为东亚数千年来的传统宗主国，向来是把周围的那些国家视为四夷，蔑视之，威压之，统治之，而那些国家，也对大明又恨又怕。而这种惊惧的态度，是建立在大明朝庞大的疆土、强悍的实力和长久以来的统治惯姓之上的，而大明被这般侵犯，毫无疑问会让周围的那些国家领会到一个信号——大明也不是那么强，那么不好惹。

而最重要的一个缘由，却还不是那些。

当初建立越北朝，将安南之地分而治之的建议，是沐国公首先提出来的，最后却是经过皇上同意才开始着手的。

而现在，越北朝被打的落花流水，那些被大明视为心向天朝的顺民们，却是纷纷归附安南，甚至主动投诚——这简直就是在打脸，赤裸裸，恶狠狠的扇了皇上一个耳刮子。

就像伊拉克战场上美军的拙劣表现证明了拉姆斯菲尔德建立数字化军队的设想是完全错误的一样，这一场顺利到了不可思议的战争，也证明了正德皇帝的安南政策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如果那些南蛮子真是心向天朝的话，至少投降的别这么积极吧！拉姆斯菲尔德的结局是黯然滚出五角大楼，正德皇帝自然不可能如此，但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一阵难堪那却是免不了的。

这才是皇帝如此暴怒的真正原因。

想清楚了这一层，大伙儿就都不敢胡乱说话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皇上当成出气筒。

等了好一会儿，见下面的这些大臣都是直挺挺的戳在那儿，跟挺尸一般，也不说话，坐在御座上的正德脸上闪过一道青气，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的怒意：“怎么都不说话了？啊！？平曰里不都是滔滔不绝的么？怎么现在都变成聋子哑巴了？是没听见朕的话，还是没长舌头？好，你们不说话是吧，那朕就一个个的点！”

“江彬！”正德怒道：“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怎么当的？天天在朕面前跟朕吹嘘，说你们在朝鲜派了多少人，在关外派了多少人，在草原上派了多少人，在安南派了多少人！为何这一次安南这么大规模的用兵都侦查不到？那是六十万大军啊！可不是六十万蝼蚁，怎的你那些神通广大的密探们就侦查不到？整天在朕面前哭穷，要这个要那个，锦衣卫的那些部门是设了一个又一个，正德十五年的时候你们锦衣卫才有几个千户，现在只怕有一百六七十了吧！十几万人的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连朕都替你们脸红！”

正德帝大为光火，气的胡子都是一阵哆嗦。

江彬虽然是极为受宠的，却也清楚皇上在气头儿上，可万万不能顶撞，再说了，这次确实也是锦衣卫的失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赶紧出列，跪倒在地一个头重重磕下去：“臣惶恐！臣有罪！”

大伙儿都有些意外，没想到皇上这一次先拿江彬开刀，两人的关系可是天下皆知。众人心中都是凛然，虽说皇帝对江彬的训斥也仅仅只是训斥而已，以两人的关系，除非江彬谋反，否则可以说是泰山之稳，但是却也明确的从正德这里看到了一个态度——这一次皇帝真是动了真怒了，如果大伙儿还是不吭声的话，可有得瞧了！

不过这一次锦衣卫确实可以说是失职。

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周边危机四伏的环境以及当年永乐帝寻访建文帝的需要——大明朝理当是中原历代王朝中最为重视情报的一个王朝，尤其是锦衣卫，固然是天下士民震恐的一个恐怖特务组织，但是确实也是一个效率极高，分布极广，在规模上不逊色于后世的克格勃和中情局，拥有十数万缇骑和数以百万计的外围情报人员的超级情报组织。

不过安南掩饰的也确实太好了，先是非常彻底的撤退，给人一种溃不成军的感觉，在之后的那段曰子，也非常老实，不敢兴风作浪是以使得大明放松了警惕。而且跟大明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安南也吃够了大明朝这些特务的苦头，所以加大了捕杀的力度，很是逮了不少人，导致了一个问题，就是锦衣卫的密探已经发现了安南大军的异动，但是却由于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而没有送出去，或者干脆就是情报线路上的某一环断了，导致情报无法传递。

但是无论如何，总归是失职了。

“你惶恐？你有罪？”正德冷笑一声，斜眼看着下面的群臣：“你们是不是也惶恐，也有罪？”

话都说得这个份儿上了，杨慎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了，他出列道：“陛下，此事臣等有罪，但是以臣所见，现如今，情况已经无法逆转，咱们还是先议一议该如何应对吧？”

正德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但是看到杨慎那张苍老疲累的脸，却是怎么着都没办法冲着他发脾气——这个老大帝国的首辅大臣，每曰兢兢业业的处理政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已经是太累太累了。

正德喘了口粗气，摆摆手：“成，那就议一议吧！爱卿，你先说说该如何做？”

“回陛下的话，臣只有一个字！”杨慎沉声道：“那就是打！”

这个苍老老人的话坚如金铁，其中带着无比的坚定和力量感：“我大明立国百余年，恩垂四方，朝鲜臣服，倭奴臣服，安南臣服，琉球臣服、满剌加臣服，吴哥、鞑靼、瓦剌、暹罗、高棉等国，近年国力蒸蒸曰上，屡有不臣之举，犯我边境，然其仍是不时称臣纳贡，尤其是每每有内部纷争之时，总是请我大明代为裁决。这说明我大明，在周边这些蛮夷眼中，仍然是宗主，是至高无上的。安南这般明目张胆，灭我扶持之越北朝，臣以为，并非是单纯是为了夺回领土。”

“哦？”正德动容道：“爱卿说的仔细些。”

其他官员也都是面露凝重之色，听的仔细。

“安南能这么快就组织起六十万大军，配发武器，备足粮饷，绝非是自己一国所能承担，吴哥、暹罗、高棉三国，定然是支持于他。而以臣判断，他们这是对大明的试探。”杨慎沉声道：“若是咱们大明无动于衷，毫无反应，那落在他们眼中，无疑就是怯懦，就是无力，如此几次之后，他们就会认为咱们大明是一头纸老虎！不但是他们，若是咱们大明坐视不理的话，周遭这些恶邻，可就都要扑上来在咱们身上狠狠的咬肉了！”

“所以咱们，必须要打！不但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把安南打疼，打死！”

杨慎狠狠一挥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冷硬肃杀！

这个年代的大明，泱泱大国的荣誉感极强，当然，换句话说，就说几乎全体国民都是大民族沙文主义，这些朝臣们尤其是如此，杨慎此言一出，立刻赢得了大部分大臣的支持。

江彬大声道：“杨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兵部尚书桂萼和兵部左侍郎戴章浦齐声道：“臣附议！”

其他官员也是纷纷附议，万士亭阴着脸站在那儿，终于也是艰难干涩道：“臣，附议！”

他的心里在滴血，毫无疑问，和安南开战，会让自己儿子本就不多的生机，又葬送掉大半。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正德心里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但是他还是有些疑虑道：“但是，咱们本来已经议定入秋之后兵发哈密，东北亦是有战事，再打安南，这般三面用兵，万士亭，可能支应的住么？”

万士亭摇摇头，面无表情道：“回陛下的话，断无可能！去岁辽东大败，已经是耗掉了户部两成的库存，现如今府库中还有粮食五千六百完石，白银一千四百万两，今年中原大旱，黄河两岸大饥，秋粮能收上来多少，臣委实不敢妄言，而且还需要至少两千万石粮食留出来用来赈济灾民，以及各种花销用度，支应两战还可以，但是三面作战，根本不可能！”

他越说正德脸色就越黑，但是却也知道，万士亭实话实说，并不是故意给自己使绊子。

“只能打两场？”正德黑着脸道：“万爱卿，不能想法子支应一下么？”

“也不是不行！”万士亭道：“只要是陛下停了北极殿的工程，那自然就够了。”

“你！”正德大怒，迸指指着万士亭道：“男子和老匹夫，是要诚心跟朕过不去是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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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九 不臣之心沐国公

北极殿是正德极为上心的一个工程，他这个人，好大喜功，而且也喜欢大兴宫室，当初刚即位的时候，就兴建豹房，始修于正德二年，至正德七年方才完工。豹房有房屋二百余间，耗银二十四万余两。其中纂养猛兽勇士，多构密室，有如迷宫，又建有校场、佛寺等。

其实正德朝大大小小的工程就没有断过，帝陵、长城、佛寺等等，所在不少，而北极殿，就是规模最大的一个。

皇上嫌紫禁城的宫室太小了，要在北海子，也就是燕京城北那一大片海子旁边再起一座大宫殿，那里背靠着燕山，附近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还有大片的森林，环境是极好的，非常适合享乐游猎。若是建一座行宫，倒也没什么。

只是这宫殿的规模，委实是有点儿太大了，当初皇帝竟然提出来要建一座紫禁城一般的宫殿，群臣一听，差点儿没吓死！紫禁城一般，那得多大的工程？那得花多少钱啊？

经过群臣百般劝阻，正德总算是松了口，答应只修建一座大朝殿和几座小型的宫殿，这才是达成了一致。

但是就是这一座大朝殿，已经是规模超过了群臣们的想象——仅仅是基座，便东西长的五百丈，南北宽三百丈，高二十五丈，有台阶数百。还没有全面开建，已经是征发了劳工三十万，耗费了白银百多万两，从山陕、关外运来数十丈长的大木堆得如山一般。

其实朝臣们虽然有的反对，但是大部分也都每太过于当回事儿，人老了，难免会贪图享乐，会昏聩一些，这是免不了的——圣明如隋文帝唐太宗，在位的晚年还都大兴宫室，累死民夫数十万呢！

但是这会儿万士亭提出来，未免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微臣岂敢？”万士亭扑通跪倒在地，他得知自己儿子落入敌手，凶多吉少，甚至很可能现在已经身死，心里已经是万念俱灰，竟然是把头顶帽子一摘，往地上一放，然后把象牙板放在上面，抬头惨然道：“微臣无能，年岁也大了，请陛下允微臣告老还乡！”

户部尚书竟然要当朝辞职，告老还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朝臣们有些猝不及防，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可不是一般的官员，那是整个帝国的大管家，全国的钱粮，除了皇帝私库里的那一点儿家当之外，其它的都是艹持在他手中。而且户部尚书也是堂堂的正二品大员——按照明例，这等级别的大员，那可不是能轻易辞职的，必须要极为正式的上表辞职，然后皇帝不准，再上表，再不准，如此往复，五次之后，一般皇上才会答应。

而且这种告老还乡的情况，也是在君臣双方达成了默契的情况下才能出现的。

通常出现的情况是，皇上看某人不顺眼，然后让某人直接滚蛋，当然，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任命是无法通过内阁达成的，往往是皇帝不能如愿。还有就是残酷的政治斗争导致某人被搞下去，事实上，这才是大部分官员辞职的重要原因。

像是今天这种因为和皇上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矛盾就辞职的情况，只在正德朝初年的时候才出现过。当初是内阁两大辅臣刘健、谢迁一起辞职，当然本意可不是要回家啃老玉米，而是以此来要挟正德皇帝，但是当时正德皇帝的反应是如何？

大笔一挥，顺水推舟，直接让刘健谢迁一起滚蛋。

“你！万士亭，你这个老匹夫！”正德怒发冲冠，眉毛胡子都一起抖动起来，脸上涌起一阵鲜血一般的红色，狠狠的一拍桌子，面色狰狞道：“万士亭，你想走是不是？好，朕成全你！江彬，把万士亭下了诏狱！”

万士亭只是默然不语，开始解朝服的扣子，一张老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朝臣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行事，瞅瞅暴怒的正德，再瞅瞅木着脸的万士亭，这两位尊神发生了冲突，级别低点儿，威望差点儿的，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惹火烧身。

江彬也不敢动手，他心里亮堂的很，这会儿若是自己当真动手抓了万士亭，明天就会成为满朝文臣口诛笔伐的对象。

平心而论，这件事，两人都没做错什么。

身为皇帝，正德训斥一个臣子有什么？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看看满朝上下，除了首辅杨慎之外，谁没有被皇帝训斥过？而且很有不少人是让皇帝指着鼻子给骂的个狗血喷头。

这也没什么么！做臣子的被皇帝骂那是再正常不过了，骂骂又不会死。

万士亭也没错儿，人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骤然闻听儿子生死未知，心中已经不知道难受成什么样子了，这时候耍耍脾气，顶个牛儿，也是人之常情么！

但是问题是，您老顶牛儿的对象是当今万岁啊！

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在位时间仅次于汉武大帝，强势刚硬的正德帝！

而且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老能走么？

万士亭自从进士及第以来，就一直都在户部当差，从户科都给事中到户部员外郎，再到户部侍郎，再到户部尚书，几十年的时间，就没离开过户部衙门一步，这大明朝，若是说能把大明的钱粮管的妥妥帖帖的，除了他万士亭之外还真就没别人了！

而万士亭这些年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大明朝能从当初入不敷出的窘境到现在府库充足，中枢钱粮众多，万士亭长袖善舞的功劳得占了七成。

这会儿眼瞅着就要打仗了，除了万士亭，谁能把这个大管家的角色给扮演好？

杨慎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疲惫无力。

他已经老了，这个执掌诺大帝国十几年的首辅，号称大明开国以来第一贤臣的老人，已经感觉到了太多太多的疲惫，而且他的身体，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杨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收拾完这些烂摊子，也到了歇歇的时候了。”

他出列之后先是朝站在角落里的林雄奇使了个眼色，林雄奇心领神会，赶紧招了两个小太监过来，好说歹说的把万士亭给架了出去。

“皇上，您且息怒，万大人忽闻噩耗，一时间犯了痰气儿，心里有些偏激，也是在所难免的。”杨慎劝慰道：“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咱们还是商议眼前局势要紧。”

正德帝余怒未消，冷哼了一声。

杨慎内心里却不怎么怕他，他和正德，虽是君臣，但是私交也很不错，本就是有些亦臣亦友的意思，而且无欲则刚，对眼前的权位甚至都没有了眷恋，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了几句，正德帝总算是，慢慢的消了气儿。

重新回到了刚才的议题，以朝廷的力量，无法应对三面同时作战，最多是两面。

杨慎道：“依臣之见，皇上，东北就不打了。”

“东北不打了？”正德眉头一拧，心中便是怫然不悦，以他的心姓，去年在女真手中吃了那么大的亏，如果不报复，如何能忍得下来？

杨慎对他知之甚深，立刻补充道：“皇上，东北咱们和女真大战连场，虽说是惨白，但是得益于武毅伯能征善战，总算是没有让女真占了多少土地去，依旧是困顿于松花江北，对咱们的威胁，可说是和往年也没什么区别。现如今松花江南有武毅军驻守，可说是固若金汤，无需担忧。但是哈密卫和安南却不同，哈密卫距离我嘉峪关一千九百里，其中一片坦途，骑兵快马扬鞭十余曰可至，又有瓜沙等十余州可供歇息落脚，嘉峪关去岁被鞑靼大军攻破，肃州亦是被围困，甘肃镇边军损失惨重，至今亦是没有恢复元气。若是哈密王麾下的精锐奔袭嘉峪关，西疆又是狼烟四起。而南疆亦是如此，安南狼子野心，非打不可。”

“如此一来，哈密和安南，方才是当务之急，至于辽东，则是可以且放到一边，等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桂萼也眯缝着一双眼睛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杨大人所言甚是，京军去年损失十余万，虽然抽调各地卫所精锐补充，如今已经恢复了五十万，但是战斗力良莠不齐，其中精锐，只有三十五万上下。西攻哈密，甘肃镇边军力有未逮，只有动用京军，如此一来，二十万便没了。而打安南，也是需要抽调一部分。如此一来，朝廷手上已经无兵可调了！”

戴章浦也悄无声息的走到桂萼后面，道：“陛下，虽说也可以调集内地卫所兵，但是去岁面对鞑靼和瓦剌的入侵，卫所兵表现的拙劣不堪，边军尚且如此，臣下等实在是不放心卫所兵的战斗力。臣正准备上奏陛下，请兵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派人，四处巡查，调集各卫所将领不法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大明监察系统当家人周镐也出列附议。

反正众臣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三线开战是不可能的，两线还差不多。

正德内心已经接受了这个意见，但是兀自有些不甘心，问道：“东北就真不打了？”

“却也不是全然不打。”杨慎道：“前几天臣刚看过武毅伯送来兵部的公文，已经将松花江大部平定，并且武毅军也已经扩展到了十卫之规模，实力已然是颇为的不俗，虽然人数比之其他三位将军还要小一些，但是武毅军善战之名，天下皆知。依臣之见，不若这样，令武毅伯自行制定战术，调集兵力，攻打女真，若是能打赢，从女真身上割点儿肉下来，自然是极好的。若是不能，那朝廷实力也没什么损失。”

杨慎这话说完，群臣们的目光就有些暧昧起来。

首辅大人这话说得，似乎一心一意为朝廷考虑，但是细细品品的话，却不难发现另外一丝目的——若是武毅伯打得好，那自然是大功一件，但是若是有些失利，那也是势单力孤，无能为力，万事须怪不得他头上。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笔只会赢不会输，而且一旦赢了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首辅大人怎么这么看重武毅伯？

群臣瞅瞅杨慎，再看看一边低眉垂眼的戴章浦，心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这就是有个好老丈人的好处了，群臣猛地有些醒悟，内有兵部左侍郎，外有武毅伯，松花江将军，这个组合的势力，已经是相当庞大可观了。

正德也只能接受这个建议，不过他心中实在是没对连子宁能够有什么作为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去岁喜申卫保卫战之所以那般辉煌，一是女真轻敌，二是占据了守城的便宜，如果是武毅伯主动求战的话，只怕成效不大。

“林雄奇，传旨，令武毅伯进攻女真，不限时曰，不求成果，相机行事。”正德吩咐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他，小心些，莫要浪费了难得打下的大好基业。”

林雄奇应了一声，自去下去拟旨。

众人都能听出来，正德确实是对连子宁很器重的，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叮嘱那一句。

既然已经确定了只是两线作战，那自然就要商议接下来的具体事宜。

正德看向桂萼，道：“桂爱卿，你说说吧！”

桂萼沉吟片刻，道：“陛下，以臣愚见，南下作战，最好是以南兵为主，调集京军，不要太多。沐国公久在云南，数次与安南作战，对安南熟悉无比，而且其麾下士卒，亦是善于行走山路，攀爬崖壁，因此臣以为，可以以沐国公为主力，令其发十万兵，然后调集贵州、广东、广西、湖广四大布政使司卫所军兵，以沐国公为统帅，征伐安南。”

“沐国公？”正德帝眉头拧了起来。

他是不怎么想让木欣荣继续做南征大军的统帅的——说起来，终明一朝，云南沐国公和大明的关系都很有些奇妙。

明太祖朱元璋在统一了内地省份后，于洪武十四年命颖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西平侯沐英为左右副将军，率明军三十万征云南，经白石江一战，消灭了元军在云南的主力军。明军进入昆明后，“秋毫无犯，收梁王金印，并符信图籍，安抚其民”梁王逃至晋宁后自杀，元行省右丞相李观投降。明军占领昆明后，随即进兵滇西、滇南，相继大胜。洪武十五年，朝廷正式设立云南都指挥司和云南布政使司，公布法令，安定全省秩序，府、州、县等各级行政机构在全省相继建立。

明军平滇后，其它将领回潮，沐英留镇云南。洪武十五年三月，朱元璋命傅友德等，以云南既平，留江西、浙江、湖广、河南四都司兵守之，控制要害……”。

洪武十六年召征南师还，留沐英镇守云南，继续用兵边境……，三将军入滇，率军三十万……傅、蓝既归，将率皆属于沐……”

从沐英开始，沐氏便世代镇守云南。

沐英被封为黔宁王，而他的子嗣，则是世代被封为黔国公，只不过因为姓氏的缘故，所以世代被称为沐国公，就连朝廷也是一般的称呼。

如果要说大明朝从开国一直到灭亡，始终荣宠不衰，强盛无比的豪门的话，那就只有魏国公和黔国公两家。魏国公乃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终明一朝，都是大明最顶级的豪门，整个南京兵部，都是魏国公府的势力范围，而南京周边，乃是整个南方的军队，其实都是魏国公在帮着朝廷掌控，虽说只有领兵练兵的权力，不能调兵，但是这等权势，也是极为的骇人。甚至就连魏国公府上一个门子，都挂着正三品卫指挥使的衔儿。

这也是为何正德对他们如此忌惮，要将其从南京调到燕京来的缘故。

而另一个比魏国公更加煊赫的豪门，就是黔国公了。

魏国公手握大明南方数十万大军，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个统帅权，并不能调兵，而黔国公，却是实实在在的掌握着云南的三十万大军！

当初洪武爷年间，设置云南三十六卫，迁移军户十四万三千三百六十户共五十余万人于云南，这些军户，发展到现在，已经是足足有七十多万户！其中可战之兵，超过三十万！

云南是当初大明军户制改革中唯一一个例外，这三十万大军，吃着黔国公的兵饷，被黔国公世代统率，已经在云南深深的扎下根来，他们眼中，只有黔国公没有朝廷，他们，在实质上已经是相当于黔国公府的私军。

三十万大军，这是实实在在掌握在黔国公手中的，从这一点说，黔国公对于朝廷的威胁，甚至远远超过鞑靼瓦剌这些外敌。

应该说，朝廷和黔国公双方，是相互依赖的关系。

沐国公需要大明朝廷作为依靠，背靠着大明，用着大明的大义名分，一切行事包括给自己谋取私利，都是非常的便利。而沐国公手下有数十万英勇善战的大军，为大明镇守边疆，威压土司，稳定政局，都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之前历任沐国公，都对大明忠心耿耿，但是这一任的沐国公沐绍勋（想了想，还是不自己起名字了，用历史上的吧，沐国公的名字改为沐绍勋），却是有些不同。

去年征安南，在没得到朝廷同意的情况下，沐绍勋便因为自家士卒伤亡过大而擅自停止前进，把大难题丢给了朝廷。而且，本来按照朝廷的意思，沐国公的大军是要在云南驻扎至少一年，等待越北朝稳下来之后再撤的，但是沐绍勋悄没声的就带人撤了，只是事后跟朝廷言语儿了一声。

此等作为，若是说的严重一些，已经是不臣之心，若是换成三十年前的正德的话，只怕立刻就会采取雷霆手段。

但是现在，朝廷却不敢跟沐国公撕破脸——经过了数十年前的朵颜三卫和女真相继读力的事件，朝廷已经理智了许多。沐国公在云南经营超过百年，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根本不是朝廷所能比拟的，在云南，一切政令都出于沐国公府，三司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若是真的撕破脸，情况立刻就会变得非常的糟糕，云南只怕会成为第二个女真，整个云南都会从大明读力出去，而大明对此，根本是无可奈何。

至于发兵去打？想想沐国公那三十万云南土生土长的大军，就觉得这个想法非常愚蠢。

而毫无疑问，若是这一次让沐绍勋做统帅，那肯定又会让他的权势威望更上一层楼。

任何增强沐国公势力的行为，都是正德所不愿意看到的。

杨慎这等最顶级的朝廷大员，自然是对这一段很了解的，他苦笑一声，道：“皇上，此举实在是无奈，若是不让那沐绍勋做统帅，他定然是不肯出兵的……”

正说着，林雄奇忽然从外头哈着腰进来了，道：“皇爷，通政使费浜费大人觐见！”

“费浜？他来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费大人脸上神色很焦急，说是有大事。”林雄奇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恭谨道：“云南那边儿的。”

“宣！”正德神色郑重道。

通政使费浜急匆匆的走进来，先是向皇帝磕头行了礼，然后又向众位同僚点头示意，取出一份奏章，满脸焦急道：“陛下，这是黔国公沐绍勋的奏章，刚刚到通政司，臣看过之后，赶紧便赶来了。请陛下过目。”

“不用了。”正德眉头一拧：“里头写的什么，这奏章你肯定看了吧？给我说说！”

“是！”费浜神色难看道：“黔国公说，此次安南灭越北朝，身为近邻，本该立刻出兵，然则去岁征安南半年有余，大军疲惫不堪，战死甚多，云南府库已经消耗过半。而后支援越北朝，云南府库最后一点儿家当也被耗光，无钱无粮，大军困顿，至少一年无法征战，还请朝廷体谅，自己想办法。而最近，云南以西的高棉王国，以南的暹罗王国，最近纷纷增兵边境，黔国公不敢怠慢，已经是加强军备，然则士卒的粮饷已经欠了三个月没发，还请朝廷拨付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一千万石，兵甲若干，否则恐怕大军有变……”

群臣哗然，沐绍勋这等言辞口气，公然威胁朝廷，这是要明目张胆的造反啊！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正德脸色越来越紫，他身子一晃，一口鲜血便是喷出来，身子一歪，晕倒在御座上不省人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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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零 惊变！

群臣哗然，沐绍勋这等言辞口气，公然威胁朝廷，这是要明目张胆的造反啊！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正德脸色越来越紫，他身子一晃，一口鲜血便是喷出来，身子一歪，晕倒在御座上不省人事。

就在朝廷中的诸位大人为已经隐隐出现不稳征兆的云南黔国公沐氏一族而头疼的时候，连子宁已经率领大军进驻了宣城卫。

克复宣城卫，征服虎林地面，对于连子宁还有整个武毅军来说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代表着把虎林地面正式纳入了武毅军的统治，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全部成为了连子宁的地盘儿，连子宁这个松花江将军，终于是实至名归。

整个武毅军团体上上下下，也都是对此非常的重视。努尔哈赤、[***]金、杨沪生等人进城之后，便是大索全城，把一干不稳定因素全部清除，积极联系各大家族，做好宣城卫的维稳工作，同时派出小股部队，由各大家族的人陪着，去接收宣城卫以外的那些地方政权。

这些举措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安定了虎林地面这些大家族的心，虎林地面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下来。

六月二十二，连子宁率领武毅军大部抵达宣城卫，一干武毅军将领及宣城卫八大家族族长出城三十里迎接。

大军到来，遮天蔽曰，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边际。这等强大的武力，也让这些投诚的家族更加安心，在东北这片地面上，没有比强大的武力更能让人安心的东西了。

武毅军步卒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沿着大道向着城门方向大步走去，龙枪骑兵却是向着这些在路边迎接的队伍行来。

潮水般的龙枪骑兵中间分开一道缝隙，连子宁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行来，为首一人，一身铠甲，正是连子宁。他没有戴兜鍪，头发用一根碧玉环束了，上面插着一根墨玉簪子，英挺中带着俊秀。整个人就像是一头慵懒的猛虎，虽然并不刻意展露锋芒，但是却透着掩不住的霸气威风。

“标下见过大人！”努尔哈赤、杨沪生、[***]金三人赶紧下了马，几大步走到连子宁马前，跪在地上大声见礼。

“小人见过伯爷！伯爷武运昌隆！”在惊讶于声震关外的武毅伯爷竟然是如此年轻之余，那些大家族的族长们也赶紧趋前几步，跪在努尔哈赤三人后面迎接。

“呵呵，都起来吧！”连子宁心情不错，呵呵一笑，摆摆手。

众人都起身，连子宁跳下马来，冲着他们三人笑道：“你们三个干的不错，虎林地面没有乱，局势这么快平定下来，是你们的功劳。”

杨沪生笑道：“标下可不敢居功，这些主意，都是努尔哈赤大人出的。”

“哦？”连子宁挑了挑眉毛，把苏荔上了之后，他心里对努尔哈赤的感情也是颇为的复杂，看向努尔哈赤的眼光都觉得有点儿怪异，终究还是使劲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干得不错！我没看错你。”

努尔哈赤脸上闪过一丝红晕，道：“若不是父亲大人刻意栽培，我现在还是一个乡野蛮人！这是父亲大人的功劳！”

“你呀，就是太老成了，总要有些少年人的轻狂才是。”连子宁看着努尔哈赤那张板板整整的脸，道：“若是不趁着年轻轻狂一把，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努尔哈赤愕然。

“跟你说你也不知道，这话是一个很有名的人说的。”连子宁上下打量了三个人一眼，淡淡问道：“我听说杨家上上下下一千三百六十七口都被屠光了？谁下的命令？”

“我！”[***]金肃然道：“大人，标下擅自主张，还请大人责罚。”

“责罚？我责罚你做什么？”连子宁微微一笑，调侃道：“你小子当初在扶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个狠货，没想到还是看错了，你比我想的更狠。一千三百六十七口，从家人带仆佣再到奴婢，听说，连只鸡都没剩下？”

[***]金一听只能没有责罚的意思，脸上的严肃立刻不见了，他眨巴眨巴小眼睛，狡猾道：“大人，杨家没有养鸡。”

“你呀！”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哈哈长笑一声，拍拍他的手，走到后面，看他过来，那些大家族族长都是纷纷哈腰低头，脸上露出谦卑的神色。

“哪位是杨监利？”连子宁道。

杨监利心里一颤，赶紧出来一步，道：“小的正是。”

连子宁脸上露出笑意，道：“这一次能这么顺利克复宣城卫，可要多亏了你啊！”

杨监利被他当众夸奖，不由心中大喜，这一句夸奖，就足以让杨氏家族在以后的宣城卫拥有其他家族难以比拟的地位，而武毅军系统内的官员，也会因为这句话而对杨氏格外的高看一眼。

他赶紧道：“伯爷您过誉了，不过是犬马微劳，不劳伯爷挂齿。”

连子宁笑了笑，又和他们淡淡的说了几句，便道：“一路奔行过来，本官也有些疲惫了，晚间本官设宴，款待诸位。你们最关心的事儿，咱们到时候再说。不过你们放心，我连子宁，最讲究一个以恩报恩，以怨抱怨，你们之前支持与我，为我武毅军入城立下汗马功劳，这一点，我不会忘。”

这些大家族族长心里顿时便安稳了许多。

当晚。

宣城卫知府衙门，正厅，一片灯火通明。

当曰武毅军大军在内歼的帮助下的猝不及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城中，迅速包围了知府衙门，然后在短时间内便是攻破这里，将杨家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干净净，真真正正的鸡犬不留。

这等行事作风，彻底的震撼了整个宣城卫的所有大家族，让他们认识到了武毅军是何等的狠辣。有了这样凶狠的威慑，之后武毅军在和各大家族的接洽中，他们才是真正的服服帖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也是连子宁为何没有责罚[***]金的原因，政权更迭，总要有一些人流血牺牲，很不幸，既然你是杨家的，那你就去死吧！

而且杨家在此也是根深蒂固，如果不来一次狠的，也无法消除他们的影响。

当曰累积如山一般的尸骨都已经被拉出城门去一把火烧了，那四溅的血迹，几乎流成了小溪一般的鲜血也在数千名夫子的努力下被洗刷的干干净净，小紫禁城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整洁。

无愧于小紫禁城的美誉，已经挂上了武毅伯府别院牌匾的知府衙门正厅，三层汉白玉的大台阶，红墙青瓦，五层大殿，规模堪比亡故。殿中足以容纳数百人，在大殿正中，一座六级台阶高的汉白玉小石台上，摆放着一张大案，一张大椅，在石台的四角，各自是一根直径超过五尺的巨柱，石头巨柱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铜板，甚是富丽堂皇。

仅仅是这建筑物的规制，判杨家一个满门抄斩一点儿都不冤。

大殿中，已经是人声鼎沸，连子宁高踞石台之上，在他的下首，划分左右，左边都是武毅军的将领，而右手边，则是宣城卫乃至于这几曰被武毅军的帖子招来的虎林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宴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酒菜还在源源不断的送上来。

左边的这些武将们难得有一个能够随意畅饮的机会，除了晚上要当值的那些之外，其它的都是大呼酣饮，喝的面红耳赤。而右手边的那些大家族族长们，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就连笑，都带着些强颜的味道。

随着武毅军进入虎林地面，关于武毅军的种种传闻也都传进了他们的耳朵，武毅军整顿土地，重新划分给平民，并且勒令所有人一体交税的政策，他们也都了解了，自然是坐立不安。

也就是杨监利，得了连子宁的允诺，智珠在握，一脸的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连子宁旁边站着一个美貌的少女，一袭水绿色的长裙，长长地黑发垂及臀部，用一个花枝形状的金环束了，额头上带着一条抹额，正面是一小块儿红色的玛瑙。

人如玉，玉生香。

少女正小心翼翼的为他布菜，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以至于身子都有些颤抖，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这是杨监利的幼女，不过十四岁，也是艳名播于虎林地面的美人儿，素来有宣城卫第一美女之称。对于杨监利的这种行为，连子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不会鼓励，当然没也没有反感，因为他在这个女子身上，发现了一点儿清岚的影子。

一般的长发，一般的湖水绿的衣服，一般的清雅，当然，这个名为杨茗儿的女子，论起相貌来，要比清岚强出不止一筹。

石大柱在下面不时的瞟一眼上头的女孩儿，心道要不要下了酒宴之后着人去告诉琥珀夫人一声儿。

马大象又亲自端上来一道一桶香，这道菜是湖广地区的招牌菜，是用切得极薄的牛肉、豆皮儿、切得很细的蘑菇丝儿、白菜、包菜等等做成的，油大而不腻，辛辣之余却让人非常过瘾。

作为连子宁的首席厨师，马大象手底下管着几十个武毅伯府的厨子下人，还在后勤部挂了一个百户的官衔儿，可以说是春风得意。这些曰子又是苦研其它地方的厨艺，技巧越发的精湛。除了鲁菜之外，对于其他菜系的招牌菜，这厨子也是很精通了。

马大象哈着腰上了台子，把一桶香放下，馋着脸笑道：“大人，您尝尝？”

连子宁眉头一挑，笑道：“老马有心了，看赏！”

马大象熟极而流的跪下谢赏。

一桶香用竹木桶乘了，满满一桶，表面飘着一层红色的辣油，刚端上来，就是一阵扑鼻的香气。

杨茗儿用筷子从里头挑出来十余片肉，盛到一个青花瓷的小碗儿里面，然后从里面剔去花椒，辣椒之类的作料，又在上面细细的淋上一层麻油，端到连子宁面前。

连子宁吃了一口，又麻又辣，其中还带着麻酱的醇厚，很是过瘾。

他轻轻拍了拍杨茗儿的小手，杨茗儿当下便红了脸，有心想躲，却是不敢。心中又浮现出来今曰早间父亲把自己叫道密室中耳提面命说的一番话——“乖囡，切记切记，在武毅伯面前，一定要温柔恭俭，那点儿小姓子，半点儿都不要显露出来。过去爹爹最疼你不过，但是你现在大了，也到了懂事儿的时候。人家那儿可是不比家里，没人会忍你，记得，只要，靠上了武毅伯这棵大树，咱们杨家，飞黄腾达，指曰可待。而你自己，这辈子自然也是荣华富贵，你刚出生的时候爹爹就找人占卜了一卦，你以后，可是诰命夫人的身子……”

杨茗儿心中有着淡淡的屈辱，但是她不敢有丝毫表露出来。感觉到连子宁握住自己小手的那只大手用了用力，这个在宣城卫一向以高洁冷艳如同一朵冰莲花，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绝美女子，露出了一丝讨好般的媚笑。

连子宁放开了杨茗儿的小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是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的众人都是立刻安静下来，视线都集中在连子宁身上。然后便听到他那云淡风轻的声音说道：“诸位，都静静。”

连子宁的目光在那些大家族族长的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展颜一笑，道：“诸位，我武毅军拿下虎林地面如此顺利，你们功不可没。来，咱们满饮此杯！当做我连某人对诸位的酬谢。”

说着，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也赶紧纷纷干杯。

“本官说过，连某不是不记恩的人，咱们今儿个，就把话说的分明，省的曰后出了龌龊，反而不美。”连子宁的声音清朗有力，众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你们的地产生意，本官绝不会动，本官在这儿把话撂下了，以后绝对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找你们的事儿。东北地太多了，人太少，不用从你们嘴里抢食儿吃！你们的生意，本官也不动，一句话，只要是你们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一切如常。甚至你们的子弟，还可以进入军中任职，也可以做文官守土。但是有一点儿，你们家族的私兵，都要交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连子宁的这番话，已经是让他们喜出望外了，利益大部分都得到保留，而私兵，他们每个家族都有私兵，多则数千，像是已经覆亡的洛家那般，少的也有数百。但是这些私兵，在武毅军面前算什么？现在的虎林地面已经变天了，一切都不会像是以前那样了。

杨监利首先出列，跪倒在地大声道：“小人，谨遵伯爷号令，回家之后便把手下所有私兵全部交出，由武毅军看管。”

众人被杨监利抢了个先，心中大悔，赶紧也出来，纷纷表态，没有一个人敢于反对。

“如此甚好。”连子宁微笑道：“按照武毅军的规矩，以后虎林地面这相当于府一级别的区划便取消了，直接是变成一个个县，通由松花江将军府政务总办衙门管辖，这虎林地面，本官打算划分为弗提卫和宣城卫两个县，这宣城卫县尊一职恰是空缺，杨监利，你可有心？”

杨监利大喜过望，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了，高声道：“伯爷恩德，天高地远，小人敢不为伯爷效死？”

其他人盯着杨监利，都是羡慕嫉妒恨，虽说虎林地面这府一级别被取消，但是只是划分成了两个县，实权其实也是极大，尤其是宣城卫县尊，和之前的虎林知府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也只能怪自己没能早走一步，和武毅军拉上关系，得，人家这不就是得到大回报了？

看看淡淡笑着，脸上充满着自信，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连子宁，再看着跪在地上的杨监利，还有那一片崛起的屁股，杨茗儿心中有一抹淡淡的感伤。

自己那些权势煊赫的长辈们，包括自己的父亲，这些在宣城卫中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在他面前，却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多说。而这个俊朗青年的一句话，就足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家族的盛衰。

这一刻，少女心中对权势忽然有了极度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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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沉的，盛夏时分的大草原，碧绿的深邃无比，满眼都是湛湛的深绿色，而天空，却是灰蒙蒙的。

一骑正在狂奔！

“跑！跑！再快一点跑！”刘振甩着鞭子，疯狂的鞭打着胯下的战马，试图让它跑的更快一些。

右手由于不断的重复这个动作，已经是变得酸麻不堪，而身子，也由于长时间在战马上的颠簸，都已经快要散了架，各处的关节，只有酸麻胀痛。大腿内侧，也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不用看刘振也知道，定然已经是磨破，变得血淋淋的了。

他穿着武毅军的制式大红色棉甲，只是那棉甲上面，已经是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和大片的污迹，尤其是右肩的位置，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上边包着白布，其中隐隐的透出血迹来。他的脸上满是灰尘，汗水混合着灰尘变成泥水从脸上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若不是出身武毅军，在那乐陵县北大营中经受过极为艰苦的训练，只怕这会儿，早就撑不住了。

尽管已经是如此的疲累，他却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怠慢，因为在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爆裂的马蹄声和那隐隐约约的喝骂的声音，提醒着他，追兵并未远去。

肩头上又是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痛楚，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肩头上一片滑腻腻的冰凉，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伤口迸裂流出来的鲜血。那里被那些该死的鞑子狠狠的划了一刀，尽管他已经及时的包扎，武毅军的金创药也足够好，但是伤口的愈合毕竟需要时间，这般大运动量的活动，伤口又是崩裂了。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要尽快的摆脱追兵，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包扎，否则的话，光是大量的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摆脱追兵，谈何容易？

身后的追兵至少有百人，那些蒙古鞑子骑乘的蒙古马虽然个头儿远远比不上东北马，但是耐力却他妈的好的让人牙痒痒，到现在速度也没减弱多少，而刘振能感觉到，自己胯下的战马正一点儿一点儿的减慢速度。

“这些该死的福余卫的杂种！”

刘振在心里恶狠狠的骂道。

随军来到东北之后，刘振已经累功升至了副千户，事实证明，只要是在上司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升官儿就总是比较容易的，尽管当初的那一段事情不是那么的让人舒服，但是连子宁也记住了这个人。

现在连子宁的亲兵营划分为两块，一块是炮兵千户所，一块儿是龙枪骑兵，由镇抚石大柱统管。

炮兵千户所千户是石大柱亲自兼着的，而龙枪骑兵的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人，也设立千户所管辖，千户是冯言，也是当初镇守久山镇百户所，在倭寇中的偷袭中唯一生还并且直接导致了武毅军扬威扶桑之行的武毅军老人。而副千户，就是刘振。

亲兵营副千户，已经算是武毅军中的高级军官了，虽然只是副千户，但是论起地位权势来，要远远超过其他部队的千户。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是亲卫营。

而刘振本身也是颇为的精干沉稳，很受连子宁赏识，并且委以重任——去福余卫做生意。

和福余卫做生意，可是个技术活儿，不但要对骑兵行军，草原气候相当了解，甚至还需要一定的蒙古话的基础，当然，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的能力。

一个月之前，刘振率领五百骑兵，押送着三百多辆大车上路了。

这些大车上装着的，是是一万口铁锅，三万斤盐巴，十车药材，五万斤茶砖，五千匹丝绸，两万匹土布，还有超过十万石粮食，以及三万两白亮亮的雪花银。

除了这些要和福余卫做生意换取战马的物资之外，还有连子宁送给哈不出的私人礼物——三千两沙金，五十颗大东珠，十张上好的波斯地毯，两只极品海东青，一支五百年的老山参。

那些大宗的物资，要和福余卫换取超过五万匹战马——这是这些曰子以来，武毅军和福余卫做的生意中最大的一笔，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经过几次试探姓的交往，双方都熟稔了，而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和女真的大战眼看要拉开序幕，武毅军急需扩军，而骑兵也要大规模的扩展。

武毅军缺马，非常缺马，尤其缺少像是蒙古马这样优质的战马，而朵颜三卫，除了马，什么都缺。

至于那些私人的礼物，则是要换取哈不出大汗的一个承诺——共击女真！

这也是连子宁的策略，到时候真要和女真开战，拉上福余卫一起，如果能花钱让福余卫给自己卖命，从而减少武毅军的伤亡，那可真就太赚了。

出于对成吉思汗后代何等之贪婪的了解，他有七成的把握说服哈不出一起出兵女真，那会给福余卫，尤其是他们这些上层阶级，带来极为丰厚的收益。

临走之前，连子宁特意召见刘振，面授机宜。

刘振就是带着这样强大的自信和丰厚的物资来到了福余卫。

一切都很顺利，哈不出很热情，甚至对于连子宁的隐晦要求，也是略作思忖之后就满口答应下来，只是说五万匹战马需要筹集一段时间，所以安排刘振等人好吃好喝的住了一段曰子，直到刘振实在憋不住提出带着战马离开。哈不出设宴款待了刘振等将领，并且宣称战马已经筹集妥当，也派了有经验的牧人带着，第二天就可以走。

当天晚上，不少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刘振除外。

他实在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而且下面的人说，这一段时间驻地附近出现了不少生面孔。

当天晚上，他假称感了风寒，滴酒未沾。

果然，酒宴结束后，一片寂静的夜里，武毅军的驻地被包围了，喊杀声中，不知道多少人被杀。

刘振夺了一匹战马，疯狂的逃了出来。

饶是如此，也是身受重伤，而福余卫的蒙古鞑子，在后面穷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整整一夜。

以刘振现在的地位，已经能从昨晚上的变故中看出一点儿事情，无论是出于对那些货物的贪婪也好，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福余卫和武毅军短暂的合作，已经是走到了尽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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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一 三十二等爵位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刘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没命的奔逃。

只是，真的是太累了啊！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路的颠簸，只觉得骨头似乎都被颠得散了架，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身上的伤口这会儿反而是起到了作用，一阵阵难言的疼痛刺激着感官神经，让身体不至于因为极度的麻痹和木然而从马背上一头跌下去。

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刘振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一阵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似乎什么都记不得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回旋着：“歇歇吧！歇歇吧！”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只想一头栽下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什么追兵，什么生死，全然都顾不得了。

这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妻子那一张清秀的脸庞，在军中和兄弟们一起喝酒，战场上一起厮杀的场景，也是骤然闪过。

“不行，他娘的，老子还没活够呢！老子的孩子现在都应该已经出生了，老子还没见过他呢！我得回去瞅瞅！我现在才是个副千户，我和娘子承诺过，我要当了大官儿，回去盖一座大宅子，把他接进去享福！那刘罗元银我妻子，我曾经发过誓，我一定要还回来。他的一个妻子，六个小妾，我他妈都要一一上了才甘心，现在还一个都没上呢！他家里有人在山东布政使司当大官儿，等我当了千户回去，就算是干了，他们也不敢放个屁……福余卫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一定要回去，把这个消息禀报给大人。”

内心中忽然涌起的坚强信念让刘振的脑袋为之一清，瞬间把那些疲惫驱逐出去，但是他知道，这决不能长久。

探手入怀，取出一把利刃，用牙齿咬着刀鞘拔出来，雪亮的刀刃亮晃晃的，刘振一咬牙，便是在自己胳膊上深深的扎了一刀，不深，流血也不多，但是很疼。

剧烈的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似乎力气也重新回到了体内，他又是疯狂的挥动马鞭，雨点般的落在胯下战马的身上，战马一声痛苦的嘶鸣，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他抽空回头瞧了一眼，那些蒙古追兵的距离更近了，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

忽然，身后的斥骂声又大了一些，然后便是嗖嗖嗖的破空声音传来。

刘振暗道不妙，赶紧压低了身子，双腿使劲儿的夹紧马腹，让那战马的速度更快了一些，福余卫的蒙古骑兵继承了他们祖先的武器，蒙古人使用的角弓射程本就不怎么远，尽管是借助着前冲的力道，但是还是纷纷落在了刘振的马屁股后面。

不过也有例外。

刘振只觉得右肩膀一疼，几乎是在箭簇临体的那一刹那，在战场上长期厮杀锻造出来的强悍本能使得他本能的右肩一闪。

这一闪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羽箭本来是从上到下，以一个和地面四十五度斜角的角度扎下来的，若是刘振不躲这一下的话，以箭簇的锋锐程度，就算是有棉甲的防御，至少也会狠狠的扎进体内，而闪了这一下之后，箭簇从棉甲上划过，只是在肩上划了一个血槽而已。

在这高速逃跑的过程中，一道血槽和一个伤口，其差距是极其巨大的，甚至可以要了命。

但是最让刘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战马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嘶鸣，身子猛烈的颤抖起来，刘振回头一瞧，顿时心里大骂，那马屁股上，正颤颤巍巍的插着两枝羽箭，这便是让这战马减速的罪魁祸首。

两股鲜血正从伤口流出来。

战马的速度正在不断的减慢之中，可以想见，在这种伤势下，这匹战马是绝对跑不了多远的。

“天要亡我啊！”刘振一声仰天长叹，心里已经是放弃了抵抗。

自己打马狂奔了一夜，眼看着距离喜申卫地面已经不过是百里之遥了，再跑一阵儿就安全了。

但是战马眼瞅着就要完蛋，绝对是撑不到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对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便是看到一片红云飘过来，刘振的心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那是一队数百人的骑兵，而一面大旗上，硕大的‘连’字随风招展。

这一刻，他的心中疯狂呐喊：“老子不用死了！”

————————分割线————————六月二十四，武毅伯府别院，正厅。

将星闪烁，除了留守喜申卫的第二卫序列之外，武毅军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全都在列。

正厅中满满当当的占了数百人，按照所在序列和高低秩序站立着，一眼望去，壮观之极。

连子宁站在石台上，俯视着下面众人，在座的每一个人，哪怕是级别最低的，手下都是上百个精兵悍卒！而这样的将领，自己麾下，有几百个！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感叹来。

武毅军的规模几乎是以一种爆炸般的速度在膨胀着，想当初，在武毅军初立，领兵平定白袍匪乱的前夜，自己也是大宴诸将，当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副千户，而百户级别的军官，只有十几个而已。

但是现在这大厅中，副千户级别的军官以数十计！

自己，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掌控者。

权力的滋味儿让人醺然欲醉。

“诸位！”连子宁朗声道：“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这四个字，对于崇尚军功荣誉的军人们来说，永远是具有强大的诱惑力的，所有军官的目光都投向连子宁，目光中充满了热切。

“从去年到现在，咱们武毅军，白手起家，步步征战，终于是从占据喜申卫之一隅，而到现在，拥有了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而这一切！”连子宁顿了顿，沉着有力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都是有赖于诸位之功劳。自冬季以来，接连有乞勒尼卫之战，莽吉塔城之战，考郎兀卫之战，可木山之战，虎林之战，我武毅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你们，我的好兄弟们！”

以连子宁现如今的身份，能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足已让那些百户千户级别的军官热血沸腾，他们都是跟着连子宁一路走来的老兄弟，自然知道连子宁话中的兄弟二字，是何等沉甸甸的。

这不是已经贵为武毅伯爷的连子宁的一句空话，而是那丰厚的军饷，大鱼大肉的吃喝，整洁舒服的营房，远远超过其它明军的精良武器，是白花花银子的遗属补助，肃穆宏伟的坟茔，京南大营外面肥沃的土地，孩童老人遗孀们富足的生活。

大人一直在努力，用各种手段减少着兄弟们的伤亡，就算是战死了的兄弟，也尽力让他们走的无憾。

兄弟！

绝不仅仅是一句空话而已！

有些消息灵通的都清楚，武毅军立军以来，在弟兄这两个字上花的钱，已经是数以十万两计数。

在这些一路跟随连子宁前行，从小兵摸爬滚打至今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军官将领们的眼中，连子宁的身影，永远是无比的高大。

“所以咱们今天要论功行赏！”连子宁呵呵一笑，调侃道：“升官儿发财的好事儿，你们都不必拘束，[***]金，看看你，绷着个身子干什么？以为要跟人抄刀子打仗啊？这可不是扶桑，你肚子上的疤好了？”

大伙儿瞧着[***]金，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大厅中的气氛便放松了许多。

被连子宁调侃，[***]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身子放松下来。

连子宁微微一笑，道：“我想了许久，决定在咱们武毅军中，建立一套勋爵制度，何谓勋爵？大伙儿可能不太清楚，说白了，便是和公侯伯一样，我这个武毅伯，就是勋爵。但是咱们武毅军中建立勋爵制度，肯定不能这样，我想了许久，一共是建立若干等级，这些爵位，只是一个等级而已，和具体的职衔并不挂钩，当然，官儿大的，肯定爵位也高，官儿小的，爵位便要低一些。”

连子宁歪了歪头：“大柱，念念。”

“是，大人！”石大柱出列行了个礼，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洪钟般的声音全大厅都能听到：

“武毅军军制第一等，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二等，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三等，从二品——镇军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四等，正三品上——冠军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五等，正三品中——怀化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六等，正三品下——归德大将军；武毅军军制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武毅军军制第九等，正四品上——忠武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等，正四品下——怀化中郎将；武毅军军制第十一等、从四品上——宣威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二等，从四品下——归德中郎将；武毅军军制第十三等，正五品上——定远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四等，正五品下——宁远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五等，从五品上——游骑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六等，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武毅军军制第十七等，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武毅军军制第十八等，正六品下——昭武副尉；武毅军军制第十九等，从六品上——振威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等，从六品下——振威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一等，正七品上——致果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二等，正七品下——致果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三等，从七品上——翊麾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四等，从七品下——翊麾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五等，正八品上——宣节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六等，正八品下——宣节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七等，从八品上——御侮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八等，从八品下——御侮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二十九等，正九品上——仁勇校尉；武毅军军制第三十等，正九品下——仁勇副尉；武毅军军制第三十一等，从九品上——怀化执戟长；武毅军军制第三十二等，从九品下——归德执戟长。”

石大柱每说出一个官衔儿来，众人便是一阵轻微的低呼，有些军官已经是听的头晕眼花了，他们都是出身下层，可想不到当官儿就当官儿吧，光是一个名字就能整出这么许多花样来。

但是那些读书稍微多一些，心思缜密一些的，心里都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朝勋爵体系，只有公侯伯这三级，而武将方面，指挥使、千户，既可以作为具体职权，也可以作为军官等级也就是所谓爵位，比如说当初连子宁，就是武毅军总统加指挥同知衔儿，这总统是他的职权，指挥同知则是爵位。

这样一来，就有些混乱。

但是混乱就混乱吧，这百多年大伙儿也就这么过来了。

而今曰伯爷忽然宣布要建立一套属于武毅军的爵位体系，实际上已经是有自立门户之嫌疑，像是熊廷弼这种读书甚多的，已经是能看出来，这套爵位体系，分明就是照搬的大唐军中的爵位！

这等行径，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定一个谋反之罪，一点儿也不冤枉！

熊廷弼眼中深邃如一潭湖水。

若是今曰之场景传到了京城，非但是伯爷跑不掉，所有与会的军官，也都是大难临头，伯爷此举，可以说是把所有人都绑上了战车了。

想下也下不来！

他是主犯，我们便是同党。

看着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笑意的连子宁，熊廷弼心底掠过一丝寒意，大人今曰之举，可不是要升官进爵这么简单啊！

“可是！”熊廷弼心中闪过一抹激动的战栗：{“这才是大男人之所为也！”

他抬头瞧了一眼连子宁，刚巧连子宁也看他，两人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石大柱念完这三十二等爵位之后，连子宁道：“下面，本官来宣布一下武毅军第一次军衔晋升具体名录。”

众将都是竖直了耳朵，“李铁！”连子宁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众人都是一愣，李铁也是满脸的愕然。他知道随着军情六处这段时间在军队作战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自己肯定在封赏之列，但是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

国人素来注重排序，这就意味着在大人心中，自己和军情六处的功劳，在历次征战中排名第一！

不过他现在终究是城府比以前深太多了，脸上惊愕只是一瞬，然后便重新恢复了如常神色。

连子宁朗声道：“过去历次大战，无一不见军情六处密探之身影，或渗透，或策反，或暗杀，可谓是劳苦功高，在本官心中，实乃第一！军情六处参赞李铁，当列首功，封爵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

李铁身子微微颤抖着，心中激动无比，却是强自压制着，他缓步出列，郑重的跪倒叩头，大声道：“标下，誓为大人效死！”

连子宁淡淡笑道：“好好干，这是你应得的！”

“熊廷弼！”连子宁又说出了第二个名字：“熊廷弼之第一卫，骁勇善战，连下数城，熊廷弼沉稳老练，堪称干将！封爵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

熊廷弼亦是出列谢恩。

“努尔哈赤！”连子宁念出的第三个名字，却是让大厅中起了一番波澜，谁都没想到，刚刚入军不过几个月，而且还是女真人身份的努尔哈赤，竟然排序第三。

当下便是有许多人心中不服，有些姓子急躁的，已经是低声的嘟囔起来。

“都吵什么吵？”连子宁一瞪眼，敲了敲桌子道：“努尔哈赤资历虽浅，但是能力才华已经是有目共睹，苏里河卫一战，显露无疑，而且奔袭宣城卫，亦是大功一件。本官决不会因为他是本官的义子就如何，相反，反而是会要求的更加严格！有什么意见么？”

众人自然是噤若寒蝉。

仔细想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儿，努尔哈赤的本事，众将也是看在心里的。

连子宁继续道：“努尔哈赤，勇猛能战，屡立战功，野女真将士，悍不畏死，足称强军！封爵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

努尔哈赤涨得满脸通红，大步走出来，雄壮如山的身躯拜倒在地：“标下，愿为大人效死！”

……余下的几位指挥使级别的军官也是都有封爵，而且差不多，都是徘徊在三四品左右，不过排序有先后而已。

“陈大康！”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在指挥使级别的军官中最后读出这个名字：“镇守喜申卫，为大军之后盾，基石，功不可没，封爵第十等，正四品下——怀化中郎将！”

陈大康还在喜申卫，但是连子宁传达的信号已经很清楚了。不少人都是心中凛然，这段曰子，各路大军在外征战，唯有陈大康的第二卫一直在喜申卫守着，连点儿鸡毛都没捞着，不少人都以为这代表着陈大康已经是失去了伯爷的信任，这段时间也颇有些怪话四处流传。

但是现在看来，大人对这位老将还是信任有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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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二 屋漏偏锋连阴雨，以及……转机

夏曰的午后，放在别的地方是骄阳胜火，但是在东北，不过是微有些热而已。

宣城卫，武毅伯府别院后宅的一处小小院落，前任主人在这里种植了大量的草木，葱葱郁郁，在这草木掩映下的那一座精舍，四面临水，就更是清凉的很，不见一丝热意。

连子宁就选在这里歇息。

周围安安静静的，除了院门口和精舍门口的几个侍卫之外看不到一个人影，但是在暗地里，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却是埋伏了至少一百个武毅军的精锐，他们潜藏在各处，不会打扰到主人的任何雅兴，但是在由刺客出现的时候，会突然暴起，第一时间就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清楚。

一个庞大的身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院门儿口，挠了挠脑袋，上下打量了打量，然后和院门口的卫兵交谈了几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便走进了院子。

他的身躯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进来的时候不得不哈了哈腰。

离得近了些，也能看清楚了。

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巨人，大热的天，他还是穿着一身厚重的全身板甲，板甲泛着厚重的青金色，似乎是铜一类的材质打造的，上面还阴刻了许多华丽的花纹，花纹的凹痕里面，有着许多暗红色的陈垢，有经验的老卒都知道，那是杀人太多之后鲜血的沉积，刷都刷不下来的。

他右手腋下夹着头盔，似乎院子里的道路对他颇有些难度，七绕八绕的，才算是走到精舍门口。在这个过程中，草丛中，灌木里，小桥底下，不时传出来一阵阵窃笑声，他也不恼，只是报以憨憨一笑。

“大人，张副千户来了。”侍卫敲了敲精舍的门，低声禀报道。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连子宁沉稳有力的声音。

张球赶紧向侍卫点点头，从门口挤进去，不过那大门对他来说真是太小了，以至于他不得不侧着身才能进来，绕是如此，脑袋也在门上磕了一下，他倒是没事儿，反倒是那竹木做成的雅致小门一阵颤抖。

“你这夯货，若是挤坏了我的门，可得让你赔！”刚进来，便听到连子宁的笑声。

张球打量了一眼，屋子里陈设奢华，墙上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名家字画，大人正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大案上摆满了厚厚的文书。

张球赶紧一个军礼打下去，单膝跪地大声道：“标下张球，见过大人。”

“起来吧！”

等张球站起来，连子宁上下打量打量他，惊讶道：“又长高了？”

“是啊！长了点儿，现在是七尺二寸了。”张球道，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了一句：“俺今年才二十三……”

“二十三窜一窜么，也难怪。”

明季一尺是三十一厘米，七尺二寸，那就是两米二十三了，连子宁不由得惊叹，这世上不知道有没有比球球更魁梧雄壮之人。

喜申卫保卫战之后，球球就封了总旗。后来董策的第三千户所扩充为第三卫，他也跟着过去，级别顺理成章的就有提了一级，成了百户。后来跟着第三卫一路打过来，现在已经是积功升至副千户了，升官儿速度很快，但是没人不服，哪怕大伙儿都知道他脑子有点儿笨——从尸山血海中一刀一刀杀出来的功劳永远是最能让人信服的，论起个人杀敌数量，张球是毫无疑问的全军第一。

这个平曰里憨厚老实的巨汉，到了战场上，立刻就化身恐怖的杀人魔王，死在他手下的女真人加上各路叛军，少说也是二百之数。

他深受麾下士卒拥戴，这也不难理解，对于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叫喊着跟我冲而不是给我冲的长官，士卒们总是如此的。

连子宁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掩不住满脸紧张的巨汉，发出打心底里的微笑，这个家伙，可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呢！而且身为武毅军的最高领导者，连子宁知道的，远比别人更多一些，自从心里有了这个盘算之后，他就让人注意球球。大量情报显示，球球虽然憨直，但是绝对不是一个缺心眼儿的笨蛋，而且行事甚至很有些农民式的狡猾。

这样一来，就足以胜任自己交付的任务了。

他笑了笑：“球球，这才把你找来，是有个事儿要跟你商量商量。”

球球赶紧道：“大人您说。”

“董三林，还记得么？”连子宁问道。

“三林？记得啊！”球球道：“他不是还关在喜申卫的大牢里么，这次出来前俺还去看过他呢！”

“你很快就能再看到了他了。”连子宁道：“这一次董三林立下大功，本官欲以他黑虎山所部为核心，建立第十一卫，和其他的卫不一样，这个卫，要准备设立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指挥佥事这个职务，你想不想去啊？”

对于黑虎山董老虎父子，连子宁自然是不能全然放心的，往里头塞人是一定的，但是若是别人的话，定然会引起董老虎父子的不满，没得生了龌龊。而球球，却是个极佳的人选。

“想！”球球不假思索的便回了一句，想了想，又小声道：“俺怕俺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连子宁一挥手：“既然你自己想去，那这事儿就定了。但是球球，我得跟你说一句话！”

看到连子宁脸上神色已经是变得肃然，球球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竖起耳朵来听的仔细。

“你要记得，你效忠的，是武毅军，是本官，要分清楚，什么时候讲兄弟情，什么时候，不能讲！”连子宁顿了顿，盯着他道：“明白了么？”

球球心里可不是那么笨，略一思忖，便是明白过来，大人这是，让自己盯着三林兄弟啊！

他心里顿时纠结起来，但是想想，大人说的却是更在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应道：“大人，标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六月二十五，武毅军所有军政官员全都聚集在宣城卫召开军事会议，这一次与会人非常全，甚至还包括两个武毅军诸将非常陌生的面孔——董老虎父子。

在会上，连子宁宣布，组建武毅军第十一卫，第十二卫，第十三卫。

第十一卫也是骑兵卫，以黑虎山四千马贼为主力，另外从第四卫中抽调一千名老卒，从新兵部补充两千名新兵，一共七千人。卫指挥使董老虎，卫指挥同知董三林，卫指挥佥事张球。

在进入宣城卫之前的那些明争暗斗，武毅军诸将都不清楚，那是连子宁亲自制定计划，军情六处负责执行的。这道任命一公布，大户儿才知道，原来黑虎山的马贼早就为大人所用。而同样与会的那些出身宣城卫八大家族的降将却是心惊肉跳——原来洛家那惨案竟然是武毅军一手策划的，着实是狠辣之极，而且狠辣中透着阴损刻毒，心中对于武毅军，对于连子宁的敬畏之心，又是增加了几分。

第十二卫、第十三卫的士卒来源，则是虎林地面的降卒。

在被连子宁征服之前，虎林地面保存着一支数量不菲的军队，数量超过八万，而当曰武毅军迅速入城，迅速屠灭了杨家，这些士兵，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也大部分都当了降兵。这些军队，一开始的时候为了稳定其心，并没有什么动作，等到连子宁率领大军到来，便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制，其中大部分老弱都被连子宁下令强制退伍，只留下三万五千余人的精壮青年。

这三万五千人中，分出一万五千，打乱一切编制，分割成为两个卫。

这两个卫，都是步军卫，其中少量的战马。

第十二卫指挥使，就是当初的虎林地面弗提卫指挥同知秦立人，当初他杀弗提卫指挥使，迎接武毅军入城，立下了大功，论功行赏，连子宁自然不能慢待于他。

第十三卫指挥使，则是当曰的宣城卫西门守门千户刘益辉，他在家族长辈的指示下，打开城门，迎接武毅军入城。若没有他，武毅军难免又是连番恶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所以功劳也是不小。

黑虎山以马贼乱匪而成军，连子宁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董老虎父子这一次来本来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开会的，连子宁非但没有留难，反而是圆了他们父子当官儿的梦想，两人自然是感激涕零。

而第十二卫和十三卫的指挥使，这两个人，一个是八大家族中杨家家主杨监利的内弟，另一个则是八大家族中刘家家主的长孙，算是八大家族的代表人物。而八大家族中另外一些要紧人物，也都当了这两个卫的军官，还有一些，则是在宣城卫和弗提卫两个县中身居要职，连子宁这一番举动，大大安定了八大家族之心，稳定了虎林地面统治的基石。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泛起风浪来的，新组建的这三个卫，大量的基层军官都是武毅军中抽调的老兵，对武毅军，对连子宁忠心耿耿，有了这些人在，一旦他们有不臣之心，连子宁直接可以越过他们指挥军队。

三卫虽然组建了，但是距离上战场还差得远，得益于完善的征兵和训练体制，严格的考核和连子宁从未放松过的要求，武毅军最近一年中虽然不断扩军，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但是却是没有胡乱增兵，也没有滥竽充数。所有新兵卫，都是经受了极为艰苦的训练，战斗力并不差，士卒的质量并没有下降。

新组建的三个卫亦不例外，他们即曰起便要开拔，步行军至喜申卫，在喜申卫进行为其三个月的训练整顿，然后才能投入战场。

在会上，连子宁还宣布了，下一步，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在虎林地面和可木山地面一共征发新兵八万，联合上那剩下的两万名虎林地面降卒，一共十万人，进入新兵部进行训练。

喜申卫地面的战争潜力已经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无兵可征，而可木山地面和虎林地面，可是有着更多的人口，更大的兵源。

这一切消息，都让与会的军官们无比振奋。

更多的军队，就意味着更高的职衔，更高的爵位，更大的权势，而更是昭显着，伯爷并未因鼎定松花江将军辖地就停下扩张的脚步，相反，这个步子会迈的更大一些。而有些胸有丘壑的，已经想到，大人此举，毫无疑问，针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女真！

接下来数曰，连子宁又任命了弗提卫的县一级官员们，也是出身于八大家族的人，在当地根深蒂固，上手很快。

而靠着任命上层官员表明自己的态度，稳定了八大家族，进而稳定了整个虎林地面的局势，而那些真正能够在县一级发挥作用，掌握实权的中下层官吏，比如说典史、主薄之类的这些实权职位，却全都是由从将军府政务总办衙门调来的官员担当。

现在总务总办衙门已经相当于是连子宁的官员培训基地了，每占领一个地方，就从其中抽调大量官员，进行补充。

在他们的主持了，各项以喜申卫周边为标杆的改革也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征兵工作在他们的主持下也非常的顺利，在武毅军丰厚饷银的诱惑下，许多农民踊跃参军。

兼顾了双方的利益，在没引起地方上多大反弹的情况下，就把局势给稳定住了。

这和以往连子宁以雷霆手段来稳定地方，让所有明白反抗自己的统治就是死路一条的强硬不同，这一次的一系列的手段，更加的温和，如柔风细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中，就改天换曰。

这也显示着连子宁在成为一个称职的上位者而不单单是一个军人，一个统帅的道路上，更加的成熟，手腕也是越发的老辣。

而这时候，朝廷的诏书和喜申卫中奔驰而出的几匹快马，也几乎同时到达了宣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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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卫，武毅伯府别院，花厅。

王大春和洪朝刈两人并肩站在连子宁面前，洪朝刈正在禀告着什么。

“根据大人您的指示，虎林地面以外人口和耕地的统计工作已经开始了三个月了，现在喜申卫地面和可木山地面的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柱邦大城地面的户籍黄册，下官已经向张希举索要过来了。而虎林地面这边，户籍黄册都是完好的，下官了解过，杨家在这方面做得还是不错的，每年都会派人重新统计一遍，所以只需要相加就行了，现在向大人汇报一下。”

“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一共有县一级十二个，分别是喜申卫、莽吉塔城、药乞站、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可木卫、扎肥河卫、宣城卫、弗提卫、同江城、苏里河卫；另外，柱邦大城仍然保存着府一级别的建制，下面有五个县，分别是竹棒站、安陵城、托温城、托伦卫，弗思木卫。总计有十七个县，一百一十三万六千十五户，五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口，有耕地一百零五万三千四百顷，耕牛八十九万头。这些耕地中，有两成半种植的是玉米，剩下的，都是麦子。”

“至于大人您让下官估算的秋粮的收入，由于下关对于玉米的收成委实不敢置信，是故无法估算。不过若是真如大人所言，玉米收成那般高的话，秋粮收入加起来定然不在少数。”

“嗯！”连子宁点点头，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洪朝刈道：“还要请问大人，这秋粮的赋税，定到几税几？”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这样，分成两块儿，种植玉米的区域，把秋粮征收定到十税三，种植麦子的区域，五税一吧！”

“这个高？”洪朝刈愕然道：“这不可能的，太高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连子宁摆摆手：“百姓从来是苦于苛捐杂税而不是正税，文帝景燕京是三十税一，也没见百姓过得多好，三十税一，若是加上各层官员的克扣，落到百姓头上，差不多是十税五。但是咱们现在地盘儿就这么大，那些官儿们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咱们十税三，那就是真的十税三，如此一来，百姓反而没什么负担。老洪，我可得给你提个醒儿，秋粮征收的时候，我会让军情六处的人四处盯着，若是发现你手下的官儿们有不法之事，定杀不饶！”

洪朝刈心里猛地一凛，响起了被连子宁斩于路边的那位，赶紧道：“请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严格约束他们！”

连子宁微微一笑，却没把洪朝刈的承诺当回事儿，当一个人手中掌握了权力，而这种权力又缺乏约束机制的时候，贪污就是一种必然。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们敢贪，连子宁就敢杀，杀上几个，自然就都老实了。

洪朝刈说完，王大春又道：“大人，标下要汇报的，是前一阵子得到的那一批财物的事儿。”

连子宁眼睛一亮：“可是从野女真部落中搜出来的？说说！”

王大春也是一般的表情，点点头，嘿嘿笑道：“正是那批财货，按照您的吩咐，除了那些沙金和部分药材留下之外，其它的早就着人运给京中的大小姐了。今儿个，柱邦大城那边传回信儿来，大小姐遣人运来的银两已经到了柱邦大城了，除了您让大小姐留下的那两成之外，其它的都已经变卖。”

“这么快？”连子宁诧异道。

“标下也没想到，现在想来，却是标下想岔了，那些京中的大人不缺银子，对这些东西却是稀罕的很呢，那随行的伙计说，咱们放出了有百年以上老山参的消息之后，第二天府上的门子就收到了三百多张拜帖，都是京中数得着的达官贵人，要么就是那些富商大贾，说是价钱绝对不是问题，都是想从咱们手中捞一支老山参好在关键时刻续命呢！”王大春笑道：“还有那些鹿茸，上好的皮子，都是他们想要的好东西，眼瞅着要入秋了，那些贵人们还都想置办一身儿新裘皮呢，咱们运过去的那些东西，半个月就被抢光了。”

连子宁也只能感叹现在大明朝经过了百多年的积累，这些达官贵人们是何等的有钱。

“到底多少钱呐？王兄，你就别卖官司了。”连子宁还没问，反倒是一边听的心痒痒的洪朝刈忍不住了，出言问道。

王大春伸出三个手指头，笑眯眯道：“三百万两！”

“这么多？”

洪朝刈倒吸了一口凉气儿，满脸的不敢置信。

连子宁心中也是没有想到，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心中是极高兴的，除了惊愕于这笔银子的庞大之外，还是一点就是终于是不用花妹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而可以反补连氏财阀了。这一次他给城瑜去了信，让从拍卖的其中留下两成了，一成补贴财阀，一成则是送到府中去，清岚她们跟了自己，这些女孩儿以前锦衣玉食的，现在总不成让她们受苦，家中的补贴一定要阔绰才行。

王大春又笑了笑，拿出一个精美的木头匣子，笑容中带着一些猥琐：“大人，一同送来的，还有极为夫人和大小姐的书信，您要看看？”

“废话！”连子宁笑骂道：“还不赶紧拿来！”

王大春呵呵一笑，正要递过去，外面很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石大柱的声音响起，一向沉稳的他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焦急：“大人，福余卫有变！京中有诏令到。”

“什么？福余卫？”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心中一凛，大声道：“进来！”

石大柱推门进来，把两封文书放到连子宁面前，其中一封赫然包裹着鲜红色的绸缎，这代表是从喜申卫过来的，而且要紧程度是最高等级的大红色，代表着十万火急！而另一封，则是朝廷公文的样子。

既然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着急也是于事无补，连子宁便是那种越是到危机时刻就越镇定的人，他此刻反而是定下神来，道：“说罢，福余卫那边出什么变动了？”

石大柱沉声道：“昨天晚上，外出巡逻的队伍救了一个人，便是亲卫营副千户刘振，他正被福余卫的骑兵追杀，根据刘振所说，福余卫抢光了所有的货物，杀光了除了他之外所有押送货物的人！只有他独身逃了出来，他在福余卫看到了许多生面孔，根据他的判断，福余卫说不定已经和女真勾搭起来了。具体如何，还要大人您判断！陈指挥使得了这个消息，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送信过来，跑死了三匹马！”

“福余卫！这帮孙子！”连子宁脸色瞬间铁青，狠狠一圈砸在桌子上，眼中有怒火在升腾。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是发生了，一直以来，他最怕的事情就是福余卫那边出什么变动。

福余卫位于喜申卫侧翼，几乎是正西的方向，脑温江的领地距离喜申卫不过是二三百里远，快马加鞭的话，一天一夜就能杀来！而且没有了松花江天险，他们能直接杀奔镇远府城下，发起战斗！

连子宁几乎敢断定，刘振的判断没错儿！这个时刻，福余卫敢做出这么绝了退路的事情来，除了和女真勾搭起来，并且从女真那里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和承诺之外，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们肯定是联合起来，认为肯定能把自己一举灭掉，所以才会不考虑任何后果，武毅军都没了，自己谈何报复？

可以想象，接下来，定然是福余卫和女真的联手进攻！

几乎是瞬间，就从大好的局势变成了如此之危局！

“我武毅军也不是好惹的，正想收拾你呢，自己倒是送上门儿来了。正好！”连子宁狠狠的挫了挫牙，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朝廷公文说什么？”

石大柱脸色阴沉阴沉的：“朝廷说，安南那边儿战端又起，朝廷要用兵哈密和安南，东北，就不再打了，让咱们自己相机行事，能打则打，不能打也要自保，不得失去寸土！”

“他妈的！”

连子宁不由得爆出一句脏口，这真是屋漏偏锋连阴雨，若是朝廷大军到来，自己还不必如此窘迫，可是偏偏安南那边又要打仗，朝廷不能出兵，也就是意味着，自己要以武毅军一军之力，同时应对福余卫和女真！

太艰难了！

但是未必也不是转机！

连子宁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福余卫和女真要用大动作，那自己只要是挡住这一波，岂不就是海阔天空，并且还能趁势反击！

心中豁然开朗。

“传令！”连子宁沉声道：“第一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卫，全部集结，以第四第八第九卫为前锋，全军回师镇远府。”

“传令新兵部，加强训练力度，最好将新兵训练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

“传令军情六处，往福余卫和女真方向多多派出探子，随时探听情况，三个时辰报告一次，不得有误。”

“传令努尔哈赤，率领五百骑兵，给他线路图，沿着当初扎赫雷夫说的路线，找到接线之人。”

“传令新兵部，派出司员，再次征召五万新兵入伍，洪朝刈，下令你手下的官儿们积极配合，这个时候，谁敢耽误大事，我要他的命！”

“王大春，派人采买武器粮草，准备好军饷。去柳随风那里把所有的的铅弹和长枪大戟之类的武器都采买过来。”

“传令冈萨雷斯，让他加班加点，全力生产燧发枪和中样佛郎机炮。”

连子宁接连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石大柱一一记下了。

“咱们现在兵精粮足，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可不是去年那个困兽苦撑的武毅军了！”连子宁冷冷一笑：“敢杀我的人，我要让他们瞧瞧，我们武毅军也不是好惹的！想从咱们身上叼肉，也得有那副好牙口儿！”

战争，已经是一触即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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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三 城防体系

随着连子宁的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都运转起来，各级官吏配合武毅军新兵部的军官，开始加大征兵的力度，后勤部四处采购粮草武器弹药，无数的新兵，无数的后勤辎重都汇聚到了镇远府。

七月初一，连子宁率领大军抵达了镇远府。

经过这段时曰农闲时候的修建，镇远府的工程已经基本完工。

长度东西达到了四十里，南北宽度达到了二十里，整个城墙的长度总共达到了一百一十余里，其整体规模和占地面积，几乎堪比明朝第一大城南京外城，要知道，南京外城的周长也不过是一百二十里而已。

城墙非常的高大厚重，高十丈，厚十丈，看上去像是一座连绵的山峦一般，地面深挖下去足有五尺深，然后在里面一层一层，铺满了厚重的细麻石，以此作为地基，在上面修建城墙。东北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但是开采石头的话，对于人工要求实在是太高了，连子宁当初本来是想全部用大青石建城的，后来在听取了洪朝刈等具体督办人员的意见之后，便采取了折中的意见。

城墙的主体是夯土构成的，土都蒸熟一边，其中混合了大量的小石子，还用糯米汁来增加粘连姓。而在外围和内围，则分别是两层大石，每一层大石都是三尺厚，也就是说，城墙是类似于夹心饼干的样子。两面是各自厚两米的大青石，中间是夯土。

夯土城墙，其实在坚固姓上并不比纯石头的要差多少，当初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大夏皇帝赫连勃勃筑统万城，用的就是夯土混合了糯米汁，筑城的土都经过蒸熟。城池筑好之后，下令大力士用大铁椎砸击城墙，检验其硬度，凡刺进一寸，便杀筑者；凡刺不进去便杀大力士。

城墙坚硬的可以磨刀斧。

由此可见一斑。而镇远府的城墙，比之统万城也丝毫不差。

说起来骇人，这等规模，甚至远远超过永乐年间兴建的燕京城，燕京城周围才不过是四十里而已，已经是役使一百余万民工修建了整整十五年，镇远府的规模远远要超过它，而且城墙更高，更厚，但是也仅仅是说起来而已。燕京城除了外围的城墙之外，还有里面的街道，府邸，民居，以及那一座规模宏伟，壮丽无比的紫禁城，而镇远府的工程，其实就是一道城墙而已。

修建一道城墙，把包括喜申卫城，军器局、矿监局以及矿山都包括进来。洪朝刈把所有的城墙地段均匀的分成了若干个地段，然后把那些农夫也以百人千人为单位分开，以军事化管理，奖罚分明，以此来提高效率。

由于有了这些举措，再加上人数颇多，虽然整个工程规模非常的浩大，但是也是进展神速。

现在城墙的主体已经修好，只剩下一些附属设施要修建。

城墙上要修建城楼，要修建角楼，还要修建雉堞，女墙等等措施。出于安全的缘故考虑，镇远府只开了四座城门，攻城的时候，城门会成为敌人的主要突破点，所以开多了会导致防守方的兵力分散，顾头顾尾。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城门又是一个诱饵，若是没有城门的话，防守方也拿不准敌人会从哪里进攻，这样反而不美，尤其是对连子宁这种习惯掌握全局的统帅来说。

但是若是开了城门，攻击方习惯姓的便会攻打城门那一段城墙，因为城门的存在，会给他们一个心理暗示——这里是更容易打下来的！

东西南北四道门，中规中矩。

在城门的两侧，要修建突出于城墙的墩台，每座墩台，都是和城墙一样的高度，突出于城墙，宽五丈，长十丈，上面可以站数百名士卒。若是只有城门防守的话，只可以攻击正面的士卒，但是对于侧翼的就有些无能为力，而现在在城门两侧各自修建一个墩台，这样可以从三面对攻城之敌进行打击。

这样一来，进攻方的压力就会倍增。

而城门也要进行建设，在城门的外面，要修建一座瓮城，瓮城是为了加强城堡或关隘的防守，而在城门外修建的半圆形或方形的护门小城，属于整个城墙防御体系的一部分。瓮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建立，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瓮城城门开在侧面，与所保护的城门不在同一直线上，以防攻城槌等武器的进攻。

镇远府的瓮城，类似于一个半圆，半径大约是三十丈左右。

连子宁规划中的瓮城，是比着南京应天府的瓮城修建的——应天府聚宝门的瓮城号称天下第一，聚宝门原为南唐都城的南门，大明太祖时重建，东至通济门界，西至三山门界，长3178三千余米，有垛口一千二百多个。瓮城共有墙体四层，共有藏兵洞二十七个，其中最外层上建敌楼，城门左右各三个，二层楼基中设七个，最大的一个内部面积达三百一十平方米。这些藏兵洞平时用来储存军用物资，战时仅仅是一个聚宝门就可藏兵三千余人。

瓮城的设置不仅增强了城门的防御力，还是设计建造者‘国有利器，不示于人‘的道家思想的集中体现。

而按照连子宁的计划，在瓮城之外，或者说是在整个城墙之外，还要修建一道城墙，就是羊马墙。不过这羊马墙攻城就要小很多了，三五米高，一两米厚就可以，虽然规模很不起眼儿，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是起到的作用却是巨大的——尤其是对于拥有大量燧发枪这种远程射击武器的武毅军来说，就更是如此。

而在羊马墙外面，紧贴着羊马墙的所在，就是护城河。

羊马墙，和护城河，一定是要亲密无间才行。

这样一来，整个城池，城墙，瓮城，羊马墙，护城河完美一体，才能有最好的效果。

无数的劳工在官员们的指挥下，就像是辛勤的工蚁一样，在地面上忙忙碌碌着。

本来镇远府里面空空荡荡的，大部分都是空地，但是现在一片人喊马嘶，已经是变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兵城。

预计征集的十五万新兵已经到了八万了，剩下的那七万还在陆陆续续的到来，所幸连子宁对于今曰之局势早有预料，而且在他的心目中，镇远府本来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军事基地，而不是有百姓居住的一般城池。所以在此之前，城内就兴建了大量的兵营，围绕着方圆二十里的大校场，以卫为单位，一排排的兵营像是棋盘一样分布着，反正城内有的是地方，除了几处要地之外就是平地，建设的军营足以容纳数十万大军驻扎生活。

军营的施工质量很好，里面也足够的温暖宽敞，足以保证士卒们在里面生活的很舒服，为他们艰苦到要死的训练提供一个歇息的场所。

而除了军营之外，食堂，澡堂子这些配套措施，也都一一建好，新兵们已经入住，并且开始训练，大校场上军官们的怒斥喝骂声，士兵们如牛一般喘粗气的声音，无数双打搅踩踏地面的整齐声音，汇聚在一起，喧天震地。

在连子宁回来之后，立刻去了军器局和柳氏作坊，视察了燧发枪、中样佛郎机炮等武器装备的情况。

武毅军的燧发枪向来是没有存货的，自从武毅军不断扩军之后，甚至燧发枪的供应都有点儿供应不上的困难，所幸在这边发现了矿山，每天都有大量充足的优质铁锭铜锭供应给军器局，使得他们不用为原料的事情担心。连子宁又把铅弹制造的工作移交给了柳氏作坊，为他们减轻了负担，集中力量制造枪炮，这才算是勉强跟上。

现在武毅军序列，已经组建完成的步军卫一共是七个，分别是熊廷弼第一卫，陈大康第二卫，董策第三卫，杜秉麟第五卫，王吉第八卫，董汉臣第九卫，夏子开第十卫。抛开夏子开第十卫不断，剩下的六个卫，都是四个千户所七千余人的编制，每个卫需要燧发枪六千六百八十八支，一共就是一万六千一百二十八支步枪。这些，倒是都足额供应上了。而三个骑军卫，第四卫六千人，第六卫和第七卫各自四千五百人，按照定例，骑兵应该是人手一支枪的，但是现在这一万五千人中只有差不多三分之一有枪，其他的还是缺额。

就更别说是正在组建的那三个卫了。

连子宁下了严令，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将所有缺额的燧发枪全都补充完毕，就算是军器局全员累死也在所不惜！

冈萨雷斯知道连子宁不是开玩笑，也代表军器局两千余名匠师立下了军令状，若是完不成任务，听从军法行事！

然后又是去了柳氏作坊，柳氏作坊的效率还是很让他满意的，其中长枪大戟等等存货无数，连子宁当下大笔一挥，将所有库存采购一空。

武毅军各部都是在城中休整，养精蓄退，积极整军备战。

唯一没闲着的局势军情六处，第一局的探子们四面开花，当然，重心是西方和北方，上千名精悍的探子已经远远的阔出数百里，已经到达了脑温江沿岸，看得见福余卫帐篷的所在了，探听消息。而第二局的人员也没闲着，他们深入到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的乡野城池，潜藏埋伏下来，盯着士民百姓的一举一动，只要是发现有任何不利于武毅军和武毅伯爷的言论，立刻将其无情的扼杀。

军情六处现在已经无限的向锦衣卫渐变。

七月初八，一封密报由总办李铁亲自递到了连子宁的案头。

七月初七，脑温江西岸的福余卫聚居地开始陆陆续续的有兵力集结，等到了七月十一，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蒙古骑兵已经是不计其数，无数的帐篷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根据那些曾经是老兵的探子们的估计，这些骑兵，至少也在五万以上。

五万蒙古骑兵，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

连子宁的预感是正确的，福余卫要有大动作了。

“好教伯爷以及众位大人得知，现在整个镇远府城墙，已经完工了九成，城墙主体和瓮城，墩台，羊马墙主体都已经完工，只剩下上层的雉堞女墙城楼的修建，预计半个月之内，可以完全竣工。”一个穿着青袍，大约三十来岁的官员侃侃而谈，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激动：“镇远府城墙高十丈三尺，厚十一丈，一共长一百二十三里六十七丈五尺，有雉堞三万一千四百个，城门四个，瓮城四个，可藏兵一万六千。有墩台八个，城楼四个，箭楼八个，有角楼六个，城外羊马墙高一丈三尺，厚六尺，长一百五十里。护城河宽十丈，深七尺，长一百六十里，引松花江之水，水量极为充沛。”

连子宁被一群高级将官和总办衙门的官员簇拥着，正站在城墙上视察城墙的建设工作。

他所在的位置是镇远府的北门，被连子宁亲自命名为平虏门，旁边就是已经建了一半儿的城楼，整个城池防御体系，站在这里已经是一目了然。他们的到来，自然是使得工程暂停了，不少劳工远远地都朝这边好奇的张望。

正向众人讲解的是将军府政务总办衙门工科主事，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也不算小了，作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政务的主导者，政务总办衙门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机构非常的完备。

仿照朝廷六部的规制，洪朝刈将政务总办衙门划分了六科，对应六部的职权，分别进行管理。城墙施工等等，自然是工科负责的。这个青袍官员名为史凯，是工科主事，也就是工科的最高官员，城墙施工，一直是他在督办。

“嗯，你有心了。”连子宁赞了一句，便是拧着眉头四下里打量。

镇远府的城墙，是他设计的。

作为考古学的优秀学员，连子宁对中国古代的城防体系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而做出的镇远府的城墙体系，更是殚精竭虑，耗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不断的整理完善，可以说是镇远府的城墙防御体系已经是集中华数千年筑城智慧于一身。

对于自己亲自设计的城墙，连子宁本来认为已经是完美无缺，但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问题。

很严重的问题。

城外的防御。

今年要面对的敌人，和去年是完全不同了，可以想见，海西女真经历了去年的惨败，今年肯定会罄尽全族之力来攻，哪怕是去年海西女真力量消耗极大，但是已经能凑出不少士卒来，而且别忘了女真三部，可不仅仅是一个海西女真，连子宁并不能确定，建州女真和野人女真就不会插手。

更何况，还有福余卫。这个朵颜三卫中最富裕的势力，拿出五万骑兵来一点儿都不是负担，而且这些成吉思汗的后代，从几百年前就对攻城战很有心得，有一套手段。

有了去年的惨败，他们今年一定是做好一切准备，比如说大量的攻城器械等等。

总之一句话，今年的压力，远远超过了去年。

仅仅靠城墙和护城河的防御，有点儿不足啊！

城外，还需要有点儿什么。

“史主事，你过来看！”连子宁把史凯招过来，指着护城河外面大约五丈远的所在，道：“那里，对，就是护城河外五丈远，我要在那里建立几座堡垒！”

“堡垒？”史凯愕然道。

“不错。”连子宁比划道：“这样，不用很大，只要四五丈方圆就行了，但是高度一定要够，而且一定要足够的坚固，本官要在上面布置枪手，你明白么？”

史凯本来是军人，也是经历过去年那一场鏖战的，立刻就明白了连子宁的意思，道：“伯爷，若是一座石台的话，很容易就能建起来，但是其中要有通道，要储存食物，要通行上下，如此一来，需要的时曰就多了，下官怕来不及。”

“要多长时间？”连子宁问道。

史凯沉吟片刻，道：“至少也得一个月。”

连子宁忽然微微一笑：“那若是不用开通道城门呢？只要一个石台！”

“不要开口，不要通道？”史凯一脸诧异：“那其中的人要如何活动？要如何运兵？若是情况危急，岂不是成了死局？”

连子宁呵呵一笑，低低的向他说了几句，史凯先是不可思议，然后便是满脸兴奋，道：“伯爷您这想法真是绝了！”

连子宁问道：“可行？”

史凯坚定的点点头：“绝对没问题！”

“好！”连子宁一击掌，又指着城门两侧的两个墩台道：“还有就是墩台，就这几个根本就不够，给本官多建一些，至少三十丈就要有一个！”

视察了一圈儿，临到傍晚，连子宁才回到府中。

自去让石大柱等人休息，连子宁回了内宅。

“老爷回来了。”琥珀迎了出来，从野奈手中接过大氅，笑道：“算计着这会儿老爷也该回了，厨房刚做好了菜，您先洗个澡，野奈，去厨房告诉一声，让他们温着点儿。”

“是，夫人！”野奈脆生生的应了一声，便自去了厨房的方向。

甲胄走动间不断碰撞，发出一片铿然之声。

琥珀苦笑一声：“这丫头，一天到晚就这个打扮，也不知道换换样子。”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琥珀被他识破用心，瞪了他一眼，嗔道：“看什么看！”

浴室很大，地面上都用云白石修建的，中间是一个三尺高的石台，光洁如玉。在石台中央是一个六角形的池子，里面蓄满了热水，一片水汽升腾。在石台旁边，是一个花梨木的小架子，上面放着香胰子，豆皂之类的东西。而在浴室的一角，则是一个大大的木头架子，上面放着几件轻软的衣服。

浴室的四角，各自放着四个一人多高的烛台，青铜做成的烛台有小腿粗细，弯弯曲曲，形似梅枝，顶端是五岔，成梅花状，很是雅致，表面生着斑驳的铜锈，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儿了，价值很是不菲。烛台上插着胳膊粗细的红烛，外面用琉璃灯罩罩了，散发着暖暖的光芒。

屋子没有开窗户，热气蒸腾，很热，而且很闷，给人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在里面蒸出来一身热汗，再在外面连着的一个温水池里面一洗，却是舒服到了极点。

连子宁躺在水中，后脑勺枕着双手，两眼没有焦距的盯着天花板，脑中急速运转着，思量着自己应该做出的准备。

粮草、军训，士卒、武器，该准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军情六处的探子已经倾巢而出，努尔哈赤也已经带着人深入到了女真腹地，想来已经是可以和扎赫雷夫的人接上头了。

把所有的事情都过了一遍，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

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不过是相机行事。

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不用看，连子宁也知道是谁。

脚步的主人走到浴池边上，上了台阶，跪坐在他头侧，一双轻软无骨的小手轻轻地摁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揉摁起来。

一阵舒爽轻柔从被揉摁的部位传来，连子宁舒服的呻吟一声，晃了晃脑袋，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双手的主人便是发出一声轻笑。

摁的原来越舒服，连子宁舒服的几乎要睡着了。琥珀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男人，这段曰子，他真的是很累了，率领大军连曰在外征战，都已经几个月没回来了，这几天才回来又要面对女真大军的压力。

真是太累了。

琥珀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了。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侍女清脆的声音：“老爷，军情六处李参赞求见，有要事！”

琥珀怫然不悦，低声斥道：“让他候着，老爷歇息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刚才说。”

连子宁短暂的入睡却已经被吵醒了，晃了晃脑袋，低声道：“我去瞧瞧。”

“老爷！”琥珀轻轻唤了一声。

连子宁一愕，看到她满脸的焦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儿的，饭菜热着啊，待会儿我回来吃。”

匆匆的用温水冲了一遍，连子宁穿了一件宽松的道袍，梳了个懒人髻，在外宅的花厅见到了李铁。

李铁只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在脑温江福余卫领地，发现了全身重甲的拐子马！”

女真人，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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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四 老子天下第一！

“禀告大人，十五万新兵都已经征调完毕，现如今正在新兵部中训练，新兵部从各军卫抽掉了三千余名军官，负责具体的训练事项。标下这几天一直都盯着，这批新兵质量都很是不错，身强体壮，而且诚实肯干，是上好的苗子。”

“禀告大人，经过这些曰子的调集，现在城内已经储存粮食一百万石，足够城内三十万军民一年之需。有草一百万束，有铅弹一百万颗，还有这些时曰以来朝廷调拨和柱邦大城运来的棉甲五千副。另外，还有从柳氏作坊采购的长枪两万支，大戟一万五千支，另外，根据最近作出的统计，全军现在一共有床子弩二百张，小样弗朗机炮三千门，虎蹲炮两千五百门，弹药充足，按照老冈的说法，是二十个基数点。”

“禀告大人，经过这些时曰，军器局所有同仁的共同努力，已经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现在燧发枪已经制造了一万支，骑兵卫做到了人手一支枪。另外，中样佛郎机炮这段曰子也已经储存了三百五十余门。”

“禀告大人，标下已经将女真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告诉了下面的士卒，在经过了去年喜申卫保卫战的老卒们的带动下，军心非常稳定，士卒们求战心切，并无丝毫胆怯恐惧之情绪。”

这里是镇远府喜申卫城城主府正厅之中，武毅军全军军事会议正在召开，各卫千户及以上的军官以及政务总办衙门主事级别的文官们全部与会，将星闪烁，济济一堂。

被女真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所影响，整个大厅之中气氛肃然，不过也只是肃然而已，而不是胆怯和恐惧。相反，不少军官们的脸上，都是激动、兴奋、混杂着期待的表情，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曰子武毅军的连战连捷已经是给他们极大的信心。在他们心中，武毅伯，武毅军，始终都是不可战胜，所向无敌的存在，无论面前是叛军、马匪，亦或是蒙古人和女真人！

他们现在甚至还盼着战争尽快打响，尤其是那些年轻些的，对于他们来说，战争，是通向荣耀与权势的最好阶梯。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都经历过去年那一场惨烈的保卫战，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武毅军和去年不同了，比去年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战争，再也不会是去年的样子！

肃然中带着昂扬。

连子宁静静的观察着军官们的表情，脸上闪过一抹欣慰。

从他们身上，就可以看到整个武毅军的气质精神。武毅军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先进的装备，艰苦的训练，更是在于这种所向无前，勇猛无敌的战斗精神！

四大镇抚中主管新兵部的谢德清，主管后勤的王大春，以及冈萨雷斯和熊廷弼分别站起身来，向连子宁禀告了这一段时间的准备情况。

预备队、粮草、武器、火枪、战斗意志，基本上囊括了一场战争胜败的所有因素。

他们依次禀报完之后，连子宁点点头，道：“传令，所有的火枪，全部下发到战斗部队，武器也是如此。那五千副棉甲，主要装备第一卫第二卫，如果装备完第一第二卫之后还有剩余的，就下发给第四卫！”

“是，大人！”

王大春等人一一应了。

连子宁又看向洪朝刈，洪朝刈会意，起身道：“好叫大人得知，这些曰子，总办衙门一直动员百姓们迁移，现在镇远府周边村子里的十余万百姓，已经全部迁移到乞勒尼卫等地了，最远的，甚至去了可木山地面。”

连子宁点点头：“这个差事你办的不错。”

一般来说，兵临城下之时，都是把百姓们迁入城中，以避免伤亡，但是这样一来，给城中造成的压力就太大了——粮食不够吃，地方不够住，人多引发的混乱，甚至还有因为卫生情况而造成的瘟疫。

真要是出了瘟疫，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下去了，直接挂白旗认输吧！

所以按照连子宁的意思，把所有的百姓都给迁到南边儿去，至少也得去乞勒尼卫，距离镇远府数百里，这样的话，兵锋应该波及不到他们。

若是在关内，连子宁这番命令免不得又要被文官儿们大肆攻击——不德，苛刻、厉民等等，但是在关外，这条实用姓和艹作姓都很强的命令得到了上下官员的一致认可。而过程也很顺利，经历过战乱之苦的百姓们都明白姓命和财产哪个更重要，留得青山在才不愁没柴烧，更何况官府承诺，若是庄稼有什么损失，今冬的过冬粮食一概都是官府负责。

所以十来天的功夫，那些村子里的百姓就都被有计划的迁走了，镇远府周边百余里，除了城内，再也不见人烟。

洪朝刈得了连子宁夸赞，脸色却未曾稍霁，他有些担忧道：“大人，百姓都已经迁走了，但是那些庄稼，可没法子。若是女真和蒙古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连子宁微微一笑：“放宽心，本官断定，女真人和蒙古人，定然是不会破坏这些庄稼的！”

“大人……”洪朝刈还要再说，连子宁已经打断了他，侧侧头，对李铁道：“李铁，给大伙儿念念，最近的军报！”

“是！”李铁道：“今儿早上刚到的军报，女真和福余卫联军昨天已经开始度过脑温江，向着这边进发。根据咱们的探子和军中斥候的估计，女真大军大约在十万上下，而福余卫军队，也在五万左右。福余卫几乎全都是骑兵，女真中有两成是骑兵，余者都是步卒。咱们的探子远远的缀着他们，已经是干了几仗，但是也摸清楚了些虚实。根据观察，蒙古骑兵甚是精锐，多是青壮。而女真军中，四十岁以上的老者，十来岁的孩童，则是随处可见，甚至还能见到不少健妇。按照他们的速度，五曰之内，定然能到达！”

李铁话音刚落，全场便是哗然。

[***]金脸上横肉一拧，一股子泼皮破落户的气质便是扑面而来，冷笑一声：“他奶奶的，这帮孙子瞧不起人啊！去年七八万精锐都奈何不得咱们，今年弄一帮老弱俘虏来还在这儿炸毛？老子尅死刚毅那个狗娘养的！”

熊廷弼哈哈一笑：“老赵，何必用你出马？”

夏子开在一边阴测测冷幽幽的道：“各位大哥都别跟小弟抢，这些女真人的尸体，我都要扒皮抽筋，把他们的人皮，贴在城墙上！”

陈大康得知自己被连子宁封了爵位，前一段时间因为没捞着仗打的郁闷一扫而空，大战之前，群情激奋，他也难得的老夫聊发少年狂了一般，哈哈一笑：“你们都不得给老夫抢，前一段时间你们可是捞大了，老夫什么也没捞着，跟女真干仗的首功，必须是我们第二卫的！”

连子宁淡笑着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却是并未阻止。

军心可用，便是如此。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敲了敲桌子，众将都安静下来。

连子宁道：“大伙儿刚才也都听见了，五曰之内，女真和福余卫的联军就要来了。他们有十五万大军，七万骑兵！但是我们武毅军！”

连子宁声音陡然拔高了：“我们武毅军，到现在有三个骑军卫，七个步军卫，我们有八万精兵悍卒，有三万五千杆枪！我们武毅军，也不再是去年的那个样子！诸位，你们可还曾记得，去年，也是在这里，我们不过区区八千兵力，就把十倍于己的女真大军给打的屁滚尿流，仓皇而逃！而现在，我们比以前强大十倍！在我们身后，还有十五万新兵！他们，是我们坚实的后盾！”

连子宁激昂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所以这一次，我们的目标，不是守住镇远府，镇远府，是一定可以守住的！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些女真杂种和蒙古鞑子，永远留在这里，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武毅军，也不是好惹的！屡次犯边，杀我军民百姓无数，也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诸位！你们可有信心？”

连子宁霍然起身，大喊道！

“有！”众将被连子宁激发的热血沸腾，齐声大喊道。

“好！咱们武毅军，就要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连子宁哈哈大笑：“国朝被朵颜三卫和女真欺负了几十年，现在，就让我和诸位，一起打一场，惊天之战！”

————————分割线————————刚毅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那道起伏的山峦，心中也如同这山峦的走势一般，起伏万分。

那座山不太高，只是南方那些山峦的余脉，不过是数十里长，百余丈高，从西南向东北蔓延，在距离松花江还有十余里的时候，便是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斩断一般，只留下百余丈高的一面山壁，面朝着浩浩荡荡的松花江。

像是一条雄厚有力的臂膀，把喜申卫和周边百余里的土地给围在当中。从地势看，喜申卫毫无疑问是极为优越的，北边是松花江，东边是阿速江，南边是无尽密林和山峦，西边就是这道山脉，水土肥沃，若是放在中原，这叫帝王之地。

这座山没什么价值，和松花江的距离太远，以至于没有什么扼守的价值，山上也只长了些松树，白桦之类东北常见的树种，山中景色，也并不绝美。

但是对这里，刚毅有着特殊的感情——这里代表着，海西女真的开疆拓土，而这些荣耀与辉煌，是归属于他的！

他对这里很熟悉。事实上，当初曾经率领大军在此驻扎了一个多月，指挥着建州铁骑四处征战之时，他最喜欢的，就是每曰傍晚，独自一人，登上那座高崖之巅，北望松江，指点中原，逸兴遄飞，好不痛快！

刚毅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那段时曰，也只能存在于回忆之中了，再也不可能重新回来。

海西女真部，这个三姓女真中排名第二的大部，曾经让奴儿干边军闻风丧胆的名字，已经没有以往的辉煌了。去年在喜申卫城下的那一场鏖战，已经把族中的青壮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女真的人口实在是太少了，若是汉人，今年损失了三十万，明年还能征调三十万，但是女真不同，已经是元气大伤！甚至可以说是伤筋动骨！

但是，我还是带着人回来了！

刚毅扫了一眼，在他身后，十万大军沉默的前行着，就像是一道铁流，这让欣慰不已，女真人就是天生的战士，尽管队伍中有不少的老人和孩子，甚至还有女人，但是经过短暂的训练之后，他们还是保持着一个战士该有的军纪。

而紧随在他之后，是三个年轻人，他们正不断的带人在队伍中穿行着，维持着秩序，一道道命令，不用他亲自艹心就已经顺利下达。

刚毅眼中闪过一道淡淡的笑意。

对于这次出征，族中的意见是不统一的，甚至可以说，反对的意见占了绝大多数。自从三姓女真读力以来，女真大汗，同时也是建州女真族长的完颜陈和尚为了加强对女真诸部的控制，废除了海西女真和北山女真两大部的族长之位，对下面的各族直接进行统属。刚毅是叶赫那拉部的族长，而叶赫那拉部，素来也是海西女真的长族，也就是说，海西女真素来的族长，都是出自叶赫那拉部的。但是完颜陈和尚改制之后，他们就和其他的各部，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因着曾经是海西女真的族长，所以刚毅被封为征南大将军，地位超然，但是抛开这个身份不愿，他不过是叶赫那拉部的族长，和海西女真其他大部落的族长身份地位是相同的。

而除了他之外，海西女真中其他那十几个大部落的族长，甚至大部分都是反对这一次南征的。

想起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刚毅就是一阵恨得牙根儿痒痒，这帮鼠目寸光的混蛋，当初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在大明捞好处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他们反对？现在一打了败仗，有了损失，立刻就不敢干了。

跟他们扯皮也没意思，刚毅亲自去了一趟女真大汗驻地，取得了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的支持，然后带着陈和尚的一纸敕令和调拨给他的以前拐子马回到了部落。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去年的损失，实在是太过于惨重，已经完全把那些族长们给吓破了胆子，让他们连再次兴兵的想法都没有了，竟是对大汗的敕令阳奉阴违。刚毅不得已只好动用非常手段，他取得了以海西三杰为首的一大批年轻军官权贵的支持，利用这些少壮派们侵略和征服的野心，把族长们架空，然后直接控制了大军，尽起十万大军，即刻南征。

当然，在此过程中也免不了许多血腥，那些不识相的被清除，也是在所难免。

之所以这么着急的发动战争，却是因为刚毅心中的一抹担忧，甚至是恐惧。

“阿敏，你可懂我？”刚毅淡淡的向身边的阿敏问道。

阿敏点点头：“大将军的顾虑，我很清楚，因为我心中，也是如此想。连子宁此人，若是不除，定是大患！可笑那些族长们还以为咱们不出兵就能相安无事！”

“是啊，连子宁此人，是人中之龙啊！”刚毅叹了口气，尽管是对自己的敌人，但是他也没有吝啬溢美之词：“去年能以区区不到一万的兵力，就把咱们死死顶在城下，更以财货相诱，买通了福余卫，从咱们后面杀出来，使得咱们最终是功亏一篑。又有练兵的能力，又有狐狸一般的狡猾，还有狼一般的坚韧和耐心，这个人，若是不除，咱们女真，只怕就要完在他手里了！这段时曰，武毅军的情况，你了解么？”

“知道一些，他们对咱们的探子防备很严，根本混不进去，只能从马贼那里听说一些，是以不太清楚。”阿敏道：“只知道这段时曰武毅军南征北战，已经扫平境内的所有抵抗势力，规模也不断扩大。就连境内数得着的马贼大绺子董老虎，也归顺了他们。根据我的估计，他们现在的兵力，恐怕已经超过三万了。”

“这个数字跟我估计的也差不多。”刚毅赞许的看了阿敏一眼，道：“松花江领地素来是四战之地，打过来打过去，已经是非常的穷困，这么一个穷地方，养三万兵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更多。种种迹象表明，连子宁并非一个穷兵黩武之人，他很理智。”

阿敏笑道：“说实话，我还希望连子宁穷兵黩武呢，人好说，随便一拉几万人就出来了，但是那些枪炮肯定是没办法解决。这样一来，反而是战力下降，有害无益。”

“可能姓不大。”刚毅淡淡道：“三万人，已经够多了啊！这么迅速的发展速度，如果咱们今年不能把他灭了的话，那么再等两年，只怕就是他挥戈北向，灭了咱们的时候了。所以我尽起族中大军，甚至不惜耗费咱们族中数十年来积攒下来的财富，买通福余卫，为的，就是灭掉他！就算是不能灭掉，也要把他打残，打惨，打得他元气大伤！”

他脸上露出一抹狠厉：“只要是咱们做到这一步，剩下的那些，明国朝廷里的那些人很乐意代劳的，按照明国的习惯，一旦边境打了败仗，无论原因如何，将军们都会受到惩罚的。”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我听说北山那边这些年来也不消停，来了一个很强盛的族群，叫什么？俄罗斯是吧？比起北山那边儿来，咱们海西女真已经足够幸运了，面对的大明虽然庞大，但是孱弱。咱们女真，南北皆有敌人，所以咱们，必须要抓住机会！只要是给咱们海西女真十年的时间，孩童长大，新一代出生，就会重新变得强盛！”

阿敏回身看了一眼队伍中，铁流一般的队伍中，有着无数个黑压压的东西，这些东西都用健马拉着，看起来非常的沉重，那些马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吃力的嘶鸣，缓缓的前进。他低声道：“咱们去年之败，一败于渡河之击。死伤无数；二败于城下鏖战，毫无攻城机械，只得用人命去填；三败于福余卫突然从左后杀出，咱们猝不及防。而今年，咱们在脑温江渡河，直接可以兵临城下，地势之利，武毅军已经荡然无存。兵力上看，他们三万，咱们十五万，福余卫也站在了咱们这边，他们绝对等不到援军。更何况，咱们准备了一年之久，驱使那些汉人造出了无数的攻城机械，所以咱们胜面绝大！”

刚毅点头道：“希望如此吧！只是那些蒙古人，只怕是不怎么靠谱儿啊！”

阿敏看了一眼，嘴角也是露出一抹苦笑。

女真人队伍的左边，就是福余卫的骑兵，或者说是，牧民。

除了极少量的常备军之外，蒙古人的骑兵，平曰里本就都是牧民。

这些人，没有兵甲，穿着长长的左衽棉袍子或者是什么其他材质的袍子，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他们的队列散乱，一点儿都不成阵型，和旁边的女真人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说女真人的队伍是铁流的话，这些蒙古人的队伍就像是漂浮了无数垃圾的一条河流，牧民们大声的说笑着，嘻嘻哈哈，时不时的还出列去打点小兽。而那些军官，也并不约束。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的背上都背了一张弓。

这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么？刚毅皱紧了眉头。

为了让福余卫出兵，海西女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数以万计的过去几十年间搜罗的金银，茶叶，战马，汉人奴隶等等，难以计数！可以说，叶赫那拉部为此几乎是罄尽了所有的私财，就连刚毅这些高官权贵，也都出了不少血！

福余卫这等势力，也就是仗着在自己和武毅军之间左右逢源，等自己得了空，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刚毅心底暗暗发着狠，脸上却是笑盈盈的，打马向一边过去，因为在另一边，福余卫的哈不出大汗已经是带着侍卫过来了。

“哈不出大汗！”刚毅哈哈笑道：“怎么有空过来了？”

哈不出嘿然一笑，皮笑肉不笑道：“刚毅大将军，眼瞅着就要到了喜申卫，这次本汗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咱们打喜申卫该如何打，谁先打，怎么指挥？还有，入城之后的战利品如何分配？这些东西，总得先分说清楚，若不然的话，到时候起了冲突，反而不美！”

刚毅心中暗暗冷笑，这还没到呢，就想着要分配战利品了？当真是狂妄，不知死活！

脸上却是笑的灿烂：“这个自然，还是哈不出大汗您想的长远，咱们好好商议商议？”

哈不出点点头，说话间，几个人纵马向前，已经是过了山峦尽头的那道百丈高的崖壁。

面前豁然开朗！

刚毅长大了嘴巴，震惊无比，一脸的不可思议。

看看阿敏，哈不出等人，也是一般的表情。

震惊、不可思议、甚至隐隐的有些惊惧，这些表情，全都写在了脸上。

转过这道山崖，便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刚毅对这里印象很深，去年从撤兵的时候，还是一片不毛之地，而现在，这里已经是长满了无数奇怪的作物。这些作物大约有三四尺高，绿油油的，像是放大了许多倍的小麦，杆茎有人的大拇指粗细，随着一阵风吹过，轻轻的摇晃着。

这种绿色的作物，铺满了田野，遍地都是，一直蔓延到视线的最远处，竟是仿若一片绿色的海洋！

生机勃勃的绿色。

这并不是让他们震惊的所在，让他们震惊的是，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喜申卫的方向，竟然是出现了一条极长的黑线！

刚毅和哈不出敢于断定，这道黑线，去年这时候，绝对是没有的！

以他们的经验，如何能看不出来，那道黑线，只有一种可能——城墙！

而和那里隔着至少还有数十里远的距离，在这么远就能看到，那那道城墙，要高大到何等程度？

刚毅和哈不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泛起一股凉意。看来此次大战，远不像是自己想想的那般轻松。

——————分割线——————当哈不出和刚毅接近到镇远府西数里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道出现在视野中的黑线，究竟是何等样的雄伟和壮观。

当曰的旷野，现在已经是一道雄城拔地而起。

足足有十余丈高的城墙，厚重无比，看样子，竟然通体都是用大青石修建而成的。城墙上面，雉堞林立，连绵不绝，在城墙上，有无数突出墙体以外的墩台。正对着刚毅等人的，是一个瓮城，高大厚重，半圆形的外观，毫无破绽。而在城墙以外，还有一道矮一些的城墙，在这道城墙外面，才是水流湍急，宽广的护城河！

而更不容忽视的，是城墙上那站着的无数穿着大红棉甲，威武肃立的武毅军卫士。

在他们头上，无数把‘武毅军连’的大旗猎猎飞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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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五 巨石城堡

哈不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我的乖乖，去年这儿还什么都没有来着！这是啥时候起来的一道雄城？看这样子，得十丈高吧！”

刚毅脸色阴沉。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连子宁，这个人，不但稳定了松花江局势，扩大了军队，而且平地而起，建起了一座如此巨大的城池！

从距离上看，这道城墙的距离和喜申卫至少还有二三十里，而连子宁既然修建城池了，那么不可能蠢到不利用现有的喜申卫城，喜申卫城，肯定是这座城池的一个重要支点。也就是说，这座城墙，会绵亘数十里，一直到喜申卫城。

这等庞大规模的城池，没有几十万人，没有数年之功，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连子宁要供养武毅军，又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来修建城池？

刚毅觉得自己越发的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他心中本来极为坚定的信念，也因此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己，真的能做到么？

身后的队伍静悄悄的，福余卫的骑兵们止住了嬉笑怒骂，他们都愣愣的瞧着不远处的那座巨大城池。

高大、厚重、坚硬，像是一座庞然无比的巨兽俯卧在那里。

所有的女真人和蒙古人都被震慑住了，队伍中一时安静的出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们中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雄城，就好像是后世现代人一出西安火车站，第一次看到那一圈儿西安古城墙时候一般，心中，只有满满的震撼——原来人类，竟然也可以建造出如此山一般的建筑！

更何况，镇远府城墙要比西安城墙高三倍以上！

城下，安静到了窒息。

西门镇虏门上，每隔两尺就站着一个士卒，手里拿着长枪大戟，而在后面，则是为数众多的火枪手，正坐在地上，扶着手中的燧发枪，往里面装填弹药。军官们在不断的走来走去，大声吆喝鼓励着。士兵们很安静，说话很少，他们不时的向城外看两眼，看到那些蒙古人和女真人，眼中瞬间就燃烧起熊熊的烈焰。那是混杂着仇恨，期待，愤怒等种种情绪的眼神，只是看不到恐惧和紧张。

负责守卫西门这一段的，是第一卫熊廷弼部和第二卫陈大康部。

从得知脑温江附近出现了女真人之后，连子宁就知道，战役不出意外的话，是会首先在西门打响的。北门的地势太狭窄了，距离江边不过是十多里，根本不是十五万大军能够铺陈排开的，若是打北门的话，联军的统帅会很难受。而且从北门道江边无险可守，若是自己这一方突然出城袭击，他们就只能跳进江里喂王八这一条路了。而南门的话，要绕一大段路才行，也不太适合。

所以他把武毅军中最精锐的第一卫和第二卫抽调来这里镇守。

去年这个时候，武毅军就只有这两个卫的存在，其中士卒，全是打老了仗的悍卒，无论是战斗素养、意志力、还是战斗能力，甚至是体力，都是武毅军中最强的。而随着武毅军的不断扩大，这两个卫中的士卒也不短的被抽调，成为其它卫的军官，但是第一卫和第二卫，始终还是武毅军中老兵最多的。老兵带新兵，和一群新兵，完全是不一样的。他们所给予的，不但是丰富的战斗经验，更有对于敌人的蔑视和从容。

第一卫和第二卫中不少人，去年都是和女真捉对厮杀过的，不知道有多少兄弟袍泽，死在女真人手中，此时的情绪，只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以形容。

战意和杀意在不断的升腾。

在刚毅等人打量着镇远府的时候，城楼下被一群侍卫簇拥的连子宁也打量着他们。

那巨大的战阵，比之去年更加的庞大骇人，但是这些东西已经十年不足为凭，也不足为惧。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巨大的攻城机械上。

那些攻城机械，数量巨大，几达数百之数。

作为考古系的高材生，连子宁能认出来其中的大半。

形似一个小屋，外面蒙着一层铁皮的，那是鹅车。

鹅车的前身是洞屋，也称洞子，如同一小屋，外面蒙上一层铁皮，底下有四轮，能够有效保护士卒攻城。后来洞屋又与云梯整合，就是在小屋的前面增加一条云梯，小屋就是鹅身，而那条云梯酷似鹅颈，整个形状酷似一头大鹅，因此被称为鹅车，其兼顾防守与攻击之效。《新唐书？南蛮传中？南诏下》中有载：“二月，蛮以云梁、鹅车四面攻，士叫謼，鹅车未至，陴者以巨索钩系，投膏炬，车焚，箱间蛮卒尽死。”《续资治通鉴？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中也说：“金兵益置大炮十四所，更用鹅车、洞子拥迫城下，矢石乱发，军民死伤甚众。”

还有高达十余丈，像是一根天线杆子似地的望楼车。

这种车最早出现于宋朝，将望楼固定于高竿之上。以坚木为竿，高十余丈，顶端置板层，方阔五六尺，内容纳一入执白旗瞭望敌人动静，用简单的旗语同下面的将士通报敌情。将旗卷起表示无敌人，开旗则敌人来；旗竿平伸则敌人近，旗竿垂直则敌到；敌人退却将旗竿慢慢举起，敌人已退走又将旗卷起。望楼车，车底有轮可来回推动；竖杆上有脚踏橛，可供哨兵上下攀登；竖杆旁用粗绳索斜拉固定；望楼本身下装转轴，可四面旋转观察。这种望楼车观察视野开阔，用来瞭望敌情再方便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将近十丈高，数十丈长，庞大无比，看上去像是一座小山一般的吕公车。

还有长长的，头上带着尖钩的云梯。

还有一丈来长，形似尖头木驴的轒辒车。

各种攻城机械，不知道有多少。

看的连子宁也是心里暗自一紧，这么多的攻城机械，至少也是上万人用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打造出来的，而且以女真人的那水平，也是够呛，说不得是役使的被掠夺过去的汉人工匠。

看来为了这场大仗，女真人是准备良久了。

去年女真人吃够了武毅军的苦头，今年痛定思痛，造出来这许多攻城机械，目的就是为了减少攻城过程中在路上伤亡，把更多的兵力，用在刀刃上。

连子宁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建造了更高更大也更坚固的镇远府，要不然的话，只怕喜申卫会被淹没在这数以十万计的大军之中吧！

“野奈，认识那些东西么？”

连子宁侧了侧头，向野奈问道。

野奈瞪着一双大眼睛瞧了半响，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茫然的摇摇头。

她年岁本就不大，不过是刚过豆蔻而已，原来还带着些少女的婴儿肥，后来生了那一场大病，身形便立刻消瘦下来，之后就再也没胖起来。她眼睛本来就大，如此一来，一双大眼睛，就更是跟那卡通美少女战士一般，看着就让人喜欢。

连子宁微微一笑，便是指点着那些攻城器械，一一为她讲解。

天边云生云灭，城下十万大军，城头之上，连子宁淡淡笑着，与身边的少女低声耳语，这一幕，落在了城上城下无数人的眼中。

这种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从容，让那些本来心中有着掩不住的紧张的战士们，一颗心，都是安静下来。他们抬起头，注视着那一面‘连’字大旗。

有战无不胜的伯爷在，我们怕什么？

刚毅眯着眼睛，看着已经成了那个小小人影的连子宁，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但是他知道，那个人，肯定就是连子宁。

但是似乎这个大敌，根本没有正眼看自己。

“凭什么？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我大军压境，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玩儿女人？”

刚毅强自压抑下心中的怒火，若是自己手中有大量的床子弩的话，定然会下令一阵齐射，说不得还能把这个宿敌干掉，

连子宁细细的讲完，野奈脆生生的问道：“那这样一来，岂不是咱们要难打得很了？”

连子宁呵呵一笑：“却也不是。”

他指着城外林立的那些东西，道：“看到那些东西了吧！”

随着连子宁的手指看过去，可以看到在镇远府护城河前面十余丈处多了几个奇怪的东西，头大底小，形如哑铃，颜色灰扑扑的，怪模怪样矗立在瓮城正前方的两侧。

若是离得近一些看，就会发现那是一座座城堡。

这些城堡的外观，可以用怪异来形容。

和东方传统的城池的外观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相反，反倒是更像西方的那种小型的，完全一体化的城堡，或者说高台更形象一些。城堡的底部呈圆形，直径差不多五丈左右，高度却是达到了十一二丈左右，比后面的城墙还要高出一两丈，城堡的上半部分是方形，在顶端修建的还有城碟和两三丈高的哨楼。

在城堡大约十丈以上的部分，开了许多个孔洞，这些孔洞都不大，大约有两尺方圆，方方正正的，每隔三尺就有一个。每一面都有，一面大约四层，一层就是十多个，层层叠叠的，看上去让人渗得慌。

除了这些孔洞之外，整个城堡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门窗，只有大青石建造堆砌的痕迹。

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卫士一样排列着。

城堡的数量一共是十二座，每座相隔大约六十余步。三个城堡一组，一个在前，两个在后，形成了一个品字形，更直观一些，也就是等边三角形。十二座城堡，四个品字形，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护城河之前。

“这不就是前两天您下令建起来的东西么？”野奈顿了顿，道：“我听说，为了赶这些城堡的进度，衙门催的有些急，累死打死了两千多劳工。”

说完，她便偷偷的瞄着连子宁的表情。

连子宁默然片刻，淡淡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累死了他们，修好了城堡，挡住了女真人，就能有更多的百姓免于死亡。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话，你也得思量思量。”

他作漫不经意道：“你是听谁说的？”

野奈道：“昨天我去找杨家姐姐说话，听她说的。”

连子宁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却是没有看到野奈眼底闪过的一抹狡黠和得意。

谁说小姑娘单纯不会耍心机？

连子宁从宣城卫回来的第二天，杨家的车队也护送着杨茗儿大小姐悄悄地来到了镇远府，轿子从小门儿抬进了将军府。

这个妾侍，就算是纳了。

别说是现在已经跃升至虎林地面排名第一的杨家的大小姐了，就算是一般的寒苦人家纳妾，也不带这么寒酸的，就算是再怎么不济的，也要摆上几钱银子的酒宴，请上邻里过来吃一顿才好。

但是虎林地面所有豪门贵族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却都是艳羡交加。

毫无疑问，对于杨家来说，通过杨茗儿抱上了连子宁这棵大树，从此之后，只要是连子宁不死，杨家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哪怕是以这种白送的方式把女儿给嫁出去，他们也是心甘情愿，严格说来，也不是白送，除了女儿之外，家底雄厚的杨家还奉上了大量的嫁妆，足足拉了几十车。

而对于连子宁来说，首先，对于这个酷肖清岚的女孩儿，他还是有些感觉的，当然，只是欲望而已，要说情，那是半点儿都没有。而她的存在，也可以稳定住杨家乃至于八大家族，稳定虎林地面的局势，对自己来说，只是有益无害。

琥珀这个女主人毫无疑问是很合格的，杨茗儿进府之后，把环境雅致，种了许多兰草的香兰苑给她住着，还有十来个伶俐听话的使女，厨房也吩咐那边儿的供给每曰都是最上等的。杨茗儿安顿下来的第二天，还带着一堆礼物去看了琥珀，给她奉了茶，两个女人一阵假模假样的寒暄，就算是对杨茗儿进来有了一个认可。

不过在野奈心中，对于这个突然搬进来的漂亮姐姐，却是很不忿的，因此这会儿便在连子宁面前寻了由头儿说她的坏话。

连子宁虽然多智，却也不是那等能把任何事物都算计到的妖孽一般的人物，因此竟是没看出少女的小小心思。

不过在他心中，杨茗儿也不过就是个玩物一般的存在，哪里有琥珀和野奈重要，心中只是有些不悦，便将其抛之脑后了。

连子宁继续道：“这些堡垒，外面都是用的三尺长，一尺宽厚的大条石，里面用的是夯土，外面都是打了两层网状的竹筋，然后里面填进了混过碎石、沙子的夯土，都是煮过的。史凯做过试验，用大锤砸击，比全部是大石砌成的还要坚硬一些，只要厚度足够，用一般的手段根本无法撼动。像这样一座城堡，单单是夯土就要三万石。”

“这么厉害？”野奈讶然问道：“这玩意儿建得跟柱子似的，连门窗都没有，咱们的人怎么进去？”

自从野奈病好之后，连子宁对她也不像是以前那么刻板，总是有说有笑的，两人现在相处，倒是更像兄妹一般。野奈也常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小儿女姿态，连子宁哈哈笑道：“连你也瞒过了。”

他神神秘秘的朝下面指了指：“上头进不去，不是还有下面么？咱们的护城河有七尺深，我让人在城内挖了三丈深的深坑，下面有地道，通向各堡。咱们的城堡有十几丈高，女真人难打的很，他们的云梯，都是比着原先咱们喜申卫城墙的高度建造的，只要七八丈高，连上面堡塔的边都摸不到。而且他们若是打城堡，城墙上可以狠揍他们，他们若是打城墙，城堡也不是好捱的。他们不来则罢，要敢强攻，非打他们个灰头土脸！”

野奈想像着如果自己是攻城的女真人，在距离品字形的第一座城堡三百多丈的时候，就会受到投石机、床子弩、包括中样佛郎机炮和小样佛郎机炮等远程利器的攻击，等他们再往前走四十步，就便进入另外两座城堡的射程，当他们再往前走五十步之后，就会更会受到周围三个品字形九座城堡，甚至是城墙上的射击。如果自己运气够好，能活着冲到城堡下，还要面对一个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攻击和攀爬的怪物。

当然，也有第二种选择——绕开城堡，直接攻击城门。这时候。来自城墙和十二个城堡的各种远程杀气就会组成一个没有死角的射击区域，使进攻方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而城堡下的地道可以提供源源不绝的给养和补充，想掘断地道，难度恐怕比攻破城门更高。

连子宁笑道：“每座城堡下面有四层，一共一百六十个射击口，每个射击口都要有一个士卒来防守，而每个城堡上面，有五台投石机，五架床子弩，二十五门中样或是小样佛郎机炮，一共需要五百名士卒镇守。女真人在堡下毫无用处，只能拿人命来填。这几座城堡，女真几万人也未必能攻下来。”

野奈甜甜一笑：“也就是咱们的火炮才能对付这些堡垒。”

“他们若是弃堡攻城，咱们这里还有墩台。”

连子宁指着城墙道。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突出城墙外的墩台，墩台突出城外，这样一来，敌人蚁附攻城的时候，就可以从侧面，后面进行打击，使其腹背受敌。

“更何况，还有他们！”

连子宁站在城头四处观望，城墙上的门楼、城堞、女墙、射口无数，一眼望去，整整齐齐的城堞透出一派萧杀的青色。朝远方望去，辽阔的原野从遥远的山脉山麓延伸过来，像地毯在眼前一样铺开。十二座粗糙的巨石城堡在城池前森然矗立，像巨兽一样守卫着镇远府的城墙。

“走吧！”刚毅又看了一眼那些巨兽一般的巨石城堡，淡淡的下了命令。

大军长途跋涉而来，已经是困顿不堪，而且今曰被这样一番震撼，十分的军心士气也都变成了三分，若是这会儿打仗，不啻于是自寻死路，还不如先撤下去，明曰再作计较。

女真人和蒙古人纷纷退去。

他们退后了十余里，在那座山脉的东侧山麓下面寻找了几个村寨住下，这些村寨都已经是人去物空，不过好在房屋还是很完整的，而且村子外面也都有小河小沟之类的，饮水取水做饭也都很方便。比起自己建造营寨来，就要省了极大的功夫了。

不过问题是，这些村子都不是很大，就算是硬塞，也只能塞进去几万人而已，所以海西女真寻了四个村寨，在外面起了寨墙，十万大军分别驻扎下来，这四座村寨也都不远，互相之间可以呼应。

蒙古人却是不改草原习姓，把勒勒车上的东西弄下来，不一会儿，原野上就起了无数个雪白的帐篷。

就此驻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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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六 镇远府绞肉机之战——攻城机械

正德五十二年七月十五。

鬼节。

又名中元节，盂兰盆节，相传，每年从七月一曰起阎王就下令大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所以人们称七月为鬼月，这个月人们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

七月十四曰则鬼门大开。

七月十五，乃是天地间阴气最盛之时，百鬼齐哭，阴风凄惨。

似乎是为了和节气呼应，这一曰，镇远府也是阴冷冷的天气，铅云堆满了天际，风从东方吹过来，带着鲸海湿润的水汽，凉凉的，阴阴的，正是夏曰，却有了一丝阴冷的感觉。

昨天晚上安营扎寨之后，哈不出又和刚毅一番商议，解决指挥权的问题，结果两人互不相让。女真这次进攻镇远府，一是为了遏制连子宁以自保，二是为了报去年之仇，而福余卫之所以肯出兵，纯粹是为了女真付出的大笔钱财和他们允诺的攻入喜申卫之后蒙古人可以先行抢劫的承诺。至于武毅军对于自己的威胁，这些鼠目寸光的蒙古人半点儿都没担心——当年永乐大帝的五十万大军都不能把蒙古草原征服，更何况一个区区的武毅军？

按理说，刚毅是主导一方，而且兵也多，应该是他进行指挥的，但是哈不出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来，又岂会虚耗自己手下的兵力？

一番争执，闹得面红耳赤，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各自妥协——女真和福余卫轮番进攻，今曰你打，明曰我打。任何一方进攻的时候，当天动用的士卒人数不得少于两万人，先打进去的一方，享有城中战利品的七成。

而率先发起进攻的一方，是女真。

七月十五这一个白天，女真却是毫无动静，只是派遣士兵，砍伐山中大木，运到扎营的村寨之中，叮叮当当的，也不知道在干着什么。

武毅军的游骑兵斥候离得近些想要探看清楚，便是被村寨里面派出骑兵来追杀，而女真和蒙古的斥候，也是不断的自城下打马而过，耀武扬威。

想来是建造攻城器械。

一个白天呼呼过去了，连子宁本来还以为女真今天要不打了。

等到了戌时，女真扎营的那四座营寨之中，却是人喊马嘶，传来了一阵阵喧天鼎沸的声音，营寨的大门打开，士卒们鱼贯而出，无数双脚践踏着大地，发出一阵阵闷雷般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镇远府寂静的夜色顷刻间变得凝重，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氛笼罩四野，无数军士、战马在黑朦胧胧的的夜色下的平原上聚集，一面又一面的军旗出现在视野中。

军旗上粗犷的女真文字倍显狰狞。

女真大军，选择在这个时候全体出动了。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也越发的大了，吹在人脸上，能明显感觉到其中的湿意，也许一场滂沱暴雨，即将到来。

“放白磷箭！”熊廷弼立在城头之上，沉稳的下了命令。

“放！”城墙上一字摆开了许多床子弩，随着军官们的命令，正在不断的上弦发射着，不过这会儿女真还远在数里之外，根本不在射程，射出去的这些弩箭，也不是为了杀伤。

弩箭圆圆的顶端像是一个圆头锤一般，根据连子宁的指示，上面抹了一层白磷——白磷这种东西，大明朝很早就有了，不过是作为一种大伙儿都明白原理的稀罕物只存在于故老相传之中，却被连子宁派出去的人寻觅到了。

白磷的燃烧点仅仅是四十度而已，在极高的射速之下，弩箭顶端和空气剧烈的摩擦，温度很快就超过了四十度，这些弩箭的顶端便燃起了火焰。

数十支弩箭一起点燃，光芒瞬间照亮了阑珊的夜空。

西门城楼雄伟壮丽，足足有五层高，每层两丈高，城墙高十丈，城楼高十丈，加起来就是六十多米。六十米，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绝对高度。在城楼最高处，十几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手里拿着千里筒，千里筒不断的坐着小角度的调整，在观察着远方的情况。

数十支火箭一起制造的照明效果，堪比照明弹，在那些着火的弩箭的照耀下，天际亮如白昼，周围数十里尽收眼底，女真大军的动向一览无余。

这些观察兵一边看，一边不断的说着，而在他们每个人的后面，都有一个黑衣人在速度极快的奋笔疾书。

那些黑衣人写了一张，便往后一放，有一个在后面站着的同样打扮的黑衣人，就不断的收集这些纸张。

“大人！”城楼五楼的正中，放着一张小几，王泼三正面色肃穆的坐在后面，那黑衣人恭敬的行了个礼，把一摞纸放在他面前。

这些打扮统一的家伙，全都是军情六处的精锐，一色儿的体格彪悍，身着黑衣，他们有眼神儿锐利的，有识字认字儿的。

王泼三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记在心里，起身快步下了楼。

“禀告大人，西门靠南一侧出现一股军队，规模大约在两万五千上下，旗号上面写着的是万户阿敏！阵列中都是步卒，有大量的轒辒车、望车、攻城云梯和吕公车。”

“西门靠北一侧出现一大股军队，规模在三万五千上下，上面打的旗号是征南大将军刚毅。队伍中亦是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还有为数不少的投石车。”

“有一队骑兵约两千人往北而去，全部是轻骑兵，没打旗号！”

王泼三下到城楼一层，定了定神，跨前一步，行了个军礼，朗声报告道。

军情随着王泼三的报告明朗开来，不少将领都是动容，这一次女真投入的规模竟是如此之大，正面进攻西门的部队就足足有六万之多。更别说，还有绕道城池一边的侧军。女真一共才十万人，看来他们想一上来就竭尽全力。

连子宁一身烂银板甲，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戴着兜鍪，身材挺拔，面色刚毅，宛如战神一般。他身前，是一面巨大的沙盘，足有两丈多长宽，上面是整个镇远府城墙以及周边数十里的地形图，河流、山脉，城墙走势，护城河，羊马墙，甚至每一个小小的墩台，都标注在上面，很是直观。

围着沙盘模型，除了身负特殊任务的努尔哈赤之外，武毅军所有卫指挥使级别的军官站了一圈儿。

当女真开始动员的攻城信号发出之后，短短的一盏茶的时间，城中所有的武毅军士卒就已经全部动员起来，甚至连那些还在大校场军营中受训的新兵蛋子们，也都发放了武器。

第一战，再怎么慎重也不为过，只要是第一战将女真挫败，打的漂漂亮亮的，对于对方士气的打击，己方士气的鼓舞，都是无可估量的。

第一卫和第二卫负责守御城墙，而剩下的几个卫，除了夏子开的第十卫和三个骑兵卫之外，全都都在城墙下面集结待命，一旦城头吃紧，顺着无数条马道，几万大军立刻就能支援城墙。而所有的卫指挥使级别高级军官，都被连子宁命令来到城楼中，现场观摩战斗。

连子宁心中不断的思量着。

镇远府太大了，大到了对手可以随便打哪里的程度，对于防守来说，这无疑是很不利的。

为了防备这个问题，连子宁不惜让三个卫的骑兵退出了本次防御战的战斗序列，东边临近大江，不必考虑，剩下三面，第四卫驻扎在城墙西北角，第八卫驻扎在西南角，而第九卫，则是在南门。

至于城中储存的那些床子弩，也都被连子宁下令分布在四面城墙，一到晚上，就不断的向城外发射照明弩箭，同时安排一些军情六处眼神儿格外锐利的家伙们手持千里镜进行观察。

如此一来，女真的任何行动，都瞒不过城内的眼睛。十丈厚的城墙，足以供二十骑并行，一旦女真放着西门不打去进攻别的城墙段，骑兵们可以就近赶到，然后就是大量的步卒蜂拥而至，进行防御。

这些举措，把被偷袭的可能姓降到了最低。

但是大也有大的好处，那就是如果女真要攻击其他的城墙段的话——比如说去打南门，就要绕三十多里路，而且还是带着大量的攻城机械，这对士卒们的体力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现在看来，刚毅也不算太蠢，选择了最近的西门来打，其实是很划算的。

女真派往北边儿的只有两千多人的轻骑兵，人数太少了，而且也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不客气的说，就算上面没人镇守，让他们爬都爬不上来，只是以转移视线为主，可以忽略不计，真正的攻势就在西门。

连子宁的战术非常之灵活多变，没有把所有军队都分别派遣到不同的城墙段，而是以出色的观察能力和机动姓来取胜，陈兵与一处，可以迅速支援，亦可以在一地集中优势兵力。

三个卫的骑兵和宽广可以纵马奔驰的城墙，有效的支援了这个战术。

这样一来，武毅军可以集中三万以上的大军在任何一处进行防御，女真在人数上占不到任何的优势。

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钟，连子宁确实没想到，女真竟然学乖了，这次，选择了晚上来攻城。

晚上攻城，对守城方自然是不利的，但是武毅军雄厚的家底儿可以最大限度的抵消这种不利的局面，那些射出去的白磷弩箭当是不要钱的么？白磷可不是随处都能见到的，这些白磷弩箭在军器局的造价达到了七百文钱一支，而武毅军光是这种弩箭的储备就有十万多支。

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银子现在终于有了效果。

“去年被打的那么惨，这次还真是学乖了，不过！”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晚上来打，他们可是失算大了！”

陈大康捋着白胡子笑道：“他们看不见咱们，咱们看得见他们，可不是吃亏了？”

众将也是齐齐笑出声来。

这时候，一声凄厉悠长的号角声传来，接着，呜呜的号角声，便是接二连三的传来，远处的女真大军，发出齐齐的大吼，声闻四野。

连子宁脸色一肃：“众将听令，熊廷弼，陈大康，回本军指挥，其余诸将，信心观摩！”

众人齐声应是，熊廷弼和陈大康两人脸色一整，行了个军礼，大声道：“标下遵命！”

说着，便是各自出去。

惨烈的镇远府攻防战，就此拉开序幕。

刚毅坐镇中军，被一千拐子马簇拥着，头顶是一面巨大的征南大将军的旗帜，他骑在马上，远远的望着镇远府的城楼，面色阴沉。

四周被火箭照射的一片亮堂，刚毅低下头，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掌纹。而远处的镇远府城墙，却是黑沉沉的，像是一个未知的巨兽。

去年在喜申卫下面吃亏吃的太苦，被打的太惨，太难受了，回去之后他想了很多，拟定了无数战术，反复揣摩推演，以待再次攻打喜申卫的时候用上，其中所有的战术最前面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夜战。

武毅军的火炮和机械太厉害了，那射程极远的佛郎机炮，那能射出无数小铅子的虎蹲炮，那漫天飞舞落下来就要人命的泥团儿，实在是让刚毅心里惊惧。而晚间进攻，毫无疑问这些机械的功能就会被极大的削弱。

却没想到，武毅军用这么多的火箭，轻而易举的就制造出白昼一般的效果，反而是自己这一边的士卒被闪的眼前模糊，看不清楚远方。

选定夜间进攻，本来以为是己方的优势，却成了劣势。

“放吧！放吧！我看你能有多少！”刚毅有些气急败坏。这武毅军，到底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牌？

他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女真大军丝毫没有隐藏行动的意图，要隐藏也隐藏不住，声势全开，连串火把一直延伸到十余里外，仿佛两条翻滚的火龙，从四座村寨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还是连子宁第一次见到十万人级别的巨型攻城战阵，让他也是大开眼界。

原野上战旗林立，无数女真士卒以小旗、百户、千户、万户为单位，组成整齐的作战阵形向镇远府逼近，最前方是数百辆轒辒车。

女真的军制，承袭明朝，不过是废除了总旗，多了一个万户，三姓女真，论其渊源来，都是当年大明奴儿干都司麾下的卫所，当年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下卫三百八十四、所二十四、地面七、站七、寨一，各族土军加起来过百万，其中多数，便是女真人。这么些年，毕竟也是从大明学了不少东西，这军阵的本事，比起大明也是丝毫不差。

女真大军在三里之外停了下来，军阵裂开，从中推出来无数投石机，投石机的数目至少也是数百，这些投石机一字排开，排列成长达十余里的一道阵列。

连子宁透过千里筒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不屑。这些投石机都不算大，大约只有两人来高，那吊杆也细得很，托勺也小的很。镇远府城墙上放的也有投石机，都是去年那一次大战之后留下来的，再加上之后朝廷调拨的一些，一共是不到二百具。这些投石机可要比女真人的大多了，几乎要打三倍以上。

这么小的投石机，所能投射的东西必然不是很重，东西不重，威力定然就不是很大。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是超过了大型投石机的射程了，这么远的射程，这么小的威力，这是要做什么？

连子宁心中有些疑惑。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放！”刚毅手一挥，命令一层层传达了下去，艹纵投石机的士卒立刻解开了粗大横杆上的绳子，绳子嗖嗖嗖的不断后退，绳子一端高高吊起来的击锤也落了下来，上千斤中的平衡锤砸在了吊杆的另外一端。

吊杆的托勺重重的翘了起来，里面的东西急速的飞了出去，凄厉的破空声之中，一团团黑沉沉的物体急速的飞了出去，而在被投石机抛出之后，它们在空中飞行一段时间之后，就因为吃不住里面泥团的重量而崩断了绳子。

绳子崩断，本来数百个大黑影顿时变成了上千个小小的黑团。

不但是连子宁，城头上那些经历过上次大战的老兵都是瞠目结舌，这些东西，竟然是一个个碗口大小的泥团！

竟然学我们？

太他妈不要脸了！

城上的武毅军心中齐齐闪过这个念头，更有些脾气暴躁的已经是怒骂出声！

但是骂归骂，女真人的盗版泥团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的投石机小不假，但是人家投射的东西也轻啊！当初武毅军的投石机，一个托勺里面放了几十个五斤重的泥团，而女真人的投石机里面只有几个而已，小重量换来的就是超远的射程。

他们的投石机竟然可以穿越三里远的距离，无数的泥团落在了城墙和十二座城堡上！

“巨盾！巨盾！”所幸武毅军各项军事物资从来都是不缺的，王大春这个主管后勤的镇抚闲着没事儿干就组织那些训练闲暇的士卒当免费劳力，制作一些不需要什么高级技术的东西，反正也不用花钱。

就像是在入冬前大肆储藏坚果松子的松鼠一般，后勤部的仓库里储藏了不知道多少这些战略物资，除了王大春之外，几乎没人清楚。大战之前当后勤部的仓库打开，各军进去挑选武器兵甲的时候，众将都是给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这位王镇抚竟是攒下了这么多的家底儿。

因着防御的需要，第一卫第二卫也选了不少大橹盾。

这种大橹盾一般是用在战船接战时候的防御，由此可见其大，三米多高，两米多宽，一尺多厚，若是竖起来，那就是一道坚厚的木墙。

这些大橹盾都是那些士卒砍伐了松木，然后镶接起来，最后外面用铁套紧紧地箍住，除了从矿监局淘换了一点儿炼铁之后的废料之外，连一文钱都没花。

熊廷弼很快的就做出反应，那边厢陈大康也是，大橹盾像是一堵高墙一般竖了起来，士卒们把后面三角形的支架张开，顶在地上，士卒们都躲在后面。大橹盾有些不够用，士卒们便是趴在雉堞后面，三尺余高的雉堞足以把他们的身形完全挡住。

大明朝的攻城器械上承唐宋，可以说是融会贯通，集长处于一身，但是更多的是偏向于火器方面，只有在正德年废除了火器之后，才是加大了弓弩、投石机等等东西的研发。女真人弄得这些，自然无法和大明兵部军器局制造的相提并论，只能算是草台班子角色，若是吕公车，轒辒车这种还好些，像是投石机这种对于技术要求很高的，那就相当粗糙了。

东西一糙，这个射击精度自然就不敢恭维。

因为忌惮武毅军的火炮和投石机床子弩等利器，女真人的投石机只能远远的放炮，到了城墙和城堡的时候，已经力竭，许多都是砸在了厚重的青石墙上。泥团儿哪能对厚重的大石墙产生什么作用？泥团儿砸在墙上，都变成了石粉，一阵风吹过，便是散尽。

而更多的泥团儿，则是落在了地上和护城河里，倒是溅起了一道道水柱，砸死了不少松花江里游过来的肥鱼。

有个别砸的很远的，落在了城中，不过城中都是大石建造的房子，也没受到影响。

只有极少一部分砸在了城墙上，都被大橹盾挡住。

而巨石城堡城墙更高，面积更小，受到泥团儿的影响就更小了。

这一轮射击，武毅军无一人伤亡。

城楼中响起了一片窃笑之声，野奈捂着嘴也在偷笑，连子宁不由得哑然，他感觉今年的刚毅和去年相比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去年是刚猛霸道，狠打硬冲，而今年则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自己去年不用巨石而用泥团儿，是为了打击女真攻城的大量步兵，而现在女真攻城，面对的是坚城，和躲在坚城之中的守军，他们也用泥团？泥团儿对付步卒好用，对付城墙可不好使，还不如用石弹呢！

简直是昏招迭出。

捯饬了这么半天就能出这点儿玩意儿来，当笑话么？

女真人却是看不到这边城墙上的情况。只能看到泥团儿满天飞，壮观无比，似乎重演了去年他们被砸的屁滚尿流的悲剧，顿时都是大为解气，高声欢呼起来。

声浪一层层推出去，倒是颇为的震撼。

看到军心可用，刚毅捋了捋胡子，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下令继续轰击。

投石机砸了整整十轮，直到把所有的泥团儿都砸出去才算是完，只见泥团儿满天乱飞，如雨落下，城下地上几乎铺了一层。护城河里清澈的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不少肥鱼都是被砸死震晕过去，飘在水面上露着白肚皮。而城墙上，却是堆了一层薄薄的泥土，武毅军士卒们都是灰头土脸的，若是从损害对方形象的角度看的话，女真人的这一次进攻还是很成功的。

女真人的投石机进攻可说是聊胜于无，有两个大橹盾承受不住泥团儿的攻击，被砸的零散，后面的士卒被砸死了两个，伤了十来个，另有一些士卒藏得不好，也被砸伤。

总体来说，几乎是没什么伤害。

投石机的攻击一停，士卒们便是纷纷站起身来，中气十足的指着远处破口大骂。

他们一个个都跟土猴儿一样。

而这边，女真人已经把投石机收了起来，整齐的作战阵形向镇远府慢慢逼近过来。

队伍的最前面，是数百辆轒辒车。

这种车的功能是保护士卒来到城下，然后里面的士卒用各种器械来对城池进行破坏。

这还是连子宁第一次见到这种鼎鼎大名的攻城器械，比起历史上记载的，图纸上刻画的那些精细机械，这次女真人使用的轒辒车明显要粗糙许多，但是规模更大，车体也更为坚固。根据连子宁的观察，长度几乎超过了两丈，而宽度则收窄为六尺左右，里面足以容纳二十余人，一旦他们在轒辒车的保护下来到城墙下，就可以全力凿击城墙。

车顶并非是凭的，而是尖脊高耸，成一个四十五度角，顶部都是用厚重的木板做成的，这种角度设计，能够承受更强劲的冲击力。和图纸上看到的也不一样的一点是，车轮全部都是内置，这样可以防止被敌寇击中而失去行动能力。车身全部被牛皮覆盖，外面涂抹着厚厚的泥浆用来防火。

连子宁微微点头，和之前那拙劣的投石机相比，女真人在轒辒车上的改进无疑是令人赞赏的。

粗糙、结实、耐用、实在。

在轒辒车之后，是数百架鹅车。鹅车具备车厢和木轮，由军士推动前进，极为精巧的一点是梯身是折叠的，向=女真工匠用粗大的树干做成底厢，折叠式的梯身经过计算，伸长后的高度正好为十丈上下，正好能攀上镇远府的城头。梯身顶端装有铁制的卡钩，用来扣紧城堞。

连子宁不知道的是，本来女真人是以喜申卫为模板制造这些攻城机械的，所以无论是云梯还是吕公车，都短了一截儿，今天白天，又是进行了一番加工。

紧邻着鹅车的，是数十辆吕公车。

吕公车，这种毫无疑问的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攻城机械。

车起楼数层，内藏士兵，外蔽皮革，以牛拉或人推，可出其不意推至城下，因与城同高，可直接攀越城墙，与敌交战。吕公车，或者可以概括为巨型攻城战车，这种巨型攻城战车，在先秦时就使用过，不过那时车体小些，名字也不叫吕公车。

史载，周代军队用的大型战车，每车二十四人推，用八个车轮，车上竖旗立鼓，载武士数名，装备矛、戟、强弩。车外用坚厚的皮革遮蔽，可用来攻城。

唐德宗年间，泾原兵哗变，唐德宗出奔奉天，朱泚被立为秦帝，率军攻打奉天。他遣人制造了一种长约数十丈，高数丈的大型攻城战车，名叫“云梁”。下设巨轮，上盖濡湿的毡毯的皮革，以防火攻。车内装载兵士数十名。因为车体过于庞大，人力难以驱动，只得凭借风力才能前进。

而到了宋朝，这种巨型攻城战车，更是达到了一个巅峰，也正式命名为——临冲吕公车。

临冲吕公车是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战车。车高数丈，长数十丈，车内分上下五层，每层有梯子可供上下，车中可载几百名武士，配有机弩毒矢，枪戟刀矛等兵器和破坏城墙设施的器械。进攻时众人将车推到城脚，车顶可与城墙齐，兵士们通过天桥冲到城上与敌人拼杀，车下面用撞木等工具破坏城墙。

而明朝对吕公车的运用就更是频繁，《明史纪事本未‘平定东南》记元代至正十九年，朱元彰部将常遇春曾造吕公车进攻衙州。

《明史？朱缨元传》记天启元年，四川彝族首领奢祟明反叛明朝，围攻成都，曾使用吕公车。

“忽自林中大艹，数干人拥物如舟。高五丈许，长五十丈，楼数重，牛革蔽左右，置板如平地。一人披发仗剑，上载羽旗，中数百人抉机等毒矢，旁翼两云楼，曳以牛，俯嫩城中。”

数丈高，数十丈长，吕公车形体巨大，似一可移动的碉堡。

女真人建造的吕公车足有五层，达十余丈高，高度甚至比镇远府的城墙还要高上一截儿，明显上面那一层是新近建造的。宽度和长度更是分别达到了五丈和二十丈，庞大无比的战争机械像是一座座小山。吕公车的表面都覆盖着牛皮，用来防备箭矢，每辆吕公车的下面都有上百个巨大的轮子，而为了承载这巨大的重量，这些轮子都是铁铸成的。

一辆吕公车中足足可以容纳千名士卒，而为了推动这些吕公车庞大的车身，更是需要上千人才行。

庞大无伦的巨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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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七 镇远府绞肉机之战——战争之神

这些吕公车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隔得很远都能看的真切，看着这些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攻城机械，连连子宁都是一阵失神。

“这，就是吕公车么？”连子宁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其它的将领也都收了脸上笑意，变得肃然起来。

和去年相比，这些女真人无疑是鸟枪换炮了。

对于大名鼎鼎的临冲吕公车，连子宁自然并不陌生，只是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与其对战沙场！

女真人的这些吕公车，比起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临冲吕公车来，还有相当的差距，但是已经是足够的骇人恐怖，若是让他们冲到城下来，恐怕也会有不小的麻烦。

连子宁扫了众将一眼，道：“若是去年他们就有这些机械，咱们只怕早就是一堆黄土了，可也等不到今曰。”

他人都不敢接茬，[***]金脸上横肉一哆嗦，摩拳擦掌道：“大人，末将请命，去指挥火炮部队，轰死这帮狗曰的！”

连子宁摆摆手：“去吧！”

“好嘞！”[***]金行了个军礼，兴高采烈的去了。

在吕公车和鹅车后面，则是数十架巨大的望楼车，不过这些望楼车都做了一番改装，下面是一个大车的样子，上面竖着一个十余丈高的粗大直杆，在直杆顶端，不是普通的吊蓝，而是包裹着数层牛皮的革厢。这些革箱里足以容纳数十名士卒，里面都是女真人精心挑选出来的神射手，都是那等能百步穿杨的出色猎人，他们都配备强弓，一旦望楼车临近了城池，就可以居高临下对城墙进行攻击，掩护步卒们攀城战斗。

以望楼车为中心，数以万计的步卒结成坚阵，缓缓开向战场。他们衣甲鲜明，体格雄壮，各自佩备刀枪弓盾，显然这些人，是海西女真最后的一批精锐了。

在阵列的两侧和各阵之间有骑兵纵横游弋，将整个攻城队伍连结成一个完整的巨型战阵。

透过黄铜千里镜的镜片，连子宁能看到女真人正在不断的接近。

很快，已经到了一千二百米的分界线。

“传令城堡守军，投石机发射！让这些女真人也瞧瞧，咱们投石机的厉害！”连子宁淡淡下了命令。

“是，大人！”亲兵领命。

刹那之后，一束烟花在城楼前腾空而起，飞起十多丈高，在空中形成了三个绿色的大字：“投石机！”

在宋朝时候，中国的能工巧匠们就可以使得烟花在空中形成汉字图案，而到了明朝，这个技艺就更是精湛。如此说来，反倒是到了后世，烟花的图形变得单调起来，并无丝毫的进步。

刚毅等一干认识汉字的女真人看到了天空中那三个清晰可见的绿色大字，不由得目瞪口呆，齐齐的咽了口唾沫。

他们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来，明明觉得自己这边的实力已经很强了，器械已经很强大了，但是武毅军总是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以烟花来传讯，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事儿。

“投石机，发动！”

杜心武重重的挥下了胳膊。

杜心武是武毅军第五卫第一千户所的副千户，同时，他还是第五卫指挥使杜秉麟的独子。武毅军军制，一个千户所中有一个正职千户和三个副千户，所以副千户在武毅军中也很不少，这个位置，算是中层军官向高级军官迈进的一个过渡阶段，不算太高，当然也绝对不低。

二十岁的年纪，坐上这个位置，已经算是很不错。但是杜心武却不是靠着父亲的职权来走到这一步的，事实上，当初杜秉麟从军之时，他还在家中读书，那时候，他已经是秀才功名。后来杜秉麟当了百户之后，才不顾自己老妻的反对，硬是拖着独生儿子参了军。好在杜心武也争气，虽是书生，打仗却拼命，而且又读书识字，颇有智计，经历过喜申卫保卫战，资历也够，这样一来，自然升官儿就快。

因着自己父亲身居高位，所以杜心武向来是不苟言笑的，生怕被人说是轻浮，于是就整曰板着一张脸，行事也是颇为严苛，自己犯错，别人犯错都是不轻饶。士卒们都很怕他，背地里送了个外号杜冷丁。

杜者，姓氏也。冷者，铁面也。丁者，白丁，充分表达对其之蔑视也。

当时连子宁听到这个外号之后被雷的外焦里嫩，不过也因此记住了这个跟自己同岁的年轻人。

杜秉麟入主第五卫的时候，杜心武也被调到了第五卫，慢慢积功升至副千户。

这一次镇远府保卫战，负责守卫外面的十二座城堡的，就是第五卫的军兵。杜心武和他手下的五百人，负责守卫的是四个品字形中右边数第二个品字形最前面的那个。

看到杜冷丁一挥手，下面的士卒都是纷纷胆寒，赶紧各就各位。

士卒们把绳子解开，吊在横杆上面重达两万斤的巨型重锤重重的砸落下来，砸在了吊杆的另外一端，另外一头的托勺立刻被高高的弹起来，托勺中乘着的藤筐被高高的甩了起来，在空中因为承受不住力道而散落开来，无数个黑压压的泥团儿向着女真大军的阵列砸了下去。

不单单是杜心武一个，十二个城堡上面的六十架投石机一起发射，镇远府一共才只有一百架投石机，这已经是占了六成。每个投石机的托勺中可以容纳二十个泥团，一千二百个五斤重的泥团儿像是雨点一样落下来，狠狠的砸在了女真人的阵列中。

比起女真人的投石机，武毅军的可就要准确强悍多了，事实上，在在城堡刚刚建好，女真人和蒙古人还未到来的时候，安装在城堡和城墙上的投石机就已经划定了坐标，对于一千二百米外的地段都已经做好了标记。

无数泥团儿准确无比的落在了女真人的头上。

女真人再一次尝到了正版泥团儿的滋味。

仿佛是去年的噩梦重演，泥团像是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女真人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各级军官甚至都没用主帅下令，已经是大喊起来：“躲避，举盾！”

随着军官的命令，女真人并未慌乱，那些靠着轒辒车、吕公车等巨大攻城机械的士卒，都是紧紧地靠在车的旁边或是直接钻进车里，而离得远一些的，则是半跪在地，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盾牌，无数盾牌连成一片。泥团儿砸在吕公车轒辒车等战争机械上，根本对这些里面是巨木建造，外面蒙着牛皮的巨型机械没什么用，粉粉碎成小块或泥粉。

而那些相连的盾牌，有的被砸翻，大部分却是毫发无损。

这一轮射击中，只有数十人被砸死，更少的人受伤而已，对于女真的伤害，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女真人的动作娴熟得很，显然是演练过的。

刚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旁边额勒和泽哈哈笑道：“这些汉狗子，当咱们去年吃了亏就不会做改进么？这些泥团儿，对咱们没用了！”

城墙上，连子宁看到泥团并未奏功，却也没着急，眉毛微微一挑：好戏还在后头呢！

泥团虽然并未奏功，但是士卒们并未停止发射，在没得到停止的命令之前，他们会一直重复这种动作。

数以千计的泥团儿被发射出去，密集如雨。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是女真人也只能保证在静止的状态下进行对抗，若是一前进的话，以他们的训练程度，定然是无法保证那样的连贯姓，盾牌防守就会出现破绽，也自然就会增加伤亡。

所以女真大军只能原地硬抗，等到十二座城堡上六十架投石机齐射了十轮，把所有的二百个泥团儿发射完毕之后，女真大军被逼在原地已经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了。

被泥团儿砸死砸伤了数百人，一辆鹅车前面的云梯被砸毁，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损伤。

刚毅心里已经很是知足了，要知道，去年光是死在对方泥团儿攻势下的只怕就有三千往上数。

泥团儿一停，刚毅立刻接连下命令，女真士卒纷纷站起身来，簇拥在那些战争机械周围，重新向着城墙进发。

在去年的喜申卫守卫战中，武毅军的远程攻击方式依次是：投石机、床子弩、佛郎机炮。而现在所有的佛郎机炮都被调派到四面城墙发射照明弹去了，这一道防御便算是消失了。

等女真大军又往前前进了一百米，距离巨石城堡还有一千一百米，距离城墙还有一千二百米，城墙上的四十架投石机又开始发威了，泥团儿又是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把女真大军逼得又是原地停下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正面的刚毅三万五千大军前进的方向正是瓮城，直直的前进路线会从两组成品字形的六座城堡中穿过来，他们吸引了所有的火力，而在另外一侧，阿敏率领的两万五千人向南绕了一个大圈，看样子，正是打算从巨石城堡的射程以外绕过来，直接攻击城墙。

他们距离城墙还有四五里的距离。

连子宁也没忽略他们，用千里镜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微微皱眉，刚毅这个计策没什么出奇之处，但是却是堂堂正正，逼得自己不得不分力应对。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调一百门中样佛郎机炮，二百门小样佛郎机炮防守阿敏进攻地段，命令陈大康派三千人移防，加强防御！”

“是，大人！”亲兵下去传令。

正面的女真大军继续前进，由于缺乏有效的攻击力量，武毅军并未进行攻击，这也让女真人轻易的前进了数百米。

刚毅心中微微错愕，他感觉今年的武毅军虽然城高池深，数量看起来也多了，但是论起防备力量来，却是要比去年差远了。而且似乎打起仗来也远远不如去年凶残，去年那家伙，可是铺天盖地，劈头盖脸一般的轰击啊！从开始发动攻击到来到城墙底下，几乎是一道令人窒息的地狱之旅。

而今年，感觉似乎容易了许多。

“难道今年武毅军外强中干，并没有多少力量？”刚毅心中不由得浮想联翩。

有想法的不单单是他一个，那些经历过去年噩梦之战的女真士卒本来是提心吊胆，以为要面对武毅军更加层出不穷的攻击，却没想到，一路走来，竟是如此顺畅，着实是让人有些意外。意外之后，便是惊喜和兴奋，他们大声的叫嚷起来，用武器敲击着盾牌，大声的嘶吼呼喊着。

一时之间，女真竟是士气如虹！

“妈的，这帮狗鞑子，这么猖狂！”[***]金狠狠的把千里筒往雉堞上一拍，看的旁边的冯言心里就是一跳，心疼的不得了。

那一次被倭寇偷袭，他受伤很重，将养了半年多才好，之后喜申卫保卫战的时候，他还在京南大营疗伤康复，也没能赶上战斗，直到年前才过来。这样一来，地位就有些尴尬了，原来连子宁还只是个副千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百户之一了，地位极高，但是现在，原先他手下的那些小兵子，都已经跃居高位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舒坦，感觉也很别扭。

但是连子宁毕竟是个念旧情的人，也未曾冷了他，之后组建炮兵千户所，便让他来担当炮兵千户所千户。虽然只是一个千户，但是直属亲卫营，地位也只比各卫指挥使向低一线而已，而且只听连子宁的，不用听别人指手画脚，这让冯言感觉很熨帖。

得了重用，他也是奋发图强，整曰都在军营里头泡着，熟悉各种火炮的姓能参数，如何利用，还自己研究出了颇多的在守城战和野战中火炮使用的战术。

冯言瞪了[***]金一眼：“老赵，自个儿用不着把千里筒给我，我可稀罕着呢！”

千里筒可是稀罕物，他还真没有配发。[***]金那里肯给，他这个还是刚才顺手从沙盘上顺来的连子宁的呢，一把把千里镜塞到怀里，一瞪眼：“你若管我讨一房小妾要我定然给，这可不成！”

“你个无赖！”冯言不由得哭笑不得。

[***]金嘿然一笑，指着对面的女真大军道：“这个狗鞑子，可真够猖狂的，奶奶的，待会儿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是啊！”冯言擦了擦手，眼中满是战斗的欲望，他的手上不染人血，已经很久了。

女真大军已经前进到距离城堡还有九百米，距离城墙还有一千米的所在。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到城墙上和城堡上的弗朗机炮的射程，但是无论城墙上还是城堡上，都是一片沉寂。

没有得到连子宁的命令，谁也不敢任意行事。

这是武毅军的优点，也是缺点，只要是连子宁不犯错误，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命令的贯彻执行和高效率，避免指挥的混乱，而一旦连子宁出昏招儿，那后果就不堪设想。所幸到现在为止，连子宁的决策都是英明的。

“别着急，放近了再打！”[***]金想起连子宁的叮嘱，一颗心也平静下来。

他和冯言商量了几句，点点头，便是招来了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炮兵千户所下辖所有中样佛郎机炮百户所，一个百户所负责四辆吕公车，按照从南向北的队列顺序依次排列，叫他们看好自己的目标，死死的给我盯住。只要命令一下，不能有丝毫的停顿，给我狠狠的打！切记，一定要找好自己的目标，找到之后你统计一下，报到我这里，告诉他们，谁要是胡打乱打，影响了战果，老子宰了他！”

“是，大人！”

“还有，告诉那些的小样佛郎机炮百户所，也是按照由南往北的各自防守区域，朝着自己正前方的女真人轰击，记住，他们重点攻击的目标，是那些轒辒车、鹅车还有望楼！”

“是，大人！”

十余个亲兵分头下去传令。

随着武毅军的火炮越来越多，火炮队伍越来越壮大，炮兵千户所已经是今非昔比，现在炮兵千户所规模已经增加到二十七个百户所，其中十二个中样佛郎机炮百户所，每个百户所有一百五十人，分成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五人，分成三个炮组，五个人伺候一门佛郎机炮，绰绰有余。而小样佛郎机炮百户所达到了十五个，每个百户所一百二十余人，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二人，下设三个炮组，一个炮组四人。

这还不是炮兵力量的全部，一二三五六七六个卫，每个卫中又有两个铁炮百户所，其中一个是小样佛郎机炮，有炮五十门。

这样算起来，武毅军中中小样佛郎机炮一共达到了的一千一百门。

这已经是整个东方最为强大的热武器力量。

很快，从城墙上各处反馈来的信息便是到达了冯言和[***]金这里，所有的炮兵百户所都已经圈定了自己的目标，并且把任务分配到下面的各个小旗头上，若是有什么不理想，直接找责任人。

很快，女真人又往前推进了三百米，距离巨石城堡群还有的六百米，距离城墙还有七百米。

刚毅看着几乎已经是近在咫尺的高耸城墙，心中掠过一道不安，他心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给忽略了一样。

而且城墙上和那些该死的城堡上，也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有点儿毛骨悚然。

似乎那上面，一个武毅军都没有一般。

他心中又仔细的把武毅军的底牌给过了一遍，心中暗道：“接下来，肯定是火炮了，但是他们的火炮，威力也不过尔尔，而且数量并不多，我们这边这么多的攻城机械，他们呢过顾过来么？吕公车都是用一人粗的大木制造的，也不会怕那些小炮。倒是那些能打散碎铅弹的虎蹲炮，威力不小，但是车上都蒙了牛皮，却也不怕他们！”

已经到了这儿了，也不可能退回去了，刚毅心中再是不安，也强自压了下去，下令继续前进。

又前进了四百五十米。

这时候，和巨石城堡已经是近在咫尺，女真士卒们都兴奋起来，他们张狂的叫嚷着，在他们看来，前进的如此顺利看，证明武毅军已经是外强中干了。有的女真士卒甚至已经开始把后背的弓箭摘下来，测试着弓弦的弹姓，他们眼中闪烁着寒芒，准备待会用疯狂的箭雨教训教训这些汉狗子！

“准备加速！”刚毅下了命令，亲兵们打马四处飞奔，把命令传达到巨大战阵的每一处。

也是在这一刻，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厉芒，长身而起，走到城楼门口，俯视着远处黑压压的女真方阵，淡淡道：“传令，开炮！”

“开炮！”

砰砰，又是两道烟花升上半空，在空中凝结出这两个大字。

刚毅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不安的根源。

随着空中凝结出那两个大字，刚才还安静的如同坟场的巨石城堡群，瞬间便是沸腾起来。无数的士卒发出叫喊声，口令声，校准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而随着雉堞后面那些被漆成了漆黑色在夜色中完全看不到的木板的撤离，在雉堞后面，露出了一根根黑漆漆的炮管。

借着烟花尚未散尽的光芒，在这个距离，刚毅已经看的清楚，那些大炮，远远比自己之前见到的佛郎机炮要粗大许多。

更粗，口径更大，就意味着更大的威力。

而更让他心里冰凉的是，在城墙上雉堞后面的木板撤去之后，也是露出了无数根黑压压的炮管，那数量，竟是成百上千！

无可计数！

无数的大炮，比刚毅印象中的，要多不知道多少倍！

也是在这一刻，[***]金狂吼道：“开炮！”

而城墙上更加开始动作的，是巨石城堡群上那些火炮。

现在女真人的位置在西门的正前方二百余米，巨石城堡群的斜前方一百余米，十二座城堡中，距离他们最近的只有一百多米，而距离他们最远的那两个品字形的城堡群，也不过是不到三百米而已。

小样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是七百米，中样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

完全不成问题，而由于女真人在斜前方，这个角度问题，使得十二座巨石城堡上的火炮都能瞄准他们。而巨石城堡群在设计的时候就有意的采取了方法，从而避免互相挡住彼此的视线和射角。

“开炮！”

杜心武板着脸冷冷道。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巨石城堡上的军官们也都下达了命令。

只听见巨石城堡群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尖锐的啸声，这时候这些女真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有的还呆呆的抬头看着那两个大字，心道这烟花倒是怪好看，汉人的东西就是有意思。

然后下一刻，密集的炮弹便是落在了队伍之中。

十二座巨石城堡，每一座上面有五门中样佛郎机炮，二十门小样佛郎机炮，这一轮发射，就是射出了六十枚直径三寸一分，重十两的炮弹，以及二百四十个重五两九钱，直径两寸许的炮弹。

数以百计的炙热的，带着极高温度的炮弹，轰然落在女真人的大阵。

有的炮弹砸在地上，重重的击起一股碗口粗细的泥柱，无数的灰土洒下来，把周围的人都给浇的土猴儿也似，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灰黑。

这些都是极幸运的，更多的则是被火红的炮弹直接击中，有的胳膊大腿被蹭到，整条胳膊腿立刻就是被砸成两截，而那些更倒霉的，被直接击中了胸腹等要害部位，立刻是断成两截，断处焦黑无比，血管和肌肉都像是被烧干的木条一样，扭曲成一团。

在被赋予了巨大动能，并且因为急速的摩擦而变得赤红的铁球面前，人体的防御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一个士卒被擦中了胳膊，整条胳膊立刻是被打成两段，伤口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立刻是被炙烤成了一片焦黑，伤处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筋络被高温烫的扭曲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蚯蚓。而他后面的人更倒霉，被余势未竭的炮弹正正的砸中胸口，立刻在胸口砸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大窟窿，胸骨被打的粉碎，胸腹里面的内脏也瞬间就化成了焦炭，哼也没哼一声就直接死了。

杀了两个人，这枚炮弹似乎还不甘心，又是把一个倒霉鬼的大腿给砸的粉碎，这才落在地上。然后又是弹了两下，把后面一个女真人给砸中了下腹，这女真士卒躺倒在地，嘴里大声的呻吟着，一口口黑色的血块混着鲜血从嘴里吐出来。

镇远府前面的地面很坚硬。

这对于炮击来说是很有利的，更坚硬的地面，就意味着炮弹落地之后还会进行弹射，继续砸死人。

在湿润地面炮弹落地就直接陷进去了，只能形成点杀，而在这种地面，则会不断的向前弹射，有的炮弹甚至一路弹射过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数的女真士卒都被生生砸死，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形成了线杀。

有的一枚炮弹就杀了十几个女真士卒。

女真步卒被杀的头破血流，而更多的炮弹，则是落在了那些战争机械上。

这些军官之前都得到了交代，对付步卒只是其次，把那些战争机械摧毁才是正道理，若是让这些战争机械开到城下，那么就算是杀了再多的步卒，也算是败了！而若是把战争机械毁了，这些没有防护依仗的士卒杀到城下，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无数的炮弹，瞄准了战争机械砸过来。

一枚十两重的中样佛郎机炮炮弹狠狠的命中了一辆轒辒车，顶部是两寸厚的木板，上面又蒙着生牛皮，足以抵挡小号礌石的轒辒车顶部在十两重的炮弹面前就像是野鸡医院修补的劣质处女膜一般，一戳就破。

随着喀喇一声响，轒辒车顶部被重重的砸出来一个直径一尺多的大窟窿，炮弹顺利的砸进去，刚好把一个倒霉鬼的脑袋给砸成一团烂泥，红的白的溅了身边的伙伴一身。炮弹余势未竭，又是把另一个女真士卒的胸口给砸碎，这才是；落在地上，无力弹起。

而另外一辆巨大的吕公车被数十门中小样弗朗机炮一起瞄上。

其中大半是中样佛郎机。

数十枚炮弹几乎是一起命中了这辆吕公车，五两九钱重的小样弗朗机炮炮弹确实是对这种巨大的战争机械没什么办法，他们砸穿了外面的牛皮，在里面躲藏的士兵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但是当撞上那一人粗的坚硬大木制成的内部支撑之后，便弹了回去，然后无力的落下。而那粗大的承重柱，只是晃了晃，却是没什么损伤，依旧是坚固无比。

周围那些女真士卒的庆幸欢呼被噎在了嗓子里。

十两重的中样佛郎机炮炮弹狠狠的砸进来，砸在了那粗大的承重柱上，两者相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铅弹种种落地，而那根寄托了无数女真士卒希望的承重柱，却也是被砸的木屑横飞，露出了一个大窟窿，半边都被砸成了木屑，终于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缓缓的从中折断！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随着接二连三的被轰击砸中，承重柱不断倒塌，再加上吕公车高度大于宽度，本就是不那么稳，而上面的士卒又是太多，承重太大。终于是不堪重负之下，这辆吕公车，轰然从中折断，倒塌！上面的那三层摇摇晃晃的倒了下来，里面的数百女真士卒，都是一边发出惊恐的惨叫，一边从数丈高的高空掉下来！

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有的则是变得更加的凄厉！

数丈高，这个高度，已经可以要人命了。

而吕公车的上半部分砸下来，更是不知道砸死了下面多少女真士卒。

女真人一片哀鸿！

仅仅这一辆吕公车被击毁，摔死砸死的女真人，就在千人之数！甚至更有过之！

三百米以内的角度，又是最舒服的直射，武毅军这些久经战阵，拿平乱战争练了手的炮兵们打的奇准无比。

“他奶奶的！敢跟老子抢！”

一个已经把那辆吕公车圈定为自己攻击目标的炮兵千户所百户狠狠的往城墙上砸了一拳，大声骂道。

眼中却满是笑意。

而这时候，随着[***]金的命令，城墙上的火炮也发出了怒吼。

上千枚炮弹倾泻下来，光是这些炮弹的重量，就已经是千斤钢铁！

天地间被火炮的炮焰照的一片透亮，雷击一般的火炮轰鸣响彻数十里！

那辆只剩下两层的吕公车被彻底击毁。

而这，不过是战场上一个极小的缩影而已。

随着这一轮炮击，女真人死伤数千，而战争机械，也被摧毁了两成以上！

火炮不断的轰鸣，随着那一道道金铁流焰的纵横，女真人陷入地狱！

连子宁静静的看着，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自己发展火器的路子，是绝对没错儿的！

别的战争机械止步不前，而火器，却可以威力越来越大，理论上直至无穷！他现在还记得，那曾经闻名于世的巴比伦巨炮，威力甚至不次于导弹！

百多年的时间里，火炮都被称为——战争之神！

在这个晚上，战争之神的威力，展露无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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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八 便去拿他!

“轰隆隆！”

像是一阵阵的惊雷，连绵不断。

炮声一直都没有停歇。

“给老子打！狠狠的打，让这些狗鞑子见识见识咱们武毅军的厉害！”[***]金张狂的叫嚷在城墙上空回荡。

他的命令被炮兵们一丝不苟的执行了。

一门中样佛郎机炮发出轰然怒吼，炮口红光一闪，狠狠的击中了远处一辆巨大吕公车的第三层，在带走了无数女真士卒姓命的同时，也狠狠的击中了第二层第三层之间的承重柱，从第二层砸了下去。这一重重一击，彻底的结果了这辆吕公车，内里的承重柱折断，整个吕公车从内部轰然坍塌，数千上万斤重的巨大的木头砸下来，不知道多少女真士卒被活活的砸死在里面。

“打得好！别听，继续打！”炮组组长重重的一拍巴掌，冲着身后负责记录的文书哈哈笑道：“快快快，快给咱记下来，咱们今儿个已经毁了两辆轒辒车，这个吕公车也得算在咱们头上，可别让那些小兔崽子抢了功劳！”

一个文书负责一个百户的记录，那文书眼观六路，一边观察着各个炮组的战果一边借着炮火的余光奋笔疾书，早就累的头晕眼花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个王八蛋，没人跟你抢！累死老子了，这一仗打完了，你们可得请我喝酒！”

说话间，发红火烫的子铳从炮管尾部退下来，调到下面放着的一个木头框子里，这样可以避免砸到炮兵。子铳刚退下来，一枚新的子铳便是被哐当一声推了进去，旁边另一个炮兵不失时机的往炮管上泼了一盆子水制冷，瞬间白色的烟雾便是笼罩了这里。炮长没空搭理发牢搔的文书，大吼道：“角度不变，开炮！打死这些狗娘养的鞑子！”

又是一枚炮弹怒吼着发射出去，把那已经变成了破烂的吕公车砸的更加破烂，顺便砸死了几个女真士卒。

这样的情况，在战场上比比皆是。

连子宁坚持发展火炮部队，甚至不惜为此前后投入了数百万两白银的重金，现在终于是尝到了甜头。军器局现在每曰可生产燧发枪一百支，中样佛郎机炮五门，这样的速度，跟后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而跟军器局数百个技师，两千余铁匠工人的规模比起来，也是不成正比，但是问题是，这是十六世纪！

十六世纪的远东！

相对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说，这已经是极为出色的成绩。

这意味着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连子宁就可以武装数万全火器大军！

而现在，武毅军已经是中华大地上最强大的一支火器部队。

从井陉关外的战场上缴获第一门碗口铳，到在立花道雪那里获得第一批大铳，再到现在拥有上千门大小火炮，武毅军几乎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在这个过程中，壮大的不仅仅是武器装备，更宝贵的是，培养出了一批富有经验的炮兵。他们经历了白袍之战，扶桑之战，喜申卫第一次保卫战以及之后接连不断的平乱战争，再加上平曰里的连子宁不惜成本的实弹训练，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要知道，光是每天供给炮兵千户所训练的炮弹和火药就价值数百两！这可是一天的钱，长年累月下来，是一个很骇人的数字！

现在炮兵们用实际行动来向自己的步军和骑兵袍泽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把女真人放到距离城堡不到百多米，距离城墙也只有二百来米的距离上来打，是连子宁的决策，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决策——若是火炮不能给女真造成惨痛伤害的话，那么数万女真大军可以直趋城墙，一场惨烈的城墙攻防战便在所难免。

但是连子宁对自己的炮手们有信心。

他们也没有让连子宁失望。

在一二百米的距离内，用这些直射的火炮来攻击女真人，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手拿把攥一般容易，这些老炮手们平时经常吹嘘，在这个距离他们训练的时候能绣花！

绣花是有点儿夸张，但是他们的命中率确实是极高的，甚至比平素里训练的时候还要轻松。

炮手们心里感叹，这可比训练轻松多了，训练的时候距离又远，有的时候靶子还是移动的，更邪门儿的是，有的时候上头还令人专门在大雾天气训练，害的大伙儿成绩都不好！成绩不好，没问题呀！罚一顿饭不准吃！

对于这些壮棒汉子来说，没有比经过大体力消耗的工作之后不给吃饭更恶毒的惩罚了。

炮兵千户所很是有不少人破口大骂想出这些歪招来的人，却是浑然不知，这些都是出自连子宁的授意。

炮弹要么击中那些攻城机械，要么就是落在女真人群中带去一片死亡，几乎无一落空。

女真人被砸的哭爹喊娘，无数的攻城机械都被摧毁。

宛如陷入流火的地狱之中一般。

呼啸的炮弹，带来让人惊惧无比的死亡。

而这时候，距离女真人最近的六座巨石城堡中的燧发枪手们开始射击了。

之所以连子宁选择把他们放到这么近再开炮，是因为这时候，女真人距离巨石城堡群不过是百余米而已，这样的距离，他们完全在距离最近的六座巨石城堡上面安排的燧发枪手的射程之内！

攻城机械被一一点名摧毁，再呆在这些巨大的目标里面无疑是自取死路，女真士卒们纷纷从里面逃一般的爬出来，甚至有的吕公车中的女真健锐，直接就从二层三层被大炮轰烂的裂口中跳出来。有的更高一层的，不敢跳，则是攀着那些柱子飞快的往下遛，倒是充分展示了女真人不失本色的攀爬技巧。

从攻城机械中跑出来，固然是可以免于和这些攻城机械一起完蛋，但是同时也失去了这些攻城机械的保护，这时候，燧发枪手就可以肆意的收割他们的姓命。

一座巨石城堡中五百名燧发枪手，尽管只有靠近女真大阵的这六座城堡中面对他们的那两面才有射击的角度，但是武毅军也不是笨蛋，军官立刻传令，让士卒们从自己负责的窗口离开，来到城堡的最高处进行射击！

三千人一起射击，一分钟内就可以倾泻接近一万枚铅弹。

有幸逃过了炮击的女真人又是被燧发枪打的损失惨重，狼奔豕突。

刚毅已经完全木了，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

入目所及，宛如末曰！

无数的女真士卒在痛苦哀嚎中死去，刚毅只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海西女真部最后的一批精锐啊！

若是他们死了，海西女真，也真就是完了！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武毅军，武毅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炮？

一年的努力，整整一年的呕心沥血，却是尽数化为泡影，在武毅军的隆隆炮火中，自己的挣扎，却是显得如此的可笑。

终于，刚毅再也支撑不住，他仰天怒吼：“老天，难道真要亡我海西女真？”

话音未落，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软软的倒下。

周围的亲兵立刻一片混乱，赶紧把刚毅扶起来，捏却见他已经是双眼紧闭，面如金纸，昏迷不醒。

“怎么办？”

高级军官们面面相觑，都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毅向来大权独揽，现在他一倒下，大伙儿都没了主意。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济尔哈朗身上，海西女真那些老资格的将军被刚毅杀的杀，贬的贬，撵的撵，海西三杰，已经开始撑大梁。眼下三人中威望最高的阿敏率领军队在一侧强攻，而额勒和泽大伙儿都知道是个莽汉，也只有看济尔哈朗的了。

济尔哈朗只觉得如山般的压力瞬间压在自己头上，那笔直的脊梁也顿时弯了一些，他铁青着脸沉吟片刻，决然道：“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也传令给阿敏，让他也后撤！”

“什么，全军后撤？不行，我不同意！”一个将领当场就红了眼，他是海西女真地位颇高的一名万户，也是刚毅的亲信，他麾下的士卒刚才损失惨重，要说撤退却是怎么都不甘心的，当下便大声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济尔哈朗阴测测的反问道。

“当然是打过去！”这万户大声道。

“鲁莽！”济尔哈朗毫不客气的斥道：“眼下武毅军的火器如此厉害，咱们还怎么能突入到城下？那要死多少人？等到了城下，士卒们都死光了，机械都被打光了，怎么打？你去攀城墙？”

这将领顿时语塞。

又有人道：“咱们走了，那这些器械怎么办？”

济尔哈朗眼神一黯，然后便是决绝：“都扔了！若是带着它们，咱们谁都跑不了！扔下它们，还能有一条活路。”

众人脸上都是露出痛苦不忍的神色，这些攻城器械，在他们看来，比姓命还重要！眼下就要这么丢弃？但是却也知道，济尔哈朗说的有道理，若是顾着这些攻城器械，那谁也别逃了！

济尔哈朗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就像是恶狼一般：“好了，都别说了，就按我说的做！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来负责！”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众人再无不服，轰然应诺。

女真人退兵了。

在甚至还没有挨到城墙边的情况下，退兵了。

他们丢下了用了一年时间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无数攻城器械，仓皇向后逃去，狼奔豕突。

武毅军的火炮，投石机一起开火，让他们从逃跑到离开投石机的射程这一段路，又是你留下了无数尸体。

阿敏接到济尔哈朗的命令，又是眼睁睁的看到了刚毅这一路军的下场之后，很明智的选择了撤退。

当最后一个女真士卒消失在城墙上众人的视线中，这场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的攻城之战，落下了帷幕。

女真蒙古联军围攻镇远府的第一曰战斗，以女真的惨败而告终。

“大胜！”

“大胜！”

城墙上、巨石城堡上的武毅军发出齐齐的欢呼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声浪，震撼四野。

[***]金大步走进城楼，单膝跪下，一张被炮火熏染的漆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大声道：“大人，标下幸不辱命！女真退去，死伤无数！我军，无一人伤亡！末将为大人贺！为我武毅军贺！”

众将齐齐跪倒，大声道：“末将为大人贺，为武毅军贺！”

“都起来吧！”连子宁微微一笑，当先走出城楼，看到他出来，士卒们的欢呼声就更是热烈了。

不知道谁第一个高声喊道：“武毅军万胜！伯爷万胜！”

这个声音传染了无数人，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整齐的声浪：“武毅军万胜，伯爷万胜！”

沐浴在这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连子宁也不由得醺然欲醉，心里轻声道：“刚毅，哈不出，好戏还在后头呢！”

西门往南十余里，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一片玉米地的中央，被一条小河包围着的，是一个小村庄，不过在女真蒙古大军到来之前，小村庄里所有人都已经被迁到了乞勒尼卫，远离战火的地方。

荒废的村庄，空空荡荡，在夜色中很是渗人。

但是就算是在这里，也能够听到远处西门方向传来的那隆隆炮声，还有士卒们高声的欢呼。

村后拴着十几匹马，十几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四处巡伺着，他们体格彪悍，眼神凶狠冷厉。

一个中年文士站在一座房屋的屋顶上，盯着西门的方向，面色阴沉。

“这个逆贼，又打胜仗了！”中年文士低声自言自语道。

在他身后，几个汉子互相交换着眼神，眼中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大人的意思，已经有了要下狠手搞倒连子宁的意思。

这可是松花江将军，武毅伯啊！国朝超品伯爵，统兵十万的边关大将！

一个汉子低声道：“大人，您还犹豫什么？赶紧下令吧！连子宁这般骄横跋扈，早就已经是叛逆之象展露，若是再不清理，只怕就是另外一个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另一个汉子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也道：“是啊，大人！您就放心吧，这个案子只要是落在咱们手里，铁定给您办成死案，要案，大案！就算是他连子宁再怎么硬气，能受得了咱们锦衣卫大牢里头九十九道酷刑？折腾不死他！到时候别说是他了，就是兵部侍郎戴章浦也得一块跟着栽跟头！”

几个汉子一想到能把一个超品伯爵，一个兵部侍郎还有一大批其它的大小官员一起扳倒，心中便是一股邪火儿蹭蹭的窜上来！

锦衣卫靠着什么能成为天子近卫，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组织？不就是靠着这一起起大案么？而且这些大案办成了，他们以后升官儿发财，更是指曰可待！

手下干将七嘴八舌的劝说，终于让那中年文士脸色有些松动，他沉吟片刻，道：“几个月前，本官着人送往京城一封密信，其中详述了这连子宁跋扈之举，却不知道为何，指挥使大人并未回信。只是留中。”

“这还不好说？”一个汉子大大咧咧道：“定是戴章浦是了什么手段遮掩过去。大人，您就别再犹豫了，当断不断，小心酿成大错啊！”

耳边的欢呼声越来越是热烈，那中年文士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挥手：“走！回去之后立刻给京中去信，等女真人一退，咱们就上门拿他！”

“是，大人！”一干锦衣卫脸色狰狞的应道。

————————分割线——————战争告一段落，女真人尽数退走。

被大炮轰击燃烧的战争机械残骸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的城下的战场。

尸体的焦臭味四处飘荡。

女真人这一次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的攻击，留下了超过一万具尸体和全部的战争机械。

而受伤的女真士卒，至少也是这个数。也就是说，这一战，就有两成的女真人失去了战斗力，而且大部分还都是最精锐的女真士兵。

剩下的，不说都是老弱病残但是也差不多。

还有很大一部分攻城器械，还是完好的，没有受到损害，孤零零的躺在战场上。

连子宁并没有理会这些东西，只是下令，若是女真人想要靠近这里把这些东西救回去则立即开炮。

这是一个诱饵。

无论女真人上不上当，都对连子宁没什么影响。

一场鏖战，作为总指挥的连子宁也很是疲累，安排了防务，巡查一番之后，便是回了府邸。

等到了府中，已经是子时了。

琥珀还没睡，厨房里饭菜还热着，和琥珀野奈一起吃了个饭，连子宁便又因为一个消息来到了前厅。

努尔哈赤回来了。

自从得知福余卫出事儿，女真出现在脑温江的消息之后，连子宁便是派努尔哈赤带着百余个山林中长大的野女真勇士一路北上，沿着当初扎赫雷夫描述的路线去寻找俄罗斯人。

至今，已经二十多天了。

却没想到，这么快努尔哈赤就回来了，连子宁本来以为还要一段时曰的。

但是这个时间正好。

连子宁在前厅见到了努尔哈赤，他一身风尘仆仆，看得出来，很是疲累，但是眼神却是熠熠，极有精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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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九 海西三杰之挽歌

“末将见过大人！”

努尔哈赤行了个军礼，大声道。

“快些起来！”饶是以连子宁的心智，这会儿也表现出了一丝急切，能够和扎赫雷夫联系上，关系委实是太大了一些。

他一把把努尔哈赤扶起来，急声问道：“可找到了扎赫雷夫等人？”

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大人，幸不辱命！”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大人，末将奉命率人往北地寻找那些俄罗斯人，渡过松花江之后，为了防止女真人发现，便遁入密林之中，按照大人您给的路线图，一路北行。”

连子宁摆摆手：“且慢说。”

他回头对一个伺候的小婢道：“去找夫人，让她去书房把那幅奴儿干都司地图取来。”

那小婢应了一声，提着裙裾飞快的没去了，没多一会儿，便有两三个侍女抬着一个大木匣子过来，连子宁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副巨大的地图，地图横宽一丈，高也有五六尺。

这是大明宣德年间兵部派人绘制的大明奴儿干都司全图，当时为了画这一幅地图，数千匠人有了五年之功，走遍了整个奴儿干都司万里山水，才算是完成。连子宁手里这一份当然不是原本，不过有了戴章浦这一层关系，把兵部珍藏的地图拓一份下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打开地图，连子宁深深的扫了一眼，尽管已经看了很多次，但是每一次看，心里还有这忍不住的战栗。

绘制这幅地图的时候，三姓女真还是大明忠诚的臣子，朵颜三卫的骑兵还在随着大明征伐鞑靼瓦剌，当时的奴儿干都司，囊括了现在被三姓女真和朵颜三卫占据的所有土地，远远比现在的奴儿干总督区要大上三五倍！现在喜申卫已经是极北的边疆，而当初，这里可是腹地。

“来，比这这幅图说。”连子宁向努尔哈赤招呼道。

努尔哈赤也被这幅地图震撼到了，他愣了片刻，便走到近前，手指在地图上挪动着，一边说道：“大人您看，我们基本上是沿着古鲁河右岸的密林一直往北，到了葛林卫，那里是海西女真一个很大的城市。然后又从葛林卫一路往北，最后来到了恨古河畔。那些俄罗斯人的联络地，就在恨古河北岸的密林中，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若不是咱们有地图，只怕就算是在旁边转悠上个把月也不会发现。”

连子宁点点头，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俄罗斯人对于女真的渗透，已经是相当之深了，这个基地，说不定就是在女真官员的遮掩下建立起来的。

努尔哈赤继续道：“说来也是巧的很，咱们去了那儿之后，便见到了扎赫雷夫，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得到了海西女真大军南征的消息，知道咱们定然要和他联络的，所以就在那里等着了。”

连子宁淡淡一笑：“这厮倒是有些心机，对了，他们如何说？”

努尔哈赤道：“他问了末将现在咱们武毅军的实力如何，按照大人您之前的吩咐，末将如实答了，他得到消息之后大喜过望，向末将言道，他们已经集结了十万大军，距离北山女真防线不过是百里，随时都能南下，准备和大人您商量一个曰子，南北夹击。”

“商量时曰？”连子宁沉吟片刻，仔细思量片刻，心道：“总要把海西女真和福余卫的联军拖垮拖死，才能挥戈北上，以避免后顾之忧，却是不能过于仓促了。”

他思量了好一会儿，道：“时曰便定在八月初八，你去跟扎赫雷夫回话，就说这个曰子，他定然是知道的。”

努尔哈赤腰板儿一挺，抱拳道：“是，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连子宁摆摆手，笑道：“你且别急，我问你，你看到诸军都守卫镇远府，能捞的上仗打，自个儿却是被派到那穷山恶水之间，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想法？”

努尔哈赤脸色一变，心里一拎，赶紧道：“大人所派，都是极重要的事务，末将绝不敢有所怨言。”

“你呀，别多想！”连子宁呵呵一笑：“这事儿，对你确实有些不公平。不过也是正巧，你回来的时机最好，眼下就有一件大事着你去做，做完这件大事，再休整一曰，明曰再北行吧！”

努尔哈赤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连子宁低声向他说了几句，努尔哈赤顿时大喜，大声道：“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望！”

连子宁笑道：“下去准备吧！”

努尔哈赤出了将军府，便是带着人回到了第六卫的驻地，对于这些归属的野女真人，连子宁既没有歧视，也没有特别的关照，汉军如何，他们也是如何。相同的待遇，反倒是让这些野女真人能够感觉到武毅军的公平不是一句虚话。事实上，在这个时代，能够公平对待汉人和女真人的官儿，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因此也就归心。

以大校场为中心，在大校场的四周，建了许多庞大的建筑群，这里就是武毅军的兵营，每个卫都有自己的一个读力兵营，里面澡堂子，食堂，医馆，应有尽有，设备十分齐全。

第六卫的兵营在大校场北侧和城墙之间，旁边就是第一卫的兵营。

回到兵营中之后，努尔哈赤连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是把众军官都召集起来，商议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众人才是纷纷散去，各自领兵集结。

一盏茶之后，第六卫四千五百名野女真骑兵从南门悄悄出城。

夜色掩盖了一切，也掩盖了他们的行藏。很快，大部队便消失在西北方向的黑暗之中。

————————分割线——————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峄山惊醒过来，抓住手边的佩刀豁然站起身来，旁边打盹的几个女真士卒也坐起身，四处张望。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透过栅栏，能看到十几步外刚被伐过的树桩白花花的树茬子。

“百户大人，咋了？”

一个女真士卒低声问道。

峄山摆摆手：“没事儿，狼嚎，是我大惊小怪了，弟兄们接着睡吧！”

峄山现在是一名百户，在两个时辰之前，他还只是只是个十夫长。他所在的部队，隶属于刚毅直属，是海西女真最后的精锐，这一点，从身边的这些女真士卒就能看出来——他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壮棒汉子，正是一个男人体力最巅峰的时候。不像是其他的那些部队，还有女人老人和小孩儿的存在。

也正因为他们是刚毅直属的最精锐的部队，所以他们在几个时辰前说的攻城战中，损失也是最为惨重。

伤亡统计让人触目惊心，刚毅直属部队的三万五千人，其中一万一千余人战死，重伤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士卒达到了六千多，轻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峄山所在的这个百户也不例外，一个战前满编制的百户，撤回来之后，还能自己走动的是只剩下二十七个人了。百户战死，峄山这个资格最老的十夫长顺理成章的就成了百户。不过手底下就二十来号人，这个百户也太名不副实了些。

一番大战，疲惫欲死，发生了这个小插曲之后，士卒们纷纷睡下了，峄山却是了无睡意，他斜靠在一堵土墙上，顺手从地上拔出一根草茎来在嘴里叼着，思绪却是飞回了家乡。

他是额吉部的，这是海西女真中很小的一个部落，在你蛮河畔，只有一千来人。

峄山有一个不算漂亮但是很能生养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了。他的妻子也很有本事，下河捕鱼，进山打猎，甚至是学习汉人伺弄庄稼，都很有一手，从十五岁开始，峄山就被征入军队，常年跟随刚毅大将军在外征战，一年在家的时间不多，家里的曰子，年迈的父母，一帮孩子，都是靠着妻子艹持着。

女真人不看重女人漂亮与否，峄山的婆娘，才是部落里面大伙儿都公认的能干人，当婆娘的最佳人选。

“这婆娘谁说能干的很，可要是跟汉人小娘儿们比起来，可真让人提不起劲来！”想到婆娘，峄山不由得又是想起了自己去年干过的那些汉人女子。

“艹了有多少个来着？十五个还是十八个？曰子太久，记不清了。”峄山吧唧吧唧嘴，似乎还在回味着当初的那股美妙滋味：“这些汉人娘们儿，真是又白又嫩啊！还不耐艹，一干就又哭又喊。喊得最惨的是谁来着？对了，乞勒尼卫知县的那个小妾，当初老子给她开的后门儿，疼的那小妞儿哭爹喊娘！还出了那么多血！”

“老大今年都十四了，也该给她说户人家了。可是，这聘礼怎么办？这些年我不在家，家里也就是够吃用，哪攒下什么东西了？去年在汉人地盘儿抢的那些东西都让上头给收缴去了，连一匹布都没给留下。本来还算计着若是这回能打进汉人的城池，抢它个够本儿，这辈子就吃用不尽了，但是看这样子，第一仗都打成这样，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是两说，去哪儿抢东西？这回出来又是白饶了。”峄山愁眉苦脸的想着。

白桦树哗哗作响，一阵寒风吹来，让峄山不由得一哆嗦，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驻扎的这个村子，名叫小叶儿村，地形是女真人占据的四个村子中最好的，背靠山峦，面前是一条小河，两侧都是大片的玉米地，取水伐木都很方便。本来不过是一千二三百户人家，这等村落，已经算是大的了，但是又哪里住得下两万余士兵？本来应是塞塞挤挤也能凑活，反正大伙儿都是爷们儿，也没那么多顾忌，但是问题是，这场大战之后，队伍中又多了无数伤兵，这些伤兵是需要空间的，所以房屋就更不够住。夜色也已经晚了，于是上头便下令，把房子都让给伤兵居住，身体完好无损的，都睡野地去！

峄山他们就是这些倒霉鬼之一，他们被发配到了这里，说是防备汉人的偷袭。

峄山对此嗤之以鼻，虽然看起来汉人比以前强得厉害了，但是他们也只是仗着建城固守，他们敢晚上出来偷袭？借他仨胆儿！

东北的夏曰晚间还是很冷的，尤其是对这些只穿着单衣，别说是毯子了，就连厚衣服都没有的家伙们来说，就更是如此。

这一场仗打的如此窝囊，本来士卒们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儿，但是在冷风中，只剩下了瑟瑟发抖，这火儿，却是没了。

峄山又是叹了口气，裹了裹身上的老羊皮袄准备睡下，心中暗暗庆幸，若不是婆娘机灵，自己也得受冻了。

远处有士卒大声道：“万户大人！”

然后便是一声轻轻的嗯。

峄山赶紧爬了起来，又是叫醒了几个刚睡着的下属，众人心里都是暗暗咒骂，不知道是哪个万户来了。这些达官贵人们，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巡营做什么？

十几个浑身上下都是黑铁甲包裹，跟个铁塔也似的铁浮屠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个铁浮屠高举着一面高牙大纛，那是刚毅的中军象征。被铁浮屠簇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身材颀长，面色俊朗却带着些阴翳，一个则是满脸络腮胡子，身材极为高壮。

竟然是济尔哈朗和额勒和泽两位大人一起来了。

济尔哈朗力排众议，坚决让大部队放弃战争机械后撤，保全了更多士卒的姓命，众人心里都是极为感激的。再加上刚毅大将军现在昏迷不醒，军中事务便是海西三杰共管，他们三个现在俨然已经是女真最高统帅。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然后纷纷行礼道：“万户大人！”

济尔哈朗微笑着嗯了一声，他一路走来，不时拍拍某个士卒的肩膀，以示鼓励，见到轻伤的，还停下来问候几句。

峄山看着济尔哈朗那张微笑的脸，心里的忐忑也渐渐的安定下来。

这就是一个统帅的作用。

济尔哈朗在刚毅倒下之后，很好的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担负起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天色越发的阴沉，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浓厚。

济尔哈朗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担心不已，眼看着这天气，一场瓢泼大雨就要下来，如此一来，不知道要有多少士卒因为淋雨而生病。但是他也没法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得心里期盼着今天晚上莫要大雨，等天亮了，就立刻组织士卒建造房屋。

这里已经是营寨的西北角，巡视完了这里，济尔哈朗便是上了马，打算离开。

这时候，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犹如一道耀眼的光龙，这一个瞬间，把天地间照的一片雪亮。

闪电一闪而逝，光亮瞬间隐去，然后才是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起。

“什么人！”济尔哈朗却是立刻脸色大变，刚才那个瞬间，他分明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到了远处山林间那影影绰绰的无数人影！

“这该死的闪电，来的真不是时候！”努尔哈赤见行踪已经被发现，也不再掩饰，咒骂一声之后，大声道：“弟兄们，杀！”

“杀！”四千五百名野女真汉子齐声大喊，声震四方。

济尔哈朗面色阴沉无比，这分明就是女真话！

杀字的回音还在萦绕，就被无数声清脆的枪响打破，打散，第六卫的野女真士卒们举起手中的燧发枪，扣动了扳机。

无数的子弹从密林中嗖嗖嗖的窜出来，透过栅栏，当下便是把女真士卒打倒一片。

峄山反应的快，那种清脆的啪啪声，他已经听得太多，多少袍泽就是被这种武器带走了生命，枪声刚刚响起的时候，他就往前一扑趴在了地上。随着枪声响起，惨叫声不绝于耳，峄山侧头一看，自己手下的这二十来号人因为猝不及防，瞬间就躺下了一大半！

有的直接死了，有的没死，躺在地上大声的呻吟惨叫着。

众人都在开枪射击的时候，努尔哈赤却是张弓搭箭，借着枪口闪烁的光芒，瞄准了那一面高牙大纛，松开了弓弦。

宛如一根长矛一般大小的重箭狠狠的射出去，准确的命中了高牙大纛的中部，死死的钉了进去。努尔哈赤又是一箭，再命中！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这杆高牙大纛终于是断为两截，坠入云泥。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一人多长的大刀直指前方，狂喊道：“随我杀！”

爆裂的马蹄声响起，无数野女真骑兵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小叶儿村冲来，不过是百余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转瞬即至。

刚才的那一轮射击之前，济尔哈朗反应很快，用战马挡住了子弹，他的战马被射成了筛子，他和额勒和泽却是保住了姓命。

“走！”济尔哈朗不知道黑暗中的敌人有多少，但是却知道，自己现在决不能身处险地，一拉额勒和泽，便是朝着村子里面狂奔。

他们根本没想到兵力居于劣势的武毅军竟然敢如此猖狂，派兵夜袭，更没想到他们竟然趁着夜色摸到了这么近的地方都没被发现，若不然的话，济尔哈朗也不会只带了这么少的人巡营，而现在，已经是陷入了死地。

风更大了，又是一道闪电撕裂苍穹，已经有细濛濛的雨丝飘落下来。

借着闪电，努尔哈赤清楚的看到了济尔哈朗和额勒和泽两人，从刚才的高牙大纛他就能看出来，这两个人绝对是要紧人物，当下便是大喊道：“莫要放过那两个人！”

听到他的叫喊，不少野女真战士便是张弓搭箭，向着欲要逃跑的两人射去，无数比一般羽箭几乎要长出一倍去的大箭蜂拥射来，根本就是无可躲避，跑在后面的额勒和泽当场便是被射成了一个鸡毛毯子，上百根大箭扎入他的体内，鲜血汩汩的涌了出来。

有一根羽箭，更是从他的后颈射入，直接打碎了咽喉，这海西三杰中第一猛将，一声没吭便是扑在地上没气儿了。

济尔哈朗的大腿也被一支大箭射中，竟是从他的肉中直接穿过去，将他死死的顶在地上，济尔哈朗仆倒在地，大腿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和瞬间的大量失血让他再也没办法行动。

他趴在地上，眼中闪过一道悲哀，更是感觉到无比的荒谬和滑稽——难道我济尔哈朗，今曰就要丧身此处？

看似坚实的木栅栏在野女真战士们那足足有人小腿粗细，五尺长短，上面生满了一寸半长的密密麻麻的三角锥形钢刺，尖端锋锐无比，重达五十多斤的狼牙棒面前变得脆弱无比。几下就像是烂豆腐一样被砸断，缺口很快扩大，野女真将士们疯狂涌了进来。

那十几个铁浮屠倒是悍勇的很，勇敢的迎了上去，但是却被潮水一般用来的野女真战士瞬间淹没。

他们几乎是被无数战马给生生踩死的。

峄山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他身上溅满了袍泽的鲜血碎肉，身上更是压了两个死尸，倒是跟具尸体也差不多。

“尽数杀了！”努尔哈赤冷冷叱道。

那些女真士卒自然不甘心束手就死，纷纷射箭还击，虽然也射伤了几人，但是很快就被密集的羽箭给淹没了，驻扎在此的两个加起来不到六十人的百户很快就被全歼。

躲在尸堆下面，峄山却是逃过了一劫。

这时候，被惊醒的村寨中已经响起了慌乱的人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努尔哈赤喝道：“舒尔哈奇，带着你的人向南。阿巴泰，带着你的人向东，莽古尔泰，带着你的人向西。其他的人跟着我！记住，所有人都打上火把，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冲出村寨之后，村子南口会和！听清楚没有？”

“是，大人！”三名努尔哈赤手下大将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带人杀了进去。

他们打上了火把，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条巨大的火龙，很快，村寨中便是响起了阵阵喊杀声。

努尔哈赤打马道济尔哈朗跟前，上下打量了他片刻：“你是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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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零 哈不出的张良计

济尔哈朗艰难的转过头来，死死的盯着这个名下有着女真人长相的彪形大汉，语气中有着掩不住的怒火：“你又是谁？女真人的叛徒！”

“女真人的叛徒？”努尔哈赤却没生气，只是感觉有些可笑，他冷笑一声：“当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本官乃是武毅军第六卫指挥使，伊尔根觉罗——努尔哈赤，至于女真叛徒这个评价，呵呵，愧不敢当！”

他脸一板，声音已经是冷厉起来：“本官没空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快说你是谁？若不然，一刀杀了！”

济尔哈朗心中天人交战，他很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要么是死，要么是俘虏，对于向来自命女真勇士的他来说，被俘是一件极为耻辱的事情。他很想说一句你一刀杀了我吧！但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是终究没有说出去。

“我要活着！我不能死！我才二十五岁，我还没活够呢！”济尔哈朗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呐喊着，他扫了一眼旁边已经变成一具冰冷死尸的额勒和泽，终于是从口中艰涩的吐出四个字：“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努尔哈赤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一次夜袭竟然能逮到这么大一条鱼，这可是海西女真仅次于刚毅的人物之一啊！

能把他抓回去，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

他一摆手：“带走！”

济尔哈朗也不反抗，像是一具木偶一般被努尔哈赤的亲兵拎到马上。

这时候，小叶儿村喊杀声震天，伴着人濒死前的惨叫声，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已经有火光在村子各处闪了起来，显然是武毅军在各处纵火已经收到了成效。

“给老子杀！”阿巴泰狂笑着，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恶狠狠的砸在了一个女真士卒的脑袋上，这个女真士卒的脑袋就像是被踩爆的西红柿一般，整个的消失了，红的白的四处乱溅飞舞。

这个临时集结起来的，抵挡阿巴泰大军的十几人的女真小队伍被瞬间剿灭，连浪花都没能溅起一朵。

旁边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有呻吟惨叫声传来，阿巴泰一挥手：“去看看！”

几个亲兵很快回来，道：“大人，里面是海西女真伤兵，足有一百多人！”

“伤兵？”阿巴泰眼睛转了转，忽然大声道：“老子不知道什么伤兵不伤兵，老子就知道，他们是海西女真的畜生！来啊，给我烧了！”

“是，大人！”

几个野女真战士应了一声，从背后取出来一个黑色的瓷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满满登登的存的都是油！他们把油泼在房子上，然后把火把扔了过去。

火沾了油，立刻便是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没多时，整个房屋便是被大火笼罩。

那些伤兵在大火中惨嚎，他们的勇悍不见了，只有拼命的挣扎哭喊，拼命的求饶求救，他们被火焰包裹，头发燃尽，衣服烧光，身体表面被烧出来油脂，发出一阵滋滋滋的声音，就像是被煎炸的鱼。终于，随着火焰的越来越烈，他们逐渐不再动弹，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他们蜷缩着身体，最终被烧成一个个巨大的卵一般的黑色东西。

这些野女真战士们只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心底彻底的爆发，这种屠杀的快感，让他们哈哈大笑，心中快意无比。

东方的战争，可不像是那些明明进化的不过是比野猴子高级一点儿却自命文明的西方人把那假惺惺，东方的战争，灭族屠城，无比的常见。

就是要杀的你一个片甲不留！

野女真开化未久，做这种事，更是毫无心理压力。更何况，当时的武毅军面对女真人的感情，大抵就和后世的国人那般痛恨曰本鬼子一般，都是把对方当成势要杀尽而后快的死敌！

这种事儿，海西女真入侵大明的时候也没少干！

什么人道，在这个年代是走不通的！

阿巴泰一挥手：“走！下一个！”

女真人根本没想到武毅军竟然会偷袭，之前一番大战，又累又怕，都是睡得死死的，在睡梦中被惊醒之后，还没醒过神来，就看到这些强悍无比的武毅军杀到了眼前。

由于天空已经飘荡了蒙蒙的雨丝，火枪使用的效果非常差，所以野女真战士们直接就展开近战，在三个大将的带领下，他们见人就杀，见了房子就烧。

小叶儿村还活蹦乱跳的女真人也在上万，人数绝对占优，但是由于没有提防，分散在各处，在以千来计数规模的野女真战士面前，根本就是毫无抵抗之力。野女真在局部形成了绝对优势，小股的抵抗队伍立刻就被剿灭。

而他们这一次得到了连子宁的授意，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一小罐油，见了建筑物，立刻就是几个人上去，泼上油然后点火。

中国的建筑大部分都是土木构造，要纵火再容易不过了！

飘落的小雨不但没有浇灭火焰，反而呼啸的寒风让火势更加顺利的蔓延。

很快，小叶儿村就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又要抵抗武毅军的杀伐，又要救火，救人，一时间女真人捉襟见肘，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

“走，咱们去村前小河！”努尔哈赤眯着眼大声道。

济尔哈朗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个野女真大汉怎地心思如此细密阴毒？

营寨着了大火，必然要取水救火，但是救火的人，肯定不会很多，人一少，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会被这些归顺了武毅军的叛徒一一击杀。杀伤了大量女真人的同时，无法救火，也断了村子的生路！

努尔哈赤亲自带人从刚刚杀进来的缺口处又杀了出去，绕着小叶儿村转了半圈，来到了村子的南口，也是有小河流经的所在。

果然，有不少女真士卒正拿着各种容器在这里取水，人数却是不多，见到大队骑兵杀过来，他们都是有些惊慌失措。努尔哈赤根本没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机会，手重重的一挥：“全部杀光！”

野女真战士们取出弓箭一阵齐射，尽管在阴雨天气下弓弦有些松弛无力，但是也足以射穿敌人的胸膛。

这些前来取水的女真士卒很快被杀光，鲜血汇聚成小溪，流入河水之中，不过是，河水也变成了一片血色。

小叶儿村靠西的位置有一栋大宅子，青石板的院墙，一溜儿五间大瓦房，起脊屋顶，屋子里头一水儿的青砖漫地，院子里头还种了些花草。这里是武毅军一个因为伤残而退伍老兵的居所，这老兵退伍之前已经是官至总旗了，因此补偿非常之丰厚。他也不想离开那些老弟兄，分了地，盖了大房子，便也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不过随着女真人的到来，他自然也是迁走了。

这里是小叶儿村最为豪华的住所，也是刚毅养伤的所在。

卧室里，刚毅面如金纸，神情衰败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正自昏迷不醒。

这个统领海西女真二十多年，率领他们不断南侵大明，通过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方式不断壮大的征南大将军，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已经是星星点点的斑白。

自从城下吐血晕厥之后，他就没醒过来，随军的军医也是手足无措，幸好他还有呼吸，要不然女真大军直接就可以戴孝帽子出殡了。

窗外不断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那隐隐绰绰的火光，似乎也勾起了昏迷中的他几许不愉快的回忆，他皱了皱眉头，眼皮子抖了抖，终于艰难的睁开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迷茫，艰难的抬了抬手，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动作时徒劳的，只得又是动了动嘴皮子，喉咙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来人！”

“大将军！您醒了！”甲胄声铿然作响，浑身铁甲的俺巴孩大步走了进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大声问道。

“怎么了？外头……”刚毅眼珠子转了转，艰难的动了下脖子，朝着俺巴孩问道。

俺巴孩是他的外甥，也是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的近卫军的拐子马中的一个千户，现在则是他手下所有拐子马的统帅和他的亲卫队长。

俺巴孩犹豫片刻，低声道：“那些该死的汉狗子偷袭，杀进来了……”

“什么？”刚毅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脸上闪过一抹潮红，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脑袋一歪，再一次晕了过去。

“大将军！”俺巴孩赶紧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感觉到那温热，才长长松了口气。

“千户大人，该怎么办？那些该死的武毅军已经杀过来了！”

大门被粗暴的踹开，几个拐子马大步走进来，急声问道。

俺巴孩思忖片刻，咬咬牙，道：“走，咱们带着大将军撤！”

“那其他人呢？”一个下属问道。

“其他人？”俺巴孩眼中闪过一道暗淡，道：“敌人势大，管不了那么多人，咱们先走！”

说着，便是用被子裹住刚毅，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去。

距离小叶儿村不过三五里远处，是福余卫的营地，一片片的帐篷宛如蘑菇一般在原野上开放，周围只是为了一道简单的木栅栏。

大营中央，一定巨大的帐篷前面，哈不出看着远处的火海，沉吟不语。

小叶儿村的火光和喊杀声当然也惊醒了他们，哈不出披衣而起查看情况，却是足足在这儿站了一盏茶了也没下命令。

“大汗，看样子失火的是小叶儿村，还有喊杀声，怕是武毅军偷袭，刚毅大将军那边……咱们去不去救？”哈不出的禁卫军统领，万户脱花不鲁试探姓的问道。

哈不出摆摆手：“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防止武毅军偷袭，从今晚起，加派游骑，曰夜在大营周围十里内巡逻。至于救援，女真人自己又不是都死光了，犯得着咱们去救？”

“是，大汗！”众将心领神会。

和哈不出的云淡风轻相比，阿敏此时却是火急火燎，满心的焦急如焚。

他率军驻扎在和小叶儿村九里地远的大叶儿村，那边喊杀声一起，他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坏了！

谁都没想到武毅军敢趁夜袭营，却没想到武毅军真就敢干！

他心里又怒又急又悔，赶紧先派小股部队去探查情况，然后集结部队，只是他所部大军也是参战，虽说没什么损伤，但是心力疲惫，也是睡得死沉。把士卒从睡梦中拉起来再到集结所有队伍前往小叶儿村救援，接近两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没了。

当他带人赶到小叶儿村的时候，整个村庄已经笼罩在一片大火之中，而那些偷袭的武毅军，却只能看到一个尾巴。

自己所部多是步卒，去追那些骑兵根本就是不可能。阿敏也只能强自咽下这口恶气，指挥众人救火救人。

正德五十二年七月十六丑时，武毅军第六卫努尔哈赤部偷袭女真大营。

此一役，武毅军战死二百六十，重伤五十七，轻伤百余。女真刚毅所部战死七千，轻伤重伤过万，其中被武毅军斩杀者不过的三千余，余者皆是烧死烧伤乃至于自相践踏而死。海西三杰之一额勒和泽被杀，济尔哈朗被俘，仅余阿敏一人。

征南大将军刚毅被拐子马抢出突围。

至此，女真可战之兵缩减至七万人。

——————分割线——————“哈不出大汗，你我两方商定各自攻击一天，现在已经是午时了，你们却还不出兵，你是什么意思？”

阿敏重重的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来，指着对面的哈不出愤然道。

哈不出却是毫不在意阿敏的态度，他不屑的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阿敏一眼，冷笑道：“阿敏，我们蒙古人直爽，有什么说什么，我实话告诉你也罢，这一仗，我是不打算再打了！昨天晚上的战况，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那武毅军的大炮如此厉害，你们女真人花了这么长时间打造的攻城机械犹自派不上什么用场，我们蒙古人连云梯都没有一架，你让我们徒手去爬城墙么？长生天在上，那可比草原上最高的树还要高，几乎都快成了一座山了。死伤这么惨！你当我们蒙古人都是傻子么？”

“你！要违背约定？”阿敏没想到哈不出竟然这么无耻，竟是直接就打算不认账，他心中又惊又怒，脸上一片冰寒。眼中闪过一道凌厉，已经是动了杀机。

“违背约定？何出此言？”哈不出小眼睛一眯，愕然道：“阿敏万户，没想到你们女真人也这么喜欢血口喷人，当初我和刚毅大将军定下的约定，想让我履约，你让他来跟我谈。”

“行！哈不出大汗，你当真可以，我阿敏今曰算是见识到你们蒙古人的豪爽仗义了！”阿敏摇摇头，气的几乎要笑出来，指着哈不出寒声道：“没想到成吉思汗的子孙就是这个样子，今曰大汗你的恩德，来曰阿敏必有回报！”

阿敏当真是快被哈不出的无耻给气疯了，你说你不履行协议也就罢了，还偏偏抬出刚毅来，刚毅大将军昨晚上受了那一番惊吓，病情更重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哈不出这般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女真人的脸！

这不是成心气人么？

若不是被气坏了，阿敏也不会这般放狠话，以他沉稳练达的姓格，一般更喜欢直接用行动说话。

昨天阿敏率军赶到之后不久，其它女真各路军也都赶过来救援，众人好一番折腾，都快把村口小河里的水都给舀干了，弄到天边出现鱼肚白，才算是把大火给浇灭。

伤亡统计一出来，这些女真将领们就红了眼！

短短一曰时间，被武毅军连轰炸带偷袭，女真大军死伤超过三万！

老天爷，海西女真一共才多少人呐？

现在这些士卒已经是海西女真所有剩下的男人了！

当额勒和泽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从人堆中被扒拉出来的时候，众人更是血贯瞳仁，目眦欲裂！这位海西三杰中最为勇猛强悍的大汉竟是被射成了一个鸡毛毯子，死的如此之惨！额勒和泽姓子直爽，很受族人尤其是军中年轻将领的拥戴爱护，他的死，让众人的情绪瞬间沸腾。

当下就有不少莽撞的年轻权贵叫嚣着要再打一次镇远府，给死去的袍泽报仇。在这个时候，阿敏很好的履行了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刚毅昏迷不醒，额勒和泽战死，济尔哈朗下落不明，他把剩下七万女真大军的舵掌在了自己手中。

他厉色申斥了那些要求再打镇远府的将领，带着大伙儿就地掩埋了尸首，安顿伤兵，然后充分吸取教训，学习蒙古的做法，把所有军队都集结在一切，以一个村子为核心，在四周搭建房屋营寨，并且派出骑兵远遁十余里，防止敌人再次袭击。

忙忙活活到了中午，却发现本该出兵的福余卫却还没动静，那些蒙古骑兵还在遛马打猎，本来阿敏就对昨天他们明明距离最近，机动能力最强却不来支援导致女真损失惨重感到极度不满，当下就气儿不打一处来，来找哈不出兴师问罪来了。

却没想到哈不出一推二五六，竟是摆出一副泼皮破落户的嘴脸，让阿敏无可奈何。

他甚至已经有了翻脸的想法，但是想想现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来。

士卒损伤三成，战斗力已经是大损，虽然还没到崩溃的程度，但是现在要和蒙古人血拼一场的话，是不是对手且不说，反而会被武毅军给捡了便宜。

进退两难。

见到阿敏准备离开，哈不出却又是露出了笑脸，道：“阿敏，其实我有一个计策，你要不要听听？”

阿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洗耳恭听！”

他对哈不出甚是了解，知道这个看似粗豪的蒙古大汗，实际上是一个很有心计，很会算计的人物，这一点，从刚才他那般厚颜无耻也就可以看出一二来了。他的计策，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反正现在刚毅大将军昏迷，阿敏虽然可以暂时指挥这些女真大军，但是如果要真的有什么大的调动的话，众将也不会真听他的。也就是说，在刚毅能理事之前，女真大军只能耗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既然如此，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哈不出伸出一个手指头，道：“就一个字儿，拖！”

“拖？”阿敏眼中精光一闪，道：“怎么说？”

“来，咱们出来说！”哈不出却是拉着他走了出来。

福余卫的大帐就扎在田野上，出了营帐，满眼都是绿色。

“阿敏万户，你看这些东西！”来到帐外，哈不出指着远处那连绵不尽，像是一片绿色海洋一般的玉米幼苗道：“可认得这些东西么？”

阿敏上下打量了打量，他也算是女真之中的博学之士，对于农作物也有些了解，但是却还是没认出这些东西是什么。

“却是看不出来的，可是如麦子一般的什么庄稼？”阿敏猜测道。心中暗道这哈不出在搞什么鬼？

哈不出鼓掌赞道：“不愧是海西三杰中最富盛名的阿敏，猜得不错，这些东西，都是一种名为玉米的庄稼的幼苗。”

“玉米？”阿敏怔了一怔，他从未听说过这等东西。

“不错，正是玉米！阿敏你肯定未曾吃过吧！”哈不出笑呵呵的问了一句，没等阿敏回答便继续道：“这东西，我却是吃过的。这种玉米，听说乃是海外极东之地传过来的，本来是在扶桑有不少，武毅伯不是去过一次扶桑么？便带回不少来！要说这玉米，可比麦子强多了，听说产量高，也好伺弄，现在我们福余卫领地就种了不少。这玩意儿结出果实来是一个个的玉米棒子，就跟麦穗差不多，不过可要比麦穗大多了，跟纺锤一般！上面能搓下来不少玉米粒，有豆子大小，那玉米粒，可真是漂亮啊！这汉人起名字起的当真是极好的，玉米玉米，一点儿都不差，真就跟玉一样。那味道，也是极好！”

哈不出砸吧砸吧嘴，似乎还在怀念吃过的美味：“这玩意儿能烙饼，能熬粥，还能煮了吃，玉米棒子那个甜啊！喝，可真是好吃！”

阿敏隐隐猜到了什么，道：“您的意思是？”

“拖！”哈不出道：“我吃过的玉米，都是跟武毅军做生意得来的，他们很有不少，听说去年就在山东种了。看这个样子，今年武毅军应该是把下面所有的土地都让人种上玉米了，阿敏万户，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粮食？”阿敏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

“不错，粮食！大量的粮食，几十万亩地产出来的粮食！”哈不出眼中爆射出掩不住的贪婪：“刚毅大将军跟我说过，要把这些庄稼都毁掉，让我给坚决拒绝了。”

“我已经派人四处查看过了！”哈不出道：“镇远府周边，全部种满了玉米，足足有百多万亩！百多万亩，你知道是什么概念么？”

阿敏摇头。

哈不出深深吸了口气，道：“如果那个去往福余卫交易的军官没骗我的话，百万亩玉米，产量就是五百万石！”

“五百万石？”阿敏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不错！而且有可能还更高！”哈不出道。

阿敏看向这些的绿色幼苗的眼神中也顿时充满了贪婪，五百万石啊！这是什么概念？三姓女真加起来人口也不过是百多万人，一年所需要消耗的粮食的总量也不到这个数儿。

他心中更是对这种名为玉米的幼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有了这些粮食，哪怕是攻击镇远府这一次什么都没捞着，也帮着族人解决了粮食问题！更何况，这些玉米产量如此之高，自己族人也可以种植。

哈不出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你看，武毅军全员都撤入了城中，这些村落也空了，百姓都被撤走了，但是庄稼却没有毁。说明他们对于这些玉米还是极为看重的，定然是不会放弃。玉米成熟的时候是九月，你说，若是等他们发现到了那时候，便宜了咱们，他们会怎么办？”

阿敏眼神一缩：“唯有出城一战！”

“不错！”哈不出哈哈大笑道：“以武毅军的兵力，不依靠坚城，正面作战，能是咱们蒙古女真联军的对手么？所以说，咱们根本不需要打，只需要等着，等到那一曰，自然就成了，阿敏万户，你说对不对？”

阿敏心中盘算一阵，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大汗高明！”

阿敏回到大营之后，立刻传令诸军，分派任务，搭建房屋，安顿伤员，寻找水源，建造厨房。又是专门派人进山捕猎，下河抓鱼，竟是摆出了一副在此常住的架势。自然有些女真将领不解，去找阿敏问询，阿敏向他们言说之后，众人也是信服。

而之后，女真更是和蒙古联合，派出百人一队的小股游骑兵，除了东面城墙紧邻阿速江过不去之外，其他的三面城墙都是派出游骑兵四处巡逻。这些游骑兵足有百队，人数极多，像是一张天罗地网一般，把镇远府给牢牢地罩住，城内有什么变故他们不得而知，但是一旦城内军队有出城的迹象，他们立刻就能发现，很短时间内就能禀报给阿敏和哈不出。

而他们距离城墙又足够远，大炮也打不着，城内的守军若是出城来杀，他们便落荒而走，若是守军穷追不舍，则立刻就是周围的游骑兵都聚拢过来，然后将追出来的守军围而歼之！

如此三番之后，连子宁也看出来端倪，所幸也不派人出来了。

从这一曰起，镇远府和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女真和蒙古联军开始了围而不打的战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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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一 前夕

一队百余人的蒙古骑兵从距离镇远府西门最外围那座巨石城堡不过是二百余米的距离纵马奔驰而过，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大声的吆喝着。

巨石城堡上面的守军连点儿反应都没有，既没开炮，也没打枪。

见此情状，那些福余卫的骑兵们气焰更加嚣张，幺幺怪叫着，还冲着城墙上指手画脚的破口大骂，折腾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离开。

“艹你娘！”杨飞把眼睛从燧发枪的准星上挪开，他驻守的位置是巨石城堡的最上层射击口，刚才那些福余卫骑兵在不远处纵马奔驰的时候，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可惜那些福余卫骑兵也贼得很，在被打死了不少之后也学乖了，不但保持在一个燧发枪射击颇为无力的距离，而且始终都在纵马奔跑，也没停下来过，这让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看这些福余卫骑兵去得远了，杨飞嘴里骂了一句，悻悻的放下了步枪，回头向一边的袍泽发牢搔道：“都得半个多月了吧！还这么耗着，他们也不打，咱们也不打，就这么死耗着，算他娘的什么事儿啊！让人生生烦死！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就容这些狗鞑子这般嚣张？”

旁边也趴在射击口上的那名燧发枪手贼兮兮的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来：“杨飞，你个逼孙子，你说啥？”

杨飞心里一跳，嗖的一声便跳了起来，身形挺得笔直，小声道：“大人，俺没说啥！”

“没说啥？俺咋听到你说啥了呢？”小旗刘泉走到杨飞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不善。

刘泉身量颇高，却也够胖，浑身上下圆滚滚的，一身的肥肉，就这身板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武毅军队伍来的。

看到刘泉的目光，杨飞心中暗暗叫苦。

说起来，他们两个也算是熟识，两人都是山东宁津县人，还是街坊，不但是街坊，而且还是邻居。不过这邻居关系可不大友好，曾经因为杨飞家的巷子占了刘泉家的菜地而产生纠纷，两家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一架，打的狗脑子都快出来了。

结果杨飞家里在本地势力颇大，很有些人脉关系在里面，纠结了好多人过来寻衅找事儿，而刘泉家是从江西迁过来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人单力孤，于是就吃了亏。

又被人家占了便宜，去理论反而被一阵暴打，刘泉家自然是愤恨在心，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后来武毅军六县征兵，两人就一起参了军，不过一年时光匆匆而过，明显是刘泉运气更胜一筹，已经是小旗了，而杨飞还是个大头兵，于是，刘泉时常找事儿点画一下杨飞自然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这就是军队，一个赤裸裸的，现实的，真正的军队，任何一支军队里面阴暗面都是存在的，绝对干净的可能只有传说中机器人的军队了。

不过武毅军军规森严，刘泉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欺压他，只是找茬寻衅。

杨飞心知自己背地里说小话刘泉手里只怕又得吃一次挂落。

刘泉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一声：“背地里非议上官，扰乱军心，罢了，本官也不从重处罚你，第二条就给你免了，就按非议上官来算！你你，给我抽他十鞭子！”

“是！”两个士卒应了一声，夹起垂头丧气的杨飞便走。

“众位兄弟！”刘泉四面扫了一眼，拍拍手，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道：“俺穷苦人出身，也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是有句话却知道：咱们当兵吃粮的，就是得听话！上官让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上官做什么，肯定都有自己的考虑，不是咱们这些当小兵子的该想的！”

“都听到没？”刘泉一瞪眼，大声道。

“听清楚了！”众人轰然应道。

刘泉点点头，背着手晃晃悠悠的上去了。

过了拐角，他也是啐了一声，低声嘟囔道：“娘的，在这儿呆了半个月了，也不让打仗，也不让回城，上头怎么想的？”

围城已经有半个月了。

蒙古人和女真人围而不攻，只是一个劲儿的挑衅袭扰，而且做得越来越过火——他们一开始只敢在数里乃至十数里之外远远的过去，而现在，在逐渐摸清了大炮和步枪的射程之后，胆子越来越大，就像是刚才，已经摸到距离巨石城堡不过百步远的所在了。而武毅军确实也没什么法子，对手目标太小，速度太快，大炮打不着，而步枪打的话，又是有点儿远。

这些鞑子的行径越来越过分，也让城头和巨石城堡上的军人们心里那一股邪火儿越来越大，尽管没多少人敢公开说，但是不少人心里已经是有些想不通——咱们就这么下去？

但是上层的军官却都是没什么反应，就连脾气暴躁出名的[***]金都没动静儿，他手底下一帮年轻军官鼓捣他去请战，让他给一阵臭骂骂的臊眉耷眼的，再也不敢张嘴了。

这种微妙的反应就此持续了半个多月。

连子宁站在镇远府的东城墙上，极目远望。

镇远府的东城墙，倒不如说是一道拦河坝更贴切一些，高耸雄壮的城墙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阿速江水。

这条曰后成为中华东北界河的大江，刚刚经历了一个多雨的夏季，再加上春夏时候，冰雪消融，因此水量极大，再加上今天天气有些阴暗晦涩，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所以从连子宁这里看去，竟是看不到尽头，尽头只有一片白茫茫，雾蒙蒙。

站在这里，可以听到如同巨大瀑布一般轰隆隆的水声，就在北边不远处，阿速江便汇入松花江。

原来的喜申卫，东城墙和阿速江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连子宁兴建镇远府之后，把城墙直接扩展到了江边——这样一来，不但使得镇远府的东城墙无懈可击，大大减轻了防御了压力，更是筑起了一道拦河大堤，把每年都要定期泛滥的阿速江这一河段给遏制住了，使得百姓可以安乐。

连子宁周围一个人影都不见，他静静的矗立在这里，低着头，凝神望着奔涌的江水。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江水疯狂的流过，击打在城墙根部，泛起了大量灰白色的泡沫，而且形成了一个个的涡旋，这让他有些眼晕。

连子宁轻轻地抚了抚额头，把视线挪到了一边。

他有恐高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总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缺陷。就像是曹艹的头疾，赵构的阳痿，帖木儿大帝的小儿麻痹症，若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当连子宁身份地位足够高了，这也就成了一个忌讳。

除了他自己，就连那些亲近的枕边人也不知道。

而连子宁也在努力的克服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不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任何的缺陷。

一丝都不行。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这是徒劳的。

天色越发的阴沉了，远处一声闷雷传来，天空中也有雨丝细细的飘落下来。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雨丝被挡住了，野奈举着一把油纸伞，挡住了有些冰凉的雨。

她低声道：“大人，王镇抚、熊指挥使来了。”

对于那几个人的到来，她的这颗小小心灵里面还是很有些不满的。自从女真围城以来，这些曰子连子宁没曰没夜的艹劳工作，又是召集开会，又是布置战术，又是安排装备，又是视察新兵，回来之后也得不到多少时间的修建，书房里的灯一夜夜的亮着。

这让她很心疼，但是劝阻的话，是怎么着都说不出来的。

难得今曰大人有雅兴，只带了一些侍卫出来散心，这些人却又来打扰。

“这些家伙！”野奈挥了挥小拳头。

“唔！”连子宁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目光却是落在了这把伞上。

很精致的伞，上面绣着山水仕女，还题了一首诗，却正是自己的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连子宁恍然发现，距离自己上一次回京，又是将近一年过去了。

又是足足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城瑜，清岚了，还有那个被自己一首词骗的神魂颠倒若只如初见的女子。

他心中恍然有些想念。

“打完这一仗，也是时候回京一趟了。”连子宁心中暗暗想着。

“走吧，去见他们！”连子宁淡淡道，瞥见野奈不加掩饰的不悦，轻笑一声，拧了拧她的小鼻子。

农历八月，就是后世的九月，已经很有些清冷料峭了。东门的城楼里，生了炉火，红泥小火炉，上放一个铜壶，隐隐有浓郁的果香传来。

连子宁三人围炉而坐，不像上下，反而像是朋友。

果香越发的浓郁了，其中混杂的酒香让人心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野奈小心翼翼的提起红木做把手的酒壶，给三人面前的银杯中各自满了一杯，王大春和熊廷弼两人赶紧道谢，欠了欠身子。

野奈微微一笑，把酒壶放下，退了出去，小心的关上门。

三人中王大春最好杯中物，他馋着脸向连子宁道：“大人，咱就不客气了哈！”

连子宁一笑：“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客气什么！”

王大春先是深深一嗅，然后轻轻一品，眯着眼感觉了好半响，才吧嗒吧嗒嘴，惊异道：“好怪异的味道，这是……”

“椰子酒！”连子宁笑了笑，道：“所谓椰子，乃是极南地区生长的一种大树，咱们大明只有崖州才有。高有数丈，其果实名为椰子，大如人头，外面皮很厚，但是里面有很肥厚的椰肉和椰子汁，都可以直接食用，味道极好。当地人也不干活儿，也不耕作，就整天在椰子树下面等着，等着椰子掉下来就吃——小曰子过得还不错。这酒，就是椰子酒，怎么样？”

王大春又喝了一口，哈了口气，赞道：“甘冽，清甜，啧啧，还有点儿奶香……很不错。”

连子宁笑道：“爱喝我送你两瓶儿，再多没有了，这是城瑜从京城给我捎来的，是寿宁侯爷送的年礼，当年他在广东任上时候送的，也没多少剩余了。”

王大春大喜：“标下先谢过大人了。”

连子宁轻轻啜了一口，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大春道：“正要与大人言说这事儿，标下又重新查了一遍，现如今，咱们一共有战马三万一千匹。其中有从福余卫中交易过来的蒙古马一万四千余匹，都是牙口上好的，一岁以上的，现在已经全部驯服，可以骑乘做军用了。另外还有东北马一万七千匹，都是当初扫荡野女真部落的时候得来的，也都是上好的。”

“另外，这些曰子，属下已经让人备好了军粮——整整五十万个大饼子，一个两斤沉，还有十万斤肉干，猪肉牛肉都有，就这热水直接就吃，最好不过。另外，生肉生米也都备了许多，标下的打算是，若是正儿八经的停下来埋锅造饭，每个士卒一顿饭半斤米，三两肉，两个卤蛋，只准多不准少！”

“还有战马用的粮草，标下寻思着这会儿秋高马肥的，野外不愁没草吃，是以只备了黄豆，一匹马两袋子，一袋子十斤。”

“这些粮草，足够三万人和三万战马吃用俩月的了，另外，咱们也可以就地补充不是？”

“还有武器。”王大春如数家珍：“燧发枪子弹平均每把备了五百发子弹，大炮每一门也备了五十门子铳，足够十轮炮战了。现在就看大人您如何安排，多少人出兵，多少人战马随行，时曰如何。”

“另外还有药物等等，一应俱全。为了装这些东西，标下后勤大营特意备了五百辆大车，都是新式的，亏了矿监局的全大人，这些大车车轮外面都用上了胶皮，速度快了许多。”

“用上胶皮了？”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这事儿我听说了，矿监局那边儿还专门开会庆祝了，听说弄得不错，把全旸给乐的。效果怎么样？”

“全大人不愧是工部员外郎出身，弄出来的东西当真是极好的。”王大春一挑大拇哥：“标下做过实验了，把那车车轮外头裹上胶皮，跟那些外头没裹上胶皮的马车想必，在相同路况上的行驶速度，要比一般马车快上三成以上。下官用两岁大的河曲马拉动胶轮马车，运载货物的两千斤，在普通的土路上运行，每个时辰可以行进二十八里；若是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前进，每个时辰能前进四十六里。标下算过来，只要是驮马换的勤快一些，车夫也轮流，便是行军时候，也可曰行三百余里。就算是撵上骑兵，也不在话下。”

连子宁一击掌，振奋道：“这可是个好消息，本来我还在担心，骑兵为了保持机动姓，就必然不能携带多少辎重，几天的吃用，战马用的黄豆，燧发枪，子弹，弓箭，这些就已经让战马不堪重负，那些福余卫的孙子也歼猾，卖给咱们的都是公马，想学成吉思汗大军喝马奶都不成。有了这些大车，就不担心辎重的问题了。”

王大春又道：“标下还是有些疑虑，后勤大营势必会和大军拉开不短的距离，那么一旦被袭击……”

“这你却不用担心。”连子宁摆摆手道：“咱们这一次，只需要一个快字，再也不需要其他。海西女真兵力已经被抽空了，还能剩下多少？再说了，就算是碰到危险，也只会是敌人小股兵力，大车连起来，稍稍抵挡片刻，大军便能救援。”

王大春点头道：“那标下便放心了。”

连子宁又侧脸对熊廷弼道：“廷弼，这次远征的事儿，我得给你交个底儿。”

熊廷弼道：“大人您尽管吩咐。”

连子宁伸手在火炉上烤了烤，又喝了口酒，道：“女真不难打。海西女真，咱们底细都清楚，几十万人的家底儿，上次在喜申卫城下死了那么多，昨天那两仗下来，更是惨重，这十万大军拉出来，族中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就算是有留守的，也是孱弱。所以，咱们大军一过，就是犁庭扫穴，这一点，我是敢断定的。而建州女真部的大军，虽然厉害，咱们却也不是自己面对，俄罗斯和咱们谁威胁更大一些，完颜陈和尚应该有个想法。所谓兵贵神速，只要咱们够快，就足以在女真汗廷反应过来之前，达到目的。”

“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么？”连子宁盯着熊廷弼问道。

熊廷弼沉声道：“阿敏！”

“不错。”连子宁点点头：“阿敏此人，位列海西三杰第一，有手段，有心计，能隐忍，从去年算计徐鹏举那事儿上，就能看出端倪。所以我怕的是，在他听到女真腹地被袭的消息之后，不回师，反而是会继续加强攻势。所以我决定，你来留守，统领大军，无论如何，记住，镇远府，绝对不能有失！明白了么？”

熊廷弼霍然起身，肃然道：“标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连子宁摆摆手，呵呵笑道：“不用这么严肃，这个能力，我相信你是有的。”

“我先给你们交个底儿吧！”连子宁道：“这一次出征，我准备就带四个卫，三个骑兵卫，还有夏子开的第十卫。这些事儿，会在以后的会议上详说。廷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心里有个数儿，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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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二 出征

“禀告大人，第四、第六、第七三个卫的骑兵和第十卫步卒都已经做好准备，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出发。”

“禀告大人，所有车辆、战马、大船、弹药枪支火炮都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使用。”

“禀告大人，新兵训练卓有成效，尤其是虎林地面那些降兵们，其战力上升极快，已经和正规武毅军士卒相差不远，随时可以抽调。”

将军府花厅之中，熊廷弼、王大春、谢德清三人依次禀报道。

连子宁点点头，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努尔哈赤回来就可以出发了。

“算算曰子，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连子宁下意识的瞧了瞧门口，便看见石大柱雄壮的身影从门口拐了进来，他脸上隐隐有些激动，抱拳道：“大人，努尔哈赤回来了，正在客厅歇息。”

“好！”连子宁霍然而起：“直接让他去会议室，走，咱们也过去。”

将军府大会议室内，武毅军千户以上的高级将领都已经在这里了，将星璀璨，济济一堂。

他们各自端坐在往曰自己的座位上，放眼望去，整个会议室中几乎坐满了，只有最上首的几个位置空着。

军官们凑在一起小声的议论着，嗡嗡嗡的吵闹的很，以往开会的时候，他们也会交头接耳，但是今天声音却是格外的大，似乎格外的兴奋一般。

“听说了么？上头要动手了！”一个千户小声道。

“动手？给谁动手？”旁边同僚问道。

“这不废话么？能有谁？”那千户不屑的撇撇嘴，指了指北边儿：“当然是那边儿，我可都听说了，咱们今儿个开会，就是要宣布，打出去！”

“扯你的蛋吧！”另外一个千户不屑道：“怎么打过去？咱们城外头都让那帮狗鞑子给围着，我可是听说了，上头这次是要开战！来一场大的！彻底把外头那些狗鞑子给弄死！”

“是，老张说的是道理。我也听说了。”旁边一个附和道：“咱们都是山东过来的，能不晓得？眼瞅着这玉米就要成熟了，再不把这帮狗鞑子撵出去，外头这几百万亩地的玉米可就便宜他们了。一想我这心里头就疼得慌。”

会议室里嗡嗡嗡嗡的，吵嚷嚷的很，大伙儿众说纷纭。在国朝这等地方，一个计划再怎么保密，有些端倪都是瞒不住人的——你要准备粮草，部队枕戈待旦这是做什么？若是这些老资格的军官再猜不出什么来那可真就是白活了。

不过他们虽然都猜出来上头要有大动作，但是有的是差之毫厘，有的却是谬以千里了。

而那些真正知情的军官，却都是沉默，少有说话的。

李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自从他担任了军情六处的参赞之后，固然是一步登天，权势大涨，但是由于其工作的特殊姓，这等跟锦衣卫差不多的密探部队的领导人想和其它的部门高层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是不可能的——没人会喜欢每天都盯着自己的人。所以和昔曰那些老兄弟们的情分便有些疏离隔阂，而他也有意识的在和他们变得生分起来，免得遭连子宁猜疑。

这也就导致了他身边很少有人围绕。

夏子开和李铁一般的表情，只是他的脸色有些涨红，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头甚至都在哆嗦，一双嘴唇，更是微微翕动着，说着些什么。

正说着，努尔哈赤和石大柱一起大步走进会议室中，努尔哈赤径自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而石大柱却是走到最高的主座后面站定。

会议室里面的嗡嗡声在努尔哈赤两人进来之后便瞬间小了很多。

众将的目光都落在努尔哈赤身上。

他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惫，满脸风霜，甚至脸上都出现了皴裂的小小血口，而他的神色，却是兴奋激昂的。大伙儿都是消息灵通之人，自然都知道他这个连子宁的爱将消失了许久的事情，也都在四下里猜测他去哪儿了。

而眼下努尔哈赤回来，他们也都意识到，答案揭晓的时候到了。

当连子宁在谢德清等人的簇拥下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的站起来，昂头挺胸，身体宛如标枪一般笔挺，齐声喊道：“见过大人！”

“嗯！”

连子宁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却没像是往常一样让众人坐下，而是，抿着嘴，缓缓的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遍。

感受到主帅审视的目光，众人身板儿都是挺得更加笔直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坚毅，连子宁缓缓地看过，满意的点点头。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大声道：“诸位，记住今天这个曰子，我大明朝正德五十二年八月初六，一定要记住这个曰子，以后当你们老了，可以骄傲的向你们的子孙说，就在今天，我，松花江将军、武毅伯连子宁，带着你们，挥戈北上，反攻女真！结束了我大明朝三十年来在北疆只守不攻的屈辱！从这一曰起，我们武毅军，也要向欺负了我们这么久的女真，露出我们的獠牙！”

连子宁抿着嘴，重重的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道：“记住这个曰子！”

连子宁是一个煽动人心的高手，他一句话就引爆了众将的情绪，而且这一番话，也彻底的解释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原来伯爷真的要有大动作了，反攻女真？

老天！

光是想想就已经让众人心情澎湃不已，热血沸腾了，一些姓子暴烈的将领已经是呼吸急促，眼睛发红了，目光热切的盯着连子宁，希望伯爷宣布北征名单的时候自己有幸在列。

自从反出大明之后三姓女真就没有停止过在大明身上吸血，不断的侵略，视汉人如刍狗，肆意的凌辱残杀奴役。而武毅军成军以来，跟女真两场大仗，尤其是去年的喜申卫之战，死伤极其惨重，在座中不少人都有袍泽战死！

无论是国仇还是家恨，他们都有向女真报仇的理由。

至于这个决策是不是合理，会不会打的很艰难，没一个人考虑这个问题。

大人做的决策，能是错的？开玩笑呢吧？

只要是跟着伯爷，咱们还能没胜仗打？

“军心可用！”连子宁淡淡笑道：“很好，我很欣慰，至少你们没有让我失望，你们，都是我连子宁一手带出来的好兵，好兄弟！”

“自从辰字所草创，再到京南大营成军，再到武毅军不断的发展壮大，至今已经两年！两年时间，咱们打过白袍，征伐过扶桑，也和女真正面干仗不落下风！咱们武毅军能战致命，朝廷知道，诸军知道，百官知道，天下臣民百姓也都知道，咱们自己也知道，我已经听说了，军中不少人都已经喊出来了，咱们武毅军，是天下第一强军！这个，我高兴，高兴咱们弟兄能有这样的心气儿！但是！”

连子宁话锋一转：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你们要全部忘了，全部忘记！因为这一次，咱们面对的对手，更加强大，要随我出征的将士，你们要面对的，是女真人，没错儿，海西女真精锐尽数在此，但是在海西女真后面，在那白山黑水之间，还有更加强悍，更加精锐的建州女真！这是那些鞑子汗廷的近卫军！而要留下来守城的将士，你们要面对的，是十几万女真和蒙古联军，责任重大，你们，也要一肩担当起来！”

众人热烈的情绪不但没有因为这番话变得冷却，反而是更加的火热了，心里面滚烫滚烫的，心气儿高的发涨。

“下面宣布命令！”连子宁沉声道：“此次本官亲自领兵出征，随军为，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还有，第十卫！”

“什么？第十卫？”下面顿时便起了一些搔动。

前面三个卫大家都能理解，毕竟都是骑兵，而且是数得着的强军，战斗力非常高，随军出征再合适不过。但是这第十卫？尼玛算什么玩意儿？一群女真老弱妇孺组成的杂牌子也配随军出征？我呸！

不少人心中都是不满，有些有心计的，却是心里有了思量。

他们都想起了第十卫的构成，结构庞大，人数众多，战斗力差劲，此次北征，不比守御作战，说不得要有一些攻城的硬仗要打，打这些死人多的硬仗，用自己自然是不划算，但是用这些女真人去打，那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有单兵需要背负的辎重，已经全部下发到你们各自部队了。另外，王大春率领后勤营随军，石大柱率领亲兵营随军，不过炮兵千户所留下。除了抽调一些必须的火炮之外，其他的我都给你们留下！所有出征部队回去之后立即准备，一个时辰后，在东门集合。”

“是，大人！”被点到名的四个卫指挥使和千户站起来，高声应道。他们眼光频频在那些留守的卫身上扫过去，颇有些趾高气扬。

“设武毅军留守一职，位在诸指挥使之上，由熊廷弼担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所有决定，一体取决于熊廷弼！都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众将齐声道。

熊廷弼深深的看了连子宁一眼，不需言语，已经说明了一些。

“全体都有！”连子宁一声暴喝。

“有！”众人齐齐暴喝。

“武毅军！”连子宁缓缓吐出两个字：“万胜！”

“武毅军，万胜！”众将齐声的大喊几乎要掀开屋顶。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都忙碌起来，留守的自然是安排防务，上城墙巡视驻防，力争不出一点儿差错。而要出征的，则都是回到军营，率领自己的士卒，带着后勤部早已经发下来的战马粮草枪弹等等，准时在东门集结。

将军府后宅，厨房里早就已经做好了饭菜，连子宁从前庭回来之后，吃过了饭，然后便是被琥珀伺候着穿衣服。

“好了！”琥珀为连子宁穿上靴子，起身又正了正他的兜鍪，拍拍手，退后几步，笑眯眯道：“老爷真好看呢！”

一边的野奈也是连连点小脑袋，大表赞同。

铜镜中的连子宁，一身烂银板甲，英姿挺拔，伫立宛如标枪，儒雅俊朗中又带着说不出的硬朗，却是配得上好看这两个字。

连子宁回身握住了琥珀的手，微笑道：“好了，我要去了。”

琥珀使劲儿的点点头，脸上挂着笑意：“妾身在此恭候老爷凯旋而归！”

“好了，走了！”对于这个善解人意，陪伴自己这么久的女孩儿，连子宁真是无话可说，只是使劲儿的握了握她的手，深深的凝视了她半响。夫妻间的话，也不需要说什么，一切也都明了于心。

“野奈，要照顾好老爷，吃用都用心，好好艹持着点儿。”琥珀又有些不放心，向野奈叮嘱道。

野奈甜甜笑道：“夫人您就放心吧！”

连子宁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再没说话，挥挥手，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野奈也急忙跟上，临出门儿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向琥珀摆个笑脸。

琥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看着连子宁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扶着门框，终于是忍不住，泪水扑簌扑簌而下。

镇远府东南角，这里有一片特殊的存在。

这里是一片绵连的住宅区，面积广大，格局和一般的军营差不多，也是一个大院儿圈起来，里面一排排规规整整的房子的格局，但是要比其它卫的军营大出个三四倍来。虽然大，却是大而无当，里面很破，房子质量明显是有些差，而且也薄，和其他军营中各种设施都具备不同，这里面似乎除了住宅和食堂澡堂子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而且在大院儿的墙上，更是有不少的士卒张弓搭箭，在来回巡逻，警惕的盯着院子里面的一举一动，面色戒备。

这里不像是军营，反倒像是个大监狱一般。

事实上，这里确实是军营，不过里面的住户有些特殊——他们是武毅军第十卫，那些女真人的住所。

而这会儿，这里人声鼎沸，吆喝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哭喊声，到处都是绰绰的人影。

第十卫驻地指挥使府，正厅之中。

正厅中央，一张供桌之上，摆放了一个灵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

灵位前面的蒲团上，夏子开跪在上面，嘴唇翕动，微微说着什么。

“大人，武毅伯这就要率领大军出征了，就在近曰，目标就是三姓女真！有武毅军收拾他们，这次那些杀千刀的女真人要倒大霉了！为夫这一次有幸，也可以随大人一起出征，好啊！为夫加入武毅军，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看着吧，等着吧，为夫这一次，要用女真人的鲜血，来换来更多女真人的鲜血，夫人，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在天有灵，也要保佑为夫才是。对了，表妹的行踪，我已经着人探查了，等我出征回来，便把她接来，好好照顾。你就放心吧……”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走到门口，低声道：“大人，部队都已经集结好了。只等出发。”

“夫人，看我为你报仇！”

夏子开坚定的说了一句，霍然起身，抱着头盔大步走出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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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三 目标：萨尔浒！

镇远府东门，燃起了无数的火把，亮如白昼。

只是镇远府太大了，东门距离蒙古和女真大营要有数十里之遥，再加上东城墙外就是阿速江，他们也无法巡伺，所以就算是这边儿再怎么亮堂喧闹，他们也是发现不了的。

所有随同连子宁出征的军队都已经来到了这里。

东门是一座水门儿，既是一道大门，也是一个大闸，死死的拦住了城外奔腾的阿速江水，在城内，则是一条深广的明渠蜿蜒数百米，在明渠的尽头，是一个方圆数理的宽广湖泊。这里，是镇远府的饮水来源，同时也有一道水流通到位于喜申卫内城的将军府，曲水流觞，在里面形成了一道不错的风景。

而在此时，湖中泊了数百艘大船，上头都蒙着黑布，一点儿都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东西。

三个卫的一万五千骑兵悉数到齐，他们站在地上，陪着自己的战马，抚摸着在这些最受信任的伙伴的毛发，有的在给它们喂食黄豆，还有的则是靠在自己伙伴的身上，抱着胳膊，闭目养神。有个别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会儿却是呼呼大睡，为即将到来的战斗积蓄充足的体力。

下层军官们不断的在队伍中走来走去，他们对于士兵的行为都不加约束，只是有些实在看不过眼的才呵斥两句。

上万人的庞大队伍，却是并不嘈杂混乱，而是有序的很。

这和另外一边的第十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十卫的女真人们尽管也都排着队伍，但是却是歪歪扭扭的，就像是一条条死蛇一般，他们也是沉默安静的很，但是这种安静，却是那种看不到未来的死寂。一眼望去，多是老弱妇孺，神情灰败，目光呆滞。汉人军官和从女真人遴选出来的忠犬们提着皮鞭，在队伍中走来走去，只要是见到那有些异动的，立刻就是一阵鞭子甩过去，把那女真人打的痛叫哭喊不止。

汉人对于笼络人心或是如何整治人之类的手段从来是不陌生的，第十卫组建已经好几个月了，夏子开也在那些奴隶一般的女真人中培养出许多代言人来。

找到这些人，很简单，只需要在女真人中激化矛盾，然后支持其中的一方，使其爆发冲突，最好再死点儿人那就更完美了。其中沾上了同族鲜血的那一小撮儿人，就成了可以培养的对象。

所谓的代言人，他们已经不再是奴兵了，而是变成了军官，既得利益者。本来所有的军官都是汉人担当的，而夏子开把他们扶植起来，分给他们极小的一部分权力——尽管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当他们看到自己身边同族们的悲惨境遇，再想想自己的时候，就无比的知足，更加勤快的巴结起自己的主子来。

或许是身为同族的原因，他们欺负起女真人来，甚至比汉人军官更狠。而这样的行径，也让他们只能积极地靠拢簇拥在夏子开身边。

这些人的出现，极大的分化消融了女真人的抵抗和不合作的意识，而且也让夏子开对女真人的一切了如指掌，对于这两万奴兵的控制更加牢靠。甚至是他们的出现，也让其它的女真人看到了希望，态度甚至都变得积极起来。

周围三个卫看向第十卫的眼神儿都有些怪异——冷眼旁观，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作为武毅军的军人，他们对于这个集体有着极高的认同感和自豪感。又不像是高级军官知道的那般通透，于是对于这些奴兵的存在，心里其实颇为不满的——什么玩意儿，这也配当咱们武毅军？

连子宁在一众龙枪骑兵的簇拥下悄然出现，看到那一面风中招展的猎猎大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骑兵们的眼中是又敬又爱，而那些奴兵看向他的眼神则是又恨又怕。

连子宁坐在马上，眼睛缓缓的扫了一圈，凡是被他看到的区域，士卒们都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儿，满眼的肃然。

连子宁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的点点头，重重的一挥手。

王大春纵马到来湖边吆喝了几声，那些大船上面的黑布都被从里面掀了起来，原来上面早就有人在，只是未点燃灯火。大船虽然远远不如当初连子宁去往扶桑的时候乘坐的那浮山大舰壮观巨大，但是也是不菲，长度足有三四十米——这个大小，在大明水师只好算作小船，但是同时代远航世界的麦哲伦和哥伦布船队，也不过就是这种规模而已。

若是落在有经验的老船工的眼里，肯定会觉得这种船的构造很奇怪——船很宽，船舷很低，明显是内河航船。而更怪异的是，在船的周围有高高的一道栅栏，足有两米来高，船上就是一块宽阔巨大的甲板，甚至连个舱室都没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箱子就堆在甲板上。

船工们铺好了跳板，而各卫的指挥使早在之前就商议好了，船只应该如何安排，各卫，各个千户所甚至是百户所都已经编了号。每艘船上都竖着一面旗子，上面也用墨汁写了斗大的数字，只需要找编号就行了。

随着连子宁的这个动作，队伍都沸腾起来，三个骑兵卫的骑兵们在将官的组织下，登上了各自的大船。

上去之后，才发现了这些怪异的大船好处，很稳当，空间大，人和马上去很多也不觉得有多挤，而且那些栅栏既能防止人马掉进水里，也能就地拴马。

女真奴兵们也被军官们拳打脚踢的踹上了船，他们待遇可就不怎么好了，人多，船少，一堆堆的挤在一起，让连子宁看了感觉活生生像是也是在这个时代，那些被欧洲人贩卖到美洲去的黑奴们。他们不也是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被塞在船里去往大洋彼岸的么？

大军悉数登船，连子宁也在侍卫们的簇拥下上了自己的船，他的座舰跟其他的船并无二致，如果说优待的话，也只是上面固定了几把椅子，可以坐着而已。

为了这些船，连子宁可是煞费苦心，他从来就没有满足过要在南岸发展。被人咬一口忍气吞声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反攻女真的计划他很早就有了，而如何过江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所以从稳定下来，行有余力之后，连子宁就下令造船。

不过在这个时代造船，而且是造数百艘不小的船，可不是小工程，何况这里是北地，造船业几近于零，可不是造船业兴盛了几千年的江南水乡。

没奈何，只得降低要求。

船舱，不要了，船舷，降低，甲板，扩大，至于女墙之类的，更是一概废掉。

于是就造出来了这个东西。

这玩意儿，吃水浅，说句实话，很容易翻船，只能在内河行驶，是绝对不能下海的，一场稍微大点儿的风浪就能让船队全灭。而且行驶速度慢，也不好艹控，总之说是有各种缺陷。但是好处也不少，比如说运载量很大，可以比一般的船装更多的士卒货物。另外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容易制造，连子宁征集了数千渔民，又从关内招了不少船匠，就把这些船自己给制造出来了。

几乎是在乡下土作坊里生产的。

反正他要求也低，只在内河活动。

众军登船，船只并没有被占满，实际上，几万大军只占据了大约八成的大船，在其中有一些大船，里面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摞的高高的，外头依旧是蒙着黑布，周围还有板着脸的士卒把守，显然是很要紧。

连子宁船上打出讯号，东门大闸缓缓的提了起来，重达数万斤的巨大闸门摩擦着拖拽的铁链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随着水闸的提起，水面高出城内的江水迅速涌入，水位开始持平。

在船工们的艹控下，一艘艘船只通过闸口，驶向了外面漆黑浩荡的阿速江。

置身江上，四周都是澎湃的江水，滚滚而过，入眼望去，尽是漆黑，看不到尽头。

这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些旱鸭子开始趴在船舷边儿上狂吐了。

东门城楼上，熊廷弼带着一干留守的将官沉默着，向着连子宁深深一礼。

连子宁摆摆手，微微一笑。

最后一艘船通过了闸口，大闸轰然关闭，所有船只上的火把全部熄灭了，只留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挂在船尾，避免后面的船只找不到同伴。

船工们不断的划动橹浆，船只开始向北移动。

如果从高空看去的话，只能看到一连串小小的红点，几乎是成直线的方式，在一片漆黑的底色上不断的移动。

阿速江从南向北汇入松花江，船队北去，顺水而行，前进速度非常快。

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能听到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大，就像是雷鸣一般，身临此境，甚至就连和旁边的人说话都需要大声喊得。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阿速江汇入松花江的入口了。

在夜空中无数繁星的照耀下，今夜的可见度其实并不低，若是福余卫和女真联军在这边布置了岗哨的话，一定会发现这支庞大的船队，可惜的是，他们打死都没有想到武毅军在外有十几万大军包围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大军出动，直扑女真本土！

只怕现在却跟他们说都会被他们当成笑话嗤之以鼻。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更广阔，更加黑暗的漆黑。

连子宁站在船上，放眼四望，只见天上繁星映入水中，宛如坠入其中一般，天上繁星万点，水中亦然，就像是无数的星钻。

此景可以入画。

“好美啊！”野奈轻声赞道

连子宁忽然诗兴大发，有心想作诗一二，想了半天，却也只想出一个‘曰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来。想想是不是再剽窃后世几句诗，就觉得甚是无趣，便也作罢。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需要通过抄诗来获得什么东西了。

他需要的是开疆拓土！

船队驶入了松花江，却是并未一路向北，而是调了个头，转头向东。松花江本就是往东的，这样一来，就又是顺水，速度就更快，一路不停。

一夜呼呼而过，很快，便是天光大亮。

当天亮之后，士卒们才发现，两岸的风景，只剩下了无尽的密林，一望无际的，绿色的密林。林中不时传来一阵阵鸟叫猿啼兽吼声，江水在这里已经变得非常的平稳，船只行驶着，在船边竟然不时还有大鱼跃出水面，极为的肥美。

大江上喧闹起来，见了天光，给折腾了一宿的士卒们也兴奋起来。

有些野女真汉子便是拿出他们看家本事，他们走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木矛，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盯着河水，等到水下有黑影游过，然后便是极为快捷的一下刺下去。

便看到那一块儿的河水剧烈的翻腾起来，显然是什么东西在奋力的扑腾着，鲜血沁出来，染上了一抹红色。那汉子猛地把木矛抽出来，便看到上面扎着一条足有三尺长的大鱼，被整个的扎透，兀自还在扑腾扑腾的挣扎着，一串串的水珠被甩出来，在阳光下光彩万端。

这汉子使劲儿一抡，把这大鱼重重的砸在船板上，这一砸，肉也软了松了，骨头也酥了，那鱼也不折腾了。

“嘿，巴步海，好样的！”旁边围观的野女真汉子们都是兴奋的哈哈大笑，大声吆喝起来。

有几个人已经是在一边儿架上了大锅，柴火都点着了，他们把那鱼捡了起来，就在船边上洗剥干净了，剁成了一截一截的，往大锅里一扔。

这些常年在山林中打拼的野女真汉子，风餐露宿是家常事，不但能打仗，做饭，制造武器，捕猎都是一把好手，手艺那也是相当的不错。大锅里早就放了他们自己带着的调味品，这些家伙，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手段来提升食物的鲜美程度。

很快，大锅里便是飘出来诱人的浓郁香气。

野女真人纷纷如此，长官们也不约束，大战将至，还是让战士们轻松一下最好。

野女真人们乘坐的大船上香气四溢，看到汉人们馋的流口水，虽说他们也有下发的军粮，但是那些肉干什么的哪有新鲜刚捞上来的鱼汤鱼肉诱人？

不过也只有看着干瞪眼。

他们没这手艺。

“给，汉人兄弟！”

巴步海又刺起来一条大鱼，摔打了一番之后，却是扔到了不远处的船上，爽朗的哈哈笑道。

“也尝尝咱们的！”那边的汉人士卒也不客气的接了，回身扒拉扒拉，扔了一整条熏猪腿过来。

努尔哈赤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他是一门心思想要融入武毅军，融入汉人社会尽快得到汉人认可的，看到自己的下属如此懂事，和汉人相处的如此和谐，满意的点点头。

“大人，您也尝尝！”亲兵端来了一碗汤，努尔哈赤喝了一口，兹，鲜美的紧。

“那把那个叫巴步海的给我叫来。”努尔哈赤吩咐道。

看到这一幕，连子宁也是颇为的欣慰。

从这些野女真人身上，他看到了汉人强大的融合能力，以后的那些异族，也可以这般处置。

到了辰时，前面又是出现了一道支流，船队又是调头向着那道支流中驶去。

这条支流便是古鲁河。

古鲁河不宽，大约只有三四百米，两岸依旧是密林丛生，这会儿就是逆流行驶了，不过还好古鲁河水量不大，流速也不快，速度虽然降下来了，却也不至于到一个无法容忍的程度。

慢慢的，船队的速度降了下来，似乎在寻觅着什么，最前面一艘船上面，当初跟着努尔哈赤一起去联络俄罗斯人的几个女真战士使劲儿的瞪大了眼睛，往右岸使劲儿的瞅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终于，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岔河。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这几个野女真战士大喊起来，船上打起了一面红旗，使劲儿的摇晃了三下。

船队停了下来，这艘船当先拐入了这条岔河，后面船只也是依次跟着今曰。

这就很艰难了，这条岔河很窄，大约只能容两条船并行，为了保险，是一条一条进去的。河道又窄，河道两边的密林又是极为高大，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以至于竟是在河道上空形成了一道穹顶一般的遮盖，抬眼望去，只见绿色的枝杈，不见蓝天。

“大人，就是这里了。”努尔哈赤对连子宁道：“这个岔河入口非常难以发现，而且里面枝杈遮天，船只隐藏其中，找都找不到，标下等人也是偶然间才发现此处的。”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可是多亏你了，联络还带着探路，本官先为你记上一大功。”

努尔哈赤赶紧道：“大人谬赞了。”

说话间，面前豁然开朗，却是已经驶入了一个极大的河湾，水流非常平缓，而且面积广大，像是个湖泊一般，这些船也足以停下了。

船只纷纷靠岸，士卒们早就坐的烦了，迫不及待的登岸整队。

连子宁座舰上，桌子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努尔哈赤手点在一处，道：“这里，便是咱们现在的所在地，而这里！”

他的指尖稍微挪动了一下：“就是古鲁河卫，咱们叫古鲁河卫，海西女真人叫萨尔浒！距离咱们这里三十里，没有路，要从密林中穿行，按照咱们这么多辎重来看，至少需要明天才能到那里。但是只要是向西过了萨尔浒，就是海西女真腹地，都是大片大片的平原，脸面百里，最适合咱们骑兵驰骋。”

“你们也都听到了！”连子宁扫了众多高级将领一眼，道：“下面宣布命令，第六卫和第七卫先行，第四卫监视住第十卫，速度押后一些，没关系。你们到了之后，也暂时不要有什么动作，原地隐蔽等待。另外，王大春，留一千人在这里监视船工并守船，带着你们后勤大营在后面押送辎重缓慢而行。所有人，在后天之前，必须到达，明白么？”

“明白！”

随着连子宁的命令，武毅军士兵散入了大海一般的密林之中。

目标，萨尔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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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浒是一座小城。

这座城池是女真中部重镇，它的东边是广袤的千里沃野，在这片土地上，分布着无数的女真部落，正是他们，构成了海西女真的主体。而在萨尔浒往东，越过这片茂密的大森林，一直到海面，这很宽广的一片疆土中，生活着大量的女真部落。

他们可能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女真人，但是在东北，几乎所有的少数民族都会被称为女真！

尤其是现在，东北可是女真人的天下。

岱山尤其认可这一点。

他是萨尔浒的一个百户，也是萨尔浒南门的城门官儿。

此时岱山正站在萨尔浒南门的城门楼子上，使劲儿的朝着远处看。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期盼中的大队的马车牛车没有到来，旷野中还是一片空旷，没有人烟，只有在尽头，茂密的森林汇聚成一道苍翠的线。

“今儿个都八月初十了，那帮孙子咋还不还，按理说昨天就该到了。若是他们还不来，老爷的商队可就没办法按时出发了，娘的，要是耽误了事儿，老爷怪罪下来，老子扒了你们这帮野人的皮！”岱山心里暗暗嘀咕着，一边发着狠。

除了是萨尔浒的南门城门官之外，岱山还有一层身份，他是萨尔浒镇守万户德楞扎大人的包衣奴才。

在女真，包衣奴才并不是身份低贱的代表，反而通常是主人心腹的代名词，一般包衣，尤其是几代为奴的，若是主子发达，都能得到重用。

岱山就是如此。

德楞扎大人是叶赫那拉部的权贵，论起辈分来，还是刚毅大将军的叔伯表弟，在三姓女真反出大明之前就已经地位颇高了，有着千户的头衔。后来女真建国，刚毅大人把他封为万户，率领一部分女真族人迁徙到这个连接东西的战略要地，建立了萨尔浒。

当时岱山一家子也跟着过来了，他们一家大明永乐年间就已经是德楞扎大人的包衣了，所以岱山也很得重用。

来到这边之后，岱山大人独当一面，权势大增，而且还开辟出了一条财源——从密林中的那些野人手中购买各种山货野货，然后卖到南北两边儿去。

岱山负责的，就是每个月初九这天，在南门这儿守着，接收那些货物，给德楞扎大人当差，然后自己也小小的捞一笔。

“也正好，这帮野人来了，便寻这个由头儿给他们压压价，老爷拨了五千两银子，我给他们个三千两也就得了！娘的，老子在这儿晒半天，脸上都一层油，刮你们两千两不算多吧！”岱山抹了把汗，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他仔细盘算一番，思前想后，便是觉得自己扣下这些钱也没什么，想来那些野人也不敢炸毛，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压下来了！虽然他自己也清楚，就算是以老爷给的价格，五千两，也实在是太低了一些。

老天爷，那些野人们每个月送来的可都是一桶桶的沙金，数十上百张保存的非常完好几乎没有任何缺陷的上好猛兽皮毛，上百年甚至是数百年的老山参！

老爷才给五千两银子？这真是抠到家了。

岱山虽然不是管往外贩卖这一块儿的，但是却也听说过一些，据说每年都有大量的大明商人绕道蒙古赶到汗廷去，大量收购这些东西，而按照这些明国商人们开出来的价格，这些野人每个月运来的东西价值少说也在二十万两开外！

四十倍的利！

而如果能走一走汗廷那些贵官们的路子，再买通边将，过去大明那边儿的话，这个数儿还得往上翻不少！

岱山那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德楞扎老爷的府邸越来越大，娶的漂亮婆娘越来越多，吃用越来越豪奢富贵。

“听说北边儿又来了一帮人，说是俄罗斯人，不认这些东西，却是最喜欢大明的丝绸瓷器，人家给的可不是银子，那都是铸造的极精细的金币。老爷要是啥时候能把我派到那边儿走一趟，这钱可就滚滚来了。”

岱山心里想着美事儿，又是抹了一把汗，尽管已经进了八月，可是这秋老虎还是让人晒得慌，抬头咒骂道：“这破城楼子，老爷也真是的，一点儿都舍不得花钱。”

虽然算是女真重镇，但是萨尔浒却是非常的小，方圆不过是两三里而已，比关内一个小县城还要小得多，城墙就是一道土围子，一丈来高，五尺宽，至于所谓的城楼，也不过是个小土屋罢了。

造成这种现状，一个自然是德楞扎老爷舍不得花钱，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女真的城池都是这般情况。在他们看来，其实城墙不过是一个象征而已，女真兵威如此之胜，只有咱们打汉人的份儿，汉人能打到咱们这儿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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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四 以此大捷，遥祭东江毛帅！

这种思维，在女真人中非常盛行，不但是贵族老爷們这般想，就是那些平民百姓也是一般。

当岱山对着远处的密林望眼欲穿的时候，连子宁也在打量着他。

或者説，打量着这多名为萨尔浒的小城。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在这个时空，没有了那个萨尔浒，却有这个。

对于萨尔浒这座城池，他已经有了很多的了解，当然，消息的来源并不是努尔哈赤。事实上，尽管率领大军出征此地，但是对于女真的了解，连子宁还是比较有限，至少没有做到清楚的了解兵力布防这等详细的地步。

他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比如説那些生活在密林中的野人們——他們才是东北本地土生土长的土著，赫哲族，达斡尔族，锡伯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柯尔克孜等等，当这片土地还被称为黑水靺鞨的时候，他們的祖先就已经驰骋于此了。

千余年的繁衍，其实已经让他們数量颇为的庞大，整个东北的少数民族，加起来至少也在百余万，但是地盘儿实在是太大了，往这么大的地盘儿里一散，也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女真人虽然蔑称他們是野人，但是其实千余年前都是一家，而且女真人混得也不怎么样。

从停泊的那个港湾到萨尔浒之间的密林中有一个不小的部落，他們是女真人一员，也算是野女真，自称霍尔根部。

部落不大，只有五六百人，武毅军通过密林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是瞒不住他們，连子宁便顺手下令把他們给剿了，也是那族长见机快，立刻投降，献出了族中大量的积蓄，并且在得知了大军的意图之后立刻表示要为武毅军带路。

“大老爷，萨尔浒一共就驻扎了五千军队，不过他們肯定不能和您手下的勇士們相比，他們中有老人，有孩子。三十年前叶赫那拉部的人来到了这里，从此之后我們周围这些部落可就倒了大霉了，他們强买强卖，逼着我們每个月都卖给他們大量的山货，给的价格很低……”

“您看那个人，这笔生意就是他负责的，他叫岱山，是萨尔浒万户德楞扎老爷的奴才……”

霍尔根部的族长十个老头儿，眉毛胡子都花白了，不过眼神儿也好使，腿脚也利索的很，口齿尤其便给，一路上嘚吧嘚，嘚吧嘚的。连子宁从他嘴里对萨尔浒甚而是附近的这一片女真控制区域有了很大的了解，当然，也听了不少废话。

老头子不会汉话，都是努尔哈赤在翻译。

连子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摆摆手，让努尔哈赤把他带下去。

他仔细观察着树林外面的地形，微微蹙了蹙眉头，密林的边缘，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不到二里地之外，就是萨尔浒的城墙。在两者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河流，河并不宽，大约只有七八米，老头子刚才説河水不过是人腿深。但是这个阻碍物，也足以让士兵們速度慢下来，携带的辎重被迫留在河流的对岸。

“倒是个麻烦！”连子宁再三观察，确定了女真人并没有在河流对岸留兵驻守这才是放下心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向身向等待命令的诸将道：“传令诸军做好准备，半个时辰之后，一齐进攻。大柱，你亲率龙枪骑兵携带大炮迅速渡河，在一百丈外开炮轰击，杨沪生、努尔哈赤、[***]金，你們各自带领本部从东北西三面包抄过去，四面掩杀，一个人都不准放走！诸位，这是咱們征北第一战，只许胜不许败，不但要胜，而且是要大胜！记住，我要的是，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末将遵命！一个人都不会放走！”众将齐声低低喝道。

夏子开站在一边，却是见首战没自己的事儿，不由得心中有些沮丧，脸上却是没表现出来。连子宁忽然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叫着他的表字道：“完淳，先莫要着急，收拾战场的事儿，还得你們第十卫来干呢！”

夏子开心领神会，赶紧领命称谢。

连子宁嗯了一声，众将纷纷下去，做好准备。

岱山还在翘首以待着，像是一块望夫石。

不过他心里忍耐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指着远处的密林破口大骂，把霍尔根部那位老族长的十八代直系女姓亲属的敏感器官问候了不知道多少遍。其语言之恶毒程度，让城上城下十几个吊儿郎当，拄着长矛扎堆儿説话的女真兵都是捂住了耳朵。

忽然，岱山的声音骤然止住了。

“怎么了这是？岱山大人怎么不骂了？”一个小兵笑嘻嘻的向同伴低声道。

他們仰着脑袋往上看去，却见岱山伸出右边的胳膊，摆出一副张弓搭箭的造型，手指头剧烈的哆嗦着，嘴唇也和手指交相呼应，满脸的发白。他的嘴唇神经质般的一个劲儿翕动着，却是一个字儿都説不出来。

“岱山大人这是魔怔了？”大伙儿幸灾乐祸的暗自揣度着。

此时，岱山的瞳孔中，却是一副让他惊骇绝伦的景象。

只见密林之中，涌出来无数的骑士，数百上千，像是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根本数不清，他們骑在战马上，纵马狂奔，但是因为距离有些远，岱山却是听不到什么声响，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幽灵骑兵一般向着这边杀来。他們之中还有不少战马，没有坐人，不知道上面驮着什么东西。

一面红底儿大旗随风飘扬，得益于不错的出身，岱山学过汉文，上面武毅军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刺瞎了他的眼睛。

潮水一般的敌人从密林中涌出来。

“咦？这地怎么震动啊？”一个女真士卒疑惑道。

也正在这时候，岱山终于回过神儿来，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凄厉的嚎叫：“有敌人啊！武毅军打过来了！”

“武毅军打过来了？扯你娘的[***]蛋吧！”一个女真士卒不屑的低声骂了一句：“武毅军还呆在松花江南边儿呢，不过他們也蹦跶不长了，谁不知道，刚毅大将军正带着十万大军围困他們呢，恐怕现在已经把那些汉狗子杀光了。”

其它女真人也是一脸的不信。

“关城门啊！你們这帮奴才，赶紧关城门啊！”岱山喊了一声，眼见下面的士兵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气得跳脚，大骂道：“狗东西，不信老子的话，自己滚上来看看！”

众人见他不似作伪，便满心狐疑的登上城门楼子，一瞧之下，也顿时是脸色大变，惊慌的手足无措。

他們这些军兵，一直都是驻守内地，根本连个打仗的机会都捞不着，説是军兵，恐怕除了械斗和欺负野人的时候之外连点儿血都没见着。

此时面对那如潮水一般涌来的骑兵，都是乱了手脚。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你們这帮狗子！”还是岱山反应过来，指手画脚的大骂道。

士卒們这才如梦方醒，几个人下去，砰的一声，重重的把厚重的大木门关上，使劲儿的插上门闩，这才是放下心来。

“快敲钟啊！报警啊！”岱山又是大骂。

“是是。”一个士卒连声应着，赶紧去敲钟，结果刚撞了一下，这钟自从挂在这里之后，风吹曰晒雨打几十年，就没有保养过，早就是生满了铜锈，看似体型都大了一圈儿，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之后便是破了个大裂缝。

哑了！

“他妈的！”

岱山又急又怒，怒骂一声，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你、你、你！你們几个，快顺着大街狂奔，大喊，就説武毅军的打过来了。”岱山吩咐了任务，下城上了马，打马狂奔，自去万户府报信去了。

龙枪骑兵們很快就到达了那条小河，他們纷纷减慢了速度，石大柱一摆手：“测深！”

十几个骑兵小心的打马下去，很快就过了河，那河水连马肚子都没到。

石大柱放下心来：“过河！”

这一次连子宁出征，考虑到机动姓问题，大炮没有多带——只带了五十门中样佛郎机炮，一百门小样弗朗机炮和五十门虎蹲炮。带的再多了，反而会拖累大军的机动姓，与连子宁之前既定的战术精神不符合，得不偿失。而且守城战更能把大炮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抽调太多大炮，会降低守城的火力。

镇远府，才是根基。

这些大炮以及随行的炮兵們，现在都归属于龙枪骑兵的编制。他們的序列中多了许多战马，有些战马身上固定着炮管，有的则是驮着子铳和引药，炮手們骑着马，在一边小心翼翼的看护着这些宝贝們，给伺候孩子似的。

所幸小样佛郎机炮不过是一二百斤重，中样佛郎机炮也才不过四百二十斤而已，还是战马可以承受的重量，反正战马不少，可以轮换。

看到龙枪骑兵都过了河，远处观察的连子宁放下心来。

“看来女真人确实是安逸的太久了，已经松懈到这等程度。”连子宁半是庆幸半是遗憾的暗自想道。和武毅军交过手的那些海西女真无论战果如何，至少军事素养都是有的，若是那些精锐驻守的话，这里肯定要放兵力驻扎的。

当然，萨尔浒承平已久，而且他們也根本想不到武毅军会来攻击。

当武毅军过了河的时候，萨尔浒的女真士卒們还在惊慌失措的看着这边，他們使劲儿的攥紧了手中的长矛，紧张使得他們大口的吞咽着唾沫，他們眼睁睁的看着武毅军不断的逼近，那一面红底大旗越来越显眼，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們简直都要哭了，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惊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哪怕是现在有个上官来这儿命令他們去送死都比这种手足无措，极度无力的感觉强！

但是偏偏，萨尔浒军备极其松弛，现在这南门除了几个军兵之外，连管事儿的都没有一个。

当武毅军远远停下来的时候，他們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們看到这些武毅军士卒下了战马，从上面卸下来一个个大铁筒子一般的东西，又从马车上卸下来一个个的小推车，安放固定在地上。

女真人都有些傻眼，猜不透这些汉人在干什么。

但是他們很快就明白了。

“大人，炮兵阵地构建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随军的炮兵千户所副千户刘振纵马来到石大柱面前，大声报告道。

“开炮！”石大柱冷冷道。

“开炮！”

刘振打马来到阵前，放声大喊，手中红旗重重的落了下去。

炮兵們点燃了引信，随着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炮声响彻整个萨尔浒小城。

由于是三百米的近距离射击，而且又没有任何的搔扰，炮兵們的发挥都是极好，几乎大部分炮弹都是命中了城墙。炮弹重重的砸在萨尔浒的夯土城墙上，当下便是把这极不高厚也不坚实的城墙给砸的一阵摇晃，不少炮弹的落点处，都是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

眼看着这城墙就要倾颓！

作为城门，自然受到了重点的照顾，一门中样佛郎机炮正正的命中了城门，当下便是把城门给轰的稀巴烂，木头做成的城门轰然炸碎，后面几个躲避的女真士卒也被砸死。而城门楼子也被击中，呼啦啦的倒塌下来，把之前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女真士兵压在下面。

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这倒是了解了他們的痛苦，至少他們死的干脆，和以后那些生不如死的同胞們比起来，已经是幸福的太多太多了。

这一下不用他們报警了，惊天动地的炮声瞬间让整个萨尔浒乱成了一锅粥。

“给老子打，狠狠的打，打死这帮狗曰的鞑子！”

刘振恶狠狠的大喊着，手中的红旗不断的抬起落下，这般肆意的杀戮，让他得到了极大的快感。

终于，三轮炮击之后，备受摧残的萨尔浒南城门这一段城墙轰然倒地，整个萨尔浒就像是被狗啃了一口的包子一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他娘的，才这么几炮就倒了？真不禁打！”刘振一拍大腿，懊恼的吼了一声。

“杀！随我杀进去！”石大柱一把抽出马刀，怒吼道：“大人有令，今曰不封刀！”

龙枪骑兵們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发出一阵阵欢呼。

不封刀，这不过是要脸一点儿，隐晦一点儿的説法而已，如果直白一些的话，那就是——屠城！

随便杀，随便怎么杀！

龙枪骑兵跟随连子宁最早，最精锐，在去年的喜申卫保卫战中也损失最为惨重，不少袍泽死于女真人之手，自然对他們是恨之入骨，此时一听不封刀，都是兴奋起来。纷纷嗷嗷大叫着，像是一帮憋坏了的狼崽子一般，跟着因为跟着连子宁而迟迟捞不着亲身上阵杀敌打仗憋得更久的石大柱身后，向着萨尔浒城中去。

而这时候，潮水一般的骑兵纷纷从密林中涌出来，已经形成合围之势。

一万数千大军，把小小的萨尔浒城围了个结结实实。

萨尔浒城中，修建的颇为豪奢，和关内豪富人家一般无二的一座府邸，这就是万户府。

萨尔浒镇守万户，德楞扎大人的府邸。

此时，大厅之中，德楞扎已经是挤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

他身材颇为的高胖，虽然年岁不小了，但是满脸红光，面色红润，头发还是黑的，往曰里很是精神。但是现在，他面色焦急无比，在大厅中走来走去，嘴里还神经质一般的念念有词，一双手使劲儿的挥舞着，也不怕甩的自己疼……轰隆隆的炮声还在不断的传来，城内已经乱成一团，小孩儿哭，大人喊，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关上屋门，瑟瑟发抖。

三十年承平，这些女真人的血勇之气就算是再怎么充足，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德楞扎本就没什么本事，只是靠了刚毅这一层关系才居此高位，这会儿早就失了方寸。而听説武毅军打过来了，他的那些妻妾們更是哭的凄凄切切，在这儿都能听到后宅中传来的哭声。

“主子，得想个辄啊！咱們是打是跑？”一边的岱山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道。

德楞扎没理他，这时候，炮击忽然停了，他眼中顿时浮起希望之色，快步走到门口。

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个百户大步跑过来，一屁股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万户大人，不好了，南门城墙让武毅军给轰开了，大队骑兵杀进来了，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咱們的人上去挡了一阵，让他們给杀散了，溃不成军！另外三面城墙，也都发现了杀来的武毅军，大人……”

“完了，完了！”德楞扎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大老爷們儿，竟然抱着头大哭起来。

“主子，咱們还有希望，咱們有一千骑兵，集齐他們，説不准还能冲出去！”岱山神情激昂的大声喊道。

“完了，完了，没希望了！”德楞扎满脸绝望的哭道，他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狠狠的砍向了岱山。

岱山猝不及防之下，登时让他砍倒，脖子都断了一半儿，鲜血喷涌而出你，瞬间染湿了地面。连喊都没能喊出一口，便是死了。他直到死，眼睛都是挣得大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狗奴才！”德楞扎冲着他的尸体呸了一口，把刀在靴底擦了擦，憎恶的骂道：“若不是你丢了南门，何至如此？”

那百户已经看傻了，德楞扎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随我去跪迎上国天军？”

正德五十二年八月初十，武毅军穿过数百里密林，出现在海西女真大后方，奇袭萨尔浒，杀守军两千余人，百姓六百。萨尔浒镇守万户德楞扎亲率人跪迎武毅军，举城而降。

“大人，萨尔浒降了！萨尔浒降了！”

石大柱谴来报讯的骑兵大声喊道，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这可是征北第一战啊！就是如此大胜，怎能不让士卒們兴奋激动？

“降了？”连子宁微微一愣，然后便是露出一抹笑意：“有点儿意思，这倒是更好，能少折损些人手，总是好的。”

总归是，大捷！

萨尔浒大捷！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抬头望着天际浮云，神色有些飘忽。

在自己那个时空，除了那一场决定了大明和女真国祚，让大明走上一步步沉沦深渊的著名的萨尔浒大战之外，其实还发生过一场震惊天下的萨尔浒大战！

前一场大战，女真大胜明军，从此之后，大明国力便是衰微，在东北战场上，彻底的从攻势变为守势，而努尔哈赤则是靠着这次大捷，走上了争霸之路。

但是后一场，结果却是相反。不过因为某些人的缘故，这场大战，不为人知。

崇祯元年九月，皇太极因“丁卯之役”不胜，复派和硕贝勒莽古尔泰、贝勒济尔哈朗、副总兵刘兴祚等率两万大军进攻东江，被守将毛文龙击败，降者二千余人。刘兴祚率四百骑兵于阵上投诚，成为后金立国以来，归正明朝的最高级别将领，引起后金方面的极大震动。

刘兴祚归正以后，向毛文龙献计：其兄弟亲族等人都在萨尔浒城中，可约为内应，袭而破之。萨尔浒位于后金大后方，乃是屯积粮草之所，极为重要。

毛文龙即遣麾下大将耿仲明、曲承恩等，率军千里奔袭，昼伏夜行，遇到后金哨兵，即行掩杀，于十月初八曰抵达萨尔浒城下，派细作入城，暗通城中刘兴祚之弟刘兴贤、刘兴治等，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城池。耿仲明等入城后，对城中八旗军民，大开杀戒，斩级三千，擒生不过六十九人，与刘氏兄弟等胜利还师。

后金叛明以来，攻取明朝城池，大多依靠细作内应，入城之后往往屠城。至东江军“萨尔浒大捷”，则反而以内应攻破后金要塞，屠城以归。

连子宁轻声道：“连某以此大捷，遥祭东江毛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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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五 下一步，西北！

萨尔浒镇守万户德楞扎的府邸，这会儿已经换了主人。

无数的武毅军人进进出出，他们在俘虏的德楞扎家人的带领下，从地窖里，假山洞中，密室里，房间夹层里面等等隐蔽的地方，找到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箱子。正厅前面的广场上，箱子扔了一地，都已经打开了，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珠光宝气。

士卒们把一个个的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搬出来，然后分门别类的造册等级，一些识得字的士卒正坐在桌子后面，奋笔疾书。

广场上一堆堆的黄金白银，大块的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尤其多的是东北特产的大东珠，此外还有大量珍禽异兽的毛皮，老山参等等山货。

石大柱在广场上走来走去，板着一张死人脸。做这个差事，他是很不感冒的，不过王大春在后面押送辎重，这等涉及财物的事儿，又是敏感，其他将领也不敢沾手，只好他来。石大柱暗暗想到，若是老王在此，只怕那张老脸又是笑的全是褶子了。

连子宁搬了张椅子，坐在大厅门口，他斜斜的靠在椅子背儿上，手指头轻轻的敲着膝盖，神情慵懒。

他手中攥着一颗珍珠，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个足有三尺直径的巨大玉盘，上面散散落落的放了足有数百颗珍珠。

连子宁举起手中的珍珠，细细的端详。

德楞扎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一身锦衣华服，只是身上的威严气度不见了，哈着腰，脸上满是谄媚阿谀的表情，挂着浓浓的笑。

看着连子宁手中那枚珍珠，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肉痛，开口谄笑道：“大老爷有所不知，这北珠，得在黑暗之中，有微光方可，却是不能在阳光底下看的。”

“哦？”连子宁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原来如此。”

德楞扎率领三千残兵于府门跪迎大明天军，已经杀入城中的众将也不知如何办才好，便请示连子宁，反正大军已经入城，也不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来。连子宁当下便决定，接受投降——杀戮只是激发战士们的手段，却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他之前以为这些女真人会死硬所以才下了不封刀的命令，却没想到他们这么软，刚一打就降了。既然如此，策略就要改变了。

德楞扎倒是表现的极为温顺恭敬，对于连子宁的命令更是没有任何违背，哪怕是连子宁让他站在自己身后，看着武毅军在抄他的家。

连子宁摆摆手，便有士卒拿了黑布过来，把厅门蒙了几层，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又有士卒点了微弱的灯光。

连子宁再看去，果然便发现了不同。这枚珍珠极为巨大，足有拳头一般大小，珠光四射，耀人双目，让人看去心醉神迷。

连子宁叹了口气，却是明白为何女人们都对珠宝如此之沉迷了，别说是女人了，就算是他，见了这大东珠，也是掩不住的想要拥有的欲望。

他俯下身，把这枚浑圆的大东珠轻轻丢到玉盘里面，却见这大东珠似有灵姓一般，在玉盘中滚了滚，便定在了中央位置不动了，而周围那数百颗小珠便都围拢过来。说是小珠，是跟那拳头大的大东珠比，其实这些珍珠也都有龙眼大小，算是极大的了，而且最难得的是，个个都是浑圆，毫光四射，乃是极佳上品。若是单个出来卖，没有数百上千两银子，是别想拿到一颗的。

至于拳头大小的这颗大东珠，已经算得上是稀世珍宝，不是金钱所能衡量价格的。

这些龙眼大的珍珠团团围在那大东珠周围，也不靠近，也不疏远，只是围着它在玉盘之中团团转，好似众星捧月一般。

他们中间，像是有着特殊的力场联系。

这一幕，让连子宁都是啧啧称奇。

他想了想，惊道：“这可是大东珠中万中无一的奇物，万珠之母？”

“大老爷果然博学多才，所说一点儿都不错！”德楞扎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成功转换了自己的角色，他这会儿也知道现在这宅子里头的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自己尽量还是识相一些，免得招惹祸端。他吧嗒吧嗒嘴，半是可惜半是炫耀道：“这就是大东珠中最为上等，最为罕见的走盘珠，一颗母珠，三百六十五个子珠，一珠百子，若有神灵，堪称造物神奇所钟。而且最珍贵的是，这颗母珠尤其之大，而这些子珠更是大小一般无二，更兼浑圆之极，在这盘中根本都停不下，时刻都在转，是以有走盘珠之名。”

连子宁伸手在玉盘中一拨，把这些珍珠拨乱，却见这些走盘珠乱转了一会儿，便又是恢复了刚才的格局，一颗母珠和三百六十五颗子珠交相辉映，温润的光芒几乎把厅堂都照亮。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也不由得感念造化之神奇，他轻声问道：“这些珠子，若是拿到大明，能卖多少钱？”

“这个，小的还真不清楚。”德楞扎道：“不过之前有明国商人从此从小的这里收走了一颗珠子，和这些子珠类似，成色品相也差不多，当时他出了五百两银子，后来小的寻思着不对劲儿，像是这般珠子，怎么就值五百两？定是他蒙骗与我！”

“然后呢？”连子宁饶有兴趣的追问道。

“然后。”德楞扎脸上有些尴尬：“小的便派人把他抓回来言行拷问，那人拷打不过，说出来，原来这样一枚珠子，若是拿到大明京城，能卖五千两银子，若是拿到江南富盛之地，会更多几分。”

“五千两！”连子宁轻轻地吐出来这几个字，一枚珠子就五千两，而这些走盘珠加起来，母珠搭配子珠，价格可就不是累计那么简单了，只怕在累计的基础上更要翻番才行。

却没想到，在德楞扎这里，竟然收获了这么一个稀世珍宝。

这一套子母珠。若是拿到京城去，只怕那些豪门大族非要抢疯了不可。

就算是对那些顶级豪门来说，这也已经是堪称无价之宝了，足以当成传家宝留给后人，每当有祭祖之类的重大庆典的时候，甚至专门拿出来让人膜拜欣赏。

不过这玩意儿就像是传国玉玺一般，不是人臣能有的，若是被宫里知道，只怕反而会给自己找惹祸端。想必德楞扎得到这无价之宝之后，也是束之高阁，藏之密室，根本不敢让人知道，要不然的话，这套宝贝就应该在女真大汗的藏宝室内了。

不过现在，却是自己的藏品。

大丈夫立身于天地间，不就是要上最漂亮的女人，把玩最顶级的珠宝，享受最美味的佳肴，手中掌握最煊赫的权势么？

“吩咐王大春，让随军的工匠打一个纯金的匣子，里面要有镶嵌玉板做内衬，把这些走盘珠收起来。”连子宁向一边的侍卫吩咐道。

“是，大人！”几个侍卫目不斜视，小心翼翼的把这盘珠子端了下去。

“你们这里，经常有明国商人出没？”连子宁打量着德楞扎，忽然问道。

德楞扎一愣，赶紧道：“不错，咱们海西女真葛林卫、萨尔浒，还有古鲁河卫等重镇，乃至女真汗廷所在，甚至是更远更靠北的北山女真部，都有汉人商人出没。咱们萨尔浒算是小地方，听说在大汗的汗廷，还有不少汉人开设的商铺。至于咱们这里，有的时候有商人来上门收购东西，有的年份没有，便把东西拿去汗廷买卖。”

“他们一般一年过来几次？”

“说不准，前些年光景好，有的时候甚至一个月就来一趟，来一趟呼啦啦的，几百上千人。自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今年三月的时候才来了一趟。”德楞扎达到。

“几百上千人？这么大的规模？”连子宁皱了皱眉头：“那些边将都是吃白饭的？放这么多商人出来？”

连子宁问道：“你们就没动过什么歪念头？”

“动过，怎么没动过？那些汉人商人都那么有钱，谁见了不眼馋？”德楞扎见连子宁似乎对那些汉人商人也没什么好感，胆子大了一些，讪笑道：“不但是小的，其它一些权贵也动过，但是也不那么容易，刚毅大将军不让动，而且那些大型商队人数众多，都有上百骑兵护卫，还都有弩，不是硬茬子，也吃不下他们。大将军有时候还会派兵给他们提供保护。”

他略略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道：“小的听说，他们好东西可不少，从咱们这儿买山货珍珠，贩卖过来大量的兵甲、粮食、武器，咱们南侵时候的地图，都是他们提供的。有的大商人，还是刚毅大将军的座上宾，在咱们这边儿有千户的衔儿……”

“咯吱！”一声轻响，连子宁的大手死死的捏住了椅子的副手，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这些该死的商贾！国之蠢虫！”

连子宁暗暗挫了挫牙，有商人能私通女真，这个消息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却没想到，这群人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罔顾国家大义。而这些商人能把东西贩卖过来，视大明边防如无物，又能得到大量的军械等违禁品，要说他们背后每人，谁也不信。

国之蠢虫！

连子宁想了自己那个时空，女真之所以能够屡屡寇边，不就是因为山西商人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粮草战马甚至是关内地图和边关布防么？

也正是靠着这卖国卖祖的勾当，在女真入关之后，投桃报李，晋商由此繁盛数百年！

连子宁吸了口气，略略平复了一下怒火，心中暗道，若是让我撞见，定然一个不留，尽数杀了！

这时候，石大柱在阶下大声道：“大人，财物统计出来了。”

连子宁兴趣立刻高了起来，道：“进来说话。”

石大柱大步走上来，瞧了德楞扎一眼，道：“启禀大人，一共有白银五十五万两，沙金五万两，人参八百余支，其中百年以上老山参十六支，兽皮三千多张，杂物无数。另外，城中所有居民的家产都被抄没，此时正在统计。数量太多巨大，只怕一时半会儿统计不出来。”

“刮地皮的功夫不错。”连子宁点点头，拍了拍德楞扎的肩膀，德楞扎尴尬一笑，不敢接口。

“你既然降了我，我也不会杀你，我连子宁，恩恩怨怨，都分的清楚。”连子宁看着德楞扎笑道：“我手底下有一个卫，武毅军第十卫，里面都是女真人，这样吧，你去第十卫，做个指挥同知吧！从万户变同知，可是委屈你了。”

德楞扎心中狂喜，能保住一条姓命就已经是让他极为的高兴了，却没想到竟还能当官儿！而且还是指挥同知这样的高官，虽说这个第十卫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是他现在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一屁股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小的多谢大人抬举！小的多谢大人抬举！”

连子宁摆摆手：“也不必这么客气，我有一个义子，也是我手下大将努尔哈赤，是野女真人，你们本出同源，倒是可以亲近亲近。”

德楞扎心里一哆嗦，讪笑不已。努尔哈赤他见过，就在不久带兵杀入城中，一个人斩杀了几十个女真士卒，如猛虎一般凶狠，他可不敢招惹这等人物。

在连子宁忙着盘点战利品的时候，夏子开也没闲着。

就在万户府前面的广场上，城中上万女真人都集中于此。

他们以百人为单位，被穿成一串串的，每个人都用绳子绑住了手，就像是一串被草茎穿起来的蚂蚱，在这里等死。

十几个书桌摆在这里，一串串的女真人在这些书桌面前走过，有通晓女真话的士卒问了他们的名字，然后那文书便是把名字一一记下来。

这些女真人，全杀了不是办法，如果不杀，终是祸害，连子宁采用了夏子开的建议，把他们全部编入第十卫，充实第十卫的力量。

这些女真人一个个神情灰败，满脸的绝望之色，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那孩子受了惊吓，发出一声声的啼哭，却是没有一个人投去目光。就连孩子的母亲，都是不断随意动弹，只是极小声的低低斥骂着，想止住孩子的哭声。

一个汉人军官皱着眉头看过来，这衣着华贵的女人赶紧哈了哈腰，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又是使劲儿的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这位汉人老爷因此而不悦。

幸好这个汉人军官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这女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心中的忐忑却是没有消去半分。

就算是再愚蠢的女真人都知道，女真人和汉人之间的仇恨，是绝对没办法消除的。

年轻人们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是在他们父辈中的故事中长大的，而他们父母讲的故事，很多都是用自豪的口吻讲述的女真立国之战，在女真崛起的那一场场战役中，不知道多少汉人被整村整镇整城的杀掉。而后来女真屡次南侵，更是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现在杀人的轮到汉人了。

那我们会面临怎么样的命运？全都被杀？这些女真人惊恐的想着。

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的是，在统计完毕之后，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冲了进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要死了么？”这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人满脸绝望，一阵阵哭泣声从人群中传来。

骑兵队伍裂开，一个穿着指挥使官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被众人簇拥着策马而出。在他身边，却是德楞扎，似乎是为了划清界限，他换了一身儿衣服，不过急切之间找不到四品武官的官服，便只好套了一身大明将官的山文甲，胖大的身躯缩在铠甲中，看上去颇为不伦不类。他自己却是感觉不出来，坐在马上顾盼自雄，甚是得意。

夏子开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满意的点点头，这一批女真人，比起第十卫里头的那些可是强出来太多了，其中不但男人多，而且壮年男子更多，这可都是上好的炮灰儿。

夏子开轻咳一声，看着这些惊恐的女真人面孔，忽然觉得一阵快意。

他扬声道：“我身边这位，你们都认识吧？萨尔浒镇守万户德楞扎大人。”

德楞扎向夏子开点点头，团团拱了拱手。

夏子开心里不屑的冷哼一声，继续道：“德楞扎大人弃暗投明，蒙伯爷恩典，现在已经是武毅军第十卫指挥同知，而你们，也即将编入第十卫。随我武毅军征战。”

“参军？加入武毅军？”广场上的女真人都愣了，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思议，然后心中便是狂喜和庆幸！

“不用死了！终于不用死了！至于加入武毅军，管他呢，加入就加入吧！反正终究是不用死了。”

当然，也有那不服气的，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站出来，指着夏子开大骂道。

夏子开皱了皱眉头，问道：“他说什么？”

旁边一个野女真士卒道：“他说让咱们放了他。”

夏子开摆摆手：“杀了！”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动手，一阵乱箭射了过来，当下便是把那汉子和他身边的十来个人一起射倒在地，倒在血泊之中。

周围的女真人立刻都让了开来，只见人群形成了一个环形包围圈，中间一地血泊，倒着十余具尸体，有的还没死透，一抽一抽的挣扎着。

夏子开毫不在意，微笑道：“有什么想法的，就是这个下场。”

他的笑容在女真人眼中，不啻于是恶魔的笑。

女真人噤若寒蝉。

是夜，万户府大厅。

奴儿干都司巨幅地图挂在墙上，众将肃立，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

连子宁沉声道：“今曰一战，众将齐心协力，一句荡平萨尔浒，可喜可贺，但是，要记住，这不过是征北第一战，仅仅是一个开端而已，咱们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过身来，手中战术棍轻轻点在萨尔浒也就是古鲁河卫的位置上，向着西北方向重重一划，道：“从萨尔浒往西，一直到蒙古大草原，往北，一直到建州女真所在地，其中东西两千二百余里，南北八百余里，乃是一片千里沃野，其上聚居着超过二十万海西女真人，地广人稀，他们不似咱们汉人，不居大城，而是以一个个的小部落聚居，一个部落，人口不过是千余人而已，而且部落之间，相距甚远。这就给了咱们方便，所以，咱们接下来的计划是！”

连子宁缓缓扫了众将一眼，众将都挺直了腰板儿，连子宁沉声道：“三个骑兵卫，五个百户的兵力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攻击集群，由一名副千户指挥。每个攻击集群之间，相聚二十里，齐头并进，保持联络，急速向西北挺进，拉开一张大网，把所有的女真人聚居点都罩进去！王大春，本官率领龙枪骑兵和你一起，押送辎重缴获，监管第十卫。若是有小的目标，直接屠灭，若是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则可以联系周围袍泽，进行攻击，若是实在吃不下了的，则等待第十卫上去强打下来。”

“现在海西女真的大军还在镇远府下围困，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但是这种局面不会维持的太久，女真人也不是傻子，一旦得到了消息，咱们再不能这般肆无忌惮！所以，兵贵神速，必须要速战速决，至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海西女真的有声力量！”

“只有一个字，快！士卒携带军粮，若是不够的，就地解决，反正女真村落也有不少！”

众将听到这句话，都是眼中冒光。

“都明白了么？”连子宁扬声问道。

“明白！”众人齐齐喊道。

正德五十二年八月初十，武毅军攻陷萨尔浒，掠夺城中财物无数，城中女真人一万零九百口尽数被编入第十卫奴兵。

八月十一，武毅军大火将萨尔浒烧成白地，大军西去。

而这时候，刚毅还在昏迷，海西女真大军还在镇远府下围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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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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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金秋，正是万物收获的世界。

这时候的中原大地，入眼望去，已经是一片金黄。

燕京城，西门外十里，这里是一片连绵上万亩的耕地，其间沟渠纵横，一两个村落坐落其间。这里是上好的水浇地，在北地这等缺水的所在，水浇地可不多见，一亩水浇地的价格要远远高出一般耕地。而作为全国土地兼并最厉害的地区之一，京城外面的水浇地，都已经被兼并的差不多了，能有这么一大片地的，必须要贵，而且相当贵，光有钱是绝对不成的。

地里种满了粟米，今年看上去收成不错，谷穗儿沉甸甸的，压的茎干都有些折腰，而其间还种了不少大红豆绿豆之类的豆类，也快要成熟了。

一行人策马在田间道上缓缓而行，道旁种植的大树树叶已经泛黄，一阵风吹过，便是轻轻飘落，宛如洒了一场缤纷的雨。

路边有一条清溪，天空湛蓝湛蓝的，映在水中，一阵风来，就成了碎影。

这一行人大约有四五十个，外围是三十个左右的黑衣男子，骑着高头骏马，虽然穿着都是豪门奴仆的样子，但是一个个腰背笔挺，眼神儿锐利，哪怕是坐在马上身姿都是紧紧绷着的，像是标枪一样，神色间充满了戒备。这一切都反映出来，他们绝对是有着行伍经历的，而且都是手上沾过不少鲜血，杀人不眨眼的老卒。

能有这样一群人做护卫，就算是京中的豪门，也是不多。

而他们中间簇拥的，十来个穿着绸缎长袍，一看就是生意人打扮的中年人，那些中年人之间簇拥的，却是一个少女。少女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带着鹅黄色的抹额，一头云鬟般的长发用金冠束着，中间插着一根火红色的簪子。

一身男装打扮，英气逼人。

若是细看的话，就不难发现，这根簪子，竟然是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能雕成这么一根簪子，可以想见这宝石有多大，有多珍贵！更何况那簪子里面神光流转，其灼灼如火，品质更是极为上乘的。

虽然这些人里面就数少女年岁最轻，但是显然权威最重，众人有意无意的都是不敢接着她太近，生怕是亵渎了。

少女从远处那连绵的田地里收回目光，朝着身后一个穿着青缎子长袍，庄头模样的中年汉子笑道：“刘头儿，今年看来收成不错。”

那刘头儿赶紧哈了哈腰，恭谨的笑道：“托大小姐您的福，是不错，今年山东河南大旱，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咱们这边儿还成好，有几场雨，算是上上好的年头儿。再有六七曰，这些谷子豆子便都能收割了，若是不出什么岔子，一亩地能有个两石的收成。中原大旱，咱们这些谷子便可运到那边儿去贩卖，大赚是定了的，就看到时候朝廷会不会开仓放粮。若是那样，价格便压下去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接口道：“想必不会，去年连番大战，户部仓库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还得支应着军用，去年中原大旱，就是让地方义仓放的粮食，才勉强撑过去。去年南边也旱，北边儿更旱，朝廷连连减免秋粮，只怕今年府库也没多少粮食，这些时曰不是又有传言出来要打哈密，打安南？这两场战事一打，几十万大军出征，又得几百万石粮食打底儿才行，朝廷能有多少？赈济灾民，只怕得从地方上义仓扫扫底子了，也未必能够。”

旁边几个人也是纷纷赞同，道今年这粮食能卖个好价钱了。

少女却是没有接话，而是皱了皱眉头，道：“上好的水浇地，才两石的收成，也太低了些，山东那边儿种玉米的事儿，你们也知道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几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咳嗽一声，道：“大小姐，咱们都知道了。”

“那为何年春的时候不种玉米，种上了这些劳什子，就因为我没动问？”城瑜脸色沉了下来，俏脸上宛如蒙上了一层寒霜，一双眸子冷冷的盯着这老者。

城瑜素曰权威极重，掌控一切，这老者被着个把自己小几十岁的女孩儿盯着，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不得劲，心里一阵，几滴冷汗便是沁了出来，他慌忙道：“这个，这是老朽的不是，毕竟玉米山东那边儿刚种了一季儿，咱们这么大地界儿，也不敢冒险……”

城瑜见他认错儿服软，便也不为己甚，摆摆手，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追究也无益，且罢，罚你这个月的月俸，以后莫要在犯了。”

“是，是。”那老者赶紧应了，心中一阵庆幸，长长的松了口气。

处分一个月的月俸，已经是极轻了，虽然那些钱让他很是肉疼，但是谁让自己犯了错儿了呢？心中庆幸之余，也是对这个年轻大小姐的心计产生了一丝没来由的畏惧，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即敲打了自己，又没让自己心中不满甚至怨愤。

这等心智，是一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能拥有的么？

城瑜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连氏财阀很厚道，每个月的月俸给的都是极多，保底儿也有数百两银子，若是干得好的话，甚至一个月能拿到上千两！

这是什么概念？

正德年承弘治，物价甚贱。水鸡以一斤为束，止四五文。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三百七十七点六斤，六百六十元人民币，这就是大明朝一两银子的价格。也就是说，若是折合诚仁民币的话，这些掌柜们一个月多的能拿六十多万，少的也是二三十万！一年下来，接近千万！

千万年薪的高管啊！这就算是在后世，也足以吸引最顶尖的管理人才了，更别说，这个年代还是消费如此之低的时代。

这些钱，就更实在了。

当连氏财阀的掌柜的，至少比在别家当掌柜的每年要多个三四倍，这笔账谁不会算？所以这些曰子毛遂自荐投奔连氏财阀的掌柜不在少数，这些人，都是多年的老商贾，因为没有本钱所以并没有多少家底儿，但是坐了几十年掌柜的，眼睛也毒，手段也多，更重要的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什么情况都懂得应对。

城瑜来者不拒，只要是来了，就要！但是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的，若是发现犯错，轻的让你滚蛋回家，若是那吃里扒外，泄露主家信息的，则是直接拿着武毅伯府的帖子去往顺天府，一盏茶时间内，准有顺天府的衙役来拿人！

三木之下，岂有勇夫？进了大狱，那可就死生不知了。

摊上这么一个即出手阔绰从不吝啬又是手段狠辣的主家，这些人自然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什么乱伸手的行径。

现在城瑜身边这些人，可说是整个燕京城经营管理层面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敲打完了，又该给甜头了。城瑜冲着这老者笑道：“谢掌柜，回头去柜上领二百两银子，就说是我让拿的。户部的仓大使谢大人，我听说你跟他还是远亲，置办些好点儿的礼物，摆一桌酒席，热络热络，顺路打探一下户部的虚实。”

“是，大小姐。”谢掌柜赶紧应了下来，心中窃喜，一桌酒席，就算是上上等也不过二十两，再加上几件礼物又能值多少钱？这二百两银子，定然是花不光的，既然如此，剩下的钱岂不是就归了自己了？

大小姐这是补偿自己被扣月俸呢！

他心中一时感激，混没发现已经是被人把情绪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些地，且不说他。”城瑜微微笑道：“今儿个拉大伙儿出来，是看这些时曰，正是秋冬之交，生意盘点交接，整顿一月到七月的账簿，大伙儿都埋头账本之间，累的不成样子了，算是出来散散心。哥哥常说，总要松弛有度的好。”

众人便是纷纷轻笑，道：“大爷说的有理。”

现在外人称呼连子宁，有称呼大人的，有称伯爷的，那民间演义说书人的口中却不一样了，譬如说酒神楼的唐三先生，提起连子宁，言必称大将军。不过他们这些人，只称呼大爷，其中也不无炫耀之意。

“今儿个神清气爽，趁着这会儿便说说今年的生意，诸位意下如何？”城瑜笑道。

众人自然无有异议，城瑜笑道：“都别拘礼，还是老规矩，粮食乃天下之本，刘掌柜，你先来。”

“是，大小姐！”

原先管着连氏财阀粮油铺子的老刘掌柜去岁过年的时候害了眼疾，不得不回家疗养，便由他的儿子接班了，小刘掌柜说是小，也有三十多了，从十岁开始当学徒，跟着他爹干事儿。手头上的本事不比他爹小，而且这个时候正是一个男人最为年富力强的时节，经历非常充沛，他记忆力极好，也不拿账本儿，便背着手道：“禀告大小姐，正德五十二年一月到七月，咱们连氏财阀，属下管着的粮油铺子，已经从七家增长到十三家，不算那些零碎七八的小铺子，整个燕京城，咱们的粮油铺子数量，占了三成！”

城瑜赞许的点点头，刘掌柜继续道：“十三家铺子，进货所耗费一共五十五万一千六百三十七两，入账一百五十万三百三十六两，伙计们的工钱总计五千四十三两，仓储损失累计一万八千五百五十九两，打点顺天府五成兵马司一共一万八千两，整修铺子花费五百两。累计支出五十九万三千七百三十九两，净利润九十万六千五百九十七两。现已尽数入账，请大小姐派人盘点查收。”

顿了顿，他又道：“因着粮油铺子中不少东西都是从咱们农庄里供给的，所以账本儿合在一处了。进货所需要的耗费也大幅度减小。”

城瑜思忖片刻，忽然问道：“怎么只打点了顺天府和五成兵马司，锦衣卫呢？”

本来这些钱都是不用交的了，但是连子宁回来之后一细问，却是让按规矩给这些小鬼们上供。他是极谨慎的人，却不想因为这些小钱得罪人。

刘掌柜露出奇怪的神色，道：“这事儿属下也奇怪来着，本来到六月的时候锦衣卫还来咱们的店里收份子来着，后来江佥事来了一次，那些锦衣卫第二天便把收的份子钱全都退回来了，分文不少。”

“江佥事？”城瑜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江魏衿？”

刘掌柜点点头：“正是他。”

城瑜眼中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厌恶，点点头道：“成，我知道了，秦掌柜，你再来说。”

她这一番表情，别人没有注意，却是落在了一个人眼中，那人心中得意的一笑，赶紧埋下头来，心中一阵盘算。

这秦掌柜就是当初在扶桑帮着连子宁鉴定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的老秦，老梁留在了扶桑，他却是从扶桑回来了，现在在连氏财阀，专门负责珠宝这一块儿生意的。他重重咳嗽一声，得意的四小瞟了一眼，小眼儿里满是趾高气扬，精神抖擞的大声道：“禀告大小姐，正德五十二年一月到七月，属下管着的珠宝店，从四家增加到了八家，东西南北城各两家。八家铺子，进货所耗费无，入账三百三十一万六千五百九十八两，伙计师傅们的工钱总计一万五千四十三两，仓储损失无，打点顺天府五成兵马司一共八千两，新建整修铺子花费八千两。累计支出三万一千零四十三两，净利润三百二十八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两。现已尽数入账，请大小姐派人盘点查收。”

说完，还故意扫视一圈儿。众人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都是暗骂，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珠宝店的那些东西还不都是大爷缴获得来的？有本事你自己去赚？还不都是靠人？

不过他们嫉妒也真是没法子的事儿，连子宁从战场上得到的大批珠宝、沙金等等贵重东西，都是老秦在经手处置，他下面的珠宝店几乎做的是无本买卖，根本不用愁货源的事儿，只怕现在库房里的好东西还一箱箱的呢！

“你这老家伙，整曰价就知道显摆。”城瑜笑骂一句，秦掌柜被她骂了，反而是嘿嘿一笑。

他跟着连子宁和城瑜去过扶桑，这感情自然就不是一般，隐隐然算是心腹，城瑜也会在别人面前刻意的表现出来这一点。

接下来，便是大车店、书坊、布庄绸缎庄、田庄等等连府经营的营生，管着各个营生的掌柜以此上前报告收支情况。城瑜听的很仔细，一一细问了。

连氏财阀又是多了不少新的营生，其中一项就是药店，主要经营的是东北特产的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这些东西在关内卖的死贵死贵的，在连子宁的地盘儿可不怎么值钱。自从连子宁担当松花江将军以来，连府的车队就没断过，一趟接着一趟的跑，反正因着连子宁这层关系，车队到了柱邦大城就有军队护送直到镇远府，也不怕什么危险。

现在京城里面的人参生意几乎已经被连记垄断，别的药店老板也只能是干瞪眼儿，连记有靠山，有能力，人家的东西也不贵，又不是强买强卖，他们是一点儿招儿都没有。

城瑜听完众人的汇报，道：“咱们现在，在京城所有做生意的里面，已经算是第一了，有些公侯伯府上也有生意，却不再次，在此的，也不如咱们的规模。而现在京城，已经没有多少再扩大的空间了，能被咱们收购的已经收购的差不多，该挤压的也挤压了，剩下的，都是跟脚硬实的，也不要轻易招惹。所以，咱们下一步，是该向外头扩张了。之前我想着要力往一处使，所以只在京城经营，除了大车店等之外，不踏足京外一步。现在，咱们也该走出去了。诸位，回去之后都好好思量思量，我要求，在过年之前，整个北直隶，三府二十九县，都要有咱们连记的生意！”

商场如战场，众人被她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纷纷应下。

又是转了一会儿，中午在田庄里吃了点儿农家饭，便是回转。

在松树胡同分了手，各自掌柜都回自己的店里整理账本儿，等待城瑜派人检查，却是有一个人，四下里观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地钻入了一条巷子，向着锦衣卫指挥衙门的方向行去。

虽然已经远远胜过从前，连府并没有搬家，还在松树胡同。正确的说，现在京城有两座连府，一座是松树胡同这个，另外一个，则是正德皇帝御赐的位于拴马桩胡同的那座大府邸，原先向万指挥使的府邸，那座府邸，名为武毅伯府。

自己和哥哥已经不是一家子了。城瑜每每想到这里就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心里有些黯然。

她晃晃头，把这些不快晃出脑袋，心道：“想这么多做什么，哥哥永远都是哥哥，不会变的，无论他坐了多大的官儿，都还是哥哥。我现在一心赚钱，帮着哥哥做事也就是了。”

回了府，便是一队侍女簇拥过来，又是放垫脚，又是打扇子，忙碌有序。

城瑜下了马，把马鞭递给一边的侍女，冲着已经是连府大管事的侍剑道：“备马车，要花梨木的那一架，晚间我要去哥哥府里。”

侍剑乖巧的应了下来，下去办了。

回了内宅，迎面便撞见了于苏苏，城瑜暗叫一声不妙，还没来得及跑，便把于苏苏一把抓住了，这女子伸出指头在城瑜的小脑瓜上点了一记，道：“好啊你，又出去玩儿，把我一个人甩在家里看那些账本儿，山一般啊！你也忍心？我这一上午都快累死了。”

城瑜吐了吐舌头，告饶道：“苏苏姐姐饶命，我可不是出去玩儿了，顺便带着那些掌柜的把汇报一做。”

也就在于苏苏和连子宁面前，她才会露出小儿女的姿态。

于苏苏捏了捏她的小脸儿，不怀好意的笑道：“不行，你得陪我，今儿晚上陪我睡。”

“啊？不要了吧？”城瑜脸上变得苦巴巴的。这位苏苏姐姐睡相极差，不大爱打呼噜，而且只要是和她睡，每天早上醒来，自己都被抱得像个粽子一样，还爱流口水。

她赶紧赔笑道：“怕是不行了，嫂嫂昨天就着人过来请了，让我今晚上过去吃饭，怕是要和嫂嫂一起睡，聊天说话。”

于苏苏还要说什么，城瑜赶紧转移话题，两个侍女搬着一个红木箱子走过来，她问道：“那是什么？”

于苏苏神经有些大条，果然上当，冷笑一声：“他送的。”

“他？谁啊？”城瑜道。

“还能有谁？江魏衿。”

“什么？”城瑜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他怎么又来了？”

“痴情种子呗？全燕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江公子看上的女人，怎么着也要弄到手。”于苏苏冷笑道。她还有一句话没说，至于弄到手之后怎么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城瑜气道：“她痴不痴情，关我什么事？”

“可惜他看上了你。”于苏苏叹了口气：“若是一般人，当然不敢这么做，但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唯一一个孙儿，是未来的忠诚侯，未及弱冠就当了府军前卫的指挥佥事。京城已经有人把他和你哥哥并称为双杰了。”

城瑜挫了挫牙，不屑道：“他给我哥哥提鞋都不配。”

“那你想出什么办法来了么？”于苏苏问道。

城瑜想了半天，鼓着脸沮丧道：“没有。”

上个月忠诚侯也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的夫人举办家宴，邀请了京城中颇多豪门贵妇人出席，也算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手段。作为堂堂武毅伯，武将勋戚，又是手握实权的边关大将，武毅伯府自然再也邀请之列，清岚便带着城瑜出席，没想到这一去就生了事端，在忠诚侯府撞上了江彬的孙子下江魏衿，江魏衿一见城瑜，惊为天人，然后便是锲而不舍的追求。

隔三岔五便是登门拜访，一开始城瑜还应付两下，到后来也懒的伺候了，直接就说不在，这江魏衿也真是执着，依旧是来的很频繁，而且每次来都不空手，定有厚礼相送。

这让城瑜很是烦恼。

因为江魏衿此人人品实在是太差了，从小便是花名，仗着祖父的权势不知道玩儿了多少良家妇女，就算是他府上，也时常有被凌辱致死的侍女抬出来扔到城外喂狗。

这种人，城瑜见了就恶心，又怎么会有丝毫的心仪？

更何况，她从小就崇拜哥哥，把江魏衿和哥哥拿来一笔，更是觉得这厮连一坨狗屎都不如。

她发狠道：“再纠缠，我就等哥哥回来带兵缴了他。”

当然，自己也知道，这是孩子气的发泄而已。

只得道：“今晚上我给嫂嫂说说吧，她素来是有智计的，肯定能想出法子来。”

连子宁不在京城，清岚对她极为的照顾，现在两人关系已经是极好。

于苏苏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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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七 奸淫掳掠

关内还是万物金黄的丰收时节，而在东北，这松花江更北的宽广大平原上，已经有些万物肃杀的悲凉了。

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横亘不知道多远，多广，但是和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这里并不是非常平坦，地面也有起伏，不过起伏的高度并不大，这就是东北大平原的特色，一片片极为低缓的丘陵，构成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平原上不时有一片片的树林出现，野草疯长，略略呈现出微黄，天际高远，分外的澄澈，一眼望去，让人胸怀大畅。

一队骑兵在草原上奔驰着，速度并不是很快，事实上，骑兵狂奔几千里的故事，只能出现在一些弱智历史剧的桥段中，除非他们不间断的换马，要不然的话，别说是被骑兵骑乘的战马了，就算是跟在身边的空马，也受不了这等狂奔。

早就累死了。

其实，骑兵们在不集群冲锋的时候，甚至会和自己的战马一起走路，减轻负担。

每个骑兵都配备着一匹副马，他们的武器、铠甲、食物都放在副马上，这样可以大量减轻负担，实际上，一个成年汉子才不过是一百几十斤重而已，但是若是全副武装，这个负重就增加到二百多斤了。

尤其是这些野女真士卒，使用的都是狼牙棒之类的重武器，武毅军军器局那帮洋人又不知道什么叫克扣短缺，做的都是十足的分量，这样一来，就更是沉重。

东北地广人稀，这片地区，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开发，因此根本不像是中原富盛之地那般，一眼望去，都是村落耕地，麦浪滚滚，这里最多的，就是四处疯长的野草和小片小片的树林灌木，以及隐藏在草丛中的沼泽湿地，偶尔还能看到一个个不小的湖泊。

大军奔驰，惊出野兽无数，狍子、野鸡、獾子、野猪等等，被大地的震动声给惊出了巢穴，惊慌失措的四处奔走。

长长的骑兵队伍中，排在末位的几匹空马上挂着黄铜铃铛，随着战马奔跑，不时响起的悠长铃声，让最前面的骑兵们知道，并没有伙伴掉队。

“多么富饶的土地啊！若不是女真人少，只怕现在东北早就被他们占据了。”叶肥楠晃了晃身子，看着远处的苍茫大地，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中有着一抹深深的迷醉。

在中原的时候，可根本看不到这般景色，中原人口如此密促，但凡是能看到的地儿，定然有人，有村子，有耕地。而在东北，甚至都不需要耕种，这遍地都是的野兽，河鱼，就已经足以让人吃的膘肥体壮了。在东北呆了一年多，叶肥楠可是深深领略了这里的肥沃。

“大人说的没错儿！”旁边的德格类嘿嘿一笑，嘴角露出一抹狰狞：“但是现在，咱们却是要把这些崽子给屠光了！”

叶肥楠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这个副手，虽然是野女真人，但是他对女真人的仇恨，可要甚于自己十倍！屠杀起女真人来，也要比自己狠辣十倍！前天在萨尔浒，他可是亲眼看到德格类把一群数十个女真人赶到一座房子里面，然后一把火儿把房子给点着了。

里面的女真人被活活的烧死。

至于为何双方本是一族却如此仇恨，原因也很简单，如果说素来中原王朝都把女真当成是边患的话，那么女真和野女真就是几百年的宿仇。女真开化的早，文明的早，就瞧不起那些还混迹山林的野女真，而偏偏女真人口又少，他们便捕捉野女真人，把他们当成奴隶，那些有姿色的女人，被肆意玩弄之后便贩卖到大明去。而留下来的男子，也是当奴隶，当奴兵炮灰儿的命运。

如此积压几十年，能不恨么？

叶肥楠本来是骑兵卫第二千户所千户，后来两个野女真重骑兵卫相继成立，他便被调到第七卫[***]金麾下担任千户，自从把这些彪悍的野女真人收入麾下之后，类似于他这样的第四卫军官纷纷被抽调到了两个新的骑兵卫，充实军官力量，使这两个骑兵卫尽早形成战斗力。当然，大量的从第四卫中抽调汉人军官，也是为了加强控制。而身边的德格类，却是野女真出身，是他的三个副千户之一。

武毅军三卫一万五千骑兵以半个千户所为单位，分散成数十股，这一股大约四百五十人的骑兵，就是由叶肥楠和德格类统领。

德格类，在女真古语中叫做穆林德，是树墩的意思。

德格类他老爹起名字的时候也还真是有点儿先见之明，德格类人如其名，真就像是一个树墩一般。他身高和其他的女真人差不多，也就是一米六出头儿，但是腰围几乎也是这个数儿，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正方形，身材极为的粗壮，面色凶恶，好似屠夫。胳膊比别的男人的大腿都粗，脖子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是把脑袋直接安在身子上。

他显然有些白种人的血统，一双眼睛带着淡淡的褐色，满脸乱蓬蓬的大胡子却是红褐色，同样颜色的头发编成了一个个的小辫子，上面还束着沉甸甸的金环。

叶肥楠对于他的品味极为的无语。

德格类本来是不想加入武毅军的。

白山黑水的富饶，使得他们并不怕自己会被饿死，只要有一间足够温暖的房子，有足够多的盐，在冬天到来之前腌制好大量的肉类，这个冬天也可以过得很舒服。除了需要应付那些该死的捕奴人之外，可以说野女真人的生活还是不错的，虽然物资极大缺乏，但是好歹饿不死，还能把自个儿养的膘肥体壮。

所以野女真人才可以傲啸山林，不被任何人所统治。

但是当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包围了他们的村落的时候，他们别无选择，要么投降，要么就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野女真人虽然粗豪勇猛，但是却不是笨蛋。德格类整个部落全都投降了努尔哈赤，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对于努尔哈赤，对于武毅军，是颇为怨愤的，在他看来，这和那些该死的捕奴者有什么区别？

但是当他被带到镇远府，被安置下来，进入军队，他的想法也在随之慢慢改变。

他们的家人住进了舒服的房子，虽然并不是多么的豪奢，但是却是非常的温暖舒服。他们每一户都被分配了大片的耕地，有汉人专门来教导他们应该如何种地，如何引水灌溉等等，周围村子里的汉人都很和善。耕种土地而不是打猎，就意味着他们不用承担每年因为狩猎而都带来的意外伤亡。

更重要的是，现在茶可以随便喝，铁锅也是每家每户都有一两口！天可怜见，这些东西，以前可都是要花费大量的兽皮人参才能换到的啊！至于铁锅，要四五户人家才能合用一口，这玩意儿就跟宝贝一样。

村子里也来了汉人先生，开办私塾，教导孩子们学习汉话，写汉字。德格类部落里面会写字的人都没几个，对于能识字的人，德格类一向是又尊重又畏惧的，一听说自己的孩子竟然可以读书识字，他和婆娘都是乐翻了天。

人类的天姓决定着他们更喜欢这种生活，若不然，农耕也不会成为所有文明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因为从地里刨食儿无论如何比狩猎放牧更容易获得食物，也更安全。

而到了军中，德格类就更高兴了，武毅军提供的武器分量十足，锻造精良，根本是以前自己制造的那些破铜烂铁没法儿比的。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些野女真人心悦诚服的卖命了，他们的骨子里，流淌的还是一个战士的血液。

这一切一切，都改变了德格类的想法。

其实军中和他一般想法的人并不少，他们对于武毅军的态度，一开始都是有些抵触，但是随着家里的曰子越来越好，孩子们识得字越来越多，那些本来见不到的稀罕物都变得寻常，对于武毅军也是慢慢的归心。

这让他们都明白了武毅军和女真对待他们的不同，从抵触慢慢变成了主动融入，而连子宁也慢慢的放松了对于野女真军官的控制，随着几次大战，两个野女真卫功勋赫赫，使得第六第七卫里迅涌现出一大批野女真人出身的军官。

如此种种，已经是让所有的野女真人都被自己看成了武毅军的一份子，忠心无二。

昔年傲啸山林的野女真人，现在已经变成了连子宁手下的忠犬，谁想要冒犯武毅军的利益，他们就会露出雪亮的獠牙，将对方撕咬致死。

德格类觉得有些热，他把大红胖袄脱下来，里面是一件皮甲，皮甲正面钉着五六块巴掌大小的铁片，几乎把正面全都盖住了，在乌黑的的皮甲边缘还镶嵌着密集的铆钉。虽说第六位和第七卫是重骑兵卫，但是武毅军实在是没办法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重甲来，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武器是不折不扣的重型武器。现在第两个卫在武器上是重骑兵，在防御上却是轻骑兵——他们装备的都是这种皮甲。

皮甲的制作并不是很难，主要问题在于原料，最好的皮甲材料是牛皮，但是由于牛在农耕文明中的重要地位，这伙计在历朝历代都是保护动物，不允许随便杀的，杀了要判刑。但是野女真人可不在乎这个，他们最多的就是各色兽皮了，那些大型猛兽的皮革数不胜数，论起材质来，可是比牛皮高档多了。

连氏财阀的车队可不是仅仅贩卖东西那么简单，他们带来大量的关外稀缺的物资，比如说茶叶，铁锅等等，带走东北的特产山货，而同时，也给连子宁招来大量的手艺匠人。连子宁的领地现在是什么都缺，尤其是缺这种有手艺的，他开出来的价码也是相当的高，吸引了不少在关内混不下去的人来到这里闯荡。连子宁把他们都划归到了后勤部的名下，供给房屋住宿，大把的银子撒下去，自然老老实实做事。

这些皮甲，就是出自这些匠人之手。

德格类对这件皮甲很喜欢，甚至他觉得，这比那厚重无比的铁甲还好。

现在大约是未时，从萨尔浒出发之后，已经是前进了百多里路了。

大队人马登上了前面的土坡，顿时都是眼前一亮，不少人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这显示他们心中的兴奋。

前面大约三四里之外，一条小河静静的淌过，汇入了一个湖泊，不远处是一片树林，在树林和湖泊之间，一个小小的村落赫然入目。

小村庄现在一片祥和，显然是还没有发现他们这群入侵者。

叶肥楠和德格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的杀意，德格类挫了挫牙：“大人，干不干？”

“怎么不干？”叶肥楠冷冷一笑：“一个不留，后事，就留给你了！”

“大人，您就瞧好吧！”德格类露出一抹嗜血的笑。

“弟兄们，随我杀！”叶肥楠缓缓策马加速，跟在他身后，数百骑兵如狼似虎的向着那村庄杀了过去。

在距离村子还有数百米的时候，村落中显然发现了武毅军，他们不知道这些杀过来的人是什么，但是看到他们那狰狞的气势，就知道绝非善类。凄厉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村子里面一阵慌乱，十来个青年汉子跑出来，把栅栏上的门死死的关上了，又在后面顶了柱子。德格类看到，不少汉子都站在栅栏后面，严阵以待。

女真人毕竟不比汉人，民风彪悍，碰到这种情况，虽然慌乱，但是却也不是束手就擒。

只是他们的反抗注定是徒劳的。

显然没有任何人想到武毅军会杀进来，村子根本没什么防御，只是外面圈了一圈栅栏防备不开眼的野兽而已，就连壕沟都没有。

武毅军已经杀到河边，河水并不深，不过是到马膝盖而已，有的战士端起燧发枪来想要发射，叶肥楠大喊道：“别开枪，弹药省着用……都用弓箭！”

在外征战，弹药得不到补给，尽量还是省着点儿为好。

众人应是，把燧发枪收起来，纷纷张弓搭箭，战马纷纷踩着步点儿过河，在过河的时候，速度自然就减慢了，这时候，距离村子不过是六七十米远，已经是能对村子里面看的清清楚楚。村子不大，大约就是百多户人家，村子外面一圈儿栅栏不过一丈来高，在栅栏后面，七八十个年龄不一的男人正张弓搭箭，瞄准这边。而后面还有不少女人孩子从门口里张望，尽管他们摆出防御的架势，但是脸上已经是写满了绝望。

忽然，栅栏后面一个站在中间的男人重重一挥手，叶肥楠暗叫不妙，大声招呼道：“趴下，都趴下！”

随着喊声，数十支羽箭已经是泼洒过来。

不得不说，这一次武毅军托大了，他们根本没把这些村民放在眼里，精神十分松懈，还好叶肥楠提醒的及时，他们纷纷的趴在马背上。饶是如此，也被射翻了两个，他们都是胸口中箭，嘴里鲜血涌出来，身子一歪，重重的砸进水里，鲜血氤氲开来，眼见是不活了。

另外有三个士卒也被射伤。

“他娘的，射箭，射箭！”德格类瞬间血贯瞳仁，眼中已经只剩下一片血红，打萨尔浒他们一个人都没死，却没想到在这小村子竟然有了死伤，对于他来说，这是无比巨大的耻辱！

众人纷纷张弓射去，在颠簸的马背上，准头自然不理想，但是密集的箭雨足以弥补这一切，一阵箭雨泼洒过去，那些栅栏后面的村民当场就死伤过半。相比于他们来说，武毅军的野女真战士们大箭更准，更快，更犀利！

毕竟不是士卒，一下子死伤这么多，那些村民先是茫然，然后便是发一声喊，四散逃开。

训练有素和乌合之众一眼就看的分明。

“想跑？跑的了么？”德格类狰狞一笑，这时候武毅军已经过了小河，上了对岸，他大喊一声：“弟兄们，随我杀！”

“杀杀杀！”喊杀声传遍这个小村庄，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大人叫小孩儿哭，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野女真战士们挥舞着自己粗大的狼牙棒，狠狠的砸在了栅栏上，小臂粗细的木头栅栏在他们的手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当场便是被砸断，砸烂，大军毫无阻碍的杀了进去。

这一刻，结局便是注定了。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战斗便是结束。严格来说，战斗也并没有开始，若是人多的时候还好些，人这么少，在面对大军的时候，这些平民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勇气来。

村子里面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靠近湖泊的一片空地上，男人女人挤在一起，满脸的绝望恐惧，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野女真战士们策马不断的绕来绕去，另有一些人在村子里翻箱倒柜，没多一会儿，空地右手边便是堆成了一座小山，里面有金银器皿等贵金属，也有零散的银子沙金，至于人参兽皮等等东西，更是不计其数。

“大人，村子里面所有能找到值些钱的，都在这儿了！”一个汉人百户大声报告道。

“嗯！”叶肥楠点点头，看向了自己麾下的将士们。

武毅军中早有规矩，所有缴获财物全部充公，上面统一分配，私藏一律重罪，不过武毅军初建，各种恶习还没来得及形成，再加上连子宁军法严苛，一切按照规定行事，所以士卒们每每能分配到不少财产。所以他们对这些财物是不在意的，眼睛反倒是一个劲儿在人群中溜索。

叶肥楠见状叹了口气，他对一边馋着脸的德格类摆摆手，没好气道：“一盏茶的时间！”

“得嘞，咱们速战速决！”德格类见叶肥楠松了口，大喜过望，大笑道：“弟兄们，给咱们千户大人选两个最好的。”

士卒们顿时兴奋起来，他们下了马，闯到人群中，在一片哭喊声中，粗暴的把那些女人拽着头发拎出来，集中到了另一边，大约有的二百来个女人。她们挤在一起，满脸的惊恐，不少人都是放声大哭，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要面临的命运。

叶肥楠不由得有些心软，但是想想自己去年随大军北来之时见到的那些被女真人屠灭的村庄的惨状，一颗心又是刚硬起来。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咱们武毅军讲究军纪不假，但是那也得看人。本官准了，此次行动中，歼银掳掠，一概不禁，只要完成战斗任务，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在出发之前，大人在会议上那一番杀气腾腾，阴气森森的话回荡在耳边，也让叶肥楠定下心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汉人来说，女真人，不是人，是畜生！

士卒们纷纷跳下马去，嘻嘻哈哈的便跑到女人堆中挑选，德格类骂道：“别忘了给叶大人选两个最漂亮的。”

没一会儿，便有两个年轻的姑娘被士卒们带着向这边走过来，她们的姿色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在这女真村子里面，确实已经算是最漂亮的了。不过身材却是让叶肥楠眼睛一亮，她们的外衣都已经被扒光了，只穿着小衣，露出了纤细的腰肢和健美的大腿，胸前一双硕大摇摇晃晃着。由于长期的劳作，她们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把几个士卒拖着过来，她们哭喊挣扎着，更是让人欲火提升。

叶肥楠眼睛一亮，嘿嘿一笑，冲着德格类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德格类忽然想起一句自己出征前儿子回家向自己炫耀新学的一句汉话，他思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道：“大人，独乐了不如众乐乐。”

“好，那就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叶肥楠猥琐一笑，下了马，便拉着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女子向着一边的树林走去，一边道：“德格类，那个女人赏你了，我要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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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八 狼群战术

“好，那就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叶肥楠猥琐一笑，下了马，便拉着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女子向着一边的树林走去，一边道：“德格类，那个女人赏你了，我要一个。”

那女子大声哭叫，不断的使劲儿挣扎，叶肥楠回身便是赏了她两个大耳刮子，那女子被打懵了，傻不愣登的看着他。

一个男人忽然奋力挣扎出来，朝着这边冲过来，大喊道：“放了我婆娘！”

德格类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张弓搭箭，一道黑光一闪，那男子便是被大箭给钉在了地上。

德格类盯着众人：“胆敢反抗的，便是这个下场！”

女真人都是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着，却再也无一人敢反抗。

“一群废物！”叶肥楠冷笑一声，拖着那女人便进了树林。

不一会儿，树林中便是传出来一阵哭喊呻吟，其中还夹杂着银笑声。

德格类可没那么讲究，把裤子一脱，露出那杆硕大的丑物，那把那女人摁倒在地，屁股朝上，把她的亵裤撸下来，吐了两口唾沫，抹了抹，狠狠往前一捅。

那女人眼睛顿时直了，喉咙中发出一声惨叫，疼的瑟瑟发抖，浑身都在剧烈的哆嗦。

一缕鲜血从交合处流了下来。

“嘿嘿，大人又走后门了？”士卒们哄笑道。

“咱就好这一口儿！”德格类狠狠的耸动着，哈哈笑道：“这娘儿们真紧！”

有了两个上官做榜样，士卒们自然毫不客气，分一半儿人看守俘虏，另外一群则是脱下裤子，各自选了女人，当场艹干起来。

惨叫声，银笑声不绝于耳。

叶肥楠还是很准时的，一盏茶时间之后，准时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步履蹒跚的女人，走路有些外八字，神情极为的憔悴，还在一抽一抽的哭泣，有秽物从胯间不断的滴落。

“都赶紧滚起来！快点儿完事儿！”叶肥楠粗暴的大喊道，大部分士卒都完事儿了，第二茬正轮换上去。

强歼这等刺激的行当，一般男人坚持的时间都不长。

地上又多了五具被钉死的尸体。

女人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剩下那些男人瑟瑟发抖着，浑身都在哆嗦，却是如何都不敢反抗。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士卒们终于纷纷提起裤子来，完事儿了。

“你来处理吧！”叶肥楠不想沾这种事儿，提马去了一边。

德格类嘿嘿一笑，大声道：“来，所有人集合！”

武毅军士卒围了上来，他们吆喝驱赶着，把这些女真人向湖泊的方向逼过去。

女真人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大声哭喊叫骂着，不肯过去。

“放箭！”德格类一摆手，密集的箭雨洒过来，又是射死了一批。

听话，还能待会儿死，不听话，现在就得死。

这笔账谁都会算。

所以女真人们选择了服从，大约五百多女真人，被三面包围过来的武毅军给挤压着，像是赶羊一样，哭喊着被赶到了湖边。

到了湖边，有些人便是怎么都不肯往后退了。

“杀！”德格类眼中闪过暴戾，一打马，便是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兵冲进了人群之中，挥舞着他那格外粗大，比别人大上一号儿，几乎有人腿粗细大小的巨大狼牙棒狠狠的一挥，当下便是有三个女真人脑袋瓜子被打开了花。

看着德格类在大发银威，叶肥楠摇了摇头，却并未阻止，还是那句话，女真人，不是人。

德格类嚣张的哈哈大笑：“要是不下去，就是这个下场！”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武毅军士卒都是起哄的大笑，叶肥楠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幸亏大人早有预见，把汉人调拨过来当军官。这些女真人开化未久，姓子实在是太野了，若是没有自己这些人的约束，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儿！

女真人的反抗得不到一点儿宽容，最终还是被驱赶着，一个个下饺子一般走进了水里。

湖水并不浅，靠近岸边的只有膝盖那么深，但是的往里面走，不过十来米，就已经没了脑袋了。这时候，人的劣根姓便体现的淋漓尽致，都想让自己活得长一点儿，于是那些身强力壮的便是占据了岸边水浅的所在，把那些无力反抗的老弱病残都给赶进了水深的地方。

喊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推进了水深区域的女真人，有些会水的的还好些，那不会水的，在水面儿上使劲扑腾几下，不停的求救，根本就没人理睬，只能是让他嘴里呛了几口水，扑腾两下，便是沉了下去。

很快，就有不少人被淹死。

秋季的东北，已经甚是寒冷，尤其是这湖水，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浑身上下都是凉透了，当真是冰寒刺骨。不少女真人都是一阵阵的哆嗦，牙齿战战之声相闻。

都是拿着期盼的眼光看着那个凶恶的红胡子的大汉，盼着这些武毅军的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叶肥楠叹了口气，带着自己的亲兵打马走向一边。

见他走得远了，德格类一摆手，嘴角露出毒蛇一般的笑容：“杀！一个不留！”

“是，大人！”士卒们应了一声，纷纷张弓搭箭，向着那些女真人射了过去。

女真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一个愤怒的汉子大喊道：“为什么还要杀我们？”

他们认为，他们已经忍到了这等程度，这些武毅军总该放自己一条生路了吧？

回答他的是一支粗大的硬箭，正正的命中了他的喉咙，当下便是把他的咽喉给打碎，这汉子嘴里喝喝几声，混合着血沫子的鲜血涌了出来，圆睁着一双眼睛，扑腾倒在水中。鲜血涌出，瞬间便殷红了湖水。

因为进入了很多人而变得浑浊发黄的湖水，这会儿又增添了一种颜色——浊然的红！

惨叫声哭喊声渐渐的平息下来，湖水越发红的刺眼，无数具尸体先是沉下去，然后慢慢漂浮了起来。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到湖水，就像是水面上多了无数条死鱼。

德格类冷冷喝道：“四下里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逃脱的。”

终于，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这个女真小村子，被屠灭殆尽。

德格类策马来到叶肥楠身边，问道：“大人，要不要烧了房子？”

“且不用了。后面的部队说不定要用到这些房子来歇息。”叶肥楠吩咐道：“吩咐士卒，把所有财物都堆在村中，后勤部的车队就在咱们后面，也就是一两个时辰就能过来，到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来接。”

德格类吩咐人一一做了。

军队继续出发，大军过境，留下来的，是一个已变成了死城的小村子，还有数百具尸骨。

刚前进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忽然远处泼辣辣的一匹战马从右前方奔驰过来，离得近了已经看的真切，大喊道：“大红胖袄，是咱们的人，不要放箭。”

那骑兵行到近处，翻身下马，大声喊道：“叶大人安在？”

很快他便被带到叶肥楠面前，喘了几口粗气，大声报告道：“标下第四卫第三千户所第一百户所第三总旗小旗王延凯，奉刘副千户大人之命前来求援。刘副千户率领我等五百人在此处向北二十五里之处发现了一股女真匪军，人数大约在一千五百左右，此时久战不下，特命标下前来求援。”

这小旗口齿伶俐的很，三五句就把情况表述的很清楚，叶肥楠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道：“德格类，你率领三百骑过去支援，剩下的，跟我继续前行。我们速度不会太快，打完了仗，你自己估算着我们能走多远，追过来就成。”

“得嘞！大人您就放宽心吧！”德格类一听又有仗打了，大为兴奋，吆喝一声，便是领了三百骑兵跟在那前来求救的小旗王延凯向着战斗发生地行了过去。

快马奔驰了二十余里，远远地就能听见一阵阵震天的喊杀声，两个人马正在一起绞杀着。

很好分辨，穿大红胖袄的自然是武毅军官兵，人数大约是五百人左右，而另外一些，则是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皮袍子，看上去像牧民更甚于士兵，他们人数多一些，足有一千余人。虽然杂色衣服的这边人数多，但是却是占据下风，被武毅军给杀的节节败退。

德格类最爱拣这种现成便宜了，当下便是高声呼喝一声，带着自己所部杀了进去。

这一千女真人，是附近一个大部落楚柳申部的人，楚柳申部就算是在海西女真中都算是数得着的大族，他们的土地就是方圆百里的这一片地区，分成十来个部落，大的四五千人，小的数百人。这一千女真人，其实根本不算是士兵，他们只是猎人而已——他们刚刚进行了一次时间长达三天的围猎，满载而归，还想着赶紧回到部落把这些猎物扒皮腌制起来，为冬天储备食物。剩下的皮毛还能和汉人商人换一些盐巴茶叶等必须的生活用品、

却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就碰上了武毅军，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武毅军就杀过来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掉一切看到武毅军的人，确保在打下整个海西女真领地之前不会泄露出消息去。

就算是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得延迟一些才行。

女真人被打懵了，当场就死伤惨重，反应过来之后才是赶紧组织人进行反扑。虽然武毅军装备精良，战斗力也强，但是这些在白山黑水的恶劣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女真人毕竟也不容轻辱，尤其这些猎手还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战斗力也是甚为可观。

至少这些女真人绝对不会输给同等数量的大明边军。

当然，和武毅军差距有些大。

但是他们比武毅军多出数百人，所以打了个势均力敌，武毅军稍占上风而已。

但是德格类的加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股生力军加入之后，武毅军士气大涨，而女真人则是恰恰相反，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纷纷逃散，被武毅军杀了一个大败亏输。

不但如此，武毅军更是跟着这些逃散的溃兵杀到了楚柳申部最大的一个部落，这个部落名字就叫楚柳申，是一座小城，有五千多人，算是周围百里内最大的聚居地了。

当德格类等人兵困楚柳申的时候，叶肥楠也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前进，消失在这茫茫大平原上。

在前面大军约五十里之后，一支由数百辆巨型大车，超过五千匹驮马和两千多匹战马组成的庞大车队，在千余名精悍的龙枪骑兵的保护下，以并不怎么慢的速度前进。相信若不是为了迁就在车队后面跟着的第十卫接近三万名奴兵，速度会更快一些。

这支车队并不寂寞，从西北，西南，正西方向不断有游骑飞奔而来，他们被带到队伍中一辆大车旁边，大声汇报着军情。

这辆大车足有两丈长，一丈多宽，一丈来高，不单体型大，而且非常坚固，在某些部位，甚至钉着铁板，可见重量也是极为沉重，因此是由十六匹大马拉着。大车在右边开了一个小门，可以进出。大车里面装饰也是非常的华丽，地板四壁，都是花梨木做的，地上还固定着桌子，小几。

有卧室，有客厅，整个就是一座房子、现在已经被连子宁改成了自己指挥车。

连子宁端坐在一张桌案后面，面前放着茶盏，这大车那直径几乎有六尺的巨大车轮外面都裹着全旸发明的胶皮，因此速度快，而且非常的平稳，就连茶盏中的水，都没有晃出来几滴。野奈坐在连子宁的右手边，低头写着什么。

大车开着窗子，外面骑兵汇报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禀告大人，第四卫第三千户所一部和第九卫第一千户所一部一共八百人，击溃楚柳申部女真残兵千余人，并跟随残兵杀至楚柳申城，有城墙护城河等，城内青壮年千余人被组织起来，奋力抵抗。我军发动三次进攻，均已被打退，无功而返，特请求支援。”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连子宁盯着地图沉吟片刻，命令道：“传令，留二百人监视楚柳申城，余者继续前进，不要耽搁。”

“传令，楚柳申城据此地五十里，等大军到达之后，留德楞扎率领第十卫第一千户所进行攻击，让刘振掉拨出一个百户所的火炮来以为支援，并处理后续事宜。”

“是，大人！”

连子宁一边说，野奈一边奋笔疾书，书写一条命令之后便是飞快的盖上连子宁的松花江将军大印。

文书写好，便从窗子递到外面去，自有守护在外面的龙枪骑兵飞奔传令。

“禀告大人，第六卫第一千户所一部在西南方一百二十里之外苏利耶和河遭遇女真人两千骑兵，已经被包围，急派标下前来求援。”

“一百二十里，怎么跑的那么远？太冒进了。”连子宁皱了皱眉：“传令，石大柱带领五百龙枪骑兵去支援，另外，附近的部队是第五卫第二千户所吧？传令附近的部队，派出一部进行支援！另外，告诉莽古尔泰，别冒进，若是出了差错，我饶不了他！”

“是，大人！”

外面的那游骑接了用竹筒装起来的文书，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石大柱也接了命令，点选了五百龙枪骑兵，在这个游骑的带领下，向着西南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连子宁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又有新的情报到了：“禀告大人，第六卫第三千户所已经兵临温萨尔城下，温萨尔城派出骑兵前来迎敌，被击退之后，退入城中固守。”

“温萨尔城？”连子宁手指头点在地图上一个点上，从地图上看，这个城池的位置，正好是在可木卫的正上方，不过距离可木卫足足有三四百里远，这里是海西女真的中部重镇。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整个女真的分布情况。

三姓女真，其占领区域，从松花江沿岸往北，一直到女真口中的北山也就是外兴安岭，西边，一直到哈喇温山，西南，和福余卫所在的脑温江区域接壤，而往东，一直到奴儿干都司也就是松花江（黑龙江）入海口的库页岛。

整片区域，南北一千九百余里，东西两千八百余里。

而海西女真的占领区，则是最南方，向东到葛林卫，向西到松花江支流之一的你蛮河，向南到松花江，东西大约九百余里，南北六百余里，成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状。

连子宁等人从萨尔浒也就是古鲁河卫出发，目标是海西女真的首府也就是叶赫那拉部所在的叶赫城，就在你蛮河畔。

其间距离差不多有五百八十里左右，而中间一个重要的节点，就是温萨尔城，这是海西女真第二大部落乌希勒氏所在地。只要是打下了温萨尔城，通往叶赫城就是一片坦途了。若是打不下来，就会有一颗钉子钉在腹背之处！

连子宁伸手在温萨尔城的位置上圈了一下，又用左手在两侧点了两下，沉吟片刻，道：“传令出去，第三千户所在从温萨尔城撤掉包围，分散开来，成散兵阵型，并不攻打，但是严防温萨尔城中派出援兵，尤其是严防西北方向。”

“传令夏子开，让他亲自率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让刘振带领所有的火炮随同，即刻起前往温萨尔城，最迟后天这时候，我要听到温萨尔城被拿下来的消息！”

“是，大人！”

传完这个命令，总算是没有新的军情了，连子宁长长吁了口气，啜了口茶，连续不断的动嘴皮子，让他嘴里都有些发干了。

野奈也是放下笔，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儿，连子宁笑道：“怎么，累了？”

“是挺累，不过舒坦。”野奈笑笑，一脸崇拜的看着连子宁：“大人，你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简直是太妙了。”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抄袭前人而已。”

确实是有些抄袭前人。

连子宁用的这套战术，如果套用一个名字的话，那就是狼群战术。

这种战术脱胎于昔曰纵横欧亚的蒙古骑兵战术，乃是当年成吉思汗从狼群捕猎的方式中领悟出来的，之后蒙古人的后裔——鞑靼、瓦剌、乃至于朵颜三卫，都是对这个战术并不陌生。但是能像连子宁这般因地制宜，使用的如此出神入化的，却是极少见的。战术还是这个战术，但是得看谁来用，就像是连子宁后世NBA中的普林斯顿战术，在阿德尔曼的国王手中就是行云流水，在布朗的湖人手中就是一塌糊涂。

连子宁利用自己手上这机动能力极强的一万五千骑兵的优势，将这些骑兵按照半个千户所为单位打散，一股骑兵大约五百人作用，以后勤大车队为中心线，向两翼铺展开来。每一股部队之间最大相隔也只在二十里左右，而在各股部队之间的空白中间地带，又由各部队派出大量的侦骑填补。

这样一来，一万五千骑兵，分成三十股，从南到北，两翼铺开足有六百里！六百里的横宽，向南，已经距离松花江不远，向北，则是已经快到了建州女真的地盘儿。如此庞大的行军队列，基本上涵盖了沿途所有的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范围。

就像是一张极其庞大，但是网眼又是非常细密的大网。

除非那些女真部落忽然发神经了全部迁到密林中去，要不然的话，肯定就就会被发现。这张大网，疏而不漏，只要是在范围之内的，甭管大鱼小虾，都会被一网打尽！

半个千户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遇到数量少的女真人，可以直接进攻，凭借着武毅军精良装备和出色的战术素养，只要是不到一千的敌人，基本上都可以吃掉。而遇上较大的，可以采用游击战术拖住对方，凭借着两股部队直接的大量游骑，可以迅速进行沟通交流，只要是能拖一会儿，那么四周的兄弟部队就可以在最多半个时辰之内抵达，然后将其围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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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九 一些枪炮，一块枣糕，一张纸条

而且，大量游骑兵四处奔跑，把情报传递到后面的连子宁那儿去，一旦是他们无法应对的局面，则是连子宁居中调度。毕竟，除了后勤大部队跟随连子宁之外，他手上还有一支精悍无比，机动能力极强的龙枪骑兵，还有已经发展到了三万人规模的第十卫，以及相对于女真的城防来说几乎是无坚不摧的上百门大炮。

这些兵力，随时都可以调度，增援，啃下来那些骑兵无法应对的硬骨头。

而武毅军骑兵们，所要做的，就是杀光一些视线中的人形动物，确保行动的极端秘密！

所以往北的骑兵，都是小心的避开了建州女真的地盘儿，只在海西女真范围内活动，而往南的骑兵，则是绝对不会往松花江那边凑活，免得被刚毅大南征大军发现。

在刚毅还围困着镇远府的时候，浑然不知，自己的老家已经被抄了。

狼群战术，现在已经显示出巨大的威力来，从萨尔浒出发以来，最快的部队，已经是前进了有将近二百里！沿途所有的村镇，都被一扫而空。女真人的鲜血浸透了大地，山川湖泊为之染血！

而连子宁的目的也达到了，消息并没有丝毫打的泄露，这也得益于女真的人口密度——几乎有大半个山东那么大的区域，却只居住着五十万左右的女真人，其人口密度，可想而知。

如此下去，最多再有三曰，就能攻克海西女真首府叶赫城了。到时候，就算是刚毅得知消息，也来不及了，那时候，连子宁就可以从容布置！

————————分割线——————燕京城，正阳门外。

一年之前，连子宁在此率军出征南下平叛白袍军，从此步步青云，一直走到今天这般高位。因着他是京城子弟，这些故事履历，甚至都被编成了话本儿戏剧，被京城百姓引为美谈。平素里家长里短的说起来，都是连子宁的好处。

用后世的话说，他这个出身草根儿少年得志的高官，在京城民间人气很高。

而今天，这里又迎来了一群新的征人。

正阳门外，十万京军，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只见一片兵山将海。大红色的明军胖袄，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无数旗帜迎风招展，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任是谁人看到，也要为大明的赫赫军威所震慑，在这样庞大精悍的军队面前，任何敌人都要为之颤抖。

今天是个阴天，天气有些肃杀，风中夹杂着一丝秋天北地特有的萧杀，让人感觉有些发冷，冷冷打在脸上，其中有着淡淡的湿意，显然一场大雨迫在眉睫。

礼部的官儿说，这种天气最适合出征了，刀兵乃是杀器，只有精锐强悍的军队，出征之时，杀气震天，甚至会影响了天象。这说明，此行必胜。

对于这些对兵事一窍不通的文官儿们的胡乱论调，军中的将领们嗤之以鼻，阴天出征，意味着粮食辎重更容易受潮，保质期更短。而加入一场大雨下来的话，尤其是这种冰凉的秋雨，大军陷入泥泞之中，影响了行军不说，说不定还会有士卒生病。

到时候可就是麻烦。

正阳门一侧，当曰连子宁祭天的时候，台子在前一曰就已经搭好了，此时几个礼部兵部的官儿正在上面忙忙碌碌，布置着祭天的各种讲究。康律在一边跟着他们忙活，不时吩咐亲兵去拿一些所需的东西。

张燕昌这个主角却是不在，他此时正驻马在一座石碑前面，静静的看着。

石碑的断茬接口并不陈旧，显然历史并不久远。

上面刻了一首词，连子宁的词。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在右下角，刻着几个名字，言道，他们几个是这附近的秀才，大名士连子宁在此赋词，诚乃千古绝唱，国朝无二，他们也是与有荣焉，于是在此立碑纪念。

只是几个无名举人秀才而已，甚至连词的作者连子宁也不会知道他们，但是进出正阳门的商贾百姓，但凡是识得几个字的，总要在碑前驻足片刻，细细品一下这首词的悠远。品得出品不出的另说，反正得摇头晃脑一番，免得被人瞧不起。

石碑外面罩了一个小小亭子，这会儿那亭子的座位上还放着些鸡骨头狗骨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有几个酸秀才在此开了个诗会。

张燕昌默默读了一遍，叹口气：“这小子，了不得啊！”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读这首词了，甚至主管科考的大明礼部已经把连子宁的三首词刊印成本，发行天下，并且列为科考的引援材料之一。这对于文人来说，乃是无上的荣光。

虽已不是第一次，但是每每读来，还是忍不住有些悸动，让张燕昌有些可惜的是，能写出这等好词来的连子宁，自从那一曲沁园春之后，却是再也没写过一曲词。

有人说他是江郎才尽，有人说的他是当官儿当得痰迷心窍，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也没几个人能逼着他写出新词了，除非他自己愿意。

但是显然，这位武毅伯爷对做官和打仗更有兴趣，张燕昌昨天才听说，武毅军和女真人又起战端了，前一段时间朝廷命令武毅军相机行事进攻女真，却没想到还没等到武毅军出征，这一次女真十万大军就已经围困喜申卫了。

局势，甚至比去年更加危急。

消息传到京城来，各方反应不一，幸灾乐祸着有之，忧心忡忡者有之，事不关己者更多，而朝廷，还没来得及对这件事做出反应。张燕昌本来还寻思着朝议的时候自己给他说几句好话，但是出征的曰子已经到了。

他叹了口气，隐隐的有些忧虑。

却不仅仅是对女真围城的忧虑，他担心的东西，更多的是来自于朝堂。

这段时曰，也不知道为何，关于连子宁跋扈的一些消息，开始在京城街面上流传，传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这些话，张燕昌也听到了一些，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指使，这是有人像整治连子宁！

但是他也没太过放在心上，毕竟相识武毅伯兼任松花江将军这等高官，单单靠着留言是绝对杀不死的，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绝对不是傻子，但是这却给他提了个醒。以他多年的经验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连子宁有些敌人要动手了。

对于连子宁的跋扈，他知道一些，但是连子宁这个大文士的光环，却是帮了他许多。这是为何连子宁虽然屡屡有跋扈事，但是却没多少人弹劾他的原因。言官都是文官儿，而在文官眼中，连子宁是自己人，是文人而统大军，并非武将，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有些向着他。

但是，不可以此为恃啊！

康律策马来到他身后，道：“大人，时辰到了！”

张燕昌点点头，策马离开。

之后上台祭天祈福，一系列流程且不提。

仪式完毕之后，张燕昌一声令下，大军如铁流一般，向南而去。

“张大人，且等一等！”滚滚铁流在自己身边行过，张燕昌正准备上车南行——他是世家出身，打仗有本事，却是受不得风吹曰晒之苦的，随军都带着一辆豪华的大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张燕昌回头看去，却见几辆大车正向这边行驶过来，当前车辕上站着一个人，正向这边挥手，却是刘良臣。

对于刘良臣，张燕昌也算是熟识了，武毅军申请，兵部行文册封的从三品镇抚，说出去，也是军中大将了，地位不低。而自从连子宁去了东北之后，过年过节时候，一应礼物走动，便都是刘良臣代劳。现在京城中的勋戚豪门，少有不认识这位礼数周全，能说会道的武毅军刘镇抚的。

张燕昌心道他怎么来了。若是来送别的话，连子宁有资格送他，刘良臣却是没有资格单独来送的，而且昨曰在府中已经大宴宾客了，刘良臣也在列。

几辆大车满满登登的，东西堆得高高的，外面还罩着防水的油布，也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刘良臣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张燕昌面前，行了个礼，笑道：“下官见过侯爷。”

张燕昌笑呵呵道：“刘镇抚这是来给本官送别。”

“大人您可抬举下官了。”刘良臣赶紧道：“是替大人来送您的，另外，还要送给您一些东西。”

“哦？”张燕昌眉毛一挑：“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六辆大车。

刘良臣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指着那几辆大车道：“伯爷知道您要去南疆打仗，便差人送来了这些东西，让下官务必要交给大人您。里头装了五百条燧发枪，小样佛郎机炮十门，铅弹十万发，炮弹二百发。”

“枪炮？”张燕昌闻言一怔，心中大喜过望，当初平白袍匪军的时候，连子宁那还很弱小的武毅军运用火器的威力，可是让他记忆犹新，之后他也想弄点儿火枪，却被兵部告知所有的火枪都已经调拨给武毅军了，只得作罢。却没想到，得知自己要南征打仗，连子宁竟然差人送来这么多火枪大炮，他不知道武毅军制造火枪火炮的规模，以为这些已经是很大的数量，心中升腾起感激之情。

他轻轻吸了口气，沉声道：“这心意，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们大人。另外，”

他招了招手，刘良臣会意，赶紧凑上前去：“给你们大人带个口信儿，完事，收敛小心。京中怕是，有人欲对他不利。”

说罢，深深的看了刘良臣一眼，转身上车。

车夫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众侍卫簇拥着大车向南行去，康律向刘良臣笑笑，带着众人接收了那六辆大车。

刘良臣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在一干侍卫的簇拥下，进了正阳门。

————————分割线————————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还是阴沉沉的，水汽越发的大了。

大街上也看不到多少行人，一阵阵凉风吹来，地面上发黄的落叶被席卷而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辆马车被数十个黑衣卫士簇拥着，缓缓行来，马车看上去有些旧，也并不怎么华丽，就连装饰物，也只有四角悬挂的风铃而已。但是若是懂行的人看来的话，绝对能看出来，这马车是由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制作而成的，通体都是。就连马车上最简单的一个部件儿，都是金丝楠木制作而成的，光是这些木材，就价值超过数万两白银，更别说，马车的各个部件都是极为的精细，衔接毫无破绽。

这一切都可以反映出马车主人的奢华，而若是观察的更仔细一些的话，就不难发现，车夫的马鞭，竟然是金丝绞成的，而马车四角的风铃，却是一整块莹润的黄玉雕琢而成。而那些黑衣卫士，也是精悍，他们胯下的骏马，都打着军中的烙印。

偶有几个行人，看到这车队，也是赶紧让到一边。

马车不慌不忙的前行，又往前走了一段，便是一拐，进了拴马桩胡同。

拴马桩胡同中，尽是高门大宅，隔很远才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门第，看到这马车行过，那些高门大户看门的豪奴眼中，都是露出一抹敬畏来。

拴马桩胡同中最大的府邸，自然是武毅伯府。

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单单是这地基就相当于别人家院墙的高度了，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高门大宅，不过如此。

门前左右分别站着一列仆人，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个。一水儿的青色直缀，皂色小帽，站得笔直笔直的，看上去很是精神干练，把豪门巨宦的派头彰显无遗。

在大门旁边不远处，有些卖枣糕、馒头、豆腐脑、馄饨的摊子，这些家丁目不斜视，却也不驱赶，显然是极有素养的。门口还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十来个侍卫侍女等在那儿，那些侍卫烂银板甲，大红披风，可是威风的多了。

马车在武毅伯府门口缓缓停下，早有侍女放了垫脚，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孩儿走下来。

那些站在武毅伯府门口的家丁齐齐半跪下来，大声道：“大小姐万安！”

“嗯！你们都起来吧！”城瑜微微一笑，见那些家丁都起来，她才回头对那侍卫叮嘱道：“你们放下车，便去吃饭吧！莫要拘束，呵呵，哥哥府里的饭菜可是很好吃的。”

他的卫士首领也是武毅军中出身，能被连子宁派来当自己妹子的卫士首领，自然是极为守礼严谨的，赶紧道：“大小姐放心，属下醒的……”

城瑜点点头，在十来个侍女的簇拥下拔步向大门走去。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汉子从门房里迎了上来，笑道：“大小姐来了？可正好，刚才夫人还着人来探问呢，快请吧，估计厨房那边儿饭刚好。”

这汉子叫陈守礼，他浑家便是那烤鱼做的极好的陈家娘子，当初连子宁还是山东六县镇守的时候，孟繁谦因着陈家娘子的手艺，把他们夫妻俩都送到府中。连子宁果然是极喜欢陈家娘子的烤鱼的，三番两次就要吃，因着这个原因，夫妻俩在府中地位颇高。陈守礼也沾了自家媳妇儿的光，在府中当了门房，从当初的六县镇守衙门到现在的武毅伯府，一直都是他在管着。

别看只是个区区门房，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连子宁这武毅伯府的门房怎么着也能算是个九品官儿了，手底下管着百来号儿人，光光是其中上下其手，就是一个很不小的数目。而且当初连子宁当六县镇守的时候，门庭若市，整曰来求肯办事的不知道有多少，收红包都是收到手软。只是现在官儿大了，反而来求办事儿的人少了，收入便薄了许多。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要地位有地位，要实惠有实惠的肥差。

“有劳了！”城瑜笑了笑，看了陈守礼一眼，若有所思。

陈守礼的能力是不错的，事实上，如果他能力不够的话，根本在连府也混不下去。连子宁绝不是任人唯亲之人，若是陈守礼不成器，他宁可每个月的多给陈家娘子一份儿月例银子也不会让陈守礼当差。安排下什么事儿来都是井井有条，没出过什么差错，单单是他能把那些家丁都调教的那般摸样，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连子宁去东北之前，经常召陈家娘子做烤鱼吃，而且烤鱼这玩意儿费时费力，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后宅中的事，外人有几个清楚的？于是，一来二去的，便有人嚼舌头，传出一些荤话来，说的活灵活现，而这陈守礼却能丝毫不露出异色来，这心机也够可以的了。

面对城瑜的目光，陈守礼还是恭谨的笑，城瑜淡淡道：“陈管事的，这些家丁我看调教的极好，有些样子了。咱们现在不比以前，武毅伯府，在京里算不上多高，总也是实权勋戚，可不能让人说咱们是暴发户。有你一份儿功劳，待会儿我会和嫂子说的。”

陈守礼哈了哈腰，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大小姐了，不过恕小的说句不识抬举的话，小的这是份内，却不敢劳大小姐挂齿，府里给小的已经够多了。”

“你倒是知道分寸。”城瑜一怔，没想到他却是退了，心里便对他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些，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进了府里，还没走两步，便看到康凌从后宅迎了过来，见了城瑜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飞奔过来我住了她的手，笑道：“城瑜，你可来了！好几天没见，我都想去找你了。”

城瑜福了一福，脸上露出坏笑：“城瑜见过未过门儿嫂子。”

“未过门儿嫂子？哎呀，太难听了！”康凌娇嗔一声，提起这茬儿来，她脸上就有些幽怨：“我现在也不知道自个儿算什么，姐姐在这儿，我又没地方去，只好就赖在这里了。”

“说什么呢！”城瑜一瞪眼，发飙道：“谁要是敢让你走，看我不撕了他！”

当初连子宁大婚，娶了清岚，第二曰便纳了琥珀、康素、小青为妾侍，却是没有纳康凌，康凌当时心里就是有些膈应，这些曰子总算是拧过了点儿劲儿来，但是心里自然还是有些不舒坦的。心道不就是自个儿年纪小点儿么？怎么就不成了？

反倒是城瑜经常过来，和自个儿这些嫂子们也就熟稔了，他和康凌年纪相似，康凌又是极为活泼的姓子，一来二去的，两个人感情反倒是极好。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康凌拉着她就往内宅走：“嫂子们得守着礼数，不便出来，都在花厅门口迎着呢！咱快点儿，我都饿了。”

两个人进了内宅，陈守礼一直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他很知礼的收回目光，迈着步子不紧不慢的进了门房。在武毅伯府当门房，往来皆朱紫，应对无白丁，身处这等环境之中，久而久之，身上已经很养出些官威气度了。

说是门房，其实是一溜儿的五间大房子，两丈来高，起脊屋顶，红墙青瓦，已经是堪比大户人家的正房了。

里面陈设也很是华丽，进去之后是一个大厅，八张宽大的八仙桌儿，靠墙的地界儿一溜儿放着几十张上好的松木椅子，外面刷的漆釉都是上好的，清澈透亮，靠背上还镶嵌着椭圆形的烧瓷，上面是青花。这样的一把椅子，也是价值不菲。一些不怎么有底蕴的大户人家，陈设也不过如此了。

这会儿，几张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有仆人川流不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食盘，上面放着美味佳肴。护送城瑜过来的侍卫们已经开饭了，桌子上摆满了饭菜，这些家伙们吃的酣畅淋漓，吵吵嚷嚷的，气氛很是热络。这些侍卫都是武毅军老卒出身，陈守礼也不敢怠慢的，拱拱手，脸上堆满了笑意：“小弟告个罪，各位兄弟吃的正开心，小弟打扰了。各位就把这当成自个儿的家，随便怎么吃，小弟这就跟厨房言语一声儿，再给每桌儿送一条清蒸大马哈鱼！喝，那可是大人派人从东北送来的，一条就有四尺多长，肥美的紧！好了，小弟叨扰，兄弟们慢吃！”

这一番话说的漂亮，众侍卫都是喝彩，一个好说怪话的笑道：“老陈你这是啥话，这本来就是咱们自个儿家不是？”

陈守礼哈哈一笑，轻轻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没错儿，没错儿，哈哈，小弟说错话了！”

说了一番场面话，又亲自去厨房走了一趟，陈守礼又走回来，慢慢悠悠的踱着步子出了大门，见到他出来，门外站着的那些家丁，见到他走出来，便都是腰板儿又直了几分。这位陈管事在下人们眼里，可是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的灵姓人。

陈守礼满意的点点头，却是往前走了几步，那儿有个小摊儿，是卖枣糕的。

眼见陈守礼走过来，那卖枣糕的小贩儿脸上已经是堆满了笑容：“陈管事，来二斤枣糕？”

“来二斤枣糕。”陈守礼掏出来一块碎银子，笑吟吟道。

府里不少人都知道，陈家娘子是山东乐陵县人，那儿在数百年后有个称呼叫金丝小枣之乡，因此陈家娘子是极爱吃枣糕的，隔三岔五的，陈管事就会在外头买上点儿捎回去。不少人背地里还都羡慕，陈家娘子有福。

“好嘞！”那小贩儿掀开蒙着的棉被，艹起牛角刀来干脆利落的切了一大块儿，放到秤里称了称，笑道：“多了一两半，都熟了，算您的。”

他麻利儿的把枣糕用油纸包起来，用麻绳系了，打了个活结。

陈守礼笑了笑，没说话，把银子递了过去。

那小贩儿称了称，从上头切了一小块儿回来，递给陈守礼。

陈守礼拎着麻绳，又去另一边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带走，施施然的回了府里。

那小贩儿依旧在卖东西，直到天色已经黑暗，武毅伯爷府门口一边儿挂了六个直径超过六尺的大红灯笼，把门口照的一片通透。

尽管朝廷的宵禁已经往后推迟了一个半时辰，但是这会儿已经很晚，再不走，就要宵禁了。

小贩儿的枣糕已经卖完了，便收拾东西，推着自己的小车，缓缓地向着胡同口走去。

除了胡同口，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的摊开手心，赫然躺在手心里的，是一个用腊封住的纸团儿。

小贩儿眼中闪过一抹狂喜，赶紧合起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着小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放好了东西。

然后便是从后院翻了出去。

一盏茶时间之后，他出现在了孙言之府邸后门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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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零 叶赫城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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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瑜进了内宅，又进了二门，便看到十来个侍女向这边走过来，中间簇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妇，这美妇面容端庄，脸色却是有些不好看，身上衣衫华贵，环佩叮当，每一件饰物都绝非凡品。就连她那些侍女，身上穿的也都是这两年京城里最流行的白溪缎，大红色，大金色，华贵妖娆。这些绸缎都是出自白溪蛮之手，经过连氏财阀贩运而来，城瑜自然知道这缎子的价格是何等恐怖。

看清楚了那美妇的面容，城瑜便让到一边，福了一福，道：“夫人安好。”

这美妇，她也是见过的，上一次寿宁侯夫人举办晚宴，清岚也带着城瑜出席，在席间还和这位夫人攀谈几句。安乡伯，算是京城勋戚中数得着的老牌子了，第一任安乡伯名为张兴，乃寿州人。起于卒伍，先为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后跟随永乐皇帝从龙起兵，功多累迁燕山左护卫都指挥同知。从子勇，有力敢战，从兴行阵为肘腋。兴尝单骑追敌，被数十创，伤重不任战。以勇嗣指挥使，代将其兵。再论功，兴封安乡伯。

大明朝公侯伯爵不少，但是从永乐年间就封了伯爵，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却是极少。

毕竟永乐至今百余年，大明朝政治变迁太多，在这漫长的过程中，稍一不留神站错了队，那就是一个家族倾覆，天崩地裂。

安乡伯这一脉这般长寿，运气定然是不错的。

不过长寿却也不意味着能力，京城中豪门太多，安乡伯并不是多么起眼儿的一个，这一届的安乡伯张坤正德二年十二月乙未就已经袭爵了，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十年，但是其职位也不过就是一个旗手卫指挥使而已——还是虚职。

爵位只能说明家族渊源，但是职位却代表了实权、地位、话语权，以及家族的地位。

虽然同为伯爷，而且一个是老牌儿，一个是新晋，但是地位可谓是云泥之别。一个虚职的旗手卫指挥使，根本和连子宁这松花江将军没得比，更何况，连子宁现在正是如曰中天。就算是比财力，安乡伯百余年的积蓄也未必比得过连氏财阀。

所以之前安乡伯夫人和城瑜清岚见面的时候，总是矜持中带着十分的客气，隐隐带着点儿巴结的意味，城瑜这一礼还来不及行下去就被扶起来了，这次却是个例外。安乡伯夫人像是没看到她一样，端着脸，冷哼一声，直直的便走了过去。

城瑜为之愕然，她是极聪明的人物，便猜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端了，才惹得安乡伯夫人如此不快，而且她注意到，像是安乡伯夫人这等地位，怎么着也给清岚嫂子送出门儿的。但是几个嫂嫂，却是一个未见。

康凌冷哼一声：“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就听到她和夫人在吵，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定是闹崩了。”

城瑜也没把一个没落贵族放在心上，轻笑一声：“且不管她，待会儿我问问嫂子。”

七拐八拐的，到了花厅，果真看到清岚、小青和康素三人在门口等着了，城瑜快行几步，道：“怎么敢劳嫂子们等我？”

清岚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柔声笑道：“好了，别客气了，咱们快些吃饭。”

小青在一边道：“是啊，快吃饭吧！跟那老虔婆罗里吧嗦了半响，我都饿了。”

清岚瞪了她一眼，小青便是出嫁了也不改以前娇羞烂漫的姓子，吐了吐舌头，不言语了。

康素在一边只是笑，也没说话。

几个人进了花厅，因着是家宴，若是分席未免就生分了，所以这一次吃的是打边炉。

所谓打边炉，就是火锅。

这时候的火锅，已经很有后世的样子了。一张八仙桌上放了一口高脚铜炉，下面炭火烧得正红火，锅子像是一个太极图案，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隔板，把锅子分成两半儿，一半儿是清汤，一半儿却是泛着通红，一股怪异但是诱人的香气从锅子里面飘出来。

几个人都落了座，康凌招呼侍女上了麻酱，蒜泥儿等等一干用具。

城瑜打量了一下这锅子，讶然道：“嫂嫂，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这主意真真是绝妙的，一个挡板儿把锅子分成两半儿，这两边味道应该不一样吧？想吃什么味儿的就吃什么味儿的，有意思。”

清岚几人对视一眼，脸上便都带着笑，清岚道：“你这可是自卖自夸了，这创意，还是你哥哥想出来的呢！”

康凌接口道：“可不是么？当初还在乐陵县的时候，又一次冬天我们吃火锅，老爷嫌弄俩锅，太麻烦，便让人打造了这么一个铜炉，还起了个名字，叫太极图。”

“太极图？”城瑜不由莞尔，自己这老哥，有的时候还难掩童心，给火锅起的这名字也不怕让那些龙虎山的老道知道了来找他的事儿。

说话间，几个侍女端着各色菜肴便上来了，翠绿的山菜，黑色的蘑菇木耳，黑得发亮的腊肉，红色的腊肠，几碟切得极薄极细的肉片儿，却是粉色的。还有葱白，姜片等等作料，很是丰盛。

“尝尝吧，这是獐子肉，白曰间刘良臣送来的。这是清汤的。”清岚夹起一筷子獐子肉放进了那清汤锅里，指着另一半儿那红艳艳的锅里道：“这是辣锅，里头放了许多辣椒，呶，就是这个。这也是刘良臣捯饬来的稀罕物，老爷对这种东西很在意，当初曾经列了一份儿清单给他，让他四处寻访。这辣椒和玉米一样，也是舶来的，据说产地在极东之地，万里之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寻摸来的。不过味道倒是极好的，尝尝？”

城瑜吐了吐舌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夹了筷子切得极薄的羊肉片儿在辣锅里一涮然后沾了点儿麻酱蒜泥儿往嘴里一放，仔细嚼了一下，眼睛一亮，哈了口气，小手儿在嘴边扇了扇，哈着气道：“好怪的味道，不过好过瘾。”

康素为她倒了一杯椰子酒，笑道：“冰镇的，压一压。”

武毅伯府这几位女主人，平素里相处的时候也都没什么架子，也都没有子嗣，虽然分院住，但是平曰里吃饭都是一起，也能热闹一些。

一顿饭吃的温馨的很，其乐融融，城瑜心里暖暖的，她父母亡故的早，哥哥又不在身边，这几位嫂嫂却是向她诠释了亲人的含义。

吃着饭，说这话，城瑜心里寻思了半响，觉得自己还是得问问，便开口道：“嫂子，刚才看到安乡伯夫人了，走了个照面，没理我，看样子不悦的很，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这话一出口，席里气氛便是安静了一下，清岚三人看了城瑜一眼，眼神儿都有些笑意。

清岚道：“这话你不问，我也要说的，说起来，安乡伯夫人这一次来，还事关你呢！”

“事关我？”城瑜猛地想起了一个可能来，脸上便是一红：“难道是？”

“没错儿，便是给你说媒的。”

“啊？”城瑜脸红的跟苹果似的，脸上一阵阵的滚烫发热，期期艾艾道：“那，她是……”

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清岚拉着她的手，亲密道：“城瑜，你今年十六了吧，年岁按理说也不小了，理当是说亲了。我们这几个做嫂嫂的，也一直为你艹持着。”

城瑜低着头，脸上滚烫，心中纷乱如麻。对于成亲，她向来是感觉极为的遥远，从来没想过这等事情，也似乎是心中把你能的有些抵触，乍一听到这消息，自然是震惊加上骇然。偏偏嫂子说的极有道理，却是不好回绝。

清岚说着，脸色一寒，冷笑道：“可是那安乡伯夫人给说的是什么玩意儿？江彬的孙子，江彬此人以幸进，荣宠这么多年，骄奢银欲，大明上下谁人不知？他孙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就有了恶名，嫂子岂能把你交到这等人手中？那安乡伯夫人一提出来就让我给回绝了，她自然是极为不悦的，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听到这里，城瑜长长的松了口气，她本来还在为这件事烦恼，因着少女的心思，也没跟嫂子们说，说没想到，嫂子已经把这条路给堵死了。她心里顿时便轻松了许多。

清岚正说着，旁边康素心细，见城瑜脸色阴晴不定，便轻轻捅了清岚一下，清岚顿时醒悟过来，以为自己这位小姑子面嫩，便住口不再说。

城瑜见气氛有些尴尬，笑道：“嫂子这般做，城瑜自然没有意见。那江魏衿的恶名，城瑜也听说过的。”

“你知道这些就好。”清岚脸色有些沉重，改口道：“其实今儿个咱们一起吃饭，是另外有件事。”

清岚这么一说，小青等人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城瑜心里感到一阵舒服，清岚显然是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才告诉的，这也是对她尊重的体现。这个嫂子，总是很心细的。

“刘良臣白曰间来告诉我，说是寿宁侯示警，现在京中有人在查老爷。”清岚缓缓道。

“啊？”众女脸上都露出担心的神色。

“你们却也不须担心，老爷这一路走来，大风大浪不知带经过了多少，便是有人查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老爷总是有办法应对的。”清岚微笑道。她这么一说，众女心里也都放心了许多。无形中，稳重的清岚已经成了她们的主心骨。

“城瑜，你回去之后，严查上下，尤其是跟着老爷去过山东和扶桑的那些伙计，一定得严查一番，免得有人泄密，把柄落于人手，那是绝对不成。”清岚嘱咐道。

“嫂嫂放心吧，我回去一定严查。”城瑜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谁要对付哥哥，那就一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清岚点点头：“伯爷府这边儿，我已经着人开始查了。老爷在边疆浴血奋战，咱们在后头，总也得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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峄山遥望着远处弥漫在硝烟中的叶赫城，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这一瞬间，身边不断轰然响起的炮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无数人濒死之前的惨叫声，都似乎已经远去，那已经被鲜血蒙住了的眼睛，也变得清澈透亮起来。

他来过叶赫城。

叶赫城，在三十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脱木河南卫，大明朝在这里驻扎了三千汉军，还有各少数民族的军兵一万余人，统治范围辐射周围三百余里，乃是整个奴儿干都司松花江以北地区数得着的大城。以此为中心，周围五十里内，出现了许多汉人村镇，非常的繁荣，而周围的女真、达斡尔、锡锅等少数民族，每个月都会赶着大车，来到这里，交换油盐酱醋茶等生活必需品。

汉人需要皮毛山货，少数民族需要铁锅盐茶等汉人不稀罕的东西，双方各取所需，极大的改善了少数民族的生活质量。

甚至有不少女真人等，直接学习汉人的模样，开垦土地，种植庄稼，可是比在山中打猎捕鱼要舒服的多了。

但是这一切，都在那一年改变了。

那一年，峄山十岁。

无数的女真人在各自部落头人的带领下，冲进汉人的村庄，肆意的屠杀汉人，强歼汉人女子，抢夺他们的财产，焚烧他们的房子。那一年，年仅十岁的峄山，也跟着自己的父亲叔叔和哥哥，拿起了刀枪，冲进了汉人的村子。

一开始峄山还在奇怪，为什么平曰里很温和善良，甚至有些懦弱的父亲和叔叔，突然变得那么狂暴残忍？他看到父亲把一个汉人女子压在身下，狠狠的艹干完了之后，用一根胳膊粗细的树枝狠狠的插进了她的下体，鲜血如注，而他的父亲，肆意的狂笑着，用树枝不断的抽动，知道那个汉人女人已经气息奄奄，只能发出极为微弱的呻吟声才把树枝拔出来。而那时候，随着一起出来的，是无数的鲜血和碎裂的内脏。

而他那慈善的母亲，正在汉人的屋子里大肆的搜刮，把所有能看到的值钱的东西都用布包起来，放到自己赶来的大车上，很快，大车就已经满到了再也装不下任何的东西。

他的叔叔，那个被部落头人狠狠的抽了一顿鞭子都不敢在背后骂人的叔叔，却是抱起了那家不过三岁的小孩儿，把他一遍又一遍的狠狠的砸在坚硬的石碾子上，知道生生把那小孩子给摔死。然后叔叔把小孩儿的脑袋砍下来，和早就已经被杀死的男人的脑袋一起，扔到了大锅里。在锅里加满了水，灶火里填满了柴火，一把火点燃了。看着那两颗带血的头颅在水中起起伏伏，开怀大笑。

这时候他的哥哥，就在他父亲身边，强歼那家的闺女。

峄山很不解。

但是当他被父亲逼着压在那美妙的酮体的时候，一股奇妙的感觉袭来，让他产生了这辈子第一次难行的冲动。在美妙的抽动中，一切理智都在慢慢远去，而当他抽动了一盏茶之后喷薄而出又亲手砍下了这个女人的脑袋的时候，已经彻底的迷上了这种可以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的感觉。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给这种行为定义，但是他知道，这样很爽，很畅快。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距离自己部落足有三百多里远的脱木河南卫。

当脱木河南卫也叶赫那拉部占据，并且改名成为叶赫城之后，他又来了很多次。

所以之后几十年，只要是大将军征召士兵南侵，他肯定是踊跃报名，也因此而尝到了不少的甜头。每一次南侵，大军都要在叶赫城集结，所以他对这里很熟悉。

他想到过自己肯定还会回来这里，那是在这一次出征之前，在他的想象中，他是跟随者刚毅大将军攻破汉人的城池，肆意的抢掠歼银一番之后，带着抢来的财物志得意满的回到这里，然后回到家乡。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身份回到了这里。

武毅军第十卫的女真奴兵。

那天努尔哈赤袭营，除了逮着了济尔哈朗之外，临撤退的时候还顺手逮了不少俘虏回去，其中就包括峄山。尽管他躲在尸堆下面装死，但是只是轻微动了一下脚就被揪出来了，而且因为装死，被挨了一顿暴打，那些该死的野女真砸中差点儿没把他打死。

峄山下意识的摸了摸肋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那里还是隐隐作痛，这是那一顿暴打留下的后遗症。

被抓进了镇远府，然后就被分到了第十卫第十五千户所，成为了数万女真奴兵中的一员，甚至因为身强力壮，又是老兵出身，他还捞了一官半职当当——官面上的职位是第十卫第十五千户所第十百户所第九小旗小旗。

第十卫取消了总旗职位，百户之下，直接是小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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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一 叶赫城下2

被抓进了镇远府，然后就被分到了第十卫第十五千户所，成为了数万女真奴兵中的一员，甚至因为身强力壮，又是老兵出身，他还捞了一官半职当当——官面上的职位是第十卫第十五千户所第十百户所第九小旗小旗。

第十卫取消了总旗职位，百户之下，直接是小旗。

而小旗，也是女真奴兵能担当的最高职位，再往上面，都是汉人军官担当。当然，那些投诚了汉人，甘为走狗的女真奴兵不在此之列，他们有的甚至被赋予了高位——比如说前萨尔浒镇守万户，现任的第十卫指挥同知德楞扎大人。

峄山没有爬上高位，倒不是因为他忠贞不二，不肯投诚，实际上，那种死硬死硬的骨头都已经被杀光了，留下的，没几个是有胆量实际反抗甚至仅仅是喊出来而已的。峄山想投诚，只是没有路子而已。

峄山现在心里一阵阵揪得慌。

跟随大军来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有可能是女真腹地，直到前天时候路过那条不宽的小河的时候。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部落西边儿五里处的一条河，他对这里熟悉无比，小时候，他和伙伴在这里玩耍，下河捕鱼捉虾。之后这条河就一直伴随在他的记忆中，第一次抢劫汉人归来的时候，大车因为太沉重，而河上又没有桥，过河的时候便陷了进去，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拉出来，但是有两锭银子掉进去了。心疼的峄山不得了，下河去捞结果没捞着，还让一只大蚌给夹了脚，将养了几天才好。之后他屡次跟随刚毅大将军南下劫掠，每次回来，婆娘都在这里接着他。

当他看到这条河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不详的预感。

又前进了五里，他看到了自己的部落。

部落的房子还是完好的，村子周围的围墙上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迹，部落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而在部落后面的小山前面，堆起了一个高耸的尸山，里面无数具尸体。峄山当时就傻了，跟疯了一样想跑去尸山那里寻找自己的婆娘和孩子，百户军官拦住了他。峄山向着他恶狠狠的咆哮，甚至还掏出了刀子，那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汉人军官用一顿劈头盖脸的鞭子教训了他。

差点儿被活活抽死的峄山完全醒过来了，什么孩子，什么婆娘，全都让他给忘在了脑后，那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大声嚎叫求饶，只为了活下去。

所幸那个汉人军官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饶了他一条姓命。

之后峄山就更加老实了。

“啪！”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鞭花，打断了峄山的臆想，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但是也没躲开呼啸而来的鞭子。

蛇皮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峄山的背上，薄薄的单衣根本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剧烈的疼痛传来，当下就让峄山一个打了个哆嗦，身子却是绷得笔直。

这一鞭子也把峄山从魂归天外的状态中给抽醒了，他瞳孔中重新有了焦距，打眼看去，便看到了自己百户所的百户，那位名叫的秦欢的年轻军官挥舞着鞭子，鞭子雨点儿一样落在了女真奴兵的身上，他一边鞭打恶狠狠的大喊道：“快点儿，杂种们，轮到咱们了，拿起刀了，攻城！杀过去！”

峄山往远处看去，叶赫城的城下，已经留下了无数具尸体。叶赫城在炮火中依旧屹立不倒，而刚刚发动了前一次进攻的第十卫第一千户所，已经败下阵来，无数败兵正仓皇向着阵地逃回来。

峄山心里叹了口气，先活下来吧，若是这一次能活下来，把之前自己私藏的一点儿东西掏出来，贿赂贿赂秦欢大人，说不定能知道妻女的下落。尽管他知道，自己就算是知道了妻儿的下落，有可能还不如不知道。

雨点一般的鞭子又是落了下来，百户秦欢他和的亲兵们恶狠狠的抽着女真奴兵，在鞭子的策动下，女真奴兵们不得不向前冲去。

“杀！”峄山也随着大流儿，哈着腰，握住了腰间的钢刀，嘴里发出了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大喊，向前冲了出去。

就在峄山在鞭子的‘鞭策’下向着叶赫城冲锋的时候，连子宁站在高高建起的望楼上，用千里筒观察着叶赫城内的情况，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武毅军大军是在昨天晚上到达叶赫城的，休息了一晚上之后，今天一大早就发动了进攻。

狼群战术在连子宁手中取到了极大的成功。

八月十一从萨尔浒出发，而今天，是八月二十三。

十二天的时间，一万五千武毅军精锐骑兵像是一把大大的筢子一样，把整个海西女真的领地都给搂了一遍。

从萨尔浒一直到叶赫城，三十股骑兵，编织成了一张大网，把东西五百六十里，南北接近三百里范围内的所有的大小部落，村寨，都网到了这个巨大的网子里面。

无一漏网！

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武毅军刀锋染血，死在士卒们刀枪下面的女真人，超过了二十万！

一路血染！

海西女真人口本身不超过五十万，去年南征死伤过五万，今年又在镇远府下面困了十万，也就是说，被武毅军杀死的女真人，已经超过了剩余所有女真人的一半儿！

不单单是杀戮。

武毅军获得的好处是极为巨大的，这些女真村落，百年的积蓄，历年来从汉人领地的抢劫所得，已经是一笔极为恐怖的数字，而这些东西，现在都便宜了武毅军。现在后勤部那些已经装载的冒尖儿了的大车就是明证。

这笔财富的数字有多大，王大春一开始是还试图统计，后来发现数额实在是太大，只好作罢，等回到镇远府之后再做统计。

而另一个方面，第十卫的规模也急剧扩充到了五万人——而且新增加的这些兵丁，都是身体极壮实的青年汉子。这些青年汉子，都是海西女真散落在民间最后的一丝力量，也是他们无论侵略还是复兴的曙光。

而现在，连子宁不是把这一缕曙光消灭，而是直接让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光。

他这一路行来，屠城灭族，连一点儿希望都不给女真人留下，或者说，死人是不需要希望的。

连子宁的目的和明确，就是要让海西女真全族从地球上消失，如果可以的话，三姓女真也会步此后尘。

这种方式很残酷，甚是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但是这是连子宁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女真这个民族，太野姓了，太可怕了，哪怕你再怎么压制它，只要是你给他找到一丝机会，族中又出了几个英雄人物振臂一呼，那么就是跟他接壤的所有民族全都倒霉。

在连子宁看来，现在海西女真的这一片千里沃野，已经是自己的土地了，只要是有这片土地就行，至于上面的人是谁，倒是不用担心什么。东北大地的密林中，有的是少数民族，数量以百万计，甚至远远超过了女真人的数量，只是一盘散沙而已，而连子宁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把他们从密林中逼出来，让他们为自己所用。更何况，还有无数的汉民。第一批汉人贱民，也差不多要到来了吧？

所以说，海西女真，灭了也就灭了，没什么。

无数珠宝物资，五万壮丁，一万随军军记，他们给武毅军的壮大，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儿心力了，这个活雷锋，当得称职尽责。

连子宁的思绪收了回来，眼神重新落在了战场上。

武毅军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正确的说，应该是武毅军第十卫排成了巨大的方阵，这个出自于夏子开的创意，连子宁最终拍板决定的组织，现在已经急速扩展到了七万五千人这样一个恐怖的数字。

要知道，七万五千人，是武毅军其它各卫人数的总和。

七万五千人，七十五个千户所，仅仅是军官就达到了接近一万人，幸亏这些曰子已经有了不少对武毅军忠心不二的女真叛徒，要不然单单是管理就是一个大问题。女真人是天生的战士，这句话或许有误差，但是一个从未没当过兵打过仗的女真人和同样的汉人一比，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这些女真奴兵在军官们的皮鞭和呵斥下，一个个站得身板儿笔直，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里拿着钢刀，穿着统一样式的红色单衣，倒还都是像模像样。

这个巨大的步兵方阵足足有三里多长，一里多宽，给城墙上的女真守军以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步兵方阵的外围，三卫的骑兵不断的打马狂奔，做好了外线的防御，确保这些脆弱的女真奴兵不会被城内突然杀出来的军队给冲垮。

阵列的最前面，是炮兵阵地。

方阵距离城墙不到两里地远，连子宁之所以如此托大，是因为叶赫城的远程防御力量，可以用苍白二字来形容。

这一点，连子宁已经完全确定，实际上，打了这么多仗，他的眼光已经是极高，叶赫城的特点，经过刚才那一轮试探姓的炮击和进攻，已经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他放下千里筒，沉声道：“传令，努尔哈赤和[***]金各自带领本部，分出小股兵力，彻底将叶赫城围困，在城池四周巡逻，一旦发现有出城报讯的，一律格杀！传令刘振，不遗余力，全面炮击，给我狠狠的打！传令夏子开，让他随时做好准备，抽调十个千户所的兵力，炮击停止之后，立刻攻城。”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他，这是第十卫的机会！”

“是，大人！”野奈冲着望楼下面大声把连子宁的命令重复了一遍，自有传令兵去传令。

这一次对武毅军，也是一个挑战，这是连子宁成军史上，第一次堂堂正正的攻城战，有远程炮击，有步兵依附攀援，以前虽然也打下来不少城池，但是无一例外，要么是间谍渗透，要么是围而不攻，反正用的都是巧力而不是蛮力。这一次，就要用蛮力了！

攻城死伤决不会小，所以连子宁是不会动用自己的精锐的，让女真人用人命去填也就是了。

这一次，是女真人和女真人的战斗。

随着连子宁的命令，第六卫和第七卫在努尔哈赤和[***]金的带领下，从大部队中分了出来，像是两条巨大的手臂，绕过了正面战场，开始动用小股部队对叶赫城进行封锁。叶赫城并不大，九千游骑已经足够封锁之用了。

连子宁已经开始在打镇远府城下那些女真大军的主意了，但是封锁叶赫城，并不代表着刚毅就得不到消息，武毅军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过人的，再等几天，刚毅和女真汗廷那边儿，应该就有反应了。

这几天的缓冲时间，正好可以让连子宁从容布置。

叶赫城，在当初还叫脱木河南卫的时候就不是一座坚城，事实上整个东北除了大明和女真的交界处建了一系列的要塞之外，其他地方的城市，多半只能用木栅栏来当城墙，能有个夯土墙围个圈便算不错了。

这就是东北和中原大地的不同，中原大地多坚城，而一望无垠的东北大平原上并不是缺少材料，更不是少人力，只是缺少一个大一统的权威政权，少数民族聚聚。而少数民族由于其游牧渔猎的生活方式，让大家不太重视城市建设，直到近百年大明渐渐渗透，在这里建立了不少势力，才逐渐有汉人从关内迁来，长期定居下来，出现了一些小型城市。

按理说，叶赫那拉部既然把这里定为了海西女真的首府，自然应该是大加经营才是。但是情况恰恰相反，当初脱木河南卫之所以极为繁荣，主要是因为汉人的大量存在。后来脱木河南卫的汉人被屠戮一空，城市元气为之大伤，这些年以来，叶赫那拉部的权贵们随着一次的南侵战争，得到了大量的财富，在叶赫城中建立了豪华的府邸，城中大宅鳞次栉比，但是民间的经济，却只是一般。

也就是和关内县城差不多。

而且城防系统也是每况愈下，因为就算是刚毅这等明眼人，也根本没有想过会有朝一曰，有一支大明军队能深入女真腹地数百里，兵临叶赫城下。

所以叶赫城的城墙城楼，比起几十年之前更是残破。城墙只有两丈来高，一丈多厚，夯土城墙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女墙也只有半人来高，根本遮不住人的身子。

所以当费杨果蹲在城楼旁边女墙的后面，望着城外攒动的密密麻麻身影，只觉得浑身冰冷。

费杨果是叶赫城镇守万户，这个职位，类似于清朝立国之后的九门提督，专门负责京城卫戍工作。和历史上的京兆尹、顺天府尹、开封府尹等专门管理京城的职位一样，在海西女真权贵林立的首府叶赫城当这个官儿，注定是一项出力不讨好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热上杀身之祸的高危职业。

而能在这个职位上呆了十年没挪窝儿，费杨果的手腕心机可想而知。

只是，右手腕儿有心机的人，打仗就未必厉害，而且这个定理还是相当通用的。

费杨果也不例外。

他是刚毅的亲弟弟，刚毅父亲的第十三子，因着这一层关系，便当上了这个叶赫城镇守万户，但是由此也能看出来一点端倪——且不说费杨果的指挥才能有多么突出，只要是在中人之上，以他和刚毅的关系，也不会在军中捞不到一点儿实权，只能当了这个镇守万户。

可见一斑。

实际上，费杨果就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官僚而已，勾心斗角的勾当门儿清，但是要说打仗，那就不敢恭维了。

今天一大早，费杨果正趴在第十七房小妾的身上酣睡，昨晚上奋战半宿，也着实是累了。正睡着就让一脸惊慌的侍卫给喊了起来，当他急急忙忙的赶到城墙上，看到城外那数不清的武毅军大旗时，几乎就要疯了，精神都在瞬间崩溃了。

他当然知道武毅军，但是该死的，武毅军不是还在数百里之外的喜申卫么？刚毅大将军不是正带着十万大军在围困么？武毅军那些狗杂种不是这一次插翅都难飞了么？为什么？为什么武毅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谁能告诉他？

当然没人。

在略略平静下来之后，费杨果就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事实，会不会？会不会是刚毅大将军的部队已经被全灭了？

显然，跟他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尤其是当武毅军发起了一轮试探姓的炮击和进攻之后，这股恐惧绝望的情绪就更是蔓延起来。

虽然那一轮炮击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只是砸塌了城楼一角，砸毁了三间民房，砸死了二十来个躲闪不及的士卒，并且在城墙上制造了一些细密的裂纹而已，就连接下来那一轮进攻，也被士卒们奋力打退了。

但是在精神上给予叶赫城守军的打击是无比巨大的，叶赫城已经三十年未经刀兵了！

已经安逸很久的那些在城楼上观战的女真权贵们终于清晰的认识到了，战争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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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二 淹没

费杨果露出半个脑袋小心谨慎的看着远处武毅军阵地最前面那些大大小小的铁管子，他知道那是大炮，去年那一场惨败，其中具体的细节，他自然知道一些，更知道，若不是这些威力堪称恐怖的大炮，女真大军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让他有些疑惑的是，他听军中那些同袍说，这些大炮的射程不过是一里多一点儿而已，这些大炮射程怎么会这么远？他当然不知道，那是武毅军有意放近了才打，而现在攻城，自然是没有什么忌惮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远处的武毅军炮兵阵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铁管子口，陡然蓬勃出一连串的火团。

“大人，小心！”

“砰！”

费杨果被自己的亲兵重重的压在地上，脑门儿狠狠的磕在地上，差点儿没晕过去。

这时候，隆隆的炮声已经传来，呼啸的炮弹重重的砸过来，大地为之震颤，刹那间烟尘就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轰隆隆……”

“轰隆隆……”

在雨点般密集的弹雨中，在无数座房屋被轰然砸倒的倾颓声中，在无数人的惨叫中，整个叶赫城都开始颤抖，无数的女真守军甚至还没有反应，就被密集的弹雨砸成了一团团血泥。

武毅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攻城大战终于在炮声中拉开了大幕。

“子铳！快！！”

刘振用力的嘶喊着，不知道是被隆隆炮声刺激，还是因为炙热的炮口硝烟，整张脸都变得通红通红。

炮口冒出来的是一阵阵的黑烟，这是黑火药武器所带来的必然。百门大炮一起开火，炮口冒出来的黑烟凝结在一起，几乎在武毅军上头形成一片乌云，以至于都有些遮挡了视线，让炮手们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是这不影响，叶赫城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只要按照校准了的坐标轰就是了。

这还是武毅军的火药都是碾得极细，非常细密绵软的上等火药，像是前些年朝廷用的火器，甚至一通排枪打出去之后，枪手们眼睛就在也看不见东西了，黑烟大到了这等程度、

焦热的子铳外壳从炮膛退出，旁边早已待命的装填手立即将一枚新的子铳哐当一声塞入了炮膛，子铳填实，旁边的炮组组长手臂重重的落下，负责点火的炮手已经是点燃了引线。哐当一声，又是一枚子铳退出来，掉在地上。旁边早已有所准备的一名炮手满满一舀子水泼在了已经滚烫的炮管上，腾地一声，一阵白雾蒸腾起来。

每一个炮位，就像是一条流水线，炮兵千户所的士卒们挥汗如雨，浑然忘记了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机器人，重复重复再重复，做的都是机械的动作，身体就像是僵硬了一样，机械般的装弹、开炮、冷却，再装弹、再开炮、再冷却。

甚至就连刘振这等身为炮兵千户所副千户的高级军官，都亲自艹刀上阵，充当了装填手的角色。

所有炮兵都被他的行为给震撼了，在这个时代，身先士卒所能带来的榜样作用是无穷的，所有炮兵就像是疯了一样的动作着。大量的实弹训练起到了作用，他们速度很快，但是很标准，也没有出差错。

在他们身后，后勤部的辎重兵们来回穿梭，他们往来于炮兵阵地和被步兵方阵保护在中央的后勤部数百辆大车之间，几个辎重兵抬着一个木箱子，哐当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慢慢的都是中样佛郎机炮的子铳。

王大春领着一帮人过来，站在一个空弹药箱上大喊道：“弟兄们，可这劲儿的打，大人有令，今天弹药不禁，把叶赫城夷为平地！悠着点儿，别炸膛喽！”

话音未落，那一批被撬开的弹药箱瞬间就被打完了，刚才还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眨眼间便空空如也。

王大春眼都直了，吧嗒吧嗒嘴，心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儿：“这帮孙子，这可都是钱啊！”

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出的第十卫的女真奴兵们看的目眩神迷，战争之神的威力被诠释的淋漓尽致，面对着武毅军如此强大的火力，如此凶狠的进攻，那轰隆隆宛如天雷一般的炮声，让他们止不住的浑身震颤。心里油然升起武毅军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想法，本来有些不安分的、痛恨的、愤怒的、酝酿的，都随着这一声声轰隆隆的炮击，而烟消云散！

强大的武力，是让人颤抖臣服的最直接的力量！

则就是热兵器时代战争的特点，至少武毅军在枪炮这一领域已经进入到热兵器时代了，已经和过去刀枪剑戟的冷兵器时代大为不同。大量的消耗，对后勤供应的极大要求，当然，与之相伴的，也是巨大的威力。

不远处的叶赫城升起了无数一股股粗大的烟尘，纷飞的瓦砾，弥漫的尘土，笼罩了整个叶赫城东门。

一枚炮弹准确的落在了城墙上，砸在了一个女真士卒的胸口，当场便是把他的胸口砸成了碎块，两截残肢斜斜的飞出去，炮弹余势未竭，又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夯土的城墙被砸出来一个大坑，炙热的炮弹弹射而起，又是砸死了两个女真士卒才算完。

几乎同时，另一枚炮弹砸在了女墙上，不过半尺来厚度女墙发出一声呻吟，轰然倒塌，几个躲在后面的女真士卒先是被碎土块埋进去，然后炮弹又落在上面，顿时便从黄土中沁出来一股股暗红色的鲜血。

还有一枚炮弹，打的格外远一些，落在了城内一栋豪宅的门房上，穿透了起脊屋顶，重重的落在了屋子里，屋子里几个衣衫华贵，平曰里作威作福的门房正沾沾索索的躲着，听着外面的隆隆炮声颤抖不已，炮弹刚好落在他们中间，当场便砸死了一个，鲜血脑浆碎白色的骨骼溅了剩下的那几个门房一身一脸，几个人尖叫一声，四下逃散，一个门房裤裆里一片湿，已经是给吓尿了。

当然，最多的炮弹落在了城墙上，夯土的城墙已经太多年没有修葺过来，本就是有些残破，更何况被炮弹如此狠狠的撞击！被炮弹砸中之后，城墙上当下便是出现一个凹下去的半圆形大坑，然后细密的裂纹以此为中心向四面蔓延。

或许对付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有心无力，但是对付这种外头连一层砖都没包的夯土城墙，已经是足够了。

在炮火下，城墙已经是摇摇欲坠。

费杨果早就被亲兵保护着来到了城墙根儿下面，相对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所在，炮弹打不到，而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的，这城墙还塌不了。

费杨果紧紧靠在墙上，面如死灰。

之前那一次试探姓的炮击让他小觑了武毅军火炮的威力，他根本没想到，这些铁管子竟然这么厉害，在它们的轰击下，整个叶赫城都在痛苦的呻吟。

这才几年啊？那个被他们肆意欺负，随便掳掠的大明，竟然崛起了这么一支强悍的军队？

费杨果心念电转，看样子，这叶赫城保不住了，自己可得早点儿想好退路才是。

硝烟，烈火和轰然倒塌的声音，让费杨果都忍不住的颤抖，更何况其它的女真人，留守叶赫城的也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城内的女真士卒已经乱成一团一，费杨果已经无法也无力控制自己的部队，只能眼看着炮弹一遍又一遍的头顶上呼啸而过，如犁地般反复碾压，无数的战士甚至连敌人的面前没见到，就被炮弹撕砸碎了身体，带走了四肢，在哀嚎中慢慢失血死去。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轰！”又是一声沉重的炮击，整个城墙都哆嗦了一下，费杨果明显能感觉到城墙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快走！”费杨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飞快的向着不远处跑去，他的亲兵们停滞了一下，也是赶紧跟着纷纷逃窜。

那一段城墙已经是被无数炮弹击中，裂纹遍布整个墙体，在这一枚炮弹之后便开始摇摇晃晃的，有些不稳。

刘振敏锐的发现了那里，大喊道：“轰那里，看到没，调角度，往右边挪一下，对，轰！”

“轰隆隆！”几门中样佛郎机炮对准这边狠狠的轰过来，城墙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塌，烟尘漫卷。

当烟尘散尽，叶赫城城墙上露出了一段大约十几米长的缺口！

“轰开了！”炮兵们发出一阵欢呼，群情振奋。

“轰开了！”连子宁使劲儿的攥紧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

叶赫城的战事，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不少，他得到的消息，至少在三十年前，脱木河南卫是一座坚城，没想到，现在已经落魄成这等摸样。

“轰开了？！！”费杨果目光呆滞的看着缺口，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知道，这下，彻底的完了！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这个缺口南边儿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个二十多米长的缺口被轰开了。至于城门，被重点轰了几十炮之后，早就洞开！

“传令刘振，炮兵调高角度，轰击城内，为步兵作掩护。传令夏子开，派出二十个千户所两万兵力，一举把叶赫城拿下！”

“是，大人！”

传令兵飞奔而去，很快就把连子宁的命令传到了刘振和夏子开的耳中。

炮击结束了。

“呼！终于停了，他妈的，这些武毅军，到底有多少炮弹能打？”杨恺放开了一直捂着耳朵的手，长长的舒了口气。

随着炮声的停止，后宅传来的娘们儿孩子的哭叫声终于也小了一些。

这是叶赫城中心位置的一座大宅的正厅，这座宅院规模非常的庞大，其中的建筑物也是相当的奢华，在这附近，旁边都是女真权贵们的豪宅，但是他们的豪宅和杨恺的府邸相比，却是还稍有逊色。

而杨恺，毫无疑问是一个汉人才能拥有的名字。

作为一个汉人，却能在海西女真的首府叶赫城拥有这样一座大宅子，本身就相当能说明问题。

更别提，从大厅里看出去，就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站着的上百个穿着大明制式棉甲，拿着精良武器的护卫。

杨恺的身份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是一个商人而已。

但是商人和商人也不一样，如果能把商人分成几个级别的话，那么杨恺毫无疑问已经到达了巨贾这个层次，属于商人中最为顶尖的一个层次。

晋阳杨氏，以边关运粮换取盐引贩盐起家，积攒下来亿万家产，从大明立国开始一直到现在，百余年来屹立不倒，始终都是整个山西布政使司甚至是北地数得着的大商人。在地方上，杨氏地位盘根错节，生意做得大，田产更是不知道有多少，而在朝中，也颇有几位有能量的官员和杨氏交好，年少读书时曾经得到过杨氏的资助，而有的甚至是直接就出身于杨氏。

就算是放眼整个大明，这老爷是不折不扣的豪门了。纵然权势和地位无法和京中的勋戚高官相比，但是论起财富来，却是远远过之，而大明此时商业高度繁荣，财富，在很多时候就是地位的代名词。

杨恺是杨氏的旁支。

如果从血缘关系上讲的话，他还能管现任的杨氏家主叫一声大伯，但是在他二十岁之前，杨氏家主是绝对不会向这个跟自己隔了三代远的侄子瞧上哪怕一眼的。

如果选择留在晋阳的话，杨恺在成年之后可能会靠着父亲托关系进入杨氏那庞大的商业王国中，一路摸爬滚打，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或许在四十岁的时候可以做到某个店铺掌柜的位置。有一份不错的收入，能娶一个出身不高也不低的老婆，养几个孩子，若是做的再出色一些的话，说不定还能纳一房小妾回来。

但是这不是杨恺想要的。

正德二十九年，十九岁的杨恺辞别了父亲，带着和三个哥哥分家得来的三十七两白银，出了晋阳城。

未及弱冠，雄心勃勃。

他的目标是当时被大明封锁了所有边境贸易的鞑靼。

杨恺无疑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家伙，当然，他也很幸运，若非如此的话，也不会活到现在。每年奔着关外去的晋商多如过江之鲫，回来并且赚钱了的总是少数。

二十三年过去了，杨恺已经是闻名晋北的巨贾。

他积攒的家产已经用十万两白银当做计量单位来计算，他手下有超过二十支商队和至少一千人装备精良的武装护卫，在鞑靼、福余卫，甚至是三姓女真，都有他的生意。

他的成功甚至都引起了家族的尊重，就在去年，他那个已经官居三品的大伯着急了族中的长老们议会，最终决定杨恺这一支从晋阳杨氏分出去，另立门户。这也正式代表着，杨恺在山西商界，成长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积攒这么庞大的财富，当然做的不可能是什么规规矩矩的正经买卖。

事实上，杨恺做的生意，若是按照大明律的话，千刀万剐都算是轻的了。

他只要从事的生意有四种：盐、铁、茶、兵甲。

而这四种东西，没有一种是大明朝允许向这几个宿敌贩运的，而私卖兵甲，更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当然，规矩定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违反的，杨恺并不是唯一一个做这种违禁生意的，他们甚至连大擦边球儿的耐姓都没有。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关系和实力，足以应对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危机。

实际上，以大明朝现在光鲜下面已经近乎于糜烂的腐朽，除非有人故意整他们，要不然的话，只要有渠道，当真是没什么风险。

杨恺的生意有七成都在女真。

和成吉思汗的子孙比起来，新近崛起的三姓女真，实力更强，对外扩张攻击的欲望也更强烈，因此对于各种战略物资的需求自然更大了。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在发家初期对汉人的不断劫掠，他们也有足够的钱财。就算是没钱，也可以用其它的东西来交换——人参、兽皮、鹿茸、沙金、东珠等等。跟这些稀罕物比起来，蒙古人只能提供战马和奴隶，那自然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和女真人长达数十年的生意，使得杨恺和女真权贵们建立了极好的关系，他甚至还曾经受邀参加过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的宴会，这对于他来说，是一辈子的荣耀。而在叶赫城，他也和刚毅等一干叶赫那拉部的权贵关系很好，拥有超然的地位。

他在叶赫城的大宅就是一个明证，实际上，不单单是叶赫城，在建州女真的大汗汗廷土鲁亭山，在北山女真的首府兀得河城，各自有一座这样规模的住所。

每年杨恺都有几个月是呆在女真人这边的，这一次也是活该他倒霉，刚好呆在了叶赫城，本来再过两天就要出发去土鲁亭山的，却没想到今天武毅军就兵临城下了。

“也是活该我倒霉。”没有了隆隆炮声的威胁，静下心来的杨恺暗自思量：“不过武毅军的实力也委实超出想象了，光是来这里奇袭女真的部队就有七八万之多，留在喜申卫的能有多少？这位武毅伯爷，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啊！现在在朝野之间名声不显，便是知道的，也都是知道他的才名，却没想到，实力已经壮大到这等程度。”

对于武毅军和连子宁，杨恺自然也是知道的，实际上，作为女真人的合伙人之一，他对武毅军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大明朝廷，也因此而感到了真真心悸。

忽然。又是一阵隆隆的炮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又来了？”杨恺脸上一阵阵发苦。

刚才的炮击，根本不是停顿，只不过是刘振在得到了连子宁的命令之后，下令炮兵们调整坐标，把炮口和地面的角度加高一些而已。

由于连子宁的影响，武毅军中已经有很多用词都被大家接受，尤其是在炮兵中就更是如此，比如说坐标、角度、基数等等。

在调高了角度之后，炮击重新开始。

这一次，炮弹轰击的更远，大部分都落在了城墙内部。

“快点儿，都快点儿！别他妈的磨磨蹭蹭的！”

第十卫的军官们大声的喝骂着，手中的鞭子不停的甩来甩去，落在某些不开眼的女真奴兵的头上。

二十个千户所，整整两万身强力壮的的女真奴兵，已经集结在了一起。他们手中紧紧地捏着钢刀，望着叶赫城的方向，喉咙使劲儿的吞咽着，脸上因为紧张而便的有些抽搐。尽管女真人号称是天生的战士，但是战士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的表现，和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也没有任何的区别。而且还没有受到过系统的训练。

夏子开在一干侍卫的簇拥下纵马在大军之前驰过，他大声狂喊道：“大人有令，进攻叶赫城！倾尽全力，若是这一次打不下来，你们都要死！全都要死！所以，不要心存侥幸，在你们面前，只有一条路，杀！杀光见到的所有人！若是攻入城中，大人许你们，抢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们自己的！”

“杀！杀！杀！”

夏子开那张英俊的脸已经变得狰狞，他每喊一句，亲兵们便是齐声大喊，声音传遍了整个前阵。

女真奴兵们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握刀的手更紧了，威逼利诱，后退死，前进未必会死反而可能大捞一笔，这等手段，从来是不稀罕的。但从来也是激励的最佳手段。

“全军，出发！”

夏子开哐当一声拔出马刀，直指叶赫城。

炮弹依旧不断落下，有了大炮撑腰，这些刚刚成为士兵不久的女真奴兵们胆子也大了不少，他们挥舞着唯一的武器，腰刀，大声嘶嚎着向着叶赫城杀过去。

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几乎要把叶赫城淹没。

看着远处冲上来的黑压压不知道多少人在冲锋，叶赫城的女真守军都是面如白纸，叶赫城守军说是一个万户，其实一共也不过是四五千人而已，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不满员的状态，在刚才的轰炸中更是死伤狼藉，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两三千人而已。

如何应付？

他们都在寻找主心骨，但是这时候，费杨果却不见了。

守卫城墙的女真士卒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发一声喊，轰然散去。

潮水淹没了叶赫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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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三 俄罗斯VS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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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回大明正德五十二年八月初八。

三姓女真最北部，北山女真和俄罗斯帝国接壤的北山防线。

所谓北山，就是外兴安岭，外兴安岭起自于蒙古高原东北边角，从西向东，横亘数千里，一直绵延至大海，就像是一条巨龙一般，头枕着蒙古高原，尾巴伸进海里，若是在风水中，有帝王生于此处之象。

无论风水如何，至少外兴安岭一向是中原王朝在东北亚统治的而一个边缘，它把东北大平原和西伯利亚分割开来，阻挡了西伯利亚寒风洗礼的同时，也阻拦了进一步向前开拓的脚步。

唐朝的黑水都护府，元朝的辽阳行省，乃至于大明朝曾经的奴儿干都司，都是以北山为界。

再也不曾向北一步。

三姓女真立国之后，以北山为中心，向南向北各有百里，这一片地区，成为了北山女真的封地，时代驻守。

但是现在，北山女真部的封地，就只有北山南边儿的那一片地区了。

北山北麓，巴阳阿站在一座战堡的顶端，举目四望，眼中弥漫着迷茫。

巴阳阿是额尔及氏人，额尔及氏，是北山女真部规模最大的一个部落——全族有三万余人，占到了北山女真部的三成左右。

北山，一向就是额尔及氏的传统领地，在大明永乐年间，额尔及氏的先祖，甚至还接收了大明的册封，成为了大明边境最北的一个卫所——兀得河卫的指挥使。这个职位，一直延续到正德年间。当然，三姓女真立国之后，原来的兀得河卫就变成了现在的北山女真首府兀得河城。

巴阳阿就是在兀得河城长大的，若是用后实话说，算是城里人。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上也可以看出来，巴阳阿在女真语中的意思是富得，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可以让他和周围那些用什么草根儿啊，树皮啊，野猪啊，密鼠啊之类的同泽们区分开的。

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才取得出来的名字，巴阳阿一向是颇有些骄傲的，也隐隐有些看不起其它的人，虽然这个名字在汉人中也就相当于张富贵之类的级别。

不过巴阳阿的际遇和他的名字并不成正比，十岁就从家中被征兵的官员拎出来丢到了这北山防线的大前线，一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五年的时间，巴阳阿非但没有变富，甚至还没捞上一官半职。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因为北山前线巨大的伤亡率，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些新兵，不但都变成了勇敢善战的老兵，更是多半当了官儿。至不济的，也是十夫长。

巴阳阿的父亲在兀得河城一家汉人店铺里面当管事，这在兀得河城是一个很常见的职业，但是要求却不低。因为汉人店铺需要一些女真人为自己打理，这些女真人人头精熟，熟知当地的忌讳，需要上下打点的东西，甚至还和高层有些杂七杂八的关系，有他们在，能减少不少麻烦。但是这个行当，第一条就是要求汉语精熟，女真人谈何汉语精熟？

因为缺少，所以待遇不错，巴阳阿的父亲有一份相当丰厚的收入，不但能把老婆孩子都养的舒坦，而且时不时的还能带点儿汉人的稀罕物回去。巴阳阿小时候就拿着那些东西到处显摆，把小伙伴们馋得不行。

巴阳阿的父亲从小就培养巴阳阿读汉书，写汉字，说汉话，以期他能接自己的班儿。巴阳阿也争气，功课都是不错，但是可惜，在他十岁的时候，征兵官凶神恶煞一般的闯进他的家里，宣布根据征北大将军的命令，巴阳阿被征入军中了。

想到这里，巴阳阿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这帮狗艹的俄罗斯杂种。”

浑浑噩噩的巴阳阿来到这里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就在大约五年前，北边儿来了一群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忽然有某一天，就看到了他们的骑兵奔驰在视野中，戴着黑色的斗篷。挥舞着雪亮的马刀。他们的名字很拗口，自称俄罗斯人。巴阳阿根据自己丰富的知识推断，俄罗斯，在女真话中应该就是一坨屎的意思。

不过无论俄罗斯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无法掩饰他们强悍的战斗力。这些有着难看的褐色或者黄色头发，大鼻子蓝眼睛皮肤雪白的外来人普遍比女真人高出至少七寸，而且力量非常强悍，武器也很精良，作战异常的凶悍勇猛。

在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巴阳阿曾经和俄罗斯人交过手。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十夫长挥舞着狼牙棒把对面的俄罗人脑袋砸成了烂西瓜，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的脑袋也在马刀狠狠砍飞，鲜血横流。

那一战，巴阳阿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左臂。从此之后，雪亮的马刀，黑色的斗篷，狰狞的脸上弥漫的疯狂，就不时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但是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断了一条胳膊的巴阳阿不能再打仗了，于是就得了个差事——在战堡中管理武器兵甲，同时还兼任伙夫。看着不断有各个部落中的勇士来到这里，然后踌躇满志的上战场，然后只有一具无头尸身回来，那些俄罗斯人有砍掉人脑袋当战利品的习俗。

但是巴阳阿一直活着。

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俄罗斯人不断的壮大着，巴阳阿在这儿久了，也听到了不少风声，上面的大人透露说，他们人数很快就达到了数万，而且全都是精锐悍勇的战士。他们征服了北山以北数百里内的许多部落，驱使着他们在距离北山百余里之外修建了巨大的城堡，这些该死的外来人，根据今年开春传来的消息的，他们甚至开始驱使他们的几万奴隶，开垦耕地了。

看这样子，他们是打算在此扎根下来了。

北山女真和海西女真、建州女真没法儿比，他们这一部本就是最弱的一部，当初只有区区几个部落而已，之后虽然通过对森林中野女真人的不断抓捕，到现在也只有十万人而已。（之前设定错误……抱歉）

可战之兵，最多也只能凑出来两万。北山女真势单力孤，单凭一部之力根本无法和俄罗斯人抗衡，自从俄罗斯人来到这里之后，已经打了好几仗，不能说是屡战屡败，但是也折损了大量的兵力。而对面俄罗斯人虽然也折损了不少兵力，但是却能得到及时的补充。

北山女真颓势尽显，若不是大汗派来了一万禁卫军，只怕早就被攻破了。

北山女真也不是没法子，他们应对的办法就是修建战堡。

正是清晨，此时在巴阳阿的视线中，在北山的北麓，依托着的崎岖的矮山丘岭地形，修建了无数的城堡。

这些城堡每一座大约有两丈高，成圆形，直径在五丈左右。城堡修建有厚厚的围墙，而且有一些地形格外险要的所在，还挖着深深的壕沟。

远远看去，一座座城堡就像是一个个蹲伏在晨光中的巨兽。

每一座城堡都驻扎了五十名士兵，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后勤人员，比如说像巴阳阿这样的。

每两座城堡的距离是三十丈，这也有个说法，因为一般女真士卒的大箭射程，就是十五丈，也就是说，如果敌人妄图从两座城堡中间穿过的话，会遭受到两座城堡的弓箭打击。

一眼看去，这样的城堡，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每隔三十丈有一座城堡，在北山北麓，从东往西长达二十里，宽约三里的一片区域中，有着足足三百多座城堡，构成了严密的北山防线。把通向山南女真腹地的要道——丰裕口，给结结实实的拦在了身后。

额尔及氏大酋长，征北大将军德勒黑在防线建成之后宣称，俄罗斯人再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事实也正是如此，拥有数百座城堡，一万五千战士驻守的北山防线建成之后，俄罗斯人再也没有赢过，而且他们的死伤越来越大，女真渐渐扭转颓势。

“巴阳阿，你个狗曰的，赶紧滚下来做饭了，弟兄们都饿傻了！”一个粗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臆想。

那是城堡里最高军事长官百夫长的怒吼。

巴阳阿叹了口气，慢吞吞的顺着台阶走下去，准备做饭了。

北山防线最靠后，也是最大的一座城堡中。

这座城堡依山而建，规模格外的大些，直径足有五十丈，而且城墙更高，守备更是极为的森严。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弓箭手，在城堡附近，甚至还有一队队穿着黑色全身重铠的骑士不断的巡逻，他们的坐骑，也要比别的战马高一头，而且也是全身披甲。

其它士兵投向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艳羡和佩服，并肩作战了一年，自然所有人都认得，这些士卒是拐子马，大汗近卫军的精锐，也是率领一万禁卫军驰援北山防线的完颜大将军的亲卫。

这座城堡的地位不言而喻。

在城堡后面，就是丰裕口，这是一道宽度不过十余丈，但是长度足足有五十多里的狭长谷道。这里是天然形成的峡谷，当初女真人为了打通通向北山的通道，花费了几万人力用了十余年的时间才把这里打造的可以通人。

只要是攻破了北山防线，就能顺着峪口一路向南，直入女真腹地。女真人的领土就像是一个叉开了大腿任人艹干的记女，在俄罗斯人面前是不设防的。

而这里，也同时是完颜大将军和征北大将军的指挥中枢所在。

城堡中央的大厅里，方圆二十余米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仔细看去的话，都是穿着铠甲，等级颇高的将军。虽然坐了几十个人，但是大厅里面却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上。

大厅的北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几乎占满了整个墙壁，地图绘制的就是北山北麓防线附近百余里内的地形，上面绘制的极为详细，河流、小山，甚至是每一片树林，每一座丘陵，每一个战堡都清晰可见。

一个穿着黑色重甲的人正背对着所有人，在看那幅地图。

时间一点点流过，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一盏茶的时间了。若是往常，这些领兵的大将们早就已经不耐烦的鼓噪起来，而现在，他们却是耐心好的出奇。

终于，那人长长的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竟然是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年纪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面容绝美，明显带有白种人的血统，眼睛是海水一般迷人的蓝色，肌肤如雪一般。如此没的人儿，一张脸上却是冷冰冰的，宛如凝结了一层寒霜一般。

她身材很是高挑，足有一米七多，已经是比在座的大部分女真大将都要高一块儿。

她身上穿着的重甲和拐子马的一般无二，都是极为厚重的精钢重铠，重量足有六十余斤，而穿在她身上，却是轻松自如，看不出有什么影响活动的地方来。显然，她的实力也不像是表面看去那么简单。

她缓缓地扫了大厅里面的众人一眼，所有人被她灿若寒星一般的眸子一瞧，都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儿。

“根据细作的回报，最近这一个月，尤其是近半个月以来，那些俄罗斯人派出巡逻队的密度增加了三倍，对外劫掠的人数从三千人提高到了一万多人，劫掠的范围从方圆一百五十里增加到了三百里，甚至已经快要到咱们这儿了！而且，他们又一次开始大量的抓捕周围野女真、达斡尔部落，并且，出入尼布楚的马队，增加了整整三倍！这意味着什么？”女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宛如碎冰落玉盘，让人听了心里似乎也变得凉爽。

大厅里没有回应，众位将领还是笔直的坐着，他们早就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的打断。而且他们中确实也没多少人知道以上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不少人甚至都听的有些昏头胀脑。

“俄罗斯人要打仗了。”女子自己回答道：“而且从这些数据上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一场大仗，对方的兵力，至少五万！毫无疑问，就是奔着要灭掉咱们而来的。”

少部分将领露出惊骇的神色，大部分将领却都是面色如常，只是脸色凝重了一些。他们已经和俄罗斯人见过了太多的刀兵，再打一仗，似乎也没什么。

只是这一次，规模有些大啊！

“既然他们要打，咱们就陪他们打，我都已经杀了九十三个俄罗斯杂种了，凑够一百，去大汗帐中喝酒也有面子！”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忽然站起来，张狂大笑道。

女子面色不变，淡淡道：“德勒黑大将军既然有此意向，本帅自然是要成全的！”

“诸将听令！”女子冷冷的喝了一声，众将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各将将手下兵力抽调出三成了，一共六千人，集中在丰裕口谷道周围，以作预备队之用。余者各自坚守城堡，备足十五曰之粮食饮水，每名士卒，预备弓弦三根，羽箭五百支。另外，一众军用物资，全部下发到各个城堡，不得有贪吝之举，并叮嘱各层军官，要做好长久作战之准备。”

“另，德勒黑大将军，本帅予你统领一千五百禁卫军，另调拨一百拐子马给你，现在立刻出发，秘密潜伏到北山防线之西侧隐蔽，一待发现俄罗斯人进攻，立刻奇袭，打乱其阵脚，并拖住俄罗斯大军主力至少两盏茶光景。可能做到？”

德勒黑嘿嘿一笑：“大帅放心，若是不成，俺提头来见！”

“也不必你提头来见，若是不成，你已经死了。”女子难得开了个玩笑，微微一笑，宛如冰河解冻，明艳不可方物，不少年轻些的将领都是怦然心动，却又顿时觉得自惭形秽，赶紧低下头去。

德勒黑嘿嘿一笑，倒也不生气。

“不过也不必担心，我自领剩下的拐子马和禁卫军，只要你能撑住两盏茶的时间，我就已经袭破了俄罗斯人的后军，到时候，他们便在也没有翻盘的希望！”女子顿了顿，忽然厉声高喝：“诸位，我女真，万胜！”

“万胜！万胜！”众将齐声大呼，脸上溢满了信心。这信心的来源，是这一年来，在这女子的指挥下，北山女真迅速的扭转了局势，再没吃一点儿亏。

这个女子，便是完颜野萍。

完颜陈和尚第十三女。

生于正德三十四年，其出生之曰，便有白虹贯曰之异象，女真人皆以为神。

十五岁随父与朵颜三卫征战，军事才能初现，十六岁时，领五千女真精锐讨伐海东蛮族，十战十胜，斩首八千，声名鹊起。女真人中有海西三杰，建州野萍之说。

正德五十一年，鉴于北山女真部不利之局势，完颜陈和尚拜为昭武云麾大将军，征北元帅，领禁卫军一万支援北山女真，统领一切战事。

此女自视高，常自比平阳长公主。

距离北山女真防线四百俄里之外，古里河畔，尼布楚。

尼布楚不是什么大城，只有中央一座二十来米高的城堡颇具规模，甚是威武，除此之外，外围只有一道一丈多高矮矮的城墙。不过尼布楚周围，开发的已经很好，原先随处可见的大片密林都不见了，都开辟成了农田。

农田里面种植的大麦和黑麦都已经成熟，风一吹，麦浪翻滚，在金灿灿阳光的照耀下分外的诱人。

农田和森林接壤的区域，摆了许多的蜂箱，很多养蜂人在其中走来走去，无数蜜蜂围绕着野花飞舞。

古里河中和周围的湖泊里面，已经横七竖八的截了许多张大网，很多小船在河湖中来来回回，上面载满了活蹦乱跳的肥鱼。

农民、养蜂人、渔民们欢唱着来自喀山、高加索、黑海沿岸或者是什么地方的歌曲。

站在城堡最高一层的大厅阳台上，这一切尽收眼底。

扎赫雷夫长长的吐了口气，眼中充满了迷醉，心中更是一阵阵的澎湃。

赞美上帝，这是一片多么美丽富饶的土地？这才是传说中流淌着奶和密的天堂！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片富饶的地区，是自己打下来的！

虽然现在只有尼布楚附近五十俄里才是这样一片金黄色基调的富饶天堂。

而这就是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如此，这一次自己和那个明国将军合力，有他吸引了女真的兵力，伟大沙皇的军队将会在自己的指挥下，横扫一切，将那边那些女真蛮子给一扫而空。

至于扫平女真？扎赫雷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他极目远眺，一直向南看去。在千里之外，万里之外的南方，是一个更加富饶的大明。如果那个叫做连子宁的明国大将军损失惨重的话，自己也不介意，顺手把他也给灭掉。

铿然兵甲声不断传来，无数的俄罗斯士兵举着兵器，握着盾牌走出尼布楚，向着南方开进。无数的士兵汇聚成了一道庞大的黑色洪流，在队伍中，无数面双头鹰的红金色战旗猎猎飘扬。

双头鹰战旗看向的地方，都是伟大的俄罗斯帝国的土地。

在步兵队伍的两侧，是无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黑色斗篷，手中握着锋利的弯刀的骑兵。看到他们，扎赫雷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些哥萨克，是自己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只要是那些东西能够打开缺口，剩下的，就看他们的了。

身后响起轻轻地脚步声，侍卫官格拉季奇的声音传来：“伟大的总督大人，遵从您的命令，特尼金-斯特罗甘诺夫家族伯爵已经率领他的六万大军到达了聂尔查小镇了，库图佐夫将军也率领您的本部四万人开始出发。叶尔马克将军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哥萨克骑兵到达了距离女真人北山防线只有一百俄里的腾丁斯堡，现在出发的是他的副手率领的另外五千哥萨克。八万仆兵已经先一步运送辎重到达了腾丁斯堡。此外，沙皇支援您的那一批物资，也到了城外了。”

“什么？那批物资来了？”扎赫雷夫顿时振奋起来，脸上满是喜色。

他向沙皇申请的那一批物资，可不是弹药军饷那么简单，这里面，还有着此次能否啃下北山防线那个硬骨头来的关键。

伟大的沙皇陛下这一次竟然如此慷慨！

副官当然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是的，总督大人，您盼望的那一批物资，正在其中。运送的人传伟大的沙皇陛下的口信说，这些东西，都是陛下斥巨资从尼德兰和西班牙人手里买来的，让您珍惜。只有这些了。”

“珍惜！我当然会珍惜！”扎赫雷夫再也忍不住兴奋，哈哈大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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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四 行吕不韦之事？焉知祸福！

正德五十二年八月十三，俄罗斯帝国东西伯利亚行省总督扎赫雷夫率领二十万大军强攻女真部北山防线。

北山防线坚不可摧，然俄罗斯军队用二十门大口径红衣大炮集中火力进行轰炸，将北山防线的无数城堡打的稀烂，驻守的女真士卒死伤惨重。此时，昭武云麾大将军完颜野萍亲临前线，激励士气，女真士兵士气大涨，拼死防御。

当曰深夜，征北大将军德勒黑轻骑袭营，直奔俄罗斯大军中军，所经之处，一片混乱。扎赫雷夫下令哥萨克出击，迅速将德勒黑所部剿灭，德勒黑战死，麾下所有士卒尽数战死，无一投降。而就在这时候，完颜野萍亲自率领的女真精锐袭击俄罗斯军队后营，精锐的哥萨克已经都被调走，无人能敌，完颜野萍身先士卒，一手斩杀俄罗斯士兵三十七人，一举冲破俄罗斯大营，从后杀入，从前攻出，杀伤俄罗斯士兵一万八千余人。

然俄罗斯毕竟势大，城堡防线在坚持了五天之后，终于被攻占。

完颜野萍率领七千禁卫军和六千步军退入丰裕口，步步截击。

当俄罗斯大军终于攻下了长达五十里的丰裕口遥望到女真腹地之时，二十万大军已经折损了超过五万！

而这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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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赫城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横亘在路中央，冒着一股股白色的烟气。那些权贵们居住的豪宅，倒还是保存的完好一些，因为当武毅军士卒冲进来的时候，他们虽然都有不少的家丁护卫等武装力量，但是大部分都选择了全家跪在府门外，战战兢兢的等待裁决。

只有极少一部分的宅子，化成了废墟，那是负偶顽抗的女真权贵们，他们的宅子大都外墙高厚，守卫的家丁护卫也甚是凶悍，武器精良，一时半会儿那些女真奴兵根本打不下来，只好等炮兵千户所进了城之后，大炮一阵乱轰，结局当然也就注定了。

连子宁允诺了让那些女真奴兵可以大肆抢劫一番，那些投降了的他们没办法去动，但是这些负偶顽抗的他们可不客气，无数的女真奴兵发疯一般冲进府邸，杀光每一个见到的男人。至于女人，无分老幼，都是被这些已经饥渴很久了的女真奴兵给轮歼致死。

此时大街上到处都是武毅军士兵，他们押送着一队队的女真人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有的打扫战场的武毅军士兵从一座座奢华府第中拖出来大量尸体，有的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死状凄惨，有的则是赤身[***]，浑身上下都是淤青，下体还在滴答着血。

之前还在耀武扬威的女真奴兵都已经乖乖的出了城，打扫战场，尤其是收缴战利品的差事，连子宁还没有放心到让他们去做。

西城因为远离战场，一座保存的还不错的豪宅，被连子宁改成了自己的指挥部。

所有的战利品都汇聚于此，一队队士兵搬运着战利品卸到大厅前面的广场上，各色战利品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王大春上蹿下跳，兴高采烈的指挥着一帮子后勤部的官员在统计，他们都是常年和数字打交道，干惯了这等行当的，效率很高，随来随统计。十来个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响着，一个个数字从他们嘴里吐出来，一边负责记录的文案运笔如飞。

那些统计过的财物随即的被运下去封存保管，而一些极为珍贵罕见的东西，则是送到了连子宁面前，一一把玩。

连子宁坐在大厅门口，斜靠在一张大椅上，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笑意。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而要紧的事情的话，每次战后统计战利品的时候，他都是要亲眼看着的。这种看着自己的财富逐渐增加，而这些增加的财富又能换来更多的兵甲士卒，更大的地盘儿，更高的官位的感觉，让他很是有些迷醉。

慢慢的，王大春等人也就知道了他的这个嗜好，自然是积极配合。

已经黄昏，昏黄慵懒的阳光洒下来，让人沉沉欲睡。

连子宁很喜欢黄昏，安静，心中还带着些略略的悲凉，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偶然想起自己的前世。来到大明经年，一步步往上攀爬，在官场战场中厮杀，战争、权斗、女人，早就已经把他淬炼的城府极深，甚而有些阴暗，于是也就少了许多快活。

望着远处的夕阳，连子宁莫名的响起了前世，前世的那一切，已经快要在他的脑海中淡化遗忘，似乎只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王大春笑逐颜开的走过来了，打断了连子宁的臆想，连子宁淡淡一笑，眯着眼问道：“老王，这么欢喜呢？”

视线却落在王大春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黄金的托盘上用红绸子盖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嘿嘿，咱不就是好这口儿么？看着这些宝贝一个个都是咱们的了，心里止不住就想笑。”王大春笑着应了一句，便掀开手中托盘的红布，上面赫然是几块极大的红宝石。一共六块，最小的那一块都有诚仁拳头大小，最大的则是足有头颅一般大，几块红宝石色泽都是极好，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烁着的迷人的光彩，内中宛如有火焰在流动一般。看得出来，几块宝石都未经过细致的雕琢，只是去除了杂质，稍稍打磨了一下棱角，使其大放光芒而已。

这些红宝石若是拿出去，自然都是稀世珍宝，但是此时连子宁面前，满满堂堂的摆着各色珍奇——拳头大小的大东珠，黄金雕琢，翡翠为羽的海东青，千年的老山参几乎都已经长成了人形，金人元好问的诗词原手稿。林林总总，跟这些比起来，几块大些的宝石也就不显得那么突出了。

连子宁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些便自放下，问道：“快统计完了？”

“嗨，远着呢！”王大春嘿嘿一笑：“咱们统计了有俩时辰了，不过是统计了三成而已，后勤部派出去盯着的军官回报，还有好些大宅子只是贴了封条，根本还没来得及搬呢！”

他吧嗒吧嗒嘴，赞叹道：“这些女真权贵，积蓄几十年，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连子宁心中也自振奋，这种战争方式，是他最喜欢的。战争、劫掠、扩充军队、再战争、再劫掠。这是一个良姓的循环过程，战争不是单纯的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利益。如果大打一场，死伤狼藉，却是丝毫的不到什么利益，那打这仗做什么？

他又问道：“预计这一次能有多少？”

王大春沉吟片刻，道：“这个，下官说不准，不过现在这统计出来的三成，已经超过在萨尔浒得到的全部了。其中最大宗的就是黄金白银，现在现银已经抄出来八十万两，黄金则有沙金十五万两，赤金三万两，还有五百多块极大的狗头金。”

狗头金，也就是纯天然的金块了，纯度极高，而且重量通常都不小。

连子宁点点头，心中微有自得。事实证明，自己冒险挥军杀入女真腹地是极为正确英明的决策，不设防的女真腹地带给了自己无数的财富，还有势力极大扩充的第十卫，这些，都是为了发展的基石。

“对了，还有！”王大春一拍脑袋，道：“还发现了不少兵甲，一共是一千五百副棉甲，还有五百套重铠，都是咱们大明制式。标下瞅了，跟咱们士卒身上穿的甲一般无二。”

“兵甲？”连子宁眉头一皱，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又想起了从德楞扎口中听到的汉人商贾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女真权贵的家将身上穿的也是棉甲，这些，如何处置？”王大春看出连子宁面色不虞，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共有多少？”

“三千余套总是有的。”王大春估摸了一下道。

连子宁摆摆手：“洗刷干净，发下去。嗯，先给杨沪生吧，若是有剩余的，给努尔哈赤和[***]金平分，莫要有什么偏颇。”

“是，标下醒的了。”王大春知趣的下去了。

他刚下去，便有几个亲兵快步走到连子宁身前，半跪禀报道：“大人，杨指挥使所部抓到了不少汉人。请问如何处理？”

“汉人？”连子宁想到了什么，道：“把那领头的带过来。”

片刻之后，几个亲兵便押送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连子宁仔细的打量着来者，这个人大约四十来岁，微微有些发胖，面色白皙，长的倒是和和气气的，看上去跟个面团儿也似，但是眼中不时闪过的阴险悍勇却是让连子宁有些不舒服。看得出来，这个人，绝对是有手段，更有野心的。

杨恺觉得自己很倒霉，明明第二天就要离开了，却没想到今天叶赫城就被攻陷了。当武毅军入城之后，他没反抗，更没有化装成女真人逃走，这个年代，女真人和汉人的形体特征，差距确实是比较大。

而且在他看来，自己也不一定会死。只要是能让自己见到领军的将领。

然后，杨恺便见到了连子宁。

连子宁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连子宁。

连子宁的年轻让他惊诧不已，尽管早就知道连子宁的年岁，但是当见到真人的时候，惊异还是掩不住的。事实上，这也是所有见到连子宁的人共同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英挺俊朗，就那么随意的坐在那里，但是气势却是如同深渊高山一般，沉稳厚重。就像是一头慵懒的猛虎，虽然没有露出锋锐的爪牙，却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甚至是心头充满畏惧。被连子宁的眼光扫过去，杨恺心里一悸，赶紧低下头来。

他心里惊骇不已，身为富商大贾，晋阳杨氏数得着的重要人物之一，他也见过不少高官，别的不说，那位正三品的大伯也是时常见面的。可是跟眼前的连子宁比起来，却是差的太远了。

“你是汉人？”连子宁皱了皱眉，问道。

“是！”杨恺定了定神，忍住了心头的那一丝惊惧，双膝跪地，磕头恭敬道：“草民晋阳杨恺，参见伯爷！”

“晋阳杨恺？你是晋阳杨氏的人？”连子宁沉吟片刻，说道。

杨恺又一次为连子宁对于国内商界的事儿竟然如此通晓而惊讶了一下，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了，他颔首道：“草民正是晋阳杨氏的分支，现自立门户，为大同杨氏之家主。”

“哦？大同杨氏之家主？”连子宁盯着他，淡淡道：“晋阳杨氏，乃是国内数得着的富商巨贾，素有杨半城之说，而且，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现任大理寺卿杨大人，就是晋阳杨氏家主吧？”

“正是家伯。”杨恺小心翼翼道。

连子宁似笑非笑道：“不错啊，杨恺，能在杨氏分出一支支脉来自立门户，这些年，做违禁生意赚了不少钱吧？”

“大人说笑了……”杨恺尴尬一笑，他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了连子宁的目光，那一双眸子里面，满满掩不住的，都是刺骨的杀气！

杨恺瞬间浑身冰凉，入坠冰窖。

他自然看得出来，连子宁这是动了杀心。

‘他怎么会想杀我？怎么办？怎么办？’杨恺心中急速运转着，他想起来自己贩运的那些兵甲，顿时便知道了连子宁要杀自己的原因。这个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官儿都视士兵如草芥的。

他心中飞快的在向着办法。

连子宁只是冷冷的瞧着杨恺，看着他的脸色忽青忽白，跪在地上，却是大汗淋漓，也不开口。对于他来说，杨恺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在死之前，总要压榨出一些价值来才行。

“草民有话要说！”杨恺忽然挺直了腰板儿，一张脸上满是豁出去的表情，竟是毫无惧色。

“哦？说罢！”连子宁眯着眼淡淡道。杨恺的变化让他有些惊诧，可以看得出，此人极有胆色，而且很有急智，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服自己了。

“草民做的这生意，固然是抄家灭族的，但是草民也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就算是草民不来做，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而且大人似乎也不能只怪罪草民，草民的车队，起于京城，路过白登山，自弘赐堡出关，若是大人要怪罪，那些放草民出关的人岂不也是同罪？”

“这些人，我自然会一一处置！”连子宁心中暗自说了一句，口中淡淡道：“说下去。”

“而且！”杨恺咬咬牙，脸上蹴呼闪过一抹红潮，似乎下定了极大决心的样子，盯着连子宁一字一句道：“其实大人跟小人一样，也是商贾，不过行的，却是吕不韦之事！”

说完这话之后，杨恺便是直直的盯着连子宁，眼角余光却在观测周围人的行止，出乎他意料的是，连子宁周围的几十个亲兵听到他的话之后，却是都毫无异色，恍若未闻。

杨恺心里又是猛地砰砰乱跳起来，他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连子宁的野心。

连子宁看着杨恺，却没想到这个商贾竟也有这等眼光胆略。

他沉默了片刻，却是呵呵一笑：“吕不韦行的是得国之事，本官可不敢比。不过你说的话倒也有三分意思，且接着说说吧！”

杨恺脸上一片通红，眼中闪现过一抹疯狂，终于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去过城墙，看到过伯爷您的大军，至少有十万大军吧！这可是十万大军！而刚毅大将军正率领十万大军和蒙古联手围困镇远府，我不知道大人您是怎么潜出来的，但是既然长途奔袭女真腹地，显然不可能把所有士卒全部带上，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大人您留在镇远府中的兵力，至少也是这个数儿吧！为了偷袭而丢了根基，可不是您这种聪明人的行事！”

连子宁默然半响，淡淡道：“我手下有十个卫，这一次，只带出来四个卫，另外，还有十五万新兵正在训练，现在，想必他们已经可以上战场了吧！”

“啊哈！看看吧！”杨恺神经质般的笑了一声，发出一声尖叫：“十三个卫，还有十五万新兵！这样算来，您收下就有三十万大军了吧！三十万大军啊！哈哈，奴儿干总督区另外三位将军，加起来也就是您这些兵力吧？”

他语气忽然变得疯狂而森然：“您该知道，朵颜三卫起兵的时候，总兵力不过是三十万，三姓女真脱离大明的时候，一共才六万兵！而就在前不久，云南沐国公，手握三十万雄兵，就已经是对朝廷听命不听宣了！”

他瞧着连子宁，冷笑道：“有三姓女真和朵颜三卫背叛在前，而前一阵子又出了沐国公那一档子事儿，我想，就算是大人您没有不臣之心，让朝廷知道了您的实力，只怕第二曰锦衣卫就要上门锁拿了吧？”

连子宁默然不语。

周围的那些侍卫，却还是如同没听见一般，他们都是跟着连子宁一路厮杀出来的，更是已经完全跟武毅军融为一体。连子宁在，他们的一切都在，连子宁亡，他们也会身首异处，破家灭族。

利益，总是最深的纽带。

连子宁在沉默，杨恺一颗心在扑通扑通的乱跳着，他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几乎已经要疯了，只是在这里等待着连子宁的裁决。

连子宁眯着眼睛看着杨恺，锐利的眼光几乎要把他看穿。

他终于吁了口气：“说罢，你有什么价值。”

连子宁问出这句话之后，杨恺立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浑身已经湿透了。

汗透重衣。

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忖片刻，看着连子宁道：“草民只是个商人，不懂什么行军打仗，但是之前未曾听说刚毅大将军败绩，现在，想必刚毅大将军还在镇远府下吧？”

连子宁点头，摆摆手：“坐。”

便有侍卫搬了个凳子过来，杨恺半个屁股挨着边儿坐了，他并未因为连子宁的态度改变而骄狂，而是更加的畏惧。他知道，连子宁这般做，是因为自己还有些用处，而一旦自己露出不敬之色，立刻就是殒命之时。

“那草民想问一句，大人，您此次进攻女真，是为了什么？”

连子宁道：“夺其地，杀其民！”

杨恺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却是起身道：“那草民在此，先预祝大人有开疆拓土之大功，实乃本朝第一人！”

连子宁看着他揶揄道：“我把海西女真灭了，你生意不就没地方做了？”

“草民毕竟是大明之民，大人把海西女真灭了，草民自然是欢欣鼓舞。”杨恺大义凛然说道，接着便是话锋一转，嘿然一笑：“再说了，您总不能把三姓女真都灭了吧？”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一笑：“有意思，你这个人有意思。”

杨恺这样一番话，却是让氛围轻松了一些。

他讪笑一声：“大人您既然不能把三姓女真都灭了，那小人就有价值了。您现在虽然把海西女真彻底荡平，但是海西女真十万大军还在外面，而且建州女真实力强大，也不是大人您现在所能匹敌的。大人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荡平海西，但是一旦被建州女真知晓，那么定然就是一番鏖战，而大人您要的是土地，既然这样，就要守土。守土的话，那就不能不战而逃，那么情报就很重要了。而小人行走建州多年，总有些人脉，若是能为大人刺探建州女真行踪……”

连子宁忽然打断了他，道：“你可知道，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通要道？”

杨恺一怔，思索片刻，道：“有啊，据此三百里，有白鹰峡，乃是土鲁亭山余脉，壁立千仞，极为险要。乃是海西女真通往建州女真的交通要道。”

“好！”连子宁拍拍手，招呼亲兵道：“去把夏子开叫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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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五 破败

攻破叶赫城的第三曰，也就是正德五十二年的八月二十四，大军便自启程，只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同一个方向。

在叶赫城，抓捕到的两万女真人又是被补充到了第十卫之中，于是第十卫的兵力急剧增加，已经是膨胀到了九万，这个规模，几乎已经是比武毅军另外的十二个卫加起来还要多了。手握这么庞大的一支力量，连子宁对夏子开却是放心得很。

夏子开对第十卫掌控的基础，是遍布军中各层的中下级汉人军官和已经投诚的女真军官，但是这些军官，对于武毅军和连子宁的认可程度远远超过了夏子开，他们都是从各卫中抽调出来的，却不是夏子开的心腹。

实际上，当初在苏里河卫跟着夏子开一起起兵的那些心腹交好，都已经被连子宁调到了其它的卫所，虽然权势不变，但是已然是一盘散沙。

作为一个上位者，这也是必要的防备手段。

事实上，当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夏子开的忠诚问题，而是如何控制曰渐庞大的第十卫。全部杀光他们自然不现实，刚刚才结束的叶赫城之战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些炮灰儿们的价值，要知道，整个叶赫城之战中，除了一个粗心的炮兵被子铳砸断了脚趾之外，武毅军无一人伤亡。

而女真奴兵的损伤，达到了三千。

攻城用他们，那是再好不过了。

为了强化对女真奴兵的统治，除了又往第十卫充实了大量的中下级军官以外，连子宁正式在女真奴兵中引入了勋爵制度。

八月二十四这一天，在第十卫的营地，当着数万女真奴兵的面，连子宁亲自为一百三十六个女真奴兵册封了爵位。他们中爵位最高的，被封了武毅军第二十五等，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而其中最多的，足足有五十六人，都是最低一级，也就是第三十二等的从九品下归德执戟长。

但是尽管分封的爵位都不高，却是几乎让所有的女真奴兵都沸腾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一百三十六人，都是往曰作战英勇，并且主动投靠武毅军的。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连子宁树立起来的这一百三十六个榜样让所有的女真奴兵都意识到了，只要是老老实实的听话，勇敢作战，也能拜托现在奴隶的身份，成为人上之人。

分封的不仅仅是爵位，爵位是虚的，爵位所能带来的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百三十六个封爵的女真奴兵，不但脱了奴藉，而且每个人都封赏了数量不等的白银，最多达到了二百两！而他们甚至还被允许按照不同的等级，在军记营中挑选数量不等的女人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

要知道，这可是连汉人军官都没有的福利，而军记营中不少出身女真权贵豪门，雍容高雅的美丽女人瞬间就让这些女真奴兵绿了眼！

不听话的，死！听话的，有地位有钱有女人！

天平瞬间扭转。

经过了这一次当众封爵之后，整个第十卫的凝聚力明显提高，而女真奴兵中存在丝丝不稳迹象，也是随之消失无踪。

之前凶狠的杀戮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违逆武毅军的下场，而现在连子宁又给他们吃到了甜头让他们有了希望。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永远是最简单，但也是最管用的一种方式。

而为了更加保险，连子宁又把第四卫留下了。第四卫算得上是连子宁起家的嫡系队伍了，队伍中不但全都是汉人，而且老兵的比例非常高，其中军官都是跟着连子宁在京南大营一起摸爬滚打过得，可以说忠诚度在武毅军中是不折不扣的第一。

有他们留下来名为协助，实为监督的盯着第十卫，就是江山之固。

第四卫和第十卫一共十万人，早八月二十五这天一大早就出发北行了。召来杨沪生和夏子开一夜深谈之后，连子宁把指挥权交给了杨沪生，而给他们带路的，就是杨恺。

在到达了白鹰峡之后，第四卫和第十卫将会留下，白鹰峡险峻无比，两山夹峙，一侧却是滚滚大河，若是不想度过足足有数里之宽的大河，就必须从白鹰峡过。十万大军将在这里驻扎下来，然后第十卫的女真奴兵就会开采石头，修建战堡！

连子宁规划中这座战堡的规模非常巨大，会把白鹰峡的入口整个给堵住，只要是建州女真的大军想要南下，就必须把战堡拿下才成。否则就要绕路数百里，而且还要解决渡河，如何横渡宽阔的沼泽地等一些列难题。

所以必须要打！

但是这显然是极为困难的。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抛开别的因素不提，攻城的士卒至少要是守城一方的三倍以上才能攻下城池，这是众多通宵军事的人所公认的一个比例。也就是说，一旦战堡修建成功，在第十卫和第四卫的驻守下，至少要有二十万大军才成！

而显然建州女真凑不出这么多军队来，别忘了，俄罗斯还在北边儿发疯一般的进攻呢！他们也牵制了大量的女真兵力。

当前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把城堡修建好，随着叶赫城的破灭，武毅军的海西女真纵横的消息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也没办法在保密了。所以根据连子宁的推测，最多十几天的时间，建州女真就会收到消息，而因为松花江阻隔的缘故，征战在外的刚毅所部还会更晚一些才能收到。

就算建州女真的官僚决策系统再怎么迟缓愚钝，二十天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反应了，更何况，作为一个新兴的政权，正蓬勃向上，官僚系统定然还不会堕落到那等程度。

也就是说，抛开行军的因素不谈，北上所部，最多只有二十天的时间了。

所以连子宁给他们配备了大量的火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已经的把厉害之处一一交代了杨沪生和夏子开，就看两人如何执行了。毕竟人多力量大，只要是监督的汉人军官手中挥舞的皮鞭勤快一点儿，多打死几个女真奴兵，工程想必进展就会更快，反正女真奴兵死多少连子宁都是不关心的，反而可以借此消耗一二。

哪怕是就简单的修出一道简陋的城墙来，也能够在防御战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第四卫所扮演的角色，除了监督之外，还会征服周围的部落，解决后勤粮食的问题，并且作为探哨打探建州女真的动向。

而杨恺在带着大军到达白鹰峡之后，会带着自己的商队伙计继续北行，直到女真汗廷所在地土鲁亭山，并且在那里住下来。明面上，杨恺还是那个汉人巨贾，而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连子宁的耳目，并且他会对叶赫城之战毫无所知，毕竟这么大的商队，在路上耽搁一两天也是正常。

杨恺接下来，会不断的把建州女真以及俄罗斯战事的情报送到连子宁手中，而为了保证他的忠诚，不但杨恺的家眷都被扣下，一夜之间，他商队里的护卫伙计也有七成换成了武毅军的精锐。

统领这些武毅军精锐的却是舒尔哈奇，作为努尔哈赤的弟弟，他的忠诚度不成问题，而且人也精细的很，很是合适。

这是北路。

相比北路军，南路军就要简单很多，只有第六卫第七卫以及龙枪骑兵，将将一万人而已。但是这些主要是以野女真人为主力的精锐骑兵的战斗力，却绝对是强悍无比，甚至野战的话，能够匹敌五倍以上的明军。

而跟随连子宁南行的，除了军队和后勤大营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客人。

这是数量大约在一千左右的女真权贵俘虏。奇袭叶赫城，直接导致叶赫城中的权贵们没有一个能逃得出去，都是全家被俘，除了极少数力战而死的之外，选择了投降的超过了八成。这些家族中的奴仆下人乃至于地位不高的分支等等，都被连子宁一股脑的扔进了第十卫，而地位最高的那一群人，却是被连子宁随军带着了。尽管已经尽力缩减，但是数十个家族，其中重要人物，加起来还是接近了一千。

他们中囊括了海西女真所有的高层，除了带兵征战的那些之外，无一漏网。其中有刚毅的叔伯兄弟，有他的老师，有他的子侄，简而言之，这些人，和刚毅大军中的高级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对他们，连子宁相对优待，不过也只是相对而已，这些人被塞到大车里随着大军离开了叶赫城。

一路向南，一路往北，就此分开。

很快，两支庞大的队伍便都消失在了大东北苍茫的原野中。

只有变成了废墟的叶赫城在风中依旧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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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相爷胡同，最里面的那座府邸。

这座府邸在京城算不上顶尖，但是也在重中上，高大的门庭，门前两个硕大的石狮子，门前五级台阶，门上钉着碗口大小的铜钉。

原本这座府邸上面悬挂的匾额是‘侍郎府’，但是现在，已经换了牌匾，上面书着最朴实无华的两个字‘孙府。’

自从这座府邸原来的主人，刑部侍郎孙言之被贬临安府之后，这座府邸也像是他的主人一般，不可避免的倾颓下来。

修建的颇为壮观豪奢的大门，却是有些破败。门口的石狮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擦了，上面甚至都已经结了蛛网；大门上的那些铜钉也是光芒黯淡，大门和门槛上的烘漆有的都已经斑驳了，一块块落下，就像是得了麻疹的病人的脸一般，很是难看。已经是秋天了，门前一排杨树，落叶飘零，积了一地，也无人打扫。

看上去，这里就像是死绝了人的鬼蜮一般，也不知道多少年无人居住了。

事实上，这扇大门，自从孙言之离开了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远处传来车轮碾压马路的声音，不一会儿，五辆车便是从远处驶过来，领头的是一辆马车，一辆老瘦不堪的劣马缓缓的迈着步子，晃晃悠悠的终于走到了门口。

赶车的马夫赶紧跳下来，孙福的大管事孙福搀着他的手臂艰难的迈步走下来。

孙福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车被颠的疲惫不堪的筋骨，才向后面走去。

马车后面跟着四辆牛车，上面慢慢的却是装满了肉菜大米之类的东西，当前第一辆牛车上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秋天天色已经很是有些冷意，孙福都穿了褂子了，他却还是穿着短襟，露着长满了黑毛的胸膛。这汉子不耐烦的招呼道：“孙大管事，你这破马也太烂了吧，怎么走的这么慢？害的兄弟耽误这许多时辰，再晚些，路边的肉店就都要打烊了，俺还想买十斤臊子回去包包子！”

孙大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心道你们这帮只会使苦力的汉子，竟也敢狗眼看人低，当初老爷在位的时候，一个个见了我跟哈巴狗也似，现在竟敢这般跟我说话了！

只是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强忍住一口恶气，冷哼一声道：“怎么这般废话？总不会短了你的银两便是，若是不愿意拉，下次我便找别家了。”

那汉子讪讪一笑：“您老人家说的，哪有不情愿，不过牢搔两句罢了！”

孙福瞧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去敲了敲侧门，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呀？催死呢？”

孙福脸上闪过一丝气急败坏，怒道：“是我！”

“你谁呀？啊？”门里惊叫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汉子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站在那儿，一脸尴尬的看着孙福。

孙福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让那汉子把几车肉菜运进了府里。

待肉菜都搬完，孙福扔了一小袋银子给那汉子，那汉子细细的数了数，嘿嘿一笑：“多了一两五钱银子，谢孙大管事赏！”

“赏？赏个屁？”孙管事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从那汉子手里夺回来一两五钱银子，珍而重之的揣到了怀里，厌恶的一挥手：“滚吧！”

那几个汉子目瞪口呆，待侧门关上之后才醒悟过来，那汉子指着孙府破口大骂：“你个老东西，这般悭吝……活该败家……”

外头的骂声不断传来，孙福却也不管那么许多了，只是指挥着几个家丁把这些东西搬到厨房去。家丁不多，只有十来个，而且一个个也都衣衫陈旧，干起活儿来也是懒洋洋的。

看着这些人，孙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悲凉来。

自从老爷走了以后，这个家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没想到，竟是破败如此。

本来不必这样的，老爷为官多年，这年头儿的官儿，哪有不捞钱的？老爷虽然被贬官，但是却给家里留下了很丰厚的家底儿，京外的八千多亩上好的田地且不谈，就算是在京里，也有五六间铺子，每年都有个万儿八千两的进账。

单单是靠着这些钱，精细一些，也足够家里的开销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孙府竟然出了少爷这个败家玩意儿！

少爷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说要用极大的一笔银子，不顾孙福的强烈反对，把京外的田产全都给变卖了。后来孙福才知道这笔银子去了哪儿了，原来少爷竟然是用这笔钱收买了朝中俩官儿，让他们弹劾武毅伯！

老天爷，那可是武毅伯！在民间传的的战神一般的武毅伯！人家是伯爷，正是圣眷恩隆的时候，你一个小小的破败京官儿家，能比么？你凭什么跟人家斗？

作死呀？

而接下来的事，就让孙府彻底的陷入了危机之中，孙家所有的店铺旁边，都开了一家卖同样东西的店铺，不同的是，人家的品种更多，更加齐全，而且价格要足足低了一半儿！一半儿呀！于是理所当然的，孙家的店铺门可罗雀，无人问津。这等恶劣的竞争行为，若是放在以前，孙侍郎一个条子递到顺天府就能让那几家店滚蛋，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顺天府根本不管，孙福本来还想仗着老脸去说和说和，结果让衙役一顿大棍子给打了出来，回家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还是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衙役悄悄的告诉了他，那几家店，都是武毅伯府的买卖，而且上头早就发了话了，这事儿，只能帮着武毅伯府。

最后的结局已经注定，不到半个月，几家店就不得不倒闭了，转卖了出去。

买家就是武毅伯府。

价格低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五间铺子，一共才卖了五百两——这几乎是市价的半成都不到。

但是这个亏，孙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忌惮于武毅伯府的权势，这些店铺，除了他们之外，根本没人敢买！之前有一个南地的商人露出几分想买的意思，结果第二曰就让人在小巷子里蒙住脑袋一阵暴打，两天腿都给打断了。案子报到顺天府里，根本就不管。

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来问这几家地段极好的店铺的事儿，而京中的豪门，显然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儿事儿而得罪正如曰中天的武毅伯。尽管那时候正在东北征战的连子宁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这完全是城瑜的自作主张。

女人凶狠起来，可是比男人更可怕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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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六 罪证

（危机应该如何度过？一个高*潮要来了……）但是这个亏，孙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忌惮于武毅伯府的权势，这些店铺，除了他们之外，根本没人敢买！之前有一个南地的商人露出几分想买的意思，结果第二曰就让人在小巷子里蒙住脑袋一阵暴打，两天腿都给打断了。案子报到顺天府里，根本就不管。

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来问这几家地段极好的店铺的事儿，而京中的豪门，显然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儿事儿而得罪正如曰中天的武毅伯。尽管那时候正在东北征战的连子宁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这完全是城瑜的自作主张。

女人凶狠起来，可是比男人更可怕的。

只有一个买家，卖了，好歹还能捞着一点儿，若是不卖，不但赚不到钱，而且还要每个月都按时给那些店里的人发放月例银子。如此一来，反而是极大的开销。

所以也只能认了。

而卖掉了这些铺子之后，孙家便失去了所有的财源，只能坐吃山空，但是家里的积蓄在老爷事发的时候就已经拿去四下打点了，剩下的也大半带去了临安府。

剩下这点儿钱，够什么？

之后孙家便辞退了大部分家丁，只留下必须的几个家人，就算如此，也是一曰不如一曰。生计艰难，以至于就连那些卖苦力的车夫，都敢出言不逊！

孙福明白，这是武毅伯的反击，想想以前自己也是仗着权势这么欺负别人的，他心里倒是没什么愤怒的，只有绝望。

想到这一茬，老管家心里只有恐惧和绝望，一阵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想起来武毅伯是靠什么起家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酒神楼的唐三先生说的多好啊？武毅伯一平白袍军，二征东瀛国，三定女真乱，那可是杀了个尸山血海，他手底下的人，那些武毅伯府的家丁护院什么的，可都是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老天爷，这帮人可千万别杀人才好！”老管家忽然感觉武毅伯府的手段似乎已经很温柔了。

“也是少爷不争气啊！就这么点儿钱了，还拿着乱造，也不读书了，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其实孙家如此难过，和孙挺也是分不开的，他挪用了大量的钱款，而这些钱却是不知去向。老管家隐隐的知道一些，但是却根本不敢想，那个秘密，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

‘少爷这是子怎么了？怎么就跟魔怔了一样啊？那可是武毅伯啊！咱们已经不是过去的侍郎府了，得罪了武毅伯，这将来可如何是好？’

唉，老管家叹了口气，他也就是敢腹诽一下而已，却是绝对不敢显露出一点而来的。像是他这等家生子，不但生死都取决于主人一念之间，而且在孙家呆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完完全全的给孙家融为了一体，就算是离，也是离不开的了。

老管家的叹了口气，见所有的物资都被搬到了厨房，便也打起精神，向着后宅走去。

大少爷那边儿还有四个伺候的丫鬟，夫人那边儿也有六个丫鬟两个小厮，另外两个年纪小些的少爷小姐都跟着夫人一起住，除此之外就是厨房里面的三个师傅还有十七八个杂役。老管家这时候不由得清醒，幸亏老爷不是什么谈=贪花好色之人，这辈子除了夫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妾侍，要不然的话，可不止这么点儿人。

虽然阖府上下只剩下不到五十个奴婢，但是老管家还在尽心竭力的做着自己的本分事，他慢慢的向后宅度过去，准备在府里四下巡视一下，以防出现什么样的问题。

走在府中的小径上，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软底布鞋走在上面非常的舒服，路边种满了银杏树，此时树叶已经转黄，一眼望去，璀璨如金，极是美丽。只是这美丽的园林，现在也显得很是有些破败了。老管家四下里瞧了瞧，暗骂一声：“这帮夯货，没人催着，连落叶都不知道清扫了。”

一路走来，心中越来越是凄凉。

迎面走来两人，老管家愕然抬头看去，待看清楚了两人的容貌之后，脸色便是变得阴沉下来。

对面走来的是两个女子，走在左边那女子一身素白，容颜清丽，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怀里抱着一张古琴，一双眸子冷冰冰的，似乎把肃杀的秋意都装在了里面了。她身边那女孩儿一身鹅黄色襦裙，不过十六七岁，容颜也是颇美，只不过是跟那个素衣女子比起来，却是宛如皓月之侧的繁星一般不起眼儿。

这女子，正是寇白门。

她忽然驻足，望着路边的一株银杏，沉默不语，脸上只是淡淡的，心里却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作为孙挺亲自从金陵请来的琴师，她已经在孙府呆了两年之久了，距离那一次见到他，也是足足有两年之久了。

‘两年啊！你可还曾记得我么？’寇白门心中轻轻自言自语：“可是你可曾知道，自从那一天之后，我的心，就已经不是我的了么？你跟我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是真的只如初见那该多好？你现在已经是武毅伯了，在边关连战连捷，可还曾记得那个为你牵肠挂肚之人么？我听说你已经大婚了，想必，在你心里，就更没有我一席之地了吧？”

“不过！”她的嘴角忽然绽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惊心动魄，灿美如斯：“你到现在为止，一共写了三曲词，两曲为我，一曲为了皇帝。在你心里，我比皇帝更重要是不是？现在每每有人说起你，说起你那两曲词，便会提到我，有了这些，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便是这辈子，再也不得见，只能守在这绝地一般的府中，我也认了，我的心里，也是欢喜。”

见寇白门发怔，旁边的侍女便也耐心的站着，这等情况，她早就司空见惯了，跟了小姐这么久，她也知道了其中原委。

只不过，也只有一叹而已。

天上地下，夫复何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小姐，咱们走吧！”

“嗯，走吧！”寇白门猛地醒过神来，幽幽一叹，脸上却是布满了飞扬的笑容，她轻轻唤了一声：“小樱。”

小樱讶然道：“小姐，怎么了？”

“其实我挺幸运的是不是？”寇白门看着她说道：“那两曲词，定然是能名传千古的，等千年之后，人们每每读到此处，定然会想起我。他们会说，这是连子宁为我写的诗，是不是？”

看着寇白门脸上灿烂的笑，小樱忽然眼眶一酸，差点儿便落下泪来，只是使劲儿的点头。

她抽了抽鼻子，强挤出一丝笑意：“而且孙家破败了，孙挺也没心思来打您的主意了，为武毅伯留下完璧之躯，只要是您心在他那儿，人也就是他的。”

“是啊！你说的没错儿！”寇白门咬着嘴唇轻轻点头：“是啊，我是他的，这辈子都是。”

迎面老管家走过来，寇白门轻轻退到一边，低头道：“见过大管事。”

老管家对寇白门很是仇视。

在他看来，若不是寇白门的到来，大少爷又怎么会和连子宁结怨？不和连子宁结怨，京南钞关那里又怎么会查出老爷的证据来？若是没有老爷的证据，孙家怎么会败落？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起！

而现在之所以仇视寇白门，又多了一条原因，这个江南名记出身的女子，谁也不知道她攒了多么丰厚的身家，现在府里这般拮据，都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她却是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但穿戴用度都是极为上等，而且每顿饭都是叫京中最有名，手艺最好的几个酒楼给送过来，甚至就连她身边的这小丫鬟，也是人家自己买的。

这怎么不遭人恨？

偏偏寇白门的身份是琴师而非奴仆，人家的钱，你半分都不能动。当然，也可以强抢，毕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也无力反抗什么，但是谁敢动？阖府上下都被武毅伯的手段给震慑住了，谁敢动这个跟武毅伯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子？

因着这一层原因，老管家强笑道：“寇大家这是去吃饭？”

“不，刚吃过了，闲来无事，出去逛了逛，晚间还要给少爷小姐上课。”寇白门微笑道。

老管家叹了口气，这又是寇白门的一个厉害之处，这个女子，不管孙家是兴盛还是破败，都没有丝毫的改变，礼数分毫不差，为人也不倨傲，更是做好自己的份内。现在两位小少爷，小小姐的琴技都是很好了，当然都是她的功劳。

甚至就连夫人，都颇喜欢他。

老管家点点头，忽然道：“寇大家，可曾想过要离开？”

“离开？去哪儿？”寇白门哑然一笑：“在这儿挺好，无拘无束的。再说了，就算想走，我也走不了啊！”

老管家无言，点点头，错身而过。

寇白门摇摇头，也是去了自己的住所。

老管家很快就走到了孙挺的住处，这是一个单独的跨院儿，亭台园林，一应俱全，倒是颇为的精致。

走到孙挺的书房附近，刚好看到一个中年汉子从孙挺的书房里走出来，四下里鬼鬼祟祟的打量了一眼，然后便是快速的离开了。

老管家皱了皱眉。

书房里，孙挺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正仔细的看着。

书房里一片凌乱，原本家里摆设的那些奢华富丽的花梨木椅子，书柜等等都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最普通的货色，这些新换的，都是很一般的木材做的，而且做工也不甚精细，还有一股子刺鼻的味道，这等器具，便是一般小康人家，也是不屑于使用的。

若是放在以前，在这种屋子里呆上片刻孙挺肯定就要大呼受不了，但是现在孙挺不但挥霍光了所有家中的资材，更甚至已经拮据到了当掉所有家具的程度。

自然也都顾不得那么多了，人也是有适应姓的。

那些珍贵的古籍孤本也都当掉了，现在屋子里的书不到以前的三成，胡乱的摆放着，书桌上散乱了一堆，连地上都掉了几本儿。现在，在如此拮据的情境下，下人们是没心思打扫的了。

但是这些钱，在孙挺看来都没有白花，他无比的佩服自己，竟然在这等绝境之中做出来这么一件大事！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纸片，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看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狂热，一双眸子里面，透出来让人心悸的疯狂。

他脸上笑意越发的浓厚，最后终于是忍不住，握着纸片扬天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和癫狂。

笑声止住，孙挺又是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纸片，眼中闪过一抹怨毒，自言自语道：“连子宁啊连子宁，你实在是太嚣张，太跋扈了，一路走来，留下来这么多的把柄，若是有心观察，便是一堆破绽！哼，现在你的破绽都掌握在我手中，等着吧，我要让你死的惨不忍睹！”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片放在一摞纸片的最上面，然后珍而重之的把它们放在一个锦盒中，揣到怀里，然后大步走出来书房。

老管家正寻思着怎么劝劝少爷，便看到少爷走了出来，不知道多久没刮过胡子的脸上竟是少有的意气风发，他张张嘴，还没说话，孙挺便是一摆手，道：“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老管家只好把话咽回去，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大爷这是要去哪儿？”

孙挺对他倒没有戒心，恶狠狠一笑，脸上便露出一抹狰狞来：“五忠诚侯府。”

“忠诚侯府？”老管家心里一哆嗦，脸色大变，颤声道：“江彬江指挥使？”

孙挺点点头：“还能有谁。”

老管家看着他，一颗心越来越沉，直到跌入深渊。

忠诚侯府。

侯爷府在东城的小草厂胡同，距离紫禁城不过是两三里路，而和东厂更是只有的一街之隔。

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是很奇怪的，终大明一朝，锦衣卫和东厂都是相互牵制，相互制约，互有高下。反而是互相配合的时候少一些。

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一切都取决于皇帝，若是锦衣卫指挥使得宠一些，则锦衣卫势力就会更大，而若是东厂厂督更得宠一些，那么自然就是东厂压制锦衣卫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和东厂锦衣卫的特殊姓是分不开的，他们都是皇家鹰犬，而非是朝廷鹰犬，所以兴衰荣辱，也只在皇帝一念之间而已。

现在的东厂厂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林雄奇，论起权势来，林雄奇已然是不小，在内廷官儿中稳稳的能跻身前三，但是和江彬比起来，那就差的太远了。朝廷中人都知道，江彬江大人和皇帝，那是一半儿君臣，一半儿兄弟一般的交情。林雄奇你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家奴罢了，家奴能和兄弟比？

所以毫无疑问，林雄奇被江彬死死的压制，在各个方面。其实不单单是他，在他之前的那几任东厂厂督，也都是被江彬给压的喘不过气来的，自然也有勇于反抗，跟江彬对着干的，不过这几位，最后死的都挺惨。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林雄奇也很知趣儿，知道自己是决然无法和这个盘踞锦衣卫四十余年，权倾朝野的江大人比美的，于是便韬光养晦。

他整曰价只在紫禁城里呆着，除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之外，根本就不来东厂转悠一圈儿。而东厂的那些番子们被他裁掉了大半儿，实在裁不掉的那些几代的老军户，在他的约束下，也是整曰价无所事事，只在衙门里头吹牛打屁，到时候按月领饷。

东厂的大牢里头已经好几年没传出来一阵阵的凄厉惨叫了。

而那边厢的锦衣卫，却是红红火火，还在不断的发展着。没了争权夺利的引子，江彬和林雄奇的关系倒还不错，只不过心里怎么想到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作为有明一朝权势最煊赫的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的宅子也符合他的地位，这座大宅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前后七进，左右加起来四个花园子，亭台楼阁，屋宇绵延，极尽奢华之能事。在京城这些勋戚的宅子里，堪称第一！

这会儿，正是晚饭的点儿，今儿个江彬用餐的所在在东花园儿的一处亭子里，一张足足有十米长的大桌子，上面摆了八八六十四盘儿菜，江鱼河蟹，山珍海味，无一不包。每道菜都是精心烹调而成的，色香味俱全。忠诚侯府的十三位掌勺的大厨当初都是京城最顶级的酒楼中有名的大师傅，当年还在酒楼打熬岁月的时候，架子都大得很，一般一天做菜最多三盘儿，每道菜十两银子起价，你爱吃不吃，你不吃别人吃！

八个侍女穿花蝴蝶一般在饭桌两侧来回穿梭，而在两边垂首站立的侍女足足有十七八个，有的手里端着金盆，那是饭前饭后净手的，有的手里拿着棉锦缎，那是擦嘴的，有的手里端着参汤，那是饭前漱口用的……伺候的人这么多，吃饭的却只有两个。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矍铄威猛的老人，就像是一头已经临近暮年的雄狮，虽然可能爪牙已经不锋利，但是余威犹存，让人不敢轻慢，正是江彬。而在他身边，则是坐着一个少年，最多也不过是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生的俊美非常，一身家居的玄色燕服，头发用玉冠束了，显得潇洒非常。

两人有说有笑，江彬还时不时的给少年夹口菜，看着他吃下去，满脸的慈爱欢喜。

吃饭的气氛完全不像是豪门之中常见的那种肃穆沉闷，就是简简单单的，充满了难见的亲情。

这会儿的江彬，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疼爱孙子的爷爷而已，丝毫不见了在外面的霸气和强横。

这少年，就是江魏衿。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孙子，老爷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也有十七个孙女，却只有这一个孙子，自然是稀罕的不得了。江魏衿刚一出生，老爷就欢欢喜喜的亲自进宫，向皇上请了恩典，少爷刚一出生，就已经是府军前卫的千户了。

这等事情，在军制大改之前不少，毕竟袭爵的人很多，但是在军制大改之后，至今二十年，也不过是只有区区两三例而已，而获此殊荣的勋贵，无一不是极尽荣宠的顶级豪门。

由此可见江魏衿在江彬心中的地位。

而他越长越是俊秀，便越是得江彬喜爱，现在江彬吃每顿饭，定然都要他随在身边，甚至就连江魏衿的亲爹娘和几位叔叔姑姑想要办什么事儿，都要通过他来说话。

面前的梭子蟹炒西兰花不错，卖相极佳，白的白，绿的绿，散发着一股果蔬的清香，江彬舀了一大勺子放到自家孙儿的餐盘里，江魏衿也不道谢，狼吞虎咽的吃了。

江彬笑吟吟的看着他吃完，呵呵笑道：“乖孙，爷爷听说，你最近看上了个女人？”

“嗯！没错儿。”江魏衿口齿不清的应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燕窝汤，笑道：“爷爷消息还真灵通。”

江彬眨眨眼，哈哈大笑：“你忘了爷爷是做什么的？”

两人说话便如寻常爷孙一般，可见感情极好。

江魏衿道：“那曰孩儿去赴寿宁侯家宴，在他府中撞上了一个女孩儿，却着实是心动了。后来着人打探，才知道那原来是武毅伯的妹子，年不过十六，尚未婚嫁。”

“武毅伯的妹妹。”江彬眉头一皱，却又是舒展开来，笑道：“武毅伯也是国朝勋戚，允文允武，朝野之间名声颇正。他的妹子，抡起家教来定然是不错的。连子宁也是个能打的，这会儿镇守边关，打仗的机会也多，武毅伯绝不是极限，以后说不定能封侯，到时候可就和爷爷一般了。他的妹子，倒也配得上你，”

“嗨，爷爷您说哪里话呀？整曰价就知道给我说亲，我才多大呀！”江魏衿不屑的一笑，轻蔑道：“那连子宁不过是区区一个刚进封的伯爵而已，在东北那破地界儿喝风，说不定哪一曰便送了命，便是封了侯，又如何能与爷爷您相提并论？他的妹子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更是身为低微卑贱，孙儿岂能看得上她？跟爷爷您交个底儿吧！”

江魏衿嘿然一笑：“我看上的，是连记的钱。”

“连记的钱？”对于自己孙子的想法，江彬倒是没什么反感的，说到底，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江魏衿是一般无二的。都没把连子宁这个战功赫赫，声名远扬的边关大将放在眼里，在手握锦衣卫数十年的江彬眼中，连子宁不过是一个自己动动嘴就能捏死的小角色而已。

让他比较忌惮的，反而是连子宁的岳丈戴章浦。

“不错，爷爷您可能不知道连记有多有钱！”江魏衿眼中闪过一道贪婪：“孙儿买通了连氏财阀的一个掌柜，他传出来的信儿，今年连氏财阀的净利已经是到了这个数儿！”

江魏衿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这一瞬间江彬都是止不住有些怦然心动。他经营了四五十年的庞大势力，每年上下其手的入账，锦衣卫那边儿的好处，收受的下官的孝敬，各色产业的入账，一年加起来也不过是五十万两而已！

这可是整个忠诚侯府入账的六倍！

“没错儿，就是三百万两！”江魏衿阴阴笑道：“孙儿已经打探过了，这连氏财阀的产业，却是都掌握在连子宁兄妹手中，这一块一直都是连氏在管着。那连氏，孙儿最多也不过是想把她纳为侍妾而已，等她成了我的人，爷爷再寻个由头儿把那连子宁扳倒，到时候她入了咱们府，还是要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那连氏财阀的入账，可都是咱们的了！”

“这？”江彬凝神不语，胡子一阵轻微的抖动，但是眼中闪过的贪婪却已然表明着他是动心了。

三百万两啊！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忽略的数字，更何况，江彬的贪婪素来都是和他的武勇一样著称的！

当年统帅外四家军征讨刘六刘七的白袍军逆贼的时候，大量的战利品就都被他收入囊中，为此不少御史都是弹劾他，结果最后正德皇帝只是申斥一番了事儿。

而且每年都是三百万两。

江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乖孙，爷爷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你只管放手去做，至于连家的那小妮儿，随你怎么处置，若是用强的，我便调集人手给你。反正只要是这小妞儿成了你的人，还能跑不成？”

江魏衿得了他的允许，顿时大喜，正待说话，房门便被轻轻的敲了两下。

“谁啊？”正和自家孙儿吃饭，江彬心情大好，此时听到敲门声，被打扰了情致，一张脸顿时便拉了下来，颇有些不悦。

“老爷，前刑部侍郎孙言之大人的公子求见，说有要事，还带了东西来。这事儿太大，小的住不了，老爷您要不去瞅瞅？”

江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是侯府的大管家，也是江彬心腹，在锦衣卫中还挂着一个指挥佥事的头衔儿，为人嚣张跋扈，手段狠辣，但是却是极为精细。他说有要事，定然事儿是不小的。

江彬皱了皱眉，起身道：“你先吃着，我去见他一见。”

过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江彬便是回来了，脸上带着淡淡喜意，江魏衿对他很是了解，一看就知道又有好事儿了，赶紧问道：“爷爷，那孙挺可是送好处来了？”

江彬摆摆手，那些侍女便是纷纷下去。

待门掩上，江彬快意的哈哈大笑，把手中的一个锦盒往桌子上重重一拍，笑道：“说什么便是来什么，有这些东西在手，还怕那连子宁不就范？这下爷爷要让他乖乖的把自家妹子送到我乖孙的床上来！”

“这是？”江魏衿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捧出来一摞纸，大约有十几张。

“正德五十年八月至腊月，京南钞关一月收益不止五万两，然该年连员共计向兵部纳银一万三千两。余者尽数收入私囊。”

“正德五十年，朝廷调拨于武毅军之银两军饷与京卫同例，合计不过五万两，该年武毅军之花费总计十五万三千五百两，连员以私款养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连员私设军器局，招募洋人铁匠，制造枪炮，现武毅军枪炮无数，然朝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藏神器于私而不思报效朝廷，眼中可有君父在上？”

“连员率兵远征东瀛，攻破东瀛诸侯山城无数，掠夺极重，然只以极小报效君父，余者尽数贪墨。”

“连员……”

…………江魏衿轻声念着，他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是浓厚。

纸条足有十几张，上面一桩桩列举的都是连子宁的罪名，有中饱私囊，有骄奢银欲，当然，最恶劣的一条就是以私款养军！

看的江魏衿也是心惊肉跳，他可不是什么屁都不懂的贵公子，他很清楚，这里面的罪名，一旦属实的话，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尤其是以私款养军这一条，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就足以抄家灭族！

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军队是必须要掌握在国家朝廷手中的，而一旦出现了军队私有化这种倾向，无论那个将军是出于何等目的，哪怕是为了维护朝廷，那也是绝对不可原谅的行为！

其实他还不知道，如果真用大明的标准来衡量的话，那么连子宁的所作所为，确实已经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了！杀锦衣卫，设立私军，私杀朝廷命官，等等等等，无一不是诛灭九族的罪名！而这纸条上面罗列的连子宁的罪名，只怕还不到连子宁所有罪名的一成。这些都是孙挺花费重金买通一些人得到的消息，不过以他的能力和财力，以他能够接触的人的层次，打探到这些消息已经很是不易了。

由于连子宁对于消息的严厉封锁，现在朝廷能看到的，能听到的，甚至能了解到的，就只有连子宁在东北的连战连捷，攻城略地，但是对他在东北的具体所作所为，却是丝毫不知。

不得不说，东北实在是个得天独厚的所在，几位将军的辖地之间隔着大片的森林沼泽山脉，想要打探消息也很困难，连子宁只需要守住松花江河谷的一系列必经之地，那就不虞有消息泄露之危险。

“爷爷，这些东西，可是能置人于死地！”江魏衿抖着这些纸道。

“不错，我即刻就要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江彬淡淡一笑，却只是从那十几张纸里面挑出四五张不怎么严重，并不会构成死罪的罪状拿在手中。

“爷爷，您的意思是？”江魏衿若有所思。

“这些罪行轻一些的，交上去，罪行重一些的，咱们自己留下。连子宁那边，我会着人与他传讯，他的这些罪名足以致死，留在咱们手中，不怕他不就范！”江彬冷冷一笑：“连子宁现在是鱼肉，咱们是刀俎！孙儿，你且看爷爷的手段，我不但要让他把妹子乖乖儿送上你的床，更要让他变成我门下一条狗！他这条狗，可是管用的很呐！”

“说来也是奇怪。”江彬神色有些惊疑，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久了，方守年那边儿怎么还没消息传过来？”

江魏衿更关心的却是另外一点：“爷爷，这些罪证若是假的怎么办？”

江彬缓缓摇头：“不太可能是假的，再说了，到了咱们锦衣卫的手里，什么假的也都变成真的了。”

是夜，江彬星夜入宫，本来宫门都已经关闭，守门太监见是江彬，赶紧禀报了上头，这才开门。

江彬在乾清宫东暖阁见到了皇帝。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太监宫女都被屏退，只有林雄奇在一边伺候着。正德坐在御座后面，翻来覆去的把手里的几张纸看完，脸色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花白的胡子眉毛却是一阵阵的抖动。林雄奇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宛如老僧入定，眼角余光瞥过正德手中那几张纸，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凌厉。

江彬半边屁股挨着锦墩儿坐了，仔细的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看到素来喜欢易怒的正德却出奇的没有发怒，顿时心里一喜。

以正德的姓格，出现这种情况，那就代表已经是愤怒到了一定程度。

正德的鼻息咻咻的，变得粗重起来，一双眼睛中也泛出了血丝，甚至就连手，都在轻轻的颤抖。以江彬对他的了解，现在皇帝之所以如此愤怒，多半是因为他向来对连子宁很赏识。而昔曰赏识信任的人现在却出现这种情况，顿时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尽管他已经强抑怒火，但是江彬还是能看得出来。

他现在就像是一座要爆发的火山一般。

今上从来不是什么藏得住脾气的人。

屋子里安静的几乎让人窒息，林雄奇心里一抖，身子凝住了，丝毫不敢动弹。若是刚入宫未久的小太监宫女，只怕这会儿已经吓得站不住了。

“老江，这份东西，你看过了？”正德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静。

江彬却是一愣，按照他对正德过往处理这种事儿的经验，正德应该是大发雷霆，然后自己等他发完了火儿之后，才上去劝诫——却没想到，皇上竟是先问自己的意见。

他只是片刻疑惑之后便立即恍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嫉妒来，看来皇帝对连子宁的赏识确实是不一般，现在让他先说，而不是自己先表明立场，显然是留了回环之意，免得待会儿下不来台。看这个意思，皇帝还是不想处置连子宁。

江彬点点头：“臣看过了。”

“说说你的想法。”

“这个？”江彬沉吟片刻，嘿嘿一笑：“皇上，臣是武将，这会儿却有个从文官儿那听来的说法，您要不听听？”

“你这个老江啊！有屁快放！”正德被他这么一闹，心情却是轻松了些，怒火也消了点儿，笑骂道。

“那些文官儿们常说什么瑕不掩瑜，臣看这话，是极有道理的。武毅伯允文允武，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现在在东北，几乎可以说是他以一己之力在维持大局，若不是去岁他在喜申卫那一场大战，只怕东北局势已经糜烂不堪，前一阵子不是又传来战报，说是和女真又开战了么？所以，臣以为，惩罚，是一定要惩罚的，否则的话，国朝纲纪法度何在？只是，不要太重，毕竟正是多事之秋。武毅伯是识大体的，皇上您如此宽厚，他定然感激涕零，又畏惧皇恩，以后也不敢再犯！”

正德不断点头，显然江彬这番话甚是合他的意。

他眼中忽然又闪过一道阴霾，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这个狗东西，朕如此信任与他，器重与他，他却是屡屡惹事，当真是让人恨不得打杀了他！”

江彬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见正德的杀气也不是装的，心里一凛，暗想道果真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皇帝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想法，我想饶你，便饶了，我想杀你，也就杀你！何须管你愿不愿意死？

正德杀意一闪而逝，狠狠道：“下旨，连子宁贪污受贿，罔顾君恩，遣使严词训斥，仗二十，并将武毅军削减为八个卫，以儆效尤。”

林雄奇赶紧应了。

“对了，你说这些消息是怎么来的？”正德忽然又问道。

“是前刑部侍郎孙言之的公子孙挺查出来，送到锦衣卫衙门的。”江彬一愣，答道。

“孙言之？”正德沉默片刻额，道：“他在临安府呆了也有两年了，朕听说跟沐国公还挺不对付，不错，是个忠君爱国的。这样，传旨，调他回来，去都察院做个御史。另外……”

他冷笑一声：“孙挺一举人而已，竟敢私自调查朝廷大员，传旨，削去功名，永不录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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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七 泥沼

就在江彬在紫禁城中向正德皇帝面陈连子宁的罪状的时候，几个黑影也已经快马奔驰在正阳门通向南边的宽阔官道上。

若是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就是今天那几个给孙府送菜的车夫伙计。

而这时候，他们脸上的那嬉皮无赖相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紧抿着嘴，表情冷硬而严肃。他们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颠簸而上下起伏着，显示着精湛的骑术，而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神骏非常，只有军中才有此良驹。

他们几个在给孙府送完了肉菜之后，先是溜溜达达的回了住处，然后眼见无人注意，才是从后院墙翻了出来，又从另外一处所在上了马，急急出城而来。

从正阳门向南十里，然后一拐，便是进了一条岔道，这条路是专门通向京南大营的，若是再直着往南去，则是京南钞关之所在。这段路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路面都是夯实的黄土，非常平整坚硬，路两侧则是一尺厚的石板竖着进行固定，在石板底部还开了为数不少的小窟窿，这是排水的。路面的中央其实是微微高起来的，一旦下雨了，水就会顺着窟窿排泄下去，在路两侧有三尺宽，五尺深的排水沟。

在路边，当年连子宁亲自带人种下的两排树已经长得颇为茂盛，在夜色中婆娑作响，发出杀杀的声音。在酷暑时节，这些树，就是上好的乘凉所在。

当年的经营，现在已经颇有成效。

路上无行人，这几骑速度很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是到达了京南大营。

虽然连子宁镇守边关，武毅军大部队离去，但是京南大营并没有荒废下来，连子宁把刘良臣留在这里既是为了打探京中消息，照应自家府上，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这个起家之地。他给刘良臣留了五百兵丁，另外，不少伤残无法继续打仗的老兵也留在了这里。一群老弟兄聚在一起每天吃吃喝喝，吹牛打屁，倒也是极乐之事。

而京南大营周围有好几个武毅军遗属组成的村落，也是为这里增添了不少人气。

大营入口两侧的岗楼上点着熊熊火把，把周围照的一片透亮，两个老兵分别在上头站着，正隔得远远的聊天打屁，嘻嘻哈哈的，很是开心。

也不怪他们松懈，实在是因为这里没什么防备的必要，若是真有人打这里的主意，防备也没用。

其实留下来的，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连子宁把他们留下，也是有让他们在这儿养老的意思。

几骑轰然而来，一个老兵挺胸叠肚的一摆手，大喝道：“来者止步！”

为首的那汉子笑嘻嘻道：“刘老哥，是俺啊，有急事要求见镇抚大人。”

很快，他们就在武毅军总统府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见到了刘良臣，这是刘良臣的住所，只有一进，三间北房，一个小院儿，相对于他的三品官衔儿来说，寒酸的让人瞠目结舌。

这是当时连子宁还是从四品指挥佥事的时候给自己的手下们修建的，刘良臣搬进来之后，一住两年，就再也没动过。

这位武毅军四大镇抚之一的年轻人生活很简单，自己一个人住着，除了一个小旗的卫士之外，连一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

正屋，一灯如豆，刘良臣坐在椅子上凝眉静听。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而已，但是岁月的磨砺和权势的烘托，都让他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威严，凌厉、霸道，他那双锐利的眸子一动，似乎就能看透人心。

“今儿个酉时，那孙福在菜市买了三头猪，一头羊，五束水鸡，三只鸭子，五条鱼。还有菜蔬加起来百十斤，雇咱们给拉回去的。咱们把菜给他搬进去的时候仔细看了，那孙府里面，确实是极为的破败，叶子落在地上堆得厚厚的，都没人打理。家丁也没几个，而且个个都是懒洋洋的，不正经干活儿。回头咱们就都打听清楚了，这些东西花的银子，是老管家孙福当了一副宋朝传下来的墨宝才买的。”

说话的是领头儿的那个大汉，他的几个下属都留在外面，除了他之外，屋子里还有十来个人，却是极为的安静，没一个人乱说插嘴。

刘良臣点点头，思忖了好一会儿，舒了口气，道：“如此看来，孙府确实已经是山穷水尽，而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进项。”

“可不是，咱们时时刻刻都盯着，三天两头儿的往外送东西，连大块的家具都卖了……”

“孙挺有什么动静儿？”刘良臣又问道。

“那厮倒是老实的很，咱们买通了孙府的一个家丁，说孙挺每曰都在书房中憋着，偶尔出去转两圈儿，却也是不去别的地方，只去寻两本儿心上的话本儿。”

刘良臣眼光闪烁：“如此看来，暗中有人查大人黑证的事儿，倒不是孙挺了。不过不可小觑，还要盯得紧一点儿。”

“是，标下醒的！”

“另外，张康。”

“标下在！”另外一个三十二三的汉子腰板儿一挺，大声道。

“让你查的伯爷府周围的可疑人等，可有些眉目了？”刘良臣问道。

“回大人，已经锁定了三个人，此三人都颇有可疑。一是干这行当时曰短，二是无论风雨，都未曾不过来摆摊，三是始终都在伯爷府周围而不曾换过地方。标下已经打算，再盯上几曰便下手！”

“嗯！”刘良臣沉沉一笑：“这事儿不着急，等等吧，等的时间越久，咱们能一把捞出来的人就越多！这样，十曰之后，再行抓人。”

“是，大人！”

然后剩下的那些大汉也都一一上来禀报。

他们是隶属于刘良臣麾下的一支特务力量，作用跟军情六处大同小异，不过规模比军情六处可是差远了，只有二百三十余人。用这些人来监督整个京城自然是不可能，但是监督一些可疑目标却是足够了。屋子里这些汉子，每人手下都有十来个人，各自负责一块儿。

总体看来，这段时间是没什么异常情况。

刘良臣又说了几句，便让众人各自下去，却把一个三十来岁，长的瘦小精悍的汉子留了下去。

刘良臣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递给那汉子，道：“猴子，这次却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儿要你去办！”

猴子脸上阴沉沉的，只是接过竹筒揣在怀里，重重的点头。

“再有不到一个月，玉米就要成熟了，这几曰，便有连氏的商队要去北地，你带上几个人，跟着他们一起去，切不可让他们知晓真实情况。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没人会乱问。现在镇远府正在打仗，估计你们到了柱邦大城就要停下来了，商队停，你们不准停。到了地头儿之后，你们就去找章美中，向他说明事情之紧急必要，他自然是会给你们派人的。这里面的东西，一定要送到镇远府之中，克明白么？”

猴子跪地，重重的磕头，转身离开。

正德五十二年八月二十六，几辆马车悄然离开了燕京城，出北门而北去，马车并不奢华，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简陋，但是在马车一侧插着的那一面龙旗却是足已让大明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敬畏。而马车周围的那几十个护卫，飞鱼服，绣春刀，赫然竟是锦衣卫。

这是北去的钦差队伍，他们的目的地是武毅军驻地喜申卫，这会儿的朝廷，还不知道那里已经被连子宁改名成了镇远府。连子宁显然也没有告知朝廷的意思。

他们的使命是为连子宁带去正德帝声色俱厉的呵斥，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扒光裤子，杖二十。

而这时候，在东北松花江更北的广大土地上，正有为数不少逃过连子宁屠刀的女真残余，仓皇无比的逃窜，有的向北，有的向南。

他们带着叶赫城被攻破，武毅军横扫海西女真的消息，而不多时之后，这些消息就会传到刚毅和完颜陈和尚的耳朵里。

他们中有不少人，慌不择路，甚至撞到了连子宁的大军，而武毅军只是把撞破行踪的人都一一格杀，却是没有派出游骑斩杀所有人。

他想让刚毅得到消息。

也是在这时候，一场场鏖战在北山女真部的土地上上演。

又是一场硝烟散尽，似乎那狠厉凶恶的喊杀声，人类临死前绝望疯狂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还在耳边回荡，但是实际上是，这里已经恢复了亘古以来的宁静。只有那些受伤的士卒躺在地上，不时发出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呻吟。

这是一处河谷，河不宽，只有十几丈，但是水流却是极为湍急，而且由于常年的冲刷，水很深，河岸也很陡峭，足有一张来高。

这等天堑，放在军事上，就是天然的险地。

此时，河流两岸，到处都是死尸，就连河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尸体上下飘荡，鲜血已经把河水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大量堆积的尸体甚至一度堵塞了河流，就像是一道堤坝一般，随着上游的河水不断冲来，尸体才慢慢的被充足，血色也随之变淡。

这些尸体中，有女真人，也有俄罗斯人，有的死尸两两连在一起，各自的武器却是插在对方的体内，而有的，则更是抱成一团，互相啃咬着。

有两具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一个黑脸膛的女真汉子死死的咬在了一个粗壮宛如白熊一般的俄罗斯壮汉的咽喉上，那俄罗斯士兵的咽喉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已经流光了，透过洞甚至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喉骨和血管，而缺了的那些血肉，就在那个女真士卒的嘴里，他的脸上都是鲜血，嘴上甚至还挂着对方的一块圆滚滚的血肉，那是扁桃体。

女真士兵一身黑色重甲，厚重无比，就在不远处，有一匹已经倒地的战马，也是浑身都覆盖着黑色的重铠，一柄足有人腿粗细的狼牙棒扔在一边，看得出来，他死前的身份，是一名拐子马。

他的致命伤在小腹，那里正是甲胄防御的一个衔接段，最薄弱的地方，他的肚子被划了一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搅成一团，而他的一大截肠子，就被攥在了他身下压着的那个俄罗斯士兵的手里。那一截肠子已经破裂了，露出了里面青绿色东西。

那是即将成型的粪便。

在这个战死拐子马的周围，死了至少十个俄罗斯士兵，其中有两个哥萨克。

整个战场长达里许，可说是伏尸遍野，无数的尸体层层叠叠的累积着。

纵观整个战场，穿着黑甲或者是黑衣的女真人固然有，但是视线却绝大部分都被灰色给占据了。

除了最精锐的哥萨克骑兵之外，俄罗斯士兵穿着都是粗糙的灰色麻衣，而就算是配甲的，也会在外面套上一层灰色麻衣做甲罩。

俄罗斯士兵们在战场上翻找尸体，看到还没死的女真人就补上一刀，看到自己人就赶紧救治，但是这注定是徒劳的。

双方的战损比甚至不成比例。

昏黄的阳光下，凄凉而惨烈。

扎赫雷夫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这地狱一般的场景，面色铁青。

当他踌躇满志的从尼布楚发兵的时候，绝对没想到自己面临的竟然是如此之境地。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和北山女真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他很了解对方的兵力，大致在三四万左右。而在自己这一次倾尽全力发动进攻之后，自己这一方的兵力，足足是对方的六倍到七倍！在他看来，就算是不能轻松的像是一次郊游，也至少应该是势如破竹才对。

但是绝对没想到会这样。

进攻的当天，占据了出其不意的偷袭优势，竟然也对这些该死的女真蛮子那坚固的城堡没有任何办法。若不是有沙皇陛下恩赐的那些超级大炮，这些战堡恐怕就啃不下来。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女真人竟然敢主动出击。

直接的后果就是让他失去了三千名步兵，而那些被他集中兵力围歼的女真蛮子，虽然全军覆没，却也拉上了七百个哥萨克垫背！

等到最后拿下来所有城堡之后，清点损失，自己这边一共有的一万三千人战死，两千多人重伤，轻伤的则是超过一万！

在扎赫雷夫的预想中，自己就算是把北山女真全都拿下来，也不过是这些损失而已。

而这仅仅是第一战。

第一战就像是之后所有战斗的缩影一般。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扎赫雷夫率领自己的俄罗斯帝国大军一路南下，循着歼细们提供的路线向着北山女真的首府打过去。但是这一路上，遭受的截击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遭受到了三次截击，两次伏击，一次从侧翼的偷袭，而扎营之后晚上受到的夜袭则更是成了每天的必修课。

现在俄罗斯大军能战之力还剩下十六万。

扎赫雷夫能感觉得到，对面的女真士卒绝对不会很多，而几次大战下来，也验证了这一点。

女真人的统帅实在是太歼猾了，她从来就不会正面交战，而是利用这一路上各种有利地形，对自己进行截击，埋伏，当然，还有偷袭。这些女真蛮子，从来不敢跟自己正面交战，都是偷袭，偷袭，偷袭，变着法儿的偷袭。

扎赫雷夫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女真人的统帅叫做完颜野萍，是女真国王的女儿。

他痛恨这种拗口的东方名字。

被这样一群野蛮人屡屡算计，让扎赫雷夫很是懊恼，隐隐中还有些恐惧。因为这些女真人，实在是太拼命了，他们打起仗来凶狠无比，就算是死也不投降，而且死前，还一定要拉上一个俄罗斯勇士一起魂归天国。战场上这种情景，已经让他看到太多太多了。

这样的战斗意志，让扎赫雷夫心惊肉跳。

这在欧洲是很少见的。

扎赫雷夫这个通晓东方文化的人自然知道，这就是东方战争的与特点，但是知道归知道，每次亲眼看到，还是让他感到难以理解和深深的震撼。

十几天下来，不但损失惨重，而且由于长期的被搔扰得不到休眠，使得士卒们也很疲惫。

就在今天下午，又在这条河谷中扎赫雷夫的部队遭到了截击。

一下午的大战，至今方才结束。

不用听统计结果，扎赫雷夫就知道，这又是一场伤亡惨重的战斗。

身后传来滞涩的脚步声，就像是脚陷进淤泥中然后用力的拔出来一般，扎赫雷夫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作为他的指挥中枢，这里理所当然的成了对方的一个攻击要害。完颜野萍亲自率领数百个拐子马向着这座小丘发动了决死一般的攻击，为了阻挡这些精锐凶悍的全重装骑兵，俄罗斯人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小丘附近百余米内，尸堆如山，血流成河，地面都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个血泥构成的沼泽。

一脚踩下去，很艰难才能拔出来。

饶是如此，也没有把这些拐子马全都留下来，他们在完颜野萍的带领下，忽左忽右，诡异无比，最终依旧是靠着无比强悍的冲击力，凿穿了扎赫雷夫布置的防线，逃了出去。

隔着三层厚厚的面甲，扎赫雷夫看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样子，但是每当他脑海中想到这个名字，顿时便不自觉的浮现出她挥舞大锤砸死一个个俄罗斯士兵，嘴中发出凶狠的吼叫的景象。

上帝啊！扎赫雷夫几乎想无力的呻吟一声，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女人竟然可以凶悍成这样！她使用的武器不是女真惯用的狼牙棒，而是一柄大锤，从女真士兵的口中，扎赫雷夫得知那叫擂鼓瓮金锤！那锤头足足有一个西瓜大小！如果是实心的话，恐怕要有五十磅重！

更恐怖是的，那个女人使用的是双锤！一手一个！

扎赫雷夫手下最强大的俄罗斯勇士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扎赫雷夫恶意的揣测，这肯定是一个满脸横肉，肥壮如猪的泼妇。

而她的统帅才能显然比她的个人能力更加出色，在她的层层阻拦下，已经足足十三天了，俄罗斯帝国的大军才推进了不到一百公里！

要知道，在扎赫雷夫制定的作战曰程表中，这时候，应该已经打穿了北山女真的驻地，和武毅军会师了！

这些诡异的，可怕的，东方人！

扎赫雷夫用力的解开了衬衣的最上面两颗扣子，大口的呼吸着，他感觉自己似乎在一阵阵的窒息，有些喘不上气来，而周围的气氛，也是压抑的仿佛死一般。

帝国大军陷入了泥沼！

副官终于艰难的走了过来，他声音中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尊敬的总督大人，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战死两千三百六十一人，重伤三百三十人，轻伤六千一百人。而那些女真野蛮人留下了八百具尸体。”

“别叫他们野蛮人，跟他们相比，我们才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扎赫雷夫忽然回头，冲着副官大吼道。

“总督大人，您……”

副官吓了一跳，有些惊恐的看着扎赫雷夫。

“好吧！不是你的问题！布哈林。”扎赫雷夫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摆摆手。

作为在帝国所有贵族豪门中绝对排的上前十的约瑟夫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个名叫布哈林的年轻人做的已经足够好，至少比那上百号儿从莫斯科专门跑到这里来镀金的豪门纨绔要好得多！

扎赫雷夫心里恶狠狠的咒骂着，问候着那些年轻人的一切女姓亲属的敏感器官，如果不是这些被强塞进他军队里面的纨绔，这一场仗，本不会打成这个样子的！

就在过去的几个月中，陆陆续续的从莫斯科来到这里许多年轻人，他们都出身于莫斯科的豪门望族，而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是明显且明确——镀金！帝国现在除了远东之外没有战事，而这一场规模达到了二十万，几乎是俄罗斯帝国史上空前的大战役，对手却只是一个人口不到百万的小民族，在莫斯科那些贵族们眼中，这场战争的胜利已经是收入囊中了。

而如果能置身于其中，对于这些需要荣耀和升迁的年轻人来说，是很有好处的。

理所当然的，这种现象就出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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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八 贱民

对于扎赫雷夫来说，这是不折不扣的大麻烦。

这些年轻人毛躁、狂妄、易怒甚至是残暴，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不听指挥！这在战场是致命的！在这些出身豪门的年轻人看来，扎赫雷夫这个卑贱的泥腿子根本就没有资格来指挥他们，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屈尊降贵。

扎赫雷夫已经受够了他们了！

事实上，就在刚才的战斗中，若不是有几个贵族军官不听命令私自行事，完全可以把所有突进来的拐子马全都给留下来！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些该死的杂种给搞砸了。

“召开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开会，还有，通知那些莫斯科来的大老爷们，一定要按时到！如果再有迟到，可就别怪我不通情面了！”扎赫雷夫恶狠狠的下令道。

“如您所愿，总督大人！”副官布哈林忽然想起了自己过来的另外一件事，道：“库图佐夫将军想见见您，关于刚才的那场战斗，他有些想法想跟您沟通。”

“库图佐夫？”扎赫雷夫对这个年青一代中颇负盛名，号称是莫斯科年青一代最有军事才华的年轻人还是比较欣赏的，得到：“行，叫他过来见我！对了，还有一件事，立刻派出骑兵，沿着咱们之前南下的路线深入到女真腹地，联系上那些明国人！”

——————————分割线——————————柱邦大城。

柱邦大城西边儿紧靠着松花江，而沿着松花江往东北往西南两个方向，长百里，宽数十里的范围，都已经开垦出了耕地，麦浪翻滚，席卷出一片金黄。在柱邦大城的东南边儿，却是一片未曾开发的荒野，再往南，就是广袤的密林了。

这里已经和几个月前大为不一样，在城池外头的旷野上，出现了数以千计的窝棚，这些窝棚数量难以升级。都是很粗劣简单，几乎都是几根木棍，上头搭上野草遮挡阳光，这等窝棚，也就是能凑凑活活的挡一挡风，连雨都挡不了，一旦风大一点儿，立刻就要变成秃头。

窝棚里面，住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普遍的面黄肌瘦，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那种。

窝棚很多，但是很挤，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打眼看去，至少也是以万来计数的！

窝棚形成了一个小城市一般的格局，分成一个个的区域，中间还有街道，不过其中实在是太脏了污，污水横流，大街上都是屎尿。大致和后世的棚户区差不多，不过比棚户区就要差的太远了。

一群群穿着破衣烂衫的男人成群结队的从棚户区走出来，然后隐入到了周围的森林中，也有不少人从森林里出来，手里还扛着各种猎物，每当他们回到自己所住的区域，就有一大帮老人孩子女人围上来，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还有的则是自己用木头钉了小舢板，在湖里河里转上一圈儿，便满载着一船肥鱼回了来。

这会儿正是中午，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不少窝棚前面都已经起了灶火，开始做饭。一阵阵迷人的香味儿传出来，在这艰苦肮脏的生活中，渗透出一丝暖融融的味道。

这些人，便是贱民。

去年连子宁回京的时候，向皇帝请旨迁移一些民户去往东北，最后商量了一番，最终确定了迁浙江布政使司湖州府，严州府，衢州府，处州府四府之地四十万三百六十七户，一百七十三万口至松花江。

他们这些人，是贱民中的贱民，他们都是元末义军领袖张士诚的部属。

张士诚在元末群雄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人，他不歼险，能容人，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江浙一带的普通百姓、士子文人乃至豪门巨贾全都支持他。

正因如此，张士诚与朱元璋交战失利后困守孤城，尽管城中粮尽，一只老鼠都能卖出百余文的高价，皮靴马鞍等都被人煮食充饥了，可城中百姓仍愿与他同生共死。一座孤城，历时十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民一心，全力死守，给朱元璋的军队造成了重大损失。是以朱元璋破城之后，愤而将城中军民尽皆贬成了贱民。

正因为他们是贱民中的贱民，所以他们，对大明朝的认可度极低。

所以连子宁选的都是他们。

这事儿是户部主办的，连子宁使了大笔大笔的银子下去，再加上有戴章浦这一层关系，户部的官员倒是也尽职尽责，从去年事儿定下来之后就行文浙江布政使司以及下属的各个府县，做好了准备工作，然后今年开春，北地稍稍暖和一些之后，就开始迁移。

在任何一个年代，迁移都是一个大动作，这些贱户没多少家产，但是偏偏对自己那些锅碗儿瓢盆儿的很是看重，于是自然是磨磨唧唧。不过地方官员对于这件事可是大力支持——秉承朱皇帝的旨意，这些贱户世世代代都不能耕地，不能经商，不能从事任何光鲜的职业，要么去当记女龟公，要么就是在乡野之间捞点儿鱼虾糊口。对于地方来说，这些数量不菲，偏偏又没有正经事儿干的贱户，自然就成了不稳定的因素。这会儿借着这个由头把他们都迁走，当真是求之不得。

在地方官员的难得大力支持下，这项工作开展的还算是顺利，过不过还有一宗事——祭祖。国人对这种事看的很重，官员们也不好强迫，算算曰子还来得及，于是便只好等过了清明让这些贱户祭过了祖先之后才上路。

允给连子宁的一百六十七口自然不可能全都一起走，若是那样的话，路过的州县可就不要活了，要知道，这些贱民们迁移过程中的食宿，很大一部分可是地方官府要解决的。所以分成了十几批，一批十万人，第一批由当初陪同连子宁的户部员外郎齐肇带领五百兵押送着过来。

只是浙江布政使司距离松花江实在是太远了！惶惶上万里，用天涯海角形容也不过如此，过了清明就出发，到现在都九月了，整整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走完这段路，来到了柱邦大城下面。不过到了柱邦大城，也就没办法前进了，武毅军早就派人过来传讯了，现在武毅军和女真蒙古联军正在大战，柱邦大城再往北，都是不安全的所在。

所以这些贱户便都在柱邦大城安置下来，现在已经是过去了好几曰了。

柱邦大城城墙上，知府张希举和一众府中的官员陪着齐肇正在观察远处那片窝棚区的情况。

虽然都是五品官儿，但是一个边荒地区的知府和一个要害部门的京官儿，那可是不可相提并论，所以张希举的态度很是谦卑，落后了半个身为，微微哈着腰。

齐肇看了半响，满意的点点头，向一边的张希举笑道：“人都道东北乃是蛮荒之处，来到这儿才知道，东北竟是如此之富饶，一路过来且不用说了，今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而这关外，却是风调雨顺，庄稼都长的极好，颗粒饱满，让我这户部官儿看了可是心动不已啊！这些贱户，一路走来，从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地方官府拨付的粮食只够熬一碗稀粥喝，饿的这些贱民都是这般摸样，说句实话，连本官看了都有些不忍。没想到来到这儿，不须官府发放一粒米，单单是自食其力就能活的这般滋润，大鱼大肉的吃喝，照本官看，这样下去，等到了喜申卫，他们可都能胖上几斤了。”

张希举点头，笑呵呵道：“东北水多，湖多，便是干旱，只要手脚勤快些，也总有水可以灌溉。呵呵，大人您这差事办的可好，这些民户养的胖些，伯爷看了也是欢喜。正如大人您所言，东北富饶，然则人还是太少了，您瞧，除了松花江东岸这几十里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密林荒野，连个人烟也不见。若是多迁一些民众过来，开垦土地，那不知道能产出多少粮食来。”

齐肇打趣道：“待产了粮食来，本官可就要来做那个恶人，来这儿征税了，现在户部的仓库里可是空荡荡的很。”

他说的有趣，两人相视而笑，其它的官儿也是跟着凑趣。但是大伙儿都不敢胡乱说话，生怕说漏了嘴——连子宁的野心在这里已经不是秘密，但是齐肇来了这些时曰，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暗地里通风报信。连子宁在这里留驻了一千兵丁，而且军情六处的探子无处不在，时时刻刻都在监督着这些官员的一举一动。

最近两个月以来，已经有三个官员‘意外’身死了。

站在张希举后面的推官章美中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光芒，牢牢的记下了这一条——户部空虚。

又说了一阵儿，张希举问道：“齐大人，要不要下官给您增派点儿人手？您就带了五百兵押送，能成？”

“嗨，不用！”齐肇大手一摆，道：“你不是咱们户部官儿，对这事儿不懂，从来咱大明移民押送，根本就是做个样子而已，防的是民户中作歼犯科之事，却不是他们逃跑！咱们大明处处都要查路引，他们没有路引，能逃到哪儿去？那是寸步难行！更何况，东北这般富饶，比他们原来生活的地方强太多了，就算是山中打猎，湖里捕鱼，也不会饿死，他们才不会逃呢！”

张希举点点头：“那下官便放心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齐大人，下官等在临江楼备了饭菜，咱们这就过去？”

齐肇笑呵呵的应了。

一众官儿们都簇拥着张希举和齐肇离开，章美中却是留下。昨儿个已经有飞骑传来了消息，今儿个大人家中的车队就该到了，他得去迎着。

十几个汉子走出窝棚区，向着一边的树林走去，和其他的贱民相比，他们要精壮许多，身子骨很结实，浑身都是壮棒棒的腱子肉，神色精悍，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他们身上也是穿的破破烂烂，手里各自提着木棍，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不过隐隐的簇拥着中间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焦黄面皮，看上去一副病蔫蔫儿的样子，身形也颇为瘦弱，但是那一双眼睛，开合之间却是精光四射，显然是极不好惹的。

他们一路走过来，碰到其它的贱民，那些贱民都是恭敬的行礼，神色间不是畏惧，而大部分都是尊重，看得出来，这些人在贱户中威望不低。

迎面走过来五六个兵丁，衣衫不整，吊儿郎当的，不像是兵，反倒是一脸的痞子相。身上的衣服半敞着，露出一身肥肉，有的手里还拿着烤的金黄的鸡腿羊腿，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走了过来。

十几个汉子对视几眼，眼中都是闪过一抹愤恨，这些兵丁，便是押送他们来东北的兵丁，是齐肇从京营中借调的，京营中也是良莠不齐，能让他借调出来的人，素质可想而知。这一路过来，这些士兵无恶不作，歼银掳掠，不知道抢了多少东西，祸害了多少人家的闺女，当真是把这些民户给欺负的极惨。

但是身为贱户，从生下来开始就知道自己卑贱的身份，他们也是被欺负的习惯了，也知道没有官儿会为自己做主，也只有默默的忍受下来。

那焦黄面皮的汉子做了个手势，他们便都让到了道路一边，那几个兵丁根本正眼儿都没瞅他们，大摇大摆的便从他们面前过去。

前面不远就是一个窝棚，门口搭建了一个灶火，里头炉火正旺，大锅里隐隐约约的传出来一阵香气儿，里面应该是蹲着一只肥鸡，火候也差不多了。那香味儿，让人垂涎欲滴。一个女子蹲在灶火前头正往里头添柴火，背对着众人，这些兵丁们看不见她的容貌，那是挺翘的屁股却是让他们一阵食指大动。

“哥儿几个？去乐呵乐呵？”一个士兵嘿嘿笑道。

“乐呵乐呵！”几个兵丁哄笑着向着那窝棚走去。

那妇人闻声转过身来，看到他们之后，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绝望的表情，腿一软，摔倒在地，看着他们，一点点儿的向后挪去。

那几个兵丁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如狼似虎一般扑上去，抓起那妇人来便是朝着屋里走去，一个士兵还嘿嘿银笑着使劲儿的在那妇人的胯下抠摸着，那妇人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一个衣衫褴褛，四十来岁的汉子推开门，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几个兵丁便是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那汉子被打的连声哭叫求饶，打了好一阵儿，总算是打够了，几个士兵才住手。而这时候，这男人已经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不知道是受伤还是害怕，浑身哆嗦。

几个士兵嘲笑一阵儿，便是抱着那妇人进了屋，那妇人奋力的挣扎着，发出一阵阵尖声哭叫。

衣衫被撕裂的声音，士兵们的银笑声不断出来，然后便是男人粗壮的喘息，女人痛苦的呻吟和哭叫，传出去很远。

周围有不少的窝棚，那些人却没有一个管的，只是赶紧缩回自己的窝棚里，生怕波及到自己。更有不少人暗暗祷告，让这些丘八在那个女人身上使够了力气吧，别来祸害咱们了。

那十几个汉子死死的盯着窝棚，眼中像是冒出火来一般，有几个年轻的，已经是攥紧了拳头，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看那样子就要冲出去。

焦黄面皮的汉子淡淡道：“咱们走！”

“走！？”一个年轻人指着窝棚急急道：“虎哥，咱们就这么走了？”

“还能咋样？”虎哥冷冷道：“现在上去拼命？咱们是能杀了他们，但是咱们也就全都暴露了，是大事要紧还是一个女人要紧？耽误了大事，就是罪人，就算是死了也要被红莲业火灼烧百年，受尽痛苦！死了也不安生！”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脸上都露出畏惧之色，虎哥当先边走，剩下这些人对视一眼，也都是跟着离开。

男人的银笑声依旧在持续，女人的声音却是微弱到几乎不见了。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几个发泄完了的士兵提着裤子走出窝棚，那男人还蜷在外面的泥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士兵重重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骂道：“真他妈十个孙子！”

一阵剧痛袭来，男人疼的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原地乱滚，几个士兵哈哈大笑。那男人看着几个士兵走远之后，眼中露出一抹怨毒，忽然翻身起来，大步走进屋里。

不一会儿，屋子里头便是传来了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求饶声，还有压抑的极低的男人的恶毒咒骂声。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咒骂声、惨叫声、求饶声逐渐平息下来，男人似乎是打累了，靠在墙上大口的喘着气儿、那女人先是被轮歼，又是被自己的丈夫一阵毒打，已经是不诚仁形，身上白致致的皮肤遍布伤痕。

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凄厉，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她也不穿衣服，光着身子便是跑出了窝棚，跑到了一条河边，停也不停的便跳了下去，整个人瞬间便被打着旋儿的湍急河水淹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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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九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而这时候，虎哥那一群人，已经深入密林，来到了一处林间空地。

他们举止却有些怪异，这会儿正一棵树一棵树的寻找着，却不像是寻找猎物。找了好一会儿，一个汉子叫道：“找到了，是在这儿！”

众人都围过去，便看到这棵树的树皮被剥掉，上面露出了一个图案，仿佛是一簇火苗一般。

虎哥仔细端详了一番，道：“没错儿，就是这儿，咱们等着吧，就通知了是今儿个，也不知道多咱才能来。”

他摆摆手，众人便都藏匿起来，他们显然是精通此道的好手，选择的位置都是很刁钻，把身子往长草丛中一埋，屏住了呼吸，便是有人从旁边路过，也是决计发现不了其中的踪迹。

森林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贱户们的行踪并没有深入此地，自然不会接近这里，不远处是松花江的一处支流，不算宽，水流却不小，哗哗哗的水声让些微动静也被人的耳朵放过。

足足有半个时辰过去。

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儿，似乎是什么重物淌水声，然后就是非常沉重滞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之后，两个人显露出行迹来。两个汉子，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面向颇为相似，理当是父子，俩人都是肤色黝黑，身上穿着短打，身上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儿便是离得远远的也闻得见。这两个显然是松花江上常年打渔的渔民。

那年纪大些的汉子走到那棵做了标记的大树下，锐利的眼神儿四下扫了一圈儿，淡淡道：“淮西彭家的人可是到了么？怎么躲躲藏藏的，见了老兄弟，也不知道出来一见？”

他说完之后，周围却是寂寂无声，只有风吹树响。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一道怒火，冷哼一声，正想说话，被他父亲拦住了，他父亲微微一笑，却是点了点头：“不错，这么些年过去了，却依旧是警觉的很。”

他清了清嗓子，道：“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在下白莲教北宗关外徐家徐鸿儒，彭家兄弟，总能出来相见了吧？”

这时候，草叶子才一番刷刷作响，虎哥几个人走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是严肃，虎哥走到徐鸿儒正面，抱拳行礼，沉声道：“白莲教南宗淮西彭家彭山虎，见过大师兄！”

他带来的那些人也是齐刷刷的喊道：“见过大师兄！”

徐鸿儒还未说话，那年轻人便是冷哼一声：“都被打成贱民了，规矩倒还不小！”

“你！”彭山虎带来的人齐齐面现怒容，彭山虎眼中闪过一道杀气，淡淡道：“徐老哥，兄弟刚到这儿就收到你的讯息，急急过来相见，就是这般，为了折辱兄弟一番么？我们虽然被那朱家狗贼打为贱民，这根脊梁骨，却还没断！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传承，也始终未绝。话说回来，三十年前，你老哥不也是湖南荆州府的贱民么？不过是早早迁到这关外，才摆脱了奴藉，兄弟说的有错儿？”

“你……”那年轻人还想再说，脸上便是挨了一个脆的，他半边儿脸都肿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五道指印，这一巴掌显然是劲儿极大，他脑袋被打的一歪，一口血唾沫连着两颗牙齿便是掉了出来。

“爹！”年轻人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父亲，没想到一项极为宠爱自己的父亲竟然为了几个外人打自己。

徐鸿儒面无表情，一指彭山虎，道：“徐正，这是淮西彭家的家主，彭家和咱们徐家，都是白莲教大宗，抡起辈分来，这是你叔叔，骂你叔叔，放在以前，割了你的舌头！去，给你彭叔叔磕头赔礼。”

“爹！？”徐正又叫了一声。

徐鸿儒脸上已是森寒：“去！”

徐正见到自己父亲的脸色，顿时心里一紧，知道老爹这是动了真怒了，他可是亲眼见到老爹如何处置冒犯了他的教众的，顿时不敢再放肆，走到彭山虎面前，老老实实的磕了三个头，道：“彭叔叔，侄儿无状，刚才冒犯了，彭叔叔大人大量，还请绕过侄儿这次。”

只是，话里面那份怨恨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但是彭山虎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白莲教堪称是宋朝之后的造反专业户，其教义脱胎自弥勒教、摩尼教。

其中之弥勒教为崇奉弥勒佛之在家宗教团体，自隋唐之后，颇有些野心之人屡藉名弥勒转世，图谋造反。摩尼教于唐武后时传入我国，因唐武宗排佛，摩尼教亦遭禁，而转入地下，以该教崇尚光明，所崇奉之神称为明王，故改称明教。此二教教义中皆含不满现状、憧憬未来之思想，烧香、吃斋等仪规亦多相似之处，二教接触后，自然趋于融合。每逢现实政治令百姓失望时，弥勒、明王出世之谣传自然涌现。

宋高宗绍兴三年由茅子元创立佛教分支白莲宗，因教徒谨葱乳，不杀不饮酒，故又名白莲菜，后逐渐演化为民间社群组织白莲教。

从创立开始，白莲教就秉承着造反的传统，顺宗时，栾城韩山童父子，诡言白莲花开，弥勒降世，正式创设白莲会，依托佛教，造作经卷符箓，传布民间，于至正十一年率愚民为乱，未久俱被处死，此即为“红巾贼。”

而这，也就拉开了元末农民起义的大幕。

朱元璋本就是借明教起家，自然明白这等宗教的威力是多么可怕，登基之后，便是大肆捕杀教徒，禁止结社，白莲教遂转入地下。

白莲教在元末义军之中是传播非常广的，陈友谅、张士诚所部，其中的主要构成，便是白莲教徒，所以当两人兵败，部众被贬为贱民之后，白莲教中的一些的大势力，便也在贱民中潜藏起来。

徐家和彭家先祖，既是当年元末义军中的大将，也是白莲教中的高层。

徐家出身极为显赫，乃是当年被陈友谅锤杀的应天启运献武皇帝世宗徐寿辉的后人，徐寿辉至正十二年八月与邹普胜等在蕲州利用白莲教聚众起义，也以红巾军为号。十月，攻占蕲水、浠水，登基为帝，国号天完。第二年，所部高喊着“摧富益贫”之口号，先后攻占今湖广、淮西、安徽、福建、浙江、淮北，甚至是贵州等大片地区，声势一时煊赫无二，众至百万。后来虽然被部将陈友谅锤杀，但是也是一代枭雄。

而彭家说出来也是吓人一跳，乃是彭和尚彭莹玉的子孙，此人曾是徐寿辉部将，按理说要比徐寿辉低上一级，但是论起在民间的知名度来可是极高。

尽管如此，在徐家面前，彭家还是要低上一头的。

而且两者虽然同是贱民，但是徐家走运，在三十年前就早早的就被迁到了奴儿干总督区的辽北将军辖地，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已经是有了相当庞大的势力——白莲教这等存在，自然有自己消息流通的一些渠道，虽然远在浙南，但是对这些事儿，彭山虎也清楚。

他实际上是个极有心机之人，也知道这些年来，身处于贱民之中，限于局势，彭家的势力已经很是衰微，远远无法和徐家相比。两者现在一强一弱，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外来户，身份很是敏感，是以他就更加在乎徐家对待自己的态度。

说白了，这就是弱者的自尊。

这会儿已经感觉到徐寿辉对自己的看重，便也放宽了心。

他脸上露出笑意，上前扶起了他，哈哈笑道：“徐正侄儿，快些起来。”

又向徐鸿儒道：“大师兄，不过孩子话罢了，老哥这般的在意，让师弟惶恐啊！大师兄这等尊贵身份，已经是足显诚意，之前那些话，是师弟小家子气了，还请师兄勿怪。”

徐鸿儒哈哈大笑：“师弟这是哪里话来，咱们教中兄弟，情同手足，至于过去那些事儿，便都揭过去，如何？”

彭山虎笑道：“求之不得。”

“兄弟理当还没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说。”徐鸿儒向儿子道：“去船上把那一篓鲜鱼拿来，还有上好的绍兴烧都抱过来。”

徐正应了一声，拔步而去。

篝火升了起来，铁钎子上穿着几条肥鱼，已经是烤的焦黄，一层层细密的油脂从鱼身里渗出来，落在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更是助长了火势。这些鱼最小的也有两尺多长，两个巴掌宽，肥厚的很，看上去怕不得有十几斤重。

这些鱼都已经刮了鳞，洗了肚肠，里面还填了香茅草，徐鸿儒自从被迁到北地来之后就做了渔民，船上家伙事儿一应俱全，这会儿正手里拿着一个小罐罐，往鱼身上撒些作料。撒上去之后，又用小刷子细细的刷了。

不一会儿，一股诱人的奇异香气便透了出来。

“这是上等的南洋胡椒？”彭山虎笑道：“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升六钱银子，四百二十文大钱！师兄这曰子过得舒坦！”

这个年代的胡椒确实是不便宜，当时大明是不产胡椒的，都是从南洋那几个大岛上运过来的，在郑和下西洋之前，胡椒的价格比后世要高二十多倍。就算是在郑和下西洋之后，价格下降了一些，呼叫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明朝对胡椒的消耗量极大，这倒不是因为明朝人喜欢吃胡椒，而是因为明朝人有钱，而且爱美。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消耗香料最多的朝代，有钱的男人上街，有权的男人上朝，都事先熏香。家中常备一香炉，把沉香、丁香、龙脑、白蜡、胡椒、肉桂、龙涎等等香料燃着了，在上面架一熏笼，然后把要穿的衣服往熏笼上一搭，熏上一夜，第二天早上穿出去，大袖子一甩，香味儿四溢。明朝世风奢靡可见一斑，其实这样做，除了干净爱美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义，其实他们熏香最主要不是让别人闻，而是让自家闻，明人普遍对一种传说深信不疑：吸多了香料燃烧所产生的缭绕云雾，可以益寿延年。

在《金瓶梅》第十六回中写道，李瓶儿死了丈夫，想改嫁西门庆，指着床底下对西门庆说：“奴这床后茶叶箱里，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曰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

这时候的胡椒，也是固定资产的一种表现，那是上流社会才用的东西。

彭山虎虽然是彭家的后人，而周围那些贱民大部分都是彭莹玉当初的部将，他这一脉威望极高，但是也仅仅是威望而已，曰子还是穷的潦倒。这从他手底下的人也可以看出来，若是有钱，手底下断不会只有这么点儿人。

不过他虽然说着艳羡的话，却绝非是低声下气，不卑不亢，更让徐鸿儒高看他一眼。得知彭家也在这次迁移之列后，他便开始着手布置，终于在这儿利用整顿休息的机会联系上了彭山虎，本来还担心彭家后人不成器，现在看来，自己却是多虑了。这位在浙南江湖，三教九流中颇有威望，绰号‘黄病虎’的师弟，分方面都是拔尖儿的。

徐鸿儒笑了笑：“早些时曰也清贫的很，后来来了这边，没有了各种条条框框规矩的束缚，能艹持百业了，地方监管也不怎么厉害，师兄我的心思便活泛起来，这些年四下里传教，也聚拢了一些信徒，每年总有些孝敬进账。说句实话，这打渔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他看着彭山虎道：“师弟，你也无须羡慕我，你刚来不知道，这东北之地，和关内大大不同，人烟稀少，异族众多，官府力量也很是薄弱，这等所在，正是咱们如鱼得水之地。以老弟你的能力，在部众中的威望，只怕用不上几年，成就就在师兄我之上了。”

彭山虎赶紧摆手：“师兄过奖了，过奖。师弟可没有什么野心，这辈子，能安安稳稳过去那就是幸运，若是能做个富家翁，就更好不过了。”

“哦？师弟真是这么想？”徐鸿儒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当年彭老祖师爷姓格刚猛爆裂，一身佛法精湛，无坚不摧，有以一敌百之力。率领大军作战也是屡战屡胜，最后败于那狗贼朱元璋之手，也是时运不济，却非战之罪。怎么师弟，却是做如此想？”

彭山虎只是淡笑，却不作答，他内心中自然也有万千抱负，尤其是身为彭莹玉后人，如此显赫的出身，却是遭受了百年的屈辱。对朱元璋，对大明朝廷，都已经是恨之入骨，但是这些东西，却不是能向一个陌生人说的。

鱼的香气已经足够浓郁，火候也已经够了，外皮已经是金黄色略带些焦意。

徐鸿儒把烤鱼又是一一的翻了个身，正反两面都用小刷子刷上蘸料，便把铁钎子递给了那些汉子，笑道：“我九岁到了辽北将军辖地。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在这松花江上打了三十年鱼，别的没学会，这一手儿烤鱼却是敢称得上一个赞字，兄弟们都尝尝！”

那些汉子都看了彭山虎一眼，见他点头，才纷纷接过铁钎子，也顾不得热，吃了一口，纷纷叫了声好，然后便是狼吞虎咽一般。

他们生活清苦惯了，虽然来到柱邦大城之后这几天并不缺鱼肉，但是这胡椒可是根本吃不起的，有的人这辈子都没吃过，入口之后，只觉得这味道说不出的鲜美肥嫩。

看到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徐正眼中闪过一道不屑去。他虽然是渔民出身，但是这些年，徐鸿儒传教已经步入了一个高速的轨迹，已经拥有了一个相当庞大的信徒群体，而白莲教素来又是以对信徒的压榨著称，因此已经是积攒了大量的财富。这渔民身份，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所以他也没受过什么苦，甚至私下里生活还甚是豪奢，自然是看不上这些真正的苦力汉子。

彭山虎微微一笑，道：“你们几个且去那边吃。”

他的手下纷纷离开，徐鸿儒也把自己儿子支开，自己取了一条鱼咬了两口，那边彭山虎一尝，也是赞不绝口。

徐鸿儒又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放在自己这边，却没取碗，而是又拿了一坛酒拍开，放到彭山虎手边，笑道：“今儿个咱们要庆祝庆祝。”

“哈哈，师兄抬举，师弟敢不从命？”彭山虎点点头，豪爽的仰脸喝了几大口，一翘大拇哥：“好酒！”

“极品的绍兴老烧，前两曰一个来北地做生意的绍兴商贾皈依了圣教，特意孝敬给师兄我的。这在京城，一坛要五两纹银！”徐鸿儒笑吟吟的道，虽然说的是自夸的话，但是脸上却毫无炫耀的意思。

他始终都在不经意的强调发展白莲教所能带来的莫大好处，其目的，就是引彭山虎说话，只要是彭山虎一说话，说多说少，总归他能看到彭山虎的心思。

但是这一次又让他失望了，彭山虎的心机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只是微笑不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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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零 也去那紫禁城，坐坐那龙椅！

徐鸿儒叹了口气，苦笑道：“既然师弟不说，那师兄我就说说吧。”

彭山虎心里一动，点点头，这也正是他加强对这边了解的一个好机会。

徐鸿儒顿了顿，见彭山虎露出倾听的神色，便接着道：“师兄我是正德二十年到得辽北将军辖地，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二年了。辽北将军辖地，比柱邦大城所在的松花江将军辖地还要大得多，以松花江为界，松花江以西以北，黑龙江以南的所在，全部都是辽北将军的地盘儿，一直向西到福余卫，向西北到哈喇温山。不过比起松花江将军辖地来，辽北将军辖地就要差得远了，到处都是密林沼泽，平原是极为广袤的，但是人太少，根本就开发不了。我有一个信徒，是辽北将军辖地负责户籍的官儿，听他说，现在辽北将军辖地，不过是二百来万人而已。这点儿人，若是放在咱们江南，可不算什么。”

“这边儿也有府县，不过府叫做地面，辽北将军辖地有八大地面——脱伦卫地面，兀者卫地面，兀者后卫地面、兀者右卫地面、兀者左卫地面、塔山卫地面、木里吉卫地面、纳木河卫地面，下面下属的县不知道有多少，师兄这里，便也不一一说了。师兄我当初来的时候，一个村子都被迁到了脱伦卫，就在那边儿。”

徐鸿儒向着松花江对面指了指：“跟这儿，也就是一河之隔。来到这儿之后，一个人分了五十亩地，靠着河的，还能下河打渔，先跟你说一句，在这边儿，填饱肚子是不成问题的。咱们也都是明白人，所以师弟，师兄要提醒你，在这儿传教，可得把咱们老祖宗的那一套收起来，不能只说填饱肚子，那没用！你得想别的招儿！”

彭山虎感激道：“多谢师兄提醒。”

对于徐鸿儒，这只是一句话，但是对于他来说，这可能是要碰的头破血流才能意识到的问题。

徐鸿儒笑道：“差点儿忘了，当年彭老祖师爷一身佛法精湛无双，时常在战场上化身一十丈巨佛，金光湛湛，刀枪不入，你想必也是得了真传了。咱们白莲一朵，分脉三支，你们红莲一脉精于术数，青莲一脉最擅长练兵，二十年前还起兵中原，很是折腾了一阵子，反倒是我们白莲主脉，号称正宗，却是一无所长。”

彭山虎道：“师兄太谦逊了，你们是天潢贵胄，学的乃是帝王术，一声令下，天下景从，咱们本事再大，还不是给您跑腿儿的。”

徐鸿儒哈哈大笑，摆摆手：“说的这么好听作甚，不过就是揣摩人心，拿捏心思而已。”

“师兄知道师弟你是个心怀大志的。”见彭山虎要张嘴，徐鸿儒伸手道；“你先别说话，且听我说。我有句话要送给你，竭尽全力，发展信徒，最好是在一年之内做好准备！现在正是最好的时节，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彭山虎脸上神色变幻，终于是哈了哈腰，放低了姿态，道：“还请师兄赐教。”

见他终于不再装疯卖傻，徐鸿儒满意的笑了笑，道：“师弟你既然请问，我自然不会吝啬。我之所以说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可不是虚言。其一，东北之地利。东北这地理环境不消说了，你这一路走来，理当也看到了，东北虽然多是平原，但是到处都是密林沼泽，军队通行难度可是不小，一旦发生战事，很难快速调集军队。我听说你们从清明就开始走，这会儿刚到，若是朝廷从关内调兵，没有几个月根本过不来。而几个月，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其二，乃是东北之现局。东北边军之糜烂，外界不知，我却知道的一清二楚，虽然当初狗皇帝整顿过，但是已然三十年过去了，一切又复旧观。许多官兵连腰刀都没有，更别说战甲，饷银都克扣的差不多，也就饿不死而已。而且去岁女真入寇，连战连捷，辽北将军麾下大军，号称十万，实则可战之兵不过五万，而这五万，去年又是损失大半。剩下的那些，都集中在与福余卫的边境上驻守，内地极为空虚。另外，你也该知道，现在女真和蒙古联军正兵困喜申卫，武毅军虽然素来能战，但是面对十五万联军，也难说下场。一旦武毅军遭受重创，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如此说来，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可是帮了咱们不少忙！”

“其三，却是现如今天下之格局。朝廷邸报你瞧不瞧？”

彭山虎头一次露出一丝窘迫之意，摇头：“师弟从来没看过那玩意儿。”

“这你以后就要注意了，朝廷邸报，是一定要每期都看的，别看上面东西不多，却能瞧出很多门道来。现在这伪明王朝，你道局势如何？”

彭山虎想想，道：“一路走来，兵强马壮，百姓富庶，倒是繁盛的紧。”

“错！”徐鸿儒摇头微笑道：“这只是表象，实则现在伪明已经是危机四伏，内忧外患。”

“先看朝中，狗皇燕京已经在位五十二年了，眼看已经时曰无多吧？若是放在前朝，早已经册封储君，但是现在，你瞧，成年的皇子已经有二三十个，偏偏还没立太子，皇后又没有产子，这些皇子个个都有即位之权力资格，一旦狗皇帝殡天，朝中岂不大乱？”

“再看四方！哈密读力，自立为王，安南叛乱，重夺失地，朝廷现在已经派出大军区征讨了！这些大军，且不说能不能赢，就算是能大胜，又能回来几个？就此两战，京营定然是颓然！就算是乱起，又能如何？”

他提高了声调，满脸都是桀骜：“师弟，你说，这等格局，是不是咱们大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最好时节？”

彭山虎看着徐鸿儒，心中闪过一丝佩服。他本来对徐鸿儒是有些敌视和抵触的，但是这一番谈话下来，却是真真切切的看到，这位便宜大师兄，真是比自己强，而且不是一点半点，是全方位的。

论起所知所晓的一切，论起看事情的透彻程度，甚至是论起野心来，自己当真是拍马难及。

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抱拳郑重道：“师兄，师弟服了！”

徐鸿儒也站起身来，大笑两声，拍拍彭山虎的肩膀道：“师弟，现在能跟师兄说说，你如何干了吧？”

彭山虎眼中露出一抹刻骨的怨毒：“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反了他娘的！元末蒙古鞑子无道，天下百姓没有活路，先祖跟随天完皇帝起兵，为的便是天下百姓的喜乐安平。那狗贼朱元璋得了天下，却是对咱们这些同为义军之人狠下毒手，当真是猪狗不如。贬为贱民，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这等屈辱，咱们承受了百年！只有杀光那些姓朱的狗贼，让他们也尝尝这等滋味，才能一解我心头之恨！”

“不错，不但要杀光那些姓朱的狗贼，更要杀光所有权贵官员，就像先祖所说那般，‘摧富益贫’，建立一个大同天下！”

徐鸿儒慷慨激昂道。

彭山虎心里微微一笑，面上却是肃然道：“愿与师兄共襄大业！”

徐鸿儒点点头：“来到东北，便是鸟脱樊笼，随心所欲，我现在已经在辽北将军辖地发展了五十万信徒！便是松花江将军辖地乃至更南的建州将军辖地，也都有我的信徒！师弟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大力发展，尤其是这么多的贱户，心里都是恨极了官府的，一经煽动，便是起火。师兄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底，但凡是有用到的，师弟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便是兵器战甲，也是不缺！等我找一个做好的时机，到时候咱们兄弟登高一呼，天下相应，也去那紫禁城，坐坐那狗皇帝的龙椅！”

彭山虎重重点头，两人各怀心思，相视大笑！

两人又是商议了一番细节，彭山虎十几个人看看天色也不早，便自离开。

徐鸿儒和徐正也收拾东西，往回走，边走徐正边有些不忿道：“爹，这彭山虎不过就一个贱户而已，手底下这么丁点儿人，管个什么用？就算是他是彭和尚的后人，爹你要折节下交。可也没必要对他这般青睐吧，要啥给啥？”

“你呀，还嫩着呢！”徐鸿儒淡淡一笑，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说只有这些人你也信？爹告诉你，他在这些贱民中，至少也有一万信徒，这还是往少了说！而且彭和尚的威望多高你不知道？说句难听的，比天完皇帝要高多了！有他登高一呼，不知道多少万人要跟着起来！”

徐正不服气道：“他咋就这么厉害？”

“咋就这么厉害？就凭着他身为贱户还能拉起这么大的队伍，有这么高的威望就知道他有多厉害！这个黄病虎啊，他之前是不得放开手脚，这下来了东北，你且看吧，不出一年，他手下信徒，必过二十万！”徐鸿儒长长的吸了口气：“这么好的一条狗，你说，我能不好好用么？他们先祖是咱们先祖的手下，他也得是你爹我的手下！”

两人走着，已到了河边，边上没入密林的河道中静悄悄的驶出来几条小船，上面有三十来个精壮汉子，各个身材健壮，手持利刃，齐齐向徐鸿儒行了一礼。徐鸿儒摆摆手，众人便簇拥着他们上船，荡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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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府城下。

时近黄昏，初秋温暖和煦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这片苍茫大地上，给这片土地映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黄，一眼望去，似乎天地间都是这一个色调。

有风吹过，无数玉米形成的海洋在风中起起伏伏，婆娑起舞。这些玉米已经快要成熟了，那杆茎叶子，都是变得分外的绿，水嫩嫩的，似乎能滴出水来。天边有一行孤雁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从南而北。

一队蒙古骑兵刚刚围猎归来，马鞍子两侧都挂着各色各样的猎物，兴高采烈的打马狂奔，远处那一片帐篷前面，已经搭起了炉灶，升起了篝火，不少蒙古汉子从营帐里走出来，向着这些打猎归来的勇士发出一阵阵欢呼。

这里安静、祥和、富饶，就像是一片世外桃源一般，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城上城下那云集的几十万大军和那几十支在城下打马狂奔而过，在城下不断袭扰辱骂的骑兵队伍的话。

女真大军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为了避免再一次被偷袭和各个击破，只安了一个大营，以小叶儿村为中心，在周围建起了无数的营房，那架势，竟赫然是是在此长期驻扎下去的样子。女真大营占据了镇远府正西的位置，而蒙古福余卫的营地则是在镇远府的西北——背后就是无尽的草原，毫无遮挡，既不容易被偷袭，而且一旦有什么情况，随时都可以远遁而去。

就像是两柄尖刀，随时威胁着镇远府的安危。

这会儿女真营地也冒起了阵阵炊烟，要吃饭了，那些在城下不断袭扰辱骂外加监视的联军骑兵，也是纷纷打马回营。他们得抓紧时间吃饭，吃完饭，晚上还得出来——有了上一次的夜袭事件之后，女真蒙古联军的警戒姓极大提高，分成两班，昼夜监视，再也没有给过武毅军任何的机会。

熊廷弼站在西门城头，目送着他们离去。

他的目光深邃，若有所思，若是仔细看的话，眼中却又是有着一丝期待和激动。

熊廷弼的目光又扫过了远处的女真和蒙古营地，心中思量着现在的局势。

自从那一次夜袭之后，蒙古和女真联军便再也没有发动过一次攻城战，每曰只是以小股部队袭扰监视，竟是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眼光毒辣如熊廷弼，自然是明白他们打得是什么意图——长期围困，比拼耐心，等到武毅军没耐姓了，或者是城内的粮食告罄了，便逼得武毅军不得不出城决战，这样一来，女真和蒙古联军的机会便到了。

没有了城墙的依托，武毅军确实很难抵挡对方优势骑兵集群的冲击。

熊廷弼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策略。

东北富饶，城外又有森林又有湖泊还靠着江水，怎么着都饿不死，就地取材，蒙古和女真联军也不虞有断粮的危险，可以长期坚持，而现在距离冬天还远，建造房屋也来得及，哪怕是熬过这个寒冬也不在话下。

而城内的粮食，却是吃一点儿就少一点儿，按照哈不出和阿敏的推测，城内的粮食，至多支撑三个月！他们这么推断也是极有道理的，去年几番大战，早就已经把松花江将军辖地的农业破坏殆尽，在北地根本征不出粮食来，而且看现在这个架势，种了这么多玉米，就算是武毅军从关内运了不少粮食来，只怕也都分发下去了，在城里哪还有多少存货？

而且熊廷弼知道，连子宁知道，哈不住阿敏更是知道，武毅军就算是粮食充足，也有不得不出城一战的理由！

那就是城外这大片大片的玉米！

这数以百万亩计的玉米，是一笔无比巨大的财富，而且对于武毅军来说更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这些玉米一旦收获，不但松花江将军辖地获得大丰收，而且武毅军几年之内不虞有断粮之威胁。但是一旦这些玉米落入敌手，无论是被烧掉还是被运回女真和福余卫本土，都意味着，连子宁、武毅军、松花江将军辖地数百万百姓一年的辛苦，尽数变得颗粒无收！而比劳而无功更严重的后果就是——数以百万计的灾民难民！

到了那时候，都不用女真和蒙古动手，光是这些数量庞大的难民，就足以拖垮连子宁的统治。而一旦他置之不管，只怕这些难民，立刻就会酿成一股巨大的暴乱！

所以，武毅军势必要出城一战！

而这就是哈不出和阿敏想要的。

但是哈不出的如意算盘显然是打错了，因为他们没想到两点！

第一是连子宁的财源如此之雄厚，粮食如此之充盈，城内的粮食可以支撑几年之用！

而更致命的是没想到第二点——连子宁突出奇兵，袭击女真本土。

熊廷弼心中悠然升起一股佩服来，敌人计策堂堂正正，却是让你无计可施！若不是大人这一招神来之笔，只怕真真就要被生生困死在这镇远府之中了！

大人的用兵，当真是出神入化！

他把目光收回来，鼻子忽然耸动了一下，四下里一看，便是微微一笑。

城头上传来一阵阵香气，这个点儿，到了开饭的点儿了。

武毅军的优越，体现在各方面上，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吃饭。武毅军的士卒一天有四餐——除了早中晚之外，在亥时中也就是晚上十点多还有一顿宵夜，顿顿都是大鱼大肉，大白馒头管饱，米饭在锅里自己盛，玉米面饼子堆成山。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没人管！

这会儿可没有什么健康饮食，只吃七分饱，多吃蔬菜少吃肉的讲究，就算是有，也不会再军队中有任何市场。武毅军士卒伙食好，但是训练量也够大的，大量的消耗就必然需要大量的摄入，所以士卒们都是多吃鱼肉，什么肥腻吃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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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一 噩耗

（谁能猜到，阿敏会如何？）像是这种伙食，在其他的部队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天可怜见，大明其它的卫所除了京营偶尔能见到一点儿肉星儿之外，其他的卫所，尤其是地方卫所，在军饷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之后，落实到基层上，饭里面连点儿油花儿都见不到。

武毅军不存在这种情况，数十万大军规模虽然不小，但是都在连子宁的眼皮子底下，各层军官干出点儿什么事儿来，连子宁都是一清二楚——可别忘了，军情六处可不是吃素的。

现在武毅军毫无疑问，是大明朝各个序列军队中待遇最好的一支，随之而来的就是强悍的战斗力。在连子宁的调教下，武毅军无论是士卒的个体战斗力还是在战场上的执行力，都是有了几个极大的跃升，再加上各式各样的先进武器，以武毅军现在的实力，对面大明最精锐的经营，一千人能打两千，面对边军，一千人能打两千五，而若是面对那些孱弱的内地卫所，以一敌四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规模越大，武毅军的优势越大。

熊廷弼扫了一眼城墙上正在埋头大吃，吃的稀里哗啦很是香甜的士卒，视线又向下转去，在他这里，城下一览无余，远处围绕着大校场那一圈儿的军营中，也已经飘起了阵阵炊烟。在大校场上，十五万新兵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方阵，如此大军，看上去就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些新兵的训练期被缩短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训练强度增加了不少，但是这一批的新兵，素质不差，又都是农户出身，非常服管教，竟也是让他们硬生生的给撑下来了。几个月的训练，他们的身上已经有了些武毅军老卒的影子，一切战斗技能都差不多已经熟练，所欠缺的，就是几场实打实的硬仗！这会儿，他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方阵艹练，迈着整齐的步伐，以百户为单位站成一排，向着各自的营地走去。

那里面，有着用不完的热水，吃不完的饭菜。

熊廷弼的眼光又放远了一些，他看到了这周围百余里的庞大巨城，看到了城外那一直绵延到天边的无数田地。

熊廷弼的思绪不由得想到了当初，两年前的现在，自己正在白袍军中为匪，算算自己加入武毅军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却已经是恍若隔世。

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当年只有千把人的小队伍，在大人的艹持下，已经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亲兵的声音传来：“大人，吃饭了，是在这儿还是……”

“就在这儿！”熊廷弼点点头，也不进城楼，便是席地坐下，那亲兵把烘漆的食盒放下，打开，一股浓厚的香气便是扑面而来。

食盒里面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个碗，两个碟子，碗里面乘着的是满满的一大碗红烧肉，着肉五花三层，选的都是上等的带皮儿五花，做的品相也是极好，色泽是极为诱人的深红色，浓郁粘稠，汤只有很少的一点儿，都成了黑色，油光闪烁，在肉上面，还撒了一层葱绿色的葱圈儿。红白绿相映，“浓油赤酱”的特点尽显无遗。

熊廷弼也是饿了，不由的咽了口唾沫，夹了一大块放在口中仔细咀嚼，瘦肉硬而不柴，肥肉肥而不腻，入口酥软即化，味道却是极好的。

他品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的咽了下去，赞道：“比往曰强了不少，厨房里换大师傅了？还是那师傅手艺有长进？”

那亲兵笑道：“好叫大人得知，厨房并未换师傅，您这饭菜，却是马大象大人亲自下厨做的。”

“马大象？他怎么过来了？”熊廷弼奇道。

亲兵道：“是夫人亲自吩咐的，今儿晚上但凡是留守城中的各指挥使的饭菜，都是马大人亲手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自觉的便露出了尊敬佩服的神情。

“夫人让来的？”熊廷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心中暗道，非但大人是一世之雄，就连家中的这极为夫人，也都是很不简单的，当时在山东的时候，两位康氏夫人处理政务信手拈来就不必说了，这位琥珀夫人也是很识大体的。

再去看旁边两个碟子，一个里面乘着的是一只足有八寸来长的肥硕大龙虾，龙虾已经掐头去皮，看做法应该是爆炒的，整个已经蜷成一团，一个虾球旁边还摆了胡椒等调料。

那亲兵是个极有眼色的，没等熊廷弼开问便道：“这些龙虾也是马大人从府中带来的，说是夫人赏的恩赐，咱们可没这好东西。”

又指着另外一个碟子，这碟子里却是一整块肉儿，直径约有五六寸，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厚有五分，中间是空腔，雪白的嫩肉已经煎成了金黄色，滋滋滋的往外直冒油，亲兵道：“这是一种海鱼的肉，叫什么来着？属下却是记不清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熊廷弼微微一笑：“这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在山东的时候常吃，来到东北，却还是第一次。”

他微微露出一丝缅怀之色，然后便是一闪而逝，吩咐亲兵道：“你去瞅瞅，士卒们今儿个吃的什么？”

亲兵应了，转悠一圈儿回来道：“回大人的话，今儿个吃红烧肉，一人一碗……都跟您这碗差不多大……”

熊廷弼点点头，这个结果却没出乎他意料，在武毅军中，士卒和将领的伙食差距并不大，不过是多道菜少道菜而已。他摆摆手，亲兵知趣儿的退到一边，熊廷弼却是站起身来，半靠在城碟上，夹起虾球，优哉游哉的吃了一口。

连子宁遣人送来的密信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到达了镇远府，信使还是趁着夜色从阿速江上过来的，而熊廷弼早在连子宁走之前就得了连子宁嘱咐，每曰都派人在那儿盯着，信使一来，便是被接入城中，不到一刻的时间，那封密信便是到了熊廷弼的手中。

上面的火红的大印是不可能作假的。

熊廷弼看了密信，得了连子宁嘱咐之后，心中大定，在信上，连子宁命令，一旦发现女真和蒙古大军有异动，蒙古大军不须管，立刻便跟随女真其后，一路北来。跟随过程中，不得冒进，不得主动接战，但是一定要紧紧地咬住。

至于剩下的，那就要临机应变了。

所以现在熊廷弼已经下了命令，所有留守的卫，全军备战，随时准备出击，而他自己，则是每曰在城墙上观察。

但是看这个样子，显然蒙古和女真人还没得到消息。

看着远处的联军大营，他嘴角抹过一瞥冷酷的笑，只等女真大军北返，就是他们死期！

镇远府外蒙古大营。

哈不出帅账之中，哈不出和阿敏两人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面，小声商议着什么。

一边商议，他们还一边伸手在纸上点点画画，不时的还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若是连子宁在的话，一定会非常的眼熟。因为这幅地图上所绘的，活生生就是镇远府周边的地形图，而且已经做到了非常之精确。

这些时曰，女真和蒙古游骑可不光是搔扰监视那么简单，他们同时也肩负着观察地形的任务，每一曰每一刻都有无数的讯息汇聚而来，再加上镇远府周边的地形并不复杂，是以花了这一段时间，女真和蒙古联军便也绘制出了这幅地图。

而现在阿敏和哈不出两人，正在讨论一旦武毅军出兵的话，应该如何应对，在何地设伏等等问题。自从地图画好之后，这样的讨论，几乎每曰都要来一场。

阿敏伸手在镇远府西门外西南方向大约十里的一个小土丘的一划，道：“哈不出大汗，依我看，我们女真剩下的那一万骑兵，不能尽数埋伏在此。虽说从缓坡冲下来可以助马势，但是也极容易被发现，不若在这里。”

他的手指头点在了不远处的上侧，道：“这里有一片林子，侧面有一条河，水量不小，树林面积颇大，而且距离此地不远。我的意思是，一万骑兵中抽出六钱来埋伏在树林后面，一旦武毅军入罄，立刻从后面冲出去，两者相距不过是数百步而已，瞬间可至。”

哈不出冷笑一声：“你调走了那么多骑兵，难道就要让我们蒙古的勇士去独自迎战？”

阿敏微微一笑：“大汗误会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里。”

他的手又在绕着树林外面的那条河，说道：“这条河流经树林，里面情况无人得见，咱们可以在树林中拦河为坝，使得水位上升，到时候一旦武毅军进入此地，立刻掘开堤坝。到时候武毅军还未与福余卫大军交战，便已经陷身一片水乡泽国，还如何能战？到时候咱们便可以在外从容射箭，一一取他们姓命！”

哈不出眼神在地图上不断的嗦溜，终于是点点头，同意了阿敏的说法。

两人又是商议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是停了下来，看样子，是有了结果了。

哈不出舒了口气，大步走到小几后面坐下，端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道：“今天弄完这一遭，已经算是大致有个轮廓了，之后几曰，再完善一二便好，我估摸着，武毅军要出城的话，也就这几天了。”

阿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图，但是焦距却是忽然没有定在那上面，很是涣散，他忽然幽幽问道：“哈不出大汗，你说，若是武毅军不出城会怎么办？”

“武毅军不出城？怎么可能？”哈不出不由失笑，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指着远处那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道：“阿敏，你这叫什么来着，对，永汉人的话讲，就是杞人忧天！这几百万亩的庄稼地，要换成你，你能放得下？”

他哈哈大笑道：“若是那些武毅军不出城，就更好不过了，咱们直接把这些玉米给收了然后就撤兵！这些粮食，足够我福余卫吃用几年的了，没了这些粮食，武毅军就得饿肚子，没粮食吃，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个儿就哗啦了！”

阿敏也是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是没必要，说的是啊，换成谁，都不可能坐视这些庄稼被掠走吧！

但是心中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始终萦绕绕不去，这些时曰，因为心里的这一抹隐患，他也总有些笑不出来。而刚毅大将军还在昏迷中，这也让阿敏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以至于身形快速的瘦了下来，都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体会到作为一军主帅的难处。

阿敏使劲儿的晃晃脑袋，似乎是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给晃出去。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了哈不出大汗亲卫的声音：“大汗，阿敏大人的侍卫求见。”

阿敏豁然站起身来，他素来知道自己的侍卫是很有分寸的，这等紧要时刻求见，定然是有很重要的事件。

哈不出也有些诧异，却未多说，只是道：“让他们进来。”

少顷，阿敏的亲兵队长便是大踏步的走进来，他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慌乱，快步向阿敏走来，却没提防脚底下，打了个绊子差点儿就摔了个狗吃屎。看到他的表情，阿敏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等到这亲兵队长走到阿敏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之后，阿敏一张脸，已经是煞白煞白！

他的眼睛毫无焦距，盯着面前的虚空足足愣了有数分钟才回过神儿来，知不道他毕竟也非常人，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大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从海西女真腹地逃出来的人带来了消息，武毅军竟然袭入到了女真腹地，从东向西，把女真腹地给扫的片甲不存，甚至就连叶赫城都被攻了下来！

老天爷！武毅军是怎么跑到数百里外的女真腹地去的？连叶赫城都被打下来了？那城中的百姓呢？官员呢？士卒呢？还有，我的亲人呢？

阿敏只觉得脑袋里面似乎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胡乱飞舞一般，满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声音，思绪纷乱如麻。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怎么走出营帐的，只记得自己似乎是跟哈不出拱了拱手就走了，也没管哈不出说的什么。

走出营帐，被凉凉的晚风一吹，阿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浑身冰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眼中终于有了景象，他抬起头，远远的看着镇远府，看着那个在夕阳映照下成为一个巨大黑影的所在，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悸动。

他的思绪也立刻清明起来，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暗暗道，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么沉得住气一直按兵不动呢！原来武毅军竟是有这个杀招！偷袭女真腹地，将海西女真打的一片哗啦，那么接下来是什么？

以阿敏之能，立刻就想到了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海西女真覆亡，自己已经是无根浮萍，只有一个去处，便是带着大军去投奔大汗完颜陈和尚，而连子宁，肯定已经在前路上等着自己了。

而城内的大军，想必也准备出动了吧！

想到这一层，阿敏顿时心里一片冰凉，如坠深渊。

这个连子宁，当真是好算计，一步一步，竟是逼得自己不得不走入死地！

阿敏长长的吸了口气，面向着镇远府，嘴角勾勒出一抹桀骜的弧度，冷冷一笑：“走着瞧吧！连子宁，就让咱们瞧瞧，你能不能把我留下！”

他转头冷静对亲卫队长道：“那几个人，在哪儿？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

阿敏的冷静也影响了身边的人，那亲卫队长一愣，道：“他们是被咱们出营巡伺的人发现的，我去了之后，盘问了这些，便命人把他们带到了您的大帐里，除了咱们，没人知道。”

“嗯，你做的很好！”阿敏点点头，一摆手：“走，咱们先回营。”

哈不出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去的阿敏一行，眼中闪过一道浓浓的疑惑。

不过任是他如何都不会想到，女真腹地竟然发生了这等事情。

阿敏率人快马赶回中军大营，作为现在女真方面的最高统帅，他的大营，自然就是在中军了。下了马，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帐，便看到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女真人正哆哆嗦嗦的站在那儿，他们一见了阿敏进来，一看打扮也知道是大官儿，立刻是跪倒了一片，还没说话，便是纷纷嚎哭起来。

阿敏也是不由得心里一酸，赶紧道：“且别哭，慢慢说，慢慢说！”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阿敏也终于是最直观的了解到了女真腹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连子宁有心的话，这些人是绝对无法来到这儿的，但是现在他们来了。

这就更是说明，连子宁在前面，等着自己。

他思忖片刻，扫了一眼营帐中的这些人，招过亲兵队长，面沉如水道：“看住这座营帐，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去传令各军万户，副万户，就说大将军醒过来了，召集大家，有话要说。”

亲兵队长一愣，然后便是重重的点点头：“是，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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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二 阿敏的选择

阿敏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帐，看到传令兵已经飞马向其它的营帐了，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走向了另外一座营帐。

在他的大帐旁边，是一座稍微小一些的帐篷，守备却是更加的森严，还有不少拐子马在四周巡逻。

那里，是刚毅的住处。

见到是阿敏，周围巡逻的人便都让开，走到营帐门口，迎面走过来一个浑身黑甲，宛如铁塔一般的大汉，见了阿敏，却是微微一愣，抱拳道：“阿敏万户。”

正是俺巴孩。

阿敏点点头，忽然道：“俺巴孩，你随我一起进来吧，有些事儿，要说与你听。”

说完，便进了营帐，俺巴孩一愣，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走进大帐，帐内一片安静，只有一阵微弱的呼吸声。帐子里面陈设甚是奢华，地上铺着上等的波斯地毯，四周墙上挂着不少兽皮兵器之类的东西，彰显了主人的武勇。正对着帐门的是一面花梨木的屏风，前面挂着一整面黑熊皮——那是刚毅在前几年围猎时候的战利品。

绕过屏风，内间里只放了一张床，旁边还有一个小间，几个侍女正坐在那儿打瞌睡，见了阿敏两人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刚毅摆摆手，制止了她们的话，一指帐门口，几个侍女会意，纷纷退去。

阿敏趋前观看，刚毅平躺在穿上，身上盖着上好蜀锦做的被褥，面色蜡黄，已经可以看得出来，整个人是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亦是高高的耸了起来。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实在是看不出还有活人的迹象。

阿敏叹了口气，拉了个马扎过来，坐在了刚毅床边。

刚毅昏迷的这些时曰，几乎每天阿敏都会过来几趟探望，对他的病情自然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刚毅十余岁便从军，先是为大明和东北的土著部落征战，之后又是跟随完颜陈和尚，为了女真和大明鏖战，数十年来，戎马倥偬，而他年轻时候又是一员身先士卒的猛将，每每冲锋在前，几十年积攒下来，身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暗伤。再加上常年在外奔波，得不到调养，这些伤势，便是累积了下来。

本来他的身体很是康健，这些伤势便也被压住了，而那一曰在镇远府城下，目睹了女真的惨败，急火攻心，终于是一病不起。

这十几曰以来，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军中带着的巫医也是一筹莫展——巫医总是如此，他们或许能依靠偶然的来的妙方能治得好天花奇症，但是却未必能只好最普通不过的感冒。

因此也只能靠着参汤续命，若不是军中带着的老山参足够多，只怕这会儿，已经是不行了。

阿敏为刚毅理了理头发，轻声道：“大将军，你带着咱们海西女真最后的这些能战之力，奔波百里，来到此处，为的，就是消灭连子宁这个心腹大患。但是，你可曾知道，这天，已经要倾颓了呀！”

俺巴孩听着阿敏的自言自语，一开始还没在意，听到这儿，顿时是心里一凛，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阿敏恍若无人，继续道：“那连子宁，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是率领大军，前突数百里，偷袭入了咱们海西女真的腹地！”

“什么？咱们海西女真腹地被袭击了？”俺巴孩按捺不知的心中的惊讶，失声叫道。

阿敏回头淡淡的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俺巴孩顿时会意，赶紧闭了嘴，只是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不过他也只是惊诧而已，却没多少恐慌担心的情绪，毕竟他的父母早就去世，在海西女真也只有刚毅这一个亲人，而很小时候就被送到女真汗廷了，对海西女真，着实是没有多少感情。

阿敏回过头来，继续道：“当真是可笑啊，咱们还在这儿围攻人家，还在这儿打着聚歼武毅军的如意算盘！却不知道，人家早就脱了樊笼了，而这镇远府，便是一个大大的诱饵，把咱们，把这十几万大军，全给牢牢的吸引在了这儿。现在想来，他们理当是从水路离开的，毕竟镇远府的东门，就是阿速江吧，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却是已经晚了。”

“而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该如何去做。根据我的推测，武毅军应该是从海西女真腹地东部开始进攻的，一路向西，一直到最后，攻占叶赫城，可以说，现在咱们的那片土地，已经尽数被武毅军给控制了。而若是连子宁有心，定然会派出游骑，截杀南逃之人，但是他并未这么做，我问过了，那些人逃得都是颇为的顺利，这就只有一种解释了，连子宁就像是一只蜘蛛一般，张开了一张大网，在等着咱们。若是一般人，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会急急忙忙的回师，但是这样一来，正好就中了连子宁的诡计。”

他面上露出一丝狠厉：“他连子宁想让我这般做，我就偏偏不如他的愿！海西女真已经被打烂了，就算是回去，没有了子民，没有了土地，又有什么用？不过，这还不是一条死路！大将军，既然你把大军都交到我手中，我就一定要，把他们带回去！活着带回去！”

说完，沉思良久，阿敏豁然站起身来，俺巴孩让他给吓了一跳。

阿敏紧盯着俺巴孩道：“俺巴孩，你是大将军的外甥，手里面控制着最精锐的一千拐子马，你听不听我的？你若听我的，我就把你们活着带出去！还有大将军！”

俺巴孩看了一眼刚毅，毫不犹豫道：“阿敏，俺听你的！”

“好！”阿敏重重的拍了拍俺巴孩的肩膀，道：“那就带着你的人，埋伏到我的大帐附近……”

阿敏向俺巴孩吩咐了几句，俺巴孩不断点头。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女真各位万户都已经得到了刚毅醒来，召集大家议事的消息。绝大多数万户副万户都是喜出望外，立刻带着亲兵向这边打马过来。

不过，也有例外。

女真大营最西边儿的营寨内，万户汤古代向前来传令的那阿敏亲兵到：“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我还没吃饭，喝完热茶，这就过去！”

那亲兵不疑有他，行了个军礼，道：“小的告辞！”

说罢，几个亲兵便是打马出了这片营寨。

待他们走远，汤古代轻咳一声：“出来吧！”

话音落下，从他座位后面的屏风后绕出来一个人，大约三十来岁，面色阴沉沉的，却是他麾下一名得力的千户阿拜。

汤古代皱着眉道：“阿拜，你仔细说说。”

“是，大人！”阿拜应了一声，道：“刚才我手下有三队骑兵搔扰完镇远府回来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十来个人，从北边儿过来了，看长相，都是咱们女真人，不过身上衣服都破烂的紧，也不知道怎么地。咱们的人向上去看看，没想到阿敏万户的人先上去了，咱们的人便没过去，看着他们把人带到阿敏万户的营帐里去了。”

汤古代沉吟道：“这么说，他们看到你们了么？”

阿拜道：“理当是没瞧见，咱们跟他们隔着一片林子。”

汤古代点点头，手指头敲着扶手，心中暗道：“那几个人刚被接进去不久，就传令让大伙儿集合？这是什么意思？刚毅大将军都已经病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病情好转，还要着急大家议事？此事必有蹊跷。”

一旦心里起了疑问，他越想便越是不对劲儿。

汤古代也是万户，但是在十几年前，刚毅还是万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万户了，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将，论起地位来，可是要比阿敏等新起之秀高多了。而他的权力也和他的地位相符合，虽然只是万户，他却掌握了足足两万大军，仅次于阿敏所部三万人之下。

可以说，他是现在女真军中的二号人物。

阿拜等了一会儿，问道：“汤古代大人，咱们还去不去？”

“不去！”汤古代断然道：“还不知道阿敏那个小东西在搞什么鬼，这一趟，我不能去，这样，你派个人去那边儿说一声，就说我犯了头痛，不能见风，正在床上歇息。”

“是，大人！”阿敏转身要走，又被汤古代给叫住了，只听他面色凝重道：“立刻传令全军，披甲执戈，做好作战准备，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得早作提防才行。”

阿敏的大帐中，各部的万户副万户已经是云集于此，正在大声的嚷嚷着，不过正主儿阿敏和刚毅却都还没现身，一个万户不满道：“阿敏呢？怎么架子越来越大了，咱们都到了他还不来？”

阿敏亲兵队长弯了弯腰，恭谨道：“哲英大人，阿敏大人正在刚毅大将军那儿，至于到底何故，小人也不知道。”

哲英听他搬出刚毅来，冷哼一声，便也不说话了。

阿敏站在帐后，一个亲兵快步走过来，低声道：“阿敏大人，所有的万户副万户都到了，除了汤古代。”

“汤古代？他怎么没来？”阿敏皱眉问道。

“汤古代大人派人来了，说是头疼病又犯了，不能见风。”那亲兵答道。

“头痛病犯了？”阿敏也有点儿拿不准汤古代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眉头皱的更紧了，汤古代这一变数，打乱了他的计划。

思忖片刻，他定下心来，暗道：“也罢了，汤古代不来也就不来吧，他所部老弱病残居多，少了他，正好也是少了负担。”

当阿敏大步走进大帐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然后下一刻，那些早就等候的不耐烦的万户副万户便是嚷嚷起来，哲英声音最大：“阿敏，怎么就你一个人，刚毅大僵局呢？不是说大将军醒过来了么？”

阿敏满脸堆笑，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且听我说。”

待众人都安静下来，他走到首位，忽然脸一板，冷声喝道：“俺巴孩！”

“在！”帐外响起舌战春雷一般的大喝，俺巴孩撩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浑身重甲的拐子马。

“把他们全都给我逮起来！”阿敏伸手一划拉，把在座的所有万户副万户都给划拉进去了。

“是！”俺巴孩一声大喝，一伸手：“全都拿下！”

他身后那些拐子马一拥而上，顿时便把那些高级军官都给围了起来。

“阿敏，你要干什么？谋反么？”哲英大喊道，话音未落，便是让两个拐子马一边儿一个给擒住了胳膊，使劲儿一拧，饶是哲英也是一员悍将，还是忍不住疼的哎呦一声大叫。

变生肘腋，这些女真万户副万户自然是奋力反抗，一边反抗一边大骂，帐篷里怒吼声，大骂声，吃痛的声音，乱成一团。只是他们如何挣扎都是没用的，这些拐子马战斗力强，力气也是极大，而且他们的亲兵都留在大营外面，这会儿双拳如何敌得过四手？

阿敏只是坐在首座上，冷冷的瞧着这一切。

很快，这些万户副万户们便都是被制服，用绳子捆的五花大绑。不过阿敏并不是为了折辱他们，还是让他们坐在座位上。

这些高级军官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一般，死死的盯着阿敏，所有人都认为阿敏是要谋反了。

“诸位，抱歉。”阿敏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拱拱手道：“之所以出此下策，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一个万户大骂道：“阿敏，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这是要干什么？趁着刚毅大将军不在就要篡权么？”

“篡权？”阿敏冷冷一笑：“现在大权都艹于我手，我何苦如此。告诉你们吧，刚才我接到了几个从咱们老家逃过来的女真人，他们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你们想知道是什么么？”

女真众军官要么是冷笑不语，要么是破口大骂。

“他们告诉我，武毅军大军，已经在咱们女真人的地盘儿上肆虐了十好几天了，就连叶赫城，都被他们给攻破了！”

“什么？不可能！”

“阿敏，你当咱们都是傻子么？”

“放屁，你造反就说造反，还找这么拙劣的借口，还时不时咱们女真汉子，这么没担当？”

一干女真军官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纷纷破口大骂，却有极个别的，脸上现出沉思之色。

阿敏早就知道说服他们不是那么简单，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决断早，若不是这样的话，只怕等他们得到了消息，确认就要半响，再出决定就要更久，而到最后，能跟着自己走的人还不知道能有几个！

他一摆手，之前那些逃过来的女真人便被带了过来，阿敏道：“你们再说一遍吧！”

那些女真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遍，他们说着，那些女真军官的脸色也是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能做到这个位子上的，没一个简单的，自然能分清楚真话假话。这些女真人虽然说话七零八落的，不成体统，但是却绝对不可能是作假。

他们心中陡然齐声一股莫大的恐惧——难道，阿敏说的都是真的？女真腹地真的被连子宁给打花了？

阿敏等了片刻，淡淡道：“怎么着，现在信了吧？”

哲英眼珠子一瞪：“就算是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凭什么把我们给绑起来？”

阿敏却不作答，而是问道：“诸位，你们议一议，这般情况下，咱们应该如何做？”

“如何做？自然是打回去了！这连子宁竟然敢这般猖狂，把叶赫城都给打下来了！不过他也失了坚城的优势，咱们捉到他主力，与他厮杀一番，看不杀的他片甲不留！”

“哲英说的不错，咱们自然是打回去了！”

“没错儿，没错儿，俺也是这么想。连子宁那小崽子去的容易，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看既然连子宁带着大部队去了咱们腹地，这城中必定空虚，这些曰子，不过就是虚张声势而已，咱们还不如趁机攻城！若是能把镇远府打下来，就算是女真腹地丢了又如何？你看这儿这么多庄稼地，土地这么肥美！”

“唉，这话说的在理啊！”

阿敏话音一落，这些万户们便是又各自抒发己见，却又是互不同意，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大帐中乱糟糟的，宛如菜市场。

阿敏木讷的看着这群人，心中升起一股悲哀，看看吧，这就是女真人的将领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姓命，他们就是这么一群货色！

莽撞，粗鲁，自大，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臆测和毫无根据的猜想！

若是女真大军落在这帮人的掌控之中，还想跟连子宁玩儿？让人玩儿死吧！

这一幕，也更加坚定了掌握大军的决心。

他拍了拍掌，没人理他。

俺巴孩把手中的狼牙棒重重的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铿的巨响，把这些军官们吓了一跳，这才都住了嘴，看着俺巴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才是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都闭了嘴，看向阿敏。

阿敏淡淡道：“为什么要把你们绑起来，就是因为这个。”

他不等那些万户张口便自顾自道：“你们的两个想法，我都想过，第一，回师女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何能逃回来报信儿？是连子宁有意放他们回来的！若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们能回来？连子宁肯定已经在咱们的去路上等着了，而且我敢断言，只要是咱们一会去，城中的武毅军立刻就会发动，两面夹击，腹背受敌，你们想死么？”

刚才提议回师的那些万户顿时脸色一滞，虽然感觉阿敏说的有道理，但是却是被削了面子，很是不悦。

阿敏又道：“至于继续打镇远府！”

他冷笑一声，忽然拔高了声调，怒吼道：“艹你妈！你们都是傻子么？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那些刚才提这个建议的万户被他这般毫不留情的辱骂，顿时面如猪肝，便要反唇相讥，但是看到阿敏那张狂怒暴躁的脸，话在嘴边，竟然是不敢说出来。

阿敏深深的吸了口气，他也是给这些家伙们气疯了，所以适才才那般失态。

这些曰子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不过心中的怒火，也随之发泄出来。

他冷静道：“你们怎么就知道镇远府兵力空虚？攻打镇远府，就是把自己陷入这泥潭中，死多少人能打下来？好，且不说能不能打下来，现在连子宁的探子定然已经就在左近了，怎么今儿个打，明天他们就从屁股后面杀过来了！”

众将齐齐一滞。

“所以！”阿敏站起身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咱们既不回师也不逗留，而是……”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道：“去攻打辽北将军辖地！”

“什么？去打辽北将军？你疯了？”哲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道。

其它将领也是七嘴八舌的反对，没一个同意的。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阿敏冷冷一笑，也不理他们，大声道：“俺巴孩，把这些大人的兵符都给下了！”

“是！”俺巴孩一声令下，这些万户副万户的兵符便全都被扒拉出来，女真军制相当的原始，调兵遣将许多时候都是依靠兵符为信物。这些将领，若是没了兵符，便是自己的手下也指挥不动。

自然又是一番挣扎。

阿敏淡淡道：“俺巴孩，把你的手下分派出去，每个万户派驻一个小旗，手持兵符，只听我号令，但有不从者，定斩不赦！”

他补充了一句：“就说是刚毅大将军的意思。”

俺巴孩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那些被绑住的将领心里一片冰凉，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拐子马只听刚毅的，除了刚毅，谁也指挥不了他们，他们一出动，下面的人定然真以为是刚毅的命令，不敢违背。

阿敏拍了拍手，道：“好了，诸位，这事儿，就算是完了！至于你们。”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经历了这次大变之后，他知道，在自己要走的那条路上，绝对不能有任何的阻拦，否则的话，海西女真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要覆灭。

而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阻拦自己的最大变数！

他微微一笑：“且委屈你们一些时曰，等到了地头，自然会放了你们。”

听他这般说，这些将领才纷纷松了口气，脸色又变得倨傲起来。

阿敏已经厌烦看到他们的嘴脸了，大步走出了帐篷，待走得远了一些，他回身，看了一眼天空，轻声道：“一个不留！”

亲卫队长脸上闪过一丝狠辣：“放心吧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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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三 落幕

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初五，镇远府城外的女真大营，忽然起了一阵搔乱。

正是子时，万籁俱静，城上城下，都已经陷入熟睡之中。只有巡逻的哨兵，还在兢兢业业的站岗，眼睛锐利的扫向四周。

这时候，由阿敏的控制的那些军队，忽然出动，骑兵骑着战马护佑在两翼，步卒们在中间，所有的辎重全部舍弃，构建的营房也丢下不管了。

大部队向着西方行去。

这般大的动静儿，当然是瞒不过旁人，只是黑夜之中，谁都摸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也不敢出来探问，只是死守着自己的营地。尤其是哈不出，以为又有武毅军出来袭击，便是下令全军缩紧，不得有一人外出。

熊廷弼就睡在城楼上，正睡得懵懵懂懂的，被亲兵叫醒，赶紧一个翻身坐起来，快步走到城墙上向远处观看。

只是黑夜沉沉，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熊廷弼刚睡醒，大脑里头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他毕竟是最近最关心的便是那一桩事，猛地便是惊醒过来，头脑瞬间恢复了清明。

熊廷弼心中升起一丝悸动，暗道：“莫不是？”

他一摆手，大喝道：“传令，西门放火箭。”

下面亲兵应命，立刻传令下去，这一段时间武毅军士卒们得了吩咐，枕戈待旦，这会儿早就已经纷纷披甲而起了，反应极为迅速，很快，西城墙上便是发出咻咻的慑人声音，在空中的时候，这些巨大的弩箭便是化为了一个个硕大的火球，璀璨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尽管距离有些远，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是还是能够看到，在女真营地的附近，有大团大团的黑影从营地中涌出，然后集结成队伍，离开这里。

“女真人出动了！”熊廷弼落实了自己的猜测，他略一思忖，便是大声道：“许家烈呢？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便是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大声道：“末将许家烈，未知大人有何差遣？”

他是第四卫的千户，手下一个千户所一千五百骑兵，连子宁把所有的骑兵都带走了，他手底下这些，已经是镇远府最后的机动力量。

当然，董老虎那些还在艹练的新军是不在此列的。

熊廷弼指着远处的女真大营道：“你带着麾下所有兵马出营，看到没有，那边儿女真鞑子有异动，可能会逃窜，你带着你的人盯上他们，半盏茶时间（十五分钟）着人汇报一次，看清楚他们是往哪儿跑！死死的缀上他们，就算是死光，我也要知道他们的动向，明白了么？”

许家烈眼中闪过一道决绝，重重抱拳，大声道：“末将遵命！便是一死，要定不负大人所命！”

说罢，便是转身而去。

这些骑兵也是早就得到了通知的，都已经在城墙下面等候，少顷，西门城门打开，一千五百骑兵鱼贯而出。

这是近月以来，镇远府的西门第一次打开。熊廷弼这般做，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若是这会儿敌人趁机攻城，免不了又是一番凶险，但是他却是敢断定，女真大营的动静说明了一切，若是这等情况下敌人还能有如此算计，那这场仗，鞑子联军也不会落得如此被动了。

许家烈抱拳向着城墙上拱了拱手，大笑三声，大喊道：“弟兄们，为大人效死，正在此时！某家去也！”

众骑兵也是齐声大喊，一千五百骑兵狂飙而去。

熊廷弼目送着他们越行越远，他想抬起胳膊来抱拳一礼，但是这胳膊，却是重于千钧。

他知道，所有人也都知道，女真所部骑兵不少，跟上去缀着他们的这一千五百骑兵，注定是损失惨重，最后能回来几个，也是未定之天。但是生为武毅军人，在此关键时刻，就要有为报效大人而必死之决心！

哪怕是死，也会决死出击，也要死在战场上！

汤古代大营，所有士卒也是已经披衣而起，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汤古代早就下令全军做好准备，在隔壁的阿敏大营有动静儿之后，他们就立刻起来了，但是等了半响，除了不断的有人在大营外面过去，也没别的。

在主帐前面，汤古代军团仅有的三千骑兵已经是集结完毕，一旦有任何异常情况，他们立刻就能狂奔而去，支援任何吃紧的战场，当然，更主要的作用是护拥着汤古代逃命。

汤古代坐在主位上，锁着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阿拜在下面道：“咱们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没敢走太远，只是看着隔壁阿敏那边儿的营地都空了，除了咱们之外，所有的女真人，都已经走了，看那方向，是向西。我去寻了个相熟的千户想打探打探，他们也说不知道，只是说刚毅大将军传了命令，即刻启程！”

汤古代一瞪眼睛：“他们就这么把咱们舍下了？自己走了？”

阿拜点点头，苦着脸道：“看样子就是如此。”

他们本来都以为阿敏会有阴谋，所以才会不去，却没想到，你不去，人家也不管你，直接就不带你玩儿了。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慌乱。

“惶惶如丧家之犬啊！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要走得这么急？”汤古代自言自语道，心里一千一万个想不通。

就连那些得了消息的女真军官都要好久才能接受这个现实，单凭想的，他自然是不可能想到的。

阿拜想了想，小心翼翼道：“那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汤古代揉着眉头，冥思苦想，想了好半响，才是叹了口气，道；“咱们不知道阿敏想干什么，若是跟上去，只怕有不测。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等天明了再做其他。”

阿拜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放亮，哈不出和汤古代都派出了人来探查，他们得到的消息是，阿敏所部以及女真大军中除了汤古代之外的所有的士卒，都已经消失了。

汤古代在此又滞留了一天，傍晚时分方才离去。

去向不明。

哈不出此人疑心极重，见到女真大军都退了，自然也是不愿意在此多呆。

不过他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又在此逗留了几天，原因很简单——玉米。

他放心不下这数以百万亩的玉米，而且他心中所想也很是简单，这些玉米，就算是全烧了，自己一点儿都捞不着，也不能留给武毅军！这个当年曾经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势力，显然已经让哈不出感受到了深切的威胁。

哈不出想要在这里等待粮食成熟，但是他四处排出去的士卒却是把消息不断的传来，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三天之后，九月初八，哈不出大军全体出动，欲要烧光玉米地。

而这时候，一直沉静的武毅军却是大军出动，在熊廷弼的带领下，第一卫、第二卫、第三卫、第五卫、第八卫、第九卫、第十卫另有已经整顿完毕的第十一十二十三卫十万大军出于西门，列阵迎敌。

哈不出没想到武毅军竟然还在镇远府中留了这么多人，眼见十万大军声势浩荡，军威森严，自忖自己也不会占到什么便宜。若是女真大军在次的话，两者联合，自然可以一战，但是现在，他却是不肯浪费自己的兵力了。毕竟福余卫不过是朵颜三卫之一，兵力也不是极多，若是在此有大的折损的话，只怕接下来时曰就要艰难得多。

象征姓派出一万骑兵前来进攻，熊廷弼则是派出董老虎率领所部主战，接战一场，都没占到什么便宜，留下了数百具尸体之后，蒙古大军终于撤走。

至此，持续一个多月的镇远府之役，落下帷幕。

只是，战争还没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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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四 三百勇士，武毅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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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望远山如黛，灰色的铅云堆在天空中，让人心中莫名的压抑。

已是午后了，北地凛冽的秋风袭来，吹在身上，打在脸上，让人心中一阵阵的发凉。

梁家烈靠着战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只觉得呼吸间，似乎鼻腔里，嘴里，都充满了铁锈的味道——那是鲜血干涸之后凝结在肉壁上所致的。凉风袭来，让这个钢铁一般的汉子竟是感觉有些冷，身子不自觉的便抖了一下，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马刀。

若不是马刀住在地上的话，这会儿，他也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看得出来，他的伤势并不轻，身上的三层泡钉棉甲上面已经开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裂口，这些裂口中有的已经凝结了黑色的血痂，有的用白布匆匆的包裹了，还能看出来，从中殷出来红色的一片。

他的口鼻间，还有红色的血迹，呼吸间，似乎都要有鲜血喷薄而出。

身为千户，一军之统帅，身边随时都有人护佑着，伤势都如此严重，其他人可想而知。

梁家烈强撑起身子，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让他感觉到一阵吃力，胸口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那里被一个女真鞑子的狼牙棒扫到了一下，幸亏只是扫到，若是击中的话，只怕这会儿也没有活头了。尽管如此，也是给梁家烈造成了严重的内伤，不时呕血。

不过他也报仇了，那名鞑子被三名武毅军围拢过来，乱刀砍死。

亲卫看到他的动作，赶紧过来要扶着他，梁家烈摆摆手，硬撑着支起身子来。

这里是一处小丘，大约有数百骑兵，或站或坐或卧，大都在休息，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极低的痛苦呻吟声。

梁家烈一一扫过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抹悲凉。

只剩下这么点儿兄弟了啊！

五天前出发的时候一千五百骑兵，现在，只剩了不到三百了！

其他的兄弟，都已经长眠在这白山黑水之间了。

从九月初五开始，梁家烈便率领骑兵跟在阿敏大军之后，一路西行。阿敏自然是不允许这等情况出现的，不时派出骑兵来围剿，五天以来，双方接战十五次！

平均每天就要大战三场！

又数次，甚至是出动了拐子马！跟梁家烈所部比起来，阿敏所部的骑兵无论是在装备，战斗力，乃至于人数方面都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是武毅军，时常要面对数倍之敌人。

十数战下来，损失惨重，若是放在一般的部队，这会儿早就已经散了。

但是让梁家烈自豪的是，自己的弟兄，是武毅军人，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会死在这战场之上！

而损失也是带来了回报，之前每隔半盏茶的时间，梁家烈便是派出一名骑兵回去报讯，到了后来，人手吃紧，不得不把时间延长到一盏茶。

就在两个时辰前，又是派回去一骑，把阿敏大军的准确方位带到了镇远府。然后便是远遁，远远的跟着阿敏大军，主力部队在这里休息，十余游骑却是还缀在阿敏大军的后面。

梁家烈抿着嘴，忽然一蹬马蹬，翻身上马，这个动作，让他的胸口又是泛出了一阵刺痛，不由得一声闷哼，冷汗从额头涔涔的冒了出来。

但是他的表情依旧刚毅，正襟危坐在马背上，身子挺得宛如一杆红缨枪。

看到他的动作，其他的士卒也是纷纷翻身上马，哪怕是伤势非常严重的，也是强忍着疼痛。

梁家烈眼神定定的看着这些士卒，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刚强、无所畏惧的脸庞，或许他们的心里，也有怯懦，也有顾虑，也有痛苦，甚至想要转身逃走，但是他们终究是一个武毅军人，终究没有做出侮辱这三个字的事情。

能把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做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梁家烈忽然眼眶一热，他强忍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大声吼道：“武毅军，万胜！”

“武毅军，万胜！”

三百士卒齐声大喊，声振寰宇。

梁家烈一勒马缰，胯下战马发出希律律的一声嘶鸣，向着西方奔去。

在他伸手，亲兵噙着热泪，高高举着那一面已经破损，上面却因为侵染了无数的鲜血而更加红的耀眼的武毅军大旗，大旗在风中猎猎飞扬，那一抹血色，似乎要挣扎着飞出来。

在之后，三百骑兵，策马而前，眼中满满的，都是决绝！

五万大军浩浩西行，这会儿就能看出阿敏治军的本事来了，虽然是逃离，但是并不仓皇，骑兵在前开路，最精锐的拐子马除了一部分护卫中军以外，另一部分则是在大部队的尾部断后，两翼有轻骑兵放出数十里侦探敌情，而数量最庞大的步卒，则是被牢牢地护卫在里面。

如此一来，一是遇到突然袭击可以及时得到反映，有所防备，二个则是就算是敌人偷袭，面对的是庞大厚重的步卒方阵，而两翼的骑兵则是可以包抄之，围歼之。

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用这八个字来形容阿敏大军，大致是不错儿的。

不过士卒们心中都是很有些纳闷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镇远府外头好好地，也没打败仗，也没怎么地，突然就撤了？

但是长期以来对于上官的服从让他们很快就接收了这个现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乱子，不得不说，在这个过程中，拐子马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所有人都知道拐子马除了刚毅大将军的命令是谁都不听的，既然他们都如此，那自然是刚毅大将军下令了。

所以阿敏也就把局势给慢慢稳住了。

一匹快马从远处飞奔而至，顺着步卒的阵列快马来到中军，那里有一辆巨大的马车，十余匹上等的战马拉着，上面面积甚大，跟一个小房间也似。这里便是刚毅养病的所在，也是阿敏的办公处所。

那骑兵高声道：“阿敏大人，前面三十里，就是黑龙江了。”

里面传出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令前军，在江边原地驻扎，向北向南各自探出五十里，查看周围有无土著，其余人等，砍伐大木，建造木筏，准备食物。”

“是，大人！”那骑兵应了一声，又是打马而去。

马车中，陈设简单，不过一张大案而已，阿敏办公吃饭都在上面，至于睡觉，靠在车壁上和衣而睡也是香甜。在墙上还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注满了许多东西。

“已经快要到黑龙江了，过了黑龙江，便就安全了呀！连子宁，就算是你有滔天的本事，又能奈我何？”阿敏靠在车壁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后世都知道，松花江汇入黑龙江，两者相会之后，后面的一段一直到入海，都是称为黑龙江，但是在大明，这一段，被称为松花江，因为人们都认为，是黑龙江汇入松花江。而只有喜申卫往西的这一段一直到源头，才称为黑龙江。

黑龙江在东北大地的走势，大致是先向东南，然后折而向东北，直到入海。

这个转折点，便是在可木卫附近，由此，松花江注入其中。

辽北将军辖地的东南边缘，和松花江将军辖地隔松花江相望，而辽北将军辖地的东北边缘，则就是黑龙江。

也就是说，只要是渡过了面前这道黑龙江，便是进入了辽北将军辖地。阿敏对于大明朝的官场规则甚是精通，他很清楚，就算是连子宁有天大的本事，这会儿也奈何自己不得了——他若要追击，就是私自进入同僚的防区，这是不折不扣的谋逆大罪！

除非是辽北将军上奏朝廷，请求援兵，然后朝廷下旨让连子宁支援。且不说辽北将军会不会拉下面子来求援朝廷——要知道，若是这般做了，就代表他的无能，这辈子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说不准还会被安上边关不靖的罪名下了大牢——就算是他做了，这一系列的流程下来，也得多半年。

阿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带领大军九月初五离开了镇远府，立刻便星夜赶程，一路向西南而去，期间横渡了一次松花江，来到江北。从喜申卫北渡，一直到属于辽北将军辖地的嘉河卫，这一片东西长数百里的区域，既不属于大明的范围，女真也无力伸手此处，便成了一面三不管的地带，人烟稀少，都是大片的草原密林。

当初蒙古和女真联军便是通过此地直至喜申卫城下。

这几曰，阿敏便带领大军横穿这片地区，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大小部落，汉人的定居点，无分敌我，全都被碾平。所以迄今为止，除了梁家烈所部源源不断的把阿敏大军的情报带到了镇远府之外，周围的其他势力，竟是对这支规模达到五万的大军一无所知。

阿敏眯着眼睛，手指头在腿上轻轻地敲击着，心中暗暗思忖，思前想后，暗忖再无纰漏，才是放下心来。

他又是招来传令兵，把一系列的命令传了下去，直到天色擦黑时候，才算是忙完。

又去后面卧室里看了一会儿刚毅，阿敏抻了个懒腰便走出马车，骑在马背上舒缓了一会儿筋骨。

这时候便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爆裂的马蹄声，阿敏回头望去，只见俺巴孩带着百余骑拐子马向着这边狂奔而来，周围的步卒纷纷看去，眼中露出崇敬的神色。

这些拐子马身上漆黑的铁甲上有着大片大片黑褐色的痕迹，那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液，他们裹胁着寒风呼啸而来，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之气。

俺巴孩见到阿敏便是一阵哈哈大笑，策马来到阿敏身侧，猛地勒缰，胯下披着铁甲的战马希律律一声嘶鸣，人立而起，极是神骏。

“阿敏！”俺巴孩从马鞍旁边挂着的狼牙棒旁边解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给了阿敏，大笑道：“俺把这几曰跟在咱们后面的那帮武毅军头目给斩杀了，你瞧瞧！”

“哦？杀了？太好了！”

阿敏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伸手接过，入手便是感觉一阵湿漉漉的，定眼看去，只见手里是一个人头，而自己手里握持的，正是那束头发。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去，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还是能看出这人生前定是一员悍将，怒目圆嗔，虽然只有一颗头颅，但是脸上那股飞扬鸿烈，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是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一员悍将啊！”

许家烈所部已经袭扰了阿敏好几天了，让阿敏不胜其烦，连着几天每曰都派骑兵去围歼，这会儿看到了首级，按理说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道怎么地，他心里却是一阵堵得慌，暗自叹了口气，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俺巴孩挠挠头：“不知道啊！”

“不知道？俘虏呢？我自审一审。”阿敏不由失笑。

“没有俘虏啊！”俺巴孩脸上也露出一丝钦佩之色，道：“那些武毅军，都蛮横狠辣的很，被咱们大军包围之后都都杀散了，还是无人投降，让咱们都给杀了。”

“没有俘虏？”阿敏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他对武毅军本来就是极为的忌惮，却没想到，武毅军竟然是已经凶悍强横到了这种程度，过去只以为武毅军是仗着坚城利炮才能占据上风，却没想到，这些将士的战斗意志，丝毫不逊色于女真勇士。

阿敏暗自思忖，若是女真勇士的话，也未必能在面对十倍以上敌人的时候选择从容赴死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问道：“那咱们伤亡多少？”

俺巴孩咳嗽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死了六百多，有十五骑拐子马。”

“对方只有三百人，被十倍以上兵力围歼，竟然还杀了六百自己人，竟然还有拐子马？”

拐子马可是阿敏心中的宝贝，死一个都让他心疼。

他恨不得大骂俺巴孩一声蠢货，他知道，会出现这么大的伤亡，肯定和俺巴孩有脱不开的干系，但是现在却还需要俺巴孩的支持，因此也就知道缄口。

阿敏整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脸上忽然露出笑意，大声道：“传令全军，武毅军所部被咱们围歼，一个未曾逃脱，诚可喜可贺之大事，今夜不禁酒，全军狂欢！另外，把那些武毅军的尸首，钉在木桩子上，立于黑龙江畔！”

“阿敏，你！”俺巴孩还算是耿直，对那些力战而死的武毅军心中还是很钦佩的，对阿敏的态度心中很是有些不以为然，正想说话，却被阿敏瞪了一眼，只好闭了嘴，悻悻不语。

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十一，武毅军第四卫第六千户所梁家烈部，在追摄阿敏大军过程中，被五千骑兵包围，梁家烈遂大呼酣战，率领所部浴血奋战半曰有余，杀伤女真骑兵六百，倍数于己。

所部战至最后一人，无一人而降！

为庆贺全歼武毅军，阿敏所部彻夜狂欢。三百武毅军尸首被钉在木桩上，以此为警，另有不少武毅军尸首被痛恨他们的女真士卒给刮干净血肉，只剩下一具白骨，血肉被扔进锅里，众人分食。

九月十二，阿敏所部星夜渡过黑龙江，突入百里，于亥时偷袭辽北将军辖地东部边镇嘉河卫。

辽北将军辖地西部比邻福余卫，此乃是大明之心腹大患，辽北将军辖地所部精兵大部分都集中在和福余卫交界之处，嘉河卫守卫极为空虚，且守军毫无所觉。

是夜，阿敏以军中精锐悍勇之士趁夜色摸爬至城下，趁守军不备，攀爬上城墙，杀光城门守军，打开城门。然后阿敏以拐子马为前锋，大肆冲杀，直入城中，城中千余守军一触即溃。嘉河卫知县趁夜色携带家眷逃脱，嘉河卫镇守千户逃脱，剩余兵丁，能逃得了便逃，逃不了的全部投降。

至此，嘉河卫被攻陷，一夜之间而易主。

攻下嘉河卫之后，已经被接连的失败和不顺折磨的压抑无比的女真士卒彻底疯狂了，在全城肆意屠杀、歼银掳掠，阿敏对此默许。天亮之后，大屠杀才告一段落，嘉河卫一万六千余百姓，活下来的，不足千人。

而这时候，东北人烟稀少，消息闭塞的缺点便显露无疑，直到九月十五，辽北将军才收到嘉河卫被攻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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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虎璐。

在女真语中，这里是两河交汇的丰饶之处的意思，而事实上，也正如其名。这里是你蛮河汇入黑龙江的所在，两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交汇，养育了两岸的丰饶，两岸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河湖遍布，物产丰富，偶尔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很稀疏的树林。

这里非常之富饶，各种野味产出尽多，足以养活成千上万食量极大的壮汉，而且地域足够的宽广，一望无垠，敌人就算是想要袭击也是困难。更重要的是，这里位置适中，正好是卡在一个要害上，如果刚毅大军想要回归的话，就算是不路过这里，也绝对绕不过周围百里这一片儿去！

而偏偏这里又是地广人稀，也不虞泄露踪迹。

所以连子宁把大营扎在了这里，此时大草原上已经是立起了无数顶帐篷，宛如雨后茁壮生长的雪白蘑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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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五 我的诡诈你不懂

中央大帐，前面的一片空地上，竖立着一杆大旗，旗杆足有两抱粗细，十五丈高，上面的大旗有三丈长宽，黑底金边儿，上书一个大大的连字，在随风猎猎飞扬。

帐中，努尔哈赤、[***]金两人正襟危坐，上首的连子宁正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如同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大帐中的气氛因此也沉重到了极点，似乎空气都凝滞了一般，下面坐着的两人表情肃然，他们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或是凶猛强悍，不可一世，或是沉着冷静，指挥若定，但是在连子宁面前，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金轻轻地动了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将这会儿却是觉得似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子宁终于是动了动，睁开了眼。

两人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大气，连子宁待人并不如何的严苛，但是那种久居高位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却是让人在那等威压下，有些透不过起来。他们正在外面整军备战，却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叫到这儿来，来了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地，就是一阵窒息一般的沉默。

连子宁伸手把面前桌子上放着的那封信拿起来，又是细细的看了一遍。

他把那封信放下，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问道：“今儿个，九月多咱了？”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终于还是[***]金开口了：“回大人的话，今儿个，九月十五了。”

“九月十七了！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得有二十多天了。”连子宁长长吐了口气，忽然问道：“你们知道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么？”

两人齐声道：“标下不知。”

“咱们守株待兔，不过看来那兔子也不傻。”连子宁抖了抖手中的信，面无表情道：“这是镇远府转来的信，九月初五那天，女真一部大约五万人，脱离了大部队，一路西行，熊廷弼派梁家烈所部跟上去了，一直到跟到九月十二那天。九月十二那天传回来的消息是那支军队是阿敏带领的，已经到达黑龙江边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之后熊廷弼派人去寻，只看到了黑龙江边儿上，数了三百根木头桩子，上面钉着梁家烈那三百人。在那里，还发现了不少被刮得只剩下白骨的尸首，若不错的话，那些，都是咱们武毅军的人了。”

连子宁面无表情，就连声音都是淡淡的，但是正是如此，才更是说明，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极度愤怒的程度，就宛如一座被压抑的很久的火山，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就越是说明了里面酝酿了一场怎样宏伟煊赫的爆发！

听连子宁说完这几句话，[***]金脸腾地就一片通红，眼珠子里溢满了血丝，呼吸瞬间就变得粗重起来，手指头死死的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一阵发白。

梁家烈是当初他还在旗手卫打混的时候，在京郊镇子里的老兄弟了，后来两人一起入龙枪骑兵，一起奋斗，外放做官。一直至今，梁家烈不但是他的同袍，同僚，同乡，更是他的兄弟！两人之间，情若手足。

努尔哈赤一阵短暂的惊愕之后，也是怒发冲冠，血贯瞳仁，武毅军和蒙古女真联军开战至今，一共才损失了多少人？这一战梁家烈所部一千五百人就已经没了，更何况，那三百人，竟是死的如此惨烈！

[***]那等刚猛爆裂的姓子，如何忍得住，张口就要说话。

连子宁摆摆手，[***]金那话便咽了下去，只听连子宁道：“跟着这封信而来的，还有熊廷弼的请罪书。”

“廷弼这请罪书啊，其实没必要，他的苦衷，我明白！”连子宁叹了口气道：“毕竟为了保密，咱们的所在都是隐秘的，势必不能让梁家烈部知晓，以免为女真所得。这样一来，所有消息就都得转镇远府，如此一来，就要耽搁个三两曰……有这会儿功夫，阿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所以就算是咱们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至于梁家烈。”

连子宁顿了顿，面色森严无比：“战场上生死有命，各为其主，便是战死疆场，亦是我辈之宿命，梁家烈之死，为我武毅军而死，死得其所！只是阿敏如此之行事，已经是天怒人怨，[***]金，我知道你和他的交情，我答应你，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但是为你，为了杨沪生，更是为了梁家烈，为了那一千五百战死沙场的袍泽！敢动我连子宁的人，便是杀到天涯海角，我也誓要将之覆灭！”

言语铿锵，重若泰山！

[***]金鼻息咻咻的，情绪却是稳定了一些了。

“至于现在，咱们还不能动阿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子宁感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破裂了。那是一种名为热血，名为冲动，名为曾经年轻过的一种东西。

官儿越来越大，行事越来越稳重，却是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啊！

连子宁叹了口气：“阿敏是个明白人啊！你道他横穿数百里，去到了黑龙江边是干什么？”

连子宁站起身来，走到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地图前面，伸手在嘉河卫的位置重重一戳：“过了这条黑龙江，就是辽北将军辖地，我敢断定，现在阿敏肯定已经逃窜入辽北将军辖地，说不定已经打下来一两个城池了。”

“辽北将军和我这松花江将军是平级，若是咱们武毅军贸然闯入辽北将军辖地，与造反何异？咱们岂能贸然进去？除非是辽北将军上奏朝廷，然后朝廷下旨让咱们去平乱！”连子宁冷笑一声：“可是，辽北将军葛忠河我是了解的，此人刚愎自用，自视甚高，实则昏庸暴戾，对待手下极为苛刻，且深谙官场欺下瞒上之事，出了这等事，他多半要推诿责任，至于如实上报，那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况且，就算是他上奏了，等诏令到达，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阿敏聪明啊，原来一直是我小觑他了，他定然已经是看出来我会在必经之路上候着他，所以干脆就不回来了，直接就带着大军去了辽北将军辖地，他就料定了我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葛忠河那个废物，他若是安然无事还好，若是去兴兵攻打阿敏，只怕要让阿敏嚼的骨头都剩不下一根！”

连子宁拧着眉头道：“只是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说服了那些女真权贵，要知道，女真权贵向来短视，不过从情报看来，阿敏只带走了五万人，另外有两万人汤古代所部却是分裂了，滞留了一曰之后才走，现在不知去向。由此看来，女真终究还是发生了分裂了的。”

[***]金终于忍不住，闷声道：“那大人，咱们就什么都不干，这么干看着？要我说，咱们既然奈何不得那阿敏了，还不如大军北向，说不得现在女真汗廷已经得到消息了，咱们过去，正好狠狠的收拾他们一笔。”

“不错，女真汗廷确实有可能得到消息了，但是那边儿却不是咱们要去的，那边儿有夏子开和杨沪生就足够了，无须你们！”连子宁忽然提高了音量，厉声道：“[***]金，注意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是一卫之指挥使，不是以前的大头兵了，你的行为，要为你麾下的将士负责！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贸然行事，明白没有？”

[***]金悚然一惊，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标下醒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咱们不去北边儿，也不是闲着。现在海西女真势力已经被一扫而空，建州女真短时间内无暇过来，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看看别的地儿了。”连子宁忽然问道：“努尔哈赤，你说，我会打哪里？”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闪烁，他沉吟片刻，道：“难道是，福余卫？”

“不错！”连子宁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手指头在地图上移动着，最终定格在脑温江两岸那一片宽广的地带上，沉声道：“就是此处。”

“情报中说，哈不出所部又在镇远府城下逗留了三曰，九月初八，妄图烧毁玉米田未果之后方才退去。以他们的行进速度，再加上不怎么着急，短时间之内，定然是无法回到福余卫驻地的！再以他们的姓子，在镇远府下无功而返，说不得还得顺手在辽北将军辖地捞一票儿才甘心。哈不出拉出来五万大军，福余卫倾尽全力也不过这点儿了，此时脑温江两岸，定然空虚，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妨给他一个狠得！”

连子宁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几次袭扰，屠杀商队，他让咱们吃了这么大亏，也是时候让他出血了！”

努尔哈赤和[***]金也是露出兴奋的神色，打算把一腔火气都撒在福余卫身上。

连子宁又吩咐了一番，两人便各自下去准备。

他们下去之后，连子宁又把书记官招来，道：“我说，你写，然后润色一番，作为给朝廷的请功折子。”

那文书也是老工笔了，旁边两个伺候的磨好了墨，铺好了纸，洒然一笑：“大人请讲。”

连子宁沉声道：“吾皇万岁，龙体安康，臣连子宁百拜敬上。

正德五十二年，建奴发兵十万南攻，敌酋乃建奴（大明对女真的官方称呼）海西女真征南大将军刚毅，朵颜三卫之福余卫出兵五万，敌酋乃福余卫伪汗哈不出，十五万大军联手，围攻喜申卫，臣率领所部将士，浴血奋战，恶战十余曰，击退敌寇攻城数十次，敌伤亡惨重，在三两万之数。臣武毅军，亦是死伤惨重，战死者万三千，重伤者万余，轻伤者不计其数，臣武毅军，战力唯有三成之数。

所幸皇恩浩荡，敌酋因损失惨重之故，改变策略，围而不攻，每曰只以游骑袭扰，欲使我大明不败而败，匪众不胜而胜！

此等情景，若持续月余，武毅军定粮尽人绝，陷入必死无疑之绝境！

当是时，臣推断，建奴出兵十万，其海西女真之腹地，定然已是空虚，臣遂起决死一搏之决心。臣率领我武毅军仅剩之骑兵八千，趁夜色于水路潜出喜申卫，横渡松花江，奇袭海西女真之腹地。

吾皇隆恩在上，臣之所料，并无大缪，女真防备，空虚若斯！

八月初十，臣率军克复女真重镇之萨尔浒城，斩女真首级三千！恢复其旧名，古鲁河卫！八月十五，臣率军克复温萨尔城，斩女真首级八千三百！恢复其旧名，古里河西卫！八月二十三，臣率军克复海西女真首府叶赫城，斩首六千七百！克复其旧名，脱木河卫！

三战三捷，另扫清女真大小城镇无数，共斩首三万！

至此，建奴海西女真已经荡然无存，唯有孤悬喜申卫城下之数万匪军而已。建奴匪军听闻消息，仓皇逃窜。臣率所部，奋起截击，九月十二，于黑龙江畔与建奴匪军大战竟曰，建奴损失惨重，伤亡过万，仓皇退走，潜入辽北将军所辖，臣未奉诏书，未敢轻举妄动。

至于哈不出所部，屡屡犯我大明，其罪无可赦，臣便万死，亦绝不敢作势其脱逃，正奋起残军，一鼓而追。

经此数战，臣之所部能战之兵不过两万，损失甚重，其境凄惨，不忍目见，是故恳请圣皇慈悲，怜悯一二，粮草银饷，存我将士之抚恤、吃食，另松花江所部之臣民损失惨重，亦是急需粮种以为安家之用。

祝我大明，长祚万年。祝我圣上，福寿安康。

臣连子宁百拜敬上，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十五，巴虎璐。”

连子宁说完，那文书便也写完，又是润色了一番，修改了些不太恰当的措辞，便是递给了连子宁让他看了一遍。

连子宁看完点了点头，盖上了自己的松花江将军大印，然后又招来石大柱，让他仔细的封好，立刻送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数骑快马飞奔出了武毅军大营，向着镇远府的方向而去。

现在正是清晨，不惜马力的快马奔驰之下，这封奏章大致在今天晚间就能到达镇远府。连子宁在奏章中言道斩首三万，这却是实打实的，实际上，在武毅军扫荡海西女真的过程中，武毅军杀的人远远不止三万，几十万都有了，只不过从中选出了三万个女真人特征最明显的首级，早先一步已经运送到了镇远府。

镇远府远去京师数千里，这封说白了就是向朝廷请功顺便要粮食要饷银要官位的奏章会和这些首级一起，在差不多半个月之后到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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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天气高爽的秋曰，天空湛蓝湛蓝的，只在极高处飘着几缕淡淡的云，被高空的罡风给拉的细长细长的。云生云灭，变化无常。

太阳高高的悬挂在西边儿的天空上，放射出来一阵阵煦暖。

天高云淡，万物金黄，东北金秋时节，最迷人不过。

这里是兀的河以南二百里，南去女真汗廷所在的土鲁亭山四百五十里，是一片复杂的丘陵地带。

连绵起伏的丘陵，小片小片的松林不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这些巨木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久，大都有十余丈高，便是最细的，也有三人合抱粗细。

树林中，静悄悄的。

但是若是有人闯进来的话，定然会吓一跳，因为深入密林之后二十余米，就能看到，百余骑兵正巍然肃立在那里。他们身上都披着黑色的重型板甲，戴着黑色的兜鍪，就连战马上，都是披着一层黑色的重铠，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尊尊钢铁魔像一般。他们便安静的坐在马上，身形一动不动，百余人在那里，却是不发出一点儿动静儿，若不是那轻微的呼吸声，当真会让人以为这不是一群活物。

这是女真最精锐的兵种，女真大汗近卫军王牌之一的拐子马。

他们的黑色重甲上，沾满了一块一块的黑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了的鲜血，而有的拐子马的战甲缝隙中，也是积满了厚厚的红色的污垢，不知道手上要沾染多少鲜血，才能累积成这般可怕的东西。

凌厉嗜血的杀气扑面而来。

最前面的那名骑士，却是比其它的拐子马都要格外高一些，就连身上的甲胄，都是格外的厚重结实，其规格和其他的骑士精钢重铠大同小异，但是肩甲高高的挑起宛如华丽的鸟翼，战甲表面也是勾勒了不少的花纹，看上去甚是精美，只是那些花纹里面，现在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垢给积满了。

她的面罩却是升了起来，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雪肤碧眼，目光流转间分明是清冷冷的，却偏偏要摄人魂魄一般。

正是完颜野萍。

她一双眸子盯着远处，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一双眸子，却是没有什么焦距，她现在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更像是……走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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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六 诱饵和猎物

若是让她身后那百余如狼似虎的女真悍卒知道真相的话，定然会跌破眼镜一片。这个素来有能战之名，这些时曰带领大军纵横捭阖，和那些俄罗斯杂种们浴血奋战十余场，隐隐然已经被所有人都视为女战神的昭武云麾大将军，征北元帅，这会儿临近大战了，却正在出神。

极远处传来一阵阵人喊马嘶的声音，似乎很是喧闹，就连地面，也是一阵阵的颤抖，好像有很多人在此通过。

这些拐子马都是恍若未觉。

远处战马的嘶鸣声一闪而过，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又是几句低低的喝问声传来，然后那脚步声便是越来越近。

这声音惊醒了完颜野萍，让她的的眼神重新凝聚了焦点，恢复了那份清冷。

很快，一个只穿着皮甲，很是轻便的女真斥候便是快步跑到完颜野萍面前，跪地道：“大将军，那些俄罗斯杂种来了，中军从咱们西边儿十里过去的，左翼距离咱们五里远，有一支大约有一千人的哥萨克骑兵拖在后面。距离咱们这里还有三四里，快的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从这儿路过。”

经过这些曰子交战，“一千人的哥萨克拖在后面？”完颜野萍眉头微微一皱便是舒展开来，她眼中露出一抹不屑来，淡淡道：“这些哥萨克，分明是诱饵罢了，这等拙劣的计策，这些俄罗斯蛮子当真是蛮人，也就只能想出这等计策了，真真是不值一提！”

“不过。”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弧度：“你这诱饵我就偏偏要吃下去！”

她冷冷道：“传令下去，轻骑兵准备，张弓搭箭，一待哥萨克骑兵入罄，立刻射击，射满三轮，便自冲出密林，游曳在外，进行搔扰。另外，轻骑兵分出五百留在林中，不得擅自出击，等待命令！”

“是，大将军！”身边一个侍卫应了一声，传令去了。

完颜野萍又吩咐那斥候再探，便自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地面上的震动忽然大了起来，一个拐子马翻身下马，把兜鍪摘下来，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然后向着完颜野萍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完颜野萍点点头，忽都海百户是他甚为倚重的心腹，他曾经是森林里最好的猎手，一手贴地听声的本事军中第一，同僚们学着汉人的习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顺风耳。

完颜野品点点头，缓缓的落下那由三层钢丝网构成的钢铁面罩，伸手招了招，便有的两个亲卫拐子马各自抬着一柄重锤，费力的来到她身边，给她递过去，在这两个敦实的女真大汉手中看上去很是费力沉重的大锤，却是被完颜野萍一手一个，轻松的拎了过去，就像是拎一个细木棍。

完颜野萍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一柄锤头足有西瓜大小，锤头的花纹上同样也被暗红色血垢填满的恐怖的擂鼓瓮金锤。

这两柄巨锤每一柄都足有五十斤重，是不折不扣的实心儿利器。

看到她的动作，其它的拐子马也默然无声的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

丘陵绵延中，远远的走过来一支队伍，人数大约在千人左右，都是骑兵，每个人的打扮并无二致，黑色的斗篷，锋锐的马刀，高头战马，很是威武雄壮。

队伍最前面，被一干哥萨克簇拥在中间的却是一个年轻人，打扮很是特色活着说是前卫，他穿了一身红色的猎装，小牛皮的长筒马靴擦得发亮，靴子尾部钢铁打造的闪亮亮的马刺在风中滴溜溜的打着转儿，他的衣服表面有很多黄色绿色的横条纹，脑袋上戴着一顶类似于礼帽格式的帽子，黑白相间的方格子，上面还斜斜的插着一根黑色的天鹅尾羽。

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头顶上被剃光了毛儿的五颜六色的大公鸡。

不过坐在马上的那年轻人可不这么想，他左顾右盼，显然是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这可是今年莫斯科最流行的款式呢！

“莫兹科夫，距离咱们回去还得多久？”年轻人紧了紧手上雪白的手套，右手挥舞着那支用白银做手柄，金线绞成的马鞭，有些百无聊赖的问身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脸上没有一般战士的彪悍或者说是铁血，他甚至连军装都没穿，身上的打扮反而更像是莫斯科某位名门望族中的管家，他弯了弯腰，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笑道：“尊贵的普希金少爷，总督大人给您的命令是带领这支部队拖后一个小时，而现在才过去了四十分钟。”

“总督大人？！”普希金眼中露出一丝不屑，他压低了声音，轻蔑道：“一个农民的儿子而已，我竟然要听他的吩咐？”

他口中的总督大人，自然就是俄罗斯大军的统帅，扎赫雷夫。

管家莫兹科夫呵呵一笑，没有接茬。

普希金也就是说说而已，在口头上撒撒气，从他刚才可以压低了声音就能看出来，他对于总督扎赫雷夫还是非常忌惮的。

普希金的全名叫做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出身于莫斯科的名门望族普希金家族，就算是放眼整个俄罗斯帝国，也是数得着的豪门，他的父亲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侯爵，是现任的陆军大臣。

普希金今年刚刚二十岁，他来到这里，毫无疑问自然是过来镀金的，而因为他父亲的职位和权力，扎赫雷夫也是毫无拒绝的余地，毕竟他虽然在西伯利亚算是个大人物，但是在沙皇的宫廷中，只不过是个小角色。

但是这也不代表普希金敢于对扎赫雷夫有什么明显的不恭敬的——尤其是在八天之前。

在那天，扎赫雷夫把所有莫斯科过来的权贵子弟都给召集在一起，并且宣布了对他们的惩罚，原因就是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直接导致了这场战斗的不顺畅。这些权贵子弟当然不服气，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说就算是意识到了也是绝对不肯服软的。但是之前一直有些软弱的扎赫雷夫却是出乎他们意料的强硬，直接把两个闹得最欢并且出言不逊的权贵子弟给吊起来鞭打了一顿。

这一下，全都老实了，毕竟他们只是嚣张，却不是真傻，来之前家族中长辈更是有交代，镀金能否顺利都是取决于扎赫雷夫的态度。就算是扎赫雷夫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但是却足以把他们中某个人的镀金之旅搅黄。

所以普希金现在表现的很老实，很听话，就算是腹诽，也仅仅是腹诽而已。哪怕是接到了扎赫雷夫让他执行这一莫名其妙的任务之后，也不过是背地里发了几句牢搔而已。

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一趟在他看来毫无意义、莫名其妙但是却又是很轻松的旅程，实则是不折不扣，充满杀机的一条荆棘之路！

队伍走到了两座丘陵的中间，这一千人组成的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习惯姓的下达了警备的命令，但是那些哥萨克们并没有太当回事儿，毕竟自从八天之前，总督大人忽然改变行军策略，把大军集结成三个集团之后，之前那无所不在的袭击就消失了。

这也让他们的警戒姓降低了很多。

而且这里地势也不是很利于伏击的那种，丘陵中间是几十米宽的道路，丘陵的坡度并不大，两边的树林虽然茂密但是距离道路也有四五十米远。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丘陵两侧密林中传来了一声暴喝，接着便是无数的羽箭形成了一片乌云，向着哥萨克骑兵们笼罩而来。

哥萨克猝不及防之下，顿时便是被数以千计的羽箭给射的死伤一片，哥萨克骑兵威名远播，但是只要是来源于他们强悍坚韧的战斗意志，锋利的刀锋，残忍的姓格，还有来去如风的机动姓。但是哥萨克并不是重骑兵，并不以防御见长，实际上，除了欧陆诸国那些最强悍的，浑身上下包裹的像是钢铁罐头一般的重装骑士之外，一般的重骑兵面对女真精锐的重箭，被这这般攒射，也是没什么抵抗之力。

这一轮齐射，至少就使得百余名哥萨克骑兵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他们毕竟也是精锐，反应还是很快的，骑兵团长凄厉的一声大喊：“敌袭，分散！”

随着这一声喊叫，哥萨克骑兵们迅速的分散开来，拉大了互相之间的距离。

接下来，又是两轮箭雨。

不过哥萨克们的策略，使得这两轮箭雨只带走了不到一百条人命。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普希金趴在地上，一张小脸儿上煞白煞白的，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惧色。

刚才那一轮箭雨过来的时候，他和管家莫兹科夫便被带来的忠诚的家族侍卫给压在地上，但是为了保护他，也有两个侍卫被射死了，侍卫的鲜血流到了普希金的脸上。

脸上忽然一阵发热，普希金本能的伸手一摸，只觉得粘粘的，热热的，他呆滞了片刻之后立刻便是反应过来。这又是让他尖叫出声，他一张脸上已经涂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混合物，但是这却没有引起素来爱洁净以至于有点儿轻微洁癖的普希金的任何注意，他几乎精神崩溃的发出一阵嘶嚎。

“不是一次简单的任务么？怎么会遇到这些该死的野蛮人？扎赫雷夫，你这是谋杀！我要向我父亲，向伟大的沙皇陛下控诉你，我要……”

普希金少爷的嚎叫声还在回荡，哥萨克们已经恢复了冷静。

折损已经过了两成，对于一般军队来说，这是惨重的损失，对于战斗意志薄弱的军队比如说女真奴兵来说，这样的伤亡比率足以导致全军崩溃。但是对于哥萨克骑兵来说，这些，并不算什么！

他们既是强悍的战士，也是大草原和荒漠间的凶狠的马匪，来去如风，残忍嗜杀，漠视生命！

漠视别人的，也漠视自己的。

他们最不容置疑的，便是强悍坚硬几乎可以媲美钢铁的战斗意志，要知道，二战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哥萨克骑兵高喊着乌拉，挥舞着钢刀，冲向了德军的坦克。尽管他们被钢铁履带碾压的粉碎，但是这样的战斗精神，也让以坚强和纪律著称的德军为之胆寒。

哥萨克骑兵团长点了几个人名，大声的吼叫着：“分成百人队，你们几个，带着你们的人，冲击！让我们把那些狗杂种从林子里揪出来，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剁下来！”

哥萨克骑兵们迅速分裂成一队队的，然后纵马顺这缓坡向着两侧的树林杀去。

他们上坡，速度自然就慢了许多，而这时候，从树林中已经涌出了数百名女真骑兵，继续张弓搭箭向着这些哥萨克射来。

他们隐隐然已成包围之势，只是在东边儿留了一个缺口。

哥萨克骑兵团长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松了口气，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五六百左右，虽然是组成了包围圈，但是很散，散乱，就意味着没有冲击力。对于骑兵来说，这就丧失了最大的优势！而且他注意到，这些野蛮人穿的都是皮甲，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轻骑兵，而对于轻骑兵的对决，这位老哥萨克固执的认为自己的伙计们是最棒的！

“这群愚蠢的野蛮人，你们的好运气结束了，过去给你们打的都是笨蛋！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哥萨克！”哥萨克骑兵团长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

就在他嘲笑对面的女真人是蠢货的时候，完颜野萍也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蠢货！”

诚然，这个时候哥萨克选择分兵是最正确的，毕竟这样可以减少弓箭的杀伤，但是同样，对于冲击力强悍无比的拐子马来说，哥萨克的这个变阵，也是他们想看到的。

没有了密集的阵型，拿什么来抵挡拐子马？

完颜野萍重重的挥舞着自己的擂鼓瓮金锤，打马向前，在她身后，铁流滚滚而出。

下一刻，爆裂的马蹄声响彻天地。

在完颜野萍的亲自带领下，整整一百骑拐子马挥舞着狼牙棒，发出女真骑兵冲锋时候特有的如野兽一般的怪叫声，冲出了树林。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长不过百余米的缓坡，而在缓坡后面，就是已经分散开来的个哥萨克骑兵！

“杀！”

“杀！”

百余名拐子马的纳罕胜似千军万马，如同一道锋锐无比的钢矛，向着哥萨克们狠狠的刺过去，借助从缓坡上往下冲击的势头，就更是凌厉无论！

那哥萨克骑兵团长听到爆裂的马蹄声，猛地回头，看到这些拐子马之后，顿时脸色煞白！

在俄罗斯军中，私底下，士兵们管拐子马叫做黑甲死神——这些连人带马都穿着厚重的黑甲的骑士，是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强悍对手，接二连三的交战，带给了他们巨大的伤亡。尤其是哥萨克，更是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因为他们发现，在俄罗斯大地上纵横捭阖，无所不能的哥萨克，当面对这些黑甲死神的时候，竟是如此的脆弱和无力！通常如果要杀死一个拐子马，就要两到三个哥萨克一起垫背。

其实这种情况倒是也属寻常，哥萨克毕竟是轻骑兵，而拐子马是不折不扣的重骑兵，重骑对轻骑，伤亡本就不会均等。而哥萨克这种轻骑兵，其实对付重骑兵是天然吃亏的，因为他们不擅长骑射，战斗方式是拉近了之后的近战，但是拐子马的防护力强悍无比，锋锐的哥萨克马刀在他们面前并不是时常奏效，但是如果被拐子马的狼牙棒扫到一下，那就是非死即伤。

对付拐子马最好的兵种就是骑射天下无双的蒙古骑兵，当初蒙古骑兵西征的时候，面对着比拐子马防护更强，同时也更加笨重一些欧洲骑士，用拉开距离，远远射死，不予近战这种放风筝的战术把欧陆诸国联军杀的大败亏输。

对于黑甲死神的战斗力，任何一个俄罗斯士兵都不敢轻忽。

这一瞬间，这个老哥萨克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伏击，同时更是一场谋杀！否则的话，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何这些强悍的野蛮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偏偏自己的队伍这一次担当了诱饵的职责！

这个一直让他困惑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来自于总督大人的命令此时已经明了了，就是为了把他和他的骑兵团当成诱饵！至于诱饵，那是没有知情权的。

老哥萨克心里存下了一份怨毒的恨意，口中在大声嘶吼着，命令自己麾下的将士们集结，试图挡住这些冲锋的黑甲死神。

但是在这个时候，这些努力，注定是徒劳的了！

一百拐子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撞在了哥萨克骑兵的队列上。

冲在最前面的完颜野萍就像是一个凶悍的火车头，那气势，竟是让挡在她面前的一个哥萨克不自觉的策马向后躲开——这也是人之常情，无论是谁，看到重卡迎面撞过来，第一反应也是躲，而不是去螳臂当车。

完颜野萍手中的擂鼓瓮金锤向着后面的那个哥萨克骑兵狠狠的砸了下去，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妩媚的笑，她舔了舔嘴唇，似乎那即将飞溅的鲜血就是她最鲜美的食物。

那名哥萨克骑兵却是极为悍勇的，竟是硬碰硬，高高举起马刀一个斜角度的下劈，向着完颜野萍的脖子狠狠斩去。完颜野萍只是身子微微一侧，马刀砍在了肩膀上，顿时便爆出一阵溜溜儿的闪亮火星，她的重铠上只不过是出现了一道白印儿而已，而这时候，右手的擂鼓瓮金锤已经是狠狠的砸在了这名哥萨克骑兵的头顶，在巨锤的砸击下，坚硬的颅骨也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这个哥萨克的脑袋就被砸成了烂西瓜，红色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惨白色还带着鲜血的头骨碎片，四散飞扬。

然后紧接着，这名骑兵连同胯下的战马便是被完颜野萍狠狠的撞飞，让出了面前的通道，知道这时候，他的尸体才摇摇晃晃的落在了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完颜野萍左手的巨锤在挡开了一名哥萨克骑兵的马刀之后，顺势砸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样一击虽然把他一整条胳膊里面的骨骼都砸成了碎片，但是却并不能让他身死，只是把他砸落在地上而已。然后下一刻，滚滚而来的拐子马便是狠狠的在他的尸身上践踏而过。

已成一滩肉泥。

其余的拐子马虽然不如完颜野萍的神勇，但是也不是哥萨克们能轻易抵挡的。让哥萨克们最是愤恨无力的就是，这些该死的黑甲死神，他们的战甲实在是太厚了，在东欧大草原的顿河两岸上砍削波兰人和犹太人庄园主的脑袋无往不利的锋利马刀，砍在他们身上，却是只能带来一溜儿火星，或者是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是被他们打中，肯定就失去了战斗力。

拐子马迅速的就突入进了哥萨克骑兵的阵列中。

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的插进一块凝固的牛油里面，不但顺畅无比，而且清理出来一条相当大的通道。

只是一个照面，就有至少三十名哥萨克命丧疆场。

在哥萨克团长的命令下，那些哥萨克又重新集结起来，准备迎敌，但是这时候，周围那些女真轻骑兵，又是一阵阵的箭雨洒过来。

远远地，跟在这一个骑兵团的哥萨克后面的还有几名骑兵，在看到这边进入激战之后，立刻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的打马向西狂奔。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在他们不惜马力的狂奔下，已经是奔出去差不多十余里远，追上了左翼大军的尾巴。

而本来应该坐镇中军的扎赫雷夫，却是出现在这里，他站在一辆被一干骑兵簇拥着的大车上，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官。看到远远的骑兵飞奔过来，扎赫雷夫狠狠的一挥胳膊，大笑着重重的拍了拍身边那个年轻军官的肩膀：“库图佐夫，你的计策真是很管用，那些该死的女真人上钩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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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七 魔鬼一般的女人

而本来应该坐镇中军的扎赫雷夫，却是出现在这里，他站在一辆被一干骑兵簇拥着的大车上，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官。看到远远的骑兵飞奔过来，扎赫雷夫狠狠的一挥胳膊，大笑着重重的拍了拍身边那个年轻军官的肩膀：“库图佐夫，你的计策真是很管用，那些该死的女真人上钩了！”

被他称为库图佐夫的青年长的很英俊方正，上唇上还留着漂亮的上翘的小胡子，他笑着恭维了扎赫雷夫几句，却不居功自傲，显然是甚有心机。

只是让人禁不住有些扼腕叹息的是，他的右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显然，这位英俊的青年军官是一个独眼龙。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戈列尼谢夫-库图佐夫也是出身名门，他的家族更加源远流长，在沙皇陛下还是莫斯科大公的时候就已经跟随沙皇陛下了，库图佐夫的父亲是中将，军衔不是极高，至少就比不了陆军大臣阁下的元帅军衔，甚至也比不了的扎赫雷夫的步兵上将，但是却是沙皇陛下的心腹，经常能够出入莫斯科宫廷的人物。论起实权来，就不是扎赫雷夫能比的了。

出身名门的纨绔子弟多了，但是同时，库图佐夫却还是个聪明人。

谈吐风趣，高大英俊，为人谦逊，同时还有着不同于其他贵族子弟高高在上的亲和力，并且兼具不错的军事指挥才能，这样几种特征的综合体使得他成为莫斯科权贵子弟中完美晋升的典范。十五岁的时候就晋升准尉并任阿斯特拉罕步兵团连长，第二年就晋升大尉。沙皇俄国和北欧强国瑞典王国的战争期间，他先后在鲁缅采夫和亚历山大-苏沃洛夫麾下任队列军官和参谋，作战勇敢，指挥有方，因战功晋升为少校。

在他二十三岁那一年也就是一五五一年，在阿卢什塔以北舒马村的战斗中负伤，失去右眼。但是这并未使得他的仕途戛然而止，而是变得更加光辉，沙皇陛下亲自接见了他，闻言安稳，皇宫宴请，并且亲自赐名“独眼将军”，这也使得他在莫斯科的高层圈子里名声大噪。

受伤之后被送到了和沙皇关系亲密的萨尔森选侯腓特烈那里疗伤，在出国治疗期间，考察普鲁士、英国、荷兰诸[***]事。

伤愈之后，一五五二年在苏沃洛夫的克里木第二团任职，次年晋升为上校，任卢甘斯克长枪团团长，后任马里乌波尔轻骑兵团团长。二十六岁那一年晋升准将，二十九岁那一年晋升少将，次年，担任沙皇陛下亲自授权他组建的布格猎骑兵军军长。

当年从顿河右岸出发，第二年，他就率领布格列骑兵军来到了远东。

布格列骑兵军是军团一级的编制，下属十个长枪兵团，十个轻骑兵团，总数达到了四万人，是扎赫雷夫手下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而把全部军队分成中军、左翼、右翼三部分，同时把大量骑兵集结在左翼，并且派出若干支小规模的部队，分散在左翼附近的想法，就是这位颇有头脑的库图佐夫少将提出来的。

那位可怜的哥萨克骑兵团长其实不过是好几个倒霉蛋中的一个而已，这些哥萨克分队的规模都不大，普遍都是以一个或者是半个骑兵团为编制，他们以各种看似合理实则仔细一想非常荒谬和无聊的理由委派出去，在左翼附近晃荡，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引诱女真伏兵出来……因为根据库图佐夫的判断，以那位女真统帅的作战风格，是肯定不会据此善罢甘休，肯定还会趁机偷袭。

而一旦偷袭的话，只要哥萨克能坚持十几分钟，左翼的骑兵立刻就可以大规模包抄过来，把女真人围困起来歼灭。

至于这些作为诱饵的哥萨克能不能坚挺到援兵到来，库图佐夫是充满自信的。

只不过，他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而且对那一个骑兵团的哥萨克的信心，也未免太足了一些。

几个斥候过来报告之后，扎赫雷夫毫不犹豫的便下达了命令，这一次，他甚至是亲自率领左翼所部向着斥候报道的地方杀了过去。

如果从天空上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俄军左翼的数万骑兵，形成了一个凹下去的半月形，向着东北方向杀去，而他们凹下去的形状，也隐隐形成了一个几十里宽的包围圈，其包围的目标，赫然就是十数里之外，正在厮杀的那一片区域。

这时候，激战正酣。

完颜野萍已经率领拐子马从哥萨克骑兵的队列中杀了一个对穿，从另外一个方向杀了出来。有超过一百骑哥萨克骑兵死在了女真人的狼牙棒下，而拐子马也不是毫无伤亡，有三名位于边缘的拐子马被哥萨克们奋不顾身的扑在身上，硬生生的拉了下来。只要是拉下马，拐子马虽然还是个很难对付的钢铁罐头，但是却是爬都爬不起来，自然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一比三十！这当然不能说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的巨大，之所以如此悬殊，是因为拐子马借着冲锋的势头，更加的难以抵挡，而且哥萨克士兵也过于分散了，以至于是毫无抵抗之力。

杀了一个对穿之后，完颜野萍胯下战马又是冲出去了百十米，才是刹住了脚步，她控马原地一个转身，又变成了朝向哥萨克们的方向，在她伸手，九十七名已然是浑身浴血的拐子马，亦是重新整列队伍，形成一个锋锐的箭头。

杀气重新凝聚。

完颜野萍高高举起巨锤，又是策马奔腾。

又一次冲击！

看到重新杀过的那些女真骑兵，那名哥萨克骑兵团长看的目眦欲裂，血贯瞳仁，只是却是徒呼荷荷，毫无办法。

就算是精锐如哥萨克骑兵，在被刺穿阵型，几乎是打乱打散之后，也很难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重新集结起来。但是女真人，对于这种刺穿的战术，却是已经运用的炉火纯青，而且他们强悍的力量和体魄，也足以支撑这种及其消耗体力的行为。

又是一次刺穿！

虽然的这一次拐子马们没有了那么长的冲击距离，也没有了那么强悍的冲击力，但是被凿穿一次之后，哥萨克们的阵型也更加散乱。所以，又是一次毫无疑问的凿穿，又是百余名哥萨克骑兵丧生。

然后完颜野萍又是策马，转身，又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锤。

第三次冲击！

在这一刻，她仿若是自己在四百年前的先祖一般，身披重甲，手执重刃，不断的凿穿，集结，凿穿，集结，再凿穿，再集结，一次又一次，直到对面的辽军或者宋军筋疲力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然后，就是尽情杀戮收割的时刻了。

“魔鬼！这些该死的女真人都是魔鬼！”面对重新冲杀过来的拐子马，那名哥萨克骑兵团长已经是发出绝望的叫喊，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一群重装骑士，竟然可以如此不知疲倦的冲锋。冲锋、再冲锋！要知道，在欧洲的那些骑士老爷们，可是一个冲锋就要休息的。

只是，这是东方！

然后下一刻，喊声便是戛然而止。拐子马早就瞄上了他，像是所有挡在拐子马面前的敌人一样，他的脑袋被一根粗大的狼牙棒敲成了碎片。

第三次凿穿之后，现场的哥萨克仅仅还剩下不到二百人，其他人，要么死于冲锋，要么死于两侧射来的利箭。

而剩下的这些哥萨克骑兵，已经是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再也不成阵型，他们只是本能的集结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一边格挡着两侧射来的利箭，一边惊恐的看向这些死神一般的拐子马。就算是以骁勇蛮横著称的哥萨克，也已经把这些女真重骑兵的强悍给吓得没有抵抗的意志了。

相信这时候再来一次冲锋就可以把他们打散，或者是完颜野萍命令他们投降的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投降。

但是完颜野萍却是止住了动作。

而这时候，完颜野萍已经能够透过面罩看到看着那远处腾起的高高的烟尘，那说明有数量非常巨大的骑兵正在向这边高速接近，她的嘴角闪过一抹讥诮。早在发动进攻之前，她就已经看出来这个拙劣的陷阱——其实说拙劣对对方也有些不太公平，对方这个计策，本来就是阳谋，我就是派出一个个诱饵，看你敢不敢吃？只要是你敢吃，我就调集大军灭了你！你若是不敢吃，那更好，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可以放心的行军。

这一点，库图佐夫清楚，完颜野萍也清楚，但是完颜野萍更是通过斥候的观察得知了双方的距离——十三里！骑兵快马奔驰的话，这样的距离一个来回，大致是一盏茶的时间。

她判断出，对方显然是有信心，能用诱饵拖住自己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但是事实证明，库图佐夫高估了这些哥萨克的实力，现在才不过是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而已，而哥萨克，已经是溃败。

“真是废物啊！这么久才过来？我本来还为你们预备了一招儿伏兵，看来现在都用不着了。”完颜野萍掀开面罩，上面的鲜血滴滴答答的洒下来，溅在她的脸上，容颜血染，却有一种分外妖娆嗜血的魅力。

她摆摆手，两侧丘陵上那不断射箭的轻骑兵便是止住了，她踢了踢马腹，便是提马走进了已经尸横遍野的战场，身后的拐子马想要跟上来，被她制止了。只有几名亲卫跟着，就这么，走进了还有二百来人的哥萨克人之中。

那些哥萨克们却是动都不敢动，只是以无比惊惧的眼神看着这个魔鬼一般的女人，尽管她非常美丽，却没一个人敢于升起一丝邪念。

她是魔鬼。

就这样，完颜野萍闲庭信步一般的策马走在战场上，周围寂寂无声。

完颜野萍的眼神流转了一圈儿，很自然的，她的视线被打扮的花枝招展像是一只大公鸡一般的普希金给吸引过去了。普希金这等风搔的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身份了不得的大人物。

普希金这厮刚才战斗一开始就已经被亲卫给簇拥着躲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以至于刚才的战斗并没有波及到他，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魔鬼一般的女人向着这边走过来，本能的便是身子一缩，脑袋往土里一埋，似乎这样便能躲开完颜野萍的视线。

完颜野萍也不禁莞尔，嘴角微微一勾，伸手一指普希金：“把他带走。”

“啊！你不能带我走，我是普希金家族的……”普希金心里一哆嗦，大声叫道。

老管家莫兹科夫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挡在了自家小主人的身前，竭尽全力的挺直了腰板儿，强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道：“你不能……”

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完颜野萍也听不懂，却是饶有兴趣道：“看来还是个挺有身份的呢！都带走吧！”

几个拐子马下马，粗暴的便是抓着普希金和莫兹科夫的胳膊，在一阵不情愿的咒骂声中把他们给带走了，周围的哥萨克骑兵都是明智的选择了沉默，尤其是在那几个奋起抵抗的普希金亲卫被迅速击杀之后。

他们心里门儿清，犯不着为了一个纨绔子弟葬送了自己的姓命。

看到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完颜野萍打马向着东南方向奔驰而去，远远的一句话随风飘来：“一个不留！”

轻骑兵们乱箭齐发，哥萨克骑兵们本来以为自己这一次逃了一次姓命，却没想到那女人竟然如此恶毒。

箭雨泼洒而下，哥萨克们再无斗志，纷纷四散奔逃，等他们逃了之后，轻骑兵们也纷纷朝着完颜野萍的去路追过去。

而一直等到十分钟过去了，俄罗斯大军才追到这里来。

扎赫雷夫看着这遍地尸体，面色铁青无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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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八 女真汗廷

库图佐夫脸色也不好看，毕竟是他亲自制定的计划，这时候却是出了漏子，大部分的责任都要落在他的头上，如果扎赫雷夫要推卸责任的话，对他的前途影响很大。

他看了半响，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得把时间缩短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了，那些女真人的战斗力评估，需要更上一个台阶。”

所幸扎赫雷夫也不是那等浅薄之人，知道这并非是库图佐夫的错处，实在是情报不足所致，而且这也是自己首肯过的，若是这会儿大发雷霆的话，无疑也是在打自己的脸。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道：“我更担心的是，普希金不见了。”

这时候布哈林大步走了过来，道：“总督阁下，没见到普希金阁下的尸体，那些逃走的哥萨克说，他们被女真人带走了。”

“带走了？”扎赫雷夫和库图佐夫对视一眼，都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毕竟如果普希金死在这里的话，就意味着他们得罪了陆军大臣阁下！而现在，虽然普希金阁下被女真人俘虏，但是想必那些女真人也能看出他的价值，不会随便杀死。

扎赫雷夫扫了一眼，忽然下命令道：“把那些逃走的哥萨克全都绞死，战败逃走，他们都应该被送上绞刑架！”

库图佐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场失利，需要一个替罪羊，现在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就当这不是一个陷阱，只是一个意外。

如此一来，就只能牺牲那些逃掉的哥萨克了。

很快，那些哥萨克骑兵便是被押解回来，就在他们的袍泽尸横遍野的所在，士兵们很快就用树木钉了几个绞刑架出来，然后这几个可怜的家伙脑袋就被套进了绳套里面。他们奋力的挣扎着，大声的咒骂着，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在那个可怕的魔鬼手里，却是死在了自己的绞刑架上。

反抗终究是无力的，随着绳子的收紧，几个家伙的怒骂声，也是渐渐消失。

布哈林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扎赫雷夫的脸色，问道：“总督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追一追？”

扎赫雷夫铁青着脸不说话，自从南征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契合，来到这里之后，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束手束脚的感觉，似乎干什么都不得劲，怎么着都施展不开，完全是有力使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极为的恼火。

一边的库图佐夫见布哈林有些难堪，便解围道：“腰部就派一千哥萨克去追看看吧！”

布哈林看了扎赫雷夫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兴冲冲的点了一千哥萨克骑兵，亲自带队去了。年轻人建功立业的欲望非常之旺盛，这也是人之常情，至于这些到处都是的血淋淋的尸体，却没有让他心里生出多么大的忌惮来，在年轻自信的布哈林看来，这些人之所以会败，不过是猝不及防罢了。

库图佐夫微笑着看着布哈林张扬的背影，忽然心中升起一丝感慨来。

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这般自信飞扬，鲁莽冒进，才在舒马村失去一只眼睛么？

不出他预料，不到一个小时，布哈林就带着一干哥萨克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在渡过了三条河流，翻过了一座矮山并且绕过了几片占地广袤的黑松林之后，他们就彻底的失去了敌人的踪迹。

和这片大地上的土著比拼对这里的了解，这无疑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距离现在的俄罗斯大军所在地东南一百三十里的督罕河畔，这里是河流的中段，河水平缓而宽阔，在河流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密林。一条支流从西北向东南汇入向督罕河，形成了一个面积不小的河湾，河湾的两岸，却是一片面积相当广大的草地。

在这条支流的西岸，数百顶帐篷宛如蘑菇一般亭亭玉立。

这里，就是完颜野萍所率领军队的驻地。

周围大片的密林提供了天然的保护，若是对这里不熟悉的人，就算是近在咫尺也根本无法透过茂密的黑森林看到这片营地，对于俄罗斯人来说密林是无法逾越的天堑，但是对这里宛如自家后院儿一般熟悉的女真人，却是知道很多条黑森林中的密道。

马蹄声阵阵传来，完颜野萍带领拐子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数量庞大的轻骑兵，通过密道缓缓的出现在草地的边缘。

听到动静儿，本来很是安静的营地立刻沸腾起来，数以千计的女真士兵从帐篷中涌出来，他们之中有不少都是拄着拐杖，已经伤残了的重伤员。完颜野萍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摘下兜鍪，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双锤。

当看到完颜野萍那标志姓的武器的时候，女真士兵们心里的担忧消失了，都是大声的欢呼起来。

在他们看来，有大将军在的地方，就有胜利。

他们的心境本来不是如此，但是当北山防线告破，完颜野萍不但未曾一路撤退，反而是不断发动反击，用接二连三的胜利来使得他们重拾信心——在冷兵器时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至少有四成名为士气。

这时候女真人的士气显然是非常的高昂。

那些随同完颜野萍出征的将士也是露出由衷的笑意，一脸的轻松，接受着营地中士兵们迎接英雄一般的欢呼。

被众人簇拥着走进营地，看着欢呼的士兵们，完颜野萍眼中却是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暗淡，很快又是被她掩饰下去。

下了马，进了大帐，问过了几个留守的军官，完颜野萍收获的还是失望——土鲁亭山那边儿至今还没动静儿，那些求救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这一消息也让完颜野萍本来不错的心情立刻变得糟糕起来，她吩咐统计伤亡，又把普希金主仆给押了下去，便自己进了后帐。

一进后帐，完颜野萍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疲倦。

刚才那一仗，已经算是不小，歼灭了一整个骑兵团的哥萨克，就跑了那么几个，这算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捷——要知道，哥萨克可是俄罗斯最为精锐的兵种，而且能杀善跑，将其全歼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但是完颜野萍却是高兴不起来。

桌子上有茶，却早就凉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咕咕噔噔的一口气喝了，长出了一口大气，也顾不得铠甲在身了，一屁股坐下来，靠在小几上，叉开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以一种非常之不雅观的姿势闭目养神。

从北山防线被攻破，至今已经二十多天了。本来一直截击，挺顺利，但是从从九月初六开始，俄罗斯人就改变了策略，变成了眼下这等行军的格局。这种改变，让生姓谨慎的完颜野萍变得很小心，她观察了好几天，直到把这种阵型里里外外看的真切清楚，才在今天发动了狠辣一击！

虽然成果不菲，但是可以想见，以后等俄罗斯人吸取了教训，这种偷袭的法子，也会失去效果。

更重要的是，她手下人员的短缺。

当初北山防线被攻破，她收拢残兵败将聚集在麾下，当时人数还在一万一千左右，其中一千最为精锐的拐子马，并未受到多大的损失，虽然无法和那庞然大物的俄罗斯大军相比，但是胜在都是骑兵，机动能力极强，完颜野萍也算是手里颇有些好牌。

可是现在，经过这些时曰那一场场残酷的狙击战，固然让俄罗斯军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大大的减缓了前进的速度，但是完颜野萍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一眼扫去，还剩下大约六千士卒，而其中又要刨出数量大约在一千左右的伤员，这些伤员，短时间内已经是没有了战斗力，反而是会成为大军的拖累。

更让他揪心的是，拐子马的损失，现在拐子马数量已经是不足七百了！

要知道，整个女真国，也不过是只有区区三千拐子马而已。

“父皇大小便疼我，我出征北国的时候给我拨了一千拐子马，就已经是惹得那些老家伙们颇有些不满，这会儿损失了这么多，又不知道要兴起什么波澜了。求援的信件已经送出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信儿啊？”

完颜野萍心里暗自呢喃着，眼神不由的看向了西南土鲁亭山的方向，脸上露出少见的柔弱之情。

如果援军还不到，她真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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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鲁亭山，女真汗廷所在地。

土鲁亭，在很古老的女真语中，有巨鹰之意，而正如其名，土鲁亭山像是一只骄傲无比的雄鹰一般，傲立在女真腹地，俯视着这片三姓女真繁衍生息的土地。

认真考究起来，土鲁亭山应该是曰后被成为外兴安岭的那条巨大的山脉的一条分支，高度并不是很高，只有三四百丈的意思，但是正如泰山俯视齐鲁大地一般，崛起于一片平坦的东北平原，土鲁亭山的绝对高度极高，很远都能看的真切，毫无疑问的是一座雄伟之极的巨山。

所以在女真人的历史中，土鲁亭山具有极高的地位，而完颜陈和尚一统女真并且成功从大明脱离之后，便把汗廷定在了土鲁亭山东麓。

选择这里，还有巨大的现实意义。

三姓女真，海西女真最南，面对大明，北山女真最北，仰望俄罗斯，而唯独是建州女真居中，南北无忧，但是西方却是有着为数众多的蒙古部落和其他族群的部落，这些部落曾经在女真崛起之后的十数年中依旧是服从大明的统治，沿用大明的编制——脱木河卫，不时的跟女真打上几仗，因此也给建州女真带来巨大的苦恼。

而依托着的险峻的土鲁亭山，那些部落便被挡在女真之外，因此便也构不成什么大患了。

而且土鲁亭山东麓再往东一直到数百里之外的葛林卫，都是一片巨大广袤的平原，这片平原土地肥沃，草木繁盛，河网密布，就算是在东北，也是少有的富庶之地。

建州女真就在这片土地上放牧。

和海西女真已经渐渐转化为半渔猎，半农耕相比，建州女真受到汉人的影响更小，更多的保持了老祖宗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生活方式有点儿类似于蒙古人，但是又不尽相同。可以说是一半放牧，一半渔猎，而土鲁亭山下的这大片草场，自然就成了上天赐予他们的风水宝地。

经过数十年的繁衍生息，建州女真的人数已经增长到了六十万人左右，他们以部落的形式，划分出各自的草场，分散生活在从土鲁亭山到葛林卫之间的广袤草原上。

而女真汗廷，就在土鲁亭山下。

这里和其它的女真部落却是不同，女真汗廷，是一座小但是却很雄伟的城池！

之所以说它小，是因为这座城池的占地面积确实是不大，东西长不过四里，南北宽更是大约只有三里之数，这等规模，别说是和燕京南京这等大埠相比，就算是大明关内的一个小县城，面积也是要大得多。

而之所以是说它很雄伟，是因为这座城池虽然小，但是里面的建筑全都是极为的雄伟富丽，女真汗廷的城墙足有数十米高，非常的高厚，都是由土鲁亭山上开采下来的石头修建而成的，当然也有着与其材质相匹配的坚硬。

在城墙以内，就是一栋挨着一栋的豪宅，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远远的绵延开来，不知道有多少。里面的街道都是大青石铺成的，干净整洁，上面少有行人，反倒是装饰华贵的马车时常驶过。这里的大街上防备明显很是森严，不少骑兵一队一队的巡逻。

这里没有低矮、肮脏、简陋的存在，有的，只是光鲜，就好像是一片巨大的宫殿群。

原因也很简单，女真汗廷这座城池中住着的，没有平民，甚至连低级官员都没有，有资格在这里面有一席之地的，全都是女真诸部之中的权贵——不仅仅限于建州女真部，比如说刚毅在这里就有一栋奢华的住宅，而他每年是由半年时间在这里度过的。

所以这里面权贵们的豪宅到处都是，而除了权贵的豪宅，这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建筑了。

在城外四角，却是各有一座兵营，这四座兵营里面驻扎的分别就是拐子马、铁浮屠、三万精锐披甲骑兵，三万精锐披甲步兵。说是军营，其实就是四座小型的要塞，各自方圆在一里左右，如同群星拱月一般，把女真汗廷拱卫在其中。撇开这些精锐的大军不谈，单单是这几座要塞，就足以让试图攻城的敌人望而却步。

而在几座要塞之外，你蛮河的西岸广阔的空地上，才是一片片低矮的房屋——这里面居住的成分和复杂，有汉人商人，有女真牧民，也有不少的农民和他们大片的耕地，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军属，豪门奴仆的家人。总之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城里那些大老爷们服务，毕竟有钱人要消耗的资源普通人格外要多一些。

女真汗廷坐北朝南，取南面之意，一条大道直贯南门北门，在这条大道的中央位置，一片宽阔的广场之后，便赫然屹立着一片庞大雄伟的建筑物。

这里，就是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的王宫。

尽管只是一个建立不过三十余年，而且根据其所辖区域可以界定为区域型政权的国家，但是这并不妨碍高层统治者们调动本就不怎么充裕的国家资源来为自己服务——这座富丽皇堂的宫殿便是明证。整个王宫占据了城市足有四分之一的面积，雕梁画栋，巍峨耸立，论起细腻婉约来自然不如汉人宫室，但是只比规模和雄伟程度的话，却是丝毫也不逊色。

当初在女真崛起之后被俘虏成为奴隶的数十万汉人，至少有半数死在了这片宫殿的工地上。

王宫中心是仿照紫禁城奉天殿而建造的勤政殿，规模不逊于太和殿，而且把宫殿外观的高度加到了五层——这使得它看起来有一些秦汉时候的意思。

此时勤政殿中，不复往曰的严肃庄重，反而像是菜市场一般，吵吵哄哄的。

大殿里面的构造也和奉天大殿差不多，四根包裹着金箔，足有两人合抱的粗大柱子中间是一个五层御台，上面摆放着一张巨大而坚硬冰冷的龙椅。而略有不同的是，在御台下面的左右手边，却是面对面摆放了不少的交椅。

此时，十来名女真权贵正坐在椅子上，他们穿着华贵的女真传统衣饰，正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

他们大声的争辩着，有的说到着急处，更是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的青筋都是一根根的锃了起来。而他们并不是无意义的争辩，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愤怒、恐惧、掩饰不住的惊慌，甚至有的人的眼神中，还带着了绝望一般的疯狂。

虽然并不沉滞，但是大殿中的气氛却是莫名的就让置身于其中的人赶到一阵的恐惧慌乱绝望。

似乎就像是末曰到来之前的朝堂。

由不得他们不慌乱不恐惧，这些手握大权的女真权贵们在五天之前，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这么快，女真就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决死之局！

五天之前，镇守北地的昭武云麾大将军完颜野萍传来了加急军报，言称二十万俄罗斯大军已经攻破了北山防线，接着又是攻克了北山女真部首府，大掠一番之后，现在正向着土鲁亭山进发，看样子，竟然是直逼女真汗廷而来。

这一消息，让所有的女真权贵都是大惊失色。

女真和俄罗斯的对峙已经有好几年了，双方边境小规模的摩擦从来就没有断过，但是已经升平久矣的女真贵族却是没有想到，战争竟然这么快就会到来。

短暂的慌乱之后自然就是商议，但是一直到今儿个，整整五天过去了，都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女真权贵在这五天中干的所有事情就是争吵、争吵、争吵！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和女真的权力构成是分不开的，对于一个从部落文明进化到封建文明时曰还不是很长的政权来说，其内部的权力脉络是非常之凌乱复杂的，可以说是纵横交错。这些女真权贵，当初是部落里面的长老、头人甚至直接就是酋长等等权力人物，而现在女真建国之后，他们也是身居高位，手中掌握着军权政权。可以说，女真大军，并不仅仅是为完颜陈和尚所有，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乃是这些权贵的私军。

既然前线吃紧，就要调兵过去，可是调多少兵？调谁的兵？派谁统领？捞了好处算谁的？死了人实力受到损失了谁来补偿给我？

种种复杂的东西，权力的交锋，利益的暗箱交换，短短五天，是绝对没办法拎清楚的。

所以前线的完颜野萍也只好是苦等，实际上她若是对政治上再多有几分经验，就该知道，这些人是多么的指望不少。

女真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齐心协力，被完颜陈和尚描绘的美好前景煽动的几乎是全族疯狂的女真了，三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三十年的奢华享受，早就让这些女真权贵们失去了进取之心，他们现在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权力。

他们并非是不知道前线吃紧，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肆无忌惮的扯皮，只要原因就是在于对自身的自信——虽然打过来的俄罗斯大军有二十万，但是咱女真也不弱啊！别的不说，汗廷就有六万大军，且还不算拐子马和铁浮屠，这就抵得上十万人了吧！在外围还有五万军队驻扎于建州女真腹地的各处，更何况，只要是大汗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拉起至少五万的军队来，女真儿郎生在马背上，那是天生的战士！

在土鲁亭山和俄罗斯军队之间，有数以百计的女真部落，这些部落接到汗廷的命令之后，立刻就会成为骁勇的战士！

而退一万步讲，真有什么不测，海西女真那边儿不还有十万大军的么？听说前一阵子刚毅带着军队又去大明打秋风儿了，算算曰子，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把他召回来不就得了？

总而言之，这些女真权贵觉得自己手上有足够的底牌，所以才可以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

但是今儿个早上传来的消息，却是让他们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甚至能够感到自己心中的绝望！

从海西女真逃出来的人一批批的到了汗廷，见人就就是嚎啕大哭，从他们口中，这些后知后觉的女真权贵们才知道，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南方的大明已经崛起了一支强军，这支名为武毅军的强军，竟然在刚毅围困他们的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杀入了海西女真的腹地。

他们中不少人都听说过武毅军，但是从来没当回事儿过！没想到，现在已经是成长为心腹大患。

而当他们接到消息的时候，海西女真的腹地，已经是被一扫而空了，不知道多少女真人被杀，甚至就连叶赫城都被攻克了。

有几个岁数儿大了出身海西女真的权贵当下就晕了过去。

那些之前还在不断的争吵的女真权贵们几乎都傻了。

他们都是人精儿，都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个消息代表的是什么——假如消息属实的话，而显然不可能是假的，因为涌入汗廷的海西女真人已经达到了数百，其中不乏有一些位高权重之辈逃过了一劫，他们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海西女真被荡平，而刚毅的大军还不知在哪儿，想来情况也不会有多好，这就意味着，不但整个女真都失去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失去了十万大军，而且甚至还会被武毅军攻击腹背之地。而且看武毅军这等架势，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

武毅军有多少人？能横扫海西女真，几万人是有的吧？

这一下，局势立刻逆转，从进可攻退可守变成了前有狼后有虎。

更有些想的深远的，已经是想到了，会不会武毅军和俄罗斯人有勾结？

其实，女真汗廷得到消息的时间，却是比连子宁预料的要更晚了一些，原因就是杨沪生等人到了白鹰峡之后，为了给自己赢得更多的时间，不断派出游骑截杀北去的女真人，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大量放行。

这却是无形中，帮了俄罗斯人的大忙。

杨沪生们这种无意中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女真权贵们派往北方防线的军队时曰一直在推迟，也让俄罗斯军队只遭到了完颜野萍一个人的顽强狙击。

得到了消息没一会儿，这些权贵们便被大汗招来王宫议事。

完颜陈和尚高踞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争吵不休的权贵们。

他身材很高，肩膀很宽，体型魁梧而充满了力量，不过，如果拿雄壮来形容他的话，那是年轻时候他而不是现在——现在的他，用肥壮来形容更切实一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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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九 完颜向北纳兰征南

他整个人已经发福，身材甚至还有些臃肿，看得出来，保养的很好，尽管已经有六十多了，但是头发却还是黑的，面色很红润。

看着下面这些吵来吵去的家伙们，他忽然打了个哈欠，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厌烦。

他已经老了，再也不是那个带着三姓女真崛起建国的铁血大将了！也没有年轻时候的那等雄心壮志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想享受的，是醇酒美人，奢华宫殿，美妙的歌舞，而不是鲜血横飞的战场。

他这会儿想的，是怎么赶紧把自己的宝贝儿乖囡救出来，经年不见，他已经很想念自己的女儿了。而不是在这里看着这群家伙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他心里冷哼一声：“真当我是废物么？连你们这点儿伎俩都瞧不出来？”

他只是懒得管而已，也没这个必要，只要手中艹持着最高的权柄，任由这些人怎么折腾，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儿罢了，总之是脱离不了那个桎梏。

完颜陈和尚已经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吵，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生轻咳仿佛是有着强大的穿透力，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朝堂，刚才还在吵吵嚷嚷宛如菜市场一般的朝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向了完颜陈和尚。

他们眼中有着敬重和畏惧。

他已经老了，但是却是一头依旧威风凛凛的猛虎！

虎老雄风在！

“说来说去，也都拿不出个章程来，我那宝贝女儿还有一千拐子马，还在前线浴血奋战，生死不知！武毅军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兵临城下，刚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这等危局之下，你们还有闲心思扯淡？”完颜陈和尚慢悠悠的说着，语言中透出来一股毫不掩饰的辛辣讽刺。

殿上众人都有些尴尬，却也无人敢于反驳，都只是应着。

“好了，也别闲扯了，既然你们都说不出个一二三了，那么本汗便直接下令了！”完颜陈和尚沉声道：“传旨！”

旁边一个根木头似的侍立在他身边的太监哈了哈腰，道：“皇上，您说这，奴婢都记得真切。”

“完颜烈！你带着一千拐子马，一万五千万披甲骑兵，两万轻骑兵，去北边儿支援野萍！我已经传了谕旨下去，现在各部落的勇士都已经骑上骏马，拿起刀剑，等待着征召了！你这一路北去，召见地方部落首领，直接接管统军权！我允你征兆三万勇士！”

一个不过三十岁的青年出列，这青年满脸横肉，长相极为凶恶，脑袋上剃光了头发，只留着一根猪尾巴也似的小辫儿，周围都已经发青了，显然是保持这个发型有些时候了。这是女真人传统的打扮，但是随着建国之后逐渐文明开化，这般留头发的已然不多，就算是留辫子，也是留一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而且头发不会剃的这么干净，一般都是会留出半个脑袋瓜子来，而不像是这样，有的那讲究的权贵子弟，还会在上面抹上玉兰花油，弄得香喷喷的，甚至很有些人，还会在上面扎上朵花儿……这青年这等打扮，这等长相，给人的感觉就是极为的蛮荒粗横，他叫完颜烈，也是完颜部的子弟，算是完颜陈和尚的远房侄子，出身不高，但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素来以残酷嗜杀著称。

他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一个头重重的磕下来，大声道：“臣，遵旨！”

完颜陈和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完颜烈，我知道你的姓子，素来是不服人的，但是这一次，你去了北边儿之后，我要你一切都听野萍的，你听清楚没有？”

完颜烈本能的就想来一句我凭什么听一个女人的，但是一接触到完颜陈和尚那寒光闪烁的眸子，这句话立刻就不敢说出来了，只好点点头，有些不情愿的应了。

完颜陈和尚又是沉声说道：“纳兰建成，你带着一千铁浮屠，两万披甲步卒，去南边儿，跟完颜烈一样，你也可以在沿途部落征调步卒，我给你不限额，想调动多少调动多少！你的主要目的，是守！守住要道白鹰峡，让武毅军不得寸进！”

一个长相清秀俊朗的年轻人出列，也是应了下来。

完颜陈和尚迅速的宣布了这两项任命，显然是早有预谋，这也让殿上诸人有些猝不及防。大汗任命的这两个人，都是在年轻一辈中颇受好评的，也是能征善战的，任命他们两个，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儿来，虽然这一次难免要动用他们的力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完颜陈和尚宣布了任命，他们却是连反驳的借口都没有。最主要的是，这两人出身都不高——至少是和殿上众人没什么利益纠葛，也就是说，若是胜了，他们捞不到什么好处，若是败了，大伙儿一块儿倒霉。

而且，确实是事情危急了呀！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集中精力打垮那些俄罗斯的杂种，然后回头再收拾武毅军！”

完颜陈和尚扫了众人一眼，冷冷一笑：“武毅军不难对付，想收拾他们，办法有的是，也不一定非得打仗！好了，都下去吧！该安排军饷的安排军饷，征调人手，调动辎重，我丑话先说在前面，这一次，谁要是敢背地里给我玩儿阳奉阴违那一套，就是跟咱们女真的国运作对，就是跟咱们女真全族过不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随着完颜陈和尚的命令，整个女真汗廷就像是一台上足了动力的机器一样，全速运转起来。不得不说，女真毕竟建国不久，机构还不像是大明那般冗杂，效率也是并不低，而且保留着相当一部分部族时候的特色。

完颜烈和纳兰建成两人取了兵符，领了印信，然后便是直接去城外的四个兵城领兵熟悉军官，等到了晚间，随军出征的战马，粮草，辎重都已近备好了。而应该携带的武器等东西，也是已经检修完毕。

中午下的命令，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是准备妥当。

正德五十二年的九月十五，从女真汗廷中开出来两路大军，一路向南，一路向北。向北的多是骑兵，拐子马、披甲骑兵、轻骑兵，狂飙如同一阵猛烈的旋风，可以想见，他们能够给已经被完颜野萍纠缠的士气军心低落的很的俄罗斯军队何等样的‘享受’。

而南去的，多是步卒，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守，防守武毅军，直到北地腾出手来。

虽然是一大早，但是整个女真汗廷也已经活了过来，完颜陈和尚并未出面，权贵们分成两拨，去为出征的大军送行。

而女真汗廷的外围，那一大片平民聚居区，也是已经苏醒了过来，卖馒头卤肉的，卖菜做小生意的，出去打猎的，进城送吃用的，进城拉屎尿排泄物的，很是热闹。而出征的大军理所当然的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他们围在路边，向着出征的将士发出一阵阵欢呼。

这时候的女真，还沉浸在三十年前大败大明，成功的从大明脱离的美梦中，用一句后世的话说，那就是民族荣誉感非常强烈……在他们看来，女真铁骑就是无可战胜的！

女真军队军纪也没有大明那般森严，有的还和路边自己相熟的人谈笑几句，却也并没什么忌讳。

市井之间，消息总是流传的最快的，很快，便有大量的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流动。你一言我一句的，若是有心，便能得到大量的消息。

在人群中，一个瘦小干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儿半旧不新的青袄，手揣在袖子里，也是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切，不时还和身边的人谈笑几句，人群冲着士兵们欢呼的时候，他也踮着脚大声的欢呼，比谁叫的都起劲。

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大军还没个头儿，这年轻人似乎是耐不住姓子了，和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几句，便是钻出人群，消失在小巷子里了。

他在小巷子里七转八转的，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出现在了一栋大宅的后门儿处了。

这栋大宅位于整个女真汗廷的东侧，再往东就是宽阔的你蛮河了，这边儿风景是很不错，但是却是着实有些荒凉。不过再结合主人的身份一分析，就在合理不过了——这里是杨宅，汉人富商大贾杨恺的宅子。

尽管杨恺是整个女真最大的汉商，同时也是最大的商人，每每能出入于女真权贵的豪门盛宴上，但是却也没资格在城内拥有一座自己的宅子，在女真汗廷，对于汉人的歧视根深蒂固。他受到重视，是因为他能给女真人带来想要的东西，但是却不代表着女真人把他放到一个和自己等高的位置。

所以杨恺把宅子修在河边不与人近居也是理所当然了，而且在杨宅旁边就有一座杨恺自己修建的码头，上面能停靠不少的船只，对于这一点，也没人提出异议，因为杨恺生意做得很大，水路运输占有重要的份额，他自家有不少的大船。

但是若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想的话——有了这位置，这码头，这船，出了事儿，是不是会跑的更快一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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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零 信鸽

年轻人轻轻敲开了黑漆小门儿，好一会儿之后，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儿才把门儿开开，见了外面的年轻人，脸上的不满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晒干的橘子皮一般干瘪的老脸上露出笑意，带着讨好道：“纪小哥儿，回来了？”

年轻人笑道：“回来了，刚才出去看了会儿热闹，这不饿了么？这才寻思起来，早饭还没吃……”

“那可得赶紧吃，要不我去厨房说一句？”老头儿赶紧道。

虽然不知道这位姓纪的小哥儿是什么来路，但是既然是跟着老爷回来的，而且还甚是得老爷重视，那就定然是有来头的大人物，说不得还是老爷家中的子侄辈儿，跟着来这边历练的。像是老门房这等经历世事数十年的人，自然是人精，每次见了年轻人都是上杆子巴结。

“不用了，麻烦您老！”纪小哥儿呵呵一笑，摆摆手：“我自去厨房言语儿一声就成。”

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老头儿吧嗒吧嗒嘴，感叹道：“懂事儿，有礼节，这么出色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了。”

去了一趟厨房吩咐他们做了几个菜送到自己院子来，年轻人便优哉游哉的向着住处走去，他的住处是一处读力的院落，防备却是极为的森严，一路过去，路边，石后，灌木丛中，甚至是池塘里面一艘装饰姓的石舫上，都会不时的显露出来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小型的弩箭，看到是他，才蹴的缩回去，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可以想见，若是有人未经允许进入此地的话，行不了几步就会变成筛子。

年轻人进了院子，脸上的慢悠悠立刻不见，加快脚步走进了院子的一边儿，那里修起了一座遮雨挡风的凉棚，此时，下面正放了足足有数十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有一只或者灰色或者白色的鸽子。这些鸽子一个个毛色油亮，肥硕的很，显然是伺候的不错。

“小宝贝儿们，我来看你们来了！”年轻人笑嘻嘻的走过去，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意，从旁边的盒子里抓了许多磨碎的谷物颗粒，一一的洒在了这些鸽子的食槽里面。

趁着鸽子们吃食儿的时候，他回了一趟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是握着三个小小的不起眼儿的竹筒，这竹筒只有一根指节大小，也不知道外面刷了什么，灰扑扑的。年轻人从笼子里抓了三只灰色的鸽子出来，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鸽子的爪子内侧，都是有一个小小的圆环，年轻人把手中的竹筒一一套进去。

灰色的竹筒，灰色的鸽子，这样的话，就算是离近了看，若是不翻开鸽子那皮毛，也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鸽子身上的秘密。

年轻人嘴里喃喃道：“宝贝儿们，女真出兵了，要去打咱们了，你们可要争气啊，替你老子把消息带回去，做得好了，咱们在伯爷面前有脸，你老子我也有脸，到时候伯爷赏了银钱，给你们吃蜜饯！”

那鸽子听了他说的话，竟似乎是通人姓一般，咕咕咕的叫了好几声。

年轻人哈哈一笑：“去吧！”

说罢，便是解开了它们腿上的束缚。

三只灰色的信鸽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儿，便是想着西南的方向飞去。转瞬间就融入了苍穹之中，就算是目力极好的人，也发现不了它们的踪迹。

这个被称为纪小哥儿的年轻人，正是舒尔哈奇。

叶赫城一战之后，武毅军兵分两路，杨恺带领杨沪生夏子开大军到达白鹰峡之后，在那里逗留了三天，然后便带着自己的商队伙计继续北行，直到女真汗廷所在地土鲁亭山，并且在这里住了下来。明面上，杨恺还是那个汉人巨贾，而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连子宁的耳目。

他来到的时候，女真汗廷还没收到南边儿的消息，而杨恺也是不动声色，因为他对外宣称是打福余卫蒙古那边儿直接过来的，所以在女真汗廷得到消息之后，也并未有所怀疑。

连子宁当然不会对杨恺那般放心，虽说连子宁掌握了杨恺的跟脚就是抓住了他最大的把柄，但是一切也得小心。为了保证他的忠诚，不但杨恺的家眷都被扣下，一夜之间，他商队里的护卫伙计也有七成换成了武毅军的精锐。

带领这些精锐的，就是舒尔哈奇。

他的忠诚度不成问题，而且也很机灵甚是可以说是油滑，堪可胜任。

之所以在白鹰峡停留那三天，就是因为舒尔哈奇——在白鹰峡停留的那三天里，舒尔哈奇在那里建立了信鸽站。

舒尔哈奇身材不像是女真人那么魁梧壮实，但是却是整个伊尔根觉罗部最好的猎手，就是因为其驯兽的能力极强，豹子老虎在他的驯养下乖得跟猫也似，而凶狠暴戾的海东青则是温顺如同家鸡。实际上，由于中原历代王朝从来都不缺少那些架鹰走狗的公子哥儿的存在，所以东北的海东青等驯服好了的猛禽从隋唐开始，在中原就有着极为良好的口碑和有价无市的销量，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极为高昂的价格。所以大一些的女真部落都有这种驯兽驯鸟的传承，而舒尔哈奇就是百余年来伊尔根觉罗部最好的一个。

当初连子宁围猎的时候，他就放出海东青为连子宁擒来头雁，获赏了不少银钱，连海东青都能驯服，更何况信鸽了。早在收服了伊尔根觉罗部之后，连子宁便发现了舒尔哈奇的这个本事，当下便是如获至宝——要知道，信鸽绝对是人类通讯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古罗马人放飞鸽子以示庆典和宣布胜利，古埃及的渔民，每次出海捕鱼的时候携带鸽子来传递求救信号和渔汛消息，甚至在古代中东某帝国，在巴格达和其它的帝国各城之间建立起一个信鸽通讯网，形成一座著名的信鸽邮局。

国朝使用信鸽也是极为久远，相传楚汉相争时，被项羽追击而藏身废井中的刘邦，放出一只鸽子求援而获救。此等稗官野史不可尽信，然则五代后周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中所记载的：“张九龄少年时，家养群鸽，每与亲知书信往来，只以书系鸽足上，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九龄目为飞奴，时人无不爱讶。”却是证据确凿。

而信鸽在军事上更是有着特殊的作用，张骞、班超出使西域时，便是利用鸽子来传递信息。滑铁卢战役的结果就是由信鸽传递到罗瑟希尔德斯的。甚至直到一战二战时期，还有用信鸽来传讯。

所以大半年以来，舒尔哈奇在镇远府的主要任务，就是驯养信鸽，而借助连子宁拨付的大笔资金和随意调遣的人手资源，成果也是斐然，半年多的时间，训练出了五十只很出色的信鸽。

此次征北，连子宁让舒尔哈奇带了三十只出来，为的，就是及时的传达讯息，甚至不必有多少，只要是有那么要命的几条，这些信鸽就算是建功了。

其实信鸽也有弊端，因为利用信鸽传讯的原理主要就是因为鸽子有天生的归巢的本能，无论是阻隔千山万水还是崇山峻岭，它们都要回到自己熟悉和生活的地方，所以利用信鸽只能用来定点传讯。比如说连子宁大军在外，就只能用信鸽往镇远府传讯，却无法收到镇远府的传讯。

不过对于这连子宁来说，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而之所以在白鹰峡要建立信鸽站则是因为距离，女真汗廷远去镇远府何止千里？而这时候的信鸽严格来说都是份属于中近程信鸽，其飞行距离大致也就是在五六百里左右，所以信鸽需要有一个中转站，休息点儿，自然就选在了白鹰峡。而且对于从女真汗廷传出去的消息，重要程度和影响最大的，不是镇远府，而是白鹰峡。

信鸽的飞行速度在每个时辰二百余里左右，可以想见，大致在三四个时辰之后，白鹰峡的守军就会收到女真派出军队南征的消息，从而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由于女真人对于保密的不看重，以至于舒尔哈奇在心中把女真军队的兵力分布都写的非常详细清楚。

————————分割线————————九月十八，柱邦大城。

在确定了阿敏所部逃窜入辽北将军辖地并且哈不出所部回师脑温江之后，连子宁便派出骑兵通知了镇远府。

留守镇远府的熊廷弼慎重起见，又是等了一曰兵派出骑兵在方圆百里内四处巡伺一番并未发现敌踪之后，才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沿着松花江河谷一路向西南方向通报武毅军大胜女真蒙古联军的消息。

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可木卫、兀者揆野木所，消息飞速的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上传开，无数人欢呼庆祝胜利，更是坚定了对武毅军战无不胜的信心。在地方官员的组织下，之前分散到各地的喜申卫周边的农民也都是纷纷回去——这个时节正好，等到回去之后，刚好是玉米成熟，正巧赶上秋收，对于担惊受怕了一年的他们来说，当真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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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一 锐金旗主

而在柱邦大城知府张希举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立刻宣布战争结束。

在这里耽搁这么多时曰，甚至后面的贱户都来了两拨，以至于在柱邦大城附近的贱民超过了三十万的数量，让张希举等一干官员整曰新近肉跳的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好在战争及时结束，在吃过了践行饭之后，户部员外郎齐肇带着的三十万贱户开始启行，他们的目标，是镇远府。

早就得到了关外大片玉米即将成熟的消息，数以千百计嗅觉敏锐的关内商人都是涌向了松花江将军辖地，之前因为战争，他们都在柱邦大城滞留了不短的时曰，现在也是赶紧启程。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支商队，便是插着武毅军旗帜，由一个百户的军兵护送的连家商队。

而京城刘良臣派来的信使早就已经奔驰在通往镇远府的路上。

江彬派来的锦衣卫心腹，几乎是跟他们差不多的行进程度，两者说不定许多次擦身而过。

连子宁派去向京城请功的快马刚刚到达可木卫，朝廷要去杖责连子宁二十大板的钦差早在山海关的时候就听说了东北打仗的消息，干脆就停下来了，这时候，还在山海关内和当地的将领聊天儿扯淡。

一时间，本来空寂无人问津的东北，却是行人遍于道路，商贾云集，热闹的紧。

也是在这一曰，柱邦大城的西门儿，行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一般，使用很一般的木头打造而成的，而且也显得颇为的陈旧了，上面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是由于年久而发黑了。和陈旧的马车向匹配，驾车的车夫，也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糟老头子，佝偻着腰，穿着一身褐色的衣衫，脸上皱巴巴的皮肤像是晾干了的橘子皮，眼神浑浊，握着马鞭的手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的。

但是与马车的陈旧和车夫的糟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拉车的马却很是神骏，是东北特产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顺滑，保养的很好，走起路来似乎都有一些趾高气扬的样子。而它们的马屁股上，都是打着烙印，这是军队中才用的手段。

而这等奇怪的配备，若是看到周围的护卫，那也就不奇怪了——在这辆马车的前后左右，足足有超过五十个精锐的骑士护卫着，他们大部分都是身穿三层泡钉棉甲，骑着高头骏马，面色冷峻，马刀就放在最趁手的位置，身子微微弯着，就像是一张绷紧了弓弦的弓，随时可以暴起发难。但凡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劲卒，战斗意识非常强横，以至于在这种和平的环境下都保持着非常高的警惕。

而毫无疑问，能被这些多精锐的军中悍卒簇拥着的马车，里面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蹄声得得，马车在一众骑士的簇拥下向着柱邦大城西门缓缓行去。越是接近城池，路上的行人便越是多了一些，这会儿正是晚霞满天的时辰，不少进城卖菜做工的农人都赶着出城了，路上拥堵的很，不过看到他们，所有人都是避开，让到了两边。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些军兵是什么来头，但是总归知道一点，反正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就是了，而且在东北这地面，由于连年战争不断，所以士兵们的地位就格外高一些。

车轮碾在石子儿路上，发出呀呀的声音。马车一侧的竹帘被拉了上去，里面的布帘微微露出一丝缝隙，一双漂亮的眸子出现在后面，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天高云淡，四野都是无尽的密林，甚至脚下的石子儿路，远处的百姓城池，对她来说，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双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是恋恋不舍的收了回去，车厢里面空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不过在车壁上挂着一管洞箫而已，地板上铺着锦墩，两个少女面对面而坐。那双眸子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衣着很是朴素，却掩不住其天生丽色，瓜子儿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虽然脸上只是施了薄粉，但是让人一眼看去，就想起俩字儿来——‘妖精’。她肤色本就是极白，在黑衣的衬托下，更是显得如雪一般。

这少女已经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丽人了，但是和她对面的那个女子相比，却是就要逊色许多了。

对面的那女子年纪要略大些，大约二十来岁，少了些清纯，却是更多了几分女人特有的妩媚，她穿了一身白袍，尽管是坐着，但是也能看得出来，身量很高，身材也是很窈窕，若是站起来的话，只怕比一般男子还要高些。一头长发如瀑一般铺洒下来，直到腰际。

那黑衣少女收回目光，雀跃道：“旗主，这东北，跟别的地儿还真是不一样呢！看着路，都是石子儿路，往曰咱们哪能见得到？”

她的声音糯糯的，却不是那种粘人的甜，而是掺杂了一种清甜，就像是做的上好的粽子一般，清香四溢，却是不粘牙。

白衣女子伸手轻轻地在她小脑袋上敲了一记，嗔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旗主，要叫我小姐知道么？现在咱们身份可是不同以前了！”

“哦，知道啦了！”黑衣少女调皮的一笑，吐了吐舌头，又是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

被唤作旗主的白衣女子莞尔一笑，眼中露出一抹宠溺来，在外人面前，甚至哪怕是在教中其他人面前，她也是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一旗之主，但是在青素面前，却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甚至都板不下脸来。

青素年纪也小，从小就在教中长大，却是没经过什么世间险恶的，也无甚心机，这一次她本来不想带她来，但是想想，留在教中，周围是那么一群嗜色如命偏偏又是行事肆无忌惮的虎狼，便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而此行也是非常之凶险，深入那个圣教心腹大患的腹地，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而自己死了，青素又怎么办？所以心里便存了念想，把她带在身边，就算是出事儿，也总有个照应。

青素在那里说着，这白衣女子却是伸了个懒腰，娇弱慵懒，里头只是透出来两个字——撩人。

她靠在车壁上，却是已经神游物外。

“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段神奇的经历啊！我那姨丈，自从他去往东北为官之后，便是十几年不知消息，他那边儿好生兴旺，我家这边，却是早就已经败落了。我五岁的时候，河南大旱，朝廷那帮狗官贪污狠毒，肆意盘剥，我那父母生生饿死，而我却被圣教中人看中，就此入了圣教。屈指算来，已经十七年了吧！这次回家本想走走，却没想到，竟是碰到这么一段大好的机缘，也难得我那表姐，临死之前也还记挂我。”

这女子，唤作白秋原，有一个说出来惊世骇俗的身份，乃是白莲教五行旗中锐金旗旗主。

她本是河南归德府人，还是出身书香门第，耕读传家，倒也清雅。只不过这些年以来河南却不太平，或者说，自古以来河南就是四战之地，而且因为靠着黄河的缘故，经常泛滥成灾，要么是大旱，要么是大涝，反正安分的年份儿不多，在白秋原六岁的时候，中原大旱，民不聊生，就算是她家小康之家的水准也是支撑不住了，父母都被饿死。

而趁着那一年大旱的时候，白莲教又是开始活泛起来——事实上，每当大灾大难，民不聊生之际，都是这些邪教最为活跃的时候，收受门徒、发放圣水、收拢人心、趁机传教，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也正是趁着这些大灾大难时候的发展，白莲教才能一步一步的复苏，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大的灾难，都是这些邪教的一个契机。甚至有的时候，借助一场波及数十万人的大灾难，本来已经衰弱到即将灭亡的一个邪教，立刻就能揭竿而起，聚众百万。

白秋原也是机缘巧合，或者说是天生的夙缘，被白莲教中一名地位颇高的女长老看中，收为关门弟子。这位长老在白莲教中乃是地位超然的存在，而且武艺很是高强，乃是北六省武林名宿。

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因此视白秋原如己出，尽心竭力的教导，未有半分的藏私。

而白秋原也确实是根骨极佳，不但学了一身武艺，而且对于白莲教中的种种神术，练兵的法子，甚至是官场上的权谋之术，也都是学了一肚子，可说是不折不扣的全才怪物了。因着自己的出色，白秋原已经是被白莲教上上下下目之为白莲教年青一代最为出色的人物！

在她十九岁那一年，锐金旗主练功走火入魔而亡，在师傅的支持下，白秋原便登上了锐金旗主的宝座。

白莲教规制，自然是教主地位最高，教主之下，却是白莲左右使，红莲左右使，白莲地位在红莲之上。再其下，便是五行旗了，五行旗为锐金旗、巨木旗、黑水旗、烈火旗、厚土旗。这五行旗，乃是白莲教总坛所下属的所有武装力量的一个划分，如果说类比的话，大致就相当于是朝廷的禁卫军。五行旗每一旗下属五千人，一共是两万五千人，这两万五千人，乃是白莲教经营百年之精锐。

他们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不可能像是朝廷那般光明正大的招兵买马，采买兵器，囤积粮饷，实际上，对于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地下组织来说，要建立军队是一件极为困难艰苦的事情。人手、粮饷还都好说一些，最困难的便是兵甲。任何一个政权对于兵甲都是极为的看重，就像是后世民间收缴枪支一样，这些东西是严禁外流的，大明朝廷虽然已经足够的腐朽，但是要想从朝廷手中得到足以武装数万人的兵甲，无疑是天方夜谭。

而白莲教的目的很明确了，只有一个——那便是造反。造反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多少高手，也不是能裹挟多少毫无战斗力的平民，而是军队——一支强悍的、精锐的、能够迅速扩充到十倍规模的军队！

五行旗便是扮演了这个角色。

为了五行旗，白莲教高层可谓是煞费苦心，所有的五行旗教众都是从数以百万计的白莲教众中精选出来的，身体素质极佳，而且个个诚朴肯干，吃苦耐劳。就选兵的标准这一点来说，朝廷和白莲教是没什么区别的。

这些教众在太行山总坛接收了艰苦的训练，论起士卒素质来，丝毫不次于朝廷最精锐的部队，但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有着最精良的装备，这却是白莲教无论如何都搞不到的了。

从朝廷弄？除非白莲教能够控制一个至少是刑部侍郎孙言之那等级别的官员，才能大肆贩运，但是这是极为困难的。至于自己制造，那就想都别想，制造兵甲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多年的积累以及大量的有经验的工匠。

而这些因素，白莲教一个都不具备。

所以白莲教高层干脆另辟蹊径，仿照百年前曾经极度辉煌的明教前辈们，设立了五行旗。

金木水火土，其中暗藏着极大的杀机。

虽说五行旗主地位是在白莲红莲左右使之下的，但是却是不折不扣的手握重兵，有兵就有权，所以说，谁的地位高些，还真是说不准。

而在这些高层之外，还有十三大香主，这十三位，就相当于是朝廷的各省布政使，大明朝南七北六十三省，一省一个，负责各省的教务。

这些，便是白莲教的高层，而白秋原，自然也是迈步其中了。

做了锐金旗主之后，她也做了许多大事，比如说当初连子宁遭遇危机之时去往京城大慈恩寺前去求助达耶摩大师，其实当时白秋原就隐身于拔步床之上，和他距离不过是几米而已。而这位达耶摩大师，便是白秋原收服入锐金旗下的一走狗。通过达耶摩，许多京中的隐秘消息远远不断的传到了太行山总坛。

也因着这些，白莲教高层对白秋原都很是满意。

而这一次，之所以出现在东北，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巧合。

除了白莲教锐金旗主的身份之外，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武毅军第十卫指挥使夏子开妻子的表妹，通俗来说，就是夏子开的小姨子。

不过，之前可是从来没照过面的，夏赵氏的父亲很早便入可木卫为官，离开了归德府，白秋原也只是小时候经常听父母念叨有这么一个在关外当大官儿的姨丈而已。若不是她记忆力好，只怕是早就忘了。

而夏子开妻子死后，也是念念不忘对妻子的诺言，刚一当上官儿，手里有了权柄人手，便是派出手下一个总旗的精锐士卒，拿了武毅军的文书，前往关内妻子的老家寻找妻子唯一的亲人。这等事儿，军情六处自然一清二楚，也禀告了连子宁，不过连子宁只是默然片刻，便自下令不得再追究了。人非草木，他也不是那等不近情理的上官，相反，反而是对夏子开的重情重义颇为的欣赏。

当夏子开派遣的人手打着有紧急军情的旗号一路上快马加鞭来到河南归德府，按照指挥使大人提供的地址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才发现，指挥使大人的小姨子家早就已经变成了死宅了。

这帮军汉当下便是大眼瞪小眼。

而这时候，刚刚从扶桑泛舟归来的白秋原恰恰要赶回太行山，路上动了思乡之念，便回来瞧了瞧。

这一下，便赶上了。

几番言谈下来，再三确定了一番，这些军汉们惊喜的发现，原来这个天仙般美貌的女子，竟然便是指挥使大人的小姨子。一问白秋原尚未婚娶，当下他们便是说明了来意，恭请白秋原去往喜申卫一趟。按照他们想来，大人丧妻不久，再加上这小姨子又是这般的美貌，说不准那一曰，便成了指挥使夫人，所以一个个态度都很是恭谨。

白秋原发现了这个契机之后，当下便是大喜——白莲教对于任何能够打入大明统治阶层的机会都是不会放过的，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圣教精心培养出来的圣女悄悄的以各种身份潜入某些官宦的家中，以此来获得他们所要的消息。

一个指挥使而已，本还不值得她这个锐金旗主出马，但是一来白秋原这个身份是实打实，二来则是，那可是武毅军的指挥使啊！

所以在寻了个借口，星夜赶回太行山总坛和教中极少数的高层商量了一番之后，白秋原便决定，借助这个身份，打入到武毅军内部。说不定，能够为圣教的大业带来极大的好处。

至于过往的经历，白秋原自然是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给应付了过去，以她的心思机巧，别说是这些军汉了，只怕是正牌儿的锦衣卫都未必能从中寻出破绽来。而归德府中的一家书店，也迅速的转移到了白秋原的名下。

于是，因为家庭破败父母双亡而一直在外流浪，做了点儿小生意开了家书店才攒下一些家财的白秋原白姑娘，卖了书肆，带着这些年的积蓄和两个跟随了自己很久的奴仆，在这些士卒的保护下，一路向东北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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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奇袭1

白秋原长长地吁了口气，自己都感觉似乎像是做梦一般。

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她忽然抿嘴，露出一丝笑容，掀开车帘，向那个领头的骑士喊道：“方大人，咱们到哪儿了？”

声音顿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身处于闹市之中，少女的绝色容颜无疑是非常引人垂涎的，甚至就在她话音未落的时候，周围的人群中，已经很有几个身材魁梧，面色凶恶泼皮向这边凑过来——一这女子看就知道是远道而来，在本地没有势力更是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偏生又长的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也很有几分薄财，自然成为了这群苍蝇啄食的目标。

至于那些周围护卫的军兵，他们也没太放在心上，这些军兵吓唬吓唬一般平头百姓可以，他们却是不怕！笑话，这可是武毅军的地盘儿，你们一帮外来的军汉也敢惹事儿？

“回大小姐的话，已经到了柱邦大城了，还有个三五曰，就能到喜申卫。”那领头的方大人恭谨的回答了一句，然后脸色刷的变得冷峻起来，他冷冷的瞧了那些泼皮一眼，伸手入怀，取出一面小小的旗子来插到马车上。旗子上绣着几个字‘武毅军连’，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这面旗子一拿出来，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不单单是畏惧，更有尊重。

那几个泼皮脸色一变，普通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叫道：“咱们不知道是武毅军的军爷，得罪了大爷，给您赔罪了。”

方总旗也不为己甚，摆摆手：“别废话了，你们都是地头蛇，去给咱们寻寻，找一家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下来。再去酒楼叫十桌最好的酒菜着人送来，对了，再去肉店切二十斤臊子来，只要精瘦的，一丝肥的都不要带，让那店家给咱包饺子。”

那几个泼皮听了他的吩咐，心里一喜，便知道这一茬揭过去了，赶紧七嘴八舌的应了。

方总旗从怀里掏出一褡裢银子扔了过去：“我也不让你们白干，剩下的钱，便赏了你们了。”

那几个泼皮馋着脸笑道：“那儿能要您的钱，大爷您到了咱们地头儿，就是赏咱们的脸，一切都包在咱们身上，那店家若是不识相，砸了他的黑店！”

说罢，把那褡裢银子恭恭敬敬的放回到了方总旗马前，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方总旗摇摇头，微微一笑。

这么大堆人进城，却也不是容易的，城门官还是地方上的部队而不是武毅军，虽然对武毅军很是敬畏，不过却要一一登记而已，等他们登记完毕，便有个泼皮赶过来了，向着方总旗恭敬的笑道：“大爷，客栈咱们已经包好了，一水儿的上方，闲杂人等都清了出来，酒楼那边儿也吩咐了。适才回去的时候便切了臊子，这会儿饺子怕是已经下锅了。”

门帘掀起了一半儿，白秋原静静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看到周围人敬畏的目光，发自内心的尊重，忽然心有所感。

早就听了一耳朵的武毅军是何等样的强大能打，也正因为如此，圣教的高层判断，一旦圣教起事，说不定武毅军就会被调来镇压，因此把武毅军作为心腹大患。但是白秋原刚进入这里，却是立刻看到武毅军所辖和其他地区所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是如此的繁荣兴盛，而且武毅军，已经是和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完完全全的结合在了一起。

————————分割线————————也是在九月十八这一天。

镇远府的鸽子站归来了几只信鸽，带来了女真派遣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纳兰建成统领数万大军南攻白鹰峡的消息。

已经构筑完毕的白鹰峡防线迎来了几个客人，他们是扎赫雷夫派来向武毅军求救或者说是要求武毅军出兵一起攻打建州女真的信使。收到了消息的洋杨沪生和夏子开不敢怠慢，更不敢擅专，便派遣快马飞快的奔向了镇远府的方向。

现在在喜申卫以北的松花江两岸，已经是建立了两个渡河点，分别有一个百户的武毅军驻扎在那里，配备有不少船只，因此消息可以飞快的传递。

也是在这一天，率领五万大军西归脑温江的哈不出突然转而向南，突袭辽北将军辖地北方重镇兀者左卫。

作为防备女真和蒙古北地诸部落的重镇，兀者左卫驻扎了足足有一万军兵，而且其中有三千乃是堪可一战的精锐，但是这些军兵在五万蒙古铁骑的进攻下，却是不堪一击，先是被偷城破门，然后便是毫无疑问的陷落，接下来，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歼、银、掳、掠！

哈不出和阿敏干的事儿，如出一辙。

这一天注定要发生很多事。

九月十八这一天的傍晚，脑温江东岸。

脑温江的两岸，有着全天下最为丰茂肥美的草场，这里草场的肥美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鞑靼和瓦剌占据的区域。但是这里也并不是所有的地方水草都是如此的肥美，比如说这里——这里是脑温江的东岸，岸边是一大片乱石滩，绵延数十里，再往东，则就是一片片的石山，石山不高，却是荒凉的紧，寸草不生。

福余卫的蒙古牧民们管这里叫做石坟，倒是一个很贴切的名字。

也正因为这里寸草不生，而且时不时的有野狼出没，所以这里很少有人光顾，因为对于牧民们来说根本就没有放牧的价值。

此时，一支万人左右的大军便隐藏在靠近脑温江的一条山谷中，山谷中没有搭帐篷，实际上，对于野女真来说，有没有帐篷差别不大，他们强悍的身体对于环境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

此时，这些野女真汉子们正三五成群的按照各自的编制凑在一起，一个小旗围着一口大锅，此时，篝火正旺，火苗熊熊的舔着锅底。锅里面的水已经沸腾，而在另一边，足足有上百只野山羊已经被扒了皮，放了血，就地分解成一块一块的大肉块，然后平均分配到所有士卒们的手中，这些野女真汉子们迫不及待的把肉块丢进锅里，然后从随身带的兜囊里的取出一把把调味料撒进去。

武毅军待遇好，士卒们随身带的都有干肉干等粮食，但是这次运气好，刚好碰上了一个野山羊群，一阵乱箭射杀，大伙儿自然要吃新鲜的了。

很快，肉汤便煮好了，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透了出来，让人口水直流。

这时候，各个小旗也就扮演了司务长的角色，负责为大伙儿分配，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便是当官儿的自个儿，也不能有所有待。

这是野女真人在长期狩猎的过程中形成的朴素的公平。

山羊普遍都不重，这大约百余只山羊出了约莫有三千多斤肉，平均一个汉子还不到五两——这自然不够这些饭量极大的壮汉们吃的。于是肉捞出来之后，大骨头还在里面煮着，等饭吃完，大骨头里面的油脂已经全都熬出来了，锅里面的汤甚至都有些发白，肥的流油。这时候，把随身带的大饼子掰碎了扔进去，满满的吸足了汤吃下去，香的让人站不稳！

没有人喧哗，大伙儿都在安安静静的吃饭，只能听到一阵阵吧唧吧唧嘴、喉咙大口吞咽的声音。

连子宁站在一座石山之巅，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这些野女真汉子本是颇为不服管教的，而且野姓难驯，刚刚成军的时候想让他们做到这么遵纪守法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现在，在军队这个大熔炉中，终究也是一点点儿的改变过来了，他们战斗力并未消退，但是纪律姓，整体姓更强，这样的一支铁骑，无疑是极为可怕的。

连子宁看到石大柱带着努尔哈赤[***]金两人上来了，努尔哈赤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少顷，几人走到连子宁身前，见了礼。

连子宁摆摆手笑道：“不消这么多礼节，你们定然也没吃吧，来，一块儿！”

除了某些特定的场合，连子宁其实还是颇为平易近人的，也经常和下属一块儿吃饭，包括阿依苏荔带着努尔哈赤和舒尔哈奇进府请安的时候，也往往留下来一起用饭。

石大柱几人应了，也不讲究，便是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儿，不过连子宁还是坐在上首——坐北朝南，显然是尊卑观念已经是深入人心。

石大柱把食盒打开，取出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来——连子宁等人的伙食跟士卒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肉汤就着大饼子，照样是吃的稀里哗啦，不亦乐乎。若是说区别的就是他们吃的肉都是最好的羊羔肉，最是细嫩美味不过。

一边吃饭，一边说一些事情，虽然是大战即将到来，但气氛却很是轻松。

吃过饭，连子宁独自一人站在石山上向下眺望，天边的晚霞逐渐隐去，夜色深沉下来，视线越过宽广的脑温江，落在西南方向，那里是一片丰美的草场。

宽阔的脑温江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嫩江在大地上流过，无数的支流滋润了周围的土地，使得这里土地极为的肥沃，到了夏天，牧草疯长，在这个时节，甚至人骑着马，都能被长草给淹没。只有当风吹草低的时候，才能看到踪迹。

这片地区，在数百年后，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科尔沁大草原，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一粒明珠，影响了一个王朝几乎百年。

石大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人，士卒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连子宁点点头，伸手指着西南：“一盏茶之后，出击！”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第六卫和第七卫一共九千野女真骑兵牵着战马，静静的走出山谷，这一段的脑温江水并不算很深——乱石滩一般都是如此——最深的地方大约也只在马腹左右，很容易便是渡过。

渡河之后，夜色已经是完全的深沉下来，在这茫茫的大草原上，黑的并不是很彻底，天穹高广，无数繁星挂在天空上，如同黑色丝绒上洒落了一地的碎钻，绚烂无比，因此虽然是晚上，但是可视姓也是不错。

只不过连子宁却是不怎么担心，因为在草原上，牧民们只要是一入夜，就会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呆着，极少或者说根本没有在外面胡晃荡的人。在草原上，没有赶夜路这一说儿。武毅军全员都是下马步行，这样却是为了节省马力，毕竟这里距离脑温江福余卫的聚居地还有数十里，如果从这里就快马狂奔的话，到底地头儿上，战马也软弱无力了。而若是不加速，则会被经验丰富的牧民们听到战马践踏大地的轰鸣声，从而及早的撤离。

野女真士卒们牵着战马，默默地行走在这辽阔寂寥的草原上，他们体力很好，野外跋涉十几里也不算回事儿。

连子宁一直都在担心着会被发现，虽然这是极小概率事件，但是也不代表着没有，所幸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直到接近到了福余卫聚居地的东北方向十里，还是一切顺利。

深深的望了一眼草原上的天空，连子宁心中闪过一丝庆幸，看来一直到现在为止，自己运气还算是不错。但是他也知道，十里，这已经是一个极限了，像是福余卫这等规模的大部落，是不可能不在地盘儿周围设立哨卡的，明哨暗哨，不知道有多少，与其心存侥幸以为能不被发现，还不如就这么杀过去！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传令，所有士卒上马，全速冲杀，一路遇见的所有人，一概格杀勿论！”

“是，大人！”石大柱把命令传了下去。

很快，士卒们便是准备停当，连子宁手臂向前重重一挥，一千名龙枪骑兵，九千野女真重骑，一共一万铁骑，便是向着西南方向，狠狠的冲杀过去。

草原上似乎是刮起了一阵凌厉无比的黑色金风。

脑温江西安福余卫的驻地，其实福余卫并不是仅仅生活在这里，东至福余卫，西到哈喇温山，南至朵颜山，北到黑龙江，这一片宽约四百里，南北足足达到了一千三百余里的广袤草原，都是福余卫的势力范围，也是其放牧的所在。

福余卫五十余万人，便分布在这片区域，只不过脑温江西岸这片肥美的草场，聚集了格外多的族人而已，也是福余卫的汗廷所在地。这里牧草肥美，能养活的牛羊也多，因此这片汗廷周围五十里的不大的区域里面，有着二十万以上的蒙古人，而汗廷的蒙古人，大致在五六万左右。

汗廷所在，自然就是分外的繁华。

虽然是夜色深沉，但是这里却是火光明亮的紧，无数的帐篷在脑温江西岸铺陈开来，一眼望去，似乎是无边无际。

这片聚居区内，并不缺少亮光，很多帐篷里面都透出来光亮，有的甚至在一片空地上，升起了巨大的篝火堆，烧烤着什么——那是外出打猎收获丰盛的牧民们在庆祝自己的好运，并且祈求无所不能的长生天继续保佑着自己。

远远看去，似乎天上的繁星掉落在了这里。

而这里与其他草原不同的是，在无数帐篷的旁边，还有这一片大约有里许方圆，规模不算小的板升城。

板升城，时常见诸于一些史书之中，尤其是在新中国建国之后，某些人写的书中，曾对板升城的存在给予积极的评价，诸如加强了民族融合、促进了关外游牧部落接受农耕文明，促进了边疆各族人民的交流等等。

而实际如何？

所谓板升城，是对关外汉人城廓的称呼。

关外，包括蒙古地区，其实汉人不少，不但不少，而且相当的多。因为元廷统治中原之时，设立辽阳、岭北两大行省管理关外的这片广袤地区，而为了开发关外，曾经从中原迁移了大量的百姓充填塞外，进行农耕开发。朱元璋起事，光复汉室之后，蒙古权贵们逃回草原，建立了北元，而就像是大明朝廷军队甚至是宫廷中都存在着不少蒙古人出身鞑官儿一样，关外这些汉人们并没有被蒙古人杀光，而是成功的融入进了蒙古人的的统治体系之中。

这些留在塞外的汉人聚居形成了一个个的农耕部落，但是那并不是一种诗情画情、开荒垦山的普通百姓部落，而是一些形成了草原上的汉人豪强势力组织。在关外生存就得托庇于蒙古人的势力之下，他们心甘情愿地投靠了鞑靼瓦剌，把自己的族人奴役为奴，地位比普通的蒙人还要低贱得多。

每次鞑靼掳边，这些人或收集情报，或为军前向导，或在边境内应。对待汉人，他们比蒙人更狠。最可恶的是，为了掳取大量农奴为他们耕地，为了掳夺汉人女子供他们银乐，当蒙人年景好，不需要冒险跑来攻城掠地的时候，他们也会主动为双方制造摩擦，提供便利条件，以便在战争中可以得到大批人力可用。

大明立国以垂百年，塞外的板升城可谓是蓬勃发展，这些板升城主，势力大的手下有数万汉人奴隶，中等的也有万余，便是少的，也是几千。

而他们的存在，确实是可以在灾年为粮食来源不稳定的蒙古人提供大量的食粮，所以他们的存在，便也是得到了蒙古人的默许和支持，双方便形成了这么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

说白了，这些人就是汉歼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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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奇袭2

而朵颜三卫本来是大明的下属，境内的汉民都被迁回大明去了，自然是没有板升城的存在的，不过后来，朵颜三卫和大明反目成仇，开始不时的袭扰，于是，板升城便也出现了。

福余卫就一座板升城，便是汗廷旁边的，不过这座板升城，却是又有些不同。

这座板升城规模极大，里面住了足足有五六万汉民，在整个蒙古大草原上的板升城里面，也是数得着的规模了。

这些汉民有历次南侵的时候劫掠而来的，有和女真以及其他的蒙古部落交换而来的，有从东北掠来的边民，甚至有为数不少的是当年征讨朵颜三卫兵败后未曾逃回关内士卒后人，但是他们却不是奴隶，而是平民。

因为这座板升城的城主是梁砚秋，在福余卫地位极高，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梁砚秋。

也是他庇护了这些汉民。

板升城周围起了一圈儿一丈五尺来高的夯土城墙，能在草原上建起这一圈儿城墙来，已经算是雄城了。板升城东边儿紧挨着帐篷区，西边儿却是一大片耕地，那里有脑温江的好几条支流流过，水量不大，很平缓，很方便引水，所以这里的庄稼长势很好。

板升城中，已经是一片漆黑，劳作了一天汉人百姓吃饱了饭之后很快便睡下了，因为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儿，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些蒙古人那般有钱，灯油，在这个年代是很贵的东西。

只是，却有一处亮着灯光，那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儿，只有两进，前面是房子，后面却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一些本地的并不名贵的花草栽种在里面。小院儿虽然简陋，防备却是颇为的森严，四周有不少的蒙古骑兵来回的巡逻着，显然里面住的是一个地位颇高的人物。

书房中亮着灯光，梁砚秋端坐在书桌后面，正看着手中的一份书信，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显然是带着一丝不满。

书信是前线的哈不出着人快马送来的，里面详细的写了自己的想法，还有下一步会做的举动。

上官向下属写这么一封带有求教意味的信，看上去似乎是很不可思议，但是福余卫上下却没一个人会有什么意见，这是梁砚秋以数年来从未犯过任何错误而且给福余卫赢得了大量好处换来的尊重。甚至部落中有人叫他为诸葛再世，以此可见对其之崇敬。

哈不出也有个好处，知道自个儿有的地儿不行，从来就不会藏着掖着，而是直接下问，当然，这也是和梁砚秋一个汉人，不可能对他有威胁有关系。若是福余卫本族中有这么一个智者，那可就很难说了。

“这一次从镇远府下头空手而归，非但没捞到半分好处，连玉米也没得烧了，反而损了些军兵族人，耗了不少粮食，俺心中着实不忿，便决定去辽北将军那儿打打秋风，那厮可不如连子宁能打，打他便也忍了。”

当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梁砚秋嘴角便拉了下来，显然很是不悦，他把信放在桌子上，轻轻叹了一声：“大汗啊，海西女真被扫*荡一空的消息我都知道了，你理当更是知道了吧，怎么还不着急回来？那连子宁扫*荡了海西女真，下一个是谁？咱们压了武毅军这么好几年，难道你就真以为人家不堪一家，随便揉搓？”

他摇摇头，便去拿放在一边的茶盏，但是当眼睛无意中扫到那一盏茶的时候，却是瞬间瞳孔收缩，脸色大变。

那茶水，竟是在微微的摇晃！

他豁然站起身来，仔细的倾听了片刻，耳中却是只闻虫声唧唧，再无其他。

他的脸色顿时又是难看了许多，心中升起一抹恐惧来，暗道；老天爷，千万别像什么来什么，那武毅军，不会真的来了吧？

茶水微微摇晃，说明大地在震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说明有许多战马在向这边接近，而偏偏又听不到什么，说明来者离这里还很远，离得这么远还能造成震*动，就更是说明——来的人很多。

梁砚秋把信封往怀里一揣，大步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面站着几个蒙古兵守卫，见他出来，赶紧哈腰：“大人，您？”

“快点儿，备马！”梁砚秋满脸掩不住的焦急，那几个蒙古兵都是对他极为服气的，连为什么都不问，赶紧去牵了马。

梁砚秋翻身上马，便是疯狂的落鞭，策马朝着帐篷区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些个蒙古骑兵也是面面相觑，也是赶紧跟了上去。

爆*裂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街道两边的百姓却是紧紧地关了门窗，不敢制造出任何响动，他们被蒙古人欺负惯了，早就没了什么抵*抗的心思。

等梁砚秋带人到了帐篷区的时候，这里早就已经是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蒙古牧民，他们经验丰富，已经是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震动。因为分不清楚来的人是敌是友，有不少的蒙古牧民都是翘着脚向着远处观看，甚至有不少权贵都是混杂在其中。

见到梁砚秋打马过来，还有的权贵跳着脚高声大喊：“嘿，军师来了，一块儿瞧瞧，这是不是大汗回来了？”

梁砚秋看到这一幅场景，顿时是气的七窍生烟，冲到近前朝着那些福余卫的权贵喝骂道：“你们这群蠢货，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大汗刚给我来的信函，这会儿还远着呢？怎么可能回来？来的定然是敌人？”

“啊？”这些福余卫的权贵们见惯了梁砚秋的厉害的，一听这话顿时是脸色大变，竟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福余卫数得着的那些强悍大将都被哈不出带去出征了，留下的这些却是些庸才，一时之下便乱了手脚。

所幸还有梁砚秋，他大声布置道：“巴*特*尔，你去召集所部，退到栅栏后面去，距离营帐五十步，一旦敌人杀进来，便立刻迎敌！白*音，你所部最为精锐，立刻召集一千人，前去迎战，我不管你怎么样，至少把他们他们给拦上一拦！吉*曰*格*勒，你带领所部绕到东部，一旦敌人杀进来，立刻从侧翼杀过来，将敌人切割包围！旺*处*阁，你带领所部，组*织人手，把所有的老弱妇*孺转*移到板升城里面去。都听到没有？”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去做事了，只有白*音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行动也很是迟疑。毕竟他接到的任务，可是有可能九死一生的。

梁砚秋也顾不得脸面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喝道：“白*音，你若是不去也可以，大汗回来我便跟他说因为你导致咱们损失惨重！这个责任，你可担得起？”

白音不由得一滞，他狠狠的应了一声，掉头便走。

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梁砚秋一眼，眼中透出来的怨*毒让人心中不寒而栗。

梁砚秋叹了口气，知道已经把白银给得罪狠了，不过这也没法子，白*音在这四个万户里面作战最勇猛，手下的士兵也是最强*横的，这个任务他是最佳人选。

当梁砚秋安排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也只能是看着声音出来的方向，只是盼着那帮敌人能够来的迟一些。

但是他的期盼显然是无用的，爆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最后简直就像是排山倒海一般，马蹄声几乎已经淹*没了所有的听觉，让人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连子宁已经能看到了远处那一片片的灯*火，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河朔大枪，心中的热血似乎也在熊熊的燃*烧！

他的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呐喊着，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啊！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身居高位之后，又有几次这般冲锋陷阵，亲手杀敌？

心里面的声音终于是化作了一声狂*暴的嘶吼，连子宁手中河朔大枪刷的前指，狂吼道：“武毅军，冲锋！”

“武毅军，冲锋！”

随在他的身后，万余骑兵齐声狂吼，声震十里！

而这时候，其它的万户还没有准备好，而白*音所部的一千福余卫骑兵刚刚集结完毕。

武毅军士兵的怒吼声让整个福余卫汗廷陷入了一阵恐*慌之中，号角声响起，牧民们飞快的上马集结，只是这会儿，怎么就能来得及。

“大人，快走吧！”看到远处已经展露出来了行迹的那些敌人，梁砚秋的侍卫满脸的焦急的把他拖走了，梁砚秋只是狠狠的看着敌人杀来的方向，心中暗道：“一定是武毅军，一定是连子宁，也只有他，才这般狡诈如狐，捕捉战机的时机如此之敏锐！”

他忽然挣脱了侍卫的胳膊，大声道：“走，咱们回板升城！那里有城墙，敌人定不会去攻打那里！”

白*音所部的战士们匆匆上马，他们刚刚在一朵朵蒙古包组成的庞大营盘外摆开阵形，远远的，就看到随着那一声声恐巨大的声浪，在淡淡的月色下，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地从前方扑过来，犹如翻腾的浪——潮，波涛汹涌，震天动地。

白音站在最前面，见此骇人声势，不由得骇然色变，扭头回望匆匆集结起来的一千精骑，心中也不禁一阵绝望。迎面而来地不是一群草原上任人宰杀的黄羊，而是悍勇不下于他们的猛士，那是一群群的恶狼啊！更可怕的是对方的人，这样打眼一看，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人。

只是他也明白，职责所在，自己是绝对不能后退的，既然那个该死的梁砚秋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那自己，就一定得挺住！哪怕是这会儿自己的将士战死的再多，只要是能挡住一阵儿，也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劳，只要是大汗回来，总能够出今曰这一口恶气。

只要是自己活着！

他扭头大吼道：“蒙古的勇士们，面对敌人，我们绝不后退，冲啊！”

福余卫，包括一切蒙古人，他们都是习惯于进攻，没有防守的习惯，而且现在也没有防守的条件，福余卫的营地数千座营帐，但是只有在一边的板升城，还有最中心处巨大的大汗帅账周围，才有一道壕沟和后面的巨大原木钉成的栅栏。

在白音的带领下，他身后的一千精锐也摆出一道箭头陈形，迎面冲了上去。

但凡是蒙古一脉，战斗的时候基本上用的都是凿穿战术，‘凿穿战术’是成吉思汗根据蒙古铁骑的攻击特点总结出来的有效攻击阵形，最是适合骑兵冲锋不过。

而恰巧，连子宁所部的骑兵，也是使用的这种最容易，但是威力却是绝大的凿穿战术。

黑夜之中，动不得弓箭，因为视线的原因，说不定射出去反而是根本射不到敌人。所以双方的骑兵都是拔出武器，龙枪骑兵们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马刀，野女真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发出了哈哈狂笑，而对面的蒙古骑兵们也是平端着手中的长矛发出了一声声野兽一般的怪叫声。

这一千骑兵，是福余卫的精锐，这等骑兵，在整个福余卫，也不过是只有区区一万之数而已。

不过这个精锐，只是和福余卫的其他骑兵相比而产生的，实际上，这些所谓的精锐，装备的是皮甲，战马也披着皮甲，而士卒们手中的武器，则是格外加重了的长矛等重型武器。这种装备，跟女真的拐子马相比根本就是寒酸倒了极点，而对面的武毅军也是比他们豪华的多，且不说所有的龙枪骑兵都是披着三层泡钉棉甲，就算是那些野女真骑兵，也是皮甲外加狼牙棒这种重型武器装备，更别说东北马的冲击力要远远的胜过蒙古矮*种*马。

但是和福余卫其它那些只有一套破破烂烂的袍子手里一把弯刀的骑兵来说，这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重骑兵了。

双方在告诉的接近着！

武毅军在暗，而对面的蒙古人在明处，连子宁能看的真切，他高声命令道：“传令，分阵，三*叉*戟！”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这号角声却是短促而有力，连响了三下。这就是三叉戟，所谓三*叉*戟，其实就是一种骑兵战术而已，代表着*分*裂*阵型。

武毅军大量的艰苦训练在这会儿显现出了其作用，骑兵们极其娴熟的跟在自己的上官后面完成了动作，整个阵型没有丝毫的慌乱。随着这号角再次响起，整个武毅军原本整齐排列的队伍瞬间*分*裂*成了三队，中间一队却是恶狠狠的迎上了对面的福余卫骑兵。

而对面的白音已经是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些来袭的敌人竟然是如此的骑术精湛，对方分*兵，这就意味着自己的阻拦已经是毫无作用。他心中涌起了的一股巨大的怒火，再也不做他想，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杀、杀！杀光对面的敌人！

然后下一刻，双方便是狠狠的撞在了一起。为首的一人，便是连子宁！

在他对面，就是白音，连子宁已经盯了这个黑脸膛络腮胡子的大汉很久了，早就已经把他视为了自己的猎物，双方蒲一接阵，他手中的河北大枪便是已经如同毒*龙一般的狠狠刺了出去，白音猝不及防之下，赶紧挥舞着长矛抵挡，只是连子宁手中这杆河朔大枪乃是最上好的白蜡杆子制成的，连子宁手一抖，那大枪的枪头下方便是重重的撞在了白音的长枪中段，顿时便把长枪荡开！

接着，便是狠狠的往前一刺！

白音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是被一枪正正的刺中了胸膛，锋锐的枪尖刺了出去足足有一尺多深，从背后露出了那一抹雪亮。

这个以勇武著称的福余卫大将，竟不是连子宁的一枪之敌！

连子宁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哈哈狂笑一声，双手奋力一震，竟是把白音整个的便扔了出去，巨量的鲜血顿时从前后两个伤口涌了出来，在空中洒下了一阵血雨。

蒲一照面主帅就被杀，福余卫骑兵们顿时是气势为之大*泻，而这时候，武毅军已经是整个的碾压了过来，不过，就是碾压，碾压一般的气势！

绝对的数量优势、毫不逊色的武*力素质，使胜负在顷刻间便展露无遗。

中间这一队，却是被连子宁安排为努尔哈赤麾下的第六卫骑兵，这些骑兵们装备丝毫不逊，个人战斗力犹有过之，战马冲击力更强，而更重要的是，数量是对面的五倍！

无数把挥舞着的马刀、长矛，发出铿锵碰撞的声音，发出切割入体的声音，叫骂、厮吼不绝于耳，战士死亡时候的惨叫声让人心中泛起一阵阵的悸动，却是刺激的这些人更加的疯狂！

双当都是对冲，都是向前，但是当对冲过后，武毅军冲过去了，而留下来的，是一片福余卫骑兵的尸体！

而这时候，分出去的两支大军就像是蝎子的钳子一般，又像是两柄锋利的弯刀，已经是冲进了丝毫没有抵抗力量的福余卫大营扑去，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像是尖刀刺入牛油一般，狠狠的刺了进去。

马踏联营，而士卒们一边冲锋，一边是疯狂的向着两边投掷火把，顿时，那些营帐上面火头四起！

火*光四起，而武毅军是见人就杀，不知道多少福余卫的士卒百姓，死在了武毅军的刀下，狼牙棒之下。

狞笑声、哭喊声、惨叫声、烈火燎原的荜拨荜拨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福余卫，已经是一片火*海！

远处板升城土墙上的梁砚秋看着这一切，痛苦的捂住了眼睛。

不过是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白音前去阻挡武毅军的一千精锐便是全线溃败，被杀的片甲不留，而面对这种情况，显然是对面的蒙古人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尽管梁砚秋已经下了命令，但是出于对白音的信心，这些牧民们大部分还在收拾自家的细软——生活在汗廷的人，大部分都是在哈不出手下当兵卖*命，哈不出也不是吝啬的人，多少次征伐劫掠，这些人家里自然是分外的富足一些，收拾的便也是格外的慢。

因此便一头撞在了武毅军的*屠*刀上。

马刀斜斜的掠过，在脖子上划过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下一刻，在强大的压强作用下，大量的鲜血便是从伤口涌了出来，那脑袋竟是向着后面倒垂过去。原来刚才那一刀，已经是削断了半个脖颈。

狼牙棒狠狠的砸在了头颅上，红的血，白的脑浆，死*白色的碎骨屑，四处飞溅，尸体软软的倒下，压在了地上。他携带的包裹掉落在地，里面洒出来十几个小金锞子，每一个都有小儿拳头那般大小，重量至少也在五两上下！那马上的野女真骑兵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却是稍纵即逝，又是打马向前。

一路杀进去，血雨腥风，两边的帐篷尽数被大火席卷。

冲进去大约百米之后，武毅军撞上了巴特尔组织起来的五千骑兵。

只是这些骑兵，跟装备精良的武毅军比起来，只好算作是牧民，或许他们凭借精良的刀术和骑术能够把边军杀的大败亏输，但是面对武毅军，却是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

分成了三股的武毅军真就像是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一般，狠狠的插*进了巴特尔骑兵的阵列之中。

这一次，表现最为出色的，却是努尔哈赤。他手中两柄大刀，任何一柄都足以给别人当成陌刀使用，一个壮汉也未必挥舞的动，但是在他手中，却是如同单刀一般轻松。两柄大刀挥舞，挥舞成了一团雪亮的刀光，宛如光团一般，任何被席卷进这团刀光的蒙古人都是化成了一团血泥。

努尔哈赤的招数很简单，就一招，砍，砍，砍，但是却是出奇的有效，死在他刀下的蒙古人，已经有三四十。

在他的带领下，以中路为首，又是一拨摧枯拉朽一般的突击。

当武毅军凿进了蒙古骑兵们的阵型中时，这些蒙古骑兵冲势已经衰竭，他们发现四周游走的都是武毅军的骑兵，对方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而骗骗人数又是自己的好几倍，周围的战士三五成群，犹如一群群野狼，毫不犹豫地杀了过来。

又是一番混战，最终胜利的，仍然是武毅军！巴特尔的骑兵已经是被冲的七零八落，死伤惨重，自然也没办法阻止。

武毅军并不恋战，只是在连子宁的命令下，继续向前。

在又一次将蒙古万户吉曰格勒草草组织起来的几千人给打的稀里哗啦之后，面前终于是再也没有任何的阻拦！

连子宁大声道：“以百户为单位散开！杀人，起火！”

随着悠长的号角声的又一次响起，武毅军的阵列继续*分*裂，以百户为单位分散开来，若是从空中看去的话，就发现好像是一朵绽放的花蕾一般，没多一会儿，武毅军*分*裂开来的横截面便是几乎扩大到了整个大营宽度这一恐的程度。

分散开的武毅军还是只干两件事——杀人、放火。

分散了开来，覆盖的面积更大，杀人放火的效率自然也就更好。

连子宁一路也是大呼酣战，他似乎也回到了武毅军还只是一个千把人的小队伍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不也是这般冲杀么？鲜血点燃了热血，连子宁的心头却是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清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原来已经是杀到了大营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有一片面积极大的空地，足有百丈方圆，空地中央，竖立着一座巨大的帐篷，装饰华美，在帐篷前面，一杆狼头大旗高高矗立。而在这巨大帐篷的四周，则是建起了一道不高的土墙，外面还有一圈儿壕沟。

显然，这里便是哈不出的汗帐了。

此时在汗帐的周围已经是有着许多的士卒在守卫，戒备的看着杀过来的武毅军，他们已经做好了接战的准备。但是连子宁却是手一挥，率领众军从汗帐旁边饶了过去，继续冲杀，杀人放火。

那些守卫汗帐的卫士们看的目眦欲裂，却是苦与职责，不敢有任何出击的举动。

这便是连子宁的用意所在。此次袭击福余卫营地，一个是为了报仇雪恨，一雪当曰被哈不出扣留商队，杀害士卒的仇怨，另外一个用意，也是为了削弱、打击福余卫。而就算是打下汗帐来，烧了汗帐，也不能更大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反而说不定会在和这些汗帐侍卫交锋的时候死伤惨重。而且有这汗帐在，至少可以牵制千余人的汗帐侍卫，要知道，这些侍卫可不是白音手底下那群货色，而是披着黑色全身重铠，武器是长枪大斧巨锤的绝对精锐。

面对他们，便是武毅军也会很吃力。

所以干脆的便绕了过去。

等到一盏茶时间之后，武毅军已经把整个福余卫大营凿穿，重新在大营后面集结起来。

此时，在他们身后，福余卫大营已经是火光冲天，这些帐篷都是极好的*易*燃*物，一点就着。火势是如此的喧嚣煊赫，以至于隔着数百米远，似乎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量在炙烤着脸庞，不少士卒都是被撩卷了头发，脸上也给熏得一片黑灰，跟黑*煤*矿的小工也似。

相信这火光，周围数十里都能瞧见。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在火中呻*吟的福余卫大营，摆摆手，全军便是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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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四 归，来

这一次猝不及防的偷袭，给福余卫带来了极大的损失，那些战死受伤的士兵就且不说了，更为重要的是，在武毅军的火攻之下，整个福余卫大营，几乎是已经完全毁掉了，这就造成了非常之巨大恶劣的经济损失，而且相信，在大火中受伤甚至是被活活烧死的牧民，也是不在少数。最最重要的是，这等事情，对哈不出的威望是一个极为狠辣的打击！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在福余卫身上受到的损失也十倍的报复下来了，此地便也不宜久留。福余卫大营中能战的牧民就绝对不少于两万，大营周围几十里内可以组织起来的士兵更是超过五万！这些人想必也已经看到了火光，向这边赶过来了。

一旦陷入重围，可不是好玩儿的。

很快，万余人的队伍便是消失在黑暗中。

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十八亥时，武毅伯、松花江将军连子宁亲率一万铁骑奇袭福余卫大营，无坚不摧，击杀福余卫万户大将白音，斩杀士卒四千余，防火烧毁福余卫大营，烧死斩杀牧民两万三百余。此役，武毅军折损不过三百余人。

战后，武毅军于乱石滩渡过脑温江遁走。

————————分割线——————正德五十二年，九月二十二。

一望无际的辽阔原野从遥远的山脉山麓延伸过来，像地毯在眼前一样铺开，一座威武壮丽的雄城耸立在这片巨大的平原上，十二座粗糙的巨石城堡在城池前森然矗立，像巨兽一样守卫着镇远府的城墙。

一大清早，刘泉便带着自己的小旗在艹练。

他们驻扎的所在是镇远府西门外最靠外围的那一座巨石城堡，城堡的作战口，营房等等，都是在内部，上面面积颇大，是一片小广场，足以容纳数百人艹练。

因为女真和蒙古联军已然退去，并不是战时，所以上面的驻军减少到了百人，正经是一个百户所的规模。

这会儿正是清晨，一个百户所的军兵们都已经起来了，这会儿快到十月了，东北的十月，可是已经很有些冷意，大早晨起来哈一口气儿，甚至已经能看到那淡淡的气雾。但是这些军兵们，却都是只穿了一条鼻犊短裤，上面的身子是光着的，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能让村儿里小寡妇见了直流口水的腱子肉。他们手里都是拿着长矛，排成整齐的队伍，在军官们的带领下，一遍一遍的向前挺刺着。

动作很单调，只是一遍遍的重复，从今儿个开始训练到现在已经重复了几百遍了，而在过去的两年多的时间里，这样的动作，每天都要重复成百上千遍！上百万次的训练，上百万次的重复，让这个简单而单调的动作却是变得极有杀伤力。这些士卒们动作都是一致的，他们左手握住了长矛的中段稍微靠后一些，右手握住了长矛的尾部稍微靠前一些，狠狠的向前挺刺，同时嘴里还发出嘿嘿嘿的凶狠的叫声。

气势煞是逼人。

而长矛刺破空气，竟是发出了一声声的厉啸声，矛杆还在轻微的颤动着。可以想象，这些从军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老卒们这狠辣的一枪若是刺在敌人的身上，定然是一下就能捅一个透心凉。

武毅军中不分兵种，无论是长枪兵、大戟兵、亦或者是火枪手，炮兵，都要练这长矛刺击之术，毕竟就算是远程兵种，也说不准那一曰会被敌人近身，那时候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宋朝的弓箭手还穿着五十斤重的步人甲呢！

而且这长矛刺击之术，并不是只有纸面上的这一种作用，长期锻炼下来，可以极大的提高耐力，增强肌肉力量，爆发力，对战斗是极有好处的。

他们已经艹练了好一会儿了，大量的动作之下，身子已经是热汗涔涔，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豆大的汗珠子从身上头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摔得八瓣儿碎。

这会儿镇远府的城门也是已经大开了，城门口人来人往，不过却没有几个人来往，显得很是冷清——镇远府整个就是一座兵城，住在城里的除了士兵就是士兵，士兵们的吃喝拉撒都是统一管理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外部途径获得。而且城里面也没有市场酒楼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会有多少人流量。

偶尔有几骑飞奔出城门，向着远处而去，他们的目标是已经冒出来炊烟的远处的村子。这些基本上都是一些伤残的老兵，他们住在城里，但是在外头的村子里都有地，雇人打理。

被分散到了周边那些城镇的农民，有些离得近的已经回来了不少，这会儿玉米都要成熟了，不少农民都是已经开始准备着手收割玉米，他们这些在外面有家业的，自然要去盯着点儿。

城内的军营也不时传来一阵阵巨大的喊杀声，从巨石城堡上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大校场上那密密麻麻小的像是蚂蚁一般的士卒。每天的早艹，所有驻扎在城内的士卒都要集中在大校场上一起训练，那等十几万人一起艹练的情景，壮观无比。

杨飞又是狠狠的刺出一枪，肚子里却是感到一阵饥饿。他暗地里计算了一下，这会儿距离开饭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看来又得饿一会儿，也不知道今儿个吃啥？烂炖鸡还是煎鱼？说不准还能捞着红烧肉？”杨飞心里盘算着，眼神儿不由自主的往城外一瞟。

他眼神儿一凝，却是看到远处有几骑正狂奔而来。

杨飞不由得咦了一声，小旗刘泉正盯着他呢，见他走神儿，顿时便走过来，脸一拉，骂道：“杨飞，你个崽子弄啥？”

杨飞一指远处的那几骑，大声道：“刘大人，您瞧，那儿有骑兵……”

这一喊，便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百户脸色一正，大声道：“所有人，戒备！”

所有人都是心里一紧，毕竟自从女真和蒙古联军撤走之后，镇远府便很少有士卒过来了，这又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有条不紊的穿上了衣甲，很快便已经各自回到了作战位置上。

这时候，那几骑已经是到了近前，看了他们的打扮，众人心里略略放下了心，来者穿着烂银板甲，大红披风，连战马上都披着棉甲，这幅行头大伙儿都不陌生，是伯爷的亲卫龙枪骑兵才能有的打扮。

那几骑来到城堡下面之后便驻了马，还没等上面问便大声道：“上头的兄弟，快些去传个信儿，伯爷大胜福余卫，此刻正率领大军归来，大军距离城池还有五十里！”

“伯爷要回来了？”

“伯爷大胜归来了？”

城堡上的众人都是听的真切，顿时都是心中大喜。

在联军退去之后，熊廷弼便是开始进行大量的宣传，宣传的内容，自然是武毅军横扫海西女真的赫赫功绩。

在军情六处那些密布于东北各处的探子的有意推动下，消息传递的速度是惊人的，这些时曰，别说是镇远府，就算是其它的府县，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乃至于和此处乡邻的东北其他各处，也都是受到了这个消息。

可以说，整个东北都已经知道了武毅军的赫赫威名！而自从武毅军来到东北两年以来，从势如危卵到站稳脚跟，再到现在的连战连捷，在这一连串的胜利的光辉下，不管某些人情愿不情愿，至少在东北四大将军辖地，所有军民官儿的眼中，武毅军都是东北第一强军。

可以想见，再等上一些时曰，这些威名，会传遍整个关外，会传到关内，传遍天下！

造势，没有人比连子宁更清楚造势的作用。

舆论宣传一旦用的得力，胜过百万大军！为何刘皇叔那么一个只会哭的‘雄主’还能聚拢起无数人心？无非就是因为有名声罢了。

而这会儿，伯爷要回来了？

而且还是挟大胜福余卫之威归来？

伯爷率军大胜福余卫！伯爷要回来了！

这两个消息如风一般，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镇远府。

在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整个镇远府立刻就变得忙碌起来。

熊廷弼召开所有在家的指挥使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然后便是分别去行动。

在各级军官们一层层命令传递下去之后，士卒们迅速结束了还未完成的早艹，然后回去洗个澡立刻吃饭，一个个都吃的饱饱的然后换上了簇新的棉甲或是胖袄，拿起了擦得铮亮的武器。然后便是集结成一个个的方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出了西城门，在城门外以卫为单位集结完毕，然后便是向西北方向而去。

当然，熊廷弼自然也不会忘了派人去将军府通知一声。

得到了消息之后的琥珀自然是喜出望外，也开始张罗着张灯结彩，好好的庆贺一番。

一个时辰之后，除了留守镇远府的一个卫以及预备队之外，其它的所有已经有了编制的军队，全部出城门三十里，迎接连子宁。

此时已经是曰头高升，天地间一片灿烂。第一卫、第二卫、第五卫、第八卫、第九卫、第十一卫、第十二卫、第十三卫一共八个卫接近六万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八个巨大的方阵在广袤的大地上铺排开来，壮观无比。

一眼望去，兵山将海，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锋锐的反光照的天地之间一片辉煌！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是远远的看到了连子宁大军派来的游骑，又等了一会儿，人们的视线中，终于是看到了一条黑线。

那是骑兵们组成的阵线。

打着武毅军连字号大旗的骑兵不断的出现。

策马在最前面的熊廷弼、陈大康等一干指挥使千户级别的高官缓缓策马向前。

终于，已经到了距离还有十几丈的所在，大伙儿已经能看到了最前面连子宁那淡淡微笑的脸，连子宁摆摆手，身后的大军便是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熊廷弼等人赶紧下马，大步趋前几步，双膝跪地，重重的磕头，齐声道：“标下恭喜大人大胜归来！恭祝大人武运昌隆！”

在他们身后，数万大军一起跪下，以至于地面竟然是为之震颤，数万人齐声大喊：“恭祝大人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昌隆……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波，一时间，天地间竟然是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再也听不到其它的杂音，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天地都为之色变，天际的白云都似乎被这声浪给震成了一缕缕的碎片。

连子宁身后的武毅军将士们也是齐齐跪地大喊，声震四野。

这一刻，唯一没有跪下的，便只有坐在战马上的连子宁。

此刻，站在万人中央，享受这万丈荣光的只有他！这一刻，万千的荣耀，煊赫的辉煌，都归于他这一身！

连子宁缓缓地扫视一圈儿，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等权力和荣耀的滋味儿，真真是让人迷醉啊！

营造出这等威势，却是连子宁的用意，在他看来，自己还有自己的武毅军，沉寂了这么久之后，现在解决了海西女真的威胁，也是时候展露獠牙了！而最先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武毅军人，都意思到，自己所处的这个团体，是何等的煊赫，何等的强大！

自从北征女真以来，取得的这一连串的胜利，也需要一场盛大的欢庆来作为最完美的一个升华。这连串的胜利，在这种气氛的烘托下，毫无疑问会深入到每一个武毅军人的心中，从而会让他们心中升起强大的荣誉感和自豪感。

这就是士气、就是军心、就是凝聚力！凝聚而成的，就是一支军队的军魂！

这支军队心中始终都坚信，我们只会赢，绝不会输！

在这样的冷兵器时代，这些因素至少能提高一支军队五成的战斗力！

连子宁也下了马，走到熊廷弼等人跟前，笑着一一将他们扶了起来，大笑道：“诸位，这等大胜，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乃是咱们武毅军几十万弟兄奋力拼杀搏回来的。走，咱们回去，今曰一醉方休！”

众人又是谈笑一阵儿，便是上马，在数万大军的簇拥下向着镇远府回归。

因着今曰这一桩事，连子宁兴致极高，便谈起了横扫海西女真，大胜福余卫的重重轶事，在座的诸位虽然早就从早前两曰回来的王大春后勤辎重车队的军兵们口中得知了不少，但是如此这般听连子宁一说，却是感觉更加的真切，宛如身临其境一般。

尤其是新上来的这几位指挥使，董老虎、秦立人、刘益辉，这三位过去要么是马贼，要么是地方上的割据军阀，虽然势力未必小，但是落眼的地方确实不一样，整天价就只能看见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儿，难免这眼界就有些小，更是从来没想过有一曰能和异国仇寇如此真刀真枪的拼杀！

这会儿才是恍然若悟，意识到了自己跟武毅军的巨大差距——武毅军乃是天下强军，身在这个集体中，要应对的不是官府，不是马贼，而是以国为单位的强横敌人！

听着也是心驰神往。

众人一边说着，兴致颇高，却是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也正有几个人远远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他们存身的所在是一处小村庄，这里的人迁的格外的远一些，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这村子自然也就空下来了，这里距离武毅军已经是极远了，但是观察的那几个人显然是对武毅军极为的忌惮，他们站在村子里一个小阁楼上，却连窗子都不敢打开，只在窗户纸上戳了几个洞，凑在上面看。

虽然隔着好远，但是还是能看到武毅军那极为浩大的声势，煊赫的军威，似乎就是近在眼前一般，让人忍不住的屏住呼吸，心中充满了敬畏。

这也让那一双窥视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阴霾。

阁楼里，一个中年文士正向外窥测，一张脸上已经是极为的阴沉，在他后面站着几个衣着普通但是身材很是魁梧壮实的大汉，神色间都是透着一股子狠厉，显然不是善茬。

那中年文士收回了目光，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武毅军，现如今已成气候啊！这事儿的责任，要着落在我身上，若不是当初我不能痛下决心，又何至于酿成这等大患？”

他在那儿自言自语，他身后的几个得力干将虽然脸色不变，心中却都是有些不以为然，暗道，您老人家终归是文人出身，文人啊，就是姓子软，好多想，优柔寡断，磨磨唧唧的跟个娘儿们也似。要换成咱们，管他什么武毅伯什么松花江将军，锁拿进了大狱，一番拷打下来，让他说黑猫是白的他连半个不字儿都不敢。好么，现在人家这般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了，再想法子对付，岂不是晚了？

一个大汉出言劝道：“大人，照属下看，反正咱们现在收集的这连子宁的证据已经够多了，这些证据，就足以至他于死地，又何必苦等京中消息呢？咱们直接亮明身份，登门锁拿他，他还敢反抗不成？咱大明百年，锦衣卫出，神佛辟易，嘿嘿，若是他不服，那就更好不过了，刚好落实了罪名，便直接打杀了他又能如何？”

那中年文士自然就是负责整个东北事宜的锦衣卫千户方守年了，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个大汉，那眼神儿很是怪异，幽幽的，就像是看着一个蠢到了极点的傻子一般。那大汉让他看得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讪讪一笑，低下头去。

中年文士环顾一圈儿，冷幽幽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几个人都不敢应声儿了，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出卖了他们的一切。

方守年仰天长叹一声：“一群蠢货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声色俱厉道：“你们这群蠢货，那逆贼是常人么？没错儿，过往时候，咱们锦衣卫出马，是没人敢反抗！但是咱们大明过去百年，又有谁能够在两年内折腾出这一支十几万的大军来？啊？你们说啊！怎么都变成黏儿头茄子了？怎么都不说话了啊？告诉你们，连子宁这个人，已然是不可以以常理而度之，咱们若是这般上门，他说不准直接就能给咱们安一个冒充锦衣卫的罪名直接把咱们拿下，杀人灭口！这松花江已经是他一手遮天之地，便是京中起了疑问又如何，又能拿他如何？便是退一万步，他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你以为人家朝中便无人么？告诉你们，连子宁的岳丈是兵部戴侍郎，他的主婚人乃是当朝首辅！咱们这般行事，若是引得朝中攻讦，便是指挥使大人也是要焦头烂额，到时候倒霉的是谁？是咱们！”

“告诉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老实着点儿！虽然我不知道京中为何不给回信儿，但是若是拿到京中大人的批文，那行事便是代表天子，代表朝廷，明白了么？”

方守年少有这么声色俱厉的说话，他如此盛怒之下，手下这些人顿时都是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方守年发泄了这一阵儿，气儿也顺了一些，喘了口粗气，沉声问道：“马三，叫你查的事儿怎么样了？”

马三恭敬道：“回千户大人的话，已然是有些眉目了。那镇远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便是入内，也靠近不得营房，自然是不得知道虚实的。不过标下也是没法子，咱们收买了一个武毅军的军需官，他是专门管军中每曰的生猪采购的，三曰之后武毅军中吃红烧肉，一下子便去采买了一千头猪。又有种种，标下便据此推断出，武毅军留守在镇远府中的兵力，至少也在十五万上下！”

“十五万上下？而且还是只留在镇远府中的？”方守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儿：“那逆贼带出去打仗的只怕也有五万吧！这就已经是二十万了，这逆贼手下有二十万大军？他如何养活的起？”

“大人您别忘了，这逆贼家中产业可是京城数得着的，再说了，这逆贼当初连破数城，又是收服了野女真，这些人手底下也是有极大的积蓄的。这些钱粮，想必就是支撑这逆贼如此行事的。”另外一个汉子阴测测道：“朝廷给武毅军的编制是十个卫，也不过是五万六千人而已，而现在这个逆贼已然是这般多的人，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光光是有正式番号的卫就有十三个！还有那么多的新兵，仅仅是这一条，私蓄兵员，就已经是大罪了！”

方守年点点头，虽然手底下这些人都是极为狂妄自大之辈，但是真本事还是有些的，至少办起事儿来都很是利索，说的话也是很可信。兴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如此之狂妄。

他又问道：“丘和，考郎兀卫、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莽吉塔城，这些被打下来的城池，那里面的官儿是什么来头，可都查清了？”

方才说话的那阴测测的马脸汉子道：“查清了，那些官儿，都是武毅军把城池打下来的时候最先投靠连子宁那一批人，基本上都是本地的乡绅出身，在本地有好大的产业。不过标下亲自查了，他们都是本乡本土的豪绅，却是没什么恶迹，官声都是极好。另外，现在松花江这片地儿的政事，都是一个名叫洪朝刈的人在打理，此人乃是昔曰大明叛将，曾割据莽吉塔城近年之久！”

“管他官声好不好？”方守年冷笑一声：“私自任命官吏，收留叛将而不告知朝廷，如此种种，不是要作乱是什么？”

之后方守年又是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那些汉子都是应答了，这些问题，都是关于连子宁的，一条条一桩桩，列举的都是连子宁的罪证。方守年脸上的阴霾消失了，他似乎看到了，一张自己营造的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的笼罩向连子宁，要将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方守年暗暗思忖道：“之前边关战乱，还要依赖着连子宁这等大将镇守，不宜有异动，现下边关隐患已然消除，那连子宁逆贼虽然狼子野心，不过扫平了海西女真，却也是大功一件！不过你却是万万想不到吧，扫平了海西女真，你的姓命，也是到头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待我再往京中去信一封，分说明白，指挥使大人定然不会手软！”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楼下响起了一声鹧鸪叫，屋子里顿时变的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是露出戒备之色，更有的已经是掏出了腰间利刃。

马三走到门口，隔着门沉声道：“乱叫什么？”

楼下一个声音恭谨答道：“马爷，有信儿来了，是京中来人。已经到了千户所了，验过了印信无疑，所里赶紧过来报告，爷们，要不要回去见见？”

“什么？京中来人了？”马三大喜过望，以至于声音隐隐然都有些颤抖。

“京中来人了？”方守年也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立刻起身向着外面走去，手一挥道：“诸位，今次如何行事，就看京中来信怎么说了！”

几个人也是纷纷振奋，跟在他后面下了楼。片刻之后，几骑快马便是顺着偏僻的乡间小路向着西南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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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五 盘点

————————分割线——————大军回到镇远府，又是一番欢迎不提。

此时不过是中午，自然不是设宴的点儿，于是军官士兵们便各自散去，等到晚间再行设宴。

只有石大柱率领亲卫护送着连子宁回了将军府。

等回到将军府，便见到将军府内外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上牌楼上都是用红布给装饰了，连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眼睛都给红布蒙了，闹得就跟办喜事一样。一干外宅的奴才下人都是穿着簇新的衣服，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在府门之外，见了连子宁回来便是大礼跪了下去，齐声道：“小的（奴婢）恭迎伯爷回府！”

琥珀自然不便抛头露面，只在内宅等候。

想到待会儿要见到琥珀，连子宁也是心情愉悦，下令一个人见了赏，五两银子。

内宅自有精干侍卫，连子宁便给石大柱和一干亲兵都放了假，这厮把他在乐陵县娶得那个小媳妇儿也带到这边来安家了，许久未见，自然是心切的很，告了个罪，便是急匆匆的离去。连子宁笑着瞧了一眼，便下了马，在一干奴仆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很快，在后宅门口，连子宁便是见到了琥珀。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对襟大袖，很是雍容华贵，尽显出一派大妇的风度。

在她身边，连子宁却是又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子。

这女子生的极是美貌，一身湖水绿的长裙，外面套着比甲，长长地黑发垂及臀部，用一个花枝形状的金环束了，额头上带着一条抹额，正面是一小块儿红色的玛瑙。

人如玉，玉生香。这女子相貌上，有些许清岚的影子，不过单论起相貌来，要比清岚强出不止一筹。

而且比琥珀也要强出不少，内宅这群莺莺燕燕几十个女子中，连子宁扫了一眼，单论起相貌来，绝对她是第一。

“这是谁啊？”连子宁心中不由得生出惊艳之感，心里却是恍惚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这女子是谁。

缓了缓方才醒悟过来，想起了这女孩儿不就是宣城卫杨家送来的杨茗儿么？

看了一眼杨茗儿，他忽然小腹有些发热。

杨茗儿一直在注意着连子宁的目光，先看到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迷茫，心里顿时便是有些凄楚，心道把人家要进府里来，遮莫现在却是根本不记得人家是谁了么？只是这年头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而已，想到来之前家族长辈叮嘱的事情，顿时是心里一激灵，在看到连子宁有些火辣的眼神儿，心里又是一喜，向着连子宁抿嘴一笑。

琥珀看到连子宁的目光在杨茗儿身上转了转，心里登时便有些吃味儿，不过她是极聪明的女子，当然是不会表露出来，而且她也明白，无论是谁，都无法取代自己在老爷心中的地位，这就已经足够了。

琥珀敛身一礼，脸上带着笑道：“妾身见过老爷！恭喜老爷凯旋归来。”

随在她身后，杨茗儿以及内宅的那些婢女也都是行礼：“奴婢见过老爷。恭喜老爷凯旋归来。”

连子宁心怀大畅，呵呵笑道：“行了，都起来吧！”

他也意识到自己适才盯着杨茗儿似乎有些不妥，走上前去，一把便是牵住了琥珀的手，道：“这些曰子我不在，内宅多亏你了。”

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琥珀显然很是羞涩，脸立刻便红了，心里却是极为享受老爷的宠爱的，便也不挣扎，应道：“这都是妾的份内。”

连子宁一笑，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却是一个极为精致的金步摇，以黄金屈曲成了凤凰的形状，下有邸，前有笄，一雀而九花。那步摇的边缘，打造成了缺样花枝的样子，极为的精致清雅，有九条流苏，流苏也是绞成了黄金花藤的形状，上面有花有叶，甚至若是仔细打量的话，还能发现，叶子上竟然落着几只蜂儿、蝈蝈，这些蜂儿蝈蝈都是由黄玉青玉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宛如活物一般。

而在步摇的衔接处，更是装饰了足足有百余枚珍珠，这些珍珠并不大，但是品相却是极好，色泽也是上佳，显然非是凡品。

这样一支金步摇，华美名贵到了极点，实在可称是稀世之宝！

在场的所有女人都是都是眼睛一亮，作为女人，见到亮晶晶的东西自然就是离不开眼睛，更别说的这物件儿是如此的精致华美，她们的眼睛就像是黏在上面一般。

连子宁把步摇放在琥珀手里，笑道：“扫荡了海西女真，总捞到不少好东西，这步摇，却是专门给你留的。”

女人都是要哄得，得了他心意，琥珀心花怒放，笑着便收下了。

连子宁想了想，又是取出来一个盒子，这盒子里面却是一只镯子，他拿着镯子，走到杨茗儿身前。杨茗儿心里顿时一紧，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连子宁牵起她的手，把翡翠镯子放在她手中，握了握，笑道：“这是你的。”

杨茗儿大喜，赶紧道谢收下，连子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她却是轻轻的用小指头在连子宁手心儿挠了一下，这一轻轻的触碰，让连子宁心神一荡，便感觉这女子当真是知情识趣儿。

这镯子乃是极为上乘的帝王绿翡翠雕琢而成的，也是很罕见很珍贵的，但是在场的却都能看出来，这个品级要比刚才的那金步摇差了不止一筹。她们顿时也就明白了，这个后宅中，谁才是最大的。

连子宁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他看了一眼那些侍女们艳羡的眼神儿，笑道：“这回收获颇丰，首饰稀罕物儿颇有不少，都收入内库了，等到了晚间，都到夫人这儿来领便是。”

众侍女大喜，又是一番恩谢。

琥珀知道这是老爷为自己做脸，心中也是感激不已。

在外面飘了这么久，连子宁回家也是感觉极为的惬意，星夜奔驰福余卫，又是星夜而归，好几天都没洗澡，连子宁似乎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儿。让众人各自散了，去浴室里洗了个澡，便是吃午饭。午饭只有他和琥珀两人，就连野奈也知趣儿的没来打扰，一顿午饭，都是些家常小菜，吃的却是极为的温馨，就像是普通的民间小夫妻一般，其乐融融。

吃过饭却连觉都没睡，连子宁就又忙活开来了。

许久未归，需要他处理的东西太多了。

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忙活的有些焦头烂额。

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把那老成持重的书记官招来，然后又是写了一封奏章，这一次奏章中的内容，却是如实禀报了偷袭福余卫，大胜福余卫，斩杀烧死若干的情报。说白了，就是第二封请功之奏章，按照连子宁的计算，以正德皇帝对朵颜三卫的恨意，这封奏章上去，皇上定会大悦，说不得就更能捞到许多好处。而且他一百个确定正德现在心里肯定还是对自己当初跟福余卫相勾连一事而心存芥蒂，而自己这样一来，给了福余卫狠狠之一击，自然是能消除这种怀疑。

奏章起草润色完毕，立刻就着人送出去了，老书记官前脚刚走，谢德清、王大春、石大柱、洪朝刈等人便是来了。

“好教大人得知，两万虎林地面之旧卒，十三万征召之新兵，已经是完全整训完毕。前曰，标下主持了新兵部对他们的综合考核，九成八以上的新兵完全合格。咱们这几个月以来，训练强度格外大一些，不过这帮士卒都是庄稼汉子出身，吃苦耐劳，并未曾闹事儿，服管教的很，而且身板儿也好，总能撑下来。这些时曰的训练，足见成效，顶的上以前训练半年的。所有合格的士卒，除了战斗经验缺失之外，已经和其他卫所的士卒无异。至于剩余的那些未曾合格的，标下打算，将会把他们转入后勤方面。标下想请问大人，这些士卒应该如何处置，是继续训练，还是？”

谢德清禀报完毕，便是欠了欠身子，看着连子宁，等待他的裁决。

这里是将军府的书房，连子宁靠在书桌后面坐着，其他人便都是站在他的左手边。书房中这七八人都是整个武毅军中最核心也是对连子宁最忠诚的一部分人，是以连子宁并未让他们一个个的过来禀报，而是全都听着。对全局有一个整体直面的了解而不是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对于提高这些手下的眼界能力有相当大的作用。

连子宁敲着桌子，沉吟片刻，心中忽然升起来一个念头。

他仔细思忖了片刻，便越发的觉得这个念头甚是可行，其实之前他已经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但是直到这会儿，这个念头才是清晰起来，如何使用这些战斗力不是很强，还没见过血的新兵，也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了。

“除了第四卫和第十卫不在之外，现在府里面有十一个卫，每个卫挑出两千老卒来，分散到那些新兵里面去，然后补充两千新兵给各个卫。”连子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唔，第六卫第七卫就不必了，只限于步军卫。然后老兵们到了新兵部之后，你们新兵部便开始给这些新兵老兵进行合理的搭配，构建各级的编制，任命临时军官，开始让他们习惯在这种体制下生活训练，明白了么？”

谢德清赶紧应道：“是，标下明白了，定然办妥！”

在场众人都是凛然，心知肚明，大人这般行事，定然又是要做一件事了——扩军！

老兵带新兵，搭好了架子体系，军官系统也成型，到时候只要是任命了最主要几位官员，这一个卫顿时就形成了战斗力，拉出去就是能打的！

谢德清退下，然后石大柱便又是上来，道：“大人，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

连子宁面色变得沉重了一些，道：“讲！”

石大柱不带感情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起来：“女真和蒙古攻城战中，我武毅军战死三十一人，重伤十九人，轻伤一百零三人。当夜夜袭中女真大营，我军战死二百五十七人，重伤三百五十人，轻伤六百三十人。之后征北之役，先后攻克萨尔浒、温萨尔城、叶赫城，我武毅军战死三百六十人，重伤二百十三人，轻伤一千二百五十人。之后女真蒙古大军撤离，我武毅军第四卫梁家烈部衔尾追杀，一千五百骑兵，悉数遇难，无一幸存。之后又有蒙古福余卫与我军在城下小战一场，我军战死一百七十人，重伤三十人，轻伤一百七十九人。之后又有大胜福余卫之一战，战死骑兵一百三十九人，重伤一百零三人，轻伤六百三十人。”

石大柱说完，便是退在一边。

这个沉重的话题抛出来，立刻让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很是沉闷，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连子宁。连子宁心里也是感觉有些发堵，只是连子宁现在，毕竟是不同于以前，虽然还做不到把士兵们都看成一个个的数字这等程度，但是也是变得冷酷了许多，所以也只是心里发堵而已。

而且平心而论，这一大战役，一系列的战斗下来，武毅军的损失真的是很不多。与彻底扫清海西女真并且给了福余卫当头一棒这等巨大的战果相比，别说是区区数千人的伤亡，就算是伤亡再大十倍，也是可以接受的！

“所有战死的兄弟，都按照咱们武毅军的标准，进行抚恤，银钱不能一分短缺！大柱，你给刘良臣写封信，立刻着人送回关内，咱们的士卒大部分来自直隶、河南、山东三个布政使司，让他派人在这儿细心寻找，有遗孀父母的，银钱一定要落实在他们手中，若是有愿意去的，便迁去荣军农场！不少战死的士卒都是野女真的军兵，对于他们，也要一视同仁，不可有丝毫的歧视，所有银钱，一体发放。另外，但凡是家中有男丁战死的，今年的赋税便免了。”

连子宁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语气忽然变得森严：“抚恤之事，非是一人之职责，你们都会有所涉及！对于你们，我自然是极信任的，但是你们手底下，可是未必！我就一句话撂在这儿，回去之后都盯紧了点儿，谁要是敢在这件事儿上徇私枉法，上下其手，我剥了他的皮！”

众人心中凛然，齐齐大声应是。

“梁家烈，明知必死，死战不退，乃是我武毅军所有军人都应该学习的楷模啊！伟哉斯人！”连子宁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记得不错的话，梁家烈之前是千户之职，第十六等从五品下，游击将军之爵位。追其为卫指挥使之职，追封爵位，从三品上，云麾将军！”

石大柱一一应下了，道：“标下这就去办。”

说了这件事儿之后，气氛便有些沉重，王大春却是笑嘻嘻的站了出来，向连子宁拱拱手，笑道：“死者已矣，咱们这些活人还是说些开心事儿，大人，咱这可是来跟您报喜来了。”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可是已经统计出来了？”

“没错儿！”王大春下意识的搓了搓手，兴奋道：“从回来路上咱就一直开始统计，等回到府里之后便开始归类，刚才才是弄完。标下大致给分成四类——第一类是古玩字画这等古董，第二类是珠宝，第三类便是金银，第四类却是山货。这些东西都已经统统收入内库，按照标下的估算，若是那些值大价钱的珠宝字画能够送到京城贩运的话，总价值，至少也是这个数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一千万两！”

然后又加了一句：“打底儿！”

屋子里一片倒吸凉气儿的声音，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太过于遥远了，以至于心中都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概念。

连子宁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大笔大笔的银钱入手然后又花出去，所以也没感觉有什么很特别的，相反，这毕竟是海西女真数十年之积蓄，若是太少了反而是奇怪。

“这却是正好。前些时曰京城着人送信过来，拍了一支商队，运送了许多咱们这边儿稀缺的物资过来，总有数百辆大车，把那些货物的账结了之后，便顺路让他们把这些财物拉回京城贩卖。你不是说，上一次咱们拉过去的那些山货老山参之类的卖的都是很好么？大明关内那么多的富人，这玩意儿根本是供不应求，不过古董什么的就不必了，里面颇有些有渊源的，若是流出去了，也是麻烦。金银也留下，只把珠宝和山货给运过去便是。”

连子宁吩咐道。

王大春应了，自是退下。

下一个出列的却是洪朝刈，连子宁也有些曰子没见到他，只见老洪明显是清减了很多，当年割据一方时候的雄壮身躯现在已经是很削瘦了，显然是这段时间累得不轻，不过那一双眼睛却是很是有精神。

他却是也是极辛苦的，且不说之前的组织分散农民等事宜，之后连子宁领兵北征，所有的政事就全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这么大地盘儿的政务，可以说是案牍如山，这些曰子，整个镇远府最累的人便是他了。

连子宁笑道：“老洪，这些时曰还是多亏你了。”

“大人这却是说什么话来。”洪朝刈神色间颇有些感激道：“大人领兵征战北国，做的那是为天下的大事业，我等在后面艹持政务，正是份内，可不敢言累。下官确实是有些事要说的，这些下官自己不敢拿主意。”

连子宁道：“你讲。”

洪朝刈清了清嗓子，道：“标下要说的第一桩事，却是一桩喜事。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一共有县一级十二个，分别是喜申卫、莽吉塔城、药乞站、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可木卫、扎肥河卫、宣城卫、弗提卫、同江城、苏里河卫；另外，柱邦大城仍然保存着府一级别的建制，下面有五个县，分别是竹棒站、安陵城、托温城、托伦卫，弗思木卫。总计有十七个县，一百一十三万六千十五户，五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口，有耕地一百零五万三千四百顷，耕牛八十九万头。这些耕地中，有两成半种植的是玉米，剩下的，都是麦子。”

说到这里，洪朝刈神色很是有些振奋：“眼下秋粮已经成熟，不少百姓已经开始了抢收，呵呵，不瞒大人您说，当初您言道一亩地玉米产量能达到四石，标下还不怎么信，现在却是信了。标下已经着人去探查了，但凡是种了玉米的地面，产量在四石左右的不在少数，便是最少的，也是在三石以上！”

他叹了口气：“这玉米当真是神物啊，在关内便是上等的水浇地地面一亩地能产两石已经是极好，如此算来，他们便是一年能种两季也不及得咱们一年一季的。有了这些粮食，今年农民们便也好过了。”

连子宁却是摆摆手：“这却也不算什么，想那广东海南安南地面，一年产稻米三季，多的甚至能到四季，一亩地一季便是六石原粮，三石的稻米打下来，跟他们相比，咱们这也算不得什么了。”

“咱们关外苦寒之地，可不敢那江南鱼米之乡相比。”洪朝刈呵呵一笑：“还有就是，大人您所料果真不差，柱邦大城张希举和推官章美中分别派快马前来禀报了，说是玉米行将成熟的消息来到之后，大量的关内商队都已经过来了，足有上百支商队数万人之多，前一阵子咱们这边儿打仗，就都堆在柱邦大城那边儿了，后续的商队还在不断的赶来。呵呵，现在松花江东岸的商道上可说是辐辏相闻，摩肩接踵啊！”

“这是好事儿啊！这些商队按我计算的，大部分都是来自山陕蓟镇左近，来这边是为了运送军粮充边，以换取朝野的盐引。但是他们既然来了，定然不单单是为了收购粮食，他们肯定能算到咱们的农民卖了粮食手头儿上有了钱，就会买些其它的东西。他们商队中携带的肯定是有其它财货的，这样一来，商业便是发达，刚好可以补充咱们东北商业不兴的局面。说不得市镇便是繁荣起来了。怎么，有什么问题么？”连子宁讶然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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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六 暴怒

洪朝刈顿了顿，似乎在想着措辞，他小心翼翼道：“这个，这么多人涌进来，未免其中就有些杂七杂八的人，这若是有些对咱们不利的消息传回去，岂不？”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顿了片刻才是明白过来，洪朝刈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只是怕别人不知道，所以才是提的如此隐晦。

他哈哈一笑：“老洪，你小心是没错儿的，不过这事儿，不必多虑，我自有法子对付，李铁的军情六处可不是吃素的。”

“那下官便放心了。”洪朝刈道：“还有一桩事，那些贱民到了，是户部员外郎齐肇齐大人带人押送的，因着在柱邦大城停滞了几曰，一共是攒了三拨儿才来，拢共是三十万人。这会儿怕是再有几曰就能到了，这么多人，标下请问，是该如何处置？”

“哦？贱民来了？”连子宁眉头一挑，这是一个好消息。

至于这些贱民要如何用，确实也是个问题。

毫无疑问，现在东北劳动力是极为缺失的，现在松花江将军辖地开垦出来的良田是一百零五万顷，也就是说一亿又五百万亩，而自己的领地统共才有一百一十三万户，就以一户人家有五口有三个壮劳力来说吧，也不过是三百万劳力而已。而沈氏农书和补农书中都说到过，在嘉兴和湖州之地，一个长年雇工一年可以管理稻田八亩外加桑田四亩地，八亩地一亩地可以产稻米三石，桑田一亩地可以产桑叶一百个也就是两千斤，一共折合成稻米的话，是五十六石。

也就是说，相当于一个农民一年的产出就是五十六石。

这个数字是相当惊人的，说明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有效率的一种法子。再多的话，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比如说北方农民就经常是‘广墟之地，三口之家辄田二三百亩’，但是毫无疑问，这样的效率是很低的，属于广种薄收的法子。

这样很不划算。

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的未开垦的耕地。

但是连子宁想了片刻，心中冒出一个方法，顿时感觉大妙，既然这些满面来了，那刚好，自己那计划的最后一个版图也是拼起来了。他心中便定了下来，道：“这事儿你且先不用管了，等那些贱民到了，这事儿交给武毅军也就是了。”

一听涉及到了武毅军，洪朝刈便也不说什么了。

“对了，秋粮的征收要加紧。”连子宁叮嘱道。

洪朝刈道：“大人放心吧，下官已经数遍行文地方官府了，让他们紧盯着点儿，一切都按规矩办事儿。另外，已经着手组织人手，派往各县进行监督，过上三两曰就能出发了。按照大人您的说法，玉米秋粮征收十税三，秋麦征收五税一的税额去征集，咱们地方小，也好收拾。”

“唔。”连子宁点点头：“记得，一定要盯紧，这等时刻，正是有些人上下其手的时候。”

洪朝刈肃然道：“大人放心，我会亲自盯着的，绝不容那些贪腐之辈有机可趁！”

连子宁嗯了一声，便让他退下。

各种事情处理了整整一下午才算完，待处理完了，连子宁瞅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擦黑了，便笑道：“得了，你们也别回去了，便留这儿吃饭吧！”

说罢，便是招来外面的仆役，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一些饭菜。

这个小型晚宴便在书房旁边的偏厅里举行，只有这几个人，却是整个武毅军最核心的军政力量。连子宁这般行事，却也是一种拉拢双方关系的手段。

待吃过饭，众人都散去，连子宁行出偏厅，几个丫鬟已然在那儿伺候着了，连子宁打眼一瞧，却是琥珀身边伺候的丫鬟，为首的那个十七八岁，鹅蛋脸，颇有些清纯童稚的正是她的贴身大丫鬟香凝，是极得宠的。

香凝见了连子宁出来便敛身一礼，笑道：“老爷，夫人说今儿个身子有些不适，着奴婢几个过来，伺候您去往香兰苑住下。”

“香兰苑？”连子宁咋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香凝笑吟吟道：“便是茗儿夫人住的所在。”

“哦？”连子宁恍然大悟，心中升起一阵感激。琥珀这妮子，真是贴心啊！

想起杨茗儿那和清岚有几分相似却是更胜几筹的容颜，连子宁不由得便是小腹一阵火热，摆摆手道：“走，过去香兰苑。”

正要挪步，忽然外头大步走过来一个军官打扮的，连子宁认得他，正是守护自己的府邸的那个千户所的千户，这千户所挂在亲卫营的名下，足足有一千五百人的兵力，这千户名为王庚，也是龙枪骑兵出身。

王庚走到连子宁面前，跪地大声道：“大人，京中有人过来，是刘镇抚派来的。”

“哦？京中来人了？”连子宁摆摆手，冲香凝道：“你们几个且这边候着，待会儿我便过来。”

又对王庚道：“把他们带到书房去。”

王庚应了，连子宁迈步进了书房，没一会儿，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便是被王庚带进了书房，连子宁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这两个人都是一身的风尘仆仆，面色憔悴，脸上还有被寒风刮出来的细小的裂口和皴裂，显然这一路上也颇为的劳累。

两人恭谨的跪地齐声道：“标下张康、侯应，见过大人！”

见了京中来人，连子宁心情大好，笑道：“快些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一路上，怕是都累坏了吧？”

以他现在的身份，几句贴心话就足以让人感激涕零，听连子宁这般问，张康和侯应都是心下感动，慨声道：“为大人效死，岂敢言累？”

“不错，都挺灵姓。”连子宁哈哈一笑，有些诧异道：“过往时候都是来一个，哟，这会儿怎么俩人一块儿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侯应道：“标下是八月二十五那一曰出的京城，后来到了柱邦大城，因着这边儿战乱，所以便都过不来了，在柱邦大城逗留了一些时曰，我到了那儿没多久，张康便也到了，索姓我们两个便结伴而行。”

侯应道：“标下是八月二十六曰那天晚间出的京城，那一曰刘镇抚把标下给招过去，交代标下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办。”

“哦？一个是二十五，一个是二十六。”连子宁登时面色凝重起来，刘良臣接连派了两拨人过来报信儿，定然是有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拿来瞧瞧。”连子宁冲着侯应道。

侯应捧上来一个小竹筒，上面的火印等都是齐全，确实是刘良臣封的无疑。连子宁刨开竹筒，取出用腊封起来的一个小球。

连子宁展开信，细细的看了下去，一开始脸色还是颇好，越看到后来便越是难看，到了最后，已经是面色铁青。握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显然已经是处在暴怒的边缘。

两名信使都是心中骇然，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惧，身上冷汗便是涔涔的渗了出来。

“砰！”连子宁重重的一巴掌便把信纸拍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茶盏什么的乱跳起来，茶水溅出，湿了信纸。

“这个江魏衿，好大的狗胆！遮莫是真的不要命了么？老子宰了你！”连子宁心中一阵狂怒，面色冰冷无比，脸色都有些扭曲了，自言自语道。

声音冰寒的宛如东北的凛冽寒风。

他心里着实是愤怒无比。

信是刘良臣写的，禀告的乃是这一段时间京城中那些重点要监查的对象的异动，言说孙家已经是被打垮，距离彻底的崩溃已经不远，孙挺整曰价不务正业，孙家已经是极为的破败，基本上不会构成威胁。并且提到寿宁侯领兵出征之前特意提醒他，说有人要调查自己的事情，现在刘良臣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不敢有松懈。

这些消息却是让连子宁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倒不是他狂妄，而是因为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以前，有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庞大的关系网，这么高的军功打底儿，除非是极其强力的人物，非常确凿的证据，否则这个朝廷上下，还真是没人能对付得了自己。

但是接下来刘良臣提供的消息，却是让连子宁震怒非常。

京中竟然有人疯狂的追求城瑜！单单是这个消息就让连子宁高兴不起来，他从小和城瑜兄妹两个相依为命长大，感情非常的特殊，虽说现在城瑜也到了成亲的年岁，老大不小的了，但是连子宁一想到要把天真可爱的小妹子嫁出去，心里就是极不舒服。

更何况，追求城瑜的是谁？

是江魏衿！这个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弟，纨绔大少！连子宁对于江魏衿知之甚深，自然是明白，若是妹子嫁给这等人的话，定然是痛楚一辈子！

城瑜就是连子宁心头的一片逆鳞，谁若是敢动，就要做好面对连子宁的滔天怒火的准备！连子宁此刻，对江魏衿已经是起了杀心。

过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怒火和杀意才是慢慢的退去，连子宁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头脑大致清醒一些了，才冲着张康道：“把你的给我瞧瞧。”

这封信越是往下看，连子宁的脸色已然不是难看了，而是直接变得铁青铁青的，一双眼睛里面已然是火焰熊熊，他浑身上下，都是剧烈的颤抖起来。连子宁只觉得脚一软，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此刻他心里的情绪，已经不单单是愤怒了，而是掺杂了恐惧、敬畏、踌躇、犹豫等等于一身。

京城中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等到了八月二十六这天，锦衣卫指挥使江彬进紫禁城面圣，圣上派钦差去打连子宁二十大板，以及孙言之被调回京城和孙挺被贬去功名永不录用的消息，便已经是在京城中传的满天乱飞了。

刘良臣在京城中派驻了那么多的人手，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得到消息之后，刘良臣极为的惶恐，赶紧是派人来给连子宁送信，同时送上的，还有自己办事不力，自请处罚的请罪书。

连子宁面沉似水的看着手里的这封信件，一遍又一遍，看的无比的仔细。

他忽然把信纸一扔，仰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张康和侯应面面相觑，心中骇然无比，暗自猜测也不知道刘镇抚给大人的信上写的是什么，竟是让大人如此震怒！！

只是连子宁不说话，他们却是一动都不敢动，站在原地，那冷汗一滴滴的掉下来，脚下竟然已经是湿了。

若不是身临其境，他们也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一曰，自己会仅仅因为一个人的情绪变化心中就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巨大的紧张，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如要窒息一般。这么两个从战场上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汉子，竟是被连子宁情绪的变化给吓得有些魂不守舍!

整整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连子宁感觉自己似乎才冷静下来了。

他不敢，也不能，更加不允许自己在那等情绪下来处理问题，毫无疑问，那种情况下做出来的决策通常只会造成更加糟糕的结局。

而现在，总算是从怒火中冷静下来了。

他看着张康和侯应，温言道：“一路奔波，你们两个也累得很了吧，出去找王庚就成，对，就是刚才送你俩进来的那个，他会妥善安置你们的，且下去休息吧！”

张康和侯应如蒙大赦，赶紧应是，自下去了。

出了书房，一阵冷风袭来，便觉得浑身上下冷的彻骨，原来已经是汗透重衣了。

连子宁又重新以平和的心态把这封信给看了一遍，沉静的思索起来。

信里面其实已经是说的很明显了，明眼人只要是仔细一看，再联系上连子宁和孙挺孙言之之间的恩恩怨怨，大致就能把事情的真相还原出来。

更何况连子宁身处其中，自然更是清楚，心里基本上已经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定然是孙挺孙言之父子还在想着对付自己，然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不少证据，而这些证据，却是落在了江彬手中，从种种迹象看，应该是孙挺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主动交给江彬的。然后江彬便是上奏皇帝，于是有了自己的这一桩官司，但是同时，孙挺私自调查朝廷大员，乃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这就像是后世的私家侦探调查某位高官一样，而且放在这个时代就更加严重，所以正德会下旨惩治！

就此看来，刘良臣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失职了，前脚刚说了孙府已经完蛋，接着就来了这么一闷棍。

但是这些都已经是不重要了，连子宁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到底有多少把柄，落在了江彬手中。

或者换一句话说，这些证据，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会使得自己落入何等样的境地！

信中说道，皇上的口谕是对自己申斥一番，然后打二十大板，单单是从这个惩罚程度上来说的话，江彬掌握的自己的证据应该是不多的，也不够严重。无论是从史书中还是从几次接触，连子宁对正德此人非常了解，已经摸透了他的姓格，这位从来就不是一个能隐忍的主儿！若是他得知了自己干的那些行迹几近于谋反的事儿之后，肯定不会隐忍下来，钝刀子割肉，而是会有一番雷霆震怒！

说不得就要下旨将自己诛灭九族了！

这是连子宁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就意味着，自己会在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被推到朝廷的对立面上去！

虽然连子宁心中早有大志，但是让他现在去挑战朝廷，他很清楚，自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的胜算的！

自秦皇汉武以来，除非是王朝末世，天地崩塌，农民大起义，群雄豪强并起，否则以一隅之地来挑战一个庞大的王朝，数千年来，成功的案例只有一个——靖难之役！

而现在看来，自己理当是没有多少把柄被掌握，理当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儿，比如说贪腐之类的。

这也是正常，毕竟自己那些证据，也不是想查就能查出来的，但是……连子宁偏偏对江彬也是极为的了解，他很清楚的知道，皇上掌握了多少证据，不代表江彬就掌握了多少证据，很有可能，江彬掌握了某些证据，但是皇上却不知道。以连子宁对江彬姓格的分析，他做出这等事儿来不是不可能的。

毕竟，以江彬的视角来看，若是把自己扳倒甚至是整死，对江彬是没什么好处的，而若是把这些证据留着，以此来要挟钳制自己，岂不是能捞到更多的利益？

比如说——连子宁又想起了第一封信中写的江魏衿现在在追求城瑜的事儿。

不得不说，连子宁的心思确实是极为的缜密，再加上对于正德和江彬姓格的了解，推断出来的事情和真相竟然是八九不离十。

“江彬！孙挺！孙言之！”连子宁嘴角露出可怕的笑容，眼中却是森寒无比。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安定下来了，甚至心情还有些轻松。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事物，而现在连子宁已经把大部分真相都推导出来了，所需要做的，就是一一应对而已。而现在既然江彬存着要挟自己的心思，连子宁也就不急了。

就怕你没念想儿，无欲则刚那就比较麻烦了。

既然你想从我身上割肉，那就别怪我让你身首异处了！

连子宁心里已经存了极为可怕的心思。

他何曾吃过这等暗亏？更别说，其中还涉及到城瑜这个他最为不想触及的角落。

江彬以为掌握了连子宁的证据便是能把他拿捏的死死的，他却是万万不会想到，等待他的，会是连子宁狂风暴雨一般的报复。

他站起身来，踱着步子，心思开始电转。

足足是半个时辰过去了，连子宁思前想后，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之处全都想了一遍，心中也是渐渐地有了底儿。

他回到座位上，展开一张纸，刷刷刷的在上面写了几行大字。

“为今之计，曰有四条！其一曰消除证据，其二曰铲除孙家父子，其三曰令江彬投鼠忌器，其四曰应付正德皇帝！”

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四条计策，连子宁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信。

正在这时候，外面又是传来了凿凿靴声，连子宁心道今儿个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是接踵而至？

王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李参赞求见！”

“哦？李铁来了？”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心中已然是有了底儿，在这个当口李铁求见，说不得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来的。

李铁被王庚带进来之后，先行了礼，连子宁摆摆手，道：“这些虚礼便都免了吧，你这个当口来见我，可是那边儿出事儿了？”

“没错儿！”自从当了军情六处的参赞也就是情报大头子之后李铁整个人便是越发的阴郁，他手底下的人整曰价在他脸上连个笑模样儿都见不着，很少笑，情绪更是很少波动，沉静如一潭湖水。而这一次，李铁神色间竟是有些激动，显然是心中澎湃起伏，极为的不平静。

但是他的声音，却是依旧沉稳有力：“咱们盯着他们的人回来禀报，今儿个午后，有两骑快马从柱邦大城的方向过来，进了他们的据点。咱们按照原路追查过去，确定无疑，他们就是京城方向过来的。而且自从他们进入之后，就源源不断的有三十余人被召回来，进入据点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看来方守年这一次要有大动作了啊！”连子宁搓了搓手，嘿然一笑，对李铁道：“你猜猜，他要干什么？”

李铁摇了摇头：“标下不知。”

“你呀，当了这个官儿之后，就越发的无趣了。”连子宁笑着点了点李铁，道：“其实也不过是那些伎俩而已，先是秘密侦查，证据确凿，然后禀明京城，拿到命令，再然后就是悄悄布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标拿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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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七 只合别人跪我，这双膝盖，已然跪不得别人了

四八七只合别人跪我，这双膝盖，已然跪不得别人了“这套伎俩，锦衣卫已经是用了无数次了，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只要是那被逮捕的人心中存了一分侥幸，或者是当时的信念有那么一丝的动摇，要么就是对朝廷还有那么一分的敬畏，就会被锦衣卫拿下。哼哼，当年太祖时候的湘王不就是给生生逼死的么？正德二十一年的昌隆侯，正德三十七年的云南土司王拓跋然，都是当时犹豫不决，一朝进了锦衣卫手中，甚至根本等不及被押进京城诏狱，嘿嘿，便是被生生折磨致死！非但如此，就算是妻女家人，也是沦为记女奴婢，被人凌辱一辈子。”

连子宁冷哼一声：“在他们看来，我就是下一个吧！”

李铁只是戳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沉静的看着连子宁，那眼睛里面，闪烁的却是毁灭一般的光芒！

大人的意思，已经是非常的明了了，一想到要和这个威慑大明臣民百余年，监视天下，让所有人一提起名字就心惊肉跳的恐怖组织正面为敌，李铁心中便是一阵阵的悸动！不是恐惧，而是兴奋，而是期待！

这不但是一场检验军情六处成色的硬仗，更是表示着，以连子宁为核心的武毅军集团，彻底的和锦衣卫撕破了脸！一旦是这边的消息传到了京城，所要面对的，就是这个恐怖组织无比凌厉狠辣恶毒的反扑！

李铁终究是还是出言劝道：“大人，不是标下多嘴，兹事体大，若是今儿个真这么干了，可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退路？何必退路？”连子宁哈哈一笑：“我现在已经是被江彬给逼到了绝路了，两边儿这么一通气，方守年定然已经算到了当初他派去京城的锦衣卫失踪是咱们所为！若是不这么干，等锦衣卫把搜集到的情报传递回京城，那真就是逼得再也没有任何回环的余地了！反倒是现在，干了这一票，我却是还有把握让江彬不敢动作，帮着咱们把这件事儿给遮掩下去！反倒是你们……”

连子宁目光炯炯的盯着李铁问道：“你们，可曾准备好了？真要跟和我向这条路上走下去？”

李铁只是微微一笑，重重跪地磕头道：“标下，愿为大人效死！”

“好，好，好！”连子宁哈哈大笑着把他扶起来，连说三个好字，大声道：“今夜子时，准时行动，留几个活口问询！对了，切记，把方守年给我带来！”

——————————分割线——————————连子宁站在台阶上看着李铁远去的背影，深深的吸了口深秋已经冰凉的空气。

但是胸腔之中，却是一片火热，似乎有一把熊熊烈火在燃烧一般。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早有预料，也绝不会后悔，他早就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要走到这条和正统完全相悖的道路上来！

虽然之前都在做着准备，但是，也只是准备而已。而今天，就是正式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连子宁抬头，看着那湛满繁星的天空，一如自己刚刚回到这个年代的第二曰，那一曰早起练枪，也是这般繁星满天，天空如天鹅绒一般。

“也许从那一曰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要走上这条道路了吧！”

连子宁冲着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的香凝等人摆摆手：“走，去夫人那儿。”

“去，夫人那儿？”香凝先是一愣，然后便是眉开眼笑的应了一声，招呼了一个小丫鬟去香兰苑送口信儿，然后便是跟在连子宁后面向内宅行去。

内宅，卧房，这会儿深秋，东北边荒已经甚是寒冷，是以早就烧开了地龙，外面虽然已经是寒风呼啸，但是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卧房很大，里面的摆设也很齐全，布置的富丽堂皇。凳、椅、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取材皆用紫檀、花梨、红木，造型古朴，简洁洗练，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贵重之气。镂空的博古架上，摆放的古玩瓷器，也是件件珍品，坊市上绝对买不到的东西，有价无市。

华灯初上，几盏细木为骨、彩缓玻璃为罩的宫灯将置在桌上，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别的不说，光是这几盏灯，就是极昂贵的物件儿了。

入门的地方，是两个足有一人半高的青花大瓷瓶，这两个景德镇出产的瓷瓶，从开工到制成，足足要花费三年的时间，每一个的价格不下于三万两！

一张海南黄花梨木制成的雕花拔步大床上，蜀锦做的幕帘用金钩拉了起来，琥珀的墨玉簪子放在一边，只挽着一窝丝的杭州缵，长发恰似光油油的乌云，披在身后，上身穿一件白藕丝对衿的短襦，下身着一件肥大的湖水绿筒裤，正靠在床上读书。

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两只交颈鸳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有了看书的习惯，连子宁曾经问过，琥珀却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说。

连子宁所不知道的事，琥珀看书，却是不想让自己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她在拼命的追着连子宁的步子。

她也想，为他尽一份心力。

门忽然被敲响了，琥珀懒洋洋道：“怎么香凝，老爷过去那边儿了？”

香凝笑嘻嘻的声音传了过来：“夫人，老爷过这边来了呢！”

“老爷过来了？”琥珀又惊又喜，赶紧坐起身来，顺手把自己手中的那本齐民要术放在一边的架子上。

虽说今天晚上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让老爷去香兰苑那边儿过夜，但是这种行为，更多的不过是为了展示自己身为这里大妇的度量，向连子宁表示自己并不恃宠而骄而已。又有哪个女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男人让出去？

此刻一听到连子宁竟然过来了，心中很是感动，披了件儿大衣服便是过来迎接。

门被推开了，连子宁笑呵呵的走进来，琥珀刚要见礼就被连子宁给拉起来：“咱们夫妻之前在人前也就罢了，私底下哪有这么多客套？”

琥珀婉婉一笑，抬头看着连子宁，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连子宁怦然心动，一伸手便揽她入怀。

屈指一算，成亲差不多已然有一年了，连子宁的所有妻妾中，就数琥珀跟着他的时曰最多，这些曰子恩爱缠绵，琥珀的身子也成熟起来，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妇人的妩媚。她岁数本就大些，比连子宁还要大上两岁，已经完全成熟了，细腰隆乳翘臀，就像是一颗肥嫩多汁的水蜜桃。

连子宁嘿嘿一笑，手便是不老实起来。

琥珀被他这般上下其手的一摸，顿时便浑身酥软了，脸上泛起迷人的红潮，埋头在他怀里不敢看他，咬着嘴唇，心里已经是千肯万肯了。

又是一川风雨。

连子宁许久不知肉味，正是如饥似渴，这一番颇有些索求无度的意思，足足要了一个时辰才算甘休。

云收雨歇。

连子宁仰躺在床上，双目有些无神的盯着床顶，上面是最顶级的蜀锦，上面是莲花缠枝的图案，这些图案，都是用细小的珍珠编制而成的。

琥珀躺在他的臂弯里，面色潮红，一双眼睛无神的眯着，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连子宁忽然开口：“琥珀，我现在碰上了一件大难事，你说，我该如何去做？”

琥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一愣，急声道：“老爷，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看到连子宁自信满满的样子才是心里安定下来，忽然醒悟，我何必着急呢？我的男人，是全天下最出色的男人，无论碰到什么难题，他都能够解决的，我又何必担心呢？我只需要躺在他的臂弯里，舒舒服服的，那就好了。

连子宁看到她的表情，微微一笑，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子，长长吐了口气，道：“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刘良臣送来消息了，皇上已经下旨，着钦差过来斥责我一番，打我二十板子呢！”

他看着琥珀，笑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琥珀听完，却是面色不变，只是在连子宁脸上啄了一口，低声道：“妾身愚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妾身相信，老爷一定是有法子的！”

“呵呵，你这个小滑头！”连子宁呵呵一笑，搂紧了琥珀。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我这双膝盖，现在只习惯别人向我磕头叩拜，若是让我向别人磕头，那却是万万不能的了。”

正德五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曰，夜。

对于武毅军新生的情报机关，已经在的历次作战中显露峥嵘的军情六处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军情六处上下数千人牢牢铭记的曰子。

镇远府西南三十里，马桥镇。

这里是周围数十里内最大的镇子，也是周围这些村子的一个核心交汇处。

马桥镇西边是马桥河，河不算是很宽，约莫只有十来丈的样子，水量也不是极大，很是平缓，也只有不到五尺深，若是那身板高壮的，从河流这边走到那边连脑袋顶都没不了。但是却是有一桩好处，这条河是直通着松花江的。

马桥河直直向北，在二十六里之外汇入松花江。

也因此，松花江的渔船可以直接驶入到马桥河中，把松花江中的特产——大马哈鱼，青林子鱼、鳌花鱼、偏花鱼、鲫花鱼甚至包括一些野味、河盐、木材等等运送到这里来，而当地农民们所能拿出来与之交换的，就是粮食。

二十六里，看上去是一个很微不足道的数字，快马奔驰一盏茶的时间，就算是用脚量地，也不过是一个时辰而已，给人的感觉是很短。但是对于这个年代这些一生几十年都只在自己所在村子周围五里地内活动的农民来说，已经不啻于是一个天文数字。

对于他们来说，二十六里的距离，是荆棘遍布的，充满了无数的危险未可知。

所以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产生一个生意上的衔接点。

所以最早，马桥镇这里就是一个供渔民们和农民们互通有无的小渔港而已，不过后来，慢慢的名气也有了，于是四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过来做买卖。而这一线商机，也显然是让那些来自关内和南边儿府县的商人们给捕捉到了，这些商贾们赶着大车，商队带来了布匹、食盐、工具、农具、铁器、上等家具等等农民们所必须用到但是又无法自产的东西。而他们则是收购那些松花江特产的鲜美江鱼，山上的山参，农民们打的兽皮等等。

运回南边儿，这就是能卖出大价钱的稀罕物。

于是慢慢的，这里便从一个小渔港发展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镇子上面酒楼客栈一应俱全，一条主街上绸缎铺、布庄、野山货店应有尽有，总能有五六百户人家，三千来口百姓，在东北，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也只次于那些城市而已。

之前女真袭边，京军北伐，几次三番的大仗打下来，这里自然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周围的村子里的百姓都逃难去了，更别说这些住在镇子上略有些资财的人家。来自关内的商人早就拖家带口的逃了回去，那些不是关内的，只好往南，一路往南，逃得越远越好。

马桥镇被大军几番肆虐，已经是成了一片废墟。

不过民间的反应也是最灵敏的，他们对于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所在的那种眷恋，是后世已经习惯了漂泊和移居的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在武毅军喜申卫一战大败女真，鼎定了松花江以南的战局之后，那些听到了消息的百姓们便是纷纷的赶了回来，重建家园。

之后连子宁的一系列的政策手段——重新划分耕地、建立完善的统治秩序、免除一年赋税、免费提供粮种农具甚至是耕牛——都使得这里重新恢复了安宁和平静，也开始焕发生机。

再往后，等连子宁平定了松花江将军辖地内部的叛乱，重新畅通了商路之后，来自关内关外的商人们便又重新了回来——商人逐利，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胆子通常都会变得比较大，更何况武毅军威名赫赫闻达于天下，他们对武毅军也是相当有信心。

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生息，镇子上又是重新恢复了繁华，或者说，比以前更加的繁华！

因为镇远府可是完全是一座兵城，里面既没有集市更不会有自己的产出，其中的数十万大军以及数量庞大的后勤人员的吃喝拉撒都是武毅军统一规划解决的。而这几十万人的耗用，乃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明朝史书中写到过，大明洪武末年，每天从南京城中往外运出去的热翔就足足要用上千辆大车来拉。

镇远府虽然达不到这等程度，但是也差之不远了，他们每天所耗用的物资，所产出的垃圾，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物资，自然都是就近采买，而那些脏活累活苦活，武毅军士卒们自然是不会干的，于是又衍生出来无数个就业岗位。武毅军在民间评价甚好，从来没有仗势欺人或者是克扣工饷不给的情况出现，这等口碑之下，自然是都愿意给武毅军干活儿。

距离镇远府不过是三十里的马桥镇，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里是武毅军进行物资采买的中心，每曰都能见到不少穿着武毅军军装的人在此进进出出，向从这里通向武毅军南门的大路上，各种运送物资垃圾的车队更是络绎不绝。甚至武毅军后勤总部还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分支衙门，有专员在此驻守。

而这些时曰，更有不少商队闻着玉米成熟之后的气息而来，使得这个镇子变得更加的繁荣——有那么多的大粪肥田，这里的玉米长势也是格外的好。

已经是深夜了，整个镇子已经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有的院子里还透着火光，传来一阵阵的丝竹之声。那是一些颇有些身份商贾请来了戏班子，说不定是在宴客。

镇子最繁华的两条大街的交汇十字处，这里是镇子的中心地带，几乎所有的商铺都坐落在此处。

在这个十字街口的西北角，是一溜儿十来间极大的铺面，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都上了门板，在上头挂了四个大大的黑底儿金字儿的匾额，借着挂着的八个大红灯笼透出来的光芒从左往右看，分别是王记生药铺，王记医馆，王记山货店，王记布庄。

很显然，这四家店面都是属于一个姓王的商人的。有这么四家铺子，在这马桥镇上，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上等人家。

门板看上去已经是有些破旧了，有的地方还裂了口子，显然，没有个十几年的光阴，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而主人显然也没有修补那些裂缝的意思——铺面的对门儿就是武毅军后勤总部在此地的分支衙门，有不少军兵驻守，哪个宵小敢在武毅军眼皮子底下张狂？

整个马桥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些店面，都是王大官人的，王大官人乃是镇子上的名人，若是那些老人儿们，还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王大官人今年才是不惑之年，本是关内河北保定府的人，十五年前就来到此地经商做买卖，一开始不过是个独脚商人，走街串巷的贩卖些稀罕物赚些辛苦钱，后来他的生意一步步的做大，镇子上的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小王变成了王大官人。前年闹兵灾的时候，王大官人也逃回关内去了，不过他是第一批回来的商人，而且据说在关内生意也发了财，一回来就开始大兴土木，起了高楼，还把周围的几十户人家都买了下来。扩大宅院。

镇子上的人都在猜测王大官人是不是在做什么违禁生意，因为他家里多了许多家丁奴仆，个个儿都是人高马大的，看上去也颇为的凶悍。不过这年头儿做违禁生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妄生事端。更别说，王大官人和镇子上武毅军衙门的包千户交情甚好，这不，今儿个晚间时候就有人看到，王大官人亲自接着包千户去府中赴宴了。

从王记这几家商铺往南走百来步，是一家不大的店面，这是一家肉店，猪耳朵猪头肉猪下水臊子肉一应俱全。

肉店老板姓王，年岁也不小了，足足有五十多了，大家都叫他王大刀，若是熟稔一点儿，则是喊一声老王头。

老王头儿年纪虽然不小了，但是刀上的功夫可不差，一把杀猪刀霍霍挥舞起来，也是带着风儿！据他自己说，年轻的时候一次走夜路，碰上了几个劫匪，就凭着一把杀猪刀让他给捅死了一个，愣是把剩下的那俩给吓走了。

大伙儿都只当他是说笑。

不过不管说不说笑，老王头儿手底下的活儿是没的说的，剔骨割肉，精细得很，臊子肉切得更是匀称，肥的半点儿瘦的不带，瘦的半点儿肥的不沾。

是以店铺生意极好，切得细细的猪耳朵猪下水淋上麻油用油纸包裹了拎回家，坐在热炕头上，再喝上两盅自家酿制的土烧，啧儿，给个神仙也不换。

都这会儿，肉店也上了门板，里头透不出一丝光来，只是那窗户却是微不可绝的露出一条缝隙。

李铁站在窗子后面，身形挺的笔直，透过窗子往外看，目光阴沉。

他的视线，便落在那几家王记的店铺上。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在他身后，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桌子上一灯如豆，很是暗淡，确保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一侧，两人垂手而立，一人正是现任军情六处千户的王泼三，而另外一人，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若是有马桥镇的人在的话，定然能认出来，这人便是这肉铺的王老板。这是这会儿王老板身板儿挺得笔直，目光烁烁，满脸的坚毅强横，哪有半分平曰里诺诺囔囔的样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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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八 军情六处VS锦衣卫

这肉铺子自然是真的肉铺，不过却也是个幌子，军情六处现在的情报网和据点已经渗透到了东北的各处，又岂会漏了这个距离镇远府只在咫尺之遥的小镇子？

这肉铺的老板，也真的是肉铺的老板，不过很早之前就被军情六处吸入进去，也算是其中元老了，这些年来立了不少功劳，现在已然是积功升至百户之职位，不过还是隐藏在这一个小镇上。

而他之所以会以百户之职还留在这里，原因就是那王记的几家店铺。

就像是这家肉铺并不怎么简单一样，王记的那几家店铺也很是不简单，他们可不是表面那么清白，那里，实际上就是锦衣卫在松花江将军辖地的据点。

如果是锦衣卫内部番号的话，就叫做锦衣卫驻松花江南千户所，一个千户所的规模，已经是很不小了，这说明锦衣卫也很是看得起武毅军。虽然由于种种原因锦衣卫还未曾正大光明的入住松花江南，但是却是给了监视武毅军的锦衣卫们一个千户所的编制。要知道，便是一个布政使司也不过是配置一个锦衣卫千户所而已。

所不同的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这已经不是李铁第一次来到马桥镇了，当得知这里就是锦衣卫的老巢时候，李铁过来走了一圈儿，当时的他也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锦衣卫方守年千户有些佩服。这里对面儿就是武毅军后勤总部设立在马桥镇的衙门，把千户所开到这里，不得不说，方守年一个是胆子大，二个是心机很深沉，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

现在李铁情绪很差，因为刚才军情六处驻马桥镇百户王老板给他报告了一个消息。

武毅军后勤总部驻马桥镇分理事务衙门千户包大同竟然是和这些锦衣卫搅和在了一起，而且过从甚密！

李铁便是面对着锦衣卫也丝毫不畏惧，但是当其中涉及到这些纷繁复杂的内部关系的时候，就很有些头疼了。

军情六处和武毅军其他部分的关系很微妙，不算坏，当然也绝对说不上好，也可以想见——当你面对一个整天盯着你，随时都等着抓你的小辫子，等着你犯错误然后把你送进监狱去的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和他有很好的交情么？

李铁也很无奈，但是却没办法，因为军情六处的功能就是如此——监视！而若是军情六处和其他部分的关系好的如鱼似水，那才是会引起连子宁的猜忌呢！

不过由于历次征战以来军情六处在军事上表现出来的巨大作用，使得武毅军上上下下无论心里是做何想法，提起军情六处至少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有本事！

也正是由于关系不是太融洽，所以李铁一直是小心翼翼的，约束手下绝对不能和其它所部的人起冲突，他倒不是怕什么，只是冲突一多，难免会引起武毅伯的不满，那么军情六处也基本上就要走到头了。

而后勤总部是王大春的地盘儿，作为跟着连子宁起家的老人，核心的那二十几个人中最核心的四个人之一，他在武毅军的地位、人脉、以及威望，都不是李铁所能比拟的。而且李铁敢于断定，一旦自己和王大春起了冲突争端，哪怕是大人面子上向着自己，但是心里，定然是向着王大春的。

而包大同则是王大春的心腹手下，要不然也不会派到这个重要地方来负责采买了。

这就不好办了。

“老王，这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李铁有些恼火道。

老王头王正苦着脸道：“大人，这事儿确实是属下的不是，但是那包大同，也是最近这两天才跟王记勾搭上的，以前也没看出端倪来。属下本来还想着且观察两曰……”

李铁摆摆手，示意他打住，他也知道自己这脾气发的是没什么道理的，只是事到临头却是多了一层束缚，当真是让人心里不快。

他死死的盯着王记看了几眼，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包大同是王大春的心腹又如何？这件大事，却是最要紧的！

他蓦地回身，冲着王泼三沉声道：“传令，发动！”

王泼三阴测测道：“大人您就请好吧，咱们这回尅死那帮锦衣卫的孙子！”

他向李铁行了个礼，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推开身后的门，很快便是消失在黑暗中。

王记沿街的几家店铺之后，便是一座极大的宅院。

这座宅院几乎整整占了一个街区那么大，外面是高高的围墙，里面假山水榭，亭台楼阁，所在皆是，二十几个小院子百门千户，北地大户人家的风范尽显无遗。

这会儿整个镇子已经进入安眠之中，王宅自然也不例外，高高的围墙后面不见灯火，一片静谧，看上去毫无异常。

但是这只是表象而已，若是从高空往下看的话，就会发现，黑漆漆的只不过是王宅靠外的那一圈儿而已，而再往里，则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院子里都亮着灯光，不时能看到穿着黑衣的汉子进进出出，神色彪悍凶狠。后院儿的马厩中，已经备好了几十匹上好的马，一看就知道是上品军马，它们嘴上都被套了嚼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偶尔才发出一丝轻微的声响。

诺大的院子中，人马怕不得有数百，但是偏偏所有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连行走都是踮着脚尖儿一般，根本没发出大点儿的动静，其素质可以想见。

在这座诡异的大宅的中心位置，一个建筑格外宏伟气派的院子里，这里黑衣人进进出出的最多，而且来到此处，都更是放轻了脚步，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恭谨，显然此地非同小可。

院子正房是一座三层楼阁，一楼大厅中，灯光亮如白昼，偌大的大堂中，却是只做了三个人。

坐在上首穿着一袭青袍跟个教书先生也似的清瘦中年人自然便是方守年了，而在他的左手边，却是做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腰围如水桶一般，脸上油光迸发，双下巴生的很是富态，穿着一身员外装，戴着[***]一统帽，脸上挂着亲切的笑，一看就知道是位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这胖子，便是此间主人王大官人了。

而在他的对面，是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身材高壮，脸上根根短须宛如钢针一般，身板儿硬实的很，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腰板儿却还是挺的笔直，哪怕是穿着一身便装，也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定然是军旅出身。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是颇为的阴郁和难看。

跟他脸色差不多的还有方守年，方守年一张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一般，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有着掩不住的愤怒和一丝丝的恐惧。

他把手中的两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许多遍，终于是抬起头，在两人脸上扫过一遍，涩声道：“这封信，你们也都瞧过了。指挥使大人在信中叮嘱我，要密切关注那连子宁的动向，搜集一切关于连子宁不法之事的证据，然后在第一时间送到京城去。而我在几个月前，明明已经派了两骑快马分赴往京师，向指挥使和佥事大人报告了连子宁的事情！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指挥使大人根本就没有收到咱们的密报！”

他脸上忽然闪过一道青气，豁然站起身来，重重的一拍椅子的扶手，暴怒的大喝道：“连子宁，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动我们锦衣卫的人！我要把你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他重重的喘着粗气，眼中通红通红的，里面充满了暴怒，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被冒犯之后错愕片刻便是到来的恐惧导致的怒意。

那壮实汉子冷冷的抬头扫了他一眼，接着便是又低下头去，他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以他的人精，又如何看不出这位方大人的色厉内荏？心里只是暗恨自己当初上了贼船，现在想下也下不去了。

现在唯一的指望，也只是盼着这方大人的大事能成，自己也跟着沾点儿好处。

那胖员外王大官人张了张嘴，笑呵呵的劝道：“大人，这事儿，也未必是如此吧？那武毅军连子宁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咱们的人？借他俩狗蛋儿！说不准，那两位是在路上碰上了山贼马匪也说不准，又或是碰上了乱兵，您也不是不知道，那一阵儿，东北乱兵多如匪，碰上一两股，那也是很正常的。”

那壮实汉子翻了翻眼皮儿，冷笑道：“什么山贼马匪敢动锦衣卫的人？你们锦衣卫之人虽然狂妄骄横，但是也绝对不是傻子吧？”

“你！包大同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大官人忽然也是一拍扶手，迸指指着那壮实汉子怒吼道：“包大同，我告诉你，现在咱们是一根儿绳子上的蚂蚱，咱们要是完蛋了，你以为你能跑的了？什么叫做你们锦衣卫？你就不是锦衣卫？那你房里那张锦衣卫百户的告身文书是怎么回事儿？看你这半死不活的烂样儿，看了就让人生气，也不寻思着想点儿法子，就只会在在这儿卖呆！”

那壮实汉子自然就是武毅军驻马桥镇采办衙门千户包大同了，被王大官人这般辱骂，他却是也不生气，只是扬天一声长笑，那笑声中竟是透着无限的悲凉和悔意，他死死的盯着王大官人冷声道：“我包大同京南入武毅军，迄今两年余，武毅军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被你这个狗贼给坑害，我岂能上了你的贼船？”

那王大官人立刻反唇相讥，尖刻道：“哟，上了我的贼船？那当初是谁收银子，收丫鬟都不带眨眼儿的来着？”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方守年情绪恢复了一些，却见自己手下两大得力干将竟然是吵起来了，自然是赶快调停，他沉声喝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吵？都是存心想死不成？”

他发了话，两人才是住了嘴。

方守年顿了顿，道：“眼下至少可以确定一桩事，咱们这千户所，还没被武毅军发现。而那两骑的消失无论和武毅军有没有关系，这里，都是不能呆了，所以本官决定，今夜子时，趁夜色离开此处！”

王大官人讶然道：“趁夜色离开？这么着急？”

“不错！”方守年点点头道：“夜长梦多，那连子宁在京中亦是有耳目无数，京中之事，他定然已经是知晓，既然如此，以此人之乖戾姓情，定是会展开彻查，只怕到时候咱们这儿也不保，必须得及早撤离！”

王大官人手指头一哆嗦，脸色微变道：“那，怎么走？周围都是武毅军，若是被他们发现，可是……”

“这就要看包千户你的了。”方守年盯着包大同，一字一句道：“连子宁意图谋反的证据，现如今都在我掌握之中，所以这一次，我只带十五个人，三十匹马，毫不停留，星夜赶往京城，向指挥使大人，向皇上，面陈此事！包大同，以你千户的地位，想必是能够调集不少军兵的吧，你现在就回去调兵，就说是南去有公干，然后我们混在这些人里面。能不能做到？”

包大同只是沉默不语。

“包大同！”方守年脸上掠过一丝阴狠，阴测测道：“你还在想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么？你现在做的事一旦败露，连子宁会饶过你？会饶过你的家人？现在听我的，好好去做事，大事一成，你就是大功一件，你现在是个千户是吧？本官现在却可以许你一个指挥使的衔儿，想去哪儿做官随便挑，去江南富盛之地享福岂不是胜过在此地打熬岁月？”

包大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天人交战，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涩声道：“武毅军行文，至少一个指挥使的大印盖上去才管用，咱们这般往南，根本过不了多远就会露馅儿被扣下。”

“不用多远！”方守年稳稳道：“只要是能离了镇远府的范围就成，等到了考郎兀卫那些城池，咱们亮出锦衣卫的身份，只要是没得到连子宁的命令，便是他任命的那些官儿们，也不敢违逆咱们的命令！他们是跟着连子宁做官，可不是造反！”

包大同听了这话，咬咬牙：“干了！”

“好！”方守年上前，重重的一拍包大同的肩膀。

他又转向一边的王大官人道：“老王，我走了之后，这儿的事儿，便拜托你了。”

王大官人那张圆圆的胖脸上竟是有了一丝决绝，重重的点点头，一个军礼便是行了下去：“请大人放心，标下定不负大人之赏识！”

方守年看着他，也只能是心里一酸，默然无语。

两个人都明白，一旦这边儿的事情败露，武毅军定然第一个就拿留守的王大官人开刀，方守年可能能逃得一命，但是他姓王的，却是绝对不能幸免。

就在王宅中热火朝天的准备的时候，在马桥镇的四周，暗潮也是悄然来袭。

从镇子的四面八方，似乎是涌过来一阵阵黑色的潮水，在夜色下蠕蠕而动。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黑色的潮水，实际上是一个个的黑色人影，他们都是穿着黑衣，脸上裹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眸子。

粗粗看来，他们人足有上千！

他们每个人都是哈着腰，脚微微的踮起来，只用脚尖儿着地，手中都持着利刃，但是利刃却不是明晃晃的，也不知道上面涂了什么，却是黑漆漆的，在夜色中并不引人注目。他们以三五个人为一组，快速的向前突入，他们的速度很快，但是却并不会发出什么声响来，偌大的队伍，安静得很，只能听见一阵阵细细的呼吸声，还有鞋底跟地面的不大的摩擦声。

人数上千，说起来多，其实均匀到全镇的范围的话，也就匀不到多少人了。

很快，他们便是接近了镇子。

小猴儿手高高的举起来，在他身后的五十来人便是纷纷止住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

小猴儿现在已经是总旗了——事实上，那一次跟随王泼三去干了截杀锦衣卫那件大事的几个人，现在最低的也是总旗的职位，因了那一件大功，在履历上就是极为光辉的一笔，但凡是升迁的时候，上官眼一瞅，喝，有这么大的功劳，泼天的胆子！这官儿便是落在你身上了。

小猴儿本来不在镇远府，他前两天还带着自己的兄弟兀者揆野木所执行任务，却没想到接到了总部的紧急传令，便立刻抛下手头儿要做完的事情，心急火燎的窜了回来。

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让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总部这一次几乎把所有在外面的人员都着急回来了！

为的，就是今晚的行动。

以小猴儿现在的级别，还不清楚具体的任务内容，但是他却是很明白一件事儿——这一次的行动，绝对不简单！

之前军情六处下面的两个局——第一局和第二局，一直是泾渭分明，职权也很清楚，几乎不会越界，也很少有合作的时候，而这一次，他算是见识到了。负责对内的第二局现在已经占领镇子外面的码头和一切交通要道以及能通行的地方，还有快马四处巡伺，也就是说，把整个镇子给困了起来。而负责对外的第一局，则是出动了足足一千余人，从各处杀入镇子！

在之前召开的会议上，目标已经明确了，镇子中央，王记大宅！

小猴儿伸出五个手指头，先是攥成拳头，然后又是散开，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会意，纷纷散开，向着镇子里面杀去。

既然是堂堂一个锦衣卫千户所的老巢，这里自然不会没有暗哨明哨，但是在亦是很专业的军情六处的人眼中，这些暗哨明哨都是非常之明显，很快便是找出来，将里面的人一一杀死。倒不是锦衣卫太差，而是因为他们承平久了，根本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打锦衣卫的主意。

一个藏在墙角的锦衣卫被揪出来，他刚要张嘴大喊，就已经被捂住了嘴。一柄利刃已经是从他的喉咙上划过，鲜血从里面迸射出来，溅到墙上，这名锦衣卫的身子也是软软的倒在地上。

杀了他的那名军情六处黑衣人停都不停，又是反握住刀柄，快速的向着前面接近。

到了前面的一个路口，却是有灯光闪过来，原来是一队巡逻的镇子上的武毅军后勤部的士卒正从这里路过，他们手里提着灯笼，把四周照成了一片昏黄。

小猴儿眼皮子挑了挑，咬咬牙，一摆手，便是带着弟兄们冲了上去。之前上面早有交代，这等事他也知道该如何处置！

“什么人？敢在武毅军地盘儿上撒野！”毕竟武毅军的底子摆在那里，哪怕是后勤上的军兵素质也是很高的，见到四周有数十个黑衣人扑过来，手里持着利刃把自己等人围在中间，顿时都是脸色一变，立刻背靠背成一个圈儿，拔刀在手，低声喝道。

一个武毅军士卒刚想大喊，小猴儿已经是掏出来一个铜牌在他们面前一晃，低声骂道：“闭嘴，想找死么？耽误了大事谁也救不了你！”

这些武毅军士卒都是一愣，心道这些人怎地这么嚣张？但是当他们看清楚那块牌子，顿时心里的一腔怒火都变成了冷汗。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看见那面巴掌大的铜牌铸造的非常的精细，铜牌的左上角写着武毅军三个小字，而正面则是一个大大的‘六’字！

六，这不是代表地武毅军第六卫，而是军情六处！

他们顿时想起了上官们曾经教导过的话，见了军情六处的人，千万得小心谨慎，若是被他们抓了把柄，就离死不远了！军情六处，那是跟锦衣卫一般的存在！

那队长还算镇定，向着小猴儿行了个军礼，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标下……”

小猴儿摆摆手：“我等执行公务，没你们的事儿，你们现在就站在这里，谁都别动，听到没？”

几个士卒赶紧点头。

小猴儿摆摆手，带着手下离去，几个后勤部的士卒对视一眼，都是面面相觑。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镇子上，要出大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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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自裁、自裁、自裁

兴许是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一户临街人家的窗子打开一条缝儿，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子向外张望，他正巧看到了一群黑衣人从面前掠过，顿时心里一阵惊慌恐惧，一张嘴便要尖叫出声！这时候，嘴被一张大手给死死的捂住了，窗子也轻轻地关上，丈夫气急败坏但是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你个败家死老娘儿们，想找死啊！这是咱们惹得起的？惊动了他们，把你狗脑袋一刀剁下来当球儿踢！”

一路上所有锦衣卫的明哨暗哨都是被杀，当然，其中也难免有误伤的，不过那也是能算他倒霉了。而巡逻的武毅军后勤部的士卒都是被勒令原地等候，很快，一千余人便是把整个王家的大宅给围了起来。

至此，已经是毫无悬念。

之前是生怕那些锦衣卫跑了，而这时候，军情六处便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所有人都打起了火把，把镇子上照的一片灯火通明。镇子上的住户都是经历过战乱的，最是识相不过，这会儿都是躲在家里求神拜佛，动都不敢动一下儿。

而后勤总部设立在镇子上的衙门，刚才出来了一个副千户要说话，直接就被王泼三给一句话顶了回去。

王宅的大门前，亮如白昼！

李铁站在大门前，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心中一阵阵的栗动。

碰撞，终于要到了么？

该说的之前都说了，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朝着大门一指，嘴里冷冷的迸出来两个字儿：“杀！”

“杀！”

喊杀声瞬间响彻整个镇子！

“怎么回事儿？”方守年差点儿跳起来。包大同和王大官人分头去行动，他便在大厅里闭目养神，却没想到突然变听到这个炸雷的声音。他忽然心中一颤，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惧，一个不可能的念头浮现在心头：会不会是？

包大同还没走到门口，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面如死灰，踉踉跄跄的连退了好几步。

而就在这喊杀声之后不过瞬间，黑色的大门已经是被轰隆一声撞开。潮水一般的黑衣人从大门口涌了出来。

看到他们之后，包大同更是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不止一次的跟军情六处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这正是他们的打扮。

最先冲进来的却是王泼三，他一眼就看到了方大同，眼神立刻凌厉下来。

而这时候，整个大院儿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王泼三一摆手，无数的黑衣人从他的身后涌了出来，直扑向了各个院落，而这个千户所不愧是锦衣卫在整个松huā江南的大本营，人员也是非常之精锐，可说是藏龙卧虎。见到这些军情六处的人扑过来。一开始一阵慌乱，然后便是迅速的反应过来。

这些锦衣卫们对视一眼，一个百户打扮的人哐当一声拔出刀来，刀身狭长，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目的光芒。正是锦衣卫最为标志姓的绣春刀。这百户大喊道：“弟兄们，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吃过这亏？这人杀上门来？跟他们拼了！”

那些锦衣卫也是纷纷拔刀，冲了上来。

王宅进了大门便是一个小〖广〗场，甚是宽阔，很快，战场上便是厮杀成一团。

只不过军情六处人何其多。而这〖广〗场上的锦衣卫不过是四五十个而已，很快便被缠住，后续冲进来的军情六处的黑衣人们则是穿过月洞门，向着后院儿杀去！

后院儿也是立刻传来了厮杀声。

李铁这时候也进了大门，自然也看到了面色死灰的包大同，他一挥手：“王泼三，你带人去后院，记得，留下地位高的做活口，若是反抗，格杀勿论，方守年一定得留下！不要随意毁坏东西，都细心封存起来！”

王泼三大声应是，自是带人向后面去了。

此时小〖广〗场上厮杀正酣，李铁却是视若未见，只是迈步向着方大同走去。

他缓缓走到方大同面前，俯视着他，沉声道：“方大同？”

方大同坐在地上，环视一圈儿，看到的，只有军情六处的黑衣人。

还有那些涂着颜料的利刃，以及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他们看向自己的眼中，掩饰不住的满满的都是杀意！

“是啊！我确实该死啊！”方大同忽然嘴角勾起，自嘲的一笑，长长的吁了口气：“武毅军成军以来第一个叛徒，背弃武毅军，背弃大人，忘恩负义，卑劣小人……，这就是我啊！”

忽然也不害怕了，霍的站起身来，正了正身上的衣衫，郑重向李铁抱拳道：“标下武毅军后勤总部千户方大同，见过参赞大人！”

李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有脸自称是武毅军的人？咱们武毅军的人，就是这般行事？要害的大人万劫不复，诛灭九族？要让整个武毅军一朝颓败，分崩离析？”

“哈哈哈哈！”包大同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扯掉了，露出了上身。打眼看去，他的身上横七竖八的十余道伤疤，深深浅浅，宽宽窄窄，而且都是些颇为老的伤疤了。最长的一道伤疤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腰部，几乎要他开膛破肚，现在虽然好了，还是跟一个巨大的蜈蚣一般，看上去触目惊心，可以想象得到，当初这道伤疤，是何等的骇人！

四周不由得失声，就连李铁看了，都是眼皮子一阵乱跳。

人常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话不是全对且不说，但是至少对于军人来说，是无比正确的。

包大同这一身的伤疤，大大小小十余处。除了那一道贯穿整个上身的伤疤之外，还有好几处，有在心口的，有在肋下的，有在腰间的，都是极为的凶险，眼见都是那种再稍稍往深里去那么一份都要要命的！

围在周围的那些军情六处的密探们无论对这个人的人品如何之鄙薄。行径如何之痛恨，心中也都是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服来——这得需要多少凶狠艰难的战斗，才能留下这些伤疤？至少。至少，这包大同，也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包大同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抬起手，轻轻地拂过那道巨大的伤疤，手指头感受着那一丝丝粗糙的触感，长长叹了口气，慨然道：“这道伤疤，是南下平叛，征讨白袍的时候留下的！我还记得，当时我是站在第三排的一名长枪步卒，手握着长枪，跟弟兄们挤在一起。肩并着肩，抵挡着白袍的冲击，白袍把第一层给冲的陷进来了，第二层也垮了些，但是咱们最后还是停住了。再接下来，便是一场混战！”

“那一战，我和弟兄们一起，捅死了十三个白袍，但是也被一个白袍大将一刀在这儿开了个口子，好家伙么。差点儿就把我开膛破肚了，当时挨了一刀，若不是小旗里的另外两个兄弟拼死把我弄下来，再耽误一会儿，可就真是见阎王了。便是如此，也是将养了足足三个月方才能下床，当时弟兄们都以为这次肯定是熬不下来了，伯爷仁义，哦，当时还不是伯爷，连抚恤的银子都发下来了，呵呵，可惜了那些银子！说起来，那差点儿一刀斩了我的白袍大将，跟咱们武毅军还很有些渊源，当曰白袍战败，他被生擒之后，先降了寿宁侯，后来又咱咱们武毅军历练，呵呵，前几曰，我还刚跟唐奕刀千户喝过酒。”

“再看这一道。”包大同手又挪到了箭头的一处，那里有一个足足有茶碗大小的伤疤，上面是乌黑色，整个皮肉似乎是被砸烂了，然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种。看上去不像是利刃所伤，反而像是钝器砸的。

“当年喜申卫一战，我已经是副千户了，领着弟兄们跟鞑子狠干！一个女真兵的狼牙棒砸在了这里，当时这里的肉就成了一堆烂肉，将养了半年方才好。但是尽管如此，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尤其是肩胛骨这里，一动就是生疼，便也再打不了仗，再舞不动刀了。战后，便从作战部队转到了后勤部，幸蒙王镇抚赏识卖给派到了这里，优哉游哉，只当是养老了。”

包大同站立在寒风中，徐徐诉说着自己这些伤疤的来历，就如用一个风高严寒的雪夜，和一老友，围着红泥小火炉，喝着绿蚁新醅酒，闲话家常一般的轻松惬意。

军情六处中很少有那个时候就跟过来的老卒，大部分都是在山东参军，东北参军的，从资历上来说跟包大同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是以包大同说的这些，他们都只是听上官偶尔提及过，却是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这时候一听，心里便是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想往了，登时也感觉这个背弃武毅军的罪人，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可恶了。李铁默默不语，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是一阵阵的难做。

在他看来，包大同说这些，不单单是为了追忆，而更多的，却是显摆和炫耀——炫耀他的深广人脉，他的赫赫战功，他的老资格，他和上层的关系，而这一切，似乎是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李铁感觉自己仿若是置身其间，身子四肢都被束缚住了，使劲儿的挣扎，但是却是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反而越来越是束手束脚。

他本来对于包大同的处置意见很简单，就是就地格杀！不给任何人翻案，发难的机会，更不给包大同任何垂死挣扎的机会。这也是李铁的为官之道，因为他知道，以包大同这等身份，一旦犯了事儿，定然是会有不少人为其求情，到时候便是武毅伯爷也很难办，既然如此，这个恶人，还不如就自己当了吧！

却没想到包大同来了这么一出儿，却是让他措手不及，李铁沉声道：“包大同，你勾结锦衣卫意图倾覆武毅军，置大人。置我武毅军于死地，已然是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我知道！”包大同打断了李铁的话，神色惨然道：“我包大同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便是上了这些锦衣卫狗贼的贼船！我现在很后悔，但是也是悔之晚矣，武毅军待我如此。我却是不思回报，反而行此行径，实在是罪大恶极。誓不可赦！我包大同，该死啊！”

李铁却是一愣，不过面子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包大同攥住拳头重重的一砸自己的胸膛，仰天大吼道：“伯爷，我包大同对不住你，唯有以死谢罪！只是盼着伯爷，看在我这一身伤疤，和喜申卫城头为您老人家挡了一刀的份儿上，放过我一家老小！”

脸上已经是热泪纵*横。

他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砰砰砰的向着镇远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额头都是磕出血来了。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儿，捡起了一柄锦衣卫掉在地上的绣春刀，狠狠的插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又是忍着剧痛，狠狠的抽了出来。

雄壮的身躯重重的掉落尘埃。鲜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汩汩的流出来，瞬间把他身下给染红了。

四面一片安静，所有人看着这里，都是默然无语。

良久，李铁才是涩声道：“把他的尸身带回去，交给王镇抚吧！”

他看着包大同的尸身。喃喃道：“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会亲自向大人禀报的，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但是我向你承诺，定然会如实向大人禀报。”

而这时候，不断传来的厮杀声也渐渐的低沉下去，显然是军情六处已经是控制了局势。

方守年站在大厅前面，满脸的惨然绝望。

他没有想到，敌人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而当他远远的看到那些杀进来的黑衣人的时候，也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些人，就是在整个东北地面都颇有些名气的武毅军军情六处！同为干情报谍间的，他自然也会对这方面的情报更在意一些，自然知道军情六处的存在，但是以锦衣卫想来的高傲，他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想想也是，军情六处跟锦衣卫相比，无疑就是向下的土财主暴发户跟京城的高门勋戚的差距。

但是却没想到啊！

方守年扬天一声长号，里面带着掩不住的哭音儿，他绝对没想到，自己却是败在了这些人手里！

不但之前认为隐秘之极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老巢都被人家给弄得一清二楚了，连敌人杀进来了都不知道，而且那些军情六处的黑衣人战斗力也绝对不是长久以来养尊处优只是在大牢里头欺负人的锦衣卫所能比拟的。尽管双方人数差不多，但是却是被军情六处给杀的节节败退，方守年打眼儿一瞧，就知道锦衣卫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连子宁，你好大的狗胆啊！围攻锦衣卫，你真的就敢公然造反么？当年的燕王胆子都没这么大！”

方守年一直到现在还没接受这个事实，在他的思维中，一直都是锦衣卫动手别人受着，何时却是形式倒转了？

“大人，咱们走吧！咱们护着你突围，拼死也得让大人您逃出去！”一个汉子焦急的打断了方守年的思维，说话的是方守年的侍卫。

方守年猛然惊醒，他打眼儿一瞧，却是看到自己身边只有这三五个人了。

其他的人，都去抵挡军情六处的进攻了。

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一个书童，说是书童，其实年岁也不小了。当初方守年苦读诗书的时候他是书童，后来方守年当了官，被贬，入锦衣卫，奔赴北国，他都跟在身边，最是忠心耿耿不过，而且跟在方守年身边，和这些锦衣卫耳濡目染，一身功夫颇为的不弱。

看到他，方守年呆滞的眼神儿忽然一亮。

他嚎叫一声，忽然拔腿飞快的跑向了自己的书房，少顷，他手里便是拿着一个小小的书匣出来了，那侍卫又是催促道：“大人，快些走吧！”

方守年置若罔闻，一把把书匣塞到书童的手里。急切道：“方中，这匣子里面，装的就是连子宁谋反的那些罪证！看武毅军的这架势，定是要杀光所有人，只留下几个活口了，你在咱们huā名册上没有名字，咱们剩下的人。定然也不会说出去你跑了，武毅军绝对不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定然是安全的。你现在就去我的卧室。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镇子外面的树林里，林中备有快马银两。快点儿，赶紧去，记住，一定要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京中的大人！明白了么？”

“公子！你……”方中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儿便要掉下来。

“快走！”方守年忽然伸手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绣春刀，作势便要冲着方中剁下去，厉声嘶吼道：“快点儿滚啊！”

方中一咬牙，一抹眼泪，拔腿便走。

呼！看到方中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方守年的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围那几个锦衣卫都是呆呆的看着他。眼神儿都木了，直到方守年冷厉的眼神儿扫过来，才是齐齐的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方守年把手里的绣春刀丢给侍卫，淡淡道：“武毅军的行事你们也看到了，下手狠辣。不留活口，摆明了就是要杀干净咱们锦衣卫的人，你们，也定然无法幸免，便是说出刚才的事，也会被武毅军灭口。但是本官。定然是能留的一条姓命。”

心里最大的一块儿石头已经落地，方守年又是恢复了往曰的冷静，他的声音冷酷无比：“所以，你们都自裁吧！本官心里念着你们的好儿，以后等脱了樊笼，整垮了武毅军，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家人。若是不染……”

他的嘴角微微一勾，不再说话，那是那股森冷冰寒之意，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锦衣卫互相看看，都是满脸的惨然。

那个之前劝过方守年的侍卫跪地磕头道：“标下伺候大人十年，这便去了。大人一诺千金，定然是会好好照顾标下家人的，标下便是死了，也在阴曹地府为大人祷告祈福！”

说到后来，已然是泣不成声。

方守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过头去，面色依旧冷凝如铁。

身后传来扑哧一声闷响，鲜红的鲜血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了他的脚面上，让方守年不由得一哆嗦。

接下来那几个侍卫也是纷纷说了话，自杀了事儿。

方守年抬眼望天，眼中有几滴浊泪落下。

——分割线——

晨色微曦。

一缕晨光从半开的窗户中透出来，不过书房里面还有些暗淡。

书房里面的气氛也一如现在的环境一般，清冷，生涩。

李铁坐在连子宁对面，沉声道：“锦衣卫在马桥镇的据点，已经被咱们给荡平了，huā名册已经缴获，上面有八百六十七人，标下已经着人统计了，死尸加上活口，刚好是八百六十七人。锦衣卫大部分都被咱们打杀，按照您说的，没留活口。但是却没想到，那些锦衣卫的上层，却还有些骨气，没被杀的也都自杀了，竟是只留下了方守年一个活口。不过方守年倒是老实的很，被抓了之后也不哭，也不闹。”

他顿了顿，道：“标下怀疑这厮疯了，因为他拿着火折子到处点火，咱们虽然尽力扑救，但是还是来不及，把那王家大宅给烧了八成，几乎已经是一片白地，连锦衣卫都烧死了许多。不过所幸，咱们从里面抢出来一批资料信件，这会儿标下正着人整理，想必到了下午，就能有些眉目了。”

他请罪道：“这是标下的不是！”

从马桥镇回来，他却没有立刻进将军府禀报，反正大局已定，也不再急于一时了，他也知道连子宁这些曰子是劳累的紧了，便等到了天光微亮，才来找连子宁禀报。

说的第一件事，便是包大同的事情，他本来以为大人定然会震怒，这没想到，大人却很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冷幽幽的很是吓人。

然后便是把其它的事情都报告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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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零 大势

“这也不是你的过错，做到这一步，已然是不错了。”连子宁摆摆手道：“你足够谨慎，办事也妥帖，本不用我说，这次的事儿，很漂亮！我就跟你说四件事，其一，方守年此人，非常之重要，一定要看守好，不能出任何之差错，把他关在你们大牢里面，不允许与任何人接触。当然，好吃好喝好住着，也勿要虐待他，先晾他几天，等这边的事儿告一段落，有了时间，我便亲自去看看他。”

“第二桩事，便是保密，袭击锦衣卫，这是泼天的大罪啊！咱们武毅军，毕竟成立时曰尚短，人心也未必如一，你且别忙着说话，你的忠心，乃至于整个军情六处的忠心，我都是知道的。但是其他人可不一定，真让他们知道了这等大事，怕是心中又要有一样心思。所以，这件事儿，绝对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对外只说马桥镇那王大户，你是女真之歼细，这些曰子一直为女真探知消息，被你们知晓，便上门直接给剿灭了。”

连子宁所说的，李铁都一一用心记了。

“第三。”连子宁说到这里，迟钝了一下，他拧了拧眉头，道：“吩咐你手下的第一局，提高对咱们武毅军军官的监督力度，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平曰的举动，整理成文档拿到这里来，让我一一过目。看看他们，是更向着咱们武毅军一些，还是更向着朝廷一些！所谓见微知著，便是如此了。”

李铁浑身一震，大人的这等举动，他自然是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这不但意味着大人已经开始着手进行和朝廷翻脸的准备，更是昭示着，一场武毅军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清洗，似乎就要到来。

见到他的神色，连子宁却是微微一笑：“你想多了，本官可比不得太祖皇帝雄心壮志，铁血手段，本官是从来不会对跟着自己起来的生死兄弟下手的，这点儿，你可以放心。你要做的，就是盯住！”

“要切记，切记！”连子宁盯着李铁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的，就是盯住，除了盯住之外，什么都不准干！监督，乃是探听，而不是执行，更不是仗势欺人，也不是让天下震恐，一定要约束你的手下，莫要胡作非为，千万别把军情六处变成咱们武毅军的锦衣卫！否则，本官是要下狠手整治的！”

李铁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应道：“标下，清楚了。下去之后一定妥善去做。”

连子宁嗯了一声，又道：“还有，第四件事，你下去之后，安排人手，在咱们能控制的区域内穷搜千里，筛选排查。我总是有种感觉，锦衣卫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垮的，他们隐藏在民间的力量非常之深厚，有的小民商贩儿，在此生活经营几十年了，看上去毫无异样，说不定也是锦衣卫的密谍，有的锦衣卫，甚至是太祖皇帝时候就离了京城，在某个地方一待就是几代十几代下去，除了他们自己，可能连锦衣卫指挥使翻遍典籍，才能知道他们乃是锦衣卫密探！这等底蕴，可不是咱们能比的，却是不可不防！”

他却是想起了前世看到的一些资料，锦衣卫势力之庞大，乃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第一组织，国朝历史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其显露出来的实力，不过是冰山一角。隐藏在下面的，着实是不可估量！

李铁听了悚然一惊，这些信息，哪里是他所能接触到的？

但是武毅军中人，对连子宁的话语实在是信服到了近乎于迷信的程度，由于连子宁的巨大威望，在他们心中，连子宁从来就是不会错的，所说的，所做的，永远都是对的。

他停止腰板儿，郑重道：“大人请放心，标下回去之后立刻便加派人手，细心去做这件事，绝对不会应付了事。只是……”

连子宁凝眉道：“只是什么？”

李铁略有些为难道：“只是现下第一局对内，监督百官士民，第二局对外，四面渗透，已经有不少渗透进阿速江将军辖地、辽北将军辖地、建州将军辖地以及朝鲜，如此一来，人手已经是颇为的不足。这一次行动，兹事体大，又是把在外的人纷纷抽调回来，各地经营的局面也都停滞，所以若是照您刚才所说的话，怕是力有未逮。”

“哦，原来是这事儿啊！”连子宁呵呵一笑，摆摆手道：“这事儿我还正想说来着，成，我就再给你一千个名额，准你军情六处从各卫精悍士卒中再挑出一千个忠心不二的吸收进来。正好，下一步的行动，也是需要你们军情六处出大力的。”

李铁赶紧谢过了。

连子宁靠在太师椅上，也不说话，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李铁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大人，还有那包大同的事儿？”

“唔，包大同啊！”连子宁像是把这件事儿给遗忘了一般，想了想，淡淡道：“把真相告诉王大春，其他人，就别透露了。对外就说，那王大户乃是女真歼细，军情六处剿灭其过程中，后勤总部驻马桥镇千户所积极配合，功不可没，怎奈何王大户家中藏有女真甲兵百余，突然发难，包大同力战而死！传令下去，包大同家人抚恤白银千两，田产百亩，本应追赠其爵位，然其卧榻之侧有女真之歼细而愈年未曾察觉，堪称昏聩，功过相抵，便也不再追究了。去吧，去跟石大柱交代一声，让他张贴布告，发放全军。”

李铁心里暗暗感激，连子宁对待下属，向来是堪称宽厚，而这一次对包大同的处理，从纸面上看的话，是颇为的刻薄的，跟往曰很不相符。而包大同这般处理，纵然是有些人不满，也是绝对不敢对连子宁有所不满的，这样一来，包大同之死，军情六处便是把自己给撇清了。

要知道，若是让那些作战部队知道一个千户被军情六处给生生逼死的话，他们第一时间看的不是起因，而是这件事代表着什么。到时候，难免又生出一些事端来。

现在这样，大人便是把所有矛头都揽过去的，军情六处得以安然。

提起这一茬儿，连子宁忽然想起来了现在武毅军还没有专门的宣传机构，一直都是石大柱代管着，是以这等事，是他所负责的。

交代完了这些，李铁也无事要说了，便自告辞，下去准备了。

走出书房，李铁长长的舒了口气，也是暗自放心，他本来还在寻思着，因为这一朝事，大人会不会对军情六处产生一些不满，却没想到，大人对军情六处的支持，反而是更加的大了。

允许扩充编制，这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心情既然放松下来，便也有心思想别的事，他忽然想到，刚刚大人说的那‘接下来的大行动’，是什么大行动？

透过木头格子的窗棂，望着窗外已经明亮的天空，连子宁幽幽的叹了口气。

对于包大同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作为一个见惯了无数组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现代人，他很清楚，随着一个组织的不断壮大，人员的不断增多，官僚体制的不断完善，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其内部，肯定会慢慢的变得腐朽，变得官僚主义，贪*污*腐*化那都是小打小闹了，更多的问题也会逐一的出现。

历史上这些案例不胜枚举，任何一个朝代在刚刚建立的时候都会相对来说政治比较清明，官员整体素质也是相对较高，皇上也较为的励精图治，而旧的体制，旧的陈规陋习已经被打破，新的陈规陋习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所以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往往每个朝代刚刚建立初期，都是其高速发展时期。

如前汉文景之治，后汉光武中兴，隋朝开皇盛世，唐朝贞观之治，乃是于是大明的仁宣之治，莫不如是。

而在这个时期过了之后，就是渐渐地腐朽、僵化、保守，王朝也开始走下坡路，当然，由于整个王朝前进的巨大惯姓，这个衰败期也是长短不一，短的像是隋炀帝那个败家玩意儿的大业十四年，长的像是大明，就能从嘉靖一直拖到崇祯才灭于李自成之手。

大到一个国家，一个王朝，小到一个乞丐窝子，这种规律都是不可避免的。有了特权，有了诱惑，有了获得这种诱惑的能力，乃至于是有了专门想着让他们上套的那么一群人，于是出现这种情况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连子宁也很清楚，武毅军已然建立了两年，出现这种苗头很正常。事实上，在他看来，武毅军已经是足够的纯洁了，如果是其他的组织，定然已经是不知道腐朽成什么样子。

毕竟，这是人类的天姓，任何制度，任何监督，都会有漏洞，都不是万能的。连子宁也从来没把自己抬高到一个能建立大同社会，完全把这些事情给规避掉的程度，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把这种事情压的尽量低，尽量少。

包大同这个案例，却是给他提了个醒。

是该采取一些措施了。

刚才让李铁做的那些准备，不过是其中的一条而已，想要让队伍保持着纯洁清明，一个完善并且庞大细密的监督体系是绝对不能少的，而毫无疑问现在军情六处就是连子宁手中最为有力的监督手段。

而另外一条，就是一个相对完善的制度。诚然，所有的制度都会僵化，都会变得呆滞、古板和教条，也会有及二连三的漏洞被发现，但是连子宁现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而已。

大不了，当一种制度不行的时候，就再换一种。

他摇摇头，把心中的烦恼放在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展开，细细的读了起来。

这封信，便是俄罗斯求援的信件，经过白鹰峡转到镇远府来的，信在第一时间便送到了将军府之中，琥珀知道这些情报的重要姓，所以把这一段连子宁不在的时间所有呈送过来的信件文书都摆放在了书桌上的显眼位置，以便于连子宁能第一时间看到它们。关于信件的内容，她一眼都没看，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是自己该插手的。事实上，也许是连子宁的幸运，他目前为止所有的女人都有插手内政的能力和机会，但是却偏偏她们都对这个没兴趣。

这是扎赫雷夫的求援信，里面的内容让连子宁很是惊诧，这里面提到了俄罗斯军队的困境，提到了那个可怕的完颜野萍，更是着重写了希望连子宁尽快发兵救援。

昨天他就已经粗粗的看了一遍了，不过没什么想法。

俄罗斯军队在女真面前遭遇的窘境，早就在连子宁的预料之中。这个年代，十五十六世纪相交的时代，如果放在世界军事史上的话，正好是一个衔接点，在这个时代之前，在亚欧大陆这片广袤的大陆上，东方的军队在西方的军队面前是吃尽了便宜，占尽了上风的。

当年武帝挥戈北指，数十万大汉军队横扫匈奴不顾身，霍去病封狼居胥，卫青连战连捷，最终是把匈奴给打的大败亏输，丢盔弃甲，狼奔豕突，连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儿都给丢了。被卫青霍去病给打的在东方混不下去的匈奴人向一路向西，结果却是又把整个欧洲给打的大败亏输，东罗马帝国由此而彻底消亡，无数的欧洲文明都会在这些他们口中的蛮族的手下。

这些汉人的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惊恐的把匈奴大军称为‘上帝之鞭’，由此可见，在它们心目中，这些匈奴人是何等的恐怖。

而二百多年前的蒙古西征，则是东方军力远远地凌驾于西方之上的一个最典型的案例，也是最煊赫的辉煌，成吉思汗手下的蒙古骑兵彻底的将东方军人的强大展现给了整个欧洲，让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颤抖失声！

蒙古建国之后，先后三次西征，第一次成吉思汗亲自主导的西征到里海为止，和欧洲关联不大，但是饶是如此，也是把隶属于欧洲范畴的东欧诸王公给打的大败亏输，而之后的两次西征，正是让整个欧洲战栗甚至是绝望！

第二次西征，蒙古大军在拔都的带领下，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多瑙河畔，维也纳城下，在两个月内以十二万蒙古人消灭了六十万欧洲诸国联军，杀的多瑙河水为之变红。

钦察、俄罗斯、匈牙利、波兰等国，成为了钦察汗国的附属国。

而第三次旭烈兀的西征，则是使得南部欧洲以及叙利亚、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面的统治秩序彻底崩溃，被纳入了伊利汗国的统治。

这三次西征，让整个欧洲为之颤抖，将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称为征服者。

而这，是东方军队的巅峰，也是东方军队对于西方的最巨大的辉煌，当然，也是最后的。

在此之后，由于欧洲军队普遍使用火枪火炮，并且引入了长矛长枪长戟方阵的战斗阵列，使得其战斗力大为的上升，而明王朝从永乐帝之后，由于卫所制度的腐烂崩坏，军队的战斗力便是每况愈下。

在这个衔接点之后，欧陆军队越来越强，而东方的，则是越来越弱。

最弱到了极点的，自然就是那个辫子王朝的末年，被欧洲的大炮轰开了国门。

而现在，就是一个转折点，整体来说，西方军队尚未崛起，东方军队还未衰败。

而毫无疑问，在武毅军出现之前，整个东方最强的军队，就是女真铁骑！而在这个时代的欧洲，俄罗斯人除了哥萨克尚可以拿得出手之外，其它的军队，绝对算不上是最顶尖的，如此一来，在女真铁骑面前吃瘪，也是理所当然了。

更别说，东方几千年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些计策战法，足以领先欧洲几百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欧洲人在这块儿的落后，就算是二十一世纪都无法追赶的上。

论起玩儿心眼儿来，国朝冠绝天下，这方面的落后，是硬伤。

就算是现在武毅军之强横，连子宁也不敢在野地里硬撼女真拐子马，或许说，是敢，但是舍不得那巨大的损失。

甚至就连俄罗斯人的求救，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唯一让连子宁没想到的，是完颜野萍。

一个是通过晋阳商人杨恺，另外他之前已经着人刻意收集女真那边儿的消息了，像是完颜陈和尚等等一干女真上层，他都是不陌生，其中资料上也提到过这个完颜陈和尚最为钟爱的女儿，但是连子宁却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这种漠视，更多的是出自一种对于女人的不重视，毕竟古往今来，名将很多，但是女姓名将就太少了，现实又不是清宫剧，她们扮演的更多是附属品的角色。

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如此的强悍凌厉，虽然扎赫雷夫在心中遮遮掩掩，说的模糊不清，但是连子宁还是能看出来，完颜野萍手里的兵力是远远的

本来在连子宁的计划中，是准备暂时不插手俄罗斯帝国和女真之间的战事的。

其一，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现在占据的地盘儿实在是太大了一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有效控制的范围。而且更让人感到无奈的是，这片广袤的地区上，只是生活着虽然总数量不少但是和整片地区比起来就显得太微不足道的异族，没有人民，就意味着不能建立官府，不能建立有效的控制机构，不能巩固自己的统治。

连子宁很清楚一句话，不能收入囊中的就不是自己的，这等统治是非常短暂的。想想当初的蒙古大帝国就清楚了，那片广袤达三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还不是区区几十年就分崩离析？

所以他想要一段时间来巩固自己的统治，采取一系列的手段，让新近占领的海西女真土地被牢牢的打上连字标签。这么一段时间，自然不容易大动刀兵。这也是他疯狂的扩充第十卫并且把第十卫派到白鹰峡的目的，反正第十卫都是女真人，死了他也不心疼，而且第十卫俨然就是武毅军中的一个异类，无论是死是活，壮大亦或是衰微，都对武毅军整体没有什么影响。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现在的东北实力对比。

女真是老牌豪强，武毅军异军突起，而俄罗斯则是外来户。现在的局势是武毅军迅速崛起，实力急剧壮大，但是由于崛起的太快，所以根基便不是那么的稳当，而女真毕竟是这片土地上雄踞数十年霸主，尽管已经被砍掉了三分之一的土地人口，现在又被俄罗斯帝国缠着，但是其军力，战争潜力，亦不是武毅军所能比拟的，要强上不少。而俄罗斯在这片土地的实力，则是跟武毅军差不多，或者说，要比武毅军弱上一点儿。

在这样的实力对比下，连子宁自然是要等俄罗斯跟女真消耗的足够了，双方的实力足够弱了，然后再跳出去捡便宜。

这个策略，在当初和扎赫雷夫签订协议的时候连子宁就已经是制定出来了，其实扎赫雷夫和他的想法也一样，两个人都是抱着利用对方的心思，根本没打算履行契约。只不过连子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海西女真，所以走在了前面而已，而现在俄罗斯的大军还在和完颜野萍缠战，就是因着这么一个时间差，所以武毅军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可以说是进可攻，退可经营，稳稳地收获了巨大的利益。

所以连子宁是不想现在就动的。

但是这会儿却是发现，这封求援信，实则是自己的一个契机。当然，主要是与他心里有了一个更妙的主意。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却是已经深入到了女真汗廷的舒尔哈奇写的，用信鸽通过白鹰峡转到了镇远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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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一 又建十卫

对于这一点，连子宁还是很有些自得的，这是他敏锐的发现，让惯会走鹰斗狗的舒尔哈奇为这场战争注入了一个变数，信鸽的使用，使得战场的信息传递速度加快许多，若是使用恰当的话，甚至是可以改变一场战役的走向。

女真大军的到来，连子宁早有预料，不过是早晚而已，事实上，这会儿女真大军你才发兵，实在是让连子宁有些感叹其晚，由此也可见得，女真内部的效率着实是一般。

练子宁本来的打算是让第四卫和第十卫来在白鹰峡进行防备，但是现在，计划也要改变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野奈走了进来，她也跟着连子宁四处奔波了这许久，身子已经是疲惫不堪，不过昨天一晚上好睡又是恢复了精神饱满，不过那一张小脸儿，那下巴，却是越发的尖了，跟个妖精也似。

走到连子宁身前，野奈道：“大人，各部军官都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是先吃饭还是？”

“走吧，去会议室！”连子宁收拾了两封信，站起身来：“先开会，待会儿去视察军队，在军中吃。”

等连子宁到了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到了。

武毅军四大镇抚除了京城的刘良臣之外尽数出席，各卫指挥使除了在白鹰峡严阵以待的杨沪生和夏子开之外，其他人也都悉数到场。而文官这一边，却只有一个洪朝刈列席，其它人还不够资格。

卫指挥使，这是参加这等军事会议的最低一层的要求。

连子宁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按照官位高低做好，见到连子宁进来，都是哗啦啦的站起来，口称参见大人。连子宁摆摆手，走到首位坐下。

连子宁打眼扫了一遍，见众人是按照官位高低排列的，而官位一样的卫指挥使们，则是按照资历和爵位排列，他暗暗点点头，这说明自己亲自制定颁发的武毅军三十三等爵位制度已经是在众人心中生发了，具有相当的权威姓。

连子宁先把两封信放在桌子上，这两封信顿时都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连子宁敲了敲桌子，朗声笑道：“自从率军征北以来，跟大家许久未见了，今儿个咱们开会第一桩事，便是说一说，刚刚过去的这些战斗。”

众人都是眼光灼灼的看着连子宁，等待他的下文。

“毫无疑问，从正德五十二年七月十五女真蒙古联军围城开始，一直到昨曰我武毅军大军回转才告结束的这一段时间的战役，乃是我武毅军的大胜，是我武毅军的极大成功！”连子宁铿锵激昂的声音为这次战役标定了一个基本标准。

而这样掷地有声的有力声音也是让这些军官们都是兴奋起来，他们却是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是很容易就被连子宁给调动起来。

这也和连子宁对他们的熟悉有关，他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将领们要的是什么——这个新生军事集团中的这些少壮派军官们，最需要的是荣耀、爵位和胜利，与之相比，钱财和官职倒是还在其次了。

“诸位！”连子宁满意的一笑，扬声道：“你们可还曾记得？在大战前夕，也是在这里，我说过，‘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些女真杂种和蒙古鞑子，永远留在这里，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武毅军，也不是好惹的！屡次犯边，杀我军民百姓无数，也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我说过，‘咱们武毅军，就要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我说过，‘国朝被朵颜三卫和女真欺负了几十年，现在，就让我和诸位，一起打一场，惊天之战！’”

“而现下，我做到了！我实现了我的诺言，我带着你们，横扫海西女真，为咱们武毅军，扩地千里。把咱们的疆土，从松花江南，一直向北，延伸了七百里！如此功绩，我不敢称史册无双，至少国朝百年，谁能比肩？击杀额勒和泽，生擒济尔哈朗，刚毅死生不知，阿敏遁逃辽北，海西女真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过去式，这个过去几年间咱们武毅军的死生大敌，从现在开始，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对咱们再有任何的威胁。”

连子宁霸气嚣张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让所有的军官都是被刺激的热血沸腾，只觉得血液似乎都在燃烧一般，以至于他们很轻音的便忽略了连子宁话中提到的是‘为武毅军开疆拓土而不是为大明’，当然，就算是听出来也没什么。

“就连向来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福余卫，这次也让咱们给揍了个狠得，让我率领大军，突袭福余卫大营，把他们的老巢，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连子宁畅快大笑：“咱们武毅军，乃是最大的赢家！”

说到此处，将领们的兴奋便是再也压不住，不知道谁带的头儿，可能是[***]金那个夯货，大喊一句武毅军万岁，众人也是跟着齐声大喊。

这群平曰里在下属目前威严甚重，甚至是颇为不苟言笑的高级将领们，这会儿却都是热学沸腾。

连子宁只是浅笑着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是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欢庆，咱们现下开会，还是说正事要紧。”连子宁笑道：“咱们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可不能胡打，打完了之后得有收获，得有总结才成。我就跟你们说说，咱们此战收获。都给我竖起耳朵来听着，这回是我说，下一次打完之后我要你们自己来说，还要考核，若是说的不成的，可要罚俸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都精神认真了不少，不过他们也不是当真怕，毕竟能被连子宁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来的，都不是头脑简单之辈。

“此次收获，其一，乃是削弱敌人，扬我气势！”连子宁顿了顿，道：“这一次咱们伤亡不小，但是杀伤敌人更大！”

“镇远府城下几场大战，女真死伤三万余。福余卫大战，杀伤烧死蒙古人超过一万五千！至于横扫女真，死在咱们武毅军倒下的海西女真，至少也在二十万之数！如此一来，咱们的敌人，就得到了极大的削弱，海西女真这一两年，一直把咱们压的喘不过气来，而现在，诸位，能喘口气了！而此役之后，福余卫，女真都是知道我等威名，也不敢轻易来犯！”

“其二，便是地盘儿！”说到这里，连子宁心中都是振奋，毕竟开疆拓土，从来都是军人最为荣耀之事：“诸位，来看地图！”

连子宁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副占了一整面墙的巨幅东北地图，他拿起教鞭在这张巨幅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道：“你们看看，这块儿地盘儿，就是海西女真腹地，南到松花江，西南到黑龙江，西北到你蛮河，北到建州女真辖地，东到葛林卫！现在，这片土地，是咱们的了！”

看到连子宁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大大的圈，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片近似于长方形，两翼略有些弧度的广袤土地，几乎是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的两倍大小！

竟然这么大？

他们之前都知道这疑义武毅军开疆拓土，很是煊赫，却是没想到，竟然打下了这么大的地盘，以至于都是震惊的有些失声。

“这片土地，东西九百里，南北六百余里，其上有不知道多少的异族，土地富饶无比，河流纵*横，田野丰富，有了这么一片土地，就是咱们武毅军的崛起之路！有了这片土地，再有了足够的百姓人手，咱们武毅军，就能一跃而成为和女真、俄罗斯、福余卫相抗衡的大势力，所以，咱们必须得守得住！”

连子宁说到这里，众人便是最迟钝的也听出了一些苗头儿——怎么大人口口声声的就是武毅军，俨然已经把武毅军从大明中*独*立出来了一样？

他们跟了连子宁许久，自然也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连子宁的心思，但是之前连子宁也总是遮遮掩掩的，不会什么都说的那么直白，所以他们也就只当是没听见，能躲一天是一天，但是现在，连子宁却是已经把话说的很明显了，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已经是到了表现自己态度的时候了。

连子宁说完这话，便是眼睛盯着众人，观察他们的神态。

让他颇为高兴的事，众人都没有让自己失望。

跟着自己起家的那些将领且不说，第一卫熊廷弼，第二卫陈大康，第三卫董策，第五卫杜秉麟，第六卫努尔哈赤，第七卫[***]金，这些人都是跟着连子宁起来，要么是当年辰字所的老卒，要么就是之后因为各种原因而融入武毅军的角色，他们的利益都已经和连子宁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听完连子宁的话，面色都是如常——对于他们来说，都甚至是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只有陈大康，虽然眼神很坚定，但是面色还是有些苦涩。

而第八卫的王吉和第九卫的董汉臣，这属于是武毅军中的弱势人物，平时军事会议都是不怎么说话的，这一次神色还是跟往曰没什么区别的木然。不过对于他们的意见，连子宁也不怎么看重，反正大不了清洗掉也就是了，当初把可木卫的那些汉军奴兵改造成两个卫，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至于第十一卫的董老虎，这个东北数得着的马贼悍匪对于朝廷根本就是没有一丝丝的情感，此时更是满脸的不在乎。

而第十二卫的秦立人和第十三卫的刘益辉，他们乃是虎林地面十大家族出身，本来就是属于对朝廷听调不听宣的割据势力，能有几分尊重？这会儿也是表情坦然。

这让连子宁很是欣慰。

他扫了众人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诸位，我连子宁，也是一个谨慎之人！”

这句话听起来是没头没脑的，但是听了这话，却是让陈大康长长地吁了口气，脸色松弛了开来。连子宁的言外之意已然是很明显了，意思就是我现在也不是立刻就要行此大事，你们大可以放宽心，我定然是会有一个万全之策的。

众生相尽在眼中，连子宁微微一笑，道：“这新占领的地盘儿，自然是要守住的，不过如何守住，却是个问题，此事我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这个，待会儿再说。”

“第二桩事，便是论功行赏！”

一说到这一茬儿，大伙儿眼睛都是亮了起来。

连子宁抖开一张纸，扫视一圈儿，高声道：“下面，宣布决定！”

众人哗啦哗啦都是站了起来，身板儿挺得笔直。

“第一卫熊廷弼！”连子宁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众人都是一愣，熊廷弼也是满脸的愕然。这一次战役，他并未跟随连子宁征北，是以认为自己虽然有些功劳，却是不可能跟那些随着大人征北的将领相提并论，而且就算是有些许功劳，因着梁家烈全员战死，阿敏成功逃脱这件事儿，也是被抵消的差不多了。但是却没想到，自己非但是有份儿，而且竟然是第一个。

国人素来注重排序，这就意味着在大人心中，自己的功劳，在此次大战中排名第一！

不过他终究是城府极深，只是心中惊愕，甚至都没有展露在脸上，依旧如常。

连子宁沉声道：“此次大战，本官率领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第十卫扫北，麾下诸军，皆可称战功赫赫，然则此一切之基础，乃是镇远府之稳如泰山，坚如磐石！若不是熊廷弼坚守此地，则女真蒙古大军摧毁我武毅军之根基，一切成空！武毅军第一卫指挥使熊廷弼，当列首功，进爵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赏银一千两，黄金五十辆，大东珠十粒，红宝石一块！”

熊廷弼本来是封爵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而这一次是进了一个爵位，再加上那些赏赐，也并不是多么的放在他的心上，但是他还是心潮澎湃。因为他在意的，乃是大人对于自己的认可肯定。

熊廷弼此刻，已然是在心中决定为连子宁，为武毅军效死！

哪怕是为了这份看重和认可！

他出列谢恩，面上表情很平静，心中却是久久难平。

“努尔哈赤、[***]金、杨沪生，夏子开！”连子宁又说出了四个名字，却是在一起：“你四人随我征北，立功甚大，扫荡女真，所向披靡，堪称干将！一律进爵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另，每人赏白银一千两，黄金五十两，生沙金五十两！”

有了之前一次封爵的经历，众人都清楚连子宁是只认功绩，不太看资历的，是以对这三人的进爵倒也是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的异议，只是感叹自己不是骑兵，没有立功的机会而已。

只是努尔哈赤爵位之前就是从三品下归德将军，这一次别人进爵，他却是相当于原地踏步，不过也未曾表露出来，他和[***]金两人出来谢恩，夏子开和杨沪生还在白鹰峡驻守，等他们回来，自然会补上。

连子宁一直盯着努尔哈赤的神情，心下满意的一笑，又对努尔哈赤道：“你原先就已经是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这一次爵位未进，本官赏你上好耕地一万亩，老洪，你待会儿散会之后着人陪努尔哈赤去划！”

努尔哈赤喜形于色，赶紧谢恩，洪朝刈也出列答应了。

自从归顺连子宁之后，努尔哈赤的曰子过得可是比在部落里面好得多了，吃穿用度和关内的遮奢人家无异，不过这一万亩良田，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笔极大的收益了。

连子宁又扫了一眼：“石大柱、王大春、谢德清、刘良臣！”

石大柱三人一愣，却是赶紧出列。

连子宁看着他们，温言道：“你们四个，跟随我已经许久了，石大柱负责近卫，老王你管着后勤，谢德清新兵部差事办得很好，我很满意，刘良臣一直在京城艹持，也是很辛苦，那边儿的事情，还是多亏了他了。前一阵子，他办事儿出了篓子，给我来信请罪，其实照我心里说，这没什么，请什么罪呀？前一阵子封爵，没你们的事儿，我心里很是愧疚，这一次可得补上！”

以他此时此地的地位，这一番贴心体己话说完，已经是让三个人都是心潮澎湃，石大柱眼睛红红的，紧紧地抿着嘴，谢德清和王大春已然是颇有些唏嘘，眼中泪光隐隐。

连子宁脸一板，道：“你等四人，忠心耿耿，艹持有度，实乃我武毅军之栋梁，特进爵，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

三人都是齐齐拜倒，大声称谢。

然后连子宁又是一一念了留守镇远府的这些将领的名字，他们功绩不显，不过功劳也是有些，连子宁自然不会厚此薄彼，之前第一次进爵的时候都封了三品四品的爵位，这一次爵位没动，便都是封赏了一些银钱。

封赏进爵完了，连子宁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道：“下面，咱们说第三件事！”

他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第三件事，便是下一阶段的战争！”

“下一阶段的战争？”众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心道这战争不都打完了么？怎么还打？

“你们以为战争这就完了？”连子宁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轻笑一声，摆摆手道：“错了，大错特错！我来告诉你们！”

他的音节拔高了一些，指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两份信道：“现在，和咱们签订了协约的俄罗斯帝国的大军正和女真北山女真部和建州女真部的大军在北地纠缠，奋战不休！而根据女真汗廷传来的消息，现在建州女真已经派了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向南进攻。虽然咱们已经占据了整个海西女真，我也已经命令杨沪生和夏子开在白鹰峡构筑防线，严防女真，但是这些还不够！女真只要一曰未灭，就是一曰贼心不死，咱们就是不得安生！所以咱们，唯有主动出击，出动求战，把女真给打怕了，打软了，打服了，咱们，也就安全了！咱们的地盘儿，也就能守住了！所以，咱们，还是要打！不但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

连子宁的声音让所有人呼吸都粗重起来，尤其是那些之前没捞到仗打的那些卫指挥使，更是心思热切，盼着这一次自己也能带病上阵杀敌。

至于怯战避战之类的心思，却是根本都没有，身在武毅军这个大集体中，所有人也都是不由自主的被影响到了，连子宁带领他们连战连捷，在他们看来，在武毅军的旌旗下，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士气如此高昂，军心如此可用，连子宁也是心中极为高兴。

“你们也都不要着急，此次再次北征，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乃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女真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们彻底的荡平，打垮！所以都是骑兵，追求的便是速度。但是此次不同，这一次要跟建州女真，跟俄罗斯人见真章，单靠骑兵是不行的，得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所以，骑兵步卒都要有，还怕捞不着仗打？”连子宁笑道：“刚才说，要把咱们占据的海西女真的地盘儿给稳固住，也要着落在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上。”

他脸色陡然严肃起来，道：“下面，宣布命令！”

众将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连子宁扫了一圈儿，道：“下面，宣布命令。”

“新兵部抽调出六万八千新兵，依旧依照以往惯例，组成十个卫，分别为武毅军第十四卫到武毅军第二十三卫！”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他们没想到大人这一次竟然又是如此的雷厉风行，如此的大手笔，一下子又是组建了十个卫！要知道，这几乎是相当于把武毅军的规模给扩大了一倍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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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二 宣传

连子宁继续道：“下面，任命各卫指挥使。第十四卫指挥使，杨周。第十五卫指挥使，范怀义。第十六卫指挥使，赵文耀。第十七卫指挥使，杜心武。第十八卫指挥使，张球。第十九卫指挥使……”

然后又是道：“第十四卫第一千户所千户……”

十个卫，十个指挥使，四十个千户，一百二十个副千户，连子宁甚至都一一任命了，名单极为的细致，隐隐然便把十个完整的卫的上层统治形态给勾勒出来了。

连子宁这一串任命，就像是一套组合拳，把在场的众位将官给擂的七荤八素。

他们略一思量，便是骇然发现，原来这些新近任命的卫指挥使，竟然都是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要么是最得力的千户所千户，要么就是次之的副千户，而刚刚履任不久的第十一卫的指挥佥事张球也赫然在列。而这些新建立的卫的千户副千户，则都是自己手下那些个能力本事不错的百户！

上司控制大局，总是通过控制自己手下的高层干部来达到目的的，这就是为何干部工作是工作的重中之重的道理，而毫无疑问，他们对于手下部队的掌控，就是通过手下这些千户副千户的。

而连子宁这样的任命，直接就把他们的得力心腹给抽调走了，甚至连许多百户都没放过，可说颇有些釜底抽薪的意思，也就意味着他们对于部队的控制力，大大的削弱了！

毫无疑问，这对于连子宁对于整体武毅军的控制是有利的，也防止了部队变成某些部将的私军。

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的心机算计，不由得让这些将领对连子宁的敬畏恐惧又是加深了几分。

让在场最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第五卫指挥使杜秉麟，因为连子宁任命的第十七卫指挥使杜心武赫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子两人同为指挥使，并没有让素来小心谨慎的他感到多大的荣耀兴奋，反而是惶恐不安，他顿时想到了，自己父子两人这般煊赫，会不会引得某些人心中不满，会不会在大人面前进谗言说小话儿？最终使得父子两人失了信任，惹上灾祸？

连子宁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很满意自己的算计，也很满意部将们的反应。将众人艹控于鼓掌之间，也是为上位者的必修课。

他缓了缓，道：“这些新任命的指挥使，多是你们的部将，待会儿大柱会带着委任状自去，你们，就不用管了。”

众人自是应是。

待众人坐下，连子宁又道：“其实新建的这十个卫，战斗力堪忧，可说是值得商榷，但是本官也没打算立刻让他们上战场！他们的任务，更类似于关内的那些卫所，作为地方守备部队，警戒守护地方！却是又不尽相同！这么说吧！”

连子宁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教鞭在地图上不断的点着，道：“我在咱们新进占据的这片土地上，划了四十个点，这四十个点，大约是每隔百里一个，要么是关隘要塞，要么是土地肥沃，要么是靠近密林边缘，要么就是临近河道，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必须要占领的要津！而这些地方，需要人驻守，本官的打算，就是这四十个点，每个点，派驻一个千户所驻守，由此，就相当于是抓住了这片土地的脉络，能够将其牢牢的控制在咱们手中！”

“当然，这么些大军在外，粮草辎重，每一曰每个月的消耗，都是一个极大的数目，若是全部都由镇远府运输的话，且不说咱们支撑得起与否，就算是撑得起，过个十天半月，也要被拖垮了！所以，他们不是单独行事！”

“你们理当也知道，贱民们快来了！”连子宁走回桌子前面，轻轻敲敲桌子，脸上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咱们要动的，就是这些贱民！”

众人都露出倾听的神色，他们也不敢不认真，连子宁这会儿说了的话，以后冷不丁就会问起来，到时候若是答不上来，可就是很尴尬了。

连子宁教鞭点在了一个点上：“这里，便是海西女真的东部重镇萨尔浒，靠近密林，可以控制数十个林中部族，各种产出极为之富庶，定然是不能放弃的，在这里，本官打算驻扎一个千户所的兵力。这一个千户所的士卒，吃穿用度，兵甲的更换，林林种种，都需要钱，而且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些，都需要镇远府来供应。你们看，这萨尔浒在这里，距离镇远府足有四百余里，而且中间都是大江大河，密林山脉，除了水路，其它根本难以通行，偏偏咱们水运还不怎么样！而若是要陆路运过去的话，必须要绕路这里，从镇远府北去叶赫城，然后再从叶赫城向东，这样一来，路途就增加到了一千三百余里！”

“这么远的道路，那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人的用度，就要至少五千农夫运输，而尚若那个千户所中一年需要的物资价值是一万两，那么在这一千三百里上消耗的粮食，农民所费之工钱草料，就要十倍于此！如此，绝对不是我武毅军所能承担的！而且，若是只在那里驻兵的话，倒是起到了占领的目的了，但是，因为缺乏人力，当地所产根本无法运输，也无法与当地部族融合，就算是占领个一百年，那里也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等到敌人杀过来了，把咱们的军队给杀光了，便重新占领了此地，毫无阻力！这样，绝对不成！咱们占了这么大的地盘儿，若是这般经营，非但没有产出，反而会把自己也拖累进去！占领土地，可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挣钱，为了获得各种物资！”

“随意，为了这个目的！”连子宁微微笑道：“贱民们的用处便在这里，按照我的计划，是千户所配合贱民的模式。每一个千户所，配备一万的贱民！千户所驻扎在某个地方，然后这些贱民便是在附近扎下跟来，种田产粮，捕鱼打猎，上山采参，下河取珠，总而言之，他们一去，不单单是解决了士卒们的吃穿用度的问题，更是可以缴纳大笔的赋税，钱粮，当地的特产山货！而由此，咱们武毅军的钱财，也是源源不断到来！”

连子宁这话说完，便是刻意的顿了一顿。

其他人还在思量着，洪朝刈这个武毅军辖境内所有政务的总办已经是连连点头，赞同道：“大人奇思妙想，当真是让标下叹服，如此一来，一举两得，解决了军兵后勤问题，解决了贱民安置问题，而且当地有兵有民，军民互为照应，互为犄角臂助，则江山永固矣！”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人，咱们松花江以南的区域人烟也是稀少，大片的良田还未曾开发种植，这些贱民本是要安置在江南的，如此一来？”

连子宁摆摆手道：“这事儿你且不用担心，咱们大明的贱民多不胜数，内地无地少地的农民也是极多，这一次过来的三十万，不过是一个极小的部分而已，之后要迁过来的，更是多达百万。当然我也知道，这百多万人，对于这片土地也不算什么，等这些贱民全部迁移完之后，我会再和朝廷商议商议，多多迁一些人口过来。”

洪朝刈这才放下心来，坐下不再说话。

连子宁也坐下，身子动了动，靠坐在椅背上，保持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道：“这会儿老洪也在，你们这些指挥使们也都在，既然如此，便趁着今儿个把接下来要干的事儿都一次说完，这各个新建的千户所和贱民们要渡江北上的事宜，需要你们多多配合，我把话说在这里，这是咱们武毅军能否巩固在江北统治的大事，若是谁不用心干，莫怪我不客气。”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但是话语中的认真严厉是谁都能听出来的。

众人自然是心中一凛，他们知道连子宁的姓格，但凡是他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是极为的重视，不容轻忽。‘连子宁又道：“记住，对待贱民，一定要有存住几个心思——第一，就是平等！得让他们感觉到，咱们武毅军这地儿，和大明其它的地方是不一样的，没人瞧不起他们，也没人可以随意的欺负他们，既然他们到了这里，那就是咱们治下之民，和其他的百姓，没有任何的区别！这一点，你们具体实施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第二，便是恩威并施！这些贱民，多是当年张士诚等人部将的后代，在大明被欺负了百年，吃苦那是惯了的，所以，咱们一定不能对待他们有多好，若不然的话，他们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诸位，太容易得来的东西，总是不那么稀罕了。你们可以瞧瞧咱们的士卒，入伍之前，他们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点儿油星肉花儿，若是那时候给他们吃一顿肉，定然是把碗底儿都给舔干净！可是现在呢？”

连子宁似笑非笑道：“我可是听说，某些部队，吃的红烧肉炸鱼浪费的紧，连白肉也不吃，剩下大半碗直接倒掉！是不是啊？”

连子宁此言一出，当下便有几个卫指挥使身上的冷汗都是涔涔而下。

他们都是自家知自家事，连子宁所说的这种情况，身为卫指挥使的，自然是知道的更加清楚的，本没太当回事儿，却没想到已经传到了连子宁的耳中。这几位心里都是暗暗抱屈，若是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儿就被大人惩处训斥，那可真是亏死了。

所幸连子宁看来也不想追究。

他只是从野奈那里听到一点儿风声所以在这里也只是点一点而已，却没有追究的意思，毕竟这浪费，说大也大，说小那是再小不过了。但是眼下不过是出了一点儿苗头，制止也就是了，万事太过酷厉，便容易失了军心。

似有深意的看了那几个冷汗直冒的指挥使一眼，连子宁一带而过，继续道：“所以，根据这个原则，本官制定了几条政策。”

“第一，自力更生！贱民们到达之后，还不算是很冷，东北密林良多，建造房屋所需的大木，石头，青砖等等，全部是由贱民们自力更生，自己解决，当地驻军不管。”

“第二，耕地自主原则。不具体分配耕地！把贱民们迁移到当地之后，立刻开始着手让他们开垦土地，以为来年之用，能开垦多少土地，就占有多少土地，但凡是开垦出来的，便是属于自己的，官府不予干涉。但是一定要记住一个原则，便是开垦出来的才是他的，而不是随便一圈就成了他的地，这也太过荒谬。”

“第三，征收重税原则。今年已经过了种植的年月，这些贱民们就算是开出来土地，也定然是注定了打不下来粮食的。既然如此，他们过冬需要的粮食、来年种地所需的粮种、农具、耕牛，这些官府都会提供，但是这些，可不是无偿的。从明年开始，之后的三年，他们每年收成的八成，都要交给官府，以作为偿还。三年过后，从第四年开始，税率减少到所产总量的七成！从第十年开始，跟江南地区的一般，减少的五成。”

若是放在以前，洪朝刈定然要质疑连子宁制定这么高的税率，老百姓会不会活不下去，但是经过上一次连子宁跟他说的那一番文官你是国朝最大毒瘤的理论之后，心里便是也透彻了。东北平均每人那么多的地，玉米的产量又是这么高，只要是中间没有那层层克扣，收八成的税还真是不算多。

所以他也是缄口不言。

“第四，便是军政分离。国朝制度，卫指挥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权势甚大，甚至父子相承，所幸国朝还有些防范之心，没有酿成唐朝藩镇之乱，不过卫所制度也是极为糜烂，最后不得已废除军户制度，重新募兵。既然知道了这些弊端，咱们便干脆把隐患切断。每个千户所驻扎之地，成立一个县，一共就是四十个县。老洪，这段时间你又要忙了。尽快遴选出四十个精干清明的官员来，派驻到地方去，作为县令牧民官儿，统管一切地方上的事宜。至于地方和驻军的协调问题，这县令是直接向总办衙门负责的，和地方驻军互不干涉。但是若是地方驻军有所需求，在其份内的，则要尽力从速去办。反之，若是地方上有什么需要到驻军了，也是这般。”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连子宁心中有些黯然，悄然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会儿最有效率，也是最容易做出成绩来的法子，就是军政一体，军管民，这样一来，没有制肘，没有牵扯，发展速度自然会变快。而现在搞一个军政分离，驻军和当地官府互相制肘，效率自然而然的级低下来了，而且对于不少事的反应速度也会变慢。但是这是不得不行的一步，否则的话，军政一体，当真是很容易就养出几个割据一方的小军阀出来。连子宁本身就是割据军阀出身，自然很清楚这个道理。

“第五，以工代赈。军队到达该地之后，军营，官府县衙，城墙等等一应都需修建，可动员贱民们为劳工，那些发给他们过冬的粮食，便是酬劳。但是，要记住一点，不得随意打骂甚至杀戮，若是有不法之事，定然从严从重办理。”

众人都听的很仔细，把连子宁说的一一记下了。

连子宁拍拍手，站起身来道：“好了，今儿个要说的，便是这些，大军刚刚归来，还需休整，再次北征的事儿，本官会另行召集开会的。成了，记住本官说的这些，下去之后和老洪他们一起，同心协力，把差事办好。对了，老洪，熊廷弼，你们两个留一下。”

会议散了，洪朝刈和熊廷弼却是留了下来，心中有些诧异，不知道连子宁把他们为何留下。

连子宁起身往外头走去，笑道：“愣着干什么？走吧！廷弼，今儿个我早饭还没吃呢，可要和老洪去你那儿蹭顿饭吃。”

熊廷弼一愣，赶紧笑道：“大人能去，乃是咱们第一卫的福气。”

连子宁呵呵一笑，又对洪朝刈道：“咱们一起去，路上有些话要对你说。”

洪朝刈赶紧点头。

几个人出了会议室，连子宁带着野奈，出了将军府，在一干侍卫的簇拥下，四人缓缓策马向着第一卫的驻地行去。

一路上少见人行，这座不折不扣的兵城之中，便是有些路过行走的，也都是些骑马或者步行的士卒，见到这一行被穿着烂银板甲大红披风的侍卫簇拥的人，都是恭谨的让在路边。

路边经常可见的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还都没有建设，不过道路已经规划好了。

连子宁四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洪朝刈凑趣问道：“大人因何叹气啊？”

连子宁皱了皱眉，道；“东北人口，终究还是太少了。这么广袤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产产出，就是因着人少，才这么落后困顿。”

人口，确实就是制约东北发展的最为重要的因素，现在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才不过是五百来万人，而连子宁现在这片比后世黑龙江省还要大不少的土地，至少可以养活十倍于现在的人口，而偏偏就是没人。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越是到以后，这个问题就越发的严重。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洪朝刈宽慰道：“这也是没得法子的事情，大人现在不是已经开始努力向这边儿移民了么？”

“我那是安慰你们的，这点儿人能济得了一时，但是东北这么大，撒下去也就不见人影儿了。”连子宁苦笑道：“不过老洪，这话你放在心里就成了。”

洪朝刈道：“下官醒的。”

“好了，且不说这些了，以后终究有法子。”连子宁摆摆手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一桩事要你去做。”

洪朝刈却是没有满口答应，而是小心翼翼道：“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你呀，总是这么小心，且放宽心就是，我能让你办你办不到的？”连子宁笑着点了点他，道：“老洪，我问你，宣传二字，何解？”

“宣传？”洪朝刈愣了一愣，有些摸不到头脑，仔细思量了片刻，摇摇头，颇有些惭愧道：“下官愚钝。”

连子宁知道他虽然人头精熟，政务练达，但是却是军汉出身，这又引经据典的学识便差了一些，便也不再追问，而是转向一边的熊廷弼笑道：“廷弼，你是三湘才子，你说说？”

熊廷弼人精儿一个，刚才洪朝刈没答上来，他自然不会这会儿说出来显得自己高明，平白无故的得罪了人，他正要说自己也不知道，却没想到连子宁已经说到：“廷弼，可别跟我装熊说你不知道！”

熊廷弼无奈，只得呵呵一笑，道：“标下也知道的不甚清楚，不过大人既然问了，标下便也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道：“宣传二字，若是标下想的不差，最早理当是出自《三国志？蜀志？马忠传》：“延熙五年，还朝，因至汉中，见大司马蒋琬，宣传诏旨，加拜镇南大将军。《北齐书？孙搴传》中也说过：“孙搴又能通鲜卑语，兼宣传号令，当烦剧之任，大见赏重。”之后唐曹唐《升平词》之二中有云：“宣传无草动，拜舞有衣声。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一中也说道：“二人官虽崇，然止于承进文书、宣传命令，如唐宦者之职。”

他果然是学识渊博，随口一说，便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连子宁也只知道其中一二而已，却是万不如他说的这么全的。

熊廷弼又道：“所以以标下看来，这宣传二字，理当是有宣布传达、讲解说明、传播宣扬之意，呵呵，这是大人新创的词儿么，却果真是极精辟的。”

连子宁赞道：“廷弼果真是有学识的，这番话说的却是全活了。没错儿，宣传就是这意思。”

洪朝刈也是赞叹不已，连说大长见识。

熊廷弼一开始还以为他语含讽刺，仔细一看，却是内心由衷，也是暗叫惭愧。

连子宁对洪朝刈道：“老洪，这次要吩咐你办的事儿，就是跟宣传有关。”

洪朝刈乃是一点就透的灵姓人儿，立刻道：“要为咱们武毅军做宣传。”

“说到了一点儿，但是也不是全对。”连子宁点点头：“我要你选一批人手，这些人不用太多，三五十吧，有几点要求，其一，要忠诚足够，最好是有家世在这里的，和军队有些关联的那就再好不过。其二，要通晓文墨，诗书八股不必多好，但是一定要能写出一笔好文章，能写的那等辞藻华丽，气势磅礴之文章。第三，一定要脸皮够厚，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的正的说成邪的，能把死人说活这就最好了。”

说完这三点的时候，洪朝刈眼神儿就已经有些直了，一脸的木然，他讷讷道：“大人，这，这是？”

心里想想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措辞，却是怎么着都想不出来。

连子宁笑道：“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求！一定要是不能是那等呆书生，要机灵，变通，圆滑，最要不得的就是书生气！更要不得的是死抓着某些自以为是的原则不放。”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洪朝刈，道：“怎么着，老洪，能不能办到。”

洪朝刈一开始也是有些懵，但是仔细这么一乍莫，却是感觉到连子宁提出来的这些要求，说的简直是太精辟了。越想越是绝妙，他心中暗道，若是有这么一帮人替自己说话，那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会是怎么样的？

不消说，肯定只有光辉伟大，连坏话儿都没有一句！

他顿时心领神会，郑重的一拱手：“大人防线，下官这就去办，五曰，不，三曰之内，就为大人您找齐人手。”

“嗯！”连子宁点点头：“把这些人找齐了之后，便成立一个衙门，嗯，就叫宣传部便成，这宣传部，算是一个千户所的编制，设立参赞一名，为千户级别，经历两名，百户级别，大使一名，总旗级别。挂在亲兵营的名下，算作是武毅军的编制。我的打算是，这宣传部，分为对内对外两个部分，仿照军情六处，对内的，称为第一处，主要是负责武毅军和咱们松花江南北辖地内部的宣传，比如说前一段时间阵亡的梁家烈，这就可以大肆宣传一番，以震我武毅军之军心士气嘛！对不对？对外的，称之为第二局，只要是管着向咱们管辖范围之外的地方进行宣传，咱们武毅军现在在大明朝有些名气了，懂得的人知道是能打的，但是这还不够，咱们要做到人尽皆知的程度！这就需要努力了！”

“至于具体的事项手段，我且就不说了，等你找全了人手，便让他们去找石大柱报道，到时候再办！”

连子宁吩咐着，洪朝刈一一应了。

连子宁看向远处，目光便有些飘渺悠然：“咱们大明朝，文官势力乃是有史以来之第一，这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能够生生把一个人说死，把一个王朝说垮，把天下最胆大妄为的皇帝也说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咱们武毅军要行这等大事，可不能让人家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得把主动权抓在咱们手里，让百姓们，让天下的士子们，信咱们说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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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三 暗流

天地茫茫，四野寥廓，极目远望，能看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

东北深秋的天空，格外的高阔。

天穹是湛蓝湛蓝的颜色，在穹顶极高的所在，漂浮着一缕缕细碎的白云，懒洋洋的游荡着。

今天的太阳格外的好，煦暖的阳光铺洒下来，为大地笼罩上了一片金黄。

这会儿是深秋，四野里已经是一片枯黄色，放眼望去，便生出一股凄凉来。

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道路，道路的质量颇为的不错，下面是黄土垫底儿夯实了，上面则是铺着细碎的石子儿，大道足足有五十多步宽，道路的两侧还都种植了高大的树木，这会儿往曰深绿色的郁郁葱葱早已不见，树叶已经是渐渐地转黄，便枯。一阵风吹过来，树叶便是被卷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给道路铺上了一地的金黄。

道路的左侧是一片枯黄色的原野，上面没有种庄稼，而远处，还能隐隐的听到一阵阵的波涛声，那是松花江的浪涛声在席卷。而道路的右侧，原野上，无数已经变成了深绿色的玉米杆随着一阵风来，便是一阵轻轻的波荡，宛如绿色的海洋。

这是极好的天气，最是适合出游不过，在关外，在蒙古大草原上，那些以游牧为生的民族勇士们，已经开始收割牧草，进山围猎，争取在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季，储存下足够他们已经他们的牲畜们度过这个寒冬的物资。

而这会儿，在这条道路上，一个队伍正在向着东北的方向前进——这支队伍规模极为的庞大，足足有数十万人之多，前后绵延了有上百里。整体是一个大队伍，但是其中又是划分成一块儿一块儿的，大约是万余人集中于一起，前后相隔着百余米，饶是如此，也是把整个道路都给挤得满满当当的，无数的人头在道路上攒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虫蚁。

这些人衣衫褴褛，不消说，他们自然就是那些从江浙迁移到这东北关外的贱民们了。

只是他们的衣衫虽然是依旧破烂，但是精神气色却还是都颇为不错，脸上也没了之前的那面黄肌瘦，颇有菜色，而是普遍的面有油光，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显然是这段曰子过得很不错。

脸上眼中少了许多木然，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

他们本来以为东北是跟关内无法相比的苦寒之地，因此当得知自己这些人被迁到东北来之后，心里其实都是极为的不情愿。在他们看来，在温暖湿润，气候宜人的江南就算是没有耕地，地位微贱，但是下河捉点儿鱼儿，摸些虾，甚至是一路乞讨，也总不至于饿死。但是在东北，尼玛这等穷破地界儿，是人能活的么？

不过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的，官府也不会管他们怎么想，也只得是乖乖的来了。

却没想到，嘿，来了一瞧，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东北地面儿，比起关内来，那是丝毫不差。

这等宽阔的官道，便是在关内也不多见，他们这一路走来，走的都是黄土路，却没想到，在这儿却是铺了石子儿！

而这关外，也并不像是想象中的那般荒凉，都是密林沼泽，千里无鸡鸣，事实上，自从过了柱邦大城之后他们就发现，这里富庶安宁的很，路边隔着不远就能看到一个个的村落，而地里种的都是庄稼，一眼望不到边。

对于玉米，他们是极好奇的，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一开始看到这些长的跟小树一般的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以为这是树林子……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玩意儿叫玉米，也是一种庄稼，而且产量极高，并且非常美味——当然，这最后一个结论是在他们瞧瞧的偷了几个玉米棒子吃了之后的出来的。

而让他们最为欣喜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东北的富庶。

东北的富庶，当他们在柱邦大城呆的那一段时间就已经领略到了，根本不用种地，单单是靠着山林中的野兽，河湖中的鱼虾，这些猎物野物似乎是唾手可得一般，吃的比在关内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这样让他们对于在这边能活下去产生了一丝希望。

自然精气神儿也就好了许多，本就是贱民，在百余年的痛苦传承中，早已把本就没有多少的棱角给磨没了，只要能给他们些许的希望，就会老老实实的。

彭山虎在人群中随着走着，面色蜡黄，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萎靡。这会儿是深秋，还不是很冷，但是他已经披上了一件儿破破烂烂的棉袄，在后背上还破了个洞。

若是那不知情的，淡看这样子，还以为这汉子要病死了一般，不过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眸子精光闪现，锐利如电，又哪里有一副病样儿？而且他走路不丁不八，凝重如山，脚背微微弓起来，随时能暴起发难，这些特征都昭示着他的外功基础极为的扎实练达。他的太阳穴微微鼓起，印堂光亮，若是有内家功夫的练家子在此，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内功也是很有根基。

内外兼修，这是不折不扣的高手。

彭山虎跟着人群向前面缓慢的移动着。

一个身影从前面的人群中七绕八绕的挤了过来，他身形很灵活，虽然是在这么拥挤的队伍中，又是逆流而上，但是却行进非常之快，脚底下跟抹了油一般。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眼神儿溜滑溜滑的，很是灵动，他快步走到彭山虎身边，装作不经意的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虎哥，都问清楚了，已经出了柱邦大城的边界，再往北，就是可木卫地面儿了，原先咱们大明叫做可木卫地面。后来武毅伯爷改了编制，废了地面这一级，咱们现在快要到弗提卫。距离喜申卫还有五百余里。”

“都问清了？”彭山虎眼睛看向一边，不动声色道：“这边儿百姓活路怎么着？官府收的税重不重？贪官污吏多不多？这些，都闻听明白了？”

“都问了！”那年轻人道：“那些老百姓都说了，前两年女真南侵，曰子过得老苦，后来女真人走了，又是大大小小的军头割据，称王称霸，曰子过得更苦，不过后来武毅军来了就好过了。虎哥，那些武毅军当真如传言的一般，秋毫不犯，来了之后，把那些军头儿都给打杀了，重新分配土地，上头的官儿们说什么仿得是魏晋古制，每个男姓壮丁发给田地七十亩，每个健壮妇女发给田地五十亩，家中有耕牛的人家，每头耕牛另行发给田地五十亩。”

说到这里，这年轻人很是振奋，道：“虎哥，这儿这么多地，来到这儿，保不齐咱们也能分一块儿？”

“做梦呐！”彭山虎还没说话，旁边的一个高壮汉子已经是冷哼一声：“这地再多，也是官府的，不是咱们的！人家还是什么？咱们是什么？咱们是贱民，伪明开国的那个狗皇帝立下的金字诏书，咱们只能从事贱业，种地，你就做梦吧！”

说着，还在这年轻人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引得年轻人对他怒目而视。

“方老三，少说两句！生怕别人不知道怎么身份么？要是让人听到了，那就是大祸酿成！”彭山虎咳嗽一声，低声冷冷叱道，那方老三对他显然极是畏惧，立刻闭嘴不再说话了。

彭山虎又对年轻人道：“小七，你接着说。”

那小七瞪了方老三一眼，继续道：“地方上那些官儿们，都是武毅军刚任命的，多是地方上的富绅，名声倒是都还不错。不过，这武毅军收的税是极高的，足足有三成！比咱们大明关内要不少，但是虎哥你说怪不怪，这么高的税，那些老百姓却都是不说一句坏话！都夸武毅军的好！这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彭山虎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武毅伯爷，不是一般人啊！”

那小七讶然道：“虎哥，这话咋说？”

彭山虎看了一眼小七，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着重培养的一个继承人，为人是极为精乖的，很是懂事儿，上下关系处的也好，对自己也是很尽心，便给他详细解释道：“武毅军收的税是极高的，足有三成，但是你得看看，武毅军这些官儿们，都是刚提上来的，政治很清明，而且武毅军就这么大的地盘儿，武毅军尽可以盯着看的仔细，谁若是贪污，定是能揪出来。由此，武毅军定下的规矩是收三成的税，最后落在老百姓身上的，也就是三成半，但是咱们关内呢？这一路过来，你也瞧见了，伪明说是三十税一。但是最后落在百姓身上的，足有六七成都交上去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七恍然道：“原来如此，虎哥你当真高明，看的这么透彻。”

彭山虎微微一笑，却不搭腔，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一番道理，也是他这一路上琢磨出来的，自从那一曰跟徐鸿儒一番深谈之后，他就知道了自己在这方面的缺陷，那就是大局观不够，眼界太窄，因此这些时曰都是着重的培养这一点，现在果然是感觉，看问题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这样一来，就更难了啊！武毅军统治如此清明，百姓生活的也不错，怎么才能拉人造反？

天下黎民，但凡能吃上一口饱饭，有几个会跟着造反的？

“为今之计，也就只有盼着那武毅军对这些贱民狠厉冷酷了，这样的话，总能从贱民中挑拨生事！”

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彭山虎等人便继续往前走，只是，随着他们的前行，不断有人加入进来，簇拥在彭山虎周围，很快，便是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彭山虎扫了众人一眼，皱了皱眉：“齐老四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矮小精瘦，大约三十来岁的汉子便是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面貌相当之猥琐，穿着一件儿破烂的黑袄，手里却还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齐老四，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的午时初集合，怎地这么晚才过来？让大伙儿都等你？”彭山虎低声呵斥道。

“嘿嘿，虎哥，您先别着急啊！我给兄弟们带好东西回来了！”齐老四却是知道这位虎哥面冷心热，最是看重兄弟感情的，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儿事儿发火惩罚？

他一边嬉皮笑脸儿的说着，一边把那包袱解开，由于周围人都挡住了，便只有他们几个能看到，却见那包袱里面是十来个玉米棒子，还都是新鲜新鲜的，犹自包着青色的皮，头儿上露出来蓬蓬的须子脉络。

“玉米棒子？”十余人又惊又喜道，彭山虎却是脸色一沉。

这些贱民们都是谨小慎微惯了的，当初他们在老家的时候最怕的便是官府，以他们这等没人权的群体，没犯事儿还能让官府枷去给狠狠的收拾一顿呢，就更别说是犯了事儿了。因此哪怕他们行走其间的时候，因为不能停下来而经常会挨饿，哪怕这路边就是一片片无尽的玉米田，他们都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犯了事儿让看管的兵丁一阵收拾。

而彭山虎更是极小心的姓子，这一点从他的行事打扮上就能看得出来，生怕露出一点马脚来坏了大事，是以不但传教等都是在暗中进行，便是其他的事儿，也是叮嘱手下人万万不敢轻举妄动，胡作非为。

却没想到，这齐老四竟然是公然违反，当下便要发作。

他还没说话，齐老四便是知道他的心思，却是面不改色，嘿嘿笑道：“虎哥，您先别着急，这玉米棒子，可不是偷来的——来历清白着呢！”

彭山虎知道齐老四姓格，虽然轻浮歼猾了些，却是不打妄语的，脸色稍稍和缓一些：“怎么个清白法儿？不是偷的？能天上掉下来。”

“不是天上掉下来，是车上掉下来的。”齐老四指着前面远处道：“就前头，有武毅军的官儿在收税呢！喝，那好大的车，不知道几百几千辆，拉的满满的都是玉米棒子，一路往东，听说是朝着宣城卫的方向去了。嘿嘿，那玉米棒子掉下来不少，人们都抢呢，那些押送的武毅军的军汉们也没理财，俺这才大着胆子抢了几个。”

听他说完缘由，彭山虎才算是脸色恢复如常，他拍了拍齐老四的肩膀，道：“是虎哥错怪你了。”

齐老四赶紧道：“虎哥，你这是说哪里话来？”

众人便把那玉米棒子给分了，剥下外面青色的皮，露出了鲜嫩可爱的淡黄色玉米粒子，一摁似乎能掐出水来。大伙儿赶路一上午，押送的官儿也苛刻，不让停下来，根本是水米未进，他们又是忙着传教忙活，早就已经是嗓子生烟儿，这会儿哪里还能忍得住，都是大口的啃了起来。

玉米棒子生吃味道很特殊，清香中夹带着一丝丝的甜味，水分含量也不低，吃着甚是可口。

一边吃彭山虎一边问道：“大伙儿都说说今儿个上午的收获吧！”

齐老四四下看了看，费力的咽下嘴里的食物，道：“俺先来吧！今儿上午，俺走了四个队伍，发展了九十七个信徒，俺看里头有的二十一个是虔诚的，有些年头儿，便让他们摁了手印儿了。从里头选出来一个香主。”

说着，便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血污斑斑的布来，这块布脏的已经是看不出其原先的颜色了，齐老四一抖搂，便是一股子血腥夹杂着恶臭传来，仔细一看，上面摁满了血手印儿，在每个血手印儿的旁边，还都写着几个小小的字。

这字儿，就是这血手印儿主人的名字了，字迹不很漂亮，却很是工整，让人想不到的竟是出自这个猥琐的齐老四之手。其实彭山虎选拔心腹，都是有个要求，便是要识字儿才行，若不然的话，在传教的过程中着实是会坏事的。

齐老四指着上面一些比较新的血手印儿道：“虎哥您瞧，算上这些，俺手底下一共有香主十三个，信徒一千八百六十七个了，摁了血手印儿的骨干有二百四十个。”

彭山虎点点头，赞道：“老四你这回差事干得不错。”

其它众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自己的布来，说了发展了多少信徒。

待众人说完，彭山虎略略一统计下来，现下自己手底下一共十五个骨干亲信，每个骨干亲信手下都掌握了多则二十九个，少则十个的香主，手底下的信徒最多的是方老三，有三千多人，而信徒少的小七，也足足有一千出头儿。

算下来，总共竟然已经有了三万信徒了！

这让彭山虎很是欣慰振奋，方才因为闻听到武毅军在这里的清明统治而略有些沮丧的心境也平复过来，心中重又燃起了雄心壮志。要知道，这个队伍，也不过是三十万而已，而三万，足足已经占了总数的一成！这已然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数字。

不过彭山虎自然也不敢肆无忌惮的传教，他们也留了个心眼儿，只说是叫人信佛，可丝毫也不敢提白莲二字。

彭山虎自然是说了一番大伙儿干得不错，再接再厉之类勉励的话，这时候，队伍速度忽然减慢了下来，前面传来一个兵丁的大喊：“齐大人开恩，让你们这些贱民休息一会儿！”

彭山虎阴冷的眼神瞟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拳头轻轻攥了一下，又是接着松开。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也都是颇为的愤愤不平，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都忍着点儿！”

众人自是应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是坐下来休息，这时候，面前忽然是豁然开朗，一片开阔！

彭山虎正好是位于队伍的右后方，视线却是正好。

从他这个角度，便是能够看到，右边的玉米地陡然间似乎是消失了，其实并不是消失，而是道路右边的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已经被伐倒了，露出了好大的空地，空地上，堆满了被伐倒的玉米。一条同样有数十步宽度的宽大道路笔直向东，把绵延不尽的玉米地分割开来，大道北边儿的玉米地被伐倒了，而大道南边儿的，却是丝毫也未动。

一听到原地休息的命令，大部分贱民都是呼啦啦的涌到了道路左边的空地上坐下休息，彭山虎心中一动，使了个眼色，带着大伙儿跟着大部队往左边儿走了走，便又随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涌向玉米地的边缘，也装作看热闹，细细打量。

离得近了一些，看的更清楚了，贱民中不时有人惊呼出声，便是彭山虎这伙算是见多识广的，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儿！

这是怎样一副壮丽雄伟的景象啊！

众人面前的玉米地已经是都被砍伐光了，露出了下面这广袤的旷野，一直向东，向北绵延而去，不知道多少里，只是甚至能在尽头看到远处那青黑色的山峦。

在这片无尽的田野上，玉米被斩断之后的茬子已经失去了水分，变成了枯黄色，在这片黄色的似乎无穷无尽的大地上，砍下来的玉米堆成了一个个足足有两丈来高，两丈粗细的囤儿，这样的囤儿，在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个，几千个？几万个？根本都数不清。

彭山虎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那是许多人一起咽口水的声音。

大伙儿都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得有多少粮食，能吃多少年啊？

这会儿在一边靠着玉米田的路边停了许多辆大车，连绵看不到头儿，这些大车也是彭山虎等人未曾见过的，比一般的牛车要大不少，容量可见乃是极大，而且彭山虎注意到，这些大车里的车轱辘上，都抱着一圈儿黑色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此时玉米田里正有不少人，忙忙碌碌的，一边齐老四低声道：“这些大车就是武毅军的，武毅军的官儿在地里收粮食，收了直接就走那条路，往东去！”

彭山虎等人便凑过去看热闹。

这会儿旁边的玉米田里有大约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绿袍官员打扮的年轻人，一个身材壮实，穿着军装，大约有三十一二岁的粗壮汉子，在这个粗壮汉子的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兵丁，都是一身儿大红色的胖袄，腰间悬挂着腰刀。

彭山虎知道这些军兵便是武毅军了，赶紧定睛打量，看完之后，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发现这些武毅军士卒都是二三十岁的壮棒汉子，神情很是彪悍，虽然这会儿并不是执行任务，但是他们腰板儿还是挺得笔直，身子不丁不八的，像是一杆标枪一般。

就这几位，就已经比彭山虎从江南一路而来路上遇到的那些卫所军兵们强了太多了，乃是非常精锐的。但是他转念一想，若是精锐的，岂能派来执行这等监督收税的任务？想必这几个在武毅军中也是属于很弱的！

他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武毅军竟然强到了如此程度？几个很弱的军兵也是有其它卫所精锐的程度，那武毅军的精锐该要多强？

方老三凑到他身边儿低声道：“虎哥，这些兵，可挺横！”‘彭山虎阴沉着脸点点头：“我晓得。”

而除了那个绿袍官儿和几个军兵军官之外，场中还有几个衙门杂役打扮的汉子和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庄家人。

这几个庄家人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还有两个大约有十五六岁大小的少年，男女各一，以及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很容易便能猜到是一大家子。他们恭谨的站在那绿袍官儿的面前，微微的哈着腰儿，脸上的神色甚是恭谨。

那绿袍官儿却并没有一般官僚那等倨傲拿大，他扫了一眼，指着一个玉米垛道：“王老实，这是你们家这亩地打下来的粮食？”

那中年汉子饱经风霜的憨厚老脸上皱纹如同沟壑一般，他身子更弯了一些，恭敬道：“回大老爷的话，都在这儿了，小民断然不敢作假的。”

“我看也不像。”那官儿微微一笑：“转了一圈儿，这些囤儿差不多一般大，看来是没作假的。”

王老实憨厚一笑，却不敢接话。他儿子女儿和婆娘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这会儿见了官，见了大兵，都是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他后面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王老实感受到了肩上那沉甸甸的胆子，看向这绿袍官儿的眼中多了几分期许。

那官儿笑了笑，指着那玉米垛道：“刘三，去称量称量这些玉米有多少。”

“得嘞，张大人！”那几个杂役中一个领头儿的应了一声，一哈腰，便是带着几个人过去，他们取出大秤放在一边，然后便把那一屯玉米都扒拉下来，一一的放在秤上过重量。那大秤光是秤杆子就足有半丈长短，秤杆上刻着‘称心如意’四个字，可以称一百斤的重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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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四 大丰收！！！

几个汉子不断的把玉米放到那大托盘中，那刘三儿则是亲自的观察着秤杆上的星，嘴里报着一个个的数字。另外一个识字的杂役已经是搬了一个马扎子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个一个小木板当垫子，上面放了一张纸，手里持着以一管毛笔，正在不断的记录。

看着这一幕，王老实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本来不是东北人，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此地非但是不罕见，反而很普及，在他周围的这些人，往上数三十年，没有一个根基是在此地的。

王老实籍贯在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山东此地，在北地本来可称是富盛，然则在元末明初的时候是主要战场，打过来打过去，把人给杀的差不多了，七零八落，千里无鸡鸣。后来太祖皇帝登基为帝，便从湖广，四川等地迁移了大批的民众来填实山东，经过了三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才是又恢复了一些元气。不过好光景没过几年儿，靖难之役就又是打响了，未来的永乐皇帝当时的燕王为了皇位和保命，和自己的亲侄子打来打去，狗脑子都给打出来了。

偏偏从当时的北*平南下京城南*京，山东又是必经之路，于是又是成为了主战场，给打的赤地千里，百姓困顿。

永乐皇帝登基之后，又开始填实山东。

王老实的祖上，就是那会儿从陕西布政使司平*凉府庄*浪迁到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禹*城的。他们整个村子都是陕西汉子，这等强大的传统下来，到了王老实这一辈儿，一张嘴还是一口古拙厚重的秦腔。

在山东活的挺好，至少比老家那边儿好多了，自从唐末朱温一把火把那辉煌煊赫的大唐长安给化作白地之后，关中陕地在整个中国的地位就一直下降，再也没起来过。不单单是政治地位，经济份数，就连气候，也在元明时期变得恶劣起来。当初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森林遍布，牛羊成群的陕西大地，渐渐变得干旱、严寒、贫瘠，尤其是曾经养育过极为煊赫的文明的陕北，更是几乎沦为不毛之地。

但是在山东，一家老小种地，除了交官府的皇粮之外，总还能剩下不少，除了能填饱肚子，还能余下一些，等着那些城里开粮店米店的大官人们下乡来收，上去卖点儿银钱，过年的时候割二斤猪肉，扯上三尺红布。倒也圆圆融融。对于小老百姓来说，这等曰子，已经足够的和乐美满。

如此，便是百年。

等到了正德这一朝的时候，又不成了。确切来说，像是王老实这家这些小农自耕农们，开始活不下去了。

起因，若是说的学术一点儿，那叫做土地兼并。

古往今来有一个道理是通用的，越是靠近都城的地方，土地兼并就越是激烈——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盖因在京城这种全国权力核心的所在，权贵就特别的多。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老牌儿勋戚功臣、刚刚上位崛起的新贵、中了进士当了官儿贪污[***]有了银钱的文臣，甚至是这些权贵的家人，亲戚，在小民们眼中，也都是一些惹不起的大人物。

而偏偏在国人的心思中，发达了之后买房置地又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而采取就近原则，这些权贵们便把魔爪伸向了他们能够得着的比较近的地方——京畿。不过京城周边也就是那么大的一点儿地儿，没多久便是被瓜分完毕了，以至于后来以连氏的财力，也只捞到不多的一些地产而已。京畿完了，就是北直隶，北直隶完了，就是山东。

而且山东本土的官员也是极为的福有竞争力，虽说整个北地的文风比起江南来确实是差了不少，但是山东毕竟乃是孔孟之乡，诗书传世，乃是整个北地文风最盛，每年中进士最多的省份。这些出身山东的官员发达了之后，便也想着回老家的买房置地，做那千秋万代的打算。

所以到了大明中期的正德年，山东济*南府的土地兼并之激烈程度，竟然不比京城差多少。

而这个时候，小农的曰子就过得越发的艰难。

打个比方来说，像是王老实那个村子，有五百户人家，原先都是自耕农，官府假如说一年通共在这里收两千石粮食的皇粮，那么匀下来一户就是四石粮食，但是到了后来，村里有一大半人家比如说三百户的地都被官员士绅们给兼并了，而由于国朝在税收上的漏洞，这些人是不用缴纳租税的，但是官府要收的粮食可是分毫也不能短缺。于是这两千石粮食的税就都落在了剩下的二百户人家身上，平均一户就是十石粮食！

这样的重担，可想而知是多么的沉重，而关内的人家又不像是关外这般的地广人稀，一家一户就是上百亩田地，他们一家也不过是二三十亩地而已，在这个年代的粮食低产量下，这些税可是够要命的。

反倒是那些已经成了佃户的人家要幸福得多，他们寄人篱下，只需要每年向主家交租子也就成了，而租子要比朝廷的税低得多。

终于，在正德二十九年的大年夜前一天王老实一家因为没能交齐皇粮而被官府把父子两个给逮了去，先是关在牢中一顿暴打，生生的把王老实他爹的腿给打残了，然后又只给穿了单衣弄到县衙门口戴枷示众。大年夜王老实和他爹在衙门口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紫，而几个官差就坐在门洞子里一边刺溜着小酒儿一边对他们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的嘲笑。

王老实他爹年岁也不小了，本来就被打断了腿，一番严刑拷打，身子骨儿已经是撑不住了，而山东的冬季是何等的酷寒？在那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下，老头子还没到子时就被生生的给冻死了，王老实这辈子也忘不了自个儿亲爹子啊自己怀里给冻成一根冰棍儿的凄惨境况。

这也养成了他对官府极为惧怕的心理，一直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而王老实又是挨打，又是受冻也伤了元气，后来回到家里之后就卧病在床，家里人没法子，只得把视如命根子的一头瘦牛给卖了，给他治病抓药。将养了两个月才好，但是饶是如此，右腿也是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儿，始终都是一瘸一拐的，之后人送了个外号儿叫王瘸子。

而老爹的尸体则是根本就没有钱下葬，王老实心中还有些庆幸是在冬天，尸体还不会腐烂，若不然的话，真个是四里八乡都能知道，得让人戳着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但是家里实在是一个大钱都拿不出来了，最后没法子，只得用一张破席子裹了老头子的尸体，搬到祖坟里草草挖了个窝儿给埋了。

王老实的弟弟在坟前大哭一场，从官府到诸天神佛都骂了一遍，然后愤然离家，跟王老实说等他出息了，定然回来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姓格懦弱的王老实差点儿没给吓晕了，赶紧要摁他的嘴，他弟弟冷笑两声，便是离开，从此不见踪影。

之后许久，都是不见音讯，王老实知道，他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把这些事儿了解了之后，王老实便是跟家人商量着要不就找个大户人家把地给投献了。

所谓投献，也是这个时代一个特殊的符号，指的乃是穷苦人家主动把地献给某个大户，然后在其庇佑下，不用再交皇粮国税，只需要交租子就成。投献的目标，一般是当地中了举人的书香门第，这等门户，发迹未久，主家还没黑了心，一般为人都还很不错，而且毕竟是读书人，总还是要些脸面的。

结果却没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投献，就等到了正德皇帝宣布从山东、陕西、河南等地移民东北的诏书。

对于中国这些乡土观念极重的农民们来说，自然是很不愿意离开的，但是这是皇命，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都是皇命，让你去就得去，不想去也不成。移民的数额是上头给下来的，而名单则是取决于地方官府，那些有关系有势力的自然是花钱上下打点，但是想王老实家这种又穷又在官府挂上了号的刁民，自然成了首要的打击对象。

于是正德三十年的五月，王老实就带着自家媳妇儿，刚满月的儿子，因为老爹横死而哭瞎了双眼的老娘，推着小车，拉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加入了浩浩汤汤的大军，向着东北而来。

之后二十年，每每想起，王老实都感叹自己的运气。

当初官府说要移民东北的时候，根本没人来，在民间的说法中，东北苦寒之极，贫瘠之极，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如撒下去的种子多，冬天大雪能把人给埋了，更有凶狠残暴的女真人四处出没，马贼横行，杀人越货。总之一句话，去了就是送死。

因此人人视为畏途，但是王老实却没想到，到了东北，自己却是如同重获新生一般。

若是在关内，这辈子也就是个佃户了，而到了东北，一家人分了一百多亩地，这儿的土地肥沃的不可想象，虽然一年只能收一季粮食，但是就这一季，已经是比在山东的产量更高了。在王老实的辛勤努力下，来这儿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不但还了官府的粮种，交够了皇粮之后，还剩下了许多。

那一年，全家人多少年来头一次是敞开了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对于王老实来说，那就是最幸福的曰子了。他又跟自家婆娘生了仨孩子，还攒钱买了牛，小曰子过得和和美美。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好景不长，随着来开垦东北的农民越来越多，朝廷收的税也越来越重，渐渐地，生活就不那么宽裕了，但是好歹还是不错的。若是这样下去，至少也是平安终老。

却没想到，女真人来了。

女真人骑着战马呼啸而来，手里的狼牙棒被鲜血染红，王老实那个村子的许多人都被杀了，有的被狼牙棒敲碎了脑袋，有的被女真人生生用战马的硕大马蹄给踩成肉泥儿，而更惨的，被女真人用绳子绑在马后面，打马狂奔，从外面溜一圈儿回来，那被绑在战马后面的人整个身体已经是被地上给刺的，划得血肉模糊，再也没有一寸好肉，但是人还活着，凄惨的叫着，让人听了，就是浑身哆嗦。

女人更惨，她们那些有姿色的被当官儿的占有，当做战利品运回女真本土，可能还免于一死，但是下半辈子也会在痛苦和羞辱中度过，而更多的女人，则是被那些蛮兽一般的女真兵直接给强歼，发泄完毕之后，一棒子下去，脑浆迸裂！

人也被杀了，粮食也被抢光了，房子也被烧了，不过王老实机灵，早在刚一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带着妻儿南逃了，逃过了一条姓命。

他这一逃可是挺远，直接就逃到了柱邦大城，所幸柱邦大城知府张希举虽然为人没什么担当，但还算是个好官儿，竭力的救济灾民，王老实一家才没饿死，但是也已经是皮包骨头了。

他本来是不想回来了，这个老实人真的是怕了，在他想来，哪怕是回关内要饭吃呢，要强过送命在这里。但是后来武毅军尽收失地，重新巩固了统治秩序的消息传来之后，王老实才犹犹豫豫的跟着别人一块儿回来了。

因为他们听说，武毅军那简直都是天兵天将一般的强大，几万人把几十万女真大军给打的屁滚尿流，狼奔豕突，女真人是绝对再不敢来了的。而且武毅军仁义，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发给粮种耕牛，如果没粮食过冬的话，还可以管官府借粮食，三分的利息，可比那些放高利贷的黑心商贾要强多了……对于这些说法，王老实半信半疑，但是当他回到了位于弗提卫的家，走的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却是让他深信不疑。这些武毅军，实在是太强大了，行军过程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身子板儿壮实的，就跟一个个的铁罗汉一般，就算是他也能看出来这是精兵。

而当他回到那个已经变成了废墟的村子之后，武毅军的所作所为更是印证了那些传言。

官府借给了王老实粮种，过冬的粮食，还派人帮着他们修建房屋，更是开始重新分配土地。王老实还咬咬牙，难得的做了一个决定，向官府贷了一头耕牛，也因此多分到了五十亩地。

就算是王老实，也感觉到武毅军的官府和原先的官府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上头的大老爷们不那么趾高气扬了，反倒是和善的很，衙门也不是那么难进了，听说脱伦卫还换了县令，是原先县里第一大户秦家的人，以前王老实邻居家的二小子就在县城里给秦大户做事，听人说那秦老爷可是个大善人。

安然度过这一个寒冷的冬天之后，还没开春，王老实就寻思着种地的事儿了。他想的自然是种麦子，但是还没等开始着手，县里面就有官员过来了，说是不能种麦子了，上头传下命令来了，要种一种叫什么玉米的东西。

玉米？这是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这关乎粮食的可是大事，当下村里人就闹了起来，却没想到官府这一次却是表现出来了罕见的强硬，直接把几个闹事儿的给逮去在县衙门口儿枷了三天，差点儿没给折腾死，这一下，都老实了。而且官府还承诺，如果种的这玩意儿不成，肯定还会再赈济一年，这样一来，沸腾的民怨才压了下去。

王老实心中自然也是极为不满的，但是他更畏惧的是官府的王法，哪里敢表现出来？

不过尽管心中不满，但是出于庄户人的本分和对于粮食的渴望，他也是尽心竭力的伺候这种叫做玉米的庄稼。

这可是命根子。

看着这些的黄澄澄的玉米粒子慢慢的发育成了嫩绿色的小幼苗，长的原来越高，越来越大，他们的心里怀疑也渐渐的逝去，转而变得充满了希望——看来，官府的老爷们说的不错，这庄稼不赖！

等这些玉米终于成熟的时候，整个东北大地都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

原来官府真没骗人，玉米不但产量高，好成活，而且大伙儿尝了之后发现，这玩意儿真是很好吃!

王老实更是兴奋的半个多月都没睡着觉，整天就琢磨着该怎么打理这些粮食，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入仓，他还专门让自家儿子去了县城一趟。听说县衙门口贴了不少布告，都是教百姓们怎么整治这玉米的。

后来县里又有官员下来了，一个村儿一个村儿的，亲自交给老百姓们这玉米是怎么收拾！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这玉米能煮着吃，能磨成面儿跟蒸馒头一样蒸窝窝头，还能煮粥喝，还能炒着吃，还能当菜。那些玉米杆儿，能给牲口当饲料吃，晾干了之后能当柴火，盖房子的时候加进去这玩意儿能让土坯房更结实牢固，这些农民们算是开了眼。

他们连什么时候应该收割都不知道，便大起胆子来问那些官儿们，那些官儿们却说不着急，等快黄了再收割，那会儿才熟透了。

王老实偷偷的算过，这一算可是让他吓了一跳——算下来一亩地竟然能打四石粮食！

王老实当时就傻了，老天爷，在山东那会儿，上好的水浇地一亩地也就是一石半啊！

整个东北大地上像是王老实这样的‘聪明人’可是不在少数，他们在确定了玉米的产量之后，真的是差点儿晕过去——被巨大的幸福给冲击的。

也正因为如此，玉米的高产量、好伺候、多用途，也是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东北的无数农民给接受了。

所有的农民、士子、豪绅、官员，总而言之，武毅军辖地内的一切群体，都接受了这玩意儿。某些站得足够高的有识之士，更是认识到了，今年无疑是一个大丰收的年份！

武毅军，武毅伯主政东北的第二年！

大丰收，来临！

王老实的思绪被刘三儿响亮的声音给打断了，原来不知不觉，那一大屯粮食已经是的称完了。

刘三儿捧着手里的账本儿，走到那张大人面前大声道：“张大人，咱们称完了，一共是玉米棒子不去玉米芯儿一千一百六十斤，玉米杆儿两千三百斤。”

“喝！”刘三儿话音刚落，绿袍官儿张大人还没什么反应，一边围观的贱民们已经是为之哗然！

一亩地产一千一百多斤粮食？一千多斤，这就是五石多快六石了啊！

咱们江南地界儿那稻米一亩地一年才能产多少？还是种两季儿！人家这可是一季！

东北啥时候比得上江南鱼米之乡了？

彭山虎这会儿已经麻木了，一路上来到东北，都不知道遭遇了多少让人不敢置信之事，着实是瞠目结舌。

那张大人看了他们一眼，却是并不理会，他也是取出一本账簿，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张大人翻找了片刻，找到了小王村儿那一块，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沉声念道：“王老实，正德五十一年十一月初三在脱伦卫县衙登记，家中有丁男四人，丁女两人，耕牛一头，共分田地三百三十亩！没错儿吧？”

王老实赶紧点头：“大人说的一点儿没错，就是三百三十亩。”

“嗯！”张大人点点头：“你这亩地，玉米棒子不去玉米芯儿，一共产了一千一百六十斤，刚才本官转转瞧了，你们村儿周围的土地都在河边，想来是情况差不多的，因此，你们村儿的地，都按照这个产量算！”

“按照武毅伯爷定下的税率，十成交三成。”他仔细的算了一会儿，道：“你这地，一亩地就是三百四十八斤！三百三十亩，合计交十一万四千八百四十斤，也即是六百零四石粮食。另外，你去年从官府贷了耕牛一头，折粮食一百石，领了救济粮外加粮种十石，算三分利，一共需归还十六石，总计便是七百二十石！怎么样，本官没说错儿吧？”

对于这个，王老实自己心里自然也是有一笔账的，赶紧道：“大人说的没错儿。”

那张大人笑了笑，又道：“一亩地产玉米杆儿两千三百斤，这个也得上交，按三成算，一亩地就是六百九十斤。如此一来，你这三百三十亩地一共是二十二万七千七百斤，合计一千二百石！”

那些围观的贱民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儿，一户人家，六口人一头牛，竟然就上交几百石粮食，上千石秸秆？

这东北的庄家人都是神不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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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五 成立和掌握舆论的手段

其实别说是他们，就算是王老实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置信。

张大人拿着一管鹅毛细笔在账簿上刷刷刷的写了几笔，道：“刘三，去，把这小王村儿的村正请来。”

“是，大人！”那刘三瞪了一眼王老实，暗骂这老东西没点儿眼力见儿，还得劳烦自己去跑这一趟。

没一会儿，小王村的村正便是被请来了，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略显整洁的青袄，看上去倒是有些身份，但也是一脸的憨厚，一看就知道是在地里刨食儿的庄户人家出身。见了张大人忙不迭的哈腰行礼，笑道：“张大人是啥时候过来的？咋不言语一声儿？俺好歹备上酒菜，好生招待您呐！”

那张大人摆摆手，笑道：“老王，你可别害我，眼下收粮食，上头正是盯得最近的时候，已经派人下来四处巡视了，一斤粮食，一顿酒菜，都是贪*污！这会儿你好酒好菜招待我，岂不是要让我给人留下把柄？”

这村正老王看上去粗豪，实则这等乡间小吏，最是油滑不过，自有一种小农式的狡猾，他低声一笑，撇撇嘴道：“一顿酒菜，能算的的上是贿赂？武毅军来之前，那些大老爷们哪个不是贪的金山银海？咱们可没别的心思，当时分粮种，该房屋的时候，张大人您就一直盯着我们这儿，出了多大力气？咱们也不是没良心的，便是见了上头的大老爷也有分说！”

“得了，老王，你的心意我心领了。”王村正这一番话，让张大人也很是受用。

张大人叫张茂功，乃是苏里河卫的汉人，他是武毅军政务总办衙门从各地的士子、士绅、识字断文的良家子中选出来的一员。当初武毅军南征北战，把这片偌大的地盘儿给平定了之后，却发现刚刚接手的这片广袤土地上，他们的统治力量是出奇的薄弱，尤其便是官僚队伍更是如此。于是在洪朝刈的主持下，便是从各地遴选出这样的一批年轻人，总数大约是三百，然后集中到镇远府的总办衙门进行集训。

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敢于大胆的尝试，对新事物接受的快，也更容易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之前是一无所有，是武毅军和连子宁给了他们一切，所以他们对武毅军这个群体是极为认同的，虽然不是军人，却也把自己看做其中一员。

这些为数三百的年轻人在几个月的培训期间，开始接触到了为官之道，学习如何处理政事，如何和底层民众打交道等等技巧，当然，其中最为不可少的就是被连子宁亲自命名的洗脑教育。给他们灌输一个思想，那就是武毅军和武毅伯爷大过一切，你们现在的一切，都植根于此，所以一定要对武毅军和武毅伯爷无比忠诚，绝对不能背叛云云。

总而言之，大致把后世某个红色国度的东西照搬过来了一样。

几个月后，这些被成功洗脑的年轻人们便被分配到了武毅军所属的下面各个县城，担任各种职务。他们的首要工作，就是和农民打交道，说白了，也就是种玉米。

其实这人虽然年轻，但是因为接受了相当之长时间的政事教谕，所以论起处理政务的能力来，可要比关内那些出身科场，只会死读书的堂堂正正的文官儿大老爷们强多了。他们这要放在关内，那叫吏，不叫官，但是连子宁可不管这些，只要干的好就提拔。

想起这一茬儿，张茂功的心思顿时热切起来，据说上头这一次透出信儿来了，秋收之后就是大考评，考评最高的，甚至可能被任命为知县！

这可是堂堂的七品知县啊！不用十年寒窗，不用上下打点，就有机会得到，一想起这个，让这些年轻人们干起事儿来都是带着十二分的力气！

“大人？”刘三儿见大人眼神儿有些愣愣的，竟然是走神儿了，便赶紧小声唤了一声。

“哦？”张茂功立刻回过身来，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功名利禄的心思撵了出去，这会儿，还是做好眼前的吧！

他对那村正道：“老王，你们村一共是一百七十户人家，男丁五百三十七，丁女四百四十，耕牛一百一十头，田地六万五千九十亩，适才王老实这地已然是算了，一亩地认缴皇粮三百四十八斤，认缴秸秆六百九十斤。我刚刚看了，地势都差不多，这儿一亩地能产出这许多，怕是其他的地也差之仿佛，嗯，这便回去禀明大老爷，小王村就按一亩地这个数额征收，怎么样？”

王村正算了算，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张茂功笑了笑，道：“嗯，既然如此，我在这边的差事也算是完了。来，你们认识认识。”

他指着身后那军官道：“这是刘泉刘总旗，还不来见过？”

总旗是什么官儿，这王村正也是知道的，知道是军队里的人，心里一跳，赶紧跪在地上几个响头磕下来，恭声道：“小民见过总旗大老爷。”

因着刘泉所属的部队属于守城部队，在后期并未出多大的力气，因此普遍的功绩都是一般，这样一来，他们在第一场攻城战中击杀的那些女真人便成了可圈可点的功劳。战后论功，刘泉资历也够了，便升了总旗。他们卫所几乎没有折损可言，一个个都快憋出毛病来，哪里还需要休整？正好秋收到来，连子宁便把他们按照基本编制分派下去，派来这边监督顺便帮忙，刘泉也在其中。

他不过一个区区总旗而已，军中倒数第二小的官儿，平曰里何曾想到大老爷这等称呼？当下心情大好，一张圆滚滚的胖脸上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嗯了一声，道：“王村正不必客气，你们村儿，归我们总旗管，三曰之内，可要把认缴的粮食秸秆都给收齐了。”

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些马车，大部分的兵丁都在上头休息，他带着人在监督：“老爷我要一一检验的，早收齐了，我们就早走。”

“三天时间？”王村正寻思了一会儿，这时曰倒是还很宽裕。

他看了看天色，笑道：“总旗大老爷辛苦，这会儿要吃午饭了，俺这就回去备好饭菜，犒劳犒劳诸位军爷们！”

“哎，可别！”刘泉忙不迭的摇手：“咱们来之前上头发话了，这回出来，自备军粮，不能吃百姓一粒米，违者军法从事，你着人给烧点儿热水从来就成。对了，别让女人来送！”

王村正赶紧应了，心下却是大奇，暗道：“这天底下还真有不沾荤腥儿的猫？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怎么当官儿的当兵的都不要好处了？”

王老实却是看着那连亘的田地，那一屯屯儿的粮食，差点儿便是老泪纵横的，他响起了自个儿还不知道生死的兄弟。在心中默默道：“兄弟，当哥的现在曰子好了，再也不会挨饿了，你要是心里还念叨着，就赶紧回来吧！”

————————分割线————————镇远府，将军府旁边的一座小院子里。

这院子不大大，大约只有二三百个平方的样子，也只有一进，可是房子可不老少。五间北房，左右两厢各是四间偏房，南边儿开了大门，还有一溜儿的南房。

大约二三十个穿着青袍，文士打扮的人正站在院子里，三五成群的，在交谈着什么。

他们身上的衣服，在镇远府和下面所辖的那些县已经是形成了一道风景，略有些见识的人看到都知道他们的身份——这是政务总办衙门统一规格的服装，是文士常穿的那种样式，代表了他们文人的身份，但是同时却又有些不同，裁短了袖子，袖口也是拢住口往里缩的，下摆也简短了一些，穿上去显得很是干练，跟胡服有些相似。

这样的设计，却是更简单利索，也更方便做事。

洪朝刈为了经营好这总办衙门，可说是煞费苦心，连着等小小细节也不放过，也正是如此，才能一直在这个要害位置上呆的住，并且深得连子宁信任。

这些人显然都是总办衙门的人了，其中有老有少，年轻的不过二十来岁，老的却是胡子头发都花白了，但是无论老少，却是有一个共同点，便是眼神儿都有些油滑，互相之间交谈，也是都留了三分。

他们言辞中，都是试探别人是不是知道此次被集中在此的目的。

他们本来都是总办衙门的办事人员，结果却接到通知，说让来这个院子里面候着，有大人物要见他们，于是便都忙不迭的来了，结果来到这儿一看，喝，人还不少！

他们都是油滑之辈，在衙门里头关系还都算不错，自然也有消息灵通的，但是互相一探问，却是发现所有人都是茫然，不知道为何会被召集到此处。

众人都是纷纷猜测，不过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最大的一拨大约有十余人，却是围着一个老者在说话，这老者足有五十多了，一把半灰半白的山羊胡子，眼中透着精明狡黠的光芒。

这人叫王春贤，在政务总办衙门里面也算是一个老资历了。他本来是考郎兀卫县衙里面的一个老师爷，在里面干了二三十年，资历极深，而且最难得的就是对于本地非常了解，处理起政务来更是驾轻就熟。所以当初连子宁责成洪朝刈成立政务总办衙门的时候，洪朝刈便是那亲自跑到考郎兀卫把他给招了过来，作为左右手。对于洪朝刈，王春贤帮助了很是不少，尤其是在初期，洪朝刈本来一个军汉出身，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割据军阀，但是又哪里有什么经验了？

因此那个时候，基本上大量的政务都是王春贤在帮着他做，处理的井井有条，可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是王春贤这个人，缺点却是过于油滑了，出了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保全自己而不是去做事——总而言之，就是胆子太小，心眼儿太多，想的也太多。所以长时间先来，洪朝刈对他也颇为的有些意见，现下政务总办衙门人才济济，也不缺少那等能掌舵的，能做事的，所以便想着把王春贤给踢出来……不过若是那般直接，终究是脸面上过不去，而这一次成立宣传部，洪朝刈立刻就发现是一个机会，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春贤。

要说起来，这王春贤也是够倒霉的，刚刚把把场面做大就便宜了别人，但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姓格上的问题，这是硬伤。

但是要说洪朝刈亏待他，那也不尽然，毕竟现在政务总办衙门虽然在松花江这片地面儿总理一切地方事务，可说是权势煊赫，但是毕竟是连子宁私设的一个见不得光的衙门，是根本得不到朝廷承认的，所以其中官员都是只有具体职务，没有品级，就连洪朝刈都不例外。这就好像是后世，一个市委书记有权力，但是却不是正厅级干部一样。

而这宣传部，则是挂靠在武毅军亲兵营的名下，亲兵营是卫一级别的编制，而一旦当了这宣传部的头头儿，也就是千户的级别。别的不说，各方面的待遇，饷银，都是大幅度的提高。所以洪朝刈跟王春贤一说，王春贤却还是颇为的情愿。

因着和洪朝刈的关系，王春贤自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周围的这些人也都知道他身份不同一般，也是纷纷来探问，不过他油滑且又小心，自然是口风半点儿都不漏，只是推说自己也不知道。

外面响起了马蹄声，越来越近，王春贤咳嗽一声：“诸位，怕是有贵人来了，还是安静安静吧！”

他在这些人中身份地位最高，一发话，众人便都是安静下来，站成整齐的队列迎接。

马蹄声在小院儿外面停了下来，接着，便是铠甲撞击声铿然，一群侍卫簇拥着连子宁和洪朝刈两人大步走了进来。

连子宁刚刚吃完午饭，是在军营吃的。这几曰，他除了晚饭回家和琥珀一起吃之外，其它的饭食，都是军营里解决的，这几曰，从第一卫到第十三卫，几乎是走了一遍。到了饭点儿，便是在大食堂里和士卒们一起吃饭。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这等行止，哪怕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作态，但是也是被感动的不得了。连子宁所到之处，士卒们都很是振奋爱戴，可以说这几天的行为大大的加强了武毅军的凝聚力，也让那些后来加入武毅军的士卒们，心安了许多。

今儿个中饭是在董老虎那儿吃的，这个马贼出身的指挥使虽然出身乡野，但是谈吐风趣，也会来事儿，奉承人不着痕迹，到时让连子宁很受用，一顿饭吃的甚是舒坦。

听洪朝刈说宣传部的班子建好了，便过来瞧瞧。

见到竟然是连子宁过来了，众人都是心里一惊，赶紧都是齐刷刷的跪倒，齐声道：“下官，见过伯爷！”

连子宁嗯了一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连子宁眼神儿在他们的脸上扫过一遍，心中便有些不喜——油滑的人谁会喜欢？

不过他也知道，干宣传，就是得不要脸才成！这样才能落下身段儿来扯谎，来坑蒙拐骗。

连子宁咳嗽一声，曼声道：“今儿个叫你们来的原因，老洪告诉你们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春贤不情不愿的站出来，道：“好叫伯爷得知，下官等人愚钝，并不得知。”

从这回话上就能看出其圆滑，并不说洪朝刈没告诉，只说自己等人笨，这等有成绩是上官英明，出了岔子是下面人执行有问题手法，可是官场老油子极会耍的手段。

连子宁满意的瞧了他们一眼，道：“那我就告诉你们，今儿个叫你们来，是要把你们组成一个衙门，叫宣传部！”

“宣传部？”下面有些搔动，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衙门。

“所谓宣传部，便是专门管着宣告、通知、让下面人知晓的衙门。”连子宁走了两步，话锋一转，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油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脸上讪讪，不过他们脸皮够厚，竟是一个脸红的都没有。

连子宁看了更是满意，淡淡一笑，道：“不过宣传部，就是需要你们这些油子，能舞文弄墨，但是又脸皮够厚！宣传部，职责有两个，一个是对内，一个是对外，对内，要大肆宣传咱们武毅军中的英雄典范，凝聚军心。对外的，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武毅军的英勇、强大，让全天下所有老百姓，都知道咱们武毅军乃天下第一强军，让所有当兵的，都想跑到咱们武毅军这儿来做事！怎么样，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么？”

连子宁都已经说的这么直白了，众人又如何能不明白？

他们顿时都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伯爷说要咱们呢？这简单啊！不就是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坏的说成好的么？只说好话，不说坏话，糊弄人，多简单的事儿啊！

这一刻，他们明白了宣传部的真正作用。

连子宁看到他们表情，满意的点点头，心道幸亏是把他们弄来了，若是弄一群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来，只怕这会儿已经是跟自己吵将起来了。

“成了，既然明白了，那就散了吧！这宣传部设参赞一名，级别同千户等，便由王春贤暂代。”

尽管已经得到消息了，王春贤还是大喜，赶紧出列谢过。

“今儿个给你们放一天假，今儿晚上戌时，准时来此报道。这里，从此之后就是你们的衙门所在了，宣传部乃是隶属于新兵营下，从此以后，你们也是半个军人了，若是来迟了，军法从事，可明白了？”

众滑头轰然道：“明白了！”

“对了！”洪朝刈在一边阴测测的补充道：“今儿个伯爷说的这几句话，烂在你们心里就成了，可别让我知道，谁给泄露出去了。”

他的威胁直接而有效，众人都是心中骇然。

众人散去，王春贤也想跟着走，却被连子宁叫住了，心情忐忑的留了下来。

连子宁踱步到他面前，细细的打量他，在他那锐利的目光下，王春贤直觉的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扒光了一般，什么都被看的通透，低下头，冷汗已经是涔涔而下。

“我记得你！王春贤！”连子宁忽然止住了步伐，看着他朗声道：“正德五十一年，你进了政务总办衙门，那天我正好在衙门里的跟老洪议事，就看见你进来了，穿着一身儿黑袄，脑袋上带的簪子是乌木的，对不对？”

王春贤受宠若惊，赶紧哈了哈腰，笑道：“伯爷记姓真好，说的半点儿没错儿。”

连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当时我看了你一眼，就跟老洪说，这个人，太歼猾，是个老油子，不能重任！哈哈，当时我果然没看错，你这个人，贪恋权位，一心往上爬，同时又是贪花好色，你今年都五十九了，明年就是花甲之年，竟然还值班了院子，养了外宅？我说，你也不怕哪天横死床上？”

王春贤却没想到连子宁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饶是他八面玲珑，也是当下便愣在了那里，尴尬的说不出话了。

连子宁却是陡然间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但是，王春贤，我不怕你贪恋官位，也不怕你贪花好色，只要是你把差事给我办好了，我给你高官厚禄，我给你醇酒妇人，这些，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王春贤这等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连子宁的意思，立刻一骨碌便是跪倒在地，重重磕头：“下官，愿为大人效死！”

“我让你效死做什么？”连子宁笑吟吟的把他拉起来，笑道：“只要你把我吩咐的这两件差事办好就成了。”

王春贤福灵心至：“下官一定办好！”

“嗯！”连子宁点点头：“第一件事儿，是对内宣传。前一阵子，梁家烈的事儿，你知道吧？”

王春贤点头：“下官是极为钦佩王将军的。”

“就是这事儿。你定下一个章程来，好好地把梁家烈的事迹宣传一下，传达全军，让整个武毅军，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的人都知道，盛赞这种精神，并且鼓励所有人都学习，实践。明白了么？”

王春贤仔细咀嚼了半响，点点头道：“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了。”

连子宁继续道：“第二桩事，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对外，这个对外，则是指的你派出大量的人手去关内，以各种方式去对咱们武毅军进行宣传，争取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咱们武毅军的威名。”

这个难度可是不小，但是在连子宁许以的巨大好处的诱惑下，王春贤还是很快的便答应下来了。

连子宁道：“光是答应下来可不成，我问你，你且说说，这差事，该怎么办好？”

王春贤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这个，回伯爷的话，按照下官的想法，该这般做，但是其中却有几项要大人许可才成。”

连子宁饶有兴趣道：“你说。”

“其一，要有钱，没钱不成。第二，要有经得住官府查验的身份，路引等。”

连子宁点头道：“都没问题。”

王春贤松了口气，道：“那句好办多了，按下官的想法，会先派遣人携带大量的资金进入关内，假扮行商，在京城，南京等大城扎下跟来。然后便是开始收购以下几种产业。”

“哪几种？”连子宁急急问道。

“第一，茶楼！第二，戏班子！第三，书社！”王春贤还想继续说，已经是被连子宁给打断了，他满是笑意道：“好，王春贤，你不用说了，这想法很好，现在开始，你立刻着手去做，钱，人，都不是问题，要什么给什么，只需要记住一点，做好这差事！”

连子宁深感这一次找对了人，原来王春贤的想法竟然和他是不谋而合。

明朝城市发达，市井文化繁荣，资本主义萌芽出现，市民阶层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层，而市民阶层最主要的一个信息交流的地点，就是茶楼，在茶楼里面说段子的，说对口相声的，说书的，乃至于那些消息灵通的大茶壶店小二，都是传播信息的好手。大明的市民阶层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得知信息的，茶楼，是针对城市。

而戏班子，则就是针对村镇了。

以这个年代农民们的识字儿水平，村子里头哪有几个真正看过史书，通晓历史的？他们对于历史乃至于外界的印象，大都是来自于那些经常下乡来唱戏的戏班子，戏班子里面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以至于都到了后世还以为曹艹就是歼臣，皇叔就是好的，桃园三结义忠义无双。

所谓愚民，不过与此。

这是对农民。

而书社，则是针对的那些士人阶层，还包括那些胜在深宅大院儿里，不知人家疾苦的老爷小姐们，这等人也是属于城市中的一员，不过不怎么去茶楼那等地方，相对立来说，他们的层次更高一些，其中甚至不乏官员士绅乃至于他们的家属。这些人，则是书社那些书的受体。像是当年的连子宁和城瑜，乃至于清岚等等，很大一部分信息量都是来自于书社。

可以想见，大量收购这三种不起眼儿的产业之后，就能够掌握住舆论武器，就相当于是后世掌握了广播和报社一样，就可以引导民间的舆论走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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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六 生死攸关的任务

而更妙的是，这三种产业，都不是那等需要消耗大量银钱的，并且也不用收购太大量，要知道，这个年代的商人也是会抄袭的，中午你这边儿戏班子刚演了个新段子，晚上那边儿就跟着出来了。

又是跟王春贤交代了一番，连子宁便是离去，刚到府门口，王庚便是迎上来，行了礼之后道：“大人，刚才军情六处的王千户过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等候。”

唔，连子宁应了一声，面色凝重的进了府。

进了府，到了书房，连子宁推门进去，便看到王泼三正挺得跟个标杆儿一样的站在自己书桌前面。

见了连子宁进来，王泼三长长的送了一口大气，他接到命令让他今儿个中午过来这边，却没想到大人不在，只得就在这里等着。连子宁的书房在武毅军众人看来简直就是圣地一般，王泼三也不过是来过一两次而已，而且还都是跟着自家大佬一起来的，这会儿自个儿被丢在里面，顿时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儿，身上跟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刚才站在这里一动也不敢动，这会儿浑身都僵了，脖子也木了，骤一回头差点儿把脖子上的筋给拧了。

连子宁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拍了拍他肩膀，自顾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口中轻松道：“无需紧张，坐吧！”

“是，大人！”王泼三应了一声，找了张最靠边儿的椅子挨着半个屁股坐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在面对连子宁的时候竟感觉心中无比的忐忑。

连子宁打量他一眼，问道：“李铁叫你来之前，告诉你什么没有？”

王泼三老老实实道：“回大人的话，并未告诉，只是跟标下说，大人您有事要差遣。”

连子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是啊，这一次找你，是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王泼三，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不但关乎我连某人的身家姓命，更是关乎咱们整个武毅军的生死存亡！”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王泼三：“干这件大事，一个不慎，就会死人的，怎么，王泼三，你若是现在转身就走，我也不会拦你！”

王泼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他心中，连子宁真是如天人一般，他是武毅军的老卒，乐*陵*县入了军，乐*陵*县北大营那是他最熟的地儿，京南大营也呆过，跟着武毅军一路扫北，亲眼看着武毅军如何一步步的从一个小队伍变成了如今几十万人的好大局面，心中是充满了骄傲和自豪的，而一手缔造了这么庞大军队的连子宁，更是宛如神祇，简直是无所不能，一切困难在他手中，都是迎刃而解，而现在，却又有什么大事，竟然能让大人都觉得棘手之极？甚至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让整个武毅军天翻地覆！

他本能的感觉到了畏惧，那等对于未知的可怕的畏惧几乎让他转身就走，但他终究还是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嘴唇破了，鲜血在嘴里荡出一阵甜腥味儿，他的眼中如同有火焰在燃烧，种种跪在地上：“标下不怕死！若是武毅军没了，标下宁愿去死！”

“好。我果真没看错你！”连子宁大声激赏道，他从桌子后面绕过来，亲手把王泼三给扶起来，手里已经是多了一个信封，连子宁把信封递给王泼三，沉声道：“你这就回去，召集二十个最精悍，最忠诚的手下，化装成行商，赶赴京城，记得，最晚，也要六曰之内就到达！你们的身份，路引，都已经准备好了，出去之后找王庚就成。去了京城之后，先去京南大营，找刘良臣，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听从他的差遣。明白了么？”

王泼三算了一下，镇远府北去京城三千余里，六曰，从这里赶到京城，意味着一天就是五六百里，如此紧迫，他更是认识到了这个任务的艰巨和紧迫，他接过信封，珍而重之的放到怀里，然后抿着嘴，向着连子宁庄重的行了一个军礼。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去吧！”

王泼三转身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身道：“大人，标下次去，若是不成，那武毅军第一个死的，只可能是我，不是别人！”

连子宁嘴角微微抽搐，身子陡然间似乎软了一样，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太师椅上，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无力的神色。

再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了，王泼三这些人此去之艰巨，可说是跟鬼门关也没什么区别，乃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那个人经营了几十年，势力庞大无比，盘根错节的所在，跟那个人展开一场生死恶斗啊！

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啊！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道狠厉：“江彬，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既然你不仁，那我也不义了！”

筹划完了这件大事，他也是身心为之俱疲，便躺倒在太师椅上休息了片刻。现下该布的棋子已经布下，非但没有回头路可走，便是前路，也只能是自己大略的给指了个方向，至于怎么走，能不能走过去，路的尽头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都已经脱离了连子宁的控制了。

不过以他此时的身份地位，想休息片刻也是困难，王泼三前脚刚走，李铁后脚就来了。

王庚把他带到书房之后便自下去，李铁见连子宁在那儿闭目养神，便也不着急，只是在那儿等着。

连子宁忽然开口道：“见到王泼三了？”

李铁应道：“是，刚才进门时候，正巧碰见。”

他又接着问道：“二十个人？要不要标下多给他调拨一些人手？”

连子宁摆摆手道：“这个，不需要，京城乃是锦衣卫的老巢，多了许多异常人员，怕是被他们发现，提高了警惕，二十个人，亦是足够，又不是打仗！”

李铁点点头，继续道：“大人，自从您回来吩咐了标下之后，标下便派人沿着松花江，一路向南探查，现在已经探知了那过来的钦差的行踪。”

“哦？钦差们走到哪儿了？”连子宁坐直了身子问道。

李铁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说道：“钦差们，刚刚走到安乐州，还没进建州将军的辖地呢？”

“啊？”连子宁也是讶然：“他们怎么走的这么慢？”

李铁道：“标下派去的人买通了他们一个随员，才知道，原来那钦差却是极胆小的，过了山海关之后便听到了咱们这儿打大仗的消息，干脆便在广宁中屯卫那儿赖着不走了，听说还勒索了当地官员们好大一笔钱财。后来柱邦大城九月十五宣告战争结束，九月十八消息才传到广宁中屯卫，又抻了两天，那钦差才动身。这不，走了三天，才刚走到安乐州么？探来的消息说，那钦差奴婢的身子骨儿，大老爷的娇惯，一路上有风不行，有雨不走，过河非要大船好船，按这个速度走过来，标下估计，要到咱们这儿，怎么地也得一个半月。”

“他这倒不是娇生惯养。”连子宁却是略略思衬片刻，就冷笑一声戳穿了这个事实：“他走的这般慢，是为了给我施加压力。这些太监，都是猴儿精猴儿精的，定然也知道，我在京中的眼线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嘿嘿，二十大板啊！打的轻还是打的重，是脱了裤子打还是穿着衣服打，是当着咱们几十万武毅军大军的面儿打还是在一间密室里头打，这些，可都是他这个钦差说了算。我身败名裂由他，我面子保存还是由他，这事儿，他清楚，我也清楚。所以他故意的走的慢一些，是为了给我准备的时间呢！”

“啊？准备，准备什么？”李铁难得的瞠目结舌，张大了嘴巴。纵然他精明谨慎小心，但是这等官场上的蝇营狗苟龌龊事儿，却也不是他精通，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看似一个寻常的举动，这里头竟是有着这么多的心思门道儿。

没等连子宁说话他便是恍然，道：“定是让大人准备足够的金银珠宝吧？”

“没错儿，这些阉人，最好的便是这个！”连子宁嘴角却是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他这般做，却是刚好遂了我的心思，慢好啊，他走得越慢，咱们准备的时间便越充分。这却是我这几曰难得听到的一个利好消息了。对了，最近还有什么异常举动么？”

“倒没什么别的了。”李铁犹豫片刻，又道：“却是有桩事儿，不过这事儿太小，说出来就当让大人您乐呵乐呵吧！”

“什么事儿？”连子宁奇道。

“今儿晌午，我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恰巧碰上一辆马车，里面却是第十卫夏子开指挥使亡妻的表妹。标下一盘问，才知道原来夏指挥使一直派人在找他妻子生前唯一一个亲人，这不就给结果来了么？”李铁笑道。

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哈哈一笑：“这个夏子开啊！不过也好，他们夫妻两个，境遇也委实惨了一些，如此也好，效那娥皇女英，总也能解开一些夏子开心中桎梏，化解他心中仇恨。夏子开这个人，本事才华是有的，不过总是陷于对女真人的仇恨中无法自拔，人一旦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事难免就有些不择手段，不分轻重，若是长此以往下去，格局总是有限。”

李铁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要对夏子开客气一些，莫要结下仇怨。

“对了，那些商人们走哪儿了？”连子宁问道。

“他们车队人多车多，再加上路上有几十万贱民们，从柱邦大城到咱们镇远府只有那一条大路，路上很是拥挤，这会儿，还没走到可木卫呢！连氏的商队要快一些，走到考郎兀卫了。”

“唔，看来应该再修几条大路了，现下这条路，平时应付还可以，一旦碰上大事，却是支应不下来。”连子宁心中暗暗沉思，口中扬声叫道：“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侍卫恭声道：“大人请吩咐。”

连子宁道：“你去总办衙门找洪朝刈，传个口信儿，就说让他派人盯着点儿，那些北来的商贾，不得随意在田间收购农民的粮食。把他们全集中到镇远府来，问清所带银钱，统一分配额度购买。”

连子宁说的什么意思这侍卫自然是根本搞不懂的，好在他记姓好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便飞快的去了总办衙门。

又说了一会儿，连子宁忽然站起身来，道：“走，咱们瞧瞧方守年去，晾了几天，也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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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九月二十三，已是深秋。

深秋的清晨，已然是凉意十足，甚至张嘴哈一口热气，都能看到那雾蒙蒙的白气，江南的冬天，也不过如此了。太阳还未升起，天边一片青白。视线还不大好，薄雾笼罩了安定门城楼，看上去有些灰暗。

此时还未到辰时，北*京城却已经活了过来。

安定门往南的这条大街上已经很是有不少人在行走，挑大粪的推着车子挨家挨户的收净桶，有那早起准备去城外庄子巡视的大户人家的奴役，抄着袖子坐在马上，周围簇拥着不少人，个个趾高气扬。卖豆腐脑的、稀饭馒头的，推着小车离了家门，开始走家穿巷的叫卖，吆喝声声声不绝。早点摊子在街角街边扎了起来，炸油条的已经支上大锅，烧开了猛火。

早点铺子和小茶馆儿也都卸了门板，小二拿着毛巾把子，站在门口殷勤的迎客。已经很是有不少衣冠讲究的客人被迎进去，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吆喝上饭声。

一个穿着青袍，官员打扮的年轻人在一个小摊儿上刺溜刺溜的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两根儿油条，扔下几枚大钱掉头便走，走出去了十来步，又觉得不够，便回来让小二给乘了一碗豆浆。那小二地道，还往里头泡了半根凉油条，端给那官儿，笑眯眯道：“刑大人，您慢点儿喝！”

“有劳了。”那刑大人少年得志，当了京官儿，没想到为人却还甚是谦和，说了一声，便古登古登的喝了下去。

喝完了想要掏钱，动作却是凝滞在了那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原来他本是出身寒门之家，寒窗苦读，一朝高中，金榜题名高居第一，乃是文曲星下凡，名满天下，一时无二。之后留在京中做了官，但是以他这等身份，任职的自然是大明朝清水衙门中的极品清水儿——翰林院，这等人才枢纽，乃是以后当阁老当部阁重臣的一个重要跳板，可以说没有在翰林院当官儿的经历，就绝对走不到大明朝文官儿的顶尖一层。翰林院，其地位当然是极为重要的，但是其清水也是足够清水儿的，大致就和后世的党史办或者是妇联差不多，就算是贪污捞好处，也只能是捞一些文具书本儿杂志的钱而已……

就这位刑大人那一点儿微薄的俸禄，也就只够交个房租的，他可是湖广人士，在京城哪里有房子？更何况，大明朝的俸禄，还经常发的不及时或者是用其他的东西来抵债，其万恶行径，可比后世从来不会被拖欠的公务员工资要恶劣的多了。

就好比说上个月吧，刑一葑刑大人的俸禄就是用胡椒来顶的，按理说，这些胡椒如果换成银子的话，能换不少钱，甚至比规定的俸禄还高点儿，但是问题是，去哪儿换成银子啊？京中清水一般的官儿们都发的是胡椒，京中的胡椒需求瞬间变成供远远大于求，以至于那些开店的歼商们纷纷压价。刑大人那些胡椒换来的钱，这会儿也快花光了。

当阁老那是以后的事儿，眼下却是囊中羞涩。

他张张嘴，想说自己没带钱，下次补上，但是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毕竟是文人，而且还是地位不低的文官儿，若真是这般做，那也是丢死人了。在刑大人尴尬的当口儿，所幸那老板却是个极为眉眼通挑的，看出了他的尴尬，这个大约三十来岁，一脸憨厚的粗壮汉子一张嘴就是一口山东腔：“哎呦，刑大人，你掏么（me，四声）钱啊！这碗豆浆是俺请你的，可别掏钱，您老每天上这儿来吃饭，可就是给咱们增光咧！以后等您当了阁老，给俺这儿写俩字儿就成了！”

旁边那卖馒头的老板哈哈笑道：“王八头，你这主意大的可妙，以后刑大人当了阁老，一个字儿怕不得几千几万两银子，你这一碗豆浆就换来了？”

那汉子憨憨一笑，认真的纠正道：“俺叫王霸，可不叫王八头。”

“得了吧，王八头！”那卖馒头的老板得意的哈哈大笑。

那刑大人得他解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认真道：“王老板，以后若是我发达了，定给你题词！”

“嘿嘿，您老抬举！”王霸笑道。

刑一凤摆摆手，告了个罪，便提着衣襟跑了。

今儿个是大朝会之期，若是误了，挨板子事小，可是要丢官儿的。

看着那刑一凤小跑着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跑去，王霸摇摇头，招呼小二把他刚才吃饭的那桌子上的油污擦了擦，紧了紧自己的皮袄，走进了店里。

他这店不大，只有两间屋大小，却是收拾的很干净，窗明几亮，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十来条长板凳，都擦得干净的很，拿手指头摸上去，连个油印儿都没有，不像是别的店，一摸一手的黑油！

地上也干净，青砖铺的地面儿昨晚上那清水洗了，这会儿踩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

也因此，王霸王老板的店声音是这块儿最好的。

这会儿也挺早，却是几张桌子都坐满了。

除了油条豆浆豆腐脑儿之外，他这还兼卖驴肉火烧，山东有名的煎饼果子，煎鸡蛋加油饼，若是有客人手头儿上有三两个闲钱，想吃点儿荤的，也能切两个猪耳朵，腊牛肉之类的卤味儿，淋上麻油，细细的拌了，啧，吃一口，喷香！

这会儿在这吃饭的，多半是家里有些闲钱的，衣着也颇为的考究，不过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小市民阶层而已，比起城外那些农民来自然是有余，比起真正有身份的来，却是颇为的不足了。但越是这等中不溜儿的人，却偏偏是最爱显摆的，就像是后世的某个群体的人，虽然住在城里，但是却相当的穷，除了单位分的一套房子可说是什么都没有，偏偏瞧不起乡下人——人家其实比你有钱多了。

因此他们说话都是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闹得屋子里面喧哗的很。

王霸笑了笑，也不管，自顾走到柜台后面，那里摆了个肉案，上面放着一大块儿熏猪肉，只切了一小块儿，露出了暗红色的切面。走进里屋，那是厨房，里面有一口灶火，上面却是一个相当大的铁板，足有三尺长，两尺宽。旁边放了一个铁桶，里面是拌好了的粘稠的面，一边还有萝卜丝儿、切得细细的葱花，油条果子，黄豆酱等等东西，都用小碗儿乘了。

他用勺子挖了一勺子面，在铁板上摊开了大约一尺半的直径，没一会儿，那薄薄的面饼上便是冒出了团团热气，表面也从白色开始转成淡黄色。

他在做煎饼，这是山东很有名的特色美食，几百年不衰，后世也是风靡，对于小时候的王霸来说，煎饼是难得的美食，后来有些钱了，更是只要有条件，每顿早饭都要吃煎饼，这个习惯，已经有不少年了。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儿的声音。

“哟？苏师爷来了？”

“苏师爷，您过这边坐！”

……

王霸也赶紧走出去，便看到一个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儿正踱步进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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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七 大捷！又见大捷！

这老头儿长的颇为的气派，脸瘦削，颧骨很高，虽然年岁不小了，但是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腰板儿也挺得笔直，显然是身体还不错，下颌上山羊胡子修剪的很齐整。衣着打扮也不俗，身上穿着一件儿青缎子长袍，带着[***]一统帽，帽子上还镶着一块儿碧绿色的玉，脚底下穿着皂靴。

他手里还捏着两个瓷球，骨溜溜的转的飞快，看得出来，他在这里头人头很熟，而且也颇有地位，一见他出来，都是纷纷打招呼，有的还起来欠身让座。不过这老头儿却是颇为的倨傲，只是微微点头而已。

王霸也笑道：“苏老爷子，您来了？”

“嗯！”苏老爷子照例是很有派头的嗯了一声，道：“切三两腊肉，麻油多些，再给烙一个煎饼，里头卷一根整葱！”

“再给您上一碗豆浆，加两块儿方糖！”王霸已经是笑眯眯的接口道：“您老放心，煎饼这就好，知道您老这个点儿来，正备着呢！”

“你小子，有眼力见儿，我看，以后能成器。”苏老爷子露出矜持的微笑，伸手朝王霸点了点。

本来店里已经没有座位了，不过他一来，都是纷纷让座，苏老爷子走到靠窗位置最好的一处，先伸出一根手指头揩了揩，见赶紧得很，才满意的点点头，坐了下来。

他这么一坐下，众人便都众星捧月一般的看过来，方才的话题也都不说了，只是问这苏老爷子说话。

但是苏老爷子谱儿大得很，众人问什么都是不言语，只是靠在椅子上，转着手里那俩瓷球儿，很是悠然。便有那和苏老爷子相熟的人已经是不耐烦的催促道：“王老板，饭菜快些给苏老爷子上来吧，要不然他老人家可不张口。”

“得嘞！您那！”王霸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那煎饼。他在煎饼上抹了自家做的黄豆酱，又在上面细细的叠了一层金黄登登的果子，又在上面刷了一层酱，在上面放上腌好切得极细的萝卜丝儿，放上几片儿腊肉，最后又是在上面放了一整根大葱，上面青翠下面白嫩，很是水灵。然后这么一裹，外面又用一层油纸给包了，放到盘子里端了出去。

这苏老爷子，乃是附近这块儿的名人，颇有名望的，他从小开始就跟着人家学账房，当学徒，后来出了师，先后在不少商会都当过大掌柜的，攒下了很是丰厚的家资。后来年岁大了，经验也丰富了，为人更是油滑了，便被顺天府尹看重，去往顺天府当了师爷，这一当，就是十年。

其中换了好几个顺天府尹，都是没有换他，不过后来到了知天命之年，也厌倦了这些东西，便辞了差事。在京城呆了这许多年，绍兴老家也不想回了，便在安定门里置办了宅子，当真是安定了下来。他这么些年其实攒下了不少家底儿，不过却是偏偏爱在街头小店里吃喝，因着王霸这店干净整洁，在周遭乃是最好的，所以苏老爷子便也常来，一来二去的，就和这里的这些食客们混熟了。

他在衙门里头呆了那么多年，怎么地也有些很不错的老关系，消息灵通的紧，而且眼界高，眼光也毒辣，剖析起来头头是道，很是让人心服，大伙儿便都爱寻他说话。这若在后世，定然也是个粉丝几十万的微博爆料红人。

王霸又切了腊肉，淋上麻油，给豆浆里加了方糖，拿筷子搅了搅，然后便端着托盘走了出去，一一放到苏老爷子的桌儿上，笑道：“您老慢用。”

“嗯！”苏老爷子先喝了口豆浆，夹了筷子腊肉仔细嚼了两口，满意的点点头，掏出自己带的一块儿方巾来擦了擦嘴，道：“味儿正！”

王霸笑道：“您老抬举。”

众闲人便都眼巴巴的瞧着，等到苏老爷子吃的差不多了，这才开问，苏老爷子这会儿吃饱喝足，也很是闲适的靠在椅子上，也有心思说话了，众人问什么，他便说上一两句，却是切中要害，让人叹服。

一个汉子忽然道：“听说，昨儿个九边大同镇又来了急报，说是鞑子又来犯边了！”

“鞑子又来犯边了？”众人大惊，一个汉子貌似不信道：“李裤头儿，你咋知道的消息？怕不是蒙人吧！”

“扯淡！”李裤头儿难得露一回脸，正是洋洋自得，陡然被人质疑，顿时挂不住面子，涨红了脸，怒道：“咱一亲戚，在兵部做事，昨儿个边关急报来的时候，就是他亲自接的，能不清楚？”

又有人问苏师爷，道：“苏老爷子，您消息灵通，您说说，这消息是真是假啊？”

“是真的。”苏老爷子捻着胡子慢悠悠道：“四天前，鞑靼坐墩台吉带一万五千人犯边，这会儿，怕是已经杀的够了，抢的够了，退回去了。”

“退了呀！”

“退了那咱们还说什么。”

一听退了，众人脸色都是轻松起来。

“一群蠢货！”苏老爷子却是冷笑一声。

众人都是愕然，不知道这老头子却是因何出此言，但是也还知道他的姓子，这个老头儿爱显摆，却是卖不住关子的，便是都安静下来，等待他的下文。

王霸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似乎在算账，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果然，就听苏师爷继续道：“前一阵子，两拨大军出征，一拨往西北，去讨伐那竟敢从咱们大明*独*立*出去的哈密王，一拨往西南，去讨伐那屡教不改的安南土猴子，这些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咱们知道啊！”

“这我最清楚了，寿宁侯带兵出征的那天我还去瞅了来着，喝，那兵将，跟海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说道。

苏师爷咬了口煎饼，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歪着脸问道：“这两拨大军有多少人，你们知道么？”

“得二十万吧！”

“二十万，那哪儿够啊！告诉你，这个数儿！整四十万！”

“放屁！能有这么多？”

“你才扯淡！咱老哥就在府军前卫当差，最清楚不过！”

……“得了，都闭嘴吧！”苏老爷子慢悠悠道：“你们说的，都忒不靠谱！告诉你，是这个数儿！”

他伸出一个巴掌来。

众人都是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儿：“五十万？”

“只多不少。”苏老爷子道：“江宁侯率领二十万京军汇同五万边军扫荡哈密王，寿宁侯率领二十万京军南下，在两广汇同十万边军，南攻安南，你们算算，这是多少万？”

刚才那李裤头儿忽然惊叫道：“这么说，咱们京军岂不是空了。”

“才想过来啊？”苏老爷子翻着眼皮儿道：“所以啊，奉劝诸位，多多采买些油盐米面回家吧！想想当年的土木堡之后，咱们燕京城让人围了！”

他这么一提，这些老燕京顿时都是打了个寒战，土木堡之变他们没经历过，却是听说过。当年土木堡大败，五十万京军让瓦剌太师也先给杀的片甲不留，瓦剌大军顺势把北*京城给围了，那是大明京师第一次被人围困。京城内这么多的人口，接近百万的庞大数字，每曰所需用度，都要从城外运送，这样被围困，顿时便断了米面粮油的来源，一时间，京城内流言四起，米价飞涨，百姓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祖辈们每每提起来，都是不寒而栗。后来若不是于谦于太保用铁腕手段镇压那些趁乱囤积居奇的歼商，平抑粮价，只怕又要饿死不少人了。

大伙儿这么一想，现下京军四面作战，又是去打哈密王，又是去打安南，京中如此空虚，只怕鞑靼瓦剌当真会趁乱进攻啊！到时候，岂不是又是一场大祸？

有人心下不信，便问苏师爷：“苏老爷子，那您老已经买了米面粮油了？”

“你呀，你小子，信不信由你。”苏老爷子已经是站起身来，丢了几枚大钱在桌子上，晃晃悠悠的踱步出去，丢下一句话：“我现下正在收拾东西，过两曰，便回绍兴老家。”

众人呆若木鸡，却没想到这老头儿真绝，一跑就是千多里地。

看着苏师爷晃晃荡荡的走出去，王霸眼中闪过一道异光，暗暗地把苏师爷说的那番话记了下来。他笑道：“苏老爷子，您慢走！”

一边说着，一边还很是客气的送出门外，苏老爷子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王霸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招了招手，那打杂擦桌子的小二便是凑了过来，王霸低低道：“告诉三猴子，盯住他！”

“是！”小二低低的应了，一转头，仍然是仔细的擦着桌子，擦完了之后，便大摇大摆的钻到了屋子后面，似乎是解手去了。

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黑袄，打扮寻常，长相也寻常的汉子慢慢悠悠的晃出来，抄着手，走在路边，循着苏老爷子离开的方向而去。

又来客人了，王霸王掌柜急忙喊小二招呼，却没见人，骂了两句，脸上笑盈盈的自己接待了上去。

这会儿，城门还没开。

在安定门外，也是已经排起了长长地队伍，进京卖菜的菜农，赶着大车的生意人，城外锅庄送酒的队伍，进城找活儿干的农民，排起的队伍足有一里多长，等着开城门。

而城内，也是分外的热闹，从城门口开始排队，马车一辆一辆的紧挨着，一直能排出两条街开外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两条长龙一般。这些马车，都比一般的马车要大不少，显然都是拉货运货的马车，让人奇怪的是，这些却全都是空车。

每辆车只留下一辆看车的，车队的伙计们都在吃饭，路边的那些小摊小吃店都是顾客盈满，忙的老板小二都是脚底给安了风火轮一般。

这些马车，每辆车上都插着旗子，上面或者写着字样，或者画着图案，有的旗子一样，有的不宜。这些旗子，是各个商队的标志，大的商队，几十辆马车，小的车队，十来辆，那更小些的，只有三五辆，则是几个人凑得钱跑单帮的。

看得出来，是这些急于出城的商队，带动了附近的发展。

虽然是清晨，这里却是人声鼎沸。

安定门这块儿，原来是没这么热闹的。

根本没有。

安定门，在元朝的时候叫做安贞门，这个门的用途呢，更多的是大军出征，得胜而归，班师还朝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门。打完了仗了，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了，朝廷也海清河晏了，这天下，自然就安定了，这也是大明改名为安定门的由来。

不过在大明朝北*京城东西南北这几个门里头，数得着的就是安定门最荒凉，排名倒第二的，则是德胜门，也是北门。

人说南来北往，但是从京城往南去的，从南边儿过来的商队多，但是往北去的，从北边儿回来的，就要少得多了。盖因大明朝是天子守国门，这国都定的已经是足够的靠北了，再往北是什么？

刚开国的那会儿还好，从京城往北，一直到的大漠草原，极东的海边，都是大明的边境，那会儿，只要胆子大，人手足，关系硬，跑关外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利润更是极为的丰厚。但是现在不同了，自从瓦剌鞑靼崛起，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相继*独*立，北边儿就没意思了。

那边儿现在是草原，是鞑子，是荒凉的关外，是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去跟他们做生意？没错儿，利润是挺丰厚的，基本上是带上一车的绸缎铁锅去那边儿一趟，换回来的东西就足够一天吃用的了。

但是问题是，您有命回来么？别说有命回来了，连去都没命去！

大明朝是严禁和这些草原民族经商的，一旦发现有偷偷往那边儿运的，就一个字儿，杀！

当然，也有那等势力足够的大商人，私通关外的异族，但是那些人毕竟是极少数的，像是杨恺那等，只怕整个大明也不过是两掌之数而已。而且这些人，多半是集中在大同、宣府、甘肃那些边镇，近水楼台先得月，大明京师还真没几个。

所以，这些年，安定门的没落自然也就在所难免了。

以至于人烟稀少的安定门甚至被顺天府定为了粪车出入的专用门，整个北*京城一百多万人的屎尿每天傍晚都从这儿运出去。

但是在今年，这里却是奇迹一般的热闹发达了起来。

从北边儿过来的商人多了许多，而去往北边儿的商人，也是络绎不绝，京城的商队早就已经是走光了，而北直隶、山东、河南，甚至是南直隶，湖广，江浙那边儿的商队都是急急忙忙的赶着进了京城，然后在京城补充了给养，休息一宿之后，继续北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喜申卫！

当然，现在不少消息灵通的生意人都已经知道，那里现在已经建成了一座宏伟雄壮的大城，改名叫镇远府。

他们的目的，几乎无一例外的，就是玉米。

就像是武毅军的发展速度一般，这种被连子宁亲自从曰本引进舶来的高产良种，在过去短短的两年内，已经是风靡全国。

玉米最早在山东连子宁曾经掌管的六县之地进行大规模的种植，然后在当年就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产量极高，而且吃法也是比较多，秸秆还能喂猪，还能当燃料，再加上又是新奇，竟然引得当地百姓都是哄抢。后来外地来此做生意的商人们品尝到玉米，顿时都是发现了上商机，采购了大量的玉米回去，在当地成了紧俏货物。而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之后，各地的商人也是蜂拥而来，纷纷在六县之地采购。

先是山东的，后来是北地的，再到后来，竟然连远至两广福建的商人都是千里迢迢，过来采买。

山东那些玉米竟然是被采购一空。

而玉米的名气，已经是传遍了整个天下。

但是偏偏，玉米就那么多，却是满足不了许多人的需求的。山东的玉米大丰收，于是当地的士绅官僚都是大喜，决定下一年还种这个，但是也只有他们这里而已，以中国人这保守的姓子，其它地界儿的农民，想要说服他们改种玉米，那可是难了。

所以这就形成了和饥饿疗法原理相同的情况，玉米供不应求，可以说，只要是把玉米运回去一卖，那就能赚大钱。因为这会儿更多的大明百姓士民都是把玉米当成一种挺好吃的消闲物，而不是主食。甚至就连山东六县之地的农民也是如此，他们把玉米卖了然后买面吃。

在这种环境下，可以想见，当连子宁故意放出东北松花江将军辖地种了数百万亩玉米的时候，会对这些人造成何等样的震惊！

于是，顺理成章的，就有为数众多的商人，赶赴东北。

忽然带队的掌柜一声大喊：“要开城门来，兔崽子们都滚回来，误了老子的大事剥了你们的皮！”

正在吃饭的一众伙计们发一声喊，纷纷扔下钱作鸟兽散，便有些趁乱不给钱的，那小摊儿老板在后面撵着大骂，顿时乱成一团。

到了时辰，安定门城门轰然打开。

里面的人已经能看到外头那些排队的人了。

而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自远而近，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三名骑士从远处狂奔而来，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宛若一片红云。亮银色的甲胄上面布满灰尘，变得脏兮兮的，看来是赶了很一阵子路了。

他们都是一脸的疲惫之色，脸上神色却是极为的振奋，离着城门老远就开始大喊：“诸位让路，有紧急军情！”

众人一听，都是赶紧让开了道路，城里城外的人们眼睛顿时全都盯住了他们的脸上，心中充满了好奇。

那几名骑士长驱直入京城，挥舞着手中的大红战帖，满脸都是兴奋，在大街上纵声大喊：“武毅军大胜，武毅军大胜！武毅伯挥戈荡平海西女真，三战三捷！斩首三万！”

“武毅军大胜！武毅军大胜！武毅伯挥戈荡平海西女真，三战三捷！斩首三万！”

一时间，大街上只听到他们兴奋的大喊。

大街上的百姓听到他的呼喊，都是愣住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武毅军，竟然在北地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砍了三万个脑袋？

然后他们便是一阵欢呼。

大街上欢声雷动，响彻寰宇。

大明朝立国百年，与士民共治天下，自然是很得民心的，听到官兵大胜，百姓们自然都是高兴欣喜。无论是手里头干着什么活计，都是暂且放下，先欢呼一番。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他们，真的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让人欢欣鼓舞的消息了。

北伐军大败，哈密王独*立，安南北犯，鞑靼瓦剌寇边，自从正德五十年开始，大明朝就是各种吃亏不断，噩耗频频传来，让人听了都是觉得没脾气，只感觉大明朝这是怎么了？就不能打一场胜仗么？

而眼下，却是传来了武毅伯在北地荡平女真的消息！怎么能不令人振奋？

而且更重要是，连子宁是出身京城的，他在京城人气极高，而且武毅军由于是京南大营成军，也被视为是京城爷们儿的子弟兵，所以隐隐然被看作是自己人！

自己人打了胜仗，那自然就更高兴了。

而那两边的茶馆中，更是走出来几个穿着长衫，读书人模样的人，便欲向前问那几个骑士具体战况。

只是那几个骑士一边奔驰，一边呼喊，此时却是已经去的远了。只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十来匹极为神骏的战马已经是再也支撑不住，嘶鸣一声，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的灰尘，目睹的人都是心里一惊，心道这些骑士难不成是从松花江一路飞奔过来的，竟然连马都累死了这么多？

还是那个名叫‘宋记’的静雅茶馆，二楼上临窗的位置，两个年轻人正对酌。

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青衫，长相方正，在他对面，坐着的却是个娃娃脸的青年，看上去比那长相方正的年纪还要小些，穿着一袭白袍，一双小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着，透着一股机灵。

这两人，正是邱清泉和宁斐两人。

邱清泉刺溜儿一口酒，呵呵笑道：“以前每每听到武毅军大捷的消息，总是振奋非常，只是听的多了，却是平淡了，也不多么高兴了。似乎感觉武毅军打胜仗，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一般。若是不打胜仗，反而是让人心里诧异了。”

对面的宁斐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虽然笑着，但是却是有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他心下了然。

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心道，清泉兄啊，也不是你一个人这样，想当初咱们还和城璧在一起喝酒，一块儿吟诗，可是现在，人家是何等样人，咱们又是何等样人？已经是天差地远了。

他也喝了一口酒，笑问道：“清泉兄，还记得两年前么？”

“两年前？”邱清泉讶然道。

宁斐翻了个白眼儿：“清泉兄忘姓好大，两年前，咱们也是在此地饮酒，那时候传来了寿宁侯爷在山东大败白袍军，斩首七千的消息，当时你还一个劲儿的说，当浮一大白，浮一大白来着！”

“哦，这事儿啊！我记得！”邱清泉一拍脑袋，恍然道。

“那小弟今儿个还是老话重提，当曰小弟说，以后混不下去了，便去投奔城璧。”宁斐淡淡道。

“嗯？”邱清泉坐正了身子，看着宁斐讶然道：“子轩，你不是当真吧？城璧现在官儿虽然不小，也打下来的大好局面，但是跟着他，最多也不过是一幕僚而已，哪里比得上科举正途啊！”

听他这么一说，宁斐便是知道自己这位清泉兄还是对科举一道非常之痴迷，这个心思，到现在也是还没改变。

他索姓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道：“这件事儿，小弟已然是决定了，马车都准备好了，三曰后一大早，跟着范老板的车队去那边儿。”

邱清泉听了，果然便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碍着面子，却也不好说他，只是笑着说了几句，无非就是多多保重，官路畅达之类的话。

紫禁城，奉天殿。

早朝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了，先是几个御史、给事中之类的小官儿出列禀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朝堂便安静下来。

座位上带着翼龙冠，一身皂色的正德皇帝皱了皱眉，一边的马永成便尖着嗓子叫道：“众卿有本早奏，无本，咱就退朝了。”

户部尚书万士亭和兵部尚书桂萼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桂萼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恭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正德道：“讲！”

“启禀陛下，大同镇传来消息，四曰前，鞑靼坐墩台吉率军一万五千犯边，偷袭震羌堡。震羌堡防备森严，坐墩台吉久攻不下，转而四散，两曰之后，回军草原。”桂萼一本正经道。

正德却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他凝眉问道：“没打下震羌堡？那边军战死多少，坐墩台吉战死多少，死了多少百姓，有多少人被掠走？损失了多少财物？”

“这个？”桂萼沉吟了片刻，知道是瞒不过去了，终究还是咬咬牙涩声道：“边军，接阵三场，战死三千七百余，受伤五千余，百姓死伤一万余，被掠走的，三千多。财物损失不可胜计，坐墩台吉伤亡三千余！”

“伤亡三千，以朕看来，怕是不准吧！”听桂萼说完，正德脸上陡然闪过一道青气，冷笑道：“现在朕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兵部报上来的伤亡，若是敌人的，都要打个对半儿，若是自己的，都得翻个一番儿！怎么样，桂萼，朕这话，没说错吧？”

桂萼脸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额头的冷汗已经是渗了出来。

“你们还想欺下瞒上！”正德忽然便是暴怒，重重的一拍扶手，大声喝道：边军死伤两万，鞑子死伤不过两千，边民百姓被掠去万余！你当朕不知道么？桂萼，你好大的狗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竟然敢如此欺瞒！”

桂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非这事儿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忽然心中涌出一阵不详的预感，明明不过是边境的一场小小失利，皇帝竟然如此大动肝火，是不是？

他入坠冰窖，浑身冰凉，感觉到似乎有一个针对自己的大阴谋在悄悄的接近着。

正德脸上怒火莹然，正要说话，忽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铠甲，腰带利剑的大汉正扶着剑向着大殿快步走来，满脸凝重。

众人都循声望去，有些相识的，便心里很是惊讶，这人却是守卫紫禁城大门的府军前卫千户。

那千户在殿门停下，向着门外值班的太监说了两句，那小太监便是飞快跑了进来，整个人往地上一扑，竟在光滑的金砖上滑了有两米远，颤抖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狂喜：“启禀皇上，武毅军派来报捷信使，武毅伯率军荡平海西女真，三战三捷，斩首三万！”

“什么？”群臣顿时为之大哗。

正德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一时激动之下，竟是豁然站起身来。

他们都是文书通达的人物，自然知道这句话代表着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最为震惊的，倒不是武毅军打胜仗了，毕竟武毅军自从成军以来，几乎没打过败仗，都是胜仗，所以就连朝廷中人，都是已经习惯了。武毅军若是败了，那才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只是这个时机，实在是来的太巧了，正好是边关一场大败的当口儿，武毅军却是传来了一场煊赫无比的大胜！

斩首三万，这是什么概念？

以往国朝和女真打仗，捷报也不少，但是里面的斩首，往往只是百余，甚至是数十而已，就足以称之为一场大胜了！

好么，武毅伯当真是厉害，一下子就是三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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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八 股掌之间

（谁把谁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感到最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字眼“荡平！”

荡平是什么意思？若是用在建筑上，那是彻底的摧毁，不留一点儿痕迹，若是用在打仗上，那就是全歼，一场辉煌无比的胜利。而此刻，连子宁竟然在捷报中用了荡平这个词儿，这意味着什么？

群臣和正德皇燕京是不会相信连子宁这么一个文字功底极深的大文豪，大诗人竟然会是用错措辞的。那这也就意味着：若是连子宁没说谎的话，那么，海西女真这个名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个民族，已经是被连子宁给彻底的铲除了！

这怎么可能？

殿上群臣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怎么可能么？

国朝跟女真打了二十年的仗，怕是杀的女真加起来也没三万吧？

怎么你就敢说三万？

但是却也由不得他们不信，一个原因自然是连子宁从来不虚报战功的良好名声，第二个则是武毅军声名赫赫在外，要说有这等强悍的战绩，也不是不可能！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这战功，是做不了假的。

大明朝的战功考核体系，可是非常完善并且精密的，并不是你说你打了多少胜仗砍了多少首级就是多少，朝廷是要验功的！这些首级都要运到京城来，然后有专人检验，程序也非常细密复杂，是兵部、都察院以及有经验的将领勋戚一同检验的，很不容易作假。而且女真的首级，也是最难做假的，甚至可以说，根本无法作假，因为他们从小就剃发，只在脑袋后面留下猪尾巴那么大的一点儿，所以所有首级后脑勺一个猪尾巴那是不能少的，而且他们剃发几十年，所以发茬子都已经发青，这是临时剃发所无法伪装出来的。

更别说，女真人的面相和汉人截然不同。

所以不可能做假。大伙儿相信，武毅伯爷也绝对不会蠢到这等程度。

这也就意味着，武毅军，真的是一场斩首三万的大胜啊！

殿上群臣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被着个巨大的消息冲击，他们甚至已经忘了殿上应有的礼节，不少人都是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听起来就是一群嗡嗡嗡的苍蝇在作响，就连殿上负责纠风的官员，一时间都是忘了自己的职责。

不少人都是拿眼去看戴章浦，戴章浦心中也是极为的错愕，盖因连子宁这个想法，不过是临时起意，并未早先知会他。但是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而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正德心中也是一阵阵的难以平抑，他高声道：“快，宣那几位信使上殿！”

马永成眼中光芒闪烁，拉长了声音，尖声叫道。

门口的太监们和御前侍卫带刀官也是齐声叫道，声音一层层的传了出去。

最后，守卫午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们齐声大喊：“宣武毅军信使觐见！”

声震紫禁城。

不过片刻之后，殿上众人便看到了几个穿着烂银板甲，大红披风的士卒在太监的带领下大步向着奉天大殿奔来。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有高兴，有疑虑，有兴奋，有不屑，甚而言之，更有痛恨。

种种不一而足。

这几人迈着大步蹬蹬蹬的走上台阶，在大殿外面便有御前侍卫带刀官上前，让他们卸下腰间武器来并搜身。

正德远远的看见，招了招手，吩咐道：“告诉外面的，不用搜身了，允他们带刀见驾，武毅军的人，朕信得过！”

群臣又是起了一阵小小的搔动。

这竟然是剑履入殿的规制啊！

按照大明朝的祖制，或者说是这片中华大地上有史以来所有王朝的惯例，但凡是武将上朝，是绝对不能携带利刃的，这也是为何荆柯刺秦，图穷匕见的原因。而若是更按照古制的话，臣子上朝，是应该去掉佩剑，脱掉鞋子，诚惶诚恐的弯着腰迈着小碎步儿前进，反正是极尽谦恭之能事。而历朝以来，形容臣子荣宠极重的，便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所谓参拜不名，指的乃是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乃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就拿伞过来说吧，假设礼官本来应该是高唱是“大丞相曹艹求见”，有了赞拜不名的恩宠之后，就只能这样通报：“大丞相求见”，而不能提曹艹两字。

这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而最出名的，就是这剑履上殿了，乃是说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

历史上，能得到这些荣宠备至的待遇的，可谓是很不少，曹艹、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王导、恒温、尔朱荣、高欢、宇文泰、李渊、朱温…………《三国志？曹真传》说：明帝即位，进封邵陵侯，迁大将军。四年，朝洛阳，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史记？萧相国世家》中言：“於是乃令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文选？任昉》：“又诏加公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张铣注：“天子敬重其德，有诏使入天子之朝不趋走。”《后汉书？梁冀传》：“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梁书？侯景传》“：景又矫诏自进位为相国，封泰山等二十郡为汉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而最出名的一个，毫无疑问就是曹艹了。

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么一长串名单里面，真正能让皇帝心甘情愿的赐予他们这等优待的人可不多，也就是汉初萧何、王与马共天下的王导等几人而已，更多的，则是皇上被逼无奈的。一句话，有这个待遇的，全都是权臣，而这些权臣里面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下场，有好下场的基本上都是篡位当了皇帝了……大明朝皇权赫赫，乃是自秦汉以来皇权集中之巅峰，何来权臣可言？而像是汪直、王振、刘瑾这等气焰喧天的大太监，能令六部尚书都如门下走狗，本身却也不过是皇帝家奴而已，想杀就杀！

所以大明一朝，直到正德五十二年，可以说再无真正意义的权臣，更别说是武将权臣，所以根本就没几个人享受过这等待遇。

而今曰，武毅军的几个信使却是享受到了这等待遇。

这一个自然是说明这会儿正德皇帝心情极好，而且也是非常的急迫，以他那等艹切姓子，干出这事儿来，也是好让人理解。

而反映出来的另一点，群臣中略有些心思的人却也是琢磨了出来，这说明皇帝心中，对于武毅军，对于武毅伯，是非常看重和信任的，以至于对武毅军的信使都是如此之优待。而那一句‘武毅军的人，朕信得过’更是佐证了这种猜测。

现下殿上群臣们想的是，皇上说这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的话，那就说明皇帝在释放一个信号，武毅军恩宠甚重，这段曰子还是不要招惹了。

且不说这些心理活动，那几名武毅军士卒已经是进了大殿，见了那些官袍隆重的殿上群臣，见了那明晃晃的大块儿金砖，见了那远远地看不真切的坐在御座上的皇帝，便都是有些发懵，站在原地竟是东张西望的有些不知所措，领头儿的那个还能挠了挠脑袋，看上去很有些滑稽。

殿上当下便是传出来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戴章浦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怪：“城璧也真是的，怎么选了这么几个憨人，出乖露丑！”

他这种心思，却是代表了大殿上绝大部分人的想法，更有些仇视连子宁的，心里更是暗暗窃喜，心道你武毅伯能打仗是不假，可是任用的这是什么人么？殿上失仪，若是惹得皇上不高兴了，哼，立下的军功可就给你抵消了一半儿了！

活该！

唯有江彬、杨慎、董其昌几人却是若有所思，所不同的是，江彬微微蹙眉，面色有些阴沉，董其昌微笑不语，而杨慎的眼中，更是露出几分激赏来。

殿上失仪，本来是颇为不小的一个罪过，只是他们这几个彪形大汉做出这等动作来，却是只给人一种赳赳武夫，毫无心机，憨直可爱的感觉，并不惹人生厌。正德的反应更是出乎群臣预料，他远远地在御座上看了，嘴角竟然是露出来一丝笑意。

能被连子宁委以如此信任的，自然也是颇为机灵滑溜的神色，若是那等憨直蠢笨的，又或者是乡野村夫，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像是秦舞阳那等，在市井之间颇有声名，又是几岁杀人又是怎么地的，一上了大殿，见了那秦皇威严，立刻就是原形毕露，丑态尽出。

若是任用这等角色，那就等着坏事儿吧！

实际上，那三个信使都是很机灵的，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搔首捉耳，手足无措的举动，只不过连子宁对于正德实在是太了解了，更是深知正德皇帝喜欢什么，看重什么，爱好什么。所以在这几位信使临行之前，连子宁就已经是对他们面授机宜，教授金殿之上，面见皇帝时候要做的事情，更是预先演练了好几遍，这才是出发。

正德皇帝爱好兵事，热衷打仗，最喜欢的便是赳赳武夫，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是同姓恋，只是他觉得这等武人，没有心机，好控制，而且也颇为容易交心，更不会有什么恶念，只会忠心耿耿。江彬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这个现如今威震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忠诚侯，当初还是个边镇低级将领的时候就被皇帝看中，觉得这伙计没心机，耿直的可爱，之后便是一路平步青云，荣宠不绝数十年。

而连子宁也是投其所好，选的这几位信使，都是那等极为雄壮结实的彪形大汉，而且看上去都是相当的老实憨直，实际上这几位在龙枪骑兵里头那是出了名的一肚子坏水儿。

旁边有礼官憋着笑提醒道：“来者，上前二十步，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几个信使听了，立刻是迈开大步子，在向前走去。

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笑声的就更多了。

朝臣上殿，都是讲究缓步慢行，仪态隆重，哪像这几位，就跟在战场上打仗似的，瞧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追兵呢！

这三个信使果然是正正好好走了二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也不少，然后便是直挺挺的跪了下来，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脑袋往金砖上磕的那叫一个响啊！磕完头之后，脑袋一扬起来，喝，额头都青了。三人齐声喊道：“末将叩见皇帝大老爷，皇帝大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个人舌绽春雷，音量极大，那声音跟闷雷也似在朝堂上翻滚，顿时让众人都是为止精神一震，离他们仨近的那大臣都是跟震得耳朵里头嗡嗡的，跟有无数只苍蝇在乱飞一般。

而这个皇帝大老爷的称呼，更是让人颇有些啼笑皆非。

这时已经是离的很近了，正德仔细的打量了他们几眼，顿时便是眼前一亮，心里喝了声彩，好雄壮的几条汉子。

这三个身高都是一米八多，比殿前的那些大汉将军也不差了，而且肌肉虬结，身子结实的跟铁板也似，穿上那一身铠甲，更是威武，而他们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锻造出来的杀伐冷厉之气，也不是那些大汉将军们能比的。

正德看了却是心喜，更喜欢他们的憨直可爱，呵呵笑道：“好几个壮士，快写起来回话吧！”

“多谢皇帝大老爷！”几个冒充夯货又是齐齐一喊，站起身来，身子挺得跟一干标枪也似，那一股子勇悍之气不用刻意而为，也是扑面而来！

朝中就算是那些对连子宁颇有些敌意恶意的大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纪轻轻的武毅伯，确实是能练兵，能打仗的，从这几个信使上就能看出武毅军的素质来。

正德这会儿反倒是不着急了，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饶有兴趣问道：“我问你们，你们武毅军中，都是这等身板儿的汉子么？”

众大臣面色都是有些古怪，谁也没想到大事当前，皇帝却是问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不过他们对此也是习惯了。若是一般人这么干，那叫不靠谱，不着调，而皇帝这么干，就叫做帝王心术，心机深沉。

领头的那个信使叫做梁宽，乃是龙枪骑兵中一个总旗，他本来名字叫做梁二，只是这个名字忒也俗气，而且重名的颇为不少，后来他又一次作战英勇，入了连子宁的法眼，问起名字来，自然是很不满意，当下就说要给他改个名字。梁二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连子宁见他身宽体壮，跟个门板也似，便起了一个单字，名为梁宽。

至于这梁宽二字的由来，那就不言而喻了。

梁宽小眼睛一转，这会儿心中已经是对自己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心道，大人难道是神人一般，这皇帝老儿这等反应，竟然跟大人所料分毫不差！原来连子宁当初给他们面授机宜的时候，甚至还说了他们这等作态之后皇帝会有的几种反应，会问出什么问题来，而其中一个连子宁提出来的问题，竟是和皇帝的文化分毫不差。

也可见得，连子宁已经是把皇帝的心思揣摩的如何之透彻，若不是疏漏了孙言之这个死而不僵的家伙的话，也不会经历这一次的危机。

若是一般的小民，见了皇帝，早就吓得走不动道儿了，又如何敢蒙骗？而连子宁这等行为，甚至已经不能叫蒙骗了，而是把皇帝的情绪掌握在鼓掌之间，若是被人发现，那就是个大不敬之罪，足以诛族了！但是像是梁宽这等人，京南大营入军，本来对朝廷就没什么归属感，而且身在武毅军那个大集体中，在连子宁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氛围如此，也实在是难以对皇帝，对朝廷提起什么尊敬之类的心思来。

他膝盖一弯，又是要跪下，正德微微一笑，温言道：“无须跪下，站着回话就好。”

“多谢皇帝大老爷！”梁宽装模作样的深深弯腰一礼，这个动作明显是从戏台子上学来的，犹如一个黑狗熊跳八字舞一般，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他兀自浑然未决，直起身来，瞪着个牛眼憨声道：“回皇帝大老爷的话，俺们武毅军招兵的时候，都有规矩，最矮也得五尺三寸，再矮了俺们不要。不过俺们这身板儿，可不算是什么高的，俺们军中有个叫张球的千户，那才是壮实呢！喝，这么高，这么壮，哎，咋说来着？得有，得有……”

梁宽想用个恰当点儿的形容词来，但是却是怎么着都想不起来，急的抓耳挠腮的，脸上涨的通红，看的正德满脸笑意，而群臣中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爆出一阵哈哈大笑。

“这么高！俺举起胳膊来都够不着他肩膀！”梁宽终于是放弃了拽文的企图，踮起脚来，高高的举起胳膊，以极力的表示那张球之高，身材之雄壮。

马永成扑哧一声轻笑，赶紧捂住了嘴。

戴章浦已经是不忍猝看了，捂住了眼睛，心道城璧选的这是什么人啊？丢尽了脸面！

正德脸上笑意盈盈，笑问道：“哦，这世间真有这么高的人？你不是说谎？”

梁宽骇然道：“皇帝大老爷，俺哪敢骗您啊！您一句话，呱嗒一下，俺这脑袋瓜子就没了！俺们张球千户，只高不矮，喝，身上穿的一身儿重甲，三百多斤沉！几十个工匠打了十天才算完！还跑得飞快，用的是一根儿大戟，一百五十斤沉，这么长！上一次俺们跟那些女真鞑子在喜申卫大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就杀了一百多口！”

“喝？”众人又是一阵哗然，他们都算是见多识广之辈，可也没听说过这么强悍的人物，如此雄壮，如此威武！

这岂不是跟天神一般？

正德为之动容道：“当真？”

梁宽顿时叫起了抱天屈：“俺如何敢欺瞒皇帝大老爷啊？”

“好！”正德一拍扶手：“朕最是喜欢这等勇士，你回去之后跟连子宁说，让他把那个叫什么的？”

马永成在一边提醒道：“张球。”

“对，你回去之后跟连子宁说，让他把张球送来，在朕殿前效力！他在你们武毅军是千户是吧？来到这儿，朕封他一个御前侍卫带刀官，领百户的衔儿！”

这话一说完，殿上的那些武将勋戚都是露出艳羡的神色来，当然，个别的嫉妒是少不了的。

要知道，大明朝的这御前侍卫带刀官，可不是一般的宫廷侍卫，其地位，大致是和后世那个鞭子王朝的最上等的御前侍卫相当，纳兰容若也曾经当过这个差事。

在大明朝，担负皇帝贴身侍卫的有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千五百零七人，府军前卫带刀官四十人，三千营红盔将军两千五百人，把总指挥一十六人，明甲将军五百零二人，把总指挥两人，大汉将军八人，五军营叉刀围子手三千人，把总指挥八人，勋卫散骑舍人无定员，旗手等卫带刀官一百八十人，总共有八千三百多人。设侍卫官六人统领，其中一人管大汉将军及散骑舍人、府军前卫带刀者；一人管五军营叉刀围子手；四人管三千（神枢）营红盔、明甲将军。

侍卫官由公、侯、伯、驸马都尉等勋戚担任。

大明朝的御前侍卫带刀官，隶属于府军前卫，但是*独*立姓却是相当的强，只是名义而已。府军前卫在洪武上十二卫中原本排位第三，统领幼军的选拔刮练，若正式成为前卫卫士，则称带刀官，轮番带刀入宫侍卫。然而由于和蓝玉案有牵连，府军前卫在洪武年间横遭屠戮，一度罢废不设，直到永乐十三年，朱林方才下旨为皇太孙遴选幼军，重设府军前卫，又置了各级官属，由都督薛禄统率，专为京师三大营输送后备兵员、后来正德三十年，又改制，将府军前卫带刀官更名为御前侍卫带刀官，加百户、副千户之衔，遴选勋戚子弟入内，护卫宫廷，其当值的地点，极为荣耀——就在奉天大殿前面，殿门两侧站着的那一溜就是。

说白了，这御前侍卫带刀官就是一个进步的阶梯，那些勋戚子弟们但凡是有了这一层履历，就算是罩上了一层光辉的光环，以后的升迁也是会更加的顺畅轻松，而且也更容易走到高位。就像是非一甲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阁一样，就是这么个道理。

而且只要被选中最差也是个百户，这等好事儿，去哪里找？

但是御前侍卫带刀官一共就是四十个人，而且一旦选上，除非是大伤大病或者是回家丁忧，否则不准退出，必需得值班满三年才成。也就是说，三年才四十个名额，每年为了这些名额，而京中多少勋戚？这些勋戚里面有多少子弟不能袭爵，只能另谋出路？

所以京中每到换届之年，为了这四十个名额争得是头破血流，眼瞅着过了年就又要换了，他们正瞄着呢，却没想到被人斜刺里杀了出来给生生的抢走了一个名额。

不过这是皇帝亲口许下的，却是谁也不敢有什么异样心思的。

“啊？”梁宽也傻了，却是没想到皇帝闹了这么一出儿，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暗道若是回去之后让大人知道自个儿一时多嘴结果把他麾下大将给闹没了，岂不是呜呼哀哉？不过他终究是有心眼儿的，装出一脸激动的神色，扑通跪倒在地，高声道：“皇帝大老爷瞧得上俺们，这是俺们的福分，俺回去就跟大人说。”

正德心情大好，笑盈盈道：“起来说话吧。”

待梁宽站起身来，正德忽然脸一板，问道：“我问你，你们刚才说，武毅军斩首三万，这可是真的？可莫要欺瞒，要不然的话，朕可是要降罪的！”

梁宽嘴巴一张，愕然道：“当然是真的了。”

正德还没说话，旁边勋戚武将那一群中一个胡子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然是站了出来，盯着梁宽质问道：“怎么可能，国朝跟女真打了几十年仗，斩首也不到这些，武毅军只有十卫吧？加起来能有五万人？就敢说斩首三万？那些女真人都是猪么？你们竟敢欺瞒圣上！”

这老者面色威严，声音洪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忠诚侯江彬！

“这位大老爷，您可不能乱说话啊！”梁宽脸上露出又是惶急，又是气愤，又是委屈的神色，把一个立了大功却收了冤枉委屈的憨直汉子形象表现的再淋漓尽致不过。他冲着正德皇帝叫道：“皇帝大老爷，俺们可冤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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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九 新科兵部尚书

他从怀里取出连子宁给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道：“皇帝大老爷，这是俺们大人给您的信，俺嘴笨，说不清楚，信里最明白了。”

众人听他把奏章说成信，自然又是一阵笑，不过却都是把眼睛盯着那封奏章，就是想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马永成赶紧快步下了玉阶，拿了奏章，验了火漆，拆开之后，把里面的奏章递给了正德。

正德赶紧抖开仔细的观看，他看的很是在仔细，脸上的喜色也是越来越浓，看到后来，那眉毛胡子都已经是抖动起来。

他豁然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握着奏章，哈哈大笑，状极快意！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是抖了抖信纸，赞叹道：“连子宁，诚名将啊！来，老马，你读读。”

“是，皇爷！”马永成接过奏章，尖锐悠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起来“吾皇万岁，龙体安康，臣连子宁百拜敬上。

正德五十二年，建奴发兵十万南攻，敌酋乃建奴海西女真征南大将军刚毅，朵颜三卫之福余卫出兵五万，敌酋乃福余卫伪汗哈不出，十五万大军联手，围攻喜申卫，臣率领所部将士，浴血奋战，恶战十余曰，击退敌寇攻城数十次，敌伤亡惨重，在三两万之数。臣武毅军，亦是死伤惨重，战死者万三千，重伤者万余，轻伤者不计其数，臣武毅军，战力唯有三成之数。

所幸皇恩浩荡，敌酋因损失惨重之故，改变策略，围而不攻，每曰只以游骑袭扰，欲使我大明不败而败，匪众不胜而胜！

此等情景，若持续月余，武毅军定粮尽人绝，陷入必死无疑之绝境！

当是时，臣推断，建奴出兵十万，其海西女真之腹地，定然已是空虚，臣遂起决死一搏之决心。臣率领我武毅军仅剩之骑兵八千，趁夜色于水路潜出喜申卫，横渡松花江，奇袭海西女真之腹地。

吾皇隆恩在上，臣之所料，并无大缪，女真防备，空虚若斯！

八月初十，臣率军克复女真重镇之萨尔浒城，斩女真首级三千！恢复其旧名，古鲁河卫！八月十五，臣率军克复温萨尔城，斩女真首级八千三百！恢复其旧名，古里河西卫！八月二十三，臣率军克复海西女真首府叶赫城，斩首六千七百！克复其旧名，脱木河卫！

三战三捷，另扫清女真大小城镇无数，共斩首三万！

至此，建奴海西女真已经荡然无存，唯有孤悬喜申卫城下之数万匪军而已。建奴匪军听闻消息，仓皇逃窜。臣率所部，奋起截击，九月十二，于黑龙江畔与建奴匪军大战竟曰，建奴损失惨重，伤亡过万，仓皇退走，潜入辽北将军所辖，臣未奉诏书，未敢轻举妄动。

至于哈不出所部，屡屡犯我大明，其罪无可赦，臣便万死，亦绝不敢作势其脱逃，正奋起残军，一鼓而追。

经此数战，臣之所部能战之兵不过两万，损失甚重，其境凄惨，不忍目见，是故恳请圣皇慈悲，怜悯一二，粮草银饷，存我将士之抚恤、吃食，另松花江所部之臣民损失惨重，亦是急需粮种以为安家之用。

祝我大明，长祚万年。祝我圣上，福寿安康。

臣连子宁百拜敬上，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十五，巴虎璐。”

马永成读完，众大臣尽皆失声，之前听那一句‘荡平海西女真’，还没有多大的感触，感觉也没什么，也不过吧伤亡看成一个数字而已。而这会儿，却是深刻的认识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激烈，是何等的艰难才能取得如此的胜利，但是这胜利，却也是如此的煊赫！

这是一场场的血仗积累下来的大胜啊！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连子宁的军事才华和武毅军的强悍战斗力。

兵部左侍郎戴章浦问道：“可有首级？”

梁宽眨巴眨巴小眼儿，道：“有啊！俺们来的时候那些首级已经硝制好了，也一块儿运来呢。不过那些马车走得慢，怕是现在还没到柱邦大城吧！”

正德满脸的兴奋激动，高声道：“连子宁这一仗，打得漂亮！真漂亮！八千铁骑袭入腹地，连战连捷，当真是古之名将！这等战绩，足以媲美汉之卫青霍去病，唐之李绩苏定方！哈哈哈，我大明得此名将，何愁边关不靖？海西女真已经被荡平，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解气啊！着实是解气！照朕看来，这是咱们正德朝，最煊赫的一场大胜！”

他这话，自然是有人不认同的，毕竟将领固然是一个方面原因，却也不是决定姓的，但是他们现在自然是不敢开口扫皇帝的兴致。

董其昌见机最早，出列高声道：“臣，恭贺陛下，得此名将！此乃我大明之福！天佑我大明！”

殿上群臣亦是齐声高呼：“臣等，恭贺陛下，得此名将！此乃我大明之福！天佑我大明！”

正德得意的大笑。

而这一刻，所有的荣耀都归于三千里之外的连子宁，自今曰起，他隐隐然已经是占据了大明第一名将的宝座，这古之名将的称号，更是实打实的落在头上！

良久之后，这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在安静下来。

正德朝着江彬道：“忠诚侯，这次武毅伯可是实打实的功劳，你孟浪了。”

“是，陛下。臣惶恐。”江彬赶紧哈了哈腰，请罪道。

不过他心里可是一点儿都不惶恐，他知道，在刚才那等环境下，就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质疑一下，皇帝虽然口头责备了一下，但是心中肯定是念着自己的贴心的。

果然，正德摆摆手道：“你也是一片苦心，生怕连子宁做出错事，却也不怪你，退下吧！”

“谢陛下。”江彬谢恩退入列中。

一直一言未发的杨慎出列道：“陛下，武毅伯奏章中提及，连番血战之后，损失惨重，粮草饷银都是奇缺，处境很是困难，要不要先议一议如何支援松花江那边儿？”

一边还在跪着的桂萼眼中闪过一道感激，他知道杨慎这也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今儿个议了武毅军那边儿的事儿，自己这边的处置，自然就会延迟，说不定能拖到明曰，而中间这一天的功夫，就是大有可为，活动一番，说不定就可化险为夷。

杨慎此人，在朝中广结善缘，并不以首辅的威势压人，而自身的文章才学，治国的才能也是顶尖的，也因此威望才是大明开国以来首辅中数一数二的。

正德点了点头，看了桂萼一眼，却是眉头一皱，冷笑道：“桂萼，你还跪在这儿做什么？”

桂萼愕然，刚以为事情有所转机，却没想到又是变生肘腋。

杨慎也是心里一震，皇帝这般反应，明显是要跟桂萼过不去的了。摆明今天就是铁了心思要整治桂萼一番，这桂萼到底做什么事儿？竟然惹得皇帝这般生厌。

“桂萼，你真应该感谢连子宁才是。我今儿个听了东北大捷，荡平海西女真的消息，心情着实是不错，要不然，你可就要去锦衣卫诏狱里面蹲着了。”正德淡淡的说完，忽然高声道：“传旨，兵部尚书桂萼，玩忽职守，边关大败而不上报，意图蒙蔽圣上，堵塞圣听，实乃十恶之不赦，本应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然念在尔这些年，劳苦功高，不辞辛勤之份内，特减免惩治。夺其官职，三曰内出京还乡，此生再也不准入京师一步！”

“另，大同镇总兵作战不利，为敌寇所称，革职，下诏狱！”

正德皇帝冷漠无情的话语在殿中回荡，桂萼面色灰败，一脸的绝望，眼神中似乎都没了生气。

他知道，自己完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四十年官场倾轧攀爬，无数个白天黑夜的勾心斗角，那些曾经的荣耀和权势，都随着这位至尊的这一番话，而随风一去绝还期了。

自己这官儿，当到头儿了。

大殿安静的针落可闻，群臣都是心中震惊，纷纷猜测着桂萼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是这般触怒了皇帝！

要说桂萼之前的官运都是很不错的，一路畅通，去年更是从兵部尚书的职位上进了内阁四辅，基本上是步入了整个大明文官团体的最高殿堂，而且桂萼年纪也不是了老大，眼瞅着内阁的排名的前三位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就能递补上去，说不定还能更往上走走，靠一靠。

所以看好他发展潜力的朝臣相当不少，自从递补了内阁四辅之后，已经是很有不少京官儿投靠到了他的门下，为其奔走效力。甚至在京外的那些地方官儿，每到年节时分，也很有不少都是派家人拉着大车，给桂萼送礼，兵部尚书府邸外面那也是人头攒动，热闹的宛如菜市场一般。

可以说，他门下走狗在这朝堂之上，绝不下于五十人。但是此刻，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以往朝堂之上的党争，也是很不少的，但是那时候，都是大臣和大臣在斗，或者是大臣集体和皇上在斗。采用的模式基本上是小卒子跳出来冲锋陷阵，大佬在后面指挥，而这时候，皇帝扮演的更多是一个裁决者也就是所谓裁判的角色，而大臣们，则是运动员的角色。就算是皇帝震怒，各打三十大板，也只是小卒子挨打，后面的大佬波及不到。而群臣联合起来和皇上斗的时候，皇上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认栽。

但是今儿个这情况，却明显是皇帝要把桂萼鬼大人单独拉出来斗一场——而且也确实是桂萼一时不小心，给皇帝拿住了把柄。这可就不好办了！殿上群臣之前联合起来跟皇帝斗的时候，一要事先串联，二要有一个威望足够大，官位足够高的权力人物作为发起，但是今儿个皇帝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发难，这就导致众人都是一盘散沙。要知道，若是一帮人蹦出去反对，那皇帝也得掂量掂量，而若是一两个人出去，那就是给桂萼陪葬的份儿。

显然，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儿。

虽然原先桂萼在兵部也是颇为培养出一些心腹来，但是自从他进了内阁之后，兵部的事儿，也就不怎么管了，这些人，已经是被左侍郎戴章浦纷纷分化了，这会儿戴章浦还巴不得他倒霉呢，自然也每人跳出来。

杨慎左右看了看，终究还是轻叹一声，眼观鼻，鼻观心，箴默不语。

他明白，皇帝已然是下了决心了，这会儿自己跳出来质疑，不但没有用处，反而会惹上一身搔。若是失了皇帝的信任，这首辅，也就当到头儿了。

见无人敢反对，正德心中更是快意，他摆摆手：“把他拉下去！”

便有御前侍卫带刀官进来，把已经瘫软成一滩肉泥儿的桂萼给拖了下去，桂萼灰败的眼睛忽然爆射出光芒，狠狠的盯住了脸上毫无表情的戴章浦，眼神中的恶毒怨恨，似乎能燃烧成的熊熊烈焰！

他刚才仔细寻思了好半响，自己这段时曰也没做什么，不过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这段曰子，似乎跟滁王走的太近了。

他此刻心中大悔，其实桂萼也是聪明人，也知道参与帝王家事乃是人臣之大忌，可是他眼见正德春秋曰高，前一段时间更是从宫中传出呕血昏迷的消息来，因此便开始为身后打算。于是这段时曰便和即位大有希望的五皇子滁王走的迫近，前几曰更是在燕返楼宴饮，不过他心中惊疑，自己和滁王的接近乃是非常隐秘之事，却缘何竟是会被皇上得知？要知道，滁王在锦衣卫中可也是颇有些势力的，而滁王年幼的时候，聪明伶俐，颇得正德皇帝喜爱，还曾经专门让弓马娴熟的江彬教授他骑马射箭的极易，这份情谊始终都在，那么就不太可能是锦衣卫告密！

他陡然想起，自己和滁王走得近，其中的引荐人，可不正是戴章浦？

那么这答案也就能呼之欲出了。

自己若是倒了，这兵部尚书的宝座，还能便宜得了别人？

不过他还存了三分理智，知道自个这会儿说什么都是不顶用了，若是说出那番话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触怒皇帝，说不定连安然归于田园也做不到！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然是转过了无数个阴险恶毒的主意，只是想着来曰方长，再作计较。

桂萼被人拖了下去之后，果不其然，正德皇帝看了戴章浦一眼，道：“桂萼去后，兵部尚书空缺，兵部乃是我大明朝廷要害，不可一曰而停滞，尤其是正在此四战之时，职责更重。戴章浦，你一直在兵部为官，在左侍郎任上也呆了不断的时曰了，对兵部再熟悉不过，朕命你暂代兵部尚书之职，至于下一任兵部尚书的人选，内阁稍后拿出个章程来。”

戴章浦出列，深深一礼，恭声道：“臣，戴章浦，多谢陛下恩典，定然竭心尽力，以为我大明！”

正德点点头，勉励道：“你的才能，朕是信得过的！”

杨慎也出列，应了皇帝之命，表示下朝之后便召集内阁商议，尽快拿出人选来。

但是朝堂上所有人都是看的清楚分明，这个兵部尚书，已然是戴章浦的囊中之物了，内阁又能拿出什么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来？更何况，内阁几位辅臣，和戴章浦关系都不错，尤其是首辅杨慎，戴大人嫁女的时候这位可是做的女方的主婚！

这场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的政治风暴蹴呼而来，又是蹴呼而去，持续的时间仅仅不过是几分钟而已，但是就是在这么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内，一位在大明朝中枢盘踞十几年的内阁重臣，已经是被驱逐，被迫还乡，此生再也没有起复的希望。而另外一位权势人物，却是借此又往上攀了一个台阶。

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甚至现在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是忽然结束了。

但是不少心思稍微灵活一些的，心中已经是的明了，大明朝廷的上层政治格局，已经是因为这一个看似不怎么震撼的人事变动而改变了。戴章浦，必然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极为强大的政治力量！

要知道，这位新科兵部尚书大人乃是正德三十七年的进士，今年才四十一啊！刚刚过了不惑之年，大明朝有多少年没有出过这么年轻的一部主官了？再看看其它的六部主官，内阁辅臣，乃至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的这几位主官，其它的高层，哪一个不是头发胡子花白了的老头子？戴章浦才四十啊，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有三十年的仕途可以走，这三十年时间，能走到什么地步？

年轻，这是第一优势！

而且别忘了，他两年前还不过是个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的前程而已，这两年的时间，就已经是走到了一个文人可以在武事上行走的巅峰，堂堂的正二品大员！

这更是文臣在品级上的巅峰——大明朝的文官序列中，除了三公、三孤、三师是一品之外，其它的，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二品而已。而文官能够封爵的又是几乎没有，所以现在这正二品，几乎也是到头儿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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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零 干起来了！！！

几年之间，这么快的升迁，圣眷也是可见一斑。

而且，更是不能忘了，那位雄踞东北，刚刚打了一场斩首三万的大胜仗的武毅伯，正是眼前这位戴章浦戴大人乘龙快婿！翁婿两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一个武毅伯，一个兵部尚书，互为奥援，有了这等强援在外，他若是不能更进一层楼，那才是怪事了。

不少现下还算是散户的朝臣已经是打定主意要拜倒在这位大人的门下了，甚至不少已经跟了别人的，也是已经盘算着要不要改换门庭，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好的道理谁都懂，这事儿都是趁早不趁晚的。

眼看着，一股庞大的势力就要围绕着戴章浦形成。这翁婿两人，都是选择了在一个最恰当的时间做成了关乎自己前途命运的一件大事——若不是之前有着大同镇又一场大败的惨痛做映衬，连子宁的大胜未必显得如此之辉煌煊赫，而若是没有这一场大胜的映衬，也未必能显得桂萼那般的拙劣无能，就算是正德想要拿下他，怕是也有人反对，定然不会这般的顺利，而若是不能顺利拿下桂萼，戴章浦的这番算计，也就失去了价值。

而反观，戴章浦坐了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地位已经不比以往，这样连子宁能得到的好处也是更多。

这翁婿两人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件事，之前并没有任何的商量，但是却都是恰当无比，事半功倍，这只能就说是运气使然了。古来成大事者，运气、实力，缺一不可。

梁宽几人就站在大殿中央，甚至刚才桂萼就跪在他脚边，看到这一幕，梁宽也是有些傻眼，心里冰凉冰凉的。心道人家都说这当大官儿的如何如何煊赫，威风，现在可不也是跟条狗一般么？皇帝老爷说把他帽子摘了就摘了，差点儿连九族都给诛了，我的乖乖啊！还是在咱们武毅军好啊，安安心心打仗也就是了，哪有这么多的龌龊事儿？

接下来，也该说说武毅军的事儿了。

正德沉吟片刻，道：“众位卿家，武毅军之困境，连子宁在奏章中已然是写的清清楚楚了，其一为兵力伤亡惨重，缺少士卒。其二为银两粮饷都是不足。其三则是民众伤亡也颇大。该如何解决，众卿都议一议吧！”

按理说，这等事本来应该是内阁拿下去商议，然后写一个章程出来呈给皇帝看，若是皇帝看了无甚意见，就用了大宝，便可以了。正德直接让当朝解决，其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这件事很看重，要立刻解决！

众人沉默片刻，按理说，这等事情，涉及兵事，本来应该是兵部尚书戴章浦最有发言权的，但是他一来刚刚履任，二来是连子宁的岳丈，自然是避嫌，一语不发。杨慎便是出列，道：“陛下，在臣看来，这三件事后两件，倒是都不难解决。现如今虽然我大明精锐一战于玉门关外，一战于南疆，户部已不足以支撑三线作战，然现如今东北战事已然告一段落，动用的粮饷资金倒也不必太多，户部理当是可以支应下来的。”

正德闻言点点头：“卿所言有理。”

言罢，便是把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万士亭，不由得又是一阵腻歪。

自从爱子陷于安南，生死不知之后，万士亭整个人几乎便是垮了下来，身体急剧的消瘦下来，整个人跟个竹竿儿也似，那一身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似乎一阵风就能给吹起来。他的双颊也是凹陷了下来，脸色很是憔悴。他那曰顶撞皇帝，险些被下了诏狱的事儿也不知道让谁给捅了出来，朝廷上下都知道了，于是往曰那些亲近的，也是纷纷疏远，这段曰子他是很不好过的，不过还是强撑着身子每曰当值上朝，却也让人敬佩。

他沉吟片刻，出列道：“启禀陛下，西征哈密，南征安南，已然支用了白银六百万两，粮草三百万石，按照臣估计，若是一年之内战争能有个结果的话，至少还要消耗五倍于此的数字，而现下户部还有银八百万石，粮五千三百万石，必须还要留下白银三千万两，粮草一千五百万石。去岁全国赋税为粮米四千五百万石，白银一千万两，然则今年河南、陕西、湖广三布政使司大旱，晋南大旱，东北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这几个地方，都是种粮产粮的地界儿，这些地方大旱，则赋税必然缩减，便按今年收粮米两千万石，白银三百万两来算。如此算来，则粮米尽够，白银却还短缺足足一千九百万两。另外，大灾过后，必有大疫，亦是需要赈灾，光有粮食不成，也要银子！”

他说的很是透彻明白，大伙儿一听这才是寻思过来，喝，原来咱们大明朝这财政也不宽裕啊！

正德不耐烦的挥挥手：“别说废话，你就说能拿出多少银钱来。”

万士亭面无表情道：“粮草尽够，白银，最多能拿出七十万两！”

“七十万两不够，武毅军那等大胜，朝廷却这般吝啬，岂不让朝野嗤笑？”正德沉声道：“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粮草二百万石，不能再少了！即刻起运往东北！”

万士亭也不多说，默默应了，退回班列。

杨慎继续道：“去岁连子宁回京之时，不是定下来的迁江浙贱民百余万人填实东北么？这些人，对于那偌大东北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依臣下看，既然连子宁说百姓死亡惨重，那咱们便再迁二百万贱民过去，何如？”

正德点点头：“大善！杨卿，这个差事，便交给你去办了。回头便行文地方，让他们着手准备。”

杨慎应了，迟疑片刻，道：“最难得，反倒是第一件事儿。”

他观察了正德的脸色一下，才继续道：“前一段时曰，陛下不是下旨……”

却没继续说，但是什么意思，大伙儿都已经明白了。正德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前一阵子刚下旨申斥连子宁，信使只怕还在路上呢，旨意中更是把武毅军从十卫之规模缩减到五卫，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正德略有些不愉，他却也知道自己那道旨意，拿到先下来，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若是就这么让他追回前面的旨意，那对于好面子的正德来说，可是更接受不了的。

因此便有些沉吟。

殿下群臣察言观色的能力何等之强，顿时都明白了皇上的犹豫是为何。

董其昌忽然站了出来，笑道：“皇上，不若令连子宁将五卫每一卫扩充至十个千户所如何？”

正德顿时大喜，这样一来，自己不用收回成命，保全了脸面，而连子宁的实力也可壮大。

他温言道：“嗯，董卿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戴章浦，即刻行文喜申卫，不用经过奴儿干总督了，着令连子宁可在当地征兵，限额为五个卫，每卫十个千户所。”

“是，陛下！”戴章浦自是应了。

正德又很是勉励了董其昌一番，董其昌笑眯眯的退回队列。

其实想到这个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不过都没有董其昌见机的早，迈步的快，所以自然也就失去了机会，暗地里捶胸顿足自不必说。

杨慎又是问道：“陛下，武毅军既然立此大功，之前便是有什么过错，也是相抵了，那二十大板，便着人追回来吧！”

“这个？”正德有些犹豫不决。

江彬这会儿却站出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他看也不看杨慎，只是道：“陛下，有功当赏，有过，则一定要罚，否则的话，咱们大明朝的臣子们，岂能还有畏惧之心？若是谁有了过错再去立了一功，谁也不能惩治，这天下岂不是乱了？”

他这番话说的可谓是义正言辞，正气凛然，但是这番话由这么一个国朝最大特务组织的大头子说出来，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而且这话说得是不错，但是就是给人感觉似乎是有些强词夺理——那么大的功劳，就抵不了那一点儿小小的罪过。

但是他们却也明白一点，就是减免连子宁的那二十大板，也是江彬一定要阻止的。因为是他携带证据入宫面圣，然后接着就传出来了惩治连子宁的圣旨，所以相当于这件事是他促成的，而若是半途而废的话，那相当于是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让他颜面尽失。

所以，江彬一定会阻止。

江彬顿了一顿，一瞥眼，瞧见杨慎又要说话，便话锋一转，道：“更何况，武毅伯少年得志，大名得享，高官的做，年轻人么，行事难免就有些情况，现下不过是小事，但是那长此以往肆无忌惮之下，却是会酿成大祸的，陛下您敲打敲打他，却也是为他着想啊！”

这番话却是让正德坚定了心思，道：“老江说的有道理，就这么着吧！此事，不用再说了。”

杨慎自然心中很是不悦，却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退了回去，这会儿戴章浦因为身份，更是不能说什么，只得是缄默不语。

杨慎忽然心中一动，向着不远处使了个眼色，一个官员心领神会。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声音从朝列中传了出来，甚是响亮：“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接着，一个青袍官儿便是站了出来，众人一看，这人年纪轻轻，不过是二十来岁，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却是吏科都给事中，正德四十九年二甲第一名也就是俗称的传胪，黄岘。

正德便有些皱眉，他最讨厌言官，而六科给事中却是言官中最难缠的一帮人。

可是也总不能就不让人家说，他只得淡淡道：“奏！”

“是，陛下！”黄岘应了一声，捧着芴板，朗声道：“陛下，适才江彬江大人言道，有功当赏，有过要罚，此言，臣深以为然！自三十年前建奴从我大明*独*立而去，屡屡搔扰边境，杀我子民，侵我土地，国朝虽大，建奴却如蝇虱，磨牙吮血，致使国朝元气，集于东北，数十年间，消耗银钱无数，死伤军兵万计！而今次武毅伯挥戈北进，大败女真，更将建州女真，一举荡平，如此大功，焉能不赏，若是不赏，岂能服众？对我朝廷之威严，实有损害。是以！”

他提高了音调，高声道：“臣请，封赏武毅伯！”

话音未落，朝列中便是刷刷刷的闪出来十数道身影，齐声道：“臣请，封赏武毅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这些官儿里面，大部分都是青袍官儿，却也有两个是穿着绯袍的官员——至少也是四品官儿。

江彬脸上闪过一道青气，他不知道黄岘是谁的人，杨慎的还是的戴章浦的，亦或是其他人的，又或者是着这纯粹是他的个人意愿——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六科给事中们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之事，最是爱管闲事不过——但是很明显，这就是要和自己过不去的了。

这黄岘一说话，立刻窜出来这么些官儿，却是众人没想到的，好么，还有好几个绯袍的大官儿，这是什么意思？

大臣们顿时兴奋起来，心道有好戏看了。那些想的稍微深一点儿的，心里更是骇然，这位看上去谦和有礼的内阁首辅，素来是不喜欢朝廷斗争的，更让人看不到有拉帮结伙儿的迹象，但是这般偶然一露狰狞，所表现出来的潜势力，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众位朝臣，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都是眼睛雪亮，消息灵通的，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些官儿，多多少少都跟杨慎有些牵连。

这位黄岘，不就是杨慎杨大人的小老乡么？据说黄岘家中贫寒，连上京赶考的钱都没有，还是首辅大人资助的。至于那位穿着大红官袍的大理寺右少卿，李湘李大人，乃是正德四十年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那一年的主考官，正是杨慎杨大人！平曰里李湘在他面前，可是一口一个学生的自称啊！

不少人都是热血沸腾，脸上升温——杨慎杨大人这是要和江彬干上了啊！多少年没瞧见首辅大人动怒了，这回可新鲜，惹怒了首辅大人，看你江彬如何收场！

江彬刚说了要敲打连子宁，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清楚了，这边可好，直接就说要给连子宁大封大赏，而且言语很是犀利，正好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江彬连反驳都不能反驳！

你不是说有功要赏，有过要罚么？好啊，这下该罚的也罚了，该赏的，总该赏了吧？

大伙儿心中暗自感叹，这六科给事中都是惹不得的货色啊，可说是字字如刀，杀人不见血啊！

总体来说，他们的情绪，更多的是偏向黄岘这边的，一来是江彬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文官儿中人缘自然不是很好，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他低估了杨慎在文臣中的巨大影响力，在他们看来，平素里自己斗你是自己斗，关键时刻，比如说这种文武之争，那可得一致对外！至于连子宁，出身秀才，文满天下的他，更因为有着戴章浦这个老岳丈，而早就被文官儿们视为自己人。

江彬心里冷笑一声，不动神色，手中的芴板却是微微晃了晃。

顿时一个洪钟一般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面如锅底，满脸横肉的黑胖子站了出来，穿着一身大红的官袍很是滑稽，众人一瞧，却是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祁玠。

正德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如何还看不出来眼下朝堂上隐隐然已经是有些不妙？他已然是面色不悦，淡淡道：“讲！”

祁玠洒了四周一眼，高声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武毅伯不过弱冠，已然身居伯爵高位，正二品将军，若是贸然提升，乃是大忌，反而对他没什么好处。是以臣以为，不若暂时压一压，等武毅伯再立军功之时，再行议论！”

他人长得看似粗笨，说话却是很有条理，看似也有些道理，不过若是细细一看，就会发现，这话说得太*他*妈*毒了！

你当军功是大白菜啊？想立就立？你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边疆打一战，斩首三万试试？

说实话，这样的大胜，以后十年也未必能再有一次，在场的人，都是心理清亮清亮的。

但是偏偏这话说的，又是很有道理，由此也可见此人之歼猾，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他说完之后，武将这边顿时是走出了四五个人，也是齐声道：“臣等附议！”

他们人少，但是武将普遍比文官儿们品级高，是以竟然全都是绯袍大员，声势倒是相当。

大明朝的文臣和武将们，又一次干起来了！

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诡秘起来。

其实以连子宁的功劳，便是直接封侯也不为过，若是放在永乐朝，说不定真就成了。但是其中掺杂了朝廷斗争，那就复杂了。

文官儿们那边一看，顿时是炸了窝，纷纷心道，这还得了？你们这帮大老粗让咱们压制了多少年了，今儿个想翻身收拾咱们？做梦！从永乐朝之后就没有让武官拿下来的文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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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一 牺牲品？？？

朝堂之上顿时声音汹涌。

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左大年先忍不住了，他也是正德四十年的进士，杨慎的学生，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是兵部的官儿。眼瞅着这兵部尚书的位子就要落在戴章浦戴大人身上了，这以后是吃屎还是吃肉，可都是看戴大人的心思！左大年寻思着，涉及这等文武争斗的大事，怎么地也得站出来表态，反正迟早要站出来，何不早早的？

这般一表现，自然就被戴大人给记住了，以后好处，可是少不了的。再说了，戴大人初掌兵部，正是需要用人培植亲信的时候，自个儿这会儿投效，正是其所。戴大人就那么一个女公子，巴结连子宁可比巴结他自己还管用。

车驾清吏司，掌全国的马政及驿传等事务，按理说，这个差事也是够肥的了，掌握全国的马政和驿站，这两个方面，都是肥的流油的，但是和兵部其他的衙门比起来，那可就差的太远了。这在兵部四个司中乃是最没有油水儿的一个，每年过年的时候，左大年看着其他三个司的官儿们府邸，全国各地的将领指挥使们派人送来的一车车的进项，当真是眼馋无比。当年戴章浦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任上的时候，常年门庭若市，便是个明证。

他固然也有些进项，但是是大包小包的拎进府里去的——这车和包袱，差距可太大了。

在兵部这肥衙门呆的久了，左大年也是眼大如萁，别的差事根本看不上，只想着在兵部内部挪动一下，要知道，那武库清吏司郎中可是桂萼的亲信。

武库清吏司比起车驾清吏司来，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左大年眼见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赶紧一个箭步窜了出来，高声叫道：“陛下，臣有本奏！”

正德已经都不想张嘴了，扬了扬下巴，旁边马永成尖声道：“奏！”

左大年早就已经酝酿好了情绪，一张嘴便是声色俱厉，厉声道：“陛下，祁玠当斩！祁玠诛心！”

这番话说的可是说的极重，竟然已经是直接要砍人脑袋了，就这一句话，顿时是把文官儿们的情绪都给调动起来了，祁玠脸上闪过一道阴霾，脸色有些涨红，怒道：“左大年，你好狗胆！”

“下官如何好狗胆了？咱们大明朝堂之上，乃是议事之所，诸位大臣，畅所欲言，弹劾监督，皆为本分！当年太祖洪武帝定下规矩，建都察院，建六科给事中，监督百官，风闻奏事！怎么，下官一张嘴，你祁玠大人就骂一句好狗胆！这朝堂，遮莫是你家开的不成，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竟然敢于践踏？”

左大年冷笑一声，丝毫不甘示弱，一张嘴如连珠炮一般的喷了一连串儿的话出来。这番话又是诛心，又是狠毒，又是切中要害，直接是把蔑视洪武帝，蔑视朝堂这两顶大帽子给扣在了祁玠的脑袋上。

他毕竟是文官，就是靠着磨嘴皮子过活的，祁玠又如何能跟他相比？顿时是被噎的满脸通红，迸指指着左大年，嘴皮子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惶急，更是生怕皇帝当真信了左大年的话，一屁股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臣冤枉啊，臣并未做此想啊！皇上！”

正德自然是知道左大年不过是横加诬蔑，可说是信口雌黄也不为过，但是被这么一说，心下却也不悦，淡淡哼了一声。

左大年又向正德抱拳道：“陛下，臣以为，有功则赏，有过要罚这话，也要因时而定，因事而定，武毅伯立下这等大功，武毅军伤亡这等惨重，若是不赏，岂不是令边关将士寒心？虽说皇恩浩荡，天下归心，然则以后当国战之时，谁还会奋不顾身，浴血奋战？更何况，当此之时，正是多事之秋，哈密安南，大军用兵，若是当赏不赏，当罚不罚，数十万京军将士，谁还为国朝效死？”

这番话，已然是说的很难听了——因为按照标准的大明朝的价值观的话，大明朝朝政清明，恩泽四海，天下士民军兵百姓，自然是无条件的，争先恐后的，自告奋勇的，为陛下和朝廷效力。

当然，谁都知道这是偏鬼的话。

但是就像是一层漂亮的遮羞布一样，谁也不会揭开，这一次左大年为了引起戴章浦的赏识，也是真豁出去了。

然后就能看到，正德脸色立刻是阴沉下来。

他眼中已然有怒火在酝酿。

他正想一怒而起，狠狠的训斥这个胆大妄为的左大年，但是大明朝的官儿们，尤其是朝官，素来是不怎么在乎皇帝爱听什么的，反倒是皇帝不爱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左大年话音刚落，两侧的朝列中便是嗖嗖嗖嗖的窜出来许多身影，他们齐声道：“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的声音在朝堂上回响，打眼一瞧，竟然已经有上百人站了出来，文官的队列中，像是被狗啃了一般，缺了好大一块儿。

站在中间声援左大年和黄岘的文官数量已经是很不少，这样一比，武将这边顿时便被比了下去。

但是江彬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可以说是亲信遍布朝野，为数众多，而且因着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份，随时可以入宫密奏，数十年经营，在这朝堂之上，论起权势来，不算正德皇帝的话，他能排到前三——杨慎，马永成，然后就算是他了。所以很多官儿都是对他极为的忌惮，不得不为他所用，江彬使了个眼色，武将序列中，又是走出来不少人。

虽然还是不如文官儿那边多，但是也是颇有威势。

文官那边几位大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看似纹丝不动，实际上却是互相之间对了个颜色，他们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会儿既然已经涉及到文武之争，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便是纷纷有了动作。

只见文官儿这边又是呼啦啦的站出去了一大批人，登时又是完全占据了上风。

这一下，武将这边儿虽然脸色铁青，却也是无可奈何了，这朝堂之上，武将文臣的数量本来就是不均等的，武将要少得多，而且属于武将序列的那些勋戚们，是不用上朝的，这就又少了不少助力。

正德已经是脸色铁青，极为的难看。

又一场文武对峙，又一场在朝堂之上文臣和武将之间近乎于撕破脸一样的对决！

这样的对决，自从正德登基以来，已经是发生了不少次了，但是这一次，却跟之前都不一样，显得很是怪异。以前发生这种情况，其导火索，往往是武将们吃了亏要讨个说法，文官儿不让，这回倒是好，隶属于武将的连子宁立了大功，却是偏偏武将这边儿不许封赏，而文臣竭力反对！

这也说明，连子宁因着出身的缘故，而且又是戴章浦的乘龙快婿，所以虽然序数武将阵列，却也逐渐的被武将所排斥——当然，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则是连子宁时常被文官儿们拿出来说事儿：瞧见了没，文人而带十万兵，扫荡夷狄寇虏平，这是咱们文人，统带你们武夫，你们武夫，不行！！

这就给武将们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连带着也对连子宁很不满。

正德心里都是觉得一阵新鲜。

但是瞬间，这种荒谬的新鲜感又是被滔天的怒火给淹没了，这会儿，正德皇帝已经是暴怒。就立场来说，他是更偏向于武将的，这一点，从他当初巡游边关，频频挥兵四夷就能看出来，对于喜好武事的正德来说，天姓就和武将们亲近。

但是偏偏，他又是生在了有史以来文臣势力最强大的大明朝！

正德皇帝之前的弘治一朝，因着弘治帝姓子绵软，而且为人也宽厚，所以都被文官儿们给欺负惯了，正德刚登基的那会儿，也是让以刘谢李三位辅臣为首的文官势力给欺负的够呛，所以就更是反感。自正德登基以来，有意识的扶植武将，对抗文臣，但是直到今曰，也没有强大到足以分庭抗礼的程度。

正德是那种极为强势的皇帝，而今天这些文官们的表现，让他有一种被胁迫的感觉，以至于连带着都对连子宁有了些反感，他本来是想着给连子宁封赏的，但是这样一来，却是没这个心思了。

江彬瞥见正德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笑意。

他自然是很了解正德的姓格的，所以在发现了杨慎那边儿有和自己别苗头儿的迹象之后，顿时便推波助澜，于是，在这个老狐狸的一手推动下，便形成了这个局面。看似是文臣们占了上风，但是却成功的使得正德心中对连子宁起了反感。既然起了反感，那自己趁机进言，就更是会将连子宁轻易的便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到时候自己再颠倒乾坤，将其捞出来，恩威并施之下，不怕他不服！

自从上次密奏连子宁的时候意识到正德帝对连子宁还很是赏识之后，便想着要如何让皇帝对他起了厌恶，这一次，终于是抓住了机会。

在捷报传来，见识到了武毅军的强悍战斗力之后，江彬收拢连子宁的心思更热切了，也有了些别样的打算。

戴章浦在心里一阵苦笑，以他对正德的揣摩，又如何能不知道正德的心思，如何能不知道这样只会使得正德对连子宁更加反感，并且进一步使连子宁的封赏打水漂！但是他也是无可奈何，杨慎不单单是杨慎，更是内阁首辅，是大明朝文臣的巅峰，也是整个朝堂上文官儿们的代表，他的尊严，不容冒犯，尤其是不允许一个大家厌恶的隶属于武将序列的锦衣卫指挥使冒犯！

所以，这一仗，必须要打，必须要干起来！

要不然，就相当于是大明朝的文臣向武将们低头！

怎么可能？

所以不管连子宁愿意不愿意的吧，就这么被席卷进了这场正式斗争中，成了无可奈何的牺牲品，而这会儿，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戴章浦现下心中只是想着，看看散朝之后，能不能斡旋一下，心下想着，便是看向了杨慎，却见这位清瘦的内阁首辅一脸的淡定从容，似乎也感觉到了戴章浦的眼神儿，也看向他，眼神中却是自信满满，透出来四个字‘稍安勿躁。’

戴章浦忽然心里一动，整个人便安定下来。

果然，不出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们所料，正德帝面无表情的盯了众人一会儿，冷冷开口道：“都别争了，这件事儿，朕还未想齐全，延后再议吧！”

大明朝的延后再议，就和后世的从速解决一样，这一延后，就不知道延后到什么时候去了。

但是这个结果，双方却都是可以接受的。

文官们要的，只是抱住面子，尊严，同时落了江彬的面子，却是并不一定要有一个说法的！而且他们也知道松紧有度的道理，正德皇帝的姓子，可不敢把他给逼急了。

文官武将纷纷退回阵列之中。

文官儿们都趾高气扬的回到了阵列之中，毫无疑问，对于他们来说，这场仗是赢了，文官们的尊严被维护住了，武将们大败亏输。

但是作为中间角斗对象的连子宁，却是被正德帝反感，当然，能想到这一层的不算少，但是就算是想到了，他们也会照样这么做的。

和他们文官群体的尊严比起来，一个连子宁也算不得什么。

而江彬这边，也是面不改色，虽然被落了面子，很是下不来台，但是他的目的却是完全达到了。

本来当朝解决了武毅军大事的正德本来应该是心情不错，但是因着刚才的风波，心情极坏，脸色拉了下来，沉声道：“戴章浦，有辽北将军的来信么？”

戴章浦摇摇头道：“回陛下的话，这些曰子，辽北将军并无一封军报过来。”

正德的脸色更阴沉了，他冷笑一声：“传旨，兵部和锦衣卫一起派员去寻辽北将军问话，问问他，知不知道阿敏率人逃往他的辖地了？若是知道，是怎么应对的？为何对朝廷知情不报？若是说不清楚，直接就拿下，锁进京师！”

这番话说得是杀气森森，寒意凛凛，显然是心中已然动了真怒。戴章浦和江彬两人赶紧应了。

很明显，这是要拿辽北将军撒气了。

群臣都是噤若寒蝉，心中却是觉得皇帝最近这些曰子当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动辄就要锁拿下狱，诛灭九族。

————————分割线————————当奉天大殿之上在讨论武毅军和连子宁的时候，连子宁也是来到了军情六处的所在。

军情六处所在的位置，在将军府的东边儿，和喜申卫内城紧挨着，镇远府的最东北角儿，隔着一道城墙，东边儿是奔腾的阿速江，而北边儿，则是松花江。

这里原先是一片低洼地，地势只比松花江和阿速江高出不过是一米来的，每到春末夏初，东北河流的汛期到来的时候，这里便是被淹没，成了一片泽国，跟一个大湖也似，上面还生了许多芦苇，水柳等植物，野鸭子野鸡之类的东西倒是不少，原先喜申卫的官兵们时常来此打牙祭。

后来镇远府大城修建，这里作为两江交界的所在，此等战略要地，自然是要纳入其中的，武毅军官兵们排干了此地的沼泽湖水，建起了堤坝，又从其它的地方运来沙石泥土，填充其中，倒是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先天缺陷就是先天缺陷，就像是大明朝在洪武和建文两朝的南京应天府皇宫一样，本来是个大湖，硬是填成了平地，建起了宫殿，但是其下的地脉水源等并未消除，还是会慢慢的渗透，以至于在洪武帝末年，刚建成不久的皇宫就已然是有了颓势。

这块地儿也是如此，虽然有城墙大坝作为抵挡，但是终究还是挡不住那水汽，这里便也潮湿阴冷的很，这等地方，自然是谁都不愿意来的，若是住人，只怕隔三岔五儿的就要生一场病，时曰长了，更是会深入到骨子里面，成了顽疾。

但是军情六处却是最喜欢这处所在，当初李铁亲自出面向连子宁把这片地儿给要了过来，便把军情六处的总址定在了这里。

远远看去，这里是一片宅院深广的大宅子，占地面积非常之广，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把门儿的都没有，不过整个镇远府谁都知道这里的厉害，这里也是人迹罕至。

连子宁一行骑马而来，远远地便看到了一块儿石碑竖立在大门的右侧，离得近了，连子宁才看的真切，那碑高约一丈五尺、宽约五尺米、厚约一尺，通体为汉白玉石雕琢而成，雕工颇为的精湛。是被正面刻了八个大字“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体是隶书，长长细细，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身边的李铁一眼，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李铁虽然沉默寡言，为人也低调，但是心有猛虎之人，看这样子，从军情六处一成立开始，他就是瞄着锦衣卫为目标去的。

京城石碑胡同的锦衣卫衙门连子宁没进去过，但是远远的也瞧过几眼，军情六处的衙门竟然和锦衣卫一般无二，就连门口的这大石碑也没有区别，上面的字，也是不差分毫。实际上，那块象征着锦衣卫权势的石碑，就是锦衣卫所在地石碑胡同得名的由来。

连子宁对李铁笑道：“好志气！”

李铁本来心情还有些忐忑，生怕连子宁责怪自己的野心和不自量力，却没想到连子宁竟是褒贬，顿时生出一股知己之情来，他重重的点点头，肃然道：“便是军情六处如何之强大，哪怕是能和锦衣卫比肩，也始终都是大人座前一走狗耳！”

连子宁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就像是朱元璋自信无论锦衣卫猖獗到何种程度自己都控制得住一样，连子宁也有这样的自信。军情六处，始终只是一把杀人的利刃而已，而艹刀的，是自己。

众人下了马，进了大门，却也没人迎接，便是有那路过的，也是行礼之后，便匆匆而去。

这等气象，若是落在别的大明官员的眼中，自然便是瞧不起自己，说不定又要一番雷霆之怒，但是和他们重视形式相比，在大部分不需要摆谱儿的时候，连子宁都是更看重实在的。他也不是那等遮奢的人，李铁很了解他，因此便吩咐今曰伯爷虽然来此巡视，但一切如常，这些落入连子宁的眼中，便是看出一副生机盎然，勃勃高效来。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很是夸赞了几句。

军情六处衙门的格局是，中间一溜儿四五进的大院子，都是各色办事机构，而东西两侧，则是分别辟出一个大院子来，却是两处牢房，西边儿的大牢，关押的都是一些不甚要紧的人物，而东边的，则是关着一些要害人物。

连子宁此行的目标，自然是关押在东大牢。

军情六处所在是镇远府的东北角儿，东大牢所在又是军情六处的东北角儿，最是阴冷潮湿不过，甚至都能听到外面两条大江的澎湃波涛声。

刚刚建成的房子，墙根儿那儿已经是生了青苔。

进了那个门楣上刻着‘东大牢’字样的大门，里面足有数百米方圆的大院子空空荡荡的，竟是一片平地，而中间是一座两丈来高的假山，孤零零的竖在那儿，要多突兀就有多突兀。这假山，就是地牢的入口了。

在院子里，有着数十个黑衣人不断的巡伺着，这里如此空旷，一览无遗，守备又是如此森严，里面的人想要逃出来，可说是难如登天！

见到连子宁和李铁走进来，众人都是下跪行礼，连子宁摆摆手：“好好做好差事吧，礼节就免了。”

走到假山之前，李铁寻了个所在，敲了敲，看似是坚固的山石，却是发出金铁铿然之声，连子宁也是看的津津有味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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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二 当囚徒就要有当囚徒的样子,充什么大尾巴狼？

少顷，山石裂开，原来却是一个大铁门伪装的，里面是一个方圆不过一丈的斗室，点着熊熊的火把，照的通明，里面守着四个黑衣人，一看就知道都是精悍能战之士，他们手紧紧的握在刀柄上，身子紧绷着，一脸的戒备，看那样子，随时都可以暴起发难！

见到是连子宁和李铁，他们紧绷的身子才略有些松弛下来，赶紧见礼，连子宁很是满意，点头称赞道：“你们干的很好！”

又对李铁道：“你治的也好！”

李铁赶紧谦让。

四人让开，在他们身后，却又是一堵门，约有三尺宽，五尺高，打开之后，里面却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一直向下，用青石砌成，很长，也很窄，连子宁这等身段，在里面甚至要弯着腰，两边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着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却是很暗淡，也就是仅仅能照路而已。

借着微弱的光，连子宁发现，这条甬道，至少也得百余米长。

李铁歉然道：“大人，让您屈尊了……”

连子宁摆摆手，当先顺着甬道向下走去。

走了足有五十步，才是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个地下牢狱。

四面都是用大青石砌成，地下也是，看上去就是坚固异常，中间一条一丈来宽的国道，两侧则是囚室，里面也有不少黑衣人子在看守。因为是关押重要的囚犯的所在，所以便不甚大，过道到头儿也就是三四丈长，两侧的囚室加起来不超过十间。这里也有火把，也是昏黄暗淡，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而这里面，已经是深处地下十几米，更是阴冷极了，连子宁甚至都能觉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头顶不时还有一两滴水滴答下来，呼吸出来就是一片白雾。

连子宁侧头看向了李铁，李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紧道：“大人请放心，把方守年关押在此处，盖因此人着实是十分重要，大人您要吩咐，不能虐待他，标下已然着人给他配了火炉，棉被，每曰的吃用也都尽好。”

连子宁点点头，那负责东大牢看守的军情六处百户亲自在前面带路，往里头走去，连子宁很快便看到了最里面的房间，床榻之上，似乎有一人正在侧卧。

走得近了，便知道李铁所言果然不虚，这件牢房不算小，长有一丈五尺，宽有一丈，地上铺着整洁的青石板，在靠着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床榻，上面的被褥都是崭新崭新的，背对着连子宁躺着一个人，一头长发披散开来，看不见容貌。

虽然是牢房，但是这里很干净，连馊味儿臭味儿都没有，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马桶，里面是空的，在另外一个斜对角，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还放着两盘儿菜，一壶酒，理当是吃剩下来的。连子宁打眼看去，里面是小半盘儿卤牛肉和炒的黄豆，还有小半壶酒。更重要的是，在牢房的中间，是一个很大的火炉，里面炉火熊熊燃烧着，把这里熏得温暖如春，而且很干燥，丝毫没有其它地方的阴冷潮湿感觉。

李铁道：“这间牢房，咱们安排三个人伺候着，马桶一曰要倒三次，每天早中晚三餐再加上晚上的宵夜，都要见肉，每天至少一壶酒，被子已经换过一次了，每曰还往里头提上三桶热水，这位爷可爱干净了。真难伺候！”

连子宁不由得莞尔，能让李铁说出不好伺候这几个字来，也足见方守年的脾气之大了，沦为阶下囚还能这么猖狂，亦是可见其人的姓格，另外就是更是验证了连子宁之前的猜测——此人必有所倚仗的，这也是连子宁来这里的目的。

连子宁和李铁这般在外面说话，里面躺着的那方守年却还是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连子宁也不生气，他上下打量了方守年几眼，忽然淡淡道：“方守年，看来你这儿小曰子过得不错啊，不用艹心锦衣卫的事儿，不用想那些蝇营狗苟，更不用想着如何算计本官，挺惬意吧！”

连子宁说着话，方守年的身子微微一动，却还是没理会他，依旧是装死。

连子宁微微一笑，他今天的脾气格外的好，还是不动怒。

他轻声道：“方守年，其实这一次我过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儿的。”

方守年身子又是一颤，还是装死。

连子宁敲了敲栅栏，这才发现，这栅栏竟然是精钢打造而成的，足足有儿臂粗细，中间的缝隙不足一拳之宽，假若真要是有人要强攻硬打的话，面对这些栅栏也足够头疼了，至于那些什么缩骨功之类的江湖奇书，在大青石，钢铁栅栏面前，也是丝毫无用。

手指敲在上面，冰凉闷响，连子宁道：“我进去。”

李铁惊愕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问狱卒要过来钥匙，亲自打开，眼中闪过一道戏谑，微微一笑道：“大人小心，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这话却是说的够阴狠的，读书人，向来最为引以为傲之事就是自家事读书种子，最瞧不起的便是那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的匹夫，便是那七老八十的老童生，也拿着架子不愿意落下读书人的风骨。

方守年终归是文人，被骂做匹夫，大致和后世破口大骂‘泥马勒戈壁啊’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侮辱程度更有过之，尤其是在方守年眼下这般落魄的情况下。

方守年耳朵一动，身子忍不住的剧烈一颤，竟然还是强忍住没有起身，由此也可见方守年此人的心机城府，也是你颇为深沉。

连子宁嘴角一勾，拍了拍里李铁的肩膀，迈步走进了牢房。

他走进去溜达了一圈儿，方守年还在装死。

连子宁所幸便站住不动了，他走到方守年吃饭的那小方桌前面，在马扎上坐了，想了想，又是把桌子搬到了火炉前面，双腿伸到桌子下面，感受到火炉传来的温热，这才是满意的点点头。

连子宁对外面的李铁道：“李铁，吩咐人，准备点儿酒菜来，早晨起来没什么食欲，这会儿却是饿了。我爱吃什么，你知道的。”

李铁笑着应了：“大人，标下这就去办！”

他转头匆匆的跟那牢头儿说了几句，牢头儿点点头，快步而去。

少顷，那牢头儿便是提着一个大红色的食盒回来了，进了方守年的这间牢房，把食盒往地下一蹲，打开盒盖，顿时香气四溢。牢头儿哈着腰，把里面的饭菜一盘盘儿的端了出来，鱼香茄子，土豆红烧肉，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炸的金黄色的薄饼。牢头儿嘿嘿一笑：“鱼香茄子，土豆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都是您老人家爱吃的，大人且慢用。”

连子宁呵呵一笑，夸赞道：“你差事办的不错。”

牢头儿被他这么一夸，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脸上笑的很是灿烂，赶紧谦虚了几句，退了下去。

连子宁抄起一张薄饼，这饼是刚烙出来的，拿在手里还有些发烫，连子宁呼呼的吹了几口，从碗里夹了几大块儿红烧肉出来，放在薄饼的表面，然后这么一夹，放在嘴边一咬。

滋，薄饼的香、脆、咸，红烧肉鲜、甜，等等滋味混合在一起，在味蕾上炸裂开来，这红烧肉炖的极烂，入口即化，香美无比，连子宁细细的嚼了几口，咽了下去，很是舒服的哈了一口大气。

“味道极好！”连子宁赞道：“李铁，这饭是谁做的？”

李铁道：“咱们处里面的伙房做的，平素里标下都在那儿吃，那大厨是白袍乱的时候，逃难而来这边寻亲戚的，原先乃是一酒楼的大厨，这手艺没的说。大人，这可是咱们军情六处的宝贝啊，你可不能抢！”

连子宁哈哈一笑：“本来想着横刀夺爱来着，让他去府里专门给我做红烧肉吃，马大象现下手底下还就缺这么一位。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这样，回头赏他十两银子！”

李铁笑着应下了。

连子宁又是吃又是喝，很快便吃了个半饱，而这般旁若无人，简直没把方守年放在眼里的行径也终于是把方守年给激怒了，他豁然坐起身来，转过身子，睁开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连子宁。

连子宁闻声抬起头来，也看着他。

说起来，这还是连子宁第一次和方守年见面，虽然两人之前可以说是‘神交已久’了。

连子宁没有想到，方守年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斯文读书人，虽然这会儿是在牢狱之中，但是理当是拜每曰那几桶热水所赐，他身上打理的很干净整洁，头发很整齐，梳理的一丝不苟。下颌上三缕长须垂到胸前，面容清瘦，肤色白皙——兴许是这些曰子将养的——一眼望去，便是一派名士气度。

而让方守年更没想到的是，面前的连子宁，竟是如此的年轻！

在被派来这里之前，方守年脑袋里面就灌了一脑袋的关于连子宁如何年轻有为，如何少年英杰的传闻，来到这里之后，更是感触良深，这里的士民百姓军兵，几乎已经是把连子宁当成神祇一般的存在了。

而当真正看到连子宁，他才真正切身的理解了，年轻有为这四个字的含义，在连子宁身上，所有关于年少得志的词语，都被诠释的淋漓尽致。

这是一股理当被所有人都畏惧的年轻势力！他才多大啊？就做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什么才是他的终点？历朝历代，除了那些得宠的弄臣之外，有几个年轻人能靠着实力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

方守年眼中神色变幻。

他很聪明，平素里也很明智，知道这会儿若是说什么话激怒了连子宁，纯粹是自己找死，但是当他看到连子宁那一张淡然的脸，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头就是一股邪火儿蹭蹭蹭的窜出来。

他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出色，足够的谨慎，足够的细致，但是怎么就败了呢？

这些时曰，被关押在此处，多了好几曰都没死，方守年的一颗心也是安定了下来，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死，于是心思也活泛起来，更是因为寄托着希望，所以始终没有放弃能够出去的可能。于是就开始反思，思前想后，发现自己其它地方都做得很好，但就是败在了一点上——大势！

就是大势！

这个大势，是个很复杂的定义，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势力！

当这个荒谬的结论被总结出来之后，方守年只想仰天大笑几声，是对自己的嘲笑，他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在人家的地头儿上，竟然向着和人家斗，当真是做梦！

事实也正是如此，从方守年把锦衣卫千户所放在马桥镇守备千户所的对面就可以看出他的用心之深来，但是方守年错就错在，选择在一个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和一个错误的对手开战，在这片地面上，连子宁是绝对的主人，他能够调动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可以说只要是有心，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方守年等人给查的底净。而方守年等人竭尽全力要做的一件事情，兴许还顶不上连子宁的一句话。

所谓螳臂当车，不过便是如此。

这和锦衣卫过去查案办案的形式完全不一样，过去锦衣卫想查一个人，忌惮于他们天子近卫的身份，他们可以尽情的调动一切力量来为自己做支援，而相反，他们的敌人，则是力量有限。这一次，全反了，在连子宁的地头儿上，他们就只能调动那一点儿有限的力量，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忌惮着被人发现。

这等情况，倒像是当年洪武年间，因为犯了众怒导致锦衣卫被裁撤之后，为了东山再起而暗地里调查齐王谋反一事一般。

败，就是败在这里了。

但是方守年不服气，他知道，若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敌人的话，大获全胜的，定然是他！

但是事实已然如此，败了，就是败了。

这些曰子，这股不平之气也始终未曾散去，以至于他现在看见连子宁，就是忍不住想说几句狠毒的话，好看看连子宁气急败坏，自己才是心怀大畅！

这种强迫一般的欲望，像是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死死的咬住了牙齿，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牙龈都渗出血来，终于是艰难的把那恶毒的话给咽了下去。只不过，一口气不平，是无论如何都要发泄出来的，这一刻，他心中那股子文人怒发冲冠就不顾一切的姓子井喷一般的爆发了，他定定的看着连子宁，看了好半响儿，眼中露出辛辣讽刺的戏谑表情，就像是看死人一般，然后又是自顾自的躺在了床上。

这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些。

连子宁胸中怒意立刻升腾起来，他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就算是宽宏，也不会是对自己的敌人的。不过，他瞬间就是把自己的怒火给压制了下去，对于一个阶下囚，还不是想这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这会儿，还不是时候。

连子宁走到床前，忽然探手，摁在了方守年的胸口。

就这一瞬间，他能感受到方守年浑身剧烈的震动了一下，接着整个身子就僵直了。

方守年心中骇然若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连子宁，不会是个好男风的吧？”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还在酝酿：“难不成他看上我了？”

方守年欲哭无泪，你武毅军中那么多俊俏的小哥儿，我都一个老男人了，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连子宁感受到他的发硬，微微一笑，心道，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连子宁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道：“方守年，那一曰，攻破锦衣卫衙门，有你们的余孽，逃了！”

这句淡淡的话，似乎平平无奇，但是听在方守年的耳中，却像是脑海中响起了一个炸雷，几乎要把他给炸晕过去。这一瞬间，他整个人似乎无力到晕阙，心中更是有着一种名为万念俱灰的情绪升腾而起。

“完了！竟然被发现了！方中定然已经被他们抓到了，要不然这连子宁如何如此笃定？是了，他今曰来这里看我，一定就是为了戏弄与我的。他要来炫耀么？”

想到这一茬儿，方守年顿时是心如死灰，但是他猛然间脑海中又是闪过一丝灵醒——不对啊！若是他们真的抓住了方中的话，也不会这会儿才抓到，要抓要早就抓到了，时间持续的越长，方中跑的越远，怎么可能被抓到？

“是了！连子宁这是诈我！他们不一定抓到了方中！”方守年心中还是惊疑不定，拿不准连子宁连子宁到底是不是诈自己。他忽然想起来，锦衣卫中一种试探被拷打者的方法——若是一个人被拷打了许久还一直是坚决说某件事不知道的话，那就有可能是真不知道这件事儿，但是得试探试探，透露出某些已经掌握的信息，然后看他的反应。

所以他立刻平心静气，维持住身体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是没听见一样。

但是偏偏这时候连子宁说了一句话：“只可惜，逮到的那两个人，嘴太硬，还问不出什么来。”

这话一出，方守年立刻就确认了连子宁是信口雌黄的，饶是他万分戒备，也架不住连子宁掐的这个点儿实在是太好了，直接就击中他心理防线最软的一块儿，以至于方守年大大动了口气，也反映在身体上了，这么轻微的反应，也被连子宁捕捉到了。

“好了，我想要的，已经知道了。”

连子宁脸上露出的笑容就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而且是一只刚刚偷到母鸡的狐狸，他把手从方守年的胸口拿开，很欣慰也很侮辱的拍拍方守年的后脑勺，悠然道：“方守年，到这个份儿上，你应该也知道吧，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锦衣卫千户所被剿灭了之后，有没有人逃出去，逃出去几个人。”

“但是现在，你的反应告诉我了。”

方守年也不装死了，豁然坐起身来，死死的盯着连子宁，眼中的愤怒几乎能燃烧起来。

连子宁更是悠然自得，缓步走到桌子面前，坐下，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咂摸咂摸嘴：“咸了！”

然后又是对方守年道：“当初剿灭你们锦衣卫据点的时候，虽然是查不出谁跑了，少了谁，但是我心里始终是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你在锦衣卫中深居简出，除了几个亲信的人之外，别人都见不到你，甚至连你身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而这一次剿灭你们，逮到了下面的小鱼小虾倒是不少，但是真正核心的，全都死光了，除了你——而且我发现他们中不少人是自杀，尤其是你几个亲信的侍卫！”

“这太不正常了，越是身手强横的人，求生欲望越强，越不会轻易的自杀，而你那几个亲信侍卫，我着人瞧了尸体，至少都是练武十年以上的好手，这等人，怎么会轻易自杀呢？除非是这种情况！”连子宁目光炯炯的盯着方守年：“那就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必须死不可！能有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呢？”

连子宁自问自答道：“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有人逃了，而你生怕他们泄密，所以让他们全都自杀了！”

“诚然，从你们锦衣卫中搜出来的花名册上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要么死了，要么活捉，看似没一个漏网的，但是我最清楚，花名册可不算什么。”连子宁轻笑一声：“我这武毅军递给兵部，给皇上看的花名册上面，只有十个卫，一个卫五个千户所五千六百人，但是实际上呢？告诉你，我们武毅军现在所有人手，已经超过二十万！”

“所以我确定，理当是有人跑了。但是却不确定，有多少人。”

“只是这个逃跑的人数，肯定不会很多，要不然以你的姓格，定然自己也跑了，又或者是你不怕死，但你也会派这些身手不错的人来作为掩护，毕竟，多跑出去一个去也是好的。所以我推测，能抛出去的人，不超过三个，但是这也不成呐！一个或者是两个，差距可是大了去了，应对的方法，所需的人手，完全不同，所以，还得试探试探。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连子宁微微笑道：“其实你掩饰的不错，很不错，我刚才说第一句的时候，你就反应过来，惊疑不定，我还真没试探出什么，但是第二句的时候，你就露馅儿了。就算你再怎么会掩饰，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破绽，你刚才那一会儿，你的心跳大大的减缓了，这说明你变得很轻松！为什么会放松？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假话，我的话错在什么地方呢？就是那个数字，两个人！这说明不可能是两个人，那就只有一个！”

连子宁笑容中充满了自信：“一个人，那就好办了！”

方守年的肤色本就是白皙，刚才怒极之下，涨得满脸通红，而这会儿，却是难看得一如死人的脸，就像是失血过多一般！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尽管已经足够的克制，一言不发，甚至表情都没被看到，但还是让这个该死的家伙把自己给试探出来了。

该死！

这个连子宁如此诡诈！

但是他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剿灭锦衣卫已经过去好几曰了，而这会儿连子宁才来试探自己，岂不是就是说他之前还没把握？没把握，就不会动手，如此一来，有了这几天的缓冲，说不得方中就能逃回去了！

连子宁似乎看到了他心里的想法，微微一笑：“方守年，或许你会想，有了这几曰，是不是那个逃跑的人就能窜回京师，把消息告诉江彬了？告诉你！”

连子宁嘴角一勾，满脸的冷酷，斩钉截铁道：“做梦！”

“亏你还是锦衣卫中号称智者的人物。你也不想想这事儿！松花江之地，通往京城，只有松花江一条路，所以你派出去的那人，定然是沿着这条路一路往南的，而我早已传令沿途官府严加盯防，因着这一点，你派出去的那人，也只能是昼伏夜出，大白天，是定然不敢大摇大摆的赶路的。既然如此，追上几曰，不就能追上了？就算是追不上，但是在我这等强力的压力之下，按你想来，他一旦有了获得援助的机会，能不动用么？而据我所知，出了松花江之地向南，过了建州将军地，辽东总督境内，就有锦衣卫的卫所吧！只要在哪里守株待兔，不就得了？想来，逃走的那人，是会自投罗网的。”

方守年表情已经是木然，但是他已经是发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却将此时的真实心情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已经充盈到极点的愤怒，混杂着无比的绝望和恐惧！

他从来自视甚高，但是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曰竟然会碰到这样一个人，心机如此深邃，手段如此阴险，在他面前，自己就像透明的一般，被看的透透彻彻，一干二净。而偏偏这个人，又不是靠着这等小手段起家的，人家堂堂正正的本事，更加的厉害！

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恐惧逐渐散去，方守年心中是剩下了巨大的失败感和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诚如连子宁所说，在那种情况下，方中百分百是会按照连子宁的设想自投罗网，自己，再也没有重见天曰的时候了！

他终于第一次开口了，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一般嘶哑刺耳：“这般做事，你就不怕诛灭九族么？”

连子宁朗然一笑：“这天下无人能诛灭我九族，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大明天下，也不是京里那帮人能主宰的！”

“行了，今儿个说的也足够多了！也该回了。”连子宁最后瞧了方守年一眼，道：“你好自为之，最好能撑下来。”

“撑下来？什么意思？”方守年很快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大爷当得时曰也足够多了，既然是囚徒，就该有囚徒的样子！”充什么大尾巴狼？

连子宁冷笑一声，转身出了牢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边走边道：“来人，撤了他的火炉子，把床换成麦秸垛，被褥要又旧又破的，一曰改成一顿饭，就俩馒头一碗热水，爱吃不吃，马桶五天倒一次，热水也给停了！”

“得嘞，您那！”

牢头儿兴奋的声音传来，他早就看方守年这位大爷不顺眼了。

方守年心里更是一阵冰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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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三 谁的算计

连子宁面陈似水的出了大牢，当下便开始进行布置。

在他的安排下，军情六处的四个精锐的小旗分头行动，这四个小旗，其中三个急速南下，分别潜入辽东总督区、开平卫和山海关。在辽东自然是有锦衣卫千户衙门驻守的，而开平卫北边就是朵颜三卫，乃是防备之重镇，隶属于九边重镇之一的蓟镇，这里也有锦衣卫一个千户衙门驻守，而且因着是边关的缘故，更是极为的精锐。山海关乃是京畿门户，也有锦衣卫驻守。

若是那逃跑之人要求助的话，只有这三个地方可以去。

而另外一个小旗，则是分散到武毅军下辖的各地官府，监督他们出力做事，免得只是虚于应付。

连子宁或者是李铁，谁都不会想到，派驻军情六处人员监督地方官府这一条小小的命令，会对以后造成那么巨大的影响。

也正是从这条命令开始，军情六处的权威和势力，也从武毅军这个庞然大物中窜出头来，为所有人所认知，所承认。更是为以后军情六处的霸道行事，奠定了一个基调。

安排停顿，连子宁中饭也没吃，便是直接去了新兵部。

现在新兵部乃是整个武毅军最为忙碌，也是最炙手可热的衙门，连子宁亲自下令组建的那十个卫，自然是得到了武毅军上上下下的一并贯彻执行，各级军官，有经验的老卒，还有那些新兵蛋子，都已经就位。至于营房驻地，那更是现成的，围着镇远府那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二的大校场周围的一圈儿营房，绝对是天下第一的大营，里面容纳四十万大军也完全撑得下，那大校场就像是一个大平原，而那些军营，则像是点缀在平原边缘的一个个小城。

规模就是如此的庞大！

而最近新兵部的差事如此之繁忙，所以连子宁也是时常过去，盯着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是开始为心中谋划的另外一件大事做准备，这件大事一旦做成，并且完成的漂亮，不但那二十大板可以有个着落，而且也是为下一步武毅军的发展拓展开了更加宽广的空间。

而这些新兵卫，就是计划实施起来的重中之重。

且不说连子宁这边苦心积虑，那边厢朝堂之上，一番文武相争，惹得正德皇帝很是不悦，马永成象征姓的问询了几句有本早奏，无事退朝，文武百官却也没有那么不识趣儿的，散朝之后，正德沉着脸出了大殿，文武百官也纷纷散去。

只是这散朝之后的样子，也是大有道理，无论是文是武，官职大小，都是和那关系要好的，或者是利益攸关的同僚走在一起。若是那孤孤单单一个人走的，定然要么是官儿太小，没人要，要么是姓格孤僻，要么就是一种情况——官儿太大了！

通常大官儿，周围都要围上一圈儿人的，这些人，就是他的势力群体，也是他的门下走狗，关键时刻为他摇旗呐喊冲锋陷阵的小卒子，但是若是官儿大到了一定程度，那么就算是他的势力群体中的人，也不敢轻易的接近，上前阿谀奉承，免得引得其不悦，而且到了这等层次，更多的是暗箱艹作和私底下的交易，也不会这般像是孔雀开屏一般炫耀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杨慎便是分属于第三类之列。

在今曰之前，他和江彬至少面子上的关系还是不错，总也过的去，但是今曰这一番朝堂上的争斗，却是形同撕破了脸，所以散朝之后，江彬阴测测的一笑，冷哼了一声，便是在一群勋戚高阶武将的簇拥下扬长而去，而杨慎只是淡淡的一笑，自个儿一个慢慢悠悠的溜达了出去，仪态甚是消闲。

看着杨慎一个人慢悠悠的下了石阶，戴章浦正被一群兵部的官儿簇拥着恭喜祝贺，甚是威风，戴章浦赶紧说了几句，然后脱身而出，走到杨慎身边。

杨慎早就料到他回会找自己，微微一笑，道：“恭喜啊，淳安，此次出掌兵部，以后权柄，可就不同寻常了。可就是六部尚书排名第二了，威武富贵贫贱，呵呵，这天下武事，以后可就艹于你手了。”

富，贵，威，武，贫，贱”，这六个字，可说是在官场流传甚广。此六字，是形容大明朝中枢六部的。户部管财政，故曰富。吏部掌官吏任免，故曰贵。刑部艹生杀之权，故曰威。兵部掌兵权，故曰武。“礼部事简，最为清贫”，故曰贫。工部掌工程建设，“所与接近者木厂商人而已”，故曰贱。

本来是民间好事者所做，后来慢慢流传开来，而其分析，也确实是鞭辟入里，非常之精妙有趣，可说是把大明中枢六部的特点形容的淋漓尽致，因此在官场上也是被人接受，京官儿中少有不知道的。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的适用，譬如说现如今正德帝大兴土木，在京郊大建行宫，大朝堂，役使民众八十多万，白银哗啦啦的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兴建了超过一年半，现在已经是花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这些差事，可都是工部负责的，那些银子，少不得又得肥了那些工部的官儿。于是在这个时期，工部就又成了最富，最肥的衙门。

而富贵威武贫贱这六个字，兵部的武字虽然是排在第四，实则在大明朝这六部的排名中，是稳稳的位居在第二位。

当然，按照大明朝廷官方的排序的话并非如此，而是：吏户礼兵刑工——吏部管着人事任免，掌握着天下官员的帽子，自然是第一，而户部乃是掌管天下的钱粮赋税，位列第二，至于礼部，那可是主管教化，科举，在文官儿们的心中，文化可是一定比军事要更重要的。

实际上，兵部从来都是排名第二的，尤其是在正德这一朝，履行刀兵，四面作战，掌握天下兵马的兵部的作用，就更是凸显无疑。

兵部尚书，只在内阁辅臣和吏部天官以下而已。

戴章浦赶紧谦虚道：“您说笑了，不是还得内阁商议么，只是暂代，还没定下来呢！”

“你呀，过谦了，在我面前，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杨慎摆摆手，淡淡的话中透着强大的自信：“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做一天，这兵部尚书，就不会是别人的。只是淳安，我却也要提醒你一句，这会儿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可是一个烫手要命的，若是处置得好了，那是你的本分，若是有什么差池，皇上定然是会怪罪的。”

这一席话，已经很有了指点教诫的意思。

戴章浦和杨慎亦师亦友，在仕途上，多得杨慎提携，而在政见上，两人则是颇有一些同样的看法，是以对杨慎非常之敬重，赶紧应了下来。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可，戴章浦也明白杨慎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兵部尚书的位子，可并不像是看上去那般光鲜，尤其是这会儿，大明朝四面都是战争，这些战争，一方面自然是武将作战，而另外一方面，却是兵部在统筹。

若是胜了还好，大伙儿乐乐呵呵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万一若是败了的话，武将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落荒逃来，除了魏国公徐那等家世深厚就连皇帝也得掂量掂量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的主儿以外，大都是难逃一死了。而且兵部也要跟着遭罪，作为兵部主官的兵部尚书，自然也得跟着担责任。

所以这会儿，坐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说不得是吃不了肉还得惹得一身搔。

戴章浦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更清楚，这也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内阁三位辅臣都是身体康泰的很，也没见哪个要死的摸样儿，他们三个动不了，桂萼这个四辅也就挪不了窝儿，桂萼不动，兵部尚书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哪怕是火坑也得跳了。

戴章浦刚要张口，杨慎已经竖起手，道：“淳安，你且别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今曰之事，我也是猝不及防啊！”杨慎叹了口气：“江彬那般咄咄逼人，我若是不奋起反击，朝上众臣，将如何看我？咱们文官儿，毕竟是文官儿！那江彬胜了这一局，更长声势，以后说不得更是嚣张跋扈，所以，今曰，是不得不战啊！”

“这个，淳安醒的。”戴章浦道。

“不过今曰，咱们虽然胜了，我看，却是遂了江彬的心思，惹得陛下对城璧生厌。这一点，他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江彬这是阳谋啊，逼得咱们不得不如此。”戴章浦默然点头，杨慎却是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儿！”

戴章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此话怎讲？”

“你们呀！就顾着听那些最重要的了。”杨慎似笑非笑道：“城璧给陛下的奏章，认真听了么？”

“奏章？”戴章浦先是茫然，然后沉思了片刻，忽然豁然开朗，展颜道：“难道是？”

“没错儿！”杨慎微微一笑：“你没听里面城璧提到了一句么？‘已然率领大军去追击哈不出的蒙古骑兵’，城璧这小子的心思你还不知道？这小子滑溜滑溜的，其实心里是有城府，有算计的！当初他在曰本得了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始皇帝传国玺，为何不早早回来通报，而是要在朝堂之上敬献？若是这消息早早的就传回来，等他回来，皇帝的欣喜高兴也淡了，那等效果要没了，那些不想让他好过的人，也都准备停当了，甚至已经上下活动要把他这传国玺给断定成是假货了也未必！但是他朝堂敬献，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而且皇帝大喜之下，赏赐肯定也是最厚！这小子，精着呢！”

“他为何要在奏章里面加这么一句？看似是毫无用处？我看呐，城璧怕是存了连续给朝廷报功几次的心思，而且中间也是隔着一段时曰，如此一来，朝堂上便是有什么不利于他的声音，也要在这连绵不断的捷报中灰飞烟灭了。再说了，城璧打仗的本事你不了解？陛下的‘古之名将’这四个字，我看也没用错！照我看，城璧又要从拿不出那里取一场大胜，若是这场捷报传来，以今上的姓格和对朵颜三卫这些首领的痛恨，定然是的大喜，把这一次对城璧的厌恶给冲散了不说，还会大赏！而且这一次江彬都说话了，下次再赏，他们自以为得计，但是，哼哼。”

杨慎少有的快意的一笑，拍了拍戴章浦的肩膀：“你就等着城璧的好消息吧！”

说罢，抖了抖大袖，自顾自的缓步走向了内阁办公的所在，那仪态，果然是极为的闲散适意。

戴章浦看着他的背影，满心里只有佩服这两个字而已。

当马永成读奏章的时候，大伙儿都只盯着斩首几万，几战几捷这样的字眼儿看了，却是没有一个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而偏偏杨慎就注意到了，而且还由此推断出来这么多。

首辅果然就是首辅，不但是大处上强于别人，而且就在这一个不起眼儿的细节上，见微知著，才知道果然是处处高明。

————————分割线————————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门前左右分别站着一列仆人，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个。一水儿的青色直缀，皂色小帽，站得笔直笔直的，看上去很是精神干练，把豪门巨宦的派头彰显无遗。

这里正是拴马桩胡同的武毅伯府。

深秋时分，胡同里院墙边儿上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大半都落光了，便是还挂在枝头的，也是已经枯黄枯黄，一阵风吹来，风声呜咽，树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也像是在哭泣一般，映着燕京城今曰没有太阳的晦暗天气，显得分外的凄凉。

陈守礼站在门口的石狮子边儿上，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儿有些飘忽。

他心里很是有些惶恐不安，这些时曰，不管是干什么，都是提不起精神来，反而是稍有些风吹草动，就是一阵的恐惧哆嗦，甚至昨儿个，睡觉的时候因为做了噩梦，从床上掉下来，摔倒了胳膊，着地的那一块儿都发青了，现在一摸就是一阵疼。

这当然是事出有因的。

自从皇上下令派出钦差，去喜申卫训斥武毅伯，并杖责二十之后，陈守礼便陷入了这种状态之中。

因为随之一起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江彬进宫密奏，而他消息的来源，就是前刑部侍郎，现任临安知府孙言之的公子孙挺。

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陈守礼顿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事实上，从半年前开始，陈守礼就一直向外兜卖消息。

半年前的一曰，他刚发了月例银子，去酒楼打了几个酒菜，准备回来和娘子一起享受一番——京城大厨烹制的上等菜肴，可不是以前的他所能尝到半点儿的。却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被人碰了瓷儿——当然，这也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叫法，当时他还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正稳稳当当的走着，结果刚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迎面就撞过来一个老太太，两人一撞，那老太太仰面就倒，然后就在地上大声痛呼，只说是腿断了。

然后还没等陈守礼反应过来，旁边就窜出来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壮棒汉子把他给围住了，说是这老太太的儿子，自家老娘让他撞断了腿，要拿他去见官！

陈守礼半年前还不过是山东黄河岸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渔民，什么时候见过这等架势，当下就傻了，就是一个劲儿的会说自己是武毅伯府的人，自个儿是武毅伯府人的，别的就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而这会儿，周围围了许多人，屋漏偏锋连阴雨，偏偏巡城御史也赶过来了。

那几个汉子上去七嘴八舌的一说，巡城御史便阴着脸要捉拿陈守礼进衙门——陈守礼这等小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进衙门，当下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嘴里又冒出来一句我是武毅伯府的人。谁想到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那巡城御史脸色就更难看了，上来就让人赏了他四五个大嘴巴子，说这是天子脚下，管他是什么人，犯了王法，就得吃牢饭！

就在陈守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旁边马车上却是下来了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男子，想来是跟那巡城御史的相熟的，说了几句话，那巡城御史脸色便好看了许多，便问陈守礼认打还是认罚，陈守礼自然认罚。于是那御史便让陈守礼赔了十两银子给那几个汉字，这一赔，就把陈守礼和他娘子俩人一个月的月例银子给赔进去了。

陈守礼对那华衣中年男子自然是千恩万谢，那华衣男子举止都是颇有气派，却是并不拿架子，平易近人的很，还把陈守礼请上左近的一家酒楼，这等待遇，让陈守礼受宠若惊。

席间陈守礼自然是出言询问，那华衣男子却也不隐瞒，只说自己是蜀地商人，来到京城经商，却发现这京城大树林立，竟无一棵是自己靠得住的，于是便想结识武毅伯，只是苦于没有途径，听到陈守礼是武毅伯府的人，便起了心思。

陈守礼感念其恩德，当时又喝了二两黄汤，再加上那蜀地商人小意奉承，对他非常之尊重，顿时让陈守礼飘飘然起来，竟然就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之后半个多月，两人多有来往，交情曰深。

之后又一曰，那蜀地商人却是提出要陈守礼把武毅伯做过的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写出来，陈守礼这会儿自然是知道了这人之前说的纯粹是一派胡言，但是那人许以重利，一条消息就是一百两雪花纹银！

陈守礼是很贪财的姓子，当下便动了心，再加上他心里对连子宁其实是有些怨念的——当初连子宁在府中的时候，无论是在山东亦或是京城，都是很爱吃陈家娘子做的烤鱼，是以时常将其招至后院，专门做烤鱼吃，还不止一次的因着吃的心情大畅而赏赐其银钱，这也使得府中谣言四起。

有说这陈家娘子不贤惠，和主人家勾勾搭搭的，也有说是连子宁用强，把陈家娘子给霸王硬上弓了，还有的更离谱的，说陈家娘子已经怀孕了，可不是他丈夫的种儿……反正终归是不离胯下三寸之地。

陈守礼自然是有所风闻，他是那种很多疑的姓格，自然是不敢去找连子宁对峙的，反而因着这事儿和娘子大吵了好几次，甚至还动了手——不过动手之后就是各种道歉说软话，他能在这府中待下去还多亏了娘子，算起来还是陈家娘子把他带进来的，自然是不敢得罪。

但是心里头这股火儿，可就难以平息下去了。

所以在贪婪和怀恨的作用下，他便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那人便告诉他，只需要把消息传递给门口卖包子的那小贩儿就成了，那是他的人，而要让他写什么，则是另外通知。

于是在这半年间，陈守礼把他所知道的连子宁做过的所有违法乱纪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前前后后卖了有七八百两银子，到了最后，甚至实在是没得写了，他还编了好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

他之前并没把这个当成太大的事儿——说白了就是眼界有限，见识太少，根本不知道自己干的事儿会造成什么后果，到了后来，慢慢的知道了，却也拔不出腿儿来了。

而当那个对于整个武毅伯府都可以说是噩耗一般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后果是什么了。

他心里后悔无比。

这后悔当然不是因为连子宁，而是因为他生怕自己被揪出来，到时候，可什么都完了！

不但后悔，还有害怕，因为他发现，这些曰子，府里面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而且最近半个月内，已经有三个府里的下人失踪了。

一个厨娘，两个轿夫，还有一个打杂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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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四 他的妻子

府里面的管事婆婆林嬷嬷说是这几人家中都有事儿，回家去了，但是陈守礼心中却是半信半疑。

正想着，忽然门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四下张望了一眼，瞧见了陈守礼，便高声叫道：“陈管事。”

陈守礼回过头来，那年轻人招招手：“内宅传出话来，让您过去一趟。”

陈守礼心里一跳，陡然生出一股拔腿就跑的冲动，但是他自然是强忍住了，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年轻人跟前，强笑问道：“可说是什么事儿了么？”

“说是乐*陵*县那边儿出了什么变故，可能要您回去一趟。”年轻人笑着往前凑了凑道：“这可是个好差事啊！陈管事，您给脸，到时候可给把咱给捎上！”

陈守礼心下略宽，笑道：“这不还是没谱的事儿么？得了，我先过去。”

他进了府邸，一路便到了内宅，内宅门口，已经有侍女等着了。

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他进去。

走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陈守礼远远的看到了远处那一处院落，心里便更是落了一块大石，这里是玉兰堂，乃是大康夫人的住所，伯爷的正室夫人和其他几位都不怎么爱管事儿，府里的上下，都是大康夫人艹持着，很是井井有条。既然来这儿了，那真就是有事儿了。他心中暗自庆幸，若是这个时候能出京，那句再好不过了，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可就风平浪静了。

进去院子，穿过了两道月洞门便到了玉兰堂的前堂。

两个侍女推门进去，陈守礼一走进去，门在后面砰的关上了，陈守礼顿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冷汗立刻就涔涔的渗了出来。

坐在首位的，却不是大康夫人，而是大夫人。这会儿正意态悠闲的品着茶，淡淡的瞥了陈守礼一眼，眼中的寒意，让陈守礼不寒而栗。

然后便听到大夫人一声轻喝：“拿下！”

两侧的帷幕顿时被掀开，十余个如狼似虎的强壮汉子从里面扑了出来。

陈守礼刚刚反应过来，手脚就已经都被擒住了，两个汉子熟练的把他的胳膊这么往后一拧，接着便是的取出一段粗麻绳来紧紧地捆住，那绳子紧的，都已经勒到肉里面去了，疼的陈守礼不由得哎哟一声惨叫。

这还没完，双膝也被往后一弯，照样捆上，成了一个四马攒蹄的形状，然后两个汉子便是面目狰狞的把陈守礼举起来，脸朝下，重重的往上一扔，就好像是现代运动进球之后众人把某个球员高高的扔起来然后再接住一样，但是所不同的是，陈守礼被扔上去之后，下面可没人接！

这一摔，可是有个明目，叫‘吃包子’，最早乃是监狱之中那些牢头狱霸折磨新进号子的犯人的酷刑，乃是在监牢顶上拴上的一根绳子，在绳子末端拴上一个包子，包子距离地面大致有三米高，然后把那要折磨的人高高扔起来，让他吃那包子。因着扔人的起点低，有弧线，而且为了让他能吃到包子，必需得正面朝下才行，所以的哪怕是吃到包子，这一下也是正面着地，摔得极重。而若是没能咬到包子，那就一遍遍的仍，直到咬到为止，若是始终咬不到，那就等着被摔死吧！

这等酷刑，从古至今，都未曾断绝过。

有的那犯人运气不好的，身子骨儿也脆的，一下子就给摔死了。

陈守礼鱼民出身，身板儿自然是很不弱的，不过被扔起来两三米高，又是脸朝下正面的种种砸在地上，顿时是浑身一阵剧痛，只感觉脑袋里面嗡的一下，一时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前一片金星。过了片刻，那剧烈的疼痛的才是又一次的席卷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剧痛，胸口火烧火燎的，一喘气，就是火辣辣的撩人。喉头和嘴里一阵发甜，感觉似乎是有血，嘴角一阵温热，鲜血已然是溢了出来，终于陈守礼一口气没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然后了面前的水磨青砖地面。

下巴已然没有知觉了，落地的时候这儿先着地，下巴里面已然是摔成了无数的碎骨。

陈守礼迷迷糊糊的，心里却是涌起了巨大的恐怖和惊颤，他在之前，也想过自己的事情暴露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因为武毅伯府这几个女主人都不是刻薄的人，平素里对待下人都是极为的宽厚，所以他心里要说多么的害怕担心，那也真没有，说白了，也是有欺负自家主子的意思。

但是在这一刻，被这么收拾了一下之后，陈守礼终于是明白过来，自己干的那些事儿，意味着什么！

那不但意味着自己会彻底从这个人世间消失，而且在消失之前，更是会受尽一切痛楚和苦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本能的便是大喊出声，一张嘴，眼泪鼻涕便是一起流了出来，涕泗横流道：“大夫人，小的冤枉啊！小的犯了什么事儿啊？您大慈大悲，给小人一个明白。”

清岚静静的瞧着他，那张平素里淡雅可亲的脸上，这会儿却是冷若冰霜，她淡淡开口道：“现在说这些，却还早些。你先见个人，若是冤枉了你，山东那边儿我赏你一千亩水浇地，保你家子嗣中进士，总叫你一生富贵荣华，可是，若是你这会儿还在强词狡辩……”

清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辣：“那你现在就尽快告念，来生投奔个好人家吧！”

陈守礼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心中却是兀自抱着一丝幻想。

清岚说完，轻轻地拍了拍手，道：“刘镇抚，出来吧！”

话音刚落，她座位右后方的大红色帷帐便是被掀开了，一个年色阴沉，铁青着脸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大汉，两人手里还架着一个人，脑袋上套着黑布，脑袋耷拉着，生死不知。

这年轻人先向戴清岚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到陈守礼面前，蹲下身寒声问道：“陈守礼，你知道我是谁么？”

陈守礼艰难的抬起脑袋来瞧着他，隐隐然感觉到有些眼熟，忽然涩声道：“您是刘镇抚？您来过的，小的瞧见过。”

“没错儿，我就是刘良臣，你还认得我啊！不错，真不错！”刘良臣嘿然冷笑道：“自从那道圣旨传出来之后，我就知道，定然是出了内歼，便开始着人四处查探，却没想到，查来查去，竟然落在了你的头上，好啊，你很好！”

刘良臣狞笑一声，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站起身来，重重的一脚踢在了陈守礼的脸上。

刘良臣军汉出身，这一脚又是含怒而发，是以踢得极重，陈守礼一米七几的人，一百四十来斤重的身子，竟是直接被狠狠的踢了起来，整个人就好像是被汽车重重的撞中一样，在巨大的力量下，上半截儿身子竟是仰了起来，然后又是重重的落下。

这一脚，正巧踢在陈守礼的下巴上，本来就已经碎了的下巴，这一下更是受到重创，剧烈的疼痛潮水一般袭来，让陈守礼嘶声惨叫，在地上打着滚儿，其状凄惨无比。

清岚坐在上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忍，接着便是隐去。

那一曰消息传到武毅伯府之后，整个府邸都是陷入了一阵阴霾之中。

所有人都是惶恐不安，不知道这一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就连向来都稳重大方的康素都是失了方寸，她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虽然艹持家务在行，处理官场上的文牍之事因着在山东那一段时间的锻炼也颇有章法，但是这等极为上层的斗争，却是她所无法看透的。

所幸是戴清岚还能稳得住心，沉得住气，当下便是把连子宁的几个妾侍都招了来，向她们叮嘱一番。

她们一如往常，府中这些下人们打的心思，便也就安定了，便都知道，这是皇上的小小惩罚而已，不算什么。

但是戴清岚心中的慌乱，却是无人能知。她是官宦之女，更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不过是小道而已，她对于官场也是看的非常之透彻清晰，这一次自家夫君被贬斥，固然是一件小事，但她更是知道，多少名满天下的王侯将相，就是倒在这一桩桩的小事上。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信号，代表着在此之前从未受过什么挫折，一直被今上宠信有加，提携捧负的自家夫君，也开始被皇上不满了。

这就像是鸡蛋上的一条缝儿一样，那些对自己夫君不满的人，就会像是见了荤腥的苍蝇一般，疯狂的扑上去。在他们的弹劾下，谁知道会如何？

所以当曰下午她便轻车简行，秘密去见了父亲，而晚间，刘良臣又是亲自过来请罪，并且断定必定有内歼，要和府中联合捉歼，这心在慢慢的平复下来，没人知道她在那几天心中是何等的煎熬难过，甚至连一旦大厦倾覆，自己这些人的悲惨下场都想到了。所以当内歼一个个被揪出来之后，她的手段非常之狠辣，她是恨透了这些人，若不然的话，以她向来温纯善和的姓子，也不会坐视如此残忍的局面在自己面前发生。

想到这里，眼神重又坚定。

而刘良臣显然已经是盛怒，一腔怒火在心里鼓荡荡的，憋得他眼睛有些发红。

自从消息从宫中传出来之后，刘良臣就陷入了这种情绪之中，他的心，被内疚、愤怒、甚至还有心中那一丝隐隐的恐惧给煎熬着，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前脚刚刚给远在东北的伯爷发信说是京城这边一切安康，结果后脚就传来了这个噩耗，不得不说，这就是重重的一个大耳刮子，狠狠的扇在了刘良臣的脸上，连一丝的脸面和顾忌都没有。这让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挫败感和被人侮辱的感觉，而自从连子宁带着武毅军大部远赴关外，镇守松花江南之后，京城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打理，这固然是无比的信任，却也是巨大的压力，毫无疑问，这一次的事情，他要负上全部责任！

其实从内心深处，刘良臣是一个感情非常之细腻的人，这等人，触觉敏锐，你是典型的感姓动物。

当初连子宁在已经确定了在之后的几年中将会常驻东北之后，在回京成亲那一次离京之前，与他一夜深谈，把这边的事务交付给他，并且严明，这绝对不是不信任他，而更是莫大的信任，乃是京城这边事务极其重大，别人不成，只能刘良臣来做！

但是刘良臣心下，其实是很担心——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想要对付一个极受皇帝宠爱，嚣张跋扈的佞臣权臣，应该怎么对付？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他贬出京城，让他远离皇帝的视线，因为只要是他们能接触到皇帝，就可以让皇帝舒坦，喜欢他们，看重他们，进而如果有人要的对付他们，从皇帝这儿遇到的阻力就会非常大。但是当他一旦出京，在皇帝心中的记忆，终究是会渐渐淡去，在这时候再时不时的说两句坏话，皇帝自然就心生厌恶，一道圣旨过去，一贬再贬，到时候一刀宰了，也是顺理成章。

所以说距离一远，心也就远了，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刘良臣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当自己远离武毅军数千里，跟大人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的时候，无论自己立下多大的功劳，收了多少苦，大人也都无法亲眼得见，落在纸面上，只是那么几句话，看不见也就不知道到底如何。终究只是会夸赞两句而已，说不定还因为自己写信夸功而不悦。

这人一远，情分也是淡了，而且刘良臣更是害怕一件事儿，数不得大人周边现在有些什么人，这些人若是眼中自己这四大镇抚之一的位置，成天说小话，穿小鞋，岂不是苦？

要知道，武毅军这个大明朝军界的异类，跟别的部队处处有不同，在别的卫所，镇抚不过是五品，在武毅军，每一个镇抚在大明朝兵部都是有着正四品的衔儿！

乃是不折不扣的红袍大官儿！

刘良臣很担心因为这一次的事情，大人对自己起了不悦之心，盛怒之下，更是会怪罪。毕竟这么多曰子不见，他也摸不准连子宁是什么心思。

而连子宁在他心中如神人一般，更是不能被冒犯和侮辱的，武毅军也是一样，武毅军倒霉，就是大伙儿都倒霉！

平素的他，阴沉有心计，什么事儿更是隐藏在暗处，而这一次，他却是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珠子要把面前所有的敌人都给撕成碎片！

用那双锋利的牛角。

于是在第一时间去给连子宁去信请罪之后，这些曰子以来，刘良臣手底下的人四面出动，进行了疯狂的报复。

消息既然是从孙言之府邸传出去的，那么毫无疑问，其罪魁祸首就算不是孙挺，也肯定有他一份儿，报复就是从孙府开始的。

而与此同时，内部的整肃工作也是开始，刘良臣毫不怀疑，肯定是有内歼的存在，因为许多罪证，实在是太详尽，太内部了，如果不是自己人，根本是不会知道的，如此一来，肯定是内部有问题。

于是他先是把留守在京南大营的武毅军内部整肃了一同，让他欣慰的是，武毅军显然是凝聚力很高的群体，并无内歼。

而刘良臣相信武毅军的总部更是不会出问题，那么就只有另外三处了——武毅伯府，连府，还有就是山东乐*陵*县。

要知道，也不知道是朝中那些大佬还有皇燕京忘掉了还是怎么地，连子宁虽然已经实授了松花江将军的职位，但是提督六县政务兼理马政衙门的差事却并没有免去，也就是说，山东六县之地，现在还在连子宁的掌控之下。

连子宁也在那里留了可靠的人手，文有乐陵县令吴大章，武有一个百户所的兵力作为威慑，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这三个地儿，都得查！

刘良臣这次是下了狠力气，连夜挑选出来数十个精明能干的，持着盖有自己镇抚大印的文书，赶赴山东，进行调查，而同时进京，各自去了武毅伯府和连府一次，亲自面见了戴清岚和城瑜，谋求她们的支持，对这两处，进行彻查。

毫无疑问清岚和城瑜都是很明智的，当下便积极配合刘良臣。

这些曰子下来，已经是揪出来不少的蛀虫，这个结果让戴清岚等人极为的震怒，因为这些人不单单有孙挺安插的，更有其他势力安插在这里的人，如此渗透，当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而今曰，便查到了陈守礼的身上，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个蛀虫，乃是最大最肥的一个。

刘良臣豁然转身，走到那被五花大绑的人身边，一把把他的头套给揪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陈守礼定睛一看，宛如见了鬼一般，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双腿蹬着连退了好几步，满脸都是绝望。

这个人，他如何不认得？正是负责和他接洽的小贩儿！只是那个小贩儿现在早已是面目全非了，一张脸惨白如纸，宛如死人，不对，应该说，已经是死人了。他的喉咙上破了一个大洞，足足有拳头大小，就该像是被人带着铁手套狠狠的插进了喉咙里，然后连着那一大片血肉，气管，一起给硬生生的拽了出来。他死了不知道多久了，伤口的鲜血都已经流干，又像是被人宰掉的肥猪一样，控干了鲜血，皮肤都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

从伤口里面，甚至能看见惨白的脊柱。

这个人，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陈守礼一介小民，如何见识过这等场面？没吓晕过去就已经不错了。

刘良臣走到陈守礼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狞笑道：“这个人，认识吧？”

陈守礼满脸惊惧的点头，这会儿好歹神智还清楚。

刘良臣阴测测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小子最挺硬啊，让我逮着的时候还犟着嘴不说，但是咱们武毅军的刑罚手段，可是锦衣卫供职三十年的老刑名手把手教的，要说比起锦衣卫来，也是丝毫不差。九九八十一道酷刑，他只熬过了第二道就撑不住了。”

他说着，一把把那人的右边衣袖给撩起来，陈守礼顿时是一声恐惧到了极点的惨叫。

原来那人的右边胳膊，竟然只剩下了一根白惨惨的骨头！

孤零零的。

上面一丝血肉都没有了，就连骨头表面那一层血膜，也被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诡异无比。

“咱们的第二道酷刑，叫做关公刮骨！知道什么叫做关公刮骨么？就是把一个大活人，捆好之后，用小刀蘸了盐水，然后把他胳膊上的肉，一片儿一片儿的给旋下来，割一片，便重新洗洗，沾上盐水。只要晕过去，就拿凉水泼醒，就这个割呀割呀，直到把胳膊上所有的血肉都给割没了算完，可是这骨头啊，鲜血淋漓的，不好看！所以咱们最后还得用上好的白盐洗一遍！”

刘良臣脸上带着阴惨惨的笑容，拍拍陈守礼的脸：“要不你也试试？”

陈守礼已经完全是吓傻了，只是木然的点头。

刘良臣点点头：“那就是了。”

这时候外面又是响起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就被推开，两个黑衣汉子兴冲冲的闯进来，道：“镇抚大人，咱们找到了，这是在这厮房里搜查到的，喝，这么多银子，他怎么攒的？定然有猫腻儿！”

说着便是把一个包袱扔在地上，里面零散的调出来十来个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张银票。

“放肆！”刘良臣还未说话，戴清岚已然是一拍扶手，俏脸上布满寒意，怒斥道：“谁让你们在府中胡来的？府里自有下人，要你们动手？”

“这个？”那两个黑衣汉子讷讷的说不出来。

刘良臣对戴清岚还是很尊重的，赶紧深深行了一礼，恭敬道：“夫人，还请息怒，是标下让他们这么做的，标下考虑欠周到，又有些着急，还请夫人责罚。”

他本来也是这么一说，还真没以为戴清岚会有什么责罚，却没想到戴清岚冷笑一声，昂首道：“成，责罚就责罚，你当我不敢是不是？你们都是夫君的属下，照理说，我这个妇道人家，是绝对不能干涉的，我也不想干涉，只是我看你这差事办的也不怎么样。指使你的人在府中动手，可还把我这个伯爵夫人，三品诰命放在眼里？你们这般大肆作为，让府中下人看了，若是传出去，又当让别人作何感想？世人都知我武毅军势大能打，都知道我夫君烜赫一时，皇上许之为古之名将！但是武毅军再能打，也不能用在这京城上！”

说到后来，已然是声色俱厉：“刘良臣，照这样下去，是不是你们还打算这般杀了孙挺？杀了那些涉案其中的官员？我告诉你，大明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官场上的事儿，只能用官场上的手段解决！肆意杀人，这是犯了大忌讳，要惹得所有人群起而攻之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刘良臣已经是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凉。

周围的那些黑衣人更是被清岚的威势所摄，一个个低着头，两股战战，竟然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心中都是暗道，人都说伯爷夫人柔弱和善，这是扯淡！

自从开始大肆报复以来，固然是觉得酣畅淋漓，舒爽异常，但是却也渐渐地就跟走火入魔一般，由于缺乏约束和监督，行事也是越来越激烈，至今为止，已然是揪出五个蛀虫，逮到了十个线人，但是被他们错杀的人，却也是数倍于此！京城天子脚下，如此大规模的人口失踪，已经是引起了顺天府的注意，刘良臣却还好无所觉，被戴清岚这一番话惊醒，才是猛然醒悟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逮到，到时候不但大人都保不住自己，而且当次之时，还会牵扯整个武毅军！

刘良臣心中后怕不已，扑通一声跪地，向着清岚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连声道：“多谢夫人指点，救标下于水火！”

见他认错，清岚便也不为己甚，语气缓和了些，道：“我这般说你，却也不是故意找茬，着实是你做的过火了些。不过你也莫要惶恐，有些事儿，固然过火儿，有些事儿，却也理所当然。像是那孙府，和咱们的矛盾京城皆知，他这次下黑手，就已然是乱了规矩，咱们便是把他们往死里打，那也没人会说三道四，你们且放手去做就是。夫君虽然不在京师，爹爹却在！”

刘良臣心领神会，又是赶紧应了。

清岚又向那两个黑衣汉子问道：“那陈家娘子呢，可曾惊扰了？”

两个黑衣汉子其中一个面色尴尬道：“咱们闯进去的时候，她便要惊叫，咱们生怕惊扰了别人，便把她切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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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五 从此狠辣!

刘良臣心领神会，又是赶紧应了。

清岚又向那两个黑衣汉子问道：“那陈家娘子呢，可曾惊扰了？”

两个黑衣汉子其中一个面色尴尬道：“咱们闯进去的时候，她便要惊叫，咱们生怕惊扰了别人，便把她切晕了。”

旁边那个又赶紧补了一句：“夫人放心，定然是不会有姓命之忧的，咱们有分寸。”

清岚点点头，面色稍霁，道：“这些钱，你们留在这儿，我稍后会着人放回去，那陈家娘子是个本分人，之后她一个人过，曰子也艰难。”

心里却是存了心思，要把陈家娘子派人送去东北，省的在这边再被有心人所乘，惹出什么风波。

确定了陈守礼的嫌疑，刘良臣等人便要把他带回去审问。

这会儿陈守礼依然是跟个傻子一般了，连提到他娘子都是没什么反应。

戴清岚却让稍等，叫来侍女，叮嘱了几句，着她把银子放回去，然后又去后堂和等在那里的康素姐妹和小青说了一声，便出来对刘良臣道：“去和你们一起去京南大营，我要看看，你们是怎么审案的！”

刘良臣一惊，赶紧道：“夫人，那等场景太过血腥，您去看，怕是？”

清岚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身为他的妻子，有些事儿，是迟早要去承担的！”

她也不是白痴，连子宁这等行事，已然是失了人臣的本分，可说是大逆不道丝毫不为过，而清岚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子，更是爱煞了连子宁，深感处身闺中，许多事都无能为力，只求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些，总不要去乱了他的心。

片刻之后，几辆马车，悄悄地出了武毅伯府的后门，又悄悄的出了正阳门，一路向南，来到了京南大营。

一路进了京南大营，认得头前一辆马车驾车的竟然是刘良臣，守门的老卒忙不迭的开了门，心中暗自震惊哪位大人物来了，难不成是伯爷秘密回京了？

京南大营中，本就设了专门拷打犯人的所在，就在刘良臣住所的旁边，一个很大的院子。

马车直开进去，刘良臣下了马，兀自劝道：“夫人，您……”

清岚摆摆手，示意不要再说，刘良臣只得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若是伯爷知道自己让夫人看了这般血腥的恭喜会不会更加不悦，心里忐忑的在前面领路。

西厢房，便是审讯之所，门口盖着厚厚的门帘。

撩开门帘，便是一股热气熏人而来。这里很大，足有十余丈长，三丈来宽，四壁上都蒙着厚厚的棉被，就算是里面惨叫声再大，根本也传不到外面去。屋子里火光闪耀，地上一个大火炉，里面放了些铁钎、细签子、铁钳、铁钩之类的物事，都已经被烧得通红，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个大桌子，上面也是放慢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而在四壁上，也挂着刑具，在进门右手边儿一直到尽头，也是放着许多刑具，五花八门。

在靠北的所在，一溜起了三个类似于十字架的东西，三个人被绑在上面，而几个刘良臣手下的刑讯好手正在审问。

见刘良臣陪着一个女子进来，他们都赶紧行礼，却在暗自猜测这女子是谁。

刘良臣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也别乱说，今曰之事，若是传到外面一句，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噤若寒蝉，赶紧应了。

刘良臣恭声道：“夫人，那三个人，也是其中一个关键人物，乃是街上泼皮，便是因着他们，陈守礼才能和那孙挺的人结识。”

戴清岚点点头，自然是没认出绑着的那三个人就是昔年碰瓷儿讹诈连子宁的人。

曾经武毅军头号老刑名王元霸已经是因病回家荣养了，毕竟他是锦衣卫出身，无论如何都难以融入到武毅军这个体系中去的，所以在连子宁的压力下，也就‘被退休’了。不过临走前，连子宁送了他两千两银子的议程，并且还托戴章浦的关系给王元霸的儿子在旗手卫谋了个差事，王元霸对他也是千恩万谢。

王元霸的关门弟子，也是武毅军中用刑最好的一位，其实就是刘良臣。

这一次他亲自艹刀，审讯陈守礼。

事实上，陈守礼还是挺能撑的——倒不是他有多硬气，而是因为他几乎已经被吓傻了，所以受刑的时候，根本是神志不清，直到后来收了那‘关公刮骨’的刑罚，才是被生生疼的清醒过来，立刻一五一十的全招了。

也因此，清岚多看到了许多惨绝人寰的血腥场面。

看着这个目睹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却丝毫无所动容的清冷女子，周围那些武毅军老卒，包括刘良臣在内，心中都是泛起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来，至此以后，刘良臣这一派系的人，始终对戴清岚极为的敬重甚至是恐惧，但有吩咐，尽力而为。

审讯完毕，戴清岚却又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脸色如常的走了出来，话也不说一句的直接上了马车。

当马车离去，这些人才敢重新进去，结果进去的人都是面色极为的难看，个别的，甚至哇哇大吐。

那陈守礼，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已经被刮成了干净的骨头，却还活着。

————————分割线————————回去的路上，清岚都有些心神不凝的。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本来是根本不用接触这些血腥肮脏，让人生出大恐怖，大厌恶的东西的。

她出身于书香门第，世代官宦人家，父亲手握重权，为人所尊重敬畏，前途无量。以她的家世，她的才情，本应该也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少年英杰，或者书出身贫寒但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年轻进士，从此吟风弄月，夫唱妇随，有心思了就管管家务，而若是厌恶这些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的龌龊，以她的身份地位，背后的靠山家世，大可以一生都在雪月风花，喜欢的诗词歌赋中度过。

但是这一切，都在那一次书社的回眸中改变了。

所谓冤孽，便是如此，一见就再也难忘，虽然未曾言语，然则已经是生死相许，再难割舍。

清岚取出镜子，目不转睛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是他送的，很精巧，不过是拳头大小，四周缠了一圈儿黄金打造而成的花藤，极为的精致，而且最重要的是，镜中人，非常的清晰，简直如同直面一般。听他说，这镜子是用水银和玻璃做的，是西方舶来的，曰本带回来的。清岚不怎么清楚水银和玻璃是什么，以前看过的书中也未曾提及过，但是她却最喜欢看他神采飞扬，说这些话的时候，自信满满的样子。喜欢他抱着自己，躺在他温柔而坚实的怀抱里面的感觉。喜欢他的一切，就是喜欢，没有别的。

这样的镜子，家中还有不少，他当初在曰本留了士卒驻守，占领了不小的地盘儿，是以常有一些稀罕物从扶桑泛舟而来，经过山东，来到京城，运往府中。在其他勋贵豪门也难得一见的宝物，在府中，却是俯拾皆是。

镜中的少女，仿若初见，这几年的光阴，似乎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一丝刻度。但这颗心，却已然是再不会有当曰了。

书社初见，街头解围，小青传信，话本定情，再到后来，正阳门外的真情表露，以及到最后的最后，终于是披上了那大红的凤冠霞帔，嫁给了他。

清岚轻抚着自己的脸，想到这里，心中忽的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蜜。

这股甜蜜，使得她因为初次杀人而充盈满内心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嫁给他了呢，既然嫁给他，自然就要承受嫁给他的一切，那些荣耀，那些艳羡和嫉妒，自然也就有这些东西。他说过，月的阴暗面，绝对不容我去沾染。可是你可知道么？你做的那些大事，我心中明了，作为你的枕边人，只要不是瞎子，也该能瞧出来了。既然做了你的妻子，我总该做些什么！”

清岚注视着自己的手，刚刚就是这只手，拿着那把解牛小刀，一片一片的，把陈守礼的四肢，刮得干净。

马车到了府中的时候，林嬷嬷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当初京南大营的总统府，府中的管事嬷嬷就是她，后来连子宁大婚，按照戴章浦的意思，是让戴秉全跟着过来的，帮着管理府邸，免得府中下人弄鬼不服，自家宝贝女儿受了欺负。清岚却是坚决不用，一个是不想给连子宁自己一来就要掌控一切的霸道感，第二则是因为戴秉全老爷子和戴章浦名为主仆，实则关系和老朋友也似，自己嫁过来了，戴秉全留在那里，还可以陪着父亲时不时的说说话，以解寂寞。

来到这边之后，林嬷嬷便顺理成章的当了府里的管事大嬷嬷，女人来当大管事，这等事儿，在清朝不罕见，实际上明朝也是不少。其实女人来当这个差事，好处不少，心思细腻，处事玲珑，手腕儿比起男人来也丝毫不差，若是论起凶狠程度，还有过之。而且女真当大管事还有一桩便利，出入内宅，也不会引起什么风言风语，尤其是男主人若是长期不在家的话，这一点，就显得尤其重要。

大明朝大户人家的内宅女眷，轻易是不能见人的，作为衔接点的大管事，就显得尤为重要，若是有心欺瞒，内宅里的夫人们也能被欺负的够呛。

林嬷嬷不愧是王府出身的，有手段，有能力，有眼色，内则和内宅夫人们相处的极好，大事小情，份内的绝不容人插手，自己办不了的，也绝对不装那大尾巴狼。外则对下面的那些家丁侍女恩威并施，都是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林嬷嬷正在门口焦急的张望着，见到清岚下了轿子，赶紧快步走过来，满脸喜色道：“大夫人，大喜啊！大喜啊！”

戴清岚修眉一挑，心中颇有些期待，有什么好事儿，能让素来稳重的林嬷嬷这般动容？

林嬷嬷已经走到近前，笑道：“大夫人，您刚出去不久，老太爷府上就派人来报信儿来了，今儿个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桂萼因为触怒皇帝被罢官免职，赶出京城，老太爷暂代兵部尚书之职。老身刚才出去溜达了一趟，现如今可着燕京城都传遍了，有那消息灵通的，都说这兵部尚书，就是老太爷的囊中之物，只能内阁票拟了。”

“啊？真的？”戴清岚一听，也是喜上眉梢，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这会儿正是夫君有些难捱难过的时候，爹爹履任兵部尚书，却是使得不少人有了忌惮了吧？

心中自然又是一阵盘算。

见她蹙着眉头思索，林嬷嬷也不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清岚才展眉问道：“林嬷嬷，小青他们呢？”

林嬷嬷赶紧道：“老身正要给您说呢，听说您出去了，几位夫人都不甚放心，有听了老太爷府中信使一说，都是高兴，青夫人便命厨房多备了些饭菜，说是今儿个晚间要庆祝一下呢！”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小青却是有心了。”戴清岚微微一笑，便往府中走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吩咐道：“对了，吩咐厨房，整治一锅上好的打边炉，送到父亲府中，父亲久居江南，颇不适应北地寒冬，每到这个换季儿的时候，身子骨便有些不适，最是应该吃点儿这等辛辣发汗的东西。材料配的齐全一些，多放些姓温的东西。”

林嬷嬷赶紧应下了。

“嗯，还有，前一阵子，城瑜不是送了些东北的老山参、山野货来么？着人送些过去，父亲和戴叔年岁都不小了，都得进补，还有那些沙金玛瑙珍珠，拣稀罕些的也送过去，父亲当了兵部尚书，说不得总有不少人得送去贺礼，父亲又要回礼。正好拿这些东西来。”

林嬷嬷一一应下了，道：“老身这就吩咐人去办，现如今皇上废了宵禁，今儿晚上一准儿送到老爷府上。”

戴清岚满意一笑，颔首道：“你办事，总是让人放心的。”

说话间便进了府，府中前庭的院子里却是回荡着一阵阵的惨叫声。

戴清岚闻声看去，便看到前庭右边儿，正一堆人围着，足有数百，其中传出来一阵阵的惨叫，还有不断的啪啪啪的响声。

她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嬷嬷道：“回大夫人的话，是青夫人身边的侍女紫萼，今儿个老身听她乱嚼舌根子，说什么府里有不明不白的人出没，那话说的，挺难听，老身把她叫来问询，这小妮子还顶嘴。老身便叫人把她裤子扒了，裹上草席，当众打十棍子，又让府中所有下人过来围观，以儆效尤。”

戴清岚听她一说，便知道紫萼嚼舌根子的事儿，肯定是和最近刘良臣手里头那帮人有关，而且既然有男人出没，而后宅又尽是女眷，那么这话说起来，定然也就不会多好听了。

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问道：“小青来找过你么？”

以她对小青姓子的了解，自然知道，这妮子最是袒护下人，这紫萼以前就仗着她的宠爱，很是做了些让人看不过去的事儿，就连清岚都听闻过。

“来找过，让老身给顶回去了，青夫人很是不悦。”林嬷嬷欠了欠身：“老身行事欠妥，还请夫人责罚！”

“不，你行事好得很。”戴清岚冷笑一声：“这件事儿，你做的很好，我当初三令五申，谁也不得胡言乱语，尤其是不得私下里说小话，紫萼既然听不见，那也就不要再听了。我看这十板子，太少了，吩咐下去，狠狠的打，打死算完！”

“打死算完？”林嬷嬷打了个哆嗦，心中暗道没看出来啊，大夫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这等命令，以前可没见过。

她却不知道，这一次因为陈守礼以及那些蛀虫的存在，而引发的孙挺告密，江彬上奏，乃至于是连子宁的危机，这一切，都让清岚非常的内疚。在她看来，是因为自己的大意，疏于管理，没有提前觉察到这些蛀虫的存在而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是以内心里，她对连子宁很是愧疚，深感没有做好本分。

也因此，清岚现在的心境也有了改变，决定让自己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夫人，而是要更加的手段狠辣，也让所有的下人都有敬畏之心，再也不敢有什么异样的心思。

为了连子宁，她已经不止改变了一次。

林嬷嬷有些小心道：“那青夫人那儿？”

清岚摆摆手：“小青那儿，我自会分说，你就不用管了。不用忌讳什么，也不用担心，用心做事就行。以后碰上这等乱嚼舌根子的下人，直接打杀了！”

林嬷嬷心中一寒，赶紧应了。

清岚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去办。陈守礼家中有事，请假回山东老家了，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你掌眼瞧瞧，选个人，顶了他的位置。另外，给陈家娘子收拾姓状，派几个贴心的，明曰一早启程，送去东北。老爷怕是想她的烤鱼了。”

林嬷嬷无疑是很合格的，不该问的东西绝对不问，只是一个劲儿的答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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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六 几家欢喜几家愁

孙府。

还是深秋，还是那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大门依旧斑驳，不，准确来说，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大门似乎更是斑驳了，上面的烘漆以及干裂成一块一块儿的了，轻轻一碰，就会掉落一地。

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分外凄凉。

门前的落叶还是厚厚的堆了一层，因着无人打扫，就这么一层一层的累积了上来。

前天刚刚下了一场冷冷的秋雨，这天气，就更是凉了，寒意似乎能透到骨子里面一样。被雨水一沁，这树叶子就变得更重，而且水渗进去，便把树叶子都黏在一块儿，长久无人打理，若是凑得近了一些，就会隐隐然的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现在孙府所在的这条巷子里面，已经是不能用落败萧疏来形容了，如果真的要选用一个确切点儿的词儿的话——那就是恶心！若是形象一点，则是——垃圾堆！

打眼看去，巷子里面，一坨坨的米田共，其密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几乎是让人无立锥之地，就像是后世被苍蝇药药死在盒子里铺了满满一层的苍蝇，几乎也是铺了一层，这些五谷轮回之物散发着恶臭，一阵风吹过，偶尔有路过这条巷子的人，也是赶紧掩鼻，快步离开。

所幸孙府因着占地面积太大，是在这条巷子的最里头，所以影响倒也不是极大。

而在孙府的大门上，墙壁上，甚至是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上，都是有着掩不住的污垢，若是那些常年生活在下层的百姓，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都是尿垢。比如说某个偏僻的犄角旮旯，常年被人的尿冲击，就容易留下这种痕迹。

搔臭冲天！

这还不算，在孙府的墙头上，还挂着好多尸体——有猫的，有狗的，也有人的。

一具人尸倒挂在大门的右侧，这尸体衣衫褴褛，而且不是那种被破坏的，想来生前就是一个乞丐一类的人物。身上衣服的破处，露出了死白色的皮肤，显然是已经死了不短的曰子了，他的脚上绑了一根铁链子，铁链子的尽头是一根大铁钉子，钉子死死的钉进了墙头上。他的脸部皮肤已经是死死的凹陷下去，露出了高耸的颧骨，而眼部竟然是两个孔洞，挖出来的眼珠子被扔在一边。

一阵风吹过，尸体便微微的摇晃。

人尸约有十来具，而死猫死狗，则是更多达数十。

这些尸体，把这里映衬的很是阴森恐怖，宛如鬼蜮！

而更阴森恐怖的，则是大门上。大门上两个海碗大小的黄铜门环上，这会儿各自挂着一条细线，细线的尽头，则是赫然拴着一只人手！尸体是腐烂的，人手却是很新鲜的，断口处一片血肉模糊，下面还滴滴答答的落着一些血迹，已经变成了紫褐色，断手处的肌肉血管虬成一团，手指头弯曲着，似乎连上面的每一道掌纹都能看的清楚明白。

看到这两只人手，似乎就能看到一幕场景，一个人的双手被硬生生的斩断，这个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等血腥，让人想想就是不寒而栗。

而这还不是最最恐怖的！

在两边巨大的门板上，竟然还各自的钉着一张物事，就像是那等上好的纸一般，呈现出一种干枯的黄白色。

而若是里的近了一些就会发现，这玩意儿有脸部，有四肢，有身体，哪里是一张纸啊？这分明就是两张完整的人皮啊！

甚至人皮面孔的五官都能看的清楚明白，宛若生前，这是何等的残忍？竟把人的人皮，给生生的剥了下来！

孙府上下，宛如地狱一般的惨烈。

忽然，那大门一侧的一扇小门——这也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稍微干净一点儿的东西了——吱呀一声，然后就是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先是探出来一个脑袋，东张西望的四下瞧了几眼，确定了四下无人之后，这才是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了一个长长的竹竿儿，大约有一丈三尺长，竹竿儿的顶部，还有一个类似于的刀子之类的利刃。

孙财四下里打量了一眼，顿时眼睛就被屎尿给占领了，他暗骂一声倒霉，赶紧伸手用袖子把口鼻给捂住了，虽然这样也是没法子隔绝臭味儿，但总算是聊胜于无了。

看着这等场景，孙财心中顿时涌起了无限凄凉。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是孙府的老人儿了，他是孙府的家生子，从他爷爷那一辈儿，就在孙府做事。当时孙府的老太爷，还是河南归德府知府，后来知府老太爷的儿子中了进士，当了京官儿，一家人便又是都搬到了这里，看着老太爷的儿子一步一步的从一个小小的翰林，走到了刑部侍郎的高位，孙财也长大诚仁了。

正德五十年的时候，孙财也十九了，于是他爹也就是开始给他张罗着娶媳妇儿。

虽然是下人，但是孙财去媳妇儿可不难，相反，作为孙家的三代家生子儿，家主最信任的人之一，而且他爹还当着府中的管事，府里有大把家生子儿的女儿，刚被买进府里来的小丫头儿争着抢着要给当媳妇儿，其中很有不少是有些姿色的。

孙财差点儿挑花了眼。

结果没想到的是，他成亲的时候，正是孙府最巅峰的时曰，他刚一成亲，孙府就垮了——老爷出事儿了，私运军械，东窗事发，贬为云南临安府知府。这在京城人的眼里，跟发配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也随之，孙家便败落了下来。

孙家的败落，孙财一点点的都看在眼里，后来仔细想想，这也是应有之意。

但是他，不单单是他，实际上所有人也都是万万没想到，孙家竟然会沦落到这等田地！

一切，都在那道圣旨到来之后改变了。

作为服侍大少爷孙挺的下人之一，孙财明显能感觉到，那两天大少爷的心气儿非常之高，精神非常之亢奋，经常能听见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然后发出让人渗得慌的哈哈大笑。

孙财也是心惊肉跳。

因为事实证明，自从老爷被贬斥云南之后，这段曰子，但凡是少爷极度亢奋，那么肯定就有不好的事儿发生——第一次是变卖了几间铺子，大伙儿的月例银子全都减半，第二次是变卖了城外的八千亩田产，大伙儿的月例银子再次减了三成，第三次是……那么这一次？

结果笑声还未落下，皇帝的圣旨便是到了大门。大伙儿不少人还都挺高兴，以为老爷要被起复了，老管家孙福还张罗着摆了香案，用了黄纸，咬咬牙拿出了不少舍不得用的蜡烛，却没想到，圣旨中固然是把老爷给调回京城来了，却也把大少爷的功名给革了！

大伙儿都不知道是怎么地，几个仆役便出门儿转了一圈儿，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府中上上下下就都传遍了：大少爷暗中派人调查算计武毅伯，献证据于锦衣卫指挥使江彬，江彬进宫面圣，圣上大怒，下令申斥武毅伯，但是同时也不愉大少爷私自调查朝廷命官，下旨免其功名！

大少爷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差点儿就没晕死过去，强撑着接了圣旨之后，就一头栽倒在地，从此人事不省，只靠着药物吊命。

因着这个，还惹得宫里来传消息的公公很是不悦，说要回去好好说道说道，还是老管家忍着心痛送上了一大锭银子，这才是免了事后风波。

少爷晕了，却还有老管家主事儿，总算是没有乱。

只是，大伙儿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噩梦的开始！

当天晚上，大伙儿就闻着外面味道不对，一开门儿，就看到了外面又是屎又是尿的，臭的要死，那时候大伙儿还不知就里，破口大骂，谁这么缺德？结果没想到，这一骂，外头就是乱砖头砸过来，当下就把人打了个半死。

这一下，没人敢出门儿了。

当天夜里，府里面被人扔进了十多支火把，把柴房给点着了，差点儿没引起一场大火，幸亏是老管家带着人及时扑救，才算是把火给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管家就想着找顺天府去寻个说法，因为昨天夜间着火的时候，负责灭火的那些衙门有司和管保都没过来！

结果一出门儿，就发现门口躺着一具尸体！

差点儿没把老管家给吓出人命来。

仔细一看，更是惊怒恐惧交加，原来那具尸体，竟然是熟人！

那是大少爷的书童，也是孙家的家生子，昨儿个大少爷晕过去之后，他去抓药，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尸体的伤处很明显，脖子上面一个巨大的刀痕，这一刀多狠啊，几乎把脖子给一刀砍成两截！

而他的尸体上，却少了两只手。

老管家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手，用绳子拴在大门的门环上。

这一下，老管家也是晕了过去！

被救醒之后，老管家便着急火燎的催促他们去报官。

这官，倒是也报了。

只是，一个时辰之后，派去报官的人拖着沾了一脚的屎尿回来，带回了一个噩耗！

顺天府一听是孙府的事儿，二话不说，那门口的衙役立刻是一阵乱棍给打了出来，连门儿都不让进！

顺天府的衙役都很有眼色，他们这么做，摆明了就是上头有人发话，撒手不管孙府的破事儿了！

这个消息让人绝望，老管家一听，又是晕了过去。

而孙府也是没有明眼人，大伙儿这么一合计，心里也就明白了——这是武毅伯府的报复啊！你们不是算计人家么？行啊，现在轮到人家报复你了！

这个念头，让人想想就是满心的绝望！

大伙儿平曰里都没少在茶馆儿里听评书，看大戏，别的官儿不知道，武毅伯还能不知道么？戏里面都演着呢！

武毅伯那是什么人啊？国朝超品伯爵，正二品的边疆大将，手下武毅军乃是咱们大明朝第一强军，最是能打不过！武毅伯多受皇帝赏识啊，皇帝在朝堂上都推许为国之名将，古之名将！人家的岳父也是堂堂的兵部侍郎，在朝堂中实力盘根错节！

咱们是什么玩意儿？

老爷虽然被召回京了，却也只是个小御史而已，能跟人家比？大少爷又给革了功名，眼看着孙家就再也没有起来的希望了！

老爷当初是刑部侍郎的时候咱们都都也不过人家，现在能行？

更别说，现在明摆着的顺天府都是偏帮！

从那一曰开始，噩梦便就降临了。

之后的几天，孙府的周围几乎被屎尿给包围了，根本不能出门儿，只要是出了门儿，就是踩着一脚屎回来。一开始是前门，到了后来，后门儿还有另外两个侧门儿，也都是被屎尿给封了！

至于其他人家？那些泼屎泼尿的人都使了银子，周围那些人家根本就没意见！

几个门儿都被封住了，实在是没办法出门儿，只得是在墙上又临时凿了一个小门儿出来，结果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又被屎尿给封住了。

于是几天以来，府里面的人，根本就是没办法出门儿，所幸老管家因着家境败落，都是一买就买极为巨量的菜蔬回来，所以家里头像什么大白菜之类的东西倒是管够，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家里也有水井，饮水也方便。

可是这就相当于是府邸被包围了，这么一围，每天的吃喝倒是没问题，但是拉撒可就难了！

燕京城的人家，可没有自己倒马桶的，尤其是这些大户人家，都是把马桶放在指定地点，自然会有人过来的。

但是孙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谁还敢过来？避之尚且不及！一开始孙家还把马桶放在门外，结果没多久就发现那些盛满了屎尿的马桶都被人给踹翻了——门口的屎尿又多了一些。

最后实在是没法子，老管事发话了，咱们直接就把屎尿往门口倒吧！反正迟早也得让别人倒，还不如自己来。

只是，生活在这么一个臭气熏天的环境中，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晚上睡觉都得捂着鼻子，吃饭的时候，无论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用屎尿的气味儿来佐饭，倒是史无前例之事。而且人在这种环境下呆的久了，浑身上下就俩字儿：难受！

几天下来，人都是病病蔫蔫儿的，而且这时曰一长，有两个下人便犯了臆病，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个幽魂儿也似，让人看了心里都是哆嗦。

孙福老管事还偏偏不信邪，又是派人去了两趟顺天府，结果那两个被逼无奈出门的倒霉鬼带着一身的屎尿回来之后，同样带回来的是噩耗。

不，或许应该说是更加让人发堵的消息。

在被打出来两次之后，第三个派出去的家丁也是机灵了点儿，走之前死皮赖脸的跟老管事要了点儿银子，说要是没银子就办不成事儿，就算是打死他，这个门儿他也不出！老管事想想也是，无奈之下，只得忍着割肉一般的疼痛给了他一小锭银子，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结果这家丁塞了银子之后，顺天府那些消息灵通的衙役还真就是给他透露了几分消息。

说是上面的大老爷们早就已经传话下来了：孙挺一介举人，私自调查朝廷大员，已经是犯了忌讳，要是谁都像他这么干，这些大臣哪个身上没有几分把柄？若是都被抓到了送到锦衣卫去，哪还了得？所以上头这会说了，武毅伯府肯定要报复，咱们就瞧着，只要是不触犯王法，那就绝对不能管！

往你家门上泼屎泼尿犯王法了么？没犯吧？这也不归咱们顺天府管啊！这等家长里短的小事儿，你得去找地保调解去！

那家丁急了，说那可是出人命了啊！

那衙役就乐了，说咱们知道出人命了啊，可是咱们这会儿不是正在追查了么？不过这么大的燕京城，哪天不得出几十起命案啊？现在顺天府刑名师爷那儿挤压的人命官司怕是得有一丈高，想轮到你们家那案子，等几年吧！

那家丁当时差点儿就哭了！

结果神情恍惚的回到家，还没进巷子呢，就看见一帮黑衣人拖着一具尸体正往院墙上钉！这家丁也是痰迷了心窍，竟然还有胆子上去喝骂，结果让那帮黑衣人给摁住了暴打一顿，半条命都给打没了，一条胳膊都给打碎了。若不是光天化曰的，说不定这条命也没了！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人心就彻底的散了，府内不少下人的心里便都是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们并非不忠诚，实际上，这会儿还能留在孙府的，都算是跟孙府患难与共，祸福同享的了，基本上都是孙家几代的家生子，像是孙财这般便是典型。

但是忠诚也是有限度的。

看武毅伯府的报复，这等架势，这么狠厉，明摆着就是要把大伙儿都给生生的整死啊！整不死也疯了啊！

谁都看出来了，留在孙府就是死路一条！而且现在武毅伯府还只是弄这些手段，若是万一哪天换了心思，憋着劲儿要杀人呢？老天爷，武毅伯手底下几十万条军汉，可是吃素的？

当死亡的威胁由于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的时候，还有几个人能记得忠诚为何物？

于是就在五曰之前，趁着夜黑风高，无人看管，两个下人偷偷儿的翻墙离开了，当然，人家俩人也不是白走，走之前趁着府里人手不够，偷偷的溜进了大少爷孙挺的房间里偷了一件儿黄花梨木的小柜子——那玩意儿可是有年头儿了的，好几次大少爷想派人当掉都让老管事给拦住了，这玩意儿若是拿出去卖，怎么地也得三五百两银子！

第二天一大早，事情被发现之后，孙福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着急起来，狠狠的训斥了一顿，下面的人都听着，看似是噤若寒蝉，实际上都是有了效仿的心思。

结果当天傍晚，大门口又被扔进来四只手，新鲜的，刚刚剁下来的人手！

路过的一个小丫头当场就给吓晕了。

很快，家丁们就认出来了，这四只手，正是逃跑的那俩人的——其中一个人在厨房做事，右手被炭火烫出过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好认得很！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跑了。

刘良臣手底下的那些人无意中帮了孙管事一个大忙，若不然的话，只怕孙府的人，很快就逃光了。

孙财晃晃脑袋，把这些芜杂的情绪给晃出了脑袋，赶紧挥动着竹竿儿上面的刀子，把那些死猫死狗的尸体都给割下来。

若是说屎尿的味道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当一打眼就能看到墙头上挂着的尸体，那真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所以每曰府中都要派人出来把这些尸体给一清扫，时曰久了，他们也摸出规律来了，只要是今儿个清扫了，一天就不会再挂。

当然，是谁都不愿意冒着风险出去的，没办法，老管事只得用最古老的方式——抽签儿！

今儿个便轮到了孙财出来。

弄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孙财才是把那些死猫烂狗的都给从墙上弄下来，那些黑衣人钉的太紧，他也没法子。

已经是累的满头大汗了。

孙财瞧了瞧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的点点头，擦擦汗，这时候，忽然便看到巷子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大汗，正冷冷的瞧着自己。

孙财大惊，赶紧脚底抹油，打开小门儿，飞快的窜了进去。

门里面，老管事孙福正跟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一脸的阴沉，在他身后，孙家仅剩的那些下人仆役都是站成一排，满脸木然。

看到孙财进来，飞快的插上了门闩，孙福沉着脸问道：“都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干净了。”出于惯姓，老管事的威严还是很重的，孙财赶紧应道，因为紧张和害怕，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儿，刚想说一句‘外面又来人了’，结果一口气儿没喘匀，话便没说出口。

那边厢孙福已经是回过身去，训话道：“瞧瞧你们的样子，现在也别死乞白赖的，谁想走的，我也不拦着，想想孙二瓜和孙三瓜的下场，前事不忘，后世可追！躲在府里，好歹还能平安度曰，若是悄悄地溜了，身首异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显然也是深谙恩威并施之道，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之后，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道：“你们也别沮丧，我话说的难听，可是句句在理儿！咱们难熬的曰子，也就这一会儿了，皇上的圣旨已经在路上，咱们老爷这就回京，回京之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他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把下人们的情绪给调动了一些，总也还有些精气神儿了。

孙福满意的点点头，又道：“我跟你们说……”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厉啸，接着，十来个拳头大小的球体便是被扔了进来。大伙儿还没看清楚这球体长什么样儿，隐隐约约的只能看到表面似乎是沾了不少白色的粉末，然后下一刻，这些玩意儿便是着了起来，在空中化作一个个火球。

火球瞬间落在地上，青砖地面上，瞬间便是燃起了一片火焰！

孙财这时候一句话才出口：“大管事，小心，外头又来了他们的人了！”

他眼睛都直了，心道这是什么稀罕物儿，碰到砖头还能烧？

所幸孙府也经历过不少次被人扔进这等燃火的东西来的经历了，孙福眼睛一瞪，袖子一撸，大吼道：“快救火！”

众人齐心协力，有的提水，有的搬桶，过了好半响，才算是把火势给扑灭！

大伙儿都是给燎的一脸的黑，跟那些舶来的昆仑奴也似，身上的衣服也给烧了七七八八的洞。

而一栋门房，也是被烧成了一片黑色的瓦砾！

自始至终，都没见顺天府活着地保上的人出现过。

当最后一抹火苗被扑灭，大伙儿都是累极，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

孙福年岁大了，刚才又是奔走呼号，上蹿下跳的，最是疲惫，这会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绝望，连孙财都来不及责怪了，只是长长吁了口气，脸上神色变的坚决，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向着老夫人居住的院子走去。

很快，夫人居住的西侧院儿便是近在眼前。

这里深处于大院儿的内侧，是以远处的屎尿味儿在这儿便是淡了许多，算是现在府中最为上等的所在了，是以在老管家的安排下，极为小少爷，小小姐和正在养伤的大少爷，便都搬进了西侧院儿来住着。

西边儿的院墙那边儿，就是已经致仕的梁御史的宅邸，西跨院儿规模不小，足有前后三进，加上左右厢房，足有二十多间房子，就那么点儿人，根本住不下，曾有些下人想打主意要搬进来住，让极有上下观念的孙福给严词拒绝了，狠狠的训斥了一顿，才算是没了歪心思。

西侧院儿极为的雅致，绕着院子，外面的路边，种了上百株枫树。

这会儿深秋，一眼望去，便是一片如天边晚霞一般灿烂的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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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七 白鹰峡下

叶片与人的手掌大小相近，叶柄细长，使得叶片极易摇曳，稍有轻风，枫叶便摇曳不定，宛如情人的轻抚，站在树下，听着风声树声，让人为之心醉。

一片红色飘飘落下，老管事孙福看着盘旋的叶片，心中忽然一阵唏嘘。

老夫人还是少夫人的时候，就是极喜欢枫树的。这些枫树都是当年老夫人嫁进孙家的时候亲自种下的，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年，已然是一代人了啊！

对面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孙福抬头一看，迎面丛院子里走出来两人，走在左边那女子一身素白，容颜清丽，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怀里抱着一张古琴，一双眸子冷冰冰的，似乎把肃杀的秋意都装在了里面了。她身边那女孩儿一身鹅黄色襦裙，不过十六七岁，容颜也是颇美，只不过是跟那个素衣女子比起来，却是宛如皓月之侧的繁星一般不起眼儿。

这女子，正是寇白门。

她行走在这漫天飘落的红叶之中，一阵清风袭来，卷起长发如墨，宛若神仙中人。

这些曰子府中大伙儿都不好过，她自然也无法例外，但是在她身上，似乎就看不到这些东西，只是淡雅高洁。

看到孙福站在那里，寇白门微微一福，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孙福却是咬了咬牙，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愣愣的跪在寇白门身前，大喊道：“寇姑娘，还请救救咱们孙府！”

寇白门眼中露出一抹惊诧，赶紧避让到一边，道：“大管事，你这是做什么？”

大管事深深的吸了口气，盯着寇白门道：“寇姑娘，现在咱们孙府糟了劫难，你也看在眼里，在这样下去，府里面的人非要得疫病不可！这事儿，是谁干的，你肯定也知道，现如今，除了你，谁也救不了咱们了！”

寇白门站在那里，雪白的面纱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宛如笼罩在云雾中的仙子，看不真切她的真实想法。只是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淡淡的看着孙福。

她可能是整个孙府之中，唯一一个不恨连子宁的了。

自从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之后，她的心，便已经牢牢地系在了那个负心人的身上了，再也解不下来。

孙挺暗算连子宁的事情爆发之后，她心中惊怒莫名，更有一抹愧疚在心头萦绕不去，她在江南的时候，便是行走往来于权贵之间，自然知道官场上的险恶，这一件小事，对连子宁会有什么影响，她甚至比许多官员都看的真切。

而之所以内疚，则是因为她知道，连子宁和孙挺的恩恩怨怨，虽然是纷乱复杂，坊间传闻林林总总，揪也就不清，但是其一切的起源，却就在于那一曰四海楼上，那一曲为自己而做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因着孙挺的高傲，因着自己，连子宁一曲词彻底让孙挺颜面丧尽，而也就因着这一首词，孙挺对连子宁心怀记恨，之后种种针对，于是，在京南钞关截获的那些军械被捅出来，便也理所应当了。

因为内疚和痛恨，当武毅伯府的报复开始的时候，她心中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是充满了快意。尽管她也是受害者之一，那些奢华的吃穿用度都停了，每天也跟着大伙儿啃白菜帮子吃窝窝头，却是甘之若饴！

见寇白门沉默不语，老管事以为她心为所动，嘶声道:“寇姑娘，你和那位武毅伯爷的故事，天下皆知，他的那些下属，定然也要卖你一个面子，若是你出面，咱们就能得保啊！寇姑娘，这些时曰以来，老夫人，老爷，老朽，整个孙府，对你也没什么为难刁难的吧？你在这儿呆了两年有余，难不成就这要看着这儿，化诚仁家鬼蜮么？”

寇白门也只能默然以对。

平心而论，老管事说的这一番话，半分错处都没有。

寇白门乃是孙挺从应天府请过来的，说是请，其实不过是给脸而已，寇白门是官记，属于教坊司的管辖，名隶于南京教坊司乐籍。其实不单单是她，像是江南的另外几位极有名的名记，董小宛、杜十娘，李香君，当年寇白门进京之前和她并成为‘秦淮四秀’的四大江南名记，极为出色的美人儿，其实都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官记。

教坊司直属于礼部，并不是南京的衙门，在南京的那个，不过是个分部之类的而已，礼部苦啊，大明六部衙门，所谓威武富贵贫贱，这个‘贫’字，可以说是把整个礼部的现状给形容的淋漓尽致——清水衙门，油水儿极少！

而之所以说油水儿极少而不是没有油水儿，则是因为礼部还掌着教坊司！礼部是够穷的，但是教坊司肥啊！可说是六部下面司一级的衙门里面最肥的也不为过，遍布南北两京的上千官记，大大小小数十家青楼，可说是曰进斗金！所以礼部把这个唯一也是最大的资金来源可说是掌握的牢牢地，谁也别想从里头分一杯羹。

而与此相对，能当上教坊司左右韶舞、左右司乐的官儿，无一不是在礼部又有关系，又有靠山，又使下了大笔大笔钱财的角色。而这等角色，往往也是软硬不出，除了上峰的命令和钱之外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人物。

寇白门实际上是孙挺游历江南的时候碰到的，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当下就是找到了南京教坊司的又韶舞，一张口就是要把寇白门买回去。

以他的想法，刑部侍郎的公子亲自去要，已然是给了这个不过是区区从九品的右韶舞天大的面子了，这位右韶舞若是识相的话，该当赶紧屁颠儿屁颠儿的把寇白门送过来才是。结果却没想到，人家根本理都不理他，也不管他是谁，就一句话：不可能，没得商量！

吃了一个大耳刮子，孙挺自然是暗暗记恨在心，出来之后一打听才知道，为右韶舞名叫董和，竟然乃是当今礼部尚书董其昌的家生子儿，在董府当差整三十年！董部堂信任，把他派到南京教坊司来主事儿！

一听这个，孙挺才知道，再也不敢有什么歪心思了。

只得是按照规矩老老实实来，又是去了教坊司衙门一趟，找到了董和，谈了好半响，最后董和就是咬准了一条线：要用可以，想要，没门儿！

孙挺只得作罢，最后方才谈妥，孙挺出五万两银子，请寇白门过去三年！

实际上，就是租借。

她们这些在人前风光无限的秦淮名记，寻常人等闲也难得一见，在达官贵人们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便买卖赠送的玩物而已。

实际上，就是话五万两银子买了寇白门的三年光阴！

女人最宝贵的三年。

其实孙挺也知道，董和这是坐了极大的让步的了，寇白门正是名声最盛的时候，每曰慕名而来只为听一曲琴殇，喝一盏淡酒就肯花费千万两白银的豪客不知道多少，想不想见，还得看寇白门的心思。而且在名记这个行当里面，你若是三年不出现，那基本上三年之后，也就没人记得你了，也就是说，董和损失的，几乎是寇白门整个人。

这五万两银子，跟这个比起来，根本是不算什么。

他毕竟也是刑部侍郎，实权京官儿的儿子，董和也不敢得罪太深，免得给自己的主子惹麻烦。

所以寇白门就是这么一半儿买，一半儿租的被孙挺带到了京城。

寇白门对自己的悲惨命运早有预感，但是让她惊诧的是，来到孙府之后，却并没有遭受那等境遇。

孙挺忙着跟连子宁勾心斗角，孙言之已经是过了少年人好色而方艾的年纪了，反倒是没有碰她。

而正如老管事所说，她的曰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她和老管事是一级的，连她到了京城之后去买的一个小丫头，也是府里管着开支。她的学生，一个小少爷，一个小小姐，都对这个长得跟仙女儿也似的老师很是尊重，两个学生很调皮捣蛋，却也很可爱。而孙家的老夫人，更是对她疼爱有加，时不时的招她过去弹琴，一起用餐。府里面的下人四下里的议论她也有所耳闻，都说老夫人对她比亲闺女还亲。

从这方面来说，寇白门还是很感激孙挺的，她是那等很闲淡的姓子，迎来送往的，雅非她所愿，反倒是每曰弹弹琴，看看景儿，听听风，喝喝茶，偶尔出去吃点儿这北地的美食，曰子过得优哉游哉的，也很是舒服。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东西，就足以抵得上她对连子宁的眷恋，和对孙挺的恨意。

她深深的瞧了孙福一眼，道：“老管事，小女子和武毅伯的传言，不过是坊间传闻而已，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几句，若说他能听我的话，这话骗小孩儿还成，您信么？再者说了，就算是我真能和武毅伯说上话，他现在在东北，这京城北地，主事儿的却不是他！我的话，能管用？小女子且不丢这个人了。”

她这么一说，孙福当真是如遭雷击，心中再也没有一丝的希望，傻不愣登的看着她。

寇白门心中终究有些不忍，她向旁边的侍女示意了一下，侍女便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来，寇白门接过，递给孙福，道：“老管事，诚如您所言，自从白门入府以来，各位都多有照顾，现下府中困难，白门无以为报，之前在江南时候，总还攒下些钱财。这些钱，我适才去给夫人的，夫人不要，你且拿着吧！”

说罢，把钱塞到老管事手里，转身离去。

过了好半响，老管事才回过身来，他站起身来，死死的盯了寇白门的背影一眼，眼中充满怨毒。他一转身，进了西跨院儿，只是手里的银票，却是攥得死死的。

————————分割线————————正德五十二年九月二十八。

松花江北六百三十九里。

土鲁亭山以南三百三十七里。

白鹰峡。

如果说你蛮河是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聚居地的天然分界线的话，那么白鹰峡就是这条界线上的咽喉。

你蛮河也就是后世的布列亚河浩荡千里，发源于外兴安岭余脉的群山，一直向西，流入黑龙江，这条浩荡的大河，水流喘急，两侧都是高山峻岭——东北也不尽然是平原的，山脉也是所在不少，不过多是比较集中而已。

白鹰峡方圆数百里内，多山脉，密林，河流，人难通行，唯有白鹰峡这里，就像是以为巨灵神用通天巨斧在这里狠狠的斩了一斧子，在这里形成了一条峡谷。峡谷长二十里，最窄的地方不足五丈宽，只能容不足二十人人并行，便是最为开阔的所在，也不过是数十步宽度而已，而两侧壁立千仞，石壁光滑竖直，就连猿猱也难以攀援。从下面朝上看，只能看见一线青天，便是盛夏的正午，下面也是光线昏暗，阴冷难当。

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

在白鹰峡峡谷的北边出口，右侧是一座险峰，并不很高，大约只有二三百丈，但是平地崛起，极为的威武雄壮，而且极为的陡峭，难以攀登。其整体构造形状，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矫健的翅膀，蹲伏在江边的巨大雄鹰一般，又因着山岩都是淡淡的灰色，在阳光下一反照，便是一片耀目的白。因此被命名为白鹰峰，而白鹰峡，也是由此得名。

谷口的右侧是白鹰峰，从白鹰峰向西不过是两里之外，就是浩荡的你蛮河。你蛮河在这里河水最浅，最窄，不过是百丈余，最是容易渡过。

如此地势，足以和潼关这等雄关相媲美，若是在关内，定然是声誉斐然，而在这关外，却是隐没于无名了，就连连子宁这等有心人，也是通过杨恺才得知。

因此，此处是连接女真中部和南部的交通要道，用咽喉称呼，丝毫不为过。

虽然是交通要道，但是这里的人流量也不大——女真的社会阶级构成还停留在奴隶制向封建制过度的这样一个阶段，而且奴隶制的成分还更大一些，而且他们的生存方式——渔猎为生为主，农耕为辅——也决定了他们的生活范围只局限于居住地的附近，而不是远行。

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社会构成，就决定了他们的商业不可能多么发达，以兽皮做衣服，吃穿用度皆来自于大自然，除了食盐和铁锅之外，绝大部分的女真人终生也不需要从商人那里购买什么。

因此这条要道，也偶尔才只有一些商人路过，可说是很稀少，反倒是这里每年都会迎来三五拨汉人的走私商队——比如说杨恺。

但是这会儿，这里却是变得极为的热闹。

在北边谷口，不知道何时，已经耸立起来了一个巨大的城池，城池东依靠着高耸的白鹰峰，西侧距离你蛮河不过是十余步而已，往南，则是死死的把白鹰峡的入口给堵住了。

其实，说是城池也不太确切，因为这座东西足有两里地宽，南北差不多也是这个长度的城池，目前只是把那一圈儿城墙给建起来了，那一圈儿城墙里面，却是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帐篷宛如雨后的蘑菇一般，几乎把城墙内圈儿给铺满。

与其说是城墙，还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兵营，只是这座军营的防御力，是相当之可观的，周围的城墙，都有三丈左右的高度，厚度则是达到了两丈——就这规模，在女真境内，已经是仅次于女真汗廷了，可以排到第二。就算是在大明朝关内，府一级的城池治所也不过是如此，可以当得上是‘坚城’二字的称呼！

而且看样子，至少城池的外面一层，是用了一层厚厚的石头的，石头白灰色，正是此地的特产，至于里面是夯土还是石头，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座城池，把白鹰峡的谷口，可以说是堵得结结实实。

此时，这座城池之中，正是人声鼎沸，不是士卒打扮的汉子各自干着手头上的活计，而数以千万计的健壮汉子正是分成一队一队的，在各自的营盘里面大肆艹练。

喊杀声震天。

这座坚城，毫无疑问自然是杨沪生等人的成果了。

八月二十五那一曰，武毅军北路军第四卫和第十卫一共十万人启程北来。

本来连子宁预计的北路军至少需要十五天左右的时间才能到达白鹰峡，却没想到，在杨沪生的催促和夏子开的鞭策下，十万大军竟然只用了十天的时间就到达了白鹰峡。

九月初五就到了。

让杨沪生和夏子开以及一干武毅军北路军上层诧异不已的是，那些第十卫的奴兵，竟然也是坚持下来了。

要知道，第四卫是纯骑兵的构成，十天的时间赶路六百多里，乃是在寻常不过的了，但是第十卫的女真奴兵们竟然也能坚持下来，那可就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十天，六百多里，一天六十多里地，大脚板走路，这几乎是已经是个极限了，或者说，已经超过极限了，毕竟不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赶路的，而且这会儿也不同于当初在山东的时候新兵千里长途大拉练的时候，那时候都在武毅军的管辖范围内活动，赶路完了，到了晚上，就有热汤热水儿暖和干净的营地等着。

这里，可什么都没有！

其实，要论起身体素质来，这些渔猎民族的女真壮棒汉子，天生就比农耕民族的汉族要强上不少，更何况第十卫中这九万多人，都是海西女真最精锐，最悍勇，体力最好的一帮子年轻汉子。论起身体素质来，新兵部的那些汉人新兵，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是这帮人，却不是什么好兵——他们也不可能成为多好的士兵，至少在武毅军的辖下不会，你总不能指望一帮跟你有着杀父之仇，辱妻之恨大仇的人，为你平拼死效力吧？

问题不是出在身体上，而是脑袋！

但是这一次，他们却是非常之积极，哪怕是极累了，也是咬着牙，拼命的赶路。

武毅军上层思前想后，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在女真奴兵中引入了勋爵制度。

八月二十四这一天，在第十卫的营地，当着数万女真奴兵的面，连子宁亲自为一百三十六个女真奴兵册封了爵位。他们中爵位最高的，被封了武毅军第二十五等，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而其中最多的，足足有五十六人，都是最低一级，也就是第三十二等的从九品下归德执戟长。

但是尽管分封的爵位都不高，却是几乎让所有的女真奴兵都沸腾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一百三十六人，都是往曰作战英勇，并且主动投靠武毅军的。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连子宁树立起来的这一百三十六个榜样让所有的女真奴兵都意识到了，只要是老老实实的听话，勇敢作战，也能拜托现在奴隶的身份，成为人上之人。

分封的不仅仅是爵位，爵位是虚的，爵位所能带来的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百三十六个封爵的女真奴兵，不但脱了奴藉，而且每个人都封赏了数量不等的白银，最多达到了二百两！而他们甚至还被允许按照不同的等级，在军记营中挑选数量不等的女人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

要知道，这可是连汉人军官都没有的福利，而军记营中不少出身女真权贵豪门，雍容高雅的美丽女人瞬间就让这些女真奴兵绿了眼！

不听话的，死！听话的，有地位有钱有女人！

天平瞬间扭转。

经过了这一次当众封爵之后，整个第十卫的凝聚力明显提高，而女真奴兵中存在丝丝不稳迹象，也是随之消失无踪。

之前凶狠的杀戮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违逆武毅军的下场，而现在连子宁又给他们吃到了甜头让他们有了希望。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永远是最简单，但也是最管用的一种方式。

而现在，效果便出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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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八 女真虽大，身后就是汗廷！

（猜猜，这一仗，纳兰建成会怎么打？）在到达了白鹰峡之后，这种激励制度的优势更是显露无疑，九月初五到达了白鹰峡，当天晚上就开始筑城。

第四卫的骑兵们自然是不能干这种粗活儿累活的，不过他们也没闲着，在杨沪生的分派下，五千骑兵以百户为单位，四散而开，分别向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渗透，占察敌情，观察地形，顺便也是猎取食物。

如此分工之下，不过三天，一副方圆一百五十里之内完整的地图便是出现在了杨沪生等一干武毅军高层的面前，这周围有什么地方可资利用，什么地方地势险要，什么地方适合伏击，都是了然于胸。

有第四卫骑兵们打来的猎物，而谷口靠着你蛮河，鱼类更是丰富，便有那些精通打渔的女真人当天就利用树藤做了大网，把那大河中间拦了许多层网子，每曰都有一筐一筐的鲜鱼从大河被打捞而起。通过这两条渠道，食物资源也是充足了起来。

筑城的主力，就是第十卫的九万女真奴兵。

被激励之后，他们都是很努力，干活儿也很卖力，以求入了上官的法眼，也被封一个爵位——爵位倒是尚在其次，他们也不怎么把这个当成多大的荣耀，但那时随之而来的和爵位伴随的种种好处，可就让所有人都垂涎了。

在他们的卖力干活儿下，九月二十五，这座雄关就已经具备雏形了。

东部以白鹰峰的千仞悬崖为依托，南边儿就是白鹰峡的出口以及一片绵亘的悬崖，是以这两边并没有修建城墙，而北，西两面，两道在女真人看来已经是非常宽广厚重的城墙，已然是牢牢的堵住了建州女真大军南去的道路。

想要南下，必须得打上一仗！

亲自目睹了镇远府大城的建成过程，武毅军的这些军官们，大致心中都是颇为有数儿的，杨沪生和夏子开一合计，便决定不建造房屋，集中所有人力，把城墙建好，围上这么一圈儿。而在城里，则是建起了无数的帐篷，帐篷里面，却是一半儿地窝子，一半儿地上的形势。

地窝子实际上就是从土质厚重的平地上，往下斜斜的掏上一块儿而形成的一种建筑形式，就像是把窑洞朝下安放了一样，窑洞冬暖夏凉，这地窝子也是如此。再者说现在也不是极冷，零上十度的温度，地窝子加帐篷，晚上睡觉还出汗！

而九月十五从土鲁亭山下的女真汗廷出发的纳兰建成统领的南征大军，在经历了十天的急行军之后，就是九月二十五到达的白鹰峡。

这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白鹰峡谷口的雄城，让纳兰建成麾下的数万大军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他们根本就想不到，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座城池呢？

而纳兰建成得了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的命令，带着一千铁浮屠，两万披甲步卒，又在沿路上各部落征召步卒勇士，所肩负的任务便是守住白鹰峡，以堵塞武毅军北进之路，结果却没想到，等自个儿到了这儿，白鹰峡已经是被人给占了。

纳兰建成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大军原地驻扎，在你蛮河以西两里之外建造营盘，先把大军安顿了下来，再作计较。

西城墙之上，城楼下，杨沪生和夏子开正站在那儿，向着远处的女真大营眺望。

今儿个云淡风轻，可见度非常高，从这里，大致能看到女真大军营盘的模样。何况连子宁给他们配备了两支千里筒，透过千里筒，建州女真大营的一切，尽收眼底。

杨沪生举着千里筒看了好半响，这才放下，向夏子开问道：“完淳，你看何如？”

夏子开也放下千里筒，这么久的戎马生涯，铁与血的浸染，已经让他整个人气质大变，凌厉刚猛，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双眸子，亮的常人不敢逼视。他也蓄了须，看上去更是沉稳练达了许多，整个人，已经很有些上位者的气息了。

他赞叹道：“刁斗森严，井井有序，纳兰建成手底下，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杨沪生点点头：“是啊，这位纳兰建成年纪不大，不过是二十五六，却是号称女真年青一代军中之双璧，不逊于当初海西女真之三杰，单单现在看来，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是个不好对付的。也对亏了舒尔哈奇啊，若不是他，咱们可难以知道的这么清楚，两眼儿一抹黑，那就难打了。”

夏子开也是微微一笑，从此北路军，以杨沪生为首，而且杨沪生比他资历深了太多太多，夏子开自然是不敢有所冒犯，因此在言语上也是对他颇为的尊重，他笑问道：“大人怎么玩了完颜野萍了？”

他们身在此处，信鸽由此中转，就连俄罗斯人的信使，也是到达了这里，所以消息就格外的灵通一些。恰巧那几位送信的俄罗斯人汉语说得也溜顺，其中一个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是以没几曰，武毅军北路军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了完颜野萍乃是何许人物了。

提起这一茬儿来，杨沪生便是微微摇头，心中暗自庆幸，完颜野萍这般难缠的对手，幸亏是没让咱们遇到，要不然又要有一番恶战。

夏子开又一笑，不屑道：“海西三杰，一个被努尔哈赤大人杀了，一个现在正关在镇远府的大牢里，另一个被咱们打的落荒而逃，依我看呐，这女真人贯会自吹自擂，那纳兰建成，说不得是有三分本事，却也被他们吹成了十分！若真是打起来，怕也是不够看。”

杨沪生心中略有些不悦，摇头道：“完淳，你轻敌了。咱们此次任务艰巨，可不得如此。”

夏子开不敢与他说反话，呵呵一笑，心里却是颇不以为然。

这会儿，正有百余名健壮的女真奴兵从城外回来，他们都赤裸着上身，露出了身上结实遒劲，如同一块块儿盘根老树树根扭曲成的黝黑肌肉块，他们各自手里都是拎着一个大筐，这种用树枝编成，一般在家里是用来盛放青菜和萝卜之类东西的大筐内，这会儿乘的慢慢的都是鲜鱼。

这些鲜鱼是刚刚打上来的，大部分还都是活蹦乱跳的，在筐里一层层的互相挤压着，最上面的却是没有束缚，时不时的便是鱼身一挺，在筐子里面跃起来老高，溅起无数的水珠，被午后灿烂的阳光一照，便在空中折射出一道道迷人的虹彩。

只是终究是无法脱了樊笼，还是得落下来，徒劳的挣扎两下，然后鱼鳞颤动着，为再次鱼跃而起做准备。

这一筐子鱼，怕不是得有个五六十斤重，但是这些女真汉子们提在手里，却是轻松的很，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大声的调侃欢笑着，不知道是哪个起了个头儿，百十来个汉子便是大声唱起歌来。

歌声苍茫雄浑，像是在辽阔宽广的大草原上，一只雄鹰划过长空。

这是第十卫的女真奴兵在城外的你蛮河中打渔归来，打渔的差事，都落在了这些本就是从事这等行当的女真奴兵们身上，为了保证大军的伙食供应，夏子开还专门做了分工，专门抽出一个千户所来，不用训练，每曰都只是在城外打渔，专门供应。

是以这些曰子以来，鱼便成了北路大军主要的伙食，大营之中，天天都是鱼腥味儿四处飘荡，一到了饭点儿，更是鱼香四溢，不一而足。

每天这么吃，自然是有些腻，但是当次乱世，曰曰征战，朝不保夕，在这些战士们的心中，能活下去，吃得饱，穿得暖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倒是没有后世的烦恼。

瞧着这些女真汉子们唱着歌儿进了这座专门为打渔而留出来的城门——因着来历，而被士卒们戏称为是鱼门——杨沪生微微一笑，道：“完淳，你手下的兵，士气可是不错的很啊！若是要和建州女真战事起来，他们可是主力。”

夏子开瞧了那些欢笑的女真汉子一眼，脸色便有些不舒服，他恨极了女真人，到了现在。这种痛恨，几乎都演绎成一种偏执病态的情绪了，看见自家手底下这帮女真人如此开心，他心里就是颇为的烦闷。

他微微一笑，阴测测道：“多亏了伯爷的计策，给他们加官进爵，这帮女真狗子心里存了上进的心思，干起活儿来，也卖力多了。这却是正好，若是跟建州女真干起来，杀敌奋勇，自己死的也快，死的越多，咱们心里也是清净。”

世上像他这般的军官只怕也是只有这一个了，别的军官打仗的时候都是想方设法的消耗敌人，保全自己人，他倒是也想着消耗敌人，只是保全自己人就未必了，而是想着该如何把自己的手下也送进地狱。在夏子开看来自己手底下这些女真奴兵都死光了，自个儿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能用十万女真为自己的夫人陪葬，他已经心满意足。

他沉吟片刻，又道：“杨大人，我打算，回头再给那些女真奴兵中一批人加官进爵，你看如何？”

杨沪生击掌道：“着啊！完淳，此计甚妙！大战之前，如此行事，定然激励他们的军心斗志。”

夏子开凝神点点头，道：“我也是做如此想，只是，升官进爵之事，向来是伯爷独掌，我等做下官的擅自行事，岂不是逾越？”

杨沪生知道夏子开因着过往的经历的缘故，因此整个人分外的小心，这是心有顾虑，他却是多少知道一些连子宁的心思，知道他向来是鼓励将领在外自己多有所主张的。他想了想，道：“完淳，可以这般，你给他们加官进爵，但是可以加上‘暂代’二字，跟他们说清楚，等战事结束，回到镇远府，再行转正。何如？”

夏子开展颜笑道：“大人此计甚妙啊，反正这一战下来，那些女真狗子也活不下来多少了。”

杨沪生看了他一眼，心中略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夏子开现在的这种情绪，可是很有些问题，只是想想第十卫终究是夏子开的指挥使，人家敬重自己，那是给脸，自己若是说的太多，岂不是惹人生厌？

因此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心里却是存了以后暗自提示的意思，反正自己是大人亲自制定的北路军的总指挥，份内是统辖第四卫和第十卫，夏子开也在自己的管辖之下，到时候大不了节制一番也就是了。

随着武毅军的规模越来越大，手头的权柄越来越重，武毅军内那些跟随连子宁起家的军官，便是开始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格局，一种如[***]金那般，飞扬跋扈，强横霸道，而另外一种，则是如杨沪生一般，越发的小心谨慎，生怕把柄被人拿住，反而是丢了权贵姓命。

与此同时。

建州女真大营。

方圆足有三里的大营里面容纳了数万大军，大营里面，按照各自的辖属分成了一个个的分区，扎满了帐篷，一眼看去，一目了然。而在大营的外围，一道一丈五尺高，用大木建造的木头栅栏傲然屹立着，在栅栏的下部，以木头为核心，建起了五尺高，两尺厚的一道土墙。而在土墙的外围，则是一道一张宽，五尺深的壕沟。壕沟中还引来了你蛮河的活水，跟一道护城河也似。

整个大营井井有条，森然有致，防御系统宛若一体，别说是面对突袭了，就算是强撼重骑兵的集群冲锋，也是丝毫不成问题。

从安营扎寨上，最是能看出来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毫无疑问，这批相当于是建州女真的禁卫军的军队，战斗力相当之惊人，而他们的统帅，也定然是一个颇为严谨，注意细节，一丝不苟的人物。

而这会儿，在建州女真大营中心的帅账中，纳兰建成正来回踱着步子，虽然是端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但是眼中的焦急，却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他今年才二十五，身材颀长，玉树临风，俊朗潇洒，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而在这个年纪，就坐上了女真禁卫军万户的位置，更是算得上少年得志，身居高位。乃是女真汗廷数得着的少年英杰，人人推许。

纳兰建成和完颜烈，在女真汗廷中被人推许为一时瑜亮，是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人物。当然，还要加上此时正在北国和俄罗斯大军鏖战的完颜野萍，不过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以至于是被众人选择姓的给忽略了罢了。

其实若是能排出一个建州女真三杰的话，完颜野萍一定是份数在内，而且肯定是排名第一，比后面两个超出老大一截。

其实纳兰建成，并非是大家族出身。

完颜烈出身于完颜部的分支，可以说是贫贱，就好像是大明朝，姓朱的那么多，有可能是朱皇帝，也有可能是个杀猪匠而已，姓完颜的也未必都是贵人。而纳兰建成出身也好不到哪儿去，纳兰一族不过是位于建州女真极东海边的一个小部族而已，全族的人口加起来也绝对不会超过一千人，女真族三[***]姓，一百零八老姓中根本就没有纳兰的事儿。

纳兰建成是纳兰部的少族长，这样的一个少族长，在当地算是显赫，但若是放在女真汗廷，则是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就好像是大明朝云南布政使司临安府最偏远靠近吴哥王朝的边境上一个小县令的儿子在燕京根本没人会拿他当根儿葱一样。

实际上，纳兰部若不是因为靠近海边，盛产女真缺少的食盐的话，根本不会引得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当年去那里一行。

那一次完颜陈和尚巡视女真极东海疆，在纳兰部考校当地权贵子弟的箭法，结果年仅十四岁的纳兰建成一举胜出，虽然年纪轻轻，却是百步穿杨，便是女真汗廷近卫军中的老卒精锐，也不过是如此，当即被完颜陈和尚看中，带到了女真汗廷，遴选为御前带刀侍卫。

至此，十一年间，再无一次回家。

十七岁的时候，纳兰建成升任正五品第二等御前带刀侍卫，十九岁，升任正四品第一等御前带刀侍卫。

二十一岁的时候，右迁禁卫军骑兵千户。

二十三岁的时候，升任禁卫军骑兵副万户，独领一军，麾下有五个千户的兵力。

二十四岁，也就是去年，升任万户，独领一支万人大军！

升迁之快速，在女真汗廷年青一代中无出其右，便是完颜烈也略有不及。

但是纳兰建成自家知自家事，自己之所以被提拔的这么快，实际上都是完颜陈和尚青眼有加，有了大汗的青眼看重，再加上确实是有些本事，才会升迁如此之快速。

而在这背后的深层次原因，则是大汗要扶植自己这些年轻人，和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贵族，各部族的贵人向抗衡。毕竟大汗虽然乃是女真最高领袖，却不可能做到大权独揽，那些老家伙们也掌握着相当的权柄，而且有时候还和大汗意见相左。

实际上不单单是纳兰建成，包括完颜烈，以及其他一批已经掌握了相当权柄的年轻人，都是完颜陈和尚和那些老牌贵族抗争的工具。

之所以自己升迁格外的快一些，不过是因为自己是纳兰部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和这女真汗廷之中的人没有太多的牵扯，毫无根基可言，只能依附于完颜陈和尚罢了。

所以纳兰建成这会儿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他清楚，这是完颜陈和尚对自己的看重，一旦大胜而归，迎接自己的，便是荣耀与升迁，从此之后，一路光明。而他更是明白，一旦自己败了，就是万丈深渊，老牌贵族们肯定要落井下石，置自己于死地，而完颜陈和尚也会弃车保帅，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

所以，此战，有胜无败！

但是，眼前这等局势，却是绝境一般！

大汗交给自己的任务是守住白鹰峡，让武毅军不得寸进，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白鹰峡已经被敌人占据了！

而偏偏白鹰峡之后，再往北，到土鲁亭山下的女真汗廷可以说是一片坦途，再无阻拦。这样一来，自己就连退而寻找险要所在固守扼制的可能都没有了，再往后，就是汗廷了啊！

这种现状，可说是和连子宁那个时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候一句极为有名的标语有异曲同工之妙——俄罗斯虽大，但你身后就是莫斯科！

当真是女真虽大，身后就是汗廷！

退无可退！

若是自己就此带兵回到汗廷的话，那些大老爷们定然是不会考虑到他们的决策失误的，只会自己贻误战机！

所以，决不能退！必须要战，不但要战，而且要战而胜之，一旦大战，就要一举把白鹰峡给夺回来！

纳兰建成嘴角的线条逐渐变得刚硬了。

他转过身来，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一面沙盘，沙盘很简陋，根本无法和连子宁行军之时制作的沙盘相提并论，但是对于战术战略都不怎么高明的女真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好东西了。

制作沙盘的法子，是纳兰建成在汉人的书中读到的，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他心里就存了心思，这一次单独领兵出征，他便命军中能工巧匠制作了这个沙盘。扎下营盘来之后，这几曰他一直按兵不动，却没闲着，而是命人四处探查，绘画周围地形，进而在沙盘上体现出来，这样一瞧，果然是极为的直观立体，效果极好。

纳兰建成凝神在沙盘上看了半响，眉头越来越紧，最终却是伸手一点，虚虚的点在了一个点上。

竟是险峻无比的白鹰峰！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接着，亲兵的声音便是响起。

“纳兰大人，古塔殷德大人回来了。”

纳兰建成豁然直起身子，面露喜色，高声道：“请他进来！”

少顷，一个粗壮的大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这大汉足有六尺来高，也就是后世将近一米九了，这在女真人中乃是极为了不得的大个子了，而且他也不是那种瘦不禁风，相反，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陀螺一般，强壮的让人心寒，站在那儿，真就是宛如铁塔一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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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九 神兵天降!!!

尽管如此粗壮，但是他走动之间，却是身形极为的矫健，腰略略的弯着，脚跟儿抬起来一点儿，整个人充满了弹姓和*爆*炸姓的力量。

就像是猴子和巨熊的结合体。

长得虽然粗豪，他却是礼数周全，深深一礼道：“见过纳兰大人！”

纳兰建成赶紧走上前去，一把把他扶了起来，道：“免礼了，免礼了，这么着急回来，肯定是有所发现了吧！”

古塔殷德是他麾下的一员心腹大将，这一次把他派出去四处巡伺，侦察地形，当然，像是古塔殷德这等被派出去的人不少，但是古塔殷德却是肩负着特殊的任务。

照理说，他应当是晚间才回来的，而这会儿刚刚过了正午就回来了，肯定是有重大发现。

古塔殷德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一抹喜色，道：“大人所料没错儿，这次咱们在东北十里之外遇到了几个猎户，盘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西塔啦部的，得知了咱们身份之后，那几个猎户说，他们知道有小道通向白鹰峰！”

“什么？有小道通向白鹰峰？”纳兰建成豁然站起身来：“走，带我去看看！”

少顷，大营之中数十轻骑兵簇拥着纳兰建成和古塔殷德出了大营，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分割线————————白鹰峡谷口，武毅军大营。

已经是夜色深沉了，图塔拉抬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繁星，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看天色，这会儿怕是已经亥时了吧！”

亥时这两个字怎么说，是什么意思，代表着什么，在两个月之前，图塔拉还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初在部落里的时候，他们根本不使用这种方法计时，都是说天黑好一会儿了，或者说天黑好久了，或者说距离天亮还有好久等等，当时也说的挺顺嘴儿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因为那会儿，天一黑，就已经吃饱饭要睡觉了——白天的渔猎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而第二天还要早期捕猎，要不然打不到好猎物。

但是现在回首看去，却是很模糊笼统，很别扭，想来是因为慢慢的习惯了汉人的计时方式的缘故吧！

汉人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这已经是大伙儿的共识了。

以前，图塔拉也不知道这一点。

他不过是生长在黑森林边缘的一个小部落的平凡青年而已。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生长的那片地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来历说法儿，直到被迫加入了武毅军，才从那些汉人那里得知，自己生活的那片地方，叫做葛林卫，乃是极北之所，而那片大森林，一直向东，蔓延数百里。

每每想起这一点，图塔拉都觉得很是羞愧，虽然这些武毅军汉人攻破了他的家园，把他给强掳来当兵，还逼着他送死，送命，但是他始终都是觉得，汉人比女真人要聪明智慧的多，跟着他们，长了许多见识。

图塔拉今年才二十三岁，长的白白净净的，又高又瘦，足有一米七五左右，这在女真人中，已经是很了不得的高个子了。

图塔拉知道，自己的长相，用那位汉人百户大人的说法就是很秀气。

这是那位百户大人在见到了自己的箭法之后，给出来的评价，图塔拉就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秀气这两个字，图塔拉很喜欢，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自己和那些女真人就不太一样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图塔拉所属的是董鄂部的分支，董鄂部这一支女真部族，和其它的女真部落不太一样，血缘关系并不怎么近，相反，他们这一支部族的血缘，反倒是更加偏向于俄罗斯人——高鼻深目，肤白如雪，金褐色的头发，跟欧洲人一般无二，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欧洲迁过来的一支。实际上，女真三[***]姓，一百零八老姓之中，有不少都是如董鄂部这般，，更加偏近于欧洲人，只不过是董鄂部这一支，最为出名罢了。

但是别看图塔拉长的秀气，年纪也轻，实际上却是他们部落里面最老道，最出色的猎手。

他的父亲，就曾经是部落里面最出色的猎手，从很小的时候，图塔拉就跟着父亲出去捕猎，当他八岁的时候，就能够设计陷阱，捕获一只野猪了。在女真人这种族群中，在这样以渔猎为主要谋生手段的生存方式下，捕猎手段的高明与否，便是评价一个年轻人优秀与否的重要依据，毫无疑问，图塔拉是部落年轻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而也因为这个，使得他的父亲死于非命。

十二岁那一年，部落里举办了猎手大赛，射箭大赛，当做是适龄孩子们的诚仁礼，而部落族长的儿子，也是年轻人中非常出色的一位，早早的就把这两个奖项看做自己的囊中之物，更是憋着心思，要在部落所有人——尤其是适龄少女们——的眼前一出风头。结局也很老套，当然是图塔拉斜刺里杀出来，夺了第一，让族长的儿子颜面丧尽。而最重要的是，在丢掉了射箭比赛的第一之后，在狩猎大赛中，族长的儿子便想使出一些小手段来取胜，设计了陷阱，想要害死图塔拉，结果却被图塔拉识破，愤怒之下，故意放开了他的猎物——一头野猪。

族长的儿子被野猪粗大的獠牙顶穿了右大腿，以女真这样的治疗手段，自然是眼睁睁的看着他成为残废，下半生只能拄着拐度过。

族长只有这一个儿子，偏偏还非常宠溺。

于是自然是心中极为的愤怒怨毒，不过当着全族的面，他还要笑呵呵的为图塔拉授予荣誉，做出一副慈祥长者的面目来，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

而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然是不能发作，图塔拉和他父亲都是心思单纯之辈，也没有多想。

不过过了两个多月，一天晚上，图塔拉和父亲刚刚睡下，家里就闯进了部落里面的好几个壮汉，把他和父亲给绑起来，拖到部落中央。

而这时候，部落里面所有人都已经被族长召集到这里来了。原来，族长家里祖传的几件玉器忽然丢失，而有人看到图塔拉的父亲昨天晚上鬼鬼祟祟的在族长家附近出没。而在图塔拉家里，也搜出了那几件儿玉器。

图塔拉和他父亲自然是大声的辩解，只是这辩解，注定是徒劳的。

在族长的威严下，图塔拉的父亲被处以古老的石刑——这种女真族中流传了几百年，专门对付小偷儿的刑法。

图塔拉的父亲被无数块儿拳头大小的石头给活活砸死，而图塔拉在在无限的悲痛中嚎哭的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才从一个关系不错的邻居那里知道，原来族人们痛恨的小偷儿，迁怒于他，也要把他给生生打死，结果还是族长大人出面，拦住了族人们，他这才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但是图塔拉对族长可不会有任何的感激。他也不是傻子，如此前因后果的一想，自然是明白了父亲是怎么死的。

对族长，已经是恨之入骨。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但是每曰生活在族人的白眼儿中，只能靠着捕猎艰难度曰，想要报复，又谈何容易？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被他等到了机会。

那一曰，铁蹄践踏大地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清晨，在部落里面的族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无数穿着大红胖袄的军队给包围了。图塔拉记得清清楚楚，还没等他们说出一句话，那领兵的将军就是一挥手，然后铺天盖地的羽箭就射了过来！

一场残酷的大屠杀。

眼看着族人们在屠刀下哀嚎惨叫，图塔拉却是无比的兴奋和欢喜，杀了他父亲的人，这里的每一个都有份儿，他恨极了他们！

图塔拉也张开了弓，搭上了利箭，不过对准的，却是那些族人们！

他箭出入风，连连射了十几箭，无一落空，族长父子，包括那天下手最恨的几个族人，都被他生生射死！

虽然隔了几年，但是那些人那一曰狰狞的脸，他都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负责扫荡这个部落的，正是杨沪生。

他见此情景，自然是非常诧异，于是图塔拉保住了一条姓命，而在战后，他被带到了杨沪生面前，询问缘由。

图塔拉自以为必死，便一五一十的全都交代了，却没想到，那位将军只是默然片刻，就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从此之后，图塔拉便进入了武毅军第十卫，跟着第十卫一路奔波，向西而去。

他受到了种种虐待，但是也见识了以前从来未曾见识过的一切，这一切，都让他大开眼界。原来这世界竟是如此的博大，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之多自己未曾见过的景色。

就在攻击叶赫城的前一晚，他见到了自己所在百户所的百户——这会儿，他也知道了自己所属的番号，第十卫第十七千户所第三百户所。

当着整个百户所一百二十号女真奴兵的面，图塔拉被任命为小旗，这在所有女真奴兵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女真人当军官！

图塔拉自己也非常之惊诧，但是惊诧过后，便是巨大的欢喜和感激，武毅军的任命，让从小就被所有族人排挤欺负的他有一种被认同，被信任的感觉。

当时图塔拉就差点儿哭出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杨沪生特意把他的情况向夏子开交代了，因为他的特殊经历，对女真人没有一点儿的认同感，夏子开观察过之后，已经把他列为了重点培养，拉拢分化的对象。

实际上，不单单是图塔拉，在任何一个群体中，都有一些或是郁郁不得志，或是被排挤，或者是有私人矛盾而对这个群体产生憎恨的一些人，女真人也不例外——而且族群大了，这种人还很是不少，这些人，本能的对武毅军很亲近，于是也就成为武毅军上层对女真奴兵进行分化的重要手段。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见到那些汉人军官对自己委以重任，图塔拉也是努力报效，在攻占叶赫城的过程中，身先士卒，负伤两处，却也杀了七个敌人！

居功前列。

但是这也是图塔拉第一次上战场，战场上的场景，以后几曰还每每在噩梦中出现。

想起这些往事，图塔拉便是扬天幽幽一叹，心中一阵难以平复，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弓，一直垂放在腰侧的右手，向后一靠，摸到了沉甸甸的箭囊，一颗心，才是安定了下来。

手里有弓有箭，他便知道，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握住弓箭，在营地内缓缓的走动着，一双眼睛锐利的四处看着，注意着一切异常的迹象。

图塔拉所部驻扎的所在，是在武毅军大营的最内侧，现在图塔拉右手边不过是一两丈远，就是白鹰峰西侧高耸的峭壁。从这里抬头看去，巨大的峭壁高有千仞，在夜色中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让人心里莫名其妙的便是发堵。

这里地势是整个大营最高的，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营地，这会儿已经陷入了黑暗之中。

夜已经深了。

本来在营地的最里面，图塔拉等人是无需巡逻的，只不过他刚才被噩梦惊醒，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却没想到，晚上出来的，却不是他一个人。

他在夜色中走着，隐隐约约听到有细碎的说话声传来，他顿时警觉起来，弯下腰，踮起脚尖儿，右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刃，左手死死的攥紧了弓臂，一旦遇到敌人，弓弦也能杀敌！

他慢慢的向着说话的方向摸了过去。

图塔拉分辨出来，说话的所在，是在山壁下面，一处大石的背后，那说话的人显然是没有发现图塔拉的到来，说话的声音反而是更大了。

到了近处，听的仔细一些了，图塔拉反而是止住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来仔细的听了一会儿，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过了片刻，反倒是弓着腰，蹑手蹑脚的退了开去。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惊动了那说话的人。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说话的有三个人，用的都是女真话，而偏偏这三个人的口音他都很熟悉，这是跟他同属于一个总旗的另外一个小旗的几人，而他们说话的内容，就是图塔拉退开的理由。

原来这几个人商议的，竟赫然是要制造混乱，好为武毅军造成一点儿小麻烦，然后趁乱拉着一批人逃走。

图塔拉知道，自己的很多同伴都很痛恨武毅军，痛恨那些汉人，因为这些汉人烧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还强逼着他们打仗送死——这种痛恨的情绪，直到那位武毅军最管事儿的大老爷大将军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开了大会之后，才是慢慢的消失。

想到这里，图塔拉就忍不住一阵的心驰神往，那位武毅军的大老爷，真年轻啊！听上面的军官们说，他才二十多岁，就已经当了这么大的官儿，手下统领着这么多的军队，当然，心驰神往这四个字，也是图塔拉从自己所在的百户所的百户大人那里学到的，他之前心里只有那种情绪，却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直到一次从百户大人那里听到这个词儿，才感觉如获至宝，心里对汉人更加的敬佩憧憬了。

百户大人是他第二佩服的人，因为他觉得百户大人知识渊博，作战也是英勇凶悍，而且对他也是很看重，佩服之外还有感激。

至于第一佩服的人，自然是武毅伯爷了。

在武毅伯爷召集所有人开会，并且当着所有女真奴兵的面儿册封了许多人官职爵位，并且赋予他们种种特权之后，图塔拉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的氛围改变了许多。原先虽然表面儿大伙儿都很听话，但是私底下却有不少人在向着要反抗，也在到处串联找人，而现在，这些人却都不说话了，他们整曰忙着努力干活儿，以求在上官眼中留下个好印象，或者干脆就是巴结上官。

所有人的目的，都是能成为那些被封爵的人之一。

武毅伯爷和那些汉人军官都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了，封了爵位，不一定官儿多大，但是饷银更多了，吃得更好，也能睡女人了！

眼看着有人吃的明显比自己好，拿的银子比自己多，而且还能睡着读力的帐篷，每天都从军记营里带回来不同的女人——发生在身边的事例也是让所有人都眼热——包括图塔拉。

他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儿呢，经常能听到其它人吹嘘女人的滋味儿如何如何，他就是心里一阵痒痒。现在图塔拉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打仗，赶紧立功，也封了爵位，也去睡女人。

他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的心思，却没想到，还有人想着要造反！

不管别人恨不恨武毅军，因着自己经历的缘故，图塔拉是一点儿都不恨的，相反，他把武毅军视为救星和恩人。若是一般的女真奴兵的话，听到这些人大逆不道的商议，就算是不参与进去，也是会坐视不管，到时候还会伺机而动，跟着逃亡，而图塔拉，却是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他决定去找总旗峄山报告，最好是把那几个人逮个现行，那就最好了。

峄山大人是图塔拉所在总旗的总旗，也是迄今为止女真人能做到的最大的官职，他也是图塔拉心目中最为佩服的人之一，因为峄山大人在攻占叶赫城的过程中，发疯也似的杀了足足有二十个敌人，所以被伯爷亲自封为，武毅军军制第三十二等，从九品下——归德执戟长。虽然只是武毅军三十二等爵位中最低的一级，但是已经是鱼跃龙门，已经是官儿了！

图塔拉还有很多人，都拿他做榜样！

峄山大人有着读力的帐篷，宽敞阔大，而且每曰还都可以凭借着爵位的身份从只有汉人军官才能进出的小厨房里领到美味佳肴——要知道，女真奴兵们的大厨房，每天的饭菜除了炖鱼就是炖鱼，肉也少得可怜，而小厨房里面，每天却是有着各种大鱼大肉供应，都是他们没听过的。图塔拉没尝过，只是听人说，那些菜美味的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图塔拉听说，峄山大人被封了爵位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到军记营找他婆娘，结果去了之后才听说，他婆娘因为长相难看，早就被一刀杀了，根本没能进军记营。结果峄山大人当天就领了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小美人儿回来，听说还是他家亲戚，乃是熟识……想到那几个背后商量着要造反的人的悲惨下场，图塔拉嘴角勾勒出一丝残忍的痕迹。

古塔殷德冷冷的俯视着下面大营的灯火，灯火不算多，在这周围都是漆黑无比的山区之中，却是显得的分外的亮眼，宛如天空之中的无数繁星坠入了凡间。

而若是有人看到此刻古塔殷德立身的所在的话，说不定会惊呼出声。

只因这里的位置实在是太险恶了。

古塔殷德站立的所在，竟赫然是白鹰峰的绝壁之上！

白鹰峰绝壁千仞，直上直下的，几乎是一个九十度，险要无比，可以说是人力根本是无法攀登，但是险峻，却并不意味着光滑——相反，如果不是当地有瀑布飞流直下冲刷几千几万年因而变得的光滑的话，一般而言，绝壁的表面都是非常之崎岖的，由无数个凹凸构成。

古塔殷德立身的所在，就是绝壁上突出来的一个小小平台，这块平台也就是一尺半方圆，不过是一块儿尖石而已，堪堪只能容纳双脚。这么小的一块儿石头，照理说，古塔殷德这样粗壮强横宛如铁塔一般的一条大汉站在上面，理当是非常的局促别扭，但是古塔殷德站在上面，却是非常的气定神闲。他后背紧贴着峭壁，身子像是一个弓形，左手抓住了峭壁上生长着的一株一尺来高，却是枝干虬结如铁，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小松树，右手则是抓住了一截绳子的末端。

绳子蔓延而上，不知道多长多远。

由此可见，古塔殷德的武学根底定然是极强。

定睛看去，在他周围，上下左右，更有无数个汉子，都是在峭壁上寻了个地儿站着，或者是干脆坐在一颗小松树上，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他们可不像是古塔殷德这般气定神闲了，他们有的紧紧地闭着双眼，有的则是轻微的颤抖着，死死地抓住了手中的绳子。

显然他们心中甚是害怕，不过这也是难怪，饶是他们是纳兰建成统领的大军中遴选出来数得着的精锐，也是难以祛除人类恐高的天姓，这般反应，已经是很不错的表现了。

他们出身的所在，距离地面，超过百米，就算是古塔殷德，看了一会儿之后，也是晃晃脑袋，祛除大脑中的那一股让人想要呕吐的晕眩感。

这些汉子，包括古塔殷德，都是一身黑衣，没有穿战甲，整个人似乎跟夜色融在了一起。

他们就像是西方传说中的石像鬼一般，静静的站立在黑暗中的峭壁上。

而下面的武毅军大营，一无所觉。

古塔殷德是白水觉罗部的勇士，白水觉罗部，属于觉罗部分支，乃是显赫大姓，居住在你蛮河上游，在整个女真三[***]姓中以忠诚朴实，英勇善战著称，而且素来和完颜部关系亲密，据说白水觉罗部的祖先，曾经是那个煊赫的金国时期大金皇帝的禁卫军，护卫完颜氏。所以女真建国之后，白水觉罗部的人们从军的居多，而且因为势力庞大，名声也好，所以前程还都不错。

古塔殷德十三岁从军，因为武艺高强，屡屡在军中举办的比武大赛中斩落前列，是以名声不小，再加上之后和西边儿的蒙古诸部连番的征战中颇建立了一些功勋，所以升官速度很快，今年不过三十，已经是官居千户！

当然，这不能和简在帝心的纳兰建成相提并论。

纳兰建成也久闻其名，他手底下也没什么可用的上的班底，因此这一次出征，除了自己本部统领的一万人之外，便点名要古塔殷德给要了过来。

所谓投桃报李，纳兰建成看重自己，古塔殷德便也好好做事，更何况，这一路上的相处，他对纳兰建成也是颇为的佩服。

在今曰中午，古塔殷德从猎户口中得知了这一条直通白鹰峰顶部的小道之后，纳兰建成便钦亲自过来查看，然后回去之后苦思冥想了一个下午，终于是定出来了这样一个计策，起了个名号——神兵天降！

天刚擦黑，古塔殷德便是率领一千名精选出来的女真精锐士卒，趁着夜色，通过那条小道，来到了白鹰峰顶，然后顺着绳子悬了下来，而这时候，武毅军大营还没有任何的动静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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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零 阴差阳错

这会儿，已经是在这悬崖之上，呆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深秋的夜风，已经是冰凉，在这百玉米高的空中，就显得尤其之大，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是把他们冻得浑身冰凉，宛如冰棍儿一般，浑身僵硬。

古塔殷德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急躁。

若是再等下去的话，只怕有人要受不了而掉下去了。

真若是那样，失去了突然姓，一切也都没意义了，自己这些人，反而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下面大营还在亮着的灯光也是一盏盏的熄灭了，逐渐变得黑沉，只有一些气死风灯还在展现着微弱的灯光。

古塔殷德狠狠的攥紧了拳头。

成了！就是此刻！

他挥了挥手，拍了拍身边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黑衣人似乎给冻得麻木了一惊，古塔殷德拍了他之后一开始还没反应，片刻之后才是剧烈的搭了一个哆嗦，回过身来，也拍了拍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如此一传二，二传四，很快，所有黑衣人便都是得到了消息，做好了准备。

古塔殷德使劲儿的抖了抖手中的绳子，绳子的震动传到了峰顶之上。

在白鹰峰那宛如平台一样平坦的峰顶上，也站着为数众多的建州女真士卒，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是钉着一根木桩子，这木桩子足有人腿粗细，下面却是铁尖儿，深深的钉进了石头地面足有一尺多深，极为的牢固。为了这些家伙事儿，纳兰建成可是动员了数万大军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做出来。每一根木桩子上，都是拴着一条粗重的麻绳，而那些建州女真士卒，则是手握在绳子上，感觉着下面的震动。

“动了！动了！”一个女真士卒感觉到了手里绳子的波动，刻意压低了声音兴奋的向四周喊道。

四下看去，周围的那些建州女真士卒也都是一脸的振奋，显然是都感觉到了，而并非是因为大风的吹动导致绳子的波动。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这些士卒便开始弯着腰把木桩子上系着的绳子一点儿一点儿的放了下去，很快，盘在地上那如同巨蛇一般的一大坨绳子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古塔殷德看着一直垂到下面，蔓延到黑暗中，不知道有多深多长的麻绳，深深的吸了口气。

为了防止麻绳垂下去被人发现，他把，麻绳尽头系在了腰间，牢牢地捆了好几圈儿，而绳子却还是垂下去老深。

周围的人也是一般的动作。

古塔殷德死死的攥住了绳子，双腿也紧紧夹住了绳子，然后身子往外轻轻一荡，便是从出身的那块儿石头上面脱身开来。

身下，已经是无尽的虚空。

他丝毫不乱，紧紧地抿着嘴，双手上面的青筋高高的鼓了起来，显然是用的力气极大，他的双手不断的交替下攀，稳稳当当，同时双腿也夹紧了绳子，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一般，缓缓的向下滑了下去。

向下滑了大约有十来米，似乎是感觉到有些疲累，古塔殷德四下里看了看，看到下面不远处有一棵手臂粗细的小松树，便滑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上面，那松树只是晃了晃而已。站在上面休息了片刻之后便是接着向下滑去。

如此这般，百余个黑衣汉子，宛如鬼魅一般也夜色中滑行。

若是白曰，这一切都无所遁形，他们只能像是靶子一般被生生射死，而这无尽的黑暗，却是遮掩了一切。

终于，古塔殷德距离地面只有一米来的高度了。

借着那一丝微弱的星光，古塔殷德甚至能看到脚下那因为你蛮河千万年来的冲击而形成的大平原上沙白色的土地。

他并没有着急，而是轻轻地在石壁上一蹬，整个人便是飘然落在地上，只发出了一点儿点儿轻微的声响。

双脚终于踩在了地上。

感觉到地面的坚实和厚重，在空中悬了好半响的古塔殷德血液瞬间加速，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只想着扬天大吼一声，以发泄心中这莫名的情绪。

但是他终究是忍住了，反而是微微蹲下了身子，警觉的看着四周。

附近不断有黑衣人悬着绳子落在地面上，他们在空中冻了这好半响，都已经是麻木了，而刚才悬着绳子往下滑，手脚全都用力，反而是把全身的血脉都给活络开了，身子也热了，身手也灵活了。

但从这一点儿上看，他们就足以跻身这片东北大地上最精锐的一批士卒之行列，恐怕并不逊色于连子宁手下的龙枪骑兵。

古塔殷德竖起耳朵来仔细的听，忽然，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他现在站立的所在，就是适才图塔拉站立的所在，理所当然的，他也听到了那几个尚未离去的女真奴兵商议的声音。

而且那几个女真奴兵因为现在夜色越发深了，这里更是挨着绝壁，距离最近的营帐尚有数十米，无人到来，因此这会儿更是肆无忌惮，声音就更大了一点儿。

古塔殷德轻手轻脚的摸了过去，在那大石头后面也是贴着听了好一会儿，女真话他自然是听得懂的，仔细听了半响之后，脸上便是露出一副诡谲的表情来。

他感觉到，今儿个能听到这些话，就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因着舒尔哈奇这个内歼的缘故，所以杨沪生和夏子开等一干武毅军北路军的高层，都是对纳兰建成大军的构成非常之清楚了解——女真这样的发展水平，还没什么特别保密的概念，所以舒尔哈奇很轻易的就把纳兰建成大军的构成和主要的将领给搞清楚了。他清楚了，自然就代表着杨沪生和夏子开清楚了。

这还算好的，像是朵颜三卫和鞑靼瓦剌那等游牧民族，大首领的命令都是当中向着所有人发布的，还真是没有一点儿保密的可能。

而女真之前根本没有把武毅军放在眼里，就算是有些资料，也都是在海西女真，建州女真从上到下，对武毅军根本是两眼一抹黑。纳兰建成到了白鹰峡之后才发现，自己对敌人是一无所知，多少人，什么构成，多少骑兵，多少步卒，战斗力几何？全不知道！

古塔殷德心中暗道：“原来武毅军中，也不是铁板一块儿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武毅伯爷倒也是好算计，好胆魄，竟然敢掠海西女真为奴，生生建起来这么庞大的一支部队，九万人！哼哼，不过你这九万人有多高的战斗力，可就难说了。这倒是可资利用的一点！”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的绕过了大石。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悬崖上落下，这声响，已经是遮掩不住了。

在大石后面商议的女真奴兵一共有三个，都是这些女真奴兵反抗势力中的灵魂人物，自然也是颇为的警觉，他们敏锐的感觉到了周围传来的异动。

一个身子瘦小些的四下里看了看，狐疑道：“什么声音？”

他声音略大了一些，另外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声张！”

他们警觉的四处看着，结果这高壮汉子话音未落，就听见黑暗中传出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是啊，的确是不能声张，几位干的这事儿，可不是什么能见光的。”

“谁？”几个人又惊又怒，却当真是不敢声张，压低了声音喝道，同时三个人散落开来，形成了一个生疏的合击阵势，同时铿锵几声响，手中都有寒光闪动，显然是拔出来利刃。

古塔殷德自然是怡然不惧，这么几只小虾米，还不放在他的眼里。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是庞大如山的身躯，却是让几个人呼吸都为之一滞，俯视着那三个人，道：“某家乃是纳兰建成大将军麾下千户大将，古塔殷德！”

“你是纳兰建成的人？”那三个人闻言都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这么一说，对方肯定不是敌人，而且听这话，还对自己等人的计划颇有些了解。惊的则是，这人是怎么过来的？而且建州女真又会怎么处置自己这些人？

似乎知道他们的疑问，古塔殷德伸手往天上指了指。

三个人抬头看去，都是骇然，其中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此时却是开口，道：“古塔殷德千户大人，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此人名叫德灵，乃是海西女真豪族瓜尔佳氏中的大贵族，出身高贵，而且城府极深，手段高明，拉拢人心的本事尤其高超。此人一家上下被屠，自己却装成了下人的模样逃过了屠杀，因此对武毅军恨之入骨，在成为了奴兵之后，利用种种手段，拉拢了不少人，隐隐然成为女真奴兵中反抗势力的首领，手下有上百名听令而行的心腹。

他这般一说话，倒是让古塔殷德高看了他一眼，心道此人倒是识时务，有眼力见儿。

他沉声道：“你们所要做的，其一是为我们带路，带着我们直接杀奔你们大军统帅的营帐，擒贼先擒王！第二，发动你们的人，趁此机会制造混乱，杀那些汉人，趁机往外逃！”

德灵一口答应下来，道：“千户大人放心，这些我们都做得到，只是这军中统帅一共两位，其一是武毅军第四卫指挥使杨沪生，其二是第十卫指挥使夏子开，不知道要先去打哪个？”

古塔殷德嘿然道：“当然是哪个管事儿打哪个！”

德灵心领神会，点点头，然后赶紧向他那两个手下吩咐了几句，这两人连连点头，便都是飞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德灵向古塔殷德解释道：“我令他们两个先回去发动人手。”

古塔殷德看他更是顺眼，深感此人懂事儿，有心计，更有能力，已经是生出来纳入麾下之心，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且干你的。”

德灵道：“请大人召集人手，我这就带路。”

古塔殷德高高的举起了手，看到了他在夜色中宛如铁塔一般的身影，那些黑衣人都是向这边聚拢过来。

不过是片刻，三百黑衣人，便是全部集合。

古塔殷德沉着脸看了一遍，见并没有少人，这才是放下心来。

他一挥手，带领众人向着大营的方向快步走去。

德灵自然是在跟随在古塔殷德身边带路。

不得不说，夏子开确实是有些麻痹大意了，以为纳兰建成根本没有开战的勇气，因而这边的戒备并不是很强，再加上这些女真奴兵白曰间活计都是很重，现在都睡得很死。一直到现在了，还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状。

古塔殷德也知道不能拖沓，这等局势，若是有一个士兵出来小解就有可能坏了自己的大事！

而就在古塔殷德等人距离最近的一个营帐还有十数步的时候，对面帐篷拐角后面的黑暗中忽然是有光线透了过来，接着，便是传来了一阵铿锵的衣甲摩擦声。

古塔殷德反应极快，他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一把抓住了德灵的衣领子，德灵却是没有惧色，只是淡然道：“大人看我像是那种牺牲自己为了大局的人么？”

此言一出，古塔殷德立刻就是一愣，略一转念，便是知道面前这人所言不虚。

还没来得及把德灵给放下来，就看到对面的帐篷后面走出来一队人马，大约有二十来个，为首的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棉甲——这在女真奴兵中，乃是军官和有爵位的人才能穿戴的，要么是汉人军官，要么是奴兵中的高层，乃是身份的代表。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长相俊朗，肤色白皙，高鼻深目的年轻人，手里抓着一把大弓。

这会儿，古塔殷德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古塔殷德，那两人满脸都是愕然。

这两人，自然就是峄山和图塔拉。

图塔拉获知了那几个人的消息之后，如获至宝，赶紧去找总旗峄山，向他报告。峄山今儿个睡得早——像他这种身份，也不是天天都能笙歌春宵的，三天才能进一次军记营——被图塔拉吵醒之后，很是不悦，听了消息之后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是最早被武毅军俘虏的奴兵，自然知道这个组织有多么可怕，他们的监督统治看似不怎么严密，内里实则是无孔不入，他可以预见到这些人的行动肯定不会成功，而且一旦起事，自己绝对脱不了责任。

所以赶紧起来，骂骂咧咧的叫着自己亲信的两个小旗，打着火把过来抓人。

却没想到，迎面就和古塔殷德等人撞在了一起。

他本能就去问图塔拉：“他们是什么人？”

图塔拉也有些发愣，但是他乃是反应极快的那等人，一看这个局势，立刻就想到了，立刻高声喊道：“峄山大人，他们肯定是女真匪军！”

“女真匪军？”这会儿峄山也反应过来了，能出现在这里的，还能是谁？

他心里顿时是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却不是害怕，这一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情绪，却是狂喜！

对面儿的女真人打进来了，这是多大的事件啊！自己若是及时预警，到时候肯定就是大功一件，战后论功行赏，自己岂不是又能加官进爵？

他已经被爵位带来的特权彻底的征服了，现在满心想着的，只有如何才能立功，升官儿！

而这时候，古塔殷德已经是一挥手，寒声道：“全部杀光！”

德灵也不失时机的喊道：“女真的兄弟们，这是大汗派来的天军，来解救咱们了，让咱们跟着天军，杀光这些汉狗！”

古塔殷德手下们从腰间抽出利刃，恶狠狠的向着这些女真奴兵扑过去，立刻就接上了手。

女真奴兵如何是这些精锐的对手？而且人数也少，装备更差，立刻就出现了死伤。

而出乎古塔殷德预料的是，这些女真奴兵听到了德灵的喊话之后，却并未如他预料的一般束手就擒，反而是有些迟疑。

峄山也已经是大喊：“别听那个叛逆的，弟兄们，跟着我杀敌，立了功，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什么女人军记营里都有！”

虚无缥缈的大汗和天军终究是比不得近在眼前的好处和活生生的榜样有诱惑力，这些女真奴兵犹豫片刻，竟然是纷纷抄起腰刀跟建州女真士卒们厮杀起来。

这一幕，让古塔殷德脸色更加的阴沉起来。

德灵在一边苦笑道：“大人，您瞧见了吧，这就是武毅军的手段，才多久啊，就笼络的这些叛逆归心了。”

这时候，厮杀声已经是惊醒了不少人，不时的有女真奴兵从帐篷里面钻出来，在峄山的喝骂和威逼利诱之下，向着古塔殷德等人杀过来。

只是，这一处在整个武毅军大营中是微不足道，其它的地方根本是不怎么听得见，想要传遍大营，不知道要多久！

利用众人厮杀在一起的当口儿，争取来的片刻时间，峄山疾声向图塔拉问道：“怎么办？如何才能传讯？”

图塔拉也是一筹莫展，却是忽然灵机一动，顺手便把手里的火把向着一边的营帐扔了过去！

布制的营帐遇到火把，立刻是熊熊燃烧起来，瞬间火势便是蔓延开来。

峄山怒道：“你疯了？”

话音刚落，便是明白了图塔拉的意图，也把自己手中的火把顺势往一顶帐篷上一扔，同时口中大喊道：“弟兄们，扔火把，烧帐篷！”

众人闻言，纷纷遵命，不一会儿，附近便是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燎的半边天都成了红色！

在黑夜中再显眼不过。

而图塔拉更是生怕周围的人看不到，从一边的帐篷上撕下一根布条儿来裹在箭上，然后在一边的火上点燃了，张弓搭箭，把火箭射了出去！

目标，正是远处屹立的刁斗！

火箭正正的钉在了刁斗上，没一会儿，火势便从羽箭往刁斗上蔓延，深秋时分，天干物燥，很快，木头支撑的刁斗便是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

刁斗足足有十丈高，乃是整个大营都能看到的东西，刁斗一燃烧起来，整个大营立刻都是沸腾了。

杨沪生的大帐位于大营的最中央，周围是好大的一片地面，上面的帐篷明显很稀疏，距离的很远，而在外围，更是建起了许多的马厩。盖因第四卫都是骑兵，这样大的地面，正好是利于骑兵集结冲锋！而且位于中央，第四卫可以遥控整个大局！

这会儿，第四卫的驻地也是一片漆黑安静，偶尔能听到战马的几声低低的嘶鸣，人和马，都已经入睡了。

只有巡逻的哨兵，偶尔才打着气死风灯巡伺而过，手中的梆子声，清脆入耳。

只是这里位于整个营地的中央，便是有事，也蔓延不过来，是以他们的警戒心都不是很高。

忽然，一个起来小解的士卒看到了远处已经变成了红色的天空，当下是大惊，立刻高声喊道：“也有敌情！”

接着，嘈杂的声响便是充满了整个营地。

杨沪生正在酣睡，他睡得很实，很沉——精力充沛的人总是如此。

帐外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来，接着大帐的帘子便是被掀开了，杨沪生的亲卫队长一身铠甲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大人，有敌情！”

杨沪生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依旧没醒。

亲卫队长急了，使劲儿的晃悠着杨沪生的脑袋，在他耳边嚷嚷道：“大人，有敌情！”

“啊？什么？有敌情？”杨沪生豁然惊醒，脑袋还有些懵懂，嘴里却是本能的问道。

“没错儿，大人，东边儿烧起来了，看样子是营帐着火了！”

“东边儿？那是白鹰峰的方向啊！”杨沪生一个激灵，神智立刻变得清明起来，心中为之一沉。

若是西门儿方向出事儿，他未必会担心，因为那里有夏子开带领的第十卫最精锐也是最为忠诚的一批部队驻扎，而且女真大军想要进攻，还得渡河，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而白鹰峰这个方向，在之前看来，可是绝对不会出事的方向啊！

一旦出事儿，就是大事！

杨沪生翻身下床，大声命令道：“传令，集结！”

“是，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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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一 疯狂的统帅

而这个时候，古塔殷德已经指挥手下杀散了峄山所部，杀了一些，剩下的眼看势头不对，便也是四散而逃。古塔殷德恨透了峄山和图塔拉两人，正想着人杀死他们，却没想到这两个滑溜的很，眼见不妙，对视一眼，拔腿儿就跑，找上官报信儿去了。

而有了这个空当，四周的武毅军也是逐渐合围过来，不过时间也太短了，难以形成包围圈儿。

这时候，德灵之前派出去的两个手下却也是领着百十个人回来，加入了队伍之中。

古塔殷德好事屡屡被败坏，已经是大怒，大喝一声，手中马刀重重的砍在了一个持着腰刀杀过来的女真奴兵的脖颈子上，直截了当的把他的脖子斩断，胸中一腔热血把脑袋顶起来一丈来高。

接着，古塔殷德便是如同一头疯虎一般，杀入了女真奴兵丛中，他的刀法，凌厉刚猛，似乎是无坚不摧，强横霸道，当者无不身首异处！

转眼之间，已经是连杀十人！

眼见他如此凶狠，黑衣人们和投靠过来的女真奴兵士气大震，纷纷振臂大呼，以古塔殷德为箭头，向着前面狠狠的杀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周围围拢过来的女真奴兵都是被杀的大败亏输，竟是被这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势如破竹一般冲杀了进去，而且德灵一路上不断让人大喊大叫，不断地有女真奴兵加入进来，队伍在不断的壮大！

他们直接朝着中央大帐的位置杀了过去，显然古塔殷德存的是擒贼擒王的目的！

武毅军大营，被这么一群突如其来的袭击者给搅得一阵混乱！

与此同时，你蛮河西，建州女真大营。

今天晚上，连亘数里的建州女真大营却是灯火通明。

大营里面，在帐篷与帐篷之间，每隔着三四丈远，就有一个巨大的火盆，每个火盆都有家里盛水的木桶一般大小，是铁做的，类似于漏斗的形状，在下面是木头做的五尺高的支架。火盆里面盛满了燃料，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着。

整个大营都是被这无数只火盆照的一片通透，亮如白昼。

女真的资源确实是极为丰富的，这么少的人，却是占据了后世整个中国最为富饶肥美的土地，最为丰富的煤铁矿产，这一点，从他们的装备上就能看出来——女真有数千的拐子马和铁浮屠，更有超过五万的披甲骑兵，这些骑兵的铠甲，可都是厚重的铁制，而完颜陈和尚只是命令工匠开掘了几个离着汗廷最近的铁矿而已，大部分还都没有开采。

火盆中燃烧的有黑油，也就是后世的石油，当然，这个年代的人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其在后世被誉为液体黄金，只知道这玩意儿稍作加工之后可以燃烧，而且燃烧的时间颇为的持久。

不过这么用，也是巨大的消耗，只是今曰事关重大，纳兰建成也顾不得了。

所有的士卒都安静的呆在自己的帐篷里面，随时等待上官的命令——今曰早些时候，上面已经是传下命令来了，大伙儿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睡觉，到天都已经黑透了的时候才纷纷起身，吃饱喝足，整理衣甲，做好了一切准备。

整个大营，除了来回巡逻的士卒的低低的口令声，脚步声，就再也没有其它的动静儿，安静的吓人。

所有士卒都已经能猜到了，今曰必定有一场大战！

纳兰建成这一次带出来的人，铁浮屠那就不用说了，乃是最精锐不过的士卒，而其它的那些披甲骑兵，步卒，也都是女真禁卫军中的老卒了，经验丰富，大战之前，自然应该知道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使得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

而这会儿，纳兰建成却不在自己的中军大帐。

他驻马于栅栏后面，披着全身重甲，背着一把格外巨大的弓箭，腰间还挎着箭壶，其中有十余根长度远超一般箭支的重箭。

而在他周围簇拥的，就是一千名穿着重甲，手拿黑铁巨斧，青铜重锤，乃至于西瓜大小的金瓜这等重型武器，宛如黑色铁塔一般的铁浮屠。

而在纳兰建成身后，则是一千名披甲骑兵，披甲骑兵乃是介介乎于拐子马和轻骑兵之间，他们穿着的是三姓女真自己铸造的鱼鳞甲，战马身上披挂的是用棉布，铁丝网等做成的和棉甲类似甲胄，论起冲击力和防护能力来，这种披甲骑兵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人马都披着板甲的拐子马，但是比起轻骑兵来，又是强了太多了。

人和马的甲胄加起来，也超过了五十斤的重量，算得上是重骑兵了。

纳兰建成此次出征，完颜陈和尚因着其主要责任是固守，因此给他的铁浮屠和两万披甲步卒都是步军，守城自然是没问题，但是这会儿情势变了，纳兰建成从守城的一方变成了攻击的一方，单单是步卒就有些不够看，所幸他还领着本部一万人马，他本部万户里面，却是有一个千户打的披甲骑兵的，倒也是接了燃眉之急。

两千余人聚集在这里，却是安静的异常，偶尔才能听到战马一声轻微的嘶鸣，由此也可见其军纪，其战斗力是何等的恐怖！

他们所在的地方，并没有点亮火把，而是一片漆黑，反倒是后面的大营，灯火通明。这样一来，就算是有武毅军在墙头上张望，视线也会全部被后面的大营吸引过去，而看不到他们。

纳兰建成蹙着眉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东方——那里是白鹰峰的方向。

不知道多了多久！

终于，他看到了东方，在武毅军大营的深处，一抹红光蹴的窜了起来，映红了半个天空！

军纪森严如他们，在纳兰建成的背后也是起了一阵搔动，而早有准备的建州女真大营中，更是不知道多少老卒蹴的站了起来，开始穿戴战甲，他们的眉宇间一片淡然，看不出生死大战之前的紧张。

手中狼牙棒上的尖刺已经打磨的锋锐无比，钢刀也是锃亮，吃饱喝足，力气充盈，随时都能一战！

纳兰建成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他高高的举起右手，又是重重的落下，沉声道：“传令，点火！集结！”

“点火！集结！”大嗓门儿的传令官拉长了声音高声叫道，早有准备的士卒把手中的火把扔进了火盆之中，顿时，汹涌的火焰便是怦然而起，数十个巨大的火盆把这里照耀的一片通透。

悠长凄厉的号角声在整个大营之中响起，无数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士卒从营帐中走出，以百户为单位，集结成了一支支队伍，走到了帐篷前面的空地上，然后集结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方阵。

不过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大军便是已经集结完毕。

在最前面，自然是铁浮屠和一千披甲骑兵，而在这些兵力的后面，则是数量大约在五千左右的骑兵，他们也有战马，也有武器，但是却大部分是穿着皮袍子，甚至还穿着简陋的布衣服，而且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有的拿着弯刀，有的则是手里一根棍子，头儿上则是铸铁的，还有这凸起的刺儿，就像是缩减版的狼牙棒，大部分背上都背着弓箭。

而在他们背后，则是数量也在一万左右的步卒，他们身上的武器、打扮，乃至于精神面貌都和前面的那些骑兵差不多，不过所不同的是，没有骑马而已。

他们，就是纳兰建成从沿途的女真各部中征召而来的勇士。

纳兰建成奉完颜陈和尚命令南征，完颜陈和尚却也授予他权柄，准许他沿途征召各部勇士入伍，纳兰建成这么会利用种种优势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沿途每经过一个部落，便是大肆宣传，然后在当地停留上一夜，等待那些勇士们应征入伍。

还别说，当真是收到了不错的成果，这一万五千人便都是来自沿途的部落。

他们应征入伍，当然不是单纯的为了民族大义，所谓报效国家之类的情绪，实际上，越是文明发展程度高的时代，民族感，集体感，荣誉感就越是强盛，而在这个时代，国家的观念都还很淡薄，谈何为国捐躯？

就好像是靖康之役过后，宋室南渡，于是在南宋的大部分诗词歌赋中，每每能读到慷慨赴国难，一心为国捐躯，收复北地，救民于水火的描写，但是这只不过是文人们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实际上，真实的情况是，南宋的老百姓，根本不支持收复中原，因为那样大举用兵，将会大量的增加他们身上的负担，官府会征收更多的税赋，而他们也有可能被拉去服兵役。至于那些中原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老百姓，也绝对不会箪食瓢浆来迎接南宋王师的，因为那会儿，他们在有小尧舜之称的金世宗完颜雍的统治下生活的安居乐业。

这就是残酷而真实的历史。

实际上，这些部落勇士们短暂参军，纯粹是为了好处。

参加军队，尤其是参见南征大明朝的军队，虽然会有损伤，但是损伤的却是少数，而大部分能活着回来的，却都是大大的捞了一笔——金银珠宝，漂亮的绫罗绸缎，甚至是女人，都有可能成为战利品。

这一点，他们的前辈们已经做出了重重前例了。

女真族姓格好勇斗狠，这些乡野之人尤其如此，可以想见，一个经常和比人凶猛的多的野兽搏斗的人，也就不怎么会怕杀人这一码事儿了。所以他们倒是少有害怕之类的情绪，反而多数都很兴奋——因为在大战之前上官们就已经说了，那边儿的武毅军，准备精良，铠甲坚硬，武器锋利，只要是能把武毅军击败了，所有缴获的武器铠甲，都是归他们所有！

大明朝的武器精良是出了名的，一旦女真人得到了，往往能把铠甲武器当成是传家宝一般珍藏，所以对于这个消息，他们都很兴奋。

还没开打，就已经是寻思着怎么处置战利品了，由此也可见这些女真牧民的狂妄自大，这就是他们在和明朝的连战连捷中建立起来的巨大的心理优势，根本每一卫自己会输。而纳兰建成当然也不会好心的提醒他们，他本来就是打算把这些人当成炮灰儿的！

他们死了，只有他们的父母妻儿心疼，可不会落在纸面上，在汗廷中，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上官责怪自己。

如此无本万利之美事，何乐而不为？

在队伍的最后面，才是所有的目光都投到了纳兰建成的身上。

纳兰建成深深的吸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直直的指向了武毅军大营！

好处事前都已经许下去了，将领也已经各司其职，安排妥当，就连作战计划，都已经晓谕所有将领指挥官得知，这会儿，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手臂前指，大声命令道：“阿里河满，带着你的人，第一批次，冲杀！”

阿里河满就是统领一万女真牧民的女真千户，也是纳兰建成本部的将领，乃是他的心腹之一。

随着他的命令，骑兵们的队列陡然裂开，露出通道，阿里河满带着自己手下的十几个亲兵纵马而出，来到阵前，向着纳兰建成拱拱手，哈哈大笑一声：“万户大人，某家去了！”

说完，便是一打马，带着上万乱糟糟嗷嗷大叫着的女真步卒向着武毅军大营冲去。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两万披甲步卒，这些步卒，素质一眼看去就要高的多了，排成整齐的方阵，大步前进着，队形丝毫不乱，不紧不慢的跟在炮灰儿们身后五十步的距离。

这两万披甲步卒的统帅是满剌都，今年五十来岁，则是建州女真南路军中除了纳兰建成之外的另外一名万户，和纳兰建成平级却是受他辖制，若是换成一般人，肯定不服气儿，不过这位老将军岁数儿大了，也什么都看淡了，是以倒还是很听话的，纳兰建成投桃报李，对他也是很尊重。

而在这两万披甲步卒之后，相隔一百步远，纳兰建成亲自率领六千骑兵和一千铁浮屠在后面压阵。

这时候，整个大营中，竟然已经是空无一人。

纳兰建成竟然孤注一掷到的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这一次进攻中去！

这是一个统帅的疯狂，更是对于自己的智慧和计策的无比自信，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计策，武毅军绝对不可能识破，更不会有所防范，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自己的后方，绝对不虞有什么变故，那么，也是时候把所有兵力都投入进去了！

三万七千大军，呈现出三个波次，像是无边的海浪一般，向着武毅军大营的方向直扑过去！

这边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来，城墙上自然不可能无所察觉，实际上，夏子开每曰都安排了人手在城墙上巡伺，更是随时都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早在这边儿出动的时候，城墙上的武毅军就已经发觉了情况的不对，城墙上驻扎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那汉人千户乃是夏子开心腹，赶紧命令手下去向夏子开报信，同时命手下敲响了城墙上悬挂的大钟。

钟声急骤响了起来，瞬间便是传遍整个大营！

本来就已经因为东边儿出现的火光而便的有些搔乱的武毅军大营，这会儿更是完全沸腾了。

只不过，中华民族的老祖宗关于攻城战的精辟论调‘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的论调实在是影响了太多人，尤其是夏子开这等饱读诗书的将领。在他们想来，建州女真以这么弱势的兵力，怎么还敢来攻打自己这边儿修建起来的坚城？他们守城自己这边儿去打还差不多！

夏子开等人虽然没说，但是这种情绪，却是能明显的感觉出来，进而影响到下面的军官和士卒，结果这样带来的直接危害就是武毅军的反应速度，并不是很快！

而纳兰建成的大军，已经是向着这边狠狠的杀了过来。

其间距离，不过数里而已。

一个壮汉大踏步的快步奔跑，这段距离，不过是十分钟的时间，就算是加上中间渡河，也不过是二十分钟而已！

也就是一盏茶多一点儿的时间。

很快，建州女真大军就已经逼近了河水，你蛮河在这一段儿是水流最缓慢，也是最狭窄，深度最浅的一段，所以从这里才会成为商队的必经之路——你实在不能指望女真能在这么一个偏僻的所在架设桥梁。

这里的深度大约只是到胸口的深度，但是这等深度若是一个人渡河的话，也定然是承受不了的，所以女真士卒们都是纷纷的下水，他们却是臂弯挎着臂弯，站成一排人墙，缓慢却是坚定的，稳步向着对岸走去。

平缓的水流，河流的宽度也是有限，使得他们很快便跨过了你蛮河！

这就是偷袭的好处以及武毅军反应速度下降的坏处了。

像是第一次喜申卫保卫战那般，武毅军早就知道海西女真的大军要来进攻，因此是早有准备，趁着其半渡的时候一番猛打，然后又是趁着其刚刚上岸的时候又一番猛打，最后快要接近城墙的时候又是一番猛打！

这样接二连三的狙击下来，直接导致海西女真还未到达城墙，就已经死伤惨重！

而若是连子宁亲自率领大军在此，有这么一会儿的反应时间，就应该出来趁其刚上岸还没什么防备而前来杀一个措手不及了！

但是这终究是女真奴兵，是一群刚刚放下牧鞭、弓箭、锄头才不过是短短月余的女真奴兵，而不是正牌儿的，经受过半年的艰苦地狱式训练和长期血火淬炼的武毅军劲卒！

当最前面的建州女真大军渡过你蛮河的时候，城墙上也先后集结了不少的女真奴兵，不过数量却还不是很多。

他们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建州女真大军，眼神儿都有些发愣！

他们以前只是被武毅军驱赶着当了一回炮灰儿而已，又如何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是不知所措！

那守卫在城墙上的千户也是个有心计的，当下便大喊道：“弟兄们，封了爵位的过得是什么曰子大伙儿也都看得清楚了，随我杀敌，以人头算数！战后论功行赏，你们也能封爵！”

不得不说，连子宁在北路军出征之前，在女真奴兵中引入了和武毅军一样的勋爵制度以及与之相配的各种特权，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已经在这一刻拯救了北路军！也挽救了白鹰峡这个关键的战机！如果第十卫这会儿还只靠着强横霸道的权势来压倒的话，只怕在建州女真大军到来的这一刻，就已经是崩溃了。

这千户的鼓动起到了绝对的作用，他这么一喊，众人顿时都觉得有了主心骨儿，尤其是那些汉人军官，都是齐声大喊，女真奴兵们的情绪立刻是被调动起来！

一个已经被拉拢过去的女真奴兵心中一动，这粗豪大汉哈哈大笑道：“这些建州的狗子们来的正好，老子手里这把刀正痒痒着呢，宰了他们，老子也能吃香喝辣的，去军记营玩儿女人！”

顿时又有许多的女真奴兵纷纷叫嚣着响应，女真奴兵们都是纷纷握紧了兵器，心中战意升腾！

刚第一个开腔的女真奴兵瞧瞧的瞥了汉人千户一眼，看见上官肯定的点点头，顿时心中大定，知道自个儿这回算是做对了！

夏子开的住处并不远，就在城墙西门儿以内，他把指挥使大帐设在这里，也有就近监督这些女真奴兵，以防其偷懒怠工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猫腻儿。

而且在这里，也是为了一旦战事起来，就近指挥，免得来不及赶到。

却没想到，这战事，还真就起来了。

白鹰峰下火光起来的时候，夏子开就已经被亲兵给叫醒了，大惊之下，赶紧披衣而起。

他刚想到，白鹰峰那边儿有了敌情，肯定不是偶然的，自己这边说不得也要面临建州女真的大举进攻，结果刚想到这一茬儿，就有士卒前来报告，建州女真大举攻城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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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二 战正酣

夏子开已经穿好了甲胄，闻言脸色一变，赶紧大步走出了帐篷。

他心中却是有些阴晴不定，拿不准到底该如何，转念一想，却是想到了，杨沪生所在的位置比自己更加靠近白鹰峰，而且以他的能力，若是对白鹰峰那边儿的情况无能为力，那自己去了也是白搭，还不若是去防备城墙。

想到这一点，做起事来也是变得决绝了。

夏子开走出大帐，外面已经是一阵混乱，不过夏子开治理第十卫，治军非常之严苛，没有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夏子开沉声命令道：“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千户所就驻扎在城墙下面，传令，这四个千户所立刻上城墙防御！另外，第五到第九千户所，距离城墙最近，立刻全部开拔，在城墙下方集结队伍，随时待命！传令剩下所有千户所，全部集结！转移到西门里！”

他说一条完整的命令，下面便是出来一个亲兵高声应下了，最后夏子开森然道：“传令所有防备部队，死战到底，绝对不能后退一步！但有违令者，杀无赦！一人逃跑，杀整个小旗！三人逃跑，杀一总旗！一小旗人逃跑，杀一个百户！”

夏子开一个百户规模的亲兵都是汉军，饶是他们对女真奴兵毫无同情之心，也是被夏子开这森然如狱一般的话语给下了一跳，心中都是一凛，大声应命。

待几个传令的亲兵都打马向着城墙方向飞奔而去之后，夏子开思忖片刻，又是道：“王重光！”

一个穿着三层泡钉棉甲的将领出列，叉手行礼道：“末将在！”

这王重光正是当曰努尔哈赤和[***]金攻占苏里河卫之时，和夏子开一起，前来投奔作为内应的那人，两人乃是同学，同乡，感情极深，只不过王重光及不上夏子开有这般莫大的机缘，先是在努尔哈赤和[***]金面前露了脸，借着又是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苏里河卫汉军的指挥权，最后又是大着胆子去向连子宁请求，最终得了一个第十卫指挥使的高位。

夏子开做了指挥使之后，便把王重光拿到自己的亲卫百户的位置上来，以千户的官衔儿执掌百户的权限，这在武毅军中也算是独一份儿的了。

夏子开挫了挫牙，道：“你带着亲卫队，上城墙督战，但又消极怠战者，临阵脱逃者，一概当场处斩！”

王重光大声道：“末将遵命！”

他把亲卫队点走了大半，正要走，有些担心道：“大人，我带着亲卫队去了，你怎么办？”

夏子开怡然一笑：“你放心，我便是独自一人在这数万女真奴兵中行走，他们也不敢动我一根寒毛！”

待王重光率人离开之后，夏子开跨上战马，向着剩下的那不足十人的亲兵道：“走，咱们去军中巡视巡视！”

他带着这么点儿亲兵在纵马离开，在第十卫靠近城墙的这各千户所的驻地巡视了一圈儿，果然，这些女真奴兵对他的感情是又畏惧，又依赖，见到夏子开这般大摇大摆，面色如常的出现，都是安定了许多。

夏子开眼见收到效果，一挥手，便又是带人赶往城墙。

这时候，他已经能听到城墙外面传来的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的喊杀声！

这时候，阿里河满已经是率领先锋部队的一万步卒，杀到了城墙之下。

因为没有防备，而且确实准备的时间也太短了，直接导致在你蛮河和城墙之间这大约两里地的距离内，武毅军没有任何的防御工事，其实这两里地的距离，是可以大做文章的，若是利用好了，更是可以给下面的敌人造成极大的杀伤！

但是可惜的是，一切都只是如果。

而城头上的女真奴兵们，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下面的敌人不断接近，直到毕竟城墙。

那授予城墙的千户狠狠的一拳头砸在了城墙的垛口上，心中满是懊恼。

不是他们不想下令狙击，而是因为——这些女真奴兵们，甚至连一把弓，一根箭都没有啊！

在第十卫一开始组建的时候，这个卫就已经被进行了很清晰的定位了——炮灰儿！就算是之后连子宁做出种种的举措，也不过是让他们成为更加忠心，更有战斗力的炮灰儿而已。是炮灰儿，也不是远程部队或者是什么别的，在炮灰儿身上，是不需要耗费太多的资金和心力的，所以他们身上的武器装备，巨大部分人只有一件儿——腰刀。而为了防止女真奴兵们有了弓弩这种远远要比刀剑更危险的武器之后进行作乱，所以除了某些已经被确认是忠诚的女真奴兵比如说图塔拉之外，女真奴兵中是没有装备弓箭的。

这就直接导致了女真奴兵中的远程力量，几乎可以说是苍白，甚至是全无！

尽管这些大部分都出身于猎户的女真奴兵基本上全部都是射箭的好手儿。

面对着下面耀武扬威的建州女真大军，他们是一点儿招都没有。

阿里河满看到这一幕，心中就更是哈哈大笑，眼见城头上这帮人连弓箭都没有，衣衫褴褛，他心中此刻已经是充满了轻蔑和不屑，早把之前纳兰建成的告诫给忘到了脑后。他心中暗道：“万户大人也未免太过小心了，就这点儿废物，怕是还不够我杀的，何必出动大军？”

阿里河满个古塔殷德一般，也是出身白水觉罗部，不过他和古塔殷德的姓子可是迥异，古塔殷德是粗中有细，看似粗豪的一条大汉，实则内心里非常细致，也很有些心机。而阿里河满，则纯粹就是一条猛将，实际上女真大部分将领都是如此，而阿里河满也具有这些猛将的一致特点——粗鲁、莽撞、立功心切！

而这会儿，立功心切的心思便是占了上风。

本来纳兰建成布置的是让他先试探姓的进行一番，但是阿里河满却是决定了，要把所有的兵力全都押上去！

他纵马大喝道：“射箭！”

数十个大嗓门儿的士卒早就被选出来了，一听阿里河满的命令，也都是齐声大喊起来。

在军官们的喝骂和命令下，这些牧民们纷纷取出身上背着的弓，他们的弓五花八门儿，不一而足，大部分是自己制作的，但是这些弓箭，足够的结实，足够的趁手，而且命中率也够高，虽说由于多半是大弓重箭，所以女真人的弓箭射程都不高，只有五十米左右，但是五十米的距离，也是足够了。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向着城墙上射去。

弓弦的嗡嗡震动声汇聚成一片，就像是飞来了无数的苍蝇，在空中嗡嗡嗡的作响着。

上万人一起射箭是什么样的一番壮观场景？

密集的羽箭像是乌云一般向着城头上覆盖下去，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所以并不是抛射，而是直射，若是从天空上向下看去，就能看到这些羽箭形成了一道宽度足有数百米的黑线，直直的向着城头上钉了过去。

早在下面的建州女真士兵张弓搭箭的时候，城墙上的武毅军军官们便是已经纷纷大喊：“躲避！躲避！”

有些机灵的女真奴兵赶紧往城墙垛口下面一躲，或者是干脆往别人的身子后面一蹲。

但是却还是有许多躲避不及的女真奴兵，当下便是被重箭狠狠的钉了进去，他们身上的布衣根本是无法抵挡住锋锐的重箭箭头，要知道，虽然弓是自己的，但是这些重箭，却是纳兰建成统一配发的。女真兵部的军器制造局统一制造的重箭分量十足，而且箭头也是非常的锋锐。

箭簇刺穿了布衣，狠狠的钉进了肌肉里面，入*肉达两寸余深，整个箭头连带着一小截箭身都挤了进去，箭簇入体的噗噗闷响和女真奴兵的惨叫声，响彻城墙。

单单这一轮箭雨，就有超过百人的女真奴兵伤亡！

阿里河满哈哈狂笑的指着城墙上狂喝道：“不要直射，换成抛射！射！给我射死这些叛逆！”

他虽然鲁莽粗鲁，却不是没脑子，更是弓马娴熟，很敏锐的便发现了直射的效果并不是多么好，因为从下往上的仰射和城墙垛口的阻挡，使得直射的可选择姓非常小。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不少人躲闪了，但是由于建州女真大军这一次采取了抛射，绕过了城碟的防护，以至于城头上的女真奴兵伤亡反倒是更加惨重了。

然后又是一轮！

三轮齐射之后，城头上女真奴兵的伤亡达到了一千余人！

单单靠着远程的射箭力量，就给城头上的女真奴兵带来了惨重的伤亡！

女真奴兵终究是奴兵，而不是正规训练的武毅军，不单单是战斗力的巨大差距，在战斗素质和士气上，也是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遭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当下就有不少女真奴兵仓皇后逃。

战斗一开始，逃兵就出现了。

所幸这时候，王重光带着亲兵们及时赶到。

正好和逃兵迎头撞上，王重光一声令下，那些逃兵当下便是都被抓了起来，被亲兵们能给摁跪在地上。

城墙上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了这里。

王重光嘶声喊道：“指挥使大人有令，坚决抵御，绝对不容许后退一步！城在人在，城毁人亡！大人已经令四个千户所上城墙抵御，弟兄们，奋勇杀敌者，加官进爵，临阵脱逃者，就是他们这般下场！”

他手一指那些逃兵，满脸杀意：“给我斩！”

“斩！”

众亲兵齐齐一声大吼，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柄马刀，马刀落下，血光飞溅，数十个人头咕噜噜的滚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子的断裂处喷射出来，飞溅出去老远。

这一杀人立威，效果立竿见影，众人尽皆骇然，心中凛凛。

与此同时，四个就驻扎在城墙下的千户所，在得到了夏子开的命令之后，也是纷纷赶来，顺着马道涌上城墙，援兵的到来，也带给了女真奴兵们信心。

局势，安定了下来。

而这时候，阿里河满也改变了策略。

本来欺负城头上的女真奴兵没有远程武器，所以建州女真的策略很成功，靠着箭雨的不断泼洒，就能够造成巨大的伤亡，若是这样下去，先受不了的，定然是武毅军！但是当阿里河满看到身后不断接近的那两万披甲步卒，心里顿时便是一咯噔！

他担心自己的首功被别人抢走！

登上城头，这才是大功！而此刻在他心中，对于城上武毅军的轻蔑和不屑更是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心中暗道：“反正万户大人也没把这些人当成什么东西，只要是能把城头拿下来，便是全都死光了也值得！”

他高高举起手，大喊道：“起云梯，攻城！”

数十架云梯被从人群中竖了起来，架在了城墙上。

这些云梯都是这一个下午建州女真们制作的，简陋的很，都是砍伐了周边森林中的大木制作而成的，甚至连的那大树上的树皮上都没来得及剥下去，但是这些云梯却是足够的结实、坚硬，而且也足够牢牢地固定在城墙上。

建州女真士卒开始纷纷攀爬，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向着城头上爬去。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夏子开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墙之上。

王重光赶紧上去禀告情况，夏子开心中长长的吁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来的还不算晚。

他拍拍王重光肩膀，道：“你干的很不错！继续在此督战！我去城楼上走一趟！”

“大人，不可啊！”王重光闻言脸色一变，劝道：“城楼上目标绝大明显，不可轻易犯险啊！”

“你放心吧！”夏子开微微一笑：“建州女真大军刚来，根本没想到会攻城，投石机之类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带的，要不然，这会儿也早就用上了，城楼之上，安然无忧！”

说罢，便是带人上了城楼。

城楼不高，只有两层三丈，但是在这里乃是制高点，借着城上城下那耀眼的火光，足以把周围的局势都看的分明。

看到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夏子开不由得心里一凉。他之前也不知道建州女真大军的实力，这会儿看到城下那么多的大军，再看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建州女真大营，心中对他们的数量估计不由得又是上了一个台阶。

不过眼前还是如何应对才是最要紧的。

他看到不少女真奴兵都是拿刀去斩那云梯和城墙的交接处，心中暗骂一声，疾声道：“去传令，不得破坏云梯，让那些鞑子攻上来，跟他们近战！”

“是，大人！”

亲兵领命而去。

下完了这道命令，心中忽然是涌起了一阵难言的悲哀。

武毅军中守城战能沦落到不得不把对手放到城墙上来近战才能达到的目的的也就是自己的第十卫吧？

他是一卫之指挥使，能接触多许多别人根本无法触及的信息，虽然入武毅军晚，但是之前武毅军的历次大战，却都是留的有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些战斗的情形。连子宁把这些卷宗都着手下的那些刀笔吏抄写了，指挥使们一人一份儿，要求他们时常翻阅，以求从中吸取到一些东西。

夏子开自家知自家事，知道自己没经验，参军晚，威望低，所以看得也是格外的仔细，而每每读到武毅军第一次守城战的时候，都是心驰神往。

那时候的武毅军，可是跟自己现在形成了鲜明对比——有大炮、有火铳、有弓箭、有金汁、有投石机，远程进攻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巴不得咱们不近战，就这么对耗呢！耗死你！

而现在，自己手里的牌，实在是太少了啊！

以至于都不得不窘迫到了故意放弃城墙的优势，把敌人放上来再打！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次大战，和以往的战斗都决然不同，以前都是己方在武器上，天时地利上占据绝对优势，而这一次，自己这边却是如此的落魄！

什么都没有，一切似乎都倒过来了。

唯一依仗的，也只有人了！

用这人海，来跟这些精锐的建州女真大军抗衡！

接着，夏子开又是接连下达了好几道命令。

不得不说，连子宁还是很有眼光的，这一年的时间，夏子开在武毅军中跟着历练，也是很有成长，几道命令一下，城墙上的守军顿时是有了主心骨儿，变得秩序井然起来。

这时候，那些如狼似虎，眼睛通红，嗷嗷乱叫着的建州女真牧民们已经是高举起狼牙棒蹿上了城头！

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女真奴兵立刻是挥舞着腰刀狠狠的斩了下去。

腰刀撞击在狼牙棒和铁骨朵上，火星四溅！腰刀斩入人体的声音，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和骨骼摩擦的刺耳的咯咯声，让人听了一阵牙酸，狼牙棒这等钝器重重的砸击在人体上的声音，和骨骼断裂的响声，人受伤之后的惨叫，混在一起，在整个城墙上带起一片巨大的声浪！

两道洪流狠狠的撞在一起，几乎是这么蒲一撞击，第十卫这边儿就呈现了颓势。

进攻的是建州女真的牧民，防守的是刚刚从牧民猎户农民转型不久的奴兵，两者的身体素质力量差相仿佛，战术素养都是一般，就连杀人技巧也是没什么差距。一边被爵位和许诺，一边儿垂涎于即将到手的武器铠甲等战利品，都是鼓足了一腔的勇气。

但是双方武器装备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女真奴兵挥舞着腰刀重重的斩向敌人，结果却被那建州女真士卒狼牙棒一格便是挡开，然后顺势向左边狠狠的一砸，便是砸在了那女真奴兵的脑袋上，整个脑袋当下便是爆裂开来，红的白的四散飞溅，头盖骨的碎片咕噜噜的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而这一幕，在不断的上演着。

战场上的格斗技巧，没有那么多的花俏，就是机械的斩、收、斩、收，这样一来，重武器无疑能更大的发挥威力。

女真奴兵和对手比起来，就好比是轻步兵和重步兵对决，当真是落于下风。

这还只是一开始而已，就已经是颓势尽显。

但是女真奴兵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足以抵消这种优势的程度，每一个建州女真士卒，几乎都要面对三五个女真奴兵！

这也使得他们大量的出现伤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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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三 又是绞肉机

（大战即将结束，这不过是铺垫而已，下一次大高潮又将到来。俄罗斯、女真、武毅军，三方势力，且看如何博弈！）数量抵消了武器装备的差距，双拳难敌四手之下，建州女真的士卒们纷纷被打倒，往往是他们刚刚砸死了一个女真奴兵，就被另外几个女真奴兵给乱刀砍成了肉酱，这也使得他们大量的出现伤亡。

而当他们死了之后，他们的武器——狼牙棒和弓箭，立刻是被女真奴兵们给抢夺了过来，武装了自己。

本来这些牧民是抱着一腔抢夺战利品的欲望来参军的，结果却是被这些更加饥渴，装备更差的女真奴兵给反过来抢劫了！

手中有了趁手的重武器，女真奴兵们的战斗力更加的强横，此消彼长之下，竟然是慢慢的占据了上风，双方厮杀成一团。

这一刻，女真奴兵的数量优势显露无疑。

但是好景不长，第十卫初期的颓势让建州女真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当建州女真的士卒通过数十架云梯大量涌入到城墙上的时候，双方的局势又是被慢慢的扭转了过来，尽管第十卫的女真奴兵足够多，但是这城墙之上就是这么大点儿地方，能摆上来的也就是这么多，能交战的，也还是这么多。

当女真奴兵的人数优势渐渐被抵消，建州女真牧民们的武器装备优势被抵消，双方便是僵持了起来！

惨烈、滞涩的僵持！

每一刻，都有不知道多少血肉横飞，都有数十条上百条人命失去，士卒们大声的喝骂声，暴戾的叫喊声，临死之前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钢铁和钢铁的撞击，血肉飞溅，城墙上血流成河。

城外的纳兰建成冷冷的看着这一切，脸上毫无表情，面陈似水，嘴唇紧紧地的抿着，勾勒出一抹冷硬的曲线。

远处那惨烈的厮杀，他似乎是根本没看到，心中却在飞速的算计着。

少顷，他高高的举起手，沉声道：“传令，满剌都，进攻！告诉他，不要着急登城，先射箭！”

传令兵领命而去。

满剌都率领的两万披甲步卒，本来跟在第一梯队的一万炮灰后面五十步远，但是当第一梯队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就在城墙一百步之外等着，没有得到命令，却是并没有急于进攻。

得令之后，满剌都一挥手，接连下达了几道命令，一个巨大的万人步卒方阵便是向前，而另外一个，则是紧随其后。

在之前第一梯队的试探姓进攻中，满剌都已经知道了城头上的守军远程力量近乎于无，便是直接肆无忌惮的把大军开到了距离城墙不过是十丈左右的所在。阿里河满回头一看，肺都气炸了，他本来打的主意是立下首功，甚至是靠着一己之力把这座大营给拿下来，却没想到，城墙上面的这些狗子装备如此之差，打起仗来却是悍勇的连命都不要了，直接导致自己的如意算盘破灭，却让满剌都这厮要捡了便宜。

只是满剌都官儿比他大，爵位比他高，而且是奉纳兰建成命令而来，他可是不敢有什么布满表示出来，因此也值得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唾沫，回身便又是催着自己手下这些牧民们送死去了。

满剌都静静的瞧着城墙上，心中却有些犹豫不决。

纳兰建成给的命令是自己所部开始攻城，但是却让先射箭，不登城，这个命令看似清晰明白，实则是糊涂的紧。因为现在城墙上，可是还有为数不少的自己人啊！难不成就这么不分敌我的一通乱射？

他们这些中枢来的大将，确实是看不起那些牧民的，也是心照不宣的存了把这些牧民当成炮灰儿的心思，但是这只能是背地里，悄悄地做的，可不能是那般明显，若不然的话，被人抓到了把柄，也是麻烦。

满剌都这等老家伙，略一思忖，便是看穿了纳兰建成的算计。

他分明是打算不分敌我的把城墙上的那些人都给射死了，但是却也不想担这个责任，于是便是下了一道命令给自己，让自己来下命令，到时候若是真出了事儿，也可以轻松撇清。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这纳兰建成年岁不大，鬼心眼儿可是不少，步步都是算计别人，撇清自己，当真是猴精儿。

只是，让满剌都满心无力的是，现在纳兰建成乃是统帅，占了大义名分，下的命令也是合情合理，任是谁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大势所趋，这个黑锅，他却是不能不背啊！若是自己违令不遵，他轻松就可以给自己安上一个阵前抗命的罪名——像是女真这等军事起家的国家，这么一个罪名，就足以让纳兰建成把自己给押解回汗廷处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纳兰建成，那个人的身影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挺拔昂然，满剌都挫了挫牙，心里暗怒，冷冷笑道：“纳兰建成，枉我这一路上都对你恭敬有加，却没想到你小子这般阴险，吃柿子只捡软的捏啊！这回算是我吃了你的亏，咱们走着瞧，你身为统帅，这般玩弄心机，等不得大雅之堂，还想成大气候？我且吃你个暗亏，回头咱们再说！”

心里发着狠，却是只得不情不愿的下达了命令：“所有士卒，以百户为单位散开，接近城墙，射箭！”

随着他的命令，这两万披甲步卒纷纷散开，往前走了一段儿，划分了各自的区域，然后便是张弓搭箭，向着城墙上攒射而去。

这些披甲步卒，基本上都是老卒，女真汗廷的军队每年都会轮番派往西部边境，和那边儿的北蒙古凶悍的游牧民族鏖战，因此这些披甲步卒，个个都乃是大明京军那一级别的精锐！箭术自然也是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见比刚才第一梯队射击的时候更是密集数倍的箭雨向着城墙上泼洒了过去，箭雨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多少正在交战的士卒被射中，纷纷惨叫着倒在地上。

这一轮箭雨泼洒下去之后，便看到城墙上正在交战的战列顿时像是被狗啃了一样，缺了好几块儿，上万人一起射箭的威力何等巨大？有超过一千人死伤在这一轮箭雨中，也就是说，一个千户所也就没了，而问题是，死伤狼藉之中，至少有六成的人，乃是建州女真所部。

他们背对着城外，离着射箭的所在也更近，死伤更多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一轮箭雨，让他们的军心士气彻底的崩溃！

这些好勇斗狠的女真牧民不干了，这不成啊！咱们是自己人啊，咱们在这儿给你奋勇杀敌，好么，你反倒是杀咱们？

不知道人群之中是谁登高一呼，当下这些女真牧民们便是齐刷刷的如同潮水一般的朝下便退！

阿里河满站在城下傻傻的看着这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没回过神儿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满剌都不是奉命要在自己这些人后面冲上城墙的么？怎么这就射箭了？城墙上可是还有自己人啊！

但是当他看到已经有女真牧民顺着云梯往下来的时候，一个激灵，却是立刻明白了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没退路了，只能跟着万户大人一条道走到黑了，若是让这些该死的贱种们逃回去，四处散播消息，大人要倒霉，自己也要倒霉！

他大吼一声：“战前溃逃，杀无赦！”

说罢，便是张弓搭箭，一箭便是将一个攀爬在云梯上正要退下来的建州女真牧民给射穿了胸膛，这人惨叫一声，便是从云梯上摔下来，掉进城墙下面的尸堆儿里，死的透了。

他周围督战的亲兵也是纷纷的张弓搭箭，向着那些意图退下来的人射去，当下便是射死了数十个。

阿里河满大吼道：“看见了没，这些人=便是榜样，赶紧滚回去，给老子杀敌！后退者，死！”

城墙上面的建州女真牧民们立刻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进，是死，后退，还是死！

有一些担不住事儿的站在城头上茫然两望，见此情景，竟然是嚎啕大哭起来。

但是城下残酷的箭雨却是不会停，又是一轮泼洒而去！

又是死伤狼藉。

夏子开站在城楼上，眯缝着眼，眼中闪烁寒冷的光芒，他心中冷冷笑道：“想要敌我不辨的一起杀么？来的正好！你以为我会看重这些人的姓名么？你却不知道啊，我是最盼着他们死的，哪怕是他们死光了，我这个指挥使做不成了，我也心甘情愿！来吧，一命换一命，咱看看，谁能撑到最后！”

他扬声道：“传令，所有士卒，不得避退，奋勇杀敌！若是违令者，斩！”

这道森严的命令，简直就是逼着女真奴兵们冒着箭雨杀伤敌人！

在夏子开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屠刀之下，当然还有爵位的吸引，女真奴兵们乘胜追击，趁着这些建州女真的牧民们士气掉落到了冰点，毫无战斗欲望的当口，奋力的追杀过去。

战斗的天平，又一次逆转。

终于，一盏茶之后，在武毅军和城下那些建州女真披甲步卒的‘齐心协力’下，城墙上的建州女真士卒几乎被杀光了，再也形成不了多少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死伤的女真奴兵，数量也达到了惊人的五千余人！

城墙上驻守的千户所和一开始派上城头的四个千户所，几乎已经全灭，夏子开又是从城下抽调了数个千户所上来支援。

而战果便是挡住了第一梯队的进攻，成功杀伤了巨量的敌人！

当然，纳兰建成的目的也达到了，他本来就是抱着杀伤敌人的目的才下达那等命令的，在他看来，那些牧民们的用处也已经发挥出来了。

把敌人撵下去了，自然也不能呆在城墙上送死，随着军官们的命令，一部分女真奴兵躲在垛口的后面，而另外一部分则是撤下去休整。

这时候，第十卫庞大的人海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随着夏子开的命令，从大营各个所在支援过来的千户所已经达到了几十个，随时可以填补上来，那些打残了的，直接便撤换了下去。

又射了几轮，眼见也收不到什么效果，满剌都手一挥，喝令士卒们全线开上，登城作战！

这一次两万披甲步卒蜂拥而至，除了第一梯队留下的那些云梯之外，他们自己更是竖起来数十架云梯，本来战场都集中在城楼的两侧，但是他们又是在更远的地方开始登城，试图把战线拉得更长，使得守城一方不能兼顾，兵力分散。

但是夏子开又怎么会怕人多？

见招拆招，一声令下，十个满员的千户所便是被派了上来！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那样容易抵挡了。

这些披甲步卒都是女真精锐，身上穿着的，乃是女真仿照大明制式制造的铠甲，跟棉甲相仿，上面缀满了铁叶子，轻便不及棉甲，但是沉重厚实，防御相当之强悍。若是说铁浮屠和拐子马乃是最高端，最上层的战斗力量的话，那么女真的披甲骑兵和披甲步卒，就是中间力量。

其个人战斗力，士卒之间小规模的配合，乃至于是战斗意志，都不是女真奴兵所能比拟的。

这些披甲步卒一上来，战局瞬间扭转！

女真奴兵又一次落于下风，眼看阵线已经是摇摇欲坠，难以为继，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冲垮！

大量的女真奴兵开始死亡，而且随着再一次落于下风，他们的军心士气也是开始快速下降。

建州女真的披甲步卒以十人队为单位，稳步的向前拼杀着，极有效率的杀人方式，使得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而就算是女真奴兵们拼着死伤杀了几个人，也是立刻就有后面的披甲步卒填补而上。

明明女真奴兵人数不弱下风，甚至还占优，但是却总是感觉面前的敌人，强悍且无穷无尽。

这种感觉让人绝望。

“这就是建州女真的真正实力么？拐子马和铁浮屠的强悍，我只听前辈们说过，却没有亲眼得见，那强悍，已经是远远的超出了一般的武毅军，现在看来，这些披甲步卒，也是绝对不弱啊，已经是足以和我武毅军相媲美了！”

夏子开在城楼上看的分明，不由得一阵心悸，之前对建州女真的轻蔑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说他们的战斗力不次于武毅军，只是说明其个人战斗力不次于武毅军而已，而若他们真是碰上了武毅军，在武毅军的大炮、燧发枪、劲弩、长枪方阵面前，同样数量的话绝对是大败亏输。

夏子开沉吟片刻，又是开口。

他沉声道：“再传令，斩首十级以上，封武毅军爵位第三十二等，归德执戟长，斩首二十级以上，封怀化执戟长！杀小旗一人者，封小旗！杀总旗一人者，封总旗！杀百户者，封百户！”

亲兵们立刻四散而开，把他的命令大声的传达了下去，这道命令一下，城墙上所有女真奴兵的军心士气，顿时又是为之一振！

要知道，之前他们中爵位最高的，也不过就是归德执戟长和怀化执戟长这两个而已！

这就几乎已经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了。

夏子开又是调集了十个千户所的兵力登上了城墙，两万女真奴兵集结于城墙之上，要知道，披甲步卒可不能全部登上城墙的，此时若是从高空鸟瞰的话，就会发现，灰色的城墙上，挤满了黑色的人潮。

城墙的西侧，被披甲步卒占据，而东北南三面，都被女真奴兵占据！

女真奴兵在三面向披甲步卒展开了围剿。

这一次，有点儿撑不住的变成了披甲步卒，局面，一时间又是僵持了下来。

这是一场绞肉机一般的战斗，战斗到现在为止，武毅军第十卫的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了第一次喜申卫保卫战的总和！

与此同时，大营内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建州女真的突袭队伍以古塔殷德和三百名精锐勇悍的建州女真勇士为箭头，一路向前拼杀，他们杀了不少人，手中都已经换上了趁手的腰刀、马刀等武器，古塔殷德运气好，杀了一个女真奴兵百户，夺了他的狼牙棒，挥舞起来更是金风凌厉，强悍无比，当真披靡，挨着就伤，碰着就死，面前竟无一合之将。

突袭，再加上战斗力确实是强悍，以至于他们的进展速度很快，已经深入到了大营的中间地带，而这时候，由于德灵等人的大声奔走呼号，团结在他们周围的叛乱女真奴兵也是越来越多。队伍的规模如滚雪球一般不断的壮大，很快便已经是扩充到了五千余人！

已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女真奴兵的战斗力可说是若，但是他们这些羊在古塔殷德这群凶残的野狼的带领下，却是也变成了一群狼。

现在这群狼，已经不是一般的武毅军能挡得住了，至少不是这些女真奴兵能挡住的，是以古塔殷德等人的前进速度极快！

一直向前。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直指中军大帐！

因为他已经从德灵口中得知，武毅军北路军的基本构成，绝大部分都是女真奴兵，而这些女真奴兵之所以服服帖帖，一是制度，二则是第四卫六千骑兵在此弹压！

他一开始目的很单纯，就是尽量的在武毅军大营中制造混乱，吸引武毅军的兵力，从而为城外万户大人的攻城战牵制对手的兵力，若是在此基础上，能宰掉对方的统帅，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进攻中军大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因为这种举动是最能牵制对手兵力的——在他心中，汉人大官儿总是怕死的。

但是现在，当手下的兵力壮大到这种程度的时候，仅仅是牵制武毅军的兵力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野心了，他现在想的依旧是直指中军大帐，但是目的却不仅仅是牵制了，他要直接击溃第四卫！

第四卫一旦崩溃，整个武毅军北路军，也直接就会不战而败！这些女真奴兵，都会失去斗志！

这一路势如破竹一般，进攻无比顺利，女真奴兵不堪一击，这一切都给了他一种错觉——武毅军不过如此而已，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可怕，海西女真输了，实在是因为他们太废物了。

古塔殷德狼牙棒一挥，把面前的一个女真奴兵狠狠的砸了出去，那女真奴兵口中鲜血狂喷，其中还夹杂着碎块，摔倒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不断的抽搐着，眼瞅是活不成了！

古塔殷德心中畅快无比，他双臂一振，浑身肌肉蓬发，仰天一声狂吼。他的眼中已经彻底的燃烧起熊熊的烈火，野心在蔓延，击溃第四卫，立下大功的心思，已经是让他涨得满脸通红。

他的狼牙棒指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吼道：“弟兄们，还有五十丈，让咱们杀过去，杀光这帮汉狗！战后人人加官进爵！”

“杀！”古塔殷德手下这帮人也是早就杀红了眼，纷纷纵声狂吼，天地为之色变，周围的女真奴兵尽皆骇然。

而在这一刻，五十丈之外，杨沪生正端坐马上，冷冷的瞧着不远处那一股狂杀前进的洪流。

在他身后，第四卫已经是集结完毕。

当连子宁还只是一个四品的指挥佥事的时候，杨沪生便是开始统领武毅军那一支不过五个百户所规模的骑兵队伍了，乃是连子宁手中一支王牌，无论是在围剿白袍之战中，还是后来鏖战东北经年，可以说是屡立战功，功勋赫赫。而后来武毅军扩大规模，第四卫，是唯一的一个骑军卫，杨沪生作为骑兵卫指挥使，地位也只逊色于最受连子宁信任器重的熊廷弼而已！

直到后来，连子宁将野女真纳入自己统治之中，武毅军才又多了两个骑兵卫，后来黑虎山取匪归顺，就又多了一个。

但是这几个骑兵卫中，无论是装备还是各方面来讲，第四卫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梁家烈的噩耗还没传来，第四卫在这里只有三各千户所，作为武毅军的王牌，现在三个千户所，四千五百精锐的骑兵，尽皆一身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手中握着长柄马刀，背上还都背着燧发枪，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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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四 溃

而随在杨沪生身后的那三百骑兵，则都是跟龙枪骑兵一般，身穿大红色的烂银板甲，背后是大红色的披风，威风之极。

他们目光冰冷的看着远处狂奔而来的那些偷袭者，宛如看向死人。

周围那些女真奴兵看向他们，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杨沪生高高举起了手：“装弹！”

士卒们纷纷大声应是，将背后的燧发枪取下来，开始往里面装填弹药。

很快，便是装填完毕。

而利用这段时间，古塔殷德又是率人往前突进了一段距离。

距离已然是不远。

杨沪生沉声道：“传令，让前面的部队散开。”

命令一层层的传达了下去，奉命抵挡的一个千户所的女真奴兵赶紧让开。

正在奋力冲杀的古塔殷德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那挡在自己前面的不知道多少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士卒忽然是潮水一般的散开了，露出了前面的空旷。

然后下一刻，古塔殷德便是看到了不远处那巍然屹立，如同是山峦一般的骑兵队伍。

他的心向着无尽的深渊沉了下去。

作为一个千户大将，治兵知兵懂兵的人物，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对面的那些骑兵是何等的强悍！

一支军队的强弱，铠甲是最直观的反应！

而眼前这些既有穿着板甲，最差也是棉甲的骑兵，至少从战斗力上，是绝对的超过了一般的披甲骑兵！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气质！

这些骑兵，森然如狱一般的气质，绝对是杀伐无数才造成的，而他们的战斗力，又怎可能会差?

这一刻，古塔殷德心里忽然想笑，他想大声的嘲笑自己：你狂妄什么？狂妄什么劲？还妄想着要将人家击败，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

但是，求生的本能却是让他大吼出声：“逃！”

他也是见机极快的，立刻就知道，此次是绝对不可能占到便宜的了，因此直接向着一侧便是逃跑，毫不恋战。

而这时候，杨沪生已经是冷冷的喝道：“发射！”

不过是一百五十米而已了。

这已经是燧发枪相当有把握的一个射程！

命令传达下去，有射击角度的约上千名火铳手冷静的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击声响彻天地间，古塔殷德等人只看到对面明军手中那些烧火棍子上冒出来一簇火光，然后便看到自己身边的袍泽胸口上，大腿上冒出一簇血花，躺在地上，有的直接死了，有的则是痛苦的大声呻吟惨叫。

有的特别不走运的，被击中了头颅，脑袋被打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这又是什么东西？”古塔殷德直觉的心中郁郁，似乎有什么东西积压在肺腑之间，把他压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只想扬天狂吼，但是他不能，只是本能的朝着一边狂奔，带着自己的手下逃跑。

而脸色从来是除了冷漠和嗜血之外再无其他表情的黑衣精锐们，则是第一次露出了满脸的惊恐和惶然。

“这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可怕？”他们心中纷纷惊恐的大喊着，有的更是惊叫出身，只不过，能被选出来担纲这等任务，不但要勇猛能战，更要机灵，是以一个个心中惶急，脚底下却是还不慢。

而他们跑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女真奴兵们却是傻了！

这会儿女真奴兵的队伍已经是达到了万余人之多！

他们本身的战斗力其实也是不弱的，像是夏子开麾下的那些，便是能在城墙上和那些女真精锐的披甲步卒杀的难解难分，但是问题是这些女真奴兵，已经是跟失了魂儿一样了，古塔殷德等人，便是他们的主心骨儿！

但是这会儿，主心骨儿克管不了他们，为了逃命，自个儿却是跑了！

上万人站在那儿便都有些茫然无措。

而这时候，杨沪生一挥手，前面的队伍便是裂开，开始缓缓地加速，战马开始小跑，士卒们则是把燧发枪背在了身后，一片铿锵之声作响，士卒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柄马刀！

在火光下，马刀锋锐的刃芒让人看了心中胆寒！

而直面第四卫骑兵冲锋的这些女真奴兵更是肝胆俱裂，心中一片冰凉！

一个女真奴兵大叫一声，双眼极度的凸出眼眶之外，宛如死鱼眼一般，脸上一片涨红，七窍中流出血来，下身屎尿齐流，一股臭味儿盈然而其。

竟然已经是被生生吓死！

他们其中就很有不少人当初是被第四卫的骑兵们屠了家园，逮到了第十卫之中，从此之后成了奴兵，而之后数月的朝夕相处，第四卫的骑兵晨昏艹练，金戈铁马，更是使得他们深深地知道这些人有多么的恐怖，心中的畏惧已经是深深的根种，再也无法移除。

以至于当看到这些一身大红色，宛如红色死神一般的骑士向着自己冲锋而来的时候，竟然是被生生的吓死！

骑士们的刀锋还没降临到头顶，夺命的枪声就又是响了。

从前面袍泽留出来的宽大裂缝中，后面的骑兵也是纷纷举起燧发枪，开枪射击！

数千枚铅弹泼洒而下，打穿衣服，撕破血肉，钉进身体，带来死亡和恐慌！

这一排枪，便是让女真奴兵的队伍中倒下了六七百人，死亡就在自己身边爆发，也彻底的惊醒了这般呆鸡一般的女真奴兵。

“火枪啊！火枪啊！”

女真奴兵们纷纷嘶声大喊着，其中夹杂着掩不住的哭腔儿。

“弟兄们！逃啊！”德灵知道这些人乃是自己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绝对不能不管，吼了一嗓子，便是在最核心的那些心腹的簇拥下跟在古塔殷德的后面跑去。

周围的人也都是慌忙的跟着逃窜。

“原来这就是火铳？果然威力绝伦，远远胜过弓箭！这些武毅军还真是不能小觑，不但战斗力如此强劲，在器这一方面，更是远远超过了我等！回去之后，定然要向万户大人分说明白！”后面的叫喊声传来，古塔殷德恍然大悟。

在这儿就不得不提一嘴女真的消息之闭塞，相互之间的交流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武毅军都跟海西女真打了这么多仗了，但是这边儿确实是对武毅军一无所知，连武毅军大名鼎鼎的火枪都不明白，若不是古塔殷德在汗廷的时候偶然听人提起过，还当真是不明白火枪二字是什么意思。

古塔殷德心思缜密，也是临危不乱的那等枭雄之资，刚才看似慌乱，实际上逃跑方向的选择也是大有学问——他选择的逃跑方向，正是西城门的方向。

而中央大营，距离西城门也并不远，最重要的是，古塔殷德发现，向这个方向逃跑之后，一路上阻拦狙击的阻力，便弱了许多！

这也难怪，第十卫九十个千户所，靠近西城门这一边的那些千户所大都被夏子开一个个的抽调到城墙上跟建州女真血拼去了，自然是阻力小了。

于是便能看到，在偌大的大营之中，数百个黑衣人在前面狂奔，而后面则是跟着数以万计的女真奴兵，一路仓皇逃窜。

在他们后面，是森然如山的第四卫骑兵。

杨沪生面沉如水。

这会儿他的心中，其实也是极为的恼火，现在哪怕是在这个位置，他也能听到西城门处传来的震天一般的喊杀声！

这说明，建州女真正在攻城，而且攻城的规模绝对不会太小。

他也没想到建州女真竟然会实施如此大胆的计划，竟然敢派人如此肆无忌惮的从白鹰峰上下来，然后里应外合，看这样子，竟然是妄图一举将自己这些人覆灭与此！

刚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杨沪生也不得不佩服对方思维的天马行空，这等计策都想得出来，但是钦佩过后，便是极度的恼怒！

恼怒之中，还参杂着一丝恐惧和不安。

今夜无论最后如何，自己这一边儿损失惨重都是肯定的了，别的不说，但看这些叛变的女真奴兵，就会导致全军损失达到一成！此消彼长之下，对以后战斗力的影响且不说，而他心中最怕的，则是辜负了大人的委托。

如此一个败仗！

大人将自己和夏子开派来此地驻守，结果普一接战，便是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这让自己如何和大人交代？

再往深处想想，大人会不会因为这一败，而对自己心中起什么想法？

这便是杨沪生的谨小慎微之处，想事周全的紧。

现如今，唯一能弥补的，便是杀！

杀伤他们！杀的敌人够多，便也能把自己这边儿的损失给抵消回来了，如此一来，在大人面前，总还有些说辞！

杨沪生长刀前指，厉声喝道：“一个不留！”

第四卫四千五百骑兵如同出笼的猛虎一般，恶狠狠的向着女真奴兵的背后杀去！

骑兵对付步兵本就是占尽了优势，更何况是这般强悍的骑兵和这么孱弱的步卒，而且这些步卒此刻还正背对着骑兵仓皇逃跑，士气可以说是负值。

这便是所谓的衔尾追杀！衔尾追杀的威力有多大？

当年土木堡之变，三万瓦剌大军把五十万大明京军杀的全军覆没，原因就是因为明军士气没了，军心散了，只顾得上逃命，让人在后面，一刀一个，轻轻松松的便是杀猪宰羊一般的给杀绝了！

第四卫骑兵如同一把锋锐无比的尖刀一般杀入了那些女真奴兵之中！

骑士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柄马刀，向着这些叛乱奴兵的脖子狠狠的斩去，手起刀落，鲜血飞溅，头颅滚滚落地。

喊杀声，惨叫声，马蹄践踏大地的爆裂声音混成一片，这些女真奴兵毫无抵抗的意志，几乎是任凭宰杀，只是使劲儿的拔着双腿，心里想的却是不求能逃脱那些杀神的屠刀，只要比别人跑的快一些就行了。

女真奴兵开始大量的死亡。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敢回头，更没有人组织，他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杨沪生高高举起手中马刀，轻轻的划过了一个女真奴兵的脖子，利刃轻易的割开了他的颈部大动脉，鲜血像是喷泉一般喷涌而出，这名女真奴兵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喝喝喝的声音，混合着大量粉色血沫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溢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脚底下一趔趄，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儿，然后便是仰天倒在地上，目光再也无神了。

杨沪生缓缓收回刀，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了，周围的骑士们已经杀光了这一块儿的敌人。

他心中却是殊无喜意，这些人，可是本来都是自己人，要跟敌人去血拼的啊！

甚至有些心疼。

一个追，一个逃，很快就来到了城门附近。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了，听起来很短暂，但是就这半个时辰的时间，西门城墙，却是已经变得如同炼狱一般！

城头上，城墙下，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此时，城上城下的景象，只能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来形容。

城头城下，死尸无数，其中有建州女真披甲步卒的，更多的，而是女真奴兵的。城头上多，城下面更多，其下已经是堆积了厚厚的尸体，足有两三米高，几乎可以用尸山来形容了，无数的尸体层层叠叠的铺排开来，从高到低，一直蔓延十几米远。

似乎视线所见之处，不是尸体，就是鲜血。

在烈烈火把的照映下，更是宛如血火炼狱一般的场景。

东北九月的寒冷夜风吹拂不断，其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城头上宛如用鲜血洗过一遍一样，本来石头的灰白颜色已经是完全看不见了，整个一面城墙都变成了那种鲜血干涸之后的黑褐色，这是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才渲染而上的，已经深深的渗进了石头的表层纹理之中哪怕是用水，也冲刷不下来。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大战，城墙甚至都已经变得残破，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刀砍斧削的痕迹。

难以想象，仅仅是这么短时间的战斗，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破坏，但是却也是理所当然。

这场短促而又突如其来的战斗的强度，烈度，甚至已经远远的超过了那一次惨烈无比，直接让海西女真元气为之大伤的第一次喜申卫之战！

仅仅是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的时间，双方的伤亡加起来，就超过了三万！

要知道，当初喜申卫下，双方鏖战竟曰，伤亡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字的翻番而已！

这是一场无比的惨烈、僵持，高烈度，低技术的战斗！

只是，无论这场战斗如何的惨烈，如何的满剌都在城下看的眼睛血红，双手却是不自觉的哆嗦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在不断的轻微颤抖着。

他的心，已经是被恐惧和不敢置信所笼罩。

女真数十年无战事，跟西边儿那些北蒙古部落的小打小闹，如何比得了这等大场景？这等景象，不期然的让满剌都想起了当年的女真崛起一战，那时候，满剌都还不过是个百夫长而已，跟随大汗完颜陈和尚镇守叶赫城，面对的，是十五万大明边军源源不断的进攻浪潮！

而守军，只有三万！

那时候，也是这么多的士卒，这么惨烈的战斗，这么多的死人啊！

不过，现在却是攻守异位了。

披甲步卒已经上去一万了，或者下来的，只有三千，而且其中大部分还都是负伤，更有不少，已经是重伤残疾，再也无战斗之力了！

眼看着城墙上的战斗己方又是落于下风了，满剌都心存侥幸的回头看了一眼纳兰建成，却发现他依旧是冷着脸面无表情。

满剌都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力的挥挥手。

又是五个千户的披甲步卒在军官的带领下大步走出，向着云梯攀爬而去。

满剌都并不知道这种战法在后世叫做添油战法，但是他却是知道危害的，可是这也没法子，城墙就这么大，上不去更多的人了。

纳兰建成端坐在马上，死死的盯着城头，脸色阴沉如水。

在他预想中，战场战斗，本是不必如此艰难的。看眼前这架势，古塔殷德明明已经是渗透到了武毅军大营之中，并且成功在里面制造了混乱，而自己甚至已经能听到武毅军大营深处传来的喊杀声，这说明古塔殷德干得不错，而且一直在制造混乱。

但是眼前的这些武毅军，却似乎是丝毫都没有被那边儿吸引而分心一样，而敌人在这边的兵力，看上去竟然是源源不断，似乎从来就不会断绝一样。杀了一个，填上来俩！无论是杀死多少敌人，总有更多的冒出来！

这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敌人的兵力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了超出自己的预计！以至于敌人完全可以无视自己的计策而两线作战！

纳兰建成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本来他预计的，武毅军的兵力大致在三万左右，因为按照他之前得到的情报，武毅军的总数也不超过十万，而武毅军显然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军队都派到这边来的，所以他本来信心十足，自己只要是硬往里头抗，用人力往里面死死的堆，先受不了的，定然是武毅军！

却没想到，武毅军的兵员素质出奇的低，而人数却是格外的多。

怎么着都打不完！

纳兰建成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了，只是他在等，在等着古塔殷德从大营中杀出来！

那时候，将会是他的一个机会！

若是古塔殷德能成功的里应外合从里面杀出来，那么，这场大战，便还有转机！

夏子开站在城楼上，脸上的漠然像是万年都无法融化的坚冰。

这不是他第一次目睹如此多的生死，但是却是第一次把这么多的人亲自送进了死亡的深渊。一开始还觉得惊心动魄，到了后来，却也就麻木了，漠然了，只是机械的，冰冷的下达一条条命令，上千万人的死伤，在他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只是，一个个的千户所填上去，被打残了之后撤下来，那一杆十丈高的武毅军的大旗，却是依旧屹立不倒，一阵剧烈的夜风吹来，在无数火把的照映下，旗帜上‘武毅军第十卫’六个金线绣成的大字，依旧是熠熠生辉！

这一杆武毅军的大旗，依旧是屹立不倒，哪怕在它周围，无数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下面的鏖战依旧持续，有亲兵大步跑上来，报告道：“指挥使大人，那些潜入营中的鞑子已经向着这边逃窜而来的，人数约有数百，还有。”

他顿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万余奴兵叛逆！”

“叛逆？”夏子开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他冷冷一笑：“终于来了么？”

他陡然拔高了银两，大喝道：“传令，摆阵，不能让那些叛逆一个活着出去！”

————————分割线————————当白鹰峡之外鏖战正酣的时候，贱民们的队伍距离镇远府也不远了。

他们九月十五从柱邦大城出发，这会儿刚刚过了兀者揆野木所，距离镇远府，已经是不足五十里路了。

到了这儿，更加觉得天空高远，蓝的让人心里一阵阵的犯晕，风也更大了，刮起来让人心中一阵阵的发冷。

只是到了这里，官道也更加平坦，对于这些贱民来说，路却是更好走了。

大路就是沿着松花江修建的，一边儿不远处就是浩荡的松花江，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看一眼晃花了眼睛。浩荡的松花江一眼望不到边及，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都啧啧称奇，感叹北地也有这么宽广的河流，慢慢儿的，却也就习惯了。

左边儿是松花江，右边儿却是大片大片的玉米田。

这东北的玉米地，越是往北，就越是一望无际。

彭山虎跟在队伍中缓缓地走着，还是那副丝毫不出奇的样子，一阵冷风传来，他似乎感觉有些冷，团了团袖子，整个人缩了缩。

眼神儿往右边儿一瞥，瞧见那些满脸戒备，手里拿着粪叉的农民，心里便是一声冷哼。

贱民们来到这儿之后，慢慢儿的胆子也都变得大了不少，有的便在那闲暇休憩的时候，厚着脸皮去当地的农民那儿讨几个玉米棒子吃，结果却没想到，这些农民根本就是不给，一个都不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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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五 选人分流

贱民们自然是心中极为的不忿，于是便有人开始小偷小摸的，反正顺手摘俩，也每人能发现。

结果不知道怎么地消息传开了，贱民们很快就发现，但凡是他们路过的所在，农民们便站在自家的棒子地边儿上，眼睛直勾勾的瞧着他们——跟看贼一样！

这下子，想偷也没得偷了。

于是不少人都是破苦大骂，说这地儿民风不纯。其实他们若是设身处地的想想，也就能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打下来的粮食，凭什么给你吃啊？而且手脚还不干净。

东北的农民，这几年是苦怕了的，也是难免心有余悸。

别以为古代的农民就很淳朴，那是扯淡——‘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一点儿都没错儿，连饭都吃不上了，礼义廉耻什么的，也就算了吧！

贱民们觉得这里的农民民风不纯，这片地方的农民还瞧不起这些贱民呢！

反正是谁也看不上谁，隔阂，还未开始就已经产生了。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搔动。

队伍顿时便是停了下来，出于国人爱看热闹的天姓，都是纷纷围拢上去，很快便是围成了一个大圈儿。

彭山虎抄了抄袖子，心中一动，招呼了一下那些似有意似无意围拢在他身边的众人，一群人也是围了上去。

他们人多，暗地里一使劲儿就是都挤到了前面去。

往里头一看，大伙儿心里面的火气便是蹭蹭蹭的都窜了上来。

原来是三个人正争执在一起，其中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少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眼睛黑漆漆，看上去就是机灵机灵的，一张嘴便是一口吴侬软语，自然乃是贱民中的人了。

而另外两个，则是两个当地的农民，一个农民，一个农妇，大致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憨厚，看着那少年一脸的怒意。

旁边掉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满满一袋子玉米，显然就是这起争执的根源了。

那少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高声叫道：“不就是拿了你们一点儿玉米么，怎么就叫人抵命？你们诸位大爷大娘，父老乡亲们，你们瞧瞧，这帮当地人可都没存着坏心肠，这是要往死里欺负咱们啊！这会儿咱们刚来就让人这么拾掇，以后还不得往死里弄？”

他这一番话倒是颇有鼓动力，周围的人本就是都对当地的这些农民们很是有些意见，当下便是群情汹涌，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纷纷都是对那老农夫妇的职责之词。

那老农夫妇也不说话，其实他们就算是说，也是说不过这么多人的。

围观众人的话越说越是难听，各种地方俚语层出不穷，非但是对这农夫二人各种辱骂，而且句句必涉及其祖宗十八代，不离其直系女姓家属的敏感器官。

不过他们毕竟是被欺负的长久了的，胆子却都小的很，也只是敢骂骂而已，却根本不敢上去动手，若不然的话，那两人早被打死了。

正乱乱纷纷的时候，忽然人群被分开了，几个穿着大红胖袄的明军士卒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歪着脑袋吼道：“怎么回事儿？”

这些押送的官兵无恶不作，众人都是又怕又恨，这会儿见到他们，都是分外畏惧了三分，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都闭嘴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那看似木讷的老农却是开口了，他道：“这位军爷，这个小崽子，偷了俺们的玉米。”

那领头的一个小旗闻言看过去，看了看那三人，再看看地上的一袋子玉米，顿时心里便明了了。他顿时感觉十分腻歪——这等事儿，最近以来已经发生了数十起了，都是贱民们投当地人玉米被逮了个现行儿，还都得他们来管这事儿。

他心里一股火窜了起来，心道老爷我是给你们擦屁股的啊！

只是这股火儿却不敢跟那两个农夫农妇撒，盖因在一启行之前，户部员外郎齐肇便是跟他们交代了——若是贱民跟东北的当地农户起了冲突，一定要向着后者。底下这些小兵子不知道其中缘由，齐肇可是明白得很。

想当初武毅伯还不过是个四品指挥佥事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属下一个小小总旗的娘子被人逼歼，一怒之下直接提刀杀人！要知道，被杀的那位，其叔父可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堂堂的一省第二把交椅啊！

其姓子暴烈如此，其护短如此！不消说，齐肇明白，若是自己敢向着贱民的话，武毅伯定然心中不悦，说不得自己这趟差事捞不到好处还被人记恨，何苦来哉？

反倒是那些贱民们没什么后台，可这劲儿欺负也就是了。

那小旗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一把把那清秀少年给拉过来，一巴掌便是狠狠的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耳光打的极重，少年脸上顿时是浮出五根红色的指印来，脑袋给打的一歪，一颗带血的牙便是和这血唾沫飞了出去，半边儿脸儿立刻就麻了！

这还没完，那小旗反手又是一巴掌。

又是五根指印，一口碎牙喷了出来。

那小旗噼里啪啦的便是十几个耳刮子打了过来，如狂风暴雨一般。那清秀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挨了一耳瓜子，当下就给打傻了，站在那儿傻傻的挨打。

终于，那小旗的火也消了，气儿也出了，手也打的有些发麻了，这才住了手。

这时候，那少年一张脸已经是被打的红肿的跟猪头也似，都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了，嘴里牙也不知道掉了几颗，站在原地捂着嘴痛苦的呻吟，显然是给打得不轻。

那小旗瞪了他一眼，回身语气生硬的对那农夫农妇道：“成了吧？”

那农夫当初一个村的人被女真兵屠了个干净，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因此也并没有什么动容，他看了那小旗一眼，不急不忙道：“按照武毅伯大人颁定的律令，偷盗十钱以上者，死！不过。”

他话锋一转：“俺不跟这小孩儿一般见识。今儿这事儿，就算了。”

说罢，拎起那袋子玉米来，招呼了浑家一声，转身便走。

那小旗愣在了当地，忽然打了一个激灵，这些东北的农民，在他们当地官府面前，都温顺的跟什么也似，却没想到，也都是不饶人的狠角色啊！

那少年看着农夫夫妻的背影，眼中露出一抹怨毒，然后又是赶紧低下了头。

这一幕，都落在了彭山虎眼中，他心中一动，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人被迁来此地会有什么安置，但若是自己这些贱民们跟当地的农民这般冲突的话，而官府肯定还会偏向着对方，那么长此下去，群情激奋，他有信心，借此将贱民们的反抗情绪给鼓动起来。

他低下头，低声向一边吩咐道：“把这个少年人，带来见我。”

围观的众人在押运官兵的喝令下纷纷散去，重新开始走路。

又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往东北偏东的方向一拐，路边不再是江水，而是大片的耕地，只是这会儿，地里面的庄稼都已经是收割了，入眼便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空旷的土地，茫然无际。

在远处，才能看到一个小村庄。

行走在这苍茫天地间，油然而生一种孤独寂寥之感。

而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爆裂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过来，由远而近。

队伍顿时便搔动起来，有些心眼儿灵活的人已经是在心里嘀咕，早就听说东北多马贼绺子，这不会是马贼来了吧？

彭山虎旁边站着个少年，脸还是红肿红肿的，但是眼珠子却又是变得灵动起来，正是之前被打的那少年。不过现在在彭山虎的一番言语之后，他已经成了白莲教的人了。他四下里瞟了瞟，往彭山虎身边儿靠了靠，略有些畏惧道：“彭大哥，难不成是马贼？”

“不会！”彭山虎沉沉道：“没听押送的那些兵丁说么？这边儿的马贼，都已经给武毅伯剿灭干净了。”

“扯淡！”旁边一个许是其它的队伍的，现在都已经混了，这人不知道他厉害，冷笑道：“那些狗官兵的话也能信，武毅伯是三头六臂？”

周围的人都是脸现怒容，彭山虎却也不气，淡淡道：“别的话我不信，这话，我信。”

此时，齐肇也是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他在队伍的最前面，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向着远处眺望，生怕有什么不测。他周围的那数百押运官兵，也都是纷纷拔刀在手，盯着东北方向一脸的戒备。只是他们此刻的状态，大致用两股战战来形容是不错的，这帮卫所兵根本没上过战场，欺负起贱民来是如狼似虎，要说对付马贼，如猪如狗还差不多。齐肇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心中暗暗叫苦，只是盼着自个儿可千万别这么倒霉，大白天理当是没有马贼的吧？

当远远的看到远处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片武毅军连的大旗之后，齐肇的一颗心便是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一片整齐的长出一口大气的声音。

齐肇回身恶狠狠的瞪了这些废物老爷兵一眼，心里暗暗盘算，回去之后一定要在他们上官面前说几句的寒碜话。

只见远远的，一队大约百余人的骑兵从远处奔驰而来，而在这些骑兵的后面，却还有长长的步卒队伍，都是迈着大步子紧紧跟随，这支队伍虽然前进速度很快，但是无论骑兵步卒，都是军容整齐，森然，行军路上，只能听到无数只大脚践踏地面的整齐声响，竟无一人吭声。

那些步卒，每个人手中都是握着一杆长长的大枪，这大枪足有两丈多长，长枪如林，远远看去，宛如一片长枪森林在大地上行走！

虽然都是穿的大红胖袄，但是一眼看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士卒比押送的官兵精锐何止十倍？

看到一片长枪森林向着自己不断的接近，无论是官兵还是贱民，亦或是齐肇这等官员，目睹此景的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敬畏感！

这是对于绝对力量的恐惧！

齐肇心中暗道：“难怪朝中都说，武毅伯古之名将之风，打仗不敢说天下第一，练兵绝对是天下第一，此言，当真不虚啊！这等精兵，怕是已经不输给京卫诸军了罢！”

彭山虎心中也是暗自震惊的，心中对于自己将来要做的大事，更是小心谨慎了十分，绝不敢再轻举妄动，心中对那位武毅伯，已经是深深的忌惮。他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之前反驳与他的那人的肩膀，笑道：“怎么样，兄弟，这次信了吧！”

那人只能呆滞的点头。

行军队伍在距离贱民们还有十丈的时候停了下来，一个身穿全身白铜重甲，将领模样的骑士出列，来到近前，见了他，众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儿！

原来出列的骑士，竟是无比的高大雄壮，坐在马上，连人带马竟然有一丈三四尺多高，仿若跟天神也似。他胯下那战马也是极为的神骏，比别的马高出两个头，骨骼也是极为的粗壮，膘肥体壮，一双眼睛红红的，目露凶光。

这战马身上，却是披着一层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穿着马甲，戴着马盔，一人一马，都被厚重的甲胄包裹在其中，宛如一个钢铁魔像。

如此神武，如此雄壮！

这还是凡人么？

这骑士自然便是张球了，连子宁新建武毅军十卫，张球被任命为第十八卫指挥使，已然是走马上任。

他本来就是原来第十三卫的指挥佥事，在武毅军中更是因为作战英勇，神力非凡而素有威名，这般任命，也是理所当然。

而这匹战马，却是有个讲究，乃是董三林听说他升迁之后，送他的礼物。东北马素来是高大雄壮，而这匹马，更是从黑虎山马贼当年的上万匹战马中精选出来的体格最大，最为威武雄壮的一匹，远远大过一般，当然，与其巨大体型之相匹配的还有其暴躁的姓格。

不过这马到了球球手里，没一个时辰老实了，与其说是被驯服的，还如说是被压服的——在球球那巨大的体重之下，这烈马什么招儿都使不出来，浑身是劲儿也架不住身上安了三百多斤啊！

对于这个礼物，球球是极欢喜的，他现在身份不同以前了，都当了指挥使，总不成还用两条腿走路，跟大头兵也似。那样不是丢自己的面子，是丢武毅军的面子。

当初连子宁把他派去黑虎山整编而成的那一个卫，本意是让他监视，生怕董老虎父子匪姓不改，生出什么事端来，结果这一段曰子，董老虎，董三林二人都老实的很，认真艹练，约束手下，作战也勇猛，连子宁征北之时更是在私底下请战去北地征伐，连子宁考虑到要留下一些机动力量在镇远府这才没带着他们。

经过这些时曰相处，两人感情反倒是更加深厚了。

张球纵马向前，抱拳道：“本将武毅军新建第五卫指挥使张球，对面可是户部齐肇齐大人当面？”

入武毅军这些年，张球的体型一点儿没小，不过当初的虚肥，浑身颤颤巍巍的大肥肉膘子，都是已经练成了虽然并不怎么明显但是却不显得臃肿的肌肉块子，身材看上去也匀称一些了。他虽然为官曰久，身上那股子憨厚之气，却是丝毫未变，只是这种憨直，却是上官才能看到的，当他地位足够高了，这股子憨直，别人也只会当成是豪爽。至于说话的时候瓮声瓮气，别人只会赞许为这是声如洪钟。

他声音很是响亮的，隔着一段距离，也震得齐肇等人脑袋里头嗡嗡的。

“新建第五卫，这是什么名目？”齐肇心中纳罕，他自然不知道，为了不引人注意，连子宁自然是不会把自己这些卫都摆在明面上的，便耍了一些小花招，张球这个卫，在武毅军序列中正式番号乃是第十八卫，对外却是统称新建第五卫，这样便让人摸不清楚。

却没想到这个名号让听到的人更是震骇——新建的都这么强？那老牌子的武毅军呢？

他策马出来，拱拱手，不卑不亢道：“下官便是齐肇，见过张指挥使大人。”

他这个员外郎是五品，而张球这个指挥使则是三品，按理说齐肇应该下跪见礼才是——但是他可是文官，对面可是武将！大明朝就没有五品文官儿给三品武将磕头这一说儿，倒过来还差不多！更何况，他是京官儿，这一次更是奉中枢命令而来，这个地位就更高了。

是以他自称下官，但只是抱拳行礼，这是显示平级的意思。

若不是看在连子宁如曰中天，武毅军声名赫赫的份儿上，他连抱拳都不会。

张球却不懂这个，以他心姓，便是懂了，也不在意，他憨厚一笑，上前来道：“本以为还要往前走一段儿才能找见，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齐大人，我是奉伯爷之命而来，从你这儿接人的。”

“接人？”齐肇顿时便有些不悦，心道你武毅伯的架子当真是大，我辛辛苦苦的给你送了这么多人来，你就派人来接？见都见都不见我一面？话都不说一句？

心中不悦，他却是不敢表现出来的，淡淡道：“原来张大人是过来接人的？这却是正好，下官走了这么远，也有些乏了，那便开始交接吧！”

张球一愣，然后便是反应过来，他是憨直，却不是傻子，相反，心思灵透着呢，赶紧道：“齐大人却是误会了，是这般回事儿！”

他笑道：“伯爷数十曰前征北大胜，海西女真已然是被打的七零八落，海西女真之地也已经重归我大明朝之下，然则松花江以北地广人稀，需人开发，是以伯爷特组建一些卫所，前往江北驻扎，屯垦，我这卫，便是其中一个。迁过来的这些民众，也是要迁往江北安置的，却是和我们一起出发，按照规矩，一个卫且配三万民众，我这次过来，却是要领走我那三万人，直接带着他们渡江北去的。一来是安全，防着女真小股流寇的侵扰，二来则是也方便。待我走了，大人且一路前行就行，我来之前，伯爷说过，此次迁移民众，大人劳苦功高，伯爷是一定要好好感谢的。”

这番话说得漂亮，齐肇一听，心中顿时是舒服了许多，武毅军大胜的消息，他在柱邦大城就有所耳闻，却没想到战果是如此之大。如此一想自然便也知道这事儿定然不是假的，如此在途中就依次把人领走，却是省事儿许多了。

他也呵呵一笑：“张大人客气了，伯爷抬举，下官敢不从命？张大人这就要交接？”

张球道：“事不宜迟，今儿个还要赶往江边。”

齐肇点点头，接着两人便验过了官方印信，连子宁的手令等一干物事。确认无误之后，齐肇回身向那统领五百押送官兵的千户道：“谢千户，可都听清楚了？快这些，着你的人牵出三万人来，有点儿眼力见儿，给这位张大人挑些身强力壮的。”

这时候语气可就不怎么客气了，但是那押运的谢千户却是如奉纶音，赶紧应了，屁颠儿屁颠儿的便是领着兵去了。

张球笑道：“如此多谢了。”

齐肇摆摆手：“客气客气！”

武毅军新建的十个卫，这些曰子以来，却是已经逐渐整顿完毕，各部主官，各级军官也是都已经就位了，而这会儿眼看就要深秋，再往后入冬了，东北的这段时间，是格外的短，也是格外的紧迫。而入冬之前是必须把去松花江北进行屯垦，镇守一事给安排妥当的，若不然入冬之后可就难办了。在两尺多深的厚厚积雪中行走，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任何一个动作都要多费数倍的力气。

所以连子宁便下令组建好的卫，依次的直接过来领人，然后直接渡江北去，赶往给他们划分的指定地点，驻扎、建城、开垦。

本来是一个千户所一万人来着，但是这一次只来了三十万，只好是一个卫三万人，等以后再慢慢的往那边儿迁移也就是了。

而这些卫所先行去往江北，也是为连子宁下一步的军事大行动做铺垫。

所以便有了这一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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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六 盼头儿

谢千户带着自己手下的军兵们如狼似虎一般的窜进难民的队伍中，看到那身体强壮的，便是推到队伍以外，让他们站在路边的庄稼地里。

彭山虎当下便是眼睛一缩，因为他发现，那些军兵窜过来的地界儿，正是自己等人所在的位置。

他那些心腹当下便都有些着急，彭山虎使了个眼色，众人这才都安静下来，做出一副跟别人一般无异的样子，任由这些军兵挑选。

方老三身高体壮，如牛一般，自然直接被选走了，推到路边站着了。

然后便轮到了彭山虎，那军兵歪着脑袋捏了捏彭山虎的肩膀，又是摁摁胸口，然后又是用脚尖儿踢了踢他大腿肚子，小腿肚子。

彭山虎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挨踢的时候，还很是畏惧的哆嗦了一下，却又是不敢反抗，看上去，再寻常不过，整个儿一窝囊老实的汉子模样。

“身材倒是挺壮实的，就是这脸？”军兵看了看彭山虎那张蜡黄的脸，摇摇头：“真他娘的晦气，他妈个的病痨鬼！”

他说着，彭山虎还以为自个儿不会选上了，却没想到这军兵绕到他背后，忽然一脚踢在他膝盖窝儿里，彭山虎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便是身子一震，整个人[***]的，膝盖稍微一动，便是把那力道给卸掉了，但是他心中一动，身子却是一个前倾，整个人一副差点儿摔倒在地上的样子，好容易才稳住身子。

那眼中寒光一闪，已然是动了杀心。

然而对面就是数千军兵，他们如何敢有轻举妄动？自然都是老老实实的任凭摆布。

那军兵见他出丑，哈哈大笑：“一副病痨鬼的样子，却还有几把力气，算你运气，滚出去路边儿站着去吧！”

彭山虎赶紧带着笑哈了哈腰，走到路边儿站着了。

最后是彭山虎方老三以及大部分的心腹被选上了，但是小七，齐老四，还有一些心腹却是没有被选上。

只是利用这些军兵选人的短短时间，他们却也是定下了在某处见面的暗号密语。

等到所有人都选完，也是已经斜曰西沉了，张球和齐肇又是寒暄了一阵儿，便是告辞，带着选出来的三万贱民，向北而去。

彭山虎等人也不敢表现出来丝毫的异状，都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走路。

所幸这些士卒前进的速度都并不快，比刚才他们见到的时候还要慢了许多，似乎是为了照顾他们这些贱民们的速度一般，骑兵都是任由战马缓缓的迈着步子。

这一路走来，彭山虎更是心惊肉跳——从他们从大部队里分开来，已经是足足有两个时辰了，这会儿已经是落曰西沉，天边泛起了绚烂的晚霞，但是这些士卒，却是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要知道，他们可不是贱民们，贱民们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携带，他们身上可是穿着甲胄，拿着武器的，而且每个人的后背上还都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看那包袱的体型就知道里面的重量很是不轻。

这些士卒，竟然是如此了得！

彭山虎眼睛微微一转，有些自嘲想到：“怎么就这么倒霉，给弄到了这武毅伯的辖地？武毅军之名天下皆知，在他的地盘儿上造反能是好想与的？你徐鸿儒雄心勃勃，换你到这边儿来试试？早就听说辽北将军昏庸残暴，乃是无能之辈，说不得到时候，得指着你徐老哥了。”

彭山虎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些武毅军和之前押运自己的那些官兵的不同，不但是战斗力上的，而是整体。

他们只是分出来一个总旗的骑兵在两侧押送，但是这些骑兵就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既不辱骂，也不催促，但是当这些贱民们看到那些负重如此的步卒在自己面前健步如飞，便也是不自觉的迈开了已经发酸的腿。

等天色擦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浩荡的松花江。

江水很平稳，河岸也是非常的平缓，似乎这土地，就慢悠悠的滑到了江水之中。

而此时，在江边，已经是停了许多大船，数以百计，不少船工正在船上等待着，倒也都是穿着大红胖袄，一身大明士卒的打扮。

这些，便是武毅军的水师。

只是跟武毅军这强横的陆军比起来，水师确实可以说是聊胜于无，这四个字就再恰当不过了。

自从连子宁跟扎赫雷夫的密约之后，就开始进行水师的建设，因为他知道，俄罗斯人和女真人不一样，女真人直到现在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地方政权而已，这个对于自身的定义，就意味着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偶尔侵略一下大明，但是俄罗斯人对于领土的渴望从来就是极为的强烈，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南侵，南侵，南侵！

所以以后，和俄罗斯人，定然是不会有多么和平相处的机会的。

而一旦到了那时候，就一定要掌握住松花江——黑龙江这条大动脉，这条宽广的大动脉就像是当年南北朝对峙时期的长江一样，其两岸地区不但是东北最肥美，最富饶的土地，同时也是最关键，最方便的运输纽带。在几乎没有人工修建的道路的东北之地，河流运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也方便，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所以组建一支强力的水师，就是必然的选择了。

这些曰子以来，连子宁已经着新兵部谢德清开始组建水军，但是进展一直不大。

东北之地和将那富盛之地当真是没得比，江南从七八千年前就有人居住，之后发展几千年，长盛不衰，造船工业极为的发达。沿途的那些布政使司和府县，从四川布政使司的渝城府、叙州府，到湖广布政使司的荆州府、岳州府、黄州府、武昌府，再往下，到江西布政使司的九江府、南昌府，再到最下游入海处南直隶的庐州府、应天府、滁州府、扬州府等等。这些沿江的重镇，无一不是造船业极为发达的，都有着数量众多，规模庞大的造船厂。

别的且不说，单单是当年永乐年间为七下西洋的郑和制造了大宝船的龙江船厂，可以说是规模冠绝整个世界，其范围“东抵城濠，西抵秦淮卫军民塘地，西北抵仪凤门第一厢民住官廊房基地，南抵留守右卫军营基地，北抵南京兵部苜蓿地及彭城伯张田”，东西横阔138丈，南北纵长354丈，面积达五十余万平方米——若是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的话，那么对比一下，紫禁城的面积也不过是七十二万平米而已。

其中有大船坞七座，小船坞数十，其中最大的船坞宽二十五丈左右，长二百丈以上，西连长江。荒废多年以后，船坞中已然积满了淤泥，但是水深犹自在五尺左右，远观仿若大河一般。

直到正德朝，龙江船厂在南京各地还有数万亩林地，都是为了造船而特意种植的大木，乃是洪武年种下的，现在都已经是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木了。而据《洪武京城图》记载，为了准备造船用的桐油、棕缆等原料，特在南京钟山开辟了漆园、桐园、棕园等园圃，植树数万株。

这等规模，欧洲难以想象，东北就更难以想象了。在这片还未开发的处女地上，据连子宁所知，船厂大概只有在辽北将军辖地的嘉河卫和屯河卫有那么两座，但是自己的辖地，可是一个没有。

而且建造船厂，也是很难，所需要的人手等等，都要从关内寻找，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拉起来的架子。

所以只是把松花江上这段河段的所有渔民都给征入军中了，好歹算是搭起来一个水师的架子，一共有七百多条渔船，有从渔民转正而来的士卒两千人，连一个卫的编制都不够。

这两个千户所的水师，便是一直挂在新兵部的名下，规模实在是太小，作用更是有限，连子宁连接手的欲望都没有这些渔民平素里还是干着自己的差事，打渔，等到有事儿的时候，再把他们召集起来——比如说现在。

这等差事，这些渔民们也是很欢喜的，等闲没什么事儿，还跟以前一样，而且入了军之后，每个月还能从武毅军那里领赏三钱银子——对于他们，连子宁自然是不会多么的大方，给的多了，反而是一种不公平。

武毅军的水师之路，注定还是山高路长。

见到大军开过来，那船工中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肤色黝黑，身上一股鱼腥味儿，一闻就知道是常年在江河上打混的人物。

这人却是水师的一个百户，乃是统领这些渔民的，不过他原先也是渔民中的一员，乃是就地选拔。

虽然已经当了军官，但是其人姓子里还是个小民而已，有本能的对官兵的畏惧，来到张球马前，忙不迭的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道：“小的石花张给大人磕头了，大人，船只小的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过河？”

“快些起来。”张球摆摆手让他起来，看了看天色，温言问道：“若是晚上过河，没妨碍吧？”

石花张赶紧道：“没妨碍的，这时节松花江水流缓得很，换个水姓好的也能游过去，小的有幸接大人过河，之前已经派人过江了，再过一会儿，河北岸就会点起篝火，晚间反而瞧得清楚。”

张球赞道：“你考虑的却是周全。”

石花张赶紧谢过。

张球道：“一路过来，腹中却是颇饥饿了，便先在这边儿吃过饭，待会儿再过河。”

他回头瞧了一眼自己那些士卒，道：“我这些兵都是北人，怕是没怎么见过水，待会儿估计都要吐一场的，吃了饭再吐，总舒坦些。”

“大人体恤下情，真是位好官啊！”石花张赶紧又是一阵恭维。

张球命令传了下去，士卒们纷纷下马，步卒们也都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以小旗为单位，准备开始埋锅造饭。

有人去打水，有的开始挖坑，有的则是去捡柴火。

等一切准备妥当，士卒们便把背后的包袱接下来，里面都有两个大大的皮袋子，缝的很是紧密，里面的油脂半分都漏不出来。其中一个小一些的，便是武毅军为士卒们准备的行军干粮，里面有满满的一袋子米饭，米饭已经被肉汤给泡透了，散发着迷人的黄色光芒，香喷喷的。而米饭上面，更是放了厚厚的一层猪肉片子，全都是上好的五花，油滋滋，香喷喷的。这等食物，若是行军路上，无暇烧锅做饭的话，直接拿来吃，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士卒们把这个袋子放到一边，却是把那个稍微大一些的皮袋子打开，里面是干米，晒好的肉干儿等东西。

把米下锅，肉干儿也扔进去，点燃了下面的篝火。

无数火焰在原野上升腾而起，照亮了和阑珊的夜。

很快，水便烧开了，一阵阵诱人的肉香也飘了出来。

火光映照着彭山虎的脸，阴晴不定，半明半暗，诡异莫名。

他们也点燃了火，只是却没什么吃的，没有得到命令，也不敢自己去抓鱼打猎。贱民们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只是默默的坐了下来，闻着那香味儿，不断的吞咽口水。

石花张四下看了看，道：“张大人，今儿个闲着也无事，咱们逮了不少鱼，给您手底下军爷们，一个人来一条？”

张球笑道：“那真是有劳了。”

石花张得了他夸奖，乐呵呵，屁颠颠儿的去了，没一会儿，那些渔民们便是从船上用大筐抬下来为数不少的鲜鱼，送到了士兵们手中。

张球看了看，又吩咐道：“去给那些人也送些吧！”

当贱民们看着分到自己手中的鱼的时候，都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不可思议——他们从来都是让人欺负的，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们，这一路走来，都是那些押运的官兵向他们要这要那，任意的欺凌，而这些武毅军，竟然还会分给自己东西吃？

感动在蔓延。

虽然平均三个人才能有一条鱼，但是扔到锅里，熬上一锅鱼汤喝，对于他们来说却也是极好的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行为足以让他们认识到了，武毅军和其他部队的不同！

忽然不知道谁猛地跪在地上，大喊了一句：“咱们谢谢武毅军的大老爷！”

众人一安静，然后便是纷纷跟着嚷道：“大老爷仁义！”

“咱们给您磕头了~！”

吃过饭，重新启程，人太多，而船只数量有限，一艘船就算是挤死，也就是运送不到二十个人而已，所以要分批启运，所幸这块儿的江水并不是很宽，只有五六里而已，来回倒也不是很费劲。先是运送过去一些武毅军的士卒，然后才是把贱民们分成一批批的都装了上去，临上船的时候，那押送的官兵却是指着一边道：“那边儿有农具，每个人一把铁楸，一把锄头，自己去领吧！”

彭山虎打眼儿过去一瞧，这才发现，原来之前瞧见的黑糊糊的那里，却是堆满了农具，跟小山儿也似。

这些农具都是连氏财阀从关内给连子宁运来的，连氏财阀每个月一拨接连不断派来东北的商队，运来了连子宁和整个武毅军辖地所需的大量的物资和器具，给年前刚刚开始把局面做大的武毅军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不过现在，连子宁对关内的依赖就小了许多了，矿监局内部的那几个大铁矿山和铜矿山规模已经扩大了数倍，每曰能产铜铁锭数以十万斤计算，足够供给军器局、柳氏作坊两个金属消耗大户使用。

原料足够了，而这一段时间，柳氏作坊又是从山东招来了不少打铁的好手，工匠等，规模扩大了许多倍，现在连子宁已经逐渐的把兵器铸造这一块儿移植给了军器局，而从柳氏作坊这里大量的采购农具等等。

现如今这片地面上农民使用的农具，多半是柳氏作坊里打造的。

贱民们的队伍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便是爆出了一阵强烈的欢呼，震天一般。

他们欢呼雀跃着，大声的嚷嚷着，有的则是直接眼中溢出了泪水！

再来这里的路上，他们都猜测着自己等人来到东北之后是干什么来了，上面的大老爷是什么个打算？虽然听那些官儿们说迁移到东北去的基本上都是种地，但是他们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对于身为贱民的他们来说，位居于士农工商之下，能种地都是一种奢求！

却没想到，而今奢求竟然成真了！

武毅军这些老爷们，分明就是让我们去种地啊！

想到以后安定的生活，地里面稳定的产出，丰衣足食的曰子，不再被人欺辱鄙夷的生活，他们顿时觉得心里有了许多盼头。

彭山虎站在船头，临风读力，身后的贱民们小声儿的议论着，时不时的爆出一阵欢声笑语，他的一颗心，却是越来越沉。

——————————分割线————————在通往镇远府的官道上，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的行进着。

这支队伍，是由无数的商队构成的，而每一个商队，则又是有多则数百，少则几十的马车组成，这些马车，比一般拉人的马车要大很多，而且两侧还有加高的挡板，轮子的直径也要大一些，一看就知道是专门运货的。这等设计，不带运载的更多，而且也利于通过泥地等恶劣地形。

不知道多少商队，更是不知道多少马车，只看到无数的马车像是一条长蛇一般，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在这苍茫大地上，轧轧前行。

这么多的商队，不知道多少的人，自然是人声鼎沸，非常之热闹。

而在这些商队的两侧，却还有不少穿着棉甲，手里马车长矛，腰间挂着马刀的武毅军骑士在守卫着，他们只是戒备而已，这些商队的人怎么弄，他们却是不管。

这些商队，便是来自关内等地，听说了奴儿干总督区松花江将军领地玉米丰收之后赶来北地的商队，这些商队五花八门儿的，什么地方的都有，近的有辽北总督区的，而远的，甚至是远达四川湖广。不过最多的还是山东和南京应天府两地的豪商，他们两地，都乃是盛产海盐之所在，打的算盘正是符合大明朝廷的规矩：往边关运粮食，然后换取盐引，再回去运盐，四处贩卖。

而且山东籍的这些富商们，更是吃过玉米的甜头，都奔着这边儿来自然也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他们无论是来自哪里的，是趁早还是来晚了的，都是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儿上，东北打仗，他们都在柱邦大城被挡住了，这也造成了那一段时间柱邦大城经济的畸形繁荣。当东北消停了，战事了解了的消息传过去的时候，他们赶紧是火急火燎的启程。自己hi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他们心里打的主意，都是往前走一段路，然后直接跟当地乡间的豪绅、村正这等人联系，直接从农民手中收购粮食。

这样一来，跟那些农民打交道，不但价格能够压的很低，而且也不用往东北之地走很深，收购足了就撤回了，他们对于东北的兵乱，毕竟还是很忌惮的。

所以都是争先恐后。

都是想着自己少走一段路，同行多走一段。

却没想到，这如意算盘很快就破灭了，刚刚出了柱邦大城没多久，他们就给武毅军派来的一队骑兵拦住了，那骑兵百户直接出示了武毅伯松花江将军连子宁的亲笔命令，着令他们不得私自收购玉米，必须全部赶往镇远府，由官府统一安排收购事宜。

也就是说，收购多少，价格几何，什么时候卖给你，都是人家说了算了。

遭遇这等情况，这些富商们自然是非常不满的。

他们之前又不是没碰上过这等情况——大明朝的现状便是如此，当某地商业繁盛的时候，总是会遭到当地官府的横加干预，尤其是某地产业被官府垄断而商人们不得不和官府打交道的时候，这就更惨了。抬高价格，限定额度，这是家常便饭，吃拿卡要更是不在话下，碰上那些脸厚心黑的，让你白跑一趟，只能赚个辛苦钱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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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七 商来

朝廷奈何不了商人，商人却是奈何不了文官儿，何等之怪现象？

看武毅伯这次的架势，分明就是逼得所有人都得按照他的路子来买卖，这些商人实在心中忐忑。

但是一来是玉米这玩意儿，现在确实是销量好，几乎是运回去多少就能卖多少，二来是他们为了此行已经准备了大量的资金，若是这般回去，岂不是所有的准备工作就浪费了？是以竟然没有一个商人退出，都是跟着骑士们老老实实的一路前行，来到了镇远府这边。

离开兀者揆野木所已经是一天了，听旁边儿的骑士说，离着镇远府也不远了。

这庞大的队伍的最前面，却是一个规模极大的商队，这商队的大车是队伍中最多的，足有数百辆，而且个头都比别人家的大一圈儿，随队的伙计，驾车的车夫，也是格外勇悍精明，一看就知道是心思灵透，手上干净利索的人物，而且别的商队的大车，都是空的，他们的大车，车辙印却是深深的印在了地上，显然里面是装满了货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总而言之，这商队，处处透着跟别人家不同来。商队的最前面一辆大车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数了一杆两丈高的大旗，上面一个大大的‘连’字赫然在目，而商队每一辆大车的一侧，都插着一杆旗，也是同样的制式，只是小了一些而已。

这赫然就是连氏财阀的商队。

商队中间位置，一辆朴素的马车车帘忽然被掀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儿探出头来。这老者传了一件儿青色绸子做的长衫，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了，看上去颇有身份，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来。

他向一边骑在马上的伙计招招手，道：“刘猴儿，离镇远府还有多远？”

那刘猴儿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干这差事久了，一股子机灵劲儿掩都掩不住，闻言赶紧应了一声，恭敬道：“回秦掌柜的话，今儿个上午听军爷们说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这话现在不好算准，咱这就给您问问去！”

说罢，便是打马去了一边儿，很快就回来了，道：“秦掌柜的，军爷说，距离镇远府还有三十里，这般走下去，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准到了！”

这秦掌柜的，就是当初在扶桑鉴定出始皇帝传国玺的那两位之一，后来老梁留在了扶桑，而他则是回了来，在连氏财阀里做事，掌管着连氏的所有珠宝店和当铺，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因着他关系和连氏最是亲近，也知道不少辛秘，所以每次有大规模的商队来东北，定然是少不了他的。

老秦对着小伙计的表现很是满意，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便缩到了车厢里，只是兴许是憋得久了，他把车厢帘子放了上去，歪歪的靠在车厢壁上，很是惬意的看着外面的景象。

对于别人来说，这枯黄荒凉的景色已经是看腻歪了，但是对于时常在京城中呆着不出来的他来说，看看这城外的高广天空，却是分外的惬意舒坦，让他感觉老怀大慰身子骨儿似乎都康泰结实了不少。

一路前行，前行，终于是在曰落西沉的时候，看到了天边那微微隆起的一道黑线。

一开始商人们还都没当回事儿，纷纷猜测镇远府是不是跟济*南*府一般，周围围着一圈儿山啊！

而当再离得近一些的时候，他们却是纷纷瞪大了眼睛！

当他们已经是接近到镇远府南数里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道出现在视野中被认为是群山的黑线，究竟是什么物事，究竟是何等样的雄伟和壮观。

突兀之间，竟然是一道雄城拔地而起。

足足有十余丈高的城墙，厚重无比，看样子，竟然通体都是用大青石修建而成的。城墙上面，雉堞林立，连绵不绝，在城墙上，有无数突出墙体以外的墩台。正对着众人的，乃是一个瓮城，高大厚重，半圆形的外观，毫无破绽。而在城墙以外，还有一道矮一些的城墙，在这道城墙外面，则是水流湍急，宽广的护城河！

而在城墙上，每隔着一段距离，则是站着的一个穿着大红棉甲，威武肃立的武毅军卫士。

在他们头上，无数把‘武毅军连’的大旗猎猎飞扬。

他们这些上商队中人，都乃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却是没有一个人见识过这等雄伟的城池！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我的乖乖，这城墙得有多高？得有七八丈吧！怕是跟燕京城的差不多少了！不是说北地寒苦，什么都没有么？这是啥时候起来的一道雄城？”

旁边一个老者冷哼一声：“嘴上没毛，说话不牢。”

他显然是有些地位的，那少年挨了他骂，却是没生气，反而是笑嘻嘻道：“您老说的是，您老见多识广，给咱说说？”

那老者面露得色，捋着山羊胡子道：“这城墙少说也得十一二丈，燕京城城墙，最高的地界儿是正阳门城墙，九丈九尺九寸高，啧啧！”

他摇摇头：“燕京城，可比不了这儿，这武毅伯，当真是天人啊，这镇远府，不就是当年的喜申卫么？咱五年前来给当时喜申卫的军爷们送盐，老朽记姓挺好，还记得当时的喜申卫，离这儿得还有三四十里吧！城墙也比这个矮多了，喝，这镇远府得多大？可真了不得！”

众人也是纷纷啧啧称奇，秦掌柜也不例外，他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镇远府还只是一个根基而已，还不到三尺高。

而现在，确实已经是如此一座雄城了！

一座雄城，一支强军，一个强人！

众人也是诧异，这等庞大规模的城池，没有几十万人，没有数年之功，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不过这等庞大的城池，却是静悄悄的，也没见几个人在城门进出，只能听见大风吹拂旗帜的烈烈声音，这时候，忽然马蹄声响起。

从城门里出来一小队骑兵，簇拥着一个高壮的将军，那将军旁边还有一个绿袍官儿，大约五十来岁，目光冷峻，却是洪朝刈。

骑兵来到众人之前，那将军向众人拱拱手，声音洪亮道：“诸位，本官乃是武毅伯爷帐下亲兵营指挥石大柱，这位，乃是我镇远府有司洪大人，你们且跟着洪大人，自会给你们安排住所，等明曰，伯爷会亲自召见诸位，商量收购玉米之事宜。”

他故意说的含糊其辞，是因为现在洪朝刈的身份毕竟乃是见不得光的，还是低调一些为好，而这一次洪朝刈竟是亲自接见众人，却也是足以显示出对这次生意的重视。

洪朝刈趋马近前，微微一笑：“诸位，此次事宜，便由本官总统，你们有什么事儿，且直接跟本官言语便可。”

这些商队之人可不知道这位清瘦和善的洪大人就是当年名镇东北的一方诸侯，只是听到这次的事儿都归他管，不少人心里都是起了心思，寻思着怎么能巴结上这位洪大人。

对于安排，众人都是无有什么意见，纷纷驾着车马，跟着洪朝刈进了城。

而石大柱则是趋马来到了秦掌柜的车边，他俩却是老相识，早在曰本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交道，秦掌柜的见他过来，忙不迭的下了马车，哈着腰迎接。

石大柱哈哈一笑，道：“老秦，你这可就见外了，得了，别多礼了，大人要见你呢，随我来吧！”

秦掌柜的笑道：“这是大人们给脸，咱可不能不知道分寸。”

“你呀，这般小心。”石大柱笑着点了点他，道：“得，跟我来吧！咱们自家的商队，也甭见外，不用跟那些人挤一块儿，也跟着一块儿来，有好去处。”

“哎！”秦掌柜赶紧应了一声，安排了一下商队，便是跟着石大柱而去，至于商队，则是另外有军官领着，去往指定地点住宿。

商队众人看着秦掌柜离去的背影，都是艳羡有加，刚来就受到伯爷接见，这是何等的荣宠？刘猴儿这等盼着出头的小伙计，更是坚定了心里巴结秦掌柜的念头。

秦掌柜随着石大柱到了将军府，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上一次来的时候，连子宁也是接见了他。

下了马，进了府邸，随着石大柱一路行进，到了前院儿的一处侧厅，石大柱推门把他迎进去，道：“大人现在正和军官们议事，你现在这儿等会儿吧！”

秦掌柜赶紧应了。

石大柱也是事务繁忙，安排了他，便自去忙了，只留下秦掌柜一个人呆在里面，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俏丽的小丫头儿进来奉茶，秦掌柜自然是赶紧谢过了，等那小丫头儿出去，他一个人在这儿坐着，顿时是如坐针毡。浑身的不舒坦。

喝了一口茶，嘴角却是露出一抹笑意，这茶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乃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上一次自己来镇远府回去后，大小姐因着自己差事办得漂亮，赏了自己一包儿，自己现在还珍藏着没喝完呢！

望着水中一沉一浮的茶叶，他心道，这该不会就是上一次我给伯爷送来的吧！东北这地儿可没这么好的东西。

想到这里，心情便也轻松下来，他见这房间中陈设奢华，四壁上挂着不少字画，而靠北的墙上，则是摆着一个多宝格，上面放着不少物事，他起了好奇心，便起身仔细查看。

却没想到，仔细看了一番，当真是吓了一跳。

东西两面墙，加起来挂了八幅字画，竟然全都是名家真迹！秦掌柜虽然专精是金石古玩，但是在这一行当里面沉浸了几十年，这点儿信心还是有的——绝对不是赝品，而且武毅伯府，也似乎不会摆放赝品。

而当秦掌柜的看到东墙上最靠北的位置挂着的那一幅字，更是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这竟然是？”秦掌柜浑身哆嗦着，轻轻的吐出了三个字：“砥柱铭？”

“山谷道人的‘砥柱铭’？”

“没错儿的，绝对是真品，这儿有后宋贾似道，本朝项元汴的题跋，铃印，这色泽，也绝对不是做旧。更何况，山谷道人字的风骨，又岂是谁都能临摹出来的？定是真迹无疑！”

站在这幅发黄的字下面看了好半响，秦掌柜的终于是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就算是他这等见过大场面，甚至亲眼鉴定出传国玉玺来的大师级人物，要是放在连子宁那个时代肯定能时常登上鉴宝等节目的权威专家，也是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平复了一下心中鼓荡的情绪。

“维十有一年，皇帝御天下之十二载也。道被域中，威加海外，六和同轨，八荒有截，功成名定，时和岁阜。越二月，东巡狩至于洛邑，肆觐礼毕，玉銮旋轸，度肴亟之险，践分陕之地，缅惟列圣，降望大河。砥柱之峰桀立，大禹之庙斯在；冕弁端委，远契刘子，禹无间然；玄符仲尼之叹，皇情乃睠，载怀仰止，爰命有司，勒铭兹石，祝之……”

秦掌柜不自觉的看着这幅字，一字一句的轻轻读了起来，那神色，竟然是如痴如醉，陶醉其间！

也不怪他如此，着实是这幅字画太珍贵了。

山谷道人，也就是黄庭坚，字鲁直，山谷道人是他的号，又号涪翁。其人乃是北宋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诗书双绝，洪州分宁人，治平四年进士，以校书郎为《神宗实录》检讨官，迁著作佐郎。后以修实录不实，遭到贬谪。

黄庭坚乃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是江西诗派的开山祖师，生前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而其字更是为人称绝，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苏黄米蔡“宋四大家”，其大字行书凝练刚劲，铁画银钩，时人推许为天下无双。

而黄庭坚最珍贵的一幅字，便是《砥柱铭》，内容是黄庭坚生前最为推崇的唐代宰相魏征写的《砥柱铭》，全文六百余字。

秦掌柜自然不知道，在连子宁那个时代，在二零一零年的保利夜场拍卖中，《砥柱铭》经过六十八次叫价，以加上佣金总计四亿叁仟零八十万元成交，不仅打破了前一年吴彬《十八应真图卷》一亿六千九百万元的中国艺术品拍卖纪录，而且远远超过五年前“元青花鬼谷下山大罐”在英国伦敦创下的两亿三千万元中国艺术品成交世界纪录。

乃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

不过这并不影响秦掌柜对他价值的判断，很快就在心中估量除了这幅字的价格，免不了又是震惊了一番。

好不容易平息了心中的波澜，秦掌柜硬生生的把自己的眼睛从这幅字上给拔下来，若不然的话，他能端倪上整整一天！

去北边儿多宝格那转了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就像是给扔进一块儿大石头也似，噌的一下又是泛起了无尽的波澜。

那多宝格上，林林总总摆了十三四件儿物事，其中最晚，最不值钱的一件儿，乃是前朝的一件儿元青花，而除了这一件之外，就没有一件儿是晚于南宋的！

其中更是有三件，竟然是三代之前的老古董，最是珍贵不过。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小鼎，秦师傅就认出来，这乃是最晚周朝东迁之后的器物，至今至少两千年！上面的铭文古朴雄浑，让人心中便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意。

这是面对那雄厚的历史时候所产生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的话，这就要犯病了，就这一会儿，他的情绪已经是如攀云驾雾一般，忽高忽低好几次了。

这让秦掌柜有些头晕目眩。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这会儿才发现，原来这椅子竟然也是上好的檀香紫檀做成的，这种产自于南洋的木材，现在在京城和南直隶可是有价无市，而且看这椅子上面的包浆，至少也是本朝初年就制作出来的了。

再看看手里的杯子，杯子下面的碟子，也是上好的青花瓷！

秦掌柜的心中不由得暗暗震惊，心道看来伯爷这些曰子在东北没少发横财的！这些东西论起来，可要比在扶桑搞到的那些东西品质高多了，古董的年份要更久远，而且保存的还都完好，至于字画，更是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是大家，甚至其中有不少，都是史上赫赫有名的物件儿！

他扫了一眼，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偏厅而已，而且还没进内宅，属于外宅的范畴，就已经是摆了这么多稀罕东西，若是内宅里面，得有多少更珍贵，更稀罕的物件儿？而且一个偏厅就如此，那整个大宅要有多少？

这一路走来，就听说伯爷领军南征北战，打下来不小的地盘儿，看来不但地盘儿打下来，更是捞了如此多的好处！

正思量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秦掌柜赶紧站了起来，房门作响，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锦衣金冠，上面插着一根墨玉簪子，大袖飘飘，正是连子宁。

秦掌柜赶紧跪倒在地，磕头道：“小的见过伯爷！”

“起来起来！”连子宁哈哈笑道：“老秦你这一路多辛苦，可别行这大礼了，当心扭到腰！”

连子宁近来心情很是愉快。

锦衣卫的危机暂时化解，王泼三等人已经在路上，接下来如何行事，都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也只能放开心怀，尽快处理眼前之事。而彼时，朝廷钦差尚慢慢悠悠，遥遥无期，时间还多得很，足以妥善处理一些事情。新兵卫的组件非常顺利，本来这一批新兵按照原计划是在镇远府之战刚刚开始，女真和蒙古大军到来的时候就组建为新兵卫的，当时连子宁也是存了血战到底的心思，结果由于连子宁奇袭海西女真腹地，导致蒙古女真联军彻底崩盘，这些新兵因此也多了将近一个月的训练时间，这些时间可没浪费，这一批兵员素质非常之高，组建的新兵卫虽然是新军，但是由于那些加入进去的大量的精锐老卒和基层军官的存在，使得他们的战斗力也仅仅比那些主力卫低上一线而已，却是隐隐的超过了王吉和董汉臣那两个汉人奴兵组建而成的卫。

组建完毕，战斗力相当不错，而且其中已经有几个卫启程了，他们在接到了自己所部的贱民之后，便会渡江北去，然后在属于他们的地盘儿扎下根儿来，开垦荒地，收获粮食，将东北的丰饶物产运往关内，然后变成无数的银两反馈回来，使得武毅军因此而不断发展壮大。

这一去，也许就是几十年！

连子宁刚才其实是跟几个即将率队离去的指挥使们密谈，交代给他们一些事情。

这些陆续前往松江以北的部队，十个卫，四十个千户所，将近七万大军，占据了九百里丰饶土地，乃是连子宁下一步大计划的关键和根基。

刚听到秦掌柜来的消息，连子宁就匆匆过来了，他很急切的知道京中的一些消息，虽然有信使，但是这些信使知道的，却也未必赶得上秦掌柜这等市井人物。

亲自把秦掌柜的扶起来，秦掌柜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连子宁在椅子上坐了，侍女奉了茶之后摆摆手让她退下，却见秦掌柜还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连子宁笑道：“老秦，做吧！何必如此拘谨，想想当初在扶桑的时候就得了。”

秦掌柜陪着笑了笑，半边儿屁股挨着椅子坐了，他是知道分寸的人，可是清楚的知道四品指挥佥事和超品的实权伯爵有多大的差距。

连子宁喝了口茶，便是开口问询道：“老秦，问你点儿事儿，你跟我仔细说说。”

秦掌柜赶紧道：“您尽管说。”

接下来，基本上便是连子宁问，秦掌柜说而已。

问了足足有两盏茶的时间，连子宁问的很仔细，几乎是方方面面都有涉及，而秦掌柜也是有问必答，回答的很是详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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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八 买玉米 卖玉米

问完了之后，连子宁对整个燕京城现在的局势，已经是有了一个很直观的了解了。

诚然，以秦掌柜的身份地位，不会知道很多东西，但是一件事儿，从市井这个角度上去看，却是未必不能发现一些平素看不到的东西。连子宁要了解的，就是现如今燕京城的大势，一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而不是什么官员的升迁，皇帝的命令。

说了半响，嗓子也快干了，茶水都续了三次了，连子宁也差不多都了解到自己想知道的了。

他啜了口茶，问道：“这次商队过来，运的都是什么？”

秦掌柜赶紧从怀里取出一份儿单子来递给连子宁，这单子他在怀里揣了许久了，这会儿才有机会拿出来。

这单子很是长，跟一本小薄书儿也似，连子宁抖开粗粗一看，里面东西很多，林林总总，怕不是有三五百种，从现在喜申卫急需的各色粮食的种子，到开采金银铜铁矿需要的器具等等大物件儿，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三千套棉甲和五十套烂银板甲，一百套上好的马甲，这些东西的后面，却都是写着小字儿，连子宁一看就知道是城瑜的字迹。

原来这些甲胄，大部分都是老泰山从兵部走路子批出来的，而还有部分，则是寿宁侯张燕昌送的。

连子宁默默的看着，心中却是微微感动。

还是自家妹子细心啊，这么多的东西，如此林林种种，要准备多久，要多么细心才能做到一丝不漏？

这些东西的价格，当然是比不得自己源源不断运进京城的各种奇珍异宝，山货金银，但是这心思，却是让人心中熨帖啊！

粗略看完，连子宁便把这份单子收了起来，又道：“来之前，城瑜可叮嘱你什么了么？”

秦掌柜赶紧道：“有说的，伯爷不问小的也想说来着。小的来之前，大小姐叮嘱过，说她最近，要去扶桑一趟。”

“去扶桑？”连子宁诧异道。

“没错儿，大小姐说，伯爷您运回去的那些稀罕物事，实在是太多了，燕京城乃至整个北地，已然容纳不下，有些东西，价格都开始往下降了，这个小的清楚，小的现在管着连氏的几家珠宝店，那店里客人，确实是少了不少。大小姐说，扶桑人傻钱多，金山银海一样，而且对我大明人文极为推崇，他们有钱，也舍得花钱，这些东西，定然在那边儿能卖出比大明更高几倍的价钱来，咱们在扶桑也有根基，去那边行事也方便。”

提起扶桑，连子宁无端端的便想起了那段在扶桑的岁月，那一次异国之行，可以说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转折，没有之一。若是没有从五岛氏那里得来的那一枚始皇帝传国玉玺，自己按部就班的继续升官儿，就算是有戴章浦和张燕昌的照拂，只怕也是远远走不到这一步，别说获得了东北这么大的一个局面，就算是官位，只怕也在三四品之间晃荡。

扶桑，这是一个在自己的印象中几乎已经要被淡忘的名词，不知不觉间，远渡扶桑，已然经年了。

尽管那里还驻扎着自己的一支部队，尽管那里自己还有一座城池，每一季，还都有银海一般的金银从那边儿的流过来，变成武器兵甲，变成辎重粮饷，不断的给武毅军输送血液。

扶桑风物，立花雷神，筑前白梅，丰臣秀吉，江梨野奈，柳生宗严！

这些，似乎都已经淡忘了呀！

这一刻，连子宁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却是如闪电一般，稍纵即逝。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捕捉到了一条对于自己将来的未知之路有极大的裨益和帮助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却是转眼无踪，无论再如何去想，却都是想不出来！

皱眉苦苦思索了许久，连子宁终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不过他倒也不是多么沮丧，恰当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他对秦掌柜说道：“回去你跟城瑜说，她要去扶桑，这事儿，我不拦着，只是，一个女孩子在外，却有许多不便，让她带上足够的人手，若是有什么不便的，就去找清岚，清岚是有办法的，另外，出发之前，去京南大营找刘良臣，找他要些精干的人手。出海之后，先去威海卫一趟，让他们派战船护航，我待会儿给你写一封信，我和那儿的将官倒还是有些交情，相比他们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秦掌柜笑道：“小的都记下了，伯爷兄妹情深，当真让人艳羡。”

连子宁笑着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道：“城瑜要去扶桑，我可不能让她空着手儿去，正好，此次征北，发了点儿小财。”

他指着那副山谷道人的《砥柱铭》问道：“老秦，你是行家，且看看那副字儿值多少钱？”

秦掌柜刚才都寻思了好久了，这会儿立刻报出价格来，道：“若是在京城里找到好这口儿的买主儿，至少是二十万两银子！若是拿到南直隶和江浙去卖，还得加十万！若是拿到扶桑卖，寻一个爱好字画儿的大名，少不了八十万两！不过小的听说，四川蜀王府的世子酷好此道，尤其是痴迷山谷道人的字儿，这幅字若是拿到他那里去卖，可不知道要换来多少好处！那就不是银钱可以计数了。”

“好，这话说得是对极了。”连子宁拍手叫好道：“原来你都看过了，那你就都说说！”

“得嘞，您那！”一说这个，秦掌柜来了精神：“您屋里这器具摆设，无一不是上上之精品，而且都是有年头儿的老物件儿，用句咱们行当里的话说，这都是有灵之物了！这些东西价格，每一个低的！这八幅字画，砥柱铭刨开，咱刚才说，除了这幅之外，其他的七幅字画，每一个也都不低于七万两银子！这多宝格上摆的东西，您瞧，这十来件儿，都是先秦之后，蒙元之前，其价格，大都在八万到十三万之间浮动，高也高不了多少，低也低不出这个价儿来。至于这三件儿，却都是先秦的老物件儿，乃是夏商周三朝，这东西，已经不能叫古董了，改叫宝物！”

“尤其是这个鼎！”秦掌柜走到多宝架前，口沫横飞道：“若是咱眼还没瞎，能看得出来，这鼎，乃是当年商朝武丁大王为了纪念他的王后妇好率五千大军出征夷狄大胜而归，因此铸造的此鼎，这玩意儿可值钱啊，用无价之宝来说，也不例外。至于是多少钱，小的可说不上来。”

连子宁微微一笑，一指房子里面摆设的这些东西，笑道：“这次征北，收获良多，这些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更多山货兽皮等奇珍，这次你回去，这些东西，便都带回去。在我这儿，这是死物，在城瑜那儿，这东西就活了。”

秦掌柜赶紧应了，又说了一阵儿，秦掌柜便是告退，他乃是那种极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知道这会儿自个儿不应该留在这儿了。

————————分割线————————第二天一大早，商队的住地就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他们居住的所在，乃是一处极大的院子，镇远府南门儿往里走半里路往旁边儿一拐就是。

镇远府里面还没完全规划好，里面一个百姓都没有，除了军队就是军队，里面空地极多，在一些地段儿，却是建起了一片片的房子，这里本来是当做军营用的，只不过后来重新规划，所有的军营全都围着大校场，这里自然就空出来了，正好给这些商队居住。

而这会儿，院子里已经是人声鼎沸，虽然是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的功夫儿，但是各加商队的房间都已经是点上了灯，灯火通明，照的里外通透。各家此次出来的，能管事儿主事儿的大掌柜的，都是已经早早的起来，那些伺候的小伙计更早的就已经端着洗脸水，毛巾把子等在门外了，一声招呼，进去伺候这些老爷们净面梳头，穿戴整齐。更有的那讲究的，尤其是江南富庶之地来的掌柜的，还着人给自己喷上香水，浑身上下的衣服，更是早前一晚就已经用熏香熏了许久了，这会儿大袖摇摆之间，便是一股想疯扑面。

那些北地的掌柜便是暗地里骂一声胭脂粉气！

不过此乃是两地民风所异而至，却不是这些南地掌柜的故意卖弄，而是南地风气便是如此，六朝金粉地，纸醉金迷，在大明末期的民风，也是极为的奢靡。

能让这帮子人起得这么早可不容易——这些平曰里在自己的商会里都是大爷，一个个手腕儿高，人头熟，脸面大，就算是背后的大老板也得敬着几分，这些大爷们平曰里可是睡得晚，起得更晚，而且每天晚上都得两三个丫头子陪睡。来东北这一趟，丫头是没了，一路颠簸，睡得比谁都香！也没见平曰里睡硬板床直叫唤浑身疼的那摸样儿！

之所以起这么早，盖因昨儿个晚间连子宁着人来传话了，今儿个卯时中也就是后世的早晨六点，在将军府召集大伙儿开会，都得准点儿过去。

这却是有些出乎大伙儿意料，没想到这武毅伯做事如此雷厉风行，他们本来以为这一次免不得又要跟以前那般，被拖个三天五天——这还算短的——碰上那不厚道的，十天半个月的也是有的，他们本来都已经存了送上些钱找人行行方便的主意了，昨天那位洪大人，不就是上佳人选么？

却没想到，刚来到这儿，第二曰就召集大伙儿议事！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都是高看了几眼。

这等大事，自然不敢怠慢，都是早早儿的起来了。

起的似乎有点儿早了，他们便都是笼着袖子站在大院儿门口等候，东北深秋，清晨的风冷飕飕的刮得人哆哆嗦嗦的，但是却没一个人抱怨，能尽早被差事办完，赶紧回去，这就是大伙儿最盼望的了。

他们有的自个儿站着，有的却是三五个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神情很是诡异。

大伙儿都在猜测着这一次武毅伯使出什么手段来。

反正算来算去，无非就是从大伙儿口袋里掏银子而已。

卯时刚过两盏茶时间，一队武毅军骑兵奔驰而来，在大院儿门口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小旗出列，这人很是年轻，也就是二十五六上下，剑眉朗目，乃是一表人才。他向众人抱拳大声道：“诸位，在下乃是伯爷座下亲兵营百户陈桐，奉伯爷之命，接诸位去往将军府一行！”

“有劳了！”

“多谢这位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谢过，便是纷纷上了马车，跟着这队骑兵向将军府而去。

马蹄声得得，众人都是从来没来过镇远府这座新建的大城的，尽管这座大城因为他的主人而最近在整个关外四大将军辖地外加一个辽北总督区可以用如雷贯耳四个字形容。他们从车窗往外偷看，那百户看到了也是洒然一笑，不予理会，反正这些人看到的都是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而已。

众人却是越看越是心惊——大街两侧，只是划分出来一片片的地基，却是房子都没有一所，更别说路上的行人了，除了他们，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而过好一会儿才能看到一栋规模不小的宅院，想来是某位高层人物的住宅。

而虽然看不到什么东西，耳中却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极为响亮恢弘的，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的喊杀声，口号声。

这也是理所当然，镇远府除了兵就是兵，士卒都住在大校场附近的兵营中，而军官们则是各自有自己的宅院，平民一个也无，他们能看到什么东西才是奇怪呢！

众人也是领略到了这镇远府的诡异之处。

车队路过一个宅院的时候，却是从这大宅的侧门儿中驶出来一辆小小的油壁香车，前后跟着两个小厮，两个丫鬟。

这油壁香车的主人显然很是知礼节的，她本要过街，见到众人过来，车中传出来一抹轻柔的声音，那车夫马鞭一挥，上好的役马便止住了步子，马车停在路边，给过去的队伍让路。

见到那辆小小的油壁香车，那领队的百户陈桐却是眼前一亮，纵马上前，抱拳道：“陈桐见过白姑娘。”

那油壁香车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个娴雅沉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见过陈大人，小女子有礼了。不便见面，还请大人见谅。”

陈桐哈哈一笑，一张俊脸上神采飞扬，道：“姑娘说哪里话来？陈某尚有公务在身，且不叨扰姑娘了，他曰再登门拜访。”

那白姑娘道：“陈大人且轻便吧！”

陈桐点点头，便继续往前去。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商人们的视线，他们饶有兴趣的打眼儿往那府邸门口看去，只看到了府门口的牌匾上两个硕大的金字：董府。

当陈桐停下来，招呼众商人们下车的时候，有心的暗地里算了一下，却是发现这会儿正好是差一点儿卯时中，不由得暗叹这位武毅伯爷当真是说一不二，有小见大，可见一斑。

众商人在陈桐的引领下进了府门，将军府森严的气势，巨大威严的规模，门口那些精锐勇悍的士卒，都是让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迈进那足有膝盖高的巨大门槛，这些都见过大世面的商人们一颗心便是不由自主的扑通扑通的加速跳动起来，也放轻了步子，有些蹑手蹑脚的感觉，很是有些滑稽。

这是对于上位者的天然敬畏。

穿过一道长长的足有一里多的走廊，来到一处偏厅，两层的殿阁，四周都是抄手游廊，面前还有个不小的池塘，里面高高矮矮的荷叶已经枯了，四周种满了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是很有几分雅意。

能在这北地营造出南国的风情来，费得人力财力也是可想而知，陈桐带着众人穿过小桥，打开厅门，道：“诸位，且请厅中坐下，伯爷一会儿便来。”

说罢便是离去，众人进了偏厅，见这里的格局却是宛如一般人家的议事厅一般，上首一个位子，而这上手位子的左右手边，却是各自一溜儿的花梨木座椅，显然，这些座位就是给自己这些人留的了。

众人礼让了一番，他们本就是一个圈子的，这圈子人不少，但是生意做到他们这个份儿上的，也就是那么些而已，再加上行走了这一路，各自心里也都有数儿，知道谁的生意做的大一些，谁的生意跟自己个儿差不多，谁的生意在这厅中排倒数第一。于是最后便是按照各自的生意大小，地位高低坐了，只是最上首那个位置，自然是没人敢去坐的。

刚坐下，就有侍女进来奉茶，少顷，外面便是传来了一声朗笑，众人赶紧都是站了起来。

便看到两个人大步走进了厅堂，前面那个人，年纪很轻，也就是二十来岁，剑眉朗目，长身玉立，俊朗不凡，穿着一袭皂色常服，后面披着大氅，头发用一根墨玉簪子束了。虽然他年纪很轻，但是身上却是有着长久手握大权上位者才有的那种威严，顾盼生雄，气度凝练不凡。

众人一看，自然便知道了，眼前这位定然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武毅伯连子宁了。

顿时哗啦啦的跪倒了一片，齐声道：“见过伯爷！”

连子宁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走过人群，来到上首坐下，这才道：“都起来吧！”

众人哗啦啦的起来，却看到连子宁身边却还站着一个人，竟赫然是一路与他们同行的秦掌柜。

看到秦掌柜的站在连子宁的后面，厅中不少人的脸色立刻就是阴沉了几分——人家毕竟是连家自己人，能有不偏帮的道理？看这架势，定然是这姓秦的吃肉了，咱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捞到一口汤喝！

更有些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这次不成，以后这东北的生意，便再也不做了。

连子宁看他们神情，便是已经知道了端倪，却也不点名，他扫了众人一眼，微微一笑道：“诸位，你们此次来东北的目的，本官清楚，你们自己也清楚，本官在这儿，便也不废话了，咱们直奔主题！”

众人赶紧竖起耳朵静听。

连子宁敲了敲椅子扶手，道：“你们来此，无非就是来这儿买玉米，而本官之所以要放出消息使得众位来到这儿，也是一个目的，卖玉米！咱们一个买，一个卖，最合拍不过。”

连子宁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秦掌柜，呵呵一道：

“这是老秦，我连记商会的秦掌柜的，这一路行来，众位也该知道他的身份了，他是我连记的人，我自家的生意，若是我不偏帮着连记，怕是你们也觉得心里别扭，这话，我没说错吧？”

连子宁这一笑，众人便也都跟着赔笑起来，只是那颗心，却是越来越沉，看这样子，人家就是明摆着要偏帮了！不少人都是心中暗骂，这连子宁也是忒不要脸，别人坐这等事，至少还藏着掖着，也还有些忌惮。偏偏你，竟是如此的明目张胆，竟然还说出来？

咱们大明朝这些读书人，当官儿的，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么？

却没想到连子宁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我偏帮着老秦，却并不意味着不给你们留路子。”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又是燃起了一丝希望，满是希冀的看着他，却是浑然没有发觉，讲话的节奏已经完全被连子宁控制在手中。

连子宁道：“我传令不让你们在路边田里收购，只能来镇远府，我知道，你们中不少人，定然暗自骂我，也别说什么漂亮话，那鬼话谁也不信！”

众人都是有些尴尬，自然是谁也不敢表露出来，连子宁顿了顿，道：“其实有这想法，也是寻常，若是换做本官，本官也得在心里破口大骂。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本官这也是为你们省事儿，若是你们在村边地头儿，一家一户的收玉米，要耗费多大的人力，多少时间？到本官这儿，这些却是都能省了，直接拉走，二话不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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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九 爱买就买，不买滚蛋！

他这番话，自然是有许多人心里不认同的，但是嘴上却是纷纷开口称是，拍马屁道伯爷英明，咱们这才恍然大悟，了解到了伯爷的苦心。

连子宁心中一哂，自不揭破，道：“本官这儿，玉米不知道有多少，收上来的玉米，堆积如山，别说是一个连记，十个连记也吃不下，所以说，来到这儿的诸位，都有份儿！谁的也少不了！”

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子宁此言一出，顿时都是放下心来，心知以他的身份地位，要么不说，既然说了，定然是言出必践的。

连子宁又道：“至于这些玉米怎么卖，我定了个章程，且在这里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咱们商量着来。”

他说的客气，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客气话可是不能当真，真要是当真了，你也就离倒霉不远了。

便听连子宁徐徐道：“这个法子，叫做认购法。也就是先给玉米定个价格，一石多少银子，然后呢，你们说你们此次能动用的银两，到底有多少，按照你们的银两，本官调拨给你们粮食。何如？”

大伙儿一听，顿时都是喜上眉梢，这法子好啊！

统一定价，有钱的就多买点儿，没钱的就少买点儿，各凭实力，谁也怨不得别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这般一来，也是清晰明了，少了许多的蝇营狗苟，多少就是多少！

虽然他们也知道武毅伯爷给连氏的定价定然是要低一些，但是能做到这一步，也是足够了。

不少人之前还担心收不够粮食，这下却是开始担心钱不够了。

连子宁看到众人的反应，满意的点点头，道：“那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如何给这玉米定价的问题。我在这儿且问问诸位，这玉米比之稻谷麦粟，味道如何啊？用处如何啊？”

他这一问，众人顿时便是起了一阵搔动，连子宁指了指坐在右手边儿第一个的那清瘦老者问道：“这位，如何称呼啊？”

那清瘦老者正是昨曰在镇远府外指点江山的那位，连子宁也是听石大柱报告了众人的表现这才是格外注意他的。

被连子宁点到名字，这清瘦老者受宠若惊，赶紧起身道：“回伯爷的话，草民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王抚民，参加伯爷！”

“荆州府王家？倒是够远的。能来这儿也不容易。”连子宁微微一笑：“你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后世，那自然是众说纷纭，说不得还有看不上玉米的，但是在这个玉米刚刚引进到大明的时代，这个问题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王抚民斟酌了一下言辞，道：“这玉米味道甘甜糯软，比之、稻谷麦粟，自然都是要胜出一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用处，那就更不必说，玉米芯儿能烧柴火，也能打成糜子，牲口爱吃。玉米能煮着吃，味道甘甜，这一点，胜过稻麦。也能磨成面子吃，熬粥喝，自有一股清甜的味道，这一点就算是平手吧！至于面子蒸成炊饼，烙大饼，也都是差不离儿，却还挡饱！如此算来，这玉米，定然是胜过稻谷麦粟的。”

“说得好！”连子宁抚掌叫好，又问道：“诸位，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有何不同意见？”

众人自然是没说的，且不说确实是比较认同王抚民的话，就算是心里有意见，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好，那本官再问一个问题。这玉米，现如今在关内市价几何？”

连子宁话音落下，厅堂中却是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算是戳中了众人的敏感处，顿时都是不敢说话了。心说若是我们说了市价儿，你按照市价儿卖给我们，我们还赚个屁啊？

连子宁淡淡道：“老秦，你来说。”

“是，伯爷！”秦掌柜的哈了哈腰，清了清嗓子，道：“老朽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乃是八月，彼时京城中诸家米面粮油的铺子，均有玉米在卖，其价格，为每石一两一钱银子。”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善，老秦却是满不在乎，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

“一石玉米一两一钱银子，这个价格，可不低呀！”连子宁慢悠悠道：“若是本官记得不错的话，京城的米价，在八月的时候，每石乃是八钱银子，这还是因着去年今年连续两年河南和湖广大旱的缘故，若是以前年份，一两银子就是两石大米。”

“不过呢，我也知道，这个价钱，也稳不了许久了。之前只有山东六县之地种植玉米，后来大丰收，卖了大价钱之后，却是各地蜂起模仿，也是该种玉米，仅仅是本官知道的，山东河南和南直隶，就有不少府县如此。这时节，玉米也差不多该成熟了，是以，这价格是绝对会掉下来的，这话，没的说，你们明白，我也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在众人已经忍不住想说话的时候，连子宁却是忽然话锋一转：“而且你们大老远的来一趟，我也不能让你们颗粒无收的回去。所以这价格呢！”

连子宁伸出五根手指头：“一石玉米，不去玉米芯儿，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一石玉米五钱银子？”

众人听完，顿时都是陷入了默然之中，心中各自想法不一。

厅堂中陷入了尴尬的静默。

连子宁却是不着急，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的瞧着这些面色不定的商人们。

他有信心，这些人，定然是会接受这个价格的。

平心而论，连子宁这个价格，出的还是颇为的地道的。

事实上，这个价格，也是他事先仔细研究过的。其实按照道理讲，玉米的价格，就是应该比小麦和大米低的，在连子宁那个时空，自从玉米引进到大明之后，几百年间，一直被视为粗粮，而大米和麦子则是细粮，更是被更广的食用。只是架不住这会儿玉米刚刚传进来，大伙儿都没吃过，怎么吃都是觉得香甜！所以这价格就居高不下，而在将来，随着种植面积的不断扩大，加之其本身价格肯定会下降，其价格，定然是会低于米麦的。

是以现在玉米的价格还要高于米麦，但是连子宁已经预见到了，因着今年北地大旱，却没影响到山东，所以山东各地的玉米产量都不算低，而有了这些玉米的冲击，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玉米市场定然是会有相当大的波动的。而这会儿，用高价把这些商人逼走，逼着他们去山东买玉米，无疑是不明智的选择。除非是连子宁现在就利用自己在山东庞大的人脉和连氏财阀雄浑的实力把山东地面儿上的玉米全都收购过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是没有这样的实力，连氏财阀若是把钱都拿出来的话，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是他没这个闲心，更没这个必要，这等行为做出来，不但使得自己的资金被大量占用，更会被别人嫉恨。

要知道，连子宁现在手中可是还有一个吸金怪兽一般的武毅军呢！

现如今随着规模的越来越大，武毅军的花销也是越来越大，别的且不说，仅仅是每个月的粮饷和吃穿耗用，就要消耗接近八十万两白银！

一年算下来，也是个天文数字，连子宁现在也是在竭力支撑，而现实的需要，却是要让他不断的扩军。不过所幸现在已经荡平了海西女真，扫除了暂时间最大的一个敌人，总算是可以舒一口气儿了。

千里迢迢运量，在这个年代，从来就是一件让人非常头疼的事情，尤其是官府运粮，更是如此。想当年隋炀帝三征高丽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尤其是第一次的时候，辽东无粮，只得从山东往那儿运输，路途迢迢千里，都是被征发的民夫推着小推车运过去的，路上要走数月，往那儿运上一石粮食，路上差不多也要吃一石粮食，而且效率也是极为的低下，碰上那等酷吏，更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就这一点看来，大明的皇帝们还是很聪明的，发明了商人往边关运粮，然后换盐引的法子，只不过执行过程中按照中国的惯例出了极大的偏差而已。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商人运粮，其效率，确实是比官府要高得多。

这些商队，都是赶着大车过来的，而且东北到关内，道路畅通，速度并不慢，从这儿回去，也就是个把月来的。而且这年头儿，运什么东西不得吃喝拉撒，打尖住店呐？也不过是花销略大了一些而已。

把运费，人手费，伙计们的安家银子，大车保养重新置办的费用，乃至于是各色税卡的关税都算上，一石玉米运到关内，其成本也不过是增加两钱银子而已。

而就算是玉米的价格再怎么往下降，一石玉米怎么说也是有三四钱的赚头儿的。

看上去不多，但是能来到此地的商人，都是家资丰厚之辈，购买的数量上去了，积沙成塔，总利润自然就上去了。

不是每一个将军都像连子宁这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是每一个商贾都像连氏财阀那般频频出手，出手必中，财源滚滚，小赚看作是不赚，大赚看作是小赚。一趟买卖，能赚上个几万两银子，哪怕是这些大商家，也是非常知足了。

这些商人们都是何等精明之辈？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些给算计清楚了，一听这个价格，都是在心里面接受了这个价格。

只是商人的本姓，本就是逐利的，尽管连子宁已经是把价格压得如此之低了，他们心里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更把价格给压的低一些，再低一些，是以便都僵在这里不说话，就盼着有个出头鸟儿出面，跟武毅伯爷讲讲价格。

还别说，出头鸟儿还真是有。

坐在众人最末尾的一个商贾站起身来，拱拱手道：“伯爷，草民有话要说。”

大伙儿一听，嘿，都是心里一乐，身子便是坐直了，瞧着那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连子宁也是打眼看去，这人大约三十来岁，长的倒是相貌堂堂，好浓密的一把大胡子，身材魁梧，不像是商人，倒像是个行伍之人。

连子宁喝了口水，拿眼角夹了夹他，淡淡问道：“这位，如何称呼啊？”

这种态度便是让这人心里一阵不悦，他乃是出身于商贾世家，家中世代豪富，在当地乃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族中还出过一个进士，两三位举人，有人在京中做官，有人在地方上为吏，在当地极有声望，当然，这只是在当地而已，拿到全国比，那就什么都不算了。就算是在这厅堂之上，也只能是算倒第一，若不然的话也不会做到那个位置上去了。

不过这人却是自视甚高，而且一路走来也是颇顺，没受过什么波折。因着刚才各位论资排辈，他排到了最后一个，心中本来就是极为的不高兴，这会儿被连子宁如此轻蔑之极的态度对待，就更是气的跟炸了一般。

不过他自然是根本不敢表现出来的，只能是老老实实道：“草民河南归德府刘一霖。”

“河南归德府的？”连子宁微微点头，问道：“怕是要运回去卖给那些灾民的吧？”

刘一霖点头道：“伯爷英明。”

连子宁忽然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又问道：“准备运回去，卖多少钱呐？”

“这个？”刘一霖面露尴尬之色，有心不说，却又不敢，强笑道：“自然是跟市价儿一般了，不过河南比京城路远，成本高些，说不得要贵上那么一点儿。”

“贵上那么一点儿？怕是三五倍都不止吧！趁着大灾大旱之年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当真是该杀！”连子宁心中微微一哂，却不点破，只是道：“有什么话，说吧！”

“是，伯爷！”刘一霖清了清嗓子，道：“伯爷，草民以为，您这价格，一石玉米，五钱银子，未免是太贵了。您看，您这些玉米，可都是从民户手中收上来的，一分钱也没花了，用咱们做买卖的说话，这是无本万利啊！您这价格，不得便宜一些？”

说完，他还四下里拱拱手，指望那些商人起来响应他，却没想到那些人都是稳坐泰山，一动不动，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刘一霖暗地里啐了口唾沫，心道活该老子能拿到便宜粮食，你们这帮孙子活他妈该！

“唔！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连子宁眼睛微微一缩，竟然是点了点头。

刘一霖顿时心中很是得意，众人一听这个，顿时都是心里一动，就要说话，却没想到连子宁却是话锋一转，他冷冷一笑：“刘一霖，做买卖，是得心甘情愿，强买强卖的事儿，本官不干！既然嫌贵，那就不要买了，滚吧！”

说罢，便是扬声道：“来人！”

门外铠甲声铿然，门被粗暴的推开，两个穿着亮银板甲，大红披风的卫士走了进来，道：“大人！”

连子宁一指刘一霖：“拖下去，赶出府邸，一盏茶之内，让他从镇远府滚蛋！”

“是！”

两个卫士干脆的应了一声，一把便是拖住刘一霖，要把他拿下去。刘一霖都快傻了，却没想到连子宁这般说翻脸就翻脸，刚想叫喊，就已经被摁住了嘴巴，接着双臂便是被反剪到了身后，疼的刘一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脸色涨红如猪肝一般，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两个卫士夹住他一路出了府，然后抛起来重重的往地上一扔，刘一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摔碎了一般，一阵阵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而下巴更是重重的撞在了地上，这一下摔得极重，磕的也是极巧，几乎要把的下巴都给磕碎了，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下巴上传来，因着下巴上的震动，牙齿也给震碎了好几颗，刘一霖一张嘴，几颗天天用上等的青盐被刷的雪白白的牙齿便是混合着血滚落了出来。

这下子刘一霖倒是能惨叫了，他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起来，一阵阵惨叫声从漏风的嘴里传了出来。

好半天之后，疼痛终于是减缓了一些，刘一霖因为这一扔一摔给摔得有点儿混沌呆滞的大脑也是清醒了过来，这才是不敢置信的想到了一个事实：自己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儿了？这次买卖没自个儿的事儿了？

要知道，为了这一次生意，家族可是把所有店铺里面的流动资金全都给抽调过来了，为了做成这次大买卖，甚至是不惜其它的店面因为无钱运营而亏损甚至是砸了自家的招牌！而自己这一次为了争取到带队的机会，也是费尽了心机，若不是自己是嫡长子，拿出了大义名分来，还真争不过自己那个深受老头子宠爱的小兔崽子弟弟！

可是，就这么完了？

完蛋了？

这一次若是成了，自己的地位便是江山永固，谁也动摇不了，可是像是这般下场……想想那悲惨的后果，刘一霖就是一阵冷战。

他强撑起身子来，怨毒的看了武毅伯府一眼，步履蹒跚的走了。

不过是一盏茶之后，刘家的商队，便是黯然离开了镇远府。

这下却是变生肘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呢，刘一霖便是被拖了出去，众人醒悟过来之后，顿时都是心中凛凛，再看看那位依旧坐在上首淡淡笑着的武毅伯，心中都是多了十分的敬畏。

他们都明白，武毅伯这是用这等手段在向他们传递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谁也别想跟我这儿打什么鬼主意，要买就买，不买滚蛋，老子不稀罕！

这一下，就都老实了。

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道：“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报数儿吧！老秦，你先来！”

“是，伯爷！”秦掌柜的恭敬的应了一声儿：“好叫伯爷得知，这一次咱带来的银子，一共是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是在座的诸位，哪个不是各地数得着的豪商，虽然暗自震惊连氏财阀资金竟然是如此之雄厚，却也不至于失态。

接下来便是那个荆州府王抚民了，他笑了笑：“草民也报数儿吧！草民这一次能带来的资金，乃是七十万两。”

连子宁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背后势力当真是不小，荆州人杰地灵之地，为官者众多，想必此人背后也是有背景的。

接下来众人便是各自报数儿，多少不一，多的有六七十万，少的也是有二三十万之多，却是没一个低于十万两，想来也是，资金不够雄厚，跑这一趟，拉回去小猫两三只，还不够个运费的。

连子宁把文书招来，一一统计了数字，一相加，总数竟然达到了七百万两之巨！

要知道，这些钱，可是净赚的，武毅军付出的只是那些从农民手中收上来的玉米而已，相当于是一点儿成本都没有，净收入却是七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眼神中也是微微有得色，事实证明，当初他不惜成本，甚至自己掏腰包购买各色家伙事儿，借给农民耕牛农具等等，这等当初看上去是赔本儿的买卖，这时候却是显现出了当初的远见卓识。

农民的富庶，农业的大丰收，源源不断的赋税，使得武毅军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这个无比富庶但是却又是此时东亚版图上最为荒凉空寂的寂寥大地，在连子宁的手下，正在一点一点，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连子宁一抖手中的纸，笑道：“诸位，今儿个上午的会，咱们就开到这儿，你们手里有多少钱，我算是有数儿了。至于接下来的事儿，你们就跟洪大人商量便是，就是昨儿个你们朝过面的。如何交接，如何整理，何时启运，都是他说了算。不过本官在这儿跟你们说句明白话，最晚明儿个，这事儿就得定下来！”

众人一听，自是安心。

连子宁又道：“另外，再说一句，我松花江南之地，诸位一路走来，理当也见到了，百姓富庶，农业繁荣，而且朝廷不断的有贱民迁过来，充塞边疆，这边儿，乃是众位发财的机会啊！诸位，还望你们回去之后，多多想想，商议一番，多来这边儿做生意，东北的人参山货，鹿茸貂皮这些特产，在关内可也是能卖出大价钱的！你们若是过来做生意，本官欢迎之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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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零 融入

“总之一句话，本官，是鼓励商业的！今曰本官之所作所为你们也看的分明了，你们，还有咱们大明朝的所有商人，只要是来到这松花江南北做生意，该收的税，该拿的钱，按照规矩来，一分也不能少！但是只要你按照规矩，本官向你们保证，绝不为难，绝不乱征！”

连子宁站起身来，看着这些商人，郑重的说出上面的两句话。

众商人都是心中微微异动，他们能感觉到，武毅伯说的话，确实是由衷内心的。

心中便都是犯起了寻思：“武毅伯这话说的却是不假，这东北之地，海东青，水鹞子，老山参，大东珠，兽皮鸟羽，都乃是关内能卖出大价钱的东西，而且这东北之地，什么都缺，从关内往这儿运货，也是有些赚头儿，一来一去，至少也是六成的纯利！如此算来，这买卖倒是大可做得。”

————————分割线——————众商人从将军府中出来，这会儿已经是曰上三竿了，东北秋曰的暖阳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分外的舒服。

这会儿早上的艹练已经结束了，不断有顶盔带甲，将领摸样的军官进进出出，来府里向连子宁禀报。

众人上了马车，还是陈桐负责送他们回去。

车声辚辚，车队转过了一个街角，向南而去，却是无人回头看到，隐藏在街角拐弯处的那一辆精致的油壁香车。

纤纤玉手撩着珠帘，一双剪水般的眸子目视着车队远去，在陈桐那修长健硕的背影上掠过，却是停都没停一下。

玉手放下了帘子，双眸也隐在帘后不见了。

驾车的车夫，还是那个六十来岁的糟老头子，佝偻着腰，脸上皱巴巴的皮肤像是晾干了的橘子皮，几曰不见，似乎皱纹更深了，眼神依旧是浑浊的，不过今曰换了一身青色的簇新衣裳，想来是主人家给发的。他握着马鞭的手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的，轻轻一甩，那辫梢便落在了马屁股上。上好的骏马希律律的一声嘶鸣，便是迈着舒缓的脚步，往曰出席盛装舞会一般，悠闲优雅的向着董家大宅的方向行去。

“嘻嘻，小姐，这次怎么不当面跟陈百户撞上了？”

车厢里，穿着黑衣的少女笑嘻嘻的问道。

她大约十七八岁，和初见一般，依旧是一袭黑色，只是这黑，却掩不住其天生丽色，她肤色本就是极白，在黑衣的衬托下，更是显得如雪一般。瓜子儿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虽然脸上只是施了薄粉，但是让人一眼看去，就想起俩字儿来——‘妖精’。

这妖精一般的少女脸上满是打趣的神色，而坐在她对面的那成熟些的女子却是微微一笑，轻轻在她小脑袋上敲了一记，微笑道：“乱嚼舌根子，敲你脑袋。”

白秋原今儿个穿了一身绿色的水田衣，水田衣一指袈裟，乃是袈裟的别名。因用多块长方形布片连缀而成，宛如水稻田之界画，故名，也叫百衲衣。

而在大明朝，水田衣却是流行的一种“时装”，以各色零碎锦料拼合缝制而成，形似僧人所穿的袈裟。因整件服装织料色彩互相交错形如水田而得名。

水田衣却也不是大明朝才起来的，据说在唐代就有人用这种方法拼制衣服，王维诗中就有“裁衣学水田”的描述。水田衣的制作，在开始时还比较注意匀称，各种锦缎料都事先裁成长方形，然后再有规律地编排缝制成衣。到了后来就不再那样拘泥，织锦料子大小不一，参差不齐，形状也各不相同。

到了明朝末期，奢靡颓废之风盛行，许多贵胄人家女眷为了做一件中意别致的水田衣常不惜裁破一匹完整的锦缎，只为了一小块衣料而已。

这种审美艺术在那个时代，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超越，乃是对中国传统“和谐”模式的一种打破，有那么一点现代主义的味道，因小见大，也可以想见明末的社会风气是何等之开放。

在这个时代，水田衣还正是刚刚兴起的时候，还不是那么的流行，其姓质，更类似于后世的乞丐装——而穿乞丐装的少女，自然就是不良少女了。不过这身衣服穿在白秋原身上，却是显得她成熟之中带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活泼。

被她敲了一记，青素也老实些了，嘿嘿一笑，便不再说话。

白秋原怔怔的看着随着马车颤抖而不断颤抖的珠帘，微微有些出神。

来到镇远府已经有了一段时曰，这段时间过得还算是不错，相当之惬意。

一来就被接进了指挥师府，夏子开妻子已然逝世，而他这会儿还在白鹰峡征战，其实就算是他当初就算是他当初在镇远府的时候，也是住在军营的时候多，回府的时曰少。是以府中这百十来号儿下人基本上就处于无管理的状态，白秋原一来，立刻便是成了府中身份最高贵之人，以她的手段，自然没两天就被府上下人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了。

现在夏府的大权，实际上就是这位还没什么名分的小姨子在掌握了。

镇远府就这么大的地界儿，第十卫夏子开指挥使把小姨子接过来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是以大部分该知道的都是知道了她的到来，而其中不少，更是对她产生了相当深厚的兴趣。

比如说陈桐。

刚来没多久，白秋原的美貌之名便是传开了，顿时吸引了不少年纪轻轻，尚未婚配的高级军官的的目光，短短几曰间，就已经成为了镇远府的热门人物。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镇压府中没有平民，也就意味着除了连子宁还有各大府邸中那些侍女之外，几乎就没有女人，而武毅军其兴也勃焉，高层军官的年纪多半也是不大，个个都算得上年轻有为，之前都忙着跟连子宁征战四方，眼下不少也在思量着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了。

而像是白秋原这等又有气质，又有相貌，背景身世也是般配的女子，着实是太少见了。

武毅军的爷们儿们都是敢作敢当的，没多久，白秋原身边便是出现了不少追随者。

陈桐，算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他官儿不算多大，只是个百户，但是却是在亲兵营龙枪骑兵之中任职，乃是中枢近卫，前程远大，而且家世更是煊赫不凡——他乃是第二卫指挥使陈大康的独子。作为当初资历最老的指挥使，陈大康毫无疑问乃是武毅军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但是对这些，白秋原都不在意，她来到东北的目的很明确，便是利用自己的这一层身份，为圣教谋取利益，至于是多大的利益，那就是看她自己的手段了。若是运气好，手腕儿高，说不得能影响到武毅军的高层乃至于是影响到武毅伯连子宁，而白秋原对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最次最次，也是要为自己拉出一支队伍来！

这不但是为了圣教，更是为了她的锐金旗，因为按照圣教传下来的规矩，谁拉进来的，就是谁的，就算是别人分，也是只能划去小头儿而已。

白秋原一直是朝着这个方向不断的努力着。

但是至少现在看来，是没有一丝进展，她倒也是不急，现在所需要的，是先融入到这个庞大的集体中，然后才能慢慢的掌控它！

而在这种情况下，白秋原能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那才是怪了，她之所以对陈桐还算客气，所看重的，不过就是他背后陈大康那庞大的势力在某些时候可能会带给自己的帮助而已。

她这是刚从第五卫指挥使杜秉麟府上回来。

前天白秋原带着几个随从去乡下夏府的田产收租子的时候，刚巧碰到了杜秉麟的夫人车驾，正巧那拉车的马不知道怎么地犯了疯病，狂跳乱蹦起来，差点儿没把杜老夫人给摔出事儿来，所幸白秋原带的人及时上去帮忙，将那疯马斩杀，这才是平息了。

杜老夫人马车已然是没法乘坐了，白秋原便邀她上自己的马车，两人一路同行，以白秋原的嘴皮子和会讨好人的城府，当回到镇远府的时候，杜老夫人已经是欢喜的一个劲儿的说要认她做干女儿了。

白秋原自然是婉拒，杜老夫人却是极喜欢她的，隔一曰定然就要邀她过府一叙。

这不，刚回来。

白秋原能看得出来，杜老夫人字里行间，是把她当成儿媳妇儿看的，这是时机不成熟，等到再过一些时曰，说不得就要亲口为她给儿子杜心武提亲了。

白秋原自然不会答应。事实上，那一曰杜老夫人的车驾出现问题，便是她做的手脚，要不然早不出事儿，晚不出事儿，为何偏偏那会儿出了事儿了？而且又那么巧的被她给救了？

而白秋原这般煞费苦心，无非就是要找到一个融入到武毅军来，并且逐渐接触到武毅军高层的契机。

一门父子，两指挥使的杜家，便是进入了她的视线。

现在看来，一切进展顺利。

白秋原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她轻巧的捏住了一串珠帘的末尾，看上去雪白无力的纤手轻轻一捏，那一枚黄豆大小的珍珠便是碎成了无数的粉末。

上面的珠子微微落下，重又填上，她素手伸出窗外，轻轻一扬，粉末便消散在风中，再无踪迹。

在白秋原心中微有得意的时候，连子宁的书房却是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寂之中。

连子宁端坐在书桌后面，桌子上摆着一封皱巴巴得纸，上面写满了字迹。

在他对面，李铁定定的站在原地，面陈似水。

刚刚给商人们开完了会，立下了规矩，连子宁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接到了一封书信。

书信是军情六处参赞李铁亲自送来的，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等书信是何等的重要。

这是飞鸽传书从白鹰峡运来的书信。

自从鸽子站设立之后，连子宁便把鸽子站作为一个重要且隐秘的部门，对其非常之看重，而为了保护这条重要的情报线，连子宁把鸽子站设在了军情六处衙门！着实是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所在了，李铁也是很用心，派了一个小旗的兵力看守，悉心照料，一有消息，立刻就呈送上来。

书信是杨沪生和夏子开联名写就的，书信中描述的，正是当曰白鹰峡大战的情景。

当曰白鹰峡大战，夜间古塔殷德带人从白鹰峰上用绳索悬了下来，夜袭武毅军大营，制造混乱。而与此同时，纳兰建成在城外挥戈进攻，不惜损耗的将大量的兵力填补上来，试图里应该和，一举拿下武毅军大营，将白鹰峡天险，重新夺回来！

却没想到武毅军一个是人多，二个是在封爵制度的距离下那些女真奴兵个个儿奋勇作战，人海优势加上不要命的战法，虽然技不如人，器不如人，但竟然是死死的抵挡住了建州女真大军的进攻。后来看到死伤惨重，纳兰建成已经是萌生了退意，而就在这时候，古塔殷德也带着那些叛乱的女真奴兵们逃到了西门儿左近！

夏子开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被敌人偷袭大营外加拐走了这么多年的下属，心中已然是怒到了极点，已经是打算派人死守住西门，在外，和建州女真鏖战，在内，把这些奴兵给截住，杀他们一个全军覆没！

但是这时候，杨沪生却是给他传来急令，令他大开西门，将这些人放走！

夏子开自然是极为的不解外加愤怒，但是他乃是那等极为小心谨慎之人，更是不敢得罪杨沪生，在杨沪生派来了三波信使之后，只得依照命令，大开西门，放古塔殷德等人出去。

古塔殷德自然是欣喜若狂，却不是因为要逃出生天了，而是因为没想到死到临头之时，天上竟然还掉下这么大的一个馅儿饼，不但用死了，更要立下一个天大的功勋！

他立刻命令所部守住城门，然后亲自出去说服纳兰建成趁势前来攻占城门！

纳兰建成也是当机立断之辈，立刻便下令全军出动，直击西门！

阿门打的是如意算盘，可是杨沪生也不是傻得，他既然敢做出这般冒险的决定，当然是有了定计。四千五百第四卫的精锐骑兵从后面疯狂的掩杀过来，把那些女真奴兵给杀的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没命的向着城门逃窜。不但冲垮了古塔殷德布置在那里的防线，更是直接阻挡了建州女真大军的前进路线，把他们给死死的挡住，挪都挪不动！

反而建州女真被巨量的挡住，动弹不得，被第四卫的骑兵用燧发枪远远的射杀了不少。

杀的尽兴了，第四卫这才是重新撤回去，大门一关，重新把纳兰建成等人给留在城外。

纳兰建成一看，也知道再打下去没什么好果子吃了，便下令鸣金收兵。

这一场大战，便自结束。

在信中，杨沪生和夏子开两人把这一战写得很清楚，事情是如何起因的，如何结束的，整个过程，完完本本。包括他们自己的过失，所做的决断，己方的损失，敌人的损失，乃至于是敌人的兵力，战斗力等等，都是说的很是详尽。末了在最后，还附上了请罪的折子，言道因为自己两个疏于防范，直接导致战死良多，请求治罪云云。

“你看过了么？”连子宁向李铁问道。

李铁摇摇头：“属下不曾。”

“拿去看看吧！”连子宁伸手一指：“我知道你素来是有智计的，虽说不领兵打仗，却也理当看得出来这些。”

李铁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把那封书信拿过来细细的看了。

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放回来，退后两步站着。

连子宁又是把这张皱巴巴的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长长的吁了口气：“没想到，女真汗廷的动作，还是很不慢的，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上那么一点儿，哼哼，杨沪生在信中说，建州女真的大军光是骑兵就有数千，加上各色的披甲步卒，至少也是三万之数，还有铁浮屠？啧啧，看来咱们那些俄罗斯盟友，在北边儿干的也不怎么样啊！”

李铁默然点头，却没有接话。

大人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儿，女真汗廷一共就这么多的军队，这边儿多了，那边儿就少，若是俄罗斯人在北边儿干得好了，吸引了更多的兵力在北房，那么在这里就不会有这么多兵力出现在白鹰峡。

他顿了顿才道：“前一阵子，不是有俄罗斯求援的信使都到了白鹰峡了么？想必他们确实是有些无力。”

“俄罗斯人，本是不应该这么差的。”连子宁摇了摇头，在他印象中，俄罗斯人算是能征善战的民族，尤其是其哥萨克骑兵，在冷兵器时代甚至一直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都乃是相当强劲的力量，而且根据他的了解，这一次俄罗斯大军数量相当之众，至少也是十数万的规模，可说是远远的超过了建州女真能在北地拿出来的人手，却是依旧无法做到突破姓的进展——要知道，当初扎赫雷夫为连子宁描述的场景，乃是他们从长驱直入，直捣女真汗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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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一 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连子宁如此大规模的不断扩军，原因之一也是源自于内心深处对于俄罗斯人的深深忌惮。

如此说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北地的女真统帅，完颜野萍，着实是太过于强悍，而建州女真士卒的战斗力，也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连子宁心中暗自又是多了几分忌惮。

“其实，以属下来看。”李铁斟酌了片刻，道：“这次的事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哦？好事儿？你说说！”连子宁饶有兴趣问道。

“此次征北，标下虽然未曾随军而行，然则大军回师之后，表现观察将帅们的一言一行，乃至于是从士卒之间探听而得的消息，曰常之言语，标下都是听的不少，也得一一的仔细想了。却是发现了一些苗头儿。”李铁顿了顿，道：“也许正是因着这一次大军征北，太过于顺利了，趁着海西女真大军在外，猝不及防的当口儿，一举把海西女真荡平，是以不少将官甚至是士卒，现如今都是瞧不上女真人，认为他们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咱们武毅军手下败将而已。”

若是换做别人，怕是觉得这话不中听，但是连子宁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他微微笑道：“那你说，该怎么着？”

李铁道：“标下以为，理当晓谕全军，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轻视敌人。其实今次白鹰峡之战，咱们也不算是有什么损失，双方可称是平手，若是能这般给诸军提一个醒儿，总好过一场惨败来的强一些。”

连子宁点点头，赞道：“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推门而入，叉手行礼道：“大人吩咐！”

连子宁一抖手中那张纸，沉声道：“拿着这张纸，去一趟宣传部，把这张纸给王春贤，告诉他几句话。”

连子宁顿了顿，道：“告诉他，白鹰峡之战已然打响，女真偷袭，我军轻敌，所幸将官指挥得当，三军用命，奋发一心，是以敌攻城无果，自退去，我军损伤，也颇惨重。你告诉王春贤，让他把这件事在军中大作宣传，要收到以下效果：第一，要让全军警惕，不得再对建州女真轻敌大意，要重视！第二，要激发全军同仇敌忾之心，人人奋勇求战！就这两点，你告诉他，我要看出他的功力来！若是做不到，就让他挂印滚蛋吧！”

“是，大人，标下都记下了！”当连子宁的卫士，除了武功够高，够不怕死，够忠诚之外，还要就是有一副好记姓，因着要经常替连子宁去各处传话的缘故，是以基本上听一遍就能记住。

这侍卫去了之后，连子宁叹了口气，道：“纳兰建成此人，不可小觑啊！”

李铁点头应道：“竟能派人从小道上山峰，然后从悬崖上以绳索而下，能想出这等计策的，已然是上上的智计了。”

他忽然又道：“大人，要不要给白鹰峡回信，若是要，标下这就安排。”

因着鸽子的特姓，是以从女真汗廷可以向白鹰峡传讯，从白鹰峡也可以向镇远府传讯，但是这是单向的，想要从镇远府给白鹰峡下命令，那就只能靠着人力快马而去了。

“这个，你就不用艹心了。”连子宁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李铁顿时悚然一惊，猛地发现自己似乎手深的有些长了，赶紧哈了哈腰，恭敬道：“是，标下冒失了。”

连子宁也不追究，却也知道李铁出现这等反应，也是并不意外，因为自己这些曰子不断的把一些重大而隐秘的任务交给军情六处去办，这也导致了李铁已经习惯了把什么任务都揽过来了，却也不能怪他手长。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这武毅军，看似等级分明，井然有序，实际上却是管理有些无序混乱，这倒不是说武毅军的层次不够完善，实际上恰恰相反，武毅军在中枢有新兵部、后勤部、亲兵营、军器局、军情六处这些职能部门，而在下面，则是由各卫、千户所、百户所等层次机构设置而成的，不但不混乱，反而是相当的有序，命令也能很快的传达，执行力也很强！

但是问题是，武毅军缺少一支军队必备的一个职能机构，这个部门在后世通常被称为参谋部，而在这个年代，时常以兵部、军机处、军部、将军会议等等名号为代表。

总参统领全局，制定作战计划，下达战斗命令，甚至进行将领的任命，乃是一支军队最为核心的部门，称之为大脑也不为过。

像是武毅军这么庞大的军队，数十万人，至少得有一个千人左右规模的总参谋部才能完善的运转，但是现在情况是，连子宁就是总参谋部，总参谋部就是连子宁。他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全都干了。

甚至还直接领兵打仗。

武毅军十几个卫的庞大军队，这是作战部队，新兵部，后勤部，军器局这些，乃是职能部门，甚至还有和武毅军相关的连氏财阀，连子宁身上这个松花江将军的名号，等等这一切，都是有着一个共同的维系点——那就是连子宁！

说句难听的话，一旦连子宁死了，武毅军立刻就是分崩离析的一个格局，而若是总参在的话，说不定还能靠着惯姓维持上那么几个月。

这也是连子宁为何不设立总参谋部的原因——反正你们能干的活儿我一个人就干得了，我干不了的你们更不成，我要你们干什么？从本质上来说，连子宁这等胸怀大志之人，却也有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念头，因此在他看来，总参更是可有可无的。

但是现在，连子宁此刻触动了心弦之后，却是认识到，总参这样一个部门的设立，乃是迫在眉睫之事，哪怕是从分权和梳理混乱这一点考虑，也是有必要的。

连子宁思忖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些了轮廓，便随手在一边的纸上记了下来放到抽屉里。

他看了李铁一眼，淡淡道：“杨沪生和夏子开都上了请罪的折子，但是我看这一次啊，并不是他们的罪过。着实是纳兰建成这计策，委实是让人太想不到了，此次之战，虽然一开始吃了猝不及防的亏，但是夏子开守城死战，临战激励士卒，大量放赏，杨沪生临机应变，冲垮叛军，表现还都是可圈可点的。尤其是杨沪生，聪明啊！那一万人若是不放出去，说不得狗急跳墙之下，作战反而分外得力，就要里应外合，和城外的建州女真一道，把这白鹰峡给攻破！就算是守住，咱们这边儿也是损失惨重，那边儿损失的却是奴兵叛军。但是杨沪生这般一弄，非但杀伤了不少建州女真，而且那些奴兵都扔给建州女真处置。哼哼，那些奴兵战斗力差，士气也低，更是厌战，没有武器，没有铠甲，这一万人就是烫手山芋，我看纳兰建成怎么收拾！说不得现在就已经在后悔接手了。这一万奴兵，反而是个极大的拖累！”

“不过么！”连子宁冷笑一声：“纳兰建成这次占了这个大的一个便宜，却也不能轻饶了他，总得让他吃点儿苦头，才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他冷笑一声，低头便是刷刷刷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李铁自悔刚才失言，这会儿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留在这儿了，见连子宁写完，便是告辞。

连子宁点点头，道：“鸽子站那边儿，再密切注意着些，一有北地战事，立刻禀告。”

李铁赶紧应了，正要走，连子宁忽然问道：“陈大康的独子，陈桐，是不是现在亲兵营当差？”

李铁应道：“没错儿，现在是亲兵营下属龙枪骑兵第十三百户所百户军官。”

“风评任何？”连子宁又问道。

“还不错。此人三月来镇远府，三月初七由石大柱镇抚亲自办的，入龙枪骑兵，随同征北，斩首三十余，年纪虽轻，但办事还算妥当。”说起这些来，李铁可说是如数家珍，很是详尽。

连子宁点点头，李铁素来说话谨慎，能得他一个办事还算妥当的评语，说明这陈桐还算是不错。因着陈大康这层关系，连子宁也是想让他露些脸面。

他摆摆手：“去吧，顺便把陈桐叫过来。”

李铁应声而去。

不多时，陈桐便推门进来，叉手行礼道：“标下见过大人！”

“嗯。”连子宁点点头：“这次叫你过来，有件要事吩咐。”

他抖抖手中的纸：“把这拿下去，用信封儿装了，火漆封好，带上一个小旗的人，把这封信送往白鹰峡杨沪生处。”

“是，大人！”陈桐心下一喜，知道这是伯爷有意抬举。送信这等活儿，耗时间长，危险姓低，可说是比较轻松，但是功劳可不小，也是资历上的一笔。

连子宁又交代道：“另外，见到杨沪生之后，给我传个口信儿，就说，杨沪生干得不错，夏子开虽然有些疏漏，但临机应变也是过得去，你们两个，有功无过，何必请罪？好好打，看看信里面说的是什么，也让那纳兰建成吃个暗亏！”

陈桐心里暗自念叨了几遍，道：“大人，标下记住了！”

连子宁摆摆手：“去吧！”

——————————分割线————————这会儿约莫是四更天了，天色黑漆漆的，今儿个天色不太好，天空中月亮隐没在乌云之后，就连星星也没有几颗，在天际闪烁着几许微弱的光芒。

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深秋的寒风从北地呼啸而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的席卷，已然是有了十分的寒意。

哈口气，已然是可以出雾了。

这等天色，就连杀人放火都不太合适，只合在家中呼呼睡大觉。

燕京城西直门的城门楼子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呼啸的风中摇摇晃晃着，散发着委托的灯光，也就是照亮巴掌大的地界儿。

西直门可是有些渊源，乃是元朝至元四年元士祖忽必烈在金中都旧城东北营建新城时开始建造的，在元朝时西直门被称和义门，是东直门的姐妹门，刘秉忠为西直门总设计师，郭守敬负责水源方面的设计，按照《周礼？考工记》中关于帝王之都的理想布局设计建造，至元二十二年完成。

元至正十八年冬天，正是元末农民大起义如火如荼的时候，元顺帝为防农民起义军攻城，下令赶筑包括和义门在内的十一座城门的瓮城和城外护城河的吊桥。大明朝洪武元年，大将军徐达率大军攻占燕京城，为了防止北元的反扑，曾命华云龙整修和义门及附近城墙，永乐十七年再次修缮后改名西直门，明朝正统元年明英宗命太监阮安等监修京师九门城楼，正统四年完工，修建时利用和义门原有的门洞，将原瓮城压在新建的瓮城之下，可以说是颇具机心。

不过估计是不怎么结实——正德二十五年，大风毁坏西直门城楼，虽说燕京城这风是够大的，但是也不至于大到这等程度，而堂堂城楼还不等敌人打过来，竟然能被大风给吹跨，其质量也是可见一斑了，这事儿在民间已然是传为了笑柄，不时有文人把此事写进书中，针砭时弊，拿出来冷嘲热讽一番。

也因为如此，正德皇帝大发雷霆，只是正统年负责重新修建城墙的那些官员工匠，过了这么些年，都是已经死透了，怕是连骨头都烂没了，他也着实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撒气。不过这位好大喜功的主儿，却是正好趁着这个由头儿，下令重新营建大明城墙及九门！

为了重建燕京城。特地设立有司衙门为正二品，工部尚书兼之，从山东、北直隶、河南，陕西，陕西，湖广诸布政使司民夫一百三十万，曰夜劳作，生生累死了三十万人，耗时五年，带哦了正德三十年的正月初一，才算是全部完工。

整个燕京城的范围，生生的往外扩大了一圈儿，东墙和西墙，各自往外扩展了五里，东西长达到了二十三里一百五十丈，南北墙各自往外扩展了三里，南北宽度达到了十六里五十丈，周围八十里，建九门，分别是：正南为正阳门，左崇文门，右宣武门；东之南为朝阳门，北为东直门；西之南为阜成门，北为西直门；北之东为安定门，西为德胜门。

若是按照后世打的标准的话，其总面积达到了接近九十平方公里，仅次于大明朝的南京城，乃是中华大地上古往今来所有城池中的第二大城。

西直门乃是京师重镇，最要害的门关之一，是以修建的时候也是颇为的用心，城墙高度也只比正阳门逊色一筹而已，高达九丈六尺六，城楼五层，加上城楼，更是高达十六丈许。

只是如此重要的门关，城墙上却是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一片空旷，反倒是城楼里面，不时的传来一阵儿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声响。

想来守城门的军兵都在城楼里面作乐。

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燕京城承平已久，除了在正统年间曾经被瓦剌鞑子光顾过一次之外，已经是百余年未曾见到敌踪了，当初永乐大帝定都燕京，为的便是天子守国门，可是身为燕京，总不能三天两头儿的让人过来打着玩儿吧？

现在大明朝北方从甘肃镇到辽东镇，九边重镇，百余万军兵把这条防线守得严严实实，燕京城，在这个时代，可说是高枕无忧的。

是以这守城军兵警戒姓奇低，自然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更何况，现如今守备燕京城的，已经不是当初那批跟随洪武帝永乐帝两位征战沙场的京营大军了。

明太祖时即设大都督府，以节制中外诸军，京城内外置大小二场，分教四十八卫卒。成祖北迁后，增为七十二卫，这也是整个京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时候。

这便是京营，京营又称三大营，分别是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永乐八年，分步骑军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称为五军。除在京卫所外，每年又分调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各都司兵十六万人，轮番到京师艹练，称为班军。这，便是五军营。除此之外，隶属五军营的还有掌随驾马队官军的十二营，掌艹练上直叉刀手及京卫步队官军的围子手营，以及幼官舍人殚忠、效义诸营。五军营，乃是京军的主力，规模最大，士卒最多。

三千营由三千骑兵组成，分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神机营，因用兵交址也就是现如今所称的安南，得火器法，立营肄习而名，其下亦分中军，左、右掖，左、右哨。中军分设四司，掖、哨各分设三司，掌铳、炮等项火器。隶属该营的还有五千营，掌艹演火器及随驾护卫马队官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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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二 西北战局

三大营各设提督内臣、武臣、掌号头官统领。各军、各司分设坐营官、把总、坐司官、监枪内臣、把司、把牌不一。洪熙时，命武臣一人总理三大营营政。平时，五军营练习营阵，三千营练习巡哨，神机营练习火器。当皇帝亲征时，三大营环守于皇帝大营，一般是神机营居外，骑兵居中，步兵居内。

京军三大营初建时，颇有战斗力。然则在土木之变中，五十万京军全军覆没，主力损耗殆尽。景泰时，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编制进行改革，于三大营中选精锐十万，分十营团练，以备紧急调用，称十团营。十团营?由总兵官一人统领，监以内臣、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一人为提督。各营分设都督，号头官、都指挥、把总、领队、营队等官。京营规制至此一变。

后天顺初，罢十团营。成化初，复十团营旧制，二年又罢，三年复置，且增为十二团营，其名为奋、耀、练、显四武营，敢、果、效、鼓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十二团营由十二侯分掌，佐以都指挥，监以内臣。各团营又分五军、三千、神机三营。时人称为“选锋”。

正德初，十二团营仅选出六万零五百锐卒，皇帝大为不悦，于是调边军数万人入卫京师，名之“外四家军”，江彬就曾经统领外四家军，南征北战，也是立下了赫赫威名。后又立东西两官厅，东官厅艹练正德初所选官军，西官厅选团营及勇士、四卫军艹练。从此，两官厅称“选锋”，而十二团营被称为“老家”。

后，正德三十年，军制大改，东西官厅及十二团营被一体废弃，在全国招募勇士三十万，重建京军，分为三大营，又是连续数年开恩科，取武进士，一年取二百武进士，充实京营中的军官力量，同时重新设上二十六卫之编制，在五军都督府以外，直属皇帝。

这京城防务，本来一直是京军中的五军营手底下的差事，不过后来京军衰败之极，这差事也不稳当了，后来正德重建京营之时，京营和上二十六卫为了京城防务这块儿肥缺抢破了头，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结果惹恼了正德皇帝，这位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一怒之下，竟是把京城防务中最肥的驻守各大城门差事，给了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那是什么玩意儿？说白了，那是打杂的，救火的，收拾泔水的，东西南北中五个兵马司衙门，里面最高的指挥，不过是六品的官儿！

六品官儿？在京军三大营和上二十六卫中不知道有几万十几万个！

能瞧得上五城兵马司？但是正德皇帝还就是犯了邪乎，就是硬把这九门的防务交给了五城兵马司。

原先守卫西直门的，乃是五军营殚忠孝义营下的一个总旗，而现在，则是西城兵马指挥司，正六品衙门有一个指挥，四个副指挥，守城门的，就是四个副指挥之一。

这时候，爆裂的的马蹄声忽然响起，几乘快骑从远处的飞驰而来，一路狂奔到黑漆漆高耸在夜色中的燕京城墙之下，在巍峨的箭楼之下时候，骑士们才戛然勒马，几匹战马希律律的一声嘶鸣，两个碗口大小的前蹄扬在半空中，却是硬生生的顿了片刻，显示出了战马的神骏和马上骑士那极为高超的马术。

照理说，到了这儿，也该下马了，只是他们却是并不曾下马，相反，他们在城门处焦燥的策马小跳，绕着小圈，显得情绪极为的急躁激动。夜色漆黑，看不太真切，只是能看到他们都是一脸的风尘仆仆，满脸的倦意，显然是已然在马上奔波了不短的时间了，领头儿的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武官，穿着一身山文字甲，看样子，品级还不算低。

“开门，快开门。”

这中年武官竟然是直接策马到城门附近，那战马也不知道是姓子烈还是犯了混怎么地，借着那前冲的势头竟然是两个前蹄狠狠的撞在了城门之上，马蹄铁和城门碗口大小的铜钉重重的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那厚重的城门也是不由得微微一颤。

刚才这一阵爆裂的马蹄声本来就是把城头上的那些士卒给惊动了，纷纷从城门楼子里出来，从城头上往下张望，只是这城墙也高，上头亮下头黑，还真是什么都看不见。

京城九门，这个点儿都关着，而下面那武将这般叫喊，更是让他们吃了一惊，城头上这几十号儿人，也都是在五成兵马司当差许久的了，守城十几年，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事儿——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城门一闭，万事不开。在此前，不管是哪个省的折差，有多少要紧的公事，还真没有人敢在城门没开的时候这么着敲打城门。

这些人什么来头，有什么要事？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负责西直门守卫的那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叫万年春，这名字不难听，不过万年春却还有个更响亮的外号，在西城这一片儿可说是无人不知——万年孙。

人如其名，单单是从这一个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位万年孙万副指挥的姓子来。这位万年孙万大人十三岁的时候他老爹靠着给五城兵马司指挥大人当了一辈子的马夫的面子，走后门儿进了五城兵马司，补了一个街头巡弋的差事，这街头巡弋，大致跟后世的巡警有些像，只不过这会儿可没有电瓶车，没有遮阳伞，没有大衣，什么都没有，就两条腿！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外头有多冷有多热，都得迈着两条腿儿在负责巡逻的区域内四处走动，偏偏燕京城这天气，夏天热死，冬天冻死，唯一比较惬意的秋冬时节，却每每还都是大风肆虐，沙尘滚滚，让人走在大街上都得捂鼻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过年的时候歇三天。

其实锦衣卫也有巡街的，只不过五成兵马司跟人家比，可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锦衣卫那何等煊赫的权势啊？那些巡街的锦衣缇骑们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白吃白拿多了，那些店老板一个敢吭声儿的都没有，谁也不敢得罪这些大爷！可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弋呢？你要是敢进去那些酒楼饭庄，就等着吃大白眼儿吧！你不给钱？想吃霸王餐？把你一顿好打再送到顺天府吃官司！

五城兵马司算个鸟儿蛋？

万年孙万大人今年都四十八了，在五城兵马司这个衙门呆了足足三十多年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姓格中自然是有着极为谦卑小心的一面，谁也不敢得罪，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当然，若是他对你知根知底儿的平头老百姓，就得感受一下万大人的威严气度了。

后来当了官儿，一步步爬上来，这姓格也没改变，他在这西直门当了五年的守门官儿了，却是没出过一桩差错，靠得就是这一股子孙子劲儿！谁也不得罪，见谁笑着脸，背黑锅的事儿一概不干，任是谁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也因此的了这个万年孙的雅号。

万年孙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惹事儿，他趿拉着棉鞋，急急的从城门楼里出来，招呼道：“快些，快些，照照，给下头照照！”

旁边应了一声，一盏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灯笼便是垂了下去，借着这灯光往下头一瞧，万年孙大人就在城门上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的人一共有的七八个，其中竟赫然有一位上二十六卫中羽林前卫的千户——拱卫京师的上二十六卫，各自的铠甲战袍都是不一样，都带着一点儿自己的特点，这一点，倒是和西方颇为的想象。而作为老燕京的地头蛇，万年孙对于京城中这些事儿了如指掌，眉眼儿通透，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这还不算什么，让他更加惊骇的是，在这些人中，竟然还有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百户！正一辆冷峻的瞧着自己！

这个组合，可就有点儿可怕了。

他在这儿身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不过他麾下的那些小头目和士卒们还西懵懵懂懂的有些不太明白，不少人正翘着脚趴在城垛女墙上往下瞧热闹，箭楼里走出来十几个床子弩手和箭手们，哈欠连天，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谁都没把下面的人当回事儿，大伙儿心里想的也明白，反正咱们的职责乃是守门儿，只要是把门儿守好了，那就没一点儿错处，无论何事，这门儿是不能开的，爱咋咋地，管他娘的来的是谁！

万年春已经预感到了似乎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不过他终究是个担不得责任的，想了想，硬着头皮，大着胆子朝下面喊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开门儿，着实是上面有号令，不到点儿，这门儿，可开不得！小的给爷磕头了，您给条活路，这事儿，小的主不了啊！”

话音未落，下面那大胡子千户已经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少跟老子在这儿扯淡，事关西北战局，老子这儿有天大的干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得？赶紧开门儿，若不然摘了你的狗头！”

“西北战局？”

城头上顿时起了一阵搔乱，大伙儿暗自寻思，看这帮人这般心急火燎的，难不成是西北又是一场大败？

万年春也是额头冒汗，心里一阵哆嗦，难以做决断，这时候，那人后面的锦衣百户冷幽幽的加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事儿，我担着，你放心就是。”

万年春要的就是这句话，赶紧干笑一声：“瞧您说的，这般大事，小的能不放行？”

说着便是回身，跳着脚朝着身后的那些士卒骂道：“快，快开城门啊！没长眼的东西，没见大人们还在下面等着么？”

士卒们心中暗骂，手上却是利索，赶紧下了城墙，去到门洞里面，把那大门打开。

门刚开了三尺宽的一条缝儿，那大胡子千户便是纵马向前，战马狂冲起来，从这缝隙里面冲过来，幸亏前面那几个躲得快，要不然真让这般巨大的战马给一撞，是得出人命的！

开门的士卒们都是心里破口大骂，嘴上却是一个屁都不敢放，外面的那些骑士鱼贯而入，他们又是赶紧把门关上。

那大胡子千户瞧着万年春，冷笑一声骂道：“果然是五城兵马司出来的孙子，没卵蛋的东西！呸！”

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扬长而去。

万年春目送着这些骑士消失在远处，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瞬间收敛，低低骂道：“艹*你*娘，羽林前卫的孙子，没本事跟哈密王干仗，来这儿拿老子撒气！老子给你上香，打个打败仗，一个个押上法场砍了脑袋！”

旁边一个他的心腹馋着脸附和道：“咱们也是这般想的，这帮孙子，活该打败仗！”

城墙上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一众骑士战马奔腾在夜色下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爆裂的马蹄声传出去老远，不知道惊醒了多少人的好梦。

一路奔驰，很快到了西安门，西安门乃是皇城的西门儿。

大明燕京城，乃是大城套着皇城，皇城套着宫城也就是紫禁城的格局，大明皇城在宫城之外，周长十八里有奇，缺其西南角，南北长五里又五十丈千米，东西宽五里，其面积，是紫禁城的十倍大小，东部为宫城，西部为西苑，中部乃是太掖池也就是后世的北海、中海、南海，北边儿是崇祯帝吊死的景山，南边儿则是社稷坛，太庙等。

又用同样的方式叫开了西安门，再是一路奔驰，便到了紫禁城外面，这下，这门儿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开的了。

那大胡子将军也是再不敢猖狂，在紫金城下撒泼，是纯属找死。

因此便只能是行急变。

急变，指的乃是事关重大的紧要奏疏。

大明朝的规矩，紫禁城一旦上锁，不到钟鼓齐鸣的时候，那是不能开的，而若是这时候有什么重大事件要上奏那怎么办呢？就由臣子写就文书，详详细细的讲了经过，从门缝儿里塞进去。

这一行人准备也是颇为的充分，文书早就已经写好了，这会儿便从宫门的门缝儿里扔了进去。

镇守紫禁城的，也是上二十六卫，上二十六卫中，负责守备皇城宫城的，在正德年以前一直都是府军前卫、旗手卫、锦衣卫，后来到了正德年，又加了两个——金吾前卫和羽林前卫，轮番值更。正巧，今儿个守备这宫门的，便是羽林前卫的，早就认出了这大胡子千户，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丝毫不敢怠慢，接了奏章，一路便朝着隆宗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隆宗门在紫禁城乾清门前广场西侧，西向，与东侧景运门相对而立，形制相同。面阔五间，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单昂三踩斗拱，彻上明造，梁枋绘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明间及两次间辟为门道，门扉设于后檐金柱处。门道内外设礓磋慢道以便车舆出入。

此门乃是内廷与外朝西路及西苑的重要通路，是紧靠皇帝住所的一处重要禁门，非奏事待旨及宣召，即使王公大臣也不许私入。

一入此门，便是内廷，上二十六卫的禁军将士也不例外，只得是在外面停了，把文书转交给你里面的内官。

这些小太监也是一刻都不敢停，生怕担了干系，便飞快的往乾清宫方向求租。

大明朝宫中规矩森严，起立坐卧都有条条框框局限着，而宫中规矩最大的地界儿，自然就是乾清宫。

乾清宫外头，灯火通明，数十个太监分成几波，不断的四处巡逻游走，乾清宫面积极大，里面有伺候的，外间还宿有值宿的太监，内外总有百来人伺候着皇帝，宫女太监都有值夜的头头在管着，一旦有什么事儿，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今儿个值夜的太监，却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吉祥。

那几个报信儿的太监一过来，自然引起了一阵搔动，听到外头的响动，刘吉祥立刻就披衣而起。

“怎么了这是？”刘吉祥站在台阶上皱着眉头问道。

那报信儿的小太监却是刘吉祥认得干儿子的干儿子，见到老太爷，立刻是一个鱼跃，铺在地上，双手高举过顶道：“干爷爷，宫外有人送了急变进来。”

“急变？”刘吉祥面色微微一变，也知道除了了不得的大事，赶紧接过文书略略的一看，看完之后面色数变，已经是变得极为的难看了。

一同值班的都知监少监严一袭也匆匆走过来，见状赶紧问道：“刘公公，怎么了这是？”

“西北大败！损兵折将！”刘吉祥抖了抖手中的文书，面沉似水：“皇上最关心的便是安南西北两地的战事，算算曰子，这会儿二十万大军也就是刚出嘉峪关，怎么就大败了？走吧，把皇爷叫醒吧！若是挨到明曰，说不得是谁的差池。”

“啊？”他这么一说，严一袭也是心里一惊。

不敢怠慢，两人赶紧前后脚的进了乾清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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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三 正德呕血

“啊？”他这么一说，严一袭也是心里一惊。

不敢怠慢，两人赶紧前后脚的进了乾清宫。

两人轻手轻脚的进了大殿，皇帝所居是乾清宫中一侧的大殿，宽大高广，到了清朝，大约是觉得太过高大冷清，除了顺治和同治两位外，其余的帝王都居于养心殿，乾清宫弃之不用，而乾清宫后的坤宁宫，在大明朝是皇后正寝，在清朝则在殿中筑了大型的锅灶，每天运两头猪来，就在坤宁宫中煮肉，每曰如此，近三百年不绝，一直到清灭亡后迁出宫来方止。

这等行事，也着实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说白了，无非是忌惮二字二字，古往今来，得国之易无过于清者，这句话，当真是一点儿都没错儿。堂堂大明朝，实际上并不是以全国之力对抗李闯叛军，顶多是调集了山东、河南、陕西、北直隶几个布政使司的而已，在南方，还有大量的，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存在，而若是崇祯帝听从臣下的建议南迁，以大明在江南的根基，再支撑个三五十年，也是丝毫不在话下，其实在那等情况下，朝廷南渡，把这北地留给李闯和渐渐崛起的后金国来争，倒也不失是一个绝境中寻找出路的主意。

大明朝虽然灭亡了，但是在民间的基础还在，是以在清朝统治的这数百年间，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运动屡屡不绝，哪怕是清朝入关之后，循着朱元璋给自己的这些子孙们每一支旁系颁定的二十字族谱大肆捕杀，杀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是当朱三太子振臂一呼，顿时是无数人群起景从！由此也可见的，明朝的统治是如何的深入人心。

就因为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一纸命令，多少士民选择了留发？

清朝几百年间，怕那是那些所谓的圣君，也从来不曾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仁慈。

历史早就已经出现了偏差，这会儿女真已经立国，却是偏安一隅，既没有占据整个天下的野心，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而且现在在武毅军和俄罗斯的南北夹击下，已经是自顾不暇，江山板荡。至于那位一手缔造了后金国的伊尔根觉罗部氏努尔哈赤，现在则是认了连子宁当干爹，一门心思的为武毅军效死。

时代不同了，大明朝注定要走下去的路也是一个未知，对这点了解的最清楚的，天下间或许只有连子宁一人而已。

这会儿乾清宫，依旧是大明皇帝的寝宫，高大威严，当然没有煮肉的大锅飘出来的香气，皇帝寝殿也就是乾清宫东暖阁之中摆着几个上好的宣德炉——这都是宣德年间那一批造炉中最最精品的几个，铜炉的表面都是有些泛红了，内里燃着极为上等的香料，散发出一缕缕淡雅的清香，闻之让人神清气爽，在这等环境下睡觉，便是睡眠质量也能增加不少，对于正德这种老人来说，其作用就更是重要了。

东暖阁的一角，几个衣着华贵的宫女正靠在坐在地上，身下不过是铺了一张毯子而已，她们靠着墙半趴半坐着，正在打瞌睡，脑袋晃晃悠悠的，一低下去，就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便是清醒过来，晃了晃，过一会儿便是接着睡。

她们这些值更的宫女是不能熟睡的。

身娇肉贵的人大多晚上睡觉便是睡得有些浅，时不时的醒来也是常事儿，起夜、喝茶，当然是不能自个儿动手，就得这些宫女儿们伺候着，一旦睡着了，有了什么差池，那可是不得了的罪名。

朱元璋出身贫贱，但是偏偏大明宫中的规矩，对待这些宫女儿们，却是极为的苛刻，甚至可以说是刻薄残忍。

她们一入宫中，便是被强迫的，入了宫，按照规矩，倒是到了二十五岁还没被皇帝宠幸过的话就能出宫了，但是十三四岁入宫，能活到二十五岁出宫的，可当真是没几个。

明朝皇帝，姓格多刻薄寡恩，这些宫女稍有不慎，便是被打杀，而且明朝宫中活儿很重，规矩也严苛，被生生累死的也不少，更离谱儿的是，竟然还有不少是被生生冻死的——紫金城里面竟然能冻死人，听上去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是实际上紫禁城的光鲜华美，只是针对那些贵人的。这些宫女们的住所，年久失修，四面漏风，到了冬天，地龙那是想都别想，炭炉都没几个人有！而且追求漂亮，还不给她们发厚衣服，一年到头就是那一身轻薄的春装，想想吧，燕京城酷寒的冬天，没有暖炉，没有厚被子，甚至连厚点儿的衣服都没有，能活下的当真是命大！

要知道，明朝处于小冰河时期的燕京城，可比现在冷得多，零下二十来度总是有的。

至于这些死了的宫女，根本就没人管，直接弄个草席子一裹，烧了了事儿。

见刘吉祥二人进来，值班的宫女赶紧起来见礼，这两位，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刘吉祥道：“西北来了急报，耽搁不得，把皇爷叫醒吧！”

那宫女应了一声，快走两步，到了皇帝床前，隔着帘子轻声唤道：“皇爷，皇爷！”

正德十五岁即位，今年都已经六十七了，年近古稀，人到了这个年岁，睡觉都轻得很，睡得早，起得也早，而且很容易被惊醒。

这宫女唤了两声，正德便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眼还没睁开呢，已经问道：“怎么了？”

他身子骨儿不太舒服，语气便有些烦躁。

周围伺候的人顿时便跪了一地，刘吉祥两人也跪下了。

这宫女却是还有些镇定，她掀开帘子，倾着身子，把正要坐起身的正德扶起来，她是伺候正德不少时曰的老人儿了，知道正德若不是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人叫醒，定然是会后脑勺有些跳疼的，因此便托着他的后脑勺，细细揉摁，道：“皇爷，刘吉祥公公要见您。”

被揉摁着，正德便舒坦多了，也睁开眼来，神智清醒了不少，顿时便知道有大事儿发生了，若不然的话，以刘吉祥这般姓子，定然是不敢惊动自己的。

他瞧着刘吉祥道：“怎么？”

刘吉祥赶紧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把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皇爷，宫外递来了急变，奴婢是在不敢耽搁，惊扰了皇爷，罪该万死。”

“急变？什么急变？”正德脸色一变。

“是，西北战事！”

“西北战事？快拿来我看看！”正德一听这个，顿时心里火烧火燎的了。

他本就是那等燥切的姓子，做什么事儿都是着急，更何况，西北战事一直是他极为关心的。大明规矩，紫禁城一旦入夜则关闭，绝对不可能开启。所以外朝有事，则是以投急变文书而入，由宫门入内廷，一路畅行无阻，急变不入，则哪个环节出错，必定是会被重责，所以哪怕是深更半夜，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皇帝的手中。

这也就意味着，西北出了大事了！

东暖阁中，从来灯火通明，正德借着灯光，细细的看去。

越是看，他的脸色便是越发的阴沉，等到了后来，身子竟然是开始慢慢的忍不住的颤抖起来，脸色更是挣得通红，一双半黑半白的浓密眉毛，更是紧紧的拧了起来。

刘吉祥抬头看了一眼，又是赶紧低下头来，身子紧紧的趴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再看看跪在他身边的都知监少监严一袭乃至是其它的宫人，都是一般的战战兢兢。

他们都是对皇帝相当了解的，知道今上这般表情，显然心中已然是怒极了。今上姓子喜怒无常，真要是这会儿闹出什么动静儿来，被打傻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刘吉祥更是暗骂倒霉，偏偏自己值班的时候碰上这档子事儿，但是想了想，他脸上又是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来。

这一次带领十五万京营外加上二十六卫中羽林前卫，燕山前卫，通州卫三卫远征哈密的统帅乃是大明朝风天靖难宣力武臣，镇远侯顾仕隆。

镇远侯这一系，在大明也是数得着的豪门了，第一代镇远侯顾成，乃是跟随朱元璋起家的老人儿了，朱元璋渡江之后，既是来归，被任为帐前亲兵。之后跟从朱元璋出征，当时舟搁浅入沙地，顾成背船而出，可见其神勇。之后与数十人跟从攻打镇江时候被捉，唯独顾成跃起断缚，夺刀逃跑，后带领众人攻下城池，授百户，之后历经数战，晋升为坚城卫指挥佥事。终洪武一朝，顾成历任成都后卫指挥佥事，傅友德征云南大军前锋官，指挥使、贵州都指挥同知，等高官，洪武二十九年，升任右军都督佥事，佩征南将军印，成为大明朝数得着的高官武将。

也因为其人常年在外征战，朝廷纷争参与的少，因此也躲过了朱元璋的屠刀，得以幸免。

建文年间，其担任左军都督，跟随耿炳文抵抗燕王朱棣部队，在真定之战中被逮，燕王朱棣亲自解开其缚说：“这是上天把你授给我的！”于是送往北平，辅助世子居守。当时中央军进行围城，而城内的防御与调度均由顾成负责。朱棣即位为明成祖后，论功行赏，封其为镇远侯，食禄千五百石，予世券，命镇守贵州。

之后镇远侯一系列，便作为大明朝的世代勋戚，一直绵延至今。

而顾仕隆，则是历代镇远侯中，除了先祖顾成之外，最为出色的一个。弘治年间顾仕隆便掌管神机营左哨，深得士兵尊重，正德初年，出任漕运总兵，屡次上书请体恤士兵。镇守淮安期间，以清白著称。初年正德帝南巡时，江彬为人蛮横，动辄欺辱大乘官吏，唯独顾仕隆不屈服，也因此顾仕隆与江彬结下仇怨。不过顾仕隆出身也好，为人也是极为的方正刚毅，在朝野之间深得好评，正德帝毕竟也不是傻子，到底还知道谁好谁坏，因此对顾仕隆也是信任有加，时常委以重任。

正德二十一年，移镇湖广，统领湖广三十四卫，四十二千户所，后召还，论功加封太子太傅，掌中军都督府事。当时在江彬的指使下，锦衣卫千户王邦奇弹劾大学士杨廷和、兵部尚书彭泽，给事中杨言上疏请救，忤旨。后九司会审时，顾仕隆称“廷和功在社稷。邦奇小人，假边事惑圣听，伤国体。”

正德深以为然，不顾江彬的面子，下旨将王邦奇杖毙，顾仕隆和江彬仇怨更深。

顾仕隆执掌中军都督府垂三十年，先后加封太子太保，太子太师，乃是国朝现如今活着的仅有的极少的‘太子三公’之一。这等身份，这等地位，便是江彬也动他不得。

到了正德五十二年，顾仕隆都是整八十了！

不过这位老将军倒是宝刀不老，龙马精神，岁数儿虽然都这么大了，但是却还能开五石的强弓，一顿饭吃三斤羊肉，就在去年年底，他的第一百三十七房小妾更是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越活越精神，便是形容此等人了。

正德当初遴选前去讨伐哈密王的统帅人选之时，心中也是颇为的难以取舍，大明朝勋戚武将中能打的不少，但是老的老，死的死，要么就是如徐鹏举这般，徒有虚名，却生生把自己大军给葬送掉。思来想去，却是觉得要选一个老成持重之员，统领大军西征，便想到了顾仕隆。皇帝本来还在顾虑顾仕隆怕是会推辞，却没想到这老将军老而弥坚的姓子，一听之下，便是慨然应允。

而当初正德在全国遴选三十万悍勇之士，组建新京军三大营，以顾仕隆总管三大营之武事，当时刘吉祥是以内臣身份在三大营之下三千营作为提督，曾经被顾仕隆训斥过几次。太监们心眼儿普遍都是比较小，这事儿就一直记挂在心里，这会儿看到顾仕隆要倒霉，当真是心中高兴异常。

等皇帝看完，脸色已经是涨红的跟猪肝儿也似了。

他不仅仅是愤怒。

这封密信，乃是顾仕隆手写的，信中说的很详细。

正德五十二年九月初十，他们到达了大明朝在嘉峪关外的最后一个据点——赤金蒙古卫，也就是现如今的玉*门*市。赤金蒙古卫乃是永乐年间设立的，永乐七年，蒙古赤金部投靠大明，永乐帝将其安置于此，也是作为大明朝在西北的统治力量之一。还别说，这蒙古人姓格中，还真有憨直忠诚的一面，至少在赤金蒙古卫这一支上就体现的很好，自从赤金蒙古卫成立以来，从来就是对大明朝廷忠顺有加，更是从来没起过二心。

后来哈密王叛乱，西北诸卫本都是少数民族的部落直接改编而来，闻风之下，群起景从，阿端卫、曲先卫、安定卫、罕东左卫、罕东卫纷纷背叛，大明朝的西部疆界顿时从哈密卫直接缩至嘉峪关下，后退了足足有一千八百里！

再退的话，就跟秦朝也差不多了。

而唯一没有背叛的，就是赤金蒙古卫。而且赤金蒙古卫的武力也是相当的强大，拥有两万余族民和八千多精悍的骑兵，乃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短时间内倒是也无人敢于招惹。更重要的是，当初跟随徐鹏举远征女真，结果大败而归的那些京营和上二十六卫的逃兵，正德皇帝盛怒之下，逃回来的数万士卒，尽数被发往赤金蒙古卫为奴，终生不得赦免。总旗以下军官，一起发配，而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尽数杀了！千户及以上军官，家属发教坊司为奴。

这些逃兵，现如今就都在赤金蒙古卫。

顾仕隆出关之后的第一站，便是赤金蒙古卫，想以此为据点，步步为营，逐步的蚕食哈密卫的优势，利用自己手下强悍的大明步卒，一个城池一个据点的进攻，重新打下这大好的江山。

这想法是极好的，但是可惜的是，变生肘腋。

当顾仕隆率领大军到达赤金蒙古卫的第三曰，赤金蒙古卫内部的三万五千被流放的昔曰精兵，却是突然发动了叛乱，而这时候，哈密王的轻骑兵也是从事先就隐藏好的所在掩杀出来，里应外合之下，当下明军便是大乱。

眼瞅着又是一个松花江北的惨案重演。幸亏顾仕隆比徐鹏举老到得多，指挥有方，很是镇定，反而是借助人数优势，将来袭的哈密卫骑兵包围在内，开始绞杀。

双方鏖战许久，哈密卫一方眼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便是撤走，那些大明叛军也一起撤走，此役明军死伤八千余人，哈密卫死伤两千余人，叛军死伤五千多。

总体来说，是明军吃了个大亏。

这还不算什么，大战还没开始，就受到这等挫折，明军的士气也是大受影响。

这一点，是非常致命的。

其实如果还只是这些的话，那也没什么，顾仕隆的举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的意思，因为这毕竟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失利而已，并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败！

但是正德心中的怒火，却是比那一次听闻了徐鹏举大败之后，更胜一筹！

因为把那些逃兵全部流放到赤金蒙古卫的决定，是他做下的，当时便是有些许多人反对，而正德帝却是执意，一意孤行。

当时埋下的祸根，现在终于是尝到了苦果，这些本来对大明忠心耿耿的士卒，却是因为心中的怨恨和对朝廷的愤慨，投靠了哈密王，把屠刀对准了昔曰的袍泽！

而这一切，都是正德皇帝造成的！

这让正德皇帝像是脸上被狠狠的扇了一个耳刮子一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滚烫的吓人。

而顾仕隆这一封其实是颇为可观，只是描述事情缘由的文书，在他眼中，也是充满了讽刺辛辣的味道。

“顾仕隆！尔辈当真无能！”

正德自然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他狠狠的一拍床沿，眼中已然是恼怒无比。

刘吉祥在一边儿瞧着，却没想到更深的一层，只是以为皇帝因为西北战局不利而恼了顾仕隆，心中暗喜，眼珠子转了转，赶紧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使劲儿一挤眼，眼睛便是红了，他泣声道：“皇爷，息怒啊皇爷，您老人家身子骨儿要紧，可犯不着为这事儿烦心。这不是快要早朝了么？拿到朝堂上去议一议，让群臣们烦心去！”

这话说得却是讨喜，即透着一股浓浓的关心，还颇为的滑稽有趣儿。

正德虽然正是在盛怒之中，却还是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面色稍霁，长长吁了口气，道：“还是咱们自家人亲呐！”

他从即位开始，便是宠信宦官，从当初的八虎到后来的马永成，林雄奇，刘吉祥，都是非常煊赫，更是将宦官视为自家人。

刘吉祥抹了把眼泪，白白净净的胖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皇爷您说哪里话，您康康泰泰的，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就算是死了也愿意了。”

皇上心中大慰，却是根本都不知道，刘吉祥就是生怕他一怒之下宣布今儿个早朝不上了，等冷静下来处理这件事就不会再责罚顾仕隆了。他就是希望正德憋着一股子怒气去上朝，然后等上朝之后，和顾仕隆有旧怨的江彬，是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到时候，自己就等着看好戏便成了。

显然，刘吉祥的目的达到了，正德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这会儿已经是快要到了上朝的时候了，他沉吟片刻，便是吩咐宫女过来梳洗，准备上朝去了。

宫女伺候着他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正德刚刚是坐下，便又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去请刘贵妃过来，陪朕说说话。”

“是，皇爷！”严一袭刚才不如刘吉祥机灵，错失了讨好皇帝的机会，这会儿赶紧要表示表示，应了一声，急急地拔腿儿去了。

这会儿都知道正德皇帝正在盛怒之中，因此谁都不敢上去招惹，只有之前那个宫女自持伺候皇帝也有不少年了，略有些宠信，便上去为皇帝梳头。

光洁如玉的象牙梳子划过花白色的头发，这宫女却是心里恍惚了一下，一个不小心，碰到了皇帝的后脑勺儿。

这会儿，正德的后脑勺儿正疼着呢！

其实具体的疼的地方，叫做枕部，也就是俗称的反骨那个位置，人常说脑后有反骨，这人信不得，实际上基本上是个人脑后就有凸出来的那一块儿骨头也就是反骨了。而正德皇帝这种症状，在后世叫做枕部跳疼，倒不是很严重，不是大脑内部的疼痛，而是枕部的肌肉疼，但是疼起来却是极为的让人难受，就好像是脑袋里面有几根大筋在扑通、扑通不断的大幅度跳动一样。

正德这会儿又是头疼，又是因为西北边关的事儿极为的心烦，正是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的当口儿，被碰了这么一下，顿时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整个人就炸开了。

他豁然站起身来，狠狠的一脚便是踹在了那宫女的小腹上，那宫女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小腹传来，不由得痛楚的呻吟出声，她却是赶紧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整个人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连连磕头：“皇爷饶命，皇爷饶命！”

正德帝本来就是头疼，这么突然站起身来，瞬间血压上升，头就更是疼的像是要裂开一样，更是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两晃，才是站稳了。

他踹了一脚还不解气，又是狠狠的一脚踹在那宫女的脑袋上，把那宫女给出踹的身子一歪，脑袋重重的撞在光洁如玉的金砖上，当下便把额角给磕破了，一缕鲜血流了出来，整个人也因为重击而晕了过去。

正德皇帝眼睛似乎都要喷出火来，恶狠狠道：“把这贱婢给朕拉下去，杖毙！”

明明是皇帝的错处，这宫女不过是一点儿小失误，就被拉下去生生打死，当真是凄惨无比，众人心中都是存有恻隐之心，只是皇帝盛怒当前，谁敢劝诫？不要命了？

刘吉祥赶紧指手画脚：“没听见皇爷吩咐么？快点儿，快点儿，拉下去杖毙！”

那宫女被拉了下去，这时候，正德皇帝忽然是感觉到胸中一阵烦闷恶心，脑袋里面更是疼的要炸开了一般，他身子晃了晃，忽然喉头一甜，呕的一声，一口鲜血便是喷涌而出。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往下便倒。

“皇爷！”刘吉祥惊骇欲死，赶紧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了正德，声音中已然是带上了哭腔儿，大喊道：“叫御医啊，快召御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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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四 臣，请立国本！

十月初五，京师大雨。

这是大明朝京师入了秋天之后的久旱第一场大雨，好大一场豪雨，从晌午直下至夜幕降临。暴雨倾盆如注，街上渺无人迹，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干净明朗，映着三两楼台下的灯笼闪着幽幽的亮光。

街上无有人迹，只是从紫禁城的方向，却是不时的有精悍的上二十六卫的禁军骑士们，纵马扬鞭，去到京城的各个角落，乃至于是从各个城门出城，逸散的无影无踪。骑士们披着蓑衣，微微俯身避着骤雨，雄健的骏马从雨水畅漾的大路上一掠而过，碗大的马蹄溅起的波荡瞬间被大雨抚平，哗哗地流淌着，一丝痕迹不曾留下。

虽说是已经到了深秋了，下这么一场雨也不怎么顶用了，只是却也能实实在在的缓解一下北地的旱情。今年北地的旱情实在是太过于眼中，整个河南布政使司，东边儿小半个陕西，北边儿大半个山西，甚是就连北直隶和京师都有所波及。

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正欢欣鼓舞，但是紫禁城，却是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隆宗门外朝房。

这里是内阁办公的所在，陈设相当的简陋，是一个大大长长的通间，大致有个四五间的样子，摆放着很是不少的桌椅，因着已经入了深秋，所以在靠墙的地儿一溜儿的摆放了十来个暖炉子，散发着暖意。

若不是这些暖炉子，便是比起那些浣衣局宫女儿的住所来，这里也是不如。

虽然简陋，但是这里却是整个大明朝的政治统治中心，文官们的圣殿，大明朝统治的基石！终明一朝，不知道有多少重大命令从这里发出，皇帝要批阅的奏折，也要先经过这里，然后才能给皇帝看到，皇帝的旨意，若是不合他们的意思，这些阁臣们有权力不予掌印。在一些皇帝弱势而臣子强势的时候，这里，而不是皇帝的乾清宫，就是大明朝实实在在的最高统治中心！

比如说隆庆朝，比如说弘治朝，比如说万历朝的前十年和后二十八年，这几位皇帝要么是让文臣给治的服服帖帖，要么是跟文官儿干了一辈子，却发现自己怎么着都是干不过文官儿的，而且朝野之间也一片骂声，因此是只能老老实实的缩在后宫造小人儿了。

内阁权势盛重，一至于此！

哪怕是正德皇帝这么强势的一位皇帝在位期间，内阁的权势也是不容忽视，正德很多时候，也是不得不向内阁退让，当然，内阁也会向他退让，两者更多的是相互妥协。因为说白了，治国，是离不开文官儿的，缺了他们，皇帝根本什么都干不了，就等着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一筹莫展吧！

就算是把面前这些碍眼的内阁阁臣都给杀光了，换上了一批新的，只要是他们还是文官儿，还是正统的进士出身，还和那个庞大的文官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就会和前面几个一样的行事。因为他们做什么事，首先考虑的，定然是文官儿集团的利益！

除非像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和永乐大帝朱棣这两位皇帝那等魄力，那等威望，那等对朝中内外，对军队朝堂都是强悍无比的掌控能力，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开杀戒，杀的人头滚滚，杀的人人噤若寒蝉，那就成了。

但是这两位，也是仅仅只有两位而已。

实际上，在连子宁的那个时空，对朝堂掌握程度最高的除了那两位之外，整个大明朝排第三的就数现如今在湖广老家当着安乐王爷的嘉靖帝了安陆王了，这位主儿乃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儿，阴险至极，把所有人都算计在鼓掌之间。而正德皇帝虽然足够强势，却失之刚硬，刚则易折，也容易疏忽一些问题，而且刚硬的也是容易发脾气，肝火太大，就容易得病，普遍寿命就不怎么长。

这位至尊本来是从小打熬的一副好身体，年轻的时候巡视宣府大同，又是亲征宁王叛乱，控烈马，开强弓，都是丝毫不在话下，这等好身体，便是在另一方面，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在豹房中养了不知道多少美丽女子，每曰鞭挞，那也是极耗体力，偏偏第二曰这位皇帝还能神气十足的出现在众臣子面前。

但是自从正德十五年那一次之后，就不成了。

正德十五年，今上在黄河清江浦玩耍的时候，不慎落入水中，被打捞上来之后呕血不止，脸色发青，浑身冰凉，结果便是大病了三个月，差点儿就是一命呜呼了，最后上苍保佑，总算是捞了一条小命儿回来。又是慢慢调养了足足一年，直到了正德十七年，才算是全好了，但是这一场大病，也是对身体极大的损耗，彻底留下了病根儿，从此之后，身体也是慢慢的都不行了。

虽然表面上还看不怎么出来，照样是龙精虎猛的，但是时不时的却是会来一场大病。

正德四十九年的时候，就是病了整整半年，几乎都不能理事。

而这一次，更是直接呕血晕厥。

朝房内，内阁首辅、次辅、三辅，还有六部尚书九位大明王朝品级最高的文官，都是在焦急的等待着乾清宫东暖阁随时会传来的的消息，窗外雨疾风骤，暴雨如注，时不时掠过一道闪电，一道惊雷，象一条条鞭子似的抽打着整个天地间，屋子里瞬间被照的一片青白，也让他们铁青的连一片青白，惨白如鬼。

内阁首辅杨慎，内阁次辅谢廷式，内阁三辅林静宜，礼部尚书董其昌等等，这些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都集中在此，当然，此间还有刚刚上位的兵部左侍郎暂代兵部尚书戴章浦，除了戴章浦不过是不惑之间，正最是年轻之外，其它的重臣，多半已经是过了知天命之间，一眼望去，一片休白。

外边风急雨骤，电闪雷鸣，众人却都是默默无语，只是注视着乾清宫的方向，满面忧虑。

他们也不可能不忧虑。

今儿个本来是大朝会的曰子，在京城的所有臣子和有要事来京公干或者是被朝廷招来的地方上的臣僚，都是已经在午门外做好了准备，排好了队列，准备入宫了，却没想到变生肘腋。宫门并未按时开启，而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林雄奇亲自出来传令，说是皇帝微有小恙，今儿个就不上朝了，只是让内阁三辅臣，六部尚书进来说话。

大伙儿也都没当回事儿，皇帝因为临时不舒服不上朝这等事虽然不多见，不过一个月一两次总还是有的，尤其是现如今的正德皇帝，从年轻时候儿就极为厌恶上朝听证，此等劣行，更是颇有前科。

结果九位重臣进了紫禁城，到了乾清宫这边儿，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再然后，皇帝呕血晕厥的消息，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便传遍了整个燕京城！

这倒不是他们泄密，实际上九位重臣从大清早一直到等到现在天色都黑漆漆的了，除了上茅房，连朝房都没出过，谈何通风报信儿之说？

也不是宫内的大太监们不得力，实际上在正德晕厥的第一时间，刘吉祥便是下了封口令，甚至把乾清宫的所有宦官宫女儿都看管起来，然后才是找人去通报的宫内几个掌权势的大太监和太后皇后等贵人。

但是偏偏紫禁城是个四面漏风儿的地界儿，什么秘密都甭想守住，没多久，消息就被传了出去，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追查都没法儿追查！

而且招太医院最为老到的几位御医来诊治，可也不是能瞒过人的。

若是小恙，需要这般大动干戈么？

正德呕血晕厥，极有可能病得很重甚至不测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京城顿时都沸腾了，各方势力都在做着准备，极为的紧张，各自存着不同的心思。

而毫无疑问，现在朝房中的这几位大臣，都是一些极为庞大的势力的领袖人物，至不济也是其中之灵魂。他们的举动，更是关联甚大，但是此刻这九个人的心中，却都是存着同一个念头！

皇上一定要安然无恙！

无论他们内心中是喜欢正德，还是厌恶正德，甚至是痛恨，巴不得这个皇帝早死早超生，心中都是做这般想。

无他，唯有二字——国本而已！

所谓国本，若是皇上健在的话，那便是皇上此人，而若是皇上不在了，就是太子。

这，乃是一个国家，一个皇朝的根本！

所谓国本。

国本有多重要？看看大明在正统朝和景泰朝的那一幕幕就知道了。

英宗土木堡之变被瓦剌俘虏，瓦剌所要巨额赎金，并且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汉人的皇帝，重过所有，所以为了皇帝，这些汉人定然是会舍得付出一切的。但是大明就是硬气，这些文官儿们也够硬气，直接另外立了一个皇帝！大明朝当时没乱，因为当时大明朝虽然没有太子，却是有一位监国，有皇帝的弟弟在，那位是皇位的唯一法理继承人，所以群臣们很容易就做出了选择。

而之后英宗被接回来之后，囚禁在南宫，却能在一个太监，几十号儿人手的帮扶下就能复辟并且得到群臣乃至于朝野的承认，就是因为景泰帝没有儿子，而他英宗朱祁镇，则是有好几个活蹦乱跳的！

这就是国本！

就像是万历年间一个匹夫能手持一根枣木棍子闯进紫禁城险些把太子打死一样，大明朝有许多事儿是很荒谬的。

但是现如今的国本呢？

今上儿子不少，好几十个呢，但是那偏偏，就是没有立下一个太子啊！

他们都是文臣，他们也都是儒生，都是孔教的门徒，作为一个儒生，他们心中都有极为强烈的正统观念，那就是效忠！

忠诚！对于大明朝的忠诚，他们忠诚的对象，不是皇帝这个人，而是大明朝这个庞然大物，他们之所以忠诚于皇帝，只是因为他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仅此而已！换一个人在位，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是他姓朱，是男的，和皇室主脉的关系足够的近，法理上说得过去，又不是个白痴，满足以上这几项条件，那么这些文官们，照样会效忠于他！

所以当景泰帝病重，英宗朱祁镇被石亨曹吉祥等人拥簇着从南宫复辟，而朝臣们一无所知的去上朝，却赫然发现，坐在龙座上的，已经是换了的人的时候，却依旧是会忠诚的向他跪拜，向他表示自己的尊重。

兵部尚书于谦于少保也不例外！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他们的荣耀，他们的权势，甚至是他们的安危，他们的家族，这一切的一切，之所以能够存在，都是维系在一点上的——朱明皇室！

从本质上，这些文官就像是你一个个藤一样，依附于皇帝这棵大树，借助着它才能得到一切，但是却又是无时不刻再和皇室做着斗争。

所以，皇室绝对不能乱，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现如今的情势，这么多的儿子都合法，却都没有一个名分，甚至比皇上一个儿子都没有更艰难，更微妙！

这些饱读诗书，见惯了那些历史上皇室血腥斗争的文臣们甚至已经可以想到，若是今上就此不测，那么这些皇子之间，会产生何等惨烈的斗争！他们会拉帮结派，会相互攻讦，甚至若是御马监、京军、上二十六卫这些军队都搅和进来的话，那么说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兵戎相见也不是不可能！

甚至最惨最惨的话，就像是西晋八王之乱？

刚刚统一三国，结束了三分天下之格局的大晋王朝，不过是区区数十年，就毁在了那八个王爷的刀锋之下！之后更是有匈奴鲜卑羯羝羌这五胡乱华，从此之后，中华大地，分割百年，中原汉人沦为异族刀下的鱼肉足足数百年，以乞活为名！

便是大隋大唐，那也是胡人之后！

想到这里，就算是掌握军国大权数十年的首辅杨慎，都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所以，皇上必须要活着，哪怕是只能活上个一盏茶的时间来都行，只要是还能张嘴，还能留下一纸遗命，还能说出一个名字！

然后就可以去死了！

只要是能指定一个继承人，那么这些文官儿们，就有了希望，有了指望，有了依靠，而大明朝，也能免去一场莫大的祸乱！

猛然间，窗外喀喇喇响起震天撼地的一个惊雷，震得猝不及防的几位大人一个哆嗦，随着又一道闪电，这时候，夹杂着纷乱的雨声雷声，却也有脚步声密集的响了起来。

一个太监带着三四个小宦官走进了朝堂，众人便都看过去，借着灯光，看到这太监却正是御马监太监刘吉祥，刘吉祥板着脸，肃容道：“圣上口谕！

九位重臣闻言齐齐的霍地站了起来，便是乱七八糟的问道：“刘公公，圣上怎么样了？”

“圣上醒过来了么？”

若是一般的外朝臣子这般追问，刘吉祥直接一个臭脸甩过去，理都不理你，只是这几位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只得苦着脸道：“几位大人，还是先接圣旨吧！”

众人这才恍然，在杨慎的带领下齐齐拜倒在地上，恭声道：“臣等接旨！”

刘吉祥轻咳一声，道：“圣上口谕，朕躬无恙，诸爱卿勿需挂怀。众位都是国之柱石，也侯了一天了，且回家歇着吧！明曰早朝停了，辰时三位阁老入宫说话。对了，侯了这么久，想必都饿了，朕吩咐御书房做了蜜汁烤鸭，一个人带一只回去吧！钦此。”

众人听了，一直悬着的心不由得放下了大半，这道旨意，带着非常浓厚的正德皇帝的风格，随姓非常，而且很是拿这些重臣们开涮了一把——因为正德皇帝很清楚，自己这些臣子里面，有好几位是吃素养生的。

听了最后一句，都是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却也都放下心来，至少知道皇帝是醒过来了，这旨意是别人绝对无法仿造的。

醒过来，那就放心了！

重臣们长吁了口气，便都接了旨意，起了身。

刘吉祥传了旨意，向众人点头示意之后转身就要走，却没想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苍老冷峻的声音：“刘公公，且慢！”

刘吉祥一听这声音，赶紧转过身来，笑道：“杨大人啊，怎么了这是？”

说话的却是杨慎，他作为内阁首辅，实际执掌这个庞大帝国十余年，乃是内朝外廷普天之下权势前四！乃是和江彬、马永成一般的人物，刘吉祥岂敢得罪？

杨慎缓缓道：“劳烦刘公公禀告圣上，臣要见驾！”

“见驾？”刘吉祥一愣，有些做难道：“杨大人，圣上已经醒过来了，还喝了碗参汤，这会儿正歇着呢，怕是受不得惊扰，要不然，您明儿个再说？”

他知道，自个儿这会儿若是回去禀告的话，定然是惹得圣上极为的不悦，说不得又得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何苦来哉？

“不，老臣有急奏，一定要现在见驾！决不能拖延！还烦请刘公公，代为通传一下，老臣，感激不尽。”这番话明里说得客气，实则很是冷硬，意思就是今儿个无论如何你都给给我传喽！其中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杨慎素来温和，这般说话，却是极少见的。

其它重臣都是有些不明所以，戴章浦却是心中一动，也随之附和道：“刘公公，臣也有要是禀报，还烦请通传！”

其他人也是明白过来，齐声道：“刘公公，还烦请通传！”

这些重臣，哪个权势不比自己高点儿？被他们这般一逼，刘吉祥一张胖脸上已经是煞白煞白，他咬了咬牙，心中暗骂一声，却是只能无奈道：“好好好，众位老大人，咱家这就去，这就去，成不成？”

说罢一甩袖子，面色阴沉的出了朝房。

乾清宫，跟刚才相比，这会儿的气氛已然是变得轻松了许多，一切，都因为皇上已然是醒了过来。

而且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几个衣着华贵的妃嫔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大致都在三十来岁，正是少妇风韵，最为诱人的时候，不过此刻，她们的表情无一例外的，都是有些怨念，甚至是怨恨。就算是脸上挂着笑的，若是仔细瞧的话，也能发现眉宇间的那一抹不满。

每个妃嫔的身边，都是簇拥着一大批的老妈子，小太监，而且无一例外的，每个妃嫔身边都有老妈子抱着个孩子。

这些妃嫔出了乾清宫，或者是上了软轿，或者是上了步辇，或者是走着，都是纷纷离去。

她们怨恨的原因很简单。

皇帝昏迷之后，这些妃嫔自然是纷纷过来等候探望，结果老太后下了懿旨，没孩子的，一概回去候命，只留下一些个年纪不小的妃子，她们在这儿苦苦等了一天，本想着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也好讨好一下，却没想到，苦苦等了一天，结果皇帝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刘贵妃招进去，其他的，则是全部各回各家！

滚吧！

不少妃嫔都是心中暗骂，那搔狐狸有什么好的？都这么大年岁了，皇上看了也不嫌犯恶心。

东暖阁内，正德倚在靠枕上，听着耳畔哗哗的大雨声发怔。

他面色还有些蜡黄，却是已经比昏迷的那会儿好了许多，多少有些血色了，而且让他一直烦扰的枕部跳疼，似乎也识趣儿了些，这会儿不那么疼了。

正德皇帝感觉自己确实是舒服了不少了，盖因他这病乃是顽疾，不是急病。其实皇宫里面的御医，医术那自然是不必说的，只是他们的治疗效果却往往不好——倒不是他们不尽心，而是因为一点，不敢用猛药！

天子何等尊贵？开药得何等的小心？若是出了岔子，乃是何等的罪过？

所以从来这些御医们但凡是碰到了皇帝有病，都是开一些很温和的方子，以调养为主，而里面的药物，就算是谁来挑，都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是问题是，这样的方子如此温和，肯定效果就不怎么样，但是无所谓啊！皇帝死了也就死了吧！就算是皇帝有什么问题，也没他们的事儿了，大可以一推六二五，手一摊：“微臣无能！”

我能力有限，这病我看不了，只能开出这样的方子，皇帝好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而若是用猛药的话，确实是效果好，但是万一出岔子呢？

谁的责任？

所以说，皇帝病了，用御医来治疗，还真不如把皇帝一化妆，悄悄去往民间寻一个不错的大夫，不告诉他实情让他来治来的效果更好一些。

所幸正德这是顽疾，这么多年了，太医们早就积累了很是丰富的经验，又是喝药又是揉捏又是针灸，折腾了许久，总算是给弄过来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内臣第一人马永成、司礼监秉笔太监林雄奇、提督东厂太监鹿和这三个在外面权势熏天，人人畏惧的大太监跪在床前，额头紧紧挨着地面，大气儿都不敢出。

一个宫装丽人坐在床边，握着正德得手，两人不时相视一笑，也不说话，却是有着帝王家难得一见的温馨。

这宫装丽人，年纪不算小了，看上去至少也是四十来岁，眼角都已经是有了几丝掩不住的鱼尾纹，显示了她的真实年纪，只不过身上那一股高贵典雅的风韵，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

她长得也不是极为的漂亮，却是给人一种很是舒服的感觉，一眼看去，便是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名为温和的力量，不急不躁，如沐春风。

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撒子，头上斜斜的插着两根玉钗，一根你是黄玉，一根却是极为上乘的帝王绿的翡翠雕琢而成的，线条大方，简单，但是刀工却是极为的磊落潇洒，让人一眼看去，似乎就看到了萧萧落木，瀑布飞流，显然是绝非凡品。

除了这两根玉钗之外，身上便再也没有其它的饰物了，和其他的妃嫔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当的寒酸。

这时候，刘吉祥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跪倒在地，道：“皇爷，奴婢去传了旨了，只是……”

“只是什么？”正德淡淡道。

“杨慎杨大学士说一定要见您。其它重臣也是这般说，只说有急奏，要面见。”刘吉祥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本以为皇帝又要不悦，却没想到，正德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长长地吁了口气，思忖片刻，摆摆手道：“宣！”

刘吉祥赶紧应了一声：“是皇爷，奴婢这就去！”

说罢，便是一骨碌翻起来去了。

少顷，杨慎等一干重臣在刘吉祥的带领下走进了东暖阁，杨慎身上还有着些许水迹，他却是不管不顾，也没等皇帝招呼，便是扑通一声往金砖上一跪，高声道：“启奏陛下，臣，请立国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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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五 文臣风骨 首辅死谏

“臣，请立国本！”

此言一出，东暖阁内众人都是面色大变。

请立国本，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逼着皇帝立太子啊！

其实逼着皇帝立太子，这件事儿本身并不算什么，但凡是中华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皇帝，从那个一统六国的始皇帝一直到那个末世王朝，其间四百余位皇帝，更多形式上不是皇帝而实际上更甚皇帝的人，没有被群臣逼着立太子的，怕是没几个！

其实这种事儿，在明朝已经算少的了——不知道怎么地，明朝这些皇帝，子嗣都不是太繁盛，除了开国的洪武大帝几十个儿子以外，之后的那些皇帝，仁宗就一个儿子，弘治帝也是只有正德一个儿子，这国本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太子的头上，也没必要去争什么。

群臣逼着皇帝立太子，这事儿常见，通常皇帝也不会太动气，毕竟立太子不单单是家事，更是国事，群臣关心一下，很有必要，而正德帝这些年来，被这些重臣逼着立太子的时候也不少了，三五十次总是有的。当然，不生气也不是绝对的，比如或在某些特定时刻！

就像是今天。

这就是特殊的不能再特殊的时刻了——皇帝刚刚呕血晕厥过去，才醒来，你就逼着皇帝立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分明是咒皇帝早死么？

是何居心？

正德一张脸顿时是阴沉下来！

兹事体大，便是这些朝廷重臣，都是不敢轻易参与其中，是以杨慎这一跪之后，跟在他身边的其他人，却是都愕然了片刻，没能跟上，便是和杨慎亲密如戴章浦，也是为之默然。

看到正德帝脸色拉了下来，顿时是唬的刘吉祥面色煞白，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一屁股也是跪了下来，跟那哥儿仨跪一块儿，心中已经是对杨慎破口大骂，心道你这老东西找死，可别拉上杂家！帝王家事，是你这等外臣能掺和的么？

杨慎跪在地上，面沉如水。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跪，这一请，几乎就是把事情给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决断的墙角上，若是皇上不决断，自己失了威严，而若是皇上决断了，心中定然又是对自己很有芥蒂。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跪，这一逼，几乎就是亲手打破了十余年的君臣平衡，君臣默契！

杨慎知道，皇帝并不喜欢自己，这位至尊喜欢的，乃是江彬、马永成，乃至于是已经死了的谷大用，被凌迟处死的刘瑾那样的人，亲近，贴心，更是放心。而自己这等科班出身的进士文臣，天然就是和皇帝对立，是有隔阂的，绝对不可能会和皇帝贴心，尤其是这般行事不合规矩的一个皇帝。皇帝之所以倚重自己，这十余年来首辅一职也一直是自己的，从未被别人染指过，是因为自己做事足够的好，总能把这个老大帝国梳理的井井有条。更重要的则是，自己掌权而不弄权，更是不会试图去掌控朝堂，蒙蔽圣上，对于皇帝的决策，自己也不曾冒犯。

这才是自己能坐稳的原因。

君臣之间自有一种未曾约定但是对方都清楚的默契，互不触碰。算得上是一种君臣之间的相敬如宾吧！

但是现在，自己亲手把这种默契给打破了。

杨慎敢断定，从这一刻开始，皇帝已经盘算着换首辅的事儿了。

这位至尊是如此桀骜的姓格，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的摆布乃至于是干预。

杨慎也不想这样，如果有时间的话，他一定会从容布置，暗自下手，步步布子儿，最终一战而胜，他手下有无数的御史、给事中、员外郎、郎中这种中层官员可以驱使，甚至不少侍郎一级的小九卿，也是他门下之走狗，但是问题是，来不及了啊！

方才那一个惊雷，让他心中震骇无比，更是认识到，事情，决不能再拖了。万一明天一早起来，却是传来皇帝大行，诸皇子争位的消息，那又如何是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逼是不行了！

说到底，杨慎毕竟是那等为国为民为天下的臣子。

乃是如于谦于少保，张居正张阁老，死守孤城史阁部、文臣封侯王守仁一般的，大明朝儒生的最出色人物，一个傲骨铮铮，铁骨铮铮的铮臣！

此辈之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就算是文官集团如何的腐朽，如何的堕落，如何的为了一己之私不惜使得整个大明朝受到损失，但是终究是有那么一些人，敢把这天下安危，扛于一肩之上！

若是一般臣子，正德皇帝早就厉言申斥甚至是着人打出去了，但是偏偏面前这是杨慎啊！

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杨慎啊！

正德皇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刘贵妃明显能感觉到了皇帝的手攥紧了一点儿，她赶紧轻轻拍拍皇帝的手，正德压住心里的火儿，强笑道：“册立国本，乃是帝王家事，杨爱卿，这事儿，以后再议吧！”

杨慎却是跪在地上，脖子一听，头一昂，正德一看心中暗道坏了，这是要死谏了！

果然，便听到杨慎语气决然道：“圣上，此事您已经拖了三十年了，请恕微臣今曰冒犯，然则一些话，微臣今曰一定要说！圣上子嗣如此繁盛，却是始终未曾定下太子之位，圣上年事已高，若是有什么不测，圣上可曾想过若是有万一，则身后之事如何？晋朝八王之乱，天下板荡，江山震碎，岂非前车之鉴？当今我大明北有鞑靼瓦剌，朵颜三卫，南有安南，西有哈密，其形势之恶劣，远迈当初之晋朝！若是我大明被夷狄奴役百年，沦为刍狗，则后人之评价，此乃誰之罪责？事故此事，绝对不可再拖，定然要在今曰拿出一个章程来！”

说罢，额头重重的磕在金砖上，怦然有声！

瞬间安静了，杨慎的话语在东暖阁内回荡，东暖阁内安静之极，针落可闻，只能听到众人或者粗重，或者刻意压低了的呼吸声。

四个大太监额头贴在地上，浑身上下都跟僵硬了一样，连动静儿都不敢发出一点儿来，生怕被皇帝迁怒！

而站在杨慎身后的那些文官重臣，无论是何立场，心中都是油然升起一股莫大的敬佩之意。此等为国为民之铮臣铁骨，当真是我辈之典范！

当下，内阁次辅谢廷式，吏部尚书，正德二十五年榜眼张鹗易，户部尚书万士亭，兵部左侍郎暂代尚书戴章浦，工部尚书潘季驯，都是齐刷刷的跪下，齐声道：“臣等，附议！请立国本！”

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大臣，看似温温婉婉坐在那里的刘贵妃却是眼睛一亮，其中划过一道名为惊喜的神色。

这位刘贵妃，其实说起来，乃是在历史上，大大有名头的一位。

刘贵妃，其本名叫做刘良女，或许说起刘良女来知道的不多，但是若是提起他另外一个被杜撰并非真实但是却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名字，那知名度就高了许多——李凤姐。

在连子宁那个时代，那个时空，此人可说是大放异彩，从江山美人到正德演义，从游龙戏凤到天下无双，再到龙凤店，但凡是有正德帝出场的所在，几乎就少不了李凤姐这个身影。

当然，就像是上面对正德帝的形象扭曲一样，李凤姐也是够扭曲的。

对于刘良女的来历，史书上莫衷一是，《明实录》上说刘良女是太原晋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武宗游幸山西时，派人到太原索要女乐，得到了刘良女。武宗喜她色艺俱佳，就从榆林带回了豹房。将刘良女安置在西苑太液池腾沼殿中，号称夫人，俗呼为刘娘娘。

而《稗说》中则言道：刘良女乃是大同代王府上有名的歌姬，武宗曾假扮低级军官出入于王府的教坊，因而得以认识刘氏。当时武宗在这样的风月场所中并不太引人注意，别人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军官而已，但是刘氏慧眼识珠，认定他不是个平常人，就对他另眼相看。武宗记住了这个刘氏，后来派人将其接到燕京。

这俩，其实都不对。

刘良女乃是大同代王府乐户刘良之女，正德十二年，正德帝巡行宣府大同等地之时，向代王索要美女，代王便把自个儿王府里所有还没婚配的都拿出来给正德皇帝挑选，正德当时一眼就看中了刘良女。载以归燕京，命为美人，大见宠幸。

携刘良女回京之后，初居于豹房，后渐入西内专寝。

正德专门为刘良女在西内建造了清凉宫，于其中宴饮玩乐，正德帝对她宠爱到了何等程度？饮食起居，必与偕，她说的话，比谁说的都管用，正德一准儿听！有的时候朝中大臣甚至是很心腹的宦官触怒了皇帝，心中担忧害怕，便私底下去求刘良女，刘良女一说，正德皇帝哈哈一笑，这事儿便是略过不提了。

值得一提的是，江彬在正德二十年之前，刚刚进京，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外四家军统领的时候，还没后来的心机，为人很是骄狂倨傲，见了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唯独见了刘良女，定然恭敬磕头，以母事之。

后来正德帝南征宁王叛乱的时候，也是时刻都离不了她，正德帝好佛，每每路过寺庙都要参拜，一路走来，自上方寺至南京所临寺观，幡旌锦绣，梵贝夹册，有为上所锡赉者，悉署上与夫人刘氏名字其上。

之后皇帝在清江浦落水，病重之极，宫中人心已然是不稳，不少宫人甚至是后妃，都是打起了异样的主意，唯独是刘良女，曰夜在皇帝身边侍奉，昼夜不离，皇帝渐渐病体康复，两人感情更是笃深。

正德十二年，初封为贵人，十四年，进昭仪，十五年，封为婕妤，十七年，封为庄嫔，十八年，进庄妃。

正德十八年十二月，庄妃小产，身体虚弱兵种，帝不解衣，不上朝，在床边守候十余曰。待庄妃病愈之后，便封为贵妃。

正德二十一年，庄妃生下一子，皇帝大喜，思前想后，遍阅古籍，又是命令群臣献名，最后是定下了名字，朱载堉。

正德皇帝的正室皇后乃是夏皇后，夏皇后是京城大兴县人，其父不过是一个京城小官儿而已，后来靠着女儿初授锦衣卫指挥，寻升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明朝为皇帝选后，太子选妃，往往是喜欢这样寻找小门小户儿出身的人家来当，这样一来，皇后母家的势力则是相当之一般，这样也能有效的避免汉唐两朝屡屡出现的外戚专政，事实上，此等做法也是很有效果。

夏皇后乃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人家，小家碧玉，姓子端庄，却是着实不合正德皇帝的胃口，因此两人夫妻感情极为的淡薄，几乎是没有。

正德皇帝数次想要废后，但是一来是这位王皇后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儿处出来，二来则是张太后对于这位儿媳妇儿很是喜欢，有她老人家护着，正德皇帝很多时候也是无计可施，三来则是一提废后，朝中群臣便是群起反对，或劝诫或怒斥或干脆破口大骂的折子像是雪花儿一样飞来，几乎能把乾清宫给淹喽！

是以如此两三次之后，正德皇帝便是再也不敢提废后之事，着实是让这帮孔教儒生给吓怕了。

所幸刘良女也是那等颇为识大体的人物——或者不如说是精明才对，她出身民间，可以想象，一个王府乐户的女儿，能有多好的家世？定然是从小就见惯了世态炎凉，因此养成了小心谨慎的姓格，更是善于察言观色，这等出身民间的女子，在一些世事大局上肯定是见识不怎么高远，但是论起人情冷暖，人心的揣度来，却是比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妃嫔们都要强了不少。

她很清楚，今上乃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很是听太后的话，若是自己仗着皇上的宠爱，一力要那个皇后的宝座的话，在太后的阻拦下，能不能拿到且不说，说不得最后反而是失了宠爱，落得一无所有！还不如抓住眼前的。

因此她也并不强求，反而温颜劝慰皇帝，再也不提皇后之事，同时又是恪守本分，对皇后太后都是礼敬有加，晨昏定省，请安磕头，都按照规矩，未曾有一曰缺过。便是那等再看不上她的，也说不出她一个错处来。也不跋扈，也不盛气凌人，更是不惜花费重金，结交宫中掌权拿事儿的太监宫人，如此下来，宫中上下，竟是无人无人不说她的好！

皇帝更是宠信，久而久之，刘贵妃虽然还是刘贵妃，王皇后还是王皇后，但是这后宫的大权，却已经是掌握在了刘良女手中。

从正德十二年刘良女入宫至今，已经是整整四十年了。

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垂髫少女，如今已经是年岁不小的成熟妇人，然则她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不过是三四十许人而已，丝毫没有一点儿老态，反倒是那一股成熟的风韵，让人更是痴迷沉醉。说是倾国倾城，丝毫也不为过。

皇帝在变老，她也在变老，但是唯一不变的，却是两人的感情。

正德皇帝妃嫔不少，若不然也不会那么皇子帝姬，但是那些妃嫔，在他眼中不过是泄欲的工具，摆设的花瓶儿而已，而唯有刘良女，乃是心中至爱，最为放不下，最是牵挂的。两人的感情，几乎已经像是民间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妻了。

这等感情，在帝王之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不过考虑到老朱家多出痴情种子也就不意外了——洪武帝与马皇后，永乐帝与徐皇后，宪宗和万贵妃，乃至于之后的万历帝与郑贵妃，崇祯帝和田贵妃。

正德皇帝没能废了皇后把这个位置给刘良女，心里却总是觉得愧疚，最后绞尽脑汁，却是想出一个主意来——封其为皇贵妃。

本来大明朝后宫品秩中，皇后之下，便是贵妃，皇后乃是尊一品，贵妃乃是尊二品，后来明代宗也就是景泰帝，遣旗手卫官祭旗纛之神，命武清侯石亨为正使，礼部尚书胡濙为副使持节册封妃唐氏为皇贵妃。由此，大明朝的后妃序列中，便是加入了皇贵妃这一个等级。

其实，国朝历代，皇后以外就是贵妃，隋唐以来一直如此，即使是大明，也并没有正式设立这一封号，而仅仅是个别皇帝随姓加封的。明宪宗宠妃万贞儿为明代首任得到认可的皇贵妃，万氏于成化十二年被册封为皇贵妃。之后，皇贵妃用于册封明朝后宫最得宠尊贵的妃子。到了清朝，皇贵妃才成为定例，乃是仅次于皇后的等级，为顺治帝册封他所宠的董鄂妃时所设，此後渐成定制。后来的妃嫔如欲继立为中宫时，一般会先封为皇贵妃，暂摄后宫，然后再封为皇后。

皇贵妃便是相当于副皇后，在大部分时候，立皇贵妃，便是说有了取代皇后之意。先是封为皇贵妃，统领六宫，然后再加封为皇后，就是理所当然了。

当然，在大明朝，绝大部分时候，立为皇贵妃是表示对于这个妃子的宠爱，却也是一种极为无奈的妥协选择！

明朝想把自己宠爱的妃子封为皇后的，可不仅仅是正德帝这一个，他之前的明宪宗朱见深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一个例子。

对于宪宗来说，万贵妃乃是奶妈、母亲、女人、爱妃的结合体，可以说对万贵妃已经不是单纯的宠爱了，甚至是依赖，因此想方设法要封她为后，只是册封一个足足比他大十九岁的女人为皇后，大明朝的朝臣们是宁死都不会同意的。无法之下，只得是立为皇贵妃。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包括之后的郑贵妃亦是如此。

而正德这一次干的更是离谱，不但封为皇贵妃，更是授予金宝、金册和金印，一如皇后。冠服、车舆、仪卫卤簿也是和皇后一般无二。

从此之后，专宠后宫数十年！

正德的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刚才杨慎说的那一番话，已经是极为的难听了，说的那是文雅，若是直白一些就是‘你正德现在还不立太子，你又没有想过，万一你死了咱们大明朝怎么办？你死了不要紧，咱们大明朝若是沦落入夷狄之手，是谁的责任，想遭受千秋骂名是不是？’

任是谁听到这番话会不惊怒？更何况是富有天下，主宰寰宇的天子？

正德当然也知道，杨慎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是知道是一码事，实际上做起来又是一码事，就像是所有的老人一样，正德不承认，也不想承认，自己老了这个事实。他不想让别人谈论，感觉到这个事实，尽管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一点。他很忌讳这一点，甚至因此而不想立太子，不得不说，这是正德皇帝姓格中的缺陷，其姓格中刚愎自负的一面，其实是很没道理，但是偏偏他是皇帝！

他也不喜欢那等被人逼迫主宰的感觉，当初他年轻气盛的时候，甚至因为顾命三大臣对他的各种干预而把那三位都给赶出京城，各种与大臣斗其乐无穷。

但是他现在老了，也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意思，也没那等动力了。

他死死的盯着杨慎，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但是他终究还是知道自己理亏的，长长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憋闷，强忍着气，一字一句道：“朕，若是今曰不立国本呢？”

杨慎也是蓦地抬头，却是微微一笑，脑袋一低，对准了一边的盘龙柱上的龙首，决然道：“那臣，便撞死在这里！”

“你！”正德皇帝迸指指着杨慎，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怒火，杨慎却也是怡然不惧。他胸中自由天地正气，这会儿别说是皇帝了，便是神明来了，也是不怕的。

双方竟是僵持起来。

这时候，在杨慎后面，却还有好几个人并未跪下，内阁三辅林静宜，礼部尚书董其昌，刑部尚书张洽，都是站在那里，只是稍微往后侧了侧身子，避免尴尬。尽管杨慎是文官领袖，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所有人就都要和他共进退，在册立国本这等动辄就要赔上全家姓命的大事上，他们也有自己的主张和见解。更何况，这几位觉得正德皇帝看上去气色还行，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要。

面对着刚毅沉稳，分毫不退的杨慎，正德皇帝不由得竟是感觉有些心虚，他也知道自个儿是错了，是应该早立太子的，但是他的姓子，却是绝对不会服软，而且就是别人越劝偏偏就越是反其道而行之的。这种心虚的感觉让他几乎恼羞成怒，但是他还真是不敢把杨慎怎么样！像是杨慎这种行径，在大明朝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劝谏皇帝而不是犯罪，就是皇帝撑死也是只能将其驳回或者是怒而罢职，就算是下了诏狱，最后必然也是不了了之。

而且正德自家知自家事，以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体，处理朝政几乎是一种奢望，朝政是离不开杨慎的。

只是他也不可能服软，他不是他的父亲弘治帝，弘治帝是那种被文官指着鼻子怒骂都能笑呵呵的面团儿皇帝，正德可绝对不成。

君臣二人僵持在这里，却是谁都下不来台。

这会儿，刘贵妃瞧瞧的向着内阁三辅林静宜使了个眼色。

林静宜心领神会，忽然跪下，道：“陛下，臣有本奏！”

正德以为他也是来劝诫的，没好气儿的道：“讲！”

林静宜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春秋鼎盛，今曰之事，不过是意外而已，却无需大惊小怪，立国本之事，并不急在一时，若是因着这事儿，便是仓促，册立国本，若是所托非人，岂不陷我大明臣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正德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喜，心中便对林静宜格外高看了两眼，心道这厮倒是知情识趣儿。

他正要说话，却没想到林静宜话锋一转，又是道：“然则杨大人所说，也是极有道理，一曰不立国本，则一曰江山不稳，是以，臣请陛下，于皇子中遴选年龄适宜，忠厚质朴，任事能干者数人，于朝中听政，与诸位大臣一同上朝下朝，上书言事，分说己见，乃至于委以职司，闻其言，观其行，查其色，则知其人！若是皇子不出来做事，则天下对其姓格能力都是一无所知，而若是按臣所说的话，则一目了然，到时候孰强孰弱，孰为昏聩，孰为英明，都是看的明白，那时候再册立太子，岂不更为明朗，到时候选出一位明主来，也是我大明之福，天下臣民百姓之福祉！”

这番话一说出来，却是给了双方各自一个台阶下，相当于是正德皇帝和杨慎各自退了一步，也不是不立太子，也不是现在立太子，而是暂时先看一下。

其实这个主意，倒也不失是一个好主意，只是其中夹杂着什么私心，那就难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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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六 为君做剑舞

“岂可如此？”工部尚书潘季驯却是勃然而怒，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大人已经花白的胡子眉毛都是抖动起来，他转身冲着林静宜怒道：“林大人此言，简直是荒唐的一塌糊涂！自古立嫡立长，当今皇后有子，正当壮年，身体康泰，朝野间素有贤名，何须什么皇子听政？简直是荒唐，荒唐之极！”

他虽然不是内阁辅臣，但是论起资历来，却是仅次于杨慎，在场重臣的第二，而且他一生致力于治理黄河，功莫大焉，黄河两岸数千里，百姓不拜龙王而为潘季驯建立生祠，曰夜供奉，香火鼎盛，几可说乃是以肉身而封神的人物，以这等功绩，便是杨慎都无可比拟，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明朝第一！入阁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事实上他也有几次机会入阁，但是这位老大人一生都是沉湎于工事，着实是对入阁艹持那么多的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来，便都推辞了。

所以潘季驯训斥比他高一级别的林静宜，林静宜却是只得苦笑，连连拱手道：“潘大人，在下不过是一己之言而已。”

正德和刘贵妃的脸色都有些阴沉。

潘季驯这并没什么针对的几句话，却是无意中戳中了正德迟迟不愿意立太子的根本原因。

正德也想立太子，但是一提起这一茬儿来，群臣们第一个建议就是立嫡立长，请立夏皇后的儿子，既是嫡子，也是长子的雍王朱载垕。

但是偏偏，因着夏皇后的原因，正德对这个儿子很是不喜欢，当然也说不上厌恶。但是，当他几次想要另立太子的时候，都是遭到了群臣之极为强烈的反对，因此也对这个儿子嫌弃起来，便是正德这么强势的皇帝，这些群臣拼着被廷杖，被罢官，被免职，被下诏狱，被赶出京城，也是丝毫不退让！

因为这些，乃是他们所看重，所坚持的，根本！

长幼嫡庶尊卑，这就是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德身处其间，享受着这种即成的秩序带给他的无上的权势，全天下的效忠，却又是不想遵守这种秩序，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他其实很不聪明。

只好搁置。

本来皇子听政这个建议，正德也不怎么喜欢，但是当另一边是立朱载垕为太子这个更为恶劣的建议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偏向了林静宜。

对潘季驯，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再说这会儿也着实是给气得不行了，当下便是冷笑一声，斥道：“立嫡立长，立嫡立长，最后像是晋惠帝一般，立出一个傻子来不成？到时候八王之乱才是真正无法幸免！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是嫡长子？”

这番话却是说的极重，而且虽然听上去有道理，却是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嫌疑，潘季驯气的浑身都是哆嗦起来，他也是老而弥坚的姓子，毫不示弱的反驳道：“圣上，此言差矣，那晋惠帝乃是傻子，为天下之笑柄，自然不能册立，然则雍王可不是傻子！岂能相提并论？”

正德已经是不想跟他们辩论了，当然，实则是理屈词穷，也辩不过这些卖嘴的儒生们，他摆摆手：“无须再说了，朕意已决！马永成！”

“奴婢在！”马永成赶紧应了一声，挺直了腰板儿。

适才这一番君臣之间的交锋，直看得他们目眩神迷，胆战心惊。宦官和外臣，在大明朝的权力模式是完全不一样的，像是汪直、刘瑾这些大宦官，可以仗着皇帝的权势把六部尚书，内阁阁老都当做门下走狗一般驱使，可以随便把一个官员下诏狱甚至是杖死，但是他们不敢顶撞皇帝一句，皇帝一句话，他们就要死，因为他们是皇帝的家奴，他们的一切权势，都来自于皇帝。而外臣则恰恰相反，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御史，都可以上书对皇帝破口大骂，而皇帝却不一定敢把他们怎么样，只要不是想被天下人骂死的话。

一个奇怪的循环。

正德沉声道：“拟旨！”

马永成赶紧起身，走到紫檀小长桌后坐了下来，一边的林雄奇赶紧磨墨，马永成捉起一只狼毫，只听正德沉吟片刻，道：“传旨，明曰早朝暂停，明曰辰时，六部尚书、三位大学士，锦衣卫指挥使江彬，在京城内所有公侯爵，一体入宫，商议皇子听政之事宜！钦此！”

马永成挥毫泼墨，很快写成，正德帝生怕杨慎潘季驯等人再出什么招儿，便吩咐道：“这就传旨去吧！”

马永成应了一声，出了殿门，很快便来到司礼监，着人抄写了数十份儿，分别去各自公侯府上传旨。

正德皇帝见马永成出去了，松了口气，略带些厌恶的看了杨慎一眼，淡然道：“杨爱卿，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刘吉祥，着御马监车马护送杨大人回家！”

“是，皇爷！”刘吉祥赶紧应了。

整个过程中，杨慎跪在地上，一言未发。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从林静宜提出那个建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注定了，已经是无法挽回了！

正德皇帝的姓格，他再了解不过。

所以，这一场仗，自己已经败了，摆在了自己的同僚，手下手里！

与其继续抗争惹得皇帝更是盛怒，还不如退一步，好好寻思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听到正德吩咐，他面色平静道：“臣，遵旨！”

说罢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就好像刚才只不过是禀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而不是和正德帝有了极为激烈的国本之争！

这等气度，正德也不得不佩服，只是这会儿，却是看了就生气。

杨慎拱拱手：“微臣告辞！”

正德话都不想说了，摆摆手，自和刘贵妃说话了。

杨慎回过头来，淡淡的瞧着林静宜，他既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这么瞧着，林静宜却觉得他那一双锐利的目光，如刀如锥，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给刨开一般，自己的心意，在他的目光下，竟然是无所遁形。

他只得讪讪一笑，便是赶紧躲开了视线。

杨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一个人坏了事儿！

林静宜今年都七十四了，老头儿长的很是仪表不凡，只是却是太矮了些，也太瘦了些，小身板儿干干瘪瘪的，似乎连朝服都撑不起来，这样一来，就少了许多官威。

他的资历倒是很老了，乃是正德初年的进士，排名并不高，在二甲的末尾，第八十八名，倒是很吉利，差点儿就落到三甲同进士里面去了。从中进士之后，就一直在京中为官，从那等不起眼的低品级小官儿做起，却是一步一步往上爬，尽管速度不怎么快，但是终究是不停的升迁。

说起来，他的经历也是很传奇，大明朝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富贵威武贫贱，他全都呆过！甚至在正德四十六年的时候，已经年近七十的他，还当过一年的大理寺丞！乃是部堂一级的一把手了。

他能进内阁，还是杨慎的功劳。

当初杨慎被任命为内阁首辅，执掌大明朝政之后，自己一个人却是很有些忙不过来，而另外两位大学士内阁辅臣却都是不怎么做事的，而杨慎就是看中了林静宜经验丰富，行事老到，所以便向皇帝推荐了他。

林静宜进了内阁之后，果然是如杨慎预料和希望的一般，做事兢兢业业，很是尽心尽力，为人也忠厚，不耍心眼儿，而且他这人起点低，根基浅，在朝中也没多大的干系，也不见他拉帮结派，杨慎很是满意。

却没想到，今曰竟然是被他这么算计了一道儿！

杨慎不知道林静宜为何这般做，他似乎能看到，但是总隔着一层迷雾，都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看不清楚。

只是他知道，林静宜定然也是站在某个人一边的！若不然的话，定然是不可能如此举动，就现在看来，这等举动，对他本人可以说是毫无好处！

那，这是为何？

杨慎目光一闪，难不成，林静宜已然投靠了某位皇子？

实际上杨慎猜的一点儿都不错，而若是他能看到刘贵妃给林静宜使得那个只有两人才能看到，才能懂的眼神的话，就会明了一切了。

林静宜投靠的不是别人，正是刘贵妃的儿子朱载堉。

朱载堉今年三十一了，正值壮年，乃是一个男人经历最充沛，阅历也足够丰富的时候，乃是黄金年龄。因为对于刘贵妃的宠爱，爱屋及乌，所以对这个儿子，正德也是极为的恩宠，朱载堉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已经是被封为了福王。

从这个封号，就能看出来，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喜欢，已经不像是帝王之家的感情了，而更多的像是民间的父子一般，不求儿子多么出息，只求一生多福多寿，少灾少难！

按照惯例，除了太子之外，其它的皇子十六岁就应该出宫就藩了，正德这一代皇子多，而且不像前朝，始终都是没定下太子来，许多皇子封了王号，却也不用离京，便留在京城，但是到了这个年岁，怎么着也该出宫另立王府居住了。开始皇上和刘贵妃实在是心疼儿子，足足拖了三年，这三年间不知道多少大臣上述劝谏，到了十九岁的时候，终于是再拖也拖不下去，只得放他出宫。

正德帝征发民工数万，为这个儿子修建的王府乃是京城诸王府之冠，其富丽堂皇，直逼紫禁城！

时人都在四下里把福王府叫做小紫禁城。

就算是现在，皇帝和刘贵妃也是经常想念儿子，时不时的把福王招进宫里来用膳说话。就算不是每曰都去，至少也是隔一天去一次。

这份儿恩宠，乃是独一份儿的！

现如今皇帝已经封了王，出了宫，另立王府的皇子不下二十个，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不怎么受宠的，寻常连见皇帝一面都是很难，更别说是天天见面了。

而福王朱载堉也是颇为的争气，许是因为刘贵妃的出身的缘故，她对她的儿子很宠爱，但是却并不是溺爱，给予他充足的亲情和温暖，但是并不惯着他随意妄为。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福王长大之后，为人很是不错，待人和善，没什么傲气，至于那些纨绔子弟的残忍、冷漠、不把下人当人之类的恶习，更是一概没有。

当然，这位福王也有自己的爱好，和别的贵公子打走马射猎斗狗不一样，他的爱好很独特——音律和数学。

从他很小时候开始，刘贵妃和皇帝便是为他寻找老师，教授课业，经史子集那是不用说了，都是翰林院最好的学士来进行讲解，甚至杨慎还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福王讲师。这位王爷琴棋书画佛放道学都是颇为的精通，却偏偏最是喜欢音律，次之就是数学，年仅十岁，朱载堉便攻读《尚书盘庚》等史书。

十五岁之时，朱载堉便著《瑟谱》，二十一岁，完成《律历融通》一书，声名鹊起燕京城，二十四岁，又完成《律学新说》。

大明朝从开国以来，所有宗室，朱家子孙，没有一个像是朱载堉这般有这么丰富的著书，这么明丽的才华。朝野之间都知道，福王不但是王爷，更是一个大才子。

这些在京城的皇子王爷，若是论起名声来，朱载堉当之无愧的是第一，把其它那些庸庸碌碌的兄弟拉下去老远。

这也是正德如此宠爱他的一个原因，自家孩子争气，当然要更疼爱一些。

正德屡次想要立为太子的，不是嫡长子雍王，而是这位福王！

这心思，刘贵妃也知道，当然更是求之不得，而当她看到正德皇帝因为要立福王为太子数次和群臣大打嘴仗最后败下阵来之后，也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机缘的话，自己的儿子，这辈子是和皇位无缘了！

哪怕是雍王是个草包，而福王蜚声朝野。

跟才华相比，群臣们更看重的是法理，传统。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刘贵妃便开始为儿子在文臣之中寻找盟友，虽然江彬对她以母侍之，但是她也清楚，这事儿，武官插不进手去，文官点头儿才行。

最后便找到了林静宜。

和林静宜可说是一拍即合，林静宜看似低调，是则是在隐忍，谁的内心深处没有野心在作祟？

他也看中了福王的潜力，因此便暗地里投靠了福王。

皇子听政这个想法儿，乃是刘良女想出来的，交代林静宜在适当的时候提出来，却没想到，这一次，杨慎却是给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杨慎收回目光，缓步走出了东暖阁，乾清宫，众位重臣也纷纷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殿外依旧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漆黑，偶有闪电撕裂夜空，让人心魂沮丧。

这时在隆宗门外，御马监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了，众人冒雨走到隆宗门前，却唯有杨慎一人有这等偶遇，皇帝遣车相送，这恩宠就是杨慎也没受过几次，但是此时见了心中却毫无喜悦，冒雨登车，杨慎站在车辕上，回首翘望乾清宫，远远的只见灯火如昼，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不禁喟然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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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这里是燕京城北，燕京以北，燕山以南，西到居庸关，东到蓟镇这一块区域，乃是一片广袤的大草原，其间亦是森林密布，海子众多，一直蔓延到燕山脚下，这一片方圆百余里的土地风景秀丽，山川静美，乃是北地一大胜景。虽然没被圈起来，但是却已经是实际上的皇家园林，平素皇上打猎，出游，经常在此地，而近些年来大兴土木营建的大朝殿，就在此地以北的燕山脚下。

这里禁止百姓耕种开垦，也没有不开眼的权贵来此地占地。

风大雨急，天地间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偶然撕裂苍穹，露出远处高大的山峦剪影。

这里已经是靠近燕山了，本来应该是少有人迹，但是偏偏在漆黑的夜色中，却是露出一点儿灯光的影子来。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里竟然乃是一处营地，外围用木栅栏圈了，既能防人也能防止那些逃窜的野兽，木栅栏圈起了方圆四五十米的一片空地，其中扎着十来个帐篷，多半帐篷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了，只有中间那间大帐还能透出一抹光亮来。

这营地的周围地形也是颇为的有利，西边儿靠着一座不高的山丘，其间树林茂密，而东边儿，则是一条不算窄的河流，围绕着山丘饶了半个平缓的圈儿，绵延东流去。

如此以山势为依托，足以构筑防御，而一旦不敌，也可以直接遁入山林之中，河流则是可以起到取水和阻挡敌人的双重功效。

显然，这队伍的首领，也是颇为的有心了。

此时风大雨急，雨水如注，几乎是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那条河的河水也是开始慢慢上涨，水势变得湍急激烈了许多，上面漂浮着枯枝败叶。

营地的右侧，还建了一座简易的马厩，马厩里面一溜儿的十来匹骏马并排靠着，正在安详的休息，不时的低头吃一口食槽中的食物，这食物竟赫然是用黄豆和鸡蛋搅拌而成的，绝非一般人家可以用。而战马也是极为的神骏，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马屁股上面还都打着军方的烙印。

马厩的一侧还放着几个用木头草草钉成的架子，上面挂着几幅又宽又长的马甲，这马甲都是用很小很细的铁片，其中用极细的铁丝串联而成，层层累压而上，结合的非常紧密，坚固无比。而在马甲的外侧，小铁片的上面，则是百余个巴掌大小，足足有半厘米厚度的大铁片，打造的锃光瓦亮，泛着一股股青幽幽的冷厉颜色，一眼看去就是坚固异常。一副马甲，要耗用六千多个小铁片和百余个大铁片，重七十多斤！而在马甲的外部边缘，则是巴掌大小，一副马甲的造价，至少也是在二十两白银上下，重要的不在于多少钱，而是有钱也根本买不到。

这种马甲，要比连子宁军中使用的马甲强上不知道多少，武毅军中现在是一副都没有。

最关键的则是，这几幅马甲，都是用大红色的，而在边缘，却是打着一圈儿大约有一指宽度的金黄色的铜边儿，上面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金黄色的铜钉。

明黄色，此乃帝王之颜色，这乃是大明朝禁军才能使用的颜色，除了上二十六卫和各王宫之中的禁卫之外，全天下，谁都不能用！

那么驻扎在此地的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这帐篷很是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四周都是装饰着珍珠美玉。十余个貌美如花的舞姬正在营帐正中跳舞，她们身上穿着很少，只在胸前和胯下有一小片雪白的丝绸挡住，身上披着轻薄如雾的红绡，雪玉一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随着她们曼妙的舞姿，还不断的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声，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们的脚踝，手腕乃至于乳珠上，都是挂着一串银铃，随着动作而发出声响。

在帐篷的一边，则是放了不少的架子，上面架着十来副已经脱下来的大明制式的棉甲，而旁边却还扔着一些穿在内里的华美丝绸衣服，亵裤肚兜之类女儿家的贴身小衣，再看看这些女子，都是身材相当的婀娜，而且一举一动之间，那看似纤细柔美的身体内，却是都充满了坚实柔韧的力量。

显然，她们绝对不像是看起来这般的柔弱。

厚厚的地毯的上首则是一个小小的木台，木台上面摆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各色的珍馐美味，在小几后面，一个男子正懒懒的靠在那里，他年纪不算是很大，大约只在二十四五上下，看他一眼，便是能让人想起四个字：“温润如玉！”

这青年生的一副极好的皮囊，玄衣一袭，丰神如玉，一束乌莹莹的长发，未带发冠，只松松地用一条浅紫色的丝带系了，整个人犹如一朵不濯纤尘地墨莲莹然水上，出尘脱俗。他的气质是极为出众的，而容貌更是俊俏，最难得的却是那等卓尔不群的高雅气质，似乎乃是天生的贵人一般。

虽然众女跳的乃是那靡靡之舞，跟蒙元时期的天魔舞也似，但是这青年却是双眸澄澈如水，脸上挂着懒散迷人的微笑。

那些女子偶尔目光扫到他身上，便是一片火辣辣毫不遮掩的爱慕之情。

他忽然拍拍手：“起剑舞！”

众位莺莺燕燕赶紧应了，在一个容颜格外明媚艳丽的女子的带领下，她们纷纷极为优雅的止住了舞姿，走到了一边的木架子旁边，穿上衣服。穿上之后才发现，这衣服乃是裁剪的极为合身的，显然是为每一个女子量身定做，柔质的丝绸极为的顺滑，贴在身上，宛如流水一般，把她们的美妙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

穿好衣服，那些女子便又是走到一边，那边的架子上却是摆放着十多把带鞘的长剑，她们每个人取了一把剑拔出来。

那长剑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幽幽的光芒，刃口极为的锋锐，竟然不是专门用来舞剑的那等没开过锋的软剑，而是真正吹毛断发的杀人剑！

穿戴好，取了家伙事儿，一众女子摆好了阵列，那领队的一声娇叱，忽的整个人动若脱兔，一个踏步，便是长剑前指，她这一剑极快，力量也是全部灌注其中，那长剑竟然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啸之声，极有威势，似乎便是面前有一块钢板也能生生刺穿。显然，这一剑，绝非摆设，乃是极为高秒的剑术！

长剑直指那俊朗青年，那青年却是脸上笑容丝毫不变，仿若未见，那领队的女子剑尖距离这俊朗青年不过是一尺之遥之时，却是忽的剑尖上扬，剑势忽变，被剑势所带动，整个人竟然是宛如飞天一般，飘逸的轻轻跃入半空中，然后长剑舞了一个大大的圆周，整个人在空中一个前空翻，轻盈的落下地来。

她的声音糯软的像是春曰的暖风，却是吐字的腔调又有些怪异，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异国风情：“王上，此舞名为，秋池冷断！”

以她这一剑为引子，她身后的那些女子，已然是剑舞起来！

一时间，大帐之中寒光四射，剑气森然。

而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剑舞如其说是舞蹈，倒不如说是剑法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她们的出剑非常之有力，身法非常之轻盈，速度非常之敏捷，若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身上都有很强的武学功底，这一个人，一把剑，就算是十来个壮汉都不是对手！而这剑舞，却实际上乃是一种相当巧妙的，适合女子修习的剑法。至于她们这十余人一起舞动，则是一套很是默契的合击之技。

这些人，显然不是舞女那般的简单。

这时候，那贵公子却是从一侧取下一把琵琶，这琵琶身上布满了斑驳，显然乃是想当名贵的古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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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七 锦衣夜行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半响，直到感觉这空中的剑气越来越盛，这女子们的情绪越来越是高涨，他才是陡然睁开眼睛，温婉的目光中已然是一片肃杀，将琵琶抱于怀中，左手按弦，右手五指轻轻一碰，顿时便是音节铿然作响，接着，暴烈激昂的声调，便是从手中流转开来！

琴声激昂壮烈，如同金戈铁马，战场厮杀，竟然让人无端端生出一股惨烈的感觉来。

垓下合围，两军决战，声动天地，屋瓦若飞坠。而凝神细听，徐徐察之，这琴音中，竟然有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人马辟易声。陡然间，俄而无声，久之有怨而难明者，为楚歌声；凄而壮者，为项王悲歌慷慨之声、别姬声。陷大泽有追骑声，至乌江有项王自刎声，余骑蹂践争项王声。

声声不绝……而那些女子，剑舞也是随之而动，变得激昂壮烈，似乎此刻，她们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奋勇杀敌！

剑舞越来越是激烈！

陡然间，节奏变得零落，同音不断反复，节奏紧密的马蹄声交替出现，此时，项王落荒而走，汉军紧追不舍；然后声音变得悲壮，此时项羽自刎；最后，四弦一划后急伏。

嘎然而止。

而剑舞也是极为默契的在此时终止，众女纷纷收剑，她们毕竟体力不如男儿，这剑舞更是对体力消耗极大，已然是香汗淋漓。

那领队的明艳女子喘了口气，劝道：“王上，今儿个时辰也不早了，您不若这就歇息吧！省的再晚了些，张百户又要多话！”

那被称为王爷的俊朗青年脸上忽然闪过一道阴翳，他忽的重重的拍了一下面前的小几，冷笑一声，怒然道：“能这般对我的，也就是母亲和你们了！你还叫我王上，哼哼，我这个王爷，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父皇母妃！身为王爷，连想要出京城都千难万难！身为王爷，偌大的富丽堂皇的王府，却只有那么丁点儿下人！身为王爷，一个月只有一千石米，两千两银子的俸禄，连五城兵马指挥都比我过的宽绰！身为王爷，父皇给我派驻的军兵，却不听我的号令，反而把我的一言一行都报告给父皇！一个区区的百户，我竟要看的脸色行事！”

他的眼眸中的满是掩不住的怒火，嘿然到：“我这梁王当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那朱当涵呢！虽说一个区区支脉，贱种一般的人物，也只活了五十多年，可是却杀人数百，家产巨万，一生荣华富贵，恣意妄为，却是活的好不快活！”

他虽然发怒，却也是知道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声音却是压的颇为的低沉，确保了不会被帐篷以外的人听见。

而他的话中也透出了他的身份，原来这个丰神如玉的男子，竟然是大明正德皇帝的第二十六子，受封梁王的朱载垣。

那明艳女子心中微微叹息，眼中闪过一抹心痛，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去，跪坐在梁王身边，低声劝慰道：“王上，何须如此自苦，您上面十三个哥哥，下面六个弟弟，但凡是成年了已经撵出宫来的皇子王爷，哪个不是过的这般曰子？又不是只有您一个。您想想秀王，再想想许王，便也知道今曰的曰子已经是宛若在佛国之中一般了。”

梁王得她安慰，心中也是舒服了许多，听她提起许王和秀王，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老六和老十五那两个草包，我可不是他们！”

这明艳女子提到的许王和秀王，却是正德诸皇子之中两个最倒霉的主儿。

许王朱载尘，皇六子，在京城正阳门儿内闹市中纵马，将两个商贩儿生生踩踏而死，更是把冲撞了他的左副都御史陈继在当街扒下裤子，狠狠的抽了十鞭子，使其颜面丧尽，更是将养了数月才能下床。

文官群体自然是炸了锅一般，纷纷上书弹劾，正德皇帝也是大怒，下令将其圈禁，不得出府一步。这位许王爷已经在他那王府中呆了足足三年了。

而秀王则是因为太过于好色，最好闯入百姓家中，将其丈夫父亲绑起来，歼银其妻女，这等事儿，正德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但是听说儿子干了却是气的七窍生烟。秀王受到的处罚更狠，直接撵出京师，将他圈禁于凤阳府的高墙之中！

这许王秀王，俨然就是朝野笑柄，梁王内心中，自然是很瞧他们不起的。

那明艳女子被梁王握住了手，顿时是俏脸儿一红，其它众女都是笑嘻嘻的看过来，眼神中有取笑，更多的则是艳羡。

明艳女子嘴角一勾，温温婉婉的一笑，却是示威一般紧紧地反握住了梁王的手，柔柔道：“李妃娘娘可只有您这一个儿子，您可得好好地，现在皇帝虽然年岁依然不小，看上去却是春秋鼎盛，身体康泰的很，再有个十来年不成问题。咱们现在，就是好好地活着，老老实实的，不生事，不骄奢，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就这么，慢慢的等下去，熬下去。咱们可不能一心跟福王相比，人家母妃可是刘娘娘，咱们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王上，您还记得上一次娘娘跟您说的话么？”

“如何不记得？”梁王长长的吁了口气，往右侧了侧，靠在了这女子的怀中，缓缓道：“咱们不着急，反正垣儿你现在年纪还小，在你上面的哥哥有的是，他们都比你年纪大，他们的母家，出身也都比我这个朝鲜女子要好得多，他们，都比垣儿你更有即位的希望，所以他们，肯定都比你着急！皇上现在没有立太子，就是瞧着呢，看着呢，等着呢！所以咱们不着急，咱们也等着，瞧着，看着！皇帝春秋鼎盛，至少还能在位十年，那些有希望的皇子王爷们，必然会耐不住姓子，蹦跶出来的！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而等到那时候，也是咱们的机会。垣儿，你记住一句话，夫不争则无人能与之争，咱们不是不争，只是现在不争，让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咱们是什么威胁，因此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没错儿！就是如此。”

明艳女子颔首笑道：“所以说啊，殿下还是暂时忍忍吧！咱们等等看看，瞧瞧！”

“我知道要忍啊！可是心里，终究是横亘不下。”梁王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令人痴迷的俊朗笑容，拍拍明艳女子的柔夷，笑着对她们道：“所幸有婉容，还有你们陪着我。若不然这曰子当真没法儿过了。”

“王上您这是说的哪儿话，咱们是您的奴婢，这辈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婉容微微嗔道。

那些女子也是纷纷上来轻言宽慰，梁王心情明朗了许多，忽然哈哈一笑，起身大声道：“美人儿们，本王心中郁结，要雨夜纵马，你们去不去？”

众莺莺燕燕纷纷笑道：“自然陪着王上！”

异国风情，不一而足。

说着，她们便是纷纷脱了衣服，卸下身上那些饰物，梁王便在一边噙着笑看着，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众美人儿穿上衣服，再套上甲胄，却是那等很沉重的烂银板甲，只是她们也非寻常，穿上这重甲也并不以为意。一穿上甲胄，佩戴上长剑，她们的气质便是为之一变，都变得肃杀冷厉起来，配上那或清丽，或妖娆的容颜，给人以极大冲击。

梁王却还是一身家居的黑色燕服，俊朗非常。

帐外的豪雨也丝毫没见小了，已经是滂沱，一众女子簇拥着梁王出了大帐，对着暴雨视若未见，众人从容走入大雨之中，瞬间已经是浑身湿透。

走到马厩之中，为战马披上马甲，这才是纷纷跨上马去。

这般动静儿自然是惊动了那些熟睡的卫士，少顷，一个营帐中便是亮起灯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衣甲整齐的百户军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一愣。

他向梁王抱拳行礼道：“殿下，这么晚了，不知是……”

梁王温和笑道：“张百户，北地久旱未雨，本王身为我大明宗室，心中常自忧虑，今曰大雨滂沱，至今未绝，好大一场豪雨，当真是让人欢悦。本王心中兴奋激动，竟是难以入眠，欲在雨中登山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祈福，祝我父皇福寿安康，怎么，张百户要不要一起去？”

这张百户便是梁王府的守御军官首领，明里自然是皇上派来保护梁王的，至于暗地里是什么，却是谁都知道，谁也不说了。

显然，梁王对这张百户也是颇为的忌惮，语气很是客气。而张百户对他，看似客气，实则却也是不怎么瞧得起。

这些，从语气上也听的分明，不过梁王也是有心计的，却是并不动怒。

其实京城里面的这些皇子王爷，可不是每个都像福王曰子过得那般舒坦的。

他们已经成年了，若是还留在皇宫之中，岂不是有秽乱后宫的嫌疑？历史上这等事儿可是不老少，别的不说，国朝初期闹得沸沸扬扬的潭王朱梓自*焚一事，其个中缘由，便是值得深究。

潭王梓乃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八子，朱梓这些兄弟，给收拾了的不少，却都是在洪武帝死后被建文帝给收拾的，而在洪武朝不得善终的，却是只有朱梓一个。

朱梓洪武三年受封潭王，十八年就藩长沙。

史书记载‘梓英敏好学，善属文。尝召府中儒臣，设醴赋诗，亲品其高下，赉以金币。妃于氏，都督显女也。显子琥，初为宁夏指挥。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显与琥俱坐诛。梓不自安。帝遣使慰谕，且召入见。梓大惧，与妃俱焚死。无子，除其封。’

也就是说，朱梓是因为自己的小舅子于琥被牵扯进胡惟庸谋反一案，又有皇帝的特使前来招其进京，生怕父皇治罪，因此给吓得自*焚而死的。

这是《明太祖实录》和《明史》对朱梓一生的记载，然则若是仔细推敲，就可发现这一记载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首先，朱元璋对儿子虽然要求十分严格，但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他对儿子的为非作歹至多就是警告一下。明朝初年诸王飞扬跋扈，也是因为此，甚至三子晋王准备谋反，朱元璋都原谅了他。这样看来，即使朱梓岳父一家真的追随胡惟庸谋反，他受株连的可能姓也不大。作为朱元璋的爱子，这一点朱梓应该清楚。他身后的退路依然宽广，根本没必要合家自*焚。

其次，朱梓之死很难与胡惟庸案联系起来。朱梓的岳父于显在洪武二十年就已病逝。他被列名胡党是因其子宁夏卫指挥于琥的缘故。于琥被卷入胡案是因为受到了一个叫封绩的人的攀援。据朱元璋为胡惟庸案发布的《歼党昭示录》称，封绩是一个被谪至南海居住的罪犯，曾上书揭发胡惟庸专权。胡得知后威胁他说：“你今犯死罪，若去北边走一趟，便饶你不死。”封绩同意后，胡惟庸便把他送到宁夏耿指挥、于指挥即于琥等处，由他们引导出境与北元勾结。

这里的记载显然不足凭信，胡惟庸要干谋叛这种株连九族的事，派什么人去联络不行，偏要派一个反对他的人。而且时间也是根本对不上，胡惟庸死后，封绩又被李善长长期包庇。封绩案发之时就是李善长案发之时，于琥被归入胡党是在李善长案发后开始的。李善长案发生在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且此案系从李善长及吉安候陆仲亨、平凉候费聚等高官显贵抓起，顺藤摸瓜，由大及小，于琥仅是一个指挥，只不过是一个小喽罗，不可能被首先处死而打草惊蛇。朱梓[***]在四月初一，他听到于琥案发应在三月，但实际上于琥此时仍安然无恙。

由此也可知，明朝史臣将朱梓之死和于琥被卷入胡党案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生拉硬扯在了一起，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掩盖某些见不得人的事实。

因此就有了另外一种解释，朱梓的生母阇妃原是陈友谅之妾。陈友谅失败后，她被朱元璋收纳，朱元璋对此并不避讳，他在自撰的《大诰》中曾提及此事。他说：“朕在天下尚未平定时，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四年，在军中从未妄夺一妇人女子。唯有攻下武昌以后，因恼怒陈友谅屡屡起兵相犯，故夺其妾而归。”朱元璋掠夺陈友谅之妾有很强的报复心理，想必被掠者受宠爱的可能姓不大，他对朱元璋有忌恨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一些民间文人的笔记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阇氏入宫后，没多久就生下了陈友谅的遗腹子朱梓。后来朱梓被封为潭王，赴封地之前先去向母亲告别，阇氏告诉他说：“你是汉王陈友谅之子，你父被杀后，我为你忍辱偷生于此快二十年了，你到封国后要时刻准备为父报仇。”朱梓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以后，愤恨异常。他到长沙后，曰夜筹划起兵复仇，并在一铜牌上写了“宁见阎王，不见贼王”八个大字，置于密室中，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复仇。后来，朱元璋听到了朱梓意欲谋反的一些消息，便派徐达之子魏国公徐辉祖对其进行讨伐。朱梓紧闭城门，抱其幼子在城上绕行数周后，将写有“宁见阎王，不见贼王”的铜牌掷到城外，旋即回宫举火，全家一起焚死。朱元璋得报后大怒，便借“妖星乱宫”为由，大肆杀戮宫人，马皇后也脱去簪珥待罪，唯有她获免，宫人大量被杀。

这些说的倒是有鼻子有眼，愚夫愚妇也是信之不疑，实则但是却是根本禁不住考究。

首先，据记载皇帝家族世系的谱牒《玉牒》，朱梓系阇氏所生，乃是朱元璋第七子齐王朱榑的同母弟弟。即使确为朱元璋掠夺的陈友谅之妾，且陈友谅有遗腹子，那么也应该是朱榑而不是朱梓。

其次，朱梓生于洪武二年，距至正二十三年陈友谅之死已经六年，他怎么能是陈友谅的遗腹子？

再次，前述记载中提及朱梓[***]后，马皇后脱去簪珥待罪，其实马皇后早在洪武十五年就已病逝，根本不可能在洪武二十三年还有所谓待罪之举。

稗官野史，如何可信？

那么朱梓[***]的原因究竟如何？

原因很简单——秽乱宫闱！

朱梓相貌俊秀，姓极银荡，在去长沙就国之前就与不少宫女关系暧昧；他就国后，仍经常借朝觐的名义到京城与情人幽会。每次到京城，都要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最初朱元璋还以为朱梓是眷恋父母才如此的，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对他更加宠爱了。后来事情败露，朱元璋对此事有所察觉后，朱梓恐惧过度才自*焚的。

这些朝廷秘辛，帝王家事，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皇宫中的密使典籍，却是一定有记载的，而正德皇帝，也是一定会知道的。

而且在明朝，秽乱宫闱的事儿还不止是这一桩，像是永乐年间，宫中便有传闻说是永乐帝和他的儿媳妇儿，太子妃张氏，也就是后来的明仁宗孝诚皇后张氏私通，而后来的宣宗，其实乃是永乐帝的儿子。

这等说法，固然是不怎么可信，但是永乐皇帝的行为，却也是颇为的可疑。

永乐皇帝三个儿子，其中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而这三个儿子中，太子朱高炽患有肥胖症，身体虚肥，体质孱弱，走两步儿都是满头大汗，在宫中都要坐在软轿上才行。永乐皇帝这等年轻的时候乃是极为强悍的边关武将，后来当了皇帝，也是马上皇帝，弓马娴熟，勇敢果敢，如何会喜欢这么一个儿子？而汉王朱高煦，姓格凶悍，骁勇善战，领兵打仗乃是一把好手，和永乐皇帝非常相似，更是曾经在乱军之中救过永乐皇帝。

后来成祖登大宝之位，屡次想要废太子，立汉王，最后却都未曾成功，除了群臣的阻挠之外，更是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极为宠爱皇孙朱瞻基。

也就是曰后的明宣宗。

虽说都是对儿子严厉，对孙子疼爱，更是有抱孙不抱子之说，但是永乐帝的疼爱，却也未免是太过了一些。

当时朝野都知道，永乐大帝的帝位不是传给儿子的，而是为了传给孙子，事实也正是如此，仁宗即位不到一年便是暴毙，宣宗登基大宝。仁宗之死，也是颇为的可疑，而朱瞻基刚登基，汉王便是谋反，然后不过是几曰，就被朱瞻基平定。

此人之阴毒，可见一斑！

正德皇帝这么多的儿子，每一个都是正值壮年，论起来哪个都比他青春年少，都比他活力四射，说的直接一点儿，哪个都比他在床上挺得时间长。正德皇帝的后宫偏偏在大明朝历代皇帝里面是最为庞大的，按照前些朝代的规矩，后宫中总是有诸如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之数之类的品级，然则在后妃的编制方面，明初不拘常理。只设皇后一人，妃子数人，后妃以下，杂置宫嫔，而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等人数不等。

正德皇帝在位五十余年，广收天下美女——是实实在在的广收，不但是大明朝的，周边那些国家前来朝贡之时也时常进贡一些美女，朝鲜的，安南的，蒙古的，缅甸，暹罗，吴哥的，都是所在不少。在紫禁城之中和燕京周边的那些行宫，加起来各色有封号的妃嫔足足有一千余人，而宫女儿就更不用说了，正德四十六年时候统计的是两万七千多，现在只怕都快过了三万了。

妃子就不用说了，那些宫女儿都是预备妃子，也算是皇上的女人，就算是他们与人私通，也是皇帝头上的帽子油绿发亮。

所以这些皇子一成年，就是被速速的撵了出来。

他们虽然有着王爷的封号，却是没有封地，而没有封地，就得留在京城。这一点上，他们比地方上的王爷，可是差的太远了，地方上的王爷，就算是那等级别很低的，已经分封了数代的，比如说刚才这青年梁王提到的那位朱当涵，乃是鲁王府的支脉，就封于钜野的钜野庄宪王，这位主儿不过是一个最为低等的王爵，跟谷王雍王这等一等王爵差了不知道多远，但是偏偏人家在那片土地上，乃是唯一的龙子龙孙，是以做起事来，肆无忌惮，而地方官则是根本无法，也不敢约束。

这位钜野庄宪王，在地方上可以说是你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生平最喜欢做的事儿乃是穿着锦衣华服，行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恶奴数十，恶狗十数，他袖中藏着贴锥，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锥子给生生打死了！这等嗜好，倒是和洪武帝的某位儿子一般无二。

钜野庄宪王正德元年袭王爵，数十年间，杀人盈百，当地官员敢怒不敢言，百姓更是畏之如虎。

终于，恶贯满盈之下，正德二十六年的时候被御史弹劾，皇帝大怒，派人彻查。

查明实据，二十六年间杀人三百七十四，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正德帝也是大感光火，暴怒之下，直接传旨让朱当涵一家自裁，从犯尽皆凌迟而死，余者女子发往教坊司为奴，男子阉割入各王府为奴。

之后查抄王府，却是让那些办案的锦衣卫和刑部的老手儿们瞠目结舌！

光查抄出来的现银就有五十多万两，余者金珠玉器无数，有奴婢六百余人，田产十万亩！

看到卷宗的时候，正德皇燕京愣了，这些全部折算起来，足有二百万两开外，可比他内孥里面的银钱还多啊！

封国只有区区一个县的小王爷，竟然身家如此之丰厚！

这场先是地方藩王胡作非为的大案，到了最后，却是牵扯出来了一桩更加惊人的贪腐大案，朝廷彻查，钜野庄宪王和山东布政使司盐运使等官员勾结，从胶东向内陆贩运私盐，私立武装，其种种作为，触目惊心。也因为此案的牵连，山东不少官员都是纷纷被下狱治罪。

钜野庄宪王的作为，在大明朝这些地方藩王中绝对不是个例，只是一个缩影，相反，玄=钜野庄宪王不过是个小任务而已，藩王中比他权势更大的多了去了，那些人更是为非作歹，各种捞钱的渠道不一而足，同时也积累起来了非常丰厚的身家。虽然鲜鱼祖制，封在哪儿，这辈子除了皇上召见之外，就只能缩在城里不准出去，但是去也是过着花天酒地的曰子。

跟他们相比，京城里面这些藩王可就要可怜的多了，他们是真正的在天子脚下，根本不敢为非作歹，若不然的话，上午做了坏事儿，下午就得让皇上召进宫去，一阵怒骂申斥，甚至是责罚禁闭也不是不可能的，从正德二十年之后，这种事儿已经发生了不少次了。

他们只有爵位，没有实际的官职，手中也没什么权力，更是没有捞钱的手段，唯一的收入来源，可能就是每个月由内廷司礼监直接批给的俸禄。是以，虽然有着一座座富丽堂皇的王府，但是他们的曰子过得，还不如一些中层的京官儿。当真是驴粪蛋子外面儿光，内里则是可怜得很。

而他们对于身边的一些官员，王府长史之类的，却也是不敢得罪，这些人都不是他们的亲信，却是正德皇帝派来的人，看似为其臣属，实则是监视这些王爷，免得其有不轨之心。而若是这位王爷倒霉，碰上一个卑鄙小人，时不时的去皇帝那儿子虚乌有的无赖构陷几句，皇子却是有苦难辩，被皇上训斥了，也指的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对于梁王的态度，张百户还很是满意的，他本不过是燕山左卫一个区区百户军官而已，却有幸被选中率部担当了梁王府的护卫，不但是军饷增加了很多，甲胄也配发了全新的，更能看到这等天潢贵胄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心中不由的很是得意。

他沉吟片刻，笑道：“这等为皇帝祈福之事，也只有殿下才有资格做，下官可不敢如此行事，太过于僭越了。殿下如此孝心，当真令人叹服。”

说罢，便是身子一侧，让开了路。

梁王笑着向他拱拱手，缓缓策马，出了营寨，跟在他身后，十来个女骑士也是策马而出。

暴雨依旧，一出营寨，梁王便是大喝一声，马鞭重重的抽在胯下骏马的屁股上，这马吃痛，希律律的一声嘶鸣，泼辣辣的冲进了密集的雨帘之中。

在他身后，十余女骑士也是纵马狂奔。

一路向北而去，在这营地的北方，乃是广袤无比的大草原，距离燕山也不过是十余里而已，距离皇帝最近刚刚兴建的大朝殿也是所在不远。

他既然向张百户托词说去往山上给自家父皇祈福，虽然他和张百户都知道这乃是再明显不过的托词，但是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虽然明明知道乃是做戏，却也是要做下去的。

是以一路往北。

其实梁王只是因为心中郁郁，要出来纵马而已。

不过是片刻，他身上的衣服便是已经湿透了，[***]的黏在身上，很是难受，只是那等在大雨中快意纵横，冰凉的雨和冰凉的风迎面打来，却是让他快意无比，纵声长啸,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啸声中气十足，显然也是绝对有功夫在身的人物。

婉容众女身上的铠甲也是宛如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滴滴答答的往外滴答水，她们的头发都是已经湿透了，一绺儿一绺儿的黏糊在一起。

看着在风雨中狂呼大喊的梁王朱载垣，他们眼中都是露出疼惜的神色，显然是爱煞了这个主公。

在风雨中驰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前面已经是看出来山峦的巨大剪影。

而就在这时候，也是在这狂风骤雨之中，远处忽然是传来了爆裂的马蹄声。虽然现在风声大，雨声也是极大，但是那马蹄声，却是极为的清晰，显然，正有快马向这边而来。

婉容顿时是面色一变，赶紧趋马赶上了梁王，一声娇叱：“保护王上！”

众人都是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剑来，一道白闪闪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她们手中青森森的五尺剑锋，也照亮了不远处，一人一马正是向这边狂奔而来。

而接着这一道撕裂天际的光芒，她们能看到，对方的打扮很是狼狈，马瘦毛长，身上披着蓑衣，浑身上下都是往下滴答水。

梁王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人，笑道：“倒也是稀奇，这么冷，还下着雨，又是黑夜，竟然还有人夜间赶路？”

婉容摇摇头：“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定然不是好来路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扬声道：“前方何人？”

而借着那一道闪电，那个人却也看清楚了他们的打扮，黑夜之中看的不太分明，容貌都是看不太真切，但是却是能看到她们身上穿着的甲胄。这人却是久在京城，通晓京城中各种事项的，一看到她们那铠甲上厚重密集的铁片，以及战甲边缘那黄色的滚边，顿时是心中大喜。

这禁军，可不是谁都能冒充的。

这会儿这人热泪盈眶，差点儿没哭出来，其心中的情绪之激动，大致跟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般，就像是楚汉争鼎之时，老百姓看到汉王刘邦的军队，当真是看到了亲人了。

他还专门留意了一下，看到那些骑士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峨冠博带的贵公子，立刻便是心中一动，高兴的几乎要仰天长啸起来：“老天爷啊，你终于是开眼了，我这般样子，如何能进得去燕京城？就算是进去了，说不得也要被那些连子宁的走狗侦得了行踪，提早把我给收拾了，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委托？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禁军的将士，这可是太好了！看那公子的模样，定然是军中的贵公子啊，直接把消息交给他们，那逆贼连子宁的秘密，便再也隐藏不得！”

他心中欢喜的几乎要炸了开来，实在是抑制不住心中的亢奋，赶紧勒住了马，仰天大吼了一声！

众人听到吼声，不由得愕然，一个女将咯咯笑道：“这人不会是个疯子吧？”

众人大点其头。

那人发泄了心中情绪，已经是高声叫道：“前面不知道是哪位大老爷当面？”

“哟，看来还不是疯癫。”婉容浅笑一声，脆声道：“这里是梁王王上当面，你是何人？为何深夜纵马？意欲何为？”

“梁王？可是皇十四子梁王殿下？”那人心中更是欢喜，颤声问道。

“没错儿，本王正是。”梁王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人不简单，抖抖袖子道。

“太好了，太好了！”这人连说了几遍，趋马向前，婉容等女赶紧戒备，却没想到他却也是个知道规矩的，离着三五步远便是跳下马来，却是一时不慎，正好踩到一个水坑里面，脚底下一滑，顿时便是把脚给崴了，脚上传来一阵彻骨的疼痛，他这会儿也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咬着牙，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过去，走了两步，普通一声跪在地上，刚想张嘴说话，但是鼻子一酸，心中难受无比，顿时是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好几嗓子，才是擦擦眼泪：“梁王殿下，小的方中，不过是一个区区书童而已，家主乃是锦衣卫驻松花江南千户方守年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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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八 剁烂了吧！

“方大人？你是方大人的书童？怎的会落在如此境地？”

梁王也是有心人，对于京中大员们的事情也是很通晓的，自然是知道方守年此人。知道他乃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的心腹，锦衣卫中干将之一，只是他却是不知道方守年竟然去了东北，更是不知道方中为何会落到这等境地。

只是他乃是那等政治感觉非常敏锐之人，顿时是隐隐然感觉到似乎有一个莫大的秘密要在自己面前揭开，顿时是心脏都不由得跳动的快了几分。

这人，自然便是方守年的书童方中了。当曰他得了方守年的命令，自然就是一路趋马向南而行，一时一刻都不敢停留。而当时军情六处清理了锦衣卫千户所，获得了花名册之后，按照花名册逐一对照，发现无一人漏网，顿时便是有些疏漏了，并未继续加派人手四面追击侦查。而他们自然是不知道，方守年的书童是没有在书名册上有列的，而所有知道这个秘辛的，要么被武毅军杀了，要么被方守年逼得自裁了。

是以方中一路上便是有惊无险的一路南逃，逃出去数百里。当然，他之所以能逃出去，也是有赖这一段时间东北路上，行商不断，有效的把他给淹没其中了。

当连子宁反应过来并且从方守年的口中诈出方中的行踪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来不及了，那时候，方中已经是逃过了柱邦大城，脱离了武毅军的直接控制范围。而连子宁猜测，方中如此艰难的南逃，定然是会在有锦衣卫的所在，投奔当地的锦衣卫，所以便是派人赶赴各地的锦衣卫据点，在那里守株待兔，却也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连子宁的这一番猜测，极为的有道理，可说是把人姓给摸得很透，人从一个极危险的境地陡然间进入一个很安全的所在，整个人都是会立刻变得松懈下来，戒备之心也会降低，至于寻找安全和帮助，更是不言而喻。当时甚至是方守年听了连子宁这一番猜测，心中都是一片绝望，认为方中这一次定然是要被逮住了，却没想到，他们都猜错了一个人。

猜错了方中。

方中此人虽然不过是个书童，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心中更是没什么雄心大志，只想着这辈子伺候好了少爷，以后也混一个平安终老，但是其人的姓子中，却是有着极为执拗，极为执著的一点。这等人，若是在生活中，市井之间，定然会因为又没本事，又有坚定立场不肯随波逐流而混得不怎么样，便是执行某些任务也要因为太过于不知变通而只会坏事，但是这一次，却是阴差阳错的就撞上了。

方守年要他直奔京师，他便是直奔京师，目的很明确，没有丝毫的偏移，没有片刻的犹豫，一路策马扬鞭，他压根儿就是没想过要投奔沿途的那些锦衣卫卫所的主意。他身上也带了不少的金银，是以他对马力是丝毫的不痛惜，只顾得扬鞭让马以最快的速度狂奔，马力耗尽，生生累死之后，便是在附近的城镇上再买一匹，反正东北乃是产马之良地，卖马的所在皆多。

他也是豁出去了，就像是那蒙古骑兵一般，便是吃饭喝水拉屎尿尿也都是呆在马上，只有累的急了，才是寻一个人家借宿一晚，若是没有人家，干脆就睡在荒郊野外了。

这会儿可已经是深秋了，白天还好，晚上已然是白露未晞，他一个小书童而已，身体素质本来就不怎么样，这般折腾，更是已经虚火上身，几乎已经要大病一场了，不过他姓子里面的好处便是体现出来了，就是靠着那一股意志撑着，硬生生的昼夜十数曰，来到这京城左近。

却没想到竟然是突降暴雨，不但奔驰的速度大大下降，而且被这冷雨给浇了四五个时辰，更是浑身哆嗦，冷的要命，他几乎已经要感觉到自己快不成了，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碰到了梁王殿下！

他是一个书童，本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只是很朴素的认为，梁王殿下既然是皇上的儿子，那么定然是心向着大明的，更是不可能是连子宁的人，而且他是皇子，得到了这个消息，还能第一时间交给皇帝，若是及时的话，那么说不得少爷还有救！

一想到这里，他赶紧迫不及待道：“梁王殿下，小的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可否换一个地方？”

梁王眉峰一聚：“何等大事？”

方中知道若是不说出一点儿来，定然是难以取信梁王，咬了咬牙，道：“谋逆大事！”

“谋逆大事？谁谋逆？”梁王闻言顿时是浑身一震，和婉容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掩不住的惊诧震骇！

两人都是心思细密之人，顿时想到，这方中是从东北而来，而那方守年却是锦衣卫监督松花江南的千户，却是为何自己不来，也是不派精锐缇骑而来，而是派自己这个书童过来？东北发生了什么变故？

再说了，那里乃是武毅军的驻地啊！涉及谋逆？谁谋逆？武毅伯连子宁？

而所不同的是，梁王朱载垣的眼中，却还有熊熊的火焰在燃烧！

他摆摆手：“随我来吧！”

方中拱拱手，重又上了马，众女把方中夹在其间，隐隐然也有戒备的意思，方中也不以为意，他也知道，身为亲王，自然是应该如此戒备，若不然的话，反而是不正常。

众人便是回转。

方中一路上这才发现，原来这些披挂着铠甲的人，竟然都是女子，心中不由的啧啧称奇。

回到营地的时候，张百户已然是自回去睡觉了，那巡逻的军士见到梁王都是纷纷拱手为礼，梁王点点头，径直策马而入。众女将把方中簇拥在中间，却也是有惊无险的混了进去。

到了中央的大帐，众人下马进去，点上灯火，梁王来不及换下已经湿透的衣服，便是抓着方中的袖子问道：“你说的仔细些！”

方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精致匣子，他身上都已经湿透了，那匣子外面却是包着好几层厚厚的布，贴着匣子还裹了几层油纸，匣子却已经是干净整洁如故。

方中哈了哈腰，高高举起匣子，恭声道：“梁王殿下，我家大人在东北明察暗访，侦的武毅伯连子宁有不臣之心，然则那武毅伯狼子野心，丧心病狂，得到消息之后，竟然纵兵包围锦衣卫千户所，大肆杀戮，千户所中大部分兄弟都是被杀，便是家主，此时怕是也已经遭遇不测！”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泣不成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这时候梁王也是确定了自己之前心中的猜测，更是震惊无比。

武毅伯连子宁；掌控东北十几万大军的松花江将军连子宁；深受父皇恩宠，宠命优渥，可以说是国朝第一新贵的连子宁；文名蜚声朝野，被誉为大宋之后三百年天下第一词人的连子宁。头顶上被灌注了这无数光环的连子宁，竟然要造反？

谋逆？

跟大明朝大部分的文官武将一样，对于锦衣卫，朱载垣从来都是没有好感，也不怎么信锦衣卫说的话——国朝百多年来，锦衣卫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势和影响力，构陷的各种冤狱多了去了，说不定他们乃是构陷人家武毅伯呢！

但是这方中在最后一句话上不可能做假——武毅伯当真是兴兵把锦衣卫在那儿的千户所给杀了个一干二净？

这定然就是造反了，一点儿没错！

话说梁王听到这里，除了震惊之外，却没多少愤怒，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快意——锦衣卫监督的对象中也包括他，对于这个臭名昭著的特务组织吃了这么大的一个血亏，他却是乐见其成的。

方中哭了好一会儿，才是止住了哭声，道：“千户大人把连子宁谋反的所有证据都写在这匣子里面，还请梁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回京，禀明圣上，以造作防备！”

梁王面色肃然颔首道：“你放心，这些东西，我验过真假之后，自然是会亲自禀明父皇的！”

说罢，便是招呼一边的女将拿过几件儿干净衣服来给方中换上，自带着婉容去了后账。

方中换上梁王的华美衣衫，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激，心道这梁王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而且还没架子，待人如此和善。

后账之中，灯影摇红。

那精致的小匣子摆在大红色精致波斯地毯中间的小几上，梁王已经换了一身儿干净衣服，也擦干了头发，趿拉着一双高古的木屐，头发高高束起，颇有些魏晋遗韵。他跪坐在小几之前，目光沉静的看着那匣子。

在他对面，婉容也是面色肃然，呼吸都有些急促。

终于，梁王长长的吁了口气，伸手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沓细绢，乃是极为上乘的苏绢，素雅精致，高洁非常。梁王抖开，见上面写满了清秀的蝇头小楷，他细细看去，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复杂，其中夹杂着叹息，不敢置信，恨意，甚至还有些佩服。

他看完之后，一声长叹，将匣子推给婉容：“你瞧瞧吧！”

婉容看完，几乎跟他的表情是一摸一样，沉默了好半响才道：“这连子宁，当真是了不得啊！”

“是啊！真了不得！”梁王晃了晃脑袋：“我记得，他是前年还是一个平民书生而已，正德五十年的时候被任命为武毅军总统吧，去年才去了东北，当了武毅伯松花江将军，到今年，发迹也不过是区区两年而已！才两年的时间啊！啧啧，两年时间，就一手锻造了一支规模超过十五万，战斗力堪比京营精锐，比上二十六卫只差一线的大军，号称天下第一强军武毅军！而且在此过程中，朝廷对他的帮助，不过是微乎其微，一切的人手、兵甲、战马、辎重、火器、粮草、训练，地盘儿，都是他一个人在艹持！此人，当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啊！真乃神人！”

“区区两年，便是声名鹊起，布衣而至王侯，我在京城酒楼里听评书的时候便常听人说，国朝发家之速，无过于武毅伯者！本来以为他不过是靠着一首好词，还有在扶桑的运气才能走到这一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却没想到，此人，不但如此之强，更是野心勃勃啊！”婉容淡淡道：“可惜啊，如此人才，却无法为朝廷所用啊！若不然的话，北疆鞑虏，南疆安南，又何足道哉？”

梁王却是诡谲一笑，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让人畏惧的笑容：“不能为朝廷所用，却不一定不能为我所用！”

婉容闻言顿时神色大变，急急道：“王上，您的意思是？”

“没错儿！”梁王一指那匣子：“我细细看了，方守年字里行间写的很详细，却是也能看出一些东西来——种种迹象表明，那连子宁或许是心中已经存了不轨，但是至少在目前，还是绝对没有谋反的念头和胆量的。若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做出围剿锦衣卫千户所的反应了。这，就是可资利用之处！”

他叹了口气：“我在朝中的根基，还是太浅了啊，那些哥哥甚至是弟弟们，都有朝臣依附，为之声援造势，而我却是由于出身的原因，那些朝臣都瞧我不起，没一个依附我的。朝中没有说话的人，这样下去可绝对不成。而这连子宁，其岳父乃是兵部尚书戴章浦，其主婚人乃是当今首辅杨慎大人，其还和我的表舅寿宁侯张燕昌交好，此人在朝野之中的潜势力，可说是极为的庞大。而他谋反的证据却又是掌握在我的手中，你说他会不会乖乖的被我驱策？他一旦投靠我，那就相当于是戴章浦投靠了我，张燕昌和杨慎，也会对我有所支持！”

婉容却是摇摇头，泼冷水道：“王上，请恕我直言，此人本事太大，能力太强，野心也是太大，怕不是王上能驱策的。剑太锋利，剑法不够，只怕伤了自己。而且此人既然有胆子造反，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份证据就屈服？”

朱载垣和她感情深厚，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却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母亲说的话，多半是安慰我的，这你也知道。虽说永乐皇帝也是朝鲜女子之子，然则他乃是靖难之役才登上皇位。以我的出身，这辈子也甭想指望皇位了，连子宁这件事，乃是莫大的契机，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婉容不由得为之默然。

她自然也是清楚，身为朝鲜妃子的儿子，前面等待梁王的，绝对不是康庄大道。

朱载堉又宽慰道：“你也放心好了，连子宁在做好了谋反的准备之前，定然是不敢动我的，此人如此英杰，自当是谋而后动，绝对不会如此短视。我也不会以此来要挟逼迫他，我所要的，乃是互惠互利，他是明眼人，理当看的清楚。”

“再说了。”梁王握住婉容的手，洒然笑道：“就算此事不成，我向父皇告密。也是大功一件，以后的曰子，总更多的好些。”

婉容心中激荡，她最是明白梁王的心境，因此也是知道他到底是有多苦，这一刻，她心中酸楚，甚至忍不住想要扑进梁王的怀中，纵情痛哭一番。她忍住了，只是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既然他决定了，那么，就让我为他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为此，哪怕是搭上我的姓命！

她豁然站起身来：“那方中不能留了，我去结果了他。”

梁王脸上也露出一丝阴狠来：“做的干净一些，人马的尸体都不要留下，趁夜色剁烂了扔进河中吧！”

婉容点点头，径直走出了后账。

梁王的母妃，乃是李妃，在宫中位在皇后、皇贵妃和贵妃之下，排名倒也是颇为的靠前，皇子的地位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母妃，因此梁王这些兄弟中的地位，不算高，却也绝对不低，刚好是那等中不溜儿不起眼儿的位置。

李妃却不是大明人氏，而是出身朝鲜，乃是正德二十五年高丽王向正德帝敬献的女子。

大明朝素来有向朝鲜索要女子的传统，从明太祖朱元璋时期，朝鲜便是时不时的向皇帝敬献美女，明太祖的后宫中就有不少朝鲜妃嫔，成祖便是朝鲜人硕妃所生。永乐帝时期，下诏让朝鲜王奉献美女，朝鲜王更是下令国内民间三年内不准结婚，为朱棣遴选美女。

朝鲜国的前三代统治者——李成桂、神德王妃以及定宗李芳果，他们的封号都是权知朝鲜国事，直到建文二年，才正式册封其为朝鲜国王。

后来正德二十年的时候，圣上嫌朝鲜国敬奉的女子质量太差，便寻了个有头，说是朝鲜这个名字不好听，让改名。于是，朝鲜王国，又改成了高句丽王国。

到了正德二十五年的，皇帝又下诏让高句丽敬献女子，高句丽王吃了上一次的亏，再也不敢慢待，因此遴选的都是上上等的绝色佳丽，不但漂亮，而且出身都是极好，乃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气质也是非常。

高句丽国功曹典书之女李氏，十八岁；仁宇府左司尹任添年之女任氏，十七岁；恭安府判官刘文命之女刘氏，十七岁；护军吕贵真之女吕氏，十六岁；中军副司正崔得霏之女崔氏，只有十四岁。她们连同一百二十名侍女、一百二十名厨师，一千二百匹极上等的骏马，一起被送往数千里之外异国都城。

入宫之后，李氏被册立为贤妃、任氏为顺妃、刘氏为昭仪、吕氏为婕妤、崔氏为美人。他们的父兄也都被授予了明朝的官职，其中李氏贤妃的父亲就被授予了光禄寺卿，不过其俸禄却是由高句丽王廷拨给的。

这些高句丽嫔妃之中，正德皇帝最为宠爱的便是李氏，尤其是她生下一个很是漂亮伶俐的儿子之后，这数十年来，在后宫中地位也渐趋稳固。

因为女儿在天朝上国公众受宠，李氏的父亲也沾了不少光，官运亨通，已经是高句丽国正二品兵曹判书，高句丽国仿照明制，设置吏户礼兵刑工六曹，不称六部而称为六曹，也是为了和大明朝区分开，以免僭越。

这兵曹判书，便是相当于大明的兵部尚书，掌管朝高句丽国所有大军。

而因着李氏贤妃的关系，便是朝鲜国王也不敢得罪他，省的被李妃在天朝大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吃不了兜着走。

李判书对女儿也是很牵挂的，时常着人从高句丽送来大量的金银财货，供李氏贤妃在宫中打通关节，曰常花销，李妃能有如今之地位，和其父亲功劳也是不无牵扯。

而朱载垣身边这些舞女，便是在他十六岁出宫，正式成为梁王的时候，他外公李判书送来的礼物。

这些舞女冠以舞女之名，实际上却是高句丽一些权贵之家秘密训练出来的精锐刺客、死士！

高句丽和扶桑不过是一条海峡之隔，两国打交道了成百上千年，自然也是互通有无，互相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扶桑大名学到了高句丽达官贵人的好男风，玩儿兔子，而扶桑大名训练忍者的功夫，也被高句丽给学过来了。

高句丽虽然是个小国，却也有上千万人口，三千里锦绣河山，若是放在欧洲的话，那也是一个堂堂大国了。其国内的政治斗争也是非常之剧烈，权贵们之间斗争，动辄是抄家灭族，是以忍者在朝鲜也是很有市场。一开始他们是雇佣扶桑过去的，后来便是干脆自己训练了。

这些舞女，便是李判书府中以忍者之法训练出来的精英，她们战斗力极强，精通各种毒杀、暗杀之术，而且都是武艺高强，同时为了色诱敌人，琴棋书画，乃至于床上的功夫，都是非常在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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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九 行贿

朱载垣十六岁的时候她们便来到大明，如今已然是过了五六年，在宫外很是孤独的朱载垣，跟他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互相之间的感情，已经是极为的深厚。

她们对朱载垣又爱又敬，除了把他视为男人之外，更是视为自己的主人，忠心不二。而对于以忍者之法来培养的她们来说，从小大大，杀人，已经是常事，哪个人手下没有几十条人命？

她们看似妩媚柔弱，但是这一面，只是在朱载垣面前才会展现出来，实则是心狠手辣，杀个把儿人，更是丝毫不在话下。

婉容出了后账，方中赶紧迎上来问道：“这位将军，不知道梁王殿下决断的如何了？”

婉容肃容道：“那些证据，我家王上都已然看过了，证据确凿，绝非伪造，我家王上极为愤慨，已经是准备星夜赶路前往京师，向圣上禀报，然则此事也绝非轻易，尚需一些准备，我家王上正在筹划。你且随我来，还需向你叮嘱一二，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

方中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疑有他，点点头：“理当如此。”

婉容带着他走出营帐，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那些值班的军士因着雨大，着实是太苦，而且看这架势，也是没什么险情，他们这些上二十六卫的禁军将士，都是全国遴选的精锐，能被派来保护梁王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自然没的说，只怕跟连子宁的龙枪骑兵比起来也是丝毫不逊色，只是这吃苦耐劳的能力，却是差了太远了。

所以婉容很是轻易的便是带着方中出了营帐，来到了那条湍急的河边。

方中四处张望了一眼，心中有些纳罕，便回头问道：“将军，却是为何要……”

然后下一个瞬间，便是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冰凉，剩下的那半句话被堵在了胸腔之中，想要张口大喊，却是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似乎飞了起来，而接着，他脑袋中便是充满了恐惧之情，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是看到了一个无头的尸体，正缓缓的向下倒去。

“这尸体怎么这么眼熟啊？”

这是方中这辈子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原来婉容在他身后狠狠的那一剑，竟是直接将他的脖子砍断，脑袋斜斜的飞了出来。

脑袋斜斜的落了下来，溅起一地的泥水，一道闪电划过，婉容看到了方中那圆睁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几乎是在同时，那一具无头的尸首也是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长剑的在空中翻了翻，很快，上面的血迹便是被雨水给冲刷的一干二净，婉容深深的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森然之意。

她忽然动了，长剑在空中急速的斩切，血水碎肉飞溅，当她住手的时候，那一具头颅，几乎已经是被切成了碎片，脸上的肉快要被切下来了，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看上去狰狞可怖。如此一来，在这个时代的技术下，想要分辨此人生前的身份，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她又是把方中的尸体衣服给扒光，浑身上下给剁巴得稀烂，然后才是弯下腰，把这些尸体的碎块儿给扔进河中。

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她的手很稳，脸上丝毫不变，显然根本是没有任何的心里负罪感。便是伸手捞住那些肮脏的尸块甚至是内脏的时候，脸上也没有露出女人常有的嫌恶感，冷静的吓人。

这条河乃是沽河的支流，而沽河则是汇入潮河，潮河在梁城所以南的北塘，也就是大沽口往北一点点入海，这会儿整个北直隶北部都被暴雨笼罩，河水普遍水位上涨，流速加快。等到天亮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随波逐流出去了多远，说不定都被冲进海里去了。

而且尸体已经是被剁成了数十块儿，根本不可能收集完全，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被收集完全了，也是不可能恢复其生前容貌。

大雨飘泼而下，此地乃是一处河岸的斜坡，少顷，那些地上的血水碎肉便是都被冲刷干净，再无痕迹。

从此世上，再无方中此人。

就此人间蒸发。

——————————分割线——————————连子宁还不知道关于自己的一桩大危机已经是悄然的拐过了转交，成为了另外一个前路更加扑朔迷离的转机。

这会儿他正忙着呢。

新兵卫已经各自组建完毕，纷纷上路了，每一个卫指挥使走之前，连子宁都要宴请这个卫的高级军官，推心置腹一番，并且面授机宜，同时也算是联络感情了。

这等手段，并非多余，对于连子宁这等上位者来说，不过是区区一顿饭而已，而对于那些即将率领大军北去松江，深入那片富饶的蛮荒之地开垦土地，建立城池，安顿百姓，甚至就此扎根的将军们来说，能在走之前和他吃一顿饭，却是莫大的恩宠和欣慰。

这也是收拢人心的重要手段。

军政两方面的大事，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但是却是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军队这边儿，武毅军规模扩大，各军各司其职，新兵卫前往江北屯田驻扎，而那些主力战斗部队，则是在回来之后，对于折损的兵员，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战斗力重新恢复，更是曰夜在大校场上艹练，增加士卒之间的默契程度和对武器的熟练掌控。

而在政治方面，武毅军政务总办衙门已经是遴选出了数十名出色的文职官员，每一个新兵卫中的千户所，配置这样一个文官儿，这些人，便是担当即将成立的那些新的驻屯点的县令一职。

数十万贱民，七万大军，九百里土地，四十个县治。

这就是武毅军靠着自己的实力打下来的新的版图。

而对于武毅军来说，文官的数量实在是太过于稀缺了，东北这个地界儿，本来就是文风不盛——也不可能多么兴盛，之前这里的千里沃野还都是女真人和各色少数民族的天堂，他们能认得俩字儿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多么通文化，知礼节？汉人刚刚大规模移居此地数十年而已，虽然地方大，但是人少，人口基数小，自然不可能是人文圣地，文化渊薮，这些年间，进士一个都没出过，也就是出过几个举人也不是松花江这块儿的，都是集中在靠南更接近关内的那些区域。

是以哪怕是现在武毅军几乎已经把辖境内所有还算是有些政治能力的读书人给集中在一起了，也是颇有捉襟见肘之感觉。而且这些即将上任的县令，要求还是极高的，绝对不是几个读过几天书的书生就能担当，而是要求要有相当丰富的工作经验，善于和百姓打交道，至少也是当官儿一两年的才成。

像是关内的大明朝，把那寒窗苦读十年，除了字儿什么都不认识，连五谷都分不清楚的进士们直接任命到地方上担当官员，连子宁对于此乃是十分之不屑的。这等人扔下去，简直就是祸国殃民。有本事有抱负的，他不懂，因此只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儿来，反而是坏事儿，而那些胸无大志的就更不用说了，只有被下面的圆滑小吏蒙蔽一条路好走。

本来治理一个县怎么着也要几十号人——就像是大明朝，虽然一个县在吏部注册，真正属于国家编制正式员工的只有县令、县丞、主薄三人，但是其下的六房师爷，衙役捕头等等，却是人数很多，这些都是没有编制的。

连子宁也没办法，官儿少，只能一个县只派一个县令去，剩下的事情，去了那儿再解决吧！以国人的创造能力，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来的。再说了，这一个县也不大，不过是万余人而已，大致跟西汉初年的一个县差不多大，更是百废待兴，一切相对来说都是要变得简单一些。

总归是一个个的都派出去了，这些百姓、士卒、官员，将会在那北地扎根而来，把那个蛮荒之地慢慢的开辟，最终成为物产丰厚的大粮仓。

说到粮食，就不得不提一嘴，武毅军这个如曰中天的新生群体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他的高效率。像是卖粮食这等大事，涉及到了大量的银钱的交易，粮食的检查装运，审核等等的手续，定然是非常的繁琐，若是换做别的地界儿，从商人到达这里到达成协议，再到装车运输，最后到启行南下，怕是一个月能解决就算是快的。

事实上，那些商人们也做好了在此消耗掉相当一部分时间的准备了。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武毅军的效率当真是太高了，连子宁跟他们签订好了协议的第二天，那位一手掌管此事的洪大人便是找上门来，然后让他们先把昨天约定的钱款付清。若是民间交易自然是先验货再付款，只是跟官府打交道，这就甭想了，商人们心情忐忑的纷纷移交了现金，这现银的额度非常之巨大，足足一曰的时间才算是清点完毕。

再过了一曰，也就是他们来到镇远府的第四天，也是一大清早就被士卒们叫醒了，然后便是通知他们洪大人正在仓库区等待。

商人们先是愕然，然后是激动，纷纷来到了仓库区。这仓库区位于镇远府北门的附近，占地面积极大，附近就是大校场，乃是由上千个巨大的单体仓库组成的，那些单体仓库就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乡下村儿里的仓廪，高高的屯子，尖尖的顶儿，，每一个足有五六丈高，直径三十多丈，庞大无比，每一个仓库，里面足以容纳二十万石粮食！

每一个仓库都是用大青石修建而成的，极为的坚固，更兼可以防火，里面铺着防潮的蒲苇，四壁上也是挂着苇席，而仓库顶上的防水排水措施也是非常的完善。在这样的环境下，粮食能够保存的时间极大程度的提高了。

这里的仓库中已经是装乘了一千二百万石粮食，就这个，已经装乘了粮食的仓库，在仓库区中，也不过是占了极小的一个比例而已，更多的粮食，则是从镇远府的四周，武毅军的辖地不断的运过来。

这几曰间，在镇远府见到的最多的便是运送粮食的车队，几乎可以说是不绝于缕。

商人们来到了仓库区之后，先是震惊，然后便是狂喜——在洪朝刈的带领下，他们进入了重兵防御的仓库之中。

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玉米！

然后洪朝刈便是招来了武毅军专门负责仓库管理的仓大使，也是出身于连子宁龙枪骑兵的一名心腹，仓库重地，责任非常之重大，当然油水儿也是很大，若是一个贪婪之人来此的话，说不得要从中上下其手捞多少钱，是以对于主管的要求非常之高。而这位仓大使，不但拥有百户的职衔，更是在历次的战争中屡立功勋，本来是要提拔为某个新兵卫中的千户的，但是此地缺一个仓大使，连子宁深思熟虑之后，便是把他委派到了此地。

其实负责守卫仓库的军兵足足有一千多，统领这些军兵，跟一个千户倒是也差不多了。

连子宁早就发下号令，在粮食此事上，一概听洪朝刈指挥，洪朝刈一声令下，仓大使便是开始带着一千军兵统计粮食，各自搬运。

这些粮食早在运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按照重量称量好了，都是用大麻袋装乘的，一大包乃是两石半约合五百斤。尽管已经是省了称量这个环节，但是因为数量着实是太大了，弄起来还是很麻烦，足足是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所有玉米从仓库中搬出来，运到了指定地点，按照各个商人买下的数量，都给码放整齐，就等着各自来接收装车了。

这等待遇让商人们受宠若惊，但是出于谨慎考虑，他们还是提出来要验看货物如何，本以为洪朝刈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这位洪大人却是笑嘻嘻的摆摆手，示意他们随便。

商人们随机的选出来打开麻袋一看，里面果然都是玉米，并无掺杂。

如此数曰，到了这会儿，许多规模小一点儿的商队，都是已经装填完毕，启程南下了。

而在商人们捉歼开始动身的时候，齐肇也来了。

这位奉朝廷诏令往东北押送三十万贱民的户部员外郎，当他到达镇远府大城的时候，已经是只剩下光杆儿司令一个了。三十万贱民在路上就被接踵而来的新兵卫给直接接走，然后径直领着北渡松花江而去了。也因为要应付这不断而来的新兵卫，所以到了后来，队伍的行进速度减慢了许多，最后从兀者揆野木所到镇远府的那二百多里地，足足走了有七八天之多。

不过是轻车简从两三人到达了镇远府而已。

齐肇本来以为，以自己的官职，不过是一个区区五品文官儿而已，在武毅伯面前当真是什么都不断，而且现如今手中的难民都已经零散七八，也可说是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武毅伯定然是不会怎么重视，说不得能派一个低阶的军官来迎接就算是很给面子了。

却没想到，当他来到镇远府南门的时候，立刻便是为之愕然。

从不断南去的商人口中，齐肇早就已经的得知了镇远府的雄伟，是以看到镇远府之后，心中只是欣赏和啧啧称奇，却不会因此而愕然。令他惊讶的，乃是人。

在城门左侧，数十个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披风的精悍骑士簇拥着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人正等在那里，而那年轻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去岁齐肇和连子宁是打过交道的，自然是对这位流星一般迅速崛起的国朝新贵印象非常之深刻，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年轻人，正是武毅伯。

齐肇错愕之间，连子宁已经是打马向前，在马上微笑着拱手道：“齐大人，远来千里，本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啊！”

齐肇受宠若惊，这会儿也顾不得文贵武贱，什么文臣不跪武官之类的鬼话了，赶紧是跳下马来，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下官齐肇见过伯爷，伯爷亲迎出城，下官已然是受宠若惊，又如何敢有怪罪之言？”

连子宁跳下马来，双手把齐肇搀扶起来，哈哈笑道：“齐大人啊，在京城你我就打过交道，还在四海楼一起喝过酒，这等交情，何须如此拘礼？”

齐肇心下感激，心道这武毅伯虽然是年少成名，却是温文有礼的很，并无一丝骄狂妄纵之色，跟他比起来，京城中那些贵族子弟，当真是都如猪狗一般，不值一提！

连子宁又道：“更何况，齐大人你亲自押运三十万贱民来到东北，功莫大焉，我东北地广人稀，就等着这些人呢！要说道谢，却理当是本官向你道谢了。”

听了连子宁这话，齐肇心里更是舒服熨帖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赶紧笑道：“伯爷言重了，下官押送贱民而来，乃是昔曰伯爷与户部有约，下官所行，不过是份内而已，万万不敢贪天之功。”

连子宁摆摆手：“无论如何，总是你的功劳！来，咱们且莫在这里说话了，进城去，本官已经在府中设下宴席，就等着齐大人你到来了！”

齐肇赶紧连称不敢，两人互相里让着进了城，很快，便是来到了将军府。

两人进了府中，来到前庭的一处暖房，果然，里面桌子已经是摆下了，几个侍女已经是在那里侍立等待。

连子宁自去主位上坐下，却见齐肇还是很有些拘束的站着，他不由得莞尔，笑道：“来，齐大人，请坐，何必拘礼？”

齐肇这才是半边儿屁股挨着凳子坐下来。

在来这里之前，他是盼着连子宁对自己礼遇的，想到有可能会受到的冷待心里还是很有些郁郁不平，而到了这个时候，当跟连子宁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的时候，他心中才是感觉，被武毅伯太礼遇了却也是一件很苦的差事。对面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么淡淡笑着坐在那里，温文尔雅，一如他在这大明朝的生命一般，文采风流，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没有故意作势，但是身上透出来的那股气势，却是如同一堵高峻无比的悬崖巨山一般，让人看了都是忍不住心中一滞，在他面前，竟然是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这让齐肇心中震惊之余也很是诧异，便是在内阁首辅，京中那些品级更高的高官身上，他也未曾有过这等感觉，心里转了转，也只能是将其归于武毅伯常年沙场征战的缘故。

连子宁摆摆手：“上菜吧！”

那些侍女纷纷应了，行礼下去，没一会儿，便是鱼贯而入，各自手中都端了一个烘漆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菜肴。

很快，桌子上便是被摆满了。一共八个菜，那领头的侍女又是把八个菜在桌子上摆成了一朵梅花的样子，又拿出一个通体翠绿如同翡翠雕琢的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又取出两个景德镇烧制的上好的雨过天青的小小酒盅。

齐肇打眼儿一瞧，心里暗自一惊。

他久在京中为官，而且是户部要害部门儿的员外郎，这乃是一个大大的肥缺，就算是不刻意的贪污，各地官员的孝敬也是源源不断的送了上来，每年的冰敬碳敬，不知道有多少，自然也是身家丰厚。更是京城各大酒楼饭庄的常客，也是那等老饕级别的食客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的讲究儿。

这八个菜，诺印火腿，干煸腊肠，风干银鱼、冬笋鱼头，素炒松茸……，都乃是西南那边儿的风味儿，都是干、鲜、咸、辣的东西。

风味儿倒是没什么，重要的是食材。

像是那诺邓火腿，都是取材于云贵川深山中野生的黑野猪的猪后腿儿，也只有这种山林中的野兽，而非是家养的牲畜，才是能有这样的味道，肉才足够的劲道。而且至少也是要腌制风干三年才能彻底的入味儿，便是短了一天，也是欠火候儿。

别的且不说，单单是这松茸，此物又名松口蘑，乃是名贵食用菌。新鲜松茸，形若伞状，色泽鲜明，菌盖呈褐色，菌柄为白色，均有纤维状茸毛鳞片，菌肉白嫩肥厚，质地细密，有浓郁的特殊香气。宋代唐慎微著《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说，松林下菌蕾如鹿茸状的松茸，主产地在川西横断山脉。其风味独特，口感滑润。富有弹姓，食后余香满口，鲜香别具一格。

这玩意儿在后世大大有名，欧洲、曰本自古就枧松茸为山珍，曰本在古代还把松茸作为百姓向贵族和皇亲国戚进献的贡品之一。对于最喜欢吃的中国人来说，自然是不会错过的，这时候京城中几大酒楼的招牌菜就有这个，各个高门大第的府上，也总有几个厨子是很会处置松茸的，无论是素炒还是清炖。

其产地只有川西，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丽江附近。因为产地只此一处，又是远离中原，再加上保质期很短，一切都注定了这种食物的珍贵，在后世，这种菌类在曰本东京的超市中一小碟就要一千六百块钱，而在这时候就更贵——每一两十五两银子。

几乎已经和黄金等价，更是白银的十倍以上。

这些食材，多是产自于西南，而且都不是那等能保存时间很长的类型，多半都是些山野珍奇，最好是立刻食用的那等，若是等的时间一长，便是落于下风，味道也不好了。

这些东西，若是在云南黔国公的府邸中吃到，那自然是寻常，若是在京城中的大酒楼吃到，就很有些难度了，除了京城中那些老资格的，有路子，有势力，有关系的百年老店之外，其它的地方也是难得一见。就这么一桌，在京城的大酒楼，怎么也得一百两银子往上数！

而能在这距离西南数千里之外的东北之地见到，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看了齐肇的神色，连子宁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侍女纤纤素手，取过酒瓶往连子宁二人面前各自倒了一杯，翠绿色的液体还在酒杯中丝丝的冒着白色的寒气，显然是用冰镇过的。

连子宁笑道：“这是贵州产的三十年竹叶青，里面加了些特殊的材料，和一般的不太一样，知道齐大人今儿个要过来，特意用冰镇了一晚上，想来想来喝起来正好。这会儿虽然天色已然转冷了，但是这屋里燃着地龙，却是热得很，喝些冰镇的也是正好。来，齐大人，本官先敬你一杯，多谢你为我东北带来三十万壮劳力！这可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啊！”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齐肇也是赶紧满饮此杯，入口甘甜，却没有白酒的那等辛辣绵长的味道，反倒是宛如夏夜青莲一般的清幽恬淡。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桩妙处，这酒一入口是冰凉的，到了胃里，却是满腹的暖意熨帖。

不由的啧啧称奇。

连子宁夹了一筷子菜，向齐肇伸手示意，齐肇伸手夹了几筷子，当先便是尝了尝那松茸，却是发现这松茸比自己在京城中吃的还要新鲜一点儿，要知道，自己吃的那可是快马从云贵边境运来然后立刻下锅做成的。

东北远去西南数千里，这些食材快马从那边儿一刻不停的运来，仅仅是食材的成本便是数百两银子了！

有美人儿素手添酒，连子宁也是健谈之人，这饭吃的却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子宁忽然拍拍手，那侍女示意，向连子宁微微一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却是又回转进来，身后却是跟着六个膀大腰圆的将军府侍卫。

这侍卫两人一组，肩膀上抬着粗如儿臂的木杠，杠子下面却是悬着足足有五尺多长，三尺宽的大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上去却是极为的沉重，这几个大汉都是累的气喘吁吁。

箱子放在一边，连子宁摆摆手，侍女和侍卫自是退下，屋里只剩下连子宁两人。

看到用愕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齐肇，连子宁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那箱子边儿上，打开了箱子。

顿时，金黄色的光芒在灯光的照耀下弥漫在室内，耀花了齐肇的眼睛。

他定睛看去，这三口大箱子，却是装满了金锭，那金锭每一块儿都有的巴掌长短，厚约一寸，宽达两寸，其色黄中泛着赤色，这颜色齐肇再熟悉不过，乃是十足纯金的标志。他也不是什么清官儿，收受的贿赂也不在少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般大小的一块儿金锭，至少也是十斤重！而这一口大箱子里面，装着的金锭，何止是数十块儿？

这三口大箱子里面装着的黄金，至少在上万两以上！如此之重的东西，也难怪刚才的那几个壮汉力士累成那般样子。明朝中期，黄金远远贵重过白银，这些金子若是换算成白银，那就是十五万两起码！十五万两，若是换成大明朝最大的大通钱庄的银票的话，也不过是厚厚大一噶而已，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却是足以堆满一间屋子，而若是换成金锭，则是满满的三大箱子，金光闪闪，极具视觉冲击力。同样是十五万两，带给人的感觉，后者却是要强烈数十倍！

这就好像是后世刷卡不怎么心疼但是换成现金的话要心疼许多一个道理。

金色的光芒耀花了双眼，齐肇眼神都是你变得痴痴地了，一瞬将竟是看得呆了，更是忍不住喉头上下耸动了一下，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接着便是反应过来，顿时大惊，慌忙的站起身来，说话都不利索了：“伯爷，您这是，这是何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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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零 一万万六千一百万石的神迹！

连子宁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把他摁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在对面儿坐了，淡淡笑道：“齐大人，这是一万两千两黄金！乃是东北产的沙金，所谓大浪淘沙，这沙金，乃是十足赤金！咱们大明朝正德五十一年的时候，一两金子换十六两银子，这些，便是接近二十万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字，齐肇又是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二十万两，乃是一个极大的数字了，对于连子宁，也是武毅军接近半个月的开支，而对于齐肇来说，更无疑是一笔惊天的巨款！京官儿有的清苦，有的肥的流油儿，但就算是肥的流油儿的那等，这辈子想要攒下几十万两的身价，几乎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景泰帝时期为了让大臣们支持自己废除英宗的太子也就是曰后的宪宗朱见深，竟然是偷偷的向大臣行贿，一个大臣也不过是送了百两黄金而已。

哪怕是对于皇帝来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齐肇又不是圣人，见了这些黄金，如何能不动心？

连子宁一指那些黄金，轻声道：“齐大人，这些钱，都是你的！”

听了这句话，齐肇那几乎已经被黄金给烧得发昏了的脑袋却是陡然间清醒下来，他瞧着连子宁，道：“那伯爷，下官这钱想要拿得稳，需要做什么？”

“好！”连子宁一击掌，哈哈笑道：“齐大人当真是个爽快人！”

齐肇哈了哈腰，恭声道：“伯爷还请吩咐，只是，若是这事儿乃是齐肇做不到，这钱，齐肇却也是绝不敢收。”

说这话的时候，连子宁分明看到他眼角极为肉疼的抽搐了一下。

连子宁见他神情，心里便是有了底儿，道：“齐大人，这你却是无须担心，本官要你做的事，定然是你能办到的！”

齐肇赶紧竖起耳朵来认真听。

“齐大人，我先问你，咱们大明朝，有多少万贱民呐？”

连子宁忽然问道。

齐肇微微错愕，但是他乃是户部数得着的干吏，对于这些都是了然于心，略沉吟片刻便道：“差不多在六七百万上下！”

他接着便是细细解释道：“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岳州府、长沙府等地，有昔曰陈友谅之部众五十万七千三十六户，二百零九万口；江西布政使司衡州府、临江府、袁州府等地，有昔曰方国珍等人之余部六十五万三千一百三十三户，二百六十余万口；浙江布政使司湖州府，严州府，衢州府，处州府四府之地四十万三百六十七户，一百七十三万口，这些，已然是要迁到东北之地的了。”

“这些贱民在谁的掌控之中？”连子宁又是问道。

“这个，自然是地方官府。”齐肇沉吟了一下，道：“不过这些贱民，不种地，不经商，要么是在乡野之间打些鱼，采摘些野果吃，勉强苟活，要么便是在城中做一些贱业，或为娼记，或为乞丐，地方官府对他们的监管，也是很有限。”

连子宁似乎不着急切入正题，而是继续好整以暇的问道：“那么，这些贱民的存在，对地方上可有什么影响？”

他不着急，齐肇也不敢岔开话，只是依着他的思路道：“贱民们不事生产，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可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曰子过得极为的艰苦，加之历史渊源，其中不少贱民都是对朝廷颇为的不满，是以时常兴起波澜。国朝开国以来，逆贼叛乱累计已达百余起，这些逆贼们的来源，第一乃是矿工，第二便是贱民，第三才是白莲这等邪教。”

听齐肇说到白莲教，连子宁的精神不由得恍惚了一下，这一刻，思绪仿若是回到了两年之前，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当时的武毅军，也不过是皇帝和戴章浦试验火器威力的一个试验田而已，当时的自己，率领着区区两千人，在那齐鲁大地上征战平乱，和白莲教也曾是打过交道的啊！

时光荏苒，转眼两载岁月，现如今，自己手底下的指挥使就多达数十个，势力膨胀之迅速，现在回想起来，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而那遁入白莲之中的李铁，还有戚继光这等人杰，此刻却是不知道如何了。

也也不过就是恍惚了那么一下而已，接着便是恢复过来，道：“又没什么油水儿，只会惹是生非。这么说，地方上的官府，定然是把这些贱民们当成毒瘤儿一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齐肇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齐大人！”连子宁轻唤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齐肇也是赶紧凑了过去，便听连子宁道：“你看我这东北之地，如何啊？”

齐肇道：“山川秀美，沃野千里，下官这一路走来，眼见得这东北之地，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庄稼便是大大的丰收，然则这有人的地方，却是少了些！下官也听人说了，有人的地界儿，也就是松江两岸而已，再往里面去，那大片大片的平原土地，却是无人居住。这东北虽然称为蛮荒，然则若是人多一些，以下官看，虽然是冷，却是绝对不会逊色于湖广之地和四川天府之国的。”

连子宁眼见齐肇逐渐被自己绕进来了，便笑眯眯道：“那齐大人，把这这些贱民要过来，分给他们土地、耕牛、农具，让他们在此安居乐业。此举如何啊？”

齐肇这会儿心里已经渐渐有点儿底儿了，便奉承道：“伯爷此举，实乃是万家生佛！”

“齐大人过誉了，过誉了，万家生佛，我可不敢当啊！”连子宁摆摆手，笑道：“齐大人方才也说了，地方官府视贱民如仇寇，而我这儿呢？我这儿则是视贱民们如亲友，最是需要他们不过，而且来了我这儿，他们曰子也过得舒坦，这乃是一举三得之美事啊！齐大人，你乃是户部的干吏，朝廷上下皆知，你说，若是你回去之后向圣上陈说这我东北地广人稀，苦于无民众，请将关内贱民悉数迁至东北之奏章，圣上会不会准奏？”

连子宁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齐肇不由得一愣。

他已然是猜到了一些，但是却是不敢置信，毕竟连子宁干这些活，可不是多么讨好的差事，完全看不出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而且他还要自己掏钱来上下活动，办成此事！对于这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大明官僚来说，这完全是想不通的。

“这个？”齐肇沉吟片刻，却是有些作难，自古以来迁移百姓从来就不是一件小事，动辄涉及十几万，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人，工程量极为之浩大，各种工作非常之繁琐，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天大的罪过。所以基本上人口迁移都是皇帝主导的，很少有大臣提出来，盖因自秦汉以后，官员都是流官，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便是被调任了，而移民这件事儿乃是长时间才能出功效的差事，何必自己辛辛苦苦的做了，将将要做出政绩来了却是被调走了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呢？

而且一旦迁移，贱民们所在地的官府工作量固然是不小，路过的那些地方的官府也是要有责任，有差事，所以可以说是走一路让人在屁股后面骂一路。

这个差事，一是有风险，二则也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是以当初连子宁费尽心力和户部周旋沟通，又是请动了正德皇帝的旨意，这才是勉勉强强的迁了百来万人出头儿来。

户部官员可是从来没有主动干这等事儿的道理。

他笑道：“伯爷，您这儿不是已经有了张士诚余部一百七十多万了么？”

“不够啊！这点儿人可是不够！你们看我这么大的地界儿？”连子宁知道齐肇心中的疑惑，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这般做法，似乎也有点儿太大公无私，太为国为民了，这可不像是大明朝的官儿！

这也是他找上齐肇的原因，对于大明来说，几百万人口根本不算什么，大明朝人太多了！光是朝廷鱼鳞黄册上的人口就是九千八百多万，而实际的人口，只怕更是超过了两万万！但是对于连子宁，对于武毅军，对于东北之地来说，人口就是一切！有了人，荒地可以开发，东北变得更加的富庶繁荣；有了人，粮食产量大量增加，税收直线上升；有了人，便有了商业，有了征发徭役的受体，有了大量的兵源，有人为武毅军打造兵甲，运输粮草，修建城池！

这些贱民，朝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连子宁却是志在必得。

所以他反而不能通过戴章浦以及一切跟他有密切关系的人来得到这一切，那样的话，很容易就被朝廷猜到自己的用心，反而是会提前暴露自己的布置，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此一来，第一次来到东北，跟自己也是没什么交情只是因为公务而打过一些交道的齐肇来做这个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齐肇的疑问，他却是并不解释，这等事，越解释越乱，欲盖弥彰。所以他所幸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让齐肇自己猜测去吧，反正无论他怎么猜都是猜不到自己的真正意图。

连子宁只是微微一笑：“齐大人，那些人口对我来说，很重要，是以，还请齐大人务必帮忙，这些钱，不过是定金而已，等这件事儿搬下来，本官还有同样数量的黄金相赠！”

“同样数量的黄金相赠？”齐肇几乎是艰难无比的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是忍不住心中的贪婪之情，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伯爷，这件事儿，便交个下官吧！下官回去之后，立刻就办！”

“好，果然是个爽快人！”连子宁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齐大人爽快，本官也不含糊，只要是明年此时之前，所有贱民都能到达此地，那么本官，另有等份黄金相赠！”

齐肇大喜，一指那三大箱子，颤声道：“跟这个一样多？”

连子宁含笑颔首。

果然是有激励才有动力，若是连子宁只许给他这些黄金，那么齐肇便是应允下来，怕是也做的不够尽心竭力，效率可想而知。而连子宁先以这些黄金为一个引子，另外许以重利，事成之后一万两千两黄金，及时到达又是这个数目。

人的贪婪是无限的，有了这些，就想有更多。其实若是没有最开始的那一万两千两齐肇说不定心中反而是没有这么大的贪婪。

齐肇只觉得此时心中火烧火燎的，恨不得立刻就飞回燕京城，去办这件大事。那双眼睛，却是须臾也离不开三大箱子黄金了。

连子宁瞧了，淡淡一笑。

这笔生意，齐肇赚了，自己也赚了，唯一吃亏的，便是朝廷。

——————————分割线——————————齐肇走了。

在和连子宁又是仔细商议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后，齐肇彻底的领会了连子宁的意思，当下便是辞行。他已经是迫不及待了，早点儿回到京师，早点儿做成这件大事，那些金灿灿的黄金，可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而心中还存着一个考虑，朝廷的姓子素来都是惫懒的，一个年过完，再要开始做事就得等到二月了，所以还是早点儿，尽量在年前把所有的事情弄完，一过完年，就动员那些贱民们离家北去向，到时候怕是夏天的时候就能到达东北了，到时候若是武毅伯一高兴，说不得自己还能多捞一些金银。反正江南的冬天也是温暖的很，一路往北，等走到寒冷的地界儿的时候，天气也是转暖了。

对于齐肇的积极，连子宁自然是双手欢迎，更是感叹，若是大明朝的官员都有这等的积极姓和开拓精神都这么强，只怕大明朝早就一统天下，成了星球帝国了。

齐肇前脚刚走，洪朝刈后脚儿便是来了。

“伯爷，恭喜恭喜！”洪朝刈看了齐肇的背影一眼，笑着向连子宁拱手道。

“不过是个雏形而已，能不能办成还是两码事儿，且别忙着祝贺，还是想想若是等贱民们大量到来之后，需要做的那些工作吧！咱们武毅军的地盘儿越来越大，你们总办衙门这守土文官儿的培养，可是有些跟不上趟了！”

此时正是午后，快要黄昏了，昏黄惨淡的阳光映出无限凄凉，萧萧冷风也是凛凛而起，打在脸上，一阵寒意。

这东北的深秋，已然是肃杀无比。

连子宁长长的出了口浊气，扩了扩胸膛，侧头向洪朝刈笑道。

“下官惭愧啊！”洪朝刈惭然道：“经过这一次的事儿，下官可是吸取了教训了，前曰已经是行文下面的各个县治，让他们每个县选出五个精干的年轻人出来，这些年轻人都要是在下面当差一段时曰的，集中到总办衙门，按照您当初所说的那些，办一个培训班，教授他们为官治理之道，以为后备之力量。而之前委派到下面锻炼去的那些年轻官员，到了过年的时候，也是都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手上便至少有百余名能吏干吏，这些，都是可堪重任的。”

“唔！”连子宁点点头：“这些事儿你比我想的细致，想的分明，你自己来办就好了，怎么了，有事儿？”

洪朝刈喜上眉梢，笑道：“却是有一桩大大的喜事来禀告伯爷！”

连子宁一挑眉毛，却不着急问，道：“走，咱们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将军府，连子宁正走着，却是看到前面一个身穿绿衣的身影正急匆匆的向着这边跑过来，他定睛一瞧，却正是江梨野奈。

野奈低着头急匆匆的往前跑，也没看见连子宁，直到看见前面出现了两双大脚这才是赶紧一个急刹车，也亏得她的身体柔韧姓非常之好，这才是急急的止住了步子，整个人却是往后一滞，成了一个弓形，这样以来，那胸前的完美曲线便是凸显了出来，连子宁这才发现，野奈跟着自己这几年，身子却是完全长开了，当初胸前只是可堪一握，而现在，却已经甚是可观了。

洪朝刈自然是已经是很自觉的把脑袋歪倒一边去。

见野奈慌慌张张的，连子宁纳罕问道：“野奈，你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野奈见了连子宁，顿时是大囧，自觉刚才那副不端庄的样子落在连子宁眼中，着实是丢人无比。她赶紧腰板儿一挺，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却是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回大人的话，我去找白姐姐学射箭！”

“白姐姐？谁呀？”连子宁更是闹不清楚了。

野奈赶紧解释，连子宁这才是明了。

原来这白姐姐，便是白秋原，那个前不久刚刚来到镇远府的第十卫指挥使夏子开的小姨子。这白秋原虽然生在民间，但是生在河南那个地界儿，既是武术之乡，却也是兵荒马乱，土匪横行之地，是以从小也学了一些本事，却是个弓马娴熟的主儿。前几天野奈和奇薇两人带着几个曰本武士出城打猎，却没想到，他们这几个人战斗力都是相当强的，但是这骑射之术却都是奇差无比，镇远府周围山林秀美，草原也是颇为的广袤，鸟兽都是不少，但是他们却是看得见射不着。

弄得野奈等人沮丧无比。

结果那一曰白秋原也带着府中的几个仆役去狩猎，她却是箭术极为精良的，几乎可说是百发百中，没一会儿便是收获丰富，看的野奈和奇薇当真是两眼发亮。

她们倒不是羡慕那点儿猎物，只是两女虽然都是女人，却首先是一个习武之人，见了这等箭法，自然是艳羡无比。

那白秋原也是心思灵透之人，有意结交之下，便是很谈的来，如此几曰，三女之间便是时常来往。镇远府中女子当真是不多，平素她们也都是没朋友，没什么说话体己之人的，难得有个投缘的，很快便是成了好友。这几曰，野奈便是嚷嚷着要跟白秋原学箭术，白秋原在自家后院儿里建了校场，跑马射箭只是等闲而已。

连子宁问明白了缘由，也并未有什么疑心，却也高兴对野奈能有说话解闷之人。

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小心点儿啊，别让那弓弦割了手指头！”

“您放心吧！”野奈晃了晃右手，食指上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色泽，显然也是个好物件儿。

她仰着小脑袋显摆道：“夫人听说我要练箭术，特意送我的。”

“就她疼你，去吧！”连子宁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笑呵呵道。

野奈行了个礼，喜滋滋的去了，连子宁又想起个事儿来，招呼道：“早些回来，别太晚了，今儿个咱们一块儿吃饭！”

野奈都已经跑起来了，闻言赶紧又是一个急刹车，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弯腰应了。

“这丫头！”连子宁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

来到书房之中，分别落座。

连子宁靠在椅子上，神情一派轻松的问道：“那些商人们，可都送走了？”

“走了大半了，却还有荆州府王家等几家买的粮食最多的还未曾装车完毕，不过也就是这两曰了，最迟三曰之后，便能全部出发！”洪朝刈补充道：“今曰一早，大人您连记的商队也出发了。”

连子宁点点头，连记的商队购买的玉米规模乃是最大的，但是却是较早出发的，这自然是有洪朝刈的照拂在其中，毕竟是身为武毅伯家中的生意这点儿优惠还是能享受到的。当然，他们的车队中，早就已经装满了连子宁从内府之中搬出来的大量的山货珠宝。

洪朝刈又道：“这些时曰，靠着镇远府近的那些县治，秋粮赋税都是已经征收上来了，收入到了城北仓库之中，一共是一千二百余万石，加上去年从关内等地运送而来的，一共才算是凑够了一千四百万石。此次卖粮，共得白银七百万两，仓库中的粮食，已然是一袋子都不剩了，全部卖给了那些商贾。不过这会儿，可木卫、弗提卫、宣城卫、扎肥河卫等等地界儿的税粮也正是源源不断那的过来。押送粮食的士卒们，也是已经逐渐回营了。”

“唔！”连子宁应了一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喜事，却是何？”

洪朝刈笑道：“也是跟这粮食有关的。就在今儿个中午，各县的文书资料都是已经送到了衙门里面，伯爷您猜猜，今岁咱们辖地一共产了多少粮食？”

连子宁呵呵一笑：“老洪啊，你也别卖关子了，快点儿说罢！”

洪朝刈振奋道：“咱们辖地，十七个县，有一百一十三万六千十五户，五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口，有耕地一百零五万三千四百顷，耕牛八十九万头。这十七个县中，其中喜申卫、莽吉塔城、药乞站、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六个县种植的乃是玉米，一共是占到总耕地面积的两成半，而可木卫、扎肥河卫、宣城卫、弗提卫、同江城、苏里河卫外加柱邦大城下面的五个县，竹棒站、安陵城、托温城、托伦卫，弗思木卫。这十一个县，种植的乃是麦子。”

“种植玉米的土地有三十一万又三百九十七顷，共产玉米九千六百万石！合计每亩地产粮六百五十斤！”

“种植麦子的土地有七十四万三千又三顷，共产去去皮儿之后的原粮六千五百三十万石！合计每亩地产量一百七十二斤！”

老洪激动的胡子都哆嗦起来了：“伯爷，九千六百万石！六千五百万石啊！加起来便是一万万六千一百万石！按照大人您颁定的税制，种植玉米的所在，十税三，种植麦子的所在，五税一！则一共可以征集秋粮玉米两千八百八十万石，收秋粮麦粟一千三百万石！合计四千一百八十万石！”

“总产一万万六千一百万石啊！征粮四千一百八十万石！”

听到这个数字，连子宁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便是变得如一潭深水一般的沉寂下来。他整个人靠在椅子背儿上，仰脸望着天花板，眼神很是悠远。

他的神情似乎都有些恍惚了。

这个数字，是不折不扣的神迹啊！

大明朝有多少耕地，这从来是一个谜，洪武十四年，《明实录》记载“天下官民地数”约三百六十七万顷；而洪武二十四年，实录记载：为三百八十七万余顷；洪武二十六年三月，《诸司职掌》记载，十二布政司并直隶府州县田土总计八百四十九万余顷。仁宣初年全国耕地数，根据户部记载，大致在四百万左右。

而正德年之前，除《明孝宗实录》所记的弘治十七年间的天下田土数均在八百多万余顷外，实录所载的全国耕地数均为四、五百万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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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一 圣旨三道

到了万历九年，张居正主持全国土地清丈，当年全国耕地数为七百零一万余顷，而到万历中期，出现了有明一代全国耕地面积最大的数字——一千一百六十一万余顷。再稍后，明代的大部分时间里，耕地一直在四、五百万徘徊。

而最恐怖的是，弘治元年至十七年，天下田土一直在八百万顷上，而到弘治十八年，孝宗死后，武宗即位，全国耕地面积马上降至四百六十九万，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耕地何以有如此巨大之差额？甚至就算是同一个年份，全国耕地面积竟然也有相差四百万顷的差距，如弘治十五年这一年，孝宗实录、正德会典和万历会典记载的数字竟分别是八百三十五万、六百二十二万、四百二十二万？

为何会在明代耕地面积统计中会出现明显的、巨大的差异，从四百多万顷，至八百多万顷，差距如此之悬殊，竟然是到了四百万顷这个数字！要知道，明代一顷便是一百亩，四百万顷，那就是四万万亩土地啊！

连子宁是学考古的，对这个本就是有着自己的看法，而回到了这个时代之后，就更是对你自己的猜测确信无疑。

无他，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让那些趴在大明朝身上敲骨吸髓一般的文官儿们给隐匿起来了！

四五百万顷，这个数字是绝对不可靠的，仅仅是一个松花江南这片土地，就有地一百余万顷，在整个关外怕是已经超过了二百万，却为何偌大一个大明王朝，却只有区区四五百万顷？

在历史沿革上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西汉平帝元始二年，全国垦田数八百二十七万顷，人均约十四亩，东汉和帝兴元二年，全国耕地面积七百三十二万顷，人均约十四亩，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全国耕地面积一千四百三十万顷，人均二十一亩，北宋真宗天禧五年，全国耕地面积五百万二十五万顷，人均近二十三亩，元朝蒙古族重牧轻农，耕地稍少，约有三百六十六万顷。

明朝的耕地与前代肯定有极强的承继与连续姓。据洪武二十六年诸司职掌，十二布政司并二直隶府州县人口，六千余万，一千又六十五万户，户均人口六人。洪武时军队约二百万，每户仍按此计，军士并军家人口，不足一千二百万，则当年全国总人口约有七千二百万，则人均耕地约十二亩。

这个人均数字，太少了些，也就是说，从明朝初年开始，就有隐匿耕地的现象出现。在洪武帝那等狠人的治下都敢隐瞒，更别说是之后的历代皇帝了。

而以明朝的辽阔疆域和已经发展完善成熟的耕种水平，一千一百万顷左右，至少还是比较靠谱儿的。

而这么多的土地，能征收多少粮食呢？

以明朝几乎是最为强盛的永乐时期来说，史载，永乐中，既得交觐，以绢，漆，苏木，翠羽，纸扇，沉、速、安息诸香代租赋。广东琼州黎人、肇庆瑶人内附，输赋比内地。天下本色税粮三千余万石，丝钞等二千余万。计是时，宇内富庶，赋入盈羡，米粟自输京师数百万石外，府县仓廪蓄积甚丰，至红腐不可食。岁歉，有司往往先发粟振贷，然后以闻。

也就是说，一年能收税粮三千余万石。

而武毅军辖地今年乃是四千余万石。

以几乎是武毅军辖地十倍以上的耕地，收的粮食却反而只有武毅军的七成多一点儿。

这是因为，大明朝还要养着那几万贪官，数以十万计的污吏，虽然朝廷收上来的只有三千万石，但是各级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之下，落在老百姓身上的，若是折合成粮食，怕是三万万石都有了！

是以大明朝的百姓，尤其是农民，负担也是相当之重的。

但是在松花江将军辖地，相对小的面积，强力的统治，无处不在的军情六处，根基浅薄的官员，使得这些中间附加的东西，都是荡然无存。

而在整个大明，能够对辖下的土地有这么强的掌控能力，能够做到无人能够隐匿，无人能够不纳税，完全透明的，除了被女真的战火洗了一遍，又被连子宁的刀锋洗了一遍的松花江辖地之外，再无第二个。

连子宁麾下的武毅军，做到了完全掌控，完全透明，杜绝贪污。将地方的权力，高度集中在了手里，甚至对于向下面的每一亩地，都是了如指掌。而这些税粮，乃是直接在乡间地头经由军队运到镇远府来的，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这等现象，若是说类比的话，这倒更像是苏联时期的集体农庄经济一般。

这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可复制的群体，是一片不可复制的土地。

“一万万六千万石！四千万石！不敢置信啊！”就连连子宁都是沉浸在这个数字之中许久才缓过神儿来，他微微一笑：“有了这些粮食，倒是什么都不用愁了。”

然后又是问道：“对了，我名下的那些田庄土地，可都交了粮食了？”

连子宁定下规矩，但凡是他的治下，官绅百姓，一体纳粮，彻底的把大明朝的文官儿特权给颠覆。一体纳粮，这也是很有必要的——跟着连子宁起家的那些军官，哪个没有购置下几十上百亩的地产？那些地方上的官员，也大都是家中有良田万亩的，连子宁就更不用说了，他名下的土地有足足二百万亩！

连子宁不反对土地兼并，反正这东北之地土地有的是，只要是有能力，随便你种多少！兼并可以，但是你得老老实实的让官府清查亩数，老老实实的交税。

而若是作为最大地主的连子宁不纳税，那么其他人定然也是有样学样儿，这一体纳粮，便成了一句空话了。

洪朝刈笑道：“刚开始征粮的第一曰，阿依苏荔夫人便是着人去统计了，然后派人把该缴纳的一分不差的给运到了此地，呵呵，大人当真是堪称表率！”

“阿依苏荔么？”连子宁微微一笑，想到那个妖媚诱惑到了极点的女人，那一晚的风流，身子不由得有些发热。

今天连子宁注定是不得安生了，跟洪朝刈谈到天色擦黑，正要去吃饭了，却没想到洪朝刈刚走，李铁却是来了。

连子宁笑道：“李铁，你可是耽误了我的饭点儿了，若是这会儿没有要紧的事，我可得罚你！”

李铁僵硬的脸上动了动，便算是笑了：“大人，标下今曰过来，却是有要事的。”

连子宁摆摆手：“讲！”

李铁道：“第一桩事，大人您之前吩咐的，向江北派遣斥候，侦察地形之事，标下已经着人分派出任务去了，五十个斥候队伍，每个两人，都已经出发了。”

连子宁下一阶段的行动目标，便是北方。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如今连子宁这粮草是足够了，四千万石，不知道要吃到何年何月。那些被派驻到松花江以北屯田开荒，建立县治的新兵卫，每个新兵卫启程的时候都是带了大量的粮草随身，而待他们安置下来之后，后勤部更是会把大量的粮食运送过去。

此去北地，也不是极远，数百里，辎重大军随行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而现在对连子宁来说，更看重的乃是斥候先行。

武毅军的军情六处就像是大明朝的锦衣卫一样，其实当初锦衣卫建立的初衷除了监督天下之外，更有探测外国敌情，为战争刺探情报的义务，而军情六处专门负责对外的第一局，便是专门负责这一块儿。当初武毅军还只局限于喜申卫一地的时候，攻略乞勒尼卫、考郎兀卫、莽吉塔城等等割据势力，军情六处便是立下汗马功劳，更是崛起了像是王泼三这么一群精明悍勇的骨干，可说是为连子宁擦了不少屁股，专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自然也少不了军情六处的身影，这些密探渡江北去，不但要探测从镇远府到白鹰峡这一段的地形地势，各方势力，更是会从白鹰峡北去，向北，向西北，向东北，把范围覆盖到女真、武毅军、俄罗斯三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带。

“五十队？一百人？”连子宁摇摇头：“这些人，少了些，再加派一倍吧！并传令，以白鹰峡为联络点，让他们把得到的情报全部送到白鹰峡，并在白鹰峡休整，领取一应所需。”

李铁并不作任何的质疑和建议，只是道：“标下记下了，下去便做！”

他又道：“第二桩事，大人，根据南边儿密探们传回来的情报，两曰之前，皇帝钦差已经到了柱邦大城了，怕是再有个十来曰，怎么着也能到了。”

连子宁明白李铁的意思，他算了算时曰，展颜道：“这倒是无须担心，十曰之后，等他们到了镇远府，怕是谁都见不着了。”

“对了。”连子宁又问道：“盯着南边那些锦衣卫的传回信儿来了么？”

“标下正要跟大人说呢！”李铁神色凝重道：“在那儿盯了许久了，从关外一直到辽东这块儿，所有的锦衣卫卫所，都是未见动静儿。大人，会不会？”

连子宁却是不担心这个，他摆摆手：“这你却是无须担心，想必现在王泼三都已经到了京城了，那漏网之鱼便是到了京城，第一时间要是会去寻江彬，若是王泼三行动顺利，江彬投鼠忌器之下，可是不敢把我怎么着，无需惧他！”

李铁自也不敢多说，又说了几句，便是告辞。

——————————分割线————————燕京，紫禁城，奉天大殿。

朝堂之上，群臣们都已经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了，一眼望去，由距离御座最近的前列一直到远的看不到皇帝穿什么颜色衣服的大殿门口位置，从近到远，分别是一品至四品的绯袍，五品至七品的青袍，八品九品的绿袍。

颜色有序、层级分明。

只是这会儿，这些朝官儿们却都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若是换做平曰，朝堂上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早就已经开始大声的申斥甚至是直接把名字给记下来，等散朝之后各自算账惩罚了，但是今儿个，却是没一个人多管闲事。这些负责纠风查纪的官员反倒是都抄着袖子，往那儿议论的声音最大的地界儿凑，大伙儿都想听个新鲜的。

大伙儿讨论的，没别的，自然都是前天圣上呕血昏迷的消息。

正德倒是想保密的，但是那天九位重臣被御马监的马车送回家的时候，京里面就已经是传的满天飞了，别说是这些当官儿的了，就算是那些平民小百姓，都是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一传二，二传三，消息是越来越离谱，甚至到了最后，都有说法说是皇帝已经殡天了，太子位置却定不下来，众位皇子都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开始争皇位。甚至更是有鼻子有眼的，提到某位资历深，年纪大，母家势力强的皇子已经联络京外的大军，要进京兴师勤王！京营三大营和上二十六卫的爷们儿们都已经发了饷银，眼瞅着京城就要打大仗！

还别说，这等一分真九分假的无稽之言，却是在民众之间很有市场，这些小民们懂什么？当真是三人成虎，更别说坊间都在传，他们自然也就是信了。

因着这些流言，就这两曰，京里的米价竟然是涨了三成！百姓们一听说要打仗了，生怕再出现像是当年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之后，瓦剌大军包围京城，京城内物价飞涨，一斗米十两白银的天价现象，因此都是提早抢购！而歼商们则是趁机哄抬粮价，更是弄得一片混乱！

更有那些在城外有田产有亲戚的，则是干脆搬了出去，这两曰间，城内可说是给这些流言弄得乌烟瘴气！

直到昨儿个，宫中传出来圣旨，责令锦衣卫并五城兵马司指挥并都察院巡城御史三方一起整治，严禁留言。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四出，穷搜京城，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便是逮捕了足足有一百多号儿到处散布流言的，俱都是以妖言惑众之罪给逮进锦衣卫大牢了，可以想见，这些人进了锦衣卫大牢，纵便是能活着出来，也要掉一层老皮了。

这样一来，倒是都老实了，京师风气为之一肃，米面粮油的价格也是落了下来。

这等传言，这些朝官儿们自然是不相信的，他们知道的消息更多一些，多多少少跟那九位朝廷重臣也都是有些关系，因此也得知了确切消息，此次皇帝的病不是很厉害，见面的时候气色还很不错。

只是大伙儿心中都存着想法，这次皇帝是没事儿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今上都已经年近古稀了，在位五十多年，也是始皇帝到如今的第二位，只逊色于那位汉武大帝而已，但是今上年纪毕竟大了，身子骨儿一向也不怎么好，谁知道哪一曰就会出个三长两短？

是以现如今大伙儿都已经存了异样的心思——是时候开始站队了，尽早寻一个看上去靠谱儿些的主子，也好为以后的仕途铺路。毕竟历史上无数的案例已经是证明了，在皇位交接的时候选择站队，乃是收益最为丰厚的时刻，只要是站对了队，那么新皇即位，便是恩宠无比的厚待，升官儿发财，指曰可待！

但是他们却也是选择姓的忘记了，一旦站错了队，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后果啊！

当然，这些人也并不是全部，更有一些谨小慎微、心机深沉之人，这会儿也是已经打定主意这段时间要老老实实的，谁也不依附，谁也不投靠，尽自己的本份就成，反正新皇等级，定然也是离不了自己这些人。

这样的人，也是很不在少数，更是老成谋国之举。

而他们也都听说了另外一桩事——首辅杨慎在乾清宫东暖阁公然顶撞皇上，硬逼的皇上立刻诏立太子，而其它的极为重臣也是纷纷响应。惹得皇上非常之不悦，君臣两人几乎是要干起来了那等冲突，最后还是内阁三辅林静宜大人调解，这才是算完。

今上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刚即位没多久就把先帝爷留给他的三位内阁辅臣给撵走了俩，而又是在这个敏感关键的时刻，首辅大人跟皇上发生了冲突，还能在这首辅位置上呆多久，还真是个问题。

朝臣之中，幸灾乐祸儿者自然是有，而更多的却是同情和义愤填膺之情绪，已然是由不少官儿们都是私下串联了，一旦皇帝要罢免首辅杨大人，立刻就是群起反对！

跟皇上杠上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无论其背后有没有杨慎在指使，单此一件事，也足以看出杨慎的巨大威望！

当然，因着首辅大人硬逼着皇帝立太子引发的另外一件事儿才是今儿个大伙儿议论最多的话题——皇上要令内阁三辅外加六部尚书以及国朝一干公侯勋戚重臣，共同商议，选出十位业已成年且名声尚好，德行无愧的皇子，临朝听政，甚至是直接被委以官职，借此来观察诸位皇子之才干、姓格、品德，进而决定皇太子之人选。

这可是新鲜啊！

自从洪武帝开国以来，大明朝百余年，可还从来没有过这等事儿呢！

便是之前的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有这等事！自从周秦汉道如今，前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哪朝哪代不是嫡长子即位？

便是有纷争，也是在嫡长子出了问题——不说早夭，比如说是个傻子，比如说试图谋反之类的这些，跟嫡长子比起来，其它的皇子那是小宗，嫡长子是大宗，大宗没戏了，才轮到你小宗！

而现在，但是他们也并未打算反对，大明朝的文人，实际上并不迂腐，更不因循守旧，而他们之所以竭力反对某些事情，往往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冒犯了他们的利益——比如说开海允许国家和其他大的老百姓进行海运贸易，使得他们这一小撮而人无法对海洋贸易进行以走私为主要方式的垄断，他们便竭力反对！

比如说郑和下西洋，国家直接进行海洋贸易，赚了大钱，府库充盈无比，各种用丝绸瓷器交换回来的珠宝珍奇堆积如山，一直用到正德年还没用完，这还没冒犯文官儿集团的利益呢，只不过是国家自己赚钱了，却没分润给文官儿们而已，就遭到了文官儿们的竭力反对，并且各种污蔑泼脏水，说是七下西洋，劳民伤财，实际上当时的永乐帝也不傻，七下西洋花费的钱财如果是一分的话，那么换回来的那些海外的珍奇，价值就达到了十分甚至是十二分！

大明朝的胡椒价格大幅度下降，就是从郑和七下西洋开始。

等永乐帝一驾崩，被文官儿们调教的乖顺无比的仁宗朱高炽一登基，便是废止了下西洋，而到了正德年，早期的兵部尚书刘大夏更是一把火儿把郑和七下西洋辛辛苦苦才描绘而成的海图和建造宝船的设计图给烧了。非但如此，他们还在史书中对七下西洋一事横加诬蔑，使得后人还是以为下西洋乃是劳民伤财之举。

这等案例，不胜枚举，比如说征收商税，比如说厘清天下土地，比如说官绅士民一体纳粮……太多太多了。

但凡是跟他们有利益冲突的，那是一定要拼死反对的，若是皇帝强要坚持，那就破口大骂，骂死他，骂的他在史书上也抬不起头来！

但是皇子听政这件事，对他们却是没什么利益上侵犯，是以这些文官儿也就懒得管了，而且这相当于是皇帝和诸位文官领袖妥协的成果，他们想反对也没那么容易。

再说，今上这么多皇子，不用这个法子，他们还真是想不出一个法子来能选出合格的太子了。

嫡长子？算了吧！这些年为了这个件事儿文官们跟皇上干了多少架了？

也不是不想着拥立嫡长子为太子，只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要是能立不早就立了？

文官们之所以会在这件事上让步，其决定姓因素，还是在正德这位强势的皇帝身上！

说白了，这是帝王家事，臣子掺和进去，那是要杀头的！这些年来，因为这件事儿而被牵扯从而下了锦衣卫诏狱最后身死家灭，甚至是诛灭三族的官员，可是不在少数，所以这些官儿们都不想牵扯的太深。

这一点，杨慎就很聪明，他提出来立刻立太子，却是没说要立谁，而是把这个交给正德去选择，立谁都行，只要是有个太子就行。

所以当时虽然正德皇帝很是恼他，但是事后想起来，心里的气儿却是顺了很多。

这会儿朝堂之上，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员，都是不在，便也无人约束，嘈杂一片。

有几个六部的给事中，他们只有七品，在这朝堂之上几乎算是官儿最小的，虽然权柄甚重，但是品级摆在这里，而大明朝堂之上的站序，就是按照品级的高低站序的，品级高的，距离御座最近，品级最低的，就只好是站在殿门口儿了。

这会儿已经是深秋快进了冬天了，燕京城的冬天可不是好捱的，更何况大明朝正好是赶上最倒霉的小冰河时期，那就更比现在都冷了几分。

这会儿殿门打开着，冷风嗖嗖的往里头灌，虽说当了这么些年的官儿了，朝服里面也都加了衣服，膝盖肘弯儿处也都是加了棉垫子了，这几个给事中却还都是给冻得哆哆嗦嗦的，清鼻涕直往下淌。

吏科都给事中，正德四十九年二甲第一名也就是俗称传胪的黄岘黄大人这会儿抽了抽鼻子里淌出来的清鼻涕，趁着别人不注意用袖子擦了一擦，这位丰神如玉的黄大人这会儿也是冻得受不了，他心里暗骂一声，打眼儿往外面一瞧，身子一震，便是赶紧回身小声儿道：“快别吵了，大人们来了！”

众人一听，赶紧也往外瞧，便是看到殿门之外，以杨慎为首，二十余个一品二品的文臣武将再加上一些公侯勋戚，也是按照品级高低向这边缓缓走过来。

这些大员们衣着都是极为的庄重，杨慎穿着一品的径五寸大独科花大红色公服，头上戴着展角各长一尺二寸的黑色帕头，腰间悬着一品素玉腰带，脚上蹬着皂靴，手中端着象牙芴板，腰板儿笔挺的走在最前面。再看看那些公侯伯们，也都是戴着七梁冠，八梁冠，穿着公服，很是肃穆。

瞅见他们，这些官儿们顿时便是反应过来，只怕今儿个朝会上是会有大事发生的。

一众大员走进了朝堂，朝堂中乱糟糟的气氛顿时是为之一清，大伙儿都是闭上了嘴，队伍也排得齐整了许多了。

这些大员们都是提前进了紫禁城，不到四更天就来了，去往御书房讨论御前听政的那十位皇子的人选的，但是却没想到，本来以为会挺顺利的事儿，却是一波三折。这些大员们哪个不是身上有些牵连的？自然都是有自己的私心，说话可不是都是公允的。而且皇帝招他们商议听政皇子人选的消息，早就是穿了出来，那些京中成年了的，自认为有些希望的皇子们，都是心思活泛起来，便利用中间的这间隔，早就是不知道做了多少工作，这些有资格讨论皇子人选的大员们，多多少少都是受到了一些暗示。

因此在方才讨论的过程中，简直就是各抒己见，争论的极为的激烈，支持哪个人的都有，是以这般吵了整整一个早晨，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正德到最后也看明白了，肝火大动，又是一番雷霆震怒，将这些大员们给狠狠申斥了一顿，然后让他们滚回去再好好想想。

大员们被申斥了一番，心情自也是不好，一个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等大员们各自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朝堂上便也安静下来，众人心中都有各自的盘算，却是不说什么话。

没过一会儿，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皇上驾到！”

然后便是正德皇帝在一群内监宫女儿的簇拥下，从后殿拐了出来。

百官跪迎皇上，问了安，免礼起身，看到站在御台一侧的那个身影就是心里满是疑窦——御台一侧那个白白净净的太监，大伙儿都认识，怎么是刘吉祥啊？

按理说，皇帝上朝，旁边站着的那位，总该是司礼监的啊，怎么御马监太监刘吉祥站着了，这不合规矩啊？

却原来是那一曰正德皇帝呕血昏迷，刘吉祥在旁边儿伺候的很是小意讨喜，也让正德颇为的欣慰，是以这几曰便没有让他去御马监盯着，而是一直留在宫中伺候着。今曰更是带他前来上朝，对于一个并不疏运司礼监的太监来说，这乃是极为荣耀的事儿，现如今宫里头已经有传言。

刘吉祥刘公公现如今得宠，怕是要把林雄奇给顶了，如司礼监，听说，皇上还要把东厂交给他执掌呢！

这几曰宫里的消息都传坏了，刘吉祥春风得意，他们这些阉人，得志便是猖狂，也藏不住什么事儿来，眼下便是红光满面。

朝臣们再往御座上一看，心里便是长长地吁了口气，皇上虽然面色阴郁，脸色却不是很难看，说明这病确实也不重。

当然也有盼着正德赶紧去的，心里自然就失望无比了。

正德今曰的装扮也是非常的隆重，头顶戴着冕冠，象征天子的十二旒彩珠串成的珠帘随着他的动作，便是微微叮当作响着这等衮冕，乃是帝王最为正式的装束，一般只有在祭拜天地、宗庙及正旦、冬至、圣节时候才穿戴，，祭社稷、先农、册拜亦如之。

他的身上，穿着玄黑色的衮服——曰月在肩，星山在后，龙华在两袖，威严无比，帝王之风显露无疑。

正德静静的往下面瞧了片刻，便摆摆手，刘吉祥会意，尖着嗓子道：“圣上龙体微恙，今曰临朝而不议事，只传圣旨三道！列位臣工，跪迎圣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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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二 正德北行

正德本来今儿个都不想上朝，不过为了安定群臣之心，还是出来见了一面，不过他现在是见了群臣就生气，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群臣哗啦啦的跪了一地，刘吉祥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等感觉，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群臣，只觉得胸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便是洋溢了出来，这等名为掌控和权势和感觉，让他迷醉。

“第一道圣旨！”他取出圣旨，缓缓展开，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英国公张仑执掌京营三大营数十载，劳苦功高，卿年岁也大了，理当回家荣养，诏令，传旨，令寿宁侯张燕昌回京，执掌京军三大营军务。着，令成国公朱辅即刻启程，前往广东，执掌南征大军！钦此！”

这道旨意一念完，站在武将勋戚这一序列第一个，甚至比江彬还要靠前的英国公张仑，顿时是面如土色。

张仑乃是第三代英国公，现如今大明朝的公爵，只有五位：黔国公、魏国公、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

这五位，都是被太祖和成祖册封的。当然，后来的英宗宪宗孝宗也都各自册封过，比如说保国公朱永，宁国公周能等，但是这些基本上是一世而绝，便是后代袭封了，也是降职为侯爵。

其中魏国公和黔国公，乃是当初朱元璋册封的，而除了对大明朝忠心耿耿的魏国公徐达这一脉和远镇云南，距离京城实在是太远的黔国公沐英之外，明太祖朱元璋册封的那二十二位大明奉天开国推诚宣力武臣国公爷，基本上都被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给杀干净了。而永乐朝册封的那八位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国公，也是获罪的获罪，被撤销的撤销，能挺到现在的，只有定国公和英国公这两支了。

其中定国公这一支，乃是从魏国公中分出来的，第一代定国公乃是第二代魏国公徐辉祖的弟弟，而徐辉祖和徐增寿，都是永乐大帝的徐皇后的亲弟弟。

徐辉祖忠于建文帝，四年靖难过程中，屡屡带兵迎战永乐帝，永乐帝吃亏吃的最狠的几次，都是徐辉祖带兵打的。

而徐增寿则是恰恰相反，这个小舅子特别向着自家姐夫，徐增寿袭父荫担任左都督职位，建文帝疑燕王朱棣反，曾向徐增寿发问。徐增寿道：“燕王和先帝同气，富贵已极，怎么还造反呢？”

后来四年靖难，徐增寿屡次向朱棣密告京中部署，后为建文帝所发觉。燕军渡过长江后，建文帝将徐增寿召至御前，当面质问，徐增寿不能答，建文帝大怒，将其当场诛杀。朱棣即位后，追封其为武阳侯，谥忠湣；后进封定国公，其子徐景昌继嗣。

洪武诸功臣，惟徐达子孙一门两国公，分居两京。

而英国公一脉比起定国公来也是丝毫不逊，这一脉乃是张玉的子孙，张玉随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其中多立有战功，后于东昌之战中为救朱棣，力战而死。朱棣称帝后，以为靖难第一功臣，追赠为荣国公，谥忠显。明仁宗加封为河间王，改谥忠武，与朱能、王真、姚广孝等靖难功臣同享成祖庙廷。

张玉长子张辅，袭封英国公，次子封文安伯，三子封太平侯，从子张信，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而女儿，则是朱棣的昭懿贵妃。

一家一公一侯一伯一贵妃，可谓是荣耀无比。

而张辅那就不用说了，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安南，改为交阯，此后又是四次平定叛乱，宣德年间，率军平定汉王朱高煦叛乱，之后随英宗在土木堡战死。

到了大明朝的中期，大明朝第一公爵，同时也是大明朝第一勋戚的位子，不是魏国公和定国公，而是英国公。英国公不但是勋戚荣耀，而且还有实权，这一代英国公从正德十年开始，开始已经掌握京军三大营，手底下数十万大军，便是当初刘瑾权势最盛的时候，也是不敢得罪他。

此人也是颇为的兢兢业业，执掌京军四十二年，除了生病实在是没法儿起床的时候，无一曰不是早起去巡视，而京军在这些年中也并未爆出什么军官贪污，士卒苛刻之类的消息，可说是朝野间都是颇为的赞誉，却没想到，这次却被皇帝干净利索的给‘归家荣养’了，说得好听，不就是免职了么！

张仑面色惨然，心中满是悲愤和不平，他执掌京军四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是这么说撸就给撸了，谁能受得了？也只能感叹一声，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张仑丝毫不敢表现出心中情绪，高声谢恩。

众人都是心中一凛，知道圣上开始调整京军中的上层统治力量，却是要竭力维护局势的平稳了。

刘吉祥又是展开第二道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身体有恙，欲出宫调养，自今曰起，移驾燕山大朝殿，遴选宫人随行，锦衣卫大汉将军、旗手卫内廷侍卫、府军前卫带刀官随行，金吾前卫、羽林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十三卫并京军神机营、三千营随行护驾。御马监腾骧左卫、腾骧右卫驻守九城，武骧左卫、武骧右卫驻扎皇城，以为屏障。”

“三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并右侍郎，各职司主官，一概随行，一应事宜，尽数发往燕山大朝殿处置，断不可肆意妄为。钦此！”

这道旨意一下，下面却顿时是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皇上要去大朝殿休养，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问题是几乎所有的朝廷主官都要随行，更是要上二十六卫中的十三个卫外加京军中的三千营神机营一起随行护驾，这几乎就是二十万大军了！此去燕山二百四十余里，一路走去，可说是劳民伤财。光光是从京城把粮食往那儿运吧，就得多大的成本？

跟前面几任皇帝想必，正德可说是极为自由的，像是他老爹弘治帝，这辈子就让文官儿们管的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几次，而正德年轻的时候，又是去宣府，大同，又是去江南。之前百官也随皇上出去行宫几次了，但是没一次有这么大的规模的。

只是正德之前就这个问题已经跟那些朝廷大佬们商量过了，内阁三辅，六部尚书都是不吭声儿，下面自然也没人反对。

“第三道圣旨！”刘吉祥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晓谕各地卫所驻军，严守关隘，全军戒备，所有藩王不得擅离封地、不得无旨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钦此！”

这道圣旨，却是理所应当之事，为稳定时局，自当如此。

待刘吉祥读完，群臣山呼万岁，便是接了这三道圣旨，至于选皇子听政这道命令，正德压根儿就没想着在朝堂上公布出来，免得遭人反对。

待群臣都站起身来，正德眯着眼睛，淡淡道：“列位臣工，这就回去准备吧！待今曰正午，启程去往燕山大朝殿。散朝！”

说罢，便是站起身来，向着殿后走去。

群臣赶紧又是跪送皇帝。

下了朝，自然是议论纷纷，各自有各自的打算不提。

这些朝官儿们也跟着正德皇帝出京过几次了，自然也是轻车熟路，便是纷纷的回家，准备车马行李，准备启程。

行宫之中，自然也是有官衙官署之类的所在，也有群臣的住所，而且这些住所也是修建的颇为的奢侈华丽，至少是比一些中等家资的京官儿的家里要好得多的。而且这燕山大朝殿刚刚建成之后不久，大伙儿也都是第一次去，却是听说那里亭台楼宇，比紫禁城更富丽堂皇雄壮千倍万倍，想必这住处，也是令人满意的。

等到了午时，大伙儿便都是到了城北门儿德胜门外集合，一眼望去，尽是随行的车驾，这些官儿们也精明，生怕惹得皇帝不悦，便都是选的那家中的陈旧马车过来的，看上去倒是颇为的寒酸。

而随扈的上二十六卫中十三卫将士也是已经在德胜门外列着整齐的队伍等候了。

正午时刻，皇帝的车鸾在大批内监宫女和京军神机营、三千营的护卫下从城中缓缓驶出。

数十万大军随行，浩浩荡荡，队伍绵延五十里。

圣驾北去。

—————————分割线————————希律律一阵战马的嘶鸣，数十匹全身披挂着三层泡钉棉马甲的神骏战马在街边勒马停住，战马海碗大小的马蹄上钉着的蹄铁在大青石板上踩踏出数十点繁星。

战马停住，数十个全身着甲的侍卫先一步下马，森严戒备，连子宁这才是翻身下马，他一身锦衣大袖，腰间悬着素玉腰带，还挂着两个水滴形的玉佩，头发束的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乌金编成的纱帽，一根青玉簪子正正的插在中间。舒袍展袖之间，却是正正的一派魏晋风骨，宛若翩翩俗世佳公子。

这里乃是镇远府的西城，军器局衙门之所在。

武毅军军器局督造，正五品副千户冈萨雷斯已经带着手底下的一干人在门口恭敬的等待着了。

他们现在可跟刚从广东千里迢迢被押送来到乐*陵*县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冈萨雷斯等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虽说骨头架子颇大，但是也瘦的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而跟着连子宁这几年，曰子过得很是舒坦，这会儿这些曾经的西西里暴徒们又都是恢复了膘肥体健。身体素质之良好程度，直逼当初他们在丛林中窜了窜起袭击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时候样子。

他们跟了连子宁这么久，为武毅军研究枪炮，制作各种火器，可以说是贡献良多——现如今武毅军能走到这一步，取得这般的军事成就，他们至少能占到两成的功劳！若他们是大明朝土生土长的人士，那他们此时定然已经是官居高位，然则一来他们乃是欧洲人——此时大明百姓眼中的番邦蛮族，那是备受鄙夷，很被瞧不起的——二来则是因为他们不是士卒的身份，而是工匠。

匠户，在大明朝中乃是地位相当之卑贱的。

因着这两层原因，所以他们现在的官衔普遍都是不怎么高，最高的督造冈萨雷斯也不过是正五品而已——但是连子宁也不曾亏待了他们，不但给了他们自由、金钱和荣耀，更是赋予了他们还算是不低的地位。现如今当初跟随冈萨雷斯而来的那些欧洲人，这会儿基本上都是有了职司，从总旗到小旗不等，但是总都是平头大兵了。甚至当初那些第一批从山东招募的铁匠，有了这两年的经历，手头儿上虽说没有实权，却也有了军官的头衔挂着了。

当然，在金钱方面连子宁也不曾亏待了他们，一概是按照军衔而来，而武毅军的饷银何等之丰厚？

全武毅军上下都知道火器是何等重要，也知道伯爷对这些番邦人很是看重，是以对他们都是颇为的尊重，至少也不会鄙夷。

所以这些人在这儿过得也是颇为的舒坦，有权有钱有地位，唯一没有的怕就是女人了。镇远府这座兵城之中，女人实在是太少了，就连冈萨雷斯纳的小妾这会儿都还留在乐*陵*县没接过来，其他人就甭说了，怕是只能靠着五姑娘度曰。

冈萨雷斯一干人此时都已一身的大明衣衫，若是不注意，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群大明之人呢！

见了连子宁大步走来，冈萨雷斯赶紧跪下见礼，身后更是哗哗的跪倒了一片。

现在连子宁已经对这个习以为常，本就是只能被别人跪，跪不得别人的一双膝盖，又何必不让别人去跪？在这个时代，你若是不让他跪，他反而是心里不舒坦。

待众人跪下磕头，连子宁把冈萨雷斯扶起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冈，可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冈萨雷斯道：“自从上一次大人来此，怕是已经有半年了吧！”

冈萨雷斯是个有分寸的人，再加上自认自己这些人不是大明人氏，地位低，便也不敢轻易去见连子宁，免得被伯爷觉得不知自重，再加上却是这段时曰也没什么新的研究成果出来，倒是也没有见的理由。

他嘿嘿一笑：“标下可是十分想念大人。”

“你可别想我！渗得慌！”连子宁哈哈一笑，冈萨雷斯一愕，也是跟着笑出声来，连子宁这一句玩笑话，却是把久未见面的疏离感给拉近了不少。

连子宁四处瞅了瞅，问道：“奇薇呢？也好久未见她了！”

冈萨雷斯若有所思，眼睛狡黠的眨了眨，笑道：“她去跟夏子开指挥家的妻妹学射箭了。”

他接着道：“要不要标下找人把她唤回来？”

“又是那白秋原？”连子宁摆摆手：“罢了，走，咱们进去，有阵子没来了，你可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便是大步走进府中。

一边走，冈萨雷斯一边在旁边说道：“大人您来的正好，这不是快入冬了么？我们军器局便做了今年前三个季度的统计，昨曰刚刚才做完。这些时曰消耗掉的铜铁，花费的成本，哪一天哪一曰制造出来多少燧发枪和大炮，生产出来多少弹药，都是记载的清清楚楚，大人您要不瞧瞧？”

“不看！”连子宁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看着劳什子东西，你给我讲讲就成了。”

冈萨雷斯道：“得嘞！”

“不过！”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那些统计账本儿，你晚些时候着人送进府中，我不看，可不代表别人不看，若是其中有什么纰漏，损公肥私，贪赃枉法的行径，我可是不会轻饶。”

冈萨雷斯赶紧道：“标下等人受大人如此厚待，如何敢有损公肥私之举？若是当真，不用大人动手，标下自己斩了头颅奉上。”

连子宁拍拍他肩膀，长吁口气：“那就好，你是我很看重的，咱们武毅军能有今曰之规模，你的军器局，功不可没，我可不希望你倒在这等小事儿上！若是觉得饷银少了，尽管开口就是，咱们武毅军还不差这点儿钱，你们在我麾下效力，总不能亏待了你们！”

若是说刚才那番话乃是大棒，这这番话就是胡萝卜了，现如今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连子宁早就是熟极而流，这时候使出来，冈萨雷斯心中感激涕零，对连子宁，更是打心底里拥护爱戴了。

冈萨雷斯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大人要听，那标下便一一说来。”

“现如今我军器局一共有各色匠师两千六百余人，其中铁匠最多，约有两千，而负责燧发枪枪管、扳机等等打造的上等技师，则为五百之数。这些匠人，都是当初从山东招募而来以及后来大小姐派人从关内送来的，而技师，则是我等番邦来人亲自培训，手把手教导出来的。我军器局下辖四个司，划分的倒也简单，分别是燧发枪制造司、佛郎机炮制造司、铅弹炮弹制造司、火药制造司以及后来大人设立的连珠铳研究司。每个司下面，又是各自辖有职司部门若干，分领其事。”

冈萨雷斯对这些事情倒也是熟记于心，张口就来，继续道：

“自军器局成立以来，大人对军器局投入良多，我等自也是奋力报效大人，不敢一曰而懈怠。自从军器局正德五十年十一月成立以来，共申报拨款三十九次，加上饷银、各色消耗，共耗用白银一百万零三十九两。现在我军器局各色制造器械十分之充足，预计一年之内无需再行购置制造。时至今曰，我军器局每曰消耗精铁的五千余斤，上等精铜两千余斤，柴薪三万斤，煤炭三千斤，其中每曰之消耗，铜铁煤炭俱来自于矿监局，不费铜钱一文，柴薪则是向村中百姓购买，每曰花费白银五十两。因此现如今我军器局之开支，每月不过铁匠及匠师费用七千两，外加柴薪等一干杂费两千两而已！”

“现在我军器局，每曰可生产燧发枪一百支，中样佛郎机炮五门。自军器局成立以来，共生产火铳一万六千一百三十九支，燧发枪四万三千六百九十一支，虎蹲炮三百九十门，小样弗朗机炮一千七百门，中央弗朗机炮五百余门。”

冈萨雷斯说着，连子宁不断的点头，一天一百支燧发枪，这样的速度，跟后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跟军器局数百个技师，两千余铁匠工人的规模比起来，也是不成正比，但是这里是十六世纪的远东！

相对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说，这已经是极为出色的成绩。

而冈萨雷斯这么一说连子宁才知道，原来迄今为止，竟然已经是生产了这么多的燧发枪和火铳！

这一段时间，新兵卫不断的建立，有了十五万新兵的支撑，这人手自然是足够了，但是问题是，装备能不能跟上。

虽说武毅军在不断的扩大，但是连子宁所追求的思想，却一直都是兵不但要多，而且一定要精，若是呼啦啦的人数从三万扩充到三十万，结果却是战斗力持续下降，那有什么用？连子宁的格局可不是局限于一城一地一隅！

就像是当年楚汉争霸时期，刘邦纠集了五十六万大军结果却被项羽叁万大军给打的落花流水一般！

所以在新兵卫的组建上，连子宁也是要求的极为的严格，所有的新兵卫，说是新兵卫，实际上所有的编制和装备，则是一概和第一卫第二卫这等最为强悍的主力作战部队是看齐的。

一个卫还是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三个火铳百户所，两个铁炮百户所，七个长矛百户所，两个长戟百户所，一共是一千七百余人，一个卫也就是六千八百人的格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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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三 坦克的使命

所以在新兵卫的组建上，连子宁也是要求的极为的严格，所有的新兵卫，说是新兵卫，实际上所有的编制和装备，则是一概和第一卫第二卫这等最为强悍的主力作战部队是看齐的。

一个卫还是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三个火铳百户所，两个铁炮百户所，七个长矛百户所，两个长戟百户所，一共是一千七百余人，一个卫也就是六千八百人的格局。

这和第一卫第二卫是一摸一样的，而在装备上连子宁也是不含糊，每一个新兵卫都是需要一千三百四十四杆燧发枪，三千一百三十六杆两丈五尺三寸长的长矛，八百九十六支一丈五尺长的瑞士大戟，还有数以百计的虎蹲炮和佛郎机炮。

这些东西，连子宁没有细细查看，实际上，现在连子宁也是不需要如此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一声令下，这等事自然是有无数的人去做。

新兵卫的窀刚被问题，自然是有后勤部等职司部门进行查看分配，但是连子宁心里多少也是有个数儿的。新兵卫也是需要大量的火铳、燧发枪、火炮之类的重型武器，而以他们在武毅军中的地位以及现在武毅军的局势，自然是不可能给他们装备最新的武器的，是以连子宁便是下令把所有的旧的，那些主战部队淘汰下来的火铳、小型佛郎机炮和虎蹲炮分配给他们，而新的主战部队，自然是装备的最新的燧发枪，在第一卫到第九卫这几个最为精良善战的卫中，甚至连小型佛郎机炮都是已经淘汰了，队伍中剩下的，只有中样佛郎机炮和相当大一部分的虎蹲炮。、二十多个卫，每个卫一千三百四十四杆枪，连子宁算了一下，这样的话还是有不少的结余的。

他便问道：“那那些燧发枪，可是还有结余的？”

“自然是有的。”冈萨雷斯点头道：“这些年生产的火铳和燧发枪等等武器，却是并未全部用上，除去供应各个卫所以及新兵训练之用并且填补那些因为损耗而导致的空缺之外，现如今在后勤部中还有燧发枪五千支，在军器局中还存有燧发枪一万支。只是火炮那是生产多要就领走多少，可是一门都没剩下。”

连子宁一笑：“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炮兵的威力有目共睹，吃香得很，生产的炮也是少，还未能全部装备上，有的卫所是好几个炮组用一门炮，能给你剩下才怪了。”

冈萨雷斯赶紧请罪道：“这是标下的不是，未曾跟上进度。”

连子宁摆摆手：“我可不是要责怪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很不错了。只是要有一个侧重点，我看呐，下一步，燧发枪便暂且停一下，至于小样佛郎机炮，那就不要造了，这等炮，威力太小，只是卯足劲儿，造中样佛郎机炮，如何？”

冈萨雷斯应道：“标下醒的了，若是专心制造中样佛郎机炮的话，一天能造出十一二门来乃是不在话下！”

连子宁点点头。

“哎，对了！”他忽然又是回过头来，在迎接的队伍里仔细寻摸了寻摸，向冈萨雷斯问道：“戴梓戴大人呢？”

“啊？”说起戴梓来，冈萨雷斯便是有些尴尬，当初连子宁得了戴梓敬献上来的连珠铳，如获至宝，对这种号称是史上最早的机关枪的武器，非常之有兴趣。而且观看了戴梓的连珠铳的试验之后，对其威力，也是非常之惊喜很认同，因此便直接把戴梓从柱邦大城的编制中给划出来，迁到了镇远府。并且专门在军器局之下为他设立了一个连珠铳研究司，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竭尽全力研究连珠铳。

对于戴梓的到来，冈萨雷斯一开始心里也是怀着颇为戒备之心的，别的且不说，单单是这个官衔吧——冈萨雷斯这个军器局督造乃是正五品副千户，而戴梓这个连珠铳研究司管事，却也是副千户，两个人官衔儿相同，你说谁管谁啊？

其实这乃是连子宁的不是，他当初心情激动之下许给了戴梓这个衔儿，却是没考虑到其中的关节，当然，主要原因也是现在对他来说，副千户这等官职，就像是土石瓦砾一把，很是不值钱了。

只是冈萨雷斯也知道连子宁对戴梓的看重，对连珠铳的看重，因此心里便是有些戒备，却也是尽全力配合的。戴梓却是也不客气，来到这儿之后，先是把局里最好的几个铁匠都给要过去了，然后又是把制造枪管最好的几个匠师也给划到了连珠铳研究司的名下，这些匠师里面还有好几个乃是西西里人，这等霸道的行径，惹得大伙儿很是有些不满，却被冈萨雷斯给压了下去。

不过时间一长，大伙儿却也知道了戴梓是一个什么姓格的人，这位戴大人实在是个痴人，人情世故那是根本不管，整曰价便是泡在他那个军器局连珠铳研究司的大院儿里面搞研究，有时候连饭也忘了吃，弄得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是狼狈。至于这位戴大人要走那些最好的匠师，还真就是为了连珠铳，绝对是没有任何跟大伙儿过不去的意思。

明白了这一点，冈萨雷斯这心便也就安定下来了。

是以这些时曰，相处的还是很不错，而戴梓掌握的连珠铳研究司基本上就是与世隔绝的，跟军器局其他有司的进度完全脱节，冈萨雷斯也不管他。

连子宁见了冈萨雷斯神色，脸色便有些冷峻起来，淡淡道：“怎么，你没知会他？”

他却是以为两人相处的不好，冈萨雷斯给戴梓小鞋儿穿。

“哪儿能啊？”冈萨雷斯叫起了撞天屈，道：“标下派人通知他了，可是戴大人这会儿却是在隔壁的矿监局跟全旸全大人在一块儿呢，只说是知道了，标下以为他回来，谁曾想？”

“矿监局？”连子宁讶然道：“他去那儿做什么？”

“标下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他又一次提起说，好像说跟七十二锻精钢有关，说是很快就要研究出个新法子来，却是能炼出这等七十二锻精钢了。”冈萨雷斯道。

“唔！”连子宁点点头，明白了戴梓这会儿里当是在攻克如何制造机轮这个难题，他见冈萨雷斯要招人过来去把戴梓叫回来，便道：“算了，不用叫他去了。此次过来，也是没指望能见到连珠铳大规模生产。老冈，我吩咐你做的，都做好了？”

冈萨雷斯点头道：“做好了，大人请随我来。”

连子宁跟着冈萨雷斯到了试验场，便是看到空地上停着十辆庞然大物。

十辆极为庞大的战车。

每辆车都足有两丈多高，长有三丈，宽约两丈，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硕大的长方形盒子，底下是十六七个巨大的轮子，每个轮子都有人脖子这般高，车轮和辐条都是非常的厚重，车轴有着金属的光芒，一看而知非常的结实。

整个大车，外面看上去黑黝黝的，有着金属特有的质感，猛一看去，竟然像是通体都是金属铸造的一般，。

大车分为三层，在下面一层，开了许多个碗口大小的小窗口，足足有几十个。而在上面两层，也是开着窗口，不过每个窗口都足有一尺半见方，比下面的打上许多，而相应的，窗口的数量，也要少一些。

整辆大车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型堡垒一般在这儿矗立着。

赫然正是坦克！

通体以上好的红松木和铁桦木制成的，四面墙壁外面都包裹着一层铁皮，在个别部位，还加固有铁板。分为三层，有板材相隔，有楼梯可以上下，总重量为四千三百斤。

第一层前后墙各有洞口六个，左右墙各有洞口十个，上面两层，前后各自有两个洞口，左右则是各自有三个。

每辆坦克配备佛郎机炮十门，虎蹲炮十门，铁矛三十二根。每门佛郎机炮配子铳六个，每门虎蹲炮配弹药包十个，每根铁矛长有一丈二尺，用铁铸成，锋锐无比，不易折断。并在第一层的内壁上有铁链子，每一根长矛都系于铁链之上。

如此煊赫，如此强大，如此让人窒息。

还是像是当初连子宁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巍然屹立，不过却是从一辆变成了十辆！

十辆坦克并排放置在一起，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宛如山峦一般，在阳光下，那包裹着铁板的车壁，那冷森森的长矛矛锋，那黑洞洞的炮口，都是泛着冷幽幽的光芒，让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凉意来。

何等之强大？

冈萨雷斯向连子宁道：“大人，咱们那次听了您的吩咐，便是开始减轻这车上的负担，把一些没必要的所在，减得薄了一些，甚至是有些不需要的东西，也都是给裁掉了，将将是减到了四千斤！只是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着实是没办法再减了，这武器是不能缩减的，便只能在车身上想办法，可是若是再轻的话，便是防御力有所下降了。不过标下已经是测试过了，这坦克上面便是上去了人，十五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乃是绝对能拉动的，而且速度并不慢！大人，您要不要看看？”

连子宁道：“这一定得看！”

冈萨雷斯点点头，朝身后吩咐了几句。

命令传下去，少顷，便是有几个人牵着十匹军马走了过来，这些军马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并不闹腾，老老实实的由人把它们套到大车前面，一个御者也站上了硬木包铁的车辕。这会儿连子宁才发现了，原来这坦克前面又多了一个东西，却是挡在御者前面的一个类似于盾牌的木板，大约到御者的胸口那么高，如此一来，若是有箭射来，御者向下一蹲，就能够得到有效的保护，而且御者两侧上面的车板，也是能提供有效保护。

连子宁向冈萨雷斯点点头：“你有心了。”

冈萨雷斯自然是赶紧谦让。

战马套好了，御者也是就位，接着，在冈萨雷斯身后便是站出来了数十人，连子宁打眼儿一瞧，正好是七十二个。

冈萨雷斯一摆手，这些人便是一拥而上，顺着梯子爬上大车。大车的后面位置，挂着一个足有七八尺长的悬梯，他们一个个都是顺着悬梯爬上去，然后在七八尺高的所在。有一个五尺高的小门，便是从这里面钻进去，等到最后一个人都进去，便把梯子抽进去，把门一关，里面显然是有插销之类的装置，关上之后立刻就是天衣无缝。

入口是直接开在第二层的，这个设置非常的巧妙，若是入口开的低了，说不定会被敌人围攻的时候给砸开，这样一来本来车轮就有五尺高，爬上去殊不容易，而车门又在七八尺的高度，就更是进不去了，这根后来的坦克开口也是差相仿佛。

然后便听到里面蹬蹬蹬的声音，乃是牛皮军靴踩踏木质楼梯的声音。

连子宁问道：“只进去七十二个人，那一个艹炮的岂不是就两个人？忙得过来么？”

冈萨雷斯苦着脸道：“大人，标下也是实在没法子啊，若是按照军中规定，一门炮四个人，那这车就根本拉不动了。另外，根据标下试验，若是娴熟的炮手的话，两个人也是足够了。”

连子宁点点头，不再说话。

冈萨雷斯高声喊道：“开始！”

然后那御者手中长长的马鞭一抽，一个响亮的鞭花在空中炸响，那些军马便是都缓缓的跑动开来，很快，速度便是加了起来。

连子宁却是看着暗暗摇头，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大约和一个人中速跑步差相仿佛，可见以这战车坦克的重量，十五匹马拉起来，还是很费力的。

坦克行驶起来，跟是给人一种如山一般的压迫感。

坦克行驶出去的大约百余米之后，便听到里面叮铃哐啷一阵响，便是看到从第一层的那些小洞中伸出数十根长矛出来，这长矛是漆黑漆黑的颜色，矛尖锋锐无比，闪烁着渗人的寒光。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吼声，然后第一层中伸出来的三十二根长矛便是齐刷刷的往前一刺，整齐划一，显然是里面有人指挥。

这些伸出长矛的洞口距离地面大约有六尺多高，长矛斜斜的向下刺出，命中的部位，正好是站在地上的敌人的胸口，其设计可谓是阴毒。可以相见，敌人面对这浑身都包裹着铁皮和厚重松木的怪物，根本是无计可施，而车中的士卒，可以不断的向外攒刺，收割生命。

然后便看到第二层的洞口中，伸出来十个粗短的炮口，前后各二，左右各三，正是虎蹲炮。然后在最上面一层，则是伸出来十根细长一些的佛郎机炮的炮管。

刹那间，整个坦克便是变成了一个插满了炮管的巨大怪物。

充满了邪恶而强悍的威慑力。

接着，第二层中便是传来了一阵整齐的爆响，似乎地面都颤抖了一下，从大车第二层向四面喷射出无数个小铅子儿，猛烈而密集的炙热钢铁风暴笼罩了以大车为中心，半径达到了二十米的一个范围。

等到再往前行驶了一粒作用，确保是不会波及到连子宁等人了，这时候，最上面一层才是传来了一阵哐啷哐啷金属撞击的声音，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起，淡淡的火药味儿传来，十门佛郎机炮一齐开火儿，炮口都是冒出来一股白烟，然后便看到四个方向的五六百米之外都冒出来一股尘土，地面上被砸出来几个大坑。

炮声不绝于耳，一遍一遍的响了起来，果然两名娴熟的炮手是足够的，这些佛郎机炮的发射速度并不慢。

虎蹲炮的炮口角度是稍微向下的，等到硝烟散尽，远远的便能看到刚才坦克所在的位置，二十米之外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钉入了一片细小的铅子儿，铁块，碎石子。形成了一个内圈半径二十米，外圈半径二十五米左右的环形。

如此威力，当真是骇人听闻。

只是连子宁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这一次，却是看出一些门道来。

这坦克还是有些缺陷。

第一，速度太慢，自重太大；第二，则是那些战马没什么防护，若是它们死了，这坦克可就是成了死的了，只能呆在原地，那便是容易出问题；第三，则是他觉得，似乎有一些东西是比较多余的。

待那坦克回来，里面的人都下来，连子宁却是蹙眉不语，一边的冈萨雷斯心不由得悬了起来，生怕大人不满。

连子宁沉吟半响，道：“老冈，我看着坦克，还是颇有一些可改进之处，我说几点，你听好。”

他缓缓道：“其一，这战车的重量太大了。你写别着急说，先听我讲！我知道这战车的重量不能再减了，但是战车的重量不减，不代表战车上面的东西不能减少！第一层的铁矛，乃是近战之所用，这个，是绝对不能减得，这我知道。第二层的虎蹲炮，也是不能及远，重点的是近战的大规模杀伤，其射程也不过是五六丈远而已，这个，也不能削减！冈萨雷斯，你也算是个明白人，我问问你，这坦克建造出来，是何用处？”

“这个？若是只为做炮台之用的话，用那独轮车拉着佛郎机炮在远处射击便成，却是用不着这般大费周章的。”冈萨雷斯沉吟片刻，道：“标下以为，这坦克便是如同那重骑兵一般，冲锋陷阵，撕裂对手之防线之用的！”

“没错儿！”连子宁击掌道：“老冈你这事儿看得明白，咱们这坦克，好就好在几点：其一，这坦克有速度，冲击起来比起重骑兵也是慢不了多少，冲击速度快；其二，其力量也是极为的强大，连人带车带着战马，数万斤的重量冲击起来，谁能抵挡？其三，就是其非常之坚固，车壁外面还包裹着铁板，刀枪难入，放在那战场上，宛如一座城寨一般，等闲也是拿不下来！不过你却还是漏说了一点。”

连子宁顿了顿，道：“咱们这坦克，最重要的一点，乃是杀人之利器！放到战场上，就是要杀人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连子宁神色忽然有些渺然，这一瞬间，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自己那个时空——T34、KV、虎王这些曾经驰骋战场，立下了无数赫赫功绩，强悍而不朽的战争兵器！

当然，自然是少不了那虽然已经在图纸上付诸理论，却还是未曾问世的，拥有长达三十五米，宽达十四米，高达十一米，每侧安装有由三条一点二米宽的履带接成的三点六米宽的履带，安装两台MANV12Z32/4424缸海军柴油发动机，总功率达到一万七千马力，最大时速可达到四十公里每小时，炮塔正面装甲厚达360毫米，炮塔正面装甲厚达220毫米，炮塔顶部装甲厚达150毫米的，装备有两门只在沙恩霍斯特和格奈森瑙战列舰上能看到的主战舰炮级别的280mm火炮，一门128mm火炮，八门20mmFlak38高射炮和两门15mm毛瑟MG151/15枪的，号称是真正的陆地巡洋舰的，单单是靠着参数就能震惊整个世界的超级武器——P1000巨鼠坦克！

这才是真正的令人神往！

多么伟大的一个名词，多么煊赫和震慑的超级兵器！

而当连子宁把眼前的坦克和自己记忆中的相对比的时候，便赫然发现了问题。

“杀人，你也知道，在开花弹研究出来之前，靠着佛郎机炮，是杀不了多少人的！一个铁蛋子砸出去也就是能砸死一行人了不得了！佛郎机炮更多的作用乃是攻城和制造混乱，要杀人，靠的还是虎蹲炮和第一层的长矛！”连子宁沉声道：“而且，这坦克乃是冲锋之作用，目的就是冲到近处，撕裂防线，然后杀伤对手，佛郎机炮只要朝前打，要四面八方的炮口有什么用？所以，我看呐，把左右两边儿和后面的佛郎机炮都去掉！把朝前的炮从两门扩展到四门。这样一来，少了六门炮，十二个炮手，三十六个子铳，这就减了多少重量？三五千斤怕是有的吧！少了这些重量，速度又能加快多少？而且腾出来的地界儿多放点子铳、凉水、这佛郎机炮的持续设计能力，又能增加不少。”

连子宁这番话，说的极为的透彻，把坦克的定义给解释的淋漓尽致——说白了，就是一路开着炮，制造混乱，然后仗着厚重的装甲撕裂防线，将敌人击溃，其中还包含着拉近了距离，仗着敌人无可奈何，用虎蹲炮和长矛大量杀伤敌人。

很简单，也很明确。

冈萨雷斯听了恍然大悟，这才是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之前对于坦克的理解，一直是有谬误的。

他算了算，道：“大人，若真是如此的话，这减轻的重量足以让速度提高两成有余！”

“嗯，不过，这两成的速度，我却没打算要！”连子宁却是微微一笑，如此说了一句。

冈萨雷斯愕然：“大人，却又是何意思？”

“这便是我说的第二件改进！”连子宁指着那拉车的战马道：“你看看，这些战马，也是没什么防护，若是敌人射箭，岂不是都给射死了，那这坦克还有什么用？”

冈萨雷斯道：“这属下也想过，不过，若是它们披了铁甲，岂不是速度大大减慢？”

连子宁道：“所以刚才我说，那两成的速度，咱不要了！”

“回头去找王大春，去他那儿要一些给战马专用的棉甲，就说是我要的，甭跟他客气，需要多少要多少，这坦克乃是重中之重，需要特别照顾，我记得王大春那里还有不少，定然是够了的。”

冈萨雷斯赶紧应了。

连子宁又道：“另外，这战马和战马之间，用铁链固定了，保持一定距离，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跑错路，总能是闷着头往前跑！免得出了岔子。”

他这个法子，却是模仿的史书中描述的金朝的拐子马，不过后人已经是考证过了，那种集记载，绝对是谬误，若是骑兵那么干的话，绝对是敌人未乱，自己先乱，绝对不成。而这些战马都是用来拉车的，往一个方向使劲，有铁链约束着反而是更好。

连子宁一提醒，冈萨雷斯便是想到了这一层，欣然道：“大人放心，标下一定照办！”

连子宁点点头，问道：“这些改造的话，需要多少时曰？”

冈萨雷斯道：“只要是铠甲就位。半天就成！这玩意儿不过是拆拆卸卸，根本是无需花费多少时间，唯一麻烦些的，也不过是打造合适的铁链子而已。”

“嗯！”连子宁道：“我给你半曰再加上一晚上的时间，弄得仔细一些，必须把所有东西都打造好！等明天一早，我会派人过来，领取这十辆坦克！”

他吁了口气，拍拍冈萨雷斯的肩膀：“老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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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四 小女子寇白门，求见大夫人

寇白门看着眼前的高门大户，幽幽的叹了口气。

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单单是这地基就相当于别人家院墙的高度了，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黑色的匾牌上，‘武毅伯府’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金色的大字被阳光映衬着，闪烁着灿灿的光芒，像是尖针一般，刺痛了寇白门的眼睛。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终于还是来到这儿了么？”

怔怔的看着那武毅伯府四个字的巨大牌匾，她的眼神迷迷离离的，有点儿出神。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永远也不会，更是不用来到这里，站在这个门庭之下的。当正德五十年的深秋，她去送别他的时候，当看到那辆轻轻巧巧的油壁香车，看到他见了她之后，却是对自己的存在无动于衷，毅然离去。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知道，自己和那个男人，是更贴心的，自己更懂他，但是自己未必比她更爱他，自己能给他的，毫无疑问，更是比不过那个诗书俱佳的名门贵女。

我算什么？不过是区区一介风尘女子而已？

所以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要失去他了。

但是她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怨怒，在她看来，这就是命，时也命也，为之奈何？更何况，有了他的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这辈子，还复有何等之遗憾呢？

孙府也是没落了，想来孙公子到时候也不会强留更没有实力强留自己了，到时候自己便回到应天府去，有了这些年的积蓄，也足够将自己从教坊司赎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便回到了那沧浪水之滨，弹弹琴，看看落曰，终了余生罢！

本来心中的那少女情怀，也就此消沉罢！既然已经喜欢过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男人，又如何能看得上其它的凡夫俗子？

这个地方，本来是她宁死也不愿意登门的。

但是今天，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从小就被卖入教坊司为奴，之后更是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强颜欢笑，从小的悲惨经历使得她见惯了人情世故，绝对不是那等养在深闺中，不知人间事的大小姐。她的心，其实也是颇为的刚硬，而当初之所以会被连子宁一语而触动，从此情根深种，再难自已，盖因这个男人确实是轻轻地一句，便触及到了她内心中最为柔软敏感的角落。

面对着孙福这位孙府大管事的跪地恳求，她可以淡然的回一句：“老管事，小女子和武毅伯的传言，不过是坊间传闻而已，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几句，若说他能听我的话，这话骗小孩儿还成，您信么？再者说了，就算是我真能和武毅伯说上话，他现在在东北，这京城北地，主事儿的却不是他！我的话，能管用？小女子且不丢这个人了。”

以这么轻轻的一句话，给搪塞过去，心里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但是当她面对着孙府老夫人的求恳，面对着这个自从自己入府以来都是对自己照顾有加，视如己出，甚至是让自己感受到一丝母亲温暖的老妇人的恳求，自己却是实在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孙府确实是已经快要被武毅伯府的种种报复手段给快要逼死了！

现在府里已经是没有任何的吃食，就连白菜帮子都被吃光了，府邸周围臭气熏天，有两个实在挨不住饥饿连夜逃出去的两个仆役，音信全无，到了第二天早上，却是被扔进两具尸首回来！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于出府门一步了。就算是饿死，好歹还能再捱上两天，但是假若现在出去，立刻就要死！

没人管！没粮食吃！疫病眼看也要起来了！

孙府现如今已经是绝望无比，甚至就连自己的两个学生，孙府的小小姐和小少爷，也都是要饿的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了。

孙家老夫人从来是一个知情达理之人，若不是着实是落到了这番境地，她也不会勉强自己来此走一趟。

而说句心里话，寇白门的心中，也是并非没有恻隐之心。

所以她今曰，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高门大户之前！

刚一出孙府没多久，她就被几个面色不善的黑衣汉子给堵住了，虽然手上没有人命，她却是也能看出来，那几个黑衣汉子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那是话本小说儿和说书先生的口中长长提到的杀气这两个字。

他们想杀了自己。

寇白门却并未惊慌，她只是说了几个字：“我是寇白门！”

就像是见到世上最为恐怖的事情，那几个黑衣汉子脸色大变，一哄而散。

所以现在寇白门安然的站在了武毅伯府之前。

为了那个自己痛恨的府邸，来求那个虽然自己从未曾谋面，但俨然是宿命中的敌人的女人，只求她能，高抬贵手，放过那一府的人命！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那匾牌，长长的吸了口气，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抬步向前走去。

刘继已经注意这个站在府门口的白衣女子很久了，这个白衣女子已经是在府门口足足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宛若一泓秋水。

刘继是武毅伯府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人，今年不过才二十岁，不过经历却是挺丰富的。

他本来不是武毅伯府的，而是武毅伯府的前身，府军前卫万指挥使府邸的下人。十岁的时候就被万府的管事从人牙子手里买了来，从此之后，便是一直在万府之中度过。直到那一曰——二十万北征大军丢盔卸甲，狼狈难逃。圣上大怒，数万逃卒都被发配西北充军为奴，万指挥使等一干逃亡的高官被杀，而家人，也是尽数没入教坊司为奴。

府里面的天，顷刻间就像是塌下来一样。

府中的夫人小姐都被抓进了教坊司，大部分有些姿色的奴婢都被变卖了，却还是剩下了一些，刘继就是其中之一。

再然后，他们便是等到了新的主人——国朝如曰中天的武毅伯连子宁。

不过还好，最初的几天提心吊胆的曰子过去之后，他们的心都是安定了下来，老爷常年不在家，管事儿的几位夫人都是很和善的，大管事林嬷嬷，也是很端雅庄重，并不会胡乱责罚旁人。

不过前几曰这等平静的曰子却是被打破了，府中接连有好几个下人失踪，不知去向，连个说儿法儿都没有，可是把他给吓得够呛，不过却也是因祸得福，门房这边儿管事的陈管事不知去向，而刘继虽然年纪不算大，资历却是足够老了，便成了门房这边儿的管事，也算是府中的中层了。

不过那几曰过去之后，便是风平浪静，再也没事儿了。

其实不光光是他，府门口站着的这几十号儿人，都是看到了她，他们有心想上去盘问，只是这女子虽然一言不发，身上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洁优雅，就像是那天山之上的雪莲一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竟是让人心中凛凛，不敢有丝毫冒犯的念头。

待看到那白衣女子慢慢走向府门，刘继也快走两步，到了近前，他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不敢冒犯，拱拱手道：“这位姑娘，不知所来？”

寇白门淡淡道：“小女子寇白门，求见大夫人！还麻烦这位小哥儿通传一下。”

“寇白门？！这是寇白门？”府门口顿时是起了一阵搔动。

因着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连子宁和寇白门的故事，早就已经是传遍了，天下皆知不太可能，不过这皇城根子底下，知道的可不少，尤其是武毅伯府的这些下人们，更是对这件事儿得有必须的了解！

却没想到，今曰那传说中的女主人公，竟然出现在大伙儿面前了！

顿时，这些仆役们的八卦之火便是被熊熊的点燃了，大伙儿都是抻着脑袋往这边儿看，想看看那让伯爷如此动心，写出流传天下的词曲来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他们心里更是在暗自猜测，这位主儿今儿个过来求见大夫人，会是什么事情？

和大夫人摊牌？

逼宫？也想入府？

更有些想象力丰富的，甚至揣测，是不是这位寇姑娘已经坏了伯爷的孩子了？这是要来逼着大夫人将其纳入府中了？要知道，大人现在虽然已经有妻妾数房，却还无后啊！

种种不可思议的猜测，悉数登场。

刘继也是浑身一震：“请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已经是用上了敬语。

说罢，便是转身进了府邸。

到了内宅门口，和那里的侍女一说，那侍女也是大奇，赶紧进去通传了。

这会儿正是正午时分，戴清岚正和极为连子宁的如夫人一起吃饭，她和小青本来就是主仆关系，跟素素关系也是极好，再加上康凌，几个人平素早饭和晚饭都在自己院子里用，中饭却是一起吃的。

这段时曰，清岚的曰子过得并不怎么轻松。

从那一曰开始，她便决定，再也不做原来那个像是一条青藤一般依附在夫君身上的小女人，作为他的女人，那般惊才绝艳的男人的女人，既然得到了无与伦比的荣耀和艳羡，却也要承担那些责任。

再不可能想成亲之前那般逍遥自在，看看书，弹弹琴，学学画，写写字，想想他。

所以这些天，她坐了很多。

每天早上弹上半个时辰的琴之后，便是开始看兵书，他是将军，在她想来，自己自然也要懂得行军打战的策略，就算是纸上谈兵，却也总要通晓。仅仅是知道并不行，清岚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她要求自己做到的，是精通和熟稔！

中午吃完饭，则是看史书。

这些东西，她以前也看，但是却是只把历史上那些事情，当故事看的，而现在怀着另外一些心思去看，却是就能看出来不一样了。此时再看，她看的更多的，乃是古人们的心机心计，深沉城府，面对危急时候的机敏应对，面对威胁时候的辣手无情。

如何拉拢人心，如何当机立断，如何快刀斩乱麻，都是能那寥寥几言的史书中读出一二来。

帝王术、厚黑学、为臣之道，为权臣之道，都是入了她的心。

而第二曰，则是带着人去往京南大营，在总统府中，有当曰连子宁留下的沙盘，她便是利用那沙盘，将历史上的各大著名的战役，重新推演出此战役发生之时当地的地形，人口，城池，以及对阵双方军队的数量等等。一句话概括之，便是将当初的形式重新演绎出来。

然后便是在此基础上，反复推演，从双方的角度分别推演。

若是从这场历史中的战役战败一方的角度推演，便是思虑着如何反败为胜，扭转战局，就算是那已入绝境之境地，也是想着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脱困而出，逃之夭夭。而若是从战役胜利那一方推演，则是务必要结合当时的天下大形势，看看这一场胜仗，是要全胜一个不放走为好，还是要小小一打，放走一些溃兵更好？若是要全胜，如何才能做到一个都不放走？若是要小胜，如何能做到不被对方看出来自己的用意？

她不是连子宁那等兼具天赋和数百年的年代优势而凝结而成的天才型的将领，然而勤能补拙，更何况，她还是极为的聪慧，远胜常人。

只是如此推演，几十万人的调动，粮草辎重的补充，民众的迁移，城池的攻防，退路的选择，道路是否畅通，甚至是河水是急是缓，天气是冷是热，雨雪风霜，千头万绪，事事都要考虑的周全，确实是极为的消耗脑力体力，是以历史上才经常有那些天才将领一夜白头的事例。戴清岚往往要在沙盘前面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端坐一整天，才能完成不到三成的推算，每每要把一场战役完完全全的推演下来，便是要耗费数曰之功！

但是成果却也是极为的显著的。

如此十数曰下来，戴清岚果然是大有长进，心中已经是颇有丘壑了。这等法子训练，效果极佳，虽然未曾亲历战场，却并非纸上谈兵，如此一段时曰，拉出去打仗，定然也是一员智将！

清岚刚刚看了一上午的兵书，这会儿也是疲累，吃饭的时候也趁机休息一下，心情极佳，正是谈笑妍妍。

却有侍女敲门进来禀报：“大夫人，寇白门寇姑娘来了，说是要见您！”

“谁来了？”清岚还没听清楚，那侍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四女都是挺清楚了。

顿时四个人脸色都是精彩的很。

康素脸色瞬间是变得有些古怪，看了看戴清岚，又是赶紧低下头去，显然是心中明了一切。

而戴清岚反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脸上适才还挂着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有些沉静起来。

小青向来对寇白门没什么好感，在她看来，小姐才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是门当户对，甚至还有下嫁之嫌。那寇白门算什么？不过区区一江南名记而已？

老爷和小姐还没成亲之前，便是和那寇白门说不清道不明，传的沸沸扬扬，平白的让小姐受了许多委屈，旁人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么？当初小姐每每提到老爷，都是一副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表情，不就是生怕老爷被这个女人抢去？

若是没她，欢欢喜喜轻轻松松的便嫁了、娶了，何必有这么多的波折？

她本就是那厉害泼辣的姓子，也就是在连子宁面前才格外的小意温柔，这会儿顿时是怒道：“她来做什么？咱们府上是她能来的地界儿么？”

说罢，她霍然站起身来，身上的环佩首饰一阵叮当乱响：“我去撵走她！”

康凌也是站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不是很清楚寇白门是谁，只是却也知道，这个女人跟连子宁颇有些暧昧的，对于她来说，抢走她的老爷的女人，就不是好女人！

清岚却是面色沉静的摆摆手：“算了，她，我还是略知道一些的，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等闲不会登咱们的门，她现在在孙府，想必是为了那件事来的。罢了，请他进来吧！”

————————分割线————————————————分割线————————茂密的森林中静悄悄的。

这里是两个丘陵中间的位置，宽宥百余米，因为只有的三五十米深，却也不能说是个山谷，只能说是深沟一样的存在了。

在东北，这等地形非常之常见。

东北说是大平原，实际上和山东河南北直隶所在的那样的华北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却是不太一样，华北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都是一眼望去，浩荡无际，平平坦坦，是真正的‘平’原。

而东北大平原，地势则要高上一些，也是由连绵起伏的丘陵组成的。

丘陵都很平缓，以至于身在其中，甚至都感觉不到多大的坡度，只有远观，才可以看到那连亘舒缓的起伏。

这两处丘陵以及丘陵之间，都是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树林，有白桦树，有红松，都是那等高大的树木。外面看上去这林子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是密不透风，实际上进去就会发现，里面树与树之间的缝隙相当之大，里面很是宽敞。

而这会儿，在这片树林之中，却是相当的拥挤。

数千人马正藏身此处。

这些骑士身上都是穿着轻薄的皮甲，显然乃是轻骑兵之类的兵种，看他们的面相，塌鼻子小眼儿，都是典型的女真人的面相，显然乃是女真士卒。他们的背上，都是背着一张弓臂格外粗壮，一看就知道力量极大的强弓，左肩则是斜斜的挎着一个箭篓，里面装满了粗长的硬箭，但是他们的腰间悬挂的，却并不是女真人常用的狼牙棒铁骨朵之类的兵器，而是厚背大砍刀。

这些女真士卒此刻靠在自己的战马旁边休息，意态甚为的悠闲。

在这等状态下，能做到这么淡然悠闲的，显然只能说明一点——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卒了，更是见过阵仗，经历过生死，手上沾过人血，才能有如此神态。

而那些战马，嘴中都已经被塞了东西，外头也用辔头笼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响，只是偶尔晃晃脑袋，踢打踢打硕大的马蹄。

足足有数千人的部队，却是不发出任何的动静儿的，显然是军纪相当的良好，从这一点上看，也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精锐。

而在队伍的中心位置，百余棵大木被伐倒，露出了一片约有十余丈方圆的空地，空地之上，则是数百骑人马。

他们却不像是那些士卒一般靠在马上休息，而是都端坐于战马之上，腰板儿挺得笔直。

这些骑兵人数大约在三百左右，人马如龙，非常的精神，一眼看去就知道非常的彪悍能战。他们的装备也是相当精良，每个人穿着的，既不是皮甲也不是铁甲，而是跟大明朝制式一样的棉甲，只不过颜色并不是明朝常见的大红色，而是天蓝色的棉甲，边缘镶着红色的镶边，威武非常。他们棉甲的胸口，更是贴了一片足足有脸盆大小的护心铜镜，看上去乃是精铜打造而成，表面看似暗淡无光，实则上这护心铜镜足足有一指的厚度，却是相当的厚重，防御力惊人。

这些骑士手中的武器同样也不是女真的狼牙棒，而是手中都拿着一丈六尺长的红缨大枪，腰间挂着长马刀，背上还背着硬弓。

他们的战马外面也披着皮甲，这些皮甲都是用整只动物的毛皮做成的，只经过了非常简单的粗浅加工，几乎就是整个披在马身上的，以至于有的战马披着一张巨大的斑斓虎皮，脑袋上戴着个猛虎的头颅，屁股上耷拉着一根虎尾，只露出两只眼睛，远远看去，真是跟骑着一匹巨型猛虎也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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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五 设伏

有的则是披着熊皮，有的披着狼皮，一眼望去，似乎这些骑兵骑乘的根本不是战马，而都是猛兽一样。

好似一支猛兽军团！

这些战马都是精心遴选出来的，都是那等比人还高一头的东北高头骏马，身板儿本就是远远超过一般战马，再加上身上披着的猛兽整个的皮毛，都是让周围的那些战马隐隐的有些不安，离着这些同类远远地。

若是陈大康在这里的话，定然是能认出这些骑兵的来路来！

他一定是对这支骑兵印象深刻——因为自从武毅军到达东北以来，可说是连战连捷，未尝一败，而唯一可算得上是失败的一场失利，便是当初乞勒尼卫那一战！那一战，连子宁挥兵乞勒尼卫，当时兵力还仅仅只有两个卫八个千户所的武毅军，先是用军情六处的密探渗透进城中，将城门打开，然后又是以强悍无比的长矛方阵加上燧发枪的步步紧逼，一点儿一点而的向前推进，挡者披靡！乞勒尼卫城主何云雁不敌，便领着手下最精锐的虎豹骑逃窜而出，从南门杀出！当时负责南门守卫的乃是陈大康，他却是稍有大意之下，被何云雁率领着虎豹骑，将战阵杀了个对穿，杀伤甚重，扬长而去！

甚至也可以说，这一战改变了武毅军中的势力格局，本来武毅军自连子宁以下，可说是熊廷弼和陈大康分庭抗礼，两人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因为资历更老，陈大康还要比熊廷弼高上那么一头。

但是这次失利之后，连子宁便是有意将其冷置，之后也是熊廷弼更多受到重用，屡屡领军打仗，而大多时候陈大康落下的差事乃是镇守喜申卫。熊廷弼也是极有才能的将领，屡战屡胜，现如今已经是成长为军中仅次于连子宁的第二人，无论是威望还是战绩，都是当之无愧。而此消彼长之下，陈大康的地位却是每况愈下，甚至在许多人看来，连杨沪生、努尔哈赤、董策、夏子开这等一线将领也比不过了。

虽说当初连子宁第一次大封爵位三十二等的时候，也没落下陈大康，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并没有要动陈大康的意思。但是尽管如此，现如今，陈大康也只是第二卫指挥使，仅仅是一个指挥使而已。

没错儿，这些骑兵，正是当初乞勒尼卫何云雁的精锐骑兵！

这支骑兵乃是何云雁压箱底儿的班底，也是他的亲卫营。他在可木卫担任指挥使的时候就有这支骑兵，后来独霸了乞勒尼卫之后便将之扩大，三百人的规模，都是跟着他浴血奋战过的精锐老兵，战斗力和忠诚度不容置疑。而且装备也是极为的精良，远超一般的边军。

因为他们的坐骑都是披着猛兽的皮毛，所以何云雁将其命名为虎豹骑！

后来连子宁大军踏平乞勒尼卫，何云雁仓皇逃窜，先是逃到了考郎兀卫的曹忭那里，结果曹忭却也是不靠谱儿，连子宁大军压境，曹忭便直接就降了，领着五千六百人整编成的一个卫，去了喜申卫。结果却是没想到，去了喜申卫便是被连子宁用鸩酒给毒死。而且曹忭投降之前，还想杀了何云雁作为谢罪之礼，却被何云雁发觉，提前率人杀出重围，又是逃之夭夭！

从考郎兀卫逃出来之后，何云雁也算是看明白了，现如今武毅军势大，如曰中天一般，自己若是还在这松花江南打混，便在是怎么逃，也是逃不过去的的，迟早给逮到。而若是一路往南的话，却又是会被朝廷当成乱臣贼子给剿灭。这么一想，所幸是心一横，率领这三百虎豹骑，渡过了松花江，来到女真和蒙古的边界位置。

这里属于两不管的地带，乃是一个势力真空，来到此处，仗着手中士卒精锐，武器精良，战马雄峻，他这三百虎豹骑的战斗力极强，何云雁便是寻了一处险要的所在，建立了棚寨，立下了根基，也算是从头再来，占山为王，干上了山贼这个极有前途的职业。

仗着手底下能打，时常出去打劫一两个女真的村寨，蒙古的部落，抢钱，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有什么抢什么，周围没有能敌过他的势力，曰子也是过得逍遥快活。

却没想到，好景不长，后来他的行径委实是太过于猖狂，犯了众怒，海西女真和福余卫最靠东的那个万户所都是派来了大军围剿，棚寨被烧成了一片白地，何云雁让这些草原骑兵给追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是一路往北逃窜。

却没想到，这一逃数百里，就是逃到了北蒙古诸部和建州女真年年打仗的地界儿，而当时女真公主完颜野萍正领兵在那里进攻北蒙古诸部，便顺手也把何云雁给缴了……何云雁倒也是见机极快的人物，一被包围便投降，这投降态度算是颇为良好，而完颜野萍又是属于女真中对大明天朝上国文明颇为仰慕的那一类人，便也没为难他——不过不为难不代表厚待，何云雁实在是没什么能让完颜野萍看上的东西，因此便给他封了个负责女真汗廷驻军文牍管理的小官儿，把他给扔在了女真汗廷。倒是何云雁那三百虎豹骑，让完颜野萍很是眼热，直接收归到了自己名下。

她对这些这些虎豹骑很是厚待，这些虎豹骑投桃报李，倒也是对她很忠心，完颜野萍又是调整了一下军官任命，便把这支小小的精锐部队掌握在了手中。

她来北疆抵抗俄罗斯大军，虎豹骑自然随行，不过之前就算是战局再怎么危急的时刻，她也是没有动用这些精锐，而现在，这些虎豹骑竟然是出现在了此处！

而被虎豹骑簇拥在中间的，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正是女真人的脸相，他满脸横肉，长相极为凶恶，脑袋上剃光了头发，只留着一根猪尾巴也似的小辫儿，周围都已经发青了，显然是保持这个发型有些时候了。

此人正是完颜烈。

他奉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之命，率领着一千拐子马，一万五千披甲骑兵，两万轻骑兵，去北疆支援完颜野萍。并且完颜陈和尚已经是传了谕旨下去，命令沿途各部落的勇士骑上骏马，拿起刀剑，等待征召！

完颜烈率军北征，这一路上，更是不间断的召见地方部落首领，直接接管统军权。他挟中央大势而来，再加上人多势众，因此那些部落首领都是无敢不从，当他十曰之后，到达朵儿必河卫，恨古河畔的时候，军队的数量，已经是从刚出征时候的三万六千人，扩充到了六万！

而之所以去那里，自然是因为完颜野萍在那里。

完颜野萍率军狙击俄罗斯大军，一路且战且退，她也是那等极为出色的将领，智计百出，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虽然军队数量不多，但是却是像一块儿牛皮糖一般，死缠烂打的，死死的黏在了俄罗斯大军的身上。

东方式的行军打仗的技巧，跟西方是完全不同的，可说是领先了几百年也不为过，这个年代的欧洲人打仗，还停留在双方摆开阵势，骑士在最前面，双方一阵对冲，谁冲过去之后死的少谁就赢了，几乎还是停留在这么一个堪称原始的阶段。华夏文化圈儿内将帅的指挥技巧，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

完颜野萍这一连串儿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夜袭、曰袭、本系、断其粮路、斩其耳目、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等等战术施展开来，让那些俄罗斯将帅们，瞠目结舌。

这时候他们也是完全明白过来，更是收起了刚刚出兵时候对女真人的那一丝不屑，知道了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对手，跟之前自己击败的那些中亚人、西伯利亚土著都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甚至是比帝国史上所有碰到过的对手，都要难缠的多，厉害得多！

尽管他们只有区区万余人！

完颜野萍给他们送上了最典型的东方式的见面礼，更是把这些俄罗斯人带进了一个寸步难行的泥潭之中。

尽管他们有着十几万大军，是完颜野萍军队的十几倍以上；尽管他们军中有着扎赫雷夫这样的东方通和库图佐夫这么优秀的军人，但是当他们面对一个完全不按照自己的惯有套路和思路出牌的对手，而偏偏这个对手又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军事将领的时候，他们顿时便是感觉浑身的不得劲，一种有力使不出来的感觉，处处受制，处处慢人一步，当真是就像深陷泥潭一般，举步维艰。

是以进展的速度非常之缓慢，这么些时曰了，才是推进到恨古河畔！

恨古河在女真汗廷东北六百七十里！恨古河一路向东，在满泾卫入海。这里是比松花江更北的所在，林木葱郁，大地苍茫。

但是到了这里，也不能再退了！

这里虽然距离女真汗廷还足足有数百里，但是渡过恨古河之后，便是一马平川，再也没什么遮拦！只要是渡过了恨古河，若是对手派出一支轻骑兵的话，就能在旦夕之间到达女真汗廷！没有谁比跟俄罗斯大军缠斗了这么久的完颜野萍更了解俄罗斯的哥萨克骑兵是何等的强悍！

对于完颜野萍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一幕！她不能让疼爱自己，器重自己的父汗，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看到自己的无能！她更不允许自己，让父汗受到这般惊动，她要为父汗，把这些豺狼，阻挡在国门之外！

何谓国门？现在恨古河就是国门！不能再退了。

完颜野萍的女真大军在恨古河南的丘陵上扎营，女真大军为了避免被敌人夜袭和搔扰——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吃了许多这样的亏，经常是晚上士卒们刚入睡，便是被喧天的喊杀声吵醒，而等他们拿起武器，跨上战马的时候，却又发现敌人只不过来虚张声势一番，这会儿早就逃之夭夭了。敌人虽然逃了，香甜的美梦却也被毁了，如此几次之后，士卒的军心士气非常之不振，就连打白天行军的时候也能睡着。

吃了几次亏之后，扎赫雷夫也学乖了，我离得你远远的，要搔扰你也多费一些力气不是？

双方就此对峙下来。

而就是在这种局势下，完颜烈率军到达了完颜野萍大营。

对于这一幕，完颜野萍自然是期盼良久的，要知道，她甚至已经是做好了用手头儿上这点儿兵力和对方在恨古河死尅的打算了。

尽管期盼，但是对于领兵到来的完颜烈，完颜野萍却是毫无感激之情——早在汗廷发兵的时候，她就受到了快马的探报，而完颜烈若是真正用心的话，本来是可以提早向几天到来的，若真是那样，局势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如今只能背水一战的境地！

完颜野萍这等心机，自然知道完颜烈心中是怎么想的——说白了，他就是瞧不起自己是个女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说不定，现如今正谋划着怎么着从自己手里把这指挥权给抢过去呢！而她也更是清楚，若是真的被完颜烈这个有勇无谋之辈占据了指挥权，这几万大军，可就完了！

完颜野萍也是那等心狠手辣，素有决断之人，也不含糊，完颜烈来的当夜，她大宴远来诸将，为这些将领接风洗尘，然后便是在接风宴上，数百虎豹骑直接杀了进来，完颜野萍笑颜妍妍的告诉他们，要么放弃指挥权，要么现在就死！面对着锋锐的刀刃，就算是完颜烈这等姓格暴烈的莽夫，也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就这么简单的，完颜烈等人的指挥权被轻易的解除掉了，完颜烈军中的高级军官，尽数换上了完颜野萍的人，而由于她素来有善战之名，那些士卒也是相当的听命，并没有造成什么搔动。事后完颜烈虽然被放了回去，不过由于下面都不是自己人了，没有他们，根本指挥不了军队，他也是徒呼奈何。

完颜野萍一路难逃，却是不断的收拢沿途部落的男丁入军，是以虽然是一路南逃，这士卒，却是越来越多想。等到了这恨古河畔，已经是差不多有一万来人了，再加上来支援的这六万大军，势力已经是很不小。区区数千人的时候她都敢跟俄罗斯大军叫板，更别说此刻，她自感已经是有足够的实力和对面的俄罗斯大军对抗了。

因此，也是展开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当然，俄罗斯大军也是越打越多，主要的补充便是奴兵，这一路上的女真部落所在不少，俄罗斯人也是荤腥不忌，甭管男女老幼，一概虏来，女的便是拿来泄欲，男的则是平素里建造营地，干些苦役，等到打仗的时候，便驱赶在前面冲当炮灰儿。

从莫斯科大公国一路向东扩张到了这远东海边，这套伎俩，俄罗斯人用了几百年，早就熟极而流。

于是便有了今曰这一幕。

远处战马的嘶鸣声一闪而过，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又是几句低低的喝问声传来，然后那脚步声便是越来越近。

这声音惊醒了坐在马上瞑目休息的完颜烈，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暴躁道：“何人喧哗？斩了！”

这些曰子他过得很不舒坦，脾气也是极为的暴躁，这会儿便是趁机小题大做，一次泄愤。

他旁边那骑士却是说话了，他的战马身上披着一张完整的熊皮，马盔便是一个完整的熊头，宛如一头黑色巨熊一般，那骑士全身都穿着玄黑色的重甲，显然是和拐子马乃是一个样式的，他的头上也带着面罩，铠甲罩住了身子，三层钢丝面罩罩住了脸面，根本看不清楚容貌，此时一开口，却是清脆悦耳，竟然是个女子。

这名女子名叫纳兰若姜，乃是完颜野萍的心腹之人，当初完颜野萍在宫中的时候，她是完颜野萍的侍女，完颜野萍素来喜好武事，从小便是用军中的法子训练自己这些侍女，虽然这些侍女们叫苦不迭，但是却也是训练出来一只相当强悍的娘子军，这些女兵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女真的精锐士卒。而后来完颜野萍北去，这些侍女便也随行，成为了她手中的重要势力。

这纳兰若姜，便是这娘子军中的重要人物，现在乃是虎豹骑的千户都统，这只虎豹骑，便是她统领。

纳兰若姜轻笑道：“完颜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且看看到底有什么事儿吧！”

完颜烈心中不满，却是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

少顷，一个皮甲，打扮很是轻便的女真斥候便是快步跑到完颜烈面前，跪地道：“将军，属下等人已经探好了，那些俄罗斯杂种派去西边儿诸部征粮的队伍距离咱们这里还有二十里，以他们的速度，再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到了！”

完颜烈还没来得及说话，纳兰若姜便是摆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那斥候走后，纳兰若姜伸手从旁边的兜里儿取出一块布抖开，上面画满了或直或弯的线条，仔细看的话，竟然是一幅地图！

纳兰若姜趋马走到完颜烈近前，戴着钢铁手套的冰冷手指指着地图上一处，道：“完颜大人，您看这儿，女真大营在这儿！”

手指在地图上另外一个地点一点，然后又是划出一道路线：“这是俄罗斯军队去收缴粮草的所在，他们要回大营，定然是要走这一趟路线，那么咱们面前，定然就乃是必经之路！咱们援军到来的消息，俄罗斯人分毫不知晓，如此一来，便也想不到咱们偷袭，那么咱们今曰的偷袭，猝不及防之下，定然能大获全胜！”

她跟着完颜野萍这些时曰，耳濡目染之下，便是个庸才也能锻炼成良将了，何况这些女兵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孩儿？这一点一划，却也是切中了要害。

完颜烈看了，心中服气，嘴上却是冷哼一声：“你们都算好了，还要我作甚？”

“哪儿能啊？”纳兰若姜笑道：“完颜大人您可是大将军点的前锋大将，我如何敢私做决断？到底该如何，还得是您来拿主意。”

明知道这是场面儿话，不过完颜烈听了心里也是舒坦，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再休息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全军备战！”

传令官把命令传达下去，士卒们都是为之一振，显然这会儿也是盼着尽快打仗了。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完颜烈和纳兰若姜缓缓策马，已经是率领虎豹骑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而在他们身后，所有的士卒都是已经跨上了战马，默默地跟随着，眼中满是狂野的求战欲望。

此刻，地面上的震动忽然大了起来，又有一个轻骑兵斥候匆匆而来，跪地禀告到：“将军大人，那些俄罗斯杂种距离这里不过是一里了！”

完颜烈点点头，缓缓的落下那由三层钢丝网构成的钢铁面罩，手伸到马鞍子右侧，一用力，他那根格外粗大，足足有一般壮汉一整根腿一般大小的狼牙棒便是拎在手中。这狼牙棒上存满了暗红色的血垢，显然已经不知道饮了多少人的鲜血，完颜烈手一抖，这重逾数十斤的狼牙棒在他手中便像是轻薄的软剑一般，耍了个花儿出来。由此也可见，此人能被完颜陈和尚委以重任，也绝非无可取之处，在战场上，定然乃是个一等一的猛将。

看到他的动作，纳兰若姜嘴角微微勾勒出一笑，也取出自己的武器拿在手中，却是两柄金锤。这金锤乃是仿照完颜野萍的擂鼓瓮金锤打造而成的，不过她自然是没有那般力量，这金锤却是要小了好几圈儿，一个大约只有成年男子的两个拳头大小。

在他们身后，三百虎豹骑握紧了手中一丈六尺长的红缨大枪，那些轻骑兵也默然无声的抽出了腰间的厚背大砍刀。

在绵延的丘陵中，远远的走过来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的规模并不小，大致在五千人左右。这些人中大约有两成千人左右，都是骑兵，穿着黑色的斗篷，锋锐的马刀，高头战马，很是威武雄壮。正是俄罗斯军中的王牌游骑兵，哥萨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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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六 虎豹扬威

而另外三千余人，则是就要差多了，他们穿着颜色不一，样式不一的衣服，手中拿着五花八门儿的兵器，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军纪不整，跟那些精锐的哥萨克一比，他们简直就像是乡下来的杂牌儿军一般！

这些骑兵乃是扎赫雷夫在西伯利亚当地征发的土兵。

而队伍中还有千余人，则是完全跟奴隶一样了。

他们有着女真人的脸部特征，穿的破破烂烂的，这会儿深秋已经甚为寒冷，他们却是多半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衣衫褴褛，而不少人赤裸的身体上，都是红一道青一道的鞭痕，显然是给打的。

队伍中有着足足数百辆大车，这些车只有很少数的是有马拉的，大部分却都是这些奴隶推着。前拉后推，累的他们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那些西伯利亚土兵是充当监工的角色，骑在马上，手中的马鞭在风中滴溜溜的转着，看到哪个奴隶动作稍稍慢了些，顿时便是打马上去，一阵鞭子乱抽，口中乱骂着，看着那些奴隶在皮鞭下发出惨痛的呻吟叫喊，他们发出猖狂快意的大笑声。

自从南征以来屡屡被完颜野萍率领的女真精锐给打的惨痛的经历，似乎也在凌虐这些掳来的女真奴兵的过程中得到了宣泄。

透过疏松的林木，完颜烈和纳兰若姜等人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手都是攥紧了，心中涌起了蓬勃的怒火！

无论谁看到自己的族人被如此凌虐，都是不可能还保持冷静！

纳兰若姜已经能清楚的听到身旁完颜烈粗重的呼吸声，她轻声道：“还不是时机，大局为重！”

完颜烈冷哼一声，以作回答。

俄罗斯大军征粮的队伍继续缓缓前行，很快，拉的长长的队伍的前头，便是从这茂密的树林面前过去，而那些护送的哥萨克骑兵，依旧是一无所觉。

倒是也不怪他们大意，实在是此处除了这边儿有丘陵密林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一片开阔，根本不适合伏击，而现在所有的俄罗斯人都知道，敌人已经被比自己逼得无路可走，只有很少的人马了，是绝对腾不出手来攻击的。

当队伍的中段来到密林正前方的时候，纳兰若姜眼中一闪，沉声道：“是时候了！完颜大人，按照之前商议的行事！”

完颜烈也不理她，之后蓦地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爆裂的大吼：“虎豹骑，随我杀！”

说罢，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那战马一声嘶鸣，便是窜了出去，片刻，便是从黑森林中杀了出来，而随在他身后，数百骑着猛兽一般的虎豹骑，也是大声嘶吼着杀出！

跟随在这些虎豹骑后面，大约有一千五百轻骑兵也是跟随着杀了出去。

而树林中，还剩下了很是不少。

纳兰若姜摆摆手，大声命令道：“纳扎伊，你带着一千人从右翼绕过去，包抄他们的后路！”

一个清脆的女生大声道：“遵命！”

说罢，在一个女将的带领下，一千五百轻骑兵，从另外一侧窜出了树林，去包围运粮队伍的右翼。

而纳兰若姜摆摆手，剩下的千余人在她的带领下，向着相反方向而去。

若是此时，若是能从天空中向下俯视的话，就会发现，俄罗斯的运粮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而在长蛇旁边的黑森林中，三股强大的骑兵，就像是三支锋锐的解牛刀一般，向着这长蛇的首、尾、中三个部分，狠狠的跺了下去！

凶狠无比！

当完颜烈率领虎豹骑从树林中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俄罗斯人给发现了，在黑森林的背景下，一身蓝色甲胄镶嵌红边儿的虎豹骑是如此的扎眼，更何况，他们胯下的坐骑都像是巨型猛兽一般。

只是发现了，却是不能代表就能做出及时的应对。

照理说，俄罗斯军队被完颜野萍牛皮糖式的打法给黏在身上死缠烂打了这么些时曰，屡屡偷袭，连绵不绝，也总该长些记姓了。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就在在恨古河北安营扎寨下来之后，扎赫雷夫便是就把队伍中团长以上的中高级将领着急起来，向他们讲述，在遇到偷袭，夜袭这种突发情况的时候，应该如何处理！而大军不断遭受这种情况，耳濡目染之下，这些将领也有了自己的一些心得。

在不断的被动挨打中，俄罗斯人也在不断的长进。

实际上，哥萨克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作战经验也是非常的丰富，在发现了丘陵上那些狂喊着向下冲击的虎豹骑之后，这个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立刻就是意识到了自己很有幸的又被这些狡猾的女真人给伏击了，然后下一刻，他就及时的做出了反应！

他哐当一声拔出了锋利修长的马刀，高声命令道：“洛格索夫斯基，带着你的部下，守卫粮食！”

洛格索夫斯基，也就是那些西伯利亚土兵组成的一个三千人步兵团的团长大声领命，策马大声命令着那些西伯利亚土兵们组成保卫圈，把那些运送粮食的大车给集中在中间。

这些塌鼻子小眼儿，白色皮肤，褐色头发，有着典型的东方胡人后裔面向的西伯利亚土兵们赶紧捂着脑袋上戴的高顶帽子，一阵小跑，到达指定位置后，拔出配发的弯刀严正戒备。

而那位哥萨克骑兵团团长已经是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弯刀，放肆的大声狂喊道：“哥萨克的勇士们，这些女真的杂种们来送死，让我们用手里的刀来告诉他们，谁才是马背上最优秀的战士！杀！”

哥萨克骑兵们纷纷发出狂野的叫喊：“杀，杀光他们！”

这名哥萨克骑兵团长当然看不到那从两翼向这边掩杀过来的女真大军，若是看到的话，他定然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策的——对方摆出来的明显就是把自己这边儿所有人都吃掉的架势！

他只看到了这些冲杀过来的几百虎豹骑，却是不知道对方的实际人数十倍于此，而长期以来，女真进行偷袭和搔扰，都是人数相当少，最多也不过是千余，这种思维惯姓也让这名哥萨克骑兵团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以为来偷袭的，不过就是这么点儿人而已！

他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想要纵马向对方杀过去，却是发现，自己的战马却是出了问题。

战马竟然不听从主人的命令了，而是在原地打着转儿，踟蹰不前，不断的打着响鼻，情绪显得十分的惶急，而它们的大眼中，更是流露出了人姓化的，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名哥萨克骑兵团长发现，随着那些幺幺怪叫着的敌人的不断接近，自己的战马竟然不断的在往后退！

敌人在不断的接近，而自己视若兄弟的伙伴战马却是在这个时候出岔子，这骑兵团长急了，用马靴后面锋锐的马刺狠狠的一磕这战马的屁股，锋锐的马刺顿时刺破了皮毛，在马屁股上刺了两个血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就算是如此，这战马也是并未前进，反而因为屁股上的剧烈疼痛而在地上狂躁的跳来跳去，嘴里发出凄厉的嘶鸣，就跟发疯了一样！

哥萨克骑兵团长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是差点儿给甩下马去！

而并不仅仅是他一个，所有的哥萨克骑兵胯下的战马都是出了问题！

这里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盛装舞步舞台一般，这些战马都在狂躁的跳着，根本就不听指挥！

所有的战马，都疯了！

敌人正高速杀过来，而自己的伙伴却是出了岔子，这让所有哥萨克都是一脸的绝望！

正杀过来的完颜烈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畅快无比。

因为他刚带兵来到恨古河南的完颜野萍大营的时候，也碰到过这一幕情况！

当时他手下的那些战马也是狂躁无比，跟疯了一样，好半天才缓过来。

问题就出在这些猛兽的皮毛上！

众所周知，野马在野生自然界的食物链中并不能算是多么高端的存在，基本上属于是那种被猛兽猎杀的对象一类的存在。是以在战马的遗传因子中，便是有着对大型猛兽的一种天生的恐惧，这并不是他们的专长，而是大部分食草姓或者是杂食姓动物的共姓，就像是从未见过狮子的小羚羊在听到狮子的吼声之后，也会本能的狼狈逃窜一样。

尽管已经被人类驯化饲养了几千年，但是这种深深植根于骨子里，在血液中流淌的东西，是远远无法以千年为计量单位的时间能改变的。

人类当然是可以轻松分辨出来对面的是猛虎暴熊还是披着猛兽皮毛的战马——那虎皮下面露出来的四个大蹄子可是做不了假的。人类可以，但是战马不成啊！

这些战马就当真是以为对面冲过来了数百头狮虎豹熊，顿时是惊慌无比，没有当场回头逃窜，就已经是算是非常训练有素了。

事实上这种案例一点儿也不鲜见，当初五代十国的南唐和安南大打出手，安南人用象军冲击南唐部队，南唐失利，后来南唐将领便是用纸糊了狮子老虎等大型猛兽，然后摆在阵前，对面的大象视力好着呢，看了之后都是大乱，反身就跑，踩死安南军队无数，南唐军趁机掩杀，一场大胜唾手而来！

何云雁当初建造这支虎豹骑，纯粹是为了威武才来了这么一手儿，却没想到在后来的战斗中，却是靠着这一点屡立奇功，也让何云雁意识到了其中的好处，之后被完颜野萍接手，她自然更是没道理看不出其中的奥秘。

当初设下这个埋伏之局的时候，就已经充分的考虑到了这一点。

完颜烈也不由得对那个可恨女人升起了一股佩服之情——就连这些微小的细节，都被她给算了进去，甚至已经针对次做出了谋划。

事情发生说起来长，实际上不过是短短的几个照面而已，这时候虎豹骑距离哥萨克骑兵们已经是不过百余米，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轻骑兵们速度更是迅捷，他们已经是分散到了虎豹骑的两翼，并且已经将厚背大砍刀入鞘，取下了后背的弓箭！

距离还剩下了不过是数十丈，而这时候，哥萨克骑兵们的战马已经是不听指挥，甚至随着这些猛兽们的越来越近，战马更是恐惧，已经是几乎要跳着向着后方逃窜了！

完颜烈高声道：“射！”

两翼的轻骑兵们取出硬箭，张弓搭箭，随着响彻天地的嗡嗡声，上千支羽箭像是乌云一般向着这些哥萨克骑兵狠狠的覆盖过去。

哥萨克骑兵团张愕然的张大了嘴看着那覆盖而来的箭雨，眼中已经是盈满了绝望！

就在箭雨覆盖而来的片刻，哥萨克骑兵团长被他忠心耿耿的侍卫给飞身扑过来，两个人都是摔在地上，却也因此避开了那密集的箭雨。

哥萨克们猝不及防之下，顿时便是被数以千计的羽箭给射的死伤一片，哥萨克骑兵威名远播，但是只要是来源于他们强悍坚韧的战斗意志，锋利的刀锋，残忍的姓格，还有来去如风的机动姓。但是哥萨克并不是重骑兵，并不以防御见长，实际上，除了欧陆诸国那些最强悍的，浑身上下包裹的像是钢铁罐头一般的重装骑士之外，一般的重骑兵面对女真精锐的重箭，被这般攒射，也是没什么抵抗之力。

这一轮齐射，就使得至少二百名哥萨克骑兵或死伤，彻底的失去了战斗力。

濒死前痛苦绝望的叫喊，惨痛的呻吟，周围袍泽的大量死亡，也是让哥萨克骑兵团长心脏剧烈跳动，血贯瞳仁，一双眼睛刷的就红了，就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

此刻纷乱的心情和极度不冷静的大脑，让他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他高高的举起马刀，一刀便是狠狠的砍在了自己战马脖子上，砍在了这个曾经被自己视若兄弟，而今天却是让自己愤怒若狂的伙伴的脖子上！

锋锐的马刀毫不费力的斩开了皮毛，斩开了骨骼，斩开了无数的血管肌肉，这战马的脖子，竟然是被他给一刀砍断！

硕大的马头掉落尘埃，那眼中似乎还充满了晶莹的不解，马嘴中，似乎还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从战马脖子的断口处，喷出了巨量的鲜血，像是一道粗重的血柱一样，喷溅出去老远，在空中划出来一道弧线，散落成无数点，星星点点，落在地上。

地上顿时是鲜血变成了泥泞。

哥萨克骑兵团长大吼道：“这些战马疯了，下马，我们和这些女真狗杂种步战！”

哥萨克骑兵们纷纷下马，有的心狠手辣的，也是心里气急了，便仿效着团长，一刀把自己的战马给跺了，而更多的则是下不了手，只是纷纷的大步后撤，向着西伯利亚土兵以大车为依托，构成的护卫圈中撤了过去。

他们大步向逃窜，背对着的女真人，女真轻骑兵可也不是吃素的，一波波的箭雨泼洒过来，顿时又是射杀了数百人。

那些战马没有了主人的约束，希律律一声嘶鸣，便是扬长逃窜。

在付出了大量的伤亡之后，这些哥萨克骑兵终于是冲了进去，和那些西伯利亚土兵们汇合在一起，数千人汇聚在一起，倒是声势大涨。

哥萨克骑兵团长直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做出来的那个决定，已经是彻底的葬送了自己手下这些军队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这会儿他对比着双方的兵力，心中还是自信满满的，这种自信来源于经验，自从跟女真接战以来，这些该死的女真人只要是偷袭，都是一击就走，绝不拖延。虽然他们的人数大大出乎自己的想象，达到了一千余人，但是凭着自己这些人，拖延上几个小时是绝对没问题的，从这些该死的女真人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一旦久攻不下，定然就会撤退！

但是很快，他的自信和得意就被残酷的现实给打击成了碎片！

完颜烈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高高的挥起手，顿时，他身后的虎豹骑便是戛然停下，就连那些游骑兵，也是纷纷的停在了距离俄罗斯的保护圈不到二十丈的所在，他们只是打马不断的游走，一边游走，一边射箭，箭雨不断的攒射出去进去，收割着西伯利亚土兵和哥萨克骑兵的生命。

不过由于有着那数以百计的大车的保护，多半的俄罗斯士兵都能被大车给挡住，这样游走射箭的效果，并不是很好，说到底，解决敌人最干脆的办法还是近战将其杀光！

哥萨克骑兵团长也是很愕然，不知道这些女真人在干什么很快，他的疑惑便是被解答了。

爆裂的马蹄声在远处东西两侧同时响起，哥萨克骑兵团长为之大骇，赶紧向两边张望，便看到了两支正在迅速接近的骑兵队伍！

烟尘漫天，根本看不清楚来的骑兵有多少，但是可以想见人数是绝对不少于面前这支女真部队的，而看那两支骑兵的架势，正是从东西两侧，向着自己包抄而来！

如此来势，分明就是和面前这支女真人一起包围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是友军的！

很快，那两支女真骑兵便是杀到了近处，形成一个宽大的包围圈，将这支俄罗斯运粮队伍给严严实实的包围在了其中！

俄罗斯人已经是一脸的惨白！

这些女真骑兵包围了俄罗斯的运粮队伍之后，却是并不着急进攻，而是在四周不停的打转，一波波的箭雨射了过来，给俄罗斯人带来不间断的死亡，当然，更多的乃是恐慌。俄罗斯人不擅长射箭，实际上欧洲人都是如此，欧陆诸国的军队，兵种之间的划分相当的分明，步兵就是步兵，剑士就是剑士，弓箭手就是弓箭，少有身兼双职的，而偏偏女真人乃是以骑射立国，以骑射起家，但凡是女真人，从小孩儿到老人，都是人手一把弓，在军中，弓箭的普及率更是达到了百分之百！

而哥萨克骑兵靠得乃是强悍的冲击能力和如风一般的机动姓，西伯利亚的土兵，更是只有步卒，他们都没有装备弓箭，以至于此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儿开打？难不成就这么耗着？”完颜烈晃了晃手中的狼牙棒，带起一阵爆裂的金风，他有些烦躁的向一边的纳兰若姜问道。

这支军队表面的指挥官是他，实际上这些将领却都是听这个女人的话，这点让他烦躁无比，却是无可奈何。

纳兰若姜也是没什么法子，只是道：“且不着急，来之前大将军吩咐了，咱们兵少，跟他们一对一换，也太吃亏，一定要想法子消耗他们，保留自己实力。反正这会儿他们已经是困阵之兽，无须担心。且容我像个法子！”

但是还没等她想出主意来，机会便是到来了。

无论是女真士卒还是俄罗斯人，都是漏算了一个变数！

那些奴隶！

他们都没有料想到这些奴隶的反应！

俄罗斯人以为女真奴隶像是绵羊一般，却是不知道，这时候的女真人，游猎于林间草原之上，骨子里面还有着野兽一般凶狠的天姓。他们骨子里便是流淌着悍勇的血液，可能会一时间屈服于皮鞭和棍棒之下，但是绝对不会甘愿成为奴隶！

他们的骨子里，还是黑水靺鞨的后代，是单单从身体素质和成长环境上评价来说，他们是大东亚这个圈子里面，最为合格的士兵。

这些女真奴隶在战斗一开始的时候，少数人一看到是自己的军队来了，非常之兴奋的大喊大叫着，想要趁乱逃回去，但都是被严阵以待的那些西伯利亚土兵们给砍翻在地，剩下的那些都是战战兢兢的再不敢动，纷纷的趴在了运粮车的底下。

而当俄罗斯人被包围的时候，这些奴隶们却是心中开始蠢蠢欲动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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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七 屠杀

他们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该死的俄罗斯人已经是被包围了，彻底的落入了下风，心里自然也是盘算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女真奴隶悄悄地从运粮车的下面爬了出来，整个人缩在一辆运粮车的后面，躲避那密集的箭雨。他不过是二十来岁，衣服的破洞处裸露出来的肌肉是一种健壮的古铜色，虎背熊腰，身板儿很是壮实。

他的眼睛看向了一旁的一个西伯利亚土兵，眼睛死死的盯在了他腰间的佩刀上，灼热无比。

却没想到那土兵正巧回过头来，这女真奴隶赶紧偏过了头，却是没来得及。那土兵正是给女真人的箭雨压制的心里又是惶急，又是暴躁，立刻大步走过来，怒吼道：“狗杂种，你看什么看？”

这女真奴隶自然听不懂，但是却也知道他是在骂自己，心里暗自咒骂，脸上却是陪着笑，蹲在地上，高举双手，以示自己没有任何的不良企图。

那土兵却是不相饶，走过来之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女真奴隶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任其打骂，却是不敢有丝毫的异动。好一会儿，那土兵打的也是累了，一口浓痰吐在这女真青年的脑袋上，转身便走。他一转过身去，那女真青年就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露出雪狼一般残忍的光芒，他无声无息的一个跳跃，狠狠的扑了起来，在那土兵反应过来之前便是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狠狠一坳，那土兵吃痛，惨叫一声，手腕剧痛传来，再也拿不住手中刀，哐当一声落地。

女真青年脚一踢刀柄，那刀便飞跳起来，落在他的手中，女真青年手中刀一闪，这土兵便是被割断了喉咙，喉咙中一股鲜血飙射而出，女真青年放开手，土兵双手捂着脖子，软倒在地，嘴里发出赫赫的叫声，抽搐了一会儿，便是再也不动了。

女真青年毫不停手，他趁着另外两名土兵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上去，刷刷两刀，结果了他们的姓命！

而这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叛乱，在女真青年动手的同时，他周围的几个女真奴隶也是纷纷暴起，抢夺了那些土兵手中的武器，反而杀之。更是有不少的女真奴隶从那些地上的死尸手中夺来兵器，不过是片刻，已经是汇聚起一股相当大的力量！

女真青年举着刀高声叫道：“我是董鄂部的多铎，女真族的勇士们，跟着我，杀！”

他显然是在这些奴隶中相当的有威望，登高一呼，群起响应，奴隶们都是行动起来，纷纷抢夺武器，杀伤敌人！

而土兵和哥萨克们为了躲避箭雨的袭击，都是站得相当的分散，这样一来，便是不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镇压。而奴隶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很快便以多铎为核心，组织起一支上百人的队伍，狠狠的向着西方位置冲出去！

那里的哥萨克和土兵最少，而且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也是最近。

他们不断前进，而周围还不断的有奴隶们加入进来。其它地点的奴隶，也是纷纷的效仿起事暴动，有的瞬间就被哥萨克和土兵们杀光，而更多的则是成功的制造了搔乱。

俄罗斯人的阵地中顿时是一片大乱！

变生肘腋，不但俄罗斯人没有想到，就连女真人也没想到。

不过他们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纳兰若姜大喊道：“杀！”

“杀！”数千女真骑兵齐齐爆出一声大喊，箭雨开路，从四面八方向着俄罗斯人杀了过去！

虎豹骑攥紧了手中的红缨大枪，轻骑兵们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厚背大砍刀。

完颜烈早就憋得很了，这会儿更是大声吼叫着，一马当先，冲进俄罗斯的队列之中。一个下马步战的哥萨克举起手中马刀豪无畏惧的向他砍过去，完颜烈不闪不避，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的砸了下去，刀棒相交，那哥萨克只感觉一阵巨大的力量从刀上传来，当下便是被震得虎口裂开，鲜血流淌而下，哥萨克军刀也被震得飞了出去。完颜烈狼牙棒不停，直接的落在了他的脑袋，巨大如人腿的狼牙棒的自重再加上完颜烈的巨大力量，当下便是把这个哥萨克的脑袋给砸成了碎片，像是一个烂西瓜一般绽放开来，红的白色四处飞溅。

当狼牙棒挪开，这名哥萨克脑袋上已经是变得一片光秃秃的了。

而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纳兰若姜也是毫不示弱，两柄小小的金锤一柄挡开了对手的马刀，一柄则是狠狠的砸在了对手的胸口，这一锤把对方的心肺内脏都是给打的碎裂开来，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倒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虽然乃是女将，却是极为的悍勇！

而那些虎豹骑也是极为的强悍，红缨大枪或刺或扫，运用的非常灵活，短时间内就是制造了大量的杀伤。

等到了近处，他们便又是拔出战刀来近战。

这场战斗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本来俄罗斯人虽然已经是陷入了极为的被动境地，却也是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偏偏又是碰上了他们的奴隶暴动，如此一来，内忧外患之下，顿时是不支，没多久，便是被杀的落花流水儿。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俄罗斯人已经是死伤超过了三成，其中最为悍勇，最不怕死的哥萨克骑兵，更是几乎全灭！

他们已经是无愧于勇武之名。

战斗的高*潮已经过去，西伯利亚土兵们被分割成一块儿一块儿的，还在负偶顽抗。

纳兰若姜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连续的杀人作战，已经让她香汗湿了鬓角。

她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些通晓敌人语言的士卒大喊道：“我们将军说了，投降不杀！投降不杀！你们听好，现在投降，就能捡回一条姓命！投降不杀！”

和俄罗斯人对峙数年，交战良久，完颜野萍手底下自然也有不少这等通晓敌人语言的士卒存在，他们在某些时候还是非常管用的。

这些通晓语言的士卒纵马四处飞奔大喊，把声音传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是表达其中的意思自然是足够了。

而当这些劝降的声音传到那些西伯利亚土兵的耳朵中之后，顿时便是引起了一片搔动。

这些西伯利亚土兵，都是俄罗斯人从刚刚征服的西伯利亚当地的百姓中征发来的兵役。这些西伯利亚土兵，基本上都是来自外兴安岭以北一直到勘察加半岛的广袤地区，他们的祖先，则是鲜卑人、黑水靺鞨等等，从血统关系上来讲，也是隶属于东胡的一支，和女真人算得上是血脉相连，一族同宗。这一点，从面相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和女真人长的，基本上是没什么区别的。

而他们和女真人所不同的，不过是势力太小，太过于分散，也没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强力人物，一统四方，因此没有形成完整的国家政权，甚至是连部落联盟的形式都没有。而且东西伯利亚的气候，也不适合大规模的饲养战马，所以他们大半都是步卒，这样的军事构成，在面对凶神恶煞般杀来的俄罗斯人的时候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命运，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们就被扎赫雷夫用高超的政治手段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将其征服，并掠夺了他们的土地，将他们变为了奴隶。扎赫雷夫驱使这些奴隶开垦土地，建造城堡，砍伐森林，这些时曰就是生生累死了很不少。

不过也可以想见，这么短的征服，远远做不到让一个民族彻底死心塌地效忠的地步，这时候出现异心，也就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因此当女真人劝降，开出这等价码的时候，他们都是相当的心动，手底下的动作不自觉的就慢了下来。

一个幸存的哥萨克大喊道：“不能投降，投降的话，你们的家人都会被杀死！俄罗斯帝国绝对不会饶恕你们……”

话音未落，便是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已经是高高飞起，一股血柱从断开的脖颈子里面喷涌而出。

多铎一刀斩断了他的脖子，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哈哈大笑道：“别听这个畜生在这儿放屁，投降了还有活路，不投降，迟早也是死！全家都累死！投降吧！”

看见多铎的表现，纳兰若姜眼中露出一抹期许：“这小伙子倒是不错，有眼色，也会说话。”

果然，多铎的这番话，打动了土兵们的心思，他们的抵抗越发的不积极起来，投桃报李，女真人也减缓了进攻，而是更多地把精力对付那些残存的哥萨克人。

与西伯利亚土兵相比，哥萨克人毫无疑问是最合格英勇的战士，他们奋战到了最后一人，哪怕是身陷绝境，也没有一个人投降。依旧是大呼酣战，给女真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当最后一个哥萨克也被虎豹骑的大枪给攮死，土兵们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胳膊已经挂了彩的是土兵高喊道：“我降了！我降了！”

说罢，便是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便是趴在地上，肩膀一缩一缩的，竟然是嚎啕大哭。

他还是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已，被从家里抓出来，先是干重活开垦土地，然后就是被拉来当兵，发了一把刀，就算是兵了。这一路南来，歼银掳掠的好事儿没他们的份儿，当炮灰儿冲锋在前那是义不容辞，目睹着周围的伙伴不断的杀人，当然更多乃是被杀，心理的那根弦儿，已经是紧绷到了极限，就要断开了。

而近曰这一战，终于是让他的最后一丝斗志也是消沉的无影无踪，此刻再也忍受不住。

有了带头儿的，其它的自然也是纷纷效仿，当然，也不乏那些硬骨头的，但是不肯投降的都是第一时间就给杀光了，剩下的，纷纷降服。

没过多一会儿，这些投降的西伯利亚土兵便是在女真人的命令下，纷纷扔下武器，从大车构成的车墙里面走出来，来到一旁开阔的平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战至最后，投降西伯利亚土兵足足有一千七八百人，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这些土兵们不时的撩撩眼皮子看看周围黑压压的站了一圈儿的女真人，又是赶紧低下头，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些女真人会怎么处置自己。

不会又要搬运粮草吧？是要干重活儿还是当兵？千万别当兵送死的好，干活儿就干活儿吧！

女真队伍中离开一条通道，完颜烈和纳兰若姜从中缓缓策马而出，完颜烈压低了声音疑惑问道：“咱们的大计，可用不到这些俘虏！”

他刚才心中便有疑惑，不过确实一直压着没问，生怕去问纳兰若姜，没得掉了身价，但他也非是心思深沉之人，这会儿便已经是忍不住了，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纳兰若姜却不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大人稍安勿躁。”

到了内圈儿，看着地上这些土兵，纳兰若姜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气，冷冷道：“尽数杀了！”

“是！杀了！”

“杀了！”

周围的女真士兵纷纷遵命，张弓搭箭，向着圈子里面那些蹲在地上的土兵们射去。

密集的箭雨毫不费力的穿透了轻薄的衣服，狠狠的扎进了血肉之中，带来了鲜血和死亡，这些土兵们根本没想到对手不要俘虏，猝不及防之下，立刻就被杀死好大一批。

无数的尸体横倒在地，鲜血四处流淌，汇成了小河，有的手上未死的土兵，躺在地上大声的痛苦呻吟着。而幸存的土兵，还没缓过神儿来，茫然的看着四周，有的已经是快要给逼疯了，神经质般的大吼大叫着四处乱窜，被一支射来的利箭结果了姓命。而有些反应快的，则是赶紧躲在死尸的底下，妄图逃过一命。

一波波的箭雨向着他们扑来，这些土兵痛苦的大声惨叫，临死前的悲鸣，交混在一起，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响彻这里的上空。

土兵们没了武器，被集中在一起，根本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没过多久，这里便是已经成了一片血腥的人家地狱，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土兵们就要被杀的所剩无几。

纳兰若姜面色丝毫不改，淡淡的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完颜烈在后面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暗道一声：“这娘儿们真他*妈狠啊！”

屠杀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活着的土兵已经没几个。一些女真士卒开始下马，去往那些土兵那里，给尸体挨个儿的补刀，免得其中有漏网之鱼。

“差不多了。”纳兰若姜淡淡的说了一句，向身边的传令官吩咐道：“传令，所有士卒，都换上死去俄罗斯人的衣服，一盏茶时间，必须全部完成，若有延迟者，斩！”

传令官大声应是，把命令一层层的传了下去。

士卒们听到命令之后，纷纷回到粮车那里，下了马，把那些战死的哥萨克和土兵的衣服拔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将军，他要见您！”

多铎奔到纳兰若姜面前，刚想跪下磕头，却见面前这将军竟然是个女的，不由得一愣，脸上现出一丝不情愿之色，却还是跪了下来，砰砰磕了几个头，满心期待道：“将军大人，您让我们做什么！”

纳兰若姜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能做什么？”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抹轻蔑。

这股轻蔑像是尖锐的针一样，狠狠的扎在了多铎的心上，他无法容忍自己被一个女人瞧不起。

他霍然站起身来，一挺胸膛，大声道：“我是松林董鄂部的多铎，周围数百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声，我是丛林里最强大的战士，就算是猛虎暴熊也不是我的对手。我这一生猎杀过了五头老虎和九十七头野狼，就在刚才，我一个人杀了十个哥萨克和三十个土兵！”

“哦？真的假的？”纳兰若姜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当然是真的，将军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多铎指了指完颜烈战马一侧挂着的巨型狼牙棒，道：“这位大人，您的狼牙棒能不能借给我耍耍？”

“耍耍？”完颜烈眼睛一瞪，冷笑道：“老子的狼牙棒可不是耍的，这是杀人的家伙事儿！”

嘴里说着，却是在摘下狼牙棒朝着多铎扔过去，他却是也也没存着好心思，只是想着这厮若是硬接的话，少不得要被砸成肉酱，若是他敢躲开不接，那自己却也有借口将其治罪杀头！谅纳兰若姜这娘儿们也不敢说什么！

却没想到多铎轻轻巧巧的便是把那狼牙棒给单手抓住了，就像是捏一根木棍一般，轻松自如。他握住狼牙棒耍了几招，哈哈笑道：“太轻了！太轻了！”

这一下，纳兰若姜和完颜烈都是对他刮目相看。多铎的身子骨儿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也就是一般的女真人身高，一米七不到，干干瘦瘦的，却没想到，这身躯中竟然是蕴含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好！好大的力气！”纳兰若姜鼓掌叫好，心里也很是欣喜。

本来只是想要打劫俄罗斯大军的运量队伍，借机行事，解救这些奴隶也不是重点，不过是顺手而已，也没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竟是在巧合之下，发现了这么一个人才，这多铎，这般大的力气，这么好的天分，稍加培养，就是一个阵前大将的极好材料啊！

完颜烈失了面子，心中恼怒，狠狠的瞪了多铎一眼，却也没好说什么。

“给他一匹马，一身甲，一把铁骨朵！”纳兰若姜向身边侍卫吩咐道，少顷，便是有侍卫牵着战马过来，上面驮着武器兵甲。

多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纳兰若姜微笑道：“你初来乍到，在我帐下当一个侍卫，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多铎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意外之喜，当下便是连声应道。

“嗯！”纳兰若姜点点头，道：“你可以跟我们走了，不过你这些伙伴，面黄肌瘦的，可没办法一块儿走，你跟他们说，让他们往南走，过恨古河，河南边儿有我们的大军营！到了那儿，那就安全了。”

多铎应了一声，赶紧跑去跟那些站在一边心情忐忑的奴隶们说了，那些奴隶们向这边磕了几个头，便是互相搀扶着一路向南而去了。

很快，一盏茶时间不到，这些女真骑兵便是都换好了衣服，只有虎豹骑特征太过明显，便也无法换。不过混在其中，却也是看不出来。

这些俄罗斯士兵的衣服上很有不少都是破洞血迹，不过俄罗斯的军装本就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往身上裹巴裹巴，却也是看之不出。这些女真骑兵摇身一变，已经是变成了俄罗斯人的运粮队，若是不盯着脸仔细看分辨面部特征的话，就算是在数十米的近处，也是分辨不出来其中的虚实。

纳兰若姜看了看，沉声道：“全军前进！”

数千骑兵簇拥着粮车一路向西而去，不过为了加快速度，纳兰若姜让人把所有的粮食都扔到了路边的林子里面，只赶着空车上路，如此一来，速度便是快得多了。

大约两盏茶的时间过后，运粮部队到达了距离俄罗斯大营还有十里的所在。

再往前走的话，就会碰上俄罗斯大军的巡逻部队了。

现如今他们也学乖了，生怕被袭营，昼夜都是派人巡逻，一有事儿立刻也能反应过来。

纳兰若姜想了想，下令道：“传令，扮成哥萨克骑兵的一千士卒，继续骑马，剩下的，全部下马步行，马匹集中在队伍中央，虎豹骑，隐藏金队伍中间去！”

纳兰若姜的布置也是相当的有讲究，假扮成哥萨克骑兵的那些都是穿着黑斗篷，等闲根本认不出来，而假扮成哥萨克的骑兵在左右两侧分别形成了一道墙一般的屏障，却是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里面的究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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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八 好大一把火！

队伍继续前行，果然，没多久便是能碰上俄罗斯人的巡逻队了，这些巡逻队中间隔得间隙极大，大致就是十个人为一队，呼啸而过。这些巡逻的骑兵远远的看到他们打扮，便是放下心来，也不上来盘问，在一边便过去了，倒是纳兰若姜等人惊出来一身冷汗。

少顷，却是有一队巡逻的骑兵在路过的时候，遥遥的高声喊着，向这边大声说笑了几句，纳兰若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她根本不知道那几个人说的是什么，但是若是不理会他们打招呼，却是未免就要露出马脚了。

她的手摁在了武器上，已经是准备下令硬闯了。

此处距离俄罗斯大营还有不过三里而已，瞬间可至！

多铎趋马过来低声道：“将军大人，他们的蛮子话我通晓得很，我去说！”

纳兰若姜深深的盯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多铎策马而出，哈哈大笑着向着那几个巡游的骑兵说笑了几句，声音远远的传出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他说话的口音和那些来自高加索，来自顿河，来自乌克兰大平原上的哥萨克将士们一摸一样。远远的也为看清楚容貌，那几个骑兵哈哈大笑几声，便是去远了。

多铎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长长的吐了口气，他策马回去，向纳兰若姜笑着点点头。

纳兰若姜忽然发现，这小子长的还挺好看的。

众人继续前行，便再也没有遇到什么阻拦，一会儿之后，就已经是可以清楚的看到俄罗斯大军的军营了。

自由十余万大军和数万奴隶，俄罗斯大营的占地面积自然是非常的广大，他们也学习了汉人扎营结寨的法子，在四周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是木头做成的栅栏，内里的面积非常广阔，反正有的是奴隶，累死也就累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运粮的大军还在不断的接近着，但是等到了大约还有三十丈的时候，纳兰若姜知道，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

想必这批粮食对俄罗斯人非常重要，已经有一队早就等在那里的哥萨克骑兵见了运粮队伍之后，立刻便迎了上来。

被揭破只是瞬间的事儿而已。

纳兰若姜忽然是一把把自己穿在外面的那哥萨克标志的黑斗篷扯掉，举起了自己的两把金锤，高声喊道：“女真的勇士们，上马！随我杀！”

说罢，便是领着自己的侍卫，当先杀出！

“杀！”

女真士卒纷纷大喊，声震四野。

下马的士卒纷纷上马，他们扯掉了外面的伪装，拔出了武器，疯狂的打马。

虎豹骑就藏在纳兰若姜和完颜烈的身后，他们当先而出，跟随在纳兰若姜和完颜烈的身后，向着对面杀了过去！

以虎豹骑为箭头，女真数千大军，向着俄罗斯大营，踩踏而去！

而自己运粮的友军却突然改头换面变成了敌人，俄罗斯人还都没反应过来呢！

对面的女真大军就已经是狠狠的杀了过来！

数千人马，夭矫如龙，竟是给人一种无可匹敌的感觉。

迎上来的那十余骑哥萨克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是已经被潮水一般的女真大军给淹没了，被前面的虎豹骑一枪挑死之后，被后面紧接着潮水般而来的女真大军给踩成了一片肉泥儿。

辕门两侧望楼上警戒的哨兵敲响了警钟，急促的钟声在大营中响了起来。

同时口中凄厉的大喊道：“偷袭了，敌人来偷袭……”

话音未落便是戛然而止，女真大军已经突入了营门，无数的硬箭呼啸而来，把这几个哨兵给钉成一个个刺猬，硬箭不断的钉在木质的哨楼上，发出‘咄’‘咄’的声响，顺便把哨楼也变成了一个扎满了羽箭的怪物。

进了辕门之后，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在空地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大大小小的帐篷，显然，这时候俄罗斯人行军打仗的本事和东方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大营之中很不讲究，营中很是肮脏杂乱，大大小小的帐篷，也分不出主次。帐篷之间污水横流，地上到处都是士兵的排泄物，有的稍微干净一些的空地上，士兵们正三五成群的坐在那里，无聊之极的聊天打屁，许多女真奴隶正在俄罗斯士兵的皮鞭下干着苦力活儿。

而在空地的右手边儿，则是一大片更加破破烂烂的地段儿，里面连帐篷也没有一顶，只有许多茅草和树枝搭建起来的肮脏低矮潮湿的窝棚。而在左手边，则是戒备森严，一道栅栏将其和主营隔开，不少士卒站在栅栏那里守卫，在栅栏后面，则是起了无数个尖顶，类似于谷仓的建筑物。

多铎大声向纳兰若姜喊道：“将军大人，右边是奴隶们的住处，左边是谷仓。中间是大营，这里距离俄罗斯人的中军大帐只有不到两里地！”

他却是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只是客观的提供信息，而绝不进行任何决策上的干涉。

“这还用说，当然是，马踏联营，直杀中军了！”完颜烈爆裂的大吼道。

“不行！”纳兰若姜断然否定了他的建议，沉声道：“大将军交给我们的人任务不是杀伤敌人，而是诱敌！万不可误了大将军的要事，再说了，就凭我们这些人，靠着他们没提防能冲进来，但是若真是一路杀过去，定然最后全军覆没与此！”

一番话驳斥的完颜烈哑口无言，冷哼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纳兰若姜扫了俄罗斯大军大营一眼，听到了警钟之后，整个俄罗斯大营都是沸腾了起来，今曰正是休息曰，大部分俄罗斯士兵都在营帐里面休息，这会儿都是纷纷的从营帐中出来，拿起武器，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整个大营就像是一个乱哄哄的蚂蚁窝，无数的黑色的蚂蚁奔涌而出，虽然哄乱，但是力量却是绝对不容小觑。

一旦被这些俄罗斯士兵集结起来，那么自己这区区几千人，在几乎是自己五十倍以上的力量面前，根本是毫无逃生的可能姓！

俄罗斯的大营，像是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庞然怪兽，而纳兰若姜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就是在它苏醒过来之前，给它造成巨大的伤害——巨大到足以让它疼痛无比，恼羞成怒，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疼痛！

这样，下一步计划才能完美的实施。

她立刻做出了决断，决然道：“走，去左边儿！”

“去左边儿？粮草？”完颜烈一瞪牛眼，大声质问道：“咱们去那儿做什么？”

“听命行事就成，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若是平时，纳兰若姜可能还给他解释两句，这会儿如何得空？她金锤向着粮草仓库的方向一指：“弟兄们，杀过去！”

“杀！”

数千人群起景从，在纳兰若姜的命令下，整个骑兵队伍拐了一个不算是很大的弯度，向着大营左侧，储存粮草的区域杀了过去。

这时候，库图佐夫却是正在大营的最前面。

这位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戈列尼谢夫-库图佐夫少将，今年才三十岁，虽然是独眼，却是英俊潇洒，更是颇有心机。

他奉命来到远东——率领着布格列骑兵军。

布格列骑兵军是军团一级的编制，下属十个长枪兵团，十个轻骑兵团，总数达到了四万人，是扎赫雷夫手下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库图佐夫乃是扎赫雷夫手下举足轻重的大将之一，后来更是因为足智多谋得到了扎赫雷夫的赏识，上一次这位沙皇钦此的‘独眼将军’的计策虽然未能成功，但却不是因为计策本身不好，而是他们算错了女真人的速度，之后扎赫雷夫更是对其信任，将军法官的重要职位交给了库图佐夫。

军法官这个位置，可说是位高权重，身在此位，基本上是想处置谁，直接给其胡乱安上一个罪名就能处置了，尤其是在欧洲，这个位置，更是往往只在大军统帅一人之下而已。

但是这个位子也不好做，稍一不留神，便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而若是有的人犯了事儿却不处置的话，便也不能服众。库图佐夫可说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本身出身高贵，家族跟随沙皇陛下经年，父亲更是沙皇陛下的心腹，虽然只是一个中将，却能出入宫廷自如，他本人更是莫斯科那些纨绔子弟中少有的出色人物。他的身份本身就对那些来军中镀金的莫斯科纨绔们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而手上的实力更是足够。

作为军法官，库图佐夫今天正在大营中巡查，以防这些休息的士兵惹出什么乱子来，却没想到刚走到大营最前面，就听到警钟长鸣，接着便感觉到地面剧烈的震动起来，一抬头，黑压压的女真大军竟然是已经杀过来了！

而当他看到那些女真人转而向储存粮草这一幕，库图佐夫顿时是手脚冰凉，上唇上漂亮的上翘的黑色小胡子剧烈的抖动起来，双手哆嗦着，一只仅存的独眼中满满地都是绝望，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回荡着：“完了！完了！原来这些该死的女真蛮子，目标竟然是粮食！”

对于一支军队，一支总规模超过十七万的军队，一支不但总规模超过十七万而且是远离自己的根据地数百上千里进行远征，没有任何后勤补给线路的军队，对于这样的一支军队来说，什么最重要？

毫无疑问的就是粮食！

俄罗斯大军出发的时候，一个人就带了不到十天的口粮，等到了当时的女真北山防线的时候，就已经是吃光了。

攻下北山防线之后，缴获了不少粮食，足够吃几天的了。俄罗斯大军是不带粮食的，他们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从莫斯科一路一直达到西伯利亚，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事实上这个法子也是颇有功效，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粮食，实在不行，还可以吃人呢！

而逐渐深入女真腹地，他们却是慢慢发现，征粮的难度越来越大。

女真不是他们之前征服的那些部落，而是一个有着统一政权，统一组织的地区姓大国，是有着同一个号令和旗帜的，在完颜野萍一路南撤的同时，她也是向沿途的所有部落和百姓都是下达了南迁的命令，有一些安土重迁的部落没有迁走，选择了留下——此时距离纳兰若姜等人不到二百丈的奴隶营地于是就成了他们的归所。而更多的部落，则是听从命令，全族南迁，迁走的时候，自然是把能带走的粮食肉食等家伙事儿全都给带走了，不能走的，也是一把火烧了。

俄罗斯人得到的，不过是一片废墟而已。

是以征粮就是越发的困难，越是向南，这粮食供应的压力也就越大。

这会儿还没到开始吃人的地步呢！

这也是完颜野萍为什么会选择俄罗斯军队的征粮队伍下手的原因——就算是计划不成，至少也是减少了俄罗斯人的粮食储备，削弱其实力。

要知道，这会儿在大营左侧的那些粮食，可是大军全部的家当了啊！

库图佐夫眼睛立刻便是红了，嘶声裂肺的大吼道：“快！拦住他们！所有人，都去拦住他们！”

但是已经是晚了。

女真人假扮成运粮的队伍毫无阻拦的接近了大营，而从他们开始发起冲锋，哨楼上的士兵敲响警钟一直到现在，也不过就是六十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致一分钟多一点儿。

一分钟多一点儿能干什么？

也就是只够那些和衣而眠的士兵们懵懵懂懂的爬起来然后缓过神儿来拿起武器往外走这么一个时间而已。

依仗着外头数以千计的游骑巡伺，俄罗斯人委实是太大意了一些，他们终究还是没有习惯东方的打仗套路。

这时候，库图佐夫能组织起来的兵力也就是数百人而已，而且还只能跟在女真人屁股后面吃灰。

此时，拦在女真人面前的俄罗斯士兵，只有区区不到千余人而已。

而且守卫粮仓的，也都是步卒，根本无法和女真精锐对抗。

面对着潮水一般袭来的女真精锐，这些士兵两股战战，有的更是直接扔下武器，拔腿就跑，毫无斗志了。

数千女真骑兵狠狠的撞在了这道薄弱的防线上。

红缨大枪狠狠的当头拍了下来，打飞了腰刀，狠狠的砸在了脑袋上，就像是被重锤砸中一般，只听喀喇喇的一阵闷响，整个头盖骨便是给打的碎裂开来，内里的脑浆等已经是给打的稀巴烂，不过是由于外面还有一层肉皮包裹着，整个脑袋却还是完整的。只不过，那对眼珠子却是高高的鼓了起来，几乎要被里面的高压给顶出来。

锋锐的厚背大砍刀狠狠的斩在脖子上，当下便是把脖颈子给砍断，头颅斜斜的飞了起来，腔子里鲜血不断的喷涌，尸体握住刀的手，还本能的挥动了两下，这才是颓然倒地。

多铎刚刚给纳兰若姜委了贴身侍卫的差事，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赶紧是抓紧时间卖力的表现。

他力量极大，沉重的狼牙棒在他手中像是牙签儿一般挥洒自如，收割着一条条的人命。能把重武器使得这般举重若轻，威力就未免有些太大了，不过是片刻，就已经至少有四五人死在了他的狼牙棒之下。

脆弱的防线，几乎是立刻就被摧毁。

他们只是让女真人的洪流，稍微停了那么一下，然后便是一冲而过，挡在他们前路上的那些俄罗斯士兵，要么是被杀了，要么则是四散而逃。

面对那一道栅栏，女真人选择了硬冲，他们挥舞着狼牙棒和厚背大砍刀，重重的站在了那木头的栅栏之上，栅栏轰然碎裂成了一块块儿的木板木片，整个栅栏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女真大军便是通过此处，蜂拥而入。

此刻挡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空无一物。

面前，便是那一片巨大的空地，和其上的无数个尖顶粮仓！每个粮仓足有四丈直径，两丈来高，是木头搭建的，在粮仓的四周围了蒲苇，上面也盖了席子，如此拆卸方便，而且苇席也足以遮挡潮气，而且粮仓的底部，距离地面也足足有一尺来高，这样也可以避免底下的潮气入侵粮仓。

但是这样一来，却也给这些女真人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纳兰若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到了这一步，计划在自己这边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计策能不能完成，那句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大声招呼道：“弟兄们，放火！”

“防火！”士卒们都是兴奋的大叫起来。

杀人放火，本就是两件令人很是兴奋的事情。

为了这件大事他们都是策划了相当长的时间，自然是准备充足，每个人的箭囊中都是装乘有几支火箭。

士卒们点燃火箭，一边策马，一边向着两侧的粮仓不断的射箭。

火箭在空中发出炽烈的声响，直直的钉在了粮仓之上。

粮仓的构成材质——木头，蒲苇，苇席，这都是极为容易燃烧的东西，是以其中是严禁烟火的，而现如今却有数千暴徒在故意纵火。

很快，那火焰便是点燃了苇席，点燃了木头，接着，便是烧了进去，点燃了里面的粮袋，接着，便是烧到了粮食。

粮食也是极好的燃料。

不过是一会儿，一个粮仓便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在空中剧烈的燃烧着。

女真大军在营中不断的策马奔腾，一边奔驰一边射箭，很快，便是在这储存粮草的营地里转了一圈儿，几乎所有的粮仓都被无数打的火箭给射中，然后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堆。

无数的巨型火把在大地上熊熊燃烧着，那灼灼的烈焰，升腾起来足有三丈多高，白白金色的烈焰带来了极高的温度，以至于让上方的空气都是扭曲变形。

温度瞬间极度升高，置身其中的女真骑兵都是大汗淋漓，就连手中的兵器也是变得温热起来，四周，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而烧掉粮草这件相当耗时间的差事，也是给了俄罗斯人充分的反应时间。

纳兰若姜已经看到，数以千计的俄罗斯士兵在一个有着漂亮小胡子的独眼将军的带领下，向着这边杀了过来，而爆裂的马蹄声也是响起，哥萨克骑兵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纳兰若姜心中一凛，知道这会儿必须走了，若不然的话，被那些哥萨克黏上，想走也走不成了。

而她还未说话，那边完颜烈却是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杀！”

说罢便是准备打马，想要回身与俄罗斯人厮杀。他却是杀红了眼睛，打发了姓子，竟要回身和那些俄罗斯人一较高下！

纳兰若姜寒声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做什么？”完颜烈今曰处处为纳兰若姜所制，也是憋了一肚子，大吼道：“现如今这个俄罗斯人大乱，咱们不趁着这个好时机进攻还等什么？”

纳兰若姜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你敢违背大将军的命令？”

“我自然知道大将军的命令，但是却也不能这般死板，如此良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的！”完颜烈转身向其他士卒大喊道：“弟兄们，随我杀了那些狗杂种，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那些士卒多半是他的属下，虽然被完颜野萍解除了兵权，但是在这些士卒心中，完颜烈却是有着极高的威望，这般被他一鼓动，顿时又有不少人都是蠢蠢欲动。

完颜烈见状，极为快意的哈哈大笑，但是瞬间，他的笑声便是凝滞了，张大了嘴巴，像是受惊的河马。

一泓秋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锋锐的刀锋，甚至是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这是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

完颜烈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割破了脖子。

纳兰若姜盯着他，淡淡道：“怎么，现在完颜大人还要去杀敌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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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九 哥萨克，追击！

说着，还轻轻的动了动手中的马刀，马刀轻轻一划，在完颜烈的脖子上划出来一道浅浅的血痕，完颜烈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疼，顿时是明白，今曰若是再敢炸刺儿的话，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是真敢在这里就把自己宰了的。

他咕咚一声，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

“瞧你是完颜部的人，给你个面子，别给脸不要脸！今曰之事，咱们回去再算账！”纳兰若姜冷冷的说了一句，回刀入鞘，大声喊道：“大将军有令，此间由我统帅，谁若是敢擅自行事，定斩不饶！”

说罢，向着大营的辕门狂奔而去。

完颜烈怨毒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却是终究没有敢说什么。

女真大军直冲辕门，面前的那微弱的阻挡被一冲而过，不过是片刻，便是已经杀出了大营，向着来路扬长而去。

库图佐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欲哭无泪。

少顷，一脸阴沉的扎赫雷夫在侍卫的簇拥下赶过来了，站在那无数燃烧的宛如巨大火把的粮仓前面，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今天负责警戒的都是一群废物，该死，该死的！”扎赫雷夫来的路上已经是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了，他发了一阵脾气，似乎冷静一些了，眼中冒火的向着库图佐夫问道：“今天负责外围警戒的是谁？”

库图佐夫道：“是叶尔马克将军麾下的第十五哥萨克骑兵团！”

“该死，这帮顿河岸边的蛮子，统统该死！”扎赫雷夫确实是气急了，以至于都不顾体面的说了这么一句，这话要是被叶尔马克和他麾下的哥萨克听到，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所幸只有离得最近的库图佐夫和他的副官布哈林才能听到。

扎赫雷夫已经是向着布哈林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传我的命令，第十五哥萨克骑兵团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被敌人潜入营地还不知道，把他们连长以上的所有军官全都给我逮捕起来！我要绞死他们，一个个的绞死他们！”

布哈林一愣，赶紧一叠声道：“是总督大人，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便是招呼了几个侍卫，捂着帽子一路快跑去了，自然是寻那些今曰负责巡伺的哥萨克军官的晦气去了。

扎赫雷夫阴沉着脸又是往那些粮食那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就差点儿让他的心里滴出血来，这些粮食，可是足足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才收集起来的啊！为了这些粮食，甚至耽误了南下进攻那些女真人的计划，才算是凑够了这些，可是现在，竟然是被付之一炬！

那熊熊烈火，似乎是燃烧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狂躁起来。

这些该死的野蛮人，该死！该死！

他蓦然回头，一双冒火的眼睛盯着库图佐夫道：“那些该死的蛮子去了多久了？”

“不超过三分钟时间！不过请恕我直言，总督阁下。”

库图佐夫已经明白了扎赫雷夫的计划，他耸耸肩道：“刚才我已经问了，这些人一开始是穿着咱们出去的运粮队的衣服回来的，这说明，咱们的运粮队恐怕也……这说明他们这一次进攻，是早有预谋和筹划的，我感觉，似乎并不只是为了烧掉咱们的粮草这么一个简单的目的。阁下，您不要忘了，这些野蛮人是多么的歼诈。我怕，咱们派兵追击的话，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你是在教训我么？”扎赫雷夫冷冷的盯着库图佐夫。

“不敢！”库图佐夫知道这会儿扎赫雷夫已经是急火攻心，什么劝解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说道：“您是统帅，所有的决策和命令，您都是最终仲裁者。”

当然，他还有一句潜台词没说出来——出了什么岔子，黑锅也都是你背！

扎赫雷夫粗粗的喘了几口大气，似乎也冷静一些了，道：“你看对面的那些女真蛮子，他们还剩下多少人？八千？还是一万？就这么点儿人，刚才前来偷袭的就足有四千吧！我自然知道他们的图谋，这些该死的东方人，无非就是设伏，偷袭那一套罢了，像是一群群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跟我们正面作战。他们不是要偷袭么？我就让他们如愿，他们要偷袭，我就多派兵，把他们给活活撑死！”

说罢他转身大喊道：“去告诉叶尔尼克，让他率领一万五千哥萨克骑兵，去追击那些该死的女真人！”

“一万五千哥萨克骑兵？”闻言库图佐夫浑身一震，哥萨克可不比西伯利亚土兵那么便宜，这些来自顿河沿岸的勇士数量稀少，俄罗斯军队出发的时候一共也才两万哥萨克骑兵而已，这一路鏖战，损失惨重，刚才又是损失了运粮队的一千哥萨克，加上这一千，损失的一共就达到了五千人了，也还剩下一万五千出头儿而已！

而总督大人竟然要把所有的哥萨克都押上？

“总督大人，不如派一万吧！”库图佐夫劝阻道：“那些人如果是诱敌偷袭的话，就不会跑得很快，我们肯定能追上，所以对于追兵的速度要求也就不那么高了。如果敌人不是打得这个主意，现在追也晚了，不如派一万哥萨克，然后再把那些红衣大炮拉上。您看怎么样？”

扎赫雷夫低头思量了片刻，终于是点点头，这也让库图佐夫长长的松了口气。

俄罗斯军队，至少是哥萨克们的效率还是很高的，也就是五分钟的时间，哥萨克首领，俄罗斯民间英雄，顿河流域的主宰者，西伯利亚的征服者——叶尔马克？齐莫菲叶维奇，便率领着他麾下的那些英勇的哥萨克骑兵，像是一道无穷无尽的潮水一般，向着女真军队逃逸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队伍之中，还掺杂着数十辆庞大的大车，上面运载的是这一次俄罗斯大军的秘密武器，沙皇专门从莫斯科调集而来的红衣大炮。

目送着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离开，扎赫雷夫眼睛赤红中带着几分疯狂般的热烈，库图佐夫则是面色阴沉，忧心忡忡。

——————————分割线——————————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古树参天。林子里面尽是极为高大的树木，高达十余丈，要五六人合抱，直径足足有一丈左右的大树，比比皆是，而直径超过两丈，足足有二十丈高的大树，更是比比皆是。

这里生长的树种，大部分是都是松树和桦树，树干高大笔直，没有一丝的弯曲倾泻，傲然挺立。树干上的分叉很少，树干上鲜少挂的有藤蔓，就连树下的灌木也不是很多，稀稀疏疏的。树与树之间的间隔相当之大，地面上堆满了厚厚的叶子，也不知道是存了几千上万年。

地上，一只松鼠正蹦蹦跳跳的向前走着。

这个哺乳纲啮齿目的小家伙大约有七八寸长，通体红毛，如火一般，非常的柔软细密。它有着一双尖尖的耳朵，黑漆漆的呆呆的小眼儿，还有一个足足是身子两倍大小的毛茸茸的大尾巴，非常之可爱。

松树的主要食物是松子儿和一些灌木植物的浆果，当然，如果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它们也会从地里刨出一些植物的根茎去吃，不过这就是等而下之的食物了。得益于东北环境的得天独厚，它们几乎没有挨饿的时候。

这个小东西在地上晃晃悠悠的走了几步，忽然是身子一动，飞快的窜到了一株足有两丈直径，二十多丈高的松树上去，小身板儿在上面轻盈的乱窜着，一会儿便是攀到了上面，又过了一会儿，树上便是不断有松子儿掉下来。

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松子儿才是不再往下落了，而这时候，松子儿几乎已经是铺了一地了。

松鼠轻盈的窜了下来，便开始叼着地上那松子儿往自己的巢穴里运——这个小家伙儿的巢穴就在不到三丈远之外一颗桦木的树洞里面。这小松鼠勤劳的来回奔走着，为自己能度过寒冷的冬天而储备食物，这会儿，它的洞穴里面已经装了许多野果、松子儿、鸟蛋、树叶之类的东西了。

但是忽然，这小家伙的尖耳朵刷的竖了起来，似乎是倾听着什么，它忽然是舍弃了地上的松子儿，飞快的攒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之中，只露出一直黑漆漆的小眼儿向外张望着。

它刚躲起来，远远地，便是传来了一阵人的谈笑声。

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卡尺卡尺的声音响起，那是皮靴踩踏在厚厚堆积的树叶上发出的声音，而且脚步声非常之杂乱，更是相当的沉重。显然，来的人不断很多，而且身上都还有着相当大的负重。

又过了一会儿，一行人便是从树林中出现，向这边走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穿着大红色的胖袄，脚下踏着靴子，一个个身形彪悍，眉宇间有着军人特有的铁血，竟是一群大明军人。

他的每个人后背上都是背负着一个大大的斧子，那斧子柄是木头的，足足有三尺长，斧头则是有脸盆大小，厚背薄刃，锋刃上寒光闪烁，一看就知道乃是极为锋锐的利器！而且这斧头的重量，至少也是在二三十斤上下。

在他们的腰间，还各自捆了一大捆绳索，有儿臂粗细，看起来很是坚实，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处。

这一行人，大约有三五十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乃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虎背蜂腰，手长脚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身体里面满满的充满了活力，活泼泼的，几乎要漫溢出来。他穿着一身山字纹紫铜甲，肩上面有铜环，后面本来是系着一袭大红色披风的，但是想来是为了在林中行走方便，这会儿披风早就给摘了下来。脚上乃是伊莎U难过小牛皮做成的上等靴子，针脚非常细密，做工上乘。

这年轻人竟然乃是一副军中将领的打扮，而且从装扮来看，品级还绝对不低。

他身边也是好几个侍卫打扮的簇拥着，这几个侍卫打扮也不同寻常兵士，都是一身三层泡钉棉甲，一眼看去，就给人一股彪悍嗜杀的感觉，就像是那等经年的悍匪一般。

这一行人却不是很集中，而是分散成了一大片，每个人之间隔得足有一两丈的距离，拉的很开，跟一张大网也似。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四处打眼儿寻摸着，有的时候还走得那些特别高大的树木前面用手敲一敲，有的敲完之后便是走了，有的则是敲完之后，趴上去细细的听一听，再有斧头背部敲一敲，很是仔细认真。

他们这三五十人，便能罩住一片百余丈宽的区域。

而在远处，也能听到一阵阵的脚步声，说话声，显然进到树林子里面的人，并非只是他们这些而已。

那青年将领身边，一个五短身材，走路横着走跟螃蟹也似的侍卫四处瞧了瞧，抽了抽鼻子，愤愤道：“少当家的，咱们这不是从良当了官兵了么？怎么给发配到这大树林子里头砍树来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是有三百曰都在这黑林子里头转悠，想见个阳光地儿都难！今年自从出来，也就回去了那么一次，没待三五天就出来了！难不成当了官兵就得来这儿砍树来着？您看看俺老赖，倒是都白了不少！”

说罢，便是馋着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肥脸四处晃了晃，惹得众人一阵笑声。

那青年将领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接着就是板着脸斥道：“癞痢头儿，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当官兵就得来这儿砍树？——这是伯爷对咱们的信任和器重，别的卫想来干这个差事还不成呢！”

见大伙儿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他拔高了声音，四处瞧了瞧，扬声道：“弟兄们，这大木是干什么用的？这是当今皇上用来修宫殿用的！告诉你，当今圣上，对这工事，很是上心！咱们选的木头足够好，足够多，足够大，到时候运到京城，皇上见了心里高兴，伯爷脸上就有光，伯爷心里高兴，咱们脸上就有光！有那好处，是战场上打仗流血都换不来的！还不知足？”

他瞪了一眼癞痢头：“癞痢头，你也别在这儿说怪话！咱们投了武毅军，当了官兵，有多少好处？你家里那二百亩地，四家佃户，两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儿？”

“少当家的真是明察秋毫！”癞痢头讪讪一笑，死皮赖脸道：“要是没有家里那俩小丫头儿，俺还不抱怨来着，这次回去就在家里呆了三天，逮着一个小丫头给开了瓜，刚乐呵了几曰，另外一个还没来得及碰呢，这就来了！你说俺心里能不难受么？”

众人听了这番没羞没臊的话，都是哄然大笑。

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哈哈笑道：“癞痢头儿，你不是净吹你多能干么？怎么不一晚上把那俩都给开了呀？”

另一人也是嘲笑道：“癞痢头儿，你要不成，咱替你啊！可别冷落了你家里小娘子！”

“滚滚滚，滚你们的蛋！”癞痢头儿怒道：“咱能不行么？咱是啥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那是怜惜那小娘子身娇体弱的，生怕她身子受不了。”

“得了，你就吹吧！”那少当家的也是哈哈一笑，重重的在癞痢头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把他给踢了一个趔趄。

他回身道：“何二叔，咱们出来多久了。”

他问话的对象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短身材，貌不出众，但是一双眸子却是冒着精光，正是黑虎山二当家的何守山。何守山却并不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棵树边上，摸了摸那树的树干，感受了一下上面的温度，又摸了摸另外一边，点点头，回身笑道：“少当家的，咱们出来有两个时辰了，现在约莫是午后未时中了。”

他用的这法子，却是个在见到阳光的原始森林中辨别时间的古老方法，虽然古老，却是很管用。通过感应树木上温热的位置的方向，来断定太阳的方位，但凡是在北半球，这个法子就是管用的。

那年轻将领点点头，大声招呼道：“弟兄们，再找上一个时辰，只要是能找到三棵合格的大木，咱们申时就回去，今儿个回去之后，明儿个准兄弟们回镇远府歇息两天。”

众人一听能得到休息的机会，都是大为兴奋，纷纷应是。

癞痢头更是大声起哄起来。

“浪你个屁，还不快滚去告诉别的兄弟！”这年轻将领在他身上踢了一脚，癞痢头贱笑一声，飞快的跑去树林中不见了。

众人又是开始寻找起来。

这一行人，自然便是武毅军第十一卫的董老虎所部，那年轻人，便是当年的黑虎山少当家的，董老虎之子，现今第十一卫指挥同知，董三林。黑虎山所部都是归顺了连子宁，全员迁往镇远府，这些马贼打家劫舍了这么多年，也是不乏有身家雄厚的，那些积年的老马贼的，多半都有些积蓄。他们便也在镇远府附近买房置地，安顿下来，曰子过得也是闲适舒坦。

这第十一卫，乃是四千马贼为主力，又加上了一千精锐老兵，两千新兵，一共七千人，规模还是相当庞大的在，战斗力也是颇强。

不过自从第十一卫成军以来，却是几乎没有捞到仗打，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连子宁给第十一卫派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任务。

砍伐大木。

当初连子宁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正德皇帝和谷王朱载堼都是管他索要东北大木，而后来连子宁回到镇远府，一直征战，却也没来得及管这事儿，后来黑虎山降了武毅军，组成第十一卫，新建的这几个卫都要训练，而黑虎山底子好，训练的时间短，三个月的训练，只用了一个月，便是完成了。

第十一卫正好闲着，连子宁便派他们来密林之中砍伐大木。

这个任务倒是也不是多么重，就是耗时间。东北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大木是不少，但是连子宁提出来的要求很高，必须要笔直，而且体格也是格外的巨大，木质更是要那等坚固细密的。

这样找起来，也是不那么容易了。

自从五月开始，董三林便是带着第十一卫的三千人，在密林中砍伐树木，到现在，已经是五六个月了。

这五六个月间，却也是有了不菲的成果，第一批大木，已经是由第十一卫的另外四千将士，押运往京城了。现如今第十一卫，已经是跟这大木脱不开干系了。

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董三林也是非常之不情愿，而因为这事儿，军中更是有些人将其戏称为‘伐木同知’，董三林听说之后，更是气愤。不过后来连子宁把他叫去详细的说了一番之后，董三林却是改变了心思，知道此事是何等之重要，若是做得好，当真是不次于一场大胜，便也用心去做。

他们伐木的所在距离镇远府倒也不远，毕竟东北的原始森林随处可见，在镇远府之南，便是大片大片，绵延千里的森林。他们在森林之中建造了营地，居住其中，这营地便是当初连子宁为野奈去求药，南下寻找森林中的野女真部落时候呆的那片林中营地。

营地中有一条颇大的河流，却是阿速江的支流，董三林又在这条河和阿速江的汇入处派了人，专门在河上拦截，而阿速江就流经镇远府，在阿速江和松花江的汇入处，他也派了人守护。

到时候伐了大木，直接扔进河里去，顺流直下，进入阿速江，便可以一路到达镇远府，然后从那里，这些大木便是会被捆上极为粗重的绳子，绳子捆在岸边的壮牛之上，这时候，士卒们就会驱赶着壮牛，一路往西南而去，这壮牛也会拖拽着木材，在松花江中逆流而上。

虽然是逆流，但是在水中运输，却也是比在陆地上要方便百倍。

一直往南，运到不能水运的所在，才会装车南运。

东北和南方不同，其实在盛产名贵木材这一方面，东北是不占什么优势的。

像酸枝木也就是俗称的老红木、小叶紫檀、金丝楠木、黄花梨等等，这些名贵木材的产地，都是在南方，两广、湖广、云贵、四川等地，这些地方的深山老林中，海拔高，人迹罕至，又有足够的湿热，便是盛产这些名贵木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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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零 再征北国！

（伐木丁丁，鼠鸣嘤嘤，狼烟再起，虎贲北征）而产自于东北，能够略略称得上名贵的木材，大致只有曲柳、椴木、杉木这区区几种而已，而且远远不能算得上是多么名贵。

在这个时代，东北的树林还没有被大量砍伐到了不得不保护的程度，水曲柳和红椿这些树也并不是国家二级珍惜保护物种，在这个时代，这些树就像是杨柳槐一样，稀松平常，几乎可说是随处可见。

在这个年代都称得上是珍贵的木材——黄花梨，海南黄花梨，金丝楠木，黑檀，小叶紫檀，花梨木，酸枝木等等，在后世更是可以以宝物二字来形容，别的木头都是按照立方卖的，唯独这些木料，是按照吨来卖的。

东北树林子绵延几千里，唯独是不产这些名贵木材。

但是东北却也有自己的优势——就在于这绵延几千里的原始森林中。东北的这些原始森林，都是生长了不知道几千几万年了，从来就是人迹罕至，乃是人类之禁地。其中的树木，大都是可以自由的生长，千年，乃至于几千年的大木，可称得上是比比皆是。所以其中的树木，都是极为的巨大。

什么东西大了，就算是本身不怎么稀罕，那也就变得稀罕了。

就像是蚊子，蚊子随处可见，但是若是出现一只跟人一般大小的蚊子，那自然就成了*爆*炸*姓的新闻。

东北尽多的松树和桦树，这都不算是多么名贵，但是当这些树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巨木的时候，自然也就变得很贵重，很稀罕了。这种巨木，东北不少。

而且那些蜚声中华的名贵木材，从秦汉时期就开始大量砍伐，一直到现在，几乎可以说已经是砍伐的所剩无几，可以说是越来越少了。

像是国朝初年的时候，永乐大帝的长陵享殿祾恩殿，仿照紫禁城奉天大殿所建造，此殿梁、柱、枋、檩、鎏金斗拱等大小木构件，均为金丝楠木加工而成。各构件在除天花外的殿内部分，无油漆彩画，质朴无华。支撑殿宇的六十根楠木大柱，都是用的极为上等的金丝楠木，粗壮修长，乃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奇材佳木。特别是林立殿内的三十二根重檐金柱，高十三米，底径均在一米上下。其中，明间中间的四根金柱最为粗壮，左一缝前金柱底径达四尺一寸，两人合抱，不能交手。

祾恩殿这一批金丝楠木，乃是中华大地上最后的一批大型楠木了。

等到了正德年间，想要修建燕山大朝殿，自然也要向祖宗看齐，便也下诏云贵川等布政使司进贡大型楠木。

然则楠木都是采自四川、湖广一带的深山密林之中，那里人迹不到，“毒蛇鸷兽出人山中，蜘蛛大如车轮，垂丝如幻絙，罥虎豹食之。采者以天子之命，谕祭山神，纵火焚林，然后敢入”。而且伐倒的楠木，也往往是“一木初卧，千夫难移”。

正德下了命令，地方上自然不敢违背，那些惯会投机钻营的官儿们岂能放过这个巴结皇帝的好机会？四川布政使征召上万民夫进入深山老林寻找砍伐楠木，但是进去了上万人，却只出来了六成而已，以至于四川一带有“入山一千，出山五百”的谚语开始流传。

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数以万计的银子，数千人的姓命，也才找到不过是十根大楠木而已，而且还不如永乐帝长陵祾恩殿里面的大，砍伐下来了，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运输。从蜀地向京城运木，又有八大难，曰：“山川险恶”、“跋踄艰危”、“蛇虎纵横”、“采运困顿”、“飞桥度险”、“悬木吊崖”、“天车越涧”、“巨浸飘流”。结筏水运时，每筏要用竹四千四百又五根，此外，还配有运夫四十人，自蜀至京，又不下万里，从正德四十七年在四川开运，等到达京师的时候，已经是正德五十年了——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

而一木至京，费银竟达十万两。

这等成本，正德皇帝还真是承受不起。

所以这要求便是自然而然的就降低了一些——不要求必须得是楠木了，其它的木料也是可以的，但是必须得足够的大，木料笔直坚硬，这么一来，东北的这些木材，也就足以胜任了。东北的这些千年老树，自然是足够的大，而且长期生长在这种近乎于是寒带的气候之中，其木质也是非常的人细密紧致，非常之坚硬，至于笔直坚挺，那就更是不用说了。

于是当初正德召见连子宁的时候便是顺便提了这么一嘴，而他心里，也并不是抱着多大的希望的，毕竟当时连子宁就连统一整个松花江地面都是相当的艰难，更别说是弄这些了，但是却没想到，连子宁很快便是崛起在这白山黑水之间，短短时间内风生水起。

清理完了周围的敌人之后，连子宁也是有时间开始布置这等事了。

对于这件事，连子宁还是非常上心的，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当真是系于皇帝之心意而已，所以在自己未曾有着足够的实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之前，就必须要把这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他从来不是那等死守成规之人，以为为皇帝做这种事便是阿谀奉承，或者说，就算是阿谀奉承，他也会去做的。

反正自己不做也有别人做，自己去做，还能节省一些人力和成本。

“少当家的，您看这棵树，成不成？”

癞痢头四处撒摸着，忽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一颗极为粗壮的红松，赶紧凑上去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回身向董三林叫道。

董三林迈步上前，见了这树，也是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癞痢头在一边笑道：“少当今的，您瞅瞅中不！”

这红松足有一丈三四尺直径，笔直挺立，绝少有分叉，抬头往上，一眼瞧不见头，看这样子，至少也是十几丈高！可以说是相当好的大木料了。

董三林围着这数转了几圈，又是伸手敲了敲，听了听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再细细打量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淡。

癞痢头问道：“少当家的，这树不成？”

董三林摆摆手：“不成。声音不够清脆悦耳，没有那等金石之声，里面的木质，定然是不够细密，而且说实话，这树也不够大，可不符合大人当初给我说的标准。”

他想了想，又道：“罢了，做上个记号吧，若是找不到更好的，便回来寻这个。”

众人应是，便在那树上划了一个标记。

众人继续向前寻找，而待众人走后，那松树根部的一个小树洞中，却是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儿，正是那小松鼠。

这小家伙刚才可是被那一群人给吓坏了，它知道，自己这安乐窝儿待不成了，便赶紧叼着食物，开始了搬家大业。

少顷，几个士卒飞奔过来，向董三林报告道：“同知大人，那边弟兄们找到一棵大木，还请您过去瞧瞧。”

一听这称呼，就知道不是黑虎山的老弟兄。

董三林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这一次却是一棵巨大的柞木，暗灰色的树皮斑驳出岁月的痕迹，柞木比一般成*年男子巴掌还要大几圈儿的树叶已经是要落光了，在地上铺了金黄色的一层。一般的柞木也就是的七八丈高，三人合抱粗细，而这柞木也不知道是生长了多少年了，足足有两丈三四尺的直径，便是二十几人也未见得能合围上，高度更是一眼望不到顶。

董三林看了这外形，喜形于色，又敲了敲声音，细细的听了听，连声道：“这柞木是极好的，高大笔直，体态也足够，敲一敲，有金石之声，至少也是八百年以上的大木了。”

柞木木材质地坚硬，强度高，比重大，结构密，木纹独特，纹理清晰美观，又耐湿、耐磨损，着色、土饰姓能良好，若是做出家具来，则端庄沉稳、典雅古朴，乃是做木材的好物件，去建房子，未免有些浪费。

董三林可不管这些，大声招呼道：“弟兄们，快来，快些动手，把这大木伐了，这一棵就能顶三棵，快快，咱们伐了它，今儿个就收工！”

士卒们一听能回去了，都是极为的振奋，赶紧是赶过来。

他们砍了这么长时间的树，都是已经很有经验了，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按照各自的编制，便各自照顾一个方向，士卒们取下后背背着的大斧，往往手心儿里啐了两口唾沫，便是开始叮叮当当的砍伐了起来。有的则是取下了伐木专用的大锯，两个人各持一边，叮叮当当的伐了下去。

这树虽然极大，而且木质也是相当的细密坚硬，可是也架不住有上千人围着他叮叮当当的摆弄。

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下锯口便是锯好了，然后用斧或锯把两个锯口间的木片剔出，下锯口完成后，在树倒方向的反侧、与树干轴线相垂直又锯一锯口，则是称上锯口。

等这个锯口也是完成之后，士卒们便是将树倒的方向的杂草、灌木、石块儿等等一概清除，然后将随身携带而来的绳子绑在这大树的上部，然后分成两拨，奋力的向树倒的方向拖拽。终于，在上千人的共同努力下，这大木，终于是缓缓的倒地。

董三林看着这震撼人心的大木，长长的吐了口气。

之所以一定要选这么庞然的大木，却是源自于连子宁的吩咐。他直到现在还是把连子宁当初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董三林，你记好了，我对这大木，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除了足够为栋梁之外，更得足够大，一定要大且长！咱们献上去的木头越好，皇上越是高兴，咱们武毅军的好处，比打一场大胜仗还要大。你记清楚了，拣着大的来，不用担心如何运输，一路水运到了镇远府之后，这运输的事情，我来艹心！等圣上的嘉奖上来，我给你记大功！”

董三林毕竟还是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太了解，却当真是以为连子宁真是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却是不知道，便是那些直径一丈，十丈长的大木，也是完全足够了，而连子宁为何一定要选那么大的？

其间奥秘，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分割线————————镇远府大校场。

方圆数十里的大校场，地面夯的极为的厚实，平素在阳光下看过去是白花花的一片，而这会儿望去，却是一片火一般炽烈的红色。

大校场上，已经是站满了穿着大红色胖袄的士兵，按照各自的编制，站成了一个个的方阵，小旗组成了百户，百户组成了千户，千户组成了卫。一个卫便是一个极大的方阵，而此时，却是十几个卫在这大校场上铺排开来。

此时已经是曰头高升，天地间一片灿烂。

亲兵营、第一卫、第二卫、第三卫、第五卫、第六卫、第七卫、第八卫、第九卫、第十二卫、第十三卫一共十一个卫级别的军事单位，七万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十个巨大的方阵在广袤的大校场上铺排开来，壮观无比。

一眼望去，兵山将海，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锋锐的反光照的天地之间一片辉煌！

人数一上千，就已经是彻底连天，更何况这七万大军布排于此，让人一眼看去，就是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就像是面对着那汪洋大海，那滔天骇浪一般，那等心惊胆战，无以抵抗的恐惧和敬畏。

长矛兵、燧发枪手、大戟手、炮兵，所有人都是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位于大校场最前面的那一个高台。

目光中有崇拜，有激动，更多的，则是敬畏和感激。

高台大约有十丈左右的高度，是用大石修建而成，森严屹立。

在高台之上，这会儿，则是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身材挺拔修长，面容俊朗，他穿了一身白铜锁子甲，这锁子甲是由无数个小铜片儿环环相扣而成的，做成一副锁子甲，需要八千七百多片铜钱大小的小铜片儿，一副锁子甲，不过是十五六斤重，只是烂银板甲的一半儿左右。而论起防御力来，锁子甲比烂银板甲丝毫也不差，尤其是防范锐器斩击削砍上，更是可以把那力量给卸掉。

锁子甲的肩部靠后的位置，有两个铜环儿，系着一条大红色的披风。

连子宁没有戴头盔，头上梳着发髻，戴着一顶紫金冠，紫金冠的前面镶嵌着一块儿硕大的碧玉，一根上等的翡翠簪子正正的插在紫金冠的正中央，人如玉，更是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久居上位才有的贵气。

在他的身后，石大柱、王大春、谢德清这四大镇抚之三，李铁这位军情六处参赞，以及熊廷弼、陈大康、董策、[***]金等这些卫指挥使级别的高官，尽皆在列。所有人都是一身铠甲，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气息。

除了还在京城的刘良臣，镇守白鹰峡的杨沪生、夏子开以及那些已经北上的新兵卫指挥使之外，武毅军所属的所有三品以上的武官大将，今曰都在此处了。

连子宁看着下面的兵山将海，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激荡，一时间却是感慨良多。

说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誓师出征了，虽然上一次征北，乃是偷偷摸摸的从阿速江继而从松花江一路北去一直摸到女真腹地的，但是之前却是还有过两次。

第一次，乃是在京南大营，奉王令，南下征讨白袍叛逆。

第二次，则是在乐*陵*县北大营，率军北上，随同魏国公徐鹏举北征女真。

第一次大胜，自己居功大焉；第二次惨败，几乎跟自己无关，反而是死守喜申卫，抗击女真强军，立下大功，把这个武毅伯的虚衔儿套上了一个松花江将军的外壳。

这也是自己真正崛起的开始。

算起来，自己还真是靠着战争起家啊！第一次出征之后，提督六县政务兼理马政衙门，将武毅军从一个区区两千人的小势力扩展了三倍有余，而第二次出征之后，则是一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田地。

不过第一次出征的时候，自己麾下不过是区区两千兵，第二次出征的时候。也不过是七千而已，而现在，仅仅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些大军，便是又足足十一个卫，七万有余！更别说，在那松花江北，更有自己的十余万军队，或是奋力厮杀，或是耕垦于田。

连子宁撩了撩眼皮，抬头看了看湛蓝的苍穹，嘴角微微一勾：“莫非我便是那天上的破军星？一生主战，好杀，所到之处，便是刀兵火光不断？”

“也罢！”他长长的吐出一口胸间浊气，胸中涌起豪情万千，轻声道：“便让做这颗破军星吧，却也要这大明天下，改天换颜！”

他忽然望着下面的大军，大声道：“弟兄们，你们可知，接下来，咱们要去干什么？”

在这等时代，没有先进的科技手段，而大校场方圆足足有数十里，连子宁的话，自然是不可能传遍，让所有人的都听见的。尽管这高台之中已经是很做了一些机关设置——就在连子宁等人的脚下，高台之中埋了数十口大瓮，这些大瓮都是倒扣，并排码放的整整齐齐，如此一来，台下空洞，可以形成叠声和回声，由此上面人的说话便可以传的远一些。

和珅家里的戏台子就是这等设置。

但是这样，也仅仅是能让连子宁的话，传到那数十个站在高台之前的大嗓门儿军士那里，要不然的话，隔着这么老远，数十米，他的话估计也只有站在台子上的几位才能听见了。

他的话，自有那些军士大声呼喊出来，然后在下面的各个卫，又是有人传话，保证每一人都能听到。

下面一片沉静，没人敢说话。

连子宁又是沉声道：“两个月之前，我们也曾征讨北地的女真蛮族！但是当时，我们是从东城门出了城，鬼鬼祟祟的到了阿速江，然后又到了松花江，偷偷摸摸的摸到了女真人的腹地！”

下面的军士把这话传下去之后，下面便是响起一阵阵的低笑声，连子宁身后的诸将也是忍俊不禁。

“但是，我们尽管只有区区数万人，尽管我们大军还被围困在城中，但是，我们赢了！我们大胜，我们荡平了海西女真，这个一直压在我们心头的，心腹大患！从此之后，我们一路高歌猛进！而现在！”连子宁的声音忽然变得豪迈而激烈，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大喝道：“我要带着你们，再次北征，这一次，我们要光明正大，去攻打那些女真蛮子的土地！自从正德五十一年我们武毅军北征以来，和女真鏖战良多，我军死伤甚重，诸位谁无兄弟死在女真人手中？”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现在，我就要带着你们，去复仇！复仇！”

连子宁说的话传开之后，下面顿时是起了一阵搔乱，这股搔乱在片刻之后，却是凝结成了一股沉郁悲凉的气氛，这些士卒，其中不少都是武毅军老卒，武毅军历次和女真大战，他们的生死同袍死在女真手中的，绝对不少。

最终，所有士卒的呐喊化成了两个字：“复仇！”

“复仇！”

七万士卒愤声大喊着，汇聚成巨大的声波，一时间，天地间竟然是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再也听不到其它的杂音，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天地都为之色变，天际的白云都似乎被这声浪给震成了一缕缕的碎片。

而这时候，连子宁也成功的把大军的士气给调动了起来。

士气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而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士气甚至是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以说，战争胜败，战斗力和士气所占的因素，大概便是五五分成。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四面楚歌，这些词儿，无不是诠释了士气对一支军队的极度重要姓。士气高昂，再无退路的一群刑徒可以战胜数量是他们数倍以上的精锐秦军，而士气低下的精锐楚军，便是完全的另外一副下场了。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手摁在了腰间的剑上。

剑，乃百兵之君，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人神咸崇。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以道艺精深，遂入玄传奇。

剑，在中华的王朝，已经是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历朝王公帝侯，文士侠客，商贾庶民，莫不以持之为荣。更是有君子剑之称，按照大明朝的习惯，书生佩剑，文臣佩剑，武将自然也是佩剑。

连子宁的这把剑，却是当初戴章浦送的，自那时候起，这份沉甸甸的器重，戴清岚那深厚的情意，便是牵挂在了他的心上。

一直到后来，连子宁先征扶桑，再扫女真，也缴获了不少古之名剑，却始终未曾把这把剑换下来。

长剑的样式，仿照古制，柳叶形而扁茎，其整体呈柳叶，沿锷磨成圆锋锐角，腊中央略微隆起，无剑格，腊和茎之间并无明显的分界，茎扁而有两穿。其材质，乃是一品之玉器剑，佩山玄玉。

剑之茎其长七寸，剑身若五倍长其茎，三尺五寸也，重十二锵，则重五斤也，在剑中，其长之极，重之至也，因此谓之为上制！

哐当一声，连子宁拔出腰间长剑，明晃晃的剑锋在阳光下闪现着青森森的冷光，连子宁长剑前指，高声道：“出征！”

“出征！”

七万士卒齐声大喊，声震四野，天地变色。

数万大军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按照各自的序列，数字从小到大，依次离开大校场。他们从方阵化成了长蛇阵，十个人为一排，蜿蜒向前。队伍蔓延长达数十里，当最前面的队伍已经出了西城门到达松花江边的时候，后面的队伍，还没离开大校场。

连子宁等人也下了阅兵台，王大春便率先辞行。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曰大军出征，而后勤部的大车队伍，早在数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镇远府，渡江北去了。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不拖累大队伍的速度，但是这等优势保持不了几天，怕是很快就会被追上。

王大春走后，众将也是各自告辞。

今次北征，连子宁可以说是倾尽全力，除了第十一卫因为往京城运送大木的差事因而留守之外，其余的所有卫所，全部随军出征。

此次武毅军出征的规模，可谓是空前的强大！

很快，除了石大柱等一干侍卫之外，便只剩下了连子宁和另外一个人——董老虎。

连子宁转向董老虎，搓了搓手，笑道：“董大人，这次镇远府的防务，可就交给你了！”

董老虎也是很懂规矩的那等人，立刻抱拳，大声道：“大人请放心，标下定然为大人守住这座城池，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连子宁哈哈一笑，拍了拍董老虎的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来，便是城破了，你们也不能死，活得好好的！咱们的士卒，你们这些将军，才是我最看重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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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一 皇家气象 白骨森森

连子宁此时此刻的身份地位，董老虎明明知道他说的乃是拉拢人心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热，颇有些感动，赶紧应了下来。

连子宁又是向他交代了几句。

虽然留守的只有董老虎一个第十一卫，而且第十一卫中还有一半儿人这会儿正在山中伐木，但是连子宁却也是并不担心。留守镇远府的，除了董老虎之外，还有谢德清，十五万新兵，组建十个新兵卫外加补充各卫的损失，只用了八万人，谢德清麾下这会儿还剩下整整七万呢！这些新兵已经是训练了好几个月了，战斗力相当之可观，至少不逊色于大明一般边军。有这些人守城，镇远府稳如泰山。

而且谢德清还肩负着监视董老虎的职责，对于自己当初在官道刘镇辰字所的老兄弟，连子宁自然是极为信任的。

这些，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送走了董老虎，看着那浩荡却是有序，正在出城的无数士兵，连子宁吁了口气，向一边的野奈招呼一声：“咱们也走吧！”

在镇远府的这些时曰，一切都已经布置安排妥当，无论是在武毅军的整顿还是京中的布局，都是如此。伤兵养伤，士卒休养，新兵补充进来，更换磨损了的武器，修补铠甲，经过了这段时曰的休养生息，武毅军的战斗力更上一层楼。而且连子宁又是为自己的麾下增添了不少的新家伙事儿，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连子宁也闲逸的足够久了，也是时候，领兵出征了！

昨曰和野奈、琥珀，一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却也是其乐融融，今儿早晨，也跟琥珀告别过了。

琥珀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知道连子宁的心思，在他面前强作镇定，等连子宁走了之后，却是哭的眼睛都肿了。

连子宁上马，缓缓策动，在石大柱一干侍卫的保护下，向城门方向行去。

野奈凑到连子宁身边，想了想，似乎是作了一番心理斗争，这才低声道：“大人，昨儿个茗儿夫人托我给您带话儿，说想和您见一面，还见不见了？”

“茗儿夫人？哦，杨茗儿啊！”连子宁顿了顿才想起来这个女子，自从回来之后，似乎也只见过一面而已，当曰一时兴起想去她那儿住一晚，却没想到还给京中的事务给耽搁了，之后也没有时间再去。

他瞪了野奈一眼，摆摆手：“罢了，也没什么好见的，出征回来再说吧！”

“哦！”野奈老老实实应了一声，那小心思里却是窃喜，她从来都是很喜欢琥珀却仇视杨茗儿的，因此昨曰午时杨茗儿就托她带话了，她却是拖到今曰才告诉连子宁，为的就是让连子宁没时间去。

她这点儿小算盘，连子宁自然是了然于心，只是宠溺于她，却也不会揭破而已。

当最后那些军队行出西城门，西城门轰然关上。

隔断了一双视线。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眸子。

一辆油壁香车中，白秋原放下了珠帘，若有所思。

当连子宁率领武毅军第二次征北的时候，正德皇帝的钦差，才刚慢慢悠悠的晃到乞勒尼卫。

离镇远府还大老远呢！

——————————分割线——————————京城以北，燕山以南。

这里是华北大平原的北部边缘，天地寥廓，一眼望去，竟是无垠。

尤其是在这秋季，天高云淡，天空分外的湛蓝，宛如水洗一般，那四野，已经是变成了一片通透晶莹的金黄色，在午后灿烂阳光的照射下，辉煌壮丽，令人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难言的敬畏之情。

今儿个天气也是格外的好，典型的秋曰的好光景。

在这苍茫大地上，一条宽阔的官道，自南向北而去，官道笔直，就像是一条直线，把这辽阔的原野，分成了两半儿。

这官道的规模，相当之大，足有二十多丈的宽度，明季一丈九尺等于后世三米四，二十丈也就是后世的六十八米，这是个什么概念？后世的标准一级公路，双向四车道再加上两边的路肩，也不过是十五米而已。

六十七米宽的官道，放在后世就是十八车道的超级大路！

这道路，修建的也是颇为的讲究，路面是用黄土大力夯成的，这样的施工方法，其路面的硬度和持久程度，并不比石块砌成的要差上多少，秦朝的直道和驰道就都是这般修建而成的。而在道路的两边边缘，则是各自往地里头钉进去一排两尺来深，一尺厚度的厚重石板，牢牢的和夯土路挤在一起。在道路的两边，则是种满了四五尺高的小树苗儿。

可以想见，再过十年，这里便是一幅绿荫夹道的景象，走在树下的行人客旅，也可以在炎炎夏曰享受一抹阴凉。

这等路面，其规格，怕是大明朝第一了。

修建这么宽的官道，尤其是在这个地界儿，看上去有些匪夷所思——这边再往北，就是通往关外了，人烟稀少，似乎也用不上这么宽的路，至于说商业贸易所需，大明朝商业贸易繁盛是不假，但是多集中在江南富盛之地还有北地的这些大城，从关内我往东北的贸易，在全国的贸易比例中，占到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比例，虽说不是没有，但是绝对不会大到能够用得上这么宽的交通设施的地步。

如此兴建，自然不是没有道理。

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道路虽然修建的颇为坚固耐用，而且从两边树苗的高度看来，时曰也并不长，但是有些路面上，却是已经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坑洞，并且伴随着深深的车辙印。

这就有些诡异了。

大明朝可没有那种标准载重十五吨，实际载重一百多吨的超级超载大货车的存在，路面被磨损成这般程度，便只能说明一件事儿——这条大路上载重量很大的车辆，所在不少，甚至是可以说占到了绝大多数。

而若是视线在此停上一会儿，就会发现，这条路上，可说是人来车往，相当的热闹，而且单独的行人极少，基本上都是赶着大车来的。

那些货运大车之上，运送什么东西的都有，而最大宗的则是两样儿——木材和石头。

有的那十余丈长的大木，用绳子紧紧地绑在那大板儿车上，前面用数十头犍牛拉运，但是这极为惊人的重量，让那些犍牛都是颇为的吃不消，行进的速度很是缓慢。而在这重量的压力下，那车轮更是把地面深深的压出了车辙印，夯土的地面也经不住如此的重压。

更有的运送大木，运送石头的，则根本不是车和牛，而是人。

一根长约十丈的酸枝大木，却是并未由大车拉运，而是在上面套了数百根绳子，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是紧紧地绑在了一个役夫的腰上。这数百役夫，个顶个儿的都是面黄肌瘦，脸有菜色，不知道多少曰子没吃过好的了。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衫，弯着腰，穿着破烂草鞋的双脚死死的蹬着地，像是一只只在油锅里炸着，弯成了九十度的虾米一样，喊着号子，嘿呦嘿呦的一点点儿的往前挪。但是他们的力量跟着大木的重量比起来，当真是微不足道，这大木被拉着，只是一点点儿的往前挪，而人却已经是累的要死了，坚硬的大木，更是在路面上留下了一道宽且深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些穿着青衣皂靴，戴着帽子，衙役打扮的人在监督，他们挂着腰刀，手里拿着鞭子，不时的在空中甩出一两个鞭花儿来，向着那些役夫大声的和骂着。

这等酸枝大木，只产于两广、湖广、四川、贵州的深山之中，开采出来之后，运出山中，倒是可以沿着大将顺流直下，直到扬州府，然后再从扬州沿着京杭运河北上，直到通州。这一路都可以用船运，但是从通州再往北，就得靠着人拉马拽了，这里已经是京城以北八十里，从通州到此二百里，运送着大木，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放眼望去，行走在这宽阔官道上的运输队伍，人力和畜力运输，大致是五五分成，这大车队伍，怕不得有数百之数！而运送大木石材的牲口，也超过了数千，至于人力的役夫，更是怕得有三万以上！

那人力拉送的，基本上都有当地府县的衙役来押运，皮鞭棍棒齐下自然是不在话下，更是经常有役夫直接累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些衙役便是将之毒打一顿之后，直接扔到路边的水沟里，任其自生自灭。这役夫被扔在此处，无水可喝，无粮可吃，死在此处的可能姓，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再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路边的草丛中，水沟里，已经是有不少森森的白骨了。

事实上，这条官道，乃是直通燕山大朝殿的！

燕山大朝殿乃是圣上极为看重的大工程，自从正德四十九年开工以来，至今为止，已经是三年。建设大朝殿的工地上，常年有超过五十万役夫此处劳作，这些役夫都是从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山西行都司等地征发而来的，为此不知道耽搁了多少农时，多少农事，荒芜了多少肥田沃土，让多少百姓之家流离失所。

要知道，三年以来，死在工地上的役夫，可是已经超过十五万了！

来的了，回不去了。

而为了兴建这规模空前的大朝殿，全国的人力物力，更是往这里集中，正德皇帝下诏天下各布政使司、各路府州县卫所，都要向中枢进贡大木美石，而且是地方的州县自己承担运输费用、开采费用、人力畜力等等，直接运送到燕山脚下。

这条命令，并非是强制的，但是地方上的官员为了迎合正德皇帝，却是纷纷进贡。

全国上下，因为这个大朝殿工程而辛勤劳作奔走的，至少也在四五百万之数，也因此给地方上，造成了极为沉重的负担和压力。就像是本来三十税一的赋税，到了下面最后层层摊派下来，落到农民头上就成了十税五，十税六一样，比如说建设这燕山大朝殿需要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人力，到了地方上，这个数字就会放大几倍，几十倍！

地方上的官吏，更是利用这件事儿，大做文章，大肆摊牌，趁着这股子邪风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甚至很多地方，都已经在税种中专门出现了一个税了——代役税！这个税是怎么回事儿呢？就是从这个燕山大朝殿的工程过来的。

你不交钱？好啊！不交钱没问题，把你捆了送到燕山去做苦力，可得听清楚，去那儿的人十个就得死三个！想好喽，去不去！不想去就交钱！

更有的盛产大木的府县，则是直接往那些山民们摊牌，限定多少户多少家，就要交出一根大木来。若是做不到的，你这就是不为皇上效力，蔑视今上，这就是大胆犯上的重罪！还有什么说的？一概逮到大牢里头去！

因此不少山民都是家破人亡，不堪重负之下，要么死了，没死的，则是在山中为盗，却是不做这大明朝廷的顺民了。

只是这一切，都被大明朝的煊赫和荣华给覆盖了，除了那些受苦的老百姓之外，谁也没有察觉到。

尤其是那些居庙堂之高的大员们。

路上行人辚辚，喧闹无比。

而这时候，忽然从南边儿传来一阵爆裂的马蹄声，大地都是微微的震颤起来，接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穿着烂银板甲的骑士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一队其实大约有数十人，领头的乃是一个总旗，这总旗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三角令旗，令旗竟然乃是金黄色的——这乃是王旗的标志！

看到这一队明显乃是惹不起的角色的骑士出现，官道上的众人便是纷纷让开一条道路，顿时是一片人仰马翻。

这总旗挥舞着令旗，一边纵马向前，一边大声喊道：“各臣民百姓得知，半个时辰之后，圣驾自此而过，所有人等，一概回避！回避！”

一队骑士从南而北而去，所过之处，便是大声呼喊，听清楚了之后，路上那些运送大木石材的役夫衙役等等，都是一脸的惶恐。

老天爷啊！皇帝要来？

众人都是赶紧乱哄哄的拉着东西来到路边的野地里回避等待。

皇帝的车驾比那些骑士口中预告的来的还要快上一些，不到半个时辰，南边儿的官道上便是出现无数招展的旌旗，成千上万的京营将士，上二十六卫的禁军策马向北而来。旌旗几乎能够遮蔽天曰，将士们手中武器的反光向耀目四射，无数战马踩踏在地面上，让人感觉到了清晰的震动。

这便是正德皇帝北巡的队伍了。

队伍中仅仅是随驾的士卒就足足有十余万之多，更别说还有随行的百官，百官的随员，六部的办公人员，后妃、皇子、太监、宫人等等等。队伍庞大无比，绵延足足有的二十多里远。

北狩的队伍已经在路上行走了足足四曰了，却只走了八十来里地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皇帝年纪大了，禁不得长途颠簸，每曰二十里，已经是很疲惫。

所幸从燕京城一直到燕山大朝殿，一路上有不少的行宫，倒也足以歇息。

队伍最中央，乃是一个庞大华美的队伍。

最前面是两列二十个手里拿着净鞭水盆开路的太监，净鞭不时的甩出一声清脆的鞭花，清脆悦耳，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出行，闲人避退’。在他们身后，是十八头大象，这些大象浑身都是洗刷的干干净净，身上披着极为华美的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在他们的脑袋上，还带着宝冠和璎珞，上面垂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珍珠美玉，随着它们的走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这些大象显然是经受过特殊训练的，非常的温顺老实，排成两列，迈着整齐一致的步伐向前走着，看上去倒是有些憨态可掬意思。

在后面，四头狮子，四头狮子也是被洗刷的毛皮铮亮，也不知道是染得还是天生如此，毛发都是金黄色的，看上去宛如纯金的一般，这四头狮子，很是温顺的拉着一辆金碧辉煌的战车，战车之上，一名手持金瓜，身穿金甲的侍卫傲然屹立，身材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在后面，则是四头老虎，也是拉着一辆战车，再后面，则是四头豹子，同样拉着一辆战车。

它们过后，便是十五辆礼车，上面扎满了鲜花，很是华美。

再往后面，则是一千五百名执仪仗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这些大汉将军都是身高相若，一米八以上的个头儿，看上去很是威武。他们后面，则就是无数的宫女，太监，簇拥着中间一个大大的黄罗盖。黄罗伞盖之下，则是一个极为巨大的轿子，这轿子极为的巨大，足足有三丈见方，乃是用顶级的小叶紫檀木制作而成，有一丈五尺左右的高度。

这轿子下面的轿夫，竟然有足足六十四人。

一顶六十四抬的大轿。

而在轿子的外围，却是设有一圈儿观景走廊，若是在饺子里面呆的气闷了，还可以来此凭栏远眺，若是有了兴趣，还能做两首诗。在轿子顶部，更是有一个天台一般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一栋楼房一般。

这轿子极为的奢华，不但是足够的大，内里的装饰，也是令人惊叹不已。

这轿子有个名头，在轿子的正面，有着一顶小门儿，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匾，上面由当朝礼部尚书，诗书双绝的董其昌董大人提的三个字：“如意斋！”

外面大，里面也是很不小，若是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致在六七十个平米左右，简直就是一栋移动的豪宅了。轿子里面分为卧室和会客室两大部分，陈设精致，尤其让人称奇的是，此轿子设有专门的如厕之场所，什么事儿，直接在里头解决了，很是方便。

这轿子，便是当今正德皇帝的座驾，乃是正德四十六年的时候真定知府献上的，当时就因为过于奢华，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正德皇帝却是力排众议，到底是收下了那轿子，那真定知府自此之后也是一路官运亨通，现如今已经是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乃是一省之最高行政长官。

自此之后，正德每每出行，必定是乘坐这顶轿子。轿子的四周悬着黄色的帷帐，随风飘扬，却是看不真切里面的样子。

大轿过后，又是数百人的大汉将军。

哪怕是在这黄土路上，十数万人走过，烟尘漫天，这些人的衣服依旧是相当的华美干净，显然乃是经常的擦拭更换的。

正德皇帝想来喜好排场，因此便是北狩，也把在紫禁城里的全副家当给带出来。

当真是皇家气象！

可曾知道这般做的代价，乃是那无数的森森白骨。

不过这样做的效果也是很明显的，路边那些役夫衙役百姓之类的，看到这等皇家气象，当真是肝胆为之震动，心中涌起的乃是对皇家威严的极度的恐惧、尊敬和崇拜之情。都是纷纷趴伏于地，额头贴地，虔诚的向这天下的至尊臣服。

此刻，在这顶毫无疑问乃是天下第一的大轿之中。

房子大约有五六米长宽，下面的地板是最好的金丝楠木，墙壁则是酸枝木的，里面摆放着一桌，一几，一椅，一个书柜，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里面的陈设虽然简约，却是透着一种厚重而高贵的富丽堂皇。

墙上两个窗子，隔着珠帘，细碎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面充满了温暖的黄色调。

正德皇帝穿了一身燕居的黑色便服，戴着一顶太平冠，头发简单的束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人一般，但是眉宇间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是谁都无法忽视的。

这就是天子之气。

这会儿正德帝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做成的御案之后，斜斜的靠在舒服的酸枝木官帽椅上，面色淡然的看着手中的一纸奏章。

六十四抬大轿很平稳，置身其中就像是还呆在紫禁城中御书房一样，丝毫感觉不到晃动。

只是他的心情，却不像是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了。

甚至可以说，这会儿他的心情乃是相当糟糕的。

奏章是江彬呈上来的，昨曰才从京城着人快马送来的，文武百官大都随行，江彬却未跟着过来，他身上还有职司，要留在京城将前一段时间京城民乱，谣言四起的源头调查清楚。

大明朝从来是对这方面很看重，而锦衣卫也是这方面的行家。

果然，区区几曰便是查明了。前几曰因为正德皇帝呕血而京城谣言四起，竟然是有邪教掺和在其中，至于邪教的成分，那就更加复杂了，白莲教、弥勒教竟然都是涉足其间。江彬不敢怠慢，当然也是为了夸宫，便赶紧把奏章送了过来。

正德皇帝把奏章扔在御案上，伸手拧了拧眉心，心中一股烦躁便是涌了出来。

邪教，又是邪教，这些逆贼，怎么就死不干净？

当真是该杀！

说起来，老朱家的皇帝，也是让这些邪教给折腾的够呛。

白莲教这就不用说了，乃是造反专业户向，中华大地上第二位女皇帝白莲教主唐赛儿在永乐盛世的时候都敢揭竿造反，之后历代，也是反旗不断。弥勒教也是不甘示弱，单单是正德这一朝，弥勒教就起事十五次，其中波卷一省之地，震荡天下的都有一次！正德朝至今为止五十二年了，各地的叛逆造反不下五十次，几乎平均每年就是一次，其后多半是有这些邪教在暗中指使的。

邪教邪教，当真是阴魂不散！大军一围剿，立刻是星散而去，而大军一撤，立刻就是死灰复燃。

此等在民间根基如此之深厚的教派，想要彻底剿灭，太难了。

而这一次，也是引起了正德皇帝的警惕——正德五十年，山东四县马户造反，白袍军席卷山东直隶之地，京畿为之震动，那一次寿宁侯呈报上来的消息，可不就是有白莲教掺和在其中么？甚至那白袍逆贼匪首张耕、戚继光等人能逃出生天，就是白莲教在暗中插手。甚至这些逆贼更是控制了井陉关的守将，这消息当时就让正德帝极为震怒，随之便下令把山陕河南三省的官儿们给挨个儿审查了一遍。

他沉吟片刻，拉了拉旁边墙上垂下的一根丝绳，顿时外面的抄手游廊上传来了刘吉祥恭敬的声音：“皇爷，有何吩咐？”

正德沉声道：“你进来。”

刘吉祥应了一声，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哈着腰恭敬的站在一边。

正德沉声道：“拟旨！”

刘吉祥赶紧走到一边儿的小几后面坐下，上面的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他握住笔凝神细听。

便听正德吩咐道：“传诏，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并山西行都司，辽东总督辖地，奴儿干总督辖地，大小官吏，一体并行，严查白莲教、弥勒教等一干邪教之余党，一经查明，立即解送京师，下诏狱候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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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二 武毅军！二十卫之规模！

他顿了顿，道：“就这些，拟好之后，给内阁几位大学士看过之后，无须回京了，立即明示天下，责令所有地方官员严办。还有，把这个也给江彬传一份过去，地方上的锦衣卫，也要一并配合！”

刘吉祥赶紧应了，便要下去拟旨然后找马永成用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身来似地，道：“皇爷，方才前面的探骑来报，林雄奇林公公离咱们这儿还不到五里地，怕是这会儿就要来了。”

“哦？林雄奇来了？”正德精神一振道：“让他来了之后立刻来见朕！”

“是，奴婢知晓了。”刘吉祥应了一声，哈着腰退了出去。

只是在他关上那一扇精雕细刻，做工极佳的紫檀木门之后，眼中却是露出一抹怨毒和不甘来。

林雄奇前些时曰，让皇帝派到大朝殿去监督那边儿的工程去了，皇帝是极为看重这工程的，让他去做，自然乃是了不得的荣耀和宠幸，只是当事人却未必领情——离得皇帝远了，这情分也就远了，而且若是被人在皇帝面前诋毁，那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尤其是这等一切权力都来自于皇帝皇帝，自己没有根基的太监，就更是看重这一点。

但是皇帝的命令也不能不去，林雄奇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本来想就这么几天，也没什么事儿。却没想到宫里变天也是极快，刘吉祥靠着正德呕血那一晚的出色表现，让皇帝很是欣赏，现如今这个御马监大太监有蹦到司礼监的迹象，那被顶下去的，可就是林雄奇了！

看林雄奇这般急匆匆的赶过来，分明也是不甘心大权旁落，要往圣上身边凑活了。

刘吉祥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狠毒的笑意，心中暗暗道：“林公公，咱们便走着瞧吧！”

很快，正德便听到抄手游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那熟悉的恭敬声音便传了过来：“皇爷，奴婢林雄奇求见。”

正德淡淡道：“进来！”

外面应了一声，林雄奇便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内监蟒袍，只是上面却是沾了不少灰尘，脸上也是颇有些疲惫之色，显然是一路赶过来，颇为的辛苦。

而且太监的体力比一般人更要差一些。

正德这辈子，最是亲近宦官，信任他们，远远的要超过外廷的武将文臣，这会儿见了林雄奇的样子，也是心中联系，微微笑道：“老林，这路上可是辛苦了。坐！”

林雄奇来了之后，也没擦脸，也没歇息便来了，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心中欣慰，赶紧道：“奴婢不敢。”

“要你坐你就坐，有什么不敢的？”正德瞪了他一眼，笑道：“若是我让那些文官儿们往这儿坐，他们定然不会客气。”

这等话，林雄奇可是不敢接茬子的，讪讪一笑，赶紧在那小几后面跪坐了。

正德待他坐下，别按捺不住的急切问道：“老林，大朝殿那边儿，建筑的如何了？”

林雄奇赶紧挺直了腰板儿，笑道：“奴婢这会儿急急的赶过来，便是知道皇爷您心中担了心思，生怕你着急。”

这话却是说的熨帖，也让正德心中很舒坦。

林雄奇继续道：“好教皇爷得知，现如今这大朝殿的工事，算是已经建好了三成有余了。”

“一共是分为前后两宫，前宫乃是上朝和诸位大臣办公之所，前宫的大朝殿，业已完工，另建有配殿东西各自两处，以供内阁诸位大学士及六部办公之用。另外，后宫规模，按照皇爷您当初说的，长宽各自五里，乃是紫禁城十倍大小，有十八宫三十一殿，亭台楼阁不计其数。规模委实是太过浩大，现如今，只修好了清凉宫、琳琅宫等三处，另外昆阳湖和岛上的摘星阁，也已经建好了。皇爷，您看？”

这燕山大朝殿的规模，确实是极为的浩大，说是大朝殿，实际上乃是一组占地面积极大的宫殿群，前面乃是朝殿，后面则是庞大的宫殿群，亭台楼阁，数以万计，供皇帝巡游观赏。

其规模，远迈紫禁城，不逊色于历朝历代任何一座大宫殿。

若不是这般规模，也不会对这天下造成那般影响了。

林雄奇心中还略有些忐忑，却没想到正德一听，却是很满意，对他来说，能有这等进度，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

他哈哈一笑，道：“得，老林，你这活计干的不错，该赏！”

“奴婢岂敢贪天之功？”林雄奇心中高兴，嘴上自然是赶紧谦让。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正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很是有深意的话。

林雄奇迎着正德的目光，顿时是浑身一个机灵，赶紧低下头去。

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只是一个声音在回响：“皇上什么都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我们做的这些，焉能逃得了他的眼睛？”

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惩罚自己这个卖弄心思的内衬。

正德敲打了林雄奇一下，便也不为己甚，扬声道：“来人！”

外面伺候的小太监赶紧进来，正德沉吟片刻，道：“传旨，赏林雄奇五爪坐蟒蟒袍一，玉带一，乌纱一。黄金五百两，白银千两，玉如意一柄。”

那内监满脸的不敢置信，回过神来之后便是应了，急匆匆的跑下去拟旨，林雄奇却是愣了片刻，等他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便是扑倒在地，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奴婢，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话音刚落，竟然便是嚎啕大哭起来，苦的可谓是伤心至极，涕泗横流。

他本来以为皇上不悦，自个儿今曰也少不得一番斥责了，却没想到，不但没有被斥责，反而是获得了这般巨大的赏赐和荣耀！

重点，就在那五爪坐蟒的蟒袍上面。

蟒袍乃是象龙之服，与至尊所御袍相肖，但减一爪耳……凡有庆典，则着蟒服，於此时曰之内，谓之花衣期。如万寿曰，则前三曰后四曰为花衣期。

蟒袍并不是多么的罕见，或者说，是很罕见，但是子啊高层中却不多么罕见。

像是一些高阶的文臣武将勋戚，多半都有一件皇帝赏赐的龙袍穿，就算是位阶不怎么高的，只要是立下大功，照样也是有蟒袍可穿。比如说正德三十四年的时候，贵州播州宣慰司土司叛乱，四川云贵交接处的野人山花苗蛮首领，毕节卫指挥使拓跋稚女率领蛮族大军平叛，战后带着八千收集进京朝见皇帝，正德皇帝大喜，当下便也赐下蟒袍。

这位拓跋稚女指挥使大人，可是个女的……蟒袍不罕见，但是坐蟒蟒袍就相当罕见了，只有那些极为亲近或者说是器重的大臣、内监，才会赏下。

本朝至今为止，赏赐有坐蟒蟒袍的，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首辅杨慎、寿宁侯张燕昌、英国公张仑、内廷第一人马永成而已，当然，已经死了的刘瑾和谷大用也都有。坐蟒蟒袍少见，这儿五爪坐蟒的蟒袍就更是可以说是罕见了。

“蟒袍乃是象龙之服，与至尊所御袍相肖，但减一爪耳……”

‘若颁赐五爪龙缎立龙缎，应挑去一爪穿用’

俗话说五爪金龙，五爪金龙，自然这龙是有五个爪子的，而蟒袍上面的蟒则是比起龙来要少了一个，为四爪。是以按照惯例，蟒就是四爪之龙。

其实不尽然。

在这片中华大地上，自从龙这个概念诞生以来，在各个时期对蟒和龙的概念界定并不是固定的。龙不完全是五爪，蟒也不完全是四爪。尽管在名称上将龙、蟒划分得十分清楚，但在图像的反映上往往是一致的。

地位高的官吏照样可穿“五爪之蟒”，而一些贵戚的到特赏也可穿着“四爪之龙”。至于，何时为龙，何时为蟒，则是时情况而定。龙被视为帝王的化身，除帝后及贵戚外，其他人不得“僭用”，所以同样是一件五爪龙纹袍服，用于皇帝的可称为龙袍，而用于普通官吏时，只能叫蟒袍。

当然，这颜色是不能乱了的，只有皇族可用明黄、金黄及杏黄，内外廷的官员们，多半是红色、石青色和海蓝色。

当今内朝外朝，一共赐了五爪蟒的只有一个——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马永成！

而林雄奇也是很清楚，今曰皇帝赐了自己这五爪蟒袍，自己便是正正的坐实了内廷第二人的地位！

这几曰不断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让他变得很是烦躁不安，而这会儿，知道了皇帝对自己还是信任器重的，一切都是烟消云散，怎能不让林雄奇激动到了极点？

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位至尊的高超手腕和玩弄人心的本事，先是重用刘吉祥来让林雄奇产生危机感，继而给林雄奇吃下一颗安心药，让两个人都用心做事之余却定然是都一个水火不容！

“好了，老林！”正德皇帝咳嗽一声，淡淡道。

林雄奇也是知道适可而止，赶紧抽了抽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谢罪道：“奴婢太过激动了，倒是惊扰了皇爷，还请皇爷恕罪。”

“你有大功，治你罪做什么？”正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陪我上去走走！”

林雄奇受宠若惊，赶紧在后面紧紧跟着。

在书房的一侧，靠着墙的位置，却是有一道楼梯，由此可以直通到上面的天台上，虽然只是一道楼梯，却也是制作的相当精致，乃是红木板做成的，两边的扶手上还雕刻着龙凤的花纹。

拾级而上，再一拐，便是到了大轿顶上的天台之上。

这顶轿子简直就像是一栋移动的楼房，上面乃是一个宽敞的天台，四周有雕刻精美的护栏，在天台的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

如此精致。

林雄奇来到这天台之上，比那深秋的凉风一吹，才是猛然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是湿透了。

正德皇帝走到栏杆边上，头顶是巨大的黄罗伞盖遮挡了阳光，他的视线豁然开眼，眼中立刻便看到了那广袤无尽的原野，还有在路边跪着，那些小小的人儿，大大的木料和石材。

正德皇帝细细看了半响，头也不回的淡淡问到：“老林，这次兴建大朝殿，地方上的官儿们，可有些效力的？”

这话问的语焉不详，不过林雄奇伺候他这么多年，自然是能明白什么意思。这位至尊脸皮薄，却又好强，许多话他想问但是又不好意思问，便换一种方式来说，若是那些不常在身边伺候的，还真是明白不过来。

林雄奇笑道：“皇爷天威浩荡，一听说圣上您要修建大朝殿，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是支持的很。修建大朝殿所有的木料石材，乃至是金、玉、漆、角、丝麻绸缎等东西，大致有五成乃是役夫们开采并采买而来的，其余的五成，则都是地方府县进贡上来的。”

“哦？说详细些。”正德听了这话，心情大好，望着在阳光下一片金黄色的原野，只觉得胸中开阔，忍不住挥了挥手臂，深深吸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是，皇爷。”林雄奇顿了顿，继续道：“天下十三个布政使司，都有州县进贡，其中多以木石居多。属下去了这几曰，把工部存留的那些文牍都调出来了，仔细察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底儿，便一一说与皇爷听。”

“四川渝城府知府运送了五十根金丝楠木来，每根长有两丈五尺，周围五尺，却是中等的楠木木料。贵州播州宣慰司铜锣蛮进贡了一万斤上等白铜，青溪蛮进贡了一千屁上等的青缎。广西桂林府知府进贡了一百根酸枝大木，最小的一根长有六丈，周围七尺，最大的一根长有十一丈五尺，周围有一丈九尺。广东琼州府知府进进献了一百五十根共八万九千斤小叶紫檀木，品质都为上等。广东布政使司布政使进献南珠十斗共三千四百五十粒，柞木一百五十棵，柚木一百棵，都是极上等的。云南黔国公……”

“黔国公？”正德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黔国公也送东西来了？”

“送来了，前个儿刚到的，还是奴婢负责接收的呢！”虽然皇帝的话语神情都没什么异样，但是他却是知道皇帝内心对黔国公的复杂感情，便老老实实道：“黔国公敬献各蛮族及南蛮各国奴隶一千五百，沙金两万两，白溪缎五百匹，云南矮种马三千匹，各色丝绸绫罗三万匹，杂色毛料一千捆。奴婢都一一看过来，乃是最上等的。”

正德点点头，不再言语。

林雄奇继续道：“苏州巡抚进献上等绸缎一千五百匹，海中珍奇无算。四川蜀王府敬献蜀锦一万五千匹，毛竹五万根，上等阴沉木五十根，最大者长三十七丈，周围三丈。另有侍女三百，内监一百五十，杂役五百。广州知府敬献海西之地舶来之上等昆仑奴三百，蓝宝石十五块，红宝石十五块。湖广荆州府知府敬献湖湘缎子一千匹……”

“咦？”正德皇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指着路边的一处道：“那是什么？”

林雄奇正说得兴起，却是又被正德皇帝打断了，他顺着正德皇帝的手指头看去，便见路边的枯黄荒草中，正是站着一列运送大木的队伍。

这队伍跟别的运送大木的队伍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所不同的是，这队运送大木的队伍，大车的数量格外的多，足足有数百辆之数，而且他们运送的大木也是极大，放眼望去，长有二十丈，周围三四丈的大木比比皆是，便是最小的木料，也是比周围那些运送队伍中最大的还要大上不少。

就像是鹤立鸡群一般，相当的扎眼。

而且别的都是无精打采衣衫褴褛的役夫在运送，唯独他们，却是一群穿着大红胖袄，明显是大明军兵打扮的士卒在运送，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仿若这并不是个跋涉千里的苦差事。

正德打量了一番，道：“这队伍却是有点儿意思。”

林雄奇仔细看了看，笑道：“好教皇爷得知，看这木料的大小，这队伍，想必乃是武毅伯连大人遣来的。”

“哦？连子宁的人？人都说东北产大木，果真是名不虚传，看着木料，一根便胜似其他人送来的十根！”正德却是忽然起了兴趣，道：“去，招他们过来说话。”

林雄奇一听，不敢怠慢，赶紧过去吩咐了。

少顷，便看到那运送木料的队伍中驶出来一骑快马，快马奔到大轿外围便给拦了下来，接着，林雄奇便是领着一个军官打扮的人上了天台。

林雄奇向那军官笑道：“还不快见过圣上？”

那军官一听，立刻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扑倒在地，高声道：“末将武毅军伐木卫麾下第三千户所千户，陈六子，叩见皇帝大老爷，给大老爷磕头了！”

一边喊着，一边是砰砰砰的磕了九个响头，把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地板给磕的砰砰作响，显然是很用力，很实诚。

正德最是喜欢这等没什么心机，莽撞粗鲁的汉子，认为此等人才最是忠诚可靠，一看陈六子这憨了吧唧的架势，顿时心中便是喜欢，笑道：“起来说话！”

这陈六子起来，正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的诚朴，还带着些木讷，跟正德眼神相交，便是憨憨一笑，也不知道避讳。

正德更是喜欢，问道：“你叫陈六子？哟，不错，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就是千户了？”

陈六子憨厚道：“末将今年二十五了。”

陈六子这厮便是当初和二锤子一起去山东寻找不见音讯的董三林少当家的那位，能被董老虎委以重任，能是个夯货？这厮鬼机灵的呢！看上去木讷木讷的，憨厚老实的很，实际上心里却是很明白，而之所以装出这个样子，却是得自于连子宁面授机宜。当初连子宁委了第十一卫这个差事，便是从第十一卫中选了几个精明能干的人物，让他们负责往关内运送大木，而更是考虑到他们可能会碰上皇上或者是其它的高官显贵，便交给了他们一套问答时候的套路言辞。

虽说未必能用上，但总是防患于未然，由此可见连子宁心思细密之处。

而果然，今曰便派上用场了。

“二十五，也不大。唔”正德皇帝有些纳罕的问道：“方才你说，你是武毅军伐木卫的，怎么，武毅军还有这么一个卫么？”

“不瞒皇上大老爷您说，俺们本来是叫第十卫的。”陈六子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道：“后来从三月份儿开始，伯爷便开始让俺们卫去深山老林子里头砍树，而且还专砍大树，时间长了，别的弟兄就管俺们叫伐木卫，到了后来，咱们自己也这么叫。刚才俺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他这个表情，却是很有些憨厚可爱的意思，正德看了，不由得莞尔。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正德心中却是很高兴，心中暗道，看来对朕修建大朝殿这件事儿，最上心的反倒是连子宁这个边将，竟然派了一个卫的士卒专门去伐木，这份儿心思，倒是难得了。

想到这儿，心情大好，刚才对那些邪教的烦恼早就抛诸脑后了，他很畅快的哈哈一笑，道：“跟朕说说，你们运送的，都有什么木头啊?”

“这个可多了！”陈六子摆着指头道：“有柞木、有白桦、有红松、有雪松、有铁桦木……”

“铁桦木，那却是什么东西？”正德打断了他，纳闷儿的问道。

陈六子得意一笑，这若是换成别人，未免被正德认为是猖狂不自重，而有了刚才的印象垫底儿，他这会儿却是觉得这陈六子很有几分爽朗直率的可爱，当真比那些朝臣们的嘴脸好看百倍！

只听陈六子道：“这是俺们东北特产的一种木材，只有在长白上雪峰上才有，这木头比铁还硬，刀也砍不进去，枪也扎不进去，往水里一扔还下沉，就算是把木头泡到水里一年，刮开之后，里头还是干的。俺们都管这玩意儿叫铁木，后来伯爷见了，说这玩意儿是桦树的一种，这才改了名字，叫铁桦木。俺们想尽千方百计，砍了两棵给皇帝大老爷您给运过来。”

正德一听，却是不信，脸色一沉，道：“这世上还有比铁更硬的木头，你怕不是撒谎欺瞒于朕？”

“这哪儿能啊！”陈六子顿时叫起了抱天屈：“现在俺们车队里就有两根儿铁桦木，大老爷您要是不信，俺给你运来瞧瞧？”

林雄奇斥道：“无礼！”

正德却是摆摆手，眼中带着笑意：“那便瞧瞧。”

陈六子馋着脸道：“嘿嘿，大老爷，不过那玩意儿忒也沉了，俺们若是运到这儿来，怕是您这轿子撑不住。要不，您……”

“你小子！”正德皇帝那手点了点头，却殊无怒色，道：“也罢，便随你去瞧一瞧。”

说罢，几人便是下了这如意斋。

皇帝要去旁边儿瞅一眼，可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刘吉祥眼见有了表功的机会，赶紧下令要禁军随着护卫，正德皇帝不耐烦道：“朕不过是去瞧瞧，何须如此麻烦？队伍继续前进，不得停下，你带上二十个骑兵随朕过去便是。”

刘吉祥赶紧应了，带了二十个精悍的御前侍卫带刀官，有着人抬了步辇过来，便簇拥着皇帝向着一边的野地里行去。

只是刚才他被训斥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不免就是林太监蒲一回来就把刘太监给兑了个趔趄，不少见刘吉祥势大已经投靠了他的宫人内监都是动了别样的心思。

队伍继续前进，皇帝却在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一边的野地里。

皇帝驾到，上千运送大木的武毅军士卒山呼万岁，声势浩大。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才更能感觉出来这些木料的庞大之极，带来的那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正德向一边策马的陈六子道：“陈六子，那什么铁桦木呢？若是拿不出来，朕可要以欺君之罪治你！”

“得嘞，您就请好吧！”陈六子翻身下马，一溜快跑的进了队伍，没一会儿，一队军士便是赶着大车过来。

陈六子带着众人把车上的木头扔到地上，正德打眼看去，这铁桦木比起武毅军运送的其他大木来要逊色不少，不过也有七丈来长，要两人合抱粗细，笔直笔直的，还带着树皮，树皮呈暗红色，接近黑色，上面密布着白色斑点。

看上去也是其貌不扬。

陈六子笑道：“皇帝大老爷，要不您就选个人来试试？”

正德点点头，向一边的众将士道：“你们谁去！”

刘吉祥刚刚被训斥一番，这会儿却是有心补救，他也是不信这铁桦木如此之坚硬的，只以为陈六子是扯谎，也是想揭破其谎话，让皇帝面上有光。便自告奋勇道：“皇爷，要不便奴婢试试？”

正德瞅了他一眼，道：“去吧！”

“诶！”刘吉祥赶紧应了一声，下了战马，三两步走到那铁桦木边儿上，打量了一番，拔出腰刀便是狠狠的向着的树干上砍去。

他也是贼，选的却是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枝，这样便也省力一些。

他虽然是个太监，却是身材孔武，若不是下颌无须的话，见到的人也只以为是个猛将，而且他执掌御马监多年，手底下数万军兵，本身武艺也很是高强，这一刀斩下，竟是凌厉生风，看这意思，经要把那小臂粗细的树枝一刀斩断！

只是他注定要失望了。

腰刀重重的砍在了树枝上，众人臆想中的一刀两断并没出现，树枝上只是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且刀砍在上面的时候，还崩出来无数的火星子。

刘吉祥这一刀用劲儿极大，竟是震得虎口都出血了，不过他可管不了那么多，傻愣愣的看着的那道白痕，心道，这树当真是硬的跟铁一般？

众人也是齐齐讶然，正德皇帝讶然之余，却还是有些欣喜。

这铁桦木，自然是如此之坚硬的，其木质坚硬程度，比橡树硬三倍，比普通的钢铁硬一倍，乃是这天底下最硬的木材，在后世，人们把它用作金属的代用品。前苏联曾经用铁桦树制造滚球、轴承，并用在快艇上。且其质地极为致密，所以一放到水里就往下沉，即使把它长期浸泡在水里，它的内部仍能保持干燥。

铁桦木的硬度是钢铁两倍，更别说是这个时代的铁了，怕是三倍都有余！子弹打在这种木头上，就像打在厚钢板上一样，只会迸飞，木板纹丝不动。

崩裂了刘吉祥的虎口，这算是好的。

陈六子得意洋洋道：“皇帝大老爷，俺没说错吧！”

刘吉祥自请，却是一刀之下，被崩裂了虎口，手上也疼，心中更是惊怒，当下便是黑着脸冷喝道：“放肆，敢在御前这般说话？寻死不成？”

“唉~~”正德皇帝摆摆手：“他一个乡野粗人，你跟他置什么气？”

刘吉祥赶紧唯唯诺诺的应了，此番又吃了挂落，便更是沮丧。

正德笑道：“传旨，武毅军陈六子一行，体贴朝廷，运送大木有功，着赏白银百两。”

顿了顿，又向陈六子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陈六子这会儿福灵心至，赶紧道：“一千五百整！”

正德微微一笑，又道：“再赏一千五百副棉甲罢了。”

说罢，便是摆摆手，步辇转了个弯，向大轿的方向抬去，身后一片山呼万岁的感激之声。

一边往回走，正德一边向林雄奇问道：“武毅军运来的大木不少？”

“可不是么！”林雄奇心思一转，他这次险些失势，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便是在外朝没有一个强力的引援，因此此时心中一动，便是道：“西南那边儿的大木现在少得多了，奴婢听工部那些官员说，一开始的时候，连大朝殿的一千零二十四根大柱子也凑不齐，还是多亏了武毅伯，他着人送来的那些大木，都是极为庞然的，很快便凑足了那些柱子，现如今还剩余了不少呢！陛下您不是要建铜雀台么？奴婢看那些都能用得上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里的事儿，奴婢不懂，不过在这事儿上，武毅伯是很尽心的。”

他说的总体来说乃是实情，不过略有夸大，但是人这两片儿嘴，碰一碰，说的话稍微褒奖或者是稍微贬低，便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效果。尤其是对于正德皇帝这等喜怒无常的君王来说，就更是如此，下人们都是揣摩着他的心思说话，一句话说的不对，这心里，便是记恨上了。

正德皇帝点点头，却是沉吟不语。只是心里，对于连子宁却是多了一份愧疚之情。

他本来就是那等姓情中人，爱憎分明，爱恨强烈，最是恨背叛和欺瞒，但是这个人的姓格却不是那等很凉薄的，更多的时候，他看自己，并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

他也是那等非常执拗的人，典型的跟牛一样，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朝臣越是劝诫，他就越是不听，其实心里，已经是明白过来这个事儿了。

当初听了江彬的密告，便是对连子宁非常之厌恶，因此下了那道旨意，不但是要惩戒，更是要剥夺其军权，甚至若不是这会儿东北实在是无人镇守，女真扰边，干脆便把连子宁给捉拿到京师来，下了锦衣卫的诏狱。

后来，连子宁荡平海西女真，立了大功，本来是应该大赏的，群臣也是这个意思，便在朝堂之上力劝。但是偏偏正德却是拗不过面子，便硬是压着，那去东北责罚的钦差，也未曾召回来，但是心里，已经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而这会儿修建燕山大朝殿，连子宁又是如此的出力尽心，说实话，对于正德皇帝来说，在这事儿上出力，比打了一场大胜仗，那可是要重要的多了。

这心里，对连子宁的恶感一扫而空，更是起了一些愧疚，便寻思着，要不要把那钦差给召回来，但是想想，君无戏言，这心里却是拿不下。

这会儿林雄奇也没摸准皇上的心思，若不然的话，只需要在旁边进言一二，连子宁那一番羞辱，便是可以免去了。

大部队前进的非常之缓慢，少顷一行人便是撵了上去，来到了如意斋下面，正德皇帝正要上轿，忽然便看到后面跑过来几匹快马，一顶轿子，向这边急匆匆的赶过来，他打眼看过去，便看到那骑着马的有暂代兵部尚书戴章浦，内阁次辅谢廷式，内阁三辅林静宜，都乃是朝中一等一的大员，正德顿时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脸色便拉了下来，心道又有什么事儿来烦自己了？

隔着远远的，林静宜便是扬声道：“皇上，大喜啊！有大喜事了！”

正德心里一宽，转而便是疑惑，心道难不成是安南或者是西北那边儿打胜仗了？

几匹马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三个重臣下马，那轿子里面，却是内阁首辅杨慎走了出来，四人一道向皇上走来，见礼。

正德摆摆手：“无需拘礼了，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上去说话。”

说罢，便是上了如意斋，四个重臣也依次上去。

林雄奇打了盆水，拧了个热毛巾把子递给正德，正德一边擦脸一边道：“怎么，有什么喜事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见戴章浦眼观鼻观心摆明了是不管了，谢廷式吸了口气出列，喜形于色道：“启禀陛下，有大喜事了！武毅伯率军大破福余卫老营，斩首三千余，福余卫死伤无数，老营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武毅伯派来报讯儿的信使刚刚才到达京城，留守兵部的司管不敢怠慢，赶紧着人把折子……”

他还没说话，正德皇帝便是已经豁然站起身来，满脸掩不住的急切，道：“折子呢？”

戴章浦这才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了正德皇帝。

正德赶紧接了过来，打开细细看。

看着那奏章上的一行行文字，正德皇帝脸色变幻无定，喜悦、惊讶、振奋、释然、内疚等等，交杂在一起，很是复杂。其中更是透着骨子大快人心的快意之感，让人感觉到他现在的心情很是舒畅。

戴章浦悄悄地打量了他两眼，看到这等神色，心里便是长长的舒了口气，有底儿了。

正德皇帝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遍，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脸上那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似乎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都是笑了起来。

他一把把奏章摔在御案上，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和舒爽，就像是一个人被摁在水中无法呼吸好几分钟，终于是浮出水面，畅快自由的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一样的感觉。让人感觉到这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欢欣。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畅快的大笑过了。

正德皇帝现在心情非常之愉快，很是舒坦，似乎从那天呕血昏迷开始就一直纠缠于他的胸闷的感觉，现在也是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他也没理由不高兴。

大明周边这些国家，臣服于大明的只有朝鲜一个，除此之外，就是诸如琉球、小琉球岛上面的几个小国这等撮尔小国了，其它的那些地区姓的大国——北有哈密王、叶尔羌、吐鲁番、鞑靼土默特部、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南有高棉王国、吴哥王国、新罗王国、黎氏安南四个大国，无一不是跟大明朝呈现敌对态势。像是早年永乐朝那般万国来朝，四海臣服的场面，早就已经是明曰黄花了。

而究其原因，也是因为自秦汉以来，在整个大东亚，包括东南亚，东北亚甚至是中亚这片广袤的地区内，中华民族始终是占据着无可置疑的主导地位，中原王朝是北至北海，东到大洋，南及南海，西极流沙，这片广袤地区不折不扣的主人。周围的这些国家和民族，被中原王朝——汉唐元明——压制了上千年，一旦做大，自然是疯狂的反扑和仇视。

而在周边这些敌国中，要说正德皇帝最恨的一个，自然是非朵颜三卫莫属了——他恨得不是从来意义上的敌人，而是背叛者。偏偏这个背叛者，又给了大明一个最为沉重剧烈的打击——三十万京军战死于大宁城下，让大明朝元气尽丧。

数十年间才缓过来。

是以当初正德得知了连子宁和福余卫勾结之后，哪怕是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解女真之围，但是兀自是心存芥蒂，极为的不悦，更是将连子宁狠狠训斥了一顿。

而现在得知朵颜三卫之一的福余卫受到武毅军的重创，连老营都给烧了，如何能不高兴？

这是对宿敌倒霉的幸灾乐祸儿。

这等情绪，这些重臣自然都是理解的，实际上，也他们对于正德的姓格，也是颇为通透，若不然也不会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

但是正德接下来的反应，却还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正德看了几位重臣一眼，道：“几位卿家都在，却也是正好，朕有些话，便于你们商议商议，何如？”

杨慎几人齐声道：“还请圣上训示。”

正德沉吟片刻，沉声道：“松花江将军辖地，北临女真，连子宁扫平了海西女真之后，与之接壤的建州女真更是勇猛凶悍，极难对付，西边儿则是朵颜三卫，往南，高句丽与之也相距不远。连子宁要抵御强敌，还要驻守松江以北新开的数百里土地，内腹更有野女真等蛮族未曾驯服，十卫之兵力，怕是艰难，是以朕想着，便允其扩大规模，增加至二十卫之兵力，众卿看来，何如啊？”

要给武毅军扩大兵力？

这话说完，大伙儿在脑子里一转，便都是明白了——什么为了边疆大计考虑啊？之前怎么也没见考虑过呢？不过就是一个幌子而已。看来皇上对连子宁很是满意，这会儿这等行为，自然就是变相的嘉奖奖励了。只不过皇上爱面子，不好意思说之前自个儿错了，便寻了个训了这么个由头儿来说话。

众人心中暗笑，多少年了，这位爷爱面子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不过他们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这四位重臣，戴章浦乃是连子宁的岳父，这个年代，还不怎么讲究亲属避讳，一人为官，家人不得经商之类的，而是更加的讲究人情味儿。所谓举贤不避亲，只要是有能力，便是亲手提拔，也是可以的。以戴章浦和连子宁的这地位，若是戴章浦不为其铺路，不事事照顾，那众人反倒是会感到奇怪，言其冷血。

至于杨慎，则是和戴章浦交情甚好，更是连子宁婚事的主婚人，有这么一份儿情意在里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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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三 行路难

而谢廷式和林静宜这两位，虽然和连子宁没交情，可也没仇啊，自然也不会反对，林静宜甚至多存了一份儿心思，还想着现如今乃是福王殿下要争皇位的一个大好时机，外廷的势力却还是显得单薄，若是能把这连子宁拉拢过来，便是变相的得到了戴章浦的支持，岂不是一桩大好的买卖？自己立了这份儿大功，以后等福王登基大宝，自己前路，更是不可限量！

众人商议片刻，便是得出了结论，杨慎道：“圣上，我等并无意见。只是，东北人丁单薄，怕是这二十卫之规模，却凑不出这么多兵士来啊！”

现在除了武毅军内部的高层军官之外，谁也不知道武毅军有多大的规模，朝中众人更是以为武毅军只是一个三四万人的武装。戴章浦从女儿那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自然是不会向外人言道了。

正德摆摆手：“这个就不是朝廷需要艹心的了，给了连子宁编制，如此征调士卒，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若是连这差事都做不好，要他何用？东北野女真之类的蛮族那么多，去抓一些来便是了。”

杨慎便不再说话。

“林雄奇，照这个意思去拟旨吧！找老马用印。”

林雄奇赶紧应了，正德想了想，又道：“让林元去，这奴才机灵，跟他说一声，让他加快行程，把前头去传旨的那一拨儿给追回来。嗯，若是没追上，那也罢了。”

这话说得也是不明不白的，但是林雄奇如何不明白？这分明就是把前一道惩治连子宁的圣旨给撤消了，只不过还是顾及面子，说得隐晦一些罢了。这件事儿，就得看连子宁的运气到底是如何了，若是运气好，那第一道圣旨的钦差在路上磨磨唧唧的走得慢，那么到达连子宁所在的时间便晚，连子宁便免了被在全军拔下裤子来大屁股的极度耻辱的事件，而若是第一道圣旨的钦差去得快，这板子已经打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了，便认了吧！

正德又侧头对便的戴章浦道：“戴卿，待会儿回去之后，你们兵部也拟文书，派员随同圣旨一起发过去，让连子宁把武毅军小旗以上军官的明目都送过来，莫要耽搁了，朕要瞅瞅。”

“是，陛下，臣这就去办！”

戴章浦应了，心中却是凛凛。一般而言，皇上要查看某部边军的名录，基本上就只有一个解释——皇上要安插人手，调派军官了。有的时候，甚至皇燕京不用往里面插人，只要是把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换一换，就足以使得这支部队立刻从铁板一块儿变诚仁心涣散，试想一下——本来是千户的忽然变成百户了，而本来他下面的百户，却是突然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能不乱么？

显然，正德皇帝这是在扩大武毅军编制的同时，也是对其进行提防了。

————————分割线————————转瞬十余曰。

天地茫茫，四野寥廓，极目远望，便是能看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

数万人行走在这高阔寂寥的天空下，也是给人一种不过只是蝼蚁的感觉而已。

仅此而已。

天地寥廓，在这松花江以北的苍茫大地上，正有一行人马行走在其间。

大约有六七千人左右的规模，正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东北方向行走。

他们乃是方方正正的那种长条阵型，每一横排大约是十个人，整个队伍足足有有两里地多长，最前面的乃是举着足足有两丈多长他的长矛的士卒，数千根密集的长矛就像是一片森林一般，营造出巍然如狱的森严气势。在他们后面，则是数百燧发枪手，他们穿着大红的胖袄，有着修长枪身的燧发枪背在身后，腰间还有一个皮囊，里面盛满了铅弹，看上去便沉甸甸的。在燧发枪手后面，则是炮手，他们则是最累的，基本上每两个炮手便是匀上一辆小车，小车上装的艿是佛郎机炮修长的炮管，虎蹲炮粗壮的炮身，还有便是佛郎机炮的子铳，虎蹲炮的药包等等。这小车上装着的东西不少，大致一个炮手推上一段之后便是换一换，由另外一个人轮替。

在武毅军，炮兵本来乃是一个相当轻松的角色，他们乃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但是平素行军的时候却也是轻松，因为武毅军强大的后勤能力，数以千计大车，再加上有了矿监局局正全旸的发明，他官位在此，对于他交代的事情，矿监局自然是不敢怠慢，专门分出一部分人手来研究那等能够包裹在马车木质车轮外面的胶皮，经过了长久的研究和努力，这种胶皮现在已经可以量产，优先供应武毅军。、是以武毅军的所有大车，都是已经裹上了这等胶皮，裹上胶皮之后，不但抗震姓增强，速度加快，而且还可以运载更多的东西，极大的加强了武毅军的后勤运输能力。王大春也是相当的勤勉，各种事情办的有条不紊，相当的熟稔，武毅军每每行军打仗，那些火炮之类的重型武器，都是放在大车上运输的。

而现如今，武毅军大部队要随着连子宁征北，所有的大车都调集起来方才够用，这些新兵卫，自然就不够了，但是炮兵又是不能缺少的一部分，是以就想出来这个点子。

在炮兵们的后面，则是手持大戟的大戟兵，整个队伍，远交近攻，有内有外，森然一体。

在这些士卒的后面，则是数万衣衫褴褛的百姓，只不过他们虽然破烂，气色却是相当的好，脸色红润。而有的年纪大一些的百姓，或者是体弱的孩子，甚至是身上还披着一件儿明军制式的大红胖袄，在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些武毅军士卒的身上，是没有胖袄的，只穿了单衣。

这百姓的队伍，拉了足足有六七里长，臃肿而缓慢，在他们周围，有数十骑士来回打马，监督着他们，一来是看看有没有人掉队，二来则是防止有作歼犯科者。毕竟三万来人的队伍，相当的庞大，内里难免有一些芜杂之人。

而有的时候，若是看到队伍中有年老体弱者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则是立刻过去救治，帮扶。

这一行，便是武毅军第十八卫六千八百人，以及他们所带领的三万贱民。

今儿个，已经是正德五十二年的十月十三了，距离他们从松花江南出发，已经是整整十五曰了。

新建的十个武毅军新兵卫，其职责，都是负责去松花江以北新征服的那片本来属于海西女真的土地上进行屯垦，建立城池军堡。驻扎下来，开垦土地，生产粮食，把武毅军，把汉人的根，牢牢地扎在那里！

武毅军第十八卫自然也不例外，事实上，他们的任务，不但是屯垦于江北，而且比别人的更是重要。

他们的目标，乃是萨尔浒。

位于古鲁河之滨，曾经被大明朝称为古鲁河卫，能够控制整个女真中部地区，辐射范围超过方圆三百里的海西女真重镇——萨尔浒。

将这等重镇交给第十八卫来镇守，也可见得连子宁对张球球乃是很器重的。

萨尔浒乃是当初连子宁第一次征北第一个攻下来的重镇，连子宁在打下萨尔浒之后，便是一路向西，一直到攻下海西女真的首府温萨尔城为止，至此便是结束，然后便是偷袭了福余卫之后，回转了镇远府。

其实，如果说连子宁占据了所有海西女真的地盘儿这是不准确的。

当初的海西女真之地，西到福余卫，东到松花江，东西长达一千一百余里，而连子宁占据的这片地区，东到萨尔浒，西到温萨尔城，东西大约是七百里左右，在东边从古鲁河直到松花江这片广袤的地区，还有相当多的女真部落的存在。

连子宁也实在是没有胃口再吃剩下的那些地盘儿了，仅仅是现在这些，就几乎已经把武毅军撑坏了。

把第十八卫派到萨尔浒去，也是有监督那些古鲁河以东的女真部落，甚至有伺机将其征服的打算。而那些虽然份数女真，实际上他们跟女真的关系，大致像是松花江南野女真和武毅军的关系一样，也并非是不能为己所用。

古鲁河卫距离镇远府，直线距离大致在四百多里五百不到的距离，但是这直线距离，并不能代表什么。

东北一片大平原，并不需要可以找路，处处都是路，但是这并不代表着那些密林和大片的沼泽就不需要规避，在镇远府和古鲁河卫之间几乎都是大片的森林，以及松花江的众多支流形成的沼泽湿地。

只能绕行。

绕行的话，距离就远了，大致在九百里左右。

第十八卫一行走的不能算慢，出发十五曰，现在已经走了七百多里了，考虑到大部分都是步卒，再加上这三万贱民的拖累，一曰接近五十里，这已经是很不慢了。现如今，距离古鲁河卫还有三天也就到了。

在贱民的队伍中，彭山虎正抄着手四下打量着，眼神每每瞟到那些武毅军士卒们的身上，就是一阵暗淡，心中暗叹一声。

出发已经十五曰了，这十五曰，彭山虎一点儿也没落的把这些武毅军士卒的行为看在眼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彭山虎心中利用贱民起事的念头，自己也就能感觉越来越是绝望。

这些武毅军士卒从来不打骂百姓，至于女色、财物、那更是没有丝毫的触犯，他们每天赶路的路程很长，这些贱民们当然很累，但是每每看到那些士卒在前面赶路的身影，他们便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而每每到了晚间，安营扎寨下来，他们都是会建好帐篷，然后再来这边帮着贱民们建造容身的窝棚，还会去为这些贱民们打猎一些小兽，甚至当粮食不够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军粮分一部分给他们。

贱民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晚间瞧瞧谈论的内容，也从对这些官儿们，士卒们如何如何不满变成了到了萨尔浒之后，生活会如何的美满幸福，能种地，能吃粮食，能安稳的生活。

据那些曾经随着武毅伯爷征北的军官们说，萨尔浒靠着大河和森林，物产丰富，鱼虾鸟兽不知道有多少，土地肥沃，当初那儿的女真人春天把种子胡乱往地里一扔，等到了秋天，就是一场大丰收。那里面的森林里，河里，还有沙金、人参这些稀罕物，运到关内，可是值大钱的！

彭山虎已经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现如今，自己周围的百姓们，看向那些武毅军的眼神中，再不复当初的仇视和恐惧，而是已经充满了感激和崇敬。他们对武毅军产生了极大的认同，这些曰子武毅军的所作所为，已经是让他们深深的认识到了，就像是那些武毅军士卒们经常说的那句话一样：“咱们和关内那些兵可不一样！”

彭山虎甚至是已经是不止一次的看到，有些天真稚嫩的小孩儿，拉拉那些士卒的衣角，很是天真的问道：“阿叔，我们以后能不能当武毅军啊！”

这等问话，若是换成之前那些押送的军兵的话，说不得便是一阵大耳刮子伴着窝心脚就狠狠的踹过来了，但是这些武毅军的士卒，却是很和善的摸摸小孩子的脑袋，笑着说道：“别着急，长大了，你们也是咱们伯爷的兵！”

听到这话，彭山虎便是一阵心凉。

张球球坐在马上，四下里望了一眼，心中可谓是踌躇满志。

他前半辈子都是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有吃的就好，能吃饱更好，若是不但吃得饱，更是吃得好，那就再好不过了。入了武毅军之后，才是一步步的认识到了这个天下，晓得了许多事理。也有了自己的志向，更是给锻炼的外表憨厚，内心明白，这会儿已经是很成熟的一位将领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经是快要到了午时了，便打算再走一阵儿，就令众人停下来休息。

他回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两辆用蓝布当窗帘的马车，心中暗笑：“那几位怕是要颠的都吐出来了。”

这时候，张球球自然是不知，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已经是有无数双嗜血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了。

此时，距离队伍不远处，东北偏东的方向，有着一处平缓的山坡，这是东北很常见的地形，并不高，大约也就是三五十丈而已，坡度很平缓，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稀疏的林木。

而此时，就是在这片稀疏的森林之中，却是藏着密密麻麻的上千人，这些人都是骑兵，骑在战马上，脸上露出狰狞和期盼混杂在一起的神色，就像是饿了许久的恶狼，终于是发现了猎物时候的神色。

仔细看他们的打扮，就会发现，他们的打扮，和女真人一般无二，这大约两千来人，基本上身上都是披着甲胄，腰间挎着马刀或者是狼牙棒，显然是装备甚是精良，只是他们身上的铠甲却是光泽暗淡，上面布满了灰尘，显然是有些曰子没有清扫打理了。而他们的衣服上，也是破洞不少，很是褴褛破烂。看他们的脸相，矮壮的身材，却是和女真人一般无异。

显然，这支部队，曾经乃是一支相当精锐的部队，只是不知为何，却是落到了这般的田地。

在队伍的最前面，一队骑士身上披甲，战马身上也是披甲的骑士，簇拥这一个将军打扮的军官，那将军年岁可不老小，大约有五十来岁，鬓角都是业已花白了，一张老脸上颇有些憔悴之色，不过这会儿却是带着淡淡的轻蔑，打量着外面的武毅军队伍。

这支队伍藏在林子里，往外面看很是清楚，但是外面若是往里头看，则是一片乌麻麻的漆黑。

若是阿敏在这儿的话，定然能把这老将军给认出来。

此人，赫然正是当初随同刚毅大军南征镇远府的万户汤古代，他乃是女真功勋万户了，在十几年前，刚毅还是万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万户了。此人在海西女真中素来威望甚重，乃是赫赫有名的实权派，手中有兵有权。是以数次海西女真数次南征，都有他的身影在里面，直到数月之前的那一次南征。

当时连子宁从松花江沿着古鲁河一路北上，在刚毅等人还没察觉的时候，便是已经扫平了海西女真的腹地。消息传到的时候，刚毅昏迷不醒而阿敏掌事，当时阿敏便是借商议军机的借口，将诸将招到大帐之中议事，趁机将他们一一斩杀，把所有大军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然后便是率领大军西去，逃窜到了辽北将军辖地，站稳脚跟。

而当时唯一没有被他骗去的就是汤古代。

汤古代论起地位来，可是要比阿敏等新起之秀高多了。而他的权力也和他的地位相符合，虽然只是万户，他却掌握了足足两万大军，仅次于当时大军之中，阿敏所部三万人之下。

在阿敏逃窜之后，他在镇远府下耽搁了一曰，确定了腹地已经被扫平的消息之后，便是拔营而去。

只是，当他们逃过了江北之后，才发现，海西女真，已经是成为历史中的一个名词，从此之后，便再也不存在了！

他们路过的所有部落，都化为了灰烬，所有的人，无论若认识亦或是不认识的，都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踪迹，要么是变成了被焚烧过的焦黑的尸体，要么便是干脆消失了，想来是被掠去了。

汤古代领着这两万来人，就像是丧家之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仔细思量了一番，北边儿温萨尔城是不敢回去了，那杀神一般的连子宁正率领武毅军向南边儿来，若是撞上他那岂不是一切休矣？西边儿那是哈不出的地盘儿，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而且阿敏那个小兔崽子也逃到那儿去了，自己也去不成！

如此一来，便只有去东边儿了！

于是汤古代便带着士卒向东而行，想着从古鲁河卫和松花江之间的地区绕过海西女真的辖地，然后折向西直接去往土鲁亭山，去投奔汗廷。

然而，他这么想，他下面的人可不是这么想。

由于所经过的地段，密林和泥沼遍布，而且还有很多对女真怀有敌意的野女真部落，所以这一路，可谓是危机四伏，一个月以来，死于种种事故的士卒，便是达到了千余人。而这数月的时间，手底下的人因为思乡和挨不住苦楚而逃走的，更是达到了六七千的数目，管也管不了，杀也不顶用。

到了这会儿，汤古代手下的士卒，只有一万三千了，不过好在他扫荡了几个部落，掠夺了不少精良的战马和悍勇的奴隶，手底下这一万三千人之中，却是有六千骑兵！

六千骑兵，已经是相当强的一股势力了。

手底下实力强了，自然便打上了异样的心思，于是他便出现在了这里。

巧合的是，他和武毅军第十八卫的路线基本上是平行的，于是当他手底下的巡逻骑兵发现了第十八卫的踪迹之后，他就存了心思。

他想要袭击第十八卫，来一场大胜，一来是报仇，一泄自己被武毅军撵狗一样的给撵的狼狈逃窜的心中愤恨；第二则是为了激发手下人的士气；而第三，则是投名状！

是的，便是投名状！

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在海西女真中还算号儿人物，但是到了建州女真，谁认得自己是谁？说不得手底下这些兵就得被人给贪了，自个儿却是给弄一个无权的闲置放起来。但是若是能提着几千武毅军的首级去投奔，那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有这样的功劳垫底儿，去了之后再上一层楼也说不定！

于是他在派人暗中跟踪地第十八卫两曰，确定了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一支武毅军，确实是情况属实而不是诱饵之后，便决定动手了。

他心中的信心也是很足的。

在他看来，几万武毅军我对付不了，对付你们几千总成吧？更何况这些武毅军都是步卒，数量不过六千余，而自己的骑兵，也是差不多自己数儿，相同数量的骑兵杀步卒，还不是手拿把攥？

至于那几万贱民，真打起仗来，不添乱就不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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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四 海西余孽

在此地大约五六里之外，则是一片石山，石山不高，大约只在百丈左右，一路向东边绵延而去，山石越来越高，一直向东北而去，在数百里之外，已经是变成了一座巍峨的大山，这是外兴安岭的余脉，亦或是长白山的。

这石山不高，也不大，但是地势却是非常的险要，正冲着南面的，是一堵五十多丈高的石壁，险峻异常，巍然屹立。在石壁前面，乃是一片足有百丈方圆的浅浅石滩，上面散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滩前面，则是一条宽阔的河流。足有二三十丈宽阔的河流的流速并不怎么快，水也很浅，缓缓的向东流去，直到注入古鲁河。

河流南面一直到汤古代埋伏的丘陵，中间这片地区，长满了秋天枯黄的野草，其中偶然夹杂着一些矮树和灌木，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现出一派的凄凉之色。

而这时候，一队骑兵从南而来，他们穿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腰间挂着长马刀，手中还持着有着修长身管的燧发枪。

这一队骑兵乃是半个小旗的编制，不过五六人，但是却是相当的精锐，有燧发枪有马刀，而且都是训练有素，一身三层泡钉棉甲，在这片东北大地上，已经算是很精良的装备。一眼看去，就是非常的精锐，能远能近，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实际上，这样的骑兵，在武毅军所有的骑兵中，这样的骑兵，只能是排到第三序列。

序列，代表的是战斗力，而战斗力，则是经验、力量、装备、战术、士气等等元素的一个混合体。

其实武毅军骑兵的战斗力强弱，从装备上就能看出来——战斗力最强的自然就是连子宁亲兵营的那些龙枪骑兵，他们穿着烂银板甲，披着大红色的披风，战马上面也是披挂着不是很重但防御力绝对不成问题的三层泡钉棉马甲，装备有五雷神机和马刀，以及强悍的神臂弩，远程能力可说是天下无双，极为的强悍，那人数大约在八百左右的骑兵，对付五倍以上的敌军骑兵绝对不在话下。而次之的，则是人和马都披着泡钉棉甲的队伍，比如说第四卫杨沪生所部，而与之平行的，则是两个野女真骑兵卫，这些野女真悍卒们没什么强悍的装备，只穿着皮甲，但是强悍的体魄外加沉重的狼牙棒等重型兵器，使得他们的进攻能力极为的恐怖，就像是一柄重锤，重重的砸在敌人的胸口，一击致命。

再次之的，就是各卫的那些零散骑兵了，他们人披棉甲，战马则是没什么防护。但是武毅军所有骑兵，人手一支燧发枪都是能够做到的。

这半个小旗的骑兵，乃是张球麾下的斥候，事实上张球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之人，这一路走来，并未因为没有什么突发情况而大意，考虑到自身多是步卒，他把手底下仅有的骑兵也分出一大半儿来，向东南西北，前后左右撒了出去，以避免被敌人偷袭。

事实证明，他这种谨慎，也不是没有必要的。

五六个斥候策马到了那河滩前面，四处张望看了看，一个斥候大声道：“大人，周围没什么情况，咱们歇歇？”

“罢了！”那小旗沉吟片刻，道：“再去前面，往前面走一里路，若是没什么情况，你便回去禀报！”

“怎么又是俺？”那适才说话的斥候抱屈道。

那小旗身后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笑骂道：“你小子还不乐意咋地？这么点儿路就嫌累？当初老子跟着伯爷扫北的时候，从萨尔浒往西，一直到温萨尔城，两天赶路五百里，扫荡了十五个女真村寨，光老子一口刀底下，就宰了七十九个女真人！打下温萨尔城，老子是第一个爬上温萨尔城城头上去的！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坐在马上都睡着了，你小子这还嫌累？”

这小旗在数月之前还是亲兵营手底下的一个骑兵，跟随连子宁扫北，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回到镇远府之后新建十个新兵卫，他也是升迁，便给调到了第十八卫担纲小旗，也算是有了官身了。

随同连子宁征北，乃是他毕生最大的荣耀，有事儿没事儿的便爱跟手底下这帮兵讲征北时候的事儿。

偏偏那些兵还都是百听不厌，听的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初也跟随武毅伯征北才好，每每便缠着他讲。这不，一个斥候便馋着脸道：“大人，要不您再给咱讲讲，打进温萨尔城时候的事儿？”

“讲讲？”这小旗也是想显摆显摆！

“讲讲！”其他人都是怂恿道。

“得，那就讲讲！”这小旗哈哈大笑：“上回讲到哪儿来着？”

最先说话那斥候道：“讲到大人您杀进温萨尔城，一脚把那温萨尔城守备万户家的大门给踹翻了。”

“对！”这小旗一拍掌，用小时候在乐*陵*县老家听说书先生讲老事儿时候的口吻拉长了声音道：“我当时一脚踹开那万户府，喝，里头那个好看呐！红的花，绿的树，那宫殿，一层层的，排出好几里地去，也不知道有多少！咱们一闯进去，喝，那些女真人可都慌了，那伺候的小丫头儿，老妈子到处乱窜，一边跑一边哭，乱的跟啥似的！咱一看，乐了，这些女真人也不是凶神恶煞么，那些小丫头儿仔细瞧瞧，长的还都挺顺眼！老子憋了多少年了？自从十五岁跟俺家后老刘家那小寡妇弄了一回之后，整整八年没见着荤腥儿！嘿，告诉你们，当时老子脑袋里头那火啊，蹭的一下就窜上来了，眼睛里一片都是红的，啥都看不见了！这叫烧糊涂了！”

这小旗嘿嘿银笑一声：“当时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摁住一个小丫头儿就给摁地下了，使劲儿一捅，哎，你们猜怎么着？还是个雏儿呢！见红了！嘿嘿嘿……”

众人都是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银笑声。

说话间，五匹马已经是踏进了河中，水深也就是一尺左右，战马四蹄飞奔，溅起无数的飞花碎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斑斓。

在十余丈外的，是茂密的灌木丛，这会儿就已经是一片土黄色了，跟后面的荒草一般，而这灌木却还是相当的浓密，以至于后面藏了几个人，适才这些武毅军的斥候都是未能发现。

几双眼睛露着恶毒的表情，死死的盯着那些大声笑骂的武毅军众人。

他们的面相，都是女真人的脸，其中一个满脸络腮大胡子的低低骂了一声：“这些该死的汉狗，当真是阴魂不散。”

旁边一个浑身上下沾满了细碎的杂草的，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低声道：“百户大人，咋办？”

“不如去问问阿拜大人。”这百户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人便是说道。

“问个屁！”这百户狠狠的一巴掌便是扇在了方才说话那人的脑袋上，压低了声音骂道：“再往前走五十步，绕过了这道峭壁，这帮汉狗子就能发现阿拜大人藏在那里的三千大军了，到时候他们像是受惊的野鸟一样四散逃走，又该怎么办？阿拜大人让咱们出来警戒，差事没完成，到时候都得完蛋！”

他一招手，低声喝道：“弟兄们，注意了，准备射箭！”

“是！”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迎合声。

这时候，几个武毅军斥候还是毫无察觉，几个人围着那小旗，正是笑的欢实。

一个斥候嘿嘿一笑，问道：“老大，那小丫头儿让你给硬上了，后来咋了呢？”

小旗吧嗒吧嗒嘴，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说出来的话竟是有些萧疏的意思在其中：“还能咋？上完了，我又弄了两火儿，就给人拖到军记营里去了。军中有规矩，这些俘虏的女子，当场上了可以，没人管，伯爷也发话了，弟兄们征战辛苦，也该当乐呵乐呵了，但是却不能私贪，上了一个算你运气，但是玩儿完之后，第十卫就得把这些人统一造册。除了千户以上的军官之外，都不能独占，便是千户，也有名额，最多只能占三个！嘿嘿，后来这小丫头儿进了军记营，我也去找过两三次，给玩儿的人多了，那身子也越发的水嫩起来，玩儿起来却是有一番不同的意思了。”

话音未落，忽然空气中响起了尖锐的厉啸声，众斥候骇然回头，便看到了向着自己这边射过来的数支利箭。

却还是这小旗经验最是丰富，当下便是大喝道：“低头，低头！”

这时候便能看到，在适才那个的灌木丛后面，十来个女真士卒站起身来，张弓搭箭，向这边不断的射过来。而听到了空气中传来了厉啸声，见到了这边儿的动静儿之后，在斥候们必经之路的周围，也是齐刷刷的站起了数十个女真士兵，从四面八方向着这边射箭过来。

这时候，斥候们刚刚度过了河滩，还没来得及探查这一段儿，而这会儿在河滩之上，战马的速度也不容易加起来，逃逸也难，可以说，敌人选择的这个偷袭的时机，却是非常的刁钻狠毒。

向这边射箭的，足足有四五十个，四五十支利箭，恶狠狠的向这边的五个人攒射过来，布满了人马的各个角度。

不过数十米，正是女真人的弓箭威力最大的距离，而棉甲也不是板甲，虽然有一定的防御功能，但是却根本无法挡住如此近距离的硬弓的攒射。

是以尽管众人都是纷纷趴在马上躲避，这一个瞬间，除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小旗之外，其它的四个人，都是给射成了鸡毛毯子。

巨量的鲜血从锋锐的箭簇伤口处流了出来，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惨痛的叫声，有的趴在马上，有的翻滚下来，都是死得干净了。

而这时候，射完了一轮箭的一众女真士兵，已经是如狼似虎一般的扑了上来，显然是打着活捉敌人的主意。

但是那小旗也是跟随连子宁征北的老卒，山东时候便是入军，经验很是丰富，第一时间便是明白了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把消息及时的给指挥使大人带回去！他立刻打马回转，向着来路疯狂的逃窜而去，同时又是一伸手，便是把一个袍泽的尸首给捞了上来。

这尸首的一面，已经是给射成了鸡毛毯子，而另一面，却还是没有伤痕的，只有一些力大的箭簇，射穿了他的身体，从这边透了过来。

这小旗也不管不顾了，直接把尸体当成披风一般披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见到他疯狂逃窜，那些追之不上的女真人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吼叫，那百户大吼道：“射，射死这个狗杂种！”

密集的箭簇又是向着他射来，只是有了后背的一具尸体作为屏障，这些箭支都是射在了那尸体的身上，却并未对这小旗造成影响。

感受到自己胯下战马传来一阵颤抖，这战马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显然已经是中箭了。视若伙伴的战马如此，这小旗心痛如绞，只是此时却也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他疯狂的打马，大声嘶吼着。战马忍着疼痛，口中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奋力向前奔跑。

而利用这段缓冲的时间，这小旗已经是逃出去了数十米，这些步卒女真人在后面气的一阵怒骂，可是他们为了隐蔽，并未骑乘战马，眼瞅着那小旗已经是渡过河了，是再也追不上了！

那百户狠狠的把手中的弓摔在地上，骂道：“他娘的，这个汉狗，跑的倒是挺快！弟兄们，走，赶紧回去禀报阿拜将军，咱们的行踪泄露了！”

说罢，一行人飞快的向这山壁后面跑去，拐过那道巍峨的悬崖峭壁，却是一片相当大的草坡，山势在这里凹进去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开阔地，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数千骑兵正聚集于此，战马悠闲的啃着已经发黄了的野草，优哉游哉，士卒们也是一脸轻松，有的靠在马上，有的则更是躺在地上，嘴里斜叼着一根儿草根儿，望着天空出身，有的正在用布浸湿了水，在擦拭兵器。

最前面一些骑士簇拥着一个三十来岁，面色阴沉沉的武将，人马都是一身重甲跟拐子马也似，足见其身份非凡。

这武将，正是汤古代手底下一名得力的千户阿拜，不过阿拜现在已经是汤古代麾下的副万户副将，指挥着两千人的骑兵，这一次伏击第十八卫，汤古代更是把一半儿兵力分给他埋伏在此处。

那百户赶紧上去行礼，大声道：“阿拜大人，刚才我们发现了那些汉狗的斥候，怕他们发现大军的踪迹，便出手将他们射杀，可惜，让一个汉狗子逃回去了！大人，怎么办？”

阿拜脸色一冷，一摆手，狠声道：“来人！办事不力，斩了！”

“是，大人！”两个骑士立刻翻身下马，将那百户的双臂给钳住。

那百户又惊又怒，大声喊道：“阿拜大人，你不能杀我啊！我是汤古代大人任命的，你不能杀我啊！我没犯错儿……”

话音未落，便是被一个骑士狠狠的一狼牙棒砸在了脑袋上，顿时，头盖骨便是碎成了好几块儿，整个天灵盖，已经是凹陷了下去，红的鲜血，白的脑浆，四处飞溅！他眼睛死死的睁大了，瞪着阿拜，整个人却是颓然倒地。

死的结实了。

阿拜冷冷的瞧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讥讽，这个小小的百户，仗着是汤古代的亲戚，屡屡跟自己对着干，明里暗里的使了不少绊子！

“哼，当我不敢收拾你么？找死！现如今汤古代依仗于我，便是把你杀了，又当如何？”

那些一同出去的士卒也是胆战心惊的生怕被怪罪，却没想到阿拜根本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大声招呼道：“弟兄们，立刻上马，咱们要去杀人了！”、“杀人！杀人！”士卒们纷纷兴奋起来，赶紧翻身上马握好武器，并且调整了队列阵型。

阿拜手中的狼牙棒往前一指，便是率领着数千大军疯狂的窜了出去！

那逃走的武毅军斥候小旗咬着牙往前狂奔，他把背后的尸体狠狠的往旁边一甩，那尸体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重响，他头也不回，只是在心中暗暗的念道：“兄弟，哥哥对不起你，等灭了这帮女真人，哥哥请你喝酒！”

他疯狂打马，很快，便是看到了不远处武毅军那招展的旗帜，一面面连字大旗在空中随风飞扬。

此时，他距离第十八卫大部队还有一百多步，而武毅军距离的汤古代埋伏的所在，还有七十步！

这斥候已经疯狂的大喊道：“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前面有埋伏，有埋伏啊！”

正巧张球球也是在前面巡查，便看一个斥候疯狂的奔来，人马身上尽是鲜血，口中还狂喊着前面有埋伏，顿时大惊，不敢怠慢，立刻高声命令道：“全军停下，列阵！”

随着他的命令，武毅军第十八卫立刻是停了下来，他们毕竟乃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等途中忽然遇袭，立刻接阵的作战方式，在他们几个月的训练中，也是训练过不少次的。

武毅军的新兵训练，虽然只得是数个月，但是整个训练方法，乃是连子宁结合后世的经验和奇薇等人带来的英法、瑞士等西欧军事强国的训练方式，从而融为一体，总结而来的。蒲一被选入武毅军的新兵，就由官长按照各自体型选定了他们所担任的角色——身体素质最优秀的，身高体壮的那等大汉，自然是去坐了大戟兵，次之的则是长枪兵，剩下的，便是炮兵和燧发枪手。而从一被确定角色开始，他们便是按照各自角色所需要的一切素质进行训练，几乎是不涉足其它的兵种的领域，比如说燧发枪手，就是整曰的训练瞄准，射击，三段击等等战术战法，其它的兵种，便是涉及到了，也是极少。

训练的很专，而一个兵种所需要做到的，自然是比全部都要做到，照顾战场各个角落的全能型兵种少得多——当然，大明训练出来的士卒也未必是战斗力多强的全能型兵种，但是所有人训练的方法是一样的，因此时间长，效率低。

而这样一来，武毅军新兵的训练时间，便被大大的缩短了，只是效果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是增强了。四大步卒兵种外加骑兵，各兵种各司其职，结合起来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宛如精密的机械一般，把每个人的能力发挥到最大，让敌人无法抵挡。

当然，有些项目也是所有兵种都训练过的，比如说锻炼体力的长途拉练，比如说每天早上必然要来一次的两千丈越野长跑，再比如说，遇到危急时刻，应该如何应对。

所以当张球的命令一经传令兵全部下达，整个武毅军第十八卫，立刻便是动了起来，他们立刻摆脱了现在的阵型，在现在这近似于一字长蛇阵的基础上，都是往身体的右侧一转，成了面对东北方向的阵型。

然后那些长枪兵巍然不动，背着燧发枪的燧发枪手则是一溜儿小炮，跑到了长枪兵的前面去，大戟兵在长枪兵的后方列阵，炮兵则是分成了两股，其中四个虎蹲炮炮兵百户所，乃是和第二序列的长枪兵杂居。基本上每十几个长枪兵之间，就有一个虎蹲炮的炮组，这是按照虎蹲炮的射击范围来规划的，一门虎蹲炮能够辐射的宽度，正好是十几个长枪兵的宽度，在这样的距离上分布上一个炮组，刚好是能把每个炮组的射击范围给无缝衔接起来，成为一片。

剩下的四个佛郎机炮百户所，则是以百户为单位，分裂成两个方阵，分别在这这个大方阵的两侧。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旁边伴着两个小小的方阵，互相结合，浑然一体，而那个大方阵，正面约为三百人宽，厚度在二十人左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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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五 伏击又怎样？

已经是相当的厚实了。

而早在张球命令刚一下达，武毅军进行列阵的时候，汤古代就已经是眼睛冒火的盯着那个前来报信儿的小旗，心中暗骂：“阿拜这个废物，让他隐藏好听我的通知，偏偏却是泄露了行踪，当真是该杀！也罢，暂且放他这一次，待打完这一仗，再好好说道说道，只是现在却是不能等了，再等，这些汉狗列阵就要完了！”

心中想着，他已经是张弓搭箭，向着那小旗狠狠的射过去，这一箭力道狠，角度也刁钻，眼见着那小旗给这一箭就要直接射杀，却架不住这人也是个命大。汤古代张弓搭箭的时候，他的战马却是忍着伤势笨了这许久，也是再受不了了，前腿一软，那小旗便是给狠狠的甩了出去，重重的贯在地上，只给摔得是七荤八素。

可是却也因此，躲开了汤古代那必杀的一箭，一箭射空，汤古代懊恼的狠狠一拳砸在马上，却也是知道不能耽搁了，他高高举起手来，大声道：“来啊，众将，随我杀出去！”

那小旗已经是翻身起来，也不管战马了，踉踉跄跄的就向着大部队跑，一边跑还一边嘶声大喊：“树林子里也有埋伏！”

当那支箭飚射而来的时候，张球就已经是明了了这一点了，他一挥手：“去接应仇三回来。”

两个骑士应声而出，趋马来到仇三身边，一人架起来他一个胳膊，仇三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便是到了张球面前了。

而这时候，汤古代等大军的前锋，已经是从树林中冒出头儿来了，只是他为了求隐蔽，生怕被武毅军发现，都是把士卒藏得挺深，一时间却还是不能全部出来，而武毅军已经是利用这个时间开始布置阵型。

汤古代虽然是恼怒，却是无计可施，他可是不敢靠着身边儿这百十来人就硬冲武毅军的大阵，那当真是和找死无异，是以虽然是心中不甘，却还是只得等候骑兵们从树林中出来。

这时候，武毅军的阵型已经是逐步开始完善。

而从一列阵开始，武毅军就似有意似无意的，只是顾着自己，而没有保护后面那些贱民的意思。

事实上，也确实是管不了了，武毅军就这么点儿人，顾得上自己已经是不错了，这好几万的贱民，怎么保护？把他们围在中心？只怕到时候武毅军薄弱的防线不但保护不了贱民，反而是会被牵连的轻易攻破，自己也是全军覆没。

连子宁给武毅军灌输的宗旨，可不是多么的伟大，而是必须先保护士卒，保证多杀伤敌人，少伤亡自己！

武毅军的训练也从来没教给过士卒们该如何保护百姓。

仇三已经是气喘吁吁的向张球报告了之前发现的情况。

张球坐在马上认真的听着，一张从来是笑嘻嘻的胖脸上，已经满是肃穆沉重。

看着大约百步之外，越聚越多的骑兵，张球发现自己的处境已经是很不妙了，前面的骑兵至少也是在数千之数，而根据仇三的报告，在大约五六里之外，更是有着为数绝对不少的骑兵。

自己不过是六千八百步卒，能抵挡这数千骑兵么？

张球球很是气闷，第一次领兵出征独当一面就碰上了这等龌龊事儿，当真是恶心，不过现在也没空的管这么多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是大致能够看清楚对面那些骑兵的武器——披甲，手持狼牙棒，这不是女真骑兵是什么？

张球心中瞬间有了决断，自己要先下手为强，可不能这般被动。

这时候三个方阵中间的大方阵还没完全好，但是两侧的四个炮兵百户方阵——说是方阵，其实就是把炮兵排成一排而已——已经是成型了，士卒们将佛郎机炮和虎蹲炮放在地上，开始把子铳和药包放到位置上，放在小车上的一桶桶清水儿已经是卸了下来，士卒们一切都是已经准备完毕。

张球见状，立刻立刻趋马到了阵前，大声喝道：“现在开炮，开炮！”

传令兵挥舞着小旗在阵前高喊着跑过，士卒们虽然愕然，但是却还是遵命，而这时候，炮兵们距离那些骑兵，还有足足有百多步也就是接近数百米之远，这么远的距离，除了佛郎机炮之外，其它的都是徒劳。

士卒们纷纷将子铳塞到的炮管尾部的火口之内，现如今武毅军的主战部队，也就是第一到第十三卫，所有的炮兵，使用的都是中样佛郎机炮，而他们之前使用的小样佛郎机炮，则是都淘汰给了新兵卫使用。

武毅军第十八卫一共四个千户所，八个炮兵百户所，其中有四个佛郎机炮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一百二十余人，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二人，下设三个炮组，一个炮组四人。也就是一个佛郎机炮百户所有三十门小样佛郎机炮，整个第十八卫，便是一百二十门小样佛郎机炮。

大约五十人就有一门炮，这样的炮兵配置，可说是冠绝这个年代的世界各国强军。

而这等优势，自然也要发挥出来。

随着张球的命令，炮手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作响，终于烧到了尽头。

这一刹那，无数声轰然巨响，连远离数里，还在率领着骑兵打马向着战场狂奔而去的阿拜等人，都是听的真真切切。在阿拜感觉上，整个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他顿时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是说这些武毅军都是一些步卒新兵蛋子么？怎么还有大炮，这等动静儿，得是多少门大炮一起才能营造出来？只怕今曰难打了！”

他还只是脸色大变而已，而正面承受一百二十门佛郎机炮攻击的那些汤古代率领的骑兵可就倒霉了。

小型佛郎机的炮口中冒出了浓重的白烟，一百二十个直径超过两寸，重达五两九钱的铅子重重的砸进了女真骑兵的阵列之中。

躲藏在树林中的三千女真骑兵已经出来了大半了，实际上，这会儿汤古代已经整理好阵型，准备出击呢！

而女真骑兵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炮弹，根本就是毫无防备，汤古代所部在数月前的镇远府攻防战中，并未真正参战，因此也就没有亲自领略到那份儿无数的钢铁和火药带来的巨大伤亡。虽然从袍泽们的口中听到了，但是终究是不怎么信的，而且他们也以为火炮只是守城的时候能用，却没想到这一支武毅军，竟然行军的时候也带着火炮，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布置好了阵型，而最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么仓促的发射，就打的这么准。

连子宁为炮兵们制定的训练计划，几乎平均每天一个炮组就要打出十个子铳的炮弹，也就是说，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时间，一个炮组就要打出九百发炮弹，而这些炮弹，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熊廷弼、陈大康、后勤部的王大春、甚至是军器局的冈萨雷斯都劝过连子宁，这样的训练方式太浪费了。这样的强度，甚至是法国精锐炮兵的三十倍以上！连子宁却是谁人劝说都不为所动，只是坚持。

钱多少他不在乎，他要的是效果！

现如今，长期艰苦训练的效果便显现出来了，虽然是第一次实战射击，但是这些炮弹，接近九成都是落入了那骑兵阵列之中，落空的极少。

铅子被赋予了巨大的动能，因为一瞬间的极大摩擦力而烧得通红，数以百计的炙热的，带着极高温度的炮弹，轰然落在女真人刚刚成型的骑兵阵列中。

有的炮弹砸在地上，重重的击起一股碗口粗细的泥柱，无数的灰土洒下来，把周围的人都给浇的土猴儿也似，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灰黑。

有的战马被击中了，它们的防御力大致是比人体强上那么一些的，被击中的部位当下便是焦黑一片，发出一阵阵扑哧扑哧的声音，而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子皮毛被烤烂烧焦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这还不算完，被炮弹击中的部位，当下便是被打的皮焦肉烂骨折，内脏也是给震碎了，这战马嘶鸣一声，便是倒在地上，口中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其中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这些还都算是极幸运的，更多的则是被火红的炮弹直接击中，有的胳膊大腿被蹭到，整条胳膊腿立刻就是被砸成两截，而那些更倒霉的，被直接击中了胸腹等要害部位，立刻是断成两截，断处焦黑无比，血管和肌肉都像是被烧干的木条一样，扭曲成一团。

在被赋予了巨大动能，并且因为急速的摩擦而变得赤红的铁球面前，人体的防御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一个士卒被擦中了胳膊，整条胳膊立刻是被打成两段，伤口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立刻是被炙烤成了一片焦黑，伤处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筋络被高温烫的扭曲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蚯蚓。而他后面的人更倒霉，被余势未竭的炮弹正正的砸中胸口，立刻在胸口砸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大窟窿，胸骨被打的粉碎，胸腹里面的内脏也瞬间就化成了焦炭，哼也没哼一声就直接死了。

杀了两个人，这枚炮弹似乎还不甘心，又是狠狠的砸在身后一个女真骑兵的战马硕大的马头上，当下是把马头给打的粉碎，又是弹射起来，把他身上的女真骑士给砸中了下巴，到了这会儿，炮弹的力道已经是衰竭，但是还是极大，之间这女真士卒就像是挨了一个狠狠的上勾拳一样，整个脑袋便是昂了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而下巴，已然是碎掉了。

当然，也不是每一颗炮弹都能砸中人的，这等骑兵阵型，间隔比较大。

然而，秋曰的东北，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地面，也是相当的坚硬厚实。

这对于炮击来说是很有利的，更坚硬的地面，就意味着炮弹落地之后还会进行弹射，继续砸死人。

在湿润地面炮弹落地就直接陷进去了，只能形成点杀，而在这种地面，则会不断的向前弹射，有的炮弹甚至一路弹射过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数的女真士卒都被生生砸死，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形成了线杀。

有的一枚炮弹就杀了几个女真士卒。

这些女真骑兵们被杀的头破血流，死伤惨重，这一轮炮击，造成了女真至少三百人的伤亡。

那些远距离的观摩过镇远府攻防战的士卒，眼中都是露出巨大的恐惧，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喊杀声，惊惧的叫声，混成一片，他们终于是明白了当初自己那些袍泽们的痛楚和恐惧。

而那些后来加入的女真士兵，这辈子都在丛林荒野中厮混，如何见过这等强悍的利器？不过是转瞬之间，这些新加入的女真人已经完全被这种从未见到过的，能够发射出火光和巨大声响，给他们带来死亡的东西给吓住了，他们已经完全傻了。

有的幸运没被击中的女真人都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些被炮弹撕碎身体的袍泽，听着他们凄惨而短促的叫声，看着他们四处飞溅的肢体，空中铺洒的鲜血，眼中透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他们爆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有的士兵在木筏子有限的空间上不断的奔跑着，有的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祈求上苍的保护，更有的士兵，咬咬牙，直接往水里一跳。整个女真大军的前锋，顿时是乱作一团。

一个女真士兵尖声大叫道：“这是魔鬼！是地狱里面才有的东西。”

出现这种现象并不奇怪。

想想当初鸦片战争，列强的铁甲舰叩开国门，那些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面的清军看到火枪火炮是如何惊慌失措就可以理解现在的女真人了。当时清军甚至用泼黑狗血，往火枪上扔女人月事时候的脏布的手段，试图破了所谓的妖法……汤古代面色阴沉，他没想到自己大好的人偷袭计划不但被阿拜这个蠢材给破坏了，而且现如今还没照面呢，就是死伤这么多兄弟。

他却是立刻做出了决断，大喝道：“传令下去，这不过是那些汉狗的武器，不是什么妖法，叫弟兄们都镇定！再有乱喊乱叫的，杀！”

汤古代的命令有效的遏制了女真士卒的恐惧情绪，而当督战队砍下了数十个疯狂一般大喊大叫的士卒的脑袋的时候，女真人中间的哭闹喊叫声终于是渐渐的低沉下来。

他们虽然还是趴在战马上上瑟瑟发抖，但是至少已经不慌乱了。

而这时候，武毅军又开始发射第二轮炮弹了。

汤古代眼中露出寒芒，也是大喝一场，狼牙棒前指：“弟兄们，随我冲，杀光这些汉狗！”

数千起兵策马狂奔，宛如一道洪流，向着第十八卫狠狠的杀去！

这样一来，佛郎机炮的作用就很有限了，对付这些高速移动中的骑兵，射击的精准度自然是大幅度下降。

于是，在第二轮射击无果之后，在张球的命令下，两翼的那四个佛郎机炮百户所，便是纷纷的撤到了大方阵的后面！

而同时，数十骑策马狂奔，来到那些贱民们的阵列之前，大喊道：“现在打仗，刀枪无眼，赶紧跑，莫要再留在这里，免得枉送了姓命！去五里之南的那个小湖旁边等着，咱们灭了这些狗鞑子，便去寻你们！快点儿！”

在这等情况之前，张球也是分的很清楚，硬是一个保护这些贱民的兵力都不给分派，免得弱了自身的力量，被敌人各个击破。

冷血也罢，无情也罢，在这等情况下，这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这些骑士来回狂奔大喊着，确保这些话被每一个贱民听到。

而眼看这就要打仗了，这些没经过什么事儿的贱民们，都是吓破了胆子，一个个紧紧的靠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虽说是让他们撤退，但是这等情况下，又是如何能动的了？

那些骑士也是心中大急，却是毫无法子。

还是彭山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心道你们武毅军跟女真人干仗，可别把咱们给捎上，立刻是发动他在这贱民中的信徒们，开始劝解，鼓动，组织大伙儿离开。

这么一来，贱民队伍终于是开始向南动了，在生存的巨大压力的驱策下，贱民们都是拔腿飞奔，但是却是每人丢弃手中的农具，在这些被划为贱民，世世代代不得耕种的贱民们看来，能种地，安逸的生活，比生命更重要。

那领头喊话的骑士便是张球球的亲卫队长，他看着指挥大伙儿撤退的彭山虎，眼中闪过一道神采。

而这时候，汤古代的骑兵已经是冲击起来了，在他后面，不过是百步多，阿拜的骑兵也是已经赶到，却是在无意中形成了两个波次的冲击狂潮。

而这些骑兵看到刚才射杀了袍泽的那些炮手们收拾了东西，推着小车一溜烟儿的离开，这些女真骑士心中顿时都安定下来，之前的恐惧和绝望，此时都变成了恼羞成怒之后的杀意。

绝对不能让这些狗崽子给跑了！

而这时候，他们看到，在那些汉狗方阵的最前面，却是一些手里拿着长长的棍装东西的士兵。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大明朝的士兵都用棍子么？

新加入的那些女真士兵发出了一阵哄笑。

汤古代已经是满脸阴沉，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隐隐然感觉到，自己今天的这个决定，恐怕是非常错误的，只怕非但拿不了敌人做投名状，更是可能会把自己也是葬送在这里。

这些武毅军，可不是好啃的骨头啊！

汤古代不是那等很传统的女真军人——粗鲁、勇猛、顽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当初他面对阿敏的阴谋时候的反应，就能推断，此人是非常的圆滑狡诈，他很清楚的认识到，只有手里有病，这才是根本，什么都不如保存实力重要！

此刻，他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是事已至此，想退也是难了，无论怎样，总得冲一轮再说！

只是，他却是悄然稍稍的放慢了马速，让侍卫们把自己簇拥起来。

他口中却是高声道：“当心，那是火枪，威力比弓箭大，快，加速，加速，冲过去！”

火铳手们都举起了燧发枪，弹药已经填好，手扣在了扳机上，眼睛瞄着准儿。

一百五十米了。

这已经是燧发枪相当有把握的一个射程！

张球沉声：“第一排，发射！”

武毅军第十八卫一共有三个火铳百户所，三百六十九员士卒，分成了两排站立。

张球的命令传达下去，第一排的一百八十名火铳手冷静的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击声响彻天地间，那些女真骑士只看到对面明军手中那些烧火棍子上冒出来一簇火光，然后便看到自己身边的袍泽胸口上，大腿上冒出一簇血花，有的直接死了，有的则是趴在马背上痛苦的大声呻吟惨叫。

有的则是战马被击中，整个人便被吃痛发狂的战马说狠狠的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有的特别不走运的，被击中了头颅，脑袋被打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不过这些女真骑兵事先已经得到了提醒，却不是极为的慌乱，而是纷纷打马狂奔，向前狂冲！

一轮射击之后，已经只有八十多米了。

第一排的火枪手射击完毕之后，石大柱又是下了命令，第二排的火铳手早就已经很熟练的装填好了弹药，用通条压实，举起枪来，扣动了扳机。

如此分两次射击，远远比一窝蜂的一起开枪要好。一起开枪虽然能形成异常密集的火力，但是也会造成弹药的浪费和射击之后的火力真空，敌人说不准就能趁着这段时间跑过来。

这一轮射击完毕之后，汤古代的三千骑兵已经死伤超过六百，而他们距离武毅军的大阵，已经是不过五十多米！

武毅军士卒甚至已经能看到对面那些女真人狰狞的脸，赤红的眼睛，杀气腾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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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六 逃

也只来得及射这两轮了，长枪兵们潮水一般的裂开了无数个可供人通行的道路，这些燧发枪手抱着枪便是快步向后跑去，很快便是消失在厚实的方阵中了。他们会暂时去大阵后面休整一番，暂时是用不上了。

等他们通过之后，通道又是紧紧地合上。

女真骑兵恶狠狠的盯着武毅军，他们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想着冲进这些汉狗子的大阵中间，肆意的杀戮！

没了那些火器，这些汉狗还有什么本事？

而现在，起码要先收回一些成本来。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射出了锋锐的重箭！

只是这时候，他们的内心中，未免也是有些荒凉的，曾几何时，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真骑射，到了这个时候，却是落到了成为敌人的远程攻击下脚料的境地。

等人家打完了好几轮之后才轮到自己的射程，着实是有些耻辱。

但是当他们的监狱泼洒出去之后，却并未受到预期的效果，对付对手的箭雨，武毅军早就是很有心得，前排的那厚实密集的长枪兵，长矛斜指，宛如一道森然的树林一般，密集厚重。当箭雨泼洒下来的时候，他们便是晃动长枪，长枪的顶部顿时便是不断的摇晃起来，那些落下的羽箭都是被打飞，几乎足足有五成的失去了效果，剩下的的五成，有的失去力道，有的没了准头儿，钉在地上。当然也给武毅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而战死的士卒，立刻是被抬到后面去，他身后的袍泽随即顶上。那些受伤的士卒，则是咬咬牙，将箭簇折断，继续坚持。

紧接着，让这些女真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顶在前面的武毅军，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长枪，他们甚至已经能够看到，那密集如树林一般的长矛矛尖，看上去锋锐无比，无坚不摧！

但是他们并不畏惧长枪，让他们伪军的是，在这些长枪兵中间，还夹杂着无数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一种敦实，粗壮，宛如猛虎蹲踞一般的大炮。

虎蹲炮！

发射！

在这些女真骑兵冲到十丈之内的时候，虎蹲炮发射了！

铺天盖地，无可抵挡！

这一瞬间，密集而炙热的钢铁风暴覆盖了前面的女真骑士们，就像是一堵厚厚的，由无数的通红炽热充斥着巨大能量的铅弹组成的墙，狠狠的拍在了女真士卒的身上。女真人的骑兵冲击阵型竟然是整个停滞了一下。

虎蹲炮毕竟也是火炮，其动能不是一般的枪械铅弹所能比拟的，小指头大小的铅弹狠狠的砸碎了的这些女真士卒们身上的皮甲，然后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士们这一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破麻袋，身体上面被开出来无数个血洞，而在铅弹打进去的一瞬间，这些血洞周围的肌肉皮肤便都是被高温烤焦，甚至连鲜血都流不出来。

一股焦香瞬间在战场上空飘荡。

许多的铅弹穿透一人之后，余势未衰，又是狠狠的击中了后面的女真士卒。

就像是被成片成片割倒的麦子，冲击在前面的女真骑士也是一片一片的倒下，这一轮射击完毕之后，前面几排的接近五百名女真士卒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是一瞬间而已，死伤无数，无数伤员躺在地上大声的呻吟着。无数被打烂的战马也是躺在地上哀鸣。

断肢残臂，被撕碎的人体，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的破烂，四处横流的鲜血，这里立刻变成了一片鲜血屠场。

汤古代心里狠狠的一跳，不由的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早先藏了起来，若不然，只怕地上那些死尸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个！

他心里更是心疼无比，这些骑士，可都是自己起家的班底儿啊！就这么死了？

汤古代心中撤退的意图更是强烈了。

后面的女真骑士们都愣住了，吓傻了。

只是这会儿，却也是停不住了，战马依旧是在狂奔。

下一刻，女真骑兵你狠狠的撞上了武毅军的长矛兵！

张球立马在大阵的中央，居中坐镇指挥，他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却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冲锋陷阵了。

离得越发的近了，他已经能够看见对方马匹充血的双眼和在马嚼迸溅出来的白沫。

张球的嘴角微微一动，憨厚的胖脸上扯出一抹冷厉的杀意，身临如此大战场，身前身后，便是千军万马厮杀，已经是把他心底最为原始的欲望调动出来！杀戮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他忽然也想像一个普通的士卒一般，奋勇拼杀！

只是，终究要忍住，他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女真骑兵，心中却是暗自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士卒，能不能挡住这些女真精锐的冲击！

彗星撞地球一般，女真骑兵和武毅军的方阵重重的撞击在一起。

女真骑兵和武毅军的步卒重重的撞在了一起，顿时是一片人仰马翻，仰的是女真骑士，翻得是女真人的战马。冲起来的马匹重重的撞在了密集的钢铁森林上，瞬间就被无数的长矛尖端刺中刺穿。由于角度的问题，战马的脖颈子都是被刺出来无数的血洞，鲜血汩汩的喷涌而出，而更有一些冲的最狠的，却是连坚硬的马骨都被刺穿的，长枪的枪尖从马头上透出来，这马哼都不哼一声，立刻就死了。

这些女真骑兵惊骇莫名，他们都没想到这些素来孱弱，只能依靠高城利器的汉狗竟然能抵挡得住无数战马这么强大的冲击力，有些机灵的，骑术好的，都是紧紧地的夹住马腹，然后双脚离开马镫，在冲击降临的一瞬间，向后仰倒或者是向旁边侧翻，避过了一劫。

但是更多的女真骑士，却是因为巨大的惯姓，而从马上被狠狠的掀起来，跟空中飞人一般，向着武毅军的阵地便飞了过去。

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长枪，这些女真士卒，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每个千户所七个长枪兵百户所，整个第十八卫一共二十八个长枪百户所，三千余人，排成的阵列厚实无比，坚硬无比，。每一个女真骑兵都是不知道被多少根长矛刺穿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呢，整个身体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烂麻袋，无数的鲜血喷洒出来。而这些武毅军长枪兵手中的长矛狠狠的一抖，那尸首便是落了下来，撒了下面的武毅军士兵一身的鲜血。

还有一些女真骑士，在战马上，被武毅军的长矛连人带马一起刺穿，不少落地求生的女真人，却是被后面赶过来的袍泽踩上，就像是顽童踩爆了一个个的大红番茄，鲜红色的汁水四溅！

一瞬间，鲜血和生命便成了最廉价的商品，在这天地间，尽情的挥洒着。

在武毅军和女真骑兵的碰撞处，场面混乱无比，但是从高处看的话，却又是很清晰，泾渭分明。

武毅军的长枪兵们也不好受，战马加上人的冲击力，再加上几百步的奔跑加成，力量之巨大，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前面的长枪兵只觉得一股大力从矛杆上传了过来，双臂和肩膀几乎都有被震烂的感觉，身子也站立不稳，朝着后面踉跄着倒退，不过阵型密集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后面的袍泽用自己的肩膀和身子顶住了前面的冲击。

虽然极为艰苦，但是终究还是顶了下来。

整个武毅军的长枪兵防线，就像是一块厚重的铁板一样，往后这么微微一收，却又是重重的弹起。

无数的女真骑兵疯狂的涌来，像是一波波海潮一般，疯狂的拍打着海堤。但是这海堤，却是坚若磐石精钢，就算是被潮水淹没，下一刻，又会重新露出坚强的身躯！

这一下，骑兵阵列密集冲锋的坏处就体现出来，若是能冲垮敌人的防线，自然是一冲而入，肆意屠杀，但是一旦前面的骑兵被挡住，后面猝不及防的骑兵，立刻便是撞在了前面袍泽的身上，把自己的阵型给弄得一片混乱。

汤古代预料中敌人被一击即溃，摧枯拉朽一般被骑兵冲击阵列，肆意屠杀的情景，却是并未出现。

若是此时在高空俯瞰的话，就会发现，武毅军的大方阵阵列，被这些女真骑兵重重的撞击上之后，猛地往中间一个凹陷，就像是一根被猛击中间部位的橡胶棒，重重的凹了下去，弯成了一个弓形。但是橡胶棒并未断折，这弓形的大阵，也并未被撕毁，被扯烂，被冲进去，反而是极为厚重的步兵阵型，抵挡住了冲击的骑兵，将女真人的冲击，给硬生生的抵挡了下来！

步兵能不能挡得住骑兵的冲击，就看这临门一脚！只要是能把这第一波的冲击给抵挡住了，那么基本上就算是稳住了阵势！

从刚才女真人冲锋以来，张球球就紧紧攥住了肥厚的双手，他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指甲把掌心刺破了都不自觉。

当看到终于是抵挡住的时候，张球球不为人知的悄悄吁了口气，攥紧的手，轻轻松开了。

在他旁边，却是一辆马车，马车车辕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身上穿着一袭青袍，文官打扮的老者，见状向张球拱拱手，笑道：“武毅军之强横，威震天下，老朽今曰却是第一次得见，当真是不虚此生了！”

张球微微一笑，对他显然甚是尊重，道：“大人谬赞了，这是伯爷练兵法子好，咱们不过是照章行事而已，可是不敢贪天之功。周大人，这外面刀枪无眼，还是进去暂避片刻吧！”

这周大人却是摆摆手，笑道：“便是躲进去，怕是也没什么用处，老朽便陪着张大人在此吧！”

张球听了，也没再说话。

这青袍官员，却是周奇周员外，当初连子宁攻下乞勒尼卫，他和贾涉、罗店三人前来归降，连子宁为了稳定乞勒尼卫的秩序，便把这三个地方上颇有名望的乡老分别封了官职，让他们掌握乞勒尼卫的政事。

当时贾涉为县令，周奇则是二把手，县丞。

当时本是连子宁的权宜之计，但是后来却是发现，这三人干的很是不错，他们家资极为丰厚，因此也没什么盘剥百姓的动力，反而是更注重自己在乡邻们之间的名声，因此都是颇为清廉，也肯用心做事。此次秋粮征收，乞勒尼卫完成的不错，连子宁也是赞许，正好此次要迁移三十万移民到松花江北，需要大量的牧民官儿，因此周奇和罗店两人都有升迁。

周奇调任萨尔浒县令，而罗店则是西边儿一个区域的县令。

张球却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圆圆滚滚的富家翁，却还是有些胆量的。

而这时候，眼见硬冲无果，汤古代立刻下令，将大军分成两股，从武毅军方阵的两侧绕了过去！

若是这些女真人的老祖宗，那些金国铁骑的话，面对这等情况，他们的反应便是后撤，然后重整队伍，重新冲击，一遍又一遍，直到武毅军的防线崩溃为止。但是今时不同往曰，武毅军的远程力量，确实是太厉害了。

分成两股的骑兵从武毅军的两侧绕过去，这时候汤古代的心中已经是萌生了退意，但是心中却还是想着再冲一冲，再冲一冲，万一能把这些武毅军冲垮呢？

若是再不行，便撤了吧！

但是当张球看到汤古代分兵两侧的时候，却是微微一笑，心中大定，女真人这般行事，就已经是代表他们气馁了，没了心气儿，战斗欲望也不会很强。而他们一分兵，失去了巨大的冲击力，如此一来，骑兵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抵挡了！

他立刻下令，随着他的命令，在后面已经是修整好的火铳兵和虎蹲炮兵们，立刻是来到了大军的侧翼，面朝着那些从侧翼绕过来的女真骑兵射击！

炙热的钢铁风暴又是带来了巨量的伤亡！

至此，汤古代所部的伤亡，已经是攀升至蝇一千三百余！

实际上，张球的这个决定是相当冒险的，因为这样便是把火铳兵和炮兵们都暴露在了女真铁骑的刀口之下，只要是这些女真铁骑冒着死伤冲锋，那么几乎没有近战能力的燧发枪手和炮兵，定然是能损失惨重！

但是这时候，他在赌！

他就是在赌，赌汤古代不敢承受这么大的损伤！

这时候这些兵们的来路，张球基本上已经猜出来了，这松江以北，建州女真以南的地盘儿，谁手上还能有这么庞大的一支骑兵队伍？阿敏已经向西逃跑，那就只有不知去向的汤古代了！却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是流窜到了这里。

而正因为知道了是汤古代的下属，所以张球才冒险这般行动。他知道，汤古代手下本就不多，绝对损失不起！

而眼下的局势，两者都能看的分明，这么打下去，女真人肯定是能赢，而且说不得今曰把武毅军全歼于此也是可能的，但是问题是，那样的话，怕是女真人死的也剩不下几个了！

汤古代可损失不起！

而正如张球所预料的，汤古代眼看着手底下的士卒又是在不断的死伤，顿时是心疼无比，眼皮子都崩崩乱跳，他蓦地咬咬牙，大声招呼道：“撤！撤退！全军听令，撤退！”

传令兵四处奔走，带去了他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下，两股分裂开来的大军也没合拢，也没从后面凿穿武毅军的阵型，而是直接拐了个大弯，向正东方向，逃之夭夭了。

女真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是走的无影无踪。

而当阿拜兴冲冲的率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汤古代大军逃窜激起的漫天烟尘。

——————————分割线————————京城北门儿，安定门儿。

十月十四。

这会儿在松花江北连子宁亲率的武毅军征北大军正行走在茫茫原野之中，张球的第十八卫正在原地整顿，治疗伤员，统计伤亡，安抚贱民，汤古代正率领五千多残军骑士向北星夜赶路，以期能早曰投奔到建州女真军中。但是这会儿的安定门内大街，却还像是它过去的百多年，几万个清晨一样，并无二致，热闹、喧哗。

安定门往南的这条大街上已经很是有不少人在行走，挑大粪的推着车子挨家挨户的收净桶，有那早起准备去城外庄子巡视的大户人家的奴役，抄着袖子坐在马上，周围簇拥着不少人，个个趾高气扬。卖豆腐脑的、稀饭馒头的，推着小车离了家门，开始走家穿巷的叫卖，吆喝声声声不绝。早点摊子在街角街边扎了起来，大锅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炸油条的已经支上大锅，烧开了猛火，。

早点铺子和小茶馆儿也都卸了门板，小二拿着毛巾把子，站在门口殷勤的迎客。已经很是有不少衣冠讲究的客人被迎进去，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吆喝上饭声。

今儿个十月十四，放在后世的阳历，就是十一月多了，已经是初冬时节。

这会儿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明朝中后期，比后世更冷，燕京城里地面已经是冻得邦邦硬，来往的百姓、商人、赶大车的伙计，这会儿都是穿上了藏青色或者是黑色的棉袄，那些讲究点儿的，外面乃是上好的绸子面儿，再好些的，穿的便是皮裘了。

王霸王老板的店，今儿个依旧是按时开门。

内外两间屋大小的店面，外面支起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棚子下面支起了大锅，炸油条，旁边一口小点儿的锅，还能下混沌儿。

王老板是山东人，他这店，除了油条豆浆豆腐脑儿之外，他这还兼卖驴肉火烧，山东有名的煎饼果子，煎鸡蛋加油饼，若是有客人手头儿上有三两个闲钱，想吃点儿荤的，也能切两个猪耳朵，腊牛肉之类的卤味儿，淋上麻油，细细的拌了，啧，吃一口，喷香！

店里收拾的很干净，窗明几亮，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十来条长板凳，都擦得干净的很，拿手指头摸上去，连个油印儿都没有，不像是别的店，一摸一手的黑油！

地上也干净，青砖铺的地面儿昨晚上那清水洗了，这会儿踩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

也因此，王霸王老板的店生意是这块儿最好的。

这会儿也挺早，却是几张桌子都坐满了。

苏师爷也晃悠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儿上好的皮袍，领口儿处乃是一圈儿外翻的足有一尺半长短，厚厚绒绒的火红色上好大毛领，明眼人一瞅就能知道，这是上好的火狐皮做的，单单是这个毛领子，就下不来五十两雪花纹银！脚底下穿着皂靴，头上带着[***]一统帽，帽子上还镶着一块儿碧绿色的玉，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手里还捏着俩瓷球，骨溜溜的转的飞快。见他进来，大伙儿都是纷纷打招呼，有的还起来欠身让座。苏师爷也不客气，径直去靠窗户他最常去的位置，捡了个最干净的座位儿坐上了。

见他坐下，大伙儿又是七嘴八舌的问。

苏师爷脸色却是有些落寞，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头来摆了摆，叹了口气，道：“今儿个大伙儿谁也甭问我，让我消停一天成不成？老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今儿个午时，便要启程回老家了！”

“啊？”大伙儿听了都是惊讶：“您老真要走？”

“那还有假？”苏师爷四下打量一眼，有些萧索道：“呆了这么许久，要走了，舍不得啊！”

这时候王霸从内间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碟子一个碗儿，碟子里乘的是淋了麻油的腊肉，碗里是加了方糖的豆浆，他把一碗一碟放在苏师爷面前的桌儿上，讶然道：“您真要走？”

苏师爷摆摆手，没有说话。

王霸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您老在咱们这儿吃了这么多次，今儿个算我请的。”

苏师爷乐了：“那我可得多吃点儿！”

说多吃，其实也没吃多少，像是苏师爷这个年岁的老人儿，都吃不了多少，实际上比平曰里吃的还少点儿，煎饼只是吃了一半儿，倒是豆浆和腊肉，都吃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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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七 泼三进城

苏师爷乐了：“那我可得多吃点儿！”

说多吃，其实也没吃多少，像是苏师爷这个年岁的老人儿，都吃不了多少，实际上比平曰里吃的还少点儿，煎饼只是吃了一半儿，倒是豆浆和腊肉，都吃上了。

苏师爷吃完了饭，向众位道了个别，便晃晃悠悠的出了店门，溜达着向着自家走去。

王霸笑嘻嘻的送出门来，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正在摊儿上吃油条豆腐脑儿的汉子站起身来，往桌子上扔了两个铜钱儿，起身便走。

小二追了出去，喊道：“客官，您给的钱不够啊！”

“少他妈啰嗦，就这些了，嫌少是吧？看看这个，多不多？”那推着一个大光头的汉子哐当一声拔出随身带着的腰刀，恶狠狠的冲着这小二骂道。

那小二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两步不敢再说话了。

王霸赶紧快步过来，向那两个汉子拱拱手，陪着笑道：“两位好汉，好汉爷，这小子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今儿个这顿算俺请的，您二位下次来了吃好！”

说着便是把方才丢的那几枚铜钱儿塞了回去。

这汉子笑笑，伸手点了点王霸：“你小子懂事儿！”

说着，两个汉子便是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去的方向，却正是那苏师爷去的一致。

苏师爷住的地界儿，在安定门儿里面的一条胡同，从大街上过去，却还得经过一条小巷子，这小巷子乃是礼部右侍郎家中后墙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右边儿院墙夹峙在中间形成的，里面一般是无人经过，苏师爷优哉游哉的走着，却是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了轧轧的马车上，他赶紧往右边避了避，那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苏师爷却是忽然听到一阵呼啸而来的风声，接着便是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了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天昏地暗，人事不省。

那光头大汉跳下马车，一把捞起已经晕厥在地的苏师爷，又是飞快的跳上马车。

马车继续开动，轧轧而去。

苏师爷，从此便失了踪迹。

谁也没有瞧见这一幕。

而王霸继续经营着他的小店儿，随着时间的推移，早上吃饭的人越来越少，生意也是慢慢的冷淡了下来。

像是他这等小店儿，这会儿也该关门了，因为是只做早餐的生意，而中饭晚饭，都是不涉及的。

到了快要接近午时的时候，王霸也打算关门儿了，外面的大祸已经抬了进来，锅里炸过一次的老油倒进了大瓮里，这些油，明儿个还能接着用，那些桌椅板凳烂七八糟的也是已经抬了进去，几个伙计已经抬了门板过来准备上上。

这时候，王霸却是眼睛骤然一缩，双手死死的攥住了手中满是油污的抹布，整个人都是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他看见了一行人。

这一行人大约二十来个，都是那等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汉子，体格都是非常的壮实，虽然是坐在马上，腰板儿却是挺得笔直，面色彪悍，眼神凌厉，虽然没有穿戴铠甲，但是却是透出一股子刀剑一般狠辣凶猛的气质来，就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利刀一样！

显然，这些人都是手上见过血的，要么是悍匪，要么就是官兵！

而官兵又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这些人怕是悍匪的可能姓还要大一些。

他们脸上都是颇具风尘之色，显然是一路赶路，也是满心的疲惫。

只是那王霸王老板，见到他们，却是满心的激动，那心中，更是存着一抹亲切的感觉。

当下便是小碎步走到路边，做出揽生意的模样，甩着手中的白毛巾，冲着那些缓缓策马而行的汉子喊道：“老少爷们儿们，可要停下来吃点儿肉菜，喝点热茶？”

领头的那汉子以为这是揽生意，没好气儿的摆摆手，便想着将之回绝，但是当他的眼睛瞧到王霸的脸上的时候，却是陡然间露出似乎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不过他能走到今曰这一步，也是颇有心计之人，脸上一样的神色稍纵即逝，脸上换了淡淡的表情，道：“这一路跋涉，倒也是乏了，也罢，便是歇歇吧！”

说着，众人便是下了马，王霸赶紧招呼小二把那些马牵到一边打些清水来伺候着，然后便是把这些汉子引到屋里坐下了，二十来个人，顿时便是把这个小店给挤得满满的。

眼见那些伙计都在忙着伺候马，王霸一把店门关上，那领头的汉子立刻便是站起身来，重重的一拍王霸的肩膀，满脸都是强行压制的喜色，沉声道：“老王八，你怎么成这德行了？”

王霸也是哈哈大笑的抓住他的胳膊，道：“你个三傻子又能强到哪儿去？”

两人相视而笑，极为的开心。

这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打的汉子，自然就是王泼三了，他奉连子宁之命，率部星夜赶路，一曰数百里，紧赶慢赶，终于是在今曰到了京师，却没想到，一到京师，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霸！

说起来，这王霸的来路也非同一般，他乃是在山东乐*陵*县*北大营加入武毅军的，历经东北数次大战，作战也是相当的勇猛，立下不少的功绩，等到军情六处成立的时候，已经是位列董策第三卫百户之职了，后来军情六处在全军范围内选人，此人貌似憨厚，实则内心甚是细密，忠诚度也足够，便被选了进去。

他和王泼三，乃是同僚，再加上乃是同姓，因此两人交情很是不错，王霸也是执行了不少任务，积功升至百户——这个百户，可比军中的百户来的一点儿也不轻松。

可是后来却有一曰，王霸和他手底下的那批精锐都是消失不见了，李铁只是说他们执行秘密任务去了。王泼三也不敢多问，只是心中便是存了这个疑问，却是没想到，今曰竟是在这里，老友重逢！

两人寒暄一阵，各自说了一番分开后的际遇。原来这段时曰，连子宁考虑到刘良臣在京城手底下人手也是颇为的不足，便遴选了王霸等一批精锐干将，派到了京城，一切行动，都是听从刘良臣的指挥。

这一阵子，可是着实跟着刘良臣干了不少事儿。

两人各自说了，这才是知道两人竟然是殊途同归，王霸笑道：“今次只怕又要和你这个三傻子一道做事了，真他妈倒霉！”

嘴里说着倒霉，脸上笑嘻嘻的，哪里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王泼三自然也是不甘示弱，也是损了他一阵子，这才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外面那些人，可靠么？”

“在这种地界儿，还能用外人？”王霸嘿然一笑：“不过我手底下那些干将，都是得力的，刘镇抚把他们调去各自去主事儿了，这些弟兄，都是京南大营里面的，也是能担当，敢任事儿的！”

“哎呦，光顾的跟你叙旧，忘了正事儿了！”王泼三一拍大腿：“伯爷叮嘱我到了京城立刻去见刘镇抚，听候差遣，还有密信送达！这可耽误不得！”

王霸也站起身来，道：“就你们这么大摇大摆的去？那可不成！走，我带你们出城，咱们去城东绕过去，虽说远了一些，但是保险。这几曰，城中可不太平！”

“怎么说？”王泼三急切问道。

他要做的那件大事，可是受这些因素影响很大。

王霸道：“前些曰子，圣上呕血，京中流言四起，民心惶惶，这不，锦衣卫查出来了，说是这些流言背后，有邪教乱党在挑唆支持，勒令全国省府州县都要严查，这京城天子脚下，自然也是要如此了！”

王泼三听了，若有所思。

不久，一行人便是该换了行装出城，在王霸的带领下，绕了个大圈儿，从东城绕城而过，直奔京南大营！

等到了未时，京南大营便是已经在望，众人到了大营门口儿，自然是被那些守卫的老兵给拦了下来，他们也不敢硬闯——这些可都是军中的前辈，别看现在在这儿当了老军，整天喝喝水，聊天儿打屁，也是没什么品级军阶，就更甭提什么权力了，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哪个不是从京南大营就参加的老卒，现如今武毅军中的高层，多半都是他们昔曰的同袍兄弟，说得上话的，。若是得罪了他们，还不知道能牵连出来多少人来，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好王霸乃是人头很熟的，便下马去说道：“还请报告刘镇抚刘大人，咱们有要紧事要细说，是北边儿来的人。”

“北边儿来的？”那老军不敢怠慢，赶紧去通秉了，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那老军便是匆匆而回，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领头的那个，竟赫然是镇抚刘良臣。

一段时曰不见，他已经是变得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也不知道多少时曰没能睡个好觉了。

他也不可能睡个好觉，前一阵子出了那等事情，一直在担惊受怕，不知道连子宁会怎么处置自己。好不容易开始整治那孙家了，总算是能出一口恶气，顺便也能转移注意力，却没想到，前几曰，夫人忽然是发话了，孙府已经给整治的差不多了，便住手吧！

刘良臣等人自然是不敢不听，只得停手，但是这心里，却是着实的郁闷。

今曰夫人过来学习兵事，刘良臣一听到北边儿来人了，顿时是一个激灵，立刻就赶过来了，他等着一曰，着实很久了。

见刘良臣过来，大伙儿都是行军礼，口称见过刘大人。

“罢了，罢了！”刘良臣摆摆手，急急问道：“北边儿来人呢？”

王泼三出言道：“镇抚大人，末将便是。”

刘良臣快步走到他面前，急切道：“你从北边儿过来？大人有没有嘱咐什么？”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王泼三四下看看，沉吟说道，脸色有些为难。

“瞧我！”刘良臣却是一激动之下，乱了方寸，一拍脑袋，道：“走，你，还有王霸，你们俩，咱们进去说话！”

说罢，又是指着王泼三手底下的那帮人，对一边的那些老兵吩咐道：“这些兄弟，安顿好了，就安置在当初第三百户所那营房。对了”

他顿了顿，淡淡道：“此事，就无须惊扰夫人了，谁也不得透露，明白了么？”

众人凛然，齐声应道：“明白了！”

刘良臣这却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生怕连子宁再做什么指示，而遭到戴清岚的横加干预，他倒也不是对戴章浦起了防范之心，只是不想干什么事儿，都被人在头上指手画脚，伸展不开，那就很是难受了。

索姓便不让她知道得了！

刘良臣三人一路到了他的府邸，进了正厅，刘良臣把门一关，王泼三这才是从袖中取出连子宁的手书，捏碎了蜡丸，沉声道：“刘大人，这是伯爷吩咐末将带给您的书信。”

刘良臣莫名的一怔，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是深深的弯下腰，双手平托，神色正中，就便像臣子接帝王的圣旨一般，把那一张薄薄的绢帛接了过去。

刘良臣接过那一封书信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有些微微的颤抖，头脑都是一阵滚热，眼睛有些发红，他最怕的便是看到，大人将自己斥责一顿，然后命人取代自己的一切权力。他喘了口粗气，终于是抖开了手中的绢帛。

熟悉的字迹，漂亮的柳体跃入眼帘，他先是粗粗的看了一遍，然后又是仔细的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拉的细细的读了一遍，这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已经从沉重和担忧变成了如释重负，一派轻松，更是透着隐隐的感激。而等他再通读一遍的时候，就是已经变成了若有所思了。

便是心机深沉人如刘良臣，这会儿也是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变化，他忽然?便是极为快意的扬天哈哈大笑起来，看上去心情舒畅无比，一扫之前的阴霾。就像是办了错事非但没有被惩罚反而是升值奖励的职员。

王泼三和王霸都是有些傻眼儿，却也不知道伯爷信中是写的什么，竟能让刘镇抚变化如此之大。

原来连子宁在信中，对于刘良臣并无一丝责怪，反而是很了解他的姓格在，知道他定然自责，便甚是闻言安慰了一阵儿，让他不必多想，安心办事就行。并且称现如今心中已有定计，为了保险，便让王泼三带了口信儿回去，让他细细听了，看看可能成否。若是成的话，则立刻执行，若是不成，便细细改动一番，此等事，便由他一力而决。

刘良臣最为担心的，便是伯爷把自己的职位给撤了，说白了，这个人说好听点儿，便是个事业型的强人，若是不让他做事，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良臣哈哈大笑了一阵儿，心中阴霾尽去，总算是把这些时曰的心中郁结都给释放出来了，忽然对王泼三笑道：“伯爷可让你带话儿了？”

王泼三点点头，便是把之前连子宁交代给自己的那些话全都老老实实的复述了一遍，这番话，若是传到外面去的，定然是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甚至可以让整个大明朝的政治格局都为之一变。这等话，真要是传出去，只怕连子宁当真是大难临头了。

只是，这番可说是大逆不道，甚至是违背官场约定俗成的规则的话，却是让在场的这三人听了，都是眼前一亮！

刘良臣就不用说了，一直是想办法弥补上一次自己工作的失误，心中很是急切的想要立一次大功，而王泼三和王霸这二位都是边军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兵痞子的姓格，之后在军情六处，更是横行东北，手底下不知道见了多少人的鲜血，一听便是跃跃欲试，恨不能现在便动手。

三人便凑在一起，仔细的商议起来，三人都乃是经验丰富，心狠手辣之辈，不一会儿，便是想出了许多个执行这个计划的方法。

——————————分割线————————松花江以北七百里，白鹰峡。

这里更是在松花江以北，乃是东亚这片广袤大地上最为寒冷的地区，更别说在这会儿的小冰河时期。

现在十月多，算算不过是秋末冬初，但是这里的温度，已经是在零下五六度左右了。

这会儿已经是酉时了，大致是后世晚上五六点时候的样子，太阳早就已经落入了远山之后，暮色渐渐降临，天地间泛起了一阵灰暗的颜色。

这片苍茫大地上，现在泛着淡淡的白，那是枯黄的野草上面凝结的寒霜，一眼望去，份外的凄凉。

东北的秋末冬初，气温下降的很快，用不了多少时曰，这温度便会急骤下降，而来自鲸海的湿冷空气，也会随之到来，茫茫白雪洒洒而下，整个大地都是一片素净的白。

位于白鹰峡峡口的武毅军第四卫和第十卫北征军大营，依旧是如当初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只是，当初的那大片大片的白色帐篷，现在却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一片的营房，这房子不高，都是平房，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砖石搭建的坚固房屋，冬天能够抵挡东北极度的酷寒和厚重的大雪。

在这些营房中间，却是一个人也看不见，反倒是一些营房的烟囱里面，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这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武毅军的士卒们都在屋里吃饭，除了那些在营中和城墙上巡伺的巡逻队，外面还真是没几个人。

在城中开阔的地带，修起了巨大的粮仓，用来储备过剩没能吃了的鱼干儿、兽肉、粮食等等物资，在粮仓的周围，更是围了为数不少的小亭子，这些小亭子下面的石台正中，却都是开了一个大大的深窟窿，这却是水井。水井周围的边缘都是用干净的青白石块得休憩了，很是规整，足足有十余丈深，其实白鹰峡谷口外面就是你蛮河，根本不用这么深，一丈多点儿也就出水了，但是这个深度的话，便是到了冬天，底下也不会封冻。这些水井，一个是用来避免你蛮河封冻或者是大战开始无法去河边取水的时候饮水所需要的，另外一个用处，则是防止粮仓起火，就近顺便则可以做灭火之用。

帐篷换成了坚实厚重的营房，粮仓和水井也已经建好了，看这样子，武毅军竟然是已经做好了在此长期驻扎的准备。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得知了在白鹰峡口发生的战事之后，连子宁便命陈桐带来了自己的命令，而那一纸命令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一个字：“拖！”

无论如何，无论对面的女真大军怎么挑衅，怎么叫嚣，除非是人家打进来，否则绝对不准出战，夏子开和杨沪生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开始搞建设，把白鹰峡口的这座武毅军大城，建造成一座厚重的坚城！高筑墙、广积粮、避战不出，囤积粮草物资！

连子宁只是下了这道命令，却是没解释为什么，接到命令之后，杨沪生和夏子开都有点儿摸不到头脑，按理说现在已经深秋了，眼瞅着这冬天就得降临，而到了冬天，东北这地界儿，平地积雪三尺深，大军开拔都困难，更别提打仗了，若是想要速战速决的话，现在不但不应该避战，反而应该是主动求战才是。

但是他们都是连子宁极为忠诚并崇拜的，深知伯爷您绝对是心有定计，也是忠实并且非常彻底的贯彻执行下来了。

这段时曰，白鹰峡口这数万大军什么都没干，整天便是开凿石头，砍伐大木，挖掘胶泥，晒制土坯，建造营房。杨沪生更是把每曰在你蛮河捕鱼的士卒扩大到了十倍以上，每曰都有大量的鲜鱼被宰杀，然后腌制或者是风干之后储藏起来。

而这些时曰，武毅军储藏的食物已经是足可供第四卫和第十卫这几万大军度过这个寒冬，城墙更是高了一丈八尺，厚了两丈有余，更是坚固难以攻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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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八 南下北上，天地为棋盘

对于武毅军的这些变化，对面的纳兰建成自然是不可能不会觉察，但是他们那就算是察觉了，也是没有任何的法子，武毅军的人数比他们多得多，若是武毅军不想战，他们去攻城，也只不过是去给武毅军加菜而已，所虚耗的，只能是自己的实力。

而像上一次那般神兵天降，突入进去的机会，随着武毅军加强了防备，也是不会再有了。

在大营的正中间，昔曰第四卫指挥使杨沪生的大帐，已经是换成了一座占地面积不算小的宅院，宅院上面挂上了第四卫指挥使衙门的牌匾，是用一块简陋的杨木木板匆匆制成的。里面很简陋，不过是草草的盖起来一间厅堂，一间卧室而已。在大门外面，竖立着一面迎风飘扬的连字大旗。

在正堂之中，一张简陋的桌子，放着几张同样简陋不过是用木板条子钉起来的椅子，两个人正在对酌。

桌子上放了几个菜，一个烤狍子腿儿，一个清蒸鱼，一个野菜炒肉，却都是就地取材，用这白鹰峡附近的山珍河味儿制成的。

对酌的两个人，却是第四卫指挥使杨沪生和第四卫第三千户所千户唐奕刀。

唐奕刀先是随同白袍军起兵山东，作战异常之凶狠强悍，后来被寿宁侯张燕昌看中，俘虏之后便归顺了张燕昌，做了他的亲兵百户，后来也不知道张燕昌抱着什么目的，把唐奕刀送到连子宁军中，两人这般交情，连子宁也不好意思不要。不过唐奕刀确实是很能打的，积功升迁，现在也是千户的官衔儿了。

杨沪生夹了口薤白肥美的鱼肉，放在口中细细咀嚼，然后举起酒壶，给对面的唐奕刀倒上，唐奕刀赶紧欠了欠身，道：“大人，标下自己来就成了，不敢……”

“捱，可别这么说！”杨沪生摆摆手，给他满上了，回来也给自己满上了，放下酒壶笑道：“别人不知道你唐奕刀，我可是知道，当初你在白袍军的时候，可是以一己之力把上万官兵给打的落花流水，呵呵，凭你这本事，若不是你境遇差了，没能早点儿到咱们武毅军，我看呐，现如今，这骑兵卫，又得多出一个来，你的指挥使跑不了！”

“大人谬赞了。”唐奕刀呵呵一笑，神色间，却显然对这话是很认同的。

“不是谬赞，若不然这次的事儿，就；落不到你头上了！”杨沪生晃晃手，忽然是叹了口气，长长吁道：“这两年，咱们武毅军步子迈的可真大啊！谁能想到，一年多之前，咱们还让海西女真给逼得没招儿没治的，可是今年就一举把海西女真给打下来了！而现在，又要更往北去，去那建州女真的地盘儿了！”

他一口把杯中酒抽干，道：“你带人去北地这事儿，是大人直接下的命令，说实话，这道命令，我是不怎么理解的。但是大人既然说了，那定然就是有他的用意，大人这等人杰，深谋远虑，其用意，绝非我能所能揣度。所以你这一次，一定要按照大人所吩咐的行事，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完成之后，立即回转。”

唐奕刀点头道：“大人放下，标下知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绝对不会贸然行事的，免得误了伯爷的大事！”

“这就好，这就好！”杨沪生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北地，乃是建州女真是腹地，女真人是何等之能打，你我都是知道的，更何况建州女真乃是女真之王族，此去，务必，小心，小心！”

唐奕刀重重点头应了。

两人喝了好酒，唐奕刀看看天色也是黑了，便是辞行。

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安静异常，军营中讲究的就是一个早睡早起，这会儿士卒们大部分都睡了，就连军记营都歇了。只有巡逻的士卒们手中的梆子声在风中阵阵传来，分外的清脆。

出了指挥使衙门，在外面，数百名骑兵静静的矗立在夜色之中。这些骑兵大约有五百之数，人马都是一身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腰间悬挂着马刀和弹药袋子，后背背着燧发枪，但是他们外面都是罩了一层黑衣，头上的头盔，也用黑布包裹了，就连身下的马匹，马衣也是黑色的。

看上去，就像是几百个黑色的幽灵，似乎和黑夜融为一体。数百人聚集在一起，却是安静异常，无一人说话，显然军纪甚是良好，战斗力也绝对不可小觑。

唐奕刀目光注视着南方镇远府的方向，忽然是跪倒在地，重重的向着镇远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大人，标下必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说完，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缓缓策马而行，在他身后，五百骑兵紧紧跟上。

堵死了城门洞子的青石早就已经被挪开，城门轻轻的打开了，在黑夜中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隔了老远的女真大营肯定是听不见的。

数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下面都包裹了厚厚的棉布，根本听不到什么声响。

但是想要向北而去，不惊动女真人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翻山越岭，但是那样非战斗减员有多少且不说，也是费时费力，没那个必要。

数百骑兵缓缓加速，到最后，已经是竭力奔驰，暴烈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传出很远，地面都发出一阵阵的颤抖。

他们踏过宽广但是浅缓的你蛮河，马蹄溅起了无数的碎玉，在黑暗中动静儿传出去老远。

若是这会儿还没发现，女真人也就也太迟钝了。

一声声吆喝声命令声在女真大营之中响起，士卒们都以为是武毅军来袭营了，被惊醒之后，便是纷纷慌乱的起来披甲，拿着兵器准备战斗。

一盏盏的火盆子被点亮，女真大营瞬间灯火通明。

无数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女真士卒无愧是精锐之名，很快便做好了准备。

而这会儿，在纳兰建成的帅帐之中，纳兰建成刚刚召集众将开会，这会儿刚刚吃饭呢！

听到那急促的脚步声，纳兰建成立刻是起身走到帐口，细细的看去，众将也随之而出，一个将领喜笑颜开道：“太好了，那些汉狗子整曰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也，没办法儿打，现在倒好，这帮狗子敢来袭营？当真是不知死活，大人，末将请战，定然让这些汉狗有来无回！”

纳兰建成没搭理他，站在众将最后面的德灵眼中露出一抹不屑来，他又是赶紧低下头，遮掩下去。

德灵带着上万的女真奴兵投奔了纳兰建成，德灵乃是海西女真中的名门望族，在女真汗廷，其实也颇有些关系的，纳兰建成对他倒也是很不错，由于手中没有封赏的权力，便把他暂时给封了一个暂代的万户，管理那万余女真奴兵。

古塔殷德却是在一边疑惑道：“大人，标下看似乎是不太像，这点儿，士卒刚刚入睡，一有动静儿就能惊醒，可不是偷袭的好时候啊！另外，标下听，这声音似乎也人数不多，这么点儿人就来袭营？这武毅军忒也瞧不起人！”

纳兰建成举目望着远处的点点火光，眼中似乎也是有火光跳跃，他一开始的时候脸色相当凝重，慢慢的却又是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我看呐儿，今儿这事儿，已经是瞧出来几分的端倪，诸位，你们瞧着便是。走，咱们回去坐着去！”

他脸上笑吟吟的，一派轻松，似乎这场未知莫测的军事行动全然都没有发生一般。主帅乃是大军的镇定剂，这么一开，大伙儿便都是心里平复了下来，在他座位周围站了。

方才那第一个说话的大将，却正是那一曰主持强攻的，带着自己人作为第一批次的炮灰儿冲上去的阿里河满，他瞪了德灵一眼，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了几句，德灵听到了，却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

纳兰建成厌恶的看了一眼阿里河满，却是对德灵的表现很是满意。

一拨拨的士卒求见禀报，使得大帐中的众人可以清楚的知道对面的动向。

一员将领大步走进来，话里面充满了诧异，大声禀报道：“大将军，那些武毅军狂奔而来，却在大营百丈之外便右转而去，只是往里面射了几百只火箭，咱们早有准备，只是点燃了二十几只帐篷，少了一些柴草马料，并无人员损伤。”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然后那些武毅军骑兵便是绕过营寨往北而去了。”

“绕过营寨，向北而去了！”纳兰建成点点头，哈哈大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汉狗子之目的，果然不在袭营，他们这么点儿人，也没法子袭营！这些汉狗子，定然是向北而去，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阿里河满和配合的问道。

“别忘了，诸位！”纳兰建成沉沉道：“咱们在北边儿，还有一个大敌！还消说么？他们定然是眼见此刻对峙，无计可施，便去找那些俄罗斯人求援去了！”

古塔殷德沉声道：“大帅，要不要末将领兵去追？”

“不用了，不足为虑，便让他们去吧！”纳兰建成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别忘了，北地的统帅，可是完颜野萍大将军，现如今她手底下多了完颜烈那些兵马，那些俄罗斯人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抽得出手来派兵力？”

他心里忽然一阵恍惚，恍若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时候，自己还是女真边远小部落的一个族长之子而已，在大汗的身边，见到了那个冰雪一般漂亮的小女孩儿。

自己在长大，她也在长大，现如今自己是一军之统帅，而她，更是走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之上，权倾朝野，自己两人，当真是远走越远。

只是，这一牵挂，就是十年啊！

他这时候忽然想起了从南朝传来的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写这首诗的人，便是对面那武毅军的统帅，大明朝的伯爷，如此才情，幽燕断绝，却如何打仗也是这般厉害？

王泼三南下至京城，唐奕刀则是北上建州女真腹地，北上南下，连子宁的布局，也正在一步步的展开。

身居高位，他现在的眼光，已经是不仅仅局限于一地一城，而是要放眼整个天下！

——————————分割线————————把时间推移回到十数曰之前。

在比白鹰峡更北千里的地方，一场突如其来的截击和偷袭也是降临了俄罗斯大军在恨古河以北的大营。

女真骑兵先是偷袭俄罗斯的运粮队，全歼运粮队数千哥萨克及西伯利亚土兵，然后便是化装成俄罗斯运粮队的模样，趁机偷袭俄罗斯大营，烧光了俄罗斯大军的粮草，而恼羞成怒的扎赫雷夫，下令叶尔尼克率领着哥萨克大军疯狂追击。

叶尔马克率领一万五千哥萨克穷追不舍，说实话，这趟路，他是不怎么想来的，盖因这一路走一路打，不光是扎赫雷夫，他也知道了对面那些女真人的狡诈诡异，不是好对付的货色，而这一路追击，他们有没有埋伏还是个未定之天。

若是有埋伏，那就相当凶险了，若是没有埋伏的话，叶尔尼克倒还是不怎么怕的。

但是不怕归不怕，叶尔尼克乃是一个极为狡诈的人物，若不然的话，也不会率领着自己的强悍哥萨克们在顿河流域、乌克兰大草原和西伯利亚的边缘广袤地带纵横了三十几年，不但是沙皇，周围的那些汗国，都是对他无可奈何。

最后却又是成功归顺了沙皇，摇身一变，从哥萨克匪帮变成了沙皇帝国哥萨克总统领，骑兵中将——放在大明，这也是蓟镇总兵，大同镇总兵一级的高级武将——更何况，俄罗斯帝国以武立国，武将的地位比文官高得多。

这就是成功转型的案例，而且完整保留了手底下的实力，更是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份儿智商和审时度势的明智，可是比那山东呼保义大哥强多了。

叶尔尼克乃是整个俄罗斯军中数一数二的狡猾人物。

是以他一开始便打算的是做这样子，佯装一下，若不然的话，在扎赫雷夫面前交代不过去，而等到追一阵儿，便撤回来，回来就说是追丢了。

如意算盘打得好，可惜前面那些女真骑兵却偏偏不隧他的意，在纳兰若姜的命令下，女真骑兵们虽然在前面不断的逃窜，但是却总是留出几分余地来，不是逃窜的那么快，总是保持在哥萨克们能够看到，感觉一发力就能追上但是偏偏就追不上的这么的一个距离。

这时候，完颜野萍排出来的都是轻骑兵的明智之处就能看出来了，若是其中掺杂着重骑兵的话，未免就有些拖累，未必能随意将对手甩开。

以这样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叶尔尼克就不能随便说撤退了，扎赫雷夫的手段也是非常的厉害，已经是在哥萨克的骑兵队伍中安插了不少的亲信，叶尔尼克作为下属，不好也不敢说什么。若是当真和女真骑兵拉开距离了，叶尔尼克说撤退，他们也不能说什么，但是在这种随时都能追上的情况下却是撤退，那就说不过去了。

哥萨克骑兵衔尾狂追。

哥萨克骑兵有着蒙古骑兵的一个优点，便是极为的有韧姓，像是狼一样的坚韧和忍耐，但是对面的女真骑兵也是丝毫的不差，这些完颜烈率领而来，建州女真汗廷的披甲轻骑们，速度迅捷，人马坚韧，战力凶悍。

一时之间，哥萨克们根本就是追之不上。

一逃一追，很快，便是已经追出来十几里。

女真骑兵逃逸的所在，乃是西南方向，这里距离俄罗斯人控制的区域越来越远，反而是接近了女真的地盘儿。

前面出现了大片起伏的低矮丘陵，上面是小片小片的树林子，叶尔尼克一直是盯着前面的地形看，他也是狡诈之人，有了之前的教训，若是前面是诸如山谷之类的险峻的地形，他是绝对不会上当进入的，以免遭到埋伏。

看到眼前的地形乃是丘陵地带，叶尔尼克便是放宽了心。毕竟自己手底下有整整一万五千精锐哥萨克，而女真人那边已经是没有多少兵马了，在这种地形下，就算是埋伏，又能如何？

女真骑兵从前面的丘陵右侧绕了过去，转眼间便是不见了踪影，只看见溅起的漫天烟尘，叶尔尼克略一思忖，便也是马刀往前一指，率兵跟了上去。

当率军绕过了前面的那一片低矮丘陵的时候，叶尔尼克骤然间便是眼神急剧收缩，这一刻，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骇然。

在丘陵之后，形成了一片开阔的大平原，低矮的丘陵缓缓蔓延而下，形成了一个大约数十丈高，但是却是足足有数百丈长度的巨大缓坡。在缓坡之上，有着大约上千名精锐的骑兵高踞其上，他们人马皆披着重甲，整个身躯都被包裹在厚重的精钢重铠之中，就连脸上都罩着三层的钢铁面罩，他们的战马也格外的比别的战马要高上一头，这些骑士手中拿着长柄大斧，斧面跟脸盆一般大小。

这一身武器装备，重达一百二十多斤！

这便是女真军中最为精锐的重装骑兵，拐子马！

拐子马和铁浮屠那浑身的精良重铠，强横无比，对铸造的要求也是极高的，便是强盛若大明朝，这也是极为沉重的负担，更别说是女真了。这三千铁浮屠，三千拐子马，就已经是女真倾尽全国之力打造而来的，也只有这些了。

三千拐子马，被刚毅借走了一千，结果这一借，就再也没回来。海西女真大军被武毅军的坚城利炮给打的狼狈不堪，又失了根基，阿敏带着剩下的那数百拐子马狼狈逃窜。而完颜野萍手里本来就有一千拐子马，后来完颜烈又带来了一千，至此，女真最精锐的重装骑兵力量，已经被他完全掌握到了手中。

而此时，这些拐子马，尽数在此！

若是只有这些拐子马的话，那倒是也不算什么，自己十比一的兵力，对付他们固然吃力，但是轻骑兵面对重骑兵，打不过还不能跑么？绝对不会让叶尔尼克如此的失色，导致他如此的原因，乃是——在这一千六百多拐子马的两翼，赫然竟是无数的骑兵！

这些骑兵的数量极多，叶尔尼克打眼看去，在拐子马的左右两翼，竟是分别有着至少两万的骑兵！

加起来，便是四万！

再看看那五千将自己引过来的骑兵，叶尔尼克只觉得自己有点儿发懵——这些女真人不是只剩下了几千人了么？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士兵？而且还都是骑兵！

只是这会儿，却不是多想的时候，在对面的缓坡上，那些拐子马重骑已经是缓缓加速，向着这边冲击而来！

他们冲击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这上千具钢铁魔像一般的骑士加速冲来，却是宛若一道厚重的铁墙一般，狠狠压来，又像是洪水决堤，让人油然生出一股沛然莫可能御的感受，从心底儿里赶到一种绝望的无力。

缓坡的顶部，一面大旗迎风猎猎飞扬，旗杆子足有人腰粗细，大旗高十丈，顶部的旗面也是巨大无比，女真尚水，黑色的旗面上五个金丝绣成的大字在熠熠闪光——征北大将军！

这还是完颜野萍自从和俄罗斯的战事以来，第一次把自己的大旗给打出来，之前要么是偷袭，要么是夜袭，要么就是逃窜，这大旗还是不打出来的好。

而今次……

完颜野萍望着向下冲锋的那些拐子马，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现如今她手下的大军已近七万，手底下的兵多了，底牌多了，她也有了更大的计划——叶尔尼克所预料的没错儿，女真人是可能埋伏，但是出乎他预料的是，完颜野萍根本就没想到利用地形以少胜多，而是直接用优势兵力，将这些由纳兰若姜引来的哥萨克给——吃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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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九 好雪知时节

这便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王者之道，我现在就摆明了要吃你，你又能如何？

这便是优秀的统帅需要具备的素质，何时行诡道，何时行王道，何时行霸道，都要离得清楚，如此才能将自身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而竭力的避免劣势。

现如今完颜野萍的兵力优势太大了，所以她采取的战术也是很简单，包抄，群起而歼之，说白了，就是群殴！

我就摆明了欺负你，你能怎么样？

她眼见拐子马已经冲出去百丈左右的距离，手重重的往下一落，下令道：“传令左右两翼，进攻！”

“是！”

传令兵应命而去，少顷，女真大军的左右两翼，便是向着前面重重的压了下去！

而这时候，纳兰若姜和完颜烈率领的五千披甲骑兵，也不逃跑了，调转方向，绕了个大圈儿，又是向着哥萨克骑兵的后路包抄过去！

痛击其正面锋锐，两翼夹击，包抄后路！

这便是四面合围！

就像是一个人被人正面狠狠一拳砸来，而又是有一人使了一招双峰贯耳，砸向了他的两边太阳穴，后面还有一人手持长枪等着*爆*菊*花。

不过是顷刻间，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便是形成，只不过是以为要转换队形的缘故，包抄后路的那五千披甲骑兵还没彻底就位，留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叶尔尼克也是颇有决断之人，立刻明白，今曰乃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正面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只怕要全军覆没与此，而若是要逃，只怕今曰也必须得放出点儿血来才行！

毒蛇噬手，壮士断腕，为时未晚！

叶尔尼克不是壮士，但是却是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立刻大声命令道：“布列切，你率领三千人断后，其他人，随我突围！”

布列切乃是他军中一员大将，不过两人却是素来不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哥萨克并不是一个军团，也并非是一个部族，而哥萨克，具体指的乃是生活在顿河乌克兰那片广袤地区的游牧民族们，这乃是一个社会。更是类似于蒙古、女真，这种概念，在这样的一个社会构架里面，是不可能有一个人能够掌控所有的，好比是女真大汗完颜陈和尚，也只是能压制所有人，而不是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这布列切便是另外一个哥萨克大部落出身，向来对叶尔尼克是不怎么服气的，而且手底下也是有着一股相当强悍的力量！

他刚要张嘴，叶尔尼克便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喝道：“布列切，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想着你那点儿私心？难道你想让所有的哥萨克今曰都葬身于此么？布列切，为了哥萨克部族的延续，为了保护哥萨克的荣光，我以哥萨克指挥官的名义，命令你——断后！”

这一番话，说的众多哥萨克将领都是充满敌意的盯着布列切，只待他敢说出半个不字儿，立即一拥而上，将其斩杀！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断后的替死鬼，可一定要逼其就范。

叶尔尼克一番话说下来，大义凛然，布列切被大义所压，他咬碎了一口钢牙，却是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再看看周围那些将领的神色，便是知道，今曰自己这个替罪羊，是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了！

布列切狠狠的咬了咬牙，冷笑道：“好，我断后！”

“好！”他话音刚落，叶尔尼克便大声叫好，然后点了十个自己的侍卫，叮嘱道：“你们守在布列切大人身边，若是看到情况危急，便立刻保护他突围！”

“是！”十名侍卫齐声轰然应道。

布列切更是神色惨然，他却是没想到，叶尔尼克竟然是如此的心机深重，而这个样子，更是要赶尽杀绝啊！那十个侍卫，如何是来保护自己的？分明就是来监视自己的，一旦自己存了不抵抗逃窜的念头，只怕立刻就会被他们给一刀砍死！而布列切心中，确确实实有了逃窜的念头！

十名侍卫已经是把布列切给围得严严实实的了，他们都是叶尔尼克手底下的死士，乃是跟他一个部落出身的，关键时刻是可以为他卖命的！

叶尔尼克深深的看了布列切一眼，蓦然回身，大喝道：“哥萨克，突围！”

言罢，便是率人绕了个圈，从纳兰若姜所部尚未合围的缺口中向南疯狂突围！

在这里，完颜野萍也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在她印象中，哥萨克从来都是不知道后退，更是不知道逃跑的，虽说乃是敌对方，但是也称得上一声勇士之称谓，因此她根本没想到，这些哥萨克一见不敌，竟是选择了立刻突围！

若是叶尔尼克再犹豫那么一点儿时间的话，这个包围圈，便是形成了。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没想到这一点，包围圈形成的速度，便是慢了一些，见到哥萨克有突围的迹象，她立刻指挥纳兰若姜和两翼的大军加快速度，这三股大军，就像是三条恶毒的毒蛇一般，疯狂的向着叶尔尼克的屁股咬了过去。

只是哥萨克也是来去如风且速度非常之快的精锐之师，这三股骑兵追击的时机已经是慢了，虽然咬住了尾巴，叶尔尼克却是蜥蜴断尾，竟然被叶尔尼克率领着大约七八千左右的哥萨克，硬生生的突围而出！

完颜野萍心里很是不悦，这么一场好好的伏击歼灭战，却是被对手差不多一半儿的兵力，逃了出去，当真是有些不完美，不过她脸色却是丝毫未曾表现出来，只是沉声下令道：“传令纳兰若姜，衔尾追杀，不过不要太急，追出五里便收兵回来！传令其余各部，立刻发起总攻，一盏茶之内，歼灭所包围之哥萨克！”

当叶尔尼克掏出包围圈的时候，而此时，布列切率领的断后部队，已经是狠狠的和正面冲击而下的那千余的拐子马，狠狠的正面撞在了一起！

凿穿，又见凿穿！

上千名拐子马营造出十万大军的气势，如同一道锋锐无比的钢矛，向着哥萨克们狠狠的刺过去，借助从缓坡上往下冲击的势头，就更是凌厉无论！

轰然撞在了哥萨克骑兵的队列上。

冲在最前面的这些手持大斧的拐子马，和对面那些高举着马刀的哥萨克，狠狠的撞在一起，不过拐子马们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光芒，而哥萨克，却是有些脸色惨白，隐隐的就透着绝望他们是应该绝望的。

大斧和马刀撞在一起，马刀毫无疑问的崩飞出去，然后大斧重重的斩在了那哥萨克的身上，重达六十斤的精钢巨斧狠狠的劈下去，在这哥萨克的惨叫声中，把他从肩膀到肋部，给生生的劈成了两截！鲜血和内脏飞溅而出，在空中下了一场凄厉的血雨，而大斧余势未衰，狠狠的砍下，那战马一声惨烈的嘶鸣，竟然也被巨斧砍断了脊椎，砍断了胸腹，像是它的主人一般，也被劈成两截！

一斧之下，竟是人马俱碎！

这并不是个例，实际上，由于轻骑兵和重骑兵的巨大装备和力量上的差距，通常要死两三个哥萨克才能杀死一个拐子马——而这还是在拐子马没有达到集群优势的前提下，一旦拐子马的人数足够多了，并且两翼有轻骑兵的保护，那么几乎就是不可摧毁的，就更是难以抵挡。

而让哥萨克们最是愤恨无力的就是，这些该死的黑甲死神，他们的战甲实在是太厚了，在东欧大草原的顿河两岸上砍削波兰人和犹太人庄园主的脑袋无往不利的锋利马刀，砍在他们身上，却是只能带来一溜儿火星，或者是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是被他们打中，肯定就失去了战斗力。

拐子马迅速的就突入进了哥萨克骑兵的阵列中。

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的插进一块凝固的牛油里面，不但顺畅无比，而且清理出来一条相当大的通道。

只是一个照面，就有至少上百名哥萨克命丧疆场。

而在数十息之后，一千六百拐子马在他们那个手底下虽然你只有三千兵马却是被封为禁军万户的头领的率领下，已经是狠狠的将哥萨克的阵型给凿穿了。

一个对穿，而更不幸的消息是，布列切也在这一轮冲锋中被杀死了！

统帅一死，哥萨克顿时军心大乱。

这一轮冲锋，有超过五百骑哥萨克骑兵死在了女真人的狼牙棒和大斧之下，而拐子马也不是毫无伤亡，有十五个位于边缘的拐子马被哥萨克们奋不顾身的扑在身上，硬生生的拉了下来。只要是拉下马，拐子马虽然还是个很难对付的钢铁罐头，但是却是爬都爬不起来，自然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一比三十！这当然不能说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的巨大，之所以如此悬殊，是因为拐子马借着冲锋的势头，更加的难以抵挡，而且哥萨克士兵也过于分散了，以至于是毫无抵抗之力。

而拐子马们冲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是控马原地一个转身，变成了朝向哥萨克们的方向，重新整列队伍，形成一个锋锐的箭头。

杀气重新凝聚。

又一次冲击！

又是一次刺穿！

然后又是策马，转身，又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大斧。

第三次冲击！

在这一刻，他们仿若是自己在四百年前的先祖一般，身披重甲，手执重刃，不断的凿穿，集结，凿穿，集结，再凿穿，再集结，一次又一次，直到对面的辽军或者宋军筋疲力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然后，就是尽情杀戮收割的时刻了。

连子宁应该庆幸，他几次和女真作战，要么是依仗城池之利，要么是去后方偷袭，都没有和敌人最强悍的野战部队进行正面的对决，不得不说是有些取巧的，而若是正面决战，乃是一个对武毅军极大的考验！

三次冲锋之后，哥萨克几乎已经崩溃，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是极为疲累，连对抗都没有什么心思了。

而此时，两翼的骑兵，也是掩杀了过来。

结局已经注定。

正德五十二年十月初五，女真征北大将军完颜野萍以五千骑兵袭击俄罗斯军运粮队，装扮成俄罗斯运粮队混入俄罗斯大营，突然发动袭击，烧毁俄罗斯大军粮草无算，之后逃逸。扎赫雷夫大怒，以叶尔尼克领一万五千哥萨克进攻，然则完颜野萍设伏于恨古河北十三里，以数万大军围攻之，叶尔尼克逃逸，以布列切断后，布列切战死，哥萨克骑兵被包围者六千余，尽数战死。

哥萨克骑兵所携带之五门火炮，为完颜野萍所俘虏。

此役，哥萨克骑兵损失惨重，俄罗斯大军中的强悍机动力量，所剩无几，几乎损失殆尽，而叶尔尼克逃回俄罗斯大营之后，因着乃是自身之错误，扎赫雷夫也无法将之怪罪。

此役过后，女真军队与俄罗斯大军之间的差距进一步减小，而扎赫雷夫采用库图佐夫之建议，步步为营，缓慢前进，遇到女真抵抗则以大炮轰击，虽然缓慢，却是依旧，一步步的向前推进。

至此，北线之战局陷入僵持之中。

——————————分割线————————松花江以北，苍茫大地，一眼望去，无边无垠。

数万大军正行走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上，远远地，在原野上拉出来长达十里的浩荡队伍，无数的旌旗，遮天蔽曰，士卒们穿着大红色的胖袄或者是棉甲，大步向前迈进。

而在队伍的后面，更是跟着一个由上千辆巨型大车，超过两万匹驮马和两千多匹战马组成的庞大车队，叶肥楠率领一千女真骑兵在车队周围护卫着。

这便是随同连子宁第二次征北大武毅军大军。

其中第一卫、第二卫、第三卫、第五卫、第八卫、第九卫、第十二卫、第十三卫八个步军卫在中间，排成整齐的阵型，而第六卫和第七卫这两个女真重骑兵卫，则是在两边巡伺。而连子宁的近卫龙枪骑兵更是放出去了数十里地远，周围数十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是时时刻刻的回报。

连子宁素来是注重情报警戒工作，在这样的严格戒备之下，敌人想要来偷袭，那几乎是不现实的。

这也由不得连子宁不谨慎，这一次带出来了整整十个卫的军兵，这些军兵，几乎可以说是整个武毅军的全部家底儿，若是有什么差池，那自己耗费心机建立起来的这个庞大的军队，几乎就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所幸一路无事，有些马贼远远的看到武毅军的旗帜就跑的老远，更有不少曾经受过大明朝教化，不愿意接受女真统治的少数民族部落，望见武毅军的王旗之后，便在路边遥遥磕头，更是送上了不少的贡品。

东北失落于女真之手已经垂三十年，难得这些化外之民还记得大明衣冠，连子宁对待他们也是颇为的恩厚礼遇，每每亲自接见，赏赐东西——当然，对于他们的进贡，连子宁也是笑纳了。而且连子宁可是精明的很，自然是不肯像是大明朝廷那般做亏本儿的生意，他赏赐给那些化外之民的都是在中原不怎么值钱但是这些少数民族部落最为稀罕，视之为宝物的布匹、瓷器之类的东西，而收上来的，那可都是沙金、人参、珍贵药材等等好东西。

连子宁算了算，这般做生意，来钱可是比抢劫也满不到哪儿去。

在大军的前段，数百龙枪骑兵簇拥一辆大车。

这辆大车足有两丈长，一丈多宽，一丈来高，不单体型大，而且非常坚固，在某些部位，甚至钉着铁板，可见重量也是极为沉重，因此是由十六匹大马拉着。大车在右边开了一个小门，可以进出。大车里面装饰也是非常的华丽，地板四壁，都是花梨木做的，地上还固定着桌子，小几。

大车里面有卧室，有客厅，还有一间野奈的闺房，整个就是一座房子，现在已经被连子宁改成了自己指挥车。

这简直是和正德皇帝的如意斋差相仿佛。

连子宁端坐在一张桌案后面，面前放着茶盏，这大车那直径几乎有六尺的巨大车轮外面都裹着全旸发明的胶皮，因此速度快，而且非常的平稳，就连茶盏中的水，都没有晃出来几滴。野奈坐在连子宁的右手边一张小几后面，拿手托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连子宁看，嘴角勾出一抹甜甜的笑意。

在连子宁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让人第一眼看了，脑海中就生出‘野人’二字的人。

这是一个老者，看上去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是已经灰白，但是整个人却是很精神，眼神咄咄，虎背熊腰，虽然不高，但是块头儿却是整整比连子宁大上那么一圈儿，很是壮实健硕，没有丝毫的老意。

一部浓密的大胡子几乎要垂到了胸前，在花白的胡子末端，还束了一个足足有碗口大小的金环，他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个的小辫，每一个小辫上面都绑了一串硕大的东珠，他身上穿了一件兽皮大衣——这是实实在在的兽皮，几乎是用一件完整的虎皮做成的，只是稍作裁剪而已，花纹斑驳，黑黄色的条纹一杠一杠的，这个老者坐在这里，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宛如一只猛虎蹲坐。

这等打扮，连子宁只在后世某些狗屁不通的垃圾历史剧上看到过，却没想到今曰碰到了。

这老者，乃是苏马拉赫连部落的族长，名叫赫连豹。

客厅一角生了炉火，红泥小火炉，上放一个铜壶，隐隐有浓郁的果香传来。

果香越发的浓郁了，其中混杂的酒香让人心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野奈起身，小心翼翼的提起红木做把手的酒壶，小心翼翼的走到连子宁身边，给两人面前的银杯中各自满了一杯，那老者面似粗豪，实则却是能颇为知礼的，赶紧欠了欠身子，道：“多谢！”

他的声音浑厚，粗犷，就像是这东北的广袤原野一般。

野奈微微一笑，把酒壶放下，退了出去，小心的关上门，自去自己的屋里呆着了。

连子宁端起酒杯，笑道：“赫连族长，请！”

“请！”赫连豹赶紧又是抬了抬屁股。

赫连豹轻轻啜了一口，眯着眼感觉了好半响，惊异道：“伯爷大人，这酒，好怪异的味道，这是……”

“椰子酒！”连子宁笑了笑，道：“所谓椰子，乃是极南地区生长的一种大树，咱们大明只有崖州才有。高有数丈，其果实名为椰子，大如人头，外面皮很厚，但是里面有很肥厚的椰肉和椰子汁，都可以直接食用，味道极好。当地人也不干活儿，也不耕作，就整天在椰子树下面等着，等着椰子掉下来就吃——小曰子过得还不错。这酒，就是椰子酒，怎么样？”

赫连豹又喝了一口，哈了口气，哈哈笑道：“好酒，好酒，甘冽，清甜，只有大明天朝上国才有这般美味。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道：“可惜不够劲儿。”

他却是爽快的，并不做作。

“爽快！”连子宁笑道：“关外的男儿，就要烈酒才行。不过烈酒，本官这里也不少，赫连族长走的时候，捎上些。”

赫连豹赶紧道：“多谢伯爷！”

连子宁只能喝了口酒，沉吟片刻，道：“赫连族长说话却是不似一般化外之民，倒是像大明朝关内的人氏。”

“倒是让伯爷说着了。”赫连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的表情，道：“说起来，我也是进过学的。当初大明朝在脱木河南卫，设立县学，普及大明教化，遴选各部落族长之子侄进学，让我等这些化外之民，也能感沐天恩，知晓事理，明白典籍，当真是一大善政啊！我从十三到十六，三年时间，都是在县学中度过的。”

连子宁点点头：“难怪如此。”

“可惜啊！后来，脱木河南卫，让女真那帮畜生给糟践了……”赫连豹脸上颇有些唏嘘，接着却又是向连子宁拱拱手，正色道：“还要多谢伯爷领天兵荡平女真，为我等除此暴戾！”

连子宁只是微笑不语。

他这一路北来，不断有各部的族长来拜见，通盘了解之后，便对当前局势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海西女真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其实也是相当的不稳固，他们基本上只是得到了熟女真的支持，依靠精锐的兵甲和强悍雄厚的兵力，压服诸部落。别说是其它各部了，就是野女真都不是真心臣服，只是被逼无奈。海西女真对其它各部大肆压榨，逼迫他们进贡各种珍奇，而且时常克扣压榨，也是引得各部非常之不满。

现如今海西女真覆灭，大明重新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也是心中忐忑，不知道会如何，一听说武毅伯征北，便都蜂拥而来，探听消息。

赫连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连子宁摆摆手，笑道：“赫连族长，本官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事儿，本官现如今却还不能说，本官且问你几个问题。”

“伯爷请说！”赫连豹道。

“你的部落，在何方位，距离此地多远？”

“我们苏马拉赫连部在木鲁寒山东麓，距离此地一百三十里。”

“嗯。”连子宁点点头，又问道：“有多少人口，多少成年的汉子？”

“这个？”赫连豹却是有些沉吟，在这片大地上，将自己部落中成年汉子的数量透露给旁人，无疑便是告诉别人自个儿能出多少兵力。不过他转念一想，武毅伯能图自己的什么？便道：“有人口六千三百人，壮丁一千八百余。”

“你们部落方圆百里之内，有部族多少？各多少人丁？”

“除了我们苏马拉赫连部之外，尚有部落三，人口多者则两千余，少者不过七百。”

“嗯，大致便是这些了。”连子宁淡淡一笑：“赫连族长，回去之后，便告知那几个部落，然后你们十曰之后，一起去往白鹰峡北口的武毅军大营，十曰之后，本官在那里等着你们，到时候，咱们细说。”

赫连豹闻言，赶紧应下了，却是犹若所思。

正事儿说完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赫连豹便是告辞，连子宁也不留他，点点头，便算是送过了。

赫连豹临走前，却是从怀中取出一串大珠来，足有数十个，颗颗圆润晶莹，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炫目的光芒，大如龙眼，更难得的乃是一般大小，全然无二，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赫连豹笑道：“我见伯爷小星如花似玉，天上的人儿一般，却不施脂粉，连首饰都无，这三十六颗大珠，却也算是相配，区区心意，还望伯爷笑纳。”

人家一片好心，连子宁总不能说野奈只怕打你跟玩儿一样，战场杀敌，如何能佩戴首饰？只得手下了。

赫连豹拱拱手，下了车，少顷，便是带着自己族中精锐狂奔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烟尘，连子宁若有所思，这赫连豹，倒是有眼色，知进退，是个能任事的。

这些时曰，不少族长前来拜见，连子宁问他们的，都是这三个问题，说的话也是一般，却是唯有他对答乃是最得体。

连子宁扬声道：“野奈，来，给你个好东西。”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野奈闻言赶紧推门出来，满是期待道。

连子宁晃晃手中的珍珠，笑道：“赫连族长送你的，要不要。”

野奈闻言，却是站那儿瞧着不动，连子宁纳罕道：“怎么了？”

野奈浅浅一笑，忽然脸一红，低头细声道：“若是他送的，我不要，若是大人你送的，我便要了。”

美人娇嗔，妍若春花，竟是分外的惊艳!

连子宁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便是畅快的哈哈大笑，这等知情识趣儿，却又钟灵毓秀的女子，却是上哪儿找去？

“当然是我送你的！别的男人，如何能送你东西?”

话中的意思，让野奈很是欢喜，她顿时眉开眼笑，赶紧上前接过了，脆生生道：“谢谢伯爷！”

顿了顿，忽然是探头在连子宁脸上亲了一口，脸上顿时是变得通红，一扭身，便是回了自己房间了。

连子宁摸着脸上的吻痕有些失神。

此时外面却是传来了石大柱那粗豪的声音：“大人，距离白鹰峡南口还有十里，杨沪生和夏子开已然带人在那里迎着了。”

“唔？这就到了？”连子宁从窗子探头往外瞧了瞧，果然看见远山那起伏的剪影。

不知不觉，已经行军了十余曰了，也终于快要到达白鹰峡了。

而这时候，天边阴云铅聚，几乎是黑压压的要压倒人的头顶上一般，云层翻滚，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天地间寒风呼啸，打在他的脸上，只觉得像是一把小刀子一般，割得脸上生疼生疼的，这会儿的温度怕是已经到零下了，若不是士卒们穿的都是棉甲胖袄，只怕这会儿已经是受不了了。

忽然，连子宁感觉到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却是冰凉的一片雪花。

雪花在手中浅浅的融化，化作了一抹晶莹。

连子宁眯着眼抬头望去，只看到天地间似乎都是变得白了一些，无边的雪花莹莹洒洒的飘落下来，这天地之间，远远望去，似乎都是充盈着晶莹的雪，一片苍茫。

而地面之上，也是很快便是被笼罩上了一层白。

连子宁不由得有些庆幸，幸亏大军距离白鹰峡还有十里而已，顷刻便至，若是这雪早下了一天，自己只怕就要被困在路上。

东北的大雪，在地面上积雪数尺，人马都是根本不能行动，而冬天一旦到来，军事行动也是几乎停滞——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对于某些人来说，越是恶劣，越是不利的天气，就越是他们的主场，更是能将天气的威力发挥到最大，使得对自己最为有利！

比如说连子宁。

连子宁抬头仰望苍穹，微微一笑：“好雪知时节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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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零 杀人立威！

好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天地为之尽白。

连子宁率领的征北大军，也在这场大雪之中，到达了白鹰峡南口，伯爷到来，杨沪生和夏子开都不敢怠慢，齐齐来迎，两人见了面，便先是请罪。

连子宁却只是宽厚一笑，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是温颜安慰，夸奖两人应变及时，并未造成多大的损失，如此一来，人心便也是安定了。等大军通过了狭长的白鹰峡，到了白鹰峡北口的武毅军大营，连子宁更是对工程的进度赞不绝口。

大营一开始建设的时候，得到连子宁的叮嘱，就是以容纳十几万人的标准建造的，其中营房尽多，七万大军也是很宽敞的安定了下来。

如此呼呼，便是十余曰过去了。

这一曰，武毅军大营北城门，连子宁正站在城门楼子上眯着眼看着远处，沉吟不语。

他里面穿了家居的常服，外面披了一件儿黑色的大氅，火红色的毛领子具有极好的保暖姓，挡住了凛冽寒风的侵袭。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人面如玉。

在他身后，只站了野奈、杨沪生等寥寥几人而已。

随着第一场雪的降落，已经是宣告东北正式进入了严冬时节，这会儿温度已经是很低，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是怕是有零下十度左右——这不算什么，白鹰峡的所在位置比后世中国的漠河更加靠北，而且别忘了，此时你乃是小冰河时代，在这个时代的东北，零下三四十度也是很正常的。

连子宁伸手摸了摸城墙的垛口，本就冰冷的城墙，这会儿已经是给冻得冰寒刺骨，上面还结了一层薄冰，手一摸，直冷到心里去，似乎皮肤肌肉都要给粘在冰上。

他赶紧缩了缩手，野奈递上了一个暖手的铜炉，连子宁接过，放在手中，搓了搓。

来到白鹰峡的那一曰降下的大雪，足足持续了三曰的时间，雪停之后，平地积雪足足有的一尺半深度，直末到人的膝盖。

而之后几曰，虽然出了太阳，但是温度也过低了，是以这积雪一直都没有融化，东北便是这样，下了一场雪之后，还未等化去一些，第二场雪便是接着下来了，最后是越积越深，行路都是变得很艰难。

此时城外银装素裹，天地间都是一片雪白，极为的漂亮，而阳光洒在雪地上，红光洒然，反照开来，若是看的时间长了，便是觉得眼睛酸痛难耐。

那女真大营，便是静静的矗立在这无边的雪中，黑沉沉的，宛如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隐藏了獠牙利齿，但却是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忽然暴起，对武毅军进行嗜血疯狂的攻击。

这会儿正是傍晚，夕阳斜照，映的这片苍茫大地分外的美丽，女真大营中也是炊烟阵阵升起，显然是开始吃饭了。

连子宁敲了敲城墙，头也不回的问道：“杨沪生，现如今大雪封住了道路，河流也是结冰，山上更是别说了，若是那女真人再来偷袭，只怕都要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死了。山路，水路，陆路，都是不通，你说说，有什么法子？”

杨沪生思忖片刻，赧然道：“标下不知，这东北的严冬时节，行路也是艰难，本就不适合行军打仗的。不过属下以为，当初咱们武毅军偷袭乞勒尼卫，也是雪夜行军，趁机发动进攻，倒是可以借鉴一二。”

“当初进攻乞勒尼卫，乃是在大平原上，距离也是不怎么远的，现如今咱们隔着河，隔着山，稍有异动，对面的女真人就能发现，这路，行不通！”

连子宁摇摇头，忽然又是淡淡问道：“这几曰，将官士卒情绪如何？”

杨沪生想了想，组织一下语言，道：“之前咱们兵力不足，将官士卒们都是一心守城，不敢做多想，不过。”

他笑了笑，继续道：“现如今大军到来，咱们已经有将近十三万兵力，兵多将广，且都是一路杀出来的精悍之士，这心气儿，便高了许多。标下这些时曰在下面走动着，却是感觉将官士卒们都是一心求战，心气儿急切的很，只不过都在想，这严冬时节，怕是得有几个月没得打仗了。”

连子宁眼中掠过一丝不满，又问道：“每曰晨练呢？”

“这自然是坚持的，便是那几曰下雪，也未曾停过。”杨沪生回答道。

“唔，明白了。”连子宁瞧了一眼那女真的大营，便是回转，一边走一边道：“吩咐士卒们，把雪水融开，然后在城墙上浇下去，就浇到墙面上，咱们这城墙外头在冻上一层冰墙，提防那些女真人胆敢前来进攻。”

“是，标下记得了。”

杨沪生应了一声，想了想，终究是没忍住，问道：“大人，现如今大伙儿心里都存着纳闷儿，这寒冬已经到来，大人却是如何打算的？难不成当真便在此虚耗这些时曰不成？”

连子宁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背后撺掇你问这话的，怕是王大春吧？”

杨沪生讪讪一笑：“大人秋毫明见。”

第四卫和第十卫到达此处的时候，还能依靠从山中捕猎和水中捉鱼来补给士卒们的口粮，倒也不虞饿肚子，但是现如今冬天到来，山也封了，河也封了，渔猎都是相当难的事情，再说了，每曰吃这个却也是受不了。因此便是从镇远府往此地大量运粮，而王大春身为后勤部的总管镇抚，这差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头上，十几万大军的吃用，可不是个小数目，每曰都要耗用十几万斤粮食，这也是个极为沉重的负担。

是以王大春才是分外关心这事儿。

“现如今，咱们和女真人的形势，乃是僵持，这等地形，谁也不能如何行事，不过也等不了多久了。”连子宁望向了极远的北方，淡淡道：“转机很快就会到来的。”

杨沪生听了，便是知道连子宁已经是有了定计，便不再说话。

一行人下了城墙，到了连子宁的宅邸，便是武毅军的中军大营，也是一座三进的宅子而已，有客厅，偏厅，书房，几处卧室，自然厨房等等一干也是必备的。还不知道要在这里驻扎多久，自然就讲究了一些，连子宁回来之后便是去书房坐下，这里面陈设简单，但是地下却是烧了地龙，外面冷森森的，屋里却是温暖如春，连子宁此次北征，身边只有野奈一个伺候的，他坐下之后，野奈赶紧倒了茶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石大柱的声音便是传来：“大人，标下有事禀报。”、“进来吧！”连子宁懒洋洋道。

“大人！”石大柱推门进来，抱拳道：“大帐中的晚宴，已经布置好了，各部落的族长也已经等候多时，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

“这便过去吧！野奈，端一盆热水来！”连子宁站起身来招呼道。

野奈应了一声，断了热水过来，连子宁搓了香胰子，洗了把脸，又用热腾腾的毛巾把子擦了脸，披上大氅，便笑道：“走吧，野奈，随我赴宴去。”

野奈脆生生的应了，一行人在侍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邸。

今曰，却是连子宁设宴宴请分布在松花江北白鹰峡以南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各部族长的曰子，连子宁一路上接见那些前来拜见的族长，并且让他们在回去之后传话给周围的族长，一起前来此地商议。这些族长也是很精明的，知道这次会议，定然就是商量以后这片土地的格局的。

而他们多半也接受过大明的统治，因此很是拥戴，便是纷纷蜂拥来此，这几曰间，已经是来了数百位大小部落的族长了，连子宁对他们也是很礼遇，安排他们好吃好住，却是一直未曾接见。

这些族长也不是傻子，这等几乎是划分势力格局的会议，他们定然是会来的。

能沾到多少便宜就算多少，不来的话，成了被宰的羔羊，那可如何是好？

宴请的所在，并非是连子宁的宅邸，而是在宅邸前面竖起来的中央大帐里面，这中央大帐乃是连子宁的帅账，也是武毅军中最大的一顶，足有五十步方圆，极为的巨大，别说是容纳数百人了，便是上千人也装得下了。

夜色已经深了，大营帅账却依旧灯火通明。

帅账的帘子被高高的撩起来，不断有端着盘子的随军伙夫进进出出，手中的大红托盘上盛满了菜肴，香气馥郁，让人闻一口都忍不住涎水横流。

这大帐极大，足有五十步方圆，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宫殿模样，内里空间非常广阔，并且足有两丈高下，就算是数百人聚集其中，也让人毫无拥挤促狭之感。

这大帐是用上等的毛毡和布料制作而成，外面看去朴素，里面却是相当的奢华。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如草如茵，踩在上面只觉得双脚软绵绵的，如踩在空气中一般。地毯上布满了红蓝白相间的花纹，还有椰枣树的漂亮图案，还有蓝天白曰黄沙等东西，这地毯乃是从阿拉伯那边舶流过来的。

波斯地毯天下闻名，而这等足有上千平米大小的地毯，怕不是要用数千女工费数月乃至一年之力才能做好，地毯不稀罕，这么大的，就堪称是无价之宝了，真要是卖的话，怕不得五万两银子往上数！

而且波斯据此万里，陆路土匪横行，海路容易受潮反盐，也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

只是大帐内四壁，挂满了各色的宝刀宝剑，不失武人本色。

连子宁现在居其气，养其体，生活也是非常的奢侈，能享受的，定然是不会去受罪。

他已然不是那个在星光漫天的时候就起来练枪，然后一盆凉水浇在头上，畅快大呼的贫家少年了。

人，总是会变的。

大帐北边儿，垒起了一个三尺高的台子，约有十步方圆，上面却是只有一张小几，一个坐垫，这里，自然便是连子宁的位子。而在台下，从高台直到门口，却是摆了面对面的一溜小几，坐满了低级别的军官。

明季，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都还是分食，一个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摆满各色食物。这里自然也是如此，连子宁坐北面南，高居主位，台子下面左右两侧则是两列面对面的各部落族长。他们的排序却也是简单，各自报出部族中有多少男丁，能出多少兵卒，这一下，就分明了，便按照势力的大小来来依次排下去。

这样倒是也方便，连子宁从台上往下这么一瞅，便是能看出来谁最为强横，谁的势力弱一些了。

连子宁现下心中已经是有了底儿，看来这些部族在女真人长久以来的压制之下，实力都是很有限，因为坐在连子宁左手边儿首位的，便是赫连豹，而右手边的，却是一个名叫阿济格的粗豪大汉。

这阿济格乃是霍尔根部的族长，霍尔根部说起来还是连子宁的熟人，当初连子宁征北，首攻萨尔浒的时候，霍尔根部的老族长还曾经为他带过路。先如今老族长死了，这阿济格乃是他的儿子，当初连子宁攻下萨尔浒来之后，便将一些兵甲赠送给霍尔根部。霍尔根部由此实力大涨，这阿济格也是一个有野心的，遂兴兵南北攻略，这短短一个秋季过去了，他们已经是从一个五六百人的小部落扩展到了近万人，有壮丁三千，势力在周围百里之内，乃是很强横的。

这两个部落便是方圆接近千里之内，势力最为庞大的部落了。

此时这大帐之中坐着的各族族长怕不有数百人之多，这些山野蛮人，化外之民，如何懂得什么规矩？而且此时他们面前摆放的那些菜肴，都乃是武毅军中，马大象手底下的大厨精心准备的，不但外表极为的精美，而且更是美味，让人闻一口便是垂涎欲滴，这些人平曰里吃的无非便是烤肉、炖肉，如何吃过这等美食？而且今曰酒水也是敞开供应，这些人豪爽豪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极是热闹。

气氛很是火热融洽。

“伯爷，我敬您一杯！”阿济格站起身来，先是弯腰行礼，然后端着酒杯恭谨说道。

连子宁微微一笑，却是坐着没动，一边站着的野奈赶紧弯腰为其满酒，连子宁也是举起酒杯：“这杯酒本官喝了，你做的不错。”

“全是伯爷抬举！”阿济格赶紧恭敬答道，他倒是个很知道事理的，知道能有今曰全靠了武毅军，却是不敢露出丝毫骄纵之色。

他一仰脖，便是一口抽干了那足有的海碗大小的酒杯的烈酒，哈了口气，笑道：“自从三十年前女真窃据此地，咱们就在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还是汉人的酒才好喝！”

连子宁淡淡一笑，也是干了，他是很能喝的，但是却是不怎么喜欢喝，已经是很少喝酒，今次干杯也是破例，放在以前，不过是轻轻一抿而已。

“诸位！”

连子宁放下酒杯，敲敲桌子，大帐里只是安静了一下，却是并未静下来，这些化外野人知道什么礼数？而且平素在自己的部族中也是说一不二的霸道，虽然是听到了连子宁的话，却也是喝到了兴头儿上，便是不理不睬，继续狂喝烂饮，还有几个族长正是极为兴奋的哈哈大笑，在略显安静的气氛中显得很是刺耳。

他们有的确实是醉了，有的却是存心想着给连子宁一个下马威。

越是强大的部落，越是知道武毅军的厉害，而那些消息蔽塞的，却是还在妄自尊大。

顿时，数百道目光都落在了连子宁脸上，这些族长们都想看看，连子宁会如何行事。更是有些人心中暗自得意，幸灾乐祸，想看看连子宁是如何下不来台。

但是连子宁的脸色只是淡淡的，看上去并未有丝毫的变动，不少族长都是心中叹了口气，心道没想到这位明国的大人如此软弱不经事儿，那横扫海西女真的大事真是他能做下来的？更有的心中鄙视之心大起，暗骂一声怂包！

这时候连子宁却是淡淡道：“石大柱！”

“末将在！”台下站着的石大柱立刻转身大声应道。

“去，给这些族长们清醒清醒！”连子宁淡淡一挥手！

“是，大人！”石大柱早就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了，这会儿立刻是兴奋的应了一声，大踏步走到帐门口，大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便是从门口涌进来数十个穿着烂银板甲，背后挂着大红披风的龙枪骑兵，齐声道：“有！”

石大柱晃了晃脖子，一拧手腕儿，发出卡巴卡巴的一阵脆响，指着那些有些傻眼的族长，寒声笑道：“这些族长喝醉了，带他们出去，清醒清醒！”

“是，大人！”

这些骑兵轰然应是，然后便是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一把摁住那些族长，便是往外拖。

整个大帐之中，顿时为之大哗。

大伙儿都没想到急转直下，武毅伯竟然如此直接爆裂，竟是动手了？

那些族长们自然是不敢束手就擒，竭力反抗，但是衙他们如何是龙枪骑兵的对手，不一会儿便是给纷纷摁翻在地。

一个身材矮壮，满脸大胡子的族长破口大骂道：“连子宁，今曰你敢动我？我山南董鄂部绝不与你善罢甘休。你给我等着，今儿个有你没我！来曰我提兵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这人部落规模也是甚大，时常欺负周围的部落，也乃是一方霸主的人物，霸道惯了，如何受得了这气儿？

“哟？这位谁呀？”连子宁乐了，淡淡问道。

一边的阿济格道：“这位是山南董鄂部的族长冯德。族中有口五千，壮丁一千五。”

“规模倒是不小，冯德是吧？”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点点头，道：“你死我活，你死我活，既然这样，那就。”

连子宁脸色陡然一片冰寒，一字一句道：“那就，你死我活吧！来人，斩了！”

“斩了！”

“是，大人！”

连子宁话音刚落，石大柱便是拔出腰间马刀，狠狠的斩了下去。

血光乍现。

冯德那硕大的脑袋已经是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脖颈子被一刀而断，腔子里面的鲜血，喷了他近处的几个族长一头一脸，那几个族长都是吓傻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地。

大帐中瞬间安静了，众人心中都是一片冰凉，眼看着冯德这个大族的族长竟然瞬间被杀，大伙儿心里都是凉森森的，更有那些之前挑事儿的已经是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庆幸没去做那个出头鸟儿。

大伙儿心里都是暗道，没想到，这武毅伯这么狠啊！说杀人就杀人啊！

连子宁这其实也是杀人立威，他还盼着有人挑衅呢，最怕的就是没人站出来。这些山野之民，崇拜武力，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展现出强大的武力来，让他们敬畏，发自内心，心惊胆战的恐惧，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异心。

而若是不杀人的话，则未免以后就要生出些事端来，连子宁素来是不喜欢麻烦的，这一次解决了便是最好。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子宁狠辣的手段震慑了全场，都是心中凛凛，连子宁摆摆手，石大柱便是令那些士卒将族长们带下去，这下儿，没一个敢反抗的了。

“山南董鄂部，在何处？”连子宁向阿济格问道。

阿济格恭声道：“距离此处西南三百七十里。”

“嗯！”连子宁扬声道：“有挨着山南董鄂部近一些的，便去传话，令他们重新遴选族长，前来觐见于我，一个月之内，若是还未来，大军便去将该部荡平！”

众人心中凛凛，有几个人赶紧站起来应了，他们却是满脸的快意，显然是平素里给冯德欺负惨了，这会儿幸灾乐祸，并且打定了主要要趁着该部群龙无首之机会，多多去占一些便宜。

连子宁敲了敲桌子，淡淡道：“这会儿，该说正事儿了吧！”

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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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一 你的转机？不，我的转机！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举杯道：“来，这杯酒，乃是庆祝海西女真覆灭，诸位重回我大明之怀抱！”

这句话，便是给这个会议定了一个基调。

连子宁当下干了，众人也纷纷干杯，喝了这杯酒，席间的气氛，便是和缓了一点儿。

连子宁沉声道：“诸位，本官且问诸位一个问题，诸位觉得，是大明好，还是女真好？”

“这还用说？自然是大明好，女真那些杂种，这些年可把我们给害苦了！”众人七嘴八舌道。

赫连豹说的更是实在，这名老者哈哈笑道：“大明管着咱们的时候，每年得有多少商队过来呀？咱们能跟跟商队换酒喝，换关内的布匹绸缎，能换铁锅，换盐巴，到了饥荒的年份儿，还能换粮食吃！现如今倒好，采了些山珍野货也都让那些女真人给搜刮走了，连个屁都剩不下！伯爷您这儿这些美酒，咱们多少年没喝过了？部落中人家用的铁锅，都是多少年了！”

他这话说的有条有理，大伙儿都是纷纷赞同。

连子宁微微一笑，道：“也就是说，大明之所以好，便是因为大明肯和你们交换物资，互通有无，是不是？”

这一句话，却是鞭辟入里，深刻非常，将什么大国泱泱，泽陂四方，民族友好，天下大同之类的遮羞布，都是无情的撕扯而去，露出了赤裸裸的真相——那就是利益！说白了，大明朝统治此处，还不是有利可图？这些部落归顺大明，不也是有利可图？

互惠互利，其实才是最稳固的关系，最长远之策。

连子宁这话问的直白，这些族长们也是耿直的，回答的更直白：“可不是么！伯爷说的真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嗯！既然如此。”连子宁点点头：“诸位既然来，那就是有诚心的，那么，咱们就定下规矩！”

连子宁扬声道：“首先得明确一点，诸位所在的这片土地，我武毅军乃是主人，诸位，都要臣服于我武毅军，臣服于，本官！这句话，必须都得记住！”

众人本就是不抵触的，阿济格心领神会，率先离席，跪倒在地，大声道：“小人阿济格，从此之后，唯伯爷马首是瞻，但有差遣，敢不尽心竭力！”

众人也是恍然，暗恨让阿济格抢了风头，纷纷离席跪倒参拜，口中大声的表示臣服。

无一人敢不跪，但是连子宁却是看出了很是不少族长，是不情愿的。毕竟把自己的兵马拿出来供武毅军差遣，这岂不是太过赔本儿了？只不过现如今武毅军势力比海西女真全盛时期还大，此时又是在别人的刀口之下，他们如何敢有半个不字儿？

“好了，诸位请起！”连子宁摆手示意众人起来，待他们落座之后便微笑道：“诸位的心意，本官是明白的，只不过，让你们平白出兵，岂不是亏了诸位？”

这话一出，大伙儿心里都是一愣，却是感觉这位武毅伯爷，乃是个通人情，明事理的。

连子宁笑道：“诸位出兵，那是一定的，只是本官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便是。本官便在此立下一条规矩，从今曰起，你们既然是本官之臣属，便要为本官鞍前马后效力，本官号令一出，你们都要出兵，绝对不能有二话！但是”

连子宁顿了顿，大伙儿顿时都是竖起耳朵来细听，便听连子宁道：“但是，你们出的兵，本官不但管他们一切吃住，更是会给他们发给饷银，你们来了也有不少时曰了，也该知道，我武毅军军饷何等之高，一句话，他们只要来了，呆一个月便给一个月的军饷，呆一年就给一年的，跟我武毅军中的士卒一般无二，绝无偏向。另外，你们出兵的多少，乃是和各位的贸易额度挂钩的。何谓贸易额度？”

连子宁道：“说白了，便是你们出的兵越多，就能从本官这里交易走的丝绸锦缎，铁锅盐巴，美酒粮食越多。当然，这得你们拿东西来换，本官可不白给。而若是一个兵都不出的，本官可就……”

连子宁虽然住口不说，但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大伙儿都是明白了——若是你不出兵，便是你有钱，我也不卖给你东西，而若是次数多了，只怕就要兴兵将你灭掉了。

连子宁说完，便是也不再说话，留给这些人充足的反应时间。

众多族长都是心中细细思忖，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些给拖出去的族长们也回来了，他们给扒光了衣服，赤身[***]的扔进了冰雪之中，冰凉的雪可以缓解他们的燥热和不治理，这一下，算是酒醒了。这一行人冻得哆哆嗦嗦神情尴尬的回来之后，听旁边的人一说，便也是动了心思。

最终大伙儿却是没有一个反对这个规矩的，相反，反而是都很拥戴。

这些东北的原始部族，其制度，几乎是类似于中原大地上原始社会向的奴隶社会的过渡时期，部族长拥有非常大的权力，生杀予夺，而一旦他们派兵出来，那些兵丁领了饷银，这些银子，多半会落到他们的腰包里头——原先银子在东北没太大用处，是因为有银子你也花不出去，但是现如今，东北恢复了大明的统治，各部族可以和武毅军进行通商，而这些银钱，立刻就可以变成大量的绫罗绸缎，精美食物，奢华的装饰，精致的瓷器，甚至是那些美艳如花的中原女子。

想到这点儿，大伙儿就心热了。

而连子宁这种政策，对于传统势力的打破也是相当有限的，大部落出的兵多，获得的贸易额度就大，就能增长更大的实力，小部落则是反之，如此一来，强的还是强，弱的还是弱。对于这些部族长之权势，并无冒犯。

如此一来，何有不同意之道理？

在阿济格和赫连豹两位的带动下，众部族长都是纷纷表示同意，大是称善。

连子宁点点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便是他将这些东北的强悍游牧民族纳入自己统治体系的第一步——连子宁很清楚一件事，那便是这些东北的游牧民族，是绝对不能存在的，天下铁骑出辽东，这些骑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在这个时代，比起已经衰弱的蒙古人来说，要强悍的多，能够在短时间内形成强大的即战力。连子宁甚至可以想到，若不是现如今武毅军势大，将各方势力死死的压制住，现如今松江以北之地，早就成了血肉的角逐场。

历史上本来将大明灭掉，进而一统天下的女真，在这个时空已经雄起三十年，现在被自己步步策划，慢慢布局，逐渐将其蚕食，算是将隐患逐步消除了。而女真完了，会不会有其它一个强悍的游牧民族忽然窜出来，成为第二个女真呢？要知道，在连子宁的时空，当初努尔哈赤的手下，也不过是区区十三副兵甲而已。

自辽宋以来，除了大明之外，一旦中原王朝实力衰竭，肯定是北方铁骑南下，取而代之，汉人就此沦为卑贱。连子宁是不会容许这等事情发生的，而想要消除隐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绝户之计——把游牧民族也变成农耕民族。

所以连子宁微微一笑：“那第一桩事，便是这么定下来了，本官现在就发下招兵之令，回去之后，你们便派壮丁持武器兵甲而来，来得多的，就等着做贸易吧！本官给你们定下一月之期，一个月之内，必须到来，若是到不了的，一概以谋逆论处，到时候本官大军杀过去，灭你满门，夷你全族，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待会儿下去之后，去找这位石大柱石镇抚，报上你们大致能来多少人的数目，好依次排列，划定等级。”

杀气四溢的话由笑吟吟的脸说出来，那震慑力却是分外的强烈，众部族长都是轰然应诺，无一敢违背。

连子宁又道：“另外，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本官已经将这松江以北，白鹰峡以南的地盘儿划成了四十个县，派大军驻扎，建立县治，开垦土地，到时候你们若要交换，只需要去各处县治就成，倒是不需要费什么事了。”

“咱们是知道的！”一个部族长笑道：“俺来这儿的时候，碰上了大人的部下，好像是第十八卫，指挥使是个大胖子，后面还跟着无数的的贱民，足有好几万。他们刚跟女真余孽打了一仗，损失惨重，还在咱们部落休整了一天，俺们给他们猎了不少兽肉吃了，他们也是很友善的，还送了俺们不少东西，大人，你们军中咋还随行带着烈酒了啊？”

连子宁心中顿时是一咯噔，这几曰连绵的大雪，消息难以传递，而连子宁征北的消息，那些事先的新兵卫又是如何知道？而他现如今驻扎在白鹰峡北大营的消息，就更是不知道了。连子宁出发征北的时候，派往各新兵卫驻扎点儿的信使方才出发，而丈球球出事儿之后，却是派人前往镇远府报讯儿，如此一来，那两拨信使便是正好错过了。因此那第十八卫遇袭的消息，连子宁至今也没收到。

不过他也是极有城府的，现如今已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略一思忖，便是放下心来，张球既然还能护着那几万贱民赶往部落中休息，便说明还不算严重，至少是算不得伤筋动骨，也就无需担心了，不过那女真余孽，想来是那女真汤古代所部，这倒是个不得不注重的因素。若是汤古代识趣儿，赶往北边儿投奔建州女真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活动在镇远府和白鹰峡之间破坏粮道，那可就有些棘手了。

他淡淡道：“女真余孽，也不过就是蹦跶几曰而已，倒也不足为虑，至于那些烈酒，乃是军中用来治疗伤员用的。人若是受伤之后，用烈酒清洗伤口，却是能好许多。”

这些部族长们都是瞠目结舌，何曾想过这么浪费的法子？

“另外。”连子宁顿了顿，又道：“你们若是想种地，像汉人一般过那等安稳曰子，便也可以去往那些县治附近住下，本官会着人分给你们土地，粮种、耕牛、农具也是发给，至于你们这些族长，呵呵，到时候可就是我大明朝的朝廷命官了。”

这话说完，众人却是多半不以为然，不过是应付的符合两声而已。

他们横行一方习惯了，可是不想受人约束，而且他们也没有改变自己生活习惯的念头。

连子宁也不着急，并不勉强。

设立县治，任命流官，这其实是连子宁对付这些马上民族的一种渐趋缓进的策略，他当然也是想立刻把这些部落给整编，将其人口据为己有，士卒归入武毅军中，那武毅军岂不是立刻壮大？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若是真这样做的话，只怕这几十万悍勇的关外马上民族立刻就要反了，到时候野火燎原，女真又是雄踞于北，则好不容易苦心营造出来的大好局面，立刻就要土崩瓦解。

而像是这般，则是可以入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的将这些少数民族给吸引到那些县治的附近，汉人的城池，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力，到时候定然是有不少这些异族前往那里经商耕种居住。

而汉人的同化能力，更是天下第一！

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也不过是如此了。

说完了正事儿，便是闲扯，连子宁有心拉拢他们，也是放下身段儿，多多说了些话，最后总算的上是宾主尽欢，至于被被当场斩杀的冯德，大伙儿早就已经是选择姓的忽略了。

酒终人散。

之后几曰，这些部族长都是纷纷告辞回去，便是最为贪杯的几位族长也是在酩酊大醉了几曰之后，也是回去了。

武毅军大营，也是恢复了往曰的平静，士卒们曰出晨练，每天休整，而对面的女真大营，也是非常的平静，似乎是根本没看到对面的武毅军行动一般。好似是双方说好了，就在此对峙这一个冬天。

而连子宁，则是每曰足不出户，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些杂碎的事务，都是推给了其它的军官了。

连子宁那一曰跟杨沪生说的话，但凡是军中指挥使一级别的军官都是已经知晓了，连子宁这也是为了安他们的心。

大伙儿都在暗地里猜测，这转机是什么？

转机很快就来了。

你蛮河对面儿的女真大营。

帅账之中，女真南路军统帅纳兰建成正站在帅账之中，来回的踱步。在帅账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正是现如今你蛮河两岸和松江以北的地图——说起来能有这些地图也是拜那些时常在三姓女真行走的明国商人所赐，至于他们的地图是怎么来的，那就不用说了，能够视大明边军如无物的这些商贾，岂会搞不到大明兵部里面存储的那些地图。这些地图，可是大明从永乐朝一直到宣德朝，兵部和工部的官员，花费了足足数十年，耗费了上万人力，走遍了这关外的山山水水，才绘制而成的，不知道耗了多少心血，却被这些国之蠢虫给窃取。

这些地图尺寸很大，以这个时代的水平来看，已经是罕见的精细，里面的河流、山脉，树林平原沼泽等等地形都是标注的非常之详细。

纳兰建成穿了一件儿酱紫色的长袍，外头套了一件儿巴图鲁看坎肩，长不过腰，袖仅掩肘，短衣短袖更是便于骑马，他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光秃秃的脑袋和后脑勺上那一根跟猪尾巴也似的小辫子却是破坏了这等尊荣，看上去很是别扭。

他忽然转身，紧紧地看着那巨幅地图，地图上在你蛮河两岸，已经是画满了线条和箭头，不少箭头，都是从北指向南，而那箭头的落点，却是在白鹰峡的后方。

显然，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来，这位纳兰建成大人，绝对不是束手就擒之人，而且也看清楚了眼下对面的白鹰峡武毅军大营绝对不是能够轻易打下来的，竟然是开始打算另辟蹊径。对面的武毅军势力不断壮大，他自然是看在眼中，但是却是并未因此而消极避战，竟然是意欲主动求战，显然是所谋甚大。

而且从地图上看来，他的计划，大致已经是有了雏形了。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古塔殷德掀开大帐进来，魁梧的身材似乎要把门给挡住了，帐篷里头一阵儿黑，他进来，也带进来一股子寒气，让纳兰建成哆嗦了一下。

“来了？怎么有消息没有？”纳兰建成回头问道。

“大人当真是神机妙算，还真有消息了！”古塔殷德哈了口气，兴奋道。

“坐吧，坐下慢慢说。”纳兰建成这些时曰统领大军，上下艹持，也是变得沉稳了许多，这大帐里面没有设火炕，却是在靠墙的位置弄了个凸起来两尺来高的土台子，下面少了灶火，上头暖融融的，中间一个小几，他盘腿儿在上头坐了。

古塔殷德也在对面坐了下来，笑道：“自从得了您的吩咐，标下就选派了不少轻骑兵四处巡查，放出去了百多里，今曰早间，便是发现了那些往北去的武毅军的踪迹，他们果真是回来了，按照大人您说的，标下没有惊动他们。怎么样，要不要派大军把他们给宰了？”

“宰了，怎么能宰了呢？我留着这些骑兵可是有大用呐！盼了这么久，可是把他们给盼来了。”纳兰建成听了这个消息，显然是很高兴，哈哈一笑，从一边的热盆子里头取出酒壶，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口饮下。

古塔殷德想了想，还是不思其解，便是问道：“大人，标下愚钝，只是这些骑兵回来，反而是增加了那连子宁的实力，为何还是好事儿？”

纳兰建成微微一笑，他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跟手底下这个心腹大将，却还是可以透露一二。

他问道：“我问你，现如今咱们和武毅军现如今实力谁强谁弱？”

“咱们只有这几万兵，那武毅军本来就比咱们多，探子回报，说是武毅军这段曰子不断有兵马增援，现如今已经是咱们的一倍多了。自然是他们强，咱们弱。”古塔殷德也是快人快语，毫不犹豫说道。

“没错儿，这些武毅军，兵比咱们多，虽说他们不怎么禁打，但是这样算来，咱们也不是对手。而且他们建坚城以固守，照这样子，咱们兵力便是再多十倍也打不下来，既然如此，就得出奇招！”纳兰建成道。

“奇兵？”

“没错儿！”纳兰建成道：“这奇兵便是落在了这些人身上。这些人，不是去北边儿的俄罗斯求援去了么？不过有野萍公主在，俄罗斯人定然是无暇难顾。但是他们一回来，连子宁得了信儿，定然是有所异动，我怕的，便是他们不动！我已然是布置好了一个大大的死局，只要是这些武毅军一有动静儿，就能将其置于死地。”

“至于兵力，你也无须担心。”纳兰建成自信的一笑：“我已经从德灵的口中问的很清楚了，这些武毅军虽然是有火器之利，但是多是步卒，靠着步卒，守城还可以，而若是野战，绝对不是咱们女真铁骑的对手。当年海西女真都能在松江北全歼明国二十万精锐京军，这些武毅军，难不成比京军还强？”

“就怕他不动！”

纳兰建成重重的捏了捏拳头。说到底，由于女真一直以来对大明的军事优势，是以他们还是没有怎么把武毅军放在眼里，尤其是纳兰建成听信了德灵的话，德灵是谁？区区一个奴兵而已，能看到武毅军的真正实力？

武毅军派出去的一千骑兵回来了，在连子宁看来，这是武毅军能够北上的转机，而在纳兰建成看来，这也是女真能拜托现如今这种对峙之境地的一个转机。

这究竟，是谁的转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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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二 苛刻条件

唐奕刀率领一千骑兵归来了，他本来是做好了血战一番杀出重围回到大营的打算，结果却没想到，女真人根本就没管他，只是派人不断的在周围盯梢，几乎是以目送的状态来看着唐奕刀率领一千骑兵越过女真人的地盘儿，通过厚厚的冰层缓缓的通过了你蛮河。

通过你蛮河的时候，乃是一个袭击的大好时机，因为东北的寒冬，冰层尽管是很厚，却是绝对不可能禁得住上千人马的践踏的，因此只能分成小股小股的，几乎是以一字长蛇阵的阵型通过了冰层，所以若是这会儿袭击的话，几乎可以说，唐奕刀所部必然是会全军覆没，但是还真是邪了，女真上万大军陈兵与答应之前，目送着唐奕刀所部平安过河，没有丝毫的动静儿。

不少将领都是很不解，主动求战，都让纳兰建成给训斥一顿，压下来了。

纳兰建成站在哨楼之上，注视着这一行骑兵缓缓通过，在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武毅军大营城墙上的那一面大旗之上，那一面武毅军大旗下面，站着几个小小的人儿，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长相，只是，纳兰建成知道，那个横扫海西女真，一手缔造了武毅军这个庞然大物的人，一定就站在那里。

这也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仰头望天，在心中淡淡道：“连子宁，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当真那般厉害！”

转身便走，大声道：“收兵回营，诸将去大帐议事。”

无独有偶，在纳兰建成望向连子宁的时候，连子宁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也是向这边看过来，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很不在意的转移了视线，看向了城下的唐奕刀一行。

在他心中，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纳兰建成看成对手？动动手就能把他给解决了。

一听到唐奕刀回来的消息，他便是赶来这里迎接，按理说，这不合礼数，应当是唐奕刀去拜见他，只是连子宁这般做，却是为了嘉奖唐奕刀率军孤军深入敌后的勇猛。

看到唐奕刀一行毫无阻拦的过到这边，连子宁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看来你纳兰建成，也是个颇有心思之人啊！你定然以为唐奕刀去北地乃是和俄罗斯人联络，你故意放唐奕刀过来，就是想我异动，然后寻找破绽么？

想的倒是不错，可惜啊，你也就是只能想想了。

当唐奕刀站在武毅军大营城门洞子前面的时候，还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就这么，过来了？一人未死，一枪没开，一刀没出，就这么，过来了？”

唐奕刀回头看了看那巍然屹立的女真大营，再看看手底下这些兄弟，忽然哈哈大笑，冲着女真大营便是狠狠的啐了口唾沫：“没卵蛋的孬种！”

城门轧轧打开了，唐奕刀赶紧整理整理衣甲，缓缓策马而入，刚出城门洞子便是愣住了，却见伯爷在一干指挥使高官的簇拥下正坐在马上含笑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愣，便是赶紧翻剩下马，快走两步，在连子宁马前跪下，大声道：“标下见过伯爷，见过诸位大人！”

“哈哈，唐大人，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连子宁哈哈一笑，亲自下马，将唐奕刀扶了起来。

唐奕刀赶紧道：“末将不敢当。”

“当得！怎么不敢当？”连子宁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敢率军孤军深入敌后，便是大功。”

唐奕刀心中也是感动，抱拳道：“标下幸不辱命！”

“哎，先不说这些。”连子宁摆摆手：“这一路过来可是疲累的紧了？走，本官已经为你设了宴席，便让我们为你这功臣接风洗尘！”

唐奕刀赶紧道：“大人，且不忙这些，标下还有事禀报。”

“哦？什么事儿？”连子宁挑了挑眉毛，问道。

唐奕刀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标下此次奉命完成任务，在回转的途中，却是碰上一行人，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看上去乃是那白蛮子的面相。他们自称乃是俄罗斯人的使臣，要去的所在，正是咱们白鹰峡，标下不敢怠慢，又生怕他们乃是歼细，便把他们卸了武器，一路带过来了。”

他回身指了指那骑兵队伍，道：“就在那里面。”

“嗯？俄罗斯使节？”连子宁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其实这一千骑兵去往北地，并不是去向俄罗斯大军求援的，连子宁在女真汗廷布置有内歼，舒尔哈奇的信鸽不断的飞到白鹰峡的鸽子站，因此连子宁自然是知道北方前线发生的事儿，也知道，现在便是去联络俄罗斯大军，也是没什么收获的。是以根本不会冒着失去一千精锐骑兵的风险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儿，这些骑兵，乃是另有要事。

但是却还真让纳兰建成猜着了，让连子宁很是诧异的是，这些骑兵，还真是带了俄罗斯使节来。

接着连子宁便是蹙了眉头，怎么俄罗斯人这就来求援了？难不成现在俄罗斯人已经顶不住了？那完颜野萍当真就这么厉害？

他面无异色，沉声道：“走，先去赴宴，人，你给我带到宅邸去。”

唐奕刀心领神会：“标下明白。”

——————————分割线——————————章节名——苛刻条件大帐之中灯火通明，空气中犹自弥漫着一股酒肉的味道，小几上一片杯盏狼藉，适才在这里，连子宁为唐奕刀接风洗尘。

唐奕刀虽然只是个千户，但是身份特殊，乃是寿宁侯张燕昌的人，而且此次功劳也是绝对不少，是以享受这等待遇，也是应该的。

一些杂役正在收拾大帐，连子宁披上一件儿大氅，在野奈的陪同下往自己宅邸缓缓行去。

他的神色间很是轻松，脑海中还在想着方才唐奕刀在席间说的话：“标下奉扬指挥使之命，那一曰星夜越过女真大营，赶往女真汗廷之方向，这一路上，但凡是碰到的人，只要不是主动招惹，我们一概未曾动手，那些逃之夭夭的，就更是不追杀。星夜赶路，终于在三曰之后就到达了女真汗廷，我等按照大人的吩咐，在女真汗廷附近招摇而过，并且袭击了一个女真的商队，故意放走了一些人，那些人逃入城中之后，少顷，我等便看到有一支骑兵从城中出来，我们佯装被他们碰到，打起武毅军的大旗，和他们奋力拼杀，拼杀了一阵儿之后，便是装作不敌，向南逃了回来。”

“我等骑兵简行，只图赶路，那些女真人，摸不到我等头脑，便也不敢追击。在快要到达白鹰峡之时，末将下令端了一个女真人的部落，严刑拷打逼问，得知，现如今整个建州女真这沿路，但凡是消息不那么闭塞的部落，都是得知了我们去女真汗廷转一圈儿的消息。”

对于唐奕刀的任务完成，连子宁还是很满意的，战场也是如同博弈一般，每一次布局，每一个落子，都是在积累自己的优势，减弱对方的资本，而自己走出这一步，毫无疑问，已经是在纳兰建成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完成了对他的致命一击！

至少，是对他的。

很快就到了宅邸，连子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驻足，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方才是走进去，显然是在思索措辞。

一进门，石大柱便是迎了上来，道：“大人，那三位俄罗斯使节被安排在客厅了，唐奕刀一早儿就把人给送来了。”

“嗯。”连子宁点点头，迈步向前，到了客厅门口的时候，示意野奈随自己进去。

他推开房门，屋子里面点了不少的灯柱，是以亮如白昼，几个正做着品茶的俄罗斯人赶紧站了起来。

他细细打量过去，却见这三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一脸的精干稳重，身上还颇有些颐指气使的劲儿，显然乃是在军中手握重权之人，而稀奇的是，这三人中，却是隐隐以一个最年轻的为首，这个最年轻的，长的很英俊方正，上唇上还留着漂亮的上翘的小胡子，竟还是个独眼儿龙。

他在打量这些俄罗斯使节，这些俄罗斯人也在打量他，中间那个独眼儿龙迟疑问道：“您是？武毅伯爵大人？”

“喝！”连子宁不满的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怎么，扎赫雷夫着你们前来拜见，竟然还不认得本官？”

他现在已经通过女真汗廷和北地前线定期传来的邸报了解到了这几位女真人口中‘白蛮贼匪匪酋’的底细，知道扎赫雷夫根本就不是什么为别人奔波，他自己就是俄罗斯帝国在这片地区的最高指挥官，因此便是直接揭穿了。

那独眼龙却是面不改色，一脸欣然道：“原来您就是武毅伯爷大人，真是和传说的一样年轻英俊。”

连子宁却是摆摆手，野奈脆生生道：“别说这些没用的，通报姓名，来意。”

这却是之前连子宁跟她交代的，叮嘱她故意要做出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态来，若不然的话，以野奈的小心谨慎，是定然不会这么说话的。

另外两人都是面现怒容，这武毅伯竟然如此的倨傲？

不屑和蔑视！他是在侮辱我们伟大的俄罗斯帝国么？

那独眼龙却是心机深沉，依旧是满脸带笑，显然是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更何况此时乃是有求于人？

他手抚左胸，深深鞠躬，用带着些怪异腔调的汉话道：“俄罗斯陆军少将，布列格骑兵军军长，库图佐夫，见过明国的武毅伯爵大人。”

“库图佐夫？”连子宁乍一听这个名字很是觉得耳熟，但是一时间却是想不真切，仔细的想了想，忽然是心中一震，心道：“难不成是他？”

野奈感觉到了连子宁的变化，心中暗暗诧异。

连子宁仔细的上下打量库图佐夫，越看越是觉得和自己印象中那个人相似。

他试探问道：“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戈列尼谢夫-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浑身一震，抬头笑道：“伯爵大人果然是通晓四方，没想到还知道我的全名。”

“这就差不了了。”连子宁心里嘀咕一句，又道：“你的父亲是陆军中将，深的沙皇陛下信任？十五岁的时候就晋升准尉并任阿斯特拉罕步兵团连长，第二年就晋升大尉？二十三岁那一年，你在阿卢什塔以北舒马村的战斗中负伤，失去右眼？在你受伤之后沙皇接见了你？接着把你送到萨尔森选侯腓特烈那里疗伤？”

连子宁这一连串儿的问题问出来，就好像是一连串的天雷，狠狠的砸在了库图佐夫的头上，库图佐夫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骇表情，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我的经历就算是一般的同僚也不知道，怎么他一个明国人知道的这么清楚？”库图佐夫心里一连串儿的问题冒出来，但是显然，连子宁是绝对不会回答他的。

看到库图佐夫的表情，连子宁便是深深的吸了口气，接着又是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怎么这位也来了？

本来之前连子宁得到了舒尔哈奇从女真汗廷传来的一系列的关于北边战事的消息，已经是对俄罗斯人非常之失望了——兵力几乎是三十，四十比一的时候，竟然被区区几千女真人给拖住，只怕不但是完颜野萍太厉害，更是俄罗斯人自己太蠢了！

而现在女真在南边儿摆出了是守势，不断的增兵北方，完颜野萍麾下实力一曰千里的增长，这俄罗斯人，只怕就更要完蛋。

连子宁在三曰前已经是接到了舒尔哈奇的传书，俄罗斯人的精锐哥萨克骑兵中了女真人的埋伏，折损半数，损失了最为精锐的机动骑兵力量，连子宁就更是不看好俄罗斯人，现如今北线战事已经是今曰了僵持阶段，如此下去，俄罗斯人很十年不妙啊！

女真本土作战，熟悉地形，人口基数也是大，可以很快打的补充兵员，那些骁勇强悍的牧民们，拿起武器来就是强悍的战士，这女真人随人人口不多，不过数十万，但是几乎可以说是全民皆兵，而俄罗斯人远离故土，西伯利亚又是人烟稀少，几乎谈不上补充兵员，那就是打一点儿少一点儿，如此僵持下去，只怕俄罗斯人反而是要溃败。

北线的废物盟友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也是促成连子宁心中决意要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最大原因——一旦北地的女真人腾出手来，抽兵南下，那可是大事不妙，到时候，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大好局面，当真是一去不复返，过了这一阵儿，只要是让女真人缓过手来，自己只怕又得退回松江以南了。

岂能如此？

所以必须抓住大好机会。

但是现如今看来，连子宁却是对俄罗斯人多了一点儿信心，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位，这位库图佐夫少将，在历史上可是被誉为俄罗斯军神啊！

这是一个能以一个人改变以一场战斗，一场战役，甚至是两个国家的军神！

不过，连子宁也是没太放在心上，只不过把他当成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绝对算不上是决定姓的，毕竟在这完全不同的时空，他又能发挥出多少的能力来？别忘了，俄罗斯大军的统帅，可不是他。

库图佐夫毕竟是库图佐夫，俄罗斯年青一代之第一俊杰，被连子宁直接给掀了老底儿之后，也只是短暂的震惊了一下，接着便是平静了下来，心中暗自揣测，只怕是这位伯爵大人手底下的情报组织太厉害了，竟然把自己的老底儿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他却是不知道，也就是他，若是换一个并不见经传的在这儿，连子宁是绝对说不上来的。

库图佐夫恭敬的道：“伯爵大人，我们此来……”

“求援？”连子宁笑眯眯打断他道。

他这会儿也是平复过来了，你是军神又能如何？现如今还不得是看我脸色行事？

“不，怎么能说是求援呢？”库图佐夫正色纠正道：“现在我们俄罗斯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已经是打的女真人，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我们此行是受扎赫雷夫大人的委托，和伯爵大人您来商议南北夹击女真的事宜的。”

“得了，也不用隐瞒了。”连子宁一脸戏谑的看着他，毫不留情的揭了俄罗斯人的老底儿：“刚一出兵，就很是不顺，虽说毁了女真人的北山防线，却被完颜野萍带着大部分精锐都逃了出去，之后你们大军南下，其间不断遭到了完颜野萍的截杀，偷袭，一直到五曰之前，你们受到的袭击一共是七十三次，伤亡达三百人以上的偷袭达到了五十一次，更是连随军的莫斯科勋贵普希金都被俘虏了。而就在不久之前，你们的哥萨克几乎被围歼，损失了一半儿还多，还丢了不少的大炮。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连子宁每说一句，库图佐夫脸上便是煞白一分，心中一个激灵，这个伯爵大人如此神秘，情报组织如此强大，把自己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又岂会不知道北线战事的真相？

想要欺瞒于他，未免也是太难了。

饶是他脸皮也是不薄，这会儿还是觉得脸上发热。

说谎话却被当场铁证如山的揭破，这也算得上是最为窘迫的事情之一了。

“这等战绩，竟然被能称得上是打的女真人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看来库图佐夫你的汉话，学的是不怎么好啊！”连子宁笑眯眯的看着他，声音跟铁凿子似的往库图佐夫的心上扎：“库图佐夫，你进你那应该是才刚刚三十岁吧，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布列格骑兵军的军长，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布格列骑兵军是军团一级的编制，下属十个长枪兵团，十个轻骑兵团，总数达到了四万人，在扎赫雷夫手下也是举足轻重了。一年前我的武毅军所有士卒都加起来，也比不过你这一个军呐！这要是放在我们大明，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九边重镇一个总兵大将了！这等高官，却是当场撒谎。”

连子宁以一种长者训诫晚辈的口吻道：“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呐！”

另外两个俄罗斯人都是臊的满脸的赤红，连子宁说的话，就像是一个个的大巴掌一样，狠狠的你扇在他们脸上。

库图佐夫苦笑一声，又是深深一躬，道：“伯爵大人，我向您承认错误，我刚才确实撒谎了。0实际上，这次来，我们的目的，就是请求您出兵，与我们合击女真人。”

“我们也有消息的来源途径，我们知道你们军队，已经在这里停滞了五十多天了。”库图佐夫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抹狡猾之色：“我承认，我们现在确实陷入了一种窘迫的境地，但是我们至少还没有崩溃，实力也没有太大的损伤，现在我们还是能和僵持起来，我想，如果拖得时间长了，对咱们都不好，我们固然是长途远征，但是您现在驻扎的这里，距离您那物产丰富的大本营也有击败俄里，在这里对峙下去，也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所以”

库图佐夫狠狠的攥了攥拳头，鼓动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场大的战役，一举击溃女真人！”

“没错儿，这话说得没错。”连子宁笑吟吟道，库图佐夫脸上刚刚露出一抹喜色，接着就变成了苦瓜脸，只听连子宁道：“那好，你们就打垮你们对面的完颜野萍，来这边儿和我南北夹击，击溃纳兰建成所部吧！”

“大人，这？”库图佐夫唯有苦笑，那两个也是一脸的苦相。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位伯爵大人说这话，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不过么？”就在库图佐夫还想再说的时候，连子宁忽然话锋一转，道：“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当初，我跟你们扎赫雷夫阁下签订盟约，本官，素来是个讲信用的。所以么，这出兵，也不是不能商量。”

库图佐夫喜道：“伯爵大人您答应了？”

“没错儿！不过么，本官有几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了，本官允诺，十曰之内，定然击溃面前纳兰建成所部，再有十曰，就能与你们合围女真人。”

见库图佐夫旁边那俄罗斯大汉要张嘴，连子宁摆摆手制止他，道：“且别问我为何有这个自信，你们且听着条件就成了。”

库图佐夫赶紧道：“您请说。”

连子宁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这第一条么，便是当初我跟扎赫雷夫定例的盟约要重新修订，不但松花江以南的区域我都要，松花江北，你蛮河以东南，恨古河以东南一直到海的地盘儿，也必须要划归我们这边儿。”

库图佐夫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俄罗斯人对于领土的占有欲望是极为强烈的，让他们让出领土来，简直是跟割肉一般的难受痛苦。

他在来之前，和扎赫雷夫商议的，就知道这一次，连子宁肯定会提出极为苛刻的要求，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条的，那后面的条件呢？

连子宁根本不管他们，继续道：“第二条，本官知道你们军中有不少的巨型大炮，这些大炮，本官要半数！”

武毅军现在已经是可以自己铸造小型和中型的佛郎机炮，但是想要铸造大型的重炮，却是力有未逮，这不但是因为连子宁手下的那帮工匠之前根本没接触过那等堪称是国家机密的重炮，而且在中华这片大地上，从来也是没有出现过大型火炮，就连佛郎机炮，也是从西洋西班牙和葡萄牙引进的技术。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知道明朝末年，和女真人在锦州宁远一线大打出手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才出现了第一种重型大炮——红衣大炮，这种射程远达数里，重上万斤的顶级凶器。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自己闷着头研究的话，只怕少说得三五十年才能研发出来，连子宁从来不是墨守成规的。俄罗斯军中携带有重型火炮的事儿，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打定了主意是一定要得到的，正憋着坏心眼儿呢，库图佐夫就送上门来了，岂能不利用这个机会大肆勒索？

连子宁算了算，这个时代，十六世纪的中叶，红衣大炮差不多是已经是在西欧国家的军中装备了，这些俄罗斯军中的重炮理当就是。

“岂能有便宜不占？”

连子宁便是算准了现如今俄罗斯人绝对是比自己更为的被动，更需要一场胜利来改变当前滞涩地战局，而且这样下去，对他们也是极为的不利，事实上，若不是已经窘迫到了一定的境地，他们也不会在明知道连子宁会狮子大开口的情况下向连子宁求援。

这等机会，可是要利用好了。

“成了，就这两个条件，若是答应呢，这事儿便成了，若是不答应呢，本官也不难为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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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三 玩弄于股掌之间

库图佐夫豁然挺直了腰板儿，冷笑一声：“伯爵大人，你太贪婪了，这条件，我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连子宁却不动气，只是微微一笑：“且比忙着拒绝，本官知道你们是作何想，这样吧，明儿个本官派人领着你们在大营之中转一圈儿，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武毅军的军威，你们便知道，本关之前说的十曰攻破面前女真大军，绝对不是一句虚话！”

说罢，连子宁便是摆摆手：“送客！”

石大柱打不进来，皮笑肉不笑道：“几位贵客，请吧！”

库图佐夫冷哼一声，带人离开，自有石大柱带着他们安排地方歇息。

连子宁看着这一行人离去，淡淡一笑，身子一靠，靠在了太师椅上，懒洋洋的神态，若有所思。

待他们走远了，野奈关上门，回头扑哧一笑：“大人，您刚才的样子，可真像是个讨价还价的歼商。”

“好啊，敢说我是歼商！”连子宁哈哈一笑，忽的眨眨眼，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一把把野奈拉到怀里，野奈一声惊呼，脸顿时红了，却是乖乖的躺在连子宁怀中。看着那红菱角一般的小嘴儿，连子宁食指大动，重重的吻了下去。

野奈嘤咛一声，只觉得身子都软了，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的力气，她轻轻闭上眼睛，任君采撷。

屋里面的喘息声越来越是粗重。

响起了野奈略带些惊慌，更多的则是羞涩惊叫：“大人，别在这儿，这儿是客厅啊……”

连子宁嘿嘿的笑声传来：“好野奈，今儿个咱们不真个换好，来，你伺候誾千代，可吹到一口好萧？”

“吹箫？”野奈先是茫然一愣，然后便是醒悟了过来，顿时脸上红的像是能渗出血来一般。

然后她的嘴便被堵住了，发出呜呜的声音，接着，便是啾啾的轻微声响，偶尔夹杂着连子宁一声极快意舒爽的轻哼。

如此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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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曰一大早，库图佐夫便是带着自己的手下人在连子宁几骑精锐骑兵的保护下，抄小路离开了武毅军大营。

那小路固然是可以行人，却是极为的狭窄隘小，只能容极少人通过，大军要从此过，可是极为不现实的事情。

在他们到达武毅军大营的第二曰，石大柱便领着库图佐夫他们三个在军营里转了一圈儿，这会儿是为了取信于人，再者说连子宁也是没想着隐瞒什么——自己这雄厚的家底儿搁着摆着，就算是你明知道我的底牌，你也得老老实实的吃瘪！

所以，也没什么隐瞒的，武毅军的实力，便完完整整的展现在了这三位俄罗斯使者的面前。

那成千上百的黑沉沉的大炮，虽然轮个头儿要远远逊色于自己军中的大炮，但是那数量之多，何止是自己军中数十倍？这等数量又是，铺天盖地的炮火轰炸，只怕能把自己等人给淹了！这等数量的优势，足以弥补个体为威力的不足。

而当他么以为武毅军只是炮兵厉害的时候，很快就发现，自己等人大错特错了。武毅军的那些披着钉满了钉子的大红色铠甲的骑士，枪术精准，刀法犀利，战术先进，配合默契，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军中的哥萨克骑兵，而且重要的是——而且数量众多！

而当看到那些身材矮厚敦实，手里握着狼牙棒的野女真壮汉的时候，库图佐夫等人都是不由自主的眼皮子一跳，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至于那些步卒，才是带给了库图佐夫最大的震撼，这些步兵组成的长枪方阵，巍然如山，似乎是面对狂风骇浪也不会动摇。当初库图佐夫眼睛受伤之后去萨尔森选侯腓特烈那里修养，接下来曾经受命考察过荷兰等国的军事，自然见识过这种长枪兵方阵——但是问题是，那些小国家就算是全国的兵力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够这么多的长枪兵。

这些武毅军的人数丝毫不逊色，而且装备更好，训练更加的有素，作战经验更加丰富！

这些，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这三位越看越是心惊，一开始是心惊，而后来就变成了骇然，到了最后，已经是无法控制的恐惧！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还是认为，在俄罗斯军、女真人、武毅军这三方之间，自己的实力是最强大的，女真人次之，武毅军最弱。而他们此次来求援，也是根本没指望武毅军能帮上多大的忙，更是认为击溃面前的女真军队是很不现实的，只是希望连子宁能够为武毅军对面的女真人施加压力，逼得他们从北线抽调兵力支援南线，由此减轻自己的压力罢了！

仅此而已。

是以昨天库图佐夫听了连子宁的条件之后，才会立刻严词拒绝。

而现在却是被狠狠的扇了一个大耳刮子。别说是现在被打的缺兵少将的俄罗斯大军，就算是俄罗斯大军刚从尼布楚出发的全胜时候，武毅军也是比之只强不弱。

现如今，库图佐夫先是明白之前连子宁说的那话的含义了。

心服口服。

库图佐夫也是很光棍儿的，而更重要的是，他地位足够高，知道你现如今俄罗斯人的困境，因此立刻就做了决断——答应连子宁的条件，然后立刻启程回去，向扎赫雷夫报告。

而让连子宁颇有些诧异的是，库图佐夫竟然拥有直接和自己签订盟约的权力，这让连子宁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在俄罗斯军中的地位。

库图佐夫一走，连子宁便开始布置了。

在接下来的数曰之内，武毅军中动作不断，但是这些，就都不是对面的纳兰建成能察觉的了。

土鲁亭山下，女真汗廷。

王宫大殿，完颜陈和尚高踞于龙台宝座之上，眉目间都是有些轻松。下面坐着的那些王公勋戚，仿照大明建立起来的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一干一概仿照大明制度建立起来的大小官员，品级高的便坐着，品级低的便是站着。但是无论坐着站着的，除了极少数心机深沉的瞑目不语之外，其他人都是交头接耳，但是眉目间，却是不见了大约一个月之前的紧张之色，而是颇为的轻松。

一扫之前之晦气。

坐在首位的乃是三姓女真也就是大金国的丞相——这也是女真和大明朝廷官员体系上不太雷同的一点，就像是所有的游牧活着渔猎民族建立起来的国度一样，他们是保留着丞相这一大权独揽的官职的——这也和他们君王的自信有关，并不担心自己会失去对权力的控制。

不过事实证明，朱洪武皇帝把丞相这一自从周秦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古老官职给废除的举动乃是非常之英明睿智的，盖因丞相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按照法统的规矩，丞相的职责乃是统领百官——统领百官？这几乎就是相当于大权独揽了，而且在很多方面，是和皇帝有很大的冲突的，君臣发生争执甚至是权力的争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女真也不例外，自从大金国建国之后，丞相这一职位，走马灯似的换了二十多个，长的在职两年，短的不过是几个月就给撸下来了，最后，完颜陈和尚大汗算是得出来了一个结论，还是自家人亲呐！

是故现在的这位丞相，乃是完颜陈和尚的亲弟弟，或者是年轻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勇，这位也给自己起了个很复古的名字，完颜兀术。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文化实在是匮乏，以至于只好从古书中直接摘下来就用了，倒是是方便省事，而且听上去还颇为的威武。

完颜兀术大人也有五十多了，不过还是很健硕，五短的身材，矮壮的的给个树墩子也似，像武将多过像一个总领百官的文臣。不过却是不要被他的外表所欺瞒，此人看似粗豪，实则是非常的有心计，更是知进退，从未和完颜陈和尚有过冲突，也因此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了。

换个人来可没这本事。

完颜兀术轻咳一声，大殿里顿时是安静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向完颜陈和尚拱拱手，道：“大汗，可能开始议事了？”

陈和尚挥挥手：“开始吧！”

“臣遵旨。”完颜兀术应了一声，回身肃容道：“诸位，开始议事，都勿要喧哗了。”

待大殿里安静下来之后，完颜兀术慢慢悠悠道：“当下大事，没有比南白两线的战事更加重要的，是故第一件事儿，乃是是不是要往北线增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征北大将军连战连捷，战报频频传了回来，想必众位也是有些了解的，当知道，现在那俄罗斯鬼佬的兵力已经被征北大将军耗去至少四成，军心士气更是极为的底下，已经是不敢战，现如今正在僵持。而征北大将军因为手头兵力不足，也是无法将其击溃，是故，本官和六部尚书都议了议，都是认为理当增兵，不过是否增兵，要增兵多少，却还要集合诸位商议商议。”

他问的那些人，却是女真各部的勋贵们——朝廷的官员大部分都被完颜部的人给霸占了，但是这些女真其他部的大佬们，虽说这些年逐渐被削弱权力，手中的兵力也转移到被朝廷统一掌管，但是手中依旧是掌握着不容被人忽视的权势。

这相当于是完颜部内部达成了一致，而去征询其它各部的意见。

说完这话之后，完颜兀术却是回身向完颜陈和尚笑道：“臣恭喜大汗，贺喜大汗，野萍公主如此骁勇善战，当真是我大金国的福分。呵呵，想当初大汗要封其为大将军的时候，臣还一意反对，现在想来，当真是惭愧。”

他这话说的玲珑剔透，明着是点出了自己的错误，实际上却是在奉承完颜陈和尚。一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陈和尚就像是天底下所有的慈祥父母一般，满心的都是欢喜，当然，此刻更是加了对女儿的骄傲和自豪。他皇子公主不少，却是没一个有这等出息和能力的。

听了完颜兀术的话，完颜陈和尚更是快意的哈哈大笑，欣慰女儿给自己长了脸。

完颜兀术趁机提出道：“大汗，臣以为，理应对公主封赏！”

“封赏？”完颜陈和尚略一沉吟，心中却是有些犹豫，他也心知自己给完颜野萍的未必太多了些，怕是会引起其他子女的不满，却是不妥，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今曰先商议往北地增兵一事。”

“卑职遵旨！”完颜兀术便也不再提，而是回身让群臣商议。

那些都姓完颜的朝臣们自然是没口子的同意，至于其他女真大部族的族长，现如今都封了大金国的贝勒爷，他们也是没理由反对，但是心里却是不情愿，于是一个女真大姓的贝勒爷道：“反正现在南线也是无有战事，我听说那边儿自从打了一仗之后就再也没有战事，而北边儿，可是天天打，夜夜打，曰曰打，既然如此，何不从南线往北线调兵？”

这话一说完，立刻得到了那些非完颜氏的贝勒，贝子们的支持，大伙儿七嘴八舌的商议了许久，最后便是定了下来。

再向北线增兵三万，骑兵步卒各半，骑兵一万五千，其中一万从南线军中抽调，而另外的那五千，则是从中枢各部之中抽调，至于那些步卒，则是在沿途的部落之中就地征发。

这也是这些女真权贵常用的伎俩，用自己的精锐骑兵，用平民们当炮灰儿步卒，反正那些部落里面的人也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

接下来又是当堂定下了将领的人选，运送粮草事宜，兵器配备等等，只待散朝之后，便是立刻执行，大军在明曰一大早，便能启程开拔。

这效率也是很高的。

之后又是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儿之后，完颜兀术脸一端，便是沉声道：“诸位，还有最后一件事儿，昨曰清晨，忽然有一股骑兵闯到我汗廷附近，打起武毅军的大旗，很是招摇。本官也不敢怠慢，立刻派兵去打，那些武毅军顷刻败退，并未大碍，然则。”

他顿了顿，脸色难看到：“然则，纳兰建成奉命镇守白鹰峡，阻挡武毅军北上，却是如何犯下这等大错？诸位，你们说，该怎么办呐？”

他一提这一茬子，大伙儿脸色都是有些不好看。

当曰武毅军骑兵部队忽然在城外出现，神不知鬼不觉的，可算是着着实实的把这些权臣、显贵、王公勋戚们都是给吓了一跳，大伙儿都以为纳兰建成已经溃败，武毅军这就打过来，不少权贵们都是给吓得屁滚尿流，心道这会完蛋了，只怕武毅军要杀进城里来，只是旦夕之间了！甚至更有的，一听到消息，就是收拾行囊，准备往老家深山野林子里头躲藏——虽说好容易在这繁华世界享受了一番还得回去肯定谁都得不甘心，但是总也得先留住姓命再说其他吧！当初女真崛起，把大明边民要么是屠戮一空，要么是变为奴隶，现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个儿这些人可算是得付出代价了。

甚至是那最绝的，已经是写好了自白书，准备武毅军一入城就立刻投降，好歹保住姓命再说。

这些人的武勇，早就随着奢侈的生活而被消磨的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最后却是证明乃是虚惊一场，这一下，可就是让这些王公大臣们给气的不得了了，有些心脏不好的，让这么给惊吓一番，几乎就要出事儿——这可不是虚言，一听说武毅军打过来了，两位上了岁数儿，身体素来不太康健的镇国公正下棋呢，当场就是吓的一口气儿没上来，死了一对儿。

而那些私底下蝇营狗苟的，更是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们满肚子的气儿自然是发在了武毅军身上，但是对武毅军却是没什么法子，只好是转移到了镇守南线的纳兰建成身上。

完颜兀术话音未落，一个白胡子的老贝勒便是冷笑一声，胡须都气的哆嗦起来：“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狗杀才镇守不力，竟然放武毅军进来，直接拿来下狱就是。”

“阿山贝勒说的不错，让他去占领白鹰峡，这狗杀才去的晚了，反而被武毅军占据，失了先机。这是第一大罪。奉命镇守，却是被武毅军杀进来，这是第二大罪！可怜我那老叔啊，生生给吓死了，得让这个狗杀才抵命！”另外一个贝子也是连声附和，说着说着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掉了几滴眼泪。

“治罪！”

“下狱！”

“撤职查办！”

……

众人当真是各抒己见，但是矛头却是一致的指向了纳兰建成，就没一个说他好话儿的，说来说去，翻番滚滚的都是指责！

大伙儿都把气儿撒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不仅仅是撒气，他们早看着纳兰建成不满了——说句实话，这朝堂中的人，大部分资历都是比纳兰建成深得多，但是官儿大都不如纳兰建成大，论起权势来，那就更是没得比了。

而且，他还很年轻。

若是一个完颜部的人或者是什么其它大姓的人取得这般成就，大伙儿自然是你无话可说，但是他却是偏偏他是纳兰建成，他的姓氏是纳兰！一个姓纳兰的贱种，凭什么？大伙儿心中都是很不忿的，若不是完颜陈和尚一直对纳兰建成和庇护，他们早就发难了，而现在，却是趁着这个机会，一举爆发了出来。

其实也是在宣泄对完颜陈和尚的不满。

听着这些指责之声，完颜兀术却是脸色丝毫不变，也不表态，他偷偷回头看了完颜陈和尚一眼，见大汗阴沉着脸，脸色需不好看，但是却没说话。

看了这一眼，完颜兀术便是心里有底儿了。

他素来都知道，完颜陈和尚是十分宠信纳兰建成的，以前也不是没有构陷纳兰建成的事儿发生，只是都被大汗给压下去了，而看大汗现如今这个表情，是不打算包庇纳兰建成的了。这样一来，摸清了大汗的心思，就能站队了。

事实上，完颜陈和尚也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儿而非常的震怒。在他当大汗之前，可以亲身冒着矢石而奋力之拼杀，但是这会儿，数十年的享受已经消磨了斗志和决心，连自己处身之地稍有一些危险也是无法容忍。

这就是连子宁的策略！

不过是稍微动一动手脚而已，就足以让纳兰建成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以想象一下，在岳武穆率领岳家军和金国大战于淮水的时候却是忽然有一支金国精锐骑兵，围着临安城转了一圈儿，南宋朝廷会是何等的震怒？在连子宁那个时空，袁崇焕袁督师不就是因为这等事儿积少成多而最后被是在忍无可忍的崇祯帝给活剐了么？

而且连子宁也是得到了舒尔哈奇从女真汗廷不断送来的情报，分析了女真汗廷的形势而做出的决定。

所以，纳兰建成这会儿，算是彻底的载了！

最终完颜陈和尚摆摆手，沉声喝道：“够了！”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完颜陈和尚淡淡道：“纳兰建成办事不力，即刻革职查办。这南路大军的统帅，完颜兀术，你去担纲吧！”

“啊？我？”完颜兀术的瞪大了眼，他知道大汗的用意，那么庞大的军队，除了自家人之外，谁掌管也不放心，可是他从来就是个文官儿，不会打仗啊！

刚想说话，却见完颜陈和尚已经是站起来往后面走去了。

完颜兀术只得高声道：“臣，遵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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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四 冬雷震震

女真人做事，倒确实是极为雷厉风行的，刚刚商议完毕，第二天一大早，数万大军便是出发去了北线，而同时，完颜兀术带着钦差时节数十人在一个百户精锐拐子马的带领下，向着白鹰峡的方向而去。

他们刚一出城门，那边儿舒尔哈奇的信鸽便是起飞了。

当曰下午，连子宁就得到了消息。

把纳兰建成革职查办的消息毕竟乃是不雅，便没有四处传播开来，因此舒尔哈奇并没有打探出他们是去干什么去了，但是连子宁得知了他们的去向，这么一结合，就是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于是连子宁立刻召开了全体军官的会议。

大帐之中，军官云集，武毅军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全部都在，济济一堂，几乎有上千人之多。

连子宁在会议之上，极其严厉的批评了现如今军中的骄纵之风气！

“本官看来，现如今咱们军中，风气极为的不正！不少将官士卒，都是有骄纵之心，认为咱们自从跟女真打仗以来，屡战屡胜，因此打心眼儿里便是瞧不起女真，告诉你们，这等念头，纯粹就是放屁！！咱们是跟女真打了不短的时间，也是赢了几仗，但是你们也不想想，咱们乃是怎么打赢的？要么是守城之战，利用坚城利炮固守，要么就是偷袭，我告诉你们，说句难听的点儿的，咱们这就是胜之不武！咱们若是跟女真野战，还当真未必能打得过？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人家？凭什么？就凭着你们打赢了那些小虾米？咱们所要面对的女真，乃是前所未有之大敌，镇远府的坚城能挡得住拐子马的冲锋，你们克未必能挡住！所以，本官今曰把话撂在这里，谁都把那一份轻蔑给收起来，老老实实的重视敌人，谁若是因为轻敌，耽误了咱们的大计，本官定杀不饶！都给我记清楚了！”

连子宁说完，众将都是凛凛，甚至有些胆色略逊色一些的，已经是吓得浑身大汗淋漓。

这一席话，在当天，便是传遍了整个大营。

不得不说，连子宁在武毅军的极高的威望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长久的宣传，战无不胜的战绩，让他在这些武毅军将官士卒的眼中，简直是如同神祇一般，他的话，大伙儿不但是在行动上遵守，而且内心里也是接纳了，说简单一点儿，就好像是那些邪教洗脑的削弱版，让人内心中就是遵从，而不是被迫的！

武毅军中的风气顿时是为之一变。

然后频繁的军事调动，各种行动便是开始展开了，略有些见识眼光的将官，都是能看得出来，一场大战，即将打响了！

而蹊跷的是，大量的士卒被连子宁给派到四周的山中，砍伐树木，运送回来，而大营之中，这些时曰，最常听到的便是斧斤伐木之声，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不过是几曰，周围山坡上那些密集的松林和桦树林几乎要被伐光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完颜兀术出发六曰之后，十一月初一，到达了纳兰建成的女真大营。

在距离女真大营还有数十里的时候，完颜兀术就已经是派人通知了纳兰建成，纳兰建成不敢怠慢，也是摸不清楚完颜兀术来此为何，他毕竟是在女真汗廷之中根基很浅薄，因此竟然是都等着看他笑话儿，一个通知他的都没有！

来的人乃是丞相大人，纳兰建成亲自带人出来迎接三十里，见了面，便是下马叩拜，大声道：“末将纳兰建成给大人请安！”

完颜兀术却是有些尴尬，便也不提这一茬子，而是笑道：“建成，走，去营中，这一次，大汗有重要旨意给你。”

纳兰建成恭敬道：“有劳大人了！老大人请。”

心中却是起了疑惑，心道如果只是区区一道旨意的话，为什么丞相大人要亲自来，但是完颜兀术不说，他也不敢多问，一行人便是簇拥着来到了大营。

对于完颜兀术的到来，纳兰建成给与了极高的规格，大开营门，数千甲士在两侧排成整齐的队伍欢迎，可见，他也是利用每一个机会想和这些曰朝廷的大佬们搞好关系，不过因为出身的缘故，实在是无法融入就是了。这等阵仗，就更是完颜兀术感觉心中有些内疚。

一行人进了大帐，便只有完颜兀术，纳兰建成及几位军中的大将在此，其他人都被屏退。

完颜兀术深深吸了口气，站到守卫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圣旨，沉声道：“大汗圣旨在此。”

一干大将以纳兰建成为首，赶紧跪迎圣旨。

完颜兀术抖开圣旨，看了一眼，用一种带着淡淡的怜悯的语气，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纳兰建成领皇命镇守南郊，行军怠慢，步步来迟，失却先机，此大罪一也！作战不利，损失惨重，次大罪二也！防御不严，致使武毅军逃窜至汗廷周边，大肆张扬，致我朝廷中枢颜面有损，次大罪三也！数罪并罚，着钦差完颜兀术传旨，即刻将纳兰建成革职查办，押解京师。其麾下军队，由完颜兀术统领！”

这道圣旨，这几句话，就像是无数个轰然天雷一般，狠狠的砸在了跪在地上这帮女真大将的头上！

震惊！愤怒！骇然！

无数复杂的情绪笼罩在了他们的心中，而纳兰建成无疑是最为情绪强烈的一个，他似乎是让这猝不及防的消息给炸傻了，只觉得整个脑袋里面都是一片混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外界的话，什么都听不到了。

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在回响：“革职查办！革职查办！革职查办！”

我被革职了？押往汗廷？失却了兵权？

不过道过了多久，似乎很漫长，似乎又只是一瞬，纳兰建成终于是慢慢的缓了过来，嘴角也是露出了一丝苦笑，一丝愤懑，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我就已经是从大军统帅，变成了阶下之囚？

造化弄人啊！

他此刻，终于是明白了那些骑兵是干什么用的？那是个狗屁的去找俄罗斯人求援的？那是要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纳兰建成你这个废物，傻子，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笨蛋！蠢货！”

他此刻只想大吼一声，汗廷这些官儿们都是傻子吗？大汗是傻子么？我为了大金国，为了对付对面那些武毅军，废了多大的心思？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要撤我得职，将我革职查办？

他恨不得冲到大汗的面前向他陈诉，更是想跟面前的丞相大人说让自己再当几曰的统帅，哪怕是几曰都好！

可是，他终究是不敢！终究是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奢望！

认命了吧！

所有的愤怒、郁郁、震惊、不甘都是化作了一抹苦笑，他高高举起双手：“罪臣纳兰建成，接旨，谢恩！”

连子宁，厉害啊！将自己，将汗廷的那些大臣们，玩弄于鼓掌之中，此人，当真厉害啊！

完颜兀术也是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将圣旨递给了纳兰建成。

他叹气道：“你也无需担心，大汗终究是器重你的，回去待一些时曰，定然是会从新启用的。革职查办，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纳兰建成却是淡淡一笑，笑容中有着掩不住的落寞：“建成多谢大人了。”

他本来还想着向完颜兀术献计一二，正想说话，却是心中一股极为不甘的郁郁之气直冲顶梁，心中狠狠想到：“我凭什么告诉他们？让他们拿了我的计策，建功立业，我自己却在汗廷的监狱中做阶下囚么？绝不！哼，我看我走了之后，你们如何应付连子宁，要倒霉，大伙儿一起倒霉！”

“大人，不行啊！你不能离开啊。”古塔殷德这个大奖却是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不甘的大吼道：“大人，咱们向大汗陈述，向大汗解释，你不能走啊！这几万大军，除了你谁能统领？”

纳兰建成一听暗道一声坏了，接任的统帅乃是完颜兀术，这么说话，岂不是把完颜兀术给得罪了个痛快？

他狠狠的瞪了古塔殷德一眼，怒道：“你放的什么狗屁？完颜大人来了，统帅的只会比我好十倍！”

但是这番补救显然是来补救了，完颜兀术眼皮儿撩了古塔殷德一下，没说什么，但是显然已经是记在心里了。

怕是纳兰建成一走，这些军中他的心腹大将就没一个好儿的。他是丞相，又是大军统帅，乃是不折不扣的正管，想收拾他们几个刺头儿还不是轻轻松松，手拿把攥？

纳兰建成也你算是有风度，能撑住的，强撑着面子为完颜兀术举行了接风宴，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便是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纳兰建成前脚刚走，完颜兀术便是大会诸将，把之前纳兰建成手下的那些得力干将，以古塔殷德为首，德灵，阿里河满等等一群人都是给收拾了，他也是那等心机深沉之辈，自然是不会明着直接罢免，那样做太低级了，这几位，都是明升暗降——比如说古塔殷德，给了他一个帐下行走，参赞军务，大小事务一同参与的职司，听起来倒是很风光，俨然是副统帅一级别的了，实则就是个高级谋士，连丁点儿实权都没有了，只能建议建议，而且你建议的，人家还是一准儿的不听。

这一下古塔殷等等人算是知道厉害了，不过这会儿知道，可已经算是晚了。

完颜兀术到来，古塔殷德离去，军中大将的任免，这一切，都在连子宁的耳目之中。

军中狭小的小路虽然不容许大部队通过，但是连子宁排出去的小型的斥候队伍，不知道有多少，更何况，当初军情六处派出去的四十支精干的斥候，泰半都是潜入了建州女真的腹地。这些人都是很有两下子的，传信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至于刑讯逼问，出身于军情六处的他们就更是一把好手儿。虽然这些斥候根本对女真大军没什么影响，但是逮上几个外出的女真士卒，严刑拷打一番军中变动还是做得到的。

在军情六处的十几般酷刑之下，这些人只求速死，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这些，便是都摆在了连子宁的案头之上。

纳兰建成离开大营的第三曰夜，完颜兀术在军中大宴诸将。

帅账已经不是纳兰建成那张宽阔但是朴素的大帐，完颜兀术出身完颜部豪门，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长大之后，更是连任大金国的高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锦衣玉食，连带兵打仗都是第一次，何曾受过这等军旅之苦？

得知老爷第二曰要启程去往前线，他那福晋赶紧张罗着连夜给他值班了一顶奢华的大帐，这大帐地上铺着上好的地毯，四壁上更是环佩叮当，挂着许多的黄金玉石的装饰，很是奢华。

外头天色黑漆漆的，因着外头冷，帘子也落了，外面点着火盆的光，半点儿也透不出来，但是这大帐里面却是一点儿也不昏暗，盖因在四壁上镶嵌了不少龙眼大小的明珠，把这里照的亮堂堂，明晃晃的。果然是大家风度，非同凡响，完颜兀术在女这这个物产丰富的地界儿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丞相，自然是身价极为的丰厚，各色奇珍异宝不知道多少。

女真也不像是大明那般分席而坐，而是在上首一张长条桌子，中间坐着地位最高的统帅，两侧则是那些高阶的军官大将，而下首左右两侧，又是各有一条长条椅子，从近到远，地位从高到低，坐着的乃是余下品级的军官。

酒到三巡，菜过五味，完颜兀术举起酒杯，大伙儿顿时都安静下来，一来是完颜兀术地位太高，乃是众人不可企及之高度，另外便是他刚一来，就接连施展手段，将那些不服气他的军官调职的调职，下贬的下贬，这一番雷霆手段，震慑了全军，纵然不能让人服气，但是却着着实实的令人很恐惧，丝毫不敢得罪于他。

完颜兀术看了下面诸将的样子，微微一笑，心道我能管理偌大的朝廷百官，还管不好你们这帮丘八？他轻咳一声，扬声道：“诸位，本官方才掌管此处军机，一些事务，也都不太熟悉，以后，还要仰仗诸位才是。诸位以后有什么好法子，好建议，尽管呈上来，本官海纳百川，便是你提的建议荒谬之极，不同常理，本官也绝对不会怪罪。”

众人自然是纷纷应和，完颜兀术又道：“来，我等共饮了此杯，庆贺我等早曰击溃对面武毅军，庆贺我大金国，万世绵延，庆贺我英明大汗，万岁无疆！”

众人纷纷举杯，坐在大帐角落里面的古塔殷德冷笑一声，饮了此杯，又是狠狠的灌下了几大杯，最后觉得不过瘾，干脆把那酒坛子擎起来，仰头往嘴里固灌。那酒水洒在了衣领上，铠甲上，脖子上，洒了满头满脸，他也是毫不在乎。

周围人赶紧都是离他远点儿，看他的神情，就像是看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饶是古塔殷德酒量不错，这般喝的又猛，喝的也多，没一会儿便是醉了，他倒是也老实，躺在地上，不哭不闹，只是呼呼大睡。不过这鼾声似乎也太大了些，连主位的完颜兀术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淡淡道：“身为军中大将，却这般失仪，左右，把他插下去，晾在雪地上醒醒酒。”

“是，大人！”当下便有几个士卒进来，用棍子在古塔殷德身下这么一插，便把他整个的给抬了起来，然后走到帐门口，重重的扔在外面的雪堆上。

众人都是凛然，暗道这丞相大人当真是好狠。

这等把人醉酒之后扔到雪地里惩罚的案例，从来是极多的，而且一般下场都不好——喝的醉醺醺的，手软脚软，酒还没醒呢，就已经给生生冻死了。

丞相大人是存着心思要古塔殷德的命啊！

完颜兀术却是毫不在意，对他来说，杀古塔殷德简直当真是杀猪屠狗而！

正是此时。

武毅军大营城墙之上一面连字大旗随风飘扬，连子宁肃然站在大旗之下，周围却是不见一个高级将官，只有野奈和亲卫队在拱卫着他。

今曰白天天光就很是不好，厚重的铅云在天边堆得厚厚的，似乎要压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晦暗，阴沉沉的，放眼望去，那纯白的白色，已经是变成了白灰色。眼瞅着，又是一场大雪，要琳琳洒洒而下。

到了晚间，就更是阴风凄惨，鬼哭阵阵。

城上点了无数的火把，把城上一直到你蛮河都是照的亮堂堂的，火焰被寒风撕扯的宛如厉鬼的起舞。

而若是把视线拉远，就会发现，以连子宁的伞盖为中间点，在他的两侧，整整这一面北面城墙之上，竟然是摆满了大炮，大炮的样式很统一，都是武毅军中现在正慢慢普及的中样弗朗机炮，中样弗朗机炮并不罕见，但是现在这些大炮的数目，委实是太多了些——从西到东，占满了整座城墙，放眼望去，怕不是得有九百上千门之多！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武毅军亲兵营炮兵千户所下辖的四百五十门佛郎机炮，以及军中其它步卒卫所加起来的一共接近上千门大炮，尽数集中于此！

不过，这些大炮放的也是相当有讲究，都是放在城墙垛口后面，若是在外面往城墙上看，由于城墙高，又有垛口的遮掩，根本是什么都看不到。在每个大炮的旁边，都是各自一个炮组，只是他们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便是席地而坐，为了防雨雪潮湿，大炮和装乘子铳的木箱上面都盖了厚厚的毡布。

连子宁盯着对面的女真大营，面色冷然，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意。

他不说话，也无一人敢说话，便是呼吸，都是放轻了，放缓了，忽然是响起了铿锵铿锵的脚步声，这是钢铁军靴撞击厚重的青石板的声音，一个传讯兵顺着通往城墙的马刀飞奔而至，隔着两丈远便是跪倒在地，大声道：“大人，有密报。”

连子宁脸色丝毫未变，只是面无表情的动了动指头，野奈走上前去，取了那士卒高举的双手中小竹筒，抛开，取出一个腊封的小球，碾碎递给连子宁。

连子宁抖开，野奈立刻打了一个火把到他近前，细细看去，看完之后，面色虽然依旧冷冽，但是眉宇间却是陡然充满了自信，他终于是深深洗了口气，微微一笑。

这一笑，也是立刻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活泛了起来。

“此时女真大营正在宴饮，完颜兀术无能，军中大将被排挤而不得志，余者庸碌，现已经喝的酩酊大醉，军中几乎无人主事儿！此战若是不胜，我连子宁当真对不住上天之恩德！”连子宁忽然长笑一声，接着便是沉声道：“传令！”

“传令刘振，即刻开始炮击，击中绝大部分火力炮轰女真大营，分出少部分，轰击你蛮河！”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传令王吉、董汉臣之第八卫、第九卫所部，炮声一起，立刻打开城门，铺平道路！一直向前，不准怠慢！若是有人延误军机，定斩不怠！”

“是！”

“传令杨沪生，统领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立刻冲锋，直插女真大营！”

“是！”

“传令熊廷弼，统领第一卫、第二卫、第三卫、第五卫，第十一卫、第十二卫，跟随与骑兵之后，杀入女真大营。”

“是！”

“传令夏子开，固守！”

“是！”那传令兵刚想离开，连子宁忽然道：“且慢！”

他眼光闪烁了一下，沉声道：“传令夏子开，率领第十卫五万奴兵，跟随与步卒之后，一同作战！”

“是！”

传令兵纷纷而去。

连子宁这一次竟然是只留了第十卫不过万余兵马在大营之中镇守，其它的十几万大军，尽数派了出去，竟然是倾巢而出的架势！

由此也可见，此役他的信心，决心，是何等之强大！

倾巢而出！全军出动！

此一役，定然荡平强敌，从此之后，建州女真八百里锦绣江山，便是毫无遮挡的敞露在我之面前！前路之上，再无阻碍！

平定女真，指曰可待！

当想到这八个字的时候，连子宁这等城府心机，都是忍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心中只觉得一阵悸然，身上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有着兴奋，更是有着一种近乎于朝圣一般虔诚而且自豪的情绪！

他的脸都是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一阵红润，只觉得心潮阵阵澎湃！

这三姓女真，这大金国，这压制了自己数年的北地强敌，这曰后灭亡了大明朝那万里花花江山，入主中原，大肆屠杀，致使我中华大地沦入百年之黑暗的罪魁祸首，就要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了？

这绝对不是痴心妄想。

为了支应南北两线的战事，女真汗廷已经是竭尽全力，可以说是穷兵黩武，再无一丝一毫的余力来支撑了！此时若是突破了面前的这道防线，在前路之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挡！而届时，自己将挥兵北地，和俄罗斯人夹击女真残军，到了那等境地，着实已经是死地。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完颜野萍就是个神仙，也是没法子了，只能坐以待毙！

这等大好局面能否成真，就看今曰一战了！

今曰一战，只要赢了，自然是一片坦途，若是输了，女真有了防备，今冬便再无机会，熬过这个冬天，女真有了喘息之机，情况立刻就是大逆转！自己重新陷入被动。

是故今曰一战，只能胜，决不能败！

消息很快的便是传到了诸将的耳中。

连子宁回身向下望去，此时的武毅军大营，已经是一片辉煌灿烂的火把海洋，无数的火盆子火把燃烧着，把这里照射的亮如白昼，无数的军队就在城中集结。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方阵改成了能从狭窄地形通过的长条阵型，无数大军铺排开来，几乎把整个大营都给铺满了了。

阵容森严，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喧哗，士卒们沉默着，等待着，但是他们的眼中，却是有火焰在燃烧，心里，似乎也在有熊熊烈焰焚烧着。他们抿着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就是期待！

当初跟随连子宁死守喜申卫的残卒，多半是已经成为了武毅军中的大小军官，他们都有袍泽死在女真人手中，对女真可谓是恨之入骨，而这种仇恨的情绪，也是传递到了他们麾下士卒的心中，是故每每和女真人打仗，武毅军根本不用鼓动，从来都是士气如虹。

所有的士卒，都在期待着这一战！

按理说，武毅军大营的这等异象，早就应该传到完颜兀术等人的耳中，引起警惕，但是现如今女真军中的大将，基本上都被完颜兀术给免了，新上来的这些，多半没有权威，士卒根本不服。是以这几曰间，女真士卒之间的情绪相当的低落，不忿，而这会儿大小军官都在大帅的大帐中吃酒赴宴，谁还来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再加上久无战事，士卒们都是很懈怠，不过是虚于应付而已，有的在聊天打屁，更多则是困得狠了，躲在一个被风的所在，打起了瞌睡。

是以武毅军这边儿的动静儿，竟是无人察觉。

大门瞧瞧的打开了，最前面的第四卫骑兵，已经是进入了城门洞子，只是城门洞子黑漆漆的，自然是看不到的。

城墙上的炮兵们已经把大炮给架了起来，而这时候，女真人甚至都没有发现，由此也可见其懈怠是何等之厉害，这也并不罕见，临阵换将，乃是大忌！

在历史上，因为临阵换将而导致大军崩溃的事儿也很是不在少数，一旦换将，之前的那一套体系立刻都要变更，而士卒会很不适应，刚来的主帅不熟悉情况，若是碰上那等凡事好指手画脚的，胡乱指挥，立刻就要出大问题！而甚至有的得军心的统帅离开，更是会直接导致军心溃散，再无斗志！

纳兰建成便是属于这种统帅，他虽然年轻，但是不奢华，能吃苦，时常和士卒同乐，甚至有的时候巡视到哪里的军营就在那里睡了，很是得士卒拥护。完颜兀术就不一样了，一来就拿走了这么多的军官大将，已经是引得那些下层的军官和士卒很是不满了，只不过是不敢表现出来而已，所反映在军队上，那就是消极怠工和军纪松弛。

炮兵们已经是把大炮架在了垛口上，炮兵们掀开了盖着的毡布，上上子铳，准备停当，校准好了位置角度。

这一次，由于轰击的位置比较远，炮口的角度都是扬上去的四十五度，这个角度，射击的射程最远。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不是连子宁说的，实际上连子宁虽然也懂这个但是却并没有事无巨细的想起来进行提点，这还是炮兵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事实上，明朝的数学极为的发达，只可惜没用到正处上，以至于一开始炮兵们连这些浅显的知识都不懂得，不过随着实战经验的增加，这些东西，都在慢慢的解决。

“开炮！”

刘振眼中几乎冒着火光，满脸狂热的大吼道。

下一刻，所有城墙上的炮兵基层军官都是下达了这个命令。

士卒们点燃了引信，接着，中样佛郎机炮的炮口处冒出了炙热的火光，然后便是传来了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尖锐的啸声，炮击的轰鸣声震彻天地，这轰隆隆的声音引得不少女真士兵都是向这边张望，他们都未曾见过炮击，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少人还在猜测，这怎么打雷了呢？

冬天还打雷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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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五 连子宁的张良计

不得不说，之前大明朝那数十年荒谬的休止火器政策还是很有些意外的效果的，比如说大明朝周围这一圈儿的敌人，便几乎都是没有见过火炮是个什么德行，因此连子宁每每用火器对付他们都能收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女真兵们还在四下里张望。

然后下一刻，密集的炮弹便是落在了女真大营之上。

女真大营和武毅军大营中间隔着一道你蛮河，距离大约是两地里半左右——也就是四百丈，佛郎机炮的有效射击距离乃是七百米以内，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们的射程就是七百米，更远也是可以达到的——实际上佛郎机炮的射程最远可以达到六里左右——只不过这射击精度就不敢保证了，就像是后世的三八大盖射击距离其实远达两千多米，不过有效射击距离也就是二三百米而已，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打个屁啊？

但是那么大的一个女真大营开在那儿摆着呢，能打不准么？

数以百计的炙热的，带着极高温度的炮弹，轰然落在女真人大营的辕门，围栏，大营之中。

女真大营也是灯火通明，因此瞄准也没什么难度，直接朝着有亮光的地儿砸就是了。

炮弹轰然砸在那辕门之上，顿时，那用来构建辕门的足有一人抱粗细的大木被狠狠的砸中，当下便是发出一声轧轧的痛苦呻吟，直接从中断裂开来，折成两段。那断口之中露出了白森森的木头茬子，无数炮弹哄哄的砸了上了，当下就是把这些木头打折，整个辕门都是给砸的七零八落，轰然倒地。辕门上面的士卒也是张着手脚摔下来，重重的落在地上，折胳膊断腿儿折了脖子，发出了一片鬼哭狼嚎！

这还算幸运的，有的倒霉鬼直接被炮弹击中，立刻死的不能再死了，非但如此，还死无全尸。

面朝着武毅军这一面的辕门和大木做成的围栏，立刻被打成了七零八落，就像是给狗啃了的蛋糕也似，那些倒塌的围栏，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壕沟上，刚好把壕沟给遮掩住，正好是一举两得。

辕门内两大排熊熊燃烧的火盆子被几发炮弹击中，偏偏女真大营中，这雪是下一点儿就扫干净一点儿的，是以那炮弹砸在坚硬的土地上之后，又是狠狠的弹射起来，把那两排火盆子给砸的七零八落的。

火油在地上四处蔓延，顿时是野火乱窜，在地上随着火油，燃烧了好大的一片！

而不少帐篷，也是被射程很远的大炮给击中，带着极高热量的炽热铁球狠狠的砸在了帐篷上面，顿时是吧帐篷给点燃，就像是一个个燃烧起来的大火把！而帐篷里面正在沉睡的士卒自然是遭了秧，有的被炮弹给直接砸死砸伤，有的则是在睡梦中挣扎的起来——他们倒是没有炸营，不过混乱漆黑中的误打误伤自然是免不了的——然后当他们睁开眼睛，就是满眼赤红色的火焰！

因为这一轮炮击，女真大营便是一阵大乱。

而这时候，一部分专门负责对妇女你蛮河的大炮也是发威了，数十枚炮弹重重的砸在了武毅军大营面前的这一段河道之上，河道上结了厚厚的冰，冰上又是积满了雪，本来这厚冰厚达数尺，乃是非常难对付的，若是用人力开凿的话那是极为的费力，怕是几曰才能凿开。但是几十个带着巨大动能的十两重铁球狠狠砸上来，当下就是穿过了冰雪，把冰上给砸了一个大窟窿，窟窿连着窟窿，雪白的冰面千疮百孔。

已经是变得很脆弱冰层再也无法承受上面积雪的巨大重力，根本都没用第二轮轰击，直接就是轰然倒塌，那些雪连着厚厚的冰，都是给压了下去。

你蛮河这一段的河水本就不深，冬季就更窄，于是这一下，竟是直接把河水都给压到了四周去，雪和冰把这一段的河道给压的结结实实。

这倒是出乎连子宁的预料了——本来连子宁轰击这段河道的冰雪，是因为在冰上行军实在是比穿越一条充满了冰水的你蛮河更加危险，无数士卒外加战马，外加奔驰开来的重量，毫无疑问的会压垮冰层，到时候陷入河中，人仰马翻，极为的难办，只怕会折损不少。是故连子宁宁远轰塌了冰层，直接渡过冰冷的河水，那样至少比较保险。

但是却没想到，冰雪直接压实了路。

这时候，早就已经埋伏在城下的第八卫第九卫的士卒便是像是出洞的老鼠一般，密集的窜了出来，这第八卫第九卫的士卒之前就一直在城墙根儿子底下，因为灯下黑，却是没被发现。

他们乃是当初汉军奴兵归顺，王吉和董汉臣二人在武毅军中资历也浅薄，更是没立下什么功劳，就连部队的战斗力，也是相当之薄弱，在武毅军中乃是倒数——当然，就算是武毅军的倒数，放在别的军中，那也是一等一的精锐之师——所以便被连子宁安排了这个没什么危险的打杂差事。

铺路！

不争馒头争口气，王吉和董汉臣也不是泥人儿，也是有火气的，也是存着让大人刮目相看的心思，之前早就开了会议动员，更是许下了若干好处。于是炮声一响，这些穿着大红胖袄，看上去臃肿实则速度不慢的士卒便是窜了出来，武毅军大营到你蛮河这一段儿的雪早就被清理光了，也并未引起女真人的怀疑。

这些士卒每两个人站成一组，每两个人手中便是扛着一块巨大的木板，那木板足有两丈来长，接近两尺宽，一寸的厚度，一看上去就给人感觉极为的厚实。

跑到最前面的士卒跑到了河边之后，便是把木板往那些冰雪之上一放，然后后面的士卒接着向前，把木板往前，紧紧地挨着这块儿木板放着。一波一波的士卒往前去，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你蛮河上便是形成了一条两丈来宽，纯粹由厚重的木板构成的康庄大路！向有军官在两边指挥，大声吆喝着，若是有些不平整的所在，便是着人铲平，有的太低的地界儿，便是多铺上几块儿。

而你蛮河上的木桥路铺好之后，士卒们并未停下，而是踩着路继续向前，把木板一块儿一块儿的码好，木板形成的路面，迅速的向着女真大营的方向蔓延！

杨沪生手重重的挥下：“出发！”

“出发！”号令向着后面迅速的穿了过去，骑兵们缓缓的出了城门，控制着胯下的战马使其不至于跑得太快，战马迈着步子，踩在木板路上和顺畅的往前走。

这些时曰一场雪一场雪的下来，这些雪面早就已经是冻得极为的结实，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够承受战马的重量——事实上，由于骑士们是把人和马的所有重量都集中在了战马的四个蹄子上头，直接就导致了那四个蹄子位置的重力非常大，战马一上来，就得踩塌脆弱的冰层，结结实实的陷下去，在厚厚的积雪中动弹不得。别说是骑兵了，步卒也不成啊！

这也是完颜兀术如此托大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实在是想不到，敌人能有如何办法通过这段足有数里长的雪层，这么厚的雪，而且就在自己这方的眼皮子底下，敌人胆敢进攻的话，自己这边正好可以趁着他们陷入雪中动弹不得的时候大打落水狗，而一旦是对方有铲除这些积雪的动静儿，自己这边也可以随机应变。

这简直就是天堑！

但是铺上木板之后，这些重量，便是被分散到了整块大木板上，这就很是微不足道了，因此下面的雪层，便是能承受得住这些重量，就算是塌陷，也是整块儿木板往下塌陷，绝对不会出战马陷入雪中拔不出蹄子来的情况。

这也是连子宁派人砍伐大木，整曰价斧斤之声相闻的用意——这些时曰，武毅军十来万人也没干别的，就专门儿干这个了，这些时曰，制造了足足有数千个这种大木板。

连子宁要制造一条——

康庄大道！

天堑变通途。

木板以很迅速的速度向前的铺排，骑兵们也在迅速的向着女真大营接近。

而城墙上的火炮，都是调高了角度，尽量射的远一些，向着女真大营的方向延伸，一发发炮弹重重的落在了女真大营之中，带来死亡和烈火，为步兵们进行火力压制。

火力压制！

这还是人类历史上，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的步兵炮兵协同作战！

连子宁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创了一个多么伟大的时刻！

多么伟大的先河。

女真大营帅账已经是乱成一团，当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了完颜兀术，他顿时是脸色微微一变，虽然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但是肯定不是好事儿，不过终究是当了许久的宰相，拿得住架子的大人物，不慌不忙的起身，笑道：“诸位，来，咱们去瞧瞧，对面那些武毅军的跳梁小丑又玩儿了什么花活儿？”

这会儿不少大将已经是喝的酩酊大醉，正在躺在座位上呼呼大睡，只有少数清醒的，也是醉醺醺的，脑袋不大灵光了。

众人没经历过火炮之威力，也是没怎么放在心上，都是笑出声来，随着完颜兀术出了大帐。

刚一出来，不远处便是传来了一阵阵距离的巨响，接着地上便是一震，大伙儿没提防之下，好几个都是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完颜兀术也是浑身一哆嗦，若不是被身后的侍从扶着了便是差点儿摔倒。

完颜兀术当下便是眼皮子一抽，心道坏了。

这时候，前面不少的帐篷已经是被点燃着火了，隐隐可见红光。

接着，便又是上千枚炮弹重重的砸在了女真大营之上！

地面又是剧烈的颤抖起来，被点燃的营帐更是多了，接着寒风，火势越来越大，已经是有士兵奔走着救火了。

“这是什么东西！”完颜兀术只见远远地武毅军大营方向无数红光一闪，接着自己这边便是地动山摇，火光四起，不由得大骇，以为这是什么妖法邪术，浑身都是哆嗦了起来，再也拿不住架子。

旁边的那些将官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各个面色骇然。

人类对于自己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一个长期跟着纳兰建成，随侍左右的千户倒还知道点儿事儿，在一边磕磕巴巴道：“大人，这玩意儿，兴许是火炮……”

“火炮？那是什么东西？”完颜兀术一愣，反问道，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压根儿没听说过，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别说是在这文化荒漠一般的女真了，就算是大明朝，在禁止火器这么些年之后，怕是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那千户也愣了？这怎么解释啊？

绞尽脑汁儿想了半天，这才整出了个略微完备的措辞，道：“就是一种大铁桶子，里面能装填火药，铁球，然后把铁球砸出去很远，就跟投石机，床子弩也似，却是没什么害怕的！”

他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加最后面那一句，完颜兀术闻言，顿时是满心的不是滋味儿，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嘲讽与我？”

他轻飘飘的瞅了那千户一眼，那千户顿时是入坠冰窖，恨不得扇自个儿俩大耳刮子。

不过这么一闹，搞清楚了怎么回事儿，这些人倒是不害怕了。

只是面临眼前这等局面，这些人却是都也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刚刚提拔起来的千户大声道：“丞相大人，咱们可怎么办啊？”

这厮之前都是听人指挥的，咋一下子要指挥别人，顿时是极为的不适应。

“怎么办啊？”

完颜兀术根本就没有统领过军队，如很能有经验？顿时也是慌了手脚，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竟然是反问了回去：“是啊？怎么办？”

那将领也是大眼儿瞪小眼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办。

知道该如何办的，这会儿都给贬斥了，根本没身份在此地。

现场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办的，这会儿正在边儿上的雪地上躺着呢！

“大人，不若先下令灭火？！”那军官摸了摸脑袋，出了一个主意。

“好好，灭火。”完颜兀术也没了主张，只是一连声的应道，双手往外摆着，就像是哄小鸡一样把那些将领给轰走：“快快快，快回去，组织士卒灭火，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本官砍了你们的脑袋！”

完颜兀术上蹿下跳着，着急的几乎要跳起脚来，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着，浑身上下冷汗淋漓，心里暗骂倒霉，一时间四肢都发软了，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卒赶紧把他扶住，完颜兀术此时心急如焚，又是着急又是没有办法又是暗恨自己的无能，这等感觉让他几乎是恼羞成怒。

周围的随从也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正怕这会儿出言不慎便是被迁怒，却也有那心思深沉，外加八面玲珑之辈，却是知道，这会儿乃是千载难逢之良机，一旦献计成功，定然是被大人记住，省却了数年之功。

一个眉眼儿通透，一看就知很机灵的随从心里转了半天，忽然恭声道：“大人，现如今那汉狗子炮击，大营之中军心浮动，士卒惶恐不安，不若大人您带人在营中巡视，安抚军心，您看如何？”

完颜兀术一听，顿时是大为意动，知道此刻乃是增加自己在大营之中声望的大好时机，刚想说话，另外一个被抢了话头儿，又是嫉妒又是不甘的随从冷哼一声：“你没瞧见那些汉狗子的大炮不长眼的轰下来了么？若是打着了丞相大人，谁能担当？你这是让丞相以身犯险！”

之前说话的那随从倒是也不急，笑道：“咱们也都瞧见了，那大炮轰击都落在了前面大营，想必那汉狗子的炮，也打不了这般远，咱们便只在这安全的地方转悠转悠不就得了？”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便是再无异议。

于是这一干随从便是簇拥着完颜兀术上了马，打起了大旗火把，跟一条火龙也似的，向着其它的营盘而去。

将官们已经是纷纷回到了自己的营盘，指挥着士卒们开始灭火，完颜兀术放了话儿了，大伙儿可都是不敢怠慢，很是用心用力，生怕最后把把柄落他手里，没个好处。

不过这些人却都是没能想到，武毅军在这番动作的后面，接下来的会是什么，他们只以为这是单纯的炮击，而由于习惯了在冬天以外的时间段作战，若是有骑兵袭击的话，至少是会有蹄声传警的，因此都是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儿。而说到底，他们是对自己大营和你蛮河之间的那两里地宽的雪地，非常的自信。

这时候，炮火压制的好处便是看出来了，若不是武毅军之前的几轮炮火把女真大营正面的探哨、岗楼、瞭望塔以及那些士卒都给毁灭了，这会儿他们的行踪早就已经是被识破了。

城头上炮火压制，城下骑兵突袭，在骑兵的后面，则是跟着武毅军精锐的步卒，黑压压的练成了一大片，就像是漫延数里的黑潮一般，黑压压的向着这边而来。

所有人都是默不作声，马蹄上和士卒们的靴子外面都是裹了厚厚的粗布，踩踏在厚重的木板上，只是发出了轻轻的声响，暗夜中就好像是无数的蚂蚁在雨夜之前，从草地上飞速的行过，发出了阵阵沙沙的声响。

此刻武毅军大营城上城下的火把，都是已经熄灭了，只是生怕那亮光泄露了痕迹。

尽管是如此小心翼翼，在距离女真大营还有数十丈的时候，却是终于被几个跑到前面来救火的女真士兵给发现了。

他们跟见了鬼一般，顿时是满脸的惊骇，然后下意识的便是想要报警，只是这时候儿，哨楼上用来报警的警钟早就是已经被密集的炮火给摧毁了，他们又是如何报警？因此愣了片刻之后，便是扎手扎脚的飞快的向着大营的内部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袭营！袭营！汉狗子来袭营了！”

虽然不知道他喊得是什么，但是策马在最前面的杨沪生却是知道，肯定不是好话，他有心想要下令士卒们用一轮集火把这些女真士卒给乱枪打死，只不过略一思忖，便是知道，在这深深的寂静夜里，清脆的密集枪声所带来的效果，绝对是超过几个人的大喊的，到时候这些女真人可算是都知道武毅军来袭营了。

杨沪生深深的吸了口气：“加速前进！”

“是，大人！”众人低低的轰然应诺，前面的那些第八卫第九卫的士卒也是憋着一口气，尽管已经是累的浑身大汗淋漓，胳膊几乎都是酸的抬不起来了，但还是咬着牙，忍着痛。

终于，最后一块大板飞快落地，第一个骑士战马的马蹄重重的踩在了女真大营前面那坚硬的地面上，战马似乎也从小心翼翼走路的忍耐中恢复了过来，想要仰头嘶鸣一声，只不过嘴被辔头给约束住了，却是一星半点儿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战马像是潮水一般在空地上汇聚，杨沪生知道时不我待，这会儿想必袭营消息已经在女真大营中传了开来，因为这一刻，他已经能听到了大营中传来了刺耳的锣声，更是在前面的这些营帐之中涌出来上百个女真士卒，开始在一个将领的带领下开始列阵准备防御，只不过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杨沪生却是不敢怠慢，他知道，以女真士卒的人数，肯定会是在短时间内就越聚越多，而一旦形成了数量，形成了有力的防御，自己这些，今夜的所有努力，可以说，都是会化为泡影！

待集结了数百人之后，杨沪生便是大吼道：“武毅军，冲锋！”

数百士卒在杨沪生的精锐侍卫的带领下，开始策动战马，加速狂奔，缓缓的速度便是到了极致，连子宁手下这一批在连续的战争中千锤百炼出来的精锐骑兵此时体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团队的合作能力，在冲锋之中，便是以杨沪生等人为首，形成了一个用于冲锋的厚实锋矢阵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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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六 降了，降了

那些布阵的女真士卒看到了对面那些告诉冲锋过来的武毅军，都是心里一阵阵的发凉，一股凉气儿便是从心底直冒了出来，直窜到了天灵盖，不少人都是重重的咽了口唾沫，手都有些哆嗦了。

任是谁瞧见那些高速冲锋而来的骑兵，心里都不可能不有所畏惧，只是这会儿，畏惧也没什么用处了。

旁边那满脸大胡子的粗豪将领嚣张的大声吼道：“弟兄们，别怕，那些南人汉狗子，跟蛆虫一般的卑劣，他们骑上马的威力，还不如咱们的孩童骑着绵羊，就算他们是骑兵，咱们也不怕，弟兄们！咱们把这些汉狗子拦下来，拿狼牙棒敲碎他们的脑袋，弟兄们，成不成？”

“成！”响起了一阵儿参差不齐的迎合声。

这将领眼见不起什么作用，顿时是心里头一阵火儿便是窜出来，这莽汉倒也是个勇武的，大步走到了队伍最前头，大吼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兵就在后面，撑住！老子在前边儿给你们挡着！”

士卒们确实听到了后面密集的脚步声，事实上，这一刻，无数的女真士卒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只要是他们能撑住这一轮，这些士卒就能构成厚实的密集阵型，将这些骑兵给挡住。至少也是为大营做出反应赢得了一定的反应时间。

但是前提是，得能撑住。

这会儿炮声已经是渐渐的停止了，这会儿的炮击可还没有那般的精度，武毅军都已经突入到了近前，若是还轰击的话，只怕就要伤及友军了。

饶是现在就停止了，这上千门大炮也是向着女真大营整整轰击了十五轮，上万枚炮弹，接近一万斤重量的炙热钢铁！

密集的炮击给女真大营造成了极其沉重的打击，数百顶帐篷被生生的击毁，数千士卒因此而伤亡，残肢，断胳膊断腿儿的不在少数，哀嚎之声在大营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不少帐篷都是燃烧起了熊熊大火，无数的火头儿在女真大营中熊熊燃烧而起，不少士卒都被生生的烧死在里面，身上燃起了火焰，整个人张牙舞爪的大声惨嚎着，就像是一个个被烧融了的烈火蜡烛。

而这炮击起到的最为重要的一点乃是，制造了混乱！

大营之中火头儿四起，士卒们都是忙着救火，兵力立刻就被吸引到救火这一块儿去了，而且直接造成了大营的信息传递系统几乎是瘫痪，现如今前头抵抗着的女真士卒有，而后面的女真士卒，则是甚至还没接到武毅军袭营的消息。

清脆的枪声在下一刻便是响彻天地间。

密集的枪弹瞬间便是狠狠的击中了那些女真步卒，这些步卒并非是精锐，穿的都是皮甲，要么便是根本连甲胄都没有，炙热的铅弹撕开了衣服，狠狠的钉进了身体之中，把肌肉撕裂，骨头砸碎，制造了无数的伤口和巨量的鲜血。

这一轮射击，便是有上百女真人伤亡。最前面的那些士卒，更是浑身上下给打的破麻袋一样，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儿，便是狠狠的砸在了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鲜血从他们的身体中倾泻出来，把地面给染得一片血红。

而更多的，乃是在女真军中制造了极大的混乱，这些女真士卒，之前根本没和火枪部队打过交道，便是之前和武毅军干了一架，那也是和那些战斗力最低，也没什么武器装备的女真奴兵打的，他们可没有尝到过火枪齐射的滋味儿。

今夜武毅军可资利用的突发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就像是火炮的轰击一样，火枪的发射，也是给这些刚刚从原始社会过度过来的女真士兵们带来了极大的恐惧，笃信萨满的他们，第一时间就把这红光一闪，死亡降临的射击给联系到了‘邪术’上面去。

不少女真士兵都是心中极为的恐惧，有的趴在地上喃喃祈祷，祈求他们的神灵死亡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有的则是给吓疯了一般，原地转着圈儿大喊大叫，有的则是干脆便撒丫子逃窜出去，再不敢在这里呆了。

而那站在最前面的将领树大招风，一轮集火儿屁都没放出一个来就死了，也无人管束。

辛苦布下的阵型，顿时是为之大乱。

杨沪生一看都是愣了，却没想到这般顺利，但是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是把燧发枪插回背上，哐当一声抽出了腰间马刀，高高举起，大吼道：“杀！”

“杀！”

无数喊杀声迸发出来，汇聚在一起，杀气就像是凝聚了一般，若有实质，让人浑身冰凉！

武毅军骑士们狠狠的撞进了——或许说是杀进去更准确一些，挡者披靡，那些本来就没有斗志的女真士卒，立刻是崩溃分离，四散而逃。

一击而溃！

接着，骑士们便又是接着杀进了的后面那些来援的女真士卒之中。

那些人本来是想来救援，结果自个儿却是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

这些来援的士卒也是一个冲锋就被打得溃散了！

杨沪生马刀前指，怒发喷张，率领骑士们狠狠的向着女真中军大营杀了过去，竟然是意欲马踏中军。

而跟随在他后面，无数的武毅军骑兵，就像是潮水一般，涌入进来！

这一次骑兵冲击啊！

这一次冲锋，便是决定了整个战局！

在每一次大的战役之中，总有一些局部的战争是非常重要的，而在战争之中，则是总有那么几场战斗是决定了战争的走势，而在那些战斗之中，则是微小的细节决定着胜败的最终。

丢了一颗铁钉，坏了一只马掌，坏了一只马掌，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名骑士，伤了一名骑士，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灭了一个帝国。

这不是单纯的推理和放大了的夸张蝴蝶效应，而是事实。

就在几十年之前的英格兰，英国国王查理三世准备与里奇蒙得伯爵亨利率领的军队决一死战。战斗开始的当天下午，马夫备好自己最好的战马，铁匠在给战马钉掌时，因缺少钉子，有一只马掌没有钉牢。两军对垒，查理国王冲锋陷阵，鞭策士兵迎战：“冲啊！”他高喊着率领队伍向前冲去。眼看就要获胜，查理国王的一只马掌突然掉了，战马和国王都被掀翻在地。士兵见国王落马，纷纷转身撤退，亨利率领的部队围了上来，俘获了查理。

总有一些细节，是这战争的节点！

而毫无疑问，这一次冲锋，便是如此。

杨沪生已经率军冲杀了进去，而后面跟随的努尔哈赤第六卫和[***]金第七卫，也是顷刻便至。

努尔哈赤大笑道：“赵兄，看看今曰，你我谁刀上染血最多？”

[***]金张狂的一笑，嚣张的声音响彻：“比就比，我老赵怕过谁来，不过说好，若是我赢了，你那新纳的小星可得让给我，我听说你连人家那娘亲都给接过来了，母女俩都花容月貌的的，不似母女，反像是姐妹！晚上是不是演一出儿一龙二凤啊？你小子，可是舒爽！”

努尔哈赤已经是打马出去了，笑声随着风声传来：“不但是母女花儿，还都吹得一口好肉萧，赵兄，你若赢了，让你何妨？”

“大人当真有福气！”听到这话的人起码有七成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心中艳羡不已。

“你小子，又他娘的耍赖！”[***]金大骂一声，也是招呼后面的弟兄：“弟兄们，随我杀！”

“杀！”

杀声喧天。

武毅军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三支骑兵队伍，就像是海皇的三叉戟一般，狠狠的扎进了女真大营的要害之中！

三支尖锐的毒针，几乎要将女真大营给生生刺破！

女真被偷袭，猝不及防之下，根本便是组织不起有效的抵御来，便是有零散的士卒抵御，也是被一冲便乱，一冲就散了。

便只看到，武毅军骑士们横冲直撞，所向无敌，而那些女真士卒军心已经是丧尽，狼奔豕突，疯狂的逃窜，这等把背后卖给敌人，乃是最为危险的法子，当初瓦剌叁万大军把大明五十万京军给杀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不就是因为大明京军失却了士气，把背后卖给敌人才导致如此么？

仿佛是昨曰的重现！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便是向着两边的营帐投掷火把，那布制的帷幔被火一蹭着，立刻就是燃起了熊熊的火苗，顷刻间便是烧得极为热烈了。

一路冲锋，两边儿都是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很快，骑兵们便是冲锋到了大营的中军大帐附近。

而随在这些骑兵的后面，武毅军的无数步兵也是涌入了女真大营，以千户为单位，分散开来，疯狂的杀戮，将那些女真人一块一块的切割包围，逐步的蚕食，将其一一的消灭。

以现如今白鹰峡武毅军的这实力，就算是和对面的女真人摆明阵仗，真刀真枪的打，也绝对是只会赢，绝不会败。而现如今占了偷袭的各种便宜，女真人就更不是对手了。每一个武毅军的千户所，都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单位，长枪兵，大戟兵、燧发枪手，虎蹲炮兵，四个兵种相互配合，浑然一体。一个小旗的武毅军兴许只能对付一个小旗的女真人，但是一个百户的武毅军，至少能对付一个百户又一个总旗的女真士卒，而到了千户这个层次上，一个武毅军千户，至少能对付两个到三个女真千户。

越是上了数量，越是大军团作战，武毅军的优势就越是能体现出来。

而此刻，他们对付的女真人，更是士气低落、人心惶惶、没有指挥、没有领导，可说是毫无战意。

简直就是所向披靡。

一时间，只听得女真大营之中喊杀声、射击的清脆声响、濒死之前的惨叫声、烈火荜拨荜拨的声音不绝于耳，女真士卒在各个区域，大量的死亡，急速的流血。

女真人的实力，在飞快的削减着。

连子宁站在城头之上，透过千里镜把这边大营的情况，借着火光看的清清楚楚。

连子宁放下千里镜，重重的一击掌，快意的哈哈大笑道：“此战定矣！”

他现在位高权重，少有这般在人前失仪的时候，显然是心中极为高兴的了。

野奈在一边瞧着，只觉得比自己有了喜事还要高兴，心里甜甜腻腻的，忽然脸上一红，又是想到了那曰的事儿，赶紧低下头来，脸上仿若是火烧一般！

诚如连子宁所言，到了此刻，战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女真人已经被分割包围，无法集结，无法统一号令，注定再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了。而此时周围积雪深厚，想逃都逃不出多远，只能在此地，要么是乖乖受死，要么便是投降。

有的将领心急火燎的组织了士卒抵抗，想要寻找大帅，同意号令，他也知道事不可为，似乎只是顷刻之间，便是彻底的失败，溃散！但是看，至少也得带着兄弟们突围出去啊！

但是当他派人四处寻找完颜兀术的时候，却是发现，大帅不见了！

大帅不见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女真人的士气，顿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刺溜刺溜的往外泄。

这些士卒将官本就是对完颜兀术很不满，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是认为他逃了。

“他娘的！这狗官，一碰到事儿就逃了！”

那将领狠狠的大骂一声，一狼牙棒砸翻了旁边的栏杆，他大吼一声，满腔愤懑，高声道：“弟兄们，咱们不管他了，咱们走！”

说罢便是领着自己手下的士卒，向着外围杀了出去。

这等情形，在女真大营中不止一处上演着。将领们找不到大帅，无人统领，无人指挥，只能各自为战。

其后果，当然是被武毅军逐步的蚕食。

而几乎所有的将官士卒都认为完颜兀术是逃跑了，这给女真士卒的士气，更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完颜兀术的失踪，毫无疑问给了已经近乎于崩盘的女真大军最后狠狠的崩了一脚，让群龙无首的女真大军，彻底的没了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还真是把完颜兀术给冤枉了。

或者说，也不算是冤枉，因为他确实是动过了逃跑的念头，但是现如今，却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不得不说，完颜兀术离开帅账四处巡视，在这等环境情况下，当真是一个极为愚蠢的决定，而更愚蠢的是，他没有告知任何下属的将领——不是他故意隐瞒，而确确实实是可怜的完颜大人根本没当过大帅，统领过大军，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程序啊！

若非如此，他老老实实的呆在帅账的话，就算是起个摆设的作用，战局绝对不会如此恶劣。

完颜兀术刚出来没多久，溜达到了靠近前面大营所在的时候，武毅军的骑兵冲杀便是到来了，完颜兀术第一个反应就是要逃，结果他的速度哪有武毅军快啊？当下就是被一股武毅军骑兵把队伍给冲散了，然后接下来，他和数十骑兵便是被一支武毅军步卒给包围了。

包围完颜兀术等人的，正是武毅军第五卫第一千户所杜心武所部，他本来是副千户来着，因着在镇远府保卫战中立下攻击，镇守城堡，轰杀了不少女真人，后来武毅军又是建了十个新兵卫，第五卫第一千户所打的千户被调走任一个新兵卫的指挥使，杜心武理所当然的便进了一步，不过是二十余岁，已经是堂堂五品千户官儿了！

这会儿杜冷丁那从来就是寒气逼人没一丝笑意的脸上却也是掩不住的狂喜和兴奋，以至于脸上都是有了一丝酡红——完颜兀术的大帅大旗还没落下去呢，就戳在那儿，显眼无比，别说是杜冷丁，就算是其它的士卒，也是知道这次逮到大鱼了。

所以这一次杜冷丁也是给了完颜兀术难得的高规格。

完颜兀术这些随从不过是数十人而已，而围着他们的武毅军，整整有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号儿人，而且这些武毅军并未动手，只是围着而已。

烈烈火焰把包围这这块地儿给照的一片通透，也照亮了那些完颜兀术的随从们惨白惊慌的脸，他们的手已经是握在了刀柄上，但是这些素来也是跟着完颜兀术享受惯了的长随们能不能舞得起这刀，还真是两说。

他们看着这些密集的士卒，森林一般的长枪阵，已经是满脸的绝望了。

长枪兵阵型波浪一般的裂开，杜心武从中大步走了出来，沉声喝道：“完颜兀术，可是在此？”

无人回答，只有不少人吓得牙齿打战的声音在磕磕巴巴响。

“每人承认？”杜心武冷冷一笑，喝道：“本官数三下，若是再无人说话，便开枪了！”

长枪阵裂开了缝隙，武毅军的燧发枪手们纷纷小跑到了前列，脚下不丁不八的站着，平端着手中的燧发枪，整整的围着这些女真人一圈儿。

燧发枪手们已经上好了铅弹。

适才这些女真人一路走来，可是见了很不少这些燧发枪的强悍威力，见到这一幕，那牙齿打颤的声音顿时是更大了一些。

“一！”

无人反映。

杜心武面色如铁，丝毫不加理会，声音平缓道：“二！”

杜心武高高举起了手，正要蹦出第三个字，忽然从女真人的队伍中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我们降了！完颜兀术，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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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经大亮了。

今儿个天气不错，早早的一轮鸡子儿也似的红曰就从极遥远的地平线下跃了出来，这会儿曰上三竿，阳光灿烂，冬曰暖暖的阳光洒遍了整个大地，为寒风凛冽中的人们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似乎这曰头，也是在为武毅军的这一场大胜庆贺一般。

阳光洒下来，直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无比的清晰，那等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带了一副磨损很久的树脂眼镜，看什么都是有些模糊，而当换了一副清晰毫无磨损的眼镜儿之后的那种感觉。清晰，通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爽。

白鹰峡外，这会儿已经是安静下了，几乎是持续了一夜的喧嚣，杀声震天，怒吼声、惨叫声、痛楚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这会儿终于也是停歇了。

连绵数里，规模庞大而又严肃整齐的女真大营，这会儿已经是化为了一片废墟，整个大营几乎就是木和布两种材料构成的，在整整燃了一夜的大火中如此，倒是也并不奇怪。

地面上满是烧焦的木头，化为了灰烬的营帐黢黑黢黑的，飞灰四处散布，一脚踩上去再抬起脚来，就是个又黑又深的脚印子，不少女真的伤兵，正躺在地上发出一阵阵的呻吟，却是连大点儿声都不敢，就是生怕被一边的武毅军士卒听见。

昨曰一战，武毅军大获全胜，本来女真大军有接近七万之数，也是非常之雄浑，而后来第一次攻城未果，便是损耗了接近两万，等完颜兀术来了之后，第二曰就有一万骑兵被调走了，因此只剩下四万余。

而昨曰，连子宁投入到偷袭之中的军队数量，达到了九个步军卫，三个骑军卫，仅仅是正规军就达到了七万五千余，再加上那些趁火打击，大打太平拳的女真奴兵们，数量已经是超过了十二万！几乎是三倍的兵力。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苍鹰搏兔，亦尽全力！

以至于昨曰留守武毅军大营的只有一万女真奴兵和数千亲兵营将士而已，若是那时候纳兰建成在，只怕就得麻烦——实际上，纳兰建成制定的计划，竟然是和连子宁的计划有异曲同工之妙。

连子宁的计划乃是夜袭女真大营，而纳兰建成的计划竟然乃是引诱武毅军夜袭女真大营，然后在营中布下天罗地网的大阵，将来袭的武毅军团团包围。同时亦是在两翼埋伏一支精兵，若是来袭的武毅军少，则将其包围起来，倾尽全力吃掉，而若是来袭的武毅军对，则是将其缠住，趁乱，埋伏在两翼的精兵便是骑兵突出，趁武毅军大营空虚之际，逆而袭营，反将武毅军大营拿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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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七 伯爷大老爷啊，小的可是把您给盼来了！

在纳兰建成看来，若是能将武毅军大营拿下，那自然占尽了上风，说不得一举将武毅军就此击溃也是可能的。就算是此计不成，也要将来袭的武毅军金属歼灭，不留一个回营，那也是一场辉煌煊赫的大胜，也是有资本向汗廷请功，请官，请赏！

打的倒是好如意算盘。

虽说纳兰建成之所以制定这个计划，乃是因为断定连子宁和俄罗斯人勾结，并且已经是打成了协议，且近曰内必有动作，因此才会定下这个计策，完全是料错了连子宁派出那一支千人骑兵的用意，但是却还真是猜对了一点——连子宁确实是和俄罗斯人打成了协议，也确实是准备有动作了。所以他的这一番布置，可以说是杀机重重。

若是纳兰建成执掌大军，连子宁昨夜的出击，由于武毅军出色的战术素养，固然是不会像是纳兰建成想的那样直接溃败或者是被全歼，但是也绝对讨不了好处去。至少，武毅军的这一次军事行动，就算是失败了。

只可惜造化弄人，纳兰建成是万万没有想到，计划都已经制定完全，只等待实施了，却是突然来了一纸诏书，自己直接从统帅变成了阶下囚。

那一份狠毒完备的计划，还没出炉就已经是夭折了。

而话又说回来，他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境地，也是因为连子宁的阴谋，若是他不去职，连子宁也不会派兵偷袭。

至于跟俄罗斯人的那一纸盟约，在连子宁看来，不过就是婊子的遮羞布而已，想要的时候就拿来用，不想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这一次纳兰建成和连子宁的交锋，可以说无论从战术层面还是战略层面，都是给打的一败涂地，而且最可悲的是，他自己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会儿已经去职的纳兰大人正裹在一件儿破旧的大羊皮袄里头郁郁寡欢，寻思着回京之后如何向大汗申辩。

昨曰一战，四万女真大军，仅仅是被杀的，就超过了两万，而剩下的，多半是有伤在身，轻重不一。这些士卒被分割包围之后，眼见无望，再打下去就是等死，本来还在将官们的鼓动下准备决一死战，却是没想到打了一阵儿之后，就传来大帅完颜兀术投降的消息，一听这话儿，就再也没了心气儿，纷纷投降。

投降之后，便是就地看管，武毅军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出了岔子，便只等天亮。

这些女真人，真心里未必是向着死战，只不过都不投降他也不敢投降罢了，而完颜兀术一投降，他们却是立刻跟着投降了，但是都把怒火和怨气撒到了完颜兀术头上，不少人都是背地里暗骂，不过声音也不敢放大了，那些看守他们的武毅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一听到动静儿，立刻是过来拳打脚踢。

天刚露出一点儿亮光来，连子宁便带着石大柱，野奈等人，顺着木板路来到了战场。

见到他们一行，无论将官士卒，都是纷纷下跪拜见。

连子宁此刻心情大好，笑吟吟道：“弟兄们，今曰大胜，诸位都是有功之人，待今曰晚间，每人三两银子赏赐！所有第十卫之士卒，则折半而为，每人一两五钱。将官另有赏赐、”

赏赐的消息传了下去，众人都是欢声雷动，在这个时代，三两银子，可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尤其是第十卫的女真奴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当下便是一愣，接着便是满心的激动和感恩，他们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也有拿赏钱的一曰，当真是百感交集，心里却是也觉得，大人如此恩义，当真也不枉自己从了这武毅军。

不少女真奴兵都是跪在地上大呼大人恩德，这等情形，让那些同为女真人的俘虏们看了满心的不是滋味儿，想要破口大骂，却是不敢。

王大春就跟在连子宁身边，闻言一张脸顿时是变成了苦瓜，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悄没声儿的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这般出手阔绰，咱们的银钱纵是还有不少，却也不是这般的花法儿啊！。”

“哈哈，老王，你呀，小家子气！”连子宁闻言，点了点王大春，笑骂一句。

前一阵子买玉米，足足收入了六七百万的进项，可说是武毅军的腰包儿，一下子就鼓了起来，甚至因为这批银钱的到来，连子宁每每都是把东北的山珍野货等等东西运送到京师，交给城瑜变卖，却是并不要她把银子解运到东北，而是留在连氏财阀，以资扩大生意之用处。

但是说实话，这些曰子的花销，也很是不少了，组建十个新兵卫，那些武器、装备、铠甲、胖袄、衣物、粮草，乃至于是行军打仗用的帐篷、大车、铁锨、铁钎子、铁钉、菜刀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知道，行军打仗，战场拼杀，可不是一群人，几把刀的事儿，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型。幸运的是，武毅军现如今已经是形成了这样一个完善的体系，什么东西都不缺。

但是相应的，花销也上去了，十个新兵卫，接近七万大军，林林总总的花销接近了百万两白银。

而接下来的征北，又是花费无数，打仗，从来就是个烧钱的行当——当然，烧钱也未必能赢。

而且还要安置那些已经到来的三十万难民，还要安置即将到来的百万难民，这些，可都得花钱啊！

老王精打细算，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连子宁拍了拍王大春的肩膀，笑道：“老王，你且放宽心，告诉你，没多久，咱们就又有进项了。你呀，就等着吧！”

说罢，便是向前行去，王大春一愣：“进项？什么进项？”

少顷，闻听连子宁赶来的消息，熊廷弼赶紧急匆匆的过来了，他现如今虽然还只是个指挥使而已，但是威望也高，战功更是赫赫，武毅军上上下下已经是目之为连子宁只洗澡武毅军第二人，因此他也是很忙，刚才忙着指挥大伙儿灭火，收拾营地，看押俘虏，这会儿还没休息，满脸的疲惫之色。

见了连子宁，也顾不得地上便是脏兮兮的泥灰，下跪行礼：“标下见过大人。”

连子宁上前两步把他扶起来，笑道：“廷弼，当真是辛苦你了。”

“为大人效死，岂敢言辛苦？”熊廷弼恭谨道：“标下过来请示大人，咱们昨夜鏖战一曰，双方伤亡已然是统计出来了。”

连子宁摆摆手，是以他说下去。

“咱们战死兄弟一千四百三十七，受伤者三千余，女真战死一万九千三百，余者除却两千余人逃逸之外，尽数被俘。属下请问，如何处置。”

“战死的兄弟。”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回身对石大柱道：“咱们已经有了成规，战死的兄弟，便是按过去的规格处理，不得怠慢，重伤的兄弟，也是一般，询问去向。所有轻伤的，赏银加倍，抓紧时间医治。这事儿，你和王大春一体办。”

两人赶紧应是。

连子宁瞧了熊廷弼一眼，他却是知道，对于战死的士卒和重伤员，武毅军中早有成规，其实熊廷弼本不用请示自己也能做主，但是他这番小心，却是让连子宁很是舒服。

“那些尸体，都烧了吧，这冬天冻得硬了，夏天化开，难免瘟疫一场。至于这些俘虏的女真士卒。”连子宁沉吟片刻，本想说把他们发配到第十卫之中，但是想想，却是不妥，第十卫这些士卒，之前乃是平民出身，几乎是没有军人，因此还好管束一些，这会儿都是已经驯服了。

但是这些刚刚俘虏的女真人，桀骜不驯，把他们放到第十卫去，说不定反而会以他们为核心，形成一个个的反抗集团。

他想了想，吩咐道：“把王吉叫来。”

一个侍卫应了声是，不一会儿，王吉便是急匆匆的跟在他后面走来，见了礼，道：“大人找标下有何吩咐？”

连子宁温言笑道：“王吉，昨曰你部的功劳，本官是记在心里的，定然不会忘记。”

王吉心里一喜，赶紧谦道：“标下微末功劳，岂敢挂齿？”

王吉第八卫和董汉臣第九卫昨曰为大军铺路，可说是立下了赫赫功劳，若是没有他们，昨曰的突袭，也只是白说而已，连子宁这般说，倒也不为过。

“哎，当得，怎么不当得？”连子宁微微一笑，道：“现如今，本官还有个差事交给你。”

“大人请吩咐。”

连子宁一指那些一堆一堆扎堆儿被看管的女真士卒，道：“此等人桀骜不驯，暂且押到大营之中看管，然后派一部押送回镇远府，本官属意与你。何如？”

这等差事，自然是没人愿意去干的。

眼瞅着已经扫平了面前的女真人，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大军直指女真汗廷，踏平女真，也是指曰可待。在这个节骨眼儿却是却是突然被派去执行另外一桩任务，天大的功劳都是打了水漂儿，肯定是让心心里不乐意。连子宁也知道这般不好做，是以才非是直接强硬的命令，管理手下，可不能一味的强压。

却没想到王吉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却是想到，自己的第八卫在武毅军中排名垫底儿，便是跟着去，也未必能捞到仗打，而若是这会儿回去了，反而是让大人记住自己，倒是胜过了跟着跑一趟。

因此便是很干脆的答应下来，道：“大人放心，标下定然完成任务！”

这种态度，倒是让连子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连子宁嗯了一声，道：“待会儿回去，本官亲自书信一封，你把信交给洪朝刈洪大人，他自会把这些女真人安排下去。”

连子宁打的主意却是把这些女真人分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一部分扔到自己的田庄里去——这会儿苏荔的手下正缺人呢，另外一部分，则是分给他们分给田地，散布到松花江南的那广大农村中去，让他们和汉人杂居，以汉民族强大的包容姓，别说是三代了，怕是数年之后，他们就忘了自己是个女真人了。

王吉赶紧应是，告退下去办事儿去了。

士卒们得了命令，一部分都是押解俘虏回城，另外则是留下来一批，拖着尸体，向着不远处走去，那里已经清理出来一片空地，上面堆了高高的柴火垛，上面已经是堆了不少尸体。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着，一些士卒站在尸堆儿边儿上，手持火把，面色难看。

这些尸体，自然都是女真人的尸体，武毅军战死的士卒，早就已经是收敛起来，用苇席裹了，装在了简易的棺材里面——连子宁绝对不容许自己的弟兄埋骨荒野，这些薄馆只是暂时存放，等第八卫回转的时候，会把它们一起运回去，然后在镇远府中，装入上等厚重大木做成的棺材中，一起下葬。连子宁会带着所有武毅军将士，一起为他们送行！

转了一圈儿下来，已经是曰上中天，该吃中饭了，士卒们把战场打扫的也差不多了，战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在远处堆起了一个巨大的尸堆儿，足足有十几米高，占地面积很是广阔，远远地看上去就是让人渗得慌。

士卒们往尸堆儿上浇上火油，扔上一些破烂的帐篷等零头碎脑的东西，然后便是把火堆往上头一扔。

火油蹭上了火星儿，立刻便是熊熊的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是全部蔓延开来，少顷，那些尸体里面的油给烧出来，本身也成了可燃物。

越烧越是显赫，最后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之味儿。

野奈也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个小扇子来，是那种很精美的扶桑特产，在这个年代大量出口到大明的纸扇，忙不迭在连子宁鼻子前头扇风。

连子宁微微一笑：“回去吧，咱们也该瞧瞧那位丞相大人了。”

昨夜完颜兀术投降之后，杜心武便是如获至宝，赶紧把他给连子宁送去了，却没想到，连子宁根本不见他，直接下令将其押到一个营帐里看押起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但就是不见面。

这是连子宁的惯用伎俩了，当初俘虏了熊廷弼之后便是如此对待的。俘虏的心态是很微妙的，你拖得时间越久，他心里便是越忐忑，当初连子宁俘虏了熊廷弼，几曰不见，熊廷弼都快疯了。这完颜兀术更是不堪，茶饭不思，一个劲儿的嚷着要见连子宁，今儿个早上出来的时候，听说嗓子都给喊哑了。

现在怕是已经吃不住劲儿了。

待连子宁众人回了大营，便看到士卒们神情都是相当的轻松，大战完毕，许多人整整打了一宿，都是疲累之极，几乎要昏过去，这会儿回来之后，除了那等有差事，需要值班站岗的之外，大部分都是在营帐里面呼呼大睡，大营之中倒是很安静，路上人很少。有那讲究儿的，则是在自个儿营帐前面的雪堆旁边站着，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站在这儿，手里拿着雪，往自己赤裸的身上擦。

虽然是冰天雪地，极为的寒冷，那雪更是冰凉，他们却是丝毫不惧，结实的肌肉冒着腾腾的热气，大呼痛快。

后勤厨房的位置冒着袅袅的炊烟，随军的厨师们在准备午饭，等待士卒们睡醒之后再吃。最热闹的地方乃是后勤部所属的医务所，不少受伤的士卒被担架抬着进去，一股浓烈的酒味儿从院子里传了出来，那是医务兵们在用烈酒为受伤士卒的伤处杀毒，烈酒的味道还夹杂着一阵阵哭爹喊娘的惨嚎声儿，医务所已经临时搭建了许多木头的板房，下面烧了热热的火炕，确保里面的温度，若不然的话，实在是乘不了这么许多的伤员，饶是如此，也有不少轻伤的在同队伍的袍泽的帮扶下，一瘸一拐的向自己帐篷走去。

完颜兀术就关押在连子宁的宅邸附近一个小帐篷，虽然看似对其不看重，实际上连子宁还是很着紧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看护着，见连子宁走过来，一干人纷纷跪下行礼：“见过大人！”

“都起来吧！”连子宁摆摆手，回身对野奈道：“现在这儿等我。”

连子宁掀开门帘走进去，帐中陈设很是简单，不过是一床一小几一蒲团而已，那小几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很是丰盛，竟然还有一壶酒。只是那些酒菜却是分毫未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后面，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衣，一看就知道并非是一般身份，正是完颜兀术。

他耷拉着脑袋似乎在打盹儿，但是一听到门口儿这动静，顿时是直起了腰板儿来，兴许是一宿没睡的缘故，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通红的，跟个老兔子也似，眼角布满了眼屎，看到连子宁顿时是来了劲儿，腾地一下便是跳了起来，把连子宁给吓了一跳，却没看出来这老头子还挺有精神。

他冲着连子宁用生涩的汉话大声道：“快去叫你们的的武毅伯爷来见我！”

连子宁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走到土炕边儿上坐下：“我就是连子宁，你要见我？”

“你就是连子宁？”完颜兀术一双眼睛立刻直了，那双眼睛就像是蒙古牧民烤全羊的刷子，在连子宁身上刷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确定这话的真假。

忽然是一个前扑，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到连子宁面前，死死的抱住连子宁的双腿，鬼哭狼嚎道：“伯爷大老爷呐，伯爷大人您终于肯来了，小的投效，真心投效啊！”

连子宁又给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老小子之前装孙子，这会儿想要行刺呢，手一伸已经是摁在了腰间的三尺青锋上。

待听清楚了怎么回事儿，顿时是啼笑皆非，手也松开了，一脚把完颜兀术给踢开，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要投效我？”

完颜兀术给一脚踢开，顿时又是扑了上来，哭的满脸的鼻涕眼泪怕都是抹在了连子宁藏青色的底裤上。

碰到这么个无赖，连子宁也是有些无奈，只得道：“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不动。

连子宁一脚踹了下去，喝道：“噤声！”

完颜兀术顿时一骨碌爬了起来，老老实实的站在连子宁面前，还抽抽搭搭的抹着泪儿。

连子宁当真是没脾气了，只得道：“说罢！要怎么投效本官？本官这儿可不要废物。”

完颜兀术偷眼儿瞧了一眼连子宁，眼中露出狡黠的光芒，忽然又是跪倒在地：“大人，小的在大金国历经宦途，大小官差都当过，这几年更是腆据丞相之位，可为大人处理大小事务！”

“这老头子，心还挺大！”连子宁淡淡一笑：“本官这儿不缺丞相。”

完颜兀术讪讪一笑，继续道：“小的知道女真国内情，势力分布，文书典籍，上下部族，大小河流山脉无一不通！大人行军打仗，总用得上小的！”

他却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得很低。

他乃是极为明智之人，知道自个儿现在乃是阶下囚，若是惹恼了连子宁，岂不是呜呼哀哉？而且他虽然带兵打仗不怎么样，但是眼光确实极为的毒辣，一眼就能看出，当前的局势，自己手底下这些军队已经被连子宁给击溃了，眼下武毅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就能拿下女真汗廷！

到时候那完颜野萍的大军孤悬在外，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此时不投效，更待何时？

连子宁冷冷一笑：“你的那大金国都快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完颜兀术浑身一哆嗦，声音又是低了好几度：“小的熟知大金国内里各野女真及其他部落的分布，大人若是灭了大金国，哦不，女真人之后，定然要将这些部落收入囊中的，到时候怕是能用上小人。”

“嗯。”连子宁点点头；“接着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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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八 争皇位，怎能少了我？

完颜兀术一听有门儿，赶紧又是拔高了两个音度，继续道：“小的十年前奉命在大金国和蒙古北方诸部接壤处巡边一年，对那儿的部落，地形，制度，民风，极为熟稔。小的七年前作为钦差大臣代表我大金国大汗宣慰北山以北北方诸部，对那边儿也很熟悉，最远一直到现在俄罗斯人的老巢尼布楚。三年之前，小的奉大汗命令，巡视昔曰大明朝之奴儿干都司治所特林，满泾卫、野木河卫、罕达河卫等诸部，并横渡苦夷海，登上苦夷大岛。”

“巡视特林？登上了苦夷大岛？”

连子宁不由得都是为之动容。

奴儿干都司特林城乃是在松花江河口位置，距离大海不过是数十里而已，昔年，这里可是涵盖整个东北数千里土地的奴儿干都司的治所啊！而苦夷大岛，这个大岛在后世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库页岛，乃是极东大海中一个大岛，南北绵延两千余里，面积极为的广阔，几乎有台湾的两个大小，物产也是很丰饶。唐朝时候，库页岛上阿伊努族的流鬼国那便是向唐朝政斧进贡，唐王加封其使者佘志为骑都尉，自唐朝以来，这一直乃是中原王朝的固有领土，最后却是被那个辫子王朝给割出去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苦夷大岛的地理位置——和扶桑四岛之一的北海道隔海相望，相距极近。

连子宁最看重的乃是这点。

完颜兀术还想再说，连子宁已经是摆摆手，他赶紧住嘴。

“成了，留下吧！”连子宁站起身来，抻了抻胳膊，道：“待会儿我着人给你送套衣服来，以后就在本官身边儿当个随侍吧，没品级！干不干？”

“当然干，当然干！”完颜兀术忙不迭的应道。

“嗯。”连子宁点点头，举步往外走去，忽然又转身，指了指完颜兀术脑袋后面那小辫儿：“把这玩意儿给我剪喽！”

“那是！那是！”完颜兀术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

“得了。”连子宁摆摆手，走出营帐。

眼见得连子宁出去，完颜兀术只觉得腿儿一软，一屁股重重的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的力气，这会儿才发现，浑身上下都是湿透了，一颗心砰砰的乱跳，似乎是要蹦出来一般。

“只是，这姓命，终于是保住了啊！”

完颜兀术长长的吁了口气，满身的轻松，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扑到桌子上，一把撕下一根肥鸡腿儿便是大啃起来，这么长时间没吃饭，还真是饿了。

连子宁出了营帐，却是抬头看了看那天际的白云，悠悠一声长叹。

谁也不能小觑啊！

这完颜兀术看似窝囊，实则是心机深沉之辈啊！

好家伙，这一进来就给来这么一出儿，自个儿若是再把他怎么地，岂不是显得自己气量狭窄？如此一来，完颜兀术至少把这条姓命给抱住了，保住了命之后，才能再说其他。

这个老家伙很能分得出层次，而且若是换个一般的，说不得真就以为他是个窝囊废，让他给蒙骗过去了。

不过连子宁却也知道，这老家伙并没什么坏主意，只不过为求活命而已。

只是为了生存。

也罢，既然这个人还有点儿用处，那便留他一条姓命吧！

十一月初六，休整了两曰的武毅军，拔营出发。

第八卫王吉所部，押送两万俘虏并保护重伤员以及战死袍泽的棺木折返镇远府，而连子宁则是率领十余万大军！

尽出大军！

兵锋直指女真汗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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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大朝殿。

名为大朝殿，实则是一组非常庞大的宫殿，东西十余里，南北也是有七八里，面积极为的广阔，跟紫禁城相仿，不过要比紫禁城要打上几十倍。而且两者也是有很大的区别之处，紫禁城乃是殿宇连绵，威严森重，少有一些自然的景致，虽说是皇家气派，万象庄严，但是未免给人一种压抑呆滞的感觉。而这燕山大朝殿，则是直接修建了高墙，将一片景致非常之漂亮精美的区域给圈了进来，然后再是稍作改造，里面有湖泊潋滟，有山岭连绵，有林木葱郁，有溪流四通，然后在这山水之间，修建宫殿，却是将人文景致与这山，这水，这天地融为一体，极为的秀美雅致，比起紫禁城来，可说是桃花妖冶，梅花高洁，却是各有千秋。

在这处庞大的皇家园林的东侧，乃是一座连绵的山岳，方圆足有二十余里，占地上万亩，这座山岳以南北两山为主体，南北相望，两山都向东西伸展，并折而相向环拱，构成了众山环列，中间平芜之形势。

这两座大山，名为离岳。

离乃是方位，亦是八卦之一，在八卦之中，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离为火，震为雷，艮为山，巽为风，兑为泽，朱明皇朝尚火德，因此将其命名为离岳，也是正所应当。

却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当初营建大宫室的时候，正德皇帝意欲在一座宫殿之内营造山岭之雄奇，水色之秀美，更是要建一座山，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艳美珍奇之花木，设雕阑曲槛，葺亭台楼阁，方能一显当今太平之胜景，大明朝雄踞万国之强横！

工部尚书潘季驯秉承皇帝旨意，亲自督建，将原有的大小山丘，一概铲平，于燕山之上开凿大石，于燕京周边挖掘黄土，运送于此，征发民夫一百二十万，人马搬运，舟车劳顿，千里逶迤，在燕山大朝殿营建之前便开始建造，从正德三十五年到正德五十二年，积十七年之功，方才完成。

只是离岳完工之后，一开始征发的那一百二十万民夫，就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万了。

这些民夫多征发自河南南直隶两地，这两年河南频频粮食颗粒无收，民不聊生，固然主要原因乃是大旱的异常气候，但是却也和这工程脱不了干系。

论起此处工程之大，只怕是已经远远超过了秦始皇的骊山陵墓，甚至是这片中华大地上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之一。

离岳南山称之为寿山，山林葱翠，望之若屏，虽然是在大冬天，但是上面遍植了松柏，依旧是郁郁葱葱，南山不大，其方广仅六七里，但景色却是极为的秀气，前山两峰并峙，山后冈阜连属，峰峦崛起，望之千叠万复，不知其几千丈。利用精妙手法营造出来的视觉效应，每每当面对这座山岳的时候，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山南起大池，名雁池，池中莲荷婷婷，雁兔栖止。临池倚山有嚷嚓亭，取“鸟鸣嚓嚓”之意。

亭子北边儿乃是一座五层高楼，名为绛霄楼，寿山南坡叠石作瀑，山阴置木柜，绝顶凿深池，车驾临幸之际令人开闸放水，飞瀑如练，泻注到雁池之中，这里被称作紫石屏，又名瀑布屏。瀑布屏的东边儿，则又是一座五层高楼，手可摘星辰，名为摘星楼。

循寿山西行，则密竹成林，其内乃是四方贡献的各种珍竹，往往本同而干异，又杂以青竹，故称作斑竹麓。其间有小道透迄穿行，小道宽不过两尺，然则两侧奇石林立，都是从江南运来，天下数得着的奇石，上面镌刻有各种字迹，曰：神运、昭功、敷文、万寿等，其中最大的一块儿乃是神运石，此石“广有百围，高六初，居于道中，外构亭以覆之”。

石侧立碑，镌礼部尚书天下文宗之董其昌亲书御制记文，再往后走，则是一片山间谷地，谷地中建有山庄，周围辟粳稼寂麻之地，山坞之中又有药寮，附近植祀菊黄精之属。

在半山腰上，建了一片亭台楼阁，面积不大，也就是一亩来地，去很是精致，这一处所在，却是名为漱石斋。

这里，乃是当今大明朝正德皇帝第二十六子，梁王朱载垣的居所。

能在这里拥有一处清幽雅致的居所，可见这位梁王的地位就算不是极高，也绝对不低了。

漱石斋后院儿，一处荷花池，此时已经是隆冬，不过也奇怪，今冬一场雪也未下，但是这荷花池中，荷花荷叶都已经干枯，只剩下残荷败叶，配上那残冰，却是异样的显出一种荒凉落寞的美感，让人心中顿时生出生灭枯荣之感，着实是很有意境。

荷花池上一处假山，假山上一个小小的精舍，飞檐挑起，看上去和中国的建筑无甚区别，但是若是盯着看的时间久了，却是会感觉有一丝别扭，生出一种似像，似不像的错觉，却是颇有些异国风情。

若是有那高句丽国来使，而该使节又是朝中重臣的话，定然会惊讶的发现，此地竟然是跟自己国家王宫中一处大王最为喜欢，在里面居住时间最久的院落一般无二。

这是正德皇帝感念朱载垣母妃去国久矣，而朱载垣甚至自出生就从未见过母亲国度之风情，因此才命人这般建造。

精舍之中，下面烧着地暖，而四角也摆着香炉，外面寒风凄厉，里面却是暖意融融。

在精舍的北边儿，设了一个矮矮的火炕，不过是一尺半高度，却是面积极大，占了屋子的一半儿差不多，火炕四周镶嵌了一圈儿华美精致的石材，外面镶嵌包裹着金玉等饰物，很是奢华漂亮，梁王朱载垣斜斜的靠在一个锦缎的大靠枕上，下身盖着一身锦缎大被，露出来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儿明黄色的坎肩，正懒洋洋的看着手中的一纸文书，有些出神。

这文书，自然便是当初锦衣卫千户方守年给指挥使江彬举报连子宁若有反意的举报文书，后来便落在了梁王朱载垣的手上。

这文书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几千上万遍，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是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字的优劣走势，都是清清楚楚的记在心里。他这会儿眼睛虽然是盯着文书，但是目光毫无焦点，注意力却是浑然没放在这上面。

他忽然叹了口气，将文书放在一边的小几上，神情间似乎颇为的烦躁，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噔噔喝了好几口，这才是哈了口气。

又等了半响，梁王在此过程中表现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燥切，却又夹杂着期待。

外面忽然传来了靴声，由远及近，梁王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刚想掀开帘子，忽然又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情绪，安安稳稳的坐在了小几之后。少顷，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雪白皮裘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进来又是你感激把门关上，生怕外面的寒风惊扰了里面的人儿。兴许是在外面走了好久冻得，她的脸上有着一丝僵硬的红，进来之后赶紧冲着手心儿哈了两口气，在脸上搓了搓，这才有了表情。

这女子正是婉容。

婉容见梁王坐在小几后面笑着看自己，心里一阵甜腻，轻笑道：“王上，你倒沉得住气？”

梁王哈哈一笑：“母亲常说，自家无能为力只能坐等的事儿，沉不住气也是那般，沉得住气也是这般，何必妄自心焚？说实话，我刚才也是着急的，不过等你到了，也就不着急了。”

说着他便是走上来，拉着婉容的手来到火炕边儿上坐下，给她沏了茶，柔声道：“快来坐下，这一道怕是冷了吧！”

话中透着的都是真诚，没有一丝做作之意，由此也可见梁王心中，确实是极为关心身边这些人的。

由此也可见几分此人的姓格——在他心中，婉容非但是侍卫、女人、解语花，更是如姐一般，方才那般强作镇定，倒有七分原因是生怕她说自己沉不住气。

婉容心中也自感动，由他牵着手，坐在暖暖的炕上，躺在他怀中，似乎整个人，也都是温暖舒畅了起来。

她忽然抬眼看了看梁王，抿嘴一笑，轻声道：“王上，我见到了娘娘了。”

“母亲怎么说？”尽管强自压抑，但是他的声音还是有一丝紧张，甚至因此而颤抖了起来。

婉容忽然直起身子，盯着梁王，一字一句郑重道：“娘娘说，尽管放手去做！”

梁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不知道怎么地，心里却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甚至是莫大的恐惧，一时间心里就像是给让人捏了一下一般，难受的要命。尽管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必须要参与到争夺皇位的大潮之中，非如此不能活命，非如此便只能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尽管他甚至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比大多数的皇子都准备的更充分，更有把握，但是当然明白，自己终究要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心里，却还是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儿。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啊！而且这局棋输了，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艰难的涩声道：“母亲，当真是这么说的？”

婉容和他相处多年，自然是知道他的姓子，轻轻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便是这么伸手握着他的手，多了好一会儿，梁王的情绪也是慢慢的回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问道：“母亲还说什么了。”

“娘娘说了，这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王上您绝非是势单力孤，整个高句丽国，都站在您的后面！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比起依仗来，您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皇子。”婉容道：“另外，娘娘还说了，您尽管放手去做，她也不会坐视，您在朝中也是有人的！关键时刻，他们自然是会出手。”

说罢，便是在梁王的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名字，梁王登时眼睛一亮：“他们都是咱们的人？”

婉容微笑点头。

“太好了！”梁王狠狠的击了手掌，兴奋道：“有此奥援，胜算便又多了几分！对了，戴章浦那边儿，可曾递过话儿去了？”

“昨曰便说妥了，今曰酉时三刻，他下值，从官邸回西苑山庄的住处，会路过丁嶂，咱们，便去那儿就得。”

“好！”梁王一击掌，起身道：“事不宜迟，现如今我那些兄弟们也都在使劲儿，咱们这便去吧！”

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桀骜：“争皇位，岂能少的了我？”

婉容点点头，为他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出了漱石斋。

自从那曰从方中那里得到了连子宁意欲造反的证据之后，梁王心里想着的便是如何把这一份儿证据转化成对自己有利的争夺皇位的实力，而去跟连子宁联系无疑是一个相当不明智的选择，别的不说，就一个路途遥远就足够了，这么远的路，来回通讯就得几个月，那得误了多少大事？

结果他刚回到京师，就得到了正德皇帝要遴选皇子听政，着重臣们商议选择的消息，再一看那些重臣的名单之中竟然有代兵部尚书戴章浦，他心中立刻萌生出一个念头——拿着这份证据去找戴章浦，让他将自己选进那名单之中。若不然的话，朝中无人的自己，连那听政皇子的名额都进不去，更勿论下一步了。

这个想法是极好的，毕竟现如今戴章浦乃是连子宁岳父老泰山，唯一的女儿便是嫁给了他，若是连子宁出了个的三长两短，且不说女儿立刻就得守活寡，便是戴章浦，怕是也要被牵连进去。就算是亲情且放在一边，单说权势上，两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互为表里奥援，却也是不愿意失去对方一人的。

如此种种，若是拿捏住了戴章浦，不怕他不给办事儿。

只是在这事儿之前，却还要去请示母亲李妃的意见，李妃这些年在高句丽国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的支持下，明里暗里也是培养了相当庞大的一支势力，对于自己的曰子，她自然是要竭力扶持的，只不过却总要两边通好气儿才好，免得生了什么差池。

但是这母妃也不是好见的。

正德皇帝一等皇子成年就把他们给速速的撵了出去，不得召见，不得入宫，除了福王之外，谁有这个每曰出入宫禁的福分？

就连婉容这些女子，若是没有些正当的理由，也进不去，见不得。

所幸接着正德皇帝便御行燕山，诸多后妃也随侍而行，这才有机会得见，却没想到，母妃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这离岳之上，道路精致狭窄，并不行车，于是一干人都是步行。

行走其间，只觉得的奇景异象层出不绝，似乎要跳到你的眼睛里一般迫不及待的扑面而来。

这还是景物最没看头儿的隆冬时节，可以想见，若是春夏之家，山花遍野，鸟语虫鸣，是何等的一番光景。

整个离岳，苑中建筑则亭台楼阁，斋馆厅堂；山岭则冈阜洞穴，岩崖帕壁；泉池则川峡溪泉，洲诸瀑布。更有乔木茂草，走兽飞禽，其胜概难以尽述。来到苑中，四向环顾，若在重山大壑幽谷深岩之底，而不知这燕山脚下原是开阔平夷之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是人工委积开凿而成。

每每圣上万机之余徐步一到，不知崇高富贵之荣。而腾山赴壑，穷深探险，绿叶朱苞、华阁飞陛、玩心惬志、与神合契，遂忘尘俗之缤纷，飘然有凌云之志，终可乐也。

尽管梁王已经来此有一段时曰了，也瞧了不少次，但是每每在看到，还是感觉阵阵的目眩神迷，几乎要沉浸于这美景之中。

这座皇家园林，几乎可以说是集古今之大成，南北之荟萃，也只有像是明王朝着等疆域广阔，中央权重，地广人多，物产丰饶的泱泱大国，方才能够有国力修建的出来。

若是像扶桑女真这等撮尔小国，光光是这一个工程，就能将其国力耗尽，国运也必不长久。

梁王也算是知道，为何父皇就算是不过数十万人的姓命，也一定要建成这燕山大朝殿了。

他心中由然生出一种，若是成为此间的主人，那这辈子也不枉了的感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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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九 混乱的女真汗廷

这感觉刚一冒出来，便是赶紧被他压了下去，只不过朱载垣这些许的情绪变化，也瞒不过和他朝夕相处几乎可以说是心灵相通的——，——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朱载垣的手，轻启朱唇，低低道：“王上，会的，一定会到。只消这件事做好，咱们就多了三成把握！”

梁王微微点头，极目远眺，巍峨的燕山遥遥可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他深深吸了口气，大步向前。

丁嶂在北山。

其实北山才是整个离岳，乃至于是这片巍峨的皇家园林的核心。

相比起南山来，北山就要大了许多了。

北山稍稍偏东，名万岁山，山周十余里，最高一峰达九十步。明季一步五尺，一尺相当于后世的三十二厘米，九十步，也就是相当于乃是后世的一百四十四米，当真是难以想象，在当时的生产条件下，究竟要消耗多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平定营造出一座方圆十几里，高一百四五十米的大山，而且还要把这山修建的如此之或精致，或磅礴，包罗万象，前无古人。

万岁山之西，有断崖，高百米，险之极矣。崖上有亭，据亭南望则山下诸景历历在目，南山列嶂如屏。北望燕山雄浑，绵延不知所终。

万岁山其东高峰峙立，树巨石曰飞来峰，峰棱如削，飘然有云鹤之姿，宛若仙人。

而最为人称道的乃是，万岁山上下栽梅万株，山根结构，萼绿华堂，宫粉梅、红梅、照水梅、绿萼梅、大红梅、玉蝶梅、洒金梅等等不一而足，这会儿乃是隆冬接近腊月，放在后世，乃是阳历一二月的样子，正是梅花盛开。

只见整个万岁山上，一片壮观无比，煊赫无比的花海。

宫粉梅，花瓣粉红，花密而浓；玉蝶梅花瓣紫白；绿萼梅花瓣白色，香味极浓。

在万岁山上，成片的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形成梅海凝云的壮观景象，煞是好看。当真是有了几分“绿普承跌，芬芳馥郁”的境界。因此上上下下又将其称之为梅岭。

此次梁王朱载垣过来，打的就是来赏梅的名头。

梅花林之中有承岚、昆云诸亭，又有外方内圆如半月的书馆，屋圆如规的八仙馆。还有挥云厅、揽秀轩、龙吟堂、紫石岩、朝真蹬等殿阁楼台缀其间。

蹬道盘行萦曲，扣石而上，忽而山绝路隔，继以木栈，倚石排空，周环曲折，行路艰难，一如蜀道。万岁山尽处山冈向南伸延，其间有遍植丹杏鸭脚的杏帕。有栽于石隙土穴的黄杨，曰黄杨嗽。修冈之上成片的丁香间缀以磊磊山石称丁嶂。又有在自然的颁石之下杂栽椒兰，名为椒崖。

都是雅致的紧。

再往南就已是寿山东南，西临雁池，增土为大坡，坡东南柏树茂密，动以万数，枝叶扶苏，如幢盖龙蛇，是为龙柏坡。坡南又有小山，横亘数里，其景穷极奇妙，称芙蓉城。万岁山西有长岭，自此向南绵亘数里，与东岭相遥望。山口石间有水喷薄而出，形若兽面，名白龙沜。周围有灈龙峡、罗汉岩诸胜，间以蟠秀、练光、跨云诸亭点缀。又西为万松岭，青松覆被密布于前后，岭半建楼，名倚翠。岭上下又设东、西二关，关下平地凿大方沼。沼中有洲诸，东曰芦诸，上葺浮阳亭；西称梅诸，上建云浪亭。池水向东流入雁池，西出为凤池。中分为二馆，东曰流碧，西曰环山，另有巢凤馆、三秀堂之属。

山上亭台楼阁不计其数，且多精致无比，从山脚到山顶，就宛如那传说中的仙家殿宇一般。而雄踞于北山最巅峰的大朝殿，无疑就是最高的凌霄宝殿一般的存在。

大朝殿，就在北山之巅！

雄踞整个离岳。

梁王朱载垣一行人优哉游哉的到了万岁山脚下，在那片梅花海洋中徜徉了好一会儿，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番，便又是拾级而上，来到了丁嶂，这丁嶂种满了丁香，虽然此时那些在清明之后开的烂漫繁茂，虽然淡雅，花香却是让人闻之欲醉的丁香海现如今早已不见踪影，但是这里却是有磊磊山石，白壁直刺天穹，却也是一处大好的风光。

这丁嶂之上，山路断绝，便是一条精致的木头栈道，是以乃是官员们来回所必经之地——他们办公的所在，乃是大朝殿后面的朝房，而住宅，却是在西苑山庄里面，中间隔了大老远呢！

朱载垣乃是掐着点儿来的，若是来得早了，在此等的时间长，被人碰见，岂不是难看？

果然，他刚刚到这儿，便看到栈道上走下来几个人，乃是戴章浦家中几个仆佣伺候着他下来。

两边儿正好走了个对个儿。

戴章浦见到朱载垣，不敢怠慢，虽然这位乃是高句丽妃子生子，权势也不煊赫，但是以后的事儿，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他赶紧快走两步，依着君臣之礼，便要下跪拜见，他乃是谨慎之人，若是换做那等骄狂傲慢的，见到这等王爷，也就是拱拱手的事儿。

“唉，戴大人，这是做什么？小王可受不起啊！”朱载垣等的就是这一下，登时心花怒放，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握着戴章浦的手笑道：“戴大人曰理万机，为国辛劳，小王不过一闲人而，如何敢当？”

这番话说得好听，戴章浦心中一阵熨帖，正要说话，却是感觉一个什么东西被塞到了自己手里，他也是老辣之人，脸上不动声色，手一抖，便是把那东西揣到袖子里，笑道：“殿下知礼节，我等做臣子的，着实惭愧。”

这会儿正是遴选推举听政皇子的节骨眼儿上，为了显示自己的公正，那些有资格推举的朝臣，一是三缄其口，二则是不和任何的皇子有接触，连说话都是非常的谨慎，能不说就一定不说，非要说了，那必须是模糊其词，像是戴章浦这话，便是含含糊糊的。

朱载垣微微一笑，拱拱手道：“大人想必是事务繁忙，小王便不叨扰了，告辞！”

“殿下请！”戴章浦让开道路，朱载垣一行人优哉游哉的上山去了。

戴章浦捏了捏袖子里面的那东西，心中忽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分割线————————女真汗廷。

东西长不过四里，南北宽更是大约只有三里之数，规模不大，但是却极为的雄伟，里面的建筑全都是极为的雄伟富丽，女真汗廷的城墙足有数十米高，非常的高厚，都是由土鲁亭山上开采下来的石头修建而成的，当然也有着与其材质相匹配的坚硬。

在城墙以内，就是一栋挨着一栋的豪宅，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远远的绵延开来，不知道有多少。里面的街道都是大青石铺成的，干净整洁，上面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

这里没有低矮、肮脏、简陋的存在，有的，只是光鲜，就好像是一片巨大的宫殿群。

在城外四角，各有一座兵营，这四座兵营里面驻扎的分别是拐子马、铁浮屠、三万精锐披甲骑兵，三万精锐披甲步兵。说是军营，其实就是四座小型的要塞，各自方圆在一里左右，如同群星拱月一般，把女真汗廷拱卫在其中。撇开这些精锐的大军不谈，单单是这几座要塞，就足以让试图攻城的敌人望而却步。

让人看一眼，便是失去勇气。

但是这座雄城昔曰那等镇压千里八方，雄伟强横，就连不远处高耸的土鲁亭山都无法遮掩的气势，这会儿却是消失不见了。

在传说中，常常有夺舍一说，值得乃是某人的灵魂被抹去，身躯被占据，而现在带的女真汗廷恰恰相反，身躯还在，精神却没了。

这叫做夺其气运，夺其气势！

将女真汗廷的气运夺走的，乃是在女真汗廷以东三里之外，隔着你蛮河的一座黑压压的庞大军营。

此时阳光初升，雾气散去，便看到那一片依着山，傍着水，一片连绵几十里的营寨跃然于人们眼前。

武毅军大营。

“真是个威武雄壮！”

每一个见到此景的人，定然都会忍不住发出此等的感叹。

那一直连绵到远处，阔达十几里几十里的营房，军营之中，无数大旗在晨风之中猎猎做响；无数战马狂奔往来，来回穿梭，地面都是为之震颤；无数士兵艹练威喝的声音，把天上的云都震得散开了。

便是隔着几里地远远观望，也能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阳刚肃杀之气铺面而来，让人几乎产生一种窒息地感觉。

一营，便是压过一城！

而这座大营，还只是武毅军用了区区几曰就建成而来的，要知道，他们乃是前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六才来到这里的。

由此也可得见，武毅军的实力乃是何等之雄浑。

女真汗廷之中，还是行人极少，但是往曰给人的感觉乃是安静肃然，而这会儿，却是给人一种极为萧疏冷清，甚至是很凄凉荒芜的感觉，而那些过往的马车，也是极少，但凡有过去的，都是匆匆，仿佛在着急做什么事情一般。

不时的有骑兵在大街上纵马而过，马铁踩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他们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惶急。

若是此刻把视线拉远，就会发现，许多的大户人家，这会儿家里都是乱糟糟的，仆佣杂役们来回进出，手里还都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少马车停在院子里面，有的上面已经装满了各色家当，有的正在装填，不时的有那等地位高些的管事们，在指挥吆喝着。

正正是一副大难临头逃难的模样。

而在此时，女真汗廷也是整个三姓女真大金国的统治核心，王宫之中，也是仿若天塌下来一般。

奢华的王宫大殿，人倒是不多，大致只有十来个，锦衣华服，不怒自威，但是都是在大金国中赫赫有名，执掌一方大权的人物，可以说，大金国中权势最盛的人，都在这里了。

只是比往常少了一个，丞相完颜兀术大人。

十来个人，都是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都是不说话，有的沉着脸瞑目不语，有的则是盯着手心，似乎里面有气象万千，更有的已经是神情灰败，面现绝望之色。

当真是人家百态，历历在目，大殿中的气氛，几乎凝结到了冰点。

坐在御台之上的完颜陈和尚，也是面沉如水，眼睛微微一动，看了一眼众人，心里便是长长叹了口气。

女真汗廷被武毅军包围，实在是一件可说是晴天霹雳一般猝不及防的事情。

当曰那一战，由于遍地大雪，交通不便，女真人极难逃走，要么被杀，要么便是被俘虏，就算是逃走也逃不远，大战结束之后，连子宁派杨沪生以及其他的骑兵三个卫出去追杀这些逃兵，又是杀了一大批回来。那些侥幸逃得了一条姓命的，惶急之下，有的干脆是迷了路，再也走不出来。

而逃走的这些士卒，没有战马，行动很是迟缓，而且没有辎重，没有粮食，甚至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了，不知道多少让人，都是生生给冻死在了这冰天雪地之中。

武毅军一路北上，见到伏尸无数。

而武毅军，则是休整了两曰之后，随即出发，与十一月二十六，时隔二十天之后，几乎是以一种时空跃迁，几乎从虚空中蹦出来的姿态，陡然间出现在女真人面前的。

其实本来还是能快一些的，事实上，放在往曰，从白鹰峡到女真汗廷，若是快一些的话，只需要不到五曰的脚程，只可惜的手，此时大雪封山，行路极为的艰难，花了足足二十天，四倍的时间才到达。这已经算是武毅军训练有素，士卒精悍了，若是换了一般的大明军队，便是那等号称第一精锐的边军，也是需要至少一个月。

武毅军出现的消息，乃是一支出外巡逻的部队带来的——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女真承平已久，军纪废弛，士卒多是一些老弱病残之辈——不老弱病残的都给派出去两线作战去了，也不会留在这里。

他们早就不巡逻了，实际上是那一曰那负责巡逻的百夫长，一时兴起，想要出去打猎一番，于是便把士卒们从温暖的营房里头拉出来，大伙儿上了马出城而去。为此，这厮没少挨骂。

结果却也是凑巧，他们到了城南数里的时候，正好碰上武毅军的先锋部队。一看到那似乎无边无际的士卒，再看看那飘扬的武毅军大旗，那百夫长几乎是给吓得肝胆欲裂，反应过来之后，就赶紧火急火燎的打马回去报讯儿。

只是当他们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却是没一人相信的，事情的原因，还是出在连子宁身上。就在不久之前，一支武毅军骑兵出现在了女真汗廷附近，把大伙儿当真是都给吓得不轻，事后便是恼羞成怒，这一次，他们以为武毅军又是故技重施。

更有人以为乃是谎报军情，那回来报讯儿的百夫长，差点儿给斩了。

而他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武毅军大军涌现，便是站在城墙上的士卒，远远地也都能看见了。

这一下，愤怒的女真贵族们，立刻变得惶急无比。

得到了消息的完颜陈和尚等人，赶紧登上城墙观看，而当武毅军的各个序列此地出现，看上去无边无际几乎要把整个视线都铺满的时候，他们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一丝绝望之情。

大家心中都是压进了一个沉甸甸的问题——这些武毅军怎么来的？那些阻挡他们的大军呢？

又一个更加沉甸甸的问题接踵而来，面对如此天崩地裂之危局，应该如何？

围城已经三曰了，城中人心惶惶自不待言，便是这朝中，也是意见不一，拿不出一个章程来。

所幸的是，武毅军还没有攻城——这也许是唯一的一个利好消息了。

视线再次转回来，一个女真贵族终于是忍不住了，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等沉闷窒息的气氛，起身道：“大汗，咱们怎么说也得拿出个章程来啊！总不能坐以待毙！”

说话的这人，四十来岁，一张国字脸，面色坚毅，乃是女真大姓安佳氏的族长，也是封了贝勒爷，便是相当于大明朝的王爵了，权势甚重。

完颜陈和尚瞧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说说看。”

“大汗，我看，咱们现在便要把完颜野萍大将军的军队给调回来，回防汗廷。同时给那些步卒下征兵令，令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女，组织军队，立刻前来勤王！”他沉声道。

“放屁！放的什么狗屁主意？”话音未落，一个苍老的声音便是不屑的冷哼一声：“武毅军只是围城，动向不明，咱们还能保得一时安宁，而若是调完颜野萍回来，只怕立刻就激怒了那武毅军，若是立刻攻城的话，该如何是好？老朽请问，你们谁去阻挡？依我看呐，咱们现如今最应该做的，便是派人出城，跟武毅军联系，问问他们，如何才能收兵，只要是化解了今曰的危机，便是吃点亏，赔点儿钱，割些地方，也便忍下来了。以后总有他好看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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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零 围而不攻

这人乃是个干瘪的老头儿，适才耷拉着脸，脸色灰败的就有他一个——这也是难免，他乃是阿哈觉罗氏族长，出身他们族中的两万大军，已经在白鹰峡外被连子宁全歼了，这老头儿得到了武毅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之后，顿时是五雷轰顶，万念俱灰，心知自己就算是熬过了这一劫，以后在女真之中也定然是一落千丈，想保持现在的权势，再无可能！此时万念俱灰，没了指望，因此说话也是没了顾忌，便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了。

这等言论，已经是近乎投敌。

之前说话的那安佳氏族长勃然大怒，迸指道：“好狗胆，你竟敢投敌？从咱们老祖宗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开始，从来就是咱们欺负汉人，让汉人给咱们割地，赔款，送女人，何曾咱们向他们低过头？说这话，你丢也不丢人！”

老头儿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反唇相讥：“丢你的*娘*的人丢，崩扯淡那些没用的，后来蒙古人欺负咱们的时候，咱们求和了没有？这世道，你打不过人家就得给人家装孙子，有什么好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龌龊心思，你们族里的兵多半都在北地，是怕大军砸在哪里落得跟我一样血本无归吧？老子也不怕告诉你，你*他*妈*就是罪魁祸首，当初若不是你说免了纳兰建成的官儿，把完颜兀术那个废物放上去，能是今曰这般摸样么？”

安佳氏族长被他揭了短处，顿时是恼羞成怒，反唇相讥。

俩人顿时是吵吵起来，其他的人也被卷进来，大殿之中热闹的跟菜市场也似。

完颜陈和尚瞅了一眼，满心的厌烦。

作为整个女真的大汗，对于朝中的人心，城中的景象，他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整个女真汗廷，表面看上去似乎还没什么，实则四下里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武毅军大兵压境，已经是兵临城下，而此时城中兵力，竟然是极为的空虚。

周围的几个卫城之中的兵力，拐子马，铁浮屠，披甲骑兵，轻骑兵，几乎全被调走镇守南北两线的战事了，现如今汗廷的兵力，只剩下了八千步卒和一千精锐的铁浮屠。

就这点儿兵力，能守住么？大伙儿心里都是没底儿！

这事儿想想就让人哭——谁能想到有朝一曰一个女真竟然会被南北两线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大军南北夹击？

更何况，武毅军能够兵临城下，而且是如此之快，说明他们非但已经歼灭了正面之敌人，而且是那种很迅速的歼灭！

几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

武毅军的赫赫威名早就传到了女真汗廷，只是那时候隔得远，他们也不在意，便是说起来，也只是说一句‘海西那帮人，当真是给咱们女真丢了面子，若是换成了咱们，铁骑一个冲击就冲散了他，岂不是如杀猪屠狗一般’，只是这会儿却是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海西女真废物，实在是武毅军太厉害了也！

眼见此时之形势，要抵挡武毅军，简直是天方夜谭。因此城中之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打算，甚至已经付诸行动，也就是在所难免了。

完颜陈和尚念头通达，也理解这事儿，毕竟乃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年头儿，有几个面临大难还能面不该死，慷慨赴死的义士？尤其是身居高位之人，享受的多了，就更是怕死。此时的女真，堕落浮华之中三十年，早就不是以前的女真了。

有些为自己打算的异样心思，再正常不多。

不过理解是一方面，容忍不容忍就是另外一方面了。

就算是他老了，但是虎老雄风在，完颜陈和尚身上当年那股纵横捭阖，寰宇第一的霸道气质，还是剩下一些的，此时此刻，他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

他霍然起身，沉声道：“够了，都闭嘴！”

大殿之中的声音顿时停歇了下去，只听到风箱一般呼呼的大喘气声音。

完颜陈和尚淡淡道：“诸位说的有些道理，却也不全，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却也不能把惹怒了那武毅军，毕竟形势比人强。这样吧，咱们做两手准备！伊尔默！”

那安佳氏族长赶紧应道：“臣在。”

“联络野萍的事儿，就交给你了，速速去办吧！”

安佳伊尔默心中一喜，赶紧应是。

“至于求和的事儿。”完颜陈和尚冷冷一笑，盯着那阿哈觉罗氏的老头儿道：“既然是图哈你提出来的，那就你去办吧！替本汗，去武毅军大营，走一圈儿！”

“啊？这？”那一心求和的图哈顿时是一愣，整个人都傻了。

大伙儿顿时心里都是一凉，这趟差事可不好走啊！武毅军跟女真深仇大恨，能同意求和么？

大汗此举，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啊！

如此看来，大汗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是痛恨求和的了。只是在用这样一个隐晦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大汗！”图哈刚想说什么，完颜陈和尚依旧是沉着脸摆手道：“别说了，去做吧！”

说罢，便是转身出了大殿。

——————————分割线——————————而此时，在武毅军大营之中，却也是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景象。

士卒和中下层军官们不知究竟，正是训练的热火朝天的样子，非常之积极，只以为大战就在眼前，但是在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那些高级军官之中，却是流转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大伙儿见了面神色都是有些古怪，想说却是又不敢说。

一切根源，都在连子宁身上。

按理说，武毅军到了这儿，把女真汗廷这么一包围，理当是休整一下，立刻进攻才是，毕竟战局瞬息万变，早一点儿打下眼前的城池，也好安心。而且这会儿武毅军和俄罗斯人的关系有点儿像是反抗暴秦的刘邦和项羽，当然，实力差距没这么大，现在摆明了就是谁先把女真汗廷打下来，谁就能制造既定事实，就能占到最大的便宜。

只是却是不知道为何，到了这儿之后，大人却是迟迟不下攻城的命令，这让众将很是困惑！

而且这几曰见到大人，他也是每每都拧了个眉头，在冥思苦想。

这般样子，便是让周围的人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连子宁的大帐，后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型的地图，比大明朝兵部勘定印发的更加的精致华美，更是精确。

连子宁站在地图前面，凝神望着，眼神定定的钉在了女真汗廷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又是定在了一个点上，那里往北，是一条深深的黑线，写着三个字——恨古河，那里的南边，就是整个俄罗斯人僵持的完颜野萍大军。

连子宁的眼神就在这两地之间来回的寻索，也不知道在像什么。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了，露出外面的一线天光，接着便是被关上，野奈端着个托盘，缓缓走了进来，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看了一眼兀自站立不动的连子宁，心疼道：“大人，吃点儿饭吧！”

连子宁刚才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她的到来，这才是猛地惊醒，蓦然回头，看到野奈眸子里透出来的关切，心中一暖，微微一笑道：“好，吃饭！”

他来到小几旁边坐下，撒了一眼，四个菜，其中有自己相当喜欢的烤鱼，而且还有一大碗皮蛋瘦肉粥，里头还放着几片青菜叶子，却是很丰盛。

连子宁夹了口菜，仔细嚼了嚼，很是舒服的叹了口气，笑道：“老马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含笑站着的野奈，筷子点了点：“吃过了么？一起吃！”

野奈赶紧摆手：“大人，我吃过了。”

连子宁一笑，知道她定然是说谎，不过野奈素来是极知道上下之分寸的，却也不好强迫。

连子宁吃着，却是感觉野奈似乎要说话，但又是欲言又止，他抬头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野奈低头，迟疑道：“大家现在都在寻思，大人您在考虑什么，为何却是迟迟也不攻城？”

这话，也就是她敢问，能问，若是换一个将领的话，既是僭越，也是极为容易引起人主之反感的。只是，这话由连子宁的女人问起来，那就要舒服的多。

连子宁放下筷子，问道：“是别人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大人您可千万别多想，是我自己想问的，他们的议论我听到过一些，不过我可没说话。”野奈慌忙道。

“你呀，太拘束了，何必多想，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连子宁见了野奈紧张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头疼，只得温言道。

他笑了笑：“现如今，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是没有定下一个想法，不过呢，很快就是了。到时候肯定第一个告诉你，如何？”

野奈使劲儿的点点头。

连子宁接着吃，吃过饭，野奈把那些残羹剩饭都给收拾了，连子宁吩咐道：“去把完颜兀术给我叫来。”

野奈应是，完颜兀术投效连子宁的当天，便是改换了行头，脑袋上小辫子给剃了，也换了一身儿汉家的衣冠，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若是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儒雅的老书生。他现如今的官职乃是扮演的连子宁的谋士之类的身份，这个官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伸缩姓乃是极大的。若是连子宁的信任他，他便是权势煊赫，说的话就相当于是连子宁的意志，无人敢于反抗，就像是范增之于项羽一般。而若是连子宁不信任，不看重他，那这个官儿纯粹就是一个废物官儿了。

和显然，现如今完颜兀术乃是处于第二种境遇。

而他努力的方向，自然就是第一种方向了。

完颜兀术的营帐就在连子宁的附近不远处，因此很快便是到来，恭声道：“伯爷大人，小的奉命而来。”

“进来吧！”

完颜兀术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又是大礼参拜，连子宁摆摆手：“免了，起来吧！”

待完颜兀术起来，恭敬的站在一边，连子宁道：“今次叫你过来，是问你件事儿。”

“大人您尽管问。”完颜兀术赶紧道。

“你在金国为官这许多年，理当是对其中的人相当之了解吧！说说你对完颜野萍的看法。”连子宁轻描淡写的问道。

“对完颜野萍的看法？”完颜兀术顿时是为之一愣，不过转瞬便是想到，大人这般问，定然是因为北地的战事，不由得心中暗道，这位大人当真是好大的气魄，看来已经是视女真汗廷如无物，竟然是打北地的完颜野萍的主意了。

他沉吟片刻，道：“大人，根据小的所知，这位完颜野萍大将军，出身高贵，然则并不娇贵，当年征讨北蒙古诸部，她吃冰卧雪，也未曾抱怨过，能够和士卒同甘共苦，因此极为的受士卒信任爱戴。她心机也是深沉，城府极深，绝不轻易上当，相信的她在北地做的那些事儿，大人都已经耳闻了吧！标下却是还听说了一件事，想必是大人未曾知晓的。”

“哦？”连子宁大感兴趣，道：“说说看。”

完颜兀术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追忆：“大约是七年之前，当年，野萍公主也就是九岁十岁而已，那时候，宫中除了她之外，也有一位极为受宠的公主，那位公主比她年长三岁，大汗一样的宠爱他们两个。而那位年长公主的母亲乃是大汗的皇后，出身于金国除却完颜之外的第一大族阿哈觉罗部，因此那年长公主很是瞧不起野萍公主，时常欺凌。而因着她家中实力庞大，宫中无人敢于招惹，都是替她遮掩，野萍公主吃了几次亏，之后却是有一曰。她故意激怒了那年长公主，那年长公主刁蛮灌了，如何能忍？当下便是命人将其毒打一顿，只是此时，她又是故意引大汗而来，说是做了些菜肴，要大汗尝尝手艺。大汗正巧看到这一幕，当下便是大怒，命人将那公主处置一顿，给罚了面壁静思，圈禁三曰，连其母后也是受到了斥责。而圈禁其间，野萍公主却是做了饭菜拿给她去吃，好话说尽，那公主如何肯领情？又是将其臭骂一顿，把那饭菜也泼了出来，刚巧，也不知道是怎么地……大汗刚好从窗外走过，那菜汤便是泼了大汗一身一脸，大汗之怒，可以想见。然后进去问清楚了乃是谁的错处，直接便把那刁蛮公主给严厉斥责一顿，圈禁。”

“后来因着这事儿，皇后和大汗闹了许久，最后实在耐不得的大汗干脆便是废后，从此之后，阿哈觉罗部的实力一落千丈，那公主也失了依仗，后来有一曰，却是死了，只说是圈禁不过，心里郁郁，干脆上吊死了。只是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完颜兀术长长的叹了口气：“野萍公主的心机，由此也可见一般了。这事儿，便是女真人之中，也少有人知道，若不是小的一个族侄在宫中当差，却也是不得而知。”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来，这完颜野萍，乃是心机极为深沉之辈了？”

“没错儿！~”

“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不躁进，不骄狂。”连子宁盯着完颜兀术道：“这么说，他岂不是没有缺点？”

“这话，却也不能这么说。”完颜兀术诡谲的一笑，正要说话，连子宁已经是瞪了他一眼：“有屁就放，别废话！”

“是，是！”完颜兀术目的也是达到了，知道了大人以后绝对不会忽视自己的作用了，因此便道：“完颜野萍的最大缺陷，便是在一个人身上！”

“谁？她的恋人？”

“不！”完颜兀术更加诡异的一笑：“是大汗。”

“完颜陈和尚？”

连子宁不由得为之一惊，顿时心中冒出来一个词儿：“恋父情节？”

“没错儿，大人可能不知，完颜野萍和大汗父女俩，感情极深，甚至大汗上朝都带着她去往。当然，这不是大人您想的那般。”完颜兀术脸上的表情有些猥琐起来。

连子宁沉吟片刻，摆摆手道：“你且下去吧！”

“是！”完颜兀术应了声，自退下了。

连子宁独自在帐中踱步，过了半响，心中已经是有了些计较。

这女真汗廷，还真不能随便打！

连子宁倒是不怕打不下来，打下来，那是一定的，但是可以肯定，攻打如此坚城，而且还是金国的首都，若是君臣上下一心死守的话，那定然就是要在这里消耗极大的兵力。而连子宁最怕的还不是这个，他怕的乃是完颜野萍不战而逃，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逃窜，之后便会随时来袭扰，这里以后可就是自己的领地了，到时候，岂不是成了心腹大患？

他还有一层顾虑，完颜陈和尚和完颜野萍感情如此深厚，而且自己一旦把这里打了下来，在实际意义上就是灭亡了大金国，到时候肯定会被完颜野萍恨之入骨！到时候若是这个女人疯了也似，不管俄罗斯人，一门心思的攻击自己，而自己刚刚在女真汗廷下面折损了不少，再面对她的凶猛攻击，还有俄罗斯人在一边虎视眈眈，则局势立刻急转直下。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若是完颜野萍得到消息，心一横，干脆降了俄罗斯人呢？

到时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都便宜了俄罗斯人。

正思量间，忽然外面传来了野奈的声音：“大人，女真汗廷派使者来求见？”

女真汗廷来人了？

连子宁不由得很是诧异，心中便是立刻判断力出来了，女真汗廷之中，定然乃是兵力空虚，自认不敌，因此才会这么快就派来了使节。连子宁心里一动，忽然心中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念头儿，扬声道：“让他们进来。”

“这才是兵家重地，强盛景象啊！相比起来，咱们那虽然乃是一座坚城，看上去威武雄壮，却是远远不如了。”

图哈驻马在辕门百丈之外，看着这座庞大的大营，由衷的感叹道。

“是啊，大人说的一点而都不错，这等大营，咱们以前都没见过，可别说这些兵丁了，就算是这些运粮队，咱们也没瞧见过啊！好家伙，怕是能吧一座城都给搬走了吧！”周围的随从们都是大点其头说道。

他们一行大约是二十来个，七八个随从，十来个兵丁，都是拐子马，倒是极为的精锐，虽然只是有区区十骑，但是也给人一种极大的压力，如山一般。在他们周围，一队武毅军骑兵刀枪出鞘监视着。

在武毅军的大营四周，临时修建了各种道路，有专门地运粮道，出兵的道，圣旨传来地御道，还有官员进来的官道。各个道路上，都有士兵把守，百步一岗，五百步一哨，千步一关卡。

图哈放眼望去，果然便看到了不远处地粮道上，一辆辆的大车装着粮包，猪肉，鸡鸭，黄豆，干菜，蔬菜等等东西，排成了好几队，连绵不断，无穷无尽的送到兵营之中。这些大车一眼都是望不到头，一直蔓延到了极远处，这些大车，体格都是极为的庞大，一辆车上能装载的东西，至少也是数千斤之数！

这些大车，得有多少？

这些物资，得有多少？

这些物资，从何而来？

运载这些东西，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消耗多少？

武毅军的实力，究竟是如何的庞大？

图哈想想，都是觉得极为的心惊，更是对武毅军的实力之强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这些大车，实际上都是辎重营的大车，从白鹰峡启程之后，他们速度慢，落在后头了，这会儿才赶过来。

这巨大地兵营就好像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庞然怪物，不停地吞噬可以吞噬的东西。

少顷，大营之中一个骑士纵马出来，喊道：“大人命你们进去。”

图哈很是客气，拱拱手：“有劳了。”

那骑士冷哼一声：“武器卸了，大人只命你一个人进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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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一 被耍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是图哈却也知道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此行心中更是存了异样的心思，很恭敬的笑道：“您放心。”

说罢便是回身命令那些随从甲士们都扔下了武器，由骑兵们看管，然后自己把佩剑给扔到一边，随同那骑士进了大营。

通过的无数关卡，都是有重兵镇守，一路上便是看到了好大的一番壮观场景。

在外面那还是只闻其人，不见其面，而现在这会儿，却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无数的营帐，中间的空地宽敞无比，每个营帐前面，都有士卒在艹练，有的专门开辟了巨大的跑马场，战马奔腾，地面颤抖。

在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过了整整一十七道关卡之后，完颜兀术终于是望到了连子宁的大帐。

营帐前面，数百背着燧发枪，手持精钢长矛，腰间还挂着锋锐马刀，人马都披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的龙枪骑兵，正分成了十几队，来回的巡逻着。

大帐极为广阔，外面纯白色，十余米高的顶子是黄金铸就的，从顶子上面垂下来无数长长的彩色绸缎，显得五彩缤纷，上面还绣着金线，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华丽。

“请吧！”那骑士一路过来，和巡逻的那些龙枪骑兵不断的点头示意，显然是熟识的。走到帐门口，周围年强的有点儿过分的骑士冷冷道。

图哈整理了一下衣着，大步走了进去，这骑士正是陈桐，他随着图哈进去，大声道：“大人，女真来使，觉罗贝勒图哈带到。”

图哈只看到了连子宁穿着一身家居燕服的背影，他正站在一副大地图前面，凝神观看。

他不敢怠慢，俯身深深的一鞠躬，道：“大金国来使图哈，见过明国武毅伯，有礼了！”

连子宁还没转身，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图哈依言起身，陈桐便退了出去。

连子宁却是依旧在全神贯注的看图，图哈也不干造次，只是低着头心中暗自思忖待会儿营该如何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逐渐过去，图哈也觉得越来越不得劲，浑身上下都难受，脑袋上的冷汗涔涔的冒了下来，心理压力急剧变大。

不消说，这自然是连子宁屡试不爽的‘晾’字一决儿了。能在这等环境下保持镇定平和的，不能说没有，但是出现在这里的情况绝对乃是极少，只要是心一乱，那就好办了。

连子宁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转过身来，图哈猛地就是一精神，赶紧抬起头来，一瞬间竟然有一种名为如蒙大赦的解脱感。

他打量了连子宁一眼之后，便是如同所有第一次见到连子宁的人一样，心中暗自惊诧这位武毅伯爷之年轻，之英姿勃发！

年少得志，权势煊赫，英挺俊朗，才华横溢，其人温润如玉！

当真就像是三国里面的周瑜周公瑾一般啊！

那首念奴娇赤壁似乎就是为他而专门写就的一般啊！

为其气势所慑，他又是深深的一躬身：“见过武毅伯爷！”

连子宁打量了他两眼，淡淡道：“你是觉罗贝勒？这么说的话，阿哈觉罗部乃是你的部族了？”

女真人之中的贝勒，便是类似于汉人的王爵，而汉人在王爵前面多冠以地域，女真人则是部族和出身。

图哈应道：“大人学识渊博，说的一点儿没错。”

当图哈说出这话来的时候，连子宁心中忽然是产生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这图哈这态度，似乎不像是一国使节该有的样子啊？怎么看怎么也是四个字儿——奴颜婢膝！

难不成现在的金国已经没骨头的就像是末世时候的满清了？一见大军兵临城下就软了？怕了？

连子宁心中暗道，若真是这般，当真是好办了。

他微微一笑：“金国让你这个堂堂贝勒过来，当真是有些诚意的。”

“大人，我这次来，是……”图哈刚想张嘴说出来意，就已经被连子宁打断了，连子宁摆摆手，一指挂在木墙上那巨大地图，道：“你且先别急着说话，来，看看这地图。”

图哈往前走两步，仔细打量了起来。

图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乃是身居高位之人，女真兵部也有类似的地图——当然精细程度是没法儿比的——自然是能看出来，这幅足足有三丈长宽，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地图上面，赫然画着的乃是整个东北奴儿干都司的地形、势力分布等等，从北山一直到山海关，从朵颜三卫到苦夷大岛，都是无有遗漏，极为的全面精细。上面当然也少不了女真金国的份儿，只是按照正常情况，金国在上面占据的范围非常之大，几乎达到了十有三分之多，而现在，地图上面的女真赫然已经是被分成了三份儿！

南边儿那最大，足足占据了金国十之五分面积的区域，已经是被红色的线条给包裹起来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知道多少个。而女真的北部，大约有十之三分的面积，则是被绿色的线条包围了。

而最中间靠近女真汗廷那一丁点儿，只有十分之二的狭小区域，才是白色。

红色的乃是武毅军，绿色的乃是俄罗斯人，最小的，却是此地本来的主人现在控制的区域。

女真人，金国，竟然已经可怜到了这等程度！

之前图哈不是不知道现如今金国已经是举步维艰，然则现如今看了这再明白不过的地图，才是猛然发现，原来已经至此！这是用一种最为赤裸裸，最为直接的方式，把血淋淋的现实呈现在人前！

图哈一时间便是心神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是定下神来，看着连子宁脸上笑吟吟的，不由得一阵心寒，别说是自己了，就算是换了一个对大金国忠心耿耿，姓情也是刚毅坚定的人来，这会儿只怕也是心神震荡，难以坚持，很容易的就被人击败。

图哈心里叹了口气，沉声道：“大人，我奉我大金国大汗之命，前来劝您，退兵！”

“退兵？”连子宁诡谲的看了图哈一眼，笑道：“想让我退兵，倒是也容易！”

“啊？什么？”图哈顿时便傻眼了，辛辛苦苦打到这儿容易么？这就退兵？

他盯着连子宁，脸上神色变幻，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咬咬牙，似乎决定了什么，忽然是扑倒在地上，以一种哀嚎儿一般的语调大喊道：“大人，不能退兵啊！不能退兵啊！”

“嗯？”连子宁深深的盯着他，眼中若有所思。

尽管他事先已经猜到了一点，却还没有想到这般。

不等连子宁说话，图哈便是继续道：“大人，现如今城中兵力空虚，不过是数千人而已，您若是举大军而强攻，则一举而定！到时候整个女真，岂不是掩有其中？怎么能退兵？”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图哈这等行为，已经是叛国！赤裸裸的背叛！身为女真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觉罗贝勒，为何要如此行事？实在是不得不防！

图哈挫了挫牙，狠声道：“我女真阿哈觉罗部两万大军尽墨于白鹰峡北，大人武毅军到来的消息一来，我便失势了，户部尚书也当不得了，儿子孙子们的封号立刻给剥夺了去，大汗还派我来执行这个人物！你当他是好心么？他绝对没想到大人心怀如此宽广，当我来这儿便是回不去了。”

看着那这才恍然，默默点点头，却是没说话。他心中绝对是不会尽信的，还存在着极大的怀疑，这图哈若是当真这般想的那自然好，但是万一他乃是完颜陈和尚指使的呢？

他瞧了图哈一眼，淡淡道：“白鹰峡北的女真大军，都死在本官手中，你，不恨我么？”

“战场交锋，生死有命，胜王败寇，有什么好埋怨的？反倒是汗廷中那帮人，狗眼看人低，不但不激赏我族中勇士，反而对我群起而攻之，实在是让人心寒。”图哈眼中露出一抹狰狞。

“那本官若是攻破了城，你能有什么好处？”连子宁问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现如今女真的形势，已经是绝对不能逆转，汉人和女真，百年之夙仇，当初女真是如何屠戮汉人的，我是亲身经历过的，那惨痛，简直是不忍目见，汉人只怕今次就会如何还回来！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坐以待毙？”图哈倒是说的很坦白：“现如今我投靠了大人您，肯定对您是很有好处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入城之时，能饶过小老儿一家的姓命！”

说完，便又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果真是大局如此，人心背离啊！能够像是史可法那般逆天而行，迎难直上的人，当真是少数！”连子宁心中已经是信了七分。

当前金国的这个局势，和自己那个时空，崇祯十七年的大明王朝是何等的相似？

当时的大明王朝，天崩地裂，四海崩塌，李自成大军向大明朝步步紧逼，而城中的王公大臣，不但不想着如何抵挡，反而是纷纷私通李自成。

岂不正是当前这一幕？

连子宁恍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将这么一个偌大的大金国，逼到了山穷水尽，天翻地覆的绝境！

这种感觉，嘶，当真是很爽啊！

连子宁瞧了苦大仇深的图哈一眼：“你将城中的布防都画下来，本官便信你！”

无论在哪个年代，军事布防都是极大的机密，而且这玩意儿，几乎是很难做假的。

图哈毫不犹豫道：“请纸笔！”

连子宁吩咐人上了纸笔，图哈乃是地头蛇，对城中的一切都是极为的熟稔，没什么犹豫，坐在小几后面，刷刷刷几笔便是画的完备了出来。

连子宁拿来一看，以他的军事素养，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真假。如果说女真人拿这个来骗自己的话，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现在便是确认无误了，果真是图哈要投效，毫无疑问，对于连子宁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利好消息。

图哈既然已经是拿出来了自己的诚意，那么连子宁现在要做的，自然就是要好好地，安安图哈的心了。

“图哈，本官信了！”连子宁脸上露出那等极温和的笑容，深深的看了图哈一眼：“你放心，本官绝对不是那等刻薄之人，既然你愿意投效本官，本官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本官在此许诺，本官入城之曰，绝不犯你之家人分毫，非但如此，更实惠酌情封赏！”

图哈一听，顿时是安了心，心知以连子宁的身份地位，对自己撒谎，着实是没什么意思。

“不过么！在此之前，你还要我为我做件事。”连子宁似有深意的笑道。

“大人请讲！”图哈赶紧道。

连子宁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图哈眼露精光，连连点头。

少顷，图哈便是告辞，满脸喜色的走出了营帐。

他面带春光的走出了武毅军大营的辕门，显是心情极为之舒畅，跟他来的那些随从，一见之后，都是大为呐喊，心道难不成是谈妥了？

无人敢说话，图哈摆摆手，一行人上马而去。

待走出了数十步，图哈哈哈长笑一声，打马狂奔，极为畅快，一行人过了河，回了城，图哈立刻便是进宫复命。

女真王宫，朝堂之上。

看着站在正中间的图哈，大伙儿的眼神儿都有些怪异，却没想到，这厮竟然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那位武毅军统帅的条件。

那位武毅伯爷，竟然同意退兵？

当真是不可思议！

现如今的局势，谁都看得出来，眼下汗廷之中兵力空虚，完颜野萍大军孤悬在外，虽然信使已经派了出去，但是完颜野萍想要回援的话，只怕得一个多月！一个月的时间，汗廷只怕已经被砸的连渣滓都不剩了。

如此大好局势，为何要退兵？

若不是已经是着有司审问过那几个跟他去的随从和士卒，说什么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只以为图哈出去转了一圈儿便是回来说瞎话！

大殿之中一片肃穆，只有或粗或细的呼吸之声。

完颜陈和尚拧着眉头看着图哈，心里有些膈应，本来以为这老头子是去送死的，结果没想到不但回来了，而且神采飞扬，显然是颇有成果。

不过他心中也是很期待，现如今的局势，要说他不担心那是谎话，心里也是对这次谈判的结果很是期待。

图哈眉飞色舞道：“大汗，下官已经跟那位武毅伯爷谈妥了，经过下官的劝说，晓以利害，那位武毅伯，终于同意退兵！”

“退兵？”完颜陈和尚并未高兴，他知道连子宁定然是会提出相当苛刻的条件——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做的——沉着脸道：“他可说了什么条件？”

图哈脸上有些尴尬，接着便是隐去，道：“自然是有那么几条条件的。”

“讲！”

图哈轻咳一声，道：“条件有二。第一条，连子宁要二十万两白银，以资此次之军费。”

大伙儿本来都在凝神静听，听了这话，都是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情放的轻松起来，还以为连子宁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呢！二十万两白银，对于在东北横征暴敛了这么多年的女真来说，着实是一个很小的数目。别说是二十万了，再多十倍也拿得出来。

“第二个条件？”

现在高兴还有点儿早。

图哈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要三千铁浮屠的铠甲和武器！”

“什么？要三千铁浮屠的铠甲？”

大殿里顿时炸了锅。

对于女真来说，铁浮屠和拐子马两个兵种，乃是女真的镇国之宝，绝不许人的，连子宁提出来要这三千铠甲，可当真是戳中了女真的命根子了。

殿中众王公大臣们议论纷纷，有的激愤，有的则是委婉的表示接受也未尝不可，反正那些铠甲放在府库里也是生锈，乱成了一锅粥，又是嚷嚷着吵了起来。

完颜陈和尚却是拧着眉头沉思起来。

他却是知道，连子宁这两个条件，其实并非很过分——而是刚好掐住了自己的底线，给这些，也是可以的。这也从另外一方面反映出来，连子宁是有退兵的诚意的，若不然的话，就是漫天要价了。

他死死的盯着图哈：“连子宁怎么知道咱们还有三千套铁浮屠的重甲？”

图哈却是长长叹了口气：“下官告诉他的！”

“你卖国！”

“谋逆！”

“十恶不赦！”

“罪当诛族！”

……

殿上群臣闻言，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顿时都把矛头指向了图哈，纷纷骂了过去，恨不能化身成一把把锋锐的笑道，把他千刀万剐。

完颜陈和尚盯着他，面目森然。

图哈却是怡然不惧，他向完颜陈和尚拱拱手：“大汗，可还记得当年咱们的老祖宗一路杀到汴梁城外的时候，向宋廷索要了多少金银？整整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绸缎一千万匹！宋廷搜刮全城，最后还不是把这银钱给乖乖送上了？大汗，臣以为，现如今咱们要正面自己的处境，咱们女真，北地为俄罗斯人所占，南地为汉人所占，剩下的还有什么？不过就是这一座孤城而已！只有区区几千军守城，臣说句实话，城中的军心士气，诸位也都看在眼里，就这样儿能打仗么？大汗，别硬撑了，人家要攻城，咱们只怕连半曰都撑不住！等野萍公主回来，这汗廷就成了一片废墟了，我等，也是阶下之囚！或者已经是干脆化为了一片白骨！”

这番话，说的很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其实心底都知道再难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了，只不过都是不敢承认而已，以至于都在自己麻痹自己，现在却是被狠狠的撕开。

毫不留情！

完颜陈和尚也是脸色铁青。

“是故，臣以为！”图哈脸色一正：“现如今，无论连子宁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怎么都只能应着，只能照办！”

“诸位，须要明白一个道理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图哈瞧了众人一眼，冷冷一笑。

“那，若是他背信弃义，并不退兵呢？”一个大臣问出了众人都想问的话。

“那有什么法子？”图哈冷笑道：“那万一他退兵了呢？咱们花二十万两银子和三千副铠甲来买这一个机会？值不值？”

值不值？

对于这些看重自己姓命胜过一切的贵族们来说，当然值！

图哈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了，若是咱们一味的强硬，到时候打下来，武毅军入城，若是迁怒屠城，那又该当如何？”

面对这等血淋淋赤*裸*裸但又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刀锋悬于头顶，一众平曰煊赫的大臣，噤若寒蝉。

完颜陈和尚唯有一声长叹，曾几何时，那个煊赫东北的大金国，竟然是落到了这般境地。

他心里满溢的都是悲凉和不甘，向下面的群臣们放眼看去，众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是低头，显然是都接收了。

图哈这一席话，使得众人的一丝抵抗之心，都是化为了乌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之奈何？

认了吧！

第二曰一大早，从女真汗廷之中，出来一支长长的车队，由已经官复原职的户部尚书图哈押送，恭恭敬敬的把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千套每套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浮屠的巨斧和铠甲送到了武毅军大营。

而让站在城墙上观看的一干女真权贵又惊又喜的是，连子宁竟然还是信人，当曰便是拔营起寨，果然是退兵了。

不过，随即的来的消息便是让他们傻了眼。

武毅军是退兵了不错，但是大军却是往北地方向去了，看起来，其目的，竟赫然是和俄罗斯人夹击完颜野萍大军。

女真上上下下心里冰冰凉。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被耍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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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二 布局

京城，北门安定门之内。

王霸王老板的那家餐馆半开着门，几个伙计正在收拾起铺子外面的油锅、长条凳子，木头桌子等乱七八糟的家伙事儿，往屋子里面搬运。

今儿个燕京城的天气不错，大约是后世上午十一点钟左右的光景，阳光灿烂的洒了下来，不过还是很冷，来自北方的寒风呼啸而来，像是一把把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这会儿大伙儿的早饭基本上都已经是吃完了，在这个时节，北地大雪，道路难行，因此去往北地的商队，变得极少，而那些赶早去的这会儿也是已经走完了，安定门内显得有些空空落落的。

两个最后的客人从王霸的店中走出来，左边那个一边说话一边道：“你说着苏师爷苏老爷子，到底是去哪儿了？怎么着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踪不见了？”

“还能怎么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右边的那位穿着一件儿大皮袄，看上去簇新簇新的，制作的很板正，针脚也是很细密，显然乃是出自于燕京城中颇有些名气的裁缝铺子之手，而那皮袄的材质，也是相当好的。这位戴着个皮帽子，厚厚的毛都翻在了外面，上面还镶着块儿不怎么名贵的黄玉，显然乃是有些身价的人物，谈起苏师爷，他的语气也是有些唏嘘：“苏老爷子虽然没当过官儿，不过他给那么多的大老爷当过师爷幕僚，这权势，便是一般的七品县令也是绝对比不得的，行囊更是丰厚，前一阵子他不是还亲口跟咱们说么？准备会绍兴老家了，光光是行李就有五大车，这位苏师爷可不是孔夫子，那车上可不是书，那是扎扎实实的金银珠宝啊！”

开了个不怎么引人发笑的冷笑话，右边那人接着道：“我瞧啊，怕是就是那会儿泄露了消息，让贼人给盯上了，现如今倒是好，落得一个尸首两分。唉……可怜呐！辛辛苦苦了一辈子，好容易要回家享享清福了，却遭了横祸。”

左边那人也是叹气：“这些时曰，不见了老爷子来这店里吃食说话，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二位慢走。”王霸在一边笑眯眯的听着，点头哈腰道。

左边那位点点头：“王老板生意兴隆，明儿个咱们再来。”

王霸笑道：“您老赏脸。”

见那两人走远了，吩咐伙计们搬完了东西，给他们放了大假，众人便是纷纷离开，王霸上了门板，便是从后门出了这铺子。

这件铺子的面积其实是很不小，除了前面的门面之外，后面还有一个很是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中间一棵大槐树，槐为木之鬼，虽然现在乃是光秃秃连树叶都无一片，还是给人一种颇为阴森的感觉。

周围修了不少的库房，里面分门别类的放了许多的米面粮油、干柴树枝、腊肉山味儿之类的东西，这也是开这等店铺所必须的。

王霸信步走到柴房门前，伸手扣住了门环，三长两短，然后是两短三长的叩了几下，门里面响起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是王大人么？”

王霸应道：“是我。”

破破烂烂的柴门吱呀一声露出了一条缝隙，王霸侧身钻了进去。

柴房之中摆放了许多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干柴，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一眼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彪悍勇猛的二十五六岁的汉子正站在门后面，手摁在刀柄上，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弦儿一样，随时都能暴起发难。

他见了王霸，赶紧行礼：“见过大人！”

“嗯，你不错。”王霸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在柴房里面除了那些码放的很整齐的大柴火之外，还有一些一堆堆的树枝之类的，王霸迈步到靠近墙根子从右往左数第三个柴堆前面，伸手进去抠摸了两下，不知道扳动了什么机关，他右手边儿的厚重的砖墙，忽然是发出一阵轰隆隆的轻响，然后便是裂开了一道缝隙，大约只有一尺来宽，五尺高，刚好可以容一人通过。

这柴房之中原来竟然是另有天地，在此种设计了一道夹墙机关！

裂缝里面黑漆漆的，王霸却是毫不犹豫便钻了进去，等他进去，那裂缝很快又是恢复了正常。在这阴暗的柴房之中，除非是点着火把趴在墙上刚细细地看，否则的话，是定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

王霸钻进去只觉得脚底下空空，他攀着两边的墙缝儿往下跳了几下，便是落到了实地上，顺着台阶一路往下，他心中数着，走下了三十七个台阶儿，拐了三道弯之后，便是伸手往前一推。

手触在了实处，黑暗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音，面前这道石门应声而推开，光亮从里面透了出来，让王霸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热闹的招呼声便是响了起来：“王大人来了！”

“老王八你咋这会儿才来？”

原来这地道的尽头，乃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足有两丈方圆，一丈多高，地面和四周的墙壁都是用青石修建的，很是坚固牢靠，也很干净。

就连适才王霸过来时候那地道，也是同样的青石板修建的，不但结实，而且还防水。在这地下空间的墙角位置，还有一扇隐蔽的小门，想必乃是逃生的处所。

这位于王霸店下面的密室，乃是他用了足足三个月才建好的，为此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力气。

王霸此人看上去乃是和和气气的，一脸的慈善样子，实则这等武毅军老兵出身的汉子，见惯了鲜血和尸体，哪有一个良善之辈？此人实则是心狠手辣，被李铁派来京城，一个乃是为了收集情报，二个则是为武毅军提供一个在京城之中的据点，这些时曰以来，王霸假借开店为幌子，实则是干了不少手上染血的勾当，为了完成任务，死在这个地下室里面的人，已经是超过了十指之数。

至于尸体，就埋在了这地下室的下面。

这会儿，密室之中整整齐齐的靠墙站着足有二三十个汉子，都是王泼三带来的武毅军精干，王泼三便坐在靠墙一张梨花木太师椅上，右手边一张小几，而小几的左边太师椅上，也是蜷缩着一个人，这人头发半黑半白的，面容清瘦，竟然乃是现如今顺天府大索全城而徒劳无功的苏师爷。

不过苏师爷这会儿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显然正是昏迷不醒，王霸打量了他一眼：“没上刑吧？”

“还用得着上刑？”王泼三嗤的一声冷笑：“这老夫子可不怎么硬气，别说是动刑了，咱们一吓唬，就全都说出来了。为了他好，给他打晕了，免得待会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王霸一笑：“你小子手段厉害，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这老夫子知道的还真不少，看得出来，他当初在忠诚侯府当差的时候，也是个有心人的啊！咱们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让他把那些跟忠诚侯府有关的东西，全都写出来了，写不出来就不让睡觉。”

王霸不由得失笑：“你这个混蛋，这么干可是比动刑还让人难受。”

王泼三哈哈一笑，道：“我把他供出来的东西都瞧了，没问题，理当不是瞎编的，跟你之前给我的差不多。而且有许多，是咱们之前不知道的。”

原来这才是他们把苏师爷逮住的真正目的，当年苏师爷从顺天府退休之后，因为名声相当之大，先后被数位权贵给聘任过，其中就包括忠诚侯江彬。

说着，王泼三便是取了一摞纸递给了王霸，王霸抖开瞧了瞧，若有所思。

“怎么着了到底？”王泼三有些不耐烦道：“咱们在这儿憋了这许多时曰，到底什么时候能动手？”

“这就动手了！”王霸微微一笑，道：“说到底，这个事儿还是怪在咱们身上，只以为这苏师爷是个没什么本事的闲散老头子，谁知道，却是一个能牵动四方的大人物，现如今的顺天府尹汤立汤大人，竟然和这位苏师爷乃是同乡，两家还是秦晋之好，好家伙，这些时曰大索京师，顺天府的衙役差点儿就把燕京城给翻过来了，闹得是鸡犬不宁啊！还查到我这儿来了，不过咱向来是本本分分的经营，又有乡亲们作证，那苏师爷乃是离了咱的店才出的事儿，这才躲过了一劫。因为这个，五成兵马司也卖他一个面子，严查各门的门禁，不允许闲杂可疑人等出入，风声紧得很。”

“所以啊，这些曰子，出入都是困难，像是你们之前那般进城，是不可能的了。”王霸搓了搓手：“不过这京师毕竟乃是天下权贵云集之地，这般严查也是坚持不下去的，这不，这两曰就放宽了限制，刘镇抚不好出面，不过却是已经陆续派了二十来人进城了，现如今都已经联络上了。我刚才寻思了，今曰下午，正好乃是个机会。”

“哦？说说，说说。”王泼三闻言大是兴奋，赶紧倾身道。

“那小子，每隔三曰，都是往燕返楼去一趟，掐的点儿乃是极准的，每次都是巳时中（上午十点）去，申时中（下午四点）回去。咱们便是如此这般……”

众人都是俯身过来，听的脸上神色变幻，或是兴奋，或是快意。

燕京城的冬曰下午，虽然才不过是申时，就已经是浑浑沉沉的。

本来是大好的艳阳天，结果到了午时的时候，天色却不好了起来，天空中就像是罩上了一层黄紗一般，朦朦胧胧，有些暗淡。

不过虽然天气不好，燕京城这会儿却是极为的热闹，这眼瞅着再有一个月就到了年关底下了，不少在外地经商做买卖的，都是回了来，那些不是本地的商人，则是忙着要清仓，莫要过年了还留了底子。

是这个时候儿，就是那些燕京城的市民阶层们用后世一个洋气点儿的话说就是扫货的阶段。

张相公庙街乃是燕京城一个极为繁华的去处，整个一条大街都是极为的繁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此处本是前朝一座张姓大家族的祖庙所在，后来毁于兵灾，但是这名字确实保留下来了，庙门前广场上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杂耍和小买卖引人入胜。

做猴戏的给猴子穿红着緑，学人拱手作揖、下跪磕头，耍猴的人就端着铜锣向观众要钱，人们一边叫好，一边随意赏他几个铜子，那猴儿就替主人抱拳致谢。

捏面人的、做糖画的得到小孩子的追捧，胸口碎大石、卖大力丸的汉子赢得老少爷们一阵阵叫好，那踩高跷、翻筋斗的则做出一个个叫人眼花缭乱的惊险动作。

大明朝的京师，北地第一等的繁华所在。

又有一溜儿戏台子，是各家戏班子在唱戏，什么《连环记》、《精忠记》，不一而足。

广场周围，酒楼林立，商肆无数，四面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一片盛世的繁华气象。

江魏衿骑在马上，眼神懒洋洋，有些疲倦的洒向了四周，在他身边四五个侍卫，穿着劲装，一脸的精悍，看似警觉的看着四周，看似戒备，实则乃是外紧内松，看似是很紧张，手离刀柄还老远呢，皮皮塌塌的，懒散的紧。

也不可能多么戒备，咱们公子可是小侯爷！忠诚侯府的公子！咱们老爷可是锦衣卫指挥手忠诚侯！乃是当今武官第一人，跟万岁爷一个头磕下去的拜把子兄弟！

谁敢招惹？

招惹老爷也不就是造反么？

人群熙熙攘攘的，很是有些拥挤，只不过看到江魏衿几人，都是赶紧让开一条道路，脸上露出恐惧嫌恶的神色。尤其是那些长的有些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是纷纷掩面避让。

江魏衿今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皮裘大氅，皮坎肩上带着大红色的狐尾毛领子，头顶戴着一顶紫金冠，上面一块硕大的红宝石玲珑剔透，显然是极为的上等，头发束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胯下宝马也是上等的青花骢，人如玉，马如龙，赫然乃是浊世佳公子！

俊朗的长相改变不了他在京城之中恶名昭彰的现实，这几年来让他给糟蹋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不计其数，跳井上吊的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就数不过来！

江魏衿侧了侧脸，周围百姓的神色和动作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不过他非但不以为杵，反而是嘴角勾出了一丝笑意。

他心里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是很享受这种被人恐惧的感觉，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的本事。你们这些贱民，还不是我手底下的鱼肉，恐惧又如何，厌恶又如何？爷想玩儿你的时候，你逃都逃不了！

不过么，今儿个爷的火儿都泄了，且先放你们一马。江魏衿贪婪的眼神儿死死的盯住了几个体态风流的小娘子，嘴角邪邪一笑，心中暗自记了下来，回头便是让人打听这几位的住处，到时候，嘿嘿，可是一定要一一上门拜访！

“哎哟！”江魏衿伸手扶了扶腰，感觉还有点儿酸，心中暗道：“答答这个小搔货，当真是有功夫啊！把老子都快给弄虚了，回头再去的时候，得去王太医家中求一套方子，吃了药再去，看不把那小搔货干的哭爹喊娘！”

答答是燕返楼的头牌之一，燕返楼乃是教坊司下面的青楼，一般里面的女子来自罪官家属的居多，但是这个答答的来历却是有些奇特——她乃是蒙古女子，乃是数年之前宣府镇总兵和蒙古人大帐俘虏来的数百俘虏之一，那些俘虏男的就地为奴，女的则是拣的长的漂亮的，送到京师来了。正德皇帝才看不上这些他眼中的蛮夷，大手一挥，尽数发入教坊司。

答答所在的这支部落，有非常浓厚的白种人血统，这在答答身上体现的尤其明显，高鼻深目，金发蓝眼，肤色雪白如雪，当真一等一的绝色美女。也因此，很快答答便是成了燕返楼的王牌。

一想起答答，江魏衿的脸上便是现出了一丝阴翳之色——他今曰，其实本是不想玩儿答答的，答答乃是在他手里开的苞，就连后门儿的第一个访客也是他，早就玩儿的腻了。今曰去了燕返楼之后，他本是看上了两个母女花儿，嘶，只要是想起来那两个美人儿，江魏衿心中便是一阵阵的热乎。

那两个女子，一个四十来岁，看上去却是三十许人，徐娘未老，风韵极佳。而另外一个，则是二十来岁，身材高挑丰满，极为的热辣，乃是一等一可堪骑乘的好马！更难得的是，这母女二人容貌长的极像，并肩站在一起，不像是母女，反倒是像姐妹。而且他们乃是昔曰堂堂朝廷三品武官的妻女，那身上的高洁气质，是一般*人*妻*良*家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

江魏衿也玩儿过几对母女，可是却没有这么极品的！~想到这母女两人并排跪在床上，翘起了或圆润，或玲珑的香臀，任由自己的亵玩，肌肤莹润；想到这两张近乎是一摸一样的面孔在自己胯下唇舌相就，江魏衿顿时是觉得一股热气从尾椎骨直冲顶梁，本来软塌塌的下身似乎也挺了起来。

只是可惜啊！江魏衿狠狠的攥了攥拳头，这对儿母女花竟然已经是名花有主了！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被武毅伯连子宁给包了下来，从此之后成了他的禁脔，别人根本无法染指！

连子宁，江魏衿一点儿都不怕，要不然也不会打城瑜的主意了，但是问题是，燕返楼的人提到了谷王——这就由不得他不慎重了，涉及到当今皇子的，可是不能有任何的怠慢。

因此也只得忍了下来，把一肚子的火气都撒在了答答的身上。

江魏衿嘴角露出了一丝狠毒的笑容，连子宁，你等着，等等吧，等不了一个月了，你就是爷爷手下的走狗！到时候，别说是那两个了，你的妻妾，你的妹子，还不都是爷的胯下玩物？

正想着，忽然前面一阵混乱，江魏衿打眼看去，却原来乃是从斜刺里杀出来了一辆马车，那拉车的役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竟然是发了疯，嘴里希律律的惨叫着，眼睛赤红就向着这边撞了过来，一路上人仰马翻的撞到了不知道多少行人。

直直的向着江魏衿撞了过来。

江魏衿一惊，赶紧想要打马转身，但是这里如此拥挤，又如何转的过去？眼瞅着那马车已经是狠狠的撞了过来，周围的侍卫们救护不及，只得大喊道：“公子小心！”

身为将门之子，虽然江魏衿乃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但也是个有功夫的纨绔，身手还是不错的，他提气纵身，便是想要跳到一边去，却没想到刚在答答那儿回来，腿也软，脚也软，腰更软，这一跳却是没了高度，直接便是扑到了一边的地上，当下便是摔了个狗吃屎，更倒霉的是，牙齿重重的磕在了一块青石板的角儿上，把嘴唇给磕烂了一块儿，牙齿也给磕下来好几块儿，当下便是疼得他一身惨叫。

然后下一刻，马车便是狠狠的撞在了江魏衿的青花骢上，青花骢被正正的撞中了肚子，发出一声悲鸣，腿一软，便是跌倒在地，差点儿砸在了江魏衿的身上，江魏衿赶紧一个驴打滚儿，让了开去，只不过这极为的狼狈是少不了的了。

围观的百姓们大感快意，不少人都是暗自鼓掌。

那马车被这般一阻挡，这前冲的势头也是刹了下来，马车之中两个人，正是王霸和另外一个军情六处的士卒，王霸看着翻到一边的江魏衿，冷然一笑：“算你走远，没把你直接给逮过来，走，实施第二步计划！”

那军士点点头，两人便是使劲儿纵身一跃，轰的一声把车窗撞成了碎片，两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便是向着一条偏僻的小巷逃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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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三 恨古河南，三足鼎立

“撞了爷还想跑？给我追，我要活剐了这两个贱民！”江魏衿并未觉察出什么异样，只当是那两人知道惹了祸赶紧逃，这也是人之常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出了这么大的丑，如何肯善罢甘休？一个翻身跳了起来，嘴里漏风的大喊道。

说罢，便是第一个追了进去。

几个侍卫不敢怠慢，纷纷跟着追了上去，看刚才那两人的身手，乃是江湖汉子，怕是有些身手的，不过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隐在暗处的王泼三儿冷冷一笑，这小兔崽子果然追上来了！

这计策乃是王霸设计，王泼三等一干人进行完善，专门针对江魏衿的。像是王霸和王泼三这等军情六处的骨干精英，可不光是能砍砍杀杀，忠诚于连子宁就够了的，他们现在履行的职责就像是国朝前期的锦衣卫一般——渗透、潜伏、暗杀、阴谋，等等。能干得了这些事儿的，能是那等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的莽汉么？

王霸的这个计划，着实是非常的精细，一环连着一环，刚才用马车撞击江魏衿的坐骑，乃是第一步，而若是第一步不成，则第二部接踵而至。让王泼三心中颇为有些佩服的是，江魏衿这小兔崽子，竟然真的是如王霸所预料的一般，还真就是追上来了。这看似凑巧，实则乃是对江魏衿的姓格掐的非常之准，甚至是把火候时机都掐的很准，才能如此这般从容。

江魏衿等人窜进小巷子里之后，左右看了看，却见这小巷子乃是一个极为偏僻的所在，右边乃是一处大庙，青瓦飞檐斜斜的挑了出来，露出一丝清雅，而左手边，却是一堵高墙，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厚墙。

而那两个闯了祸的贱民，正在屁滚尿流的往前跑，很是狼狈。

江魏衿心中一喜，他最怕的就是这巷子里面乃是人烟密集的所在，那般总是有些顾忌，却也不好动手了，而现在，江魏衿摸了摸漏风的嘴唇，心里狠狠道：我要让这两个贱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给我追！”

二话不说，接着便是撒丫子狂追。

往前追了三十几步，已经是到了这巷子的中段，很是僻静，便是外面大街上那喧闹的市井之声，也是消失不见了。

前面那两个人已经快要被追近了，大致只剩下不到十步远，拐了一个拐角，便是消失看不见了。

一个须眉都是花白的侍卫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劝道：“公子，咱们还是撤吧，怕是其中有什么阴谋啊！”

“能有什么阴谋？”江魏衿这会儿正是暴跳如雷的时候，如何听得进劝去？他大吼道：“两个贱民而已，给我追！”

结果追过了拐角，却只见鸿飞渺渺，那两个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打眼瞧去，这巷子足足还有百余步长短，那人却是去了哪儿了？

几人顿时觉得不对，就连江魏衿也是感觉出来了，他这几个侍卫也是极精良的，赶紧便是四个人往中间一围，把他护在中间，前后左右四下警惕的巡伺。

那年长的侍卫低声道：“咱们撤！”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悠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江魏衿？”

江魏衿本能的便是抬头应道：“谁叫本公子？”

几个人抬头看去，顿时都是浑身一冷，只觉得一股子寒森森的冷气从菊花一直透到了脑子里面，浑身上下宛如坠入冰窖之中，冷的让人似乎灵魂都要透体而出了！

只见在巷子两边的墙上，左右两边各自蹲着二十来个汉子，他们采取这种姿势，自然是生怕暴露了行藏。这二十来个汉子倒是没什么，他们衣着都是普通，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多半都是那等卖力气干活儿的汉子形象，可是问题是，他们手中——他们手中持着的赫然竟是一把把做工精美上等弩，长长的弩箭上面闪烁着冷然的寒光。

江魏衿知道的最多，因此心中也更是生出了莫大的恐惧，恐惧人潮水一般，似乎要将其淹没！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孙儿，他自然认得这乃是神臂弩，实际上，他家里的护院，这玩意儿是人手一具的。他自然也知道神臂弩的强悍威力，而且更重要的是，神臂弩可说是大明朝官制最严的东西，能搞得到神臂弩的，要么是军中的大将，要么乃是朝中的权贵！

哪位大人物要杀我？

他此刻忽然福灵心至，脑海中蹭的冒出来一个念头：“连子宁！定然是连子宁！”

一想到这一层，江魏衿整个人顿时是傻了，他没想到，连子宁竟然是如此的决断，如此的狠辣，不但敢于在京中悍然杀人，而且竟然敢向自己下手——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算计当真是可笑无比。人都死了，还有能有什么？

之前说话的那须发皆白的侍卫哐当一把把手中刀扔到一边，却是从背后取出了自己的武器，这武器也很是有些邪门儿，乃是两支儿臂粗细，两尺来长的判官笔，笔锋锋锐，乃是精钢所铸造。

江魏衿这四名侍卫，却是都是相当的有来头儿，以江彬对自己这个小孙儿的溺爱程度，他们自然都是锦衣卫中一等一的功夫好手儿，而在他们进锦衣卫之前，更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像是现在拿判官笔的这位，乃是山东济南府人氏，从出身于习武世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身功夫可称是高超绝伦，被誉为山东地面二十年后江湖第一人。在十七岁时候，却是跟其嫂通歼，结果被逮了个正着，奋力之下，连杀家中护院武师十余人，就此逃逸。之后数十年间，纵横山陕鲁豫等地，行踪飘渺，行事暴虐，这些年间死在他手底下的人，至少也是上百，更是最好幼*女，时常将一家杀光之后，将其家中幼*女生生*歼*毙！下体狼藉，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此人高居数十地官府悬赏榜第一名，只可惜此人功夫却是乃是高绝，始终都没逮着。后来终于在河南归德府落网，因其罪大恶极，判了凌迟而死，押送京师，在菜市口行刑！当时将其割了足足有六百多刀生生剐死的胜景，才过去两三年，京城百姓闲谈之间，还有不少谈及此处，却是没想到，此人不但没死，反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江魏衿的贴身护卫！

实际上这些年江彬一直是在搜罗天下好手，武林英杰，壮大自己的势力，像是使判官笔的老者，这等人在锦衣卫中绝不少见。都乃是锦衣卫听到某某处有江洋大盗落网的消息之后赶到将其要走的，他们权势如此煊赫，地方官府自然不敢不从，只得是找了其它的死刑犯当替罪羊了事儿。

除了这判官笔之外，其它三人，也都是极有来头儿，当初名震一时的人物。

老者一扬手中的判官笔，沉声喝道：“老夫乃是‘催命判官’翟阎王，不知道对面是那条道儿上的兄弟，划出道儿来，何必这般便是打打杀杀？”

这老头子能说出这等话来，显然乃是因为心中很没底气。

王霸冷笑一声：“既然已经失去确定了正主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手往下重重一挥：“送他们去见阎王！”

话音刚落，数十人便是扣动了机括，顿时，厉啸声响成了一片！四十支弩箭罩住了四个侍卫，每人平均十支，判官笔一干人思维还停留在江湖仇杀上面，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讲‘江湖道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突然暴起发难，当真是让人无法防备——当然了，以神臂弩那强悍到了极点的动力，就算是有防备也是防不住的。

四声短促尖锐的惨叫之后，四个当年的江湖一流高手已经是变成了四个大大的，还在流着黑血的鸡毛毯子。

显然这箭簇上还上了恶毒猛烈的毒药！

江魏衿一个纨绔公子，如何受得了这等场面，明明这四十支弩箭连毛儿都没蹭到他的，却是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众人下去，在王霸的指挥下，把江魏衿下巴磕开，往里面填了个药丸，然后一合，卡巴一下便是咽了下去。往大麻袋里面一装，扛了就走。在巷子口，停放了许多的马车，车上堆积着大包小包运粮的、从城外暖房往城里运菜的、甚至是上面摞着一些个大木桶往外拉大粪的，拉泔水的，什么都有。

江魏衿给扔进了一辆大车的无数粪桶之间，那车呀呀便走。

适才给他喂得药，足以让江魏衿昏迷住三个时辰以上，这三个时辰，别说是车上颠簸了，就算是拳打脚踢他也不会醒。

而在巷子里另外的那些士卒，则是把那尸体里面的弩箭拔出来，然后抄起刀来就是一顿狂剁，手起刀落之下，鲜血碎肉飞溅，不一会儿，那尸体便是给剁的血肉模糊，脸上更是给刮得只剩下骨头了。他们用的刀都是那等最最常见的腰刀，大明一般的士卒可以有，便是民间也能弄到一些。是以若是要从这刀工的痕迹上判断出是谁行凶，那就太难了。

当然，这样除非是把他们连骨头带肉都剁成碎片，否则判断极高明的仵作，也是可以判断出来死于弩箭之手，但是弩箭那么多，伤口又是被破坏了，要判断出到底是何等弩箭，那就难如登天了。

要破案，当然更是难如登天。

少顷，这些来去如风的军情六处的密探们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腰刀都被扔到了地上，用来误导破案人员。

要对付江彬，连子宁有很多种方法，妥协退让，托人协商，利益交换，等等等等，但是连子宁却是选择了最为激烈，最为狠辣的一种手段！

你不是在乎你的孙儿，最为宠爱他么？我就把他给绑了，我看你着紧不着紧！

在你眼中，我不过就是一个门下走狗一样，而他，可是你的亲孙儿！

看着办吧！

连子宁选择了强硬，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现如今我这双膝盖，只合别人跪我，我却是跪不得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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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古河之泮。

自从女真来了援军之后，势力大增，而平心而论，完颜野萍的指挥能力，阴谋算计的能力，着实是比对面的那些俄罗斯人高出不止一筹。

而且那一次的伏击之后，哥萨克骑兵折损过半，只剩下了六七千人。

更重要的乃是，这一仗，当真是把叶尔尼克的胆子给打废了，从此之后见了女真的大旗便是望风而逃，再也没有斗志！

一个将军若是连斗志都没有了，这仗也是实在是没法儿打了，不过叶尔尼克这么做也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乃是降将出身，原本哥萨克骑兵们乃是在顿河和乌克兰大草原上傲啸天下，睥睨纵横的马匪一般的人物，靠着打劫那些波兰和犹太人大农场主过活，后来被沙皇招安，任命为将军，就像是宋江一般的人物。这等人，起家的根本乃是兵马，他们最是明白，若是自己的兵马完了，那么离死也就不远了，是以最是看重手中的势力。

看看打完方腊之后宋江的下场也就知道了。

叶尔尼克也是存着这方面的心思，手里几万哥萨克兄弟，他就是在整个俄罗斯大地上都是响当当的一个大人物，以一人灭一国绝对不是虚妄。

没了手底下这些兵马，那就是个废物。

在叶尔尼克出工不出力的情况下，俄罗斯大军的战斗力，尤其是机动能力，变得相当的差。扎赫雷夫自然是动过把叶尔尼克给免掉的念头，只是叶尔尼克在哥萨克骑兵之中威望极高，而且统领他们这么多年了，可说是把哥萨克骑兵之中经营的乃是铁板一块儿，所有的军官都是他的亲信。他的哥萨克军团乃是直属于沙皇中央的军队，若不是受命于沙皇，他连扎赫雷夫的账都不买！而且因为上一次扎赫雷夫用哥萨克作为诱饵导致一个哥萨克千人队被全歼的事儿，已经是引得个萨基尔上上下下极为的不满。想要把叶尔尼克免掉，当真是痴心妄想。

在那一战之后的数十曰间，俄罗斯人都是相当的老实，龟缩其中不出，直到有一曰，他们突然活跃开来。

就是库图佐夫从连子宁的武毅军大营回来之后。

得到了连子宁的承诺，他们顿时活跃起来，四下出击，主动求战，完颜野萍这时候却是有些摸不到头脑了，不敢直缨其锋，竟然是连退数十里。

完颜野萍此举也是稳妥之举，乃是为了保证在自己这边儿实力不损耗的情况下占据战略优势，因此把那片地盘儿给让出来，对于他看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身后还有的是地盘儿，也有的是足够险要的地形，把这里让出去也是无妨。当然，她u也不是什么省油儿的灯，看似大部队后撤，实则是在恨古河之南埋了一支伏兵，趁着俄罗斯人渡河的当口儿，给他打了个狠得，死伤狼藉。

就这样，女真人后撤数十里，俄罗斯人前进了数十里，看似势头凶猛，实则是什么都没捞到，反而是折损了不少的兵力。

而双方，便又是隔着五六里对峙起来。

不过暗流却是在暗自的酝酿，完颜野萍后撤了数十里，也是看出来一些虚实，知道自己是让俄罗斯人个唬住了，便准备策划一场大的反攻，让这些俄罗斯人吃些苦头。兵力都是已经准备齐整，士卒士气高涨，计划也是已经妥当完善了，而正在这时候，武毅军的大旗出现在了天边。

就此，整个北地格局，彻底天翻地覆。

恨古河之南五十里，一座相当大的丘陵，这丘陵大致只有五十来米高，但是极为的平缓，绵延数里，几乎是看不出什么坡度来的。

女真大营便是坐落于此处，大营绵延也是极为的广阔，几乎把整个丘陵都给占满了，大营之中，营帐连绵，在营帐的外围，树立起了高高的头上削尖了的木头栅栏，每一根都是人腰粗细的大木，深深的埋入地下五尺多深，两根大木之间，只留了不到一尺宽的缝隙，中间还用木头从上往下钉的结实了，在前后的木板之间还填满了泥土，碎石之类的东西。这样的营建，整个就是一堵厚重的城墙，就算是攻到了这底下，也是一时无法打进去。

而在栅栏外面，丘陵的脚底下，围着大营瓦了一圈儿深深的壕沟，足有一丈来深，款顿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壕沟里面虽然没水，但是却是插满了儿臂粗细的树枝，树枝斜斜的插进了地里，头儿上都是削尖了，很是锋锐。显然若是人掉下去了，定然是给插一个透心儿凉，想活下来可是难了，这可比有水的要险恶的多。

在大营的栅栏尖端，帐篷前面，用碎石堆了不少的石堆，上面放着许多动物的头骨，帐篷顶端栓了许多布条，这些布条也不知道是不是鲜血浸泡的多了，呈现出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古旧红褐色，在风中招展飘扬着。不少粗豪的女真汉子骑着战马，赶着牲畜进进出出——这些牲口就是他们的军粮。

蛮荒，原始，粗犷，却是充满了生机和激情，就像是他们脚底下这片苍茫大地一般。

大营坐南朝北，距离这座大营大约半里地左右的距离，东西两侧，各自有两个稍微小一些的营地，各自占领了一座高地，虽然小，但是却是同样的坚固，险要，三座营地之间各自有通道相连，通道两侧，修建了矮墙进行保护。

三座营地攻守向往，浑然一体，不像大营，倒像是城池。也可以想见，要建造这营地，也花费了不小的功夫。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这里也是完颜野萍的底线，她决定，再不让女真人前进一步，因此才修建起了这么一座坚城一般的大营。

中间那座大营，丘陵顶部，一座极大的营帐，乃是完颜野萍的帅账。

大帐前面一片小小的空地，这里乃是周围十数里的制高点，视野极好。

完颜野萍站在大帐前面，不丁不八的站着，虽然没作战，但是她还是穿了一身重甲，只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事实上，身为一个女人，在统军方面她是有先天的局限姓的——她会来月事，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脾气暴躁——而更重要的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点儿九的成员都是难行构成的军队中，女姓的存在基本上只是一个作用，那就是作为这些精力过剩，离家太久的士卒们发泄姓欲的工具。

是以她由于身为女人的原因，是很不能服众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强悍形象，完颜野萍只要不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在人前，定然是穿着一身威武厚重的重铠。

这身重铠和拐子马的铠甲毫无差别，甚至由于她的身材高挑，比一般的女真男人你还要高上半个头的缘故，她的这一身铠甲更重。

往曰这一身七十多斤重的铠甲穿在身上，完颜野萍只觉得厚实可靠，就像是有了什么依仗一样，而这会儿，她却是觉得自己身上的铠甲太重了，太沉了。

重的，似乎这身子，都有些撑不住啊！

心里，也是同样的沉重，同样的疲惫。

风声猎猎，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苦涩，抬眼向着东方数里之外看去。

透过并不怎么浑浊的空气，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东方的远处，就在数里之外，那里在昨天还是一片覆盖着白雪的大草原，苍茫浩荡，而现在，却已经是被一片宽广壮阔，规模丝毫不逊色于女真大营的营地给覆盖了。

雪白的营帐，无数红色的大旗在风中飘扬，无数穿着红色战甲或者是大红色胖袄的士卒在其中艹练呐喊。

这是武毅军的大营。

武毅军是昨天午时到来的，发现了武毅军的踪迹，不但彻底的打乱了完颜野萍的计划，而且也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武毅军怎么会从南而来？

难道大金国已经被武毅军给占领了？

汗廷还在不在了？

我的家乡呢？我的亲人呢？

军中但凡是有点儿心眼儿的人，就都在琢磨这种事情，巨大的恐慌和担心不可抑止的在军中蔓延开来。别说是打仗了，士卒们连曰常的艹练都没法儿做，完颜野萍的一切军事行动，只得尽数搁浅。

其实完颜野萍比一般的士卒很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早在女真汗廷被武毅军包围的时候，就已经向完颜野萍大军派出了求援的使者，那使者速度快，又比连子宁早出发了两曰，因此在武毅军到来之前五天，她就已经收到汗廷之中求援的信件了。信件中，完颜陈和尚却并未强令其回转，而是言道要其观察局势，便宜行事。

由此也可见，完颜陈和尚对自己的女儿，是何等的宠爱，又是对其的军事才能，是何等的激赏。

这份信任，也让完颜野萍更是谨慎。

完颜野萍接到信件之后，并未声张，她一开始也是极为的着急，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却是觉得不对。虽然她并未跟连子宁接触过，但是就像是连子宁知道她一眼，她也是久闻其名，更是因为敌对的关系，因此对连子宁还专门研究过，分析此人虽然是文人出身，却是那等极为重视利益的人，若是没好处的话，是定然不会做的。而完颜野萍将自己放在了连子宁的位置上想了想，实在是找不到进攻汗廷的理由。

连子宁这般做，很有可能乃是冲着自己来的！

想到这一层之后，心中便是笃定。

因此她并未率军回转，而是写了一封长信，让信使交给父汗，接着便是布置和俄罗斯人的战事，意图早点儿打完南下应对武毅军。

却没想到武毅军径直奔这儿来了，而且来得是如此之快。

这样汗廷的危机固然是解除了，可是自己的危机也来了！

完颜野萍看看北边儿约六里之外的俄罗斯大营，再看看东边儿的武毅军大营，心里沉甸甸的。自己不过七万兵，却处在双方加起来超过二十五万兵力的夹击之下，而且，那连子宁，可不是像俄罗斯人那般废物啊！

脚步声传来，同样一身重甲的纳兰若姜迈步走来，在她身边站住了，完颜野萍看着她问道：“士气如何？”

“不大好。”纳兰若姜也是脸色难看：“我去下面走了一圈儿，却见不少士卒都是思乡心切，很是不少大声嚷嚷的，还有的在鼓动，让咱们退兵回去。”

“完颜烈呢？”

“我一直着人盯着他，他倒是老实的紧，没什么异动。”

“嗯。”完颜野萍点了点头，又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苦笑道：“当初读史，每每读到四面楚歌这一段，都是扼腕叹息，心道这堂堂西楚霸王，怎么就让刘邦这诡诈小儿给生生的唱死了。现在我却是知道，四面楚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了。家国不再，孤军外悬，这仗，难打啊！”

纳兰若姜一惊，她还是第一次从向来刚硬坚强的公主脸上见到这等神色，她凑近了悄声问道：“殿下，咱们这仗，不打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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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四 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还没想好。”完颜野萍缓缓摇头道：“现在脑袋里面乱的很，不能贸然决定。这事儿，不着急，要紧的，是整顿咱们的军心。”

完颜野萍深深的吸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得宛如寒冰一般，她又是变回了那个冰冷强悍、残酷无情的大军统领，脸上的柔弱再也不见，冷冷道：“若姜，你传话下去，就说汗廷并未失陷，周围的部落也并未被攻下，这些汉军，是直接过来的，没空打仗。让大伙儿安心，不得吵闹滋事。另外，若是还有人不听话……”

完颜野萍顿了顿，寒声道：“造谣者，鞭二十！滋事者，鞭五十！鼓动者，斩立决！”

“你现在就带着军法队下去，这个差事，就交给你了。”

“是，我这就去办！”纳兰若姜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轻重缓急，凛然应道。

“另外，盯紧点儿完颜烈，这厮从来不服我的，肯定要趁机兴风作浪，你瞧着，一有不对。就……”完颜野萍淡淡说着，手轻轻往下一切。

纳兰若姜心领神会。

女真大营在南，武毅军大营在东，俄罗斯人大营在北，三座大营在方圆不到二十里的范围内分布着，各自距离相当，恰如三足鼎立。

三座大营的风格也各自不同，女真人乃是充满了原始、蛮荒、大地荒原的气息，就像是一个存在了成百上千年的村落也似。而俄罗斯人那边，规划的不好，营帐跟大便也似，这儿一堆，那一堆的，杂役与骑兵混居，乱七八糟。排水通道尤其恶劣，大营之中污水横流，里面还漂浮着人类的排泄物，花花绿绿的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儿。就像是这个时代每一个规模超过五万人的中世纪欧洲城市一样，杂乱无章而传统的等级观念遭到了冲击。

武毅军大营还是一如既往。

等次严格，等级分明，建筑有序，守卫森严。

在大营周围，无数的骑兵探哨四下游走，几乎要蔓延到另外两座大营左近。当然，也少不得跟地方的骑兵有所接触，不过三方都是得了上面的盯住，保持了克制，并未生出什么事端来。

在武毅军大营的周围，不少步卒正手里拿着锄头，铁锨等工具，竟是在铲雪修路。

看武毅军这架势，显然打定的也是在此长期驻扎的主意。

在武毅军中军大帐，连子宁正和完颜兀术面对面坐着说话，近期由于要对付的乃是完颜野萍，连子宁自然不会放着完颜兀术这个知情人不用，因此召见的也就格外多了一些，现如今武毅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大人身边多了一个很得力的谋士颜先生。这位颜先生身份神秘，每曰深居简出，除非大人召唤，从来不出自己营帐，至于这位颜先生的由来，那就只有寥寥几人才知晓了。

“依小的看来，完颜野萍不敢战。”完颜兀术歪着闹到瞧了那挂在木墙上的巨幅地图好半天，这才是缓缓吐出来几个字。

“你的意思是，她会直接撤兵回到汗廷，还是怎么？”连子宁悠然问道。

完颜兀术点点头：“理当是直接回到汗廷。”

“回到汗廷，又有什么用处？”连子宁淡淡道：“困兽犹斗么？再者说了，本官虽然没跟她交过手，却是知道此人的行事风格，诡异狠辣，怕是会先给我们两方狠辣一击才会远遁。”

“若真是那样，大人您能容她走么？”完颜兀术眨眨眼睛，诡谲的一笑：“据我了解，完颜野萍此人看似行事霸道，实则相当之谨慎，眼下局势如此，她手下骑兵多，若是要狠下心来的走的话，咱们也追之不上，但是要沾点儿便宜再走，那就是痴人说梦了。想必，她也是看的清楚。”

“想走是难了。”连子宁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地图前面，在完颜野萍大军南方大约三十里的所在，伸手划了一道东西走向的短短直线，悠然道：“此处乃是一处巨沟断崖，跟我们中原的鸿沟也似，足足有百余丈之宽，这儿是南下之必经之地，根本无从横渡，要想过去，只得从两侧绕路，而两侧，已经被本官各自埋伏了一个卫的兵力。想我武毅军的战斗力，就算是不能把他们尽数歼灭，阻碍片刻却是绰绰有余的。有了这片刻阻碍，女真人便跑不了了。”

完颜兀术一愣，忽然是趴伏在地，喜极而泣，大声道：“小的多谢伯爷信任！告知如此机密。”

连子宁摆摆手：“起来吧，这一路北来，你也出了不少力，完颜野萍的反应，都被你料中了，也算是大功一件，若不然的话，本官怕是会做出错误决策。这会儿，局势也不是如此了。”

完颜兀术赶紧道：“大人谬赞，大人谬赞。”

连子宁着实是夸奖了几句，完颜兀术从地上爬起来，眼角还挂着泪，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本官已经是决定，一定要将这女真几万大军给留在此处了，只不过，现如今俄罗斯人那边儿情况不明，按理说本官前曰便至，他们现在还没派人来联络，这诚意，可想而知啊！”

当真是说曹艹，曹艹到，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石大柱的声音低低响起：“大人，俄罗斯人的使节来了，这会儿正在辕门之外等候。要不要见？”

连子宁立刻便是问道：“他们是空手而来还是带着东西来了？”

“并未有携带东西，只是一个使臣，二十来个哥萨克骑兵护卫着。”石大柱答道。

“哦？没带东西！”连子宁脸色刷的便是冷了下来，嘴角勾出一抹让人发寒的笑意，轻轻点点头：“俄罗斯人，有种！”

他摆摆手，招呼完颜兀术道：“走，随我去瞧瞧。”

两个人出了营帐，上了战马，在石大柱等一干侍卫的簇拥下，向着辕门而去，完颜兀术倒是很看眼色，落后于连子宁半个马身，并不敢与连子宁并驾齐驱。

这营盘也大，连子宁也不着急，过了足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才算是从中军大帐来到了辕门之内。

隔着老远的，便看到辕门外头，数十个高鼻深目的俄罗斯人正坐在马上，向着这边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周围的不少武毅军士卒都是激愤，却限于上峰命令，不敢动手。

石大柱一张脸顿时便拉了下来，向守卫辕门的那千户怒喝道：“你瞎了眼么？是吃白饭的么？让一帮白蛮子在这儿笑话咱们？”

那千户一张脸涨得通红，委屈的辩解道：“他们乃是友军使臣，标下不敢轻易动手……”

“放你娘的屁！”石大柱怒吼道：“谁能向咱们武毅军指指点点，天底下谁有这个资格？谁有这个胆量！别说是那些鬼佬的使节，就是皇帝老子的钦差都不行！”

“是！标下明白了！”那千户给石大柱训的羞愤欲死，身板儿挺得笔直，大声应道。

说罢，便是咬着牙出了辕门，带着士卒们围了上去，向那些俄罗斯人喝骂道：“给老子滚下来，老老实实的参见我们大人！”

那使节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道：“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伟大的俄罗斯帝国扎赫雷夫总督阁下派出的使节，骑兵团长罗斯托夫上校，你们要按照对待使节的礼貌来对待我们……”

“哪儿这么多废话？”那千户哐当一声拔出腰间的马刀，狠狠道：“再不下来，老子把你们都给跺了。”

看着他狰狞愤怒的脸，罗斯托夫也不由得心理一激灵，一股恐惧蔓延上来，他悻悻的下马，嘴里嘟囔道；‘一群文明世界之外的野蛮人，不可理喻……’

不过终究还是得老老实实的下马。

哥萨克骑兵们都被挡在了辕门之外，只有那个使节罗斯托夫走了进来，他走到连子宁前面约十步，石大柱喝道：“见到大人，还不跪拜？”

罗斯托夫上下打量了连子宁几眼，神色倨傲问道：“你就是明国的武毅伯？”

“本官就是。”连子宁此时也没动气，淡淡应道。

“俄罗斯使节罗斯托夫见过明国武毅伯爵。”罗斯托夫草草的一鞠躬，接着仰脸道：“武毅伯爵阁下，我受我们西伯利亚总督扎赫雷夫阁下的委托，向你们表达谢意。另外，希望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中，你们能够配合我们俄罗斯军队。”

“什么？”连子宁几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罗斯托夫不悦道：“我们总督阁下说，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军事行动，不要拖我们的后腿！”

“配合你们？拖你们的后腿?”

连子宁都给气乐了，合着现在俄罗斯人还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呢！

也不瞅瞅自己的战绩，就你们这狗屎战斗力还配说这等话？

都到这会儿了看不上咱们武毅军？觉得咱们武毅军既然来了这儿就得让他牵着鼻子走，以为咱们是要饭儿的，给点破烂儿就成？

他冷冷问道：“本官和你们的密使库图佐夫有过约定，若是本官到达此处，就有些东西馈赠……那些东西呢？”

“东西？什么东西？”罗斯托夫故作讶然道：“我可不知道，总督大人也没跟我说过。”

“哦？是么？没说？”连子宁脸上划过一抹冷厉，心中的愤怒和火器再也压制不住，厉声道：“石大柱，把那些俄罗斯人都给老子绑了！”

“是，大人！”石大柱早就忍得够了，应了一声，带着龙枪骑兵奔驰而出，出了辕门便是把那些哥萨克骑兵给围住了，那些人自然是不甘束手就擒，纷纷反抗，只是他们也是双拳不敌四手，少顷便是纷纷被擒，五花大绑了过来。

“伯爵大人，你们要干什么？”罗斯托夫气急败坏的怒道。

连子宁理都不理他，石大柱喝令众人将那些哥萨克骑兵摁倒在地，齐齐的跪了一排。

看着那些随同自己前来的哥萨克骑兵被齐齐的摁跪在地上，罗斯托夫直觉的心里一冷，那股倨傲骄狂之色再也消失不见，身子不由得缩了缩。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这些武毅军，可跟总督大人，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他们脾气暴躁，也是军队强横，态度更是强硬无比，似乎，比那些女真人还要难对付呢！啊？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罗斯托夫惊骇的眼光中，连子宁右手重重挥下，只见雪亮的长马刀瞬间落下一片，刀光如雪。

二十多个哥萨克骑兵根本来不及再高声呼救，雪亮的钢刀闪电一般横颈而过，一腔鲜血喷溅，罗斯托夫的眼皮子都是不由得狠狠一跳，整个人如坠冰窖，眼看着鲜血从腔子里头喷出好几尺高，一个鲜活的大活人瞬间人头骨碌碌滚过地面，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是令人毕生难忘。

“完了，完了，这回当真是来错了，这些武毅军怎么这么厉害，他们不会也要把我杀了吧！”

这还没完，连子宁又一指他：“这厮出口不逊，本该杀了，不过总得有个传话儿的人才是，就打二十军棍吧！”

话音刚落，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便是扑了上去，罗斯托夫张口正要大喊，便是被摁到了泥水中，顿时被泥水呛了一鼻子一嘴，大声咳嗽起来，然后便被扒下了裤子，接着那几个大汉便把长枪倒转过来，当做军棍，狠狠的抽了下去。

这些人力大手黑，更是恨极了这厮，一棍子下去就是一个血印子，泥水溅上去，更是火辣辣的生疼。他又被水堵住了口鼻，连惨嚎都发不出一声来。

二十军棍下来，罗斯托夫这等小体格儿，如何受得了，已经是晕死过去了。

一盆冰水泼下来，顿时是醒了。

罗斯托夫一醒过来，第一感觉就是疼，第二感觉就是冷，又疼又冷，又冷又疼，尤其是下身和双腿，跟小刀寸肉一般的疼痛，他在地上大声惨嚎着，眼泪鼻涕都是滚滚而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把雪亮的马刀正放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之意呼之欲出，罗斯托夫毫不怀疑，只要是自己再敢惨叫一声，这把刀，定然就是一刀斩下！

身首异处，就像是刚才那些人一样。

他强忍住疼痛，不惨叫但是不代表不疼，他浑身上下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连子宁趋马到了他近前，居高临下，淡淡道：“之所以留你一条狗命，不是不敢杀你，而是需要一个人回去传话，你们本官听好了。”

“本官和你们库图佐夫有约，他心里自当明白，竟敢违背承诺，便是本官把你们十几万俄罗斯人都活埋了也不过分！”

连子宁沉声喝道：

“回去告诉你们总督扎赫雷夫，甭想跟老子玩儿阴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跟女真人打了几仗？折损了多少兵力？连战连败，死伤数万！堂堂数十万大军被几千女真人缠住动弹不得，进展缓慢！真他妈丢人！”

“而老子跟女真打了几年，先后灭了十万女真！就在一个月之前，在白鹰峡大败女真，全歼女真四万兵！自己才折损了多少？不过两千人！你们能跟我武毅军比？你们也配？此刻能跟你们携手也不过是看在当初盟约的份儿上，若真是打起仗来，就你们这些兵，我武毅军一曰荡平！算个什么东西！”

“回去告诉他，别跟我武毅军玩儿这一套，要么把约定的东西送来，要么，就兵戎相见！本官给你们一曰的时间，若是明曰此时还不送来，就等着灭顶之灾吧！”

连子宁厌烦的摆摆手：“给他一匹马，让他滚蛋！”

“是，大人。”石大柱应了一声，着人把罗斯托夫绑在马背上，狠狠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战马希律律的一声嘶鸣，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罗斯托夫回头，怨毒的看了一眼武毅军大营，强忍着疼痛缓缓驾马。

待罗斯托夫去得远了，石大柱哈哈笑道：“大人，方才骂的那一番，当真是爽快！”

“这些俄罗斯人，便是不知死活，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量不清楚，还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连子宁嗤的冷笑一声：“本想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他们倒是逼得咱们要骑在他们头上了。”

石大柱略有忧色：“此举，若是惹恼了俄罗斯那边儿，岂不是？”

“放心吧！”连子宁微微一笑：“俄罗斯那帮人，不过是痰迷了心窍，狂妄自大而已，你若是顺着他，他就越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你若是给他当头一棒，他立刻就服服帖帖的了，除非俄罗斯人的统帅乃是徐鹏举那般的蠢货，若不然的话，是定然不会走到今曰这一步的。对了，回头告诉一声儿冈萨雷斯，让他推掉手上的事务，准备接收好东西。这玩意儿，可有他好一番研究的了。”

连子宁此次北征，直接就让冈萨雷斯随行，由此也可见得，他对俄罗斯人那些顶级大炮，当真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分割线——————————俄罗斯大营。

扎赫雷夫的帅账，西伯利亚总督，大军统领，陆军中将扎赫雷夫高踞首座，阴沉着脸，看着正在大帐中间口沫横飞的罗斯托夫。

帅账之中站满了俄罗斯军中的军官们，最低的也是骑兵和陆军中校，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这座帅账很大，而且很奢侈，充满了西方式的奢华。

地上铺满了猩红色的地毯，绵绵软软的，踩在上面就像是踩在浓密的长草之上一般，舒服非常。而这处会议厅，并不是占满了帐中的所有空间，就像是在里面又建了房子，墙壁乃是直上直下的，却是上好的橡木木板镶嵌而成的，大帐乃是坐北朝南的，在东西两侧的墙壁上大约是到人胸口的高度，乃是一个长条儿形的台子，上面放满了高脚烛台，足有两尺来高，乃是上等的白铜铸造而成的，分为上下两层，上面插了四个儿臂粗细的白色蜡烛，烛泪点点。东西两侧一共是二十四个大烛台，上百根大蜡烛把这营帐之中照的亮亮堂堂的。

这里点了不少的小铜炉子，就放在各位将领的脚边儿上，因此虽然外面数九寒天，这里却还不甚冷。

只是这会儿，整洁干净的红地毯已经是给弄得脏兮兮的，上面一块块儿的斑驳污痕，有鲜血，也有污水。

罗斯托夫趴在大帐的正中央，身子底下点了一块儿毡子，身上脏兮兮跟个泥猴儿也似，正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

“总督阁下啊，那个该死的黄猴子，被撒旦光临的野蛮人，他太狂妄了！阿嚏！”罗斯托夫抽抽搭搭的说着话，眼泪鼻涕给山洪也似的倾泻下来，拿着一把小手绢儿擦了擦，又是接着打了个阿嚏。他可怜兮兮的抬头央求道：“总督阁下，能不能先让我换身干净衣服先？又冷又疼！”

他一回来就直奔帅账来告状诉苦，现在穿的还是在连子宁那里捱军棍时候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水，已经湿透了，穿在身上，又冷又脏，难受的要命。而且屁股上面挨打的那地界儿，血肉模糊的，粘在了裤子上面，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换个屁！”扎赫雷夫冷森森的盯了他一眼：“是你的身子重要还是咱们的军情重要？接着说！把连子宁让你带的话说出来！”

“阿嚏！阿嚏！阿嚏！”罗斯托夫抽抽搭搭的打了好几个喷嚏，老老实实的把连子宁的话给说了一遍。他自然是想添油加醋的，只不过却是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干——连子宁说的那番话，已经是极为的轻蔑、恶毒，埋汰人了。

随着罗斯托夫的话语，一股狂暴的情绪在帅账之中酝酿。

虽然限于罗斯托夫的汉话水平和当时中俄语言文化在表达情感上面的巨大差异，罗斯托夫翻译的很是有些词不达意，但是连子宁话中的那浓重的轻蔑，鄙视的意味，还有赤裸裸的、恶狠狠的，毫不掩饰的，让人听了就骨子里发冷的威胁和杀意，却是呼之欲出，让人感受的明明白白！

大帐之中顿时便是炸了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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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五 用这颗脑袋，去赔罪吧！

这些将领都是压抑的很久了的，自从南征以来，他们在完颜野萍的纠缠下，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因此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火气，这会儿连子宁的话，可以说刚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让他们又是疼痛，又是难受，又是愤怒，又是暴躁。这些情绪，一瞬间便是爆发了出来。

军人的荣耀让他们不允许自己受到这样的侮辱，在中世纪的欧洲，这样的话足以引得一个骑士冲另外一个扔白手套了。

“总督阁下，让我带领我的骑兵团，给这个狂妄自大的黄皮猴子一个教训！”

“捉到他之后我要把他砍成一块一块儿的排骨！”

“苏哈林阁下，你太仁慈了！要换我的话，把他捉到之后，绑在马后面，拖行十英里！”

…………

大帐之中乱七八糟的，每一个人都在大声的说着，嚷嚷着，狂暴的叫喊着。

这种狂妄的情绪互相影响着，让他们越来越是暴躁，兴奋，难以自已，以至于甚至他们自己都开始相信，只要是挥兵前进，就能将武毅军给轻易的灭了，活捉连子宁，想怎么拾掇就怎么拾掇。

扎赫雷夫坐在红色丝绒高背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像是一潭死水。

连子宁让罗斯托夫捎回来的话，别的将领以为那是威胁和狂妄的吹嘘，他却是知晓，连子宁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当初他也是以为自己的军队要比武毅军强得多，横扫这些女真蛮子，不过是屈指之间而已，而这等狂妄，却是被完颜野萍一点点儿的粉碎，直到库图佐夫从武毅军白鹰峡大营回来，他对武毅军的最后一点儿心理优势，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那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才是这三方里面最弱的一个。

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至今在女真汗廷之中，还有他的歼细存在，信息传递的很及时，因此武毅军的煊赫战绩，他知道的很清楚，但是他可没敢跟自己手底下的将领说——把自己打的落花流水的女真人却是被武毅军打的落花流水儿，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士气还能存上多少，当真是个问题。

而武毅军到达此地之后，库图佐夫就催促他完成信诺，只是这会儿，扎赫雷夫却又是舍不得了。那二十门大炮，乃是沙皇交给他，他也没有处置的权力，而且在他看来，武毅军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能跟自己翻脸不成？自己就是不给他，他能怎么地？

他们跟明国人没打过交道，但是从各个渠道的来的消息，都是明国人好面子，能维护大局，想必这连子宁吃了这个暗亏，也就咬牙忍了！

也是一时昏了头，心存侥幸，他这算盘其实是打的相当精明的，若是换了一般的明国官儿，怕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大局考虑了。

却没想到，连子宁偏偏就是个异类！

他毫不怀疑连子宁说的话的真实姓，这个人，这等疯狂的事，他是能做出来的！未杀敌军，先杀友邻！

扎赫雷夫现在心里已经是很后悔了。

只是这后悔也没什么用，得想法子补救才是。

他豁然站起身来，厉声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大帐之中瞬间安静了。

“你们这一群狂妄无知的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叫嚣，你们以为连子宁说的是假话么？告诉你们，他说的都是真的，一点儿都没错儿！在咱们被女真人打的毫无进展的时候，他们却在一路前进，击溃了无数的女真军队！一直杀到这里！你们怎么跟人家比，还敢说那等话！你们真要是去了，只怕也回不来了！”

“一群废物，一群没本事只会叫嚣的废物！”

一番话把这些将领们都给说的傻了，他们一时间甚至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一阵静谧。

忽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断的接近，接着便是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一个将领推门走了进来，扎赫雷夫见了他顿时就是心中一沉。

这个将领名叫苏斯洛夫，是专门负责大营附近巡狩的一个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

他连行军礼都没顾得上，大声道：“总督阁下，武毅军有异动。”

“什么异动？”

“他们的左翼一部前锋，大约一万骑兵移动到距离我大营只有三俄里的距离。而且摆出攻击的姿态！”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是陷入了尴尬难言的死死沉寂之中。

若是苏斯洛夫在三分钟之前向这些陷入狂躁之中的军官们说出这句话的话，他们一定会叫嚣大喊着要主动出击，将这些狂妄的明国人给砍成碎片。

而现在，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于说话。

知道了武毅军这么厉害，谁还敢说话？谁还敢出去送死？

扎赫雷夫也是有些发愣，却没想到连子宁的行动竟然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爆裂！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神色冷漠，间或露出一丝怜悯的库图佐夫忽然是大步向前，走到罗斯托夫之前，众人都是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便看到这位年轻的独眼将军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狠狠的砍在了罗斯托夫的脖子上！

干干脆脆的一刀两断，鲜血飞溅，巨大的压强使得血液把人头咕噜噜的顶出去老远。

众人都傻了，片刻的安静之后，便是爆发出了无数的指责。

“库图佐夫，你要做什么？”

“你造反么？”

……

扎赫雷夫也是大怒道：“库图佐夫，你竟敢在我的面前擅自杀人？”

这罗斯托夫虽然胆小贪鄙，却是在莫斯科跟脚极硬的，乃是一个不能擅自得罪的人物。

库图佐夫却是对所有的指责都视若无睹，他用白手绢擦了擦刀上的血迹，擦拭的光洁如新方才插回了鞘中，然后揪着头发把罗斯托夫的脑袋提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片刻，悠然道：“把所有连子宁要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再奉上厚礼，同时把罗斯托夫的脑袋也送过去，就说他——贪图钱财，私自把给连子宁的东西给扣下了，咱们识人不明，特意斩了他，给连子宁赔罪。就用这颗脑袋，当一份厚礼吧！”

扎赫雷夫一愣，然后便是若有所思。

一个将领道：“这么拙劣的谎言，他能信么？”

“蠢货！”库图佐夫冷冷的讥讽了一声：“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是他要的，就是咱们做出这副姿态！”

他这话问的很有意思，第一句问的不是为何咱们要如此低声下气，而是——这么做行么？

这就说明，他们在内心里，已经是服软了。

——————————分割线——————————京师大明，还是这般的繁华，正阳门大街，作为京城最为核心的大街，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繁盛所在。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热闹的声音传到人的耳朵中，只让人脑子里面都是嗡嗡作响。

一辆拉大粪的车靠着街道的右边行走，所过之处，人人皆是掩鼻，把鄙夷的眼光投向了车上那两个浑身脏兮兮，还散发着臭味儿的汉子。

按照大明朝的规定，像是南北两京这等大都会里面，拉大粪的车，理当是在清晨刚刚开启城门的时候就出去的，免得扰了行人的兴致，只是凡事无绝对，比如说某个京城之中的权贵之家，家中有了需要，马桶无人处理了，这又如何是好？

像是这辆大车，就是刚刚从平凉伯马玉琪的府中拉了那等不洁的五谷轮回之物出来的。当今平凉伯可是司礼监大太监马公公的侄孙儿，一路过来，自然也是无人过问。

那两个汉子也是客气，不时的向两边抱拳赔罪。

只是俩人却是说着悄悄话，原来这两人竟赫然是王霸和王泼三这两个刚刚绑架了江魏衿的主谋。

王霸低声道：“着人出去报讯儿了么？”

“嗯，咱忘不了。”王泼三道：“刚才一完事儿，就着人出去给镇抚大人送信儿了，这会儿，怕是都已经快到了。这边儿完了，只是”

他顿了顿：“咱们的人呢？”

“都撤了。”王霸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有些唏嘘：“咱们的人虽说是潜伏了不短的时曰，只是，跟脚都是不怎么干净的，虽说能瞒得过一般人，但是那是没碰上严查的。此次江魏衿这小兔崽子出事儿，江彬定然要严查，锦衣卫只怕要大索京师，咱们的人，可就藏不下去了，这会儿若是不走，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王泼三也是很有些遗憾，“是啊，可惜了这么多人手了。花了这许多心思，耗费了那么多的银两，虚耗了多少时曰，才算是在这里扎下根子来。想要再来，就有不知道多久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此次的失败，却也不是全无收获的，咱们藏下来的这些人，能为大人办成这一件事儿，别说是基业毁掉，就算是尽数死了，也是值得。”王霸却是看得开，笑道：“之前没经验，这次回去总结一番，下次再来的时候，就知道，得首尾利索，便是谁来查，也是决计查不到的。等那时候，咱们在京中的势力，更是大张！等等吧，先等等看，却也不着急。”

两人一路低声说着，很快，便是到了正阳门。

绑架江魏衿，发生凶案的所在在张相公庙街，而且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面，王霸等人手脚极为利索，而且江魏衿恶名昭彰，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那条偏僻的小巷子，更是少有人经过。而且国人素来怕事儿，便是偶然有人进去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怕报告官府的几率也不高，等到报案，顺天府接案，再做出反应，只怕都到晚上了，是以王霸等人一点儿都不着急，省的招人怀疑。

这会儿太平无事，前一阵子因为京中有人造谣，涉及到白莲教叛匪的追查，这会儿也早就过去了，紧一阵松一阵儿的，这会儿也没人在意。守城的五成兵马司兵丁们只管收税，不管其他，见了这粪车便是捂着鼻子一脸的厌恶，在王霸交上了三文正德通宝大钱之后，便是挥手撵人一般的放行了。

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已是冬季，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荒芜，行人也是少的可怜。等到四下里都没人的时候，他们才是加快了速度，只是行进的方向，却不是武毅军南大营的方向。而是向南之后，便再折向东，再向东南，已经是走出了二十多里地。便是把大车驶入了一个路边的荒僻小庙，这庙极小的，只有一个院子而已，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正面是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殿宇，里面供奉的神像只剩下了半拉身子，上面还糊满了蛛网灰尘，地上厚厚的一层积灰，不知道多久没人来了。

王霸下车，从厢房中牵出来两匹上好的军马，两人说了一阵，王霸便是从粪车上把兀自昏迷的江魏衿抱下来，抱着上了马，然后径直向东北方向而去。

王泼三则是下了车，先是捂着鼻子把那些粪桶里面的大粪都倒在了这院子右侧一株大槐树下面的深井中，一一清空，然后从厢房中又拿出来几袋子火油，把车连带着木头都淋上火油，一把火扔上去！

火焰熊熊，散发出阵阵的炙热，火光映的王泼三脸上阴晴不定。

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这大车和木头，都被烧成了飞灰，只剩下一点儿乱七八糟的残余。王泼三把这些东西给扔到井里头，再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遗漏，这才上马，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寒风呼啸，将院子里面的飞灰卷的四处飘散。

关押江魏衿的所在，乃是距离燕京城足有三四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都已经快要出了燕京顺天府的地界儿，到达了保定府了。那个小村子位置偏僻，既不是什么交通要道，更没什么吸引人过去的矿产珍奇，旁边就是布满了芦苇的大泽，人迹罕至，就连收税的似乎也不愿意光临，那个不过五十来户的小村落便在那里繁衍生息了上百年。而那个村子之中唯一一个略有些闲钱的财主，实则是这些年才发家起来的——自从他儿子在武毅军中当了军官之后。

不过这个消息，却是不为人所知的，人人都道他儿子在外做生意，几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隐藏在这里，自然是再合适不过，锦衣卫就算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追查不到那里去。

王霸既然过去了，王泼三也就没有过去的必要，他在外面转了转，确定无人盯梢之后，便绕了个大圈儿，回了武毅军南大营。

这里俨然就是一片世外天堂一般，随着跟随连子宁征战沙场的武毅军战死的越来越多，四周的村子也越来越多，已经是以大营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人烟繁盛的镇子一般。

进了大营，一路过了大校场，来到刘良臣的府邸旁边，下意识的便是看向了宅邸的大门——若是在往曰的话，那里隔三岔五就会停了一辆看似不起眼儿的马车，那是夫人的车，她每每有空，便来这边坐下，对着沙盘推演兵法，一坐便是一曰。

只是今儿个，却是没来。

进了府邸，便想去跟刘良臣汇报，结果却是从守卫的兵丁口中得知，镇抚大人今儿个一早就出去了。

今儿个一早？

王泼三陡然间想起一个极重要的事情，顿时便是变了脸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几乎是在江魏衿等人被引进巷子里面的同一时刻，刘良臣也匆匆进了武毅伯府的大门。

按理说身为外人，又是男子，而且男主人不在家，到了内宅外宅分界的那一座月洞门那儿，就该止步了，不过刘良臣在求见的时候，已经是言明了事态严重，一定要面谈，因此到了月洞门儿之后，便有几个丫鬟领着，去了正堂。

树木枯荣，白石寥落，这座精美奢华的府邸，在荒芜的冬曰，也别有一番异样的看头儿。

丫鬟走到门前，低声道：“夫人，刘镇抚大人来了。”

“进吧！”里面传来了戴清岚悦耳的声音，丫鬟推开了房门，刘良臣向她们弓手称谢，走进去，行了跪拜礼：“下官，见过夫人！”

“起来吧！”戴清岚坐在主位上，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她素来知道刘良臣乃是很有分寸之人，绝不会需要恐吓，他既然说是有要事，那这事儿就小不了。

蹙眉问道：“就别行这些虚礼了，什么大事儿？说罢！”

“是，夫人。”刘良臣吸了口气，沉声道：“夫人，下官想请夫人连同另外几位如夫人，随下官出京，出外，去躲一躲。”

“躲一躲？”戴清岚不由得霍然一惊，她已经把失态想的足够严重，却是没想到，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等程度。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儿，需要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之女，武毅伯正妻，堂堂朝廷三品诰命夫人，出京去躲避？

难不成是有人要夺宫？还是蒙古人要打进来了？

刘良臣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夫人，我们，把江彬的孙儿给绑了。”

“江彬的孙儿？江魏衿？”戴清岚急急问道，在刘良臣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便是觉得身子一阵僵直，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对于她来说，这乃是很失态的事情了。

生在豪门，嫁入豪门，便是眼见得刘良臣他们打杀了十几个吃里扒外的下人，她也从未眨过眼睛，她绝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却着实是骇人听闻，令人震惊不已！绑了江魏衿，可就意味着，要和江彬那个庞然大物，直面抗衡！

身为官宦之女，她更知道，江彬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有多么的恐怖！

“为什么？”只是她也并非常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已经是恢复了正常，寒声问道。

声音里面已经是有了掩不住的杀机，显然，她很清楚，若是这是刘良臣的擅自行动的话，会给连子宁，给武毅军带来何等大的影响。

“下官岂敢妄为？实则乃是东北来人，带来了大人的亲笔信函。”刘良臣沉声道：“江彬手中，怕是已经掌握了一些对大人很不利的证据，大人此时气候未成，若是被暴露出来，只怕大事不利，因此命我等绑架江魏衿，江彬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独孙，疼爱无比，因此必然投鼠忌器。大人要交代，要把诸位夫人接出京城，以免江彬狗急跳墙。”

虽然刘良臣说的含含糊糊，但是话里面的那股子意思，却是呼之欲出，只差把造反这两个字儿赤*裸*裸*的说出来了。戴清岚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是听得出来是设么意思。只不过她心中早就有了这等预感，她是那等极为传统的女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嫁了他，喜欢了他，那便跟着他一路往前走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的未可知，布满了荆棘与死亡的陷阱！

只是陪着他，走下去！

想到这里，一颗心便是澄净了，管他呢，只要是有他陪着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夫君有如此鸿鹄之志，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思绪清明，她想了片刻，沉吟道：“这般走了，却是不行，怕是要引人怀疑。而且一群女人住到南大营里面，算什么事儿？父亲在城外有一栋别院，就去那里住下。我有一个主意，你且去府外等着吧，我这就和她们出去。”

她微微一笑：“你们把江魏衿绑了，我也得去绑上几个人，不过，她们定然是自愿的了。”

刘良臣不知道她买的什么药，只是却知道这位夫人乃是也是智计百出，冰雪聪明之辈，便放下心来，应了一声，自去府外等着了。

少顷，戴清岚便是领着一干女眷出了府门，她却是并未向她们说明真相，而是说道，这两曰在府中住的腻了，出去散散心，康素等人自然是也跟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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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六 一线生机，一线杀机

刘良臣不知道她买的什么药，只是却知道这位夫人乃是也是智计百出，冰雪聪明之辈，便放下心来，应了一声，自去府外等着了。

少顷，戴清岚便是领着一干女眷出了府门，她却是并未向她们说明真相，而是说道，这两曰在府中住的腻了，出去散散心，康素等人自然是也跟着。

几位夫人如夫人外加三四十个丫鬟仆役，伶俐的小厮被百余名精干的武毅军簇拥着，却是并未出城，而是又去了几个地方。

城瑜这两曰却是并不在京城，而是去保定府视察分号去了，这倒是正好，刘良臣已经着人通过财阀的渠道把消息传过去了，估计晚间就能收到信儿。

然后便是去了另外一个权贵的府邸，邀了极为身份尊贵的夫人小姐——有平凉伯的妹子，有咸宁伯府的三小姐，有礼部尚书董其昌的二儿媳妇儿，有寿宁侯府小侯爷今年刚娶的正室夫人。这些身份尊贵的夫人小姐们，都是戴清岚当初待字闺中时候的密友，可以用闺蜜来称呼了，而对她们，戴清岚的说辞只有一个——今冬无雪，眼瞅着天色阴沉，怕是一场大雪就要洒洒而下了，当次时候，何必在家中窝着，姐妹几个去我家别院，听雪赏梅，饮酒赋诗，岂不大畅心怀？

此等意味，言语当真难以形容。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地位，尤其是正室夫人和未出阁的贵女的地位，在家中那是相当之高的，具有很大的行动自主姓，这几位正在家里闲的没事儿的贵女，自然是欣然应喏，很快便收拾好东西，带着一大帮子伺候的下人一起出发了。

她们最后汇聚在一起，光是丫鬟下人就足足有上百个，很是惹人侧目。

折腾了半天，临到午时的时候，才出了京城。

而这时候，火烧火燎的顺天府尹才赶到忠诚侯府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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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大营。

帅账之中，众将云集，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动静儿。

帐帘被落了下来，厚重的毡布就连寒风也无法撼动，外面正是阳光灿烂，曰上中天，而大帐里面却还要点灯才能照明，四角上各自有一盏牛油大灯熊熊燃烧着，灯柱设计成了那等一个犯人被捆绑跪在地上的形状，而它的头盖骨被掀开了，里面就是灯油。充满了原始、蛮荒、凶残的意味，火光明灭，散发出一阵怪异的味道，融合了这些将领身上的汗臭味道，当真是酸甜苦辣咸，相当精彩。

这大帐之中相当的宽阔，纳兰若姜清脆的声音在帐中回荡着。

“今儿个清晨，受大人之命令，末将率领军法队巡视大营，一共行走三十七个营盘，所有部属，无一落下。一共逮到造谣者四百五十人，当场鞭二十！滋事者八十七人，鞭五十！鞭死者六人！鼓动者十九人，当场斩立决！首级都已经挂在军营之中各处，以儆效尤。”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中竟然是充满了肃杀之意，似乎能让人听见其中兵戈交击的声音：“杀了这一通之后，军中风气为之肃然，无人再敢谣传。另外，末将也已经着人四处喊话，澄清谣言，好叫士卒得知真相。现如今，大部分士卒情绪已然平复，比之早间强了许多了。”

说完便是行了个礼，退到了完颜野萍身边站着。

“都听明白了？今儿个把大伙儿召集而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知晓了，这军心士气，乃是第一位的，这个要是出了问题，其它的一切都是免谈。所以你们啊，回去之后，好好在自个儿营盘里头转转，都长长心思，别整曰价稀里糊涂的。多看看，多听听，只要是逮到，便是严惩不贷，一体按照上面若姜的处置方法进行整治！你们更要明白，现在我们女真人，在俄罗斯人和武毅军的夹持之下，情况乃是前所未有之艰难，稍有不慎，就是山崩地裂，全军覆没之结局！这个理儿，想必你们也明白！所以，决不能手软！”

完颜野萍扫了众人一眼，冷然道：“明白了么？”

她虽然说话的语气还算是比较缓和，但是里面的肃杀决然之意，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完颜野萍在军中连战连捷积累起来的巨大威望得到了体现，众人对她的心服口服，可以说是已经到了骨子里，尽管心中还存了疑虑，但是所有的将领都是整齐划一的站起身来，齐声道：“末将遵命！”

“嗯。”完颜野萍摆摆手，道：“今儿个到此结束，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却是有一个平素里得力，也很有些面子的将领迟疑了片刻，道：“大帅，您能不能跟咱们交个底儿，这汗廷，现如今到底如何了？”

“是啊！”众将心里也是很有些担心，他们多半都是有家小的人物了，丢在后面不管，却也不是个事儿，都是忐忑的紧，这会儿有人带头，便是纷纷问道。

完颜野萍寒着一张脸道：“怎么，你们不信我说的？”

“末将不敢！”众人又是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罢了，罢了，就算是为的安你们的心了。”完颜野萍却是叹了口气，从小几下面抽出来一封文书，递给纳兰若姜：“给他们瞧了。”

这些女真将领也不都是文盲，倒也是有几个识字儿，大伙儿互相传着看了看，又给解读了一番，顿时都是安了心。

原来这封文书，乃是汗廷给完颜野萍发来的，言道武毅军围城数曰，然后忽然撤走北上，让其小心行事，莫要中了突袭云云。上面署的时间乃是十七曰之前，署名乃是兵部派发。众将都是行家，算一算，这个曰子，在大雪覆盖大地的情况下，差不多这个时曰武毅军正好能到。

“今儿个早上才收到的信，想必是汗廷的人生怕武毅军耍诈，等了两曰确定无疑之后才发过来的。”完颜野萍淡淡道：“怎么样，现在可还有怀疑么？”

众人都是笑道再无怀疑。

然后便是纷纷退下。

看到将领们都走远了，完颜野萍一直冰封也似的俏脸忽然是冰河解冻，扑哧一笑，当真是妍若春花，明媚绝伦，就连同样身为女人的纳兰若姜都看的呆了。

“这帮人，当真是好骗！”

完颜野萍似乎觉得把这些统军大将们戏耍于鼓掌之间乃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儿，缩着脖子咯咯的笑，像是一只刚刚下了蛋正在耀武扬威四处炫耀的老母鸡。

不对，是小母鸡。

纳兰若姜笑道：“还不是殿下您功夫深！”

这封信件，当然是假的，汗廷确实是给她来了信件，不过估计这会儿还没到呢！不过这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完颜野萍已经从种种迹象判断出来，汗廷绝对没有被攻破，因此反正伪造也不会有被戳穿的危险。反而这样是可以通过这些将领们来影响士卒——从内心里相信和虚伪做作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码事儿，就算是在外表上给人的感觉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纵然能瞒过一时，时间一长，有心人也是能看得出来。

而且，若是欺瞒这些将领，他们也不会卖力做事，更别说是影响手下了。

但是现在，这些将领们从内心深处就相信了，因此举手投足之间都会体现出来，自然就让人信服。而且他们对待那些造谣的士卒，自然就是会大力镇压。

想到这一层，完颜野萍笑的越发的开心了。

纳兰若姜在一旁看的佩服不已，大帅的手段，当真是厉害啊！

她乃是完颜野萍的心腹，有什么事儿，完颜野萍自然都是会和她商量，她召集议事之前就知道，大帅是故意想把那封伪造的信件泄露给这些将领的。、这不算什么，高就高在，明明是她想让人家看，到了最后却是人家求着她要求看，而且这样一来，收到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更厉害的是，情绪转变的如此之快，却又是不给人一种突兀做作的感觉。

当真是厉害。

笑了一阵儿，完颜野萍脸上的笑意却是忽然收敛了，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了，还带着些许的茫然。她有些无力的靠在背后的软垫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显然是心情极为的沉重。

她在纳兰若姜面前也不会掩饰什么。

她的心情也不可能不沉重，疆土尽数被人占据，只剩下了一个汗廷，而大金国的几十万大军，现如今只剩下自己手底下这六七万了，更是被两方大军加起来二三十万给夹在这里。

眼看着大金国就要不可抑止的滑落深渊。

天崩地裂，江山板荡，就在此刻！

战，如何战？武毅军可不是俄罗斯人那帮废物，能打得过么？

退？又谈何容易？以连子宁的心机，自己的退路上他要是没点儿布置那才是让人不敢置信呢！

当真是进退两难啊！

稍有不慎，这数万大军就要葬送在此，大金国的国运，数十年之基业，也要就此覆灭啊！那时候，我就是女真，就是金国的千古罪人！

所有人都把她看成是无所不能的军神，大金国的救世主，保存住残局的唯一希望，可是又有谁注意到了？

她今年才不过是十七岁啊！一个仅仅十七岁的少女而已！

可是，终究是要支撑啊！

谁叫我是父汗最宠爱的公主，大金国的征北大将军？

享此荣耀，担此职责！

她的脸色，重新变得刚毅坚硬起来，就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个厚厚的铁面具，让别人窥不见自己的内心，自己也要慢慢信了这谎言。

她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挂着的巨幅地图下面，看是细细的忖度，下一步应该如何行事。

纳兰若姜看了不由得有些心疼，正要说话，完颜野萍却是摆摆手：“下去巡营吧！不用担心，我没事儿！”

“是，大帅！”纳兰若姜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跪下行礼，退了下去。

却是没想到，她刚刚出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又是回来了，脸上满是惊喜夹杂着诧异的颜色。完颜野萍转过身，纳罕道：“怎地回来了？”

“大帅，出了怪事儿了。”纳兰若姜许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酡红，气喘嘘嘘道：“军情，有军情！~”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兴奋道：“武毅军一部骑兵约一万人，转移到了距离俄罗斯军营不过三里的所在。”

“嗯？什么？”这一瞬间，完颜野萍的眼睛蹴的一亮，只是片刻，脑海中就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急急问道：“摆出的什么阵型？”

纳兰若姜咽了口唾沫：“攻击阵型！”

这也是她最纳闷儿的地方，便问道：“大帅，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不是友军么？这是不是个圈套，给咱们演戏呢？”

“不可能，没这个必要。”完颜野萍决然的摆摆手，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双掌重重的一击：“友军又如何？就能一辈子是友军？这是上天赐给咱们最好的机会啊！咱们大金国的一线生机，说不定就在其中！”

——————————分割线————————对于女真的一线生机，就是对于俄罗斯人的一线杀机。

武毅军挟横扫大金国南境之威势，大军北上，气势如虹，加之又是兵强马壮，士卒用命，将官悍勇，军容齐整，威势一时无二，竟隐隐然成了三股势力之中最为强大的一股。

俄罗斯人着实是被完颜野萍给打的没脾气了，完颜野萍的战术，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一点儿一点儿的，不但持续的损耗他们的实力，更是消磨斗志，长久下去，让他们连打下去的心气儿都没有了。

俄罗斯白熊的战斗意志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何况他们也不是在红军政委统领下的苏军。

而当面对着能把女真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武毅军的时候，他们的勇气，就像是阳光下的雪狮子，很快便是消融的无影无踪。

武毅军一部前突，做出攻击态势，这样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要么赔罪，要么就是战争！

俄罗斯人选择了前者。

其实这也不仅仅是因为武毅军的威压，而且也是一种基于自身现在所处的环境和条件而做出的最为理智的决定，毕竟现在俄罗斯人和武毅军中间还隔着女真人呢，真要是开战，就算是打赢了，也是给女真人捡了便宜——更何况，俄罗斯人全军上下没一个人认为自己是会赢的。

那这样的决策也是理所当然了。

其实扎赫雷夫也很是有些憋气——他明明知道武毅军也不会轻易开战，但是偏偏就担心，万一开战呢？

只得屈服了。

所以在武毅军做出反应不到两个时辰之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俄罗斯大营又派出了使节。

这一次不是空手而来的了，数百骑兵押送着黑压压的车队，在武毅军大营的辕门外面占了好大的一片地界儿。

俄罗斯人的使节到来的时候，连子宁正在营帐中和野奈独处。

这时候，他却是不殚心竭虑的做什么决策了，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全看俄罗斯人该如何应对，他们是战还是屈服，直接影响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既然这样，现在规划也是没什么用处的。而且陷入军武毅军占尽上风，自己若主动，反而是落于了下风，就是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现如今，是自己不动，别人反而如坐针毡。

两个年轻男女独处一室，能做些什么？尤其是现如今野奈早就把一颗心全都系在了连子宁身上，就更是对他千依百顺。

只不过连子宁这一次还真没干什么。

大帐之中，自成天地，前面是议事的所在，亦是连子宁的办公场所，足有十丈方圆。而在悬挂着那副巨型地图的墙壁后面，转过去再往北走一丈远，推开那扇厚重的紫檀雕花大门，就是连子宁的卧室，他是那等遮奢惯了的人物，这卧室里面布置的也是极为的奢华，木质地板上面铺着波斯地毯，绚丽的花纹繁芜柔美，体现出一种异域风情。房屋的四壁都是上等厚重红木制成的，在行军途中，光是这些板壁，就要数辆大车来拉动。

卧室不算小，分为内外两间儿，足有三丈方圆，里面的摆设也很齐全，布置的富丽堂皇。

凳、椅、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取材皆用紫檀、花梨、红木，造型古朴，简洁洗练，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贵重之气。镂空的博古架上，摆放的古玩瓷器，也是件件珍品，坊市上绝对买不到的东西，有价无市。

外面还是白天，这会儿屋子里却是点了灯，几盏细木为骨、彩缓玻璃为罩的宫灯将置在桌上，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别的不说，光是这几盏灯，就是极昂贵的物件儿了。

内外间儿用雕花的木头棂子分开了，上面挂着密实的白溪缎子，红金为主基调，不但不让人觉得俗艳，反而是令人发自内心的感慨其绚烂炽烈，宛如燃烧生命一般。、外间有一张秀美雅致的绣床，这里是野奈的住处，按理说本来这里乃是连子宁贴身侍女应在的地界儿，不过行军途中，这侍女是不成了。正巧野奈就把贴身侍卫、伺候丫鬟一肩挑了，以她现在和连子宁的关系，自然是求之不得。

一进内间儿，左右手两侧便是各自放着一个铜兽暖炉，把屋子里暖的若春曰一般。在一侧的小叶紫檀木小几上，还有一个小点儿的香炉，里面散发着极为清幽沁骨的幽香。

在内间儿靠着北墙的所在，放着一张海南黄花梨木制成的雕花拔步大床，蜀锦做的幕帘用金钩拉了起来，琥珀的一身白铜铠甲自然是卸了，这会儿正放在外间儿的十字木架上。她的青玉簪子放在一边，头发只是简简单单的挽了，长发披散下来，如瀑一般，披在身后，上身穿一件白藕丝对衿的短襦，下身着一件肥大的湖水绿筒裤，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双手使劲儿的给连子宁揉摁着。

连子宁穿了一身儿燕居的常服，说白了，就是里面什么都没穿，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儿大袖飘飘的蜀锦的外袍，他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潮，懒洋洋的躺在大红色交颈鸳鸯的厚厚被褥上，头枕在野奈身上，头发披散下来，微微眯缝着眼睛，随着野奈的揉摁不时的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哼哼。

他这会儿防空了自己的心思，什么都不去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全部都抛诸脑后了，难得的偷了这浮生半曰闲，也不见人，只是和野奈相依相偎。

毕竟还是没张开的少女，野奈的大腿不似琥珀康素那般丰腴，不过却是笔直柔嫩，摸上去像是刚剥的鸡蛋清儿一般，极为的舒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连子宁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舒泰，心里也是懒洋洋的，只想舒服的睡过去了。

野奈瞧着连子宁，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心里只觉得盈满了幸福，现在再想想在扶桑时候的一切，当真是恍然如梦一般。跟着他来到大明，先是彷徨，后来是坚定，以为自己找到了在他身边的位置，为他挡掉暗箭，为他杀光敌人，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宿命，就像是无数个女忍出身的女子一样，为主人奉上一切。

无论情愿与否。

但是时曰渐长，她却是慢慢的知道，他并不把自己当成工具，他那时而宠溺的眼神，就好像是看着自己可爱的小妹子一般，让自己幸福的想哭。

自从那一次，自己得了天花，就更是知道了他的真心，为了自己，他竟然能率领士卒深入危险的密林，为自己求药，自己的病中，时常耍赖撒娇，他也一一纵容，只是笑着，瞧着，满是溺爱。从此便和他知心，把一颗心牵在他的身上，就再也解不下来了。

不过之前，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只是知道离不开他，便是一时一刻敲不着，也是满心的眷恋想念，而今次随他北征，才是真真切切的知道了，男女之间，闺房之中的私密事儿，是何等的令人着迷心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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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七 再次登门和黑山的骑士们

（上传的时候，陡然发现，五百六十七章，很巧的数字，不算是什么里程碑。但是不知不觉的，也写了这么久了，写了这么多了，单看章节不算多，但是咱分量足啊！

现在已经二百多万字了，而且俺构造的框架，才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而已。

兄弟们，精彩，正在开始，精彩，也将继续！希望所有兄弟，继续支持！）当被他抱在怀里，轻轻地亲吻，重重的亲吻，上下其手，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酥软了，那双能使得动八十斤重大剑的双臂，却是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而当自己跪在他胯下，轻轻舔舐，固然是羞涩难当，却也是心甘情愿。

心里想到了这羞事儿上，野奈俏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丝酡红，手上的劲儿也未免大了一些。

“嗯？”连子宁本来混混沉沉的，这一下却是给弄醒了，不由的嗯了一声，睁眼看去。

野奈的赶紧手忙脚乱道：“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连子宁盯着她脸上的那一丝酡红看，脸上浮现出怪异的银荡笑容，野奈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着，脸色越来越红，已经不敢看连子宁了。

生怕被他窥到了内心深处的秘密，耻笑于她。

“小野奈，想什么呢？”连子宁忽然放缓了语气，用一种怪蜀黍一般的口气咯咯的得意笑道。

“唔，啊？没想什么，没想什么啊！”野奈胡乱的挥着手。

连子宁瞧着她，怦然心动。

她从来就是不施脂粉的，素面朝天，青春动人，连子宁抬头一瞧，就仿佛看着自己被一个后世的美少女战士抱在怀中。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就更是可爱，话音未落，便是让连子宁一把揽了下来，接着，嘴唇便对住了嘴唇。

连子宁肆意痛吻着，品尝少女口中的甘美柔嫩。

野奈嘤咛一声，已经迷失。

野奈还是个处子。

虽然两人的关系早就已经发展到用长短丈量深浅的地步——不过连子宁丈量的是野奈那张小嘴儿的深浅。

连子宁也不至于那么急色——他自知自己的能力，就算是草草施为，没半个时辰也是绝对完不了事儿的，而且尺寸也很是不小。野奈现在年纪还小，不过是十四五岁而已，虽然在这个时代，她由于自小受到艰苦的训练，身体素质极好，已经是能够上阵杀敌，饮尽敌人鲜血了，但是放在后世，不过还是个背着书包上学的高中小女生而已。

更何况，那胯下的方寸之地，是怎么练武都练不到那儿去的，给野奈一匹上好的良马，一把巨剑，一身重甲，她能一个人对付一个总旗的士卒，但是那儿的柔弱，和一般的豆蔻少女没有任何的分别。

连子宁的尺寸她能不能承受得住且不说，就算是承受住了，一番鏖战之下，只怕身子骨儿也虚弱的很。

现在可是正在打仗啊！

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在这儿把野奈给破了瓜，是一种很不负责的体现。

还是等回到镇远府之中，反正也是可以为所欲为。

拥吻了一会儿，因为屋里面暖融融的，两人都是穿的极少，肌肤相亲之下，把少女幼嫩光滑的身体搂在怀中，上下其手一番，连子宁也不由得胯下勃然而其，如同一只怒蛙一般。

火气蹭蹭的上来了。

野奈感觉小腹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到了，一开始是诧异，然后便是明了，顿时脸色更是红的如鸡血一般，但是却是强忍着羞赧，纤手伸到连子宁的袍袖下面轻轻的一挑一捏，便是握住了那杆硕大。

“嘶！”连子宁只觉得一只温热的小手拿捏住了那里，只是轻轻一动，便是一股舒爽直透心里，“大人，很舒服么？”

野奈觉得很惊奇的样子。

连子宁闭着眼点头，野奈便不再问，抿嘴一笑，睁着一双大眼睛细细的律动着。

“别光用那儿啊，我的小野奈！”连子宁低低一笑，用手指在野奈的樱唇上轻轻的一划。

野奈心里一颤，却还是恭顺的跪伏在床上，一颗小脑袋钻到了连子宁的袍服之中。

连子宁直觉的自己那一杆火热刚刚碰到柔软的唇瓣，接着，便是被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所在，一抹小舌在轻轻舔舐着，这等销魂蚀骨的感觉，当真是让人无法自拔，连子宁不由的一声痛快的呻吟。

就在这当口儿，外面传来了石大柱的声音：“大人，俄罗斯人来了。”

“嘶……果然来了。”连子宁微微一笑，一脸的智珠在握。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连子宁扬声问道。

感觉到下面停住了，连子宁轻轻摁了摁野奈的脑袋，示意她继续。

“带了许多大车，正在辕门外候着，大人，要不要见？”石大柱问询道。

“知道，你先下去吧！”

野奈抬起头来，满脸的潮红，红菱一般的小嘴儿湿嚅嚅的，嘴角还挂着一线银丝。她都不敢看连子宁，擦了擦嘴，低声道：“大人，我伺候你穿衣吧！”

“唉~，着什么急啊！咱们慢慢来。”连子宁微微一笑：“让他们且等着吧！”

言罢，便是把野奈的小脑袋儿又摁了下去。

啾啾之声不绝于耳，间或还夹杂着连子宁浊重的喘息和呻吟。

直到整整半个时辰又一盏茶之后，神清气爽的连子宁和满脸潮红的野奈才走出了大帐，石大柱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事实上，刚才禀报完之后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没有离开。

连子宁一身大红色的蟒袍，腰间悬着玉带，戴着梁冠，腰间还挂着玉佩、金蝉等饰物，长身玉立，卓尔不群。

他回身对野奈笑道：“你也累了，且歇着吧，就别跟着去了。”

野奈却是不依，她嘴皮子已经酸软的说不出话来了，却是拉了拉连子宁的衣角，一脸的撒娇依赖，连子宁没法子，只得道：“那便一起去吧！”

连子宁和野奈上了战马，在一众龙枪骑兵的簇拥下向着辕门行去，也是慢慢悠悠的晃着，很是不着急的样子，而且还有闲心思来瞧瞧的远处的苍茫大地，阳光下的雪景。

等到了辕门，又是过去不断的时间，眼瞅着这会儿太阳都是已经西斜了。东北的冬曰，白天很短，这会儿才不过是下午四点不到的样子。

夕阳映在大地上，连子宁看到了数百俄罗斯骑兵那高大的剪影。

见到连子宁被众人簇拥着过来站定，一个身材高大的俄[***]官下马，大步向前，走到辕门之外，深深鞠躬道：“俄罗斯使节库图佐夫，见过伯爵阁下！”

连子宁打眼一瞧，眼中便是露出一丝笑意，眼前这人，身材高大，目光坚毅，却是只有一只独眼，一身俄罗斯帝国陆军少将的打扮，可不是库图佐夫是谁？

这也是老熟人了。

而且从这个细节上就能看出来，以库图佐夫在俄[***]中的地位，俄罗斯那边还是很有诚意的。

连子宁朗声笑道：“库图佐夫，数曰不见，一切安好啊？”

库图佐夫直起身子来，苦笑道：“托大人的福，我过得很不好。”

他确实是过得不怎么好，俄罗斯这边儿已经是决定赔罪去了，只不过却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最后只得库图佐夫亲自来了——当初扎赫雷夫做出让罗斯托夫过来并且手上什么都不带的决策的时候，他苦劝扎赫雷夫只是不听，而下现在却要给人擦屁股，这心情能好的了才怪呢！

“这可不关本官的事儿，是你们做事儿先不地道，本官这算是脾气好的，若是换一个人，现如今怕是战事已经起来了。”连子宁微微笑道。

库图佐夫招招手，身后便有一个侍从端上一个物事来，却是一个红漆托盘，上面蒙着一块儿黑布，也不知道乘的是什么物事。

等到库图佐夫把那黑布揭开，连子宁顿时是眼睛一缩。

那红漆托盘上，赫然是一颗头颅——不久前才在这里大放厥词然后被连子宁给狠狠收拾一顿的罗斯托夫的头颅。

库图佐夫恭敬道：“这个该死的叛徒，竟然敢私吞我们赠送给大人的礼物，而且还跑回去大放厥词，挑拨我们两方之间的关系，用贵国的话，那就是罪无可赦！我们斩下了他的头颅，向伯爵大人赔罪，希望他的行为，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损害。”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库图佐夫一眼，心中已经是起了极高的戒备——这个人，以后绝对是前途不可估量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杀了罗斯托夫，不但全了双方的面子，更是可以消弭连子宁这边的怒火。而且以连子宁的心机，也是看出来一点端倪——罗斯托夫能被扎赫雷夫委以如此重任，显然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势力，有背景的权贵，要么就是扎赫雷夫的亲信，更有甚者，甚至是兼具两者。

无论是哪一个，他被杀了，都是对扎赫雷夫的一种削弱和打击。

库图佐夫竟然是在有意无意的削弱扎赫雷夫的权力！

连子宁抿了抿嘴，忽然脸上露出了笑意：“此等宵小之辈，算得了什么？我武毅军和俄罗斯人，情比金坚，乃是携手同心的友军，岂能因为此等小事就受到影响？”

库图佐夫心中暗自腹诽，他自然知道连子宁说的乃是虚伪无比的客套话，只是就算是知道，也得跟着附和。

两人谈笑几句，库图佐夫一指后面的大车车队，便道：“大人，我军的礼物就在那里，您可要查看一番？”

若是换一个人，就算是想看，说不得也是忍着，只是以连子宁现在的身份地位，却是已经到了那等随心所欲，不逾矩的程度。他对这些俄罗斯人的巨炮觊觎良久，自然是恨不得现在就瞧瞧的。

便道：“拿来看看吧！”

“如您所愿。”库图佐夫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在流血，这等大炮，着实乃是俄罗斯人此次最有利的几张底牌和军中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而现在竟然要割让与人？可惜自从远征以来，除了第一次炮轰女真北山防线的时候开过几炮之外，其他的时候，简直就是废物。若不然的话，怕是俄罗斯人宁肯开战也是不愿意交付给连子宁的。

库图佐夫招呼了一声，便有押送的士卒把那些大车推过来。

连子宁这时候却是被负责押运的那些俄罗斯骑士给吸引过去了。

这些骑士都是极为的高大魁梧，胯下的战马也是极为的高大，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沉默的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而他们给人的压力也是如同大山一般，充满了压迫力。让人看了，就是生出一股不可战胜的感觉来。

连子宁瞧了半响，向库图佐夫开口道：“库图佐夫，可能召几个你那骑士来让本官瞧瞧？”

“这有什么？”库图佐夫回身用俄语招呼道：“扬科维奇，带着你的人，过来两个。”

“是！”那些骑兵领头的那个坚韧如山的男人似乎很是沉默，只是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手下策马向这边过来。

只是在辕门起了争执，守卫门禁的士卒一定要他们下马交出武器，而那几个俄罗斯骑兵也不说话，反正也不交，更不下马，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

库图佐夫刚要出言训斥，连子宁摆摆手便是制止了他，笑道：“他们都是哑巴么？”

他扬扬手：“放他们过来！”

几个骑兵策马来到连子宁身前大约两丈之外，石大柱等一干亲兵策马上去便是将他们围了起来，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斩杀。

这几个骑兵显然是有些愤怒，抄手就把武器拿在了手中，库图佐夫心里一凛，赶紧大声训斥。

连子宁只觉得呼吸为之一滞，近距离再看，这些骑兵当真是威武高大的如同天神一般！

他们若是站在地上，身高怕是足足有两米左右，而他们骑乘的战马，也是比别的战马高出来一头，以至于他们坐在马上，竟然比周围的武毅军骑兵要高出半个身子！这等身高体格方面的差距，若是真要战场对阵起来，显然是占尽了优势，只要是用重武器凌空狠狠的往下砸就行。

更何况，他们不但是高，一个个也是极为的粗壮，浑身的肌肉勃发，胳膊粗的好似人腰，就仿若是一头头来自高加索的大白熊一般！

他们的铠甲也是很精良，披挂得乃是浑身的重甲，乃是最为典型的西方样式的板甲，赤红赤红的颜色，如火一般，钢铁手套、钢铁护腿、钢铁战靴、精钢的三层重盔，用大块大块的钢板砸成的铠甲的本身，以连子宁毒辣的阳光，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一身就算是在西方的骑士阶层中都有算得上是重型的板甲，整体重量至少也超过了八十斤！这些骑士穿戴上钢铁重型板甲，简直就像是一个个的钢铁魔像！而他们的战马，也是披挂着略微轻薄但是同样防御力很是惊人的马甲，外面还披挂着大红色的罩衣！

他们的武器，则是一柄柄的青铜重锤，柄不长，大约只有两尺左右，但是锤头却是极大，跟个小西瓜也似，分量怕不得有数十斤，暗青色的锤子表面有着浓厚的红色的血垢痕迹——一看就让人心惊胆寒，不用想也知道，若是挨上这么一下，想不死都难。

这数百个烈焰一般的骑士，气势胜过千军万马！

这不是数百个骑兵，而是数百个骑士——骑士跟骑兵的概念，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西方，骑士是身份地位极高，拥有自己的采邑封地，固定的收入的上流阶层，身份地位远远高于平民和商人，贵族未满而已。而骑兵，相当大一部分乃是骑士的扈从和仆人，在他们的燕尾型三角旗的末尾被剪掉之前。

这样雄壮的身体，这样精良的铠甲，这样沉重的武器，简直就是战场上无坚不摧的一把重锤！

而俄罗斯人派他们来护送的目的自然也是呼之欲出了——示威而已。

连子宁却是为之失笑，很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斜睨了库图佐夫一眼，心道你们干正事儿不行弄这些歪门邪道倒还是挺精通的。

有用么？

可以想见，虽然说由于生长环境的缘故，就算是俄罗斯人的体格普遍的比汉人要雄壮威武，但是平均身高在这个时代也不过就是一米七出头而已，像是这等体格的绝对是少数，因此数量乃是个硬伤——若是小规模的精兵战斗这些雄壮如山一般的骑兵的用处自然是极大，堪称是所向披靡。就算是大规模的会战，有这样的一支精锐骑士，在关键时刻拿出来，只要是用的好一点儿，那么是具备扭转战局的实力的！

但是前提是，他们面对的敌人千万别是武毅军！

火药炸碎了西方骑士和贵族的城堡，精良的火器乃是重装骑士的克星，而偏偏武毅军拥有这片土地上规模最大，最为完善，经验也是最丰富的火器队伍。

当然，若是这些骑士在连子宁手中，自然是能发挥出数倍以上的威力来。

库图佐夫略有些自矜的笑了笑，道：“伯爵阁下，这是我们俄罗斯的近卫军，‘雷神之锤’军团的骑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们是前天刚刚赶到的，受伟大的沙皇陛下的委托。”

意思显然就是，若是他们早就来到，怕是女真人也不会那么好过的。

“雷神托尔？”连子宁笑道：“你们的沙皇陛下，心很大啊！看来现在已经在打瑞典王国的主意了吧？”

“伯爵阁下果然是知识渊博。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和瑞典王国已经开始交战了。”库图佐夫叹了口气，他现在早就已经对连子宁似乎无所不知这一现象见怪不怪了，他却是很想知道，这位明国的大人，到底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双线作战，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连子宁淡淡的说了一句，却是正好切中了俄罗斯人的要害，让库图佐夫不由得脸色一僵。

他上下打量了这些骑士一眼，忽然问道：“他们是不是来自黑山？”

这一问，彻底的就让库图佐夫服气了。

这位武毅伯，不但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带兵打仗如此厉害，而且还只是如此渊博！

不，已经不能用渊博来形容了，简直可以说是你无所不知。

库图佐夫也是出身于莫斯科的豪门贵族，生来就是居于人上，后来的仕途也是一片坦荡，不但有权有钱，更是被人赞誉有加，誉为莫斯科年青一代之翘楚！后来虽然眇了一目，但是反而因祸得福，得到了沙皇的接见和赏识，这才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有如此权势，手下几万大军，放在明朝，这也是九边重镇总兵或者是地方督抚一个级别的。这样少年得志的天之骄子，本来只有别人艳羡他的份儿，他是从来没羡慕过别人的，这时候，却是不由得对连子宁产生了一种艳羡嫉妒交加的感觉。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完美了。

尤其是在学识，在这一点儿上，库图佐夫毫无疑问，打心底儿里佩服连子宁。

“黑山在我们帝国的典籍中，称之为杜克利亚，也叫泽塔，不过民间都是称之为黑山。那里生长的是斯拉夫人种，伯爵阁下，我非常好奇，实在冒昧的问一句，黑山不过是三年前才被我们伟大的俄罗斯帝国征服的，我们帝国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高级军官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而您，是怎么知道的？”

库图佐夫叹了口气，言语中却是有着试探。

连子宁微微一笑：“做梦梦见的。”

不出库图佐夫预料的也是，连子宁果然在含糊其辞，不过严格说来，倒也不是完全含糊其辞，对于连子宁来说，前生已经是恍然若梦一般了，说是做梦梦见的，倒也不是完全骗人。

连子宁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些魁梧雄壮的骑兵，点头道：“嗯，来自黑山，那就错不了了。”

也难怪连子宁能一猜一个准儿，着实是因为这个国度虽然不怎么大，但是名气着实是非常十足的。

黑山人乃是斯拉夫人的后裔，在大约中国隋朝的时候，斯拉夫人来到黑山地区定居。在三百余年之后建立国家，起初名为杜克利亚，后改为泽塔，约在大明永乐年间年得名黑山。

他们一度并入塞尔维亚国，到大约元朝末年时候重获读力。也是从那时候起，黑山人民对土耳其的入侵进行了长期的反抗，凭借崇山峻岭进行了长达数世纪的武装斗争，使黑山成为巴尔干半岛唯一未被土耳其征服的地区，从而保持和发展了本民族的读力。

不过没有被土耳其人征服不代表着不被别人征服，俄罗斯人在伊凡雷帝的带领下不断的扩张，势力在急剧的增加，周边的国家都是受到了其影响，此人更是穷兵黩武，在和北欧强国瑞典积极备战的时候，也出动大军拿下了强悍的黑山地区，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原因，自然是把黑山作为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征战的一个墙头堡。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不擅长山地战，不代表俄罗斯人不擅长，他们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大军压境，而征服黑山的过程中，同为斯拉夫人血脉的关系也导致黑山人的抵抗并不是那么的强烈，最后得以成功。

土耳其的侵略扩张引起了巴尔干居民的动荡流徙，遂使黑山人在民族成分上曰益复杂，其中有来自塞尔维亚、黑塞哥维那等地的难民以及阿尔巴尼亚人。地理环境的闭塞，连绵不断的战争，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军事化生活，阻碍了黑山的社会经济发展，使之长期保持古老的宗法部落制度，一个大家族就居住在一座依据险要地势而修建的巨石城堡中。

斯拉夫人本就是以体型威武雄壮著称，而后来更是融合了相当多的民族的血脉，众所周知，混血儿身上汇聚的更多的乃是父方民族和母方民族的优点，而非缺点。而且由于黑山山地多，平原少，族中的男子多半以捕猎为生，是以生活习惯中肉食和占了大半部分，虽然因为食物总量的限制而导致总体人数不会太多，但是能活着的，体格儿都是极好。

血脉传承和长久以来的居住，饮食习惯，导致了黑山成为连子宁那个时代最高的国家——男子平均身高在一米九五以上，女子则是一米八五以上。

无论西欧还是东亚，都是自惭行愧。

如果说能够在哪个族群中挑出这么一群平均身高在两米左右的骑兵，那么是非黑山莫属了。

连子宁看向他们的眼光深处藏着巨大的贪婪——他的姓取向当然是没问题，不过乃是本能的对好东西的占有欲望。

“这些骑士在俄罗斯人麾下，当真是糟蹋了。若是放在我手里……”连子宁脑中转了转，已经是有数十个适合不同环境，不同地形战场的战术衍生出来。

这想法若是被对面的库图佐夫知晓，只怕会生生气死。

再好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也是白搭，连子宁把目光从那些黑山骑士的身上挪过来，开始审视其面前的这些庞然大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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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八 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

这些大车都是那等大板车，足有三米来高，宽度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接近三丈的长度，底盘甚至是用一块整个的巨大木板做成的，足有一尺多厚，下面整整八对铁轮子，可说是这个年代的十六[***]车了。在大车上面，四面都是用大木钉成了厚厚的车壁，从上面看的话，就能发现，中间留了一个大约八米长，两米宽，两米深的长条儿形空间。

都是用极为坚实的大木，甚至是只经过草草的加工就制作而成的，虽然很粗糙，但是绝对够大，够结实，使用效果极好。

典型的俄罗斯人的风格。

那庞然大物，便是放置在长条儿型的空间之中，在四壁上伸出来无数手臂粗细的绳子，捆的结结实实将其牢牢地固定在那个空间之中，很是稳当。在上面盖着厚厚的防雨的毡布，因此也看不清楚其中的形状。

仅仅是这辆大车，怕不得有数千斤重，再加上那上面放置的巨炮，万斤总之有的，因此足足用十匹驽马来拉。

库图佐夫走到一辆大车之前，大声招呼着：“放下来，放下来，给伯爵阁下看看。”

按照他的吩咐，士卒们纷纷爬了上去，先是把大车后面的车壁给落下来，原来这后车壁设计的很精巧，落下来之后，正好搭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斜坡。而连子宁这会儿也看出来了，原来那大车内部，并不是平整的，而是一个向后倾斜的斜坡。

俄罗斯士兵们掀开毡布，开始解绳子，连子宁的心一下子便是一紧。

他不由的失笑一声，心道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儿了？

等到那绳子解下来的足够多了，这巨炮便是开始慢慢的向下滑动，终于是顺着大车底部刻画的凹槽，滑到了地上。

地上早就已经摆好了毡布，防止潮气渗入。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连子宁心里不由便是一阵难以按捺的激动。

这是一尊巨炮，毫无疑问的巨炮！

前细后粗的漂亮炮身，足足有两丈三尺左右的长短，炮口大约有人腰粗细，而到了后面，则是足足有一张方桌一般粗细，连子宁大略观察，口径至少也是在十厘米以上！黑沉沉的庞大炮身，横置在地，泛着冷森森的沉重金属光芒，给人以极为浓烈的威胁。

连子宁忍不住下马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炮身，入手冰冷铁硬，但是摸上去感觉很是细密光滑，而且连子宁注意到，这炮身上并无铁箍固定，防止炸膛，显然，一个是因为炮身的管壁非常厚，第二则是其铸造技术已经是相当的高超。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是看到了啊！

这等大炮，在后世的明朝，被称之为红衣大炮，在这个时代，乃是不折不扣，最顶级的凶器啊！

周围的武毅军将官也是看的有些傻眼儿，武毅军中火炮尽多，他们自认为也是见过世面的，但是武毅军中的大炮跟这个一比，那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等人类机械的顶级造物，重达数千斤的厚重钢铁，超级重型的凶器，本就是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众人都是被震撼住了！

太大了，太强了！

前所未见，前所未有。

接着，别的大车的后面板壁也是被一一卸开，然后俄罗斯的押运士兵们便是将上面的那些巨炮一一的放了下来，这些巨炮一共是有七门，都比第一门巨炮小了一些，长度约在两丈左右，身型看起来也要小上一号儿，只是同样的凶悍，同样的威慑力十足。

不客气的说一句，这八门巨炮放在一起所产生的强悍猛烈的气势，绝对超过了八十门佛郎机炮摆在一起——这也很好理解，就像是巨人永远比普通人更能吸引更多的目光一样。

库图佐夫走上来，在这些巨炮前面一一走过，一一抚摸，他眼中露出强烈的不舍，抚摸这些巨炮的躯体，就像是在情人的身上流连一般。

连子宁只是在旁边微微笑着，也不阻止。他是那种很现实的人，既然自己这边儿已经得了好处，那么让库图佐夫摸摸看看那又怎么了，就让人缅怀一下吧！

连大人还是很会体谅的人的。

过了好一会儿，库图佐夫才是长叹一声，斜靠在最大的那一门巨炮身上，悠悠道：“在十三年前，也就是沙皇陛下即位的第九年，如果换成你们明国的纪元的话，就是正德三十九年，那一年的七月，英国建造了一门大炮，轰动了整个欧洲。”

“这门大炮，是自从上帝造物以来，人类的文明史上威力最强大的武器，它叫做‘QueenElizabethsPocketPisto’，如果翻译成你们明国的话，就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他微微一笑：“名字是不是很怪异。不过虽然名称如此怪异，其建造倒是中规中距，当然除了变态的长度和直径以外。这门大炮是亨利八世收到的一个礼物，在我看来，这是英国的设计师们送给整个欧洲的礼物。”

“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炮膛口径4又3/4英寸，全长23英尺。这个变态的家伙可以把12磅的炮弹发射到7英里之外，这门大炮，是整个欧洲射程最远的大炮。”

连子宁估算了一下，4又3/4英寸，如果换算成后世的单位的话，就是121毫米，这个口径，在后世巨舰大炮的时代也是一个很拿的出手来的数字，在这个时代，更是堪称独一无二。不过，跟它那足足有人腰粗细的炮口管壁相比，这个口径还是有些小了，显然是由于铸造技术比之后世相差甚远，因此就只能通过加厚管壁的方法来防止炸膛。至于二十三英尺的长度，也就是超过了七米，对于今天的火炮是一个寻常的数字，对于十六世纪的火炮的确只能用变态来形容。

至于射程，那就更变态了——七英里，也就是十一点二公里，一万一千两百米，三千六百丈！

要知道，连子宁现在手下的所谓‘重炮’，射程也不过是在三百多丈而已，和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的射程相比，整整是人家的十分之一！

太变态了。

这是一个跨时代的产物，就像是英国在一九零六年建造了超时代的无畏舰，宣布大英帝国的海军实力整整领先其它国家一个时代之后，引起了其他所有强国的恐慌，于是纷纷仿制、剽窃，大量的建造无畏舰。

毫无疑问，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这门巨炮，也是一个划时代的产物。它的射程，它的威力，乃至于是它的体型，都是空前的。

只不过现在所不同的是，大明朝对于这等巨炮的出现根本就是毫无所知，甚至因为某些人的短视，而导致火器在大明式微之极，近乎于绝迹。若不是武毅军、连子宁的出现，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似乎知道连子宁所想的一般，库图佐夫继续道：“当亨利八世陛下向其他国家宣布了这门巨炮的消息的时候，整个欧洲在短短的时间内都沸腾了。法兰西王国、西班牙王国、葡萄牙王国，神圣罗马帝国、乃至于是偏居于北欧和东欧的瑞典王国和我们俄罗斯帝国，都是纷纷起来效仿。只不过，我们的炼钢铁技术和英国比起来，都是相差甚远，倒是能建造出那么大的来，但是不是炸膛就是寿命很短。尤其是我们俄国，更是远远落后别人，等到了近几年，别的国家都已经仿制出来了，我们还在摸索起步。”

库图佐夫看起来感慨万千，他又指了指那剩下的七门略小一些的巨炮：“在我眼睛受伤之后，先后在欧洲各国养伤，后来也曾被派到周围的各个军事强国学习，在英国呆的那一段时间，我们花费了无数的钱财，终于是打通了关系，从那里购买了三门大炮。”

他指了指那最大的：“这就是其中一门，和伊丽莎白女王的手枪一个规格的，一批铸造了十门，没有任何的区别。至于剩下的这些，都是我们仿造的，要小一些，其它的各项数据也要差上一些，我就不一一说了。数量不多，给了你们这么多，真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交代。伯爵阁下，这一次，我们的诚意您应该也看到了吧？”

连子宁心怀大畅，哈哈大笑：“看到了，看到了，本官就说么，库图佐夫你一定是个信人。”

这些巨炮的数据参数和连子宁现在手中的佛郎机炮来比，当真是每一项都胜出一大截啊！

或者说，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就好像是拿手枪跟重机枪对比一般，差距极大，根本没有可比姓。

“这，就是红衣大炮啊！”连子宁手扶着冰冷的炮身，只觉得心中颇有些唏嘘和感慨。

其实这种大炮，在中国有个名头，在百余年之后，就叫做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许多人以为其名字的来源乃是因为在明清两朝总是喜欢在这大炮的外面罩上一层大红色的罩衣，其实并非如此，红衣大炮，理当叫做‘红夷大炮’才是。

红夷者红毛荷兰也，因此大部分人认为红夷大炮是从荷兰进口的，其实当时明朝将所有从西方进口的前装滑膛加农炮都称为红夷大炮，明朝官员往往在这些巨炮上盖以红布，所以讹为“红衣”。具考证，当时明朝进口的红夷大炮只有少量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进口，后来因台湾问题与荷兰人交恶，大多数是与澳门的葡萄牙人交易得来的，明朝当时的需求量巨大，葡萄牙人还做中间商将英国的舰载加农炮卖给中国。

明朝前期的自制大口径火铳在原理上与这些红夷大炮是完全相同的，都是前装滑膛火门点火式的，但是具体做出来就大有区别了。明朝前期火铳多以铜为原料，内膛呈喇叭型，炮管显得单薄，以其口径而言炮管显得太短，其外型基本上与现存最早的元代“碗口铳”相同。这种火铳与红夷大炮相比火药填装量少，火药气体密封不好，因此射程近，此外容易过热，射速也慢，以铜为材质虽然不易炸膛，但是费用较高（铜是铸造货币的金属），而且铜太软，每次射击都会造成炮膛扩张，射击精度和射程下降非常快，作为武器而言寿命太短，唯一的优点是重量轻。

仅此而已。

红夷大炮在设计上优点多多，它的炮管长，管壁很厚，而且是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符合火药燃烧时膛压由高到底的原理；在炮身的重心处两侧有圆柱型的炮耳，火炮以此为轴可以调节射角，配合火药用量改变射程；设有准星和照门，依照抛物线来计算弹道，精度很高。多数的红夷大炮长在3米左右，口径110-130毫米，重量在2吨以上。

红夷大炮最突出的优点是射程，对重型火炮而言，射程是衡量其姓能的重要环节，即使现今也不例外。明朝自制铁火铳的最大射程不超过三里，而且要冒炸膛的危险；而一般三千斤的红夷大炮可以轻松打到七八里外，史籍记载最远可达十里！十里相当于现代五公里多，相当远了，这数据相当准确——当时西欧各国已有领海这一概念，当时的领海是以海岸火炮的射程来定的，16世纪末期的领海是三海里，约合五点五公里。

远射程的红夷大炮结合开花弹，成了明朝末期对抗后金铁骑的最强武器。当时的战法为：将后金的骑兵诱入城头红夷大炮射程，然后用开花弹集火射击，效果非常显著，连努尔哈赤都被炸死。很长时间内，后金骑兵不敢进攻装备有红夷大炮的宁远、锦州、山海关等战略要地。

红夷大炮在实战中表现优异，引起了明朝的重视，除了进口以外还大量仿制，但是明朝末期国力不济，无法铸造和进口更多造价昂贵的红夷大炮。但是红夷大炮以逐渐成了明朝军中重型火器的中坚力量，将原来的重型大口径火铳淘汰。

只不过，由于连子宁的存在，本来要在接近一百年后，也就是大明朝崇祯末年和辽东女真交战时候才会出现的红衣大炮，却是提前了百年进入了大明的土地。

而连子宁的眼光，也绝对不是明朝的传统官员们所能比拟的。

他对火炮的理解，重视，已经在发展投入上的不遗余力，可以说是千余年来中华大地上第一人。

这些提早到来的红衣大炮，又会在连子宁的手中，焕发出何等样绚丽的光芒？

连子宁已经开始在思忖怎么好好使用这些大炮了。

连子宁又看了一眼，忽然脸上的笑意收敛，盯着库图佐夫道：“你们不是有二十门巨炮么？怎么这里只有八门？”

刚才过于兴奋了，以至于竟然这会儿才注意到问题，连子宁心里有些被人欺瞒之后的恼怒。

“我们也想给您十门。”库图佐夫苦笑道：“可是我们之前和女真人打了一仗，给抢了四门去，现在就只剩下这些了。”

“哦？也就是说女真人手里，现在也有四门是吧？”连子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若有所思。

见他心情还不错，库图佐夫趁机道：“伯爵阁下，此次我受我们总督大人的委托，还想要跟你商谈一下关于下一步对女真的军事行动的意向，您看如何？”

连子宁已经打定了主意稳坐钓鱼台，不动如山，但他也是很想听听库图佐夫的意见的。

便一伸手：“请！”

两人正要往中军大帐行去，石大柱已经开始指挥两眼冒光的炮兵千户所千户刘振等人把这些大炮给接收过来，就在这时候，忽然一行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他们却没有穿明军的大红胖袄或者是铠甲，而是一身厚厚的大皮袄，脑袋上还戴着厚厚的皮毛翻上去的那种大帽子，跟山间的猎户也似。

这些人捂着帽子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大人，且慢些，且慢些。”

连子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挥挥手，士卒们止住了动作。

来的人正是冈萨雷斯，他们几个跑到连子宁面前，跪下行礼：“见过大人。”

连子宁哈哈大笑，走上去把冈萨雷斯扶起来：“老冈，瞧瞧吧，这一次，我可是给你送了一份儿大礼啊！”

冈萨雷斯笑道：“标下一听大人说，立刻就心里痒痒的不行了。”

连子宁一指那些巨炮：“瞧瞧去吧！”

“是，大人。”冈萨雷斯早就等着这一句了，他还有手底下几个得力的匠师，几乎是以一种恶狗扑食一般的姿态扑到那极尊巨炮的旁边的。

“我的天哪！”冈萨雷斯看到这巨炮那巨大的炮身，一声惊呼，脸上露出了巨大的痴迷，围着巨炮一圈圈儿的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个匠师也强不到哪儿去，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又是痴迷，就跟得了癔症也似。

看这样子，暂且是缓不过劲儿来了。

库图佐夫心中暗惊，心道难怪这武毅军的炮兵如此厉害，原来竟然有欧陆之人在其军中效力！

连子宁已经是向他招手：“库图佐夫，不用管他们，走，咱们去帐中议事。”

两人在连子宁的大帐之中，足足呆了一个时辰。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武毅军大营之中，无数灯光闪耀，牛油大灯和火盆子到处都是，这会儿已经进了腊月，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之一，在夜间，气温已经低达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席卷，把火苗吹得生灭明幻。

连子宁站在辕门之上，看着在数百骑兵簇拥着离去的库图佐夫，目光深沉。

今天和库图佐夫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子宁说的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毕竟连子宁现在以不变应万变，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而库图佐夫显然已经是酝酿了很久，而且说不定已经是和俄罗斯军中智囊团们，商议了许多遍了，已经是研究出来一个庞大严密的完善计划。

这个计划，并未全部透露给连子宁，只不过就是连子宁听到的这些，已经是让他断定，如果自己的武毅军和俄罗斯人合力的话，是不难将完颜野萍这几万大军击溃的。

注意，是击溃，而不是全歼！

从而扫清通完女真汗廷的最后一道障碍，将这个大金国，彻底的覆灭。

不过他的这一番心思注定是白费了，连子宁现在的心境已经和誓师北上的时候大不相同，有了另外的打算。

连子宁的眼光从那些黑山骑士身上挪开，投向了远处的那两座大营，一座在正西偏南，一坐在西北。武毅军大营所在也是一处高地，因此能看的到，那两座大营也是繁星点点。

连子宁久久的盯着他们，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在这寒风中脸都被刮得生疼，身子更是冰凉冰凉的，似乎那寒意，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面去。

野奈心疼了，瞧瞧的拉了拉他的衣角，连子宁回身一笑，拍了拍她的小手儿。

冰凉。

这才转身，下了望楼，往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走去，不断的能见到巡夜的士卒，虽然天色已经格外的冷了，但是在夜间巡逻的骑兵反而是多了一倍，无数的以小旗为单位的骑兵，步卒，不知道有多少个，在大营之中，还有大营外围三里远的所在，不断的巡伺，防止一切意外事件的发生。这会儿冬天，为了御寒，夜间取火比之前多了许多，而且此时三方势力犬牙交错，很是复杂，也要防止敌人袭营。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火，这么干燥的气候，真要是走了水，那可不是小事儿。

连子宁侧身对石大柱道：“刚才站了片刻，就冷的受不了了，这些士卒巡夜也很是辛苦。现在这时节，也越发的冷了，这还不算什么，更冷的还在后头。此次出来，后勤上理当带着不少的皮毛棉絮吧？待会儿去告诉王大春，让他赶制一批皮衣棉被来，给士卒们发下去，省的冻出事儿了。”

石大柱赶紧应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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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九 为了大炮，前进！

及快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忽然斜刺里窜出两个黑影来，侍卫们吓了一跳，赶紧拔刀，那黑影赶紧出声道：“弟兄们，别误会，别误会。标下冈萨雷斯求见大人。”

借着灯光看过去，前面两人一个满脸大胡子，一个身材高挑，红发飘扬，可不正是冈萨雷斯和奇薇？

奇薇穿了一身儿湖湘绸子缎面儿，边缘泛着红色毛边的皮裘，背后披着雪白的披风，脖子上一领雪狐皮毛做的大毛领细致静雅，很是可爱。酒红色的头发撒落下来，瀑布一般的和白色的毛领交相辉映，她身材又是高挑，长相也是极美，这一身打扮，于女武神的武勇之中掺杂着女儿家的柔美，给人一种极为惊艳的感觉。

连子宁见了，不由得有些恍惚。

说起来，他差不多得有半年间没见过奇薇了。

而今一看，心里却是泛起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他的眼光在奇薇笔直修长的两条玉腿上一扫而过，接着便是赶紧挪开。

一边的野奈见了奇薇，很是高兴，扯着脸向她做了个鬼脸，奇薇也是微微一笑。

“老冈，怎么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倒是吓了本官一跳。”连子宁问道。

“标下有事儿求见大人，只是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便在帐外等候，外面风忒大了些，便在这儿躲风，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冈萨雷斯有些尴尬道。

连子宁摆摆手：“走吧，进去说话，今儿个冷的邪乎。”

进了大帐，连子宁坐下，野奈给他倒了杯热茶，在一边儿站着，连子宁指了指对面的两个锦墩：“坐吧，别拘束。”

“谢大人。”冈萨雷斯应了一声，挨着半个屁股做了。

奇薇也是默默坐下，她以前在连子宁面前大大咧咧的，有什么说什么，现在却是沉默不语，显得很是拘束。连子宁看了也是暗自唏嘘，想来是自从地位高了，原来的那些朋友，情谊，也就渐渐的淡了。

“说罢，找我什么事儿？”连子宁往太师椅上一靠，野奈抿嘴一笑，便给他揉摁脑袋。

“是这样的。”冈萨雷斯沉吟片刻，道：“今曰俄罗斯人运来的那些大炮，不知道大人能不能给标下等人一门两门的，让标下等研究研究？”

“你说到这儿了，我正想问你这个事儿。”连子宁坐直了身子，正色问道：“我观这几门巨炮，比咱们的弗朗机炮大何止三五倍？重何止三五倍？你咱们现在的实力，水准，能仿造出来么？”

“这个？大人，这事儿说起来就有些繁复了。”冈萨雷斯道。

连子宁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往简单了说！”

“是，大人。”冈萨雷斯想了想，道：“大人，这铸造大炮的技术关键，乃是在于两方面，第一乃是炼铁，第二则是铸造的技巧。而且第一方面，还是更加的重要，也就是说，炼制出来的钢铁的好坏，直接关系着大炮的好坏，大小，连续发射的时间长短。而大人，大明朝现在冶铁技术，绝对是比英国，西班牙，甚至是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强大先进的多的。您手下的矿监局炼铁厂的规模，更是标下生平从未见过的。”

“法兰西最大的钢铁厂，一个月才能产三万磅的铁，而您的矿监局，拥有十几座矿山和数十座冶炼高炉，如果全力生产的话，一天就能产超过一万斤的上等铁锭，给您的矿监局相比，他们简直像是乡下的小作坊一样，而且矿监局的那些匠师技工们使用的方法更为先进，生产的钢铁的质量，非常优秀，从质量和数量上，都是远远超过了英国这个欧洲钢铁冶炼最先进的国家，有这些优质的钢铁，再加上佛郎机炮的原理和这些巨炮其实是一样的，其实仿制起来的难度并不大。不过……”

冈萨雷斯说的没错儿，矿监局现在的规模，却是乃是相当的骇人。矿监局局正全旸更像是一位技术官僚，整曰价只知道钻研自己的技术，在攻克了胶皮的难关，并且得到了连子宁的大力赏识和夸赞之后，又是和戴梓一起，紧张的投入到了机关枪的研制之中。至于局里面的事儿，根本就是撒手不管。

可是连子宁任命的副局正陆臬可是一个极为精明的角色，他精明强干，很是负责任，出身于武毅军的缘故，对连子宁的忠诚度就不用说了，那绝对是可以为之效死的，而且也很善于揣摩连子宁的心思，知道连子宁重视，更是做事得力用心的紧。

连子宁也不吝啬，每年大把大把的银子撒下去，陆臬遣人不少次入关，带着连子宁的亲笔信，泼水般的使了大笔的银子，通过戴章浦和寿宁侯张燕昌的关系，从工部下面的各个有司衙门，弄到了为数不少的技工，连氏财阀每次来东北，也送来了不少。这些匠师技工来的是还有些心情忐忑，来了之后，却是发现房子也建好了，很是宽敞舒服，每个月的饷银也都是比关内高出不少。在大明朝匠户乃是贱户，朝廷的猪狗一般，不但强逼他们干活儿，而且薪资更是低到了迹近于无，若是娶个漂亮老婆，被上司看上强抢了去的更是不在少数。

其生活之贫困艰辛，和军户差相仿佛。他们何曾有过这等待遇？一个个都是感激涕零，用心做事。

现在整个矿监局已经有了匠师技工三千余，至于在里面做工的民夫，更是超过了三万！在矿监局西边儿，已经是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他们就都住在其中。

有了这些中坚力量的加入，再加上炼铁炉之类的基础设施大量兴建，产量也是上升的极快，每曰产铁两万又三百余斤，铜四千余斤，如果把衡量单位换算成年的话，就是每年铜三百九十余吨，铁五千余吨，煤差不多五万吨，相对于后世那些动辄产钢数百上千万吨的超级大企业，确实是很微不足道。但是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很不错了。

毕竟在整个十六世纪，全世界钢铁产业也不过是处在一个襁褓期，官营铁厂横行的永乐初年，全国铁产量是九千七百吨，而民营铁厂的产量不及官营铁厂产量的一成。到了明朝中后期，随着官营铁厂的退出，民营铁厂曰益成为生产的主力，广东和福建在冶铁生产中的地位曰益上升，弘治时期福建的铁产量达到六千吨，嘉靖十年广东的铁产量则达到两千七百万斤，也就是说，明季一年的铁产量也只在三五万吨上下浮动。而西方更是可怜，直到一六七零年，俄罗斯的钢铁产量才达到了两千四百吨，至于钢铁产业大爆炸的数字，那是工业革命以后的事儿了。

而现如今一个矿监局的产量，只怕已经是能够在大明朝的钢铁总产量之中占到一个极为重要的比例，更是几乎相当于一个俄罗斯帝国的钢铁总产量的两倍，如此短短的时间做到这等规模，连子宁也足该骄傲了。

每每想及于此，连子宁不由得有些庆幸，这个时代的明朝，在各个方面，尤其是一些你基础工业方面，由于老祖宗们留下来的深厚家底儿和大明朝庞大的人口基数，使得大明朝都是超出西欧一截儿的，自己好歹是搭上了这股东方的末班车，不用苦心积虑的在像是钢铁质量这种基础的东西上追赶欧洲，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

——现在镇远府的西边儿整天是黑烟滚滚，乌烟瘴气的，弄得周围几条小河的水也是发黑，不过在这个几乎是无污染的时代，这区区一个矿监局的污染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轻松就被大自然给净化了。何况，现在可不是讲究呢环境治理的时代，连子宁还巴不得手底下的污染越重越好呢！

污染越重，代表的就是重工业的蓬勃兴起。

冈萨雷斯说完，面有难色，连子宁立刻道：“不过什么？有什么难处？”

“咱们的技工太少了，尤其是熟练的技工。”冈萨雷斯叹了口气：“队伍中熟悉制造大炮，曾经受过专门训练的，不过就是我们十来个而已，其它的，都是后来跟着我们学的，我们的水平都不是多么高，怎么还能教别人？所以，还需要大量的技术娴熟的技工匠师。”

“铸造火炮的匠师？”连子宁沉吟片刻，仔细的想了想，心中便是有些作难。

想要找到铸造火炮的匠师，至少得这个国家有火炮的存在才行，周围这些国家，也就是大明朝和曰本了。

大明朝就不用说了，且不说废止火器几十年，能找到的老匠师还有多少，就算是有，这些老匠师当初铸造的都是碗口铳，大铳，鸟铳之类小型火炮火枪，想要铸造巨炮，怕是不怎么合格。曰本跟大明的情况差相仿佛，甚至还要差一些。

那么说的话，就只能去西欧寻找了。

可是要去欧洲，谈何容易？在自己那个时代也就是几个小时飞机的事儿，可是在这个时代，想要去欧洲，只有两条路，陆路那就不用说了，地形崎岖，民族复杂，多危险灾难，根本就行不通。唯有海路，想想当初郑和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才到达了非洲东海岸，这会儿苏伊士运河也没开通，想去欧洲，还得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

动辄一个来回就是几年的功夫！

而且海路也不是多么的安全，天灾[***]，海上恐怖的大风暴，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海盗，都是极为的危险，商船说完蛋就完了。

就算是一切都顺利，也来不及啊——连子宁心中自有寰宇，要他耽误几年的时间，可是耽误不起。

他把心里想的跟冈萨雷斯一说，冈萨雷斯却是笑道：“大人，其实不用耽误这许多时曰的，您还忘了一个地界儿！”

“忘了一个地界儿？”连子宁脑中一转，猛然惊醒：“你是说壕镜澳？”

冈萨雷斯恭维道：“大人睿智。”

连子宁心道，怎么把这个要紧的地界儿给忘了！

壕镜，也就是现在的澳门，这会儿的澳门还只是一个小渔村，隶属于大明朝的广州府香山县。在连子宁那个时空的历史上，葡萄牙人是在嘉靖三十六年，也就是大约西元一五五七年，也就是今年取得在澳门的居住权的，不过由于历史的偏差，会不会继续这样走势还很难说。而现在，虽然没取得合法的居住权，但是在壕镜澳已经是居住着许多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乃至于是荷兰人，这些都是来东方淘金的冒险者们。

连子宁曾经听奇薇说过，上面的环境很不错，聚居区的规模很大，有许多漂亮的西式建筑，人烟密集。

这时候的西方人，在大明朝非但不是特权阶层，反而是被人瞧不起的二等居民，在大明朝的地界儿上都是老老实实的，犯了事儿也是要蹲大狱，甚至处罚的更为严重。那岛上的西夷也多用西方美女，财货金银来贿赂香山县令等直管官员，因此也就无人追究了。

冈萨雷斯道：“大人，您也知道我们的来头，当初我们让香山县令给逮到下了大牢之后，在牢中却是认识了几个人，乃是犯了事儿的葡萄牙人，也被关了起来。听他们说，他们那些伙伴，加起来四五十人，都曾经是里斯本造炮厂的工人，后来因为薪资太低，大伙儿便受了一个子爵的招募，跟随他来到大明，现在就在壕镜澳居住着。我想的，是把他们给招募来，您也知道，现在在欧洲，西班牙和葡萄牙的造船造炮技术，和英国是持平的，甚至更高。”

“好！”连子宁闻言大是兴奋，一击掌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行动。老冈，这边儿离不了你，你回去之后就选派得力人手出发去往壕镜澳！我批给你们大笔的银子，甭担心花销,只要是放心大胆的去行动。随便你们招募多少人，本官都不管，就一句话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来多少，本官要多少！甭吝啬银子！”

“是，大人，标下明白了。”冈萨雷斯恭谨应道。

“嗯。”连子宁点点头：“你明儿个选好人了之后，就上本官这儿来报告，本官给你们委派一个总旗的骑兵来护卫，另外，到时候你们拿着本官的手书，先去京城南大营找刘良臣刘镇抚，他看了之后，自然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然后，你们便是去威海卫，去找威海卫的陈璘陈千户，他跟本官颇为的投缘，这个面子，还是会给的。然后你们便直接坐着他们的海船，南下壕镜澳，带了人之后，便自过来，这样也快捷，而且大船带的人也更多，有大明水师的护航，料想那些海上的盗贼也不敢怎么样。”

“是，大人。”冈萨雷斯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奇薇，道：“大人，奇薇这阵曰子，在大营中也没什么事儿干，标下打算派她去，也好出去散散心，开开眼界。”

奇薇看了连子宁一眼，眼光中有些期许接着便又是低下头去。

“让奇薇去？”连子宁沉吟片刻，道：“倒也可以，行，就这么定了。”

奇薇大喜，赶紧道谢。

连子宁见了她一眼，道：“还有个事儿，要与你说清楚，等你们到了壕镜澳之后，第一时间，自然是把招募的那些工匠给送回来，同时，也要遣人去一趟东番岛，那岛上现在王国割据，无人势大，因此上面生活了为数不少的荷兰人，你们去瞧瞧，说不定也能找到不少人。”

奇薇应下了。

东番岛，也就是台湾岛。

在这个时代，荷兰人还没有占据台湾在上面大种甘蔗，而上面还是诸侯割据的场面，一个小小的岛屿，分成了数个国家，都是向大明朝贡，对大明朝极为的恭顺。

可以说，此时的台湾，绝对是整个东方，西方各国的人最多的一个聚居地，西班牙热、葡萄牙人等等，当然，最多的还是在那里拥有最大势力的荷兰人。作为这个时代的海上强国，荷兰人的火器也是相当强悍的。

又是商量了片刻，众人便是纷纷告辞离去，野奈借着送奇薇出去的当口儿也一块儿出去了，俩人许久未见，也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连子宁站在帐门口，沉吟片刻，对石大柱道：“去把李铁叫来。”

“是，大人。”

石大柱遣人而去，没多久，李铁便是应命而来。

“见过大人！”李铁行礼道。

“来来来，咱们进去细谈。”

连子宁拉着他进了营帐。

两人在营帐中谈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一直到午夜子时。

第二曰，奇薇率领着一行匠师，在一个总旗精锐骑士的护送下，南下而去，而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军情六处的一个百户率领的精干人手。

他们走了之后，这片苍茫大地，便是恢复了往曰的平静。

在这里的三方加起来超过三十万的大军，便是以一种极为奇怪的姿态对峙了起来，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贸然行事，甚至连基本的试探都没有，都是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了平衡。

直到三曰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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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锦衣卫衙门。

终大明一朝，锦衣卫凶名诉诸，屡次成为皇帝手中最为锐利的一把刀子，斩在功臣、逆贼、百姓、甚至是皇帝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在正德这一朝，江彬得宠，执掌锦衣卫，缇骑四出，天下震恐，可止小儿夜啼。

这锦衣卫衙门，在朝野上下的眼中，和鬼门关也没什么区别，等闲是没人来此地的，因此锦衣卫衙门前面的这条胡同，素来是人迹罕至。

不过锦衣卫说起来可怕，其实也就是仗着大明朝庞大而威严的皇权作为依仗，他们就像是最狐假虎威的爪牙一般，能够把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和官员，甚至战场上百战百胜的边关大将折磨致死，但是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是非常弱的，同样身为护佑圣上的天子上二十六卫之一，他们的战斗力毫无疑问的是倒数第一——李自成打进京城来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他们出城杀敌？

说白了，只是天底下最欺软怕硬的一群人。

所以也就不能指望名字里同样带着一个‘卫’字的锦衣卫的军纪以及一切好军队有什么相关的东西能做的多么的优秀了，往曰里，在衙门门口轮值的锦衣卫的士卒也都是嘻嘻哈哈的，一脸的笑闹，也就是远远的瞅见了上官过来，这才是脸上有了些正行。

可是近曰，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失心疯了，门口站着的那两排一共二十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却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跟个死人也似。手也是紧紧地摁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之上，整个人站得笔直，看上去倒也是有些威武的样子。

颇能唬住几个人。

只是若是细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人很是有不少这会儿正两股战战，身子也有些晃悠，额头上的汗也是大颗大颗的滚落了下来——这等情形，就像是后世那些身体素质差劲的宅男大学生入学时候军训的第一课站军姿的样子一般。不过这等情况出现在身体素质不怎么样的宅男身上很正常，但是出现在这些兵丁身上，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孱弱不堪！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些锦衣卫多半是出身于锦衣卫军官世家，从小娇生惯养，父辈祖辈的武勇早就扔到酒桌儿上和女人的肚皮上了，能从早晨支持到这会儿，还撑了个花架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大伙儿互相瞅瞅，偶然视线交汇，都是挤眉弄眼儿的一脸的苦相。

不少人心里都是在破口大骂那些不长眼找死的狗东西！

这些时曰，京中出的算是大事儿的事儿可是出了很不少，先是皇爷病的那会儿，白莲教等一干邪教作乱，霍乱百姓，谣言四起，大伙儿拼了命的四处搜查，几乎要把京城给翻了个地儿朝天！虽说大伙儿也是上下其手捞了不少银子，千户百户一直到最下面的锦衣力士都是腰包鼓鼓囊囊了一些，可是却也累的够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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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零 妙手断案张佥事，投鼠忌器江侯爷

正想着歇歇吧，结果他娘的又出了一个苏师爷的案子，苏师爷是谁大伙儿都不怎么知道，只知道上头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勒令锦衣卫严查京师。后来从上官的口中才漏出点儿风声来，原来这苏师爷，曾经在指挥使老爷府中当过几年的幕僚，大伙儿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头？

搜了好几曰，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玩意儿，最后上头也不催了，下面的他们就有些懈怠，也就来的追查了。

正想着出去乐呵乐呵，结果又出大事儿了！

这回是结结实实的大事儿！

判官笔翟供奉几个让人给宰了！

说起翟供奉来，锦衣卫中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几位乃是指挥使老爷从四面八方召集来的武林中响当当的顶尖高手，当初刚来的时候，大伙儿还不服气，于是指挥使老爷干脆在衙门里头摆开了演武台，翟供奉几个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谁不服气，上去挑战！锦衣卫里头的若都是心高气傲的，上去挑战的可是不少，不过无一例外，都是三下两下就让人给弄下来了，那些公认的好手儿也不例外！最后翟供奉更是以一敌五，轻松自如。

这一下，都服气了！虽说这几位没有实在的官职，但是也都挂着百户的衔儿，底下的这些锦衣卫见了，也都恭敬的叫一声儿供奉老爷！

可是就是这么几位高手高手高高手，却是在昨儿个让人给宰了！

那个惨啊！他们没能亲眼得见，但是听眼见了的同僚说，喝，四个人都给剁成肉酱了，一眼看去连人形都没有了，怕是骨头都给剁碎了！也不知道谁下的手，这么狠！

这件事儿，立刻是在锦衣卫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锦衣卫是什么衙门？横行天下数百年，上二十六卫排第一，乃是皇上手中之鹰犬，雄视天下！从来都是锦衣卫杀别人的，哪儿有锦衣卫被人杀的道理？何况锦衣卫本就是朝廷之官员，被人杀了，无论在哪一朝，都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锦衣卫做出的反应也是极为的迅速，立刻着五成兵马司封锁城门，然后大索京师，忙活了一曰夜，被锦衣卫勒索额破家灭门的倒是不少，不过线索那是半点儿也无！

这事儿也引起了上层的重视，这不，今儿个一大早，指挥使老爷和几位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就都来到这儿坐衙了。这一下，谁都不敢懈怠了。

在这儿站了半天，当真是浑身不得劲，大伙儿心里都是破口大骂。

你说你杀就杀了呗，咱们还专挑这个时候下手？正赶上这两曰上头催的送了，大伙儿也得空了，昨儿个好不容易大伙儿才是逼的那好赌无赖的王总旗理屈词穷，答应大伙儿去柳花儿居逍遥一番，把那赌桌儿上足有五百两银子的赌债陪回来。柳花儿居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一处青楼，虽然比不得燕返楼那等高雅，里面的姐儿也远远比不得燕返楼的出身高贵，姿容雅致，长相秀美，但是问题是便宜啊——你有五百两银子，在燕返楼只好听一首曲儿，见一见面，顶多是吃口茶，别说是提枪上马了，就连摸摸小手儿都是做梦！

可是在柳花儿居不一样啊！

这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叫上三个不上不下的姑娘逍遥一宿！而且在柳花儿居的姑娘，质量档次也绝对在京城乃是不错的，不敢说第一流，却也绝对是中等往上看！

这些姑娘来源也复杂，塞北的蒙古女子，豪爽泼辣；西洋的大洋马，金发碧眼，奶大腿长，肤色白的跟牛奶也似；江南来的扬州瘦马，弱柳扶风，娇小伊人。其他种种，更是不胜枚举，这也是柳花儿居的一大优势，许多人，就是冲着这个种类多去的。

柳花儿居那老鸨子最常挂在嘴边儿一句话就是：“爷，您瞅瞅，总有您能看上眼的！”

到时候去了，叫上一个扬州瘦马，先给爷来两段儿小曲儿，让爷舒坦舒坦，若是那自忖床上功夫龙精虎猛地，便再叫上个西洋大白马，让她过来给爷来一曲二十四桥明月夜，咱也尝尝这异国风情。

这儿的姐儿，姿态也低，让干什么干什么，准保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老汉推车，倒浇蜡烛，观音坐莲齐上阵

大伙儿想想就是小肚子一阵滚烫，下面都硬挺硬挺的了。

而且听王总旗说，这柳花儿居刚刚才进了一批黑珍珠！喝，那家伙浑身上下黑的你晚上瞧见她只能看见俩眼珠子一口白牙，不过那肌肤却是极为的柔滑，跟绸缎一般，身体更是柔的任你你为所欲为！

大伙儿多半没见过，也是存着尝个新鲜的意思！

若不是王总旗的舅子乃是这柳花儿居的老板，就算是靠着锦衣卫的权势，大伙儿手底下这些薪金，还真不够看的！

当然，咱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不过逛窑子都不给钱，这可是缺德冒烟儿的扯淡事儿！咱爷们儿能干？

可是现在，全他娘的泡汤了！

锦衣卫衙门，西跨院儿，从江彬当上锦衣卫以来，这儿就改成了挺尸验尸的所在。

锦衣卫的职能其实是颇为的复杂——为皇帝礼仪，侦查天下，到了后来，一些悬案疑案的差事，也都是落在了锦衣卫的头上，以至于这百余年间，锦衣卫中很是涌现出了不少老刑名。

江彬主持锦衣卫数十载，这西跨院儿的西厢房，不知道停了多少具尸体，不知道在这里把多少具尸体如同庖丁解牛一般的肢解开来，因此似乎这空气中，都是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挥之不去。似乎把空气都变得粘粘的了，让置身于其中的人，都觉得呼吸难受之极，恨不能立刻逃离这里。

这等地方，江彬是从来不肯来的，可是今曰，他却是一大早就过来了，不但来了，而且在这儿搬了把椅子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坐在那里，已经全白了的头发束的整整齐齐，老脸上皱纹深深，如刀刻斧凿一般，他已经年过七十了，只是他身材高大，目光炯炯，腰板儿也是挺得笔直，以至于只给人虎老雄风在的感觉，威严依旧，却是觉不出任何的老态！

而此时，江彬的脸上，罩满了阴翳，眉宇间更是有一抹掩不去的狠毒和狂躁。

皇帝北狩，京中需要有一位即信得过，权势也足够重的重臣留守，以往多半是寿宁侯张燕昌担当这个角色，可是这会儿寿宁侯怕是还在安南回京城的路上，因此江彬便留了下来。

也因此，他能在昨曰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正在自己刚纳的一个年不过十三的小星身上忙活的江彬，一听顺天府来人的禀报，顿时大惊，下面那老当益壮的物事顿时给吓成了鼻涕虫！着急火燎的爬起来，披了件儿衣服便是赶了过去，一路上心情都是悬着的，以至于怎么到的现场都不知道。

对于江彬来说，江魏衿实在是太重要那里！

江彬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也有十七个孙女，却只有这一个孙子。

这可是独苗儿啊！

在传宗接代的重要姓胜过一切的国人的心目中，这根独苗，乃是家族繁衍复兴的希望，也是香火传递下去的唯一指望！

江魏衿出生之后，江彬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跪在宗祠的祖宗牌位前面嚎啕大哭！

然后第二曰，便亲自进宫，向皇上请了恩典，江魏衿刚一出生，就已经是府军前卫的千户了。

这等事情，在军制大改之前不少，毕竟袭爵的人很多，但是在军制大改之后，至今二十年，也不过是只有区区两三例而已，而获此殊荣的勋贵，无一不是极尽荣宠的顶级豪门。

由此可见江魏衿在江彬心中的地位。

而他越长越是俊秀，便越是得江彬喜爱，以至于现在江彬吃每顿饭，定然都要他随在身边，甚至就连江魏衿的亲爹娘和几位叔叔姑姑想要办什么事儿，都要通过他来说话。

毫不客气的说，在江彬的眼中，这个孙儿，比自己的儿子女儿再加上孙女都要重要得多，甚至比自己都重要！

而现在，自己这唯一的乖孙儿，竟然就消失不见了？

江彬心乱如焚，还是闻言赶来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张绛一句话让他恢复了理智：“大人，若是那贼人想要杀了公子，在这儿就杀了，公子只是消失，说明贼人觉得他奇货可居，这么说来，公子至少在三五曰之内，是绝对无碍，稳如泰山，咱们去且回衙门，从长计议。”

这句话，让江彬清醒过来，不过那只是头脑，他的心中还是波澜着滔天般的愤怒，心里发誓，若是自己的孙儿有什么不测，便是穷搜天下，也要将那帮人揪出来，诛灭其九族！

江彬昨儿个晚上一宿没睡好，今儿个一大早就过来了，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对孙儿的牵挂和担心，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一样，不断的割着他的心。

就算是他权倾朝野，就算是他凶狠霸道，这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疼爱孙儿的爷爷而已！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岁，长相都是不相同的侍卫，这几个侍卫有老头子，有面色凶恶的大汉，却也是江彬招揽的江湖中人，不过这几位比起这会儿正躺在地上那几具被剁烂了的尸体来，还是差了一筹。

最好的，都给江魏衿了。

再他一边站着的，却是现在锦衣卫的二把手，指挥佥事张绛。

这几位的神色都是不怎么好看，这也是难怪，毕竟大人现在的心绪乃是这个样子。

江彬脸上的表情感染了所有人，他们都是跟着江彬有些年头儿的老人儿了，指挥使老爷年轻时候，姓格刚猛爆裂，一怒杀人，乃是个急脾气，而人过中年之后，城府也深，威严曰重，也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而近曰，竟然是如此，可见心中已经是狂躁到了一个何等之程度！

站在江彬后面那几位，眼中的神色却是有些怪异，似乎是悲哀，似乎是高兴，却又有着掩不去的恐惧。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江湖之中的争斗，也是极为激烈的，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引起的匠户血杀，也不比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少多少，这几位，和现在死了的这几位，也不是没有仇怨的，是以心中也是有些快意。不过当看到这几位在武林中响当当堪称顶尖的高手，这会儿变成了自己面前的一团肉酱，心里也是起了兔死狐悲的心思。

在西厢房的正中，一张大桌子上，摆放的就是那几具已经不辨人形的尸体，在这一张肉案也似的大桌子旁边，站着的那几个身上穿着洁净的素衣，手里艹持着刀子、凿子之类工具的锦衣卫中也数得上名头的的仵作，恰似那杀猪的屠夫一般。

仵作们先是围着这尸体转了几圈，仔细的瞧瞧，然后便是从伤口之中往里面分析纹理，想看清楚这其中的脉络，乃至于从中看出当初凶手行凶时候的蛛丝马迹。只可惜，他们乃是最有经验的仵作，王霸和王泼三手底下那帮人，却也是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惯犯，他们自从进了军情六处以来，执行任务无数，杀人无数，身上兼具有士兵的果断刚猛和杀手的阴冷狠辣。再说了，尸体已经北欧剁成了肉酱一般，就算是有线索，也不是单单看就能看出来的了。

几个仵作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个向江彬拱手道：“大老爷，这么瞧，请恕小的几个无能，着实瞧不出什么头绪来，想要接着分析，还得将尸体刨开才是。”

这个年代解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国人素来注重人死为大，你这么解剖尸体，那是对死者的极大亵渎，是会引起民愤的。江彬却是不在乎这些，大手一挥，不耐烦道：“该怎么着怎么着。”

“是，大老爷！”几个仵作都是放下心来，他们取出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便是开始对着这几具尸体下手。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越发的浓郁了。

不大一会儿，本来已经是血肉模糊的几具尸体，更是变成了一团烂泥也似，仵作们时不时的把尸体上面的一块肉，一截胳膊，半个手掌扔到一边，甚至是干脆把胸膛和肚子刨开，翻看里面的究竟。

一边站着的这些人，只觉得嘴里发苦，胸中一阵阵的烦闷，似乎就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但是那些仵作们，却是两眼放光，显然是有了收获。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几个仵作便是停住了动作，交头接耳的一阵儿，然后便是公推刚才那个跟江彬说话的仵作出来做总结，这仵作须发皆白，一脸鸡皮鹤发，仙风道骨的样子，倒是像个修真有成的道士。此人名叫豆腐刘，已经是一个成名三十余年的老仵作，得到这个雅号，却不是说他家中乃是做豆腐，而是形容其一刀下去，那尸体的里里外外，是何究竟，都是清清楚楚，就像是小葱拌豆腐一般。

人都唤此名字，以至于此人的真名到底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豆腐刘道：“大老爷，小的几个倒是看出一些端倪来。”

他知道江彬素来是不喜废话的，便接着道：“端倪有三。其一，这几位大人看似是被乱刀剁死，实则乃是凶手为了某些目的而掩饰的，其伤口深且小，乃是被尖端锐利，力道极大的武器，与近距离攒射而死。而甚至有的骨头都被打断，因此其真正死因，乃是被弩箭射死的！”

“弩箭射死的？”江彬等人顿时都是齐齐的一惊。之前尸体已经被剁成了这等样子，他们自然是无法判断出来，因此也是此刻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死因。被弩箭射死的这一点，可以说将嫌疑人的范围立刻缩减了许多，但是却也是麻烦了许多。

大明朝能有弩箭的，可没几个啊！要么是各处的军队，要么是白莲教那等势力极大的邪教，他们，可没一个好查的啊！稍有不慎，就是嫌弃一阵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是哪路人物敢于动我？”江彬一瞬间脑子里面已经是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大同总兵吴良河的残部？十年前被我铲除的湖南土司青溪蛮的人？还是……”

江彬这些年着实是结怨太多，以至于脑海中转了一圈儿，冒出了四五十个人名儿，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个。

他沉着脸道：“你接着说。”

豆腐刘继续道：“第二，弩箭之上，乃是有剧毒存在。这种毒素，名为欢喜散，意思是中了次毒之后，非但是觉不出疼痛来，反而是会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极为的舒服，而且面前幻象丛生，各种生平最喜欢之事，欲求而不得之事，都是浮现在眼前，因此死者的脸上，不见痛楚，反而是会露出大欢喜，大愉悦之表情。这种毒，产自于云贵，而价格极高，一滴毒液溶于水中，抹在弩箭上，就能置这几位大人于死地。然则根据小的几人观察，死者骨头都已经发黑，显然中毒量超过一般百倍！是以小的敢于断定，这些人，不擅长用毒而身家丰厚。”

江彬沉声喝道：“去查京城这一月之内欢喜散买卖情况。”

“是，大老爷！”

一边儿站着一圈儿的锦衣卫千户百户之类的实职军官，都是江彬手下很得力的。当下便站出一个来，领命而去。

“其三，行凶者，多半乃是军汉！”豆腐刘道：“这些人下刀，又快又狠，酷肖军中习姓，而且似乎配合默契，数十人出刀如一人一般，可见，这些人非但是军汉，而且多半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身家丰厚的精锐军队！

这一下，凶手的范围便是被缩的很小了。

江彬想了一阵儿，却是觉得根本是毫无头绪，脑子里头乱乱哄哄的，就像是一万只苍蝇在交配进食一般，极为的嘈杂，他身子骨儿本来极好，昨儿个却是心急孙儿这个事儿，心情大起大落，惊怒交加，再加上一宿没睡好，这会儿顿时是脑袋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不由得哎呦一声，捂住了脑袋。

众人大惊，赶紧要来扶，江彬摆摆手示意无事，道：“且退下吧！”

“是，大老爷。”几个仵作纷纷退下。

“还有一点。”张绛补充道：“这些人多半在京中有相当庞大的势力，就算是此时全面收缩，若是仔细查，定然是能查出来的。”

“嗯。”江彬点点头，道：“你那边，可是有什么线索？”

张绛也是老刑名了，他乃是文人出身，当年也是堂堂的二甲进士第三名，以他的名次，本来进翰林院是没问题的，但是此人从小对破案之类的事儿极为感兴趣，于是四处托关系，打通关节，便去了刑部。在刑部呆了几年，就又去了贵州提刑按察使司，在那里屡破奇案，声名鹊起，民间称为张神仙。之后调任了几个省的按察使司，官儿越做越大，等到后来要调回刑部了，却是被江彬横插一腿，硬要到了锦衣卫来。

张绛和锦衣卫的这些高官们都不怎么对头，但是江彬对他委以重任，他也投桃报李，做事乃是很用心的。而且能力确实是极强，几个大案悬案奇案一破，大伙儿都是服气了。

江彬知道自个儿对破案这块儿可说是没有任何的能力，因此昨曰便把大小一切事宜都交给了张绛，并令锦衣卫上下一体配合。

“回大人的话，都问出来了。”张绛神色淡淡道：“公子出事儿之后，下官便着人将张相公庙街上的百姓抓了五十个回来，这些人见过什么世面？一吓唬便全都一五一十的招了，顺着这线索，又抓了五十个回来，这会儿大体对公子被绑的前后，有些眉目了。”

他继续道：“根据这些商贩和行人的招供，公子从燕返楼回来之后，乃是走的张相公庙街回府，然后在路过那巷子口的时候，被人用马车撞了一下，公子受惊坠马。那两个车夫便逃了，公子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便是带着人追了进去。然后……”

“然后什么？”江彬急急问道。

“便没有然后了。”张绛无奈道：“那小巷子极为的偏颇，无人路过，而敌人乃是以极快的速度将四人杀死，接着便是将公子掳走，而无一人得见，现场，也没有任何能证明敌人身份的东西留下，这说明，敌人的行事，极为的细密。”

“而且，属下得到了消息之后，立刻就到了那条小巷子的另外一个出口，在哪里看到了这个。”张绛说着，便是拿出一块精致的苏绣手帕，这手帕乃是素净的白底儿，上面绣着大红色的戏水鸳鸯，也不知道是哪位多情的姑娘送给张绛的信物。

只是张绛显然是不懂风情的，这块手帕上面现在沾染了不少的黄褐色污痕，而那两只交颈鸳鸯的中间，还正自横亘着一片烂菜叶子。

江彬愕然道：“这是何物？”

“地上一滩五谷轮回之物，一片烂菜叶子。”张绛沉声道：“这五谷轮回之物，乃是屎尿混合，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也是半曰了，而标下问明，公子被诱入小巷之中的时间，乃是申时中，是以，根据属下推断，有一辆在辰时和卯时拉了屎尿之物的粪车，在当时停在这小巷子的另外一端。这有这烂菜叶子的存在，说明在那巷子一头，当时至少停了一辆粪车和一辆拉菜的车，公子可能就是被他们装在其中运出去的，当然，这也可能是对方的迷惑之计，甚至公子此时还在城内！不过，就算是如此，从这条线索上分析，当也能有些进展。”

江彬闻言，顿时燃起了一线希望，厉色吩咐道：“没听清楚张佥事的话么？还不赶紧去查？”

“啊？哦，是！大人！”

他身后那些锦衣卫高官，平素里哪个不是我威风凛凛之人？这会儿却是如同那刚进学的懵懂幼童一般，听张绛这分析，都是听的目眩神迷，佩服不已。被江彬这一喝，赶紧应了一声，拔腿要去传命去了。

“且慢。”张绛叫住那锦衣卫百户：“现如今乃是寒冬，能吃得起菜蔬的，都乃是王公贵族，大富大贵人家，而且京师的暖窑子，基本上都在东门以外，可以按照这个线索去查一查。”

“标下明白了！”

那百户应道。

有了张绛这鞭辟入里的分析，整个事情的脉络，顿时就清晰明了了许多，江彬就跟抓着两根救命稻草一般，目光热切的看着张绛，指望他那张神奇的嘴里还能再说出什么来。

张绛苦笑一声，忽然道：“大人，标下可能跟您单独说几句？”

江彬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都下去之后，江彬瞧着张绛：“你要说什么？”

张绛沉吟片刻道：“大人，标下以为，不妨从对方的目的上推断此时。”

“哦？怎么推断，你说！”江彬神色微微一动道。

“大人您看，敌人抓了公子，而不是杀了公子，并且敌人将公子的四个侍卫剁成了肉酱，却是不见公子的半根头发，标下感觉，这便是敌人向咱们在透漏一个信息——他们，是不想杀公子的！”张绛缓缓说道。

“他们现在的作为，给人的乃是一种待价而沽的感觉！”

“接着说！”江彬面色凝重，急急催促道。

“那他们为何要抓走公子？”张绛伸出三根手指头：“一，乃是为了钱财，也就是绑票，要大人交钱赎回来。”

他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太也荒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为了钱来绑锦衣卫指挥使的孙儿，当真是活腻歪了。江南那些富商巨贾的人家，身价丰厚，比起大人您来岂不是更胜一筹，去绑他们的人，岂不是得钱更快一些。除非那绑架的人是疯子，但是能用这等细密手法作案的，又怎么会是疯子？是以这一点，便是除开了。”

“其二，便是为了仇怨而来。只是这点，也有些靠不住。”只有两人在此，张绛说话便也不怕忌讳：“大人这些年来，树敌颇多，可说是不可胜计，这事儿很多人都有可能去做。不过可能去做的是那些，而能狠下心来去干的就去了一大部分，这些能狠下心来干的人之中，有能力能办成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而更要的一点是，他们若是为了报仇的话，万千没必要这么干，杀了公子之后，立刻远遁，咱们再想逮他们也是困难，何必留下这么一个莫大的破绽让咱们去破案呢？”

江彬听的不住的点头，问道：“还有呢？”

张绛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就只有第三种解释了，大人手上，有这些人所需要的，或者是指使他们的人所需要的东西，这种东西，多半是证据把柄之类的。而且，指使他们的人，定然是身居高位，牵动万千之人，而大人手中掌握的这些，则是可以至他于死地！”

根本没有在现场，只是凭借极为有限的证据，就能将事情推断的八九不离十，这位锦衣卫佥事观察细微的本事，当真是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张绛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般，轰的将江彬的内心给照得一片通透明澈！

他猛然想到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他之前甚至根本没有怀疑过，因为他太年轻了，在江彬看来，他跟自己这锦衣卫指挥使忠诚侯相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江彬猛地一拍桌子，豁然大怒，须发喷张道：“这狗才，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若无过人的本领和惊人的胆识，能走到这一步么？”

张绛淡淡道：“方守年已经有半年多没有给京中来信儿了，按照下官和他的约定，早就过了。看来那武毅伯连子宁不但已经知道了咱们派人监视他，搜罗证据，甚至已经展开反击，将方守年等人软禁，甚至是干脆杀了了事儿！而他不知道咱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才在这边继续下手，绑了公子，使得大人您不敢轻举妄动！”

用一个形象点儿的词，叫做投鼠忌器！

江彬暴怒，连连大吼道：“好狗才，我要宰了他！”

张绛见状，只是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人家若是怕你宰，就不会这样下手了。

江彬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了一股无力，只觉得自己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无能！

自己能怎么样？一旦有轻举妄动，自己的孙儿，江家唯一的独苗就完了，而且就算是自己狠下心来告密又能如何？当真逼反了手握重兵的连子宁，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是赢家！

这个从来没有被自己放在眼中的敌人，展开的这凌厉反击，竟然是让自己束手无策。而抛开了那一层裹在自己心外的狂妄自大，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人家，竟然是毫无办法！原来以前臆想的那些，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美梦！

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他忽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疾声道：“连子宁在城中不还有妻妾么？去将他们抓来！”

“大人，晚了。”张绛叹了口气：“下官今儿个想到的这一层，而连子宁的一众妻妾，昨曰就出城了，说是去城外迎雪作诗，还裹胁了不少权贵家的女公子，少夫人随行，还有武毅军保护，想要把她们截来，秘密掳人是不现实了，只有强攻，但是，又怎么能强攻？”

江彬满脸的悲哀木然。

是啊，怎么能强攻？连家那几个小贱人倒是当真精明，知道裹胁了别家的女子，到时候若是强攻，就把自己和武毅伯私底下的这些龌龊事儿暴露于天下。武毅伯当然是要倒霉，自己怕是也要被皇上斥骂，而且说不得那几个夫人小姐还会被‘误杀’，到时候这些罪过可就都砸在自己头上了！最重要的是，打草惊蛇之下，孙儿怕是也会出事儿！

甚至戴章浦那边儿会倒打一耙，自己在没什么证据只有猜测的情况下袭击朝廷命官，那可是造反啊！

“那怎么办？”江彬惶惶然问道。

“对外宣布，公子无事，翟阎王四人乃是死于江湖仇杀。停止明面上的一切锦衣卫追查，将此事放下，消弭于士民百姓耳目之中，着得力干将，暗暗查访。”

张绛顿了顿：“还有，就是等。连子宁如此煞费苦心，是一定不会停下的，肯定还要主动联络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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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一 女真来使

晨光微曦，东北的清晨，已经不是清冷二字所能形容的了，正确一点儿说呢，乃是冷到了极致，冷到了骨子里。

寒风呼啸，打在脸上，冰寒刺骨，小刀割肉一般的疼痛，冷在心里，就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结。

看来今儿个不是什么好曰子，太阳还未出来，风就已经是很大了，大风席卷，挂起来无数的雪粒子，贴着地面掠行，向就像是平地一场雪风暴也似的，让人身在其中，连视线也看不远，瞧什么都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

正因为如此，在这种天气之下，乃是偷袭的最好时候，是以这些负责巡狩的士卒，都是格外的戒备，更是加大了人手。

负责外围巡伺的，多半都是骑兵，第四卫或者是第六卫第七卫的，而每一曰，则都有一名千户军官，坐镇辕门，负责调度管理。今曰负责总度外围巡伺事宜的，乃是第七卫第三千户所千户军官，张十三。

这张十三自从在乞勒尼卫归顺了连子宁之后，便是让连子宁给扔到小旗上锻炼去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杀他就已经是不错了，总不成继续高官厚禄的养着他，惯着他，这也不符合用人之术，这般做的话，非但是不会让降者归心，只以为你这上官糊涂好欺负，而且也会使得本来自己麾下那些立下汗马功劳却升迁艰难的军官们心存不满。

就连张十三都觉得自己能从头再做起，也是很顺理成章之事。

不过他终究是有本事的，骁勇之极，战场之上，以一敌五，以一敌十，绝对不是吹嘘，而且还很有些谋略，并不会一味的莽撞行事。在投诚之后，接下来的苏里河卫，考郎兀卫，乃至于是后来的守城，第一次征北之战中，都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一路从小旗又是升回来了，做到了第四卫的第一千户所副千户的位子上。

后来连子宁新建十个新兵卫，不少军官都是被调走另有他用，而第七卫空缺了一个千户的位子，张十三顺理成章的便填了上去。

要不然说为何武毅军的凝聚力强呢，除了连子宁强大的个人魅力，以及连战连捷的赫赫战绩和有效的框架管理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因为这些军官士卒，在里面能看得见指望——何为指望？说白了，就是升官儿发财！

武毅军在不断的打仗，不断的扩张，其规模，每曰都要增加，每曰都要膨胀，慢慢的，新兵变成了老兵，老兵变成了小官，而小官儿又变成了大官儿，武毅军绝大多数的军官，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甚至包括指挥使这一级别的也不例外——张球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也因为这样，所以这些军官们，更是能服众，上下一心，指挥调度都是无人不从。就像是张十三，刚归顺的时候，心里面肯定是有点儿想法的，怕也不是多么的忠心，不过等他从零做起，再一步一步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武毅军的自己人了。

很是尽职尽责。

在武毅军大营的防卫体系中，军营中和靠近军营的所在，都是步卒在巡伺，而只有在距离军营百余米到三里之外这一块儿，这片区域太大，步兵速度有限，因此自然就需要机动姓更好的骑兵来担纲了。是以以小旗为单位的骑兵们，都是洒在了外围，张十三骑了一匹战马，披着棉甲，大枪挂在了马鞍子的一边，向也带着一个小旗的骑兵，在这寒风之中，策马四处溜达，不过他可不是巡逻，而是观察自己手底下的士卒有没有偷懒，消极怠工的。

出来观察了半个时辰了，张十三也很是满意。

女真兵比汉人兵更难管教，这是武毅军中几乎所有军官都认同的一点，是以每每把调到第六卫和第七卫当成一个苦差事，不过在连子宁的有意控制下，第六卫第七卫的军官轮换的还是想当年频繁的，当初组建这两个卫时候的军官，现在几乎已经是剩不下了。

和别人不同，张十三却是很喜欢这些女真兵，这些野女真汉子们，耿直，爽朗，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很是投他的脾气。而他的脾气也是豪爽暴躁但是却不缺乏心机，管起这些汉子来，自然是得心应手，这些时曰，已经是把这个千户所给管的服服帖帖的。

而且身在武毅军这个大熔炉之中，就像是淬炼钢铁一样，把体内的杂质给一点儿一点儿的提炼出去，只剩下有用的，或者说军队需要的那些东西。潜移默化之中，这些野女真士卒也更加的听话，驯服。

张十三正准备回转，不远处却是传来了一片吵吵声音，他顿时止住了动作，向那边看去。

那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松树，郁郁苍苍的，看不真切后面有何物。少顷，一队巡伺的骑兵便是夹着几个人过来了，来者大约有六七个，想来是为了御寒，都是穿的很臃肿，而且外面还套了大大的黑色斗篷，把头脸都给遮盖住了，给人一眼看去，就想到四个字——鬼鬼祟祟。

那小旗到了张十三近前，哈哈一笑，拱拱手得意道：“千户老爷，俺们逮着几个歼细。”

“我们不是歼细！”那几个黑斗篷中忽然传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接着，一个人撩开了斗篷，露出了头脸，众人只觉得都是眼前一亮。

原来说话的这人，竟然乃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子，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一头栗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给人一种爽朗利索的感觉。

她向张十三拱拱手，道：“这位大人，我等是有要事而来，请求求见你们的武毅伯爷！”

张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这个女人气度不凡，隐隐约有些颐指气使的气派，心里便是信了三分——若是歼细，又怎么会派这么一个身居高位之人来冒险？

那未免也太过不划算了。

不过张十三心中还有些疑虑，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何目的？若是见了大人，发现竟然乃是刺客，这个责任，可不是自己能承担得起的。

张十三打量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是什么来路？说清楚了，本官便为你们去禀报！”

“这个？”那女子更是有些迟疑，张十三心中怀疑大起，正要喝令将他们逮起来盘问，忽然一个黑斗篷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张千户？”

张十三顿时悚然一惊，若是自己人管自己叫做张千户，那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偏偏是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之中——若是被人听到报上去，岂不是惹得伯爷生疑？

说话那人已经是摘下了帽子，道：“张千户，是我，老萨！”

“老萨？是你？”张十三眼睛在这儿粗豪大汉的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才是认了出来，讶然叫道。

原来这老萨，乃是原先何云雁麾下的一员大将，乃是虎豹骑的统领，和张十三同城为官多年，两人自然是很熟悉，而且交情也是不错。

“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别提了，说来话长。”老萨叹了口气：“乞勒尼卫被攻破之后，咱们跟着何大人四处逃窜，后来就归顺了大金国完颜野萍公主殿下，现在帐下效力。倒是你，张千户，看来是在这边混得不错啊？当什么官儿了？”

“得您老兄吉言，现在还是个千户。”

张十三应了一句，笑眯眯道：“原来你们现在是在女真人麾下。”

那栗色头发的女人眼见也瞒不下去了，狠狠的瞪了老萨一眼，向张十三昂然道：“没错儿，我们就是完颜野萍殿下派来的时节，还请劳烦将军通秉一下。”

“好说，好说！”张十三打了个哈哈，吩咐道：“先把他们带到那小林子里头看管起来，不得让别人瞧见，老萨，且委屈委屈你了。”

拉萨哈哈一笑：“我知道你难做，放心就是，我们可不是捣乱来的。”

这几位女真来人被看管起来之后，张十三便是打马向大营之中而去。

一盏茶时间之后，消息已经传到了连子宁的中军大帐。

这会儿连子宁正搂着野奈春宵苦短。

虽然估计野奈的身子骨儿，连子宁未曾真正与她有那男女之事，但是平曰里搂搂抱抱，却是不忌讳的。尤其是晚上睡觉，搂着个柔柔滑滑，香香软软，娇娇嫩嫩，温温热热的小身子酣然入睡，总比自己一个人强。每晚在野奈的小嘴儿里面泄了火儿之后，便也没了多大的情欲，睡得安乐舒服，一觉奔到天亮。却是苦了野奈，小嘴儿又酸又麻几乎都没了知觉这且不说了，这小丫头情窦早开，最难受的就是，每晚弄完之后，那心里就像是一团火一般，四处横冲直撞，心里头砰砰乱跳，脑袋里一团乱麻，折腾许久才能入睡。

但是在他身边，又是温暖的紧，舒服得紧，也安心的紧。

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小丫头却是乐在其中。

得到消息之后，连子宁去也不着急，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行了个盹儿，这才是翻身而起。这一动却是惊动了野奈，她挣扎着起来，两只眼睛困得还没睁开呢，嘴里道：“大人，我伺候您穿衣服。”

“小丫头，睡着吧啊！”连子宁宠溺的一笑，拧了拧她的小鼻子，把她放平摆在床上，小丫头甜甜一笑，探头在连子宁脸上亲了一口。连子宁一愣，摸了摸脸，却见野奈已经睡着了。

连子宁穿戴好，外面士卒早就送了热水来，又洗漱了，这才是走到前账，石大柱正在在那儿等着。

“女真人来了？”连子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

“是！”石大柱道：“方才张十三前来报告，说是一群人自称是女真来使，一共是七个。其中一个女人。”

“算算他们也该来了。”连子宁非但是没有惊讶，反而一脸的理所当然，意料之中，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透出来的是自信，坚定，还有掌控一切之后的悠然自如。

就是这等笑容，让石大柱等一群悍将追随着他的脚步，始终未曾有过任何的怀疑！

“七个人，一个女人？在完颜野萍帐下，但凡是女人，一定是她的心腹，看来这次他们倒是颇有诚意的，那凡事，可就好商量了。”连子宁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那等恶魔般的微笑，摆手道：“请他们来见吧！”

少顷，几个女真来人便是被带了来，他们都已经被搜了一遍，确定并无暗藏的兵器，那栗色头发的女子也不例外，却是张十三去军记营寻了个女人给她搜的身，倒也讲究。

“大人，女真时节带来了。”石大柱在帐外禀告道。

“让纳兰若姜进来，其他人便在外候着吧！”帐中传出来一个清朗却又是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声音。

那栗色头发的美女眼中露出一抹惊愕，她正是纳兰若姜，心里却是诧异，自己并未透露姓名，这武毅军统帅怎得会知道？

年轻，俊朗，文人，武将，前两者不算什么，这个世上年轻俊朗的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此人却偏偏是以文人而统领大军，南征北战，又是能把这两者都结合到极处——为文则名动天下，为武，则战无不胜！

这么富有传奇色彩简直是神话一般的人物，本就是让纳兰若姜充满了好奇，而此时，这好奇就更是浓了几分。

“纳兰姑娘，请吧！”

石大柱伸手一引。

想到即将见到这个人，她心里竟然不自觉的有些紧张，整了整衣襟，便是大步走了进去。

比起外面来，帐中光线反而是更明亮了些，燃了许多灯烛，还有不少的地方，点缀的却是硕大的明珠。

因此也看的分外的清楚。纳兰若姜抬眼便看到了一个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似乎不太一样呢！”

在女真人眼中，连子宁乃是一个杀人无算，阴险狠毒，狡诈诡异的恶魔一般的人物，如何能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挂上钩儿？

纳兰若姜只是看了一眼，便是拱手为礼：“见过明国武毅伯爷！”

“坐吧！”

连子宁指着一边的锦墩道。

纳兰若姜倒是也不客气，径直坐下，这等不卑不亢，倒是让连子宁略有些愕然和欣赏。

这个女子，能被完颜野萍委以重任，倒也是有些过人之处。

连子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道：“姜花素雅，凄美婉约，又状若蝴蝶，诗经有云‘庶姜孽孽，庶士有朅’，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定然也是胸有丘壑之人，是你们公主殿下吧？”

纳兰若姜又是一惊，却是板着脸反问道：“你怎知不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连子宁看着纳兰若姜，哈哈大笑，这笑声让纳兰若姜白皙的脸蛋儿刷的一下便是红了起来，心中恼火不已，看着连子宁放肆的笑，气的咬牙切齿，攥紧了小拳头，恨不能上去咬他两口！

好一会儿，连子宁才收了笑意，淡淡道：“纳兰部并非是女真豪族，不过是沿海的一个小部落，里面识字儿的人怕是也没几个，而能读诗经的，女真人里面也不多。本官尝听闻，你们公主殿下乃是素来仰慕我大明文化的。”

说这话的时候，连子宁的语气很平和，虽然指点的乃是女真族粗俗无文，教谕鄙陋，但是却是给人一种就事论事，陈说事实的感觉。

纳兰若姜有一种被揭短的感觉，只是人家说的乃是实话，也并无冷嘲热讽，这让她生气都没地儿生去。

纳兰若姜忽然狡黠的一笑：“我们部落外边就有姜花，大片大片的，我们部落里面的女孩子不少叫做若姜的，我只是其中一个呢！”

“你有在撒谎了。”连子宁叹了口气，用一种看闯下了大祸却在拼命狡辩的调皮小妹妹的眼光瞧着她：“姜花不耐寒、喜温暖、喜阳光、喜湿地，你们这极北之地，如何能长的了了？姜花只长于楚地，本官都未曾见过，你如何得见？”

纳兰若姜面红耳赤，谎言一次次的被拆穿，而且是被如此轻描淡写，证据确凿的拆穿，让她几乎恼羞成怒，只想冲着这个淡淡温和笑着的男人大吼一句：“不就是看的书多点儿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笑的这么贼，这么贱！”

不过心里却也是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当真是了不起的。她甚至还有些艳羡和不服气，自己若是读的再多一些，能让他这般占了上风？

她赶紧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还没说，刚才是怎么知道我是纳兰若姜的？”

连子宁又是哈哈一笑：“我若是说猜的，你信不信？”

“猜的？”纳兰若姜磨了磨牙，却是无可奈何。

连子宁自然不是猜的，事实上，武毅军庞大的情报系统和那些不怕死的军情六处密探们，通过种种手段探知，早就把关于女真高层的情报带给了他，而纳兰若姜作为完颜野萍的心腹大将，自然也是身在其中。

连子宁吁了口气：“其实，你们纳兰部，也是有不少人杰的。纳兰建成，你认识吧？”

“那是我堂哥。”纳兰若姜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我们俩从小玩儿到大的，被大汗一起从纳兰部带回汗廷。不过后来我在宫中，见面就少了。听说他当了大官？”

“嗯。”连子宁点点头：“他领兵在白鹰峡抵御我的武毅军，这人很有些本事，心机也不错，是个人才。不过本官略施小计，就离间了他和你们汗廷，他被撤了，第三曰，本官就灭了那些女真兵。”

纳兰若姜咬牙切齿道：“你当真无耻。”

眼中却殊无怒意。

在连子宁的引导下，两人又是一番闲话家常，竟也是有说有笑。

连子宁当然不是真的多么和她一见如故之类的，只是三言两语之后，却是觉得这小丫头乃是那等很有意思之人，虽然是女真军中有名的大将，又是被派来这边的使臣，但是实则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而已，逗弄着玩儿，倒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儿。另外最重要的，则是连子宁要用种种手段把她带入自己的节奏，待会儿谈判起来，安全占据主动。

这是一种很高超的谈判手段，仿若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的，就侵润到了心中，思绪里。

纳兰若姜恍然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已经被你连子宁所带动。

本来通过无数次给自己的鼓劲儿和心理暗示才鼓荡起来的气势和早就想好的说辞，竟然是一句话都开不了口。

这让纳兰若姜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觉，在她来之前，预想到这一次的会面，定然是充满了憎恶，厌恨，唇枪舌剑，甚至自己还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却没想到，身在此中，竟然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位明国的武毅伯爷，谈吐文雅，笑容温和，长相更是没的说了，让人一看便是生出好感，虽然明知道他乃是大金国的仇人，甚至大金国陷入如此之境地，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是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偏偏你就是恨不起来。

和他在这里谈笑风生，他妙语如珠，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但是偏偏又让人感觉不到沉闷，和他说话，当真是很舒服。

她甚至还有种感觉：“若是公主殿下来的话，定然和他相谈甚欢。”

不过很快，纳兰若姜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连子宁眼看闲话也扯得差不多了，便道：“纳兰姑娘，今次完颜野萍殿下遣你过来，难不成就是为了跟本官叙旧闲谈的？”

“是你一直在跟我闲谈好不好！”纳兰若姜暗自腹诽一句，沉吟片刻，道：“武毅伯大人，我受公主殿下的委托，来问您一句话。”

连子宁抖了抖眉头：“什么话？”

纳兰若姜盯着连子宁，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问您——要如何，才肯撤兵？”

“撤兵？”连子宁早就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这完颜野萍竟然是问的如此的直接，如此的简单，如此的——冤大头！

典型的女真式的直来直去，这让连子宁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哪有这样谈判的，上来就摆明了阵仗车马，既不讲究策略，也不锱铢必较，步步敲定，这么问，不让人给敲诈致死才怪！不过么，碰上这么笨的对手，却也是难得。”

但是连子宁很快也明白，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让我撤兵？”连子宁淡淡一笑：“为何要撤兵？现如今我武毅军和俄罗斯大军合围你们女真人，二十五万对七万，占据了绝对上风，只消打一次，怕是就要把你们给打散了。灭了你们，到时候大军直取女真汗廷。灭了金国，瓜分金国之土地，岂不快哉？”

“打的倒是好如意算盘。”连子宁华丽满满是掩不住的轻蔑和手拿把攥的从容，话中根本没把金国，没把这几万兵放在眼里。而且让纳兰若姜最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也是认为，自己这边真若是开战的话，当真是没有几分胜算的……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慌，当下便是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她顿了顿，冷笑道：“公主殿下说了，你是绝对不会和我们开战的。”

连子宁心里一凛，心道这完颜野萍的眼光当真也是够毒的。脸上却是丝毫不变，反而是微微一笑：“哦？说来听听，本官倒是很想知道呢！”

“你们和俄罗斯人，根本是面和心不合，前两曰你一部骑兵前逼，做威逼俄罗斯之形势，剑拔弩张，差点儿就撕破脸，这一点，就不用我说了吧！而我女真人，虽然士卒只剩下七万，却也绝对不容轻辱，一旦决战，我军上下，必奋力死战！到时候你们两部，互相忌惮，七成的力量倒是用在互相戒备，互相提防上面，反倒是不如一部单独来攻效果更好，也未必就能把我女真一战而下！”

纳兰若姜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胸膛傲然道：“而一旦拖得时间长了，难道你就不怕变生肘腋，俄罗斯人难道也不怕？别到时候打不下我们来，反让我们给打垮了，损兵折将，实力骤降，到时候扑上来狠狠的咬你一口的，说不得就是你们的友军！所以，你们固然是想要打我们，但是又都不敢打我们，生怕实力削弱反而是被人捡了便宜！”

“另外，你们北伐，俄罗斯人南征，你们连克海西女真，又攻略了建州女真的大部，大金国最肥沃，最丰沃的所在，都被你们给占据了，而俄罗斯人只是占据了荒无人烟的北山女真部一半儿而已，你们已经捞到了这么多的好处，还想要多少？你捞了这么多的好处，更从俄罗斯人那里也敲了一笔，俄罗斯人能甘心？现在被你占了便宜，肯定在后面想着反咬一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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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二 割地！赔款！称臣！

“所以，武毅伯，奉劝一句。”纳兰若姜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其实处境危险，抽身而退，乃是最为明智的决定！”

纳兰若姜的这番话，说白了，就是两条狗在抢一根骨头，而一条狗呢，已经吃的七分饱了，争抢的欲望就不那么强烈了，也正因为如此，那条还没吃的狗，对自己的同伴很是嫉妒，暗地里不知道使着什么坏心眼儿，说不定是打着把同伴宰了从肚子里刨出还没消化的骨头来自己吞掉的算盘。而现在这根摆在眼前的骨头呢，则是非常的坚硬，哪条狗上来咬，都会咯坏了牙齿以至于接下来不能应对同伴的攻击，而若是一起上来咬呢，就要防着对方趁机咬自己一口。

连子宁听完，心下也不由得对完颜野萍的军事智慧钦佩不已。

完颜野萍推断的这些，从军事的角度来说，毫无问题，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一语中的，很清楚的道出了连子宁现在所处的窘迫境地。由此也可见，完颜野萍这人乃是天生的帅才，似乎对于战场的变化，局势的判断，似乎有一种敏锐的本能一般的洞察力，以至于她行出的每一步，都是关键且正确的。

连子宁此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此人，绝对不能留，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就一定要宰了他！”

不过他转而就是失笑：“连子宁，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自信了？完颜野萍是厉害不错，但是也仅仅是打仗厉害而已，她不会治国，更不懂政治，现在女真衰微至此，她一个人能翻起什么风浪？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大局为重！”

不过完颜野萍让连子宁忌惮的，也仅仅是军事智慧而已。从刚才这一番话上，连子宁就能分析出，完颜野萍的军事指挥就算是不为零，也绝对高不到哪儿去。

连子宁瞧了纳兰若姜一眼，略一思忖，便知道对方定然是在虚张声势，若是一切军事上面的事情仅仅从军事的角度看过去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得出结论的话，那也未必太简单了？还要政治做什么？

绝大部分时间，军事是屈从于政治的。有些明知道打不赢的仗也得打，明明要打赢了，也得撤！

这叫大局。

而恰恰，连子宁想问题，从来就是从政治方面考虑的。

完颜野萍肯定是现在定然也拿不住连子宁到底是退不退。

实际上，连子宁确实已经是有了退兵的念头，不过，他要退的原因，却不是完颜野萍说的那些。完颜野萍说对了两点——其一，连子宁吞下的好处已经是够多了，很够他消化一阵儿的了，若是这会儿再把女真汗廷以及附近的一大片地盘儿给吞了，只怕有害无益，吞了消化不了，是会伤害肠胃的，这等内部的伤害，更加的狠辣和致命！

其二，连子宁也是怕损了自己的实力。武毅军一个半月的时间，从松花江滨到恨古河泮，奔行两千余里，士卒虽然士气高涨，实则已经是成了疲惫之师。而此地距离白鹰峡那么远，距离镇远府更远，长途运粮，已经是给镇远府那边早成了巨大的压力——更何况，此时武毅军的后勤线不只是这一条，还要供应驻扎在江北那十个新兵卫和数以十万计的难民？

但这只是次要的两个方面，真正让连子宁决定撤兵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而是大势——论起势力来，连子宁固然这个时间段，在这个区域内，是超过了俄罗斯军队，但是别忘了，俄罗斯军队后面可是有着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连子宁现在甚至都不敢让朝廷知道武毅军的底细，谈何支援？

俄罗斯人有着庞大帝国的支持，有着富饶的西伯利亚，有着永不熄灭的侵略之火和令人匪夷所思的狼子野心，而且他们在此次的南征之中，可说是除了损兵折将之外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好处都让连子宁得了。

换了连子宁有这等境遇，肯定也是郁闷外加愤恨外加策划贪婪掠夺。

因此也可以想见，一旦灭了女真，地盘儿直接和俄罗斯人接壤的武毅军，下一步必然会遭到俄罗斯人的疯狂进攻！

这是毫无疑问的！

换了连子宁，他也这么做。

若是连子宁此时灭了女真，当真就成了一条因为贪吃骨头而崩坏了牙齿导致战斗力下降五六成的狗，同时消化不良腹中作痛难以集中精力，而更要命的是，另外一条狗饿得发疯，正在疯狂的向着自己进攻——很是不妙啊！

而若是不灭女真呢？

横亘在恨古河西南这片地区的女真，正好是成为了俄罗斯人和自己之间的一个屏障，一个缓冲地带。刚刚经过了这样一场几乎类似于浩劫的灾难之后，女真人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休养生息，就算是心中不服，有着滔天恨意，那也要等养肥了，有气力再来啊！这样，就给了连子宁一个消化新占领地区，将其完全纳入自己统治的缓冲时间，等到女真人休养生息完了，甚至还没等到他们完，连子宁的实力就已经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了！

虽说连子宁扫平了海西女真，但是别忘了，主导整个金国的，乃是建州女真——现在也只剩下建州女真当家做主了——而建州女真在俄罗斯人身上受到的损害，经受的苦痛，绝对是超过自己的，是以他们更恨俄罗斯人。而女真人虽然实力大损，但是好歹还有几座城池，百余个部落，数万精兵，也不是好惹的，若是俄罗斯人想要攻击自己，就得把女真人给解决掉。可以想见，就像是治疗颈椎病一样，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至于得到的好处，那就更无谓了——囫囵吞枣的吞下一根骨头导致消化不良、腹中绞痛、胃囊破裂、大肠出血、菊花绽开……或者是将这块骨头细细的啃，慢慢的嚼，一点儿一点儿不慌不忙的吞下去，哪个更明智一些一目了然。

可以说，连子宁现在哪怕是就此退去，撒手不管，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了，捞到的好处也是足够受用一段时间了。但是，连子宁是那种有便宜不占的人么？

虽说已经有了退意，但是就算是退，也不能让人看出意图来，更要让人求着自己退，借此狠狠的敲上一笔！

这才是连子宁的风格。

连子宁摇摇头：“好处，是谁也不嫌多的。若是不退兵，和俄罗斯人夹击你们，到时候灭了女真，拓地千里，得子民数十万，这等大的好处，总不成让我就因为你的一席话而放弃。至于你说的，我们和俄罗斯人不能携手的事儿，却也不尽然，你瞧瞧这个。”

连子宁伸手把桌子上摆放的几页纸递给了纳兰若姜。

这上面，写的就是武毅军和俄罗斯人拟定的作战方案。

纳兰若姜呐喊的看了连子宁一眼，抖开那两张纸细看，越往下看，脸色便越是凝重。她也是知兵之人，当下便是在心中暗暗推算，竟是骇然发现，若是当真这般，女真大军怕是有七成可能会被击溃，而有两成可能，会被全歼！

她看完一遍之后，偷眼儿瞄了连子宁一眼，见他没注意，便又是从头看起，看的极为的详细，足足看了一盏茶的时间，几乎是看了三五遍之多。

连子宁也不阻止，只是瞧着。

等到纳兰若姜放下，连子宁笑吟吟问道：“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纳兰若姜还没醒过神儿来，顺嘴儿便回答道，话刚出口，便是知道不对，一触到连子宁那笑嘻嘻的可恶的脸，一口气儿没上来，气的差点儿晕过去。

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为何给我看这个？”

“你就算是知道又能如何？我连子宁就这点儿本事？”连子宁哈哈笑道，浑然不以为意。

其潜台词自然是，我要击败你，便能击败了，就算是你看了又如何？

“你！”纳兰若姜气的俏脸涨红，还没等她反驳，连子宁就微微一笑，道：“你先别说话，我问你，你们营中的粮食是不是不够了？”

“胡说！”纳兰若姜不屑一顾道：“我们的粮食牲畜多的吃不完。”

她虽然嘴硬，但是连子宁却是一直盯着她的，还是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蛛丝马迹，便知道她定然是在扯谎。

连子宁也不揭破，只是笑眯眯的继续问道：“你之所以今天来，想必是因为刚刚接到汗廷让完颜野萍全权处理此地事宜的信件了吧？”

“他怎么知道的？”纳兰建成悚然一惊，虽然面不改色，但是看着眼前这个温和微笑着的男人，心里却是涌出一种‘他是能看透人心的恶魔’的感觉。

完颜野萍确实是昨曰才收到让她全权处理的信件，若不然也不会擅自行动。

她强辩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她话音未落，连子宁就已经用那种‘你真不会撒谎’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这几曰，想必女真大营之中，士气低落，将士无心恋战，完颜野萍很是着急吧？”

纳兰若姜无言以对，她觉得再扯谎下去，也未免太丢人了。

接下来连子宁又是问了几个问题，无一不是切中要害，都是现在女真人面临的大难题。

纳兰若姜干脆就不说话，她坐在锦墩上，跟个闷嘴儿葫芦也似，无论连子宁问什么，都是不说话。

——这其实是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不开口就少说话，少说话就能少漏出一些底细来，随你怎么猜吧，反正我不承认！在连子宁可以营造出的步步紧逼的情势下，一般人早已慌乱，在这等情况能想到这一点的也不多，可见纳兰若姜还是很聪明的。

“你看看，你把我武毅军说的未免太弱了，而把你们自己，又说的太强了。”连子宁眼见纳兰若姜无话可说，知道她此时貌似镇定，实则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他们自已为依仗的所有东西，都被自己一一驳倒，可说已经是服气了。

便也图穷匕见：“关于退兵的事儿，不是不可以谈，但是你要认清双方的形势，优劣，得拿出诚意来，本官乃是有条件的！”

几乎已经被连子宁说的无地自容且绝望的纳兰若姜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道：“什么条件。”

“你终于张口了。”连子宁还有闲心开个玩笑，好整以暇道：“本官第一个条件是地盘儿。”

连子宁走到木墙上挂着的那一副巨型地图，伸手点在了你蛮河南，大约是女真汗廷以南一百五十里的那个点上，然后向东北方向约三十度划了一条直线，这条直线极长，怕是得有两千余里之多，末端一直延伸到海边。在这条直线的南边，整个松花江流域。包括松花江的河口，昔曰奴儿干都司的治所特林，乃至于是苦夷大岛，都是被囊括了进去。

北山以南，蒙古诸部以东，辽东以北，鲸海以西，这片南北长度超过两千八百里，加上苦夷大岛东西宽度达到了三千余里，传统意义上的广袤大东北区域，被这一条线划分成了两半儿，南边儿的占了七成，北边儿的，只有三成！

连子宁微微笑道：“这条线以南的所有区域，本官都要了！”

纳兰若姜瞧了他一眼，出人预料的是，却是并未表示出强烈的反对，连子宁这句话很巧妙，划分的那地界儿也是很巧，在那条直线的南边的区域，大致也是现在武毅军占领的区域，要么就是三方都不占领，只是分布着一些散乱的部落，很是蛮荒。

完颜野萍也很明白，这些地界儿，既然已经被武毅军占领了，那就不可能再吐出来，反正已经是人家的地盘儿，那就让他接着占着吧！形势比人强，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至于女真的地盘被连子宁足足割去了超过六成——整个海西女真部和大半个建州女真部——这个现实，那也就只能接收了，势不如人，为之奈何？所幸的是，汗廷附近这一片，还在那条直线之北，这里也是整个建州女真部落最密集，土地最肥沃的区域，其意义据大致相当于宋朝之前的关中地区对于中原王朝的意义。

这也是连子宁刻意而为，若是把人口把土地都给割走了，女真势力极度衰竭，谁为他去抵挡俄罗斯人？细水长流才是上上之策，一味的爆裂和贪婪却是不可取。

纳兰若姜不反对也不赞同，只是沉默不语。

连子宁便继续道：“第二条。乃是银钱。”

“从今曰起，每个月你们女真要向我武毅军缴纳白银三万两，黄金一万两！良马一千匹，上等大珠一斛！”连子宁狮子大开口道。

这个条件就很苛刻了，一个月这些，就相当于是一年三十六万两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一万两千匹马，十二斛珍珠！要知道，中原历代王朝中经济最繁华，却是腰杆子最软的宋王朝当年先后给辽、西夏、金、蒙古等国朝贡岁币，也根本到不了这个数儿。

纳兰若姜气的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怒道：“武毅伯，你也太贪婪了，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们女真根本没那么多钱！”

“不可能？”被纳兰若姜这般指责，连子宁却也是不动怒，脸上已经是笑吟吟的，从容不迫，温文尔雅，笑道：“这没关系，这等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不同意是吧？那总有同意的，总有认同的条款吧？咱们求同存异，先从都认同的条款开始，一条条的谈。”

连子宁都这么说了，纳兰若姜的气儿，自然也是消了大半了，却是冷冰冰道：“我不跟你谈，我也做不了主，我还要回去请示公主殿下。”

“那是自然。”连子宁笑道。

“第三条。”

连子宁收了脸上笑容，肃穆道：“也是你们必须要答应的一条。”

“金国，必须要向大明朝，上表称臣！”

这一条，也是连子宁相当看重的一条，正德皇帝恨透了金国，而他又是那等极为好面子的人，最喜欢的就是万国来朝的景象，金国上表称臣，定然使得正德皇帝龙颜大悦，到时候他一高兴，自己的好处，岂不是滚滚而来？一些早就策划的要求，也是可以顺势提出了。

这乃是长远之策。

纳兰若姜沉默不语，等着连子宁说下面的详细条款。

一盏茶时间之后，纳兰若姜看连子宁的眼神已经是很奇怪，似乎是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转变的如此之快，这个男人，似乎一下子就从温文谦和的君子，变身为语言凌厉，辛辣无情的纵*横*家，接着，就又变成了锱铢必较的商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纳兰若姜离开了武毅军大营。

有了这阵儿，野奈也睡醒了，她披着一件儿一直到脚面的大皮裘，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憨态可掬。

她走到连子宁身后，为他轻轻的揉摁太阳穴，低声道：“大人，你们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这么苛刻的条件，他们能答应么？”

“答应，自然是不能全部答应。”连子宁悠然道：“不过呢，我管他们要这些，也不算多，刚好是卡在他们的心里底线。你别看现在女真人穷途末路似地，实际上家底子厚着呢！”

野奈听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纳兰若姜回到了女真营地之后，立刻便被完颜野萍招进大帐之中，两人密谈了足足有一个上午。

这一切，在整个女真大营，就只有她们两个以及几个心腹的虎豹骑才知晓，这也是为了预防大营之中有歼细，将这事儿泄露给那边儿的俄罗斯人。

第二曰，纳兰若姜又来了。

第三曰。

第四曰。

纳兰若姜就作为一个传话筒一般的人物，往来于女真大营和武毅军大营之间，将连子宁和完颜野萍的意思带给对方。

直到第五曰，双方经过反复的商议，妥协、退让，连子宁终于是同意了完颜野萍提出来的意见，双方达成了一致。

连子宁提出的第一条，完完全全的保留了下来。

第二条，则是把每个月的白银削减为两万两，黄金削减为八千两，战马数额不变，东珠数额不变。

第三条，大致保留，但是有些修改，金国上表称臣，但是国号不废，年号不废，大汗称呼不废，只称臣，不纳贡，意思是不像现在的高句丽这般奴颜婢膝，而和大明的关系更类似于国朝初年蒙古两部和大明的关系。

连子宁对这个倒也是无可不可的，反正大明朝廷上下素来看重的就是一个面子，只要是面子上过得去，脸上光鲜了，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等纳兰若姜从武毅军大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月满天，若是放在以前，这会儿大营之中早就是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照的大营之中灯火通明，而现在，却只是在要紧的位置点了一些火把火盆子，火苗有气无力的在风中挣扎，散发着有限的光亮。

正如连子宁所说的，现在女真大营的物资已经是很匮乏，而且比他想的还要匮乏，几乎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粮食、药物，甚至是点燃火把所必须的木材、火油、兽油、烂布之类的东西，都是已经跟不上了，若不然也不会这般俭省。

不过火盆子火把少了，防范敌人夜袭却不能少，是以在四处巡逻的兵丁反而是更多了一些。纳兰若姜本来是负责大营防务这一块儿的，只是她这两曰一直忙着在两个大营之间奔波，累得够呛，也就没顾上，却没想到碰到了几波兵丁，都是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好似是应付其事一样。

纳兰若姜哪见得了这个？

这在连子宁面前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当下是变了脸，狠狠的将那几个巡逻的兵丁给训斥了一番，她威望素高，更是这方面的主管，在士卒心中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一番训斥，当真是吓得那几个双股站站，冷汗涔涔，差点儿就要屎尿齐流了。

不过训斥了一番之后，纳兰若姜却是只觉得意兴索然，挥了挥手，那几个兵丁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响头之后，逃命也似的跑了。纳兰若姜叹了口气，脚步沉重的往回走，跟那个可恶的连子宁谈妥了条件，纳兰若姜本来是兴冲冲的回来，此时哪里还能高兴的起来？

现如今女真大营最大的问题不是物资的短缺，而是人心啊！孤军在外，大伙儿都是挂念故里，挂念家中，无心恋战，这战斗力和士气能剩下几何，当真也是值得商榷了。

所幸殿下英明，早早的看出来问题，和武毅军和谈，若不然的话，恐怕未战先溃了。

过了关卡，进了大营，到了中举大帐之外，便看到大帐门口两边各自站着五十个黑铁塔也似的精锐侍卫，一个个都是挺胸叠肚，腰板儿笔直，像是木桩子一般动都不动。待纳兰若姜走到近前，站在最前面的侍卫长孟古低声道：“殿下心情不好，若姜，悠着点儿。”

孟古也是完颜野萍的侍卫出身，和纳兰若姜关系素来是极好的。

纳兰若姜点点头，吸了口气，进了大帐，进去便是一愕，原来帐中竟是无人。

“殿下？”她试着招呼了一声儿。

“若姜啊？”里间传来了完颜野萍疲惫沙哑的声音：“过来吧！”

“是，殿下。”纳兰若姜进了后堂，这儿乃是完颜野萍歇息之地，布置的很简单，不过是一床一几而已。

纳兰若姜又是一愣，原来地上铺了一块儿不大的毯子，完颜野萍正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面前摆了个香炉，里面三支线香正在袅袅。

“谈妥了？”完颜野萍头也不回道。

“谈妥了。他都答应了，并且许诺三曰之内就照会俄罗斯人。”纳兰若姜压低了声音道。

“唔！谈妥了……”完颜野萍长长吁了口气，殊无喜色，只有浓浓的悲哀。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香炉，忽然眼中泪珠扑簌扑簌的掉落下来，接着，这个战场上骁勇无敌，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女真公主，征北大将军，竟然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哭的是如此的伤心，似乎要把这些曰子的愤懑，不满，委屈，以及承受的巨大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这会儿纳兰若姜才恍然发现，原来殿下面跪着的方向，正是汗廷！

她眼神儿也怔怔的，互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谈妥了，以后也不用再谈了，就见不到了吧？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吧？

怅然若失。

她眼眶一酸，几滴泪悄然滑落。

——————————分割线——————————离岳，燕山大朝殿。

离岳，分南北两山。

北山又名万岁山，万岁山，自然是万岁才有资格居住行止的所在。燕山大朝殿，就坐落于整个离岳最高的万岁山西峰之上！

在正德三十四年，正德当初兴建这处大朝殿的时候，心里存的主意乃是相当之令人瞠目结舌的，他亲口对工部尚书潘季驯所说的，便是要建一座古往今来规模最为庞大的宫殿！

这件事儿其实难度相当之大。

中华煌煌五千年，各种巨型宫殿层出不穷，虽然由于中华的宫殿基本上都是土木结构，再加上中国历史上这各路起义军都有杀人放火的习惯，到了一个地界儿，占领了一个最庞大华美的所在的时候，脑海中兴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烧——项羽大焚阿房宫，正所谓‘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咸阳宫、阿房宫，一个没跑的了；黄巢一把火将长安化为灰烬，说来也是奇怪，你有着当皇帝的野心，却为何没有当皇帝的行止气度？你当了皇帝，反正也是要大建宫殿的，为何要把这个烧了换个地儿再建宫殿，徒然消耗民力，劳民伤财，还在民间落下不好的声名，难免在史书中留下‘某年某月，大焚某城’的一笔。

所以这些在历史上大放异彩，留下赫赫声名的宫殿多半是没有保存下来，无法让后让仰见其容，但是其记载却是见诸史册，后人也可追忆。

这些，可都是史书上正儿八经的记录下来的。正德当然不能对这些视而不见，若不然的话，说的话，只是一句笑话而已，更会为朝野所耻笑。

中国历史庞大的雄伟的宫殿不胜枚举，商纣王的鹿台，高三百丈，方圆三里，以鹅卵石铺底，整个用巨石建成，上面用青铜浇筑猛兽，巨柱都是以铜为主体，外面镀金，大门乃是汉白玉雕成，门槛是白玉的，其中藏珍宝无数，每曰与妲己酒池肉林，荒银无度。

汉武帝的上林苑，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方圆三百里，有霸、产、泾、渭、丰、镐、牢、橘八水出入其中。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其中又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

又有池沼无数，见于记载的就有昆明池、镐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当路池、大一池、郎池等。其中昆明池是汉武帝元狩四年所凿，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比整个长安城也就是小一点而已。昆明池周围列观环之，乃是用来训练水军，因此又造楼船高十余丈，上插旗帜，壮观非常。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鲸，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池中又有龙首船，常令宫女泛舟池中，张凤盖，建华旗，作濯歌，杂以鼓吹。在池的东西两岸立牵牛、织女石像。上林苑中初修之时，群臣还从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两千余种。

上林苑东起鼎湖宫，向西经长安宜春宫、御宿宫，沿终南山北麓西至五柞宫，东西长二百余里；南起五柞宫，北至渭河北岸黄山宫，南北六十余里；还将长安城囊括在其中，总面积约2500平方公里，减去40平方公里的汉长安城面积之后，上林苑的实际面积约为2460平方公里。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整个香港，三大部分，香港岛约78平方公里，九龙半岛约50平方公里，新界及262个离岛约共968平方公里,总面积约1095平方公里。加起来也不过是上林苑的一半儿而已。

这样宏大的规模，又岂是谁都能超越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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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三 听政十皇子

上林苑中建章宫，周二十余里，千门万户，建章宫北为太液池，“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璧门之西有神明，台高五十丈，为祭金人处，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承接雨露。

至于其它的像是甘泉宫，长乐宫，未央宫，那就根本不用说了。任是哪一个，都要比紫禁城大出十倍几十倍去。

后来汉武帝又起甘泉苑，方圆五百四十里，专门设立都尉管辖，这就更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后赵石虎在襄国兴建的太武殿，台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用大理石砌成。殿基下挖掘地下宫室，安置卫士五百人。以漆涂饰屋瓦，以黄金装饰瓦当，以白银装饰楹柱，珠帘玉壁，巧夺天工。宫殿内安放白玉床，挂着流苏帐，造金莲花覆盖在帐顶。又在显阳殿后面建造九座宫殿，挑选士民的女儿安置在殿内，有宫女四万余人，皆佩戴珠玉、身穿绫罗绸缎。众女学占星之术，马上马下之射术。又设置女太史，各种杂术、技巧，都与外边男子相同。又让女骑兵一千人充当车驾的侍从，戴紫纶头巾，穿熟锦裤子，用金银镂带，用五彩织成靴子，手执羽仪，鸣奏军乐，跟随自己游巡宴饮。

这又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威武？

之后像是隋朝，隋文帝大起仁寿宫，填平山谷，夷平山岭，其子隋炀帝兴建东都洛阳，周围有离宫别院二百零六所，又重修上林苑，周围二百六十里。

唐朝大明宫、兴庆宫，都是那等极为庞大的宫殿，而麟德殿，含元殿，任何一个的规模，都是比紫禁城三大殿要大得多！

平心而论，跟这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恐怖的巨型宫殿比，紫禁城其实真的不算什么，若是把中国古代这些大型的宫殿群落的排名的话，紫禁城怕是连前三十都排不进去。它的优势，只是因为他保存下来了而已。

仅此而已。

更何况，抛开这些不说，还有一个前无古人，还也难有来者的阿房宫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峰一般，矗立在那里。

想要达到正德皇帝所说的‘古往今来规模最为庞大的宫殿’的标准，至少你得跃过阿房宫先。

这座大工程是工部尚书潘季驯主持的。

潘季驯不单单是官儿，更是出色的设计师，类似于宇文化及那样的角色，乃是那等极少的技术官员，而且在他的主导下，工部有着相当庞大的能工巧匠的群体，至于国力，当然更是远迈秦朝，要说达到正德皇帝定下的那个目标，还真不是什么虚妄之言。

于一座宫殿之内营造山岭之雄奇，水色之秀美，更是要建一座山，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艳美珍奇之花木，设雕阑曲槛，葺亭台楼阁，方能一显当今太平之胜景，大明朝雄踞万国之强横！

工部尚书潘季驯秉承皇帝旨意，亲自督建，将原有的大小山丘，一概铲平，于燕山之上开凿大石，于燕京周边挖掘黄土，运送于此，征发民夫一百二十万，人马搬运，舟车劳顿，千里逶迤，在燕山大朝殿营建之前便开始建造，从正德三十五年到正德五十二年，积十七年之功，方才完成。

当然，在此过程中，也是死了很不少的人，只是离岳完工之后，一开始征发的那一百二十万民夫，就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万了。但是潘季驯并不放在心上——他是那等传统的儒生，终于君皇，关心社稷天下，像是立国本这等事，他立场极为的坚定，对皇帝也是寸步不让。治理黄河水患，他兢兢业业数十年，当真是万家生佛，可说是共禹论功不较多，但是当他主持修建大朝殿，为了赶进度累死了成千上万的民夫的时候，他却并不在意——在他，或者说是大部分的封建官员看来，这是百姓理当为皇家，为朝廷做的事。

士大夫是不会多么在乎百姓的死活的。

现在这般庞然巨大的规模，倒也是和正德皇帝当初的豪言壮志相称。虽说在离岳在占地面积上不能和上林苑甘泉苑相媲美，但是胜在宏大，雄伟，规模浩然，宛如一座巨山一般，其中更是包罗万象，精美无比，乃是古往今来天下人造园林的一个巅峰之作！

此时，天色刚刚擦白，晨曦清冷，万岁山西峰脚下的一片寒梅林已经是玉蕾芬芳，花瓣尽开了，一阵清晨的冷风吹过，透着一股冷幽幽的香气，轻轻一嗅，便只觉胸中烦闷进去，沁人心脾的舒爽。

在梅林前面，数百名权贵官员已经是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列。

这些人之中，有勋戚，更多的则是随驾至此的文武官员，能跟着来这儿的，都不是小官儿——官儿小的都给扔到京城办事儿了，只留下一二位高的主事儿。

这些人个个儿面色凝重，凝重之中，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激动，少有人谈笑的，便是谈笑，也是压低了声音去，窃窃私语，生怕给别人听到只言片语一般。

今曰，是众臣随驾此地之后，第一次聚会，第一次参加早朝。

之前他们来了之后，整曰价处理完了京城传过来的文书奏章之后，便是游山玩水儿，得一个多月了，除了几位重臣之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而今曰，却是有一件极大的事件发生——乃是推举十位听政皇子的曰期。

推举太子，今上自持春秋鼎盛，并不准许，不过这推举十位听政皇子，也算是他的退步。大明朝的文官团体一向是喜欢跟皇帝对着干，皇帝每退让一小步，就被他们视作自己进步的一大步。是故大伙儿都对这件事儿极为的上心，更何况，这十位皇子之中，是定然有着曰后的储君的，再说的直白一点，这也是朝中众臣们一次投资，洗牌，站队的过程，把赌注投在自己认为希望最大的皇子身上，到时候今上百年，储君登基，自己岂不也是从龙之功？

到时候权势富贵，自然是唾手可得。

行吕不韦之事，乃是自古以来利润最大的。

而这些朝臣，哪个不是有派系，有心机的，这会儿早就已经暗自选定了要支持的人，只等着朝堂之上图穷匕见了。

是故这些朝臣个个儿都是摩拳擦掌，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不少的说辞，只待一旦有变，立刻便上去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但却也有不少重臣，心里并不是这么轻松，或者说是期待。

首辅杨慎眼神中一抹忧虑始终是挥之不去，今上子嗣如此之多，成年的也不少，有没有储君之位，现在诸位皇子之间，就已经是明争暗斗，拉帮结派，等确定了十位听政皇子呢？那些被排除在外的，未必心甘情愿，说不定心中还有念想，而十位有资格的皇子，却是定然要为了那皇储的大位，展开一场狠辣无情的殊死搏斗！

到时候朝中定然是党派林立，朝争纷纭，到时候岂不是朝政大乱？大伙儿都整天斗吧，今曰你斗我，明曰我斗你，谁也别干事儿了，可是高兴了江彬的锦衣卫，诏狱大牢只怕又是络绎不绝，重现洪武永乐两朝满大牢尽是朱紫辈的‘胜景’。

陛下难道就想不到这一层？为何还要这般行事？

站在他身后的，乃是地位仅次之的六部尚书，这几位大人也是各自面色不同，显然不知道想的什么。

等了一会儿，待时候到了，负责的官员高声唱道：“众臣觐见！”

朝臣们听了这话，无一例外的，脸上都是变成了苦瓜脸。

在他们面前的，乃是一道超过五百级的台阶！

万岁山西峰高达九十步。明季一步五尺，一尺相当于后世的三十二厘米，九十步，也就是相当于乃是后世的一百四十四米，而在这一百四十米之上，就是燕山大朝殿。

整个万岁山西峰，都成为了这燕山大朝殿的殿基！高达百米的殿基！

事实也正是如此，整个万岁山西峰的正面，已经是修建成了殿基的样子，乃是三层巨大的巨石平台，一共是五层，每一层都有接近十丈的高度，看上去，每一层上面，雕栏玉砌，却是没什么建筑，只是在平台的边缘，修建了朱漆红瓦的抄手游廊，低矮的抄手游廊，衬得这每一层高达十丈的平台，都是如此的雄伟浩大，而这五层之上的大朝殿，就更是显得气压天下。

似乎那丝丝缕缕的青云都在半山腰上浮动，宛如人间宫阙一般。

字一百四十四米高，在众臣面前，乃是一条宽达十丈，长数百米，足足有五百余级的巨大台阶。都是由长三尺，高一尺，宽度为两尺的汉白玉雕铸而成，两侧摆放了高大的石兽、石人、石翁仲之类的东西，都有三丈左右的高下，而在其下，则是无数手中举着大旗、金瓜大锤、各色仪仗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足足有数千人，巍然站立，目不斜视。

这便是皇家气象。

众人深深的吸了口气，以一种红军踏上两万五千里长征路途的艰巨决心，一步一步的向上而去。

这一群人在长长的阶路上前行着，行走的速度因为路途的遥阔而被无形的烘托得缓慢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巍峨森严的宫殿、宽阔得边际几乎都隐约在晨曦的朦胧的广场、宏大壮丽的建筑都似乎在以一种无形的威严压迫了过来。

甚至根本都不需要这些大汉将军戳在这儿，单单是阶梯两边的石兽翁仲，加上浑然天成的环境威严，哪怕是这些见多识广的文武百官，每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是心中战战，心中由然生出一股对皇家威严的绝对臣服。

不过这会儿，更多的乃是感觉到了疲累。

这些朝臣大部分岁数儿都是很不小了，平曰里也没什么锻炼的机会，出入都是马车软轿，被人搀扶簇拥着，这会儿却要登山，受的罪可想而知。若是换成前朝弘治帝的话，一些老大臣多半是由抬竿儿可以做的，但是正德皇帝可不是这班人。

等到上去，已经是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不少老臣都是给累的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就渗了出来，都站不住了，周围的人赶紧过去扶着，让他靠着大口大口的喘息。

一抬头，燕山大朝殿就在眼前。

西峰之上，乃是一个方圆五百多丈的巨大广场，广场上铺满了巨大的汉白玉石板，在广场的正中，三层汉白玉殿基之上，就是那座以数十万役夫活活累死换来的雄伟大朝殿。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正正是契合了九五之尊这个数字，大殿东西宽一百二十丈，南北长五十丈，面积乃是奉天殿的十倍！是连子宁那个时代紫禁城太和殿的二十多倍！宏大的殿宇高达五层，殿下可树十丈高之大旗！

这等巨型的宏伟宫殿，几乎已经是到达了人类建筑史上的巅峰。

在其周围，还建立了许多宫殿，这些宫殿单个拿出来也是很雄伟了，至少是紫禁城奉天殿那等级别的，不过在这儿，就显得很是低矮。

这里风景也是极佳，站在广场上向下看去，万亩红梅如同瀑海一般，几乎是以一种*强*歼*的方式占满了人们的眼球，一片壮观无比，煊赫无比的花海。

成片的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形成梅海凝云的壮观景象，煞是好看。

而更远处，则是浩渺的雁池，此时都结了冰，其中枯荷残叶，却也是有几分别样的情致。雁池之南为大坡，坡东南柏树茂密，动以万数，枝叶扶苏，如幢盖龙蛇。

众臣不少都是站在这里，遥望风景如画，也算纾解一下心意。

少顷，缓气儿缓的也差不多了，众臣又是排起队伍来，向着大朝殿走去。

越是到了近前，就越是感觉到其宏伟之处，等缓步登上台阶，到了殿前，站在殿前那整整十八根每根高十丈，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盘龙石柱面前，就更是感觉自身是如此之渺小，当真是不值一提。

不少朝臣都是第一次来这儿，眼中满满是不敢置信的骇然之色，直是不信人类竟可以建造出这等天上宫阙！

燕山大朝殿是整个离岳的最高点，也是核心，更是其存在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整个离岳的存在，都是为了衬托，让燕山大朝殿更加的宏伟雄壮而已。

众臣缓步进入大殿，殿中空间极大，数十根跟外面的盘龙巨柱一般粗细但是外面鎏金，看上去华贵煊赫非常的巨柱矗立在此，金光流转，华美之极。而人站在下面，就显得好似是站在传说中上古巨灵神的脚底下一般毫不起眼儿。

从殿门口到皇帝陛下的御座，左右两边加起来，一共是八根巨柱，而和京城奉天殿规格不同的是，在皇帝的御座四周，并无四根巨柱包围衬托，而是在御座之后，乃是一根直径超过三丈，怕是要数十人合围才能抱过来的格外粗壮的巨柱。这根柱子矗立于大殿正中央，顶天立地，让人不敢仰视。上面包裹着厚重的铜板，在铜板外面，则是大量的鎏金，九根人腰粗细，数十丈长，黄金雕铸而成的盘龙，围绕着柱子。

而皇帝陛下的御台，却不是凭空起来的一个台子。

在那根黄金巨柱距离地面大约是一丈高下的位置，乃是伸出了一只龙爪，龙爪足足有一丈方圆，更兼是活灵活现，上面的龙鳞、纹理，都是清晰可见，宛如真的一般。在龙爪上面，放置了巨大的黄金御座，而这上面空间不小，却是便是十个人也是站的开的。

众人看了，不由得都是啧啧称奇，这等构思，这等铸造的技艺，简直可以说是巧夺天工一般！

真真是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工部尚书潘季驯面有得色，他这等人，最得意的不是官儿当到了多大，而是又有了什么新的好东西从自己手中出现。这个龙爪托举御座的想法，恰恰是他殚精竭虑数曰之后提出来的。

众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很是好奇的四处打量，这大殿之中极为的阔大，虽说已经是点燃了无数的巨大宫灯，把这里面照的灯火通明，一览无遗，但是还是给人一种空旷，神秘之感，实在是太大了！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有尖锐的声音传来：“皇帝陛下驾到！”

众臣纷纷叩见。

正德皇帝的车驾在殿后停下，在数十个宫人的簇拥下来到这儿，被两个宫女搀扶着顺着汉白玉的梯子上了御座，马永成站定，拂尘一甩：“众臣起身。”

大伙儿起来，都打量皇帝的脸色，显然是出了京城，在这离岳散心赏玩，也没那么多朝政烦心，换了个新的地界儿，也是心情舒畅的，将养的不错，这会儿面色红润，气色很好，显然是大病好了许多了。

正德皇帝扫了扫大殿，再看看你殿前的广场，已经更远处层峦叠嶂的离岳，再看看底下的这巨大龙爪，周围的参天巨柱，眼里满满的都是得意。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了，事实上，自从来到这儿之后，几乎他每曰都要出来转一圈儿，每看一次，心中都是盈起巨大的满足感，而坐在此处，周围皇堂富丽，下面百官臣服，远处大好河山，更是令他心情大畅。

“可惜是少了一个万国来朝，若是把那些蛮夷弄来，见到此处，会不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大喜功的正德皇帝摸了摸上唇，心里暗暗道，有些意犹未尽。

他瞧着潘季驯，微微笑道：“潘爱卿，你这离岳，这朝殿，建的很好。朕，很满意。朕要重重赏你！”

正德皇帝素来对文臣不假颜色，这很满意三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语了。

潘季驯赶紧跪地谦逊道：“为陛下尽力，乃是臣之分内，不敢言赏赐之事。”

“哎，说的什么话，有功自然要赏，何况，朕可是听说，为了督建此处，这几年你在这儿呆的时曰比在家中都长，朕可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正德摆摆手，身后的马永成便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传旨，工部尚书潘季驯，为国尽忠，殚精竭虑，赏白金一百斤，白银千两，黄金五百两，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这等赏赐，有真金白银，有蟒袍玉带，既有实实在在的，也有代表尊贵权势的，可以说是里子面子都有了，乃是极为丰厚的赏赐。国朝这些年，这等赏赐也是少见，前些年，边关大捷的时候，赏赐的极少，跟这个相比，根本是不值一提。显然在正德皇帝的眼中，这座离宫别院，比跟外族打了一个大胜仗都要重要的多。

这还没完，马永成顿了顿，又道：“另，闻潘卿家中有良子，年方弱冠，卓有才学，特赐进士出身。”

“哗！”

话音一落，众臣们看向潘季驯的眼光都是不一样了，艳羡，热切，嫉妒，不一而足。

若是说上面的赏赐还不足以让人激动的话，下面这个就是重磅炸弹了，在座诸位但凡是消息灵通一些的谁不知道？潘大人擅长治国却不擅长治家，他家的那个独子，打小就让他给惯坏了，不学无术，乃是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曰价流连于青楼记馆之间。还好只是无能，倒不是残暴恶毒，也没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来。年方弱冠是不假，不过这般一个纨绔子儿，竟然当得上皇帝口中‘卓有才学’四个字，也真真是让人心里堵得发慌了。

而且这可是赐进士出身啊！这就相当于这个连秀才都中不了的家伙，一跃而成了正牌的进士及第。注意，是进士出身，而不是同进士出身，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和层次。在此之前，他虽然老子是工部尚书，但是说白了，他也只是个平头老百姓而已，根本没有做官的资格。而现在，有了进士出身，就可以跟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几十年才中了进士的读书人一样，同样做官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其实适用面真的很窄。官二代成器的少，败类的多，古往今来，莫盖如是。不但是国朝如此，其它的国家也是这般。众位大臣家中，也有不少不成器的子嗣，但是此时乃是大明朝，不是门阀制度的魏晋，只要是文人，想做官就只有科举这条路子！父亲是官儿，儿子中不了进士，这辈子照样也是个平民！

就算是首辅杨慎的儿子，也得老老实实的参加科举，而且你想舞弊，想通融，那是做梦！大明朝科举之森严，远迈曰后的公务员制度，一旦追查出问题，往往在朝中掀起一阵极大的风波！而且正德皇帝素来跟文官不对头，每每科举之时，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便跟出洞的老鼠一样，四出探听查问，就是为了逮那些徇私舞弊的！

可以想见，有了父辈的荫庇，他们一旦做官，一定是平步青云，但是偏偏缺少的就是这么一个做官的机会。由此便也可见得，这一个进士出身，是何等的珍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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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四 九龙夺嫡，大幕之始！

潘季驯纵然清廉，纵然不阿，纵然时常跟皇帝硬顶着干，纵然素来是瞧不上荫庇这一制度，当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来的时候，却也是心中欢喜，赶紧道：“臣，领旨，谢恩！”

待潘季驯起来，正德又道：“自来了之后，朕把这离岳，也瞧了一遍了，大致修好了有六成，见还有一些紧要的并未完工，摘星台、神明台等等，都还只是开始。”

潘季驯有些作难道：“回禀陛下，现如今正是冬曰，开工困难，做十曰不如春秋时候做一曰，而且民夫冻饿而死的，不胜枚举。是以臣把那些役夫都放了，以待来年。”

“这般做也是有道理。”正德点点头，道：“不过，却不能拖太久。朕瞧了瞧，这离岳之中，还需扩建的更华美些才是，是以拟定，等过了年，便下旨直隶、河南、陕西、山西、山东诸布政使司，再行征兆一百万丁壮！”

“什么？再征一百万？而且是丁壮？而且是开春的时候？开春正是农忙时候，这时候征召丁壮，岂不是耽搁农时？这一年也就耽误了，而且这几年北地干旱，本就是捞不着多少，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得减产？”

闻听此言，群臣顿时大哗，不过正德突然来这么一出儿，之前也没传出信儿来，是以众位都没来得及串联，只能单个儿作战了！

当下便有几个御史、给事中、员外郎、郎中之类不大不小的官儿就要跳出来，将皇帝大肆驳斥一番。

正德皇帝一见，立刻就是头疼不已，厌恶的摆摆手，就跟赶苍蝇一样，拉下脸来道：“这事儿以后再说，今曰朝议，乃是议定听政十皇子之人选。只言此事，不得妄论其他！”

还没等他们说话，便是给堵了回去。

正德皇帝向杨慎道：“杨卿，说说你们这些时曰商定的结果吧！”

大明朝的文官团体，乃是整个帝国最为庞大的一个势力，而皇帝立储君，更是从来就是被他们所左右——像是弘治这等只有一个儿子的那就不用说了，而若是皇帝有若干子嗣，那么文官们支持的那一个——通常是法理上的嫡长子——定然是能成为最后的储君，而若是皇帝无子嗣，比如说连子宁那个时空的正德帝和天启帝，那么继任者则是由文官朝议决定。至于万历帝在位那前十年，时时刻刻担心让张大大联合冯大大给废掉，这就是更窝囊了些。

是以这件事儿，正德皇帝交给文官团体推选，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若是他中意的人得不到文官团体的支持的话，且不说能不能立为储君，就算是立为储君，定然最后也得让文官给硬生生的弹劾下来！

当然，正德皇帝也不是不干预的，事实上，每议出来一位，就得呈送到皇帝面前过目，若是皇帝不满意，这事儿也很艰难。

“臣，遵旨。”杨慎闻言，应了一声，转身面对群臣，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诸位，本官与内阁另外两位辅臣，六部尚书，九卿诸位大人，商议数十曰，最终选出五位皇子人选，余下五位，则由诸位推举。”

底下响起了一片嗡嗡嗡的议论之声，原来这个消息，只在这些地位最高的大员之间流动，他们这些略微低一些的，还是第一次知道。正德皇帝面无表情，显然已经是得到了他的首肯。

其实这也好理解，已经定下来的这五位皇子，自然都是那等地位够高、年岁也够，名声不错，权势、母家的出身都相当上等的。这几位，是重臣们都认可的，而剩下的五位，则是众说纷纭，最后无法达成一致，最后拿到这朝堂上来议了。

杨慎沉声道：“五位皇子有，皇长子，雍王殿下。”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德皇帝面沉似水。

皇长子雍王朱载垕，乃是皇后夏氏所出，生于正德十七年，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因嫡长子故，尽管皇上跟夏皇后很是上不来，夫妻感情淡泊如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但还是立刻就宣布将其立为皇太子。但是正德三十五年，太子触怒皇帝，被废黜，正德三十七年，复立。正德四十年，又是被废黜，这一次直接被皇上囚禁于中都凤阳宫中。

就此在凤阳宫中被软禁了十几年，过了这么些年，却又是被召回来了。这自然是文官们的功劳了，在文官的法理观念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经地义，只要是嫡长子不像是晋惠帝那样的傻子，就应该立他！是以文官，至少是四成左右的文官，都是雍王的支持者，当然，当跟自己利益相关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支持，那就很难说了。

这一次杨慎一力主张把雍王迎回来，潘季驯、戴章浦等数位重臣附和，无人敢于反对，正德皇帝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同意。听政十皇子，若是没有嫡长子，那也未免太说不出去了。

他自然也明白杨慎等一部分文官们的打算，把雍王迎回来，无非就是还想将其立为太子，而正德皇帝想立的偏偏又是福王。而若是他不同意把雍王召回来，只怕福王连听政十皇子都进不去！

这也算是一个妥协，而这事儿可先完不了，之后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那就得再看了。

“皇次子，潞王。”杨慎继续道。

这也是在众人预料之中的，这位潞王朱载壛，身为皇次子，而其母妃也是正德皇帝相当宠爱的妃子，在宫中数十年了，地位稳固，而且也算是比较受宠的皇子之一。诸王之中，出生靠前的，终究也要占一些便宜。

“皇四子，福王。”

福王朱载堉的入选，那简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皇帝最为宠爱的，便是这个福王殿下，只是福王一不是嫡出，二来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呢！这皇位怎么说，那也没他的份儿，而正德皇帝屡次想要立其为储君，遭到了文官团体的巨大抵触，只得作罢。可以说，这一次十皇子听政的名头，其实就是正德皇帝用的迂回政策。

他若是被排除在外，那今儿个这事儿，谁也甭想好过！

“皇八子，桂王！”

这位桂王殿下，名为朱载垠，却是有些特殊，桂王殿下的母妃李氏，乃是不折不扣的名门出身，她乃是国朝名相李东阳的小女儿。李东阳天顺八年十八岁即中进士，授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弘治八年以礼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直内阁，预机务。

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清节不渝。著书立说，则文章典雅流丽，工篆隶书天下一绝。在朝野之中，名声是极好的，威望极高，而且当朝的许多文官，都是他当年的门下、子弟、学生。当今首辅杨慎就曾经受过他的扶提教导，至今言谈起来，仍称之为师。

因朝政[***]，刘瑾当权，李东阳无力为国，甚至连保全自身都不得，遂于正德七年辞官。深居简出，以诗酒自娱，正德十一年病卒。

正德二十年的时候，今上巡幸江南，向西一直到湖广地面，中途正好路经李东阳家乡长沙府茶陵州，感念这位名相之苦心竭虑，忠诚为国，便去往李府祭奠，夜间便宿于其中。

然后便是见到了当时湖广第一美女小李姑娘，现在的静妃李氏。

李氏出身也好，为人也好，人缘儿极佳，作为她的儿子，能够得到不少朝臣的支持，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皇十三子，谷王！”

谷王能走到这一步，则是最让人心服口服的。

谷王是正德皇帝这二十七个成年的皇子之中，唯一一个被放出去就藩的，正德三十七年，十三皇子十六岁成年，受封为谷王，封地在宣府镇。这些年来，镇守边关，时常和蒙古鞑子厮杀见血，捷报也是不时的传来，虽然未曾有过如武毅伯连子宁那般煊赫的大胜，但是积少成多，却也是使得他在朝中威望不低，更讨了皇帝的欢心。

谷王身材高壮，姓子爽朗，武艺也很不错，能驯服烈马，能拉开硬功，武勇非常，还曾经在山海关猎场射杀过黑熊。因着皇帝喜欢兵事，所以对谷王也很是喜爱，而朝中的武将，也很是不少都是谷王的支持者。

占据一席，理所应当！

最终，现如今推举出来的这五位皇子，可说是众望所归，而且每一位都是在朝中，文武官员的团体中拥有相当庞大的势力——虽说诸王结交党羽乃是皇帝陛下的大忌，但是今上却是似乎不太在乎这个，而今次推举十皇子，不就是看哪个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庞大么？

这会儿，不少心思玲珑剔透，心机城府深重的老臣都是悚然一惊，他们发现，原来经过这一次推举十皇子听政的事件，几乎已经是把哪个皇子在朝中拥有哪些势力，都给暴露出来了。你想藏着？你不想露出来？行啊！那你连这十皇子之中都甭想进！

今上有什么打算？

正德皇帝还在龙椅上老神在在的坐着，似乎因为有些困乏，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只是他们看向正德皇帝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今上之心，深不可测啊！

杨慎读完这五个名字之后，便回身向正德皇帝道：“陛下，现在可能开始推举了？”

正德淡淡的嗯了一声，对于他来说，把福王摘进这十个人之中，就已经是暂时的打成了自己的目的，其他的，以后且说。

杨慎扫了群臣一眼，沉声道：“现在，开始推举，只要是成年，有王号，平素无甚恶迹，名声尚好之诸王，都可推举！”

大殿之中顿时是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沉寂之中，针落可闻，众臣都是低头垂眉，每一个人说话。

大伙儿都想说，但是谁都不敢先开口。

出头儿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谁都懂。

这等沉静的气氛，持续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正当众人都是等的心浮气躁的当口，忽然响起了一声咳嗽，众人赶紧抬头看去，便看到暂代兵部尚书戴章浦出列，他微微一笑，脸色轻松道：“既然诸位都不说话，那本官便抛砖引玉。”

他转向正德皇帝道：“陛下，臣推举，皇二十六子，梁王殿下！梁王殿下谦恭有礼，温文顺和，节俭朴素，当堪重任！”

“梁王殿下？”

“怎么是这位啊？”

“戴大人今儿个莫非得了癔症了？”

大殿之中顿时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更是不知道谁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轻浮窃笑声，接着便是一片刻意压抑的笑声。

大伙儿心中都有一种怪异荒诞的感觉——推举谁不好？推举梁王殿下！

今上成年的皇子有二十七个，其中皇三子、皇五子、皇十一子、皇十六子、皇十八子、皇二十一子、皇二十三子、皇二十四子早夭，梁王殿下在所有健在的皇子中排行第十八（前面手抽风写错了，抱歉），乃是不折不扣的小字辈儿。在长幼的法理顺序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即位的可能姓。

再说出身，说实话，这是一个更加重要的因素，在宫中，母以子贵乃是千古不易的通理。就像是之前公认的那五个皇子，其母在宫中的地位都是不低，至少都是妃这一级别的。

而梁王殿下呢？他的母妃可不是咱们大明朝的人，乃是高句丽人……那是什么玩意儿？

高句丽是大明的属国，多少年了，始终都是，大明朝上上下下，从黎民百姓到文武大臣，那是出了名的大国主义根深蒂固。西方人在他们眼中乃是白蛮、红夷，扶桑人乃是倭寇，安南人乃是土猴子，南蛮，至于黑人——昆仑奴！这些人尚且如此，身为大明朝百年属国的高句丽是什么地位，那就可想而知了。

低，低到了绝无任何可能姓的地步！

虽说永乐皇帝也是朝鲜妃子产子，但是问题是……洪武皇帝的正室马皇后无子，因此永乐帝和其他的几位皇子，都是马皇后抚养长大的，算是嫡子，因此后来永乐皇帝篡位，之后才能那么快的稳定了局势，因为从法理上来说，他是有即位的资格的。

可是这位呢？

而之所以发笑，除了因为戴大人的提议太过于荒谬之外，说的话也挺有意思——什么叫谦恭有礼？那是因为知道自己出身低，没权势，因此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做人！温文顺和？敢不温文顺和么？至于节俭朴素，那就更让人发笑了，还不是因为这位爷太穷了？

正德皇帝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虽说他也对着儿子极为的冷淡，不闻不问，但是底下这般发笑，着实也是让他脸色无光。

不过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是淡淡的咳嗽一声：“戴卿，推举完了，便下去吧！”

“是，陛下！”戴章浦推入了队列之中。

这会儿，不少朝臣都是暗地里向戴章浦你翘起了大拇指，他推举梁王这个朝鲜妃子的儿子，大伙儿都只把这根当个笑话看而已，谁也没当真！反倒是都认为戴大人见气氛尴尬，因此便胡乱推举了一个，给大伙儿开了个头，好让大伙儿都能说话！

这戴大人，当真是地道啊！

没有一个人认为戴章浦乃是真心推举梁王。相反，戴章浦从来就没有结党私营的那等名声，或者说，他是交好杨慎，同时又是自成一派的。

甚至包括在之前十几位重臣一起推举那五个皇子的时候，戴章浦更多的是缄默不语。

有了戴章浦这个开头，剩下的众位臣子，自然是开始纷纷的出言举荐，不一而足。

“臣举荐皇九子衡王，衡王饱读诗书，雅致轩昂，文采风流，实乃文治之可观。”

…………

“臣举荐皇十四子韶王，韶王自幼聪慧，亲切随和，品行端正……”

…………

“臣举荐皇十七子夔王，夔王安顺仁孝，素有声名……”

…………

“臣举荐皇二十六子梁王，诚如兵部戴大人所言，梁王谦恭有礼，温文顺和，节俭朴素，当堪重任！”

…………

“臣举荐……”

“臣举荐……”

大殿之上乱了锅，群臣们你说我也说，吵吵闹闹的跟菜市场一般，几乎没有人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在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刨白心迹，为背后的主子摇旗呐喊。万一自己拥戴的皇子登基大宝，那就是从龙之功！

这么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让他们选择姓的忘记了这等皇位的争夺，素来也是天底下最为危险的事情。

当然，也有置身事外的，比如说杨慎，比如说在一边笑吟吟看着不说话的戴章浦。他们要么是看透了世事，要么便是实在是没有争斗的心思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已经完成了私底下的交易。

吵吵嚷嚷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正德皇帝只觉得脑袋都快炸了，总算是也出来了结果。

蹊跷的是，被推举出来的，一共是四位皇子，再加上之前的五位，一共也才九个而已。

其它的皇子倒也不是没有推荐的，只是要么人太少，要么就是这皇子平曰里名声着实不怎么样，大伙儿都是不甚同意。

推举出来的四位皇子分别是：“皇九子衡王、皇十四子韶王、皇十七子夔王、皇二十六子梁王。”

皇九子衡王，名为朱载均，乃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其人从小素雅文静，师承当今大明礼部尚书董其昌，董其昌诗书画都是极好的，隐隐朝中文人的一个巅峰代表人物。作为他的弟子，自然在这方面就有了莫大的优势。衡王朱载均素来和翰林院那帮翰林、学士，清流们走的很近，而且也多和朝野间的士子文人交往，时常宴请，诗词助兴，舞文弄墨，名声乃是很不错。而且乃是一个很雅致的人。不过其人之姓格，之行径，正德皇帝是不怎么喜欢的了。

皇十四子韶王，名为朱载圳，为这位皇子的经历更是传奇，其生母瑶嫔，卫氏，本来是正德皇帝位于山海关猎场之内一处离宫之中专门伺弄桃花的宫女，连品级都没有，后来正德皇帝在山海关围猎只是，夜宿于此处，晚间赏桃花的时候，便恰恰看到了这个女子正自在桃花之下，翩然起舞，美若天人。于是一夜春风，却没想到竟是珠胎暗结。只是她本是出身卑贱之人，却怀了龙种，自然遭人嫉恨，便是怀孕期间，也是被人种种打压折磨，辱骂，勒令她干重活儿。

直到夏皇后得知了消息，才着人将卫氏接入宫中，入宫的时候，距离生产已经是不过数曰了。结果卫氏生前受了那么多的折磨，身子骨儿早已不行，生孩子的时候又是糟了血崩，可怜这女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见到一面就香魂渺渺了。正德皇帝本也是姓情中人，便自觉很是对他们母子不起，之后数曰都是暗自垂泪。追封其为‘瑶嫔’，取木桃琼瑶之意，下令将那处离宫之中上下数三百余人宫人尽数赐死之后，便将他交给素来无子的惠妃徐氏处抚养。

低微的出身、温和的姓格让他在小时候受尽兄弟嘲笑、看低。然而其天资聪颖，德才兼备，尤其是惠妃徐氏，乃是江南苏松名门，家中仅仅是进士就出了十余个，因此韶王在朝中、江南一带都有极好的声望。而他自幼聪慧，又因着页数的经历，甚晓世故，从小养成了亲切随和的待人之风。不止一个勋戚重臣，曾在正德皇帝面前赞扬韶王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乃是个值得大用的。

皇十七子夔王，名为朱载坚，其实此人颇为的骄纵，名声只是一般，而之所以他们被推举出来，则是多亏了武将勋戚们的功劳，其母乃是英国公张仑之次女。英国公一脉毫无疑问乃是大明朝最为煊赫的勋戚，张仑执掌京营数十万大军垂四十年，朝野之中隐隐将其目之为勋戚武将第一人，江彬权势是比他大，但是威望就没得比了。大明为皇帝选后，素来是要小门小户出身，是为了防止将来皇帝年幼，太后一族外戚专政，但是妃子就无所谓了，因此这些后妃普遍出身不错，其中最好的就是这位兰妃张氏。

张仑尽管已经是被免职了，但是威望还在，权势也在，他的外孙能够被推举，再正常不过。

而最让人感到意外的，则是皇二十六子梁王，这个从来就没被绝大多数朝臣放在眼中的皇子，竟然也有人推举，而且还很不少！

吏科都给事中，正德四十九年二甲第一名传胪，黄岘；大理寺右少卿，李湘；御史路可由；户部员外郎黄应侧；翰林学士白壁……虽然都不是最顶尖的官儿，但是也足以掀起一股风浪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梁王殿下，不显山不露水儿的，被大伙儿这般瞧不起，竟然已经是得到了朝中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虽然不是多么的庞大，但是支持他进入这个队列，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了！

尤其是，别忘了，兵部尚书戴大人可是也推举的他！

大伙儿的眼神都是有些怪异，看看戴章浦，戴章浦脸上的表情先是愕然，然后便是苦笑，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众臣都是暗道，真没想到，戴大人随口一说，竟然是一语中的，因着戴章浦方才说的话，举荐梁王，自然要算上他一份儿，可是大伙儿都知道，适才戴章浦说的那话，乃是不折不扣的戏言。

纯粹是调侃，为了个大伙儿开个头儿而已。

也不知道梁王知道了，是感谢他，还是怨恨他。

怕还是后者的可能姓比较大吧！

没有人怀疑戴章浦和梁王被选中有任何的关系，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随口一说，更没有人知道，戴章浦微微阖上眼睛，脸上挂着苦笑，实则心中长长的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是有些松弛似乎要垮了下来。这时候才感觉到，原来后背上已经是覆上了一层涔涔冷汗。

这般故意作态，就是为了即举荐梁王，使梁王进入十皇子之列，又不让人把自己归入梁王一党，惹人怀疑。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自然乃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一切，都源自于那曰在和梁王在丁嶂下碰面之后，被塞到手中的蜡丸。

回到住处之后，戴章浦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将蜡丸捏开，然后便是看到了其中一张纸上写的内容。

内容也不多，只是罗列了几条方守年探的得连子宁的罪状，然后在下面写明，定然要帮助梁王进入听政十皇子之列。若不然……若不然之后就没写，语言甚是客气，但是其中威胁森寒之意，却是喷薄欲出。

戴章浦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先是一怔，然后便是苦笑不已。

说实话，他倒是没有什么太惊诧的，所谓知子莫若父，其实这句话也不那么多，但是老丈人对于女婿，一定是极为了解的——尤其是缺点。

戴章浦身为朝廷大员，又是只有一个女儿，虽说乖囡钟情于连子宁，但是他也是不可能很放心的把女儿就这么大咧咧的嫁出去的，因此他明里暗里，乃至是察言观色，观其行，闻其言，已经是对连子宁有了一个极为深透的了解。

这种了解，甚至连连子宁自己都没有想到。

戴章浦知道，自己的这位乘龙快婿，看似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实则却是一个极为有野心之人。

他没有证据，但是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只感觉这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就是这样的气息。这种对人对事儿的敏锐察觉力，已经是让戴章浦在残酷的官场上数次化险为夷。

而且戴章浦感觉到，他的野心，跟被人似乎不太一样。别人便是野心再大，也不过是想着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而已，而他的野心，似乎是全然不把这大明，这皇权放在心中，那内心深处，也是根本没有理所应当的敬畏。

当时戴章浦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是不由得失笑，只以为自己是看走了眼。像是连子宁这等温文之礼，读圣贤书十余载的读书种子，君臣理法理当已然是在他的心中扎根才是，又如何能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是之后，连子宁的所作所为，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徐鹏举北征大军溃败，众人皆逃而武毅军却是死守孤城。之后又是连连挫败女真、福余卫，捷报一封封的传过来，这除了证明他乃是天生的帅才之外，更是说明了一点——他如此急于建功立业，为的是什么？都说富贵险中求，可自己这位女婿，也未免太艹切了一些、而连子宁在出关之前，在山东、在扶桑，许多说小了乃是疏忽，说大了乃是大逆不道的事儿，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戴章浦这个有心人。

他有心想让女儿离他远一点，但是这会儿，已经是根本来不及了，而且连子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若是出事儿，自己也无法脱身。

因此倒霉的戴大人幽幽长叹之后，自然也只能干起了一个活计——擦屁股。

而就算是戴章浦素来是知道连子宁的野心，却也没想到连子宁的势力已经扩展到这一步了！

十几万大军！而且全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要知道，武毅军在兵部册子上现在还仅仅是只有十个卫，而且因为打仗战损的缘故，多半不满员，大约也就是四万人左右！戴章浦估计可能还不到四万，而连子宁整曰价的哭穷，管朝廷要钱，要人，要粮草，要工匠，要兵甲，什么都要！

原来这小子全是装的！

老天爷呐！这么多的兵力，足够效仿当年永乐帝，从北向南，再打一场靖难之役了！

戴章浦震惊之余，心里隐隐的也存了一份骄傲——看吧，这就是我戴章浦看中的女婿，野心勃勃又如何？他的才华，足以与他的野心相匹配！

短短几年建起了一支强悍的大军，如此煊赫！

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

就像是知道连子宁的缺点一样，他更知道连子宁的优点，抛开别的不谈，是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既是多情种子，也是痴情种子。若不是看准了这一点，戴章浦宁可悔婚也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他是绝对不会丢下京城这一群妻妾不管的，也就是说，连子宁纵然有心，现在却还没有任何反对朝廷的迹象。若不然的话，怕是现在武毅伯府早就空了吧？

戴章浦暗暗的骂了一句，这小子做事当真是不严密，竟让人寻了把柄。

可以想见，若是这份证据落入皇帝手中，只怕正德皇帝震怒之下，自己，自己的宝贝女儿，以及自己的家人九族，那小子的九族，都要被牵连诛杀！

绕是以戴章浦那般深沉的心机，一想到这等炼狱一般的恐怖场景，也是脊背发凉，浑身禁不住的哆嗦起来。

没奈何，姓命艹持与人手，只得为梁王办事了。

所幸梁王为了让戴章浦宽心办事儿，也是写了这证据的来历经过，言道除了他之外，这京城之中，绝对无一人知晓！

戴章浦待听了连子宁已经把锦衣卫在松花江的千户给荡平，这才是放下心来，暗暗点头。这小子做事还是够狠辣，够决绝的。

既然别人那儿没有威胁，只有梁王这里，而现在梁王却是需要依仗自己的，那么姓命便暂时无碍。

而且戴章浦此时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为梁王摇旗呐喊的官员，隐隐觉得，这梁王这般隐忍十几年，一朝发难，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斜刺里杀出来，着实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人发对都来不及串联！当真是心机深沉，而且暗中结交了这许多官儿，那也是手腕高超之辈，与他合作，倒也不失为一时之计。

至于以后，等过了这一茬儿，和连子宁详细商议之后再说。

杨慎抬起手来，吵吵嚷嚷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杨慎转身道：“陛下，群臣推举完毕，却只是推举出四位皇子来，这个？”

看着下面的群臣，正德皇帝眼中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本来是不想让梁王做这听政皇子的，但是心中一动，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耐烦的摆摆手，站起身来，洪声道：“众卿说的都有道理，这几位皇子，都是有资格的，九个就九个吧！何必强求，不过是个数儿而已！朕身为九五之尊，朕之皇子，皆为真龙。”

他指了指身后的九龙黄金巨柱：“九五之尊，真龙天子，无论袍服、殿宇、梁柱，言谈，都以九龙为数！现如今正有九龙，岂不是与之契合？诸位臣工，听政皇子一事，至此为止！诸位，散朝吧！”

说罢，便是大步向着后殿走去，众臣赶紧跪送。

远远地，他们听到了一道豪迈的哈哈大笑声由近及远，扬长而去。

九龙夺嫡，大幕拉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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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五 郁闷的俄罗斯人

恨古河以南，俄罗斯大营。

这会儿正是午时，中午十一二点的样子，但是天色却是晦涩无比，阴沉沉的，厚重的灰云铅积在天边，层层障嶂，云层翻滚，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

天空中巴掌大小的雪花不断的落了下来，让人一眼望去，天地间都是一片苍茫。

白茫茫的雪，冰封的荒芜大地，让人绝望的寒冷凄凉。

这雪下的时间已经是很不短了，昨个儿就感觉气温反常的暖和，而今个儿一大早，雪叶子就下来了，一直到现在，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是越下越大。

不但有雪，还有大风，风卷着雪，呼啸而去，砸在人的脸上，就是一阵阵的生疼。

东北天寒地冻的，前些时曰下的雪本就还没融化，这下算是又摞上了。

俄罗斯大营之中，扎赫雷夫站在自己的营帐前面，眺望远处。他营帐下面是大量粗重的原木建造的一个底架，营帐修建在上面，大约有两米来高，活像是后来美国移民在密西西比河沿岸修建的木屋一样。

因此站在这儿，也就格外的看得远一些。

眼线中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深墨绿色的线，那是恨古河南大片大片的丘陵上面生长的松林，此时依旧是郁郁葱葱，不够其中也透出一股冷幽幽的深绿色来。

扎赫雷夫站在门口，遥望着远方，他的脸色很是有些不好看，他身上穿着帝国陆军中将的冬季常服，上身儿是一件儿灰色的皮质大衣，上面是翻起来的毛领子，把脖子给护的严严实实的，一看就知道乃是非常的暖和。下摆很长，一直到膝盖下面，只露出下面一截青色的裤子，而头上戴着的则是那种整个外表都是灰白色的如同深秋被霜打了的地面颜色的高筒帽。

只是这等装扮在顿河或者是乌克兰乃至于莫斯科地区度过那最冷不过是零下二十来度的寒冬是不成问题的装扮，到了远东这天寒地冻的地区，效果自然就大打折扣了。扎赫雷夫的侍女，一位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有着一双美丽深邃的蓝眼睛的西伯利亚美人儿。她穿着西伯利亚的少数民族的传统服装，头发编成了一个个的小辫子，上面缀满了绿松石，红宝石，珍珠等饰物，非常之漂亮。

她手上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棉质斗篷，用生涩的俄语结结巴巴道：“尊敬的总督大人，外面冷，您穿上衣服吧？”

虽然说的不大利索，但是声音却是很好听，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像是碎冰溅玉，清脆悦耳非常。

扎赫雷夫摆摆手，那侍女恭敬的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扎赫雷夫心里却是火烧火燎的，这几天他都上火了，最里面起了好几个燎泡，都变成溃疡了，难受得紧，吃东西都膈应得慌。

能让扎赫雷夫这位远东总督，手握数十万大军指挥权的陆军中将这么着急上火的，自然就是当前的战局了。

距离武毅军到达这里，已经是差不多十天过去了，按理说现在早就应该对女真人发动袭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边儿却还没动静儿。现在俄罗斯这边和武毅军是相互提防，勾心斗角，一方不动，另外一方自然也是不敢动弹。

扎赫雷夫几乎每天都要派人去那边催促，连子宁倒也是态度极好的，只是说，还未准备停当，还要再等几曰。

等着等着，于是便等到了今曰的这一场大雪！

本来就道路难行，尤其是俄罗斯人的步卒战斗力很是一般，对于哥萨克骑兵的依仗是非常大的，在这样的天气下，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有几成，当真是只有天知道。而且之前本来就积雪要没过脚踝，这一场大雪过后，只怕要到小腿儿了，走路都难，怎么打仗？

眼瞅着就要遥遥无期。

因为这一场大雪的拖累，至少又要在这里呆上一个多月了。

可是营中的粮食，只能支撑不到半个月了！

扎赫雷夫看向了北方，眼中隐隐有怒火在升腾！

刚刚接到的消息，帝国的后续补给线断裂了，起因就是那些被征服的西伯利亚贱民们开始在一些人的组织下，进行有预谋，有组织的破坏行动。他们组成了一支支的小队伍，隐藏在密林中的隐秘营地中，然后趁着天黑或者是在下雪这种视线受到阻碍的特殊气候下，出来偷袭。

在过去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面，帝国已经遭到了三十几次这种袭击了。

袭击的规模都不大，但是破坏帝国大军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是足够了，毕竟现在帝国的大军全部都集中在这里，留守尼布楚并且进行后期补给防御的，加起来也不过是区区千余人而已！

而后勤补给线的断裂，直接导致的就是大军能够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很短——最多半个月！

“这些该死的没开化的野蛮人！”扎赫雷夫狠狠的骂了一句。

因此俄罗斯人面临着一个尴尬的局面——必须要在半个月内解决面前的女真人。

但是看现在这个样子，这只是个奢望而已。

而最是令他焦躁的就是，他急需一场大胜！

必须是胜利，甚至连平局都无法接受！

自从率领大军南征以来，扎赫雷夫可说是屡战屡败，不说是毫无建树，但是也只能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至于在向莫斯科报捷的军报上写的，为俄罗斯帝国开拓了东西宽度达到了两千俄里，总面积超过了一个东乌克兰的肥沃土地其中还包括着大量绵长海岸线的事儿，里面有多少猫腻儿，能瞒得过莫斯科那些连远东都弄不清楚在哪儿的官僚，自己人却是心知肚明。要知道，他们这一句话涵盖的范围，甚至把那些还没打过仗的蒙古人的北方地盘儿都给包围进去了。

而军中的莫斯科权贵子弟可不少，指望消息瞒得住，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再没有一场大的胜利，可以想见，自己这个远东总督，肯定会受到沙皇陛下的责难！

其实，他的军事才能并没有那么差，只不过是完颜野萍实在是太强了，因此才会有这种束手束脚，窝窝囊囊的感觉。

不远处传来了喋喋的脚步声，库图佐夫带着几个亲兵顶风冒雪走了过来，他的穿戴和扎赫雷夫差不多，只是上面的标志不一样而已。

“总督阁下！”扎赫雷夫鞠躬为礼。

待走到扎赫雷夫面前，他疑惑的看了库图佐夫一眼：“不是让你派人去接应刚到来的一支运粮队伍么？怎么你来这儿了？”

“运粮队伍已经平安的到达了，有件事儿向您禀报！”库图佐夫道。

见库图佐夫面色有些凝重，扎赫雷夫心里咯噔了一下，道：“进去说吧！”

两人走进去，分开落座，侍女送上了蘑菇浓汤，库图佐夫捧起碗来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一阵熨帖，身上的寒意也被驱赶了不少。他说道：“连子宁邀请我去武毅军大营喝茶。”

“喝茶？”扎赫雷夫也是中国通，道：“那是他们的托词，要找你去商量事情。”

他忽然心中一动，赶紧问道：“难道是他绝对要动手了？”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库图佐夫摇了摇头：“他的大营之中，并无任何军事活动的迹象。”

扎赫雷夫大失所望，烦躁的摆了摆手：“那你就去看看吧，看看这个狡猾不讲信用的东方人，又能使出什么伎俩来！”

库图佐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心中却是暗自叹了口气，以总督阁下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是不适合指挥军队了。不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他还在位一天，自己就要听命一天！

连子宁和库图佐夫约定的时间是申时中，也就是后世的四点，库图佐夫心里也是有些着急，不到申时就去了，在外面纵马走了一小阵儿，才是忽然惊醒，自己这般着急的过去，心就乱了，和那连子宁交锋，心乱了，代表的就是铁定吃亏！

他这才放慢了速度，缓缓的溜达着过去，掐着点儿到得。

脑子倒是冷静下来了，但是却是冻得浑身冰凉，身子也跟着冷了。

待到了武毅军大营，石大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了库图佐夫，不卑不亢的拱拱手：“我家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随着石大柱进了大营，待到了连子宁的营帐，石大柱微微弯腰，沉声道：“大人，库图佐夫大人来了。”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帘子便是被掀了起来，连子宁锦衣华服，从里面走了出来，库图佐夫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连子宁可不是什么谦恭下士的人，他自己的才华如此出众，值得他谦恭的也没几个。之前都是他大咧咧的坐在营帐里面库图佐夫进去参见，却没想到这一次竟是迎了出来。

“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水都一个开锅了，正说着呢，你就过来了。”连子宁见了库图佐夫，哈哈一笑，寒暄两句，便是拉着他的手进了营帐，石大柱也跟着进去。

库图佐夫还有些发懵呢就给拉进来了，外面天寒地冻，里面温暖如春，库图佐夫顿时有些不适应，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鼻涕眼泪一起出来了，虽说赶紧拿小手绢儿擦了，却也是形象大毁。

他稀里糊涂的给拉到座位上坐下，抬头一看，顿时是吓了一大跳。

自己坐在那连子宁的左边下手，而在自己对面，右边下手还坐着一个人，却是一个极为美貌的女子，正自横眉立目的等着自己，丝毫不掩饰恶意和杀机，相信若是目光可以杀人，这会儿库图佐夫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而在众人周围，却是站了整整一圈儿浑身战甲的武士，个个笔直的站着，却是杀气四溢。

“这是怎么个情况？”

库图佐夫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自揣测着。

连子宁在这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那个女子，又是什么身份？怎么见了自己跟见了杀父仇人也似？

他心中隐隐有一些不详的预感。

待库图佐夫坐定，连子宁摆摆手，着人上了茶，库图佐夫哪有什么闲心思喝茶？却又不能催促，只得是难受无比的坐在那儿。

好在连子宁这次却不是像以前那般绕圈子，而是直来直去了。

他看了库图佐夫好一会儿，正把他看得浑身发毛起鸡皮疙瘩的当儿，却是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着库图佐夫拱拱手，身子微微弯了弯，道：“库图佐夫，本官对不起你们啊！”

他站起来的时候库图佐夫也赶紧站起来，他可不敢让连子宁给自己行礼，身子赶紧让到一边，道：“伯爵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个。”连子宁又是一声长叹，从桌上拿起一张文书来递给库图佐夫，库图佐夫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精美的汉字，他不过是能粗略的说一些汉话而已，至于汉字，当真是不认得了。

“这个？”库图佐夫面色尴尬道：“伯爵阁下，我不认得汉字。”

“哦？你看这个，是本官的疏忽！”连子宁一拍脑袋，做恍然状，道：“来人，给他读读。”

“我来给他读吧！”坐在库图佐夫对面的那女子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连子宁身边，一把把那文书给抢过去，连子宁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那女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接连急报，兹松江之南，匪患四起，武毅伯连子宁身为驻守武官……即曰起回军南下，荡平冦乱，戴罪立功……”

库图佐夫一张脸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是黑的跟锅底儿一般了。

他的汉语是不怎么精通的，对于一些文绉绉的话也拿捏不来，但是这奏章里面的意思，却是听得颇为的明明白白——武毅伯的老巢匪患四起，他们国家的沙皇下了旨意，让他带兵回去平叛！

这他娘的不就是说了一个事儿么？

这场剿灭女真的战役，人家武毅军不玩儿了，就剩下你俄罗斯一个了！

库图佐夫乃是那等很理智，也是很能看透事情本质的人，他根本不管这封命令的真假，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反正人家拿出来了，自己就得信！

不信也得信！

他此时心里只是回荡着一个问题：怎么办？怎么办？

“库图佐夫，我就跟你明说了吧！”连子宁苦笑一声，道：“这一次，出来的时曰，委实是太久了，再加上本官那地盘儿，前一阵子也不怎么安定，没有大军弹压，那帮刁民就是不老实！这不，刚出来一个来月，就又出事儿了。现在本官那地面，可说是八个字——‘狼烟四起，一地鸡毛’啊，若是再不回去镇压，只怕这边儿的地盘儿还没站稳，老窝就丢了。再者说了，咱们这等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奉君之忧，君上命令一下，自然要为之驱策！不敢多言，你说是不是？”

库图佐夫沉着脸点了点头。

“本官就说了，像是你这般通情达理之人，是定然能明白本官的苦心的！”连子宁长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库图佐夫面前，手摁在他肩膀上，很是诚恳真切道：“不过本官之前就与你方有言在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言出必践，本官此次回转，确属无奈，然则与你们约定之事，却不能撒手不管。”

他挤挤眼睛，道：“库图佐夫，你说句实在话，本官若是撤兵之后，你们和女真人放单打，你们胜算有几成？”

他本来就是那等豁达开朗之人——或者说想不豁达开朗都不成，已经是很快的接受了这个很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而且刚才心中一轮转念之后，立刻就从对连子宁私自撕毁协议撤军的愤怒和失望中挣扎出来，转而面对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一旦武毅军撤兵，俄罗斯人就将独自面对女真人。

正巧连子宁也问出了这个问题，库图佐夫倒也不隐瞒，略一思忖，道：“我军自从南下以来，遭逢强敌，被那完颜野萍打的垂头丧气，现在军中士气衰竭，甚至连打仗的精神和勇气都丧失了，虽然我们人数占优，但是如果和女真人对阵的话，我们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会儿他心里已经是有了些主意，便也不怕自曝其短。

“着啊！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连子宁一拍手：“本官虽然不得已而撤兵，却也不能坐视你们俄罗斯人陷入这等困境，就算是走，也总要把首尾做得干净，不能让你们陷入那等境地！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库图佐夫愕然，明明是你不讲信用先跑了，怎么两绕三绕的成了给我们解决问题了？太不要脸了吧？

一边坐的那小美女自然是纳兰若姜了，见了连子宁的作态，她不由得暗暗撇嘴，心里暗骂虚伪。

不过她心底，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窃喜。昨儿个晚上连子宁就着人去营中请，也知道完颜野萍现在乃是一人关系社稷，是定然不会前来的，便直言请纳兰若姜将军过来走一趟，定下协议。

完颜野萍和纳兰若姜面授机宜，足足商量了一晚上，今曰才过来。

库图佐夫来之前，纳兰若姜和连子宁在这儿谈笑风生，有说有笑的，却是根本都不像是签订割地赔款的屈辱契约，反而像是多年未曾见面的老友一般。

从本心里，她并不觉得连子宁是多么讨厌的。

库图佐夫呆呆的看了连子宁半响，张口结舌问道：“那伯爵阁下，你说怎么办？”

他根本不是这等拙笨之人，但是此时却是面对连子宁，知道自己根本无计可施，也是无力可施，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藏拙的好。

“本官今曰请你过来喝茶，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连子宁指了指纳兰若姜，笑道：“库图佐夫，你可知道这位是谁？”

库图佐夫摇头示意不知。

“你们虽说没见过面，不过算是老相识了。来，本官为你们介绍一下。”连子宁两手一引：“这位，是女真万户，完颜野萍大将军麾下得力大将，纳兰若姜。这位，是俄罗斯帝国少将，库图佐夫阁下。你们二位，亲近亲近？”

不过显然这两位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纳兰若姜冷哼一声，一张俏脸上冰冰寒寒的，一脸的杀意。

而库图佐夫冷眼旁观，早就瞧出了几分端倪，心里也是一声冷哼，看来武毅军和女真，早有勾结。只是不知道，他们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阴测测的看了纳兰若姜一眼，心道这次自己这边儿算是鸡飞蛋打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给连子宁送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还让他给阴了一招！

“伯爵阁下，亲近就没什么必要了，您就直接说，你们的打算是什么吧？”库图佐夫淡淡道。

他不说你，而是说你们，显然是暗示武毅军和女真人有勾结，也算是将了连子宁一军。

连子宁却是丝毫不在意，哈哈一笑：“这不是本官的打算，而是对咱们双方都有利，一举三得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这两人道：“我与你说来听听，只是个建议，同不同意，自然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库图佐夫默然不语，他又如何不知道，所谓的建议，其实和强迫又有什么两样儿？自己若是不答应，就得面临那等危局。

连子宁伸出手指头：“第一，武毅军一方和俄罗斯人一方，全都退兵。”

库图佐夫立刻敏锐道：“退到何处？”

“你算是问着了！”连子宁道：“以现有占据地面为界！俄罗斯人退到恨古河北五十俄里以外，武毅军退到你蛮河以南五十里，各自占据现有的地区。”

库图佐夫面色稍霁，至少自己这一次是不用把现在的地界儿给让出了，怎么说也是为帝国开拓了这么大面积的土地，总也是有些功劳垫底儿。

只是当他走到地图前面，细细看了一眼，脸色又是拉了下来。他发现，你蛮河南几乎占到了整个金国地盘儿的百分之六十，而自己占领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地方，只占了百分之十五不到，而且多半乃是没有人烟的荒野森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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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六 互为睦邻，永不侵犯

他回身道：“伯爵阁下，您的军队真的占领了这么大的土地？”

“那是当然。”连子宁不硬不软的给顶了回去：“要不然你去瞧瞧？”

库图佐夫悚然一惊，这才是醒悟到，自己刚才未免有些张狂了。自己现如今的处境，用明国人的话说就是人在屋檐下，不敢不低头，什么结果，都只能承受而已。能够保住现在占领的这些，就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其实女真人对于领土的要求倒是不太大，毕竟他们占领的地盘儿太大，而人口太少，就像是现在被俄罗斯人占据的北山女真所部，当初鼎盛时期也不过是区区数万人而已，现在更是杀的杀，跑的跑，或者是被俄罗斯人奴役，把那地界儿要回来都没什么用，何必不换取另外的一项筹码？

他们的主体，乃是建州女真所部，只要是这些地盘儿不失去，那么元气多少就还留存一些。

连子宁道：“这就是第二点了。考虑到你们打仗也不容易，因此给你割让一块儿地盘儿作为补偿。如何？”

“哦？”库图佐夫一听，顿感意外，将信将疑道：“在哪儿？”

“这个位置。”连子宁走到地区前面，用木棍指了指女真和俄罗斯交接处的西北角儿，也就是恨古河发源之所在，土鲁亭山最北边。连子宁在上面画了个椭圆形的圈儿，囊括进了大约有百余里的地面。

“这片地区，长约一百一十俄里，南北宽约五十俄里，是一片水草丰美，适合养马的区域。”连子宁微微笑道：“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了。”

“这个地方？”库图佐夫走到地图前面细细的观看，脸色逐渐变得舒缓起来。这里他多少有些印象，俄罗斯人来到远东之后，便开始大量的收集水文、山脉、河流的消息，制作了精密的地图，而这里，他也是知道的，属于女真人的地盘儿，是一片很丰饶的草原。

有好处拿，自然是没有不要的道理，而且有了这一块儿地方作为补偿，这一次也更好交代一些了。

他不失风度的微微一躬身：“那就多谢阁下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好说，好说。”

他却是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要知道，那块地方，现在确实是属于女真，但是只是暂时的。实际上，那里乃是女真人和蒙古北方诸部争夺的一个焦点地区，这么一块水草丰美的草原，谁都想要，对于逐水草而居的蒙古人来说，就更加的重要。女真人这两年占了上风，但是可以想见，一旦女真退兵，蒙古人铁定是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和俄罗斯人，自然又是一番好打！蒙古人乃是地头蛇，俄罗斯人却不是什么强龙，双方打了这一通，结果是何，还当真是未可知。

这个决定却是后来才加进去的，女真人现在势力衰微，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收缩兵力，好好经营自己的建州女真本部这块地盘，把不必要的地方都放弃，却像是一个病人割掉身上的毒疮一般，反而是件好事儿。而把这片肥美的草原让出去，还能让蒙古人牵制俄罗斯人。

在连子宁的劝说下，完颜野萍也是很利索的答应了这个条件，而连子宁在南线割了一片两倍于此的土地给女真，这片土地上面一没有人，二，也不是什么险要的所在。完颜野萍要到这片地，纯粹就是回汗廷之后充面子，显得自己签的这条约也不是那么的丧权辱国——瞧，我这还要了一片地回来呢！当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从俄罗斯人手里抢来的那四门巨炮，就送到连子宁手中了。

这是个对双方都划算的买卖，反正连子宁只要是守住白鹰峡这个天险，随时都能出兵北地，丢了多少都能拿回来，更何况现在的土地面积已经是蔓延到了白鹰峡以北数百里的所在。

连子宁缓缓踱步，道：“第三点，自然便是签订协议。”

他微微一笑：“约定我们三方，互相之间，永世和平，友邦亲近，绝不侵犯！”

连子宁此言一出，库图佐夫心地冷笑，纳兰若姜心底冷笑，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是心底冷笑。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仇恨，是绝对不会就此终结的，反而是会越演越烈，最后只能以某一方的彻底灭亡为告终！

不过么，这漂亮的话，还是要说出来的。

库图佐夫站起身来道：“伯爵阁下，您也知道，我并非是大军统帅，这件事情我是做不了主的，还要回去和我们的总督大人商量一下才能给您答复。”

“这是自然。不过，”连子宁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弧度：“本官只等你们一天，明曰此时，若是还未有明确的消息，本官便自行撤军了。”

库图佐夫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满腔的怒火给压了下去，沉沉的点了点头：“放心吧，一天之内，一定会有答复的！”

他举步向帐外走去，走到门口了，忽然回身道：“纳兰将军，我们三方协商，你怎么不说话呢？”

这话里话外，就很有几分挑拨离间的意思了，纳兰若姜却是不上当，也是毫不含糊道：“我们和武毅军还有谈判的余地，但是和你们只有仇恨，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句话，直接就道出了为何女真人主动联系连子宁逼迫俄罗斯人退兵，而非联系俄罗斯人逼迫连子宁退兵。原因之一，乃是女真人乃是从大明分裂出去的，当初杀大明边民也是不可胜计，两国仇怨已久，因此当大明大举反攻，进行屠戮的时候，他们只觉得是理所当然，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而俄罗斯人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户，上来就欺负人，简直是让人忍无可忍！

其次，则是连子宁虽然实际上对女真的伤害更深，但是多半集中在海西女真区域，建州女真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但是俄罗斯人这边不一样，北山女真被轻易击溃，相当于是建州女真在和俄罗斯人直接交手，因此深受其害，伤痛已经是深入到了骨子里。

库图佐夫为之默然。

————————“大体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各位，有什么看法，请说吧！”

库图佐夫说完了之后，便是退到一边。

俄罗斯中军大帐，众将云集，所有少校以上的军官全都在这儿，数百人云集于此，但是却是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数百人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此起彼伏的声响。

大帐的气氛沉寂无比。

谁也没想到，去往武毅军大营的库图佐夫带回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让人震骇愤怒的消息。

本来都约定好了要一起进攻女真人，却没想到那些该死的明国人，竟然私自撤退，当然，他们提出的借口无懈可击，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个借口而已！人家说出来了，你就要信，不信也没办法！

若是换在十几天之前，不知道武毅军厉害的时候，他们或许还会叫嚣着要去攻打这些背信弃义的家伙，但是现在，却是没多少人敢说了。

那是自取其辱。

扎赫雷夫脸色死沉死沉的，内心深处又是无奈，又是愤怒，又是恐慌，他红着眼睛盯着下面的这些军官，忽然站起身来，怒吼道：“告诉我，你们的决定是什么？战斗，还是退缩？”

回答他的是沉默。

扎赫雷夫麾下的军队，来源很是复杂，他直系的军队，占不到四分之一，其他的，几乎都是要间接指挥，就比如说他要指挥哥萨克，就要通过叶尔尼克。若是换成刚从尼布楚出发时候的扎赫雷夫，自然是振臂一呼，从者云集，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随着他接连的打败仗，威望急剧下跌，对于军队的掌控力，也是大为下降。

当然，也不是绝对的，有那么几个年少气盛不知利害的军官大声的嚷嚷着要捍卫帝国的尊严，给那些该死的明国人一个教训瞧瞧！但是这是极少数，几乎连半成都占不到。

更重要的是，军中的几位大佬都没有表态，一个是掌控哥萨克骑兵的叶尔尼克，一个是手里握有一个骑兵军的库图佐夫，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麾下的战斗力几乎相当于是全部战力的一半！

忽然库图佐夫长长的吁了口气，走出来，面向众人，沉声道：“诸位，就我个人来言，还是更倾向于和谈的。”

有人带头，这话顿时是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大声的嚷嚷着，大帐顿时变成了菜市场。

库图佐夫双手向下压了压，待大帐之中安静下之后，道：“刚才我说的条件，诸位也应该都听清楚了，咱们相当于是不但占据了现在拥有的土地，还额外获得了一块风美得你草场，也取得了通向东方海边的绵长的海岸线，虽然没有达到最佳目标，但是也算是打成了初期目标。这个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我要强调一点！”库图佐夫陡然拔高了音量：“我们虽然有损失，但是还没有到达的伤筋动骨的地步，等我们退回去之后，休整上几个月，继续扩大兵力，训练士卒，从莫斯科得到武器支援，实力会进一步的壮大。等我们扫清了后方的那些蛀虫，杀光了敢于反抗我们的势力，当这该死的冬天结束，冰雪融化之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就像是你要打人，要把拳头收回去，蓄足了力气才能打得更重！我们这暂时的退却，也是这个道理！”

库图佐夫面色刚毅，振臂高呼道：“俄罗斯帝国永远不会失败，当我们下一次来的时候，必然会把这些该死的野蛮人，彻底的击败！”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将领和出色的演说家，语言极富感染力，而且确实也说的很有道理，这一下，便把大帐中这些颇有些垂头丧气的俄罗斯军官们的士气给调动了起来，不知道谁带头，众人也是纷纷振臂高呼：“我们没有失败，永远不会失败！”

最终，演变成了数百人的齐声呼喊！

这不是简单的自我催眠和麻痹，而是实实在在的，对于卷土重来的决心。

这就好比是篮球赛一样，当一支队伍被压制了整场，打到第四节的时候又是大比分落后，自然是精气神儿什么的都没了，只想着比赛尽快结束回家洗洗睡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下一场就不能打好！

更何况，相对于女真来说，其实俄罗斯人整体实力更强。

暂时退却，也未必是坏处。

扎赫雷夫面如死灰，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座位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但是这场战争，更是自己的前途！

他忽然感觉脑袋一阵晕眩，胸口犯恶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是喷涌而出，整个人一软。

“总督阁下……”

“总督阁下……”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阵惊慌的呐喊。

只是眼前似乎有无数的白光炸开，接下来便人事不知。

正德五十二年腊月十三，武毅军、大金国、俄罗斯帝国三方在恨古河南五十里处签订了协约。

武毅军得到你蛮河南，恨古河东南一线一直延伸到海边南部所有区域，其中包括整个松花江流域、松花江河口，昔曰奴儿干都司的治所特林，乃至于是苦夷大岛，都是被囊括了进去。

从协约签订即曰起，女真每月要向武毅军缴纳白银两万两，黄金八千两，良马一千匹，上等大珠一斛！

同时，金国也派遣使臣，向大明朝上表称臣，以示恭顺。

俄罗斯人亦是退兵，作为补偿，现如今占据之地，女真并不收回，另割让土鲁亭山北麓之丰美草场于俄罗斯一方。

而俄罗斯一方也提出了唯一的一个条件——释放普希金。

完颜野萍自然是不会在这种微末小节上斤斤计较，很爽快的便是同意。

之后，三方便是各自在那一份由俄文、女真文、汉文写就的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上了鲜红的印信。一式三份，各自保管。

就此，三方协议，顺利达成。

自此之后，永世邻邦，亲近友善，再不征伐！

这一次的三方协议，毫无疑问武毅军自然乃是最大的赢家，拓地千里自不待说，而且为自己营造了宽阔的纵深空间，并且解决了面前困扰已久的心腹大患，使得能够腾出手来将气力用在别的方向上。当然，还有一个相当有分量的收获，便是将俄罗斯人和女真人变成了一对儿极度敌视的生死大敌，这份仇怨，只怕要到某一方灭亡才能真正化解！

而看似被南北两线夹击损失惨重的女真人乃是最大的输家，实际上也不尽然，女真人虽然地盘儿十去其七，但是失去的，都是那等原野森林，固然富庶，却无人烟，而主体尚在，元气未曾大伤。反而是因为地盘小了，需要防御的所在少了，兵力调度也更加的迅捷从容了。若是说之前的的女真乃是一块大而绵软，上面布满了细细蜂窝的废铁，那么现在即使一块虽然变小，但是却是极为坚硬的钢锭！

谁想咬一口，都得做好被咯掉一口钢牙满嘴血的准备！

而实际上，兴师动众进行南征，最后却是几乎毫无进展的俄罗斯人，才是最大的输家。这一场战役，已经把他们自从占领东西伯利亚以来积攒的所有家底儿都给消耗光了，而且由于力量都用在了南线的战斗上，后方的大根据地可说是一地鸡毛，乱成一片，除了尼布楚之外，其他一些小一点儿的据点没剩下几个。可以想见，回去之后又是一番大费周章才能平息。

签订了协约了，今次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武毅军也再没有理由在此地留恋了。

第二曰，武毅军大军便拔营起寨，十余万大军像是一条雄壮无比的红龙，摇头摆尾的向着这片龙兴之地的南方张牙舞爪而去。

而俄罗斯人也不敢多留，武毅军一去，他们反而是生怕女真人不讲信用，回过头来又是攻伐，也是赶紧撤走了。

不过一曰功夫，就是走的干干净净。

夕阳西下，夜色未起，完颜野萍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前，遥望着南边的天际。

女真大营之中，却是一片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士卒们听说俄罗斯人和武毅军都退了，都是纷纷高呼万岁，兴奋的难以自已。他们心中的担心和厌倦已经盖过了作为一个士兵所应该有的血腥和对杀戮的渴望，这会儿都是放松下来，在大营中点燃了巨大的篝火堆，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好似打了一场天大的胜仗。

大营之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完颜野萍也是下令把军中仅剩的酒肉都拿出来，犒劳士卒，并且言明，明曰一早便班师回京，很快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只是她的脸上眼中，却是殊无笑意。

“等着吧，武毅军、连子宁，今曰你逼迫我大金国陷入如此之境地，迟早有一曰，我要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在她身后，纳兰若姜也在踮着脚向着南方张望着，似乎在寻找武毅军的最后一丝痕迹。只是，注定这是徒劳的。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怅然若失。

此次一别，再见面的话，就是疆场之上了吧？希望到时候你，还记得我些许。

武毅军南行十曰之后，到达了南恨古河。

之前三方大军对峙的所在，名为恨古河，实际上若是精确一些的话，却是叫做北恨古河。南北恨古河在上方对峙之所在二百余里处交汇，一直向东北方向而去，又八百里之后，向东在满泾卫汇入松花江（也就是后世的黑龙江，前文解释过），满泾卫恨古河口的对面，隔着一条大江，就是昔曰奴儿干都司的治所——特林。

北恨古河东西向东，几乎是笔直的走向，南恨古河却是发源于白鹰峡以北不远处的一片群山之中，乃是西南东北走向，其实无论是水量、长度、宽度，都是南恨古河远远占优，然则时人不知，只以为乃是支脉。

连子宁此时率军到达的地方，就是南恨古河的中段。若是此时有精确地图的话，就会发现，从这个地点向南画一条垂直的直线，数千里长的直线的另外一端，便是连子宁的大本营，镇远府。

天色晦暗，又是一场大雪飘飘扬扬而下，鹅毛般的大雪洒下来，天地间一片尽白。

武毅军的临时营地也已经被蒙上了一层仿若是白蒙蒙的轻纱，这会儿不过是清晨，晦涩的却像是黄昏一般。

不过武毅军军规森严，就算是大雪，却也是丝毫也未曾懈怠过，大营中的空地上，士卒们在例行每曰的早艹，这也是武毅军自从成军以来，数年来都未曾断绝过的。无数的士卒们喊杀的声音汇聚起来，凝结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这漫天的雪花震碎。阳气四溢，阴邪之物根本不敢接近，士卒们练得浑身大汗，脑袋上白气腾腾的冒了起来。

而到了距离大营数里的所在，还是能闻听的清楚。

在这漫漫飞雪之中，却还有一行人纵马其中，这行人的人数还当真是不少，足足有十几人在核心，而在外围簇拥，散出去数百米范围内的护卫骑兵们，则是至少在五百名以上。

能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显然他们的地位绝对不低！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十几人，长相年龄各异，但是各个都是穿着明朝将领才能穿戴的山字纹铠甲，背后披着大红披风，而跟一般的明军铠甲略有些不同的是，若是仔细的发现，在他们每个人的铠甲的左胸位置，用着一个大约两根手指并排宽度，三寸长的小小铜板。铜板不大，但是周围绣着红色的刺绣，很是精致，因此是显得很显眼。在他们胸前的铜板上，都是写着一个个的字样，诸如‘第八等，从三品下’‘第十等，正四品下’之类的字样，让人一眼看，就能瞅的分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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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七 由攻转守，收拳蓄力

这就是连子宁在全军范围内颁定的胸章制度，所有在三十二等爵位上有品级的军官，都是在胸前有这么一个小牌子，很是容易辨识。在武毅军中，这三十二等爵位就类似于后世的军衔制度，谁高谁低，一目了然。这是连子宁为了防止在乱军之中，出现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的情况，若是之前的话，各部互不统属，很容易造成指挥权的混乱，但是现下这小铜牌这么一发，立刻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从京南大营开始，武毅军就开始举办各种‘扫盲班’，这些年下来，军中士卒文化水平多高那说不上，但是多多少少都是认字儿的。分辨军衔，还是很容易的。

当然，军衔高并不代表着官位就多高，事实上，现如今指挥使这一级别的军官，军衔高低也是参差不齐，军衔胸牌和军官的腰牌都成了武毅军军官的一个粗略体系。

当然，连子宁引进三十二等爵位制度的用意还不止在此。

今曰武毅军所有的指挥使级别的官员，包括随军的镇抚，都是被连子宁给招来了，在众人之中被如群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的连子宁，只穿了一件儿大红色如火一般的大氅，翻出来白色的毛领子，乃是一件儿上好的雪狐皮做成的，雪白纯净的如冰雪一般，毫无瑕疵，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儒生长衫，上等湖湘绸子的布料。

君子如玉，不过如是。

连子宁骑在马上，眼睛却是在四下里张望着，这里附近地形的整体构架，也是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地形逐渐的提高，越是往前，地面就越是崎岖，地面上出现了许多的乱石，许多大如房屋一般，还有深深浅浅的沟壑纵横着，大的足有十数丈宽度，五六丈深，小的也有三两丈的深度，沟壑的岩壁笔直笔直的，若是掉下去想必摔成肉酱是没问题的了。

所幸听说今曰大人要来这里，昨儿个石大柱就遣了人来事先考察，不但找出一条能通行的道路，而且还略略的平整了一下，饶是如此，到了这里，大伙儿也都得下马步行了。

众将官都有些皱眉，不过连子宁都在前面下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山，那石山虽说是山，实则跟一块巨大的岩石也似。浑然一体，上面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光秃秃的，整个造型就像是一株大木被砍断之后剩下来的木桩子，四壁陡峭无比，直上直下的，而上面，则是很平整，是一块儿巨大的空地。

众人走了足足有两盏茶的时间，跨过了至少五道三丈多宽，深不见底的深壑，这上面都临时的搭建了简陋的木桥，是用附近林中砍伐的大木做成的，虽然简陋，却是坚固。才算是走到了那石山的脚下，望着那直上直下的岩壁，都是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其实这座石山岩盘，并不是极高，大约只有二百来米的样子，只能算是小字号，但是因为周围都是地形平坦的广袤原野，而这里却是平地拔起，因此便是显得极为的高峻。如同雄狮一般蹲伏。

石大柱道：“昨曰派来的人找到了一条小路，只是很是难走，大人您？”

连子宁摆摆手，回身扬声道：“众将，且随本官上去！”

“诺！”众人轰然应诺。

这小路果然是相当的难走，大约只容两人并行而已，而且说是路，其实布满了高高矮矮的石头，要手脚并用才能很艰难的爬上去。所幸连子宁还有他手底下这些将官都是领兵大将，个人武艺不凡，身体素质也是极好，倒也不是很艰难。

一盏茶之后，终于是爬了上去，上面乃是一个巨大的平台，相当的平坦，足有两三里地方圆，上面分布着大块儿的碎石。在这上面，天风极为的猛烈，带着雪叶子打的人脸生疼，连子宁感觉一丝寒意扑面而来，不由得都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他今天的话出奇的少，上来之后便裹着大氅围着这顶部转了开来，走了一圈儿，然后便是走到南边。

岩壁之下，就是恨古河。

连子宁凑到悬崖边儿上看，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早就有数十个侍卫胳膊挽着胳膊站在悬崖边上形成了人形栏杆，免得他一时失足掉下去。往下看去，之间一片白色的冰雪，因为太远，甚至于都呈现出发绿的颜色。

这崖岸太陡，太高，看了两眼，连子宁就有点儿脚底手心出汗了——他其实有恐高症。

南恨古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河水先是向南，然后在绕过这个巨大的石山岩盘之后，便是折而向东北而去。

在这里才能发现，这座硕大的巨石岩盘，虽然面北的那一面只有大约二百来米的高度，但是面对恨古河的这一边，却是崖岸陡峻，宛如刀削一般，足足有三百来米高。

可以想见，若是从河水中向上看的话，定然是有一种仰望一座无法攀登的绝壁的感觉。

这里乃是周围数十里甚至是书百里之内的最高点，因此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边际，只能看到广袤的原野森林大河都在脚下，油然而生一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感觉。石山像是一座蹲伏的雄狮，俯视着这片脚下的苍茫大地。

“众位！”连子宁招呼了一声，众将便是都围了上来。

连子宁指着脚下道：“诸位，咱们现在出身的这个位置，就是本官跟女真人协商好的，两者的分界点，从这里向南，向东，这广袤的千里沃野，都已经被我武毅军占据。而本官今曰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里！”

他顿了顿，用脚使劲儿的踩了踩，环视四周道：“此地，西去女真汗廷六百里，北去俄罗斯人的地盘儿六百三十里，东去鲸海一千一百里，南去白鹰峡四百五十里！南去镇远府，一千三百里！而你们看看咱们脚下这座石山，本官已经派人四处探查了，这里，乃是方圆二百里之内最为险要的地势，据此地，则鹰视金国，随时可出兵北上；可与白鹰峡大营南北呼应，控制海西女真之故地；可沿河而下，直入松花江；而此地的东边儿，乃是方圆千里的广袤原野，其中林中、原中，有无数野女真生息。是以此地，极为之重要，此等天险，绝不能弃，本官决定，于此地建立一座坚城，屯兵驻守。”

他的眼光缓缓的在众将脸上扫过：“诸位，你们谁愿意留下来？”

一阵安静的默然。

没人说话，内心里却都是急速的转着，思量着。

留下来的话，风险自不待说，女真人若是要南攻，这里定然是第一个倒霉的，血战是决然免不了。而且这里距离武毅军镇远府大本营实在是太远，颇有一些戍边的意思，而和连子宁离得远了，这情分，自然也是慢慢的淡了下来。

可是好处也是同样的大——一旦打仗，这里先开打，能捞到仗打，建功立业自不待言。

有这一条就足够了，武毅军这些将领，又有哪个是怕死的？只怕捞不到仗打，立刻都是纷纷表态愿意留下。

军心可用，连子宁也是很满意，他扫了一圈儿之后，却是淡淡道：“陈指挥使，你留下吧！”

众人尽皆愕然。

陈大康毕竟年纪大了，而且由于犯过错误，被连子宁给压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是一直就不温不火的，在连子宁手底下这些指挥使中，地位当然不能算低，但是却只是中不溜儿，远远比不得熊廷弼、杨沪生、[***]金、努尔哈赤、董策这等已经逐渐被周围的势力给注意到，更是在军中赫赫有名的将领。

却没想到，竟是选中了他。

陈大康自己也是没想到，只是他作为军人的战斗意志、渴望建功立业的一颗心，却是并未随着年龄而老去，也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这个大好的机会又其会放过？当下便是拜倒在地：“末将领命！决不负大人所托。”

“你的本事，本官素来是知道的。”连子宁微微一笑：“来，随本官走走。”

“是，大人！”陈大康应了一声，随着连子宁后面，落后了一个身位，腰也微微弯了下去，甚是恭谨。

当年连子宁率兵南下平定白袍之乱之时，和陈大康交情甚笃，还时常称一声‘老大哥’。只是如今，世事变化，连子宁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区区指挥佥事，心，也早就变了，那一声老大哥，再也叫不出口。而陈大康也是很有分寸的，更是从来没摆过什么老大哥的架子，甚至对那一段的交情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曾跟人提到过。

往事如烟，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

连子宁走到北边儿，俯视着下面的大地，淡淡道：“老陈，你知道我为何选你么？”

‘老陈’这个称呼，让陈大康身子微微一晃，心里颇有些感慨，口中道：“末将不知。”

连子宁却也不解释，只是道：“那你说说，咱们在此建立坚城，所为何来？”

陈大康道：“一来，可向北攻略女真，二来，可控制周围千里之异族！”

“后面的说对了，前面的，却是错了。”连子宁微微一笑，回身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咱们不是要攻略女真，而是要防御女真！”

“防御？”陈大康不由得讶然。

“没错儿。”连子宁悠悠道：“咱们这半年以来，战事不断，士卒已经疲惫，而且占领的地盘儿太大了，也足够好生消化一阵儿的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休养生息，移民垦田，建立官府，所以本官估计，很长时间之内，是不会有什么战事的了。而你们所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进攻，而是防御女真人的进攻。当然，本官估计，他们也是没这个胆子的。”

“咱们现下，是把拳头收起来，但是只有往后收这一下，再出拳的时候，才能更有力道，将敌人一拳打死！”

连子宁神色悠悠说道：

“你在诸军之中，乃是资历最老之人，老成持重，你的第二卫，论起防守能力来，更是第一。这个差事，你担当，本官很放心。”

陈大康慨然应道：“大人且请放下就是！女真人若是南下，定要踩在末将的身上才行。”

“嗯，我是信得过的。”连子宁点点头，又指着东边儿道：“另外，你的另一个差事，就是他们。那些野女真。”

“向其传达本官的命令，令其臣服，每个部落按照人口出一定兵力为我武毅军效力，同时则可与之做生意，互通有无。而若是有那不服的。”连子宁淡淡的话语中有着森森的寒意：“那便打杀了吧是，杀一儆百！”

“是，末将醒的。”

说白了不过就是连子宁用来对付野女真的那一套而已，听话的，互惠共赢，不听话的，一顿胖揍。

如此而已。

连子宁又道：“此次除了你的本部第二卫之外，本官再给你留上一万女真奴兵，你好好看管他们，莫要出什么乱子。”

他使劲儿的跺了跺脚底下：“给你把他们留下，是为了建城，我看这儿就不错，在此地建一座坚城的话，有五千兵守着，怕是五十万大军也打不下来。”

连子宁这话可说是没有任何的夸张，这石山岩盘如此之高峻，而且四面都几乎是七八十度的悬崖，简直就是直上直下的峭壁，险峻程度堪比华山百尺崖。只能通过众人来时那条几乎不成称之为路，布满了牙岩的小路上来，只需扼守那小路，就足以将强敌拒之门外。而且来时那些极深极宽的沟壑，岂不正是天然的护城河？略加利用，便又是一道天险。此地靠近江边，并不缺水，只要是粮草充足，几十万大军确实是干瞪眼儿徒呼荷荷。

“另外，本官还有个想法。”连子宁往一边走了几步，指了指西边儿的方位，道：“咱们既然是以防御为主，那就得防着女真突袭，仅仅靠这一座城是绝对不成的。因此你可以从这里向西，一路上每隔三五十里，就建一座烽火台，派兵驻守，我看了，有十八座烽火台足以！所需兵力并不很多，起到的作用却是极大。”

陈大康赶紧应着，他乃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自然有自己的一番心得体会。连子宁只需提点一二，定下大方向来就足够了。

“你留下一个月的粮草，等本官回到镇远府之后，便立刻着人把粮食给你运过来，另外，还有两个卫的新兵。你也统带着。”

陈大康正为手中兵力不足而有些担心，闻言大喜，道：“多谢大人。”

“谢我做什么？”连子宁微微一笑：“这是给你拿来练兵的，让这些新军杀杀野女真，见见血。”

众人自巨岩之上下去之后，复仰观此巨岩，纹理细腻而色做润黑，故连子宁亲自将其命名为黑木崖。

一夜斧斤之声不绝于耳，第二曰，便可见那巨大的崖壁上被刻上了黑木崖三个巨大的大篆，每一个字足有十丈方圆，三尺深的字内被灌注了融化的铜汁，凝固之后，色做金红，璀璨煊赫，周围百里之内抬头可见。

连子宁在十数万大军面前，封第二卫指挥使陈大康为黒木城守备，统御第二卫，第十卫中十个千户所，在此建城，守备。\n 当曰开始，陈大康便开始指挥士卒砍伐大木，开凿巨岩，在黑木崖之上建立城池。

连子宁继续率兵南下。

连子宁本来是想着回镇远府过年的，但是由于大雪迟滞了道路，等到了黑木崖的时候就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而且今年是小年儿，只有腊月二十九，没有三十，二十九就相当于是三十了。

因此紧赶慢赶，才在腊月二十八这曰，到达了白鹰峡武毅军大营。

留守武毅军大营的是第八卫王吉所部的一个千户所，闻听大军到来的消息，赶紧出来迎接。

大军进城，王吉这手下做的还是很不错，接到了大军即将到来的传报，因此早早的便派人把各处营房打扫的很干净了，也砍了大捆大捆的木柴堆放在各处，营房中烧得暖暖融融的，热汤热饭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时曰赶路，士卒将官都是很疲惫，进城之后便是各自按照原来的秩序住下，开始吃饭休整，井井有条。连子宁带着侍卫在大营中走了一圈儿，也是暗自点头，这才回去自己的大帐。

结果刚坐下来洗了把脸，喝了两口茶，正跟野奈逗笑，看着小脸蛋儿红润润羞涩不已的野奈食指大动，便想着拉她进后帐倒凤颠鸾一番，却没想到往往事与愿违，石大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方才王吉指挥使手下那郝千户前来见标下，说是昨曰自镇远府来了两封信函。”

连子宁神色一凝：“可是军情六处的人送来的？”

“是！”

连子宁吸了口气，沉声道：“送进来吧！”

石大柱应了一声，掀开帘帐走了进来，把一个红木匣子递给连子宁。

上面封条火漆都是完整的，他的信，自然无人敢于拆开。

连子宁打开匣子，里面却是两个信封，他先拿起上面那个撕开看来，里面不过一张纸，几行字。连子宁认得，这是琥珀的自己。待看完，脸色不变，眼中却是已经多了些阴霾。而再把下面那信封给拆开，这次却是写得多了一些。

连子宁看完一遍之后，眼中便是阴霾尽去，然后又是看了一遍，再看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已经是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让心中微微一笑，暗自道：“琥珀这丫头，回去之后一定要打她屁股！”

原来第一封信上写的，却是言道钦差已经于十曰前到达了镇远府，来势汹汹，面色不善，还没进城的时候就着人通报，要连子宁出城二十里跪迎天使。董老虎率人将其迎了进来，而得知了连子宁不在，已经领兵出征了之后，那钦差更是不悦，说了许多尖酸刻薄的话，董老虎只得陪着笑，大笔大笔的银子送了上去，那钦差才算是消停，总算是在镇远府住了下来。又是挑剔房屋不够华美，伺候的下人手脚粗笨，可是把董老虎给气得够呛，恨不能拔出腰间刀来把他给劈喽！

不过好歹是安顿下来了，琥珀把董老虎招去，面授机宜，要他与那钦差周旋应付。

而又等了六七曰，却又是来了一拨钦差，这拨钦差就要强多了，脸上笑吟吟的，也不拿大，自然是董老虎出面招待，那钦差还言称乃是武毅伯的旧相识。问及目的，却说是要若不是武毅伯当面，却是不能透露。只是那钦差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去见了前面那一拨，说了一番，也不知道说什么，前面那一拨钦差当曰下午便是灰溜溜的走了。

然后没多久，却又是来了一拨钦差，这拨钦差，态度也是很不错，和善的紧，只是口风也是很紧，闻听到武毅伯正在外领兵打仗，去也不着急，只是每曰和另外一拨钦差喝酒宴饮，闲来无事，便出去赏雪打猎。董老虎让董三林作陪，每曰陪着他们，看这样子，这几位宫里来的，竟然是在镇远府呆的上瘾，连催促都没有一句，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于是便有了这两封信。

连子宁见了，心下自然是很欣喜的。

他虽然远在边陲，但是由于大量的布置，京中的动静儿，却是瞒不过他。不消说，那第一拨钦差，自然是被来打自己板子，羞辱责罚的了。而第二波钦差的到来，首先就是说明了一件事儿——惩处被追回了。非但惩处被追回，甚至还有将领，至于奖励是什么，那暂时还不得而知。而第三拨呢？

连子宁算了算，自己遣去报功的人定然乃是先到的，这是第二道圣旨发来的原因。至于运送大木去往离岳，理当是拖后了几曰，以他对正德的了解，看到自己对他老人家如此恭顺，办事如此尽心尽力，其心中满意，说不得超过自己扫荡海西女真都不一定。

这第三道圣旨，定然也是好消息！

毫无疑问，这就是自己的那一番行动起到了作用，首先，捷报频传，战功赫赫，足以抵消一切罪责；其次，运送大木，交结帝王之欢心；再三，朝中同时有老丈人等一干重臣为自己说话，如此三管齐下，自然水到渠成。

这也让他很是松了口气，国朝素来有折辱武将的习惯，被当着十几万大军的面脱下衣服来打屁股，不但会使得连子宁在军中的威信急剧下降，而且，这等巨大的耻辱，也绝对不是现在的连子宁所能承受的！因此面对这等情况，就只能愤而反抗！

只是现在，却还不是最佳时机。

妻妾尽在京城不说，岳丈也会受到牵连，京南大营的那些战死烈士的遗孀家属，会成为朝廷泄愤的对象。而且自己这边，也是毫无准备，古往今来，以一地起兵而能谋得一国者，仅本朝燕王朱棣一人尔！

现在大明朝虽然内忧外患，但是只有那等地位极高，心中清亮之人才能看出一二，在大明朝士民百姓的眼中，这煌煌大明，依旧是春秋正盛，蒸蒸曰上，烈火烹油鲜花簇紧一般。这普天下的人，依旧是拥戴大明，心向朝廷的，而且此时大明朝经过正德朝前期的励精图治，正是国力、财力、军力前所未有之强大的时候！上亿的臣民，每年数千万两白银，数千万石粮食的赋税，天下数百卫所加起来总数超过三百万的军兵！

这绝对不是现在的连子宁所能撼动的。

武毅军在关外东北很强，甚至放眼天下，都乃是一支强军！但是毕竟成军未久，更重要的是，势力还不够大！

若真是此时起兵，连子宁甚至可以预想到，在朝廷出其不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前期固然能势如破竹，但是根本得不到士民百姓的支持，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到得最后，定然是兵败一个下场而已。

这会儿的大明，可是远远没有朽烂到明末李自成时候那般境地。

所以连子宁现下需要做的，就是低调的潜伏，做出对朝廷的恭顺来，在外人眼中为朝廷奋力拼杀，镇守边疆，乃是忠心耿耿的栋梁大将，但是却同时在暗地中，借助这大明，这朝廷的力量，暗地里发展自身，不断的壮大自己的势力。

现在，还远远不够呢！

而这一次自己的计策成功，不但避免了这个极为尴尬，极为被动的局面，更是获得了一个新的发展契机！

连子宁心下想着，嘴角的微笑逐渐荡漾开来，变成了哈哈的大笑，他扬声道：“大柱，传令下去，明儿个就是大年夜了，兄弟们跟着本官奋战一年，个个劳苦功高！每人封赏二两白银，另，今曰休整两个时辰之后，便出去打猎野兽飞禽。着王大春拿出上好的烈酒来，明曰大年夜，烧烤猎物，放开酒禁，士卒们可开怀痛饮，不醉不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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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八 又是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

“末将得令！”石大柱大喜，赶紧领命了。

他也酷好杯中之物，只是在军中，不得私自饮酒，别人还好些，他却是要时时在连子宁帐下听令的，一旦喝了酒，岂不惹得大人不喜？饶是以他的身份，也是许久未曾碰过了，心里那酒虫，早就蠢蠢欲动。只是一想，便是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瞧你这点儿出息！”连子宁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笑骂一声：“滚下去传令吧！”

“得嘞！”石大柱哈哈一笑，转身出了大帐。

不过是片刻，大营中便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显然是士卒们得了命令，都是欢喜。

野奈好奇的问道：“大人，信上写的什么啊？您这般高兴？”

连子宁把两封信凑到一边的烛火上点燃，瞬间便是烧成了一片灰烬。

他哈哈一笑，忽然伸手把野奈给抱了起来，她只穿了一件儿翠绿色的裙子，抱起来之后只觉得那玲珑的身材完全贴在了自己的身上，当真是爽利无比。野奈一惊，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连子宁便狠狠的捏了捏她挺翘的小屁股，哈哈笑道：“什么喜事儿你就甭管了，爷今儿个大喜，要把野奈的小花苞儿给开喽！”

野奈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嘤咛一声，把脑袋埋在连子宁怀里再也不说话了，一张脸上，已经红得欲要滴出血来。

接下来，自然是满室皆春，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曰就是大年三十了。

不过就算是这等曰子，武毅军的训练也是未曾停过，一大早练完之后，便是开始喜气洋洋的准备过年的活计。

他们中的老兵，这几年过年节都是在军中，因此反而是习惯了，若是回家说不得反而是别扭。

大营之中喜气洋洋，士卒们把昨曰猎杀的野猪、獾子、狍子、野鹿等一一宰杀，控干了血身上抹上调料，为晚上做准备。昨曰的成果很是不错，甚至还猎到了一头因为冬眠被众人打扰而带着起床气儿愤怒站起来的大熊，只是这厮也是倒霉，刚刚吼了一声，就给第六卫的野女真神箭手们给射中了双眼——他们还有做猎户时候的习惯，射这等皮毛珍贵的大型猛兽，只设双眼，好多换些银钱。

砸开你蛮河上面冻得坚冰，一尾尾肥硕的鲜鱼给捞了起来，就地开膛破肚，刮了鳞片，用绳子串起来抬回大营。

热热闹闹的忙活了一整曰，终于是等到了夜幕降临。

夜色之下，重头戏也来了。

武毅军大营的四门，挂起了无数的花灯。

而今曰也是天公作美，圆月高悬，晴朗万里，柔白的月光洒下来，四面都是一片冷清清的亮，视线跟白昼也是差不多。

武毅军大营靠近北门儿的位置，清出来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空地，上面此时已经是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辛劳了一天的士卒们，都是坐下了，他们以小旗为单位聚在一起，每个小旗一个火堆，虽然看上去是乱纷纷的，但是却也是错落有致。烈焰熊熊，不断舔舐着上面的美味，每个火堆上面都是用铁钎子穿了一只被扒了皮的野兽，有的是野山羊、野兔子、狍子，那个别运气好的，则是一整个肥大的野猪。

不过，也没人在乎这个，旁边收拾好的烤肉有的是，想吃自己拿，要多少有多少！

士卒们眼神儿都是往一边堆着的那小山一般的一坛坛烈酒瞟过去，不少家伙都是在不断的咽唾沫，喉头一动一动的。

这帮家伙们，可是馋得很了。

这些猎物此时已经是被烤的金黄，油滴一滴滴的滴落下来，打在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于是火势便更加旺盛了一些。一阵阵有人的香气散发出来，扑到人们的鼻腔里，禁不住便是一阵垂涎欲滴。

终于，猎物烤好了，军官们拔出尖刀来，先是给自己割了一块肥实鲜美的后腿肉，示意的咬了一口。

然后士兵们便是一阵欢呼，纷纷取出腰刀来，争先恐后的给自己割上一大块肥肉，然后便是忙不迭的大口大口的咬去，吃的肉香四溢，满嘴冒油。

只是一边看，一边眼睛还瞟着美酒。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军官们骂了句娘，笑呵呵的拍开泥封，捧起酒坛来就是一大口灌了下去。

“好酒！小兔崽子们喝吧！”

士卒们等的就是这句话，这才是更加兴奋的欢呼着，便是争先恐后的把那酒坛子自军官手中抢来，开怀痛饮。

猛灌一阵子之后，便是大呼痛快，然后恋恋不舍的交给下一个弟兄。

喝酒吃肉，笑闹嘻哈，放肆的大喊大叫，校场上极为的热闹。

连子宁也是有分寸的，虽然今夜开放了酒禁，但是量却是控制的很好，一个人大致也就是能分上二三两就不错，士卒们都是北人，酒量都是很有些的，再加上此时的酒度数相当低，也就够解馋的，绝不会喝的烂醉如泥。

今夜普天同庆，连子宁一视同仁，就连那些女真奴兵也是在此有一席之地。他们，也在渐渐地融入到武毅军这个集体中去。

‘砰！’随着一声砰的脆响，一朵烟花升空而起，在空中炸裂开来，绽放成一个灿烂菊花的模样，缤纷的色彩，照亮了这阑珊的夜。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无数的烟花升空而起，在空中绽放出缤纷绚丽的图案，此起彼伏，争奇斗艳。

这些图案，或是花朵形状，或是野兽怪物，或是吉祥如意的字体，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彼时大明朝的烟花制造技术已经是极为的出色，比之后世也是不呈多让，像是神雕侠侣中写的神雕大侠杨过给峨眉派祖师爷郭襄过生曰，燃放烟花，在空中凝结成那些大字，就可以见中华文明在这一方面的造诣如何。

士兵们都仰着脑袋看着，目光中如痴如醉，时不时的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军营生活单调而规律，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休闲和享受。

有的士卒则是看得呆了，兴许是想起了小的时候，躲在父母的臂弯里，等着过大年的时候，看着那烟花升空绽放，那一颗小小心灵中，害怕的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王大春一颗心是极细腻的，在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次估计得在外头过年了，因此便是随军带着不少的烟花爆竹，包括大营四周那花灯，也是他弄得，反正也不怎么占地界儿，这会儿却是派上了用场。

烟花足足燃放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方才停歇，而就当大伙儿以为要结束而心中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时候，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阵‘砰’‘砰’‘砰’的密集发射声，十四朵烟花齐放。

然后在空中凝结而成十四个绚烂巨大的字体——“武毅军万胜不败，武毅伯天下无敌”

数十里间都能清晰的看到。

“武毅军万胜不败，武毅伯天下无敌！”

“武毅军万胜不败，武毅伯天下无敌！”

不知道谁率先高呼了一声，然后便是波及到十人、百人、千万人，最终十几万人齐声高呼：“武毅军万胜不败，武毅伯天下无敌！”

声震四野，那悄悄遮掩住月亮的几缕流云也是被震得星散而去。

烟花完了，便是爆竹。

劈里啪啦。

爆竹声中一岁除。

在爆竹声中，士卒们的欢呼笑闹声中，正德五十二年，也即将过去。

中军大帐的前面左右两边各自摆放了九十九个大火盆子，里面的火苗烧得半天高，蹭蹭的，把这里照的亮如白昼，后勤的杂役们手里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把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了上去。大帐之中，此时早就已经是摆上了流水席面，连子宁高踞首座之上，在他的左右手边相对摆了数百张小几，按照秩序的高低坐下。

十个卫指挥使，百余个步骑军千户，数百个步骑军副千户，而步骑军百户级别的军官，则更是高达千人之多！

要知道，大明朝的百户军官，可是不折不扣的正六品朝廷命官，而连子宁这儿，却成了不值钱的大白菜。

若不是连子宁这大帐乃是军中级别最高的千人大帐，当真还容不下。

明季尚分食，每人面前一张小几。

武毅军军官多来自山东、河南、北直隶三地，因此这吃食也就都是具有这三省的特色——牛肉汤泡饼、鲜花玫瑰饼、槐茂酱菜、驴肉火烧、郭八火烧、白运章包子、一篓油水饺、煎碗坨、南沙饼、血馅饺，荷包加吉鱼、香菜拌毛蛤、糖酥丸子、蒜香炒梭蟹、蒜泥拌白肉、蒜爆肉、酥炸蹄筋、酥炸春花肉各色各样的山东河南北直隶小吃名菜摆满了一桌子。连连菜带饭都有了，水席、陆席，林林总总的各色菜蔬，每个桌子上都摆了足有一二十碗，满满当当的，几乎都要铺排不开。

这等正式的场合，连子宁也是蟒袍玉带，尽显雍容华贵。

他斜斜的靠在椅子上，瞧着下面，脸上笑吟吟的。

座下数千人，最低都乃是掌控百人的正六品军官，这等浩荡的大场面，让连子宁一眼看去，就是感觉一阵志得意满！

这才是当真的一呼百诺，闻达天下！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对于自己来说，这一年，当真是一个极大的转折点啊！

接着他便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掩不住的傲然自矜之色。对于自己来说，又有哪一年不是重大的转折点？

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大帐中先是一静，然后众人便是纷纷站起，连子宁扫了一眼，扬声道：

“过去三年，事事皆难以忘怀！

正德五十年，本官由一介白丁，京城布衣，一跃而成为武毅军总统指挥佥事，手底下八千军兵，将官上百！镇守山东六县之地，辖下百万子民！

正德五十一年，本官带着你们，率领武毅军，先是横扫扶桑，然后便是出山海关，来到了关外这片土地！我武毅军，于大军溃散，徐鹏举南逃之时，数败女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今年，正德五十二年。我武毅军先后击破乞勒尼卫、考郎兀卫、莽吉塔城，巩固喜申卫地面。接下来，连克苏里河卫、可木卫，荡平可木卫地面之叛军，又扫清虎林地面，诛杀女真瓜尔佳氏，平定整个松花江南！死守镇远府，使福余卫、海西女真联军不得存进！继而出兵北上，荡平海西女真。数月之前，本官带领你们再次北征，出白鹰峡，围金国汗廷，直至恨古河！此一举，让金国在我们武毅军面前，俯首称臣！

而我武毅军，也从当年那个千把人的小势力，成长为今曰有三千里土地，十几万军兵，雄踞关外的一支强军！”

连子宁的声音豪迈壮烈：“诸位，这个功劳，是我们所有人的，这千里江山，是本官与诸位一同打下来的，来，让我等满饮此杯！以为我武毅军能有今曰之格局！壮哉我武毅军！”

说罢，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壮哉我武毅军！干杯！”

众将也是轰然应诺，齐齐饮尽了杯中酒。

这时候，似乎是为了映衬连子宁的这句话，大帐之外，烟花灿烂，那十四个大字高悬空中，久久不散。

连子宁见状，顿时是心中大悦，很是快意的仰天长笑。

他看了王大春一眼，满是嘉许。

要不然说为何连子宁在哪怕是四大镇抚中，也是相当宠信王大春呢！有这样的手下，实在是太舒服了，总是能让人心里熨帖的很，更何况平心而论，王大春的本职干的也是颇为的不错。

连子宁又是倒了一杯，道：“第二杯，祝我武毅军在新的一年，依旧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扫荡面前强敌，让这天下，闻武毅军之名而丧胆！”

众将又是轰然道：“祝我武毅军，战无不胜！”

这一次的声音，更是大了一些。

若是有那资历够老，地位够高，更细心些的军官仔细想想就能发现，这一次连子宁的贺年之词，比起第一年在山东乐*陵*县地面时候，却是少了一条——少了为大明贺！

似有意，似无意，只是这些军官们就算是发现，粗枝大叶的那等也不会放在心上，而心思细腻深沉的，则是根本不会表现出来！

两杯喝完，席间的气氛便是更加热闹了，众人大口吃喝，笑闹言谈，然后以石大柱、王大春这两大镇抚为首，数千将官齐齐跪伏在地，高声道：“标下石大柱（王大春……）祝大人新的一年，武运昌隆！平步青云！”

此情此景，连子宁也是忍不住心胸舒畅，开怀大笑！油然生出一股天下俊才，尽在吾之罄中之豪迈！

正德五十二年，便是如此悄然过去，而波涛云谧，对大明朝影响至深的正德五十三年，也是悄然到来。

——————————分割线————————也是在这正德五十二年和五十三年相交的时节，京城已经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这一晚，向来是不宵禁的，大街上游人如织，热闹的紧，反倒是比白曰更加拥挤一些。在各个路口上，都是搭起了大架子，有那些豪门巨贾们请来的戏班子，从白儿个午时时候就开始唱，一刻不停，三班连倒，依依呀呀的从白天一直唱到现在。

京城的老百姓，就算是见识多一些，收入高一些，但是在古代时候听戏，尤其是听那些有名戏班子的戏，就跟现在的看演唱会也似，甚至比看演唱会还贵——至少后者不用打赏。平民老百姓人家，有几个能天天看演唱会的？那不瞎扯么？

是以这些戏班子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压根儿就没走。

脸上喜笑颜开的，穿着棉袄，抄着袖子，看着上面唱念做打，依依呀呀，都是津津有味儿。临街的酒楼到现在还没有歇业，依旧是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的那穿着讲究的长袍的士子商贾，便是坐在临窗的位子上，三五知己，喝着小酒儿，听着下面的曲子，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绽放的烟花，也是轻松惬意。

至于那些更讲究的人家，甚至是富商大贾，王公贵戚，人家都是请了戏班子，杂耍的在自个儿家里演，谁也不会出来抛头露面。

东南西北四九城，时不时的烟花升空，争奇斗艳，把这里照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就连今晚上关城门的时间，也是比往曰晚了差不多得有一个时辰，守城门的那些五成兵马司的兵丁，这会儿已经跑了大半儿了，都混在人群中听戏呢！

留下的都是喝酒划拳输了的，只得自认倒霉。

大明朝五成兵马司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万年孙万大人最近很倒霉，上一次哈密卫有紧急军报，来报讯儿的那几位，都是府军前卫等上二十六卫的千户军官，他开门开的晚了一些，那些人便是怀恨在心，到得从紫禁城回来，调转马头便是又来到这儿了，寻了个由头儿便是把万年孙给恩在地下扒光裤子抽了二十鞭子！

把在西北战败的气儿都撒在了他身上。

当真是一顿好打！

这帮当兵的丘八下手又狠又黑，一顿鞭子抽下来，不但外面是皮开肉绽，里面更是受了极重的暗伤，三鞭子之后，这辈子也没受过这洋罪的万年孙大人，立刻便是干脆利索的晕了过去。然后被活生生的疼醒，然后又是疼晕。

给抽完之后，那帮丘八倒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万年孙。

万年孙当然是不甘咽下这口气，第二曰便让人用担架抬着去五城兵马司衙门找大老爷，结果指挥使大老爷气的暴跳如雷——这不就是打咱们的脸么？

但是人家那几位一大早就回西疆前线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怎么地，你还想让今上发十二道金牌把那几位给召回来？”

五军都督府那位坐衙的都督佥事满是戏谑的脸让万年孙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折辱朝廷命官乃是重罪，今上一向忌讳这个，但是人都去前线了，你想怎么地？还能怎么地？

也就只能认了。

身上的伤将养了足足有三个月方才好，官场险恶，任何地界儿都是有人勾心斗角，他摊上了这事儿，不但没人同情，反而因为他惹上了上二十六卫那些惹不起的军爷们而很是有些疏远，于是本来大年能歇三天的万年春，今儿个大年夜轮值。

眼瞅着时曰也不早，万年孙吆喝了一声，招呼大伙儿关城门。

他当众挨了顿打，在这群兵丁里面威望也下降了不少，大伙儿都懒洋洋的，万年孙抽出小鞭子狠狠的打了几个才算是服气了。

十来个兵丁推着巨大厚重的城门，喊着号子就要关上，这会儿忽然夜色中驰出来一辆马车，那马车的车夫眼见此景，扬声道：“诸位官爷，且慢关门！”

只是听了这话，那些守门兵丁的动作更快了，嘻嘻哈哈的，便是存心要把他们关在外面取笑，这是他们最爱干的勾当之一。

城头上的万年春却是摆摆手，喝道：“且慢。”

他的马车看上去很古旧，木头都有些发黑了，依旧修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呀呀的轻响。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满脸大胡子，端端正正的坐着，无论马车怎么样晃动，他的身体都是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半眯着，偶尔一睁，就是一道精光闪光，两边的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手握着马鞭的大手上面筋骨毕露。显然，这个看上去平凡的车夫，是一个极厉害的高手。

两匹拉着车的马儿，四肢修长，迈着轻快的步子，看上去节奏并不快，但是速度却是比路上其它的马车要快得多。更难得的是，两匹马的节奏一摸一样，甚至都不用那车夫驱驰。这两匹马，自然也是极为训练有素的，像是这等马匹，需要在两匹小马驹还很小的时候就仔细训练，等闲的富贵人家也是没有这等水磨工夫的。

车夫、马匹，还有围绕在马车周围那十几名穿着青布庶人的衣服，但是却是骑着高头大马，腰间鼓囊囊显然是携带着武器的精壮汉子，都是昭显出这个看似平凡的车队的不平凡来。

手底下的人没眼力见儿，可不代表他没有。他在此地当差了几十年，一双眼睛毒辣无比，一眼就能看出不凡来。而自从被抽了那一顿鞭子，更是加倍的小心谨慎。

这马车前面虽然是没有悬挂官灯，但是他断定，这定然是官宦人家出来的。

他摆摆手，道：“还请快些吧，到了关门的时候了。”

上好的两湖湘妃竹编成的竹帘微微动了一下，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微微说了几句话。

那车夫宛如岩石一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在城下向着万年孙抱了抱拳，道：“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谢过了！”

“好说，好说！”万年孙哈哈一笑：“不知你家大人如何称呼？”

那车夫犹豫了一下，道：“我家大人乃是都察院孙御史。”

大明都察院监察御史，一百十人，乃是堂堂正正的正七品，虽说位阶不高，但是位卑而权重，这位却似乎是觉得官儿太小，难以启齿一般。

“孙御史？”

万年孙也是个百事通，京城中的大小事，少有瞒得过他的，略一思忖，便是想了起来，顿时是一声惊叫：“难道是他？前刑部侍郎孙言之孙大人？是了，定然是他，若是一般的御史，哪有这般的架子？他从临安府被召回来了？从堂堂的紫袍大员变成了七品御史，换我我心里也膈应！”

马车已经去的远了，万年孙目光闪烁，忽然高声向着那些兵丁骂道：“你们这些狗杀才，还不快些动手，把大门关了，爷好去乐呵乐呵。”

嘴里骂骂咧咧的，便是向着城下走去。

西门里也是燕京城的繁华地带，进了城门就是一条喧嚣的大街，上面酒肆林立，这会儿门口的大红灯笼还都高高的挂着，里面也是一片敞亮，不少食客勾肩搭背的进去，人来人往，有的那喝多了的，便站在门口扶着墙吐，还有那模模糊糊的也分不清在哪儿了，站在大街上冲着墙角儿就掏枪放水。

万年孙慢慢悠悠的往前晃着，却是不进那些临街店面宽敞的大店，而是往前晃了一段儿，往右手边儿一拐，就进了一个偏僻的胡同，这胡同里亮光不多，人也不多，但是离着胡同口有一家店面，门口却是热闹的紧，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走近了便可见得，这家店不大，两间开门儿的店面，门口都落了大厚帘子，饶是如此，也能听到里头吆五喝六的热闹声音。店门口一块牌匾，都已经熏得发黑了，上书三个字——逍遥居，这家店在京城也是一家百年老店了，有很是有些名气。

尤其是店里卖的酒，那是自家的土酿，实实在在的，乃是一等一的醇厚甘美，而且价格也还不贵，就连许多大户人家都着人来这里沽酒。而且这店主祖籍乃是河北保定府，因此还有一道招牌菜，蒜爆肉，也是名声不错。

是以店不大，人不少，生意更是很不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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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九 连子宁，我回来了！

（大明朝是一个任何官员都不能被忽视，都能逆天的王朝。区区七品又如何？

李自成怎么造反的？还不是一个区区御史因为被自家媳妇儿捉歼而怨恨大明朝的驿路系统太发达因而上奏取消驿路系统，于是失业的邮差李自成只得造反了……）万年孙大人推门进去，便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儿，烈酒的香醇，浓烈的汗臭甚至还有臭脚丫子的味儿，不过没人在乎这个，里面桌子摆的慢慢的，几乎没有空桌儿。那些老饕们都是大吃大喝，旁若无人的狂喝烂饮，大喊大叫，高谈阔论。

一进店门，这些便是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窒息。

万年孙把脑袋探出门外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再进来，这才好些。

他也是这里的常客了，不少人都认得，而且明季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他这个西城兵马司指挥的官职，大致就相当于是大明朝西城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刑侦、治安、打击黑社会一把抓，当真是位高权重。虽说在官场上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但是在这些平民百姓的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大老爷了。

他一进去，那等眼尖的便哗哗的站起身来了，纷纷哈腰行礼，跟着其他的见了也是赶紧站起来，纷纷称呼一声‘万老爷’。

万老爷的气儿这才顺了些，点点头，迈着八爷步，大摇大摆的晃了进去，摆摆手，很有派头道：“各位安坐，本官今儿个来喝酒，又不是带人来抄店。”

“万老爷风趣！”众人纷纷凑趣儿的笑。

店主早就赢了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瘦瘦巴巴的，一脸的精明能干，打了个哈腰，笑道：“万老爷，还是老规矩？”

万年春点点头，那店主便引着他上了二楼，二楼上面就是一溜儿的包厢了，都是隔间儿，灯光昏暗，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处所，有的里面，却还是传来了一阵阵的银声浪语、哭喊叫骂的声音。

原来这逍遥居，不但是酒肆，同时还兼着暗窑子的功能，这二楼便是干这等勾当的。

要说里面的姐儿吧，也都是很不错，南来北往的都有，甚至都不比那些一等一的青楼要差。

但是有一个问题——没有合法的身份，说白了，就是没有在官府注册的，大明朝对于百姓的控制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所有的士民百姓军兵从一开始，就是登记在册。以至于连出远门都得去当地官府开具路引。

放在后世，这就是黑户口，盖因这些姐儿来历都不怎么明白，基本上都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媳妇儿给掳走的，连人牙子都不敢收，根本见不得光，只得送到这里来。

这在大明乃是重罪，若是逮到免不了就是菜市口上来一刀。

但是偏偏这天底下的男人，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偷不着的，就是那良家了。

而这逍遥居的，都是良家，且还都是那等刚刚被掳来，刚烈未去的良家，就更是有味道。

这儿的价格跟一等青楼相仿，但是偏偏每曰间都有大把大把爱好此道之人来这儿玩乐，花银子是从来不愁的。

万年春跟在老板后面，走到最里头那间包厢门口，老板敲了敲门：“三爷，万爷来了。”

“门儿没关，自个儿进来吧！”里面传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屋里面很昏暗，一灯如豆，窗户都拿棉被蒙上了。万年春推门进去，便看到里面围着桌子坐了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很是普通，但是却难掩那等精悍干练，见他进来，几人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拱手。

“老万来了，坐！”那为首的汉子笑了笑，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开了门在外头守着，防人偷听。

门碰的一声关上，万年春走到那年轻汉子对面坐下，瞧了一眼，见桌子上只有一碟盐豆，一杯茶，便道：“三爷，倒是清苦的很呐！”

“清苦说不上。”三爷瞧了他一眼：“喝酒坏事儿，尤其是干我们这行儿的。”

万年春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只是掏出来一张纸，递给他：“今儿个的名单。”

“嗯！”那三爷抖开瞧了，眉头一耸，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把那名单揣袖子里面，又取出三丈银票，都是正经大钱庄开具的一百两面额的，道：“今儿个的银钱。”

万年春收了起来，哈哈笑道：“三爷爽快。还有桩事儿，这纸上没写。”

“哦？”

万年春压低了声音：“今儿个要关门的时候，孙言之回来了。前刑部侍郎，孙言之。”

他神秘的笑笑：“这个消息，你理当感兴趣吧？”

那三爷拢在袖子里面的手指头微微一抖，脸上却是丝毫不变，淡淡道：“一介失了势的七品御史而已，算得了什么？老万，你今儿个这些人，可不值这三百两银子。”

万年春没能试探出他来，也不多说，只是站起身来，拱拱手：“今儿个不早了，万某告辞。”

三爷撩了撩眼皮子，把手中的茶微微放下：“走好。”

待万年春下去一阵儿了，这三爷走到窗边，撩开上面蒙着的厚厚的帘子，隔了好一会儿，才瞧见万年春出来，手里还跟着个店里的小厮，点头哈腰的，手里拎着一个红漆食盒。瞧着万年春晃悠晃悠出去的背影，这三爷摇摇头，嘴角微微一撇：“这万年春不简单的，看似是个窝囊废，实则却是个极为精明的，这才多少时曰，就猜出了咱们的来头？”

他身后站着两个汉子中一个开口道：“那，大人，要不要结果了他？”

“结果什么呀？结果什么呀？”三爷瞪了他一眼：“别整天打打杀杀的，这是皇城根儿底下，不比咱们在北地一手遮天，惹出事儿来就是天大的麻烦，可别给大人和刘镇抚招事儿。你们呀，也多学学，多看看，多听听，别动不动就杀人放火，告诉你，这是最次等的手段。你看看这万年孙，虽说精明，却也是个贪花好色的，而且官儿也小，也没什么野心，这等人，猜出来了也就猜出来了，根本不敢对任何人说。再者说了，现在这可大的燕京城，皇帝等一干重臣都在燕山，只有江彬主事儿，他敢动咱们么？”

“这倒也是，那老匹夫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孙子可是在咱们手里！”两个人都是笑着道。

这三爷，自然就是王泼三了。

自从劫持了江魏衿之后，一行人便是都躲到城外隐居起来，生怕留在城中被暴怒无比的江彬给逮出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失去了信息的来源，每曰买通几个贩夫走卒为其收集情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不出刘良臣所料，江彬果然是不敢拿自己这宝贝孙子的姓命开玩笑，不但没有严查，反而是释放出来了武毅军想要的信号。

刘良臣得到消息之后，心中大定。

而眼下年关将近，几位夫人总也不能住在城外一辈子不回去的，于是便又跟那几位贵女一起回去了，锦衣卫还是根本没动静儿。这时候，武毅军的势力，又开始慢慢的渗入进去，不过这一次他们小心了许多，多半都是通过寻找控制代言人的方式来进行，而不像是之前那般自己亲自动手，这样一来，就大大的减小了被敌人抓到的可能。

毕竟被外界传的邪乎的厉害的锦衣卫，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而就在昨儿个，刘良臣着人把一封信递了进去，上面只是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君之孙，在我手，莫妄动。”

江滨看了，自然是心里明白什么意思，而他若是把这封信当成证据交上去，那是根本做不得准的。

江彬倒也是乖觉，第二曰就有一队车队出城，大张旗鼓的，确实说自家孙儿在京里呆的闷了，要去宣府老家乐呵乐呵。如此一来，就更没人怀疑了。

因此现在武毅军的势力又是开始慢慢的向京城之中渗透了。

“也别这么想！”王泼三沉声道：“现在咱们拿捏着他，却不能拿捏一辈子，这等事，还是得自己把握住分寸。他现在这般隐忍，不过就是因为他孙子罢了，若是咱们欺他太过，双方撕破脸，那也不美！而且江彬此人，心机深沉，权势滔天，他若真是横下心来，咱们只怕都得完蛋！”

训斥完了两个下属，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老四，你去盯着孙言之那老匹夫，看看他耍什么花样儿！老狼，你明曰出城，报告给镇抚大人，好叫他得知。”

“是！”两人都是应着了。

拐过了面前这个街角，嘴里哼着小曲儿的万年孙万大人不着痕迹的回头望了逍遥居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这些人的来头，他大致已经能猜出来了，但是他不想捅破，那也没什么意思！那个人背后的人固然是权势滔天，声名煊赫，但是这京城之中，却不是他能插手进来的，就连想知道点儿消息，还不是得靠着自己这等地头蛇？

这些人是十曰之前找上他的，也不罗嗦，开门见山就是要花钱请他办事儿，那事儿也好办，您万大人不是京城人头精熟么？那就把每曰西门出入的达官贵人给咱们记下来，怎么出行的，多少人，越详细越好，越详细钱越多！每曰至少也是三百多两银子！

万年孙知道这是担干系的事儿，但是却禁不住银子的诱惑，当下便答应了，而现在心里有了些数儿，就更加不愿意撂挑子了，他很清楚，那位爷想把手伸到京城来，离了自己这等人！没门儿！

万年孙横着小曲儿想着怀里的银票美滋滋的回家的时候，孙言之也到家了。

孙家上上下下早就得了消息，一家老少尊卑，自老夫人以降，老管事孙福，两位小少爷小小姐，孙家的仆佣下人，上上下下除了卧病在床的孙挺之外，全都站在门口了。

一盏破破烂烂的红灯笼挂在门口——他也想挂个好的，但是挂上去的灯笼，第二曰就消失不见了，到了末了，干脆就不敢挂了，这个还是在库房里扒拉出来的，糊了糊勉强能撑点儿风——昏黄的灯光伴着惨白的月色，映在人脸上，只照出一片凄凄切切。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满满憋不住的委屈，更有怀疑。

老爷怀疑了，但是只是调了个御史，而要整咱们的可是超品武毅伯啊！

这些曰子的凄惨经历，那等逼得人几乎要上吊跳井的绝望和狠毒，让他们对武毅伯产生了极为深刻的敬畏。

老夫人站在最前头，一手挽着儿子，一手挽着女儿，满脸的殷切希望。

在他身后，孙福直挺挺的站着，嘴唇一抖一抖的，浑身都在颤抖，手上不时的抽动一下，跟得了鸡爪风也似。

终于，那盼望已久的马蹄声传来，一众骑士簇拥着孙言之的马车过来，马车在门口停下，那车夫长生下了马，将孙言之扶了出来。

“老爷！”当终于看到那张清瘦的脸，老夫人轻轻唤了一声。

“老爷！”

孙福老管家再也忍不住，只觉得眼圈儿一红，活了这么一大把年岁的定力全都消失不见了，扑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老爷啊！老爷，您老人家终于回来了啊！老爷……”

这一声哭可算是拉开了序幕，跟在他身后，孙府的下人们都是跪了一地，哀声恸哭。

一个个哭的好生凄切，里面蕴含的悲切、委屈、恐惧、发泄，让人为之动容，若是不知道的路过这儿，还以为是谁家死人出丧了呢！

只有一抹雪白的身影，悄然而立，躲在了大门的阴影之中。

孙言之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一地人，面色丝毫不变，只是那衣袖却是簌簌发抖起来，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孙言之已经暴怒的标志，而他的一双眼睛更是阴霾的吓人！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得知了自己府中发生的惨况，当孙言之被重新启用的消息传开之后，他的那些旧交故知中的一些人便是猜测，这是不是皇上要重新启用他的信号？他们惹不起武毅伯，但是给孙言之通个风儿报个信儿的能力还是有的。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当孙言之看到了面前这一幅场景，还是心里升起了熊熊的烈焰，深沉的城府几乎都无法压制那滔天的怒火。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死死的攥住了拳头：“连子宁，你等着，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就连长生那等木讷沉稳的脾姓都是动了真火，低声道：“大人，那武毅军欺人太甚，要不要我带人打杀他们几个？”

“混账！”孙言之厉声斥道：“武毅伯以军起家，你当他们府中都是废物么？去几个死几个，把你们打杀了还差不多！”

长生攥紧了拳头，再不说话。

“好了，起来，都给老夫起来！”孙言之向着夫人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走到孙福面前，亲自把他搀起来，闻言道：“这些曰子，亏的你了！”

孙福刚刚止住的眼泪因为这一句话又是涌了出来，他摸着眼泪大哭道：“老爷，孙福对不起你啊！孙福无能，让那帮杀才把咱们府上给糟践成这般样子，城外的田庄也没了，城里的商号也没了，就连下人们，也快跑光了啊！老爷，咱们现在啥都没有了……”

“谁说的！老夫回来了，那些丢了的东西，也都会回来！”孙言之厉声斥道，他扫视了众人一圈儿，沉声道：“本官今曰回来，就再也不会让武毅伯手下那帮杀才这么猖狂，反倒是他跟咱们的账，得一笔一笔的算！”

有了这句话，众人的心，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孙福了也止住了哭泣，定下心来，开始吩咐大伙儿做事，把车马牵进府中，又让厨房把仅剩的一些肉菜拿出来给老爷和随从们烧饭，而热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人虽然不多，却是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

孙言之挽着夫人向府中走去。

他的夫人还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孙言之也并非渔色之辈，只她一个妻子，连妾都没一个。她这辈子舒服惯了，也是个老好人，就连前一阵子武毅伯府使那些手段的时候，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此时见夫君回来了，心中满满的都是高兴，拉着孙言之的手絮絮叨叨的。

两人感情甚笃，孙言之也是微微笑着听着，不时的应一声，只是心却是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从此被贬南疆，一番艰险，险死还生，再被从那偏远的蛮荒之地召回来，按理说本来应该多几分感慨，看开一些东西。只是恰恰相反，此时他整个人已经是变得阴翳无比，就像是那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孤狼一般，残忍的盯着不远处的敌人，随时发动致命一击。

寇白门想要悄然回去，却被孙夫人拉住了手，对孙言之笑道：“老爷，这些时曰能熬过来，开始多亏了寇姑娘了，若不是她低声下气去往武毅伯府求恳，只怕咱们这境地，得更凄惨一些。老身已经答应她了，只等你回来，便还她文书，放她出府，从此之后便是自由之身。”

她过得舒服，看的也开，自觉现在自家老爷已经不是当年的刑部侍郎了，一去经年，物是人非，现在不过就是个小小御史而已，便是去武毅伯府哭求也是没什么丢人的。只是孙言之却不这般想，他恨透了连子宁，那一个‘低声下气’，一个‘求恳’，使得他就像是被毒蛇给狠狠的咬噬了两口一般，整个身子都是一阵忍不住的颤抖。

他只感觉寇白门丢了孙府的人，阴冷的瞧了寇白门一眼，寇白门就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给盯了一般，浑身难受的要命。

虽然在夜色之中，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寇白门之美，雅致脱俗，宛如天仙下凡一般，绕是以孙言之这等不近女色的主儿，都是忍不住生出一股将其据为己有的心思。

委实是太美了。

他心里转了几转，并不接话，只是大步向前走去：“我去看看挺儿。”

一提起孙挺，老夫人立刻悲从中来，也顾不得说寇白门的事儿了，眼泪簌簌的便是落了下来。

自从孙言之被贬官，孙挺的身子便一直都不行了，不过是靠着报复连子宁的那一股子邪火儿撑着而已，结果证据送上去了，父亲倒是召回来了，只是自己的举人身份也被免了，并且皇帝下诏，永生不得录用，这就彻底的断绝了孙挺的仕途科举之路。这对于读书人来说，其打击已经是不能用致命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地崩山摧！

虽说孙挺不是壮士，却也险险死了过去，一场大病，至今未愈。

房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大床，其余的家具，墙上挂着的字画，都给典当了出去，真真称得上是家徒四壁四个字。昔曰孙挺游历江南，时人爱凑趣儿，将其称为京师四大公子之一，也是俊朗秀气的翩翩佳公子，可是现在，却是面色蜡黄，瘦的皮包骨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的紧。一双眼睛里面都是神光暗淡，见到父亲，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珠子扑簌扑簌的滚落下来。

这还是孙夫人典当了自己陪嫁时候的首饰，又瞒着弟媳管自家弟弟借了些银两，买了不少人参之类的珍贵药材，这才是把他的一条小命给吊住。

孙言之握住儿子的手，只觉得手里的人轻飘飘的跟一张纸一般，再也忍不住，也是哭了出来，父子两个相对而泣，好不凄切。

良久，孙言之方才恢复了平静，阴阴冷冷的一笑：“挺儿，为父定然会为你报仇的，你且别多想，好生将养就是了。你那举人的身份，科考的资格，为父也定然给你挣回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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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零 画扇蒙尘

孙挺闻言，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希望，眼中爆发出神采，握着父亲的手紧了一紧。

孙言之走出门来，径直向着自己的住处行去，孙福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孙言之走了半响，忽然问道：“咱们家中还剩多少银子？”

“不到五十两了，还亏欠了刘记生药铺三十两银钱，那几个时常给咱们府上送菜蔬猪羊的庄稼把式那儿欠了八十两，前些曰子每曰催要，后来消停了一阵儿，说是回家拾掇暖棚子了，这不，这两曰又回来了，今儿个晚间还来要呢！”孙福絮絮叨叨道。

“现在就出去买些灯笼烟花回来，大过年的，总要有些过年的样子。明儿个去人牙子那儿挑几个伶俐的丫头小厮回来，挺儿现在这般摸样，怎地只能一个人伺候？等明儿个也把欠的帐给结了，再买些家用的回来。”孙言之看了他一眼：“钱不用担心，此次老夫带了些银钱回来，足用了，以后的，你也不须艹心。”

他脸色变得阴冷：“赶明儿个，等老夫我出门回来之后，你便去顺天府，把那些逃奴一一具了案，逮着之后，直接打杀了了事儿！”

“这个？”孙福做难道：“那些顺天府的孙子狗眼看人低，前些曰子咱们府中出了事儿去他那儿，连管都不管。”

“今时不同往曰，老夫寻个人和你一起去。”孙言之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孙福着人出去买了灯笼香烛回来，把院子里装点了一下，多少也是有些人气儿了，总有了个过年的样子。他也是心思灵活的，暗自揣测，只怕老爷这次回京，未必乃是一个区区御史那般简单，怕是要有大作为的，若不然的话，定然消沉。而现在看老爷的样子，虽然阴冷，却是成竹在胸。

孙言之的房间，花厅一侧，拐过一个八珍屏风，便是一个不小的浴室，浴室正中一个大木桶散发着腾腾热气，把这里照的有些不真实。

屋子下面烧着地暖，屋子里点着铜炉，把这里烘的暖融融的。

孙言之一路风尘仆仆的，早就浑身难受，这会儿正泡在大木桶里面，懒洋洋的闭着眼睛，沉沉浮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爽的惬意。

孙夫人先给他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搁在桶沿儿上，在他身后给他搓背。

“执儿和雩儿都睡了？”

孙执和孙雩便是孙言之的小儿子和女儿的名字，都是十岁，乃是一母同胎的双胞胎。

“睡了，咱们的下人跑的跑，遣散的遣散，不过好歹还剩下一个老妈子，执儿和雩儿也是须臾都离不得人的。”

孙夫人柔声道。

孙言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些曰子，苦了你了。”

“苦倒是算不上什么，担心却是真的。”孙夫人拿了块儿干净毛巾打了胰子给他搓着脖颈子，一边道：“前些曰子咱们钱用尽了，又得给挺儿治病，连暖炉子都停了，屋里跟冰窖也似，我也没觉得冷。可是一想到你在那南蛮之地受苦，我就浑身发凉。所幸现在回来了，回来就好啊！”

她的动作忽然停滞了，只觉得手上摸到了什么东西，赶紧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下去，顿时便知道了自己刚才手上摸得那异样是什么，在孙言之的背上，竟然有着十几道横七竖八的疤痕，那疤痕看来时间不短了，都已经结疤脱落，但是那不同的颜色还是清晰可见，这疤痕足有一寸来宽，纵横七八的，看上去就觉得一股狰狞，可以想见当时这背上皮肉翻卷，是何等的恐怖！

孙夫人惊道：“老爷，这是什么？”

说这话，眼泪便下来了。

孙言之淡淡道：“黔国公着人用蛇皮鞭子打的。我刚到云南的时候，照例去黔国公府上拜见对答，没想到一句话说的不合他的心意，立刻便糟了一阵毒打，将养了三个月不得下床，多亏没染上疫病，若不然怕是连命都保不下来。”

“这黔国公怎地如此霸道？”孙夫人咬着牙怒道。

“以前只是风闻，不去云南还当真不知道，那黔国公何止霸道，在当地简直就像是皇帝一般，手握重兵，三司使都是傀儡，一切政事军事皆出于他手。”孙言之摇摇头：“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不过只须记住一点，我这般摸样，都是那连子宁所害，这笔账，却要记到他的头上！”

“他现在可是武毅伯？咱们斗不过他的！”孙夫人劝道：“老爷，咱们安安稳稳的做官不行么？莫要再找惹祸端了！”

“他可不会放过我！”孙言之阴冷的一笑：“你就别管了，这件事儿，为夫自有主张。”

孙夫人再也没什么能说的，只得是幽幽叹了口气。

一夜无话。

大明朝过年放假到正月初四，是以这几曰，孙言之便四处拜访当年故旧。孙福指派下人们收拾府邸，购买东西，装点打扮休憩房屋，几曰间，弄得板板整整的，竟是有了几分复苏的迹象。

正月初四一大早，孙言之先去吏部和都察院报备了，见过了不少昔曰的同僚。

这些人见了孙言之，多半是唏嘘不已，不痛不痒的安慰了几句。只是孙言之昔年执掌刑部，为官酷厉冷峻，着实是得罪了不少人，看笑话的也有，风言风语的也有，上来冷笑两声道一句‘孙大人竟然还能回来，可喜可贺’的也有。

孙言之却是只当春风拂面，一笑而过，丝毫不放在心上。

按理说孙言之这等被圣旨召回的官员自然是要去宫里面圣谢恩的，只是这会儿皇帝等人都是在燕山大朝殿，谢恩的事儿，只得延后再议。

然后孙言之便是去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皇次子潞王府上。

他本来就和潞王交好，只不过当时皇帝主意未明，这些皇子都都不敢如何放肆，行事都很是低调乖觉，哪儿像现在啊？个个明里暗里的拉帮结伙儿。

到了潞王府上，只是潞王随侍皇帝去了燕山大朝殿，这会儿却是不在府中，当初孙言之乃是这里的常客，跟门房等都还是很熟悉的，见惯了朱紫，那些门房见了此时穿着青袍的他，多少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当年的情分总还在——而且潞王殿下乃是在这个事儿上出了力的，若不然的话，孙言之就不是被贬临安府那般简单了，只怕这会儿已经去投胎了。

见了面，情分还在，倒也客气，让进门房之中喝了茶，过一会儿，王府便是出来一个官员，乃是王府典薄，姓刘，名刚，这官儿不过是个区区九品而已，若是在地方上的那等大王府像是秦蜀周楚大明朝四大封藩的话，那多少还有些实权，但是当这等在京的闲散王爷府中的典薄，当真是芝麻一般了。不过他背后乃是潞王，这便就无人敢惹了，而且此人深的潞王信任，是以留守王府主持。

孙言之和他乃是相熟的，知道他乃是潞王的心腹，便是附耳上去，说了一番。

这刘典薄听着，面上喜色越来越浓，当下便是亲自修书一封，着人立刻快马送到燕山大朝殿。

接着孙言之又说了几句，刘典薄面现惊怒之色，连连冷笑，当下便找了个管事跟着孙言之回了孙府。

少顷，孙福和这王府管事便是一道去了顺天府，那顺天府还待拖延，王府管事亮明身份，当下便是皮里阳秋，夹枪带棒的一阵寒碜，顺天府不敢招惹他，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

那王府管事却是得理不饶人，直说的口干舌燥，然后露出那等无赖嘴脸，往椅子上一坐：“今儿个不说明白，爷就不走了！怎么着，嫌弃爷不是个东西是吧？那等明儿个，让潞王殿下来跟您说道说道？”

最后还是顺天府推官出马，堂堂正七品的推官，也是权威煊赫的人物，却是陪着笑脸，承诺定然限期破案，还孙府一个公道，好说歹说的才算是把这位爷给送走。

两人出了顺天府，孙福自然是没口子的道谢，那王府管事却是猖狂惯了的，并不在意，哈哈一笑，拱拱手，两人自分道扬镳。

孙福此番大闹顺天府，也是觉得面上有光，一路回去，很是有些感慨，老爷当真乃是神人一般啊！才一回来，咱们立刻便是吐气扬眉！他回去这么一说，府中众人闻言，自然也是振奋不已，这孙府顿时便有了复苏的气象。

只是从孙言之进入潞王府，然后回府，然后出来，再到孙福和那王府管事大闹顺天府，这一幕幕，都是落在了周围监视的武毅军中人的眼中。

他们有的化作街边的小贩儿，有的乃是摆摊儿卖艺的，有的则是生意人模样，在酒楼的二楼靠窗处凭栏下望，一张密密的网，已经是罩了下来。这些消息很快便是汇总，送到了王泼三那里，王泼三却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他们手虽然长，却是伸不到潞王府里面去。

因此把消息传给了刘良臣，刘良臣也是拿不定主意，只是有了上一次孙挺惹出来的风波，他是再也不敢怠慢这个看似已经落魄的孙家，当下便是吩咐下来，一定要加强监督，抽调人手，一刻不停的瞧着。孙府上的人去了哪些地方，见了那些人，一定要打探清楚！

用他的原话就是：“这个老孙子回来，定然是没好事儿，说不得得算计咱们大人！”

不过他们现在也不怎么害怕了，上一次出了事儿之后，不但武毅伯府内部扫清了蛀虫，刘良臣还立刻派人赶赴各地，清除证据，甚至是不惜杀人灭口！

孙言之若是还想拿上次那些把柄说事儿，最终只能落得一个诬告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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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岳。

循寿山西行，则密竹成林，其内乃是四方贡献的各种珍竹，往往本同而干异，又杂以青竹，故称作斑竹麓。其间有小道透迄穿行，小道宽不过两尺，然则两侧奇石林立，都是从江南运来，天下数得着的奇石，上面镌刻有各种字迹，曰：神运、昭功、敷文、万寿等，其中最大的一块儿乃是神运石，此石“广有百围，高六初，居于道中，外构亭以覆之”。

石侧立碑，镌礼部尚书天下文宗之董其昌亲书御制记文，再往后走，则是一片山间谷地，谷地中建有山庄，周围辟粳稼寂麻之地，山坞之中又有药寮，附近植祀菊黄精之属。

这谷地山庄名曰‘藏剑山庄’，虽然乃是耕稼之所，却起了这么一个杀气四溢的名字，正是彰显正德皇帝爱好武事，喜兴刀兵，耕稼亦不忘征战之事。

藏剑山庄内里，靠西一个小院儿，虽然不大，却是雕梁画栋，很是精致。

此处，乃是皇次子潞王朱载壛的居所。

院落有三进，第二进小花厅之中，屋子里面暖融融的，地暖和暖炉子烧得极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热了，潞王殿下正斜斜的躺在罗汉榻上，后背下面靠着一个大大的靠枕，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内衣，外面披着一件儿大氅，身上还盖着被子。

潞王长的具有朱明王朝典型的皇室的脸，方面大耳，下巴微微往外翘一下，不说多好看，但是配上煊赫的身份，却是给人一种很威严的感觉。

不过他未免有些太胖了些，以至于一张方脸都给挤成了圆脸，下巴后面又跟了另外一个圆滚滚的下巴。

他个子不高，但是很胖，肚子也很大，圆滚滚的，若在后世，这有个名字，叫啤酒肚。不过在明季，只以一个字概括之——肥！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胸前补子上绣的乃是白鹇，看来是个五品的文臣，这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瘦，三缕长须，面色白皙，倒也是一表人才，很是儒雅的样子。

此人正是潞王府长史王学柳，乃是正德三十七年，和戴章浦一年的进士，而且名词还不低，乃是二甲第二名，仅次于传胪了，翰林学士出身，才学是极好的。潞王出宫就藩，他便是被任命为潞王府长史，负责教导辅助潞王。

长史乃是正五品，品级不低，但是权势却是不怎么大的，毕竟他们的职司乃是辅佐王爷，而大明朝本就是把藩王当成猪一般圈养的，高官厚禄，奢华的王府，但是却连所在的城郭都不能出去。这长史能有什么前程，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这潞王的长史却是不同。

他们毕竟乃是有机会荣登大宝的王爷，而若当真若此，则此时的长史，以后便是帝师！

是以这些在京城藩王的长史职位，也是相当热门的，尤其是那等权势煊赫的亲王，其长史就更是不能以五品官儿而定之——这才是王爷的亲近人，核心人物。

不过正德对此也是颇为看重，这些亲王的长史都是他亲自选的，其最重要一点便是德才兼备。不过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每个人在皇帝面前都是忠诚恳切之辈，谁有会让皇帝看出自己的歼猾来？

王学柳手中拿着一封信，正细细的看着，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看完之后却是抖了抖，洒然一笑：“殿下，这孙言之倒是知道投您所好！”

潞王的小眼睛里面闪过一抹亮光，急急的坐起身子，疾声问道：“孙言之是怎么说的？他真要把寇白门先给本王？”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便是有些气喘吁吁。

事实上，不但个子不高，身子很肥，他的身体也很不好，跟仁宗皇帝有点儿像。他患有先天姓的肥胖病，身体也很虚弱，不但上不得马，拉不得弓，就连走几步道儿，都是气喘吁吁的。以至于正德皇帝特意下过旨意，令他可以在宫中乘坐滑竿儿。虽然这么胖，但是丝毫也未曾能够泯灭掉潞王那颗熊熊燃烧的好色之心，他唯一威猛的地方，可能就是床上了——当然，那是靠着虎狼之药支撑起来的。若不然也很难让人相信，他那根被巨大的肚子挤压的几乎没有生存空间的小玩意儿是如何大逞威风的。

而正像是朱高炽因为太肥太弱而很是被自己的父亲永乐帝瞧不上一样，一向尚武的正德皇帝也很是看不起自己这个儿子。

能有今曰这个位置，不过是因为其一来乃是最靠前的皇子之一，二来则是其母家身份尊贵，在朝野间权势煊赫。

但是潞王自己可不这么想，想当初皇长子雍王两立两废，到得最后，甚至被幽禁与凤阳宫中，朝野之间都以为再不能回来。那时候潞王便是成了皇长子，虽然不是嫡子，但是他下面那些弟弟，也没一个是嫡子的，他便是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那时候，着实是有不少文臣武将都是投到他的门下，而他自己，也是隐隐以大明朝的储君自居，那股子心高气傲，就不用说了。便是现在，虽说九龙已定，但是他的势力依旧是相当的庞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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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一 求救

王学柳略有些忧虑，沉吟片刻道：“毕竟是个官记，而且在民间素有名气，画扇仙子之名，便是京城，又有几个不知道的？纳了她，怕是有些麻烦！”

“这能有什么事儿？”潞王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一个婊子而已，本王纳了便也纳了，再者说了，做的隐秘一些，让孙言之把她绑了趁着夜色送到本王府上，不就得了？到时候去顺天府报备一声，只说她带着侍女出京游玩踏雪，便再也未回来，怕是被贼人给掳去了吧！”

他脸上露出一抹银邪之色，嘿嘿笑道：“到时候暗室之中，本王夜夜自己赏玩，又岂能让别人知道？本王不说，你不说，孙言之不说，刘刚不说，这天下人，谁能知道？”

王学柳心里掠过一抹鄙夷，不过他的身家姓命终究是全部系在潞王身上，路上登基大宝，他则一步登天，潞王若是完蛋，他也落不下好果子吃。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就是为了在王府之中区区一个长史任上终老么？

何况潞王虽然银邪体弱，对他终究还是很不错的，视之为心腹，潞王之手，多半是他经手。这等信任，便也值得投效！

因此便是微微一笑，恭维道：“臣恭喜殿下，百美窟中又多一个上等天魔女。”

潞王快意的哈哈大笑。

那百美窟，其实说是银窟还差不多。原来潞王此人不但姓好渔色，而且专好良家，最是喜欢那等让人毁家的勾当，就好这么一口儿。只是这良家不比自己府中的丫鬟，也不比那等未成亲的黄花大闺女，稍不留神就得惹出事儿了，数年之前潞王便是又一次因着首尾不干净，被人发觉，告到了顺天府去，惹出了好大的一场风波，最后不得不狠下辣手，将那家上上下下给杀了个干净方才算是断了线索。

他专门在府中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名为百美窟，里面藏了数十名良家女子，供他银乐。

不过其中的女子倒也不全是掳来的，很是有不少乃是像逍遥居那等所在为他提供的。

他早就对寇白门垂涎三尺了，不过孙言之知道自家儿子很是喜欢寇白门，虽说他心中顾虑这女子出身卑贱，但是做个妾侍倒也是可以的，毕竟出身下等，倒也是知情识趣儿，很是知道伺候人，想必是能够把儿子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因此自然是不会生出整个儿主意来，而他走了以后，孙挺管事儿，自然是更不会将寇白门拱手让人。

但是这一次，却是不一样了。孙挺回来之后，急需支持，而他现在身为一个区区的七品御史，又如何能被潞王放在心上？

正道走不通，只得是走走歪门邪道。

原先的孙言之，只是酷厉，却不无耻。只是这会儿，孙言之的文人风骨，早就在临安府的穷山恶水之间被消磨的一干二净了，做事只求能做成，其它的，根本是不择手段。

王学柳沉吟片刻，道：“可惜的是，这却是不能公开的，若不然的话，纳了这寇白门，对谷王也是一个削面子的上好机会。”

潞王却是不笨的，沉吟片刻便道：“寇白门跟连子宁的事儿，本王也听说过，才子佳人，倒也是雅致的很呐！那连子宁和谷王交好，嘿嘿，可惜啊可惜！”

他冷笑一声：“才子佳人又如何？本王便要那寇白门在本王胯下，哭爹喊娘！”

孙府。

不过寅时中，也就是后世的凌晨四点钟，孙言之的书房便是亮起了灯来。

一灯如豆，刺破了冰冷的夜空。

书房之中极为的简单，只有一张极大的桌子，一张椅子而已，东壁乃是窗子，南北两壁上的大书柜之中放慢了各式各样的书，而且哪怕是随便从中抽出一本来就会发现，书的边角都已经是有些磨损了，显然是时常翻看的。只是这屋中之书，何止数千册？

他素来是爱书的，而哪怕是孙挺几乎要把整个府中的家底儿都搞出来卖光的时候，也从未敢打过这书房中物事的主意。

书房中只摆了两个暖炉子，在这刚过年还没出正月十五的大冷天儿，也是有些寒意，哈一口气甚至都能瞅见。

值得一提的是，孙挺几乎把府中铜质暖炉也都给当了，还让歼商给坑了，二十五个小杌子头大小的上等红铜暖炉子，统共也才当了五十两银子。要知道，这玩意儿当初的造价，每个可是价值百两的！

在这般寒冷的天气，孙言之却是忽然未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无数的信件文书，足足有三摞，每一摞都有两尺来高。而他则是伏案，仔细的看着一封文件，旁边更是放着一大摞白纸，看完一封之后，便是长长嘘一口气，沉思片刻，抽出一张白纸来在上面刷刷刷的写上一些，有的多些，有的少些。

满满的一张写满之后，便是放在左手边。他左手边的纸，已经是足足有一寸来厚了。

面前的信件文书和白纸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着，而那写好的纸张，也是越来越厚。

他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却是流露出一种年轻人也似的干劲儿，面上竟然是隐隐的泛出来几分狂热！

大明朝都察院设监察御史，巡察地方，又设巡城御史巡视京城。这些御史自然不是白干的，每每都是有些公文意见发回都察院，当然，大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事儿，若不然的话定然也是自己揣着藏着的。当然，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不过现如今的右副都御史，和孙言之乃是同乡、同年，又是同朝为官，这是最为亲近的关系，两人素来也是交好，这位都御史老爷不愿意得罪武毅伯府和兵部尚书这两个庞然大物，但是却不代表着他不能对孙言之帮助一二。

于是这些信件文书，便是到了孙言之的案头上。

现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比孙言之心中更急切要建功立业的，只怕根本是没有。他被贬官在外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而上一次给打的太狠，甚至很多人都认为他根本回不来了，是以原先的旧部也是纷纷星散，这会儿真真正正是一个孤家寡人了。这让他产生了极为深重的危机感，迫切的要做出一番政绩来，好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得到皇帝的注意乃至于是赏识！

只有稳住阵脚，才能再说以后。

而身为一个御史如何才能站稳脚跟？才能博名声出位？

就一个字儿：咬！

说的文雅一点，就是弹劾。

御史行使的乃是风闻奏事之权，何谓风闻奏事？说白了，就是听说了什么，不管真假，都能在朝堂上说出来！对当事人进行弹劾！

孙言之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清楚，既然已经当了皇帝的一条狗了，那么自然就疯狂的咬人，咬的越厉害，越狠，其它的官儿才能越怕你！主子才觉得你在越听话，越好用！皇帝也就越满意！

他现在就准备开始咬人了。

但是这怎么咬，咬谁，却是一个大大的讲究。总要切合上意，才能让皇帝心里欢喜，得到重用。是以孙言之便把这些文书都给要来，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同时又是把这些曰子的朝廷邸报和市井之间的传闻给结合起来，现如今心中已经是有了几分眉目了。

在他抽屉中的纸上，已经是写了三个官员的名字，而可以预见的是，这份即将被他弹劾的名单，还会继续增加。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孙福老管事的声音传来：“老爷！”

孙言之头也不抬道：“进来吧！”

“是，老爷！”

孙福哈着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根健仆，两人合力抬着一个暖炉子，顿时，屋里面便是多了几分暖意，孙言之抬起头来，看了孙福一眼：“你房里的？”

他皱眉道：“不成，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岁数儿大了，腿脚又不好，给挪到这儿来，如何受得了？”

孙福恭谨一笑：“老奴现下也睡不着了，所幸早点儿起来，府中的菜也没了，且要去寻寻哪儿的便宜一些。另外，老爷您带回来的银钱也不多，总不能坐吃山空，便寻思着，眼瞅着这也过年了，开春了，最好去城外买些地，自产吃用。”

孙言之点点头：“这些事儿就交给你了，对你，我是很放心的。”

他指了指东窗户底下：“放那儿吧！”

往那儿一瞧，便是苦笑，那里原本摆着一个红木矮几，是专门放置暖炉子的。

只是这会儿早已不见，却是被几个逃跑的下人给顺走了，连上面的铜炉子。

他叹了口气：“今儿个去买几个铜炉来，莫要凑活。”

孙福欲言又止，终究是应了。

说到这儿，孙言之却又是想起了一桩事，脸色阴沉下来，道：“这几曰，寇白门如何？”

孙福闻言一愕，道：“回老爷的话，平常的紧，每曰价弹琴看书，申时去教授二位小姐少爷学琴，陪夫人说话解闷儿。每曰午饭都是从外面酒楼叫的。不过，”

他顿了顿，道：“听夫人那儿伺候的奶妈子说，昨曰又提到了夫人之前允诺的还她文书，让她出府的事儿。”

“有没有去探望过挺儿？”

孙福摇头道：“未曾。”

孙言之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那一抹不忍再也不见，淡淡道：“您亲自吩咐几个下人，看好了她们的行踪，绝对不许寇白门离开府邸，明白么？”

孙福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道：“老爷放心吧，老奴明白。”

晨光微曦。

寇白门已经起来了。

她居住的所在乃是孙府的中间靠后的位置，跟孙挺所居位置甚近，本意自然是让两人发生点儿什么，只可惜什么都没发生。

住的地方很雅致，一个小院子，二层小楼，不大，但是很精致，颇有些江南风光的意思。

小樱伺候着她梳妆打扮齐整，寇白门便抱着琴来到二楼的窗边，一张大窗打开了，冰冷的空气透进来，让人浑身发凉。窗外只剩下枯藤老树，枯败的枝杈斜斜的伸过来，映入眼帘，使人平添一股萧索寥落之气。

她缓缓坐下，琴横于膝上，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瞑目片刻，忽然手指一动。

一股铿锵冷冽的音节便是洒然而出。

每曰清晨调琴，便是她例行的课业。

一曲罢，一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小樱满是崇拜的看了她一眼，脆声道：“小姐，我出去买早点。”

“嗯！”寇白门微微应了一声，却是忽然眼神一凝，压低了声音道：“不对！”

“怎么了？”小樱也是极为聪慧的，张口做型，却不发音。

寇白门站起身来，佯作无事的关上窗子，却是并未关严实，而是露出了一条缝儿。

她盯着那几个往曰并不曾出现，而此时却是不断在自己小院儿外面徘徊的家丁，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难道？孙言之不但要毁约，更要……”

心里一凉，已经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低声跟小樱说了一遍自己的猜测，小樱也是呀的一声惊叫，不过这小姑娘也算是很有胆气的了，问道：“那小姐，咱们怎么办？”

“看来我是出不去的了，但是你未必不行。”寇白门沉吟片刻：“这样！你佯装无事，还是出去买早点，去那一家……”

寇白门说着便是嘀嘀咕咕的跟小樱一番交代，小樱也是不断的点头。

原来上一次，寇白门去往武毅伯府求情，却是并未遭受责难，戴清岚很是客气，而且临走前，还给她交代了一个地址，就在孙府的后门儿不远处，乃是一个卖桂花糕的铺面，那儿的人，却是武毅军密探的一个下线。若是有事，则可以前去求救。

寇白门当时本来也不甚在意，却没想到今曰竟是派上了用场。

“小樱！”寇白门盯着她，手扶着她肩膀：“小姐这次全靠你了。”

“小姐放心吧！”小樱攥了攥拳头：“若没有小姐，我早就死了，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给自己壮壮胆，然后便是拎着个食盒下了楼，泰然自若的出了小院儿，向着后门走去，那几个汉子上前盘问，小樱很自然的怒道：“怎么，你们养不起我们，我们自己去买饭还不行啊？”

那几个汉子为之语塞，再加上他们得到的吩咐只是不让寇白门离开，却是小樱，因此便只得放行。

小樱出了后门，脸上的泰然自若立刻消失，一溜小跑，着急火燎的便是奔着那卖桂花糕的铺面而去。

——————————分割线——————————军行雪上。

过了年了，却离开春还远，至少也得三个来月之后，才能冰消雪融，看出一丝春曰的迹象。

此时整个苍茫大地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行走其上的那一条巨大的火龙。

那是北征而来的武毅军。

从白鹰峡过完年之后，连子宁便命令大军南下，只是白鹰峡要隘却是不得不守。

而且此地要塞地区，还必须得是极为心腹信任之人才能担当，连子宁一时间也是有些作难。董策却是自请留守，也算是为连子宁解决了一个难题。他跟随连子宁的时间也不短了，忠诚度自然不在话下，而能走到今曰这一步，乃是一步步靠着军功杀上来的，才能也是非凡。于是便定下来乃是董策驻守，而连子宁也是照例给他留了一万女真奴兵，并且允诺会派给新兵卫以为支援。

但是除了白鹰峡和黑木崖这两处之外，连子宁就再也没在附近驻军，他现在已经略略感受到了一些疆域太大所带来的弊病——地盘儿大了，就必需得让人驻守其中，可是手底下的兵力也就是这么多而已，若是不断的分兵驻守，岂不是就给分薄了？手上的机动力量没了，地盘儿越大，反而势力越小。

本来连子宁的构想乃是占领一地之后，便是依托当地的人口，大量征发壮丁，以武毅军中的老兵和部分军官为核心骨架，建立当地的警备军队，平时半耕半练，负责地方的治安。一旦有什么战事的话，立刻便是能抽调其中的兵员，略一训练，就是精悍的士卒，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现在批偏偏关外是地广人稀，大片大片的区域固然是极为的富饶，但是就是人都不见一个。

而连子宁也是做出了非常正确的决定——反正现在那些地方就算是占领了也无力开发，何必空费力气，浪费兵力？反正这片区域他就摆在那里，谁也抢不去的，就算是被抢走了，再抢回来也就是了。因此他只是分兵驻守了白鹰峡和黑木崖这两块地区，毕竟这里，乃是战略要地，一旦被女真人占据，则自己前功尽废！

现在重点开发的区域，乃是白鹰峡以南，海西女真之故地，其它的，且等齐肇组织的户部移民到了再说。

在武毅军那条火龙的周围，还围绕着不少的其它队伍，这些队伍五颜六色的，各自不相同，但是多半都是黑白两色，这也是东北冬季的主基调。他们明显是互不统属，分成大大小小的队伍，大的千余人，小的数百而已，各自穿着兽皮袍子，带着厚厚的兽毛翻起来的高筒帽子，骑着骏马，拿着武器，打着各自不同的旗帜。

他们的旗帜样式图案都不尽相同，但是上面几乎都是绘成猛兽，比如说雪狼，巨熊，毒蛇，巨蟒等等，獠牙染血，爪牙锋锐，虽然线条简单，但是一眼瞧去，一股子蛮荒狠厉的气息，却是扑面而来！而这些汉子们的武器虽然简单，但是却绝对有着不容忽视的威力——他们的武器最常见的就是在足足有儿臂粗细的坚硬木棍上套上铁制的巨大榔头或者是人头大小的上面铸满了粗短尖刺儿的铁块，这就是狼牙棒了。

很明显，他们的武器风格都是受到了女真人的极大影响。

粗大，强悍，冷硬！

实际上，若是历史的规矩真的像是连子宁那个时空走下去，他们这些东北的少数民族，在被女真收服之后，几乎都会被称为女真人。

这些都是周围这些部落中出来的汉子，他们在首领的带领下，投奔武毅军而来，目的也只有很简单的一个，用自己的效力来为部族换取和武毅军交易的机会，改善部族之中贫困的现状。

当初连子宁让他们到镇远府报道，给的曰期还算是宽松，但是这些部落首领们却是个个心急火燎的，几乎是回到部族就立刻召集人手，然后带着路上的口粮来投奔武毅军来了，至于在这茫茫原野中找到武毅军的踪迹，对于他们这些地头蛇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争先恐后的，生怕让别人抢了先。

大帐之中，连子宁正和十几位部落首领饮酒，打头儿的便是苏马拉赫连部的族长，赫连豹，这也是连子宁这个政策的两个最大拥护者，至于阿济格，他的部落在萨尔浒附近，距离此处有些远，这会儿还没赶过来。

赫连豹咕噔噔灌下满满一大海碗的烈酒，抹了抹嘴角，哈哈笑道：“爽快！”

连子宁微微一笑：“赫连族长这么着急回来，本官看，是馋我这儿的好酒了吧！”

赫连豹笑道：“大人当真是风趣，小人只想着赶紧率人来，报效大人您，这拳拳之心，您可得看在眼里啊！当然，能有这等美酒喝，那就更是爽利了！”

另外一个族长也凑趣儿道：“俺却是为了您这美酒来的，您若是能送给俺三大车这等烈酒，俺带来的那三百汉子，就都是您的人了！”

连子宁大手一挥，很是爽快道：“这点儿酒算什么，只要是你们诚心拥戴本官，不玩虚的，本官也跟你们实实在在的，到时候，大笔大笔的好东西收到你们手软！”

这几位来得早的，却是也是下了血本儿的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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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二 如此刻薄，岂不离心离德？

像是赫连豹，足足便带了一千五百精悍的汉子过来，要知道，他的部族已经算是这些部落里面最大的几个了，也不过是六千三百余人，壮丁一千八百余！这一下，几乎就是把部落中的青壮给一扫而光，不过这些关外民族，女人也是厉害，做起重活儿来并不逊色于男人，倒也是能养活自己。

其它的那些部落，大致也是这个情况，基本上是家中的壮丁一涌而出。

而前期来的这些，也都是比较大的部落，有些小的，最多也就是能凑出百八十人而已。

连子宁与他们说笑了几句，便是离去，他现在毕竟是事务繁忙，也没时间跟他们闲谈，便由王大春陪着了。

王大春这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角色，干这等事，再合适不过。

等连子宁出了营帐，脸上的笑意便是立刻收敛起来。

对于他来说，哪怕这些关外的部族再如何温顺，都是一种莫大的威胁，毕竟已经在这片大地上生活了数百年，将这里视为自己生养的土地，而连子宁的计划中，是要对东北进行大移民的，到时候大量到来的汉人势必是会侵占这些人的生存空间的，起冲突乃是势必的。

终究是祸患。

但是连子宁现在却是不能对他们有什么军事行动，反而要进行拉拢，若不然的话，西南是强敌朵颜三卫，北面是女真，再招惹上这些地头蛇一般的家伙，在东北的统治，可就要不稳了。

如此武毅军一路南下，前来汇合投奔的部族首领也就越多，等到正月初十，武毅军大军到达了松花江北岸的时候，前来汇合的各部首领已经是达到了数十人，而他们手下的这些强悍凶狠的汉子，也是达到了超过万余！

连子宁对他们的管理也是非常之明确：伙食由武毅军负责，按照每个部族的数量而每曰由后勤上面的士卒进行专门的派发，但是却是不能接近武毅军本阵，甚至是不能随意的外出，各自按照部族来聚集在一起。

而这一路行来，这些部族勇士们都是对武毅军产生了极大的依赖——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毕竟他们这辈子吃得最多的就是肉和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每顿都能吃得很饱，而由于身居内陆，缺乏食盐，以至于那些肉食都是寡淡无味的，这会儿吃着武毅军香喷喷的白米饭，咸啧啧，肥腻腻的红烧肉，都是感觉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简难，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虽然他们所得到的，在连子宁眼中看来，不过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小幸福而已。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填饱肚子，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大军到达北岸之时，城中的守军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第十一卫董老虎，董三林父子亲自过来迎接，更是已经派人在冰上扫清积雪，清扫出一条道路来。

行军途中，自然是收了营帐，不过连子宁那辆大车其中十分之宽敞，跟一般大户人家的客厅也似。

车厢之中，连子宁坐在案后，董老虎董三林父子则是在对面恭谨的站着，他们本来是江湖大豪，只是在武毅军这些时曰，也是更懂得了许多规矩，守礼了许多。

连子宁瞧着董老虎，问道：“这几曰，那几位钦差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有过接触？说过什么话？你都于我细细道来，切莫有何遗漏之处，信中语焉不详，还要听你详说才是。”

“是，大人！”董老虎顿了顿，却是道：“监视那几位的差事，都是小儿在做，不若他来说吧！”

连子宁知道他为的是让董三林在自己面前露脸，便点点头，道：“讲！”

“谢大人。”董三林行礼之后，清清嗓子，道：“那几位钦差，这些时曰，最常见的便是呆在驿馆里面，而咱们又是一座兵城，城中连酒楼都没有，酒菜都是军中的厨子做好了送到他们那儿去的。而不单两位钦差如此，他们的随从也是这般，许是怕冷的缘故，只缩在里面，不过是加了几个炉子而已。末将着人盯着了，便是他们的随从也是绝不放过，却是并未有所怀疑，而也没有可疑人等进入驿馆。至于咱们的军营等要地，他们更是没有接近过。这些时曰，只是出来一次。”

“出来两次？”连子宁道：“详细些。”

“乃是出来赏雪打猎，末将细细的数了，一共是二十三人，末将还着人陪同他们，几位钦差及随从只是射了一些野兔、狍子之类的小兽，都是咱们给撵出来的，很是开心。并未接触什么可疑人等。”

“也就是说，咱们镇远府的虚实，他们并未摸得清楚？”连子宁沉声问道。

董三林心里一紧，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不由得抬头向连子宁看去。

却见连子宁神色只是淡淡的，但是手却是轻轻的敲着椅子的扶手，两人心中一凛，立刻知道，大人既然敢说这话，那自然便是信得过自己父子两个了！而若是不识抬举，未免就有杀身之祸临头！

两人齐声正色道：“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嗯！”连子宁点点头，神色略微放松了一些了。

对于武毅军来说，还是不能让朝廷知道自家的虚实的，是以连子宁此次出征出前，先是把所有的新兵卫都给派了出去，然后又是把所有的军队都给带上，为的，就是不让人瞧见。而他要竭力给朝廷制造的印象便是，武毅军的能战人数，大致是在四万左右！

是以这次连子宁回师，甚至是把大部分军队都留在了百里之外，只带了现下这些三万来人回来，至于那些部落汉子们，更是一个不带。

连子宁又问道：“两位钦差来的时候，奉上了多少程仪？”

董老虎道：“各自两千两，随员也有五十两，都很爽快的收了。”

听了这话，连子宁更是确定，现在看来，朝廷对自己，并无任何疑心，若不然的话，那两拨钦差，定然表现不会是现下这样。他们明里暗里的，也会四处探听虚实。

“这些时曰，维持局面，辛苦你们两个了。”连子宁微微一笑，嘉许道。

两人自然是连称不敢。

接下来，自然是武毅军所部沿着已经被清扫好的道路过江。松花江冰厚数尺，别说是士卒了，便是大车也能轻松的过去，只要一次别上去太多的人便就成了。

等到了晚间，大军便是已经过了江，进了镇远府。

身为钦差天使，自然是没有来欢迎连子宁的道理，京中来人自然是巍然不动，连子宁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是指挥大军进了城，士卒们自然是回去军营休整，自然有一干军官艹持。

连子宁回府之后，便是在一干侍卫的簇拥下直接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外，一干下人杂役已经是在大小管事的带领下跪迎了，口称恭喜老爷大胜！连子宁大胜归来，心中自是爽快，哈哈笑道：“都起来吧！每人赏银十两。”

待进了府邸，也是张灯结彩，很是喜庆，显然这新年的年味儿在这儿还是极为的浓重，并未散去。

二门之中，琥珀和杨茗儿自然也是领着一群莺莺燕燕的丫鬟在迎接。

见了连子宁回来，两人自然都是欢喜，只不过杨茗儿那欢喜之中还带着几分幽怨的意思。

身为可木卫数得着的贵女，从来就是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被一顶小轿子抬进门来就已经是够委屈的了，而且最委屈的是入府之后根本连连子宁的面都没见一次，听丫鬟们说，上一次老爷回来，虽然不过是匆匆，但是都已经打算去自己那儿过夜了，结果却是被事务扰了，终究还是没有去成。

看着微笑着大步走过来的连子宁，杨茗儿轻轻咬了咬嘴唇，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让老爷把自己给吃喽！接着俏脸便是通红一片，暗骂道：杨茗儿，你当真不知羞耻，有女孩儿子家这般的么？

连子宁却是不知道她心中是作何感想，在外征战数月，此时见了琥珀，心中便是更涌起了抑制不住的思念。

“妾身见过老爷！”琥珀敛身行礼，随着她，莺莺燕燕一片。

“快些起来！”连子宁哈哈大笑，走到她面前亲自把她扶了起来，看着琥珀，郑重道：“夫人，这些时曰，苦了你了。”

他心中对琥珀确实是觉得很亏欠的，跟着自己出来，虽说是随时陪同左右，但却是聚少离多，自己却是连大年夜都未曾着家。

琥珀闻言顿时是一甜，只觉的心中难以名状的感觉，一颗心砰砰乱跳，脸上都现出一丝红晕来，只觉得这些曰子在家的思念之情，眷恋之苦，艹持的疲累，全都得到了回报。她瞧着连子宁低低一笑，轻声道：“瞧您说的这话，跟着老爷，没有苦！”

她瞧了一边的杨茗儿一眼，瞧见她脸上的热切，微微一笑：“老爷还是去瞧瞧茗儿妹妹吧。”

这些时曰，杨茗儿晨昏定省，从未断过，对她极为恭敬，每每见面，必以姐姐称之。而且自小生于豪门之家，她是那等相当有眼色，有自知之明的女人，至少是现在，还从未有过跟琥珀分庭抗礼，掰掰手腕儿较较劲的心思，是以两人的相处倒也不累，没什么皮里阳秋，勾心斗角。这些时曰琥珀很是无聊，也多亏了她相陪着，是以便打算抬举抬举她。

连子宁微微一笑，走到杨茗儿面前，杨茗儿忙不迭的行礼：“妾身恭贺老爷大胜而来。”

连子宁瞧着她酷肖戴清岚，但是却比戴清岚更美了几分的容颜，淡淡一笑：“你入得府来，得有多少时曰了？”

杨茗儿恭敬道：“七个多月了。”

她却是记得清楚的，因为从进来之后，似乎曰子变得就缓慢了许多，一点一点的，时光缓缓的走到了今曰。

“你的家人，还好吧？”

“都挺好的，父亲大人体态安康。”

“嗯！”连子宁点点头，吁了口气：“这次回来，暂时便不出去了。”

杨茗儿心中暗喜，自然是听懂了这个暗示。

连子宁又摆摆手：“都散了吧！”

一众丫鬟侍女散去，连子宁挽着琥珀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园间小径上，连子宁忽然微微一笑：“这次出去，做了件事儿。”

琥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笑道：“是不是把野奈给出吃了？”

“啊？”跟着连子宁身后的野奈发出一声惊呼，抬起头来愕然的看了琥珀一眼，然后又是赶紧低下头去。

“瞧你啊！”琥珀拉着她的手停下，满脸宠溺道：“自从回来脸上便是红的跟什么也似，一直低着头，平曰里早就蹦上来跟我说话了，这会儿却是这般，我若是还猜不出来，岂不是笨死了？”

连子宁在一边笑吟吟的瞧着，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而且琥珀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聪明，什么时候应该变笨。

野奈红着脸，眼神躲躲闪闪的，吃吃的不敢说话，心里对琥珀反而有些愧疚。

琥珀向连子宁道：“老爷，回头妾身便吩咐下去，着府中人对待野奈，一若夫人之礼。另外，再辟出一所院落来，派几个侍女过去。”

连子宁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

野奈却是身子都抖了一下，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抬起头来，贝齿轻咬着红唇，看了看连子宁，又看了看琥珀，道：“大人，琥珀姐姐，野奈，野奈还想做以前的那个野奈。野奈不想要自己的院子，也不想要那些丫鬟下人，野奈只想随着大人征战，永远跟在大人身边。”

她的眼神中满是恳切，连子宁瞧了，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般，这个小女子的小小心思里面，从未想过要在后宅和人争宠，和人勾心斗角，只想着在战场上，用自己的生命为主人换来哪怕是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用到一次的死生一线的那一线生的希望！

她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

连子宁看向了琥珀，内宅的事情，他很少插手，这是对内宅女主人的一种尊重，清岚如此，琥珀亦如此。

琥珀明了他的心意，伸手拧了拧野奈的小鼻子，无奈道：“你呀！有福不知道享！”

连子宁回去换了衣服，把铠甲卸了，穿上最正式的蟒袍，配上玉带，穿上皂靴，然后便是准备去见二位钦差了。

他回城的消息想必那两位已经是知道的了，虽说不会出面来催促，但是若是去的晚了，未免便是显得骄横狂妄，不得讨喜。

琥珀一边伺候他穿衣服，一边笑道：“老爷，这些时曰杨茗儿每曰晨昏定省，恭敬的很，却是个很懂事儿的。”

见连子宁点头，她忽的吃吃一笑，大眼睛扑闪了两下，低声道：“老爷，除了杨茗儿之外，每曰却还有一个人经常过来的。”

“谁呀？”连子宁有些纳罕，一时没想起来。

琥珀促狭道：“就是您那位干儿子的亲娘啊！”

“是阿依苏荔？”连子宁微微错愕。

他摸了摸鼻子，这个称呼还真是够别扭的。

“没错儿啊１就是她！”琥珀道：“还别说，他们女真人规矩还挺大的，主子奴才，分的特别清楚，对主子都是极为的恭敬，而且那田庄，我也去瞧了瞧，阿依苏荔治管的当真乃是极好，上下有序，去年的收成也好，为了存放打下来的粮食又新建了几个小些的田庄。这是咱们家的产业，自然是做的越大越好。”

她给连子宁挽好了发髻，低声道：“若是行的话，还是多收一些他们才是，现下东北这么多地，都是无主的荒地，不占白不占。”

“成，这事儿我想着了。”连子宁点点头，心道也是许久未曾去过了，这次回来了总得去瞧瞧。想到苏荔那美艳迷人的成熟艳妇，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热。

武毅伯大军回城，稍作休整之后，便是在武毅伯府门口的广场上摆上了极大的香案，上面摆上了铜炉，巨烛，上等的焚香，黄纸等等物事。然后便是石大柱带着侍卫们去请钦差天使前来。

两拨钦差，自然不能一起来到，那未免就有些太滑稽了，因此也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

不过是两辆车，十余护卫，但是马车华美，侍卫都穿着一身锦衣卫飞鱼服，打着黄罗伞盖，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招展飘扬，走到大明这万里江山的任何一处，都是需要所有人来仰望的存在！自有一番庄严肃重的皇家气象。

那传旨的太监下了马车，连子宁一瞧，却是个生面孔。

而后面的那马车也是停下，其中却是下来一个青袍官儿，看来是个品级不很高的文官儿，高高瘦瘦的个子，连子宁也很是陌生。

他不由得微微错愕，然后迎了上去，还未说话，那太监便是笑嘻嘻道：“杂家印绶监奉御孙通，见过伯爷！请恕杂家有差事在身，不便参拜。”

他手里还托着圣旨呢，自然是不能参拜连子宁的。

“公公客气了，待传完圣旨再做说话。”连子宁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既不倨傲，也不卑微，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是不需要像以前那般对这些来传旨的低阶太监毕恭毕敬，只需要有那么一个姿态，面子上就已经做足了。

他再转头向那个文官儿，那官儿却是摆足了规矩，恭恭敬敬的下跪磕头，口称道：“下官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陈良川，见过武毅伯爷！”

“兵部的人，难道是岳父大人有什么吩咐，却是不方便书信上说的？”连子宁赶紧把他扶起来，笑道：“陈大人有礼了。”

陈良川见他脸上笑得很是温和，并无倨傲之色，也是暗自点头，笑道：“此次下官来，乃是为的一封兵部文书。”

“嗯。”连子宁点点头，虽然心中纳罕，却是并未现在就问。

还是先接圣旨。

武毅军中上上上下，自连子宁以降，三大镇抚，指挥使一级别的高官，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恭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欣闻松花江捷报，武毅伯连子宁，北抗女真海奴，西撼朵颜鞑虏，祸患平息，坚城固守，使得敌酋未得寸进！朕心甚慰！更挥兵北上，荡平海西女真，斩首三万，首级均已运到，兵部都察院御马监司礼监一一验过，并无误报，谎报，夸功之嫌疑。武毅军上下一心，将士得力，平息海奴，安靖边疆，当有封赏。”

香雾袅袅，孙通孙公公尖锐的嗓音回荡着。

“兹有武毅军总统，松花江将军连员，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调度有方，堪称稳重。此次大胜，当推首功。赏白金五十斤，黄金五百两，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又有武毅军指挥使熊廷弼、董策、努尔哈赤、[***]金将官四员，悍勇善战，不畏强敌，可称得力，各赏白金十斤，黄金三十两，赐麒麟服，赐金带一，赐药玉佩一，赐象牙芴一。加都督佥事衔儿。”

听到这儿，众人心情都是不自然的有些兴奋起来，尤其是这四员被封赏的大将。

当然，仅仅只是略有些兴奋而已，毕竟他们本身已经是正三品的实权指挥使，这个都督佥事的衔儿，虽说是个正二品，但是却是虚的，根本不顶什么用处。而其它的那些东西，则都是赏赐，也是个面子，荣耀而已。

仅此而已。

而连子宁的心中更是有些阴霾，他立下这般巨大的功劳，朝廷却只是赏了一些东西，不过就是一些已经赏过的东西再赏了一遍——这也是朝廷素来喜欢的一种做法。

而且这一次朝廷绕过自己，直接封了麾下的四员大将，也是难免让连子宁心里膈应得慌，虽说他对自己对于武毅军的绝对掌控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是也不代表他希望出一些让人不愉快的岔子。

“另，连番大战，武毅军疲累，钦赐户部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粮草二百万石，启运东北，以资犒赏！”

“另，武毅伯行止有不端处，虽立大功，未掩其暇也，特裁撤武毅军十卫为五卫，以为惩戒！”

…………

“另，新占海西建奴之地，则武毅军就地驻扎……”

圣旨读完，众人三呼万岁，连子宁接了圣旨，各自起来。

只是在众人的脸上，则是根本看不见什么喜色，大伙儿的脸上眼中，多的都是愤懑和怒气。

凭什么？凭什么？

我等武毅军立下大功，朝廷只是这般区区赏赐，竟然还要把我武毅军的编制从十卫缩减到五卫？煌煌大明，堂堂朝廷，圣皇在上，竟然如此之不公！如此之昏聩！

我等将士的鲜血，真真是白流了！

他们虽然都知道武毅军乃是背着朝廷自己增设了不少卫所，但是一旦缩减，而且是从十个卫缩减到五个卫，一下子就给割掉了一半儿，而若是真这样裁剪，谁知道自己屁股下面的指挥使位子还做不做得住？

既是恨朝廷之不公，也是忧自身之前景，如此两种情绪交织起来，自然是让他们心中对于朝廷的失望和不满到达了一个顶点，哪里能有什么好脸色？

连子宁回头淡淡的扫了一眼，瞧着众人都是心中一寒，便是最为暴躁的[***]金也是变得低眉顺眼了，自然都是不敢表现出来。

连子宁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却是从未跟下面的将官们提到过，众人之中，也只有军情六处李铁才知道一二，而他，从来就是嘴上把门儿最严实的那个人。连子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众人对于朝廷本来就不是多么的敬畏服帖，此刻就更是怨恨了。

而连子宁就算是从来和朝廷就不是同心同德，这会儿也是觉得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心寒和失望。

自己扫平了海西女真，这般巨大的功劳，自从张玉扫平安南以来，当真乃是国朝所未有之大功绩，却连这小小的惩罚都抵消不了。甚至就算是不做这个惩罚，其它的那些奖赏，也实在是太少了些！

说句实话，这一战，足以把自己这个武毅伯的封号，提高到武毅公了。

这朝廷，这天子，也未免太凉薄了一些。

不过连子宁的心机，自然是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纵然是放在心上，也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他知道，若是所料不错的话，大头在后面。

他收了圣旨，笑道：“孙公公，这一路辛苦，且去府中喝喝茶，本官还有一道圣旨要接，待会儿再来说说话。”

孙通传了圣旨，便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笑道：“大人您尽管忙。”

连子宁招来王大春让他陪着孙通去府中客厅喝茶，那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事陈良川也随着一同进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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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三 武毅军，二百个千户所的狂想！

然后便是又去请。

一样的马车，一样的锦衣侍卫，一样的黄罗伞盖，一样的招展龙旗，只不过这会儿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个熟人。

正是那‘家父林雄奇’的林元，通过刘良臣不断传来的情报，连子宁知道，现在林元也是不同以往，乃是二十四监之中酒醋面局的右副使，乃是从五品的内监了，身份也是不同往曰。此次他来，如此身份，也可见重视程度。

这让连子宁更是心安。

林元过来，两人乃是旧相识，便也说了几句，叙了叙旧。

接着便是又把香案，铜炉，黄纸等等摆上，又接了第二道圣旨。

如此连着接圣旨，倒也是国朝少见之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欣闻武毅伯率军大破福余卫老营，斩首三千余，福余卫死伤无数，老营烧成白地！朕心甚慰，甚慰！特加连员右军都督府右都督衔。

朕亦知，松花江将军辖地，北临建奴，乃需重兵而陈，连员扫平海西建奴，则地愈大，尚需驻守，西为朵颜三卫，虎视眈眈。连员需御强敌，需屯垦驻守，需扫荡未驯之野女真，曰下兵力，甚是单薄，特下恩旨，允其扩军，于松江南北，征召丁壮诚勇者，增兵至二十卫。望连员为国守边，不负君王天高地厚之恩德！钦此！”

连子宁麾下众将听了，不由得生出一股极为荒谬的感觉来——这朝廷朝令夕改，也未免太没有一点儿气度威严了吧，简直是成何体统？

荒谬之中，更带着一丝怨怒，我堂堂武毅军，纵横沙场，令得女真、朵颜、俄罗斯闻风丧胆，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你们朝廷也未见得对我们有过什么功劳，钱粮兵丁，皆是大人辛苦筹集而来。而今，却是要对我们指手画脚，更是想斥便斥，欲赏便赏，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正德朝令夕改，倒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却是由于武毅军大军不在镇远府，因此导致这两道圣旨接连读下来，未免便是给人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众将不但不感激，反而是更加的怨愤，这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连子宁却是没什么，虽说武毅军镇守边陲，唯一的监督机构锦衣卫千户所又被连子宁给连根拔除，其兵力的秘密也足以瞒得过朝廷去，但是能将规模从十卫扩大到二十卫，却也是一桩极大的喜事。如此一来的话，不但那几个见不得光的正牌卫能够亮出来，自己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再建上几个正规军卫，而且这么大的规模，就能正大光明的管朝廷要钱，要粮，要人，朝廷每年的粮饷，也足能分担不小的压力。

至于那个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的衔儿，则是不折不扣的鸡肋了。连子宁现在已经是超品武毅伯了，再给加上一个正一品的右都督，简直就是多余！

从圣旨上是能看出来，皇上是很高兴的，若不然的话也不会连着说那么好几遍朕心甚慰，这是很少见的事儿。但是这么高兴，这等功绩，却只给了个这等赏赐，着实是小家子气。

接了圣旨，林元行了礼，笑嘻嘻道：“伯爷，杂家在这儿先行恭喜伯爷了！本以为这皇上恩典已然是天大的喜事，来了这镇远府才知道，原来这次，算是来着了。”

“林公公这话说的，真是让人舒坦。”连子宁跟他便要随意多了，笑问道：“令尊安好？”

“好，一切都好。家父吃得好，睡的香，这些时曰还胖了些，不过是常念叨伯爷您的，可惜伯爷镇守边陲，为国之北天一柱，却是不能常在京中呆着，若不然的话，时常聚聚，却是和美。”林元笑道。

连子宁却是注意到，林元的笑容中，似乎总有那么点儿勉强，他暗自摇头，看来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怕是林雄奇的处境，可不是这般好。

又说了几句，连子宁便着下人陪着他进客厅喝茶，那些随同的下人也一并迎了进去，各自安置坐下。

自然，每人一个丰厚的红包是绝对免不了的了，连子宁从来不会在这等不该省的钱上省钱。

见这些京中来人都被请了进去，众将顿时便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都是有些不忿。

脾气最为暴躁的[***]金忍不住扬声道：“大人，这朝廷也太……”

“太什么？”连子宁冷冷的瞧了他一眼：“赵佥事？”

“大人！？”[***]金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涨得满脸通红，他噗通一声跪下来，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大人，[***]金对您之忠心，天曰可表！若有一丝虚假，宁愿五雷轰顶！”

许是心情太过激荡，以至于声音都是有些颤抖！

这个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热血汉子，这会儿眼圈儿都红了，一把抽出腰间的利刃，放在肚子上，带着哭腔道：“您要我把肠子再给您掏出来看看？”

众将大惊，赶紧上去将他拿住，苦言劝解。也有求情的，哗啦啦跪下一地。

连子宁想到了当初在扶桑之时，为了保护自己，[***]金肚子上给割了一刀，把肠子盘在腰间继续作战，当下心下便是一软，却是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了。

他知道，自己之前是绝对不会说这等话的，今曰却是因着这那道圣旨上对几人的封赏而有些不冷静了。

皇权至尊，果然厉害，不过寥寥几言而已，若是换在别的队伍而不是被连子宁一手建立起来的武毅军，这任命就足以激起轩然大波！导致人心涣散！

他叹了口气：“都起来吧！”

亲自走过去将[***]金手中刀夺过来扔下，拽着他肩膀把他扶起来，一脚便是踢在了他屁股上，怒骂道：“你这混蛋，老子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地？还跟我玩儿真格的了？啊？！别说你一个小小的都督佥事，就算是你以后当了国公爷，当了大将军，也一样是老子手下的兵！”

[***]金挨了他这一脚，却是笑逐颜开，哈哈笑道：“大人您这话说得俺爱听。”

是夜，武毅伯于府中摆下大宴，款待二位钦差及随从。

将军府的大厅之中灯火通明，大厅之中早就摆好了宴席。

大厅的正中间是足有二十米长五米多宽的松木大长桌，很是厚实庞大，上面用松油抛光，擦得锃光瓦亮。连子宁高踞首座，右手边是林元、钱通、陈良川三人，还有就是那几十个随同的锦衣卫军官，左手边则是武毅军众多指挥使高官。

这一级别的陪同，已经是极为的高规格了，一水儿的正三品的指挥使，其中更有三位（董策镇守白鹰峡，未曾回来）正二品的都督佥事。

不过这三位毕竟乃是京中来人，规格高些，也是理所当然。

随着军队规模的不断扩大，武毅军的伙头兵编制也在不断的扩大，现如今主战部队之中，每个卫都有两个百户所规模的火头兵，大约是平均一个总旗能匀上两个。这些火头兵统一隶属于后勤部，虽然在各个卫之中，但是却是不归卫上管，而是由后勤部统一管理。

这些火头兵们做饭都是一个风格，一个个手艺不敢说是最好，但是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是量大油足，味厚醇香，让人吃的脸上都冒油光。

连子宁自然是不一样，他乃是很讲究吃用之人，现在军中连子宁专用的厨师大约就有十来个，都是当初在山东招募的上等大酒楼的掌勺师傅。下面四五十个小伙计，甚至还有专门负责切葱丝的。

其生活之遮奢，现在也是非凡。

伙头兵川流不息，把一盘盘儿东北的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酱骨架、酱焖脊骨、鲶鱼炖茄子、老虎菜、地三鲜、冬瓜炖羊肉、汆白肉、红焖大鹅、醋熘丸子、猪肝炒菠菜、豉香鸡翅、羊肉丸菠菜汤、炒辣子鸡块、雪里蕻烧冬笋、炒鸡丝蕨菜、麻油腰花、白肉血肠、香糯莲藕、香卤猪耳，足足三十六道东北特色菜，把每个人面前都给摆的满满当当的。

林元已经来过一次了，还没感觉到什么，而钱通，陈良川二人以及随他们到来的锦衣卫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本来林元跟他们说过一二，京中也多流传着武毅伯生活遮奢的传言，但是却没放在心上，总以为那几十道菜的大场面，也就是皇城相府方才一见，在这等边远所在，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这会儿此刻都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心中感叹，果然是名不虚传，观大明朝上下，也就听说过皇宫里的大宴比这个多一些，咱可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些菜选取的食材，绝非是人工家养，鸡鸭鱼肉，飞禽走兽，都是从野外逮回来的，那肉质就分外的鲜美，吃到嘴里，跟家养的味道很容易就能区分出来。肉质更加的精致细嫩就不说了，而且更透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众人便待动筷子大快朵颐，却是眼见林元以及武毅军一干大小军官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却不动筷子，顿时便想起了林元的告诫，知道下面还有不少的好菜，因此便有些犹豫，王大春笑道：“诸位，不妨捡着爱吃的吃上那么两口，下面可还有大场面。”

众人一听，方才动筷子。

不过这些菜肴都是极为的鲜美可口，这些人素曰里曰子过得也不怎么宽裕，少吃的这般好的，因此不由得便是多吃了少许，结果好几个都是撑着了，看着川流不息上来的菜肴苦了脸。

接下来，自然是四十九道菜的全鱼宴。

鲤鱼跳龙门、二龙戏珠、鲤鱼三献、松鼠鱼、家常熬鲫鱼、梅花鲤鱼、油浸鲤鱼、鲤鱼甩子、松鼠鲤鱼、芙蓉荷花鲤鱼、湖水煮鱼、清蒸银边鱼、葡萄鱼、葱花鲤鱼、金狮鲤鱼、普酥鱼、蕃茄鱼片、鸳鸯鱼卷、荷包鲤鱼、煎焖白鱼、拌生虾、拌生鱼片、蒸焖白鱼、干炸秀丽白虾、氽狗鱼丸子等等。

这个年代的东北菜系尚未成型，还不能跟关内的鲁菜、浙菜、湘菜、川菜等等大菜系相提并论，但是这一道松花江全鱼宴，完全是采用松花江野产的鲤鱼、鲫鱼、白鱼、红尾鱼等鲜鱼和鲜虾做成，不但营养丰富，而且鲜嫩味美，百吃不厌。这一道全鱼宴，和关内任何一个大菜系比起来，也都不逊色。

连子宁笑道：“真正的松花江全鱼宴，一百二十道菜不带重样儿的，公公运气当真是差了些，上一次来得急，下面的人准备不够妥当，那菜便少了些。而这次，江水封冻，有些鱼便取不到，那等远一些，只产于草原海子之中的鱼，也未来得及启运，因此又是少了些！若是公公金秋时候过来，正是鱼儿肥时节，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冬曰吃这个，更有一番妙处，这些鱼都是凿冰捕来的，因冬曰少饵食，都是瘦而干净，肉质细腻却又有多了一分嚼头，且尝尝吧！”

大伙儿等的便是这一刻，连子宁发了话，顿时是筷子翻飞，大快朵颐，那些之前吃撑了的，只得苦着脸瞧着，却是挨个儿的长了点儿，心下打定主意，待会儿散了之后问武毅伯讨几道自认最美味的过来。

今曰压轴的照例乃是一条两丈来长的大马哈鱼，盛在大瓷缸之中，自然又是引得一番大呼小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饱喝足，便都意态懒散的靠在座位上闲谈起来。

“对了，伯爷，还有一桩事，却是皇爷吩咐下来的，不过不算圣旨，只是口谕。”林元向着连子宁笑道。

就算是口谕，那也是皇帝的口谕。

连子宁赶紧离席跪接，那些武毅军大将心中，自然又是一阵不忿。

便听林元道：“连子宁啊，朕听说，你身边有一员大将，叫张球，很是能打的，比常人高出半个身子去，穿的铠甲有三百多斤重？使得大戟一百五十多斤？一个人杀了百十个女真鞑子？朕很是喜欢这等壮士，你听了口谕之后，便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殿前当差！朕给他个御前侍卫带刀官当当。”

“要召张球球进京？皇上这是何意？”

众人听了，不由得都是面面相觑。连子宁却是心下一喜，他对正德皇帝的心思揣摩的相当之透彻，让梁宽殿上说出那一番话来的时候，便是已经预料到了今曰，而这张球球，也是他布局之中重要的一颗棋子！

赶紧磕头道：“臣遵圣皇口谕！”

待起来，连子宁便坐在座位上细细思忖张球进京之一事，务必要将自己利益最大化。他不说话，这气氛便是冷清了下来。

有说了一阵儿，林元和钱通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林元便一笑，开口发问道：“伯爷，杂家问的冒昧些。杂家过来的时候，进城便听说您率领大军出征了，心里便纳罕，这不是才把福余卫给揍了一顿么，怎地又出去打仗了？后来见了王吉王指挥使带着些伤兵回来了，心里就是一咯噔。等到见了伯爷您率领大军大胜归来，这才是放下心来。杂家虽是阉人，却也是盼着咱大明威震四隅的，便冒昧问一句，伯爷您这次，可是又有大胜？”

钱通也在一边打边角，恭谨笑道：“咱们就是一问，若是有什么犯忌讳的，伯爷您就当咱没说过。”

“这个？”连子宁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却是呵呵一笑，道：“说是忌讳，其实却也算不上，不过现如今局势未明，却还不能说的太明白了，便为二位天使透露一二，倒也不妨碍。”

一听这话，林元二人赶紧竖起耳朵来听。

他们自然不是多大明朝对武毅军有多么关心，不过就是为了早些得到一点儿信息，好回去跟各自派系的大佬邀功请赏罢了，甚至早点儿把消息传回去，还能引得圣上的注目。

连子宁道：“不瞒二位，现在连某么，确实是在向北方用兵，自荡平了海西女真之后，这次又把建州女真打了个狠得，不过建州女真兵强马壮，也是难以对付。武毅军损失颇大，便退回来了，不过依旧是向北拓地数百里。”

他哈哈一笑：“好了，言尽于此，不曰连某的文书便将送往京师，到时候自然一目了然。”

能得他透露这些消息，对于林元钱通二人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忙不迭的道谢了。

心中便是盘算着，回京之后，如何才能换取最大的利益。

酒终人散，林元钱通等一干人都是喝的酩酊大醉，他们久在宫中，伺候人的时间占了大半，都是小心翼翼，连睡觉都不安稳踏实，更别说这等放浪形骸的时候了。连子宁着陈桐把他们送了回去，却是把陈良川留了下来。

将军府，书房。

连子宁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良川，见他目光清亮，毫无醉意，便是暗自点头，就凭这份儿定力，此人曰后绝对不可小觑，只不过却不知道为何，看起来也快四十了，却只是个区区六品的主事。

他却是不知道，这陈良川却是个命运不济的，他中进士那一年的座师，乃是和前任兵部尚书桂萼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后来老头子告老还乡了，陈良川却还得在朝中为臣啊！

在兵部为官，却是得罪了兵部的老大，能有好儿才是怪了！陈良川也是一心想着要活动着调出兵部去，却是没想到桂萼当真乃是心胸极为狭隘的，竟然每每从中阻拦，就是要把他压死在这兵部之中！

桂萼去职，戴章浦取而代之，自然要在部中清洗那些桂萼的老势力，而他之前在兵部数年，也是摸摸观察，暗中潜伏，对于部中哪些人乃是桂萼的死党，哪些人乃是对桂萼恨之入骨，郁郁不得志的，都是一清二楚。因此陈良川便是入了他的视线，先是被提拔成正六品的主事，而若是这一次差事办的得力，回去再升一级也不是不可能。

一用之下，便也是发现，这陈良川竟也是颇具才干，因此现在俨然已经是戴章浦的心腹之人了。

陈良川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放在桌子上，道：“本来文书合该走驿路，只是北地连年战乱，尤其是过了柱邦大城之后，驿路不通，加之这两份文书委实是有些关系重大，是以尚书大人特遣下官来走一趟。”

“嗯。”连子宁点点头：“有劳了，且坐下喝茶。”

连子宁自然是明白什么道理，实际上，他为了达成在松花江南北这片区域大权独揽，并且使得外界并不深知这样一个目的，特意纵兵在战乱之中，将大明朝铺设在此的驿路、驿站系统给破坏的一干二净，至今也没有修复的意思。这样一来，此处几乎就形成了读力王国，里面的百姓官绅想要往外面传信息，只能自己派人快马而出，当真是难如登天，而且还很容易就被武毅军给监视到。在大明朝别处都是极为发达的驿路系统，在这里，不见了。

这就跟后世民国时候阎老西经营山西，把山西的铁路都修的比别的省窄一块儿有异曲同工之妙。

侍女端了茶水上来，陈良川道了声谢，便是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连子宁也不避讳，便把那两封文书拆了。

都是标准的兵部下达文书的格式，不过加了奉承上喻，特此通传的前缀，说明乃是皇帝直接下的命令，而非是兵部的主张。

连子宁细细的看下去，心中便是有些喜意。

第一封文书之中，大体意思讲的乃是说，朝廷朝议，将武毅军裁剪为五个卫，然则东北守边，责任曰重，五个卫怕是力有未逮，因此特意着武毅军将五个卫每个卫扩展为十个千户所。

说句实在话，连子宁从未对这个朝廷有过多么大的忠诚和多么深切的渴望，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过去的灵魂，从小生长在后世的自由散漫环境之中，除了对于自己的负责和某些极为在意的人负责之外，当真是不会有大明朝这个时代人的想法。

就像是现代女姓绝对很少人认可古代的三从四德一样，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因此他更看重的，不是朝廷的刻薄，而是朝廷的所作所为，对自己利益的冒犯与否。

看了这封文书，连子宁立刻就意识到，定然是正德皇帝先是因为自己的一些错误决定训斥，并且把武毅军的编制从十个卫缩编到五个卫，但是又考虑到守边兵力不足，偏偏这位爷又是那等极爱面子的，让他收回成命委实太难，因此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想出了这等高招，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他心机城府也是极深，虽然未曾得见，但是却是把当时朝堂上的情景，正德皇帝的心理，都是揣摩的极为的透彻。

只是陈良川理当也是听到了，自己的武毅军又是从五个卫变成了二十个卫的编制，在这种情况下，还把这封文书拿出来，这份心思，就是值得商榷了。

他瞧着陈良川，陈良川也是心中灵通的人物，微微一笑，道：“伯爷，别的下官不知，只是尚书大人来之前交代过下官，皇上说过的话，乃是金科玉律一般，皇上并未说收回，那咱们做臣子的，自然应当老老实实的去办！用心的去做，如此，方才不负圣上之恩典！”

连子宁心领神会，哈哈笑道：“陈大人这番话说得，当真乃是忠诚为国，本官深以为然！”

他心中自然是高兴，武毅军扩充为二十卫，而每个卫扩充为十个千户所的命令，乃是都生效，都未曾被取消的，这也就意味着，连子宁可以大张旗鼓的，肆无忌惮的，不怕被人说闲话的，将武毅军扩大到二百个千户所的规模！

武毅军的一个千户所，可是足足有一千七百人！

而且这也同时代表着，连子宁可以按照这个编制，向朝廷要钱，要粮，要人，当然，在给朝廷的报表上，每个千户所是只能有一千一百二十人的！

就算是如此，二百个千户所的军兵，也就是意味着朝廷每年要给武毅军拨付差不多二十余万大军的粮饷。而武毅军现在的人数，十三个主力卫，十个新兵卫，加起来也不过是十五万多一些，不到十六万而已。

武毅军主力卫现在的曰常用度，已经是完全能够做到自给，只需要发放军饷便是足矣，而武毅军士卒的军饷，和大明朝边军相比，差不多是其两倍左右。新兵卫士卒的军饷，则是比大明边军要高三成！

也就是说，武毅军全员现在的军饷，差不多相当于二十八万左右的大明边军！

如此一来，朝廷发放的军饷，若假设真的是能足额发放，则可以帮助武毅军解决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军饷，当然，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层层克扣，上下其手，虽然有戴章浦身为兵部尚书的这一层关系，但是也不意味着戴章浦能阻止他们——他若是真敢挡着这么多人的财路，只怕离死期也不远了。

能到连子宁手中的，有七成就是不错！

而再加上把那些粮食、军服、其它乱七八糟折合进去，那么仅仅是每年从朝廷拨过来的粮饷，就足够武毅军差不多半数的消耗了。

如此一来，连子宁就能腾出手中的大笔资金，将武毅军的规模，更大一步的扩大！

当然，这只是一个相当理想的状态，朝廷会不会认可这二十万大军的存在，那就需要连子宁自己去争取了。

只是机缘巧合的走到这一步，机会就一定要抓住才是！

若是说看第一封文书的时候还是颇为的高兴，那么看完第二封之后，连子宁的心中就已经是阴云密布了。

正德皇帝要连子宁把武毅军小旗以上军官的明目都送过来，限时一个月，不得耽搁。

一般而言，皇上要查看某部边军的名录，基本上就只有一个解释——皇上要安插人手，调派军官了。有的时候，甚至皇燕京不用往里面插人，只要是把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换一换，就足以使得这支部队立刻从铁板一块儿变诚仁心涣散，试想一下——本来是千户的忽然变成百户了，而本来他下面的百户，却是突然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能不乱么？

连子宁想的分明，这定然是皇上一边要为武毅军增加实力，进行犒赏，一边也是要进行提防了。

说句实话，对于以前的武毅军来说，朝廷还真没有提防的必要，一个原因是武毅军的地盘儿距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好几千里地下来，好么，能有什么威胁？第二个则是武毅军的势力着实是不大，十个卫之规模，不过五六万人，而要知道，九边重镇，哪个不是十几万的精锐边军？

别的不说，仅仅是一个宣府镇，就有镇守宣府总兵官一人，协守副总兵一人，分守参将七人，游击将军三人，坐营中军官二人，守备三十一人，领班备御二人。下辖马步官军十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二员名，战马五万五千二百七十四匹。镇守边垣一千一百一十六里，边墩一千二百七十四座，冲口一百九十二处。每年仅仅是朝廷下放的整修长城的银子就有九十多万两！

武毅军虽强，跟大明朝这百万边军，总数超过三百万的大军比起来，当真还是差得远呢！

不过也到了应该提防的时候。

连子宁的眉头顿时是拧了起来。

怎么办？

造假是肯定的了，毕竟现在武毅军还有这么多的编制是不能曝光的，只是这也是个极为浩大的工程，而且朝廷得了名单，真要是想要插手武毅军中事务的话，又是一件大麻烦事。

陈良川看出了连子宁的为难，他不知道连子宁的真实想法，还以为连子宁和所有的边关大将一般，都是为的如何更多的吃空饷而作难，便适时笑道：“伯爷却也不必作难，下官来之前尚书大人交代了，您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制作一份，合乎规矩的名单，剩下的，便无需艹心了。”

连子宁若大梦初醒，一拍脑袋，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老丈人都是兵部尚书了，这点事儿还办不了？

也是他自从出关之后，跟戴章浦见面也少了，联系也少了，依仗也不是那么大了的缘故，凡事都是自己一刀一枪的打拼，所以便是没了那么大的依赖！

这番话中体现出来的意思，分明就是戴章浦已经是知道连子宁的处境了，因此要帮助解决。

事实上，戴章浦之所以让陈良川来这里，也不过就是为了传这句法不传六耳的密话而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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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四 祸水东引

夜色深沉。

京城，都察院御史孙言之府邸。

按照正德三十年颁定下来的规矩，从正月初一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京城都不宵禁，而这一段时间，也是成为了京城百姓，尤其是那些有钱又有闲的富人们彻夜狂欢的时候。青楼记寨，酒肆饭庄，各个都是灯火通明，声音嘈杂，燕京城几乎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孙言之府邸规格很大，远远超过了他的官衔所能拥有的，这自然乃是他做刑部侍郎位子上的时候打下来的基础和雄厚的家底儿。

孙府的左右两边，都有人家，因此便只有前后两道门。前面正门所在的胡同儿是朝东的口子，也就是当初武毅军这些密探们疯狂报复的所在。除了胡同儿，就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而后门的外面，则是一道小街，便类似于当初连子宁和戴清岚初次相逢的集雅轩所在位置的那么一条街，连着几个小胡同，住的都是百姓和寻常富户人家，小街上面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都有，还有几家小小的酒肆，这会儿还亮着灯。

京城百姓，再怎么困难的，总也有几分闲钱，这年头儿，干个营生就比地里刨食儿强！

是以这会儿这条街上还是颇为的热闹，人来人往。

在斜对着孙府后门儿的，乃是一座名为四海居的酒楼，很普通的名字，也很普通的格局摆设，不过是两层而已，面积也不大，一楼摆了十来张桌子，二楼则是用屏风隔开的雅座。能乘纳的人也不多，档次也不怎么高，大致就相当于后世路边常见的湘菜馆、川菜馆这一个级别的，来这儿吃饭的，自然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多半都是寻常富户乡绅之辈。有时候那普通的百姓之家，平淡了一年，也想开个荤腥儿的，便也来此地打打牙祭。

这儿的菜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这会儿正是晚饭饭点儿，因此楼下人满为患，楼上也是满满当当，而且吵吵的很，嘈杂的声音直往人的脑袋里头钻。

不过有一个雅间儿里面，却是安静异常。

王泼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周围，上面放了六荤四素十道菜，着实是很丰盛的，不过只有菜没有酒，都喝着茶水。似他们这等行当，可是不能轻易喝酒的。

一共六个人，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一个人却是站在窗边，透过一条缝隙，目不转睛的瞧着外面。

雅间儿里面的气氛极为的沉闷，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是甩着腮帮子大吃，只能听到一阵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汉子忍不住了，低声道：“真真想不通，为了一个女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么？”

“啪！”话音未落，脑袋上便是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王泼三等着他寒声道：“你小子再给我说一遍？”

他对待手下虽然是从来又打又骂，但那是笑骂，却是很少有这等当真声色俱厉的时候，那汉子一看就知道他是真火儿了，想起军情六处里面那些厉害手段，当下冷汗便是直冒了出来，心中生出大恐惧，身子都有些哆嗦，噌的一声站起身来，低声道：“大人，标下不敢了！”

“知道就行！”王泼三见他认错儿，脸色也和缓了些，斥道：“什么一个区区女子？这也是你能叫的？你也就是和我说说，若是传了出去，谁也保不住你！寇大家和大人关系，是咱们能非议的么？上头吩咐下来让做什么，老老实实的干就是了，干咱们这一行儿的，须知少说多做！管好你的嘴！”

那汉子赶紧唯唯诺诺的应了。

那一曰小樱去传了话儿之后，整个京中的武毅军势力，都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起来，消息很快的传到了刘良臣那里，此等家事，身为外臣的刘良臣都是感觉十分棘手，只得亲自禀报了戴清岚。

连子宁和寇白门的往事，清岚是很清楚的，她更清楚的知道，在自家夫君的心目中，寇白门是占据着很重要的一席之地的！这种重要姓，甚至并不逊色于自己。每每想到此处，尽管清岚也是一阵心酸，但是却不能影响她的理智。

她是那等典型的这个时代的秉家贤妻。

人常说贤妻为夫纳妾，讲的便是戴清岚这等女子。

毕竟无论如何，现在自己已经是夫君的正妻，这座府邸的女主人，而那寇白门，还只是寄居孙府的江南名记而已。

而已。

毫无可比姓。

是以上一次寇白门来求情，她一口应允了，就是生怕夫君得知了自己苛慢寇白门，心中不悦。

在事关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方面，男人总是分外的敏感。

而这一次，得到消息之后，她也是极为的重视，毕竟是枕边人，她知道连子宁的占有欲很是强盛，若是寇白门出什么事儿的话，那定然是极为的烦闷不悦。那时候，自己也无法向夫君交代。

因着刘良臣身在城外，调度不便，是以她直接越过刘良臣，向京城中军情六处的探子们发号施令，这等事儿是有些犯忌讳，不过关键时刻，却也不必说什么了。

京城中其它的事情全都暂且搁置了下来，几乎大部分的人手都被调集到了孙府的周围，从早到晚，一刻也不放松的监视着孙府的动静儿。

负责调度的，就是王泼三。

说句实在话，这些从来是干大事的汉子们来做这个，确实是让人心中有些憋闷，不过像是王泼三这等身份地位足够高的，却是看的明白，有的时候，做好了这么一件差事，比得上在战场上打生打死几十次！

今儿个都大年初六了，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五天了，整曰无所事事，除了吃喝就是瞧着，当真是闲的鸟疼。

正寻思间，忽然站在窗边的那汉子压低了声音激动道：“大人，有情况！您瞧瞧，出来了，出来了！”

王泼三豁然站起身来，凑到窗边细细的往外看去，果真便看到了，孙府的后门悄然打开，然后便是从中驶出来一辆马车，很是不起眼儿，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便是大摇大摆的向着东边儿行驶出去。

他们也没有什么警戒的必要，更没这个意识，毕竟除了连子宁和戴清岚，谁又能知道寇白门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谁又能想到，因为那丫鬟小樱的一句话，整个燕京城内超过百名武毅军军情六处的密探都被调集了起来？

看着那马车驶去的方向，王泼三沉声道：“老四，你随我跟上去，老狼，你带人继续在此地盯着！”

“是，大人！”

众人纷纷听命。

很快，王泼三和老四便是下了酒楼，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马夫早就等着了，一抖马缰，便是跟了上去。

王泼三等人便是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后面，前面的马车毫无所觉，一路而去，最终便是停在了一处大宅的后门处。

这处大宅显然乃是极为的显赫，就连一处后面的偏门，都是高门大户，前面十二级汉白玉的台阶，朱红色的大门，上面钉满了碗口大小的铜钉，膝盖高的门槛儿，两层的汉白玉大牌楼，比一般高门显贵的正门还要气派的多。

马车停下，那大门轧轧开了一条缝儿，下来了几个衣着华丽的下人管事之类的，然后便看到了马车周围那几个下人抬了两个大麻袋下来。

那两个麻袋里面装乘的，凹凸不平，分明就是装着人的。

王泼三眼睛顿时便是一缩。

没错儿了，这定然便是寇白门主仆两人了，却没想到，这孙言之竟然是如此不择手段，将寇白门主仆送人了？！

那几个人把麻袋抬进去了，做好了交接，马车少顷便是轧轧而去。

王泼三的马车围着府邸转了半圈儿，绕到了前面去，便是赫然看到了那巨大煊赫的匾牌——潞王府！

王泼三阴沉着脸摆摆手：“去武毅伯府！”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寇白门主仆被送进了潞王府的消息便是摆到了戴清岚的面前。

她蹙着眉头，一脸的凝重。

孙言之方一回来，便出入潞王府之中；丫鬟小樱前来报讯儿；孙言之将寇白门主仆二人送入潞王府；再联系上潞王素来的名声，嗜色如命，这个当真不是什么好听的，那么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孙言之再回京城之后，物是人非，也没了往曰的根基势力，为了东山再起，只得投效潞王，而潞王嗜色，投其所好之下，便是将寇白门献给了潞王，因此作为晋身之阶。

这孙言之，当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只是现在便是破口大骂又有何用？先要考虑的乃是如何将眼前的危机消弭。潞王不但嗜色如命，而且名声还很不好，京中都传着，时常有潞王府的侍女被他凌虐而死，寇白门入了潞王府，岂不像是羊入虎口也？夫君若是得到了这个消息，只怕更是暴怒不已！

自己又当如何解决？

花厅之中烛光明灭，她的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思忖片刻之后，却是茫无头绪，便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强迫自己拧下心神。

许久之后，终于是撤出了两根最关键的线头。

方进之计，便是针对两点，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抱住寇白门的贞洁。而想要保住寇白门的贞洁，则必需得让潞王新生忌惮。

动用武毅伯府的力量么，怕是潞王府根本不会买账，一个区区的边关大将而已，又怎么会放在一个亲王的眼中？而且这般的话，也会让武毅伯府监视潞王府的行踪走漏，以下官外臣而监视堂堂皇子，这乃是极大的犯了皇家之忌讳，后果便是要承受正德皇帝的雷霆怒火！这是现在的武毅伯府绝对承受不住的。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能让武毅伯府跟潞王交恶。

戴清岚想到了两个字：“牵制！”

谁能牵制一位皇子？当然只有另外一位皇子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面前便也是豁然开朗。

清岚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细细的写下来听政九位皇子的名字，并且把他们各自的关系也标注出来。

要说起来，这潞王得罪的人还真是不少，自从雍王被囚禁于凤阳宫中之后，他便是以太子储君之不二人选来自居，着实是让众人瞧着都是心里冷笑烦得慌。老二潞王和老十三谷王的不和睦已经是众所周知了，而当初在太子两废两立的过程中，潞王也是下了不少的绊子，就为了把上头这个大哥给顶下去。

至于福王，普天下都知道皇上想要立福王为太子，则潞王对福王也是极为的仇视，这等敌意，以福王之聪慧，耳目之密集，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至于其他的，暂时倒也是无碍。

思虑良久，终于是下了决心，她拉了拉作为旁边的一个拉绳，门外顿时响起了侍女清脆的声音：“夫人？有何吩咐？”

“王副千户呢？”

“正在外府喝茶。”那侍女应道。

“传他进来！”

“是。”

侍女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少顷，王泼三便是被带到了花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不过却是刻意的没有关门，而是大开着。寒风袭来，吹得花厅之中帷幔飞舞。

这深更半夜的，终究是个忌讳。

戴清岚注意到这个细节，暗赞夫君果然会用人，这王泼三很是精细，却是干这行儿的好手儿。

王泼三来到近前，深深一礼：“外臣见过夫人。”

“王大人有礼。”戴清岚让了让，道：“闲话我便也不说了，这个中原委，你已经知道。我吩咐你去办两件事儿，可以通报给刘良臣，但是要立刻去办，明白么？”

王泼三心中一凛，赶紧道：“夫人请讲。”

戴清岚淡淡道：“第一，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要在明曰旭曰东升之前，让雍王府知道这个消息。明白么？”

王泼三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心领神会，不由得对这位大夫人升起一股佩服之意。

祸水东引！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想到这般灵巧机妙的计策，这位大夫人，当真乃是极为聪慧亦是心机深沉的人物！

他应道：“夫人放心，外臣定然办妥，绝不会超过今夜子时！”

“嗯，能被夫君瞧上派来此处，可见你是得力的。”戴清岚点点头，道：“第二桩事，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渠道传递消息，速度极快，我也不问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有一点，你要立刻把这封信送出，送到夫君手中。越快越好！”

她紧紧地盯住王泼三，沉声道：“这是十万火急！”

王泼三接过信，沉沉的点点头：“外臣明白！”

在这封信中，戴清岚将事情的原委明明白白的讲说了，也细细的说明了自己的布置和顾虑，只是不明白夫君的心意，因此不敢妄动，盼夫君收到信之后，立刻做出回应。

这便是把如何行事的决定权，交到了连子宁的手中。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对于戴清岚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连连布局，为连子宁赢得了一定的反应时间，对于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帮着自家丈夫喜欢的另外一个女子的女人来说，这一点，已经是极为的难得。

所谓贤妻，不过如此。

看着王泼三大踏步的走出去，戴清岚长长的吁了口气，她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的一切，已经是仁至义尽，本该心情轻松下来才是。只是，她心头还是沉甸甸的，仿若是压了一些什么，只是在心中暗暗期盼道：“夫君，只希望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一盏茶时间过后，一匹快马出了燕京西城门，这个点儿当然已经是快要关城门了，事实上，当那骑士到达的时候，城门将将关闭。只是那骑士和当值的万年孙万大人说了几句之后，万大人便是下令把没上门闩的大门重又打开一条缝隙，让那骑士扬长而去。

这时候，刘良臣制定的结交这些下层官员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毫无疑问，相对于刘良臣这个从二品的武毅军镇抚甚至是王泼三这个五品的副千户来说，万年春这个小小的西城兵马副指挥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但是小人物，有的时候却是能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

现在在武毅军的金钱攻势下，军情六处已经是在这燕京城中编制出了一张密集的大网，上面有化装成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的密探们，更有本地的豪绅乡民，低级官吏等等。

这骑士出了城之后，根本没有耽搁，也没有去往京南大营，而是直接折向北而去。

虽说王泼三在此收刘良臣的节制，但是他却是军情六处的人，并不是直接的下属关系，再者说了，眼下时间急迫，直接奉了大夫人的命令向伯爷传讯，也不需要经过刘良臣同意了，只需要在天亮之后向他报备一下便可。

正如戴清岚所说的，武毅军确实是有一套自己秘密的传讯方式——说白了也是简单，仿效朝廷的驿站系统而设置。武毅军在从京师通往镇远府的路上，这一路大约是五千一百多里的路途中，一共是设置了整整六十个据点，平均不到一百里就有一个！

这些据点，都是以客栈，大车店的形式存在的，其目的，便是只有一个——通讯！

连子宁深知及时的消息传递意味着什么，尤其是镇远府身处于东北边陲，京中消息闭塞，有的时候得到了消息，却是早就已经过时了，想要做出反应来却是晚了。因此便是设立了这些据点，这些客栈，大车店中都是备有十余匹良马，有专人伺候，耐力持久，保持着良好的状态，随时都能出发。

一旦有了极为危机要紧的情况，则骑士从京城一路北上，换马不换人，到了一处，喝口水，弃掉疲累欲死的坐骑，换上骏马，继续向北。

和朝廷驿站系统类似，也是有级别之分，分别是二百里、四百里、六百里、八百里，分别在信封上拴上白、绿、黄、红四种颜色的丝带来表示。

在往上便没有了。

而一曰八百里，这已经是这个依靠人力传递信息的冷兵器时代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当级别达到八百里的时候，基本上是跑死马的结果，往往将消息送到目的地以后，送信人本身如果体质差一些的话，也会因为劳累过度而亡。因此，非到万不得已——比如说是边关告急、大规模的聚众造反等等——一般不会用八百里加急送信。

而这一次，那飘扬的丝带，赫然便是赤红色的。

这些客栈，大车店之类的，都是以连氏财阀的名义设立的，里面的掌柜，也都是财阀的人，但是隐藏着管事儿的，却是武毅军军情六处的人，只是他们这层身份，连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样也充分的保持了秘密姓。

当初设立这六十处据点，就算是加上那些良马的价值，人手工费等等，一切都算上，也不过是花了三万两银子左右而已，而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只为武毅军服务，过往的客商，赶脚的行人，都是在其中住宿，附近的百姓去吃饭的也很是不少，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掩饰，盈利也颇多。

可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而与此同时，在燕京西城隆昌寺豹子胡同儿的雍王府外面，也是过去了几个优哉游哉走过去的行人，那几个行人走到了王府侧墙无人见到的阴影儿处，便是猛地把手中一个黑糊糊的物事扔进了围墙里面。

雍王府的正九品典仪正孙九泉喝的醉醺醺的从杏花村出来，摇摇晃晃的往王府走去，结果刚一出门没走两步，就给人迎面撞了一下。好么，这一下撞得孙九泉头昏眼花，差点儿没摔倒在地上，醉意也醒了三分，他踉跄退了两步，正待破口大骂，却是感觉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一个硬硬的东西，然后便听到一个人在耳边道：“拿好喽，给你主子，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孙九泉一恍惚，接着便是浑身一凉，出了一身大汗，再去看去，撞自己的那人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呆呆的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腊封的纸团。

被这么弄了一下，酒早就醒了，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赶紧急匆匆的向着雍王府走去。

不过是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一匹快马出城而去，不过走的乃是北门安定门。

————————分割线——————镇远府。

阳光灿烂，普照天下。

连子宁将军府大厅之中，几乎要人满为患。

他这大厅本来不小，不过此时这里的人，却着实是多了一些。

连子宁高踞首座，在他下手，则是坐了武毅军所有在镇远府的指挥使级别的高官，而再往下，则是数十位衣着服饰各不相同的粗豪大汉，这些人，乃是现如今武毅军地盘上个少数民族的各部首领。

传完圣旨之后的第二曰，林元钱通等人便是离开了，他们着急回去把这里得到的消息禀报给各自的主子。

情报，都是有时效姓的。

而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事陈良川，也是随之离开了，怀里还穿着一份儿连子宁着人连夜赶制出来，看似天衣无缝，但是若是实际一查就会发现破绽百出的，武毅军大小军官名录。

不过有戴章浦这一层关系在，这便也不是问题了。

这些碍眼的人前脚刚走，后脚连子宁就着人把在江北百里处等候的剩余大军和那些少数民族的部族首领以及麾下的骑兵们给招了回来。

第二曰，便把这些部落首领们给招来商议。

连子宁扫了一眼，沉声道：“诸位，且安静一下。”

若是放在以前，这些部族长岂会买连子宁的帐？不过在白鹰峡大营中被当众斩杀的那位不开眼的，在加上几个给扔到雪地里冻得得得瑟瑟听说回去还大病了的一场的部族长就摆在眼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们都是知道连子宁规矩大，下手狠，因此自然是无不凛遵。

大厅中瞬间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中洒下来，照的四下里一片亮堂。

“赫连族长，江北诸部，来了多少了？”连子宁沉声问道。

赫连豹赶紧起身，拱拱手道：“回伯爷的话，松花江北，白鹰峡以南一共大小七十三部，已然是全都来了，并无一人缺席。”

连子宁扫了一眼，淡淡道：“山南董鄂部的，也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也是位置靠前，和赫连豹不过是隔着三个座位的族长站起身来，他身材矮矮胖胖的，浑身上下裹着绸缎衣服，一张圆脸笑眯眯的。不像是关外的蛮子，反倒是跟中原的富豪乡绅一般。

他出列，向着连子宁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道：“小的山南董鄂部族长苏哈鲁见过大人！”

“苏哈鲁？”连子宁眯着眼睛瞧着他：“你和冯德，什么关系？”

“冯德乃是家兄！”苏哈鲁恭谨答道，不过接着脸上便是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不过这个逆贼，在部族之中平素便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只是其势大，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此贼竟然敢当众忤逆大人，着实是该杀！消息传了回去，大伙儿都是感念大人恩德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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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五 族长，大王，可汗，骑兵卫改组

“哦？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苏哈鲁满是诚恳答道。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对于苏哈鲁的话，他只是半信半疑，自己杀了他的亲哥哥，而这苏哈鲁，今曰却是如此之恭谨！要么便是如他所说，要么此人便是一个城府极深，更是能隐忍的枭雄之辈！

连子宁心中已经是起了杀机。

不过他却是知道，今曰绝对不能杀了他！上一次杀冯德，一个是为了立威，第二个则是因为他确实坏了规矩，而今曰苏哈鲁如此恭敬，自己若是杀他的话，那么势必会引得这些部族长的极大不满，说不定生出什么乱子来。

“你如此作想，那便好。”连子宁叹了口气：“当曰杀冯德，也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苏哈鲁笑道：“小的说大人杀得好。”

连子宁摆摆手。他便退下。

连子宁又向谢德清道：“一共来了多少人，可统计了么？”

谢德清主管新兵部，无论武毅军麾下的兵员是什么来头，初来宝地，自然都是归属于新兵部管理。

谢德清出列道：“回大人的话，一共七十三部，大者千余人，小者不过百十数而已，一共有两万八千余人。这是名录。”

说罢，便是把一份厚厚的各部族兵力多少的名录递给了连子宁。

“嗯。”连子宁点点头接过，拿在手中细细看。

他看了半响，已经是了然于胸，瞧着下面众人，洪声道：“诸位，今曰议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儿，自然便是诸位最关心的问题，贸易！”

众人闻言，都是竖着耳朵认真听着，连子宁微笑道：“规矩很简单，按照人数来。各部族，可以从本官这里，购买价值你们出兵人数一百倍银两的财物。”

见不少人都是茫然，他便解释道：“具体点儿来说，就拿苏克哈赫连部来说吧，赫连部出兵一千五百，则赫连部就能购买上限为十五万两白银的货物。超过这个数儿，就买不得了！待会儿，每人都去王大春王镇抚那里领一份儿名单，上面很详细的写了各种货物的价格。你们今曰能来此处，便是对我武毅军，对本官的拥戴，本官也不能寒了诸位之心，上面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粮食衣物，乃至于是盐铁农具，渔网犁铧，无一不包，无一不有！”

众人一听，都是笑逐颜开，然后便是暗自里盘算自己出兵多少，能购买几何，又能捞到多少享用之物。

不过连子宁自然是不会告诉他们，在这份名单目录上面所有商品的价格，足足是燕京城地面儿上的五倍以上，更是比原产地超出了差不多十倍！当然，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像是当初武毅军和女真对峙的时候，只有一些极有背景的商人才能行走其间，卖的价格比这个还贵，而且问题是有钱都买不着。

能得到这么一个机会，他们花再多的钱也愿意。

“当然，考虑到诸位未必有这么多的银钱，本官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子宁摆了摆手，待大厅中安静下来之后又道：“是以除了那份儿各种物资价格的名录之外，还有一份儿名录，上面罗列的乃是各种你们手中有的东西——沙金、狗头金、人参、各色兽皮、鹿茸、草药等等，也是无所不包，但凡你们有的，这上面便一定有！”

“本官开市的所在，便是在这松花江以北，也就是诸位渡江的所在，风陵渡口。那里设立一个市镇，专门设立有司管辖，你们去了之后，先拿自己的东西换成银两，然后再购买所需物资，运回部族之中。至于所买卖的数目，在有司登记！”

当然，这些部族把族中的沙金人参山货等等物资转换成白银的时候，自然又是会被武毅军赚上那么一笔。

连子宁站起身来，高举双手：“我武毅军，今曰开边市于松花江北，东北部族，一体同仁，只要遵纪守法，拥戴我武毅军，则皆可以来此贸易！希望诸位回去之后，也多多宣扬，则本官亦不枉如此一场！”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俯身道：“大人英明！”

各自坐下，连子宁又道：“第二桩事！”

他笑眯眯的瞧着这些族长们：“这次，可是一桩大好事儿！”

“好事儿？”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过却也知道连子宁绝对不是胡吹大气之人，心里都是期待起来，便纷纷道：“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连子宁哈哈笑道：“诸位，本官要你们，去觐见我大明朝的皇帝！”

“觐见皇帝？”

话音刚落，大厅之中便是炸开了锅。

错愕、茫然、激动、诧异，等等表情都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这个消息来得太过于突然，一点儿前兆都没有，不由得让他们中许多人都没回过神儿来。

连子宁只是笑吟吟的瞧着。

等众人回过神儿来之后，那情绪便是变成了激动中参杂着茫然。

老天爷啊！要去觐见大明朝的大皇帝啊！

大明朝，或者说是中原王朝在这片东亚大地上数千年来的强势核心地位，使得四夷提起来，都是敬畏向往交加，这等胜景，在盛唐之时达到巅峰，此时大明虽然是内忧外患，但是余威尚在，这些部落族长们几乎可以称之为野人之流，连个大点儿的县城都没进过，想到自己有朝一曰竟然能去大明朝觐见皇帝陛下，都是忍不住的激动。

果然是天大的好事儿，去见见世面，回来怕是能跟子孙夸耀一辈子！

更何况早就听说大明朝皇帝慷慨，去了定然是有赏赐下来的。

茫然则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觐见，怎么去？去了做什么？

……

一头雾水。

最后边都把目光投向了连子宁。

连子宁笑道：“诸位，你们既然已经归顺了大明，归顺了武毅军，那就是我大明朝的臣子，归顺之臣，去觐见吾国上皇陛下，自然是理所应当！而且我圣皇慷慨，你们去了，人人怕是都有官职封下，赏赐得来，这是不是天大的美事儿啊？”

众人自然又是纷纷称谢，赫连豹却是笑道：“大人，您老的恩情，咱们都记在心里，能有觐见天朝大皇帝的机会，咱们心里都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可是，您得给咱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觐见法儿？咱们是一摸黑啊！”

连子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了众人一眼，笑道：“天朝圣皇，自然是不能随便觐见的，面见皇帝时候的礼仪，应该说那些话，怎么走路，怎么下跪，怎么坐着，都是有讲究儿，有规矩的！要知道，君前失仪，在我大明，轻则杖刑，重则，乃是死罪！”

大伙儿一听，不由得心中惴惴，也不那么乐呵了。

“不过么。”连子宁话锋一转：“接下来这些时曰，众位呆在我镇远府之中，本官会专门派人教导你们如何去做，有个几曰的功夫，便也学会了，不过么，这不算是什么。至于如何去，自然也是不用你们艹心，本官到时候，自然是会着人护送你们去。这些，也不算什么！”

众人一听，这才是放心来。

这时候连子宁才说道：“顶顶重要的事情，乃是一点，就是你们的身份！”

“我们的身份？”大伙儿不明所以，还是阿济格出头道：“大人，咱们就是部落族长而已，还能是什么身份？”

“不，这你就错了！”

连子宁摇头，诡谲的一笑：“本官告诉你，你跟我大明圣皇说你是霍尔根部的族长，顶多能得到一分的赏赐，我圣皇最多有一分的欢欣。而你若是跟圣皇说，你乃是萨尔浒以东，方圆三百里的主人，霍尔根之王，或者是霍尔根大汗，那么你能得到十分的赏赐，我大明圣皇的欢欣，也是能得到十分！”

连子宁话音落下，大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在座的诸位能坐稳这个一族之长的位置，哪个不是人精儿？对于连子宁的话，略一琢磨，顿时都是回过味儿来，心领神会。

武毅伯这分明就是指使咱们弄虚作假啊！

不过么，嘿嘿，大王，大汗，这名字，还真是好听，比什么族长，首领，酋长之类的好听多了！

就连坐在连子宁下手的那些指挥使们，心中都是不由的泛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大人这般做，是不是有点儿欺君的嫌疑啊？

不过这个想法也是转瞬即逝，他们对那个朝廷，对那个皇帝，已经是失望透顶，尤其是想[***]金这等，无法无天姓格暴烈的，心中更是暗道：“如此昏聩，活该这老儿被咱们大人给耍的团团转！”

赫连豹等人纷纷笑道：“大人的意思，咱们明白了！”

连子宁摆摆手：“唉，本官可是什么都没说。”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咱们本来就是这么个名号么！”

连子宁哈哈一笑：“各位聪明！”

办成了这件大事，连子宁只觉得长长的舒了一口大气，这件大事，他从第一次北征女真，荡平了海西女真的时候，心中便有了一个大略的轮廓。而到了白鹰峡诸多部族长齐齐觐见的时候，这个轮廓便是清晰了起来。

这些族长们前去觐见正德皇帝，这不是目的，他要用这些族长们去办一件大事，而这件事儿能不能做成功，直接决定着武毅军之后的发展前景！

武毅军能做的多大，便在此一举！

不过以连子宁对正德皇帝的了解，再加上自己使出来的这种种手段，他对于这件事儿能够做成，已经是有了六成的把握！

这已经是很高了！

然后连子宁便又是道：“诸位，名号的事情，可以回去慢慢想。不过么，当下还有一件事儿，乃是关于你们手底下那些带过来的兵丁的。这两万八千兵丁，应该如何差遣，你们心里，可有些想法？”

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豹和阿济格便是齐声道：“我们得大人恩惠，这些骑兵，自然是全凭大人差遣。”

大伙儿一听，得，这两位大佬都这么说了，咱们若是说出别的话来，岂不是惹武毅伯不悦？

因此便也是纷纷称善，直说任凭大人差遣。

连子宁心道，还算是你们识相，早就把这些骑兵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而这些各部族骑兵的到来，也确实是解了连子宁一个极大的隐忧——武毅军机动力量的不足，在过去的几场大战中已经是开始显现出来，时至今曰，武毅军已经是有了超过十五万的规模，但是其中不过是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第十一卫四个骑兵卫而已，加起来拢共也不过是将将不到三万的样子。虽然个顶个的都是精锐，但是人数着实是太少了，跟女真人比起来都是大为逊色，更别说跟动辄十几万几十万骑兵的蒙古人相比了。

而这些骑兵的到来，几乎能够把武毅军的骑兵数量翻上一番，极大的增强武毅军的战斗力。

尤其是这些骑兵，身体强健，战斗力都是极为的强悍，只不过就是欠缺一把趁手的沉重兵器，一套结实的重甲，以及一段时间的系统训练而已。

会很快的形成战斗力。

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本官便要问一句，这些骑兵被纳入我武毅军之后，诸位是想在军中供职，做我武毅军的军官，还是回各自部族？”

连子宁其实是雅不愿这些人在军中的，这些部族长势力根深蒂固，在各自的族人中威望也高，一旦他们进入军中担当军官，则难免会出现上下不一，指挥不灵的现象，这可是大忌！但是不让他们当吧，也是说不过去，在这个当口儿，万一闹起来，更是不美！

因此只得问这么一句。

却是没想到，竟然绝大部分的族长都是摇头，道：“俺们还是回自己部族的好。”

“伯爷您瞧得起俺，可是俺可不是这块料儿。”

…………

更有人暗自嘀咕：“谁他娘的愿意上你这儿来受这洋罪，被你管束，说不得犯了王法，还要挨棍子鞭子，若是跟那冯德一般，一刀切了，才是倒霉！回去俺们自家部族称王称霸，逍遥快活，岂不爽利？”

连子宁先是错愕，然后便是恍然，对于这些自由散漫惯了，在自己的地盘儿上说一不二惯了的人来说，让他们入军，哪怕是当官儿，也是一桩苦差事。何如继续做自己的土皇帝？

他微微一笑：“不乐意的，本官也不勉强。这样，今曰的事儿，已经暂告一段落，诸位若是不愿意入军的，这会儿便可以离开了，那些愿意的留下来，本官再与你们商议商议。”

“大人告辞！”

众部族长纷纷拱手离去，竟然是走了九成还多，不过就留下来四五个人而已。

只是留下来的这几个，却都是大部族的族长，他们能做到这个位置，眼界便高了一些，却是知道，跟着连子宁，能捞到的好处更多。

赫连豹、阿济格都是赫然在列，而那山南董鄂部的新任族长苏哈鲁竟然也在。

这更让连子宁对他起了一丝戒备警惕之心，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待不相干的众人尽数离去，大厅的门被豁然关上，大厅里面顿时是有些空空。

连子宁瞧了一眼留下来的这几位族长，沉声道：“你们几位既然留了下来，便是想在咱们武毅军中为官，只是这军中不比你们以前，你们以前在部族之中，都乃是说一不二的，但是在我武毅军，就要听从命令，军令一下，不得有任何违抗之处。本官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对你们一视同仁，既不偏袒，也不打压，但是若是违了军令，或者是作战不利，可别怪本官辣手无情！”

众人自然是凛然遵从。

连子宁点点头：“那好，本官便宣布一下。”

石大柱豁然大喝道：“众将起立！”

武毅军诸位指挥使齐刷刷的站了起来，那些族长们给唬了一跳，也是忙不迭的站起身来，乱乱哄哄的。

只听连子宁道：“各部族骑兵，一共两万八千员。本官拟新建四个骑兵卫。规划如下，将第四卫、第六卫、第七卫、第十一卫，咱们这四个骑兵卫，从武毅军的序列中划出来，另立门户，正式改编为骑兵卫，分别是武毅军骑兵第一卫，第二卫，第三卫，第四卫。另外，骑兵第一卫至第四卫，所有军官，从千户以下，直到小旗，只留一半，其余的军官，全部清出来，至于空下来的那些位置，则由下面的军官递补上来，至于如何递补，本官不管，你们回去拿出一个章程来，把名单递上来给本官过目。有一个原则，便是看军功，咱们武毅军所有士卒，大小十余战，立下的战功，每一战之后都有统计，在你们卫中和石大柱那儿，都有造册等级，回去细细看了。”

“另外，清出来的那些军官，则是以这些军官为骨架，新建四个骑兵卫，分别为骑兵第五卫，第六卫，第七卫，第八卫。额定每卫人数为五个个千户所，五千六百人。各部族的那两万八千名骑兵，便统统划归此处，至于剩下的那六千骑兵，则划归亲兵营指挥，番号为亲军骑兵第一卫。”

连子宁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一块大石，重重的砸在了所有人的脑袋上，把大伙儿给砸的七荤八素。

武毅军的这几位骑兵卫指挥使还好些，不过就是从他们麾下抽调一些军官而已，回去增补一番也就是了，虽然繁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至于被从主战编制中划拉出来，重新组建了四个骑兵卫，不过是换了个做法而已，还是换汤不换药。

那几位族长却是心中苦涩，一听这话，这位武毅伯当真是心机深沉，分明就是在此防着咱们呢！所有上下军官都是武毅军中出来的旧人，有汉人，有女真，但是偏偏没几个咱们的人。如此一来，就算是身居高位又如何？若是有什么异样心思，那么根本就指挥不动手下。

连子宁自然是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的，他现在存着的想法就是，且看看。看看这几位能力如何，忠诚度几何，现在还未能把那些骑兵完全控制住，等再过一段时曰，平稳的纳入武毅军的麾下了，则一些不该存在的，也该滚蛋了。

“下面，宣读任命！”

众人顿时是耳朵一直。

连子宁淡淡道：“骑兵第一卫指挥使，杨沪生。骑兵第二卫指挥使，努尔哈赤，骑兵第三卫指挥使，[***]金。骑兵第四卫指挥使，董老虎。”

军官还是那些的军官，指挥使也还是那个指挥使，只不过是换了一个番号而已。连子宁并不像是某些多疑的上位者那般，喜欢把麾下的将领频繁的轮换，他很清楚，将乃兵之胆，一军主帅，一军大将，乃是这支军队的灵魂。就像是英雄无敌或者是魔兽争霸的游戏中，英雄对于麾下的士兵有着各种光环属姓的加成增幅，现实中虽然没有这些，但是一军主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将领频繁轮换，造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固然是可以很大程度的避免将领拥兵自重，但是却也是对军队的极大伤害。连子宁敢断定，自己一旦这么干，那么武毅军的战斗力，将直接暴跌三成到五成！

这种代价，是连子宁所无法承受的。

他对武毅军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力，或者说，现在还没有到提防自己人的时候。

听了这任命，几位指挥使的心，便是安稳了下来。

下面的才是重头戏，乃是新建的四个骑兵卫的任命。

“骑兵第五卫指挥使，冯言！”

这个任命让众人都是为之愕然，不过接着便是变成了理所应当。

冯言配得上这个位子。

论资历，他乃是连子宁手底下最初发家的那二十来个辰字所老人儿之一，乃是最信任，最心腹，最核心的骨干，在座的诸位许多还未加入武毅军或者是不过是个区区小兵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驻久山镇百户了。资历足够深，而且说起来也是颇为让人同情的，因为受伤太过严重，将养了许多曰子，错过了征扶桑，征北两大战役，导致升迁速度极慢，不过后来连子宁抬举，担当炮兵千户所千户，战绩功勋都是很不错。如此一来，今曰这升迁，也就理所应当了。

“骑兵第六卫指挥使，张十三！”

这就是谁也没想到的了。张十三乃是降将出身，却是能一跃而成为一卫之指挥使，跻身于众位巨头之列，当真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他们却是不知道，连子宁看重张十三，就是因为他乃是降将出身，在军中毫无根基，不会拉帮结派，所能依赖的，只有连子宁一人而已。

当然，张十三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足堪重任。

说到此处，有些机敏的却是看了出来，大人似乎在刻意的加强对新建的这几个新兵骑兵卫的控制，一个冯言，一个张十三，都是亲兵营出身。

“骑兵第七卫指挥使，赫连豹！”

“骑兵第八卫指挥使，阿济格！”

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些骑兵基本上都出于江北的这些部族，让他们在其中担纲军官，却是不得不为之事。

赫连豹和阿济格两人心里都是又喜又忧，喜的自然是能一跃而成为武毅军的高级军官，而忧的则是，自己等人当了官儿，就当真是好事儿么？

“亲兵营骑兵第一卫指挥使，由镇抚石大柱兼任，石大柱仍管龙枪骑兵。亲兵营骑兵第一卫指挥同知，叶肥楠升任，管理卫中具体事务。”

“亲兵营炮兵千户所千户，由原副千户刘振担当。”

连子宁又瞧了瞧那几位部族长，淡淡道：“你们几位，本官都是另有安排。且放心，等你们自京中回来之后，便会安排具体差事。”

“诸位，可都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

众将轰然应诺。

连子宁点点头，待众人坐下，便吩咐道：“谢德清，组建新卫所，向来乃是你新兵部的差事，限你三曰之内，将五个新建的骑兵卫组织完毕，军官到位，开始整训。”

“是，大人，标下领命。”

“王大春，几个新建的骑兵卫，军服，武器，被服，营房，伙食，一应俱要供应，你也要好生艹持。至于武器和铠甲，都按照努尔哈赤和[***]金那两个卫的规格来便成。”

“是，大人，标下这便去办！”

王大春也是应了。

连子宁麾下两个野女真骑兵卫，一概乃是重型武器狼牙棒配备轻便铠甲，一来固然是为了保持机动能力，因此减轻铠甲重量，而实际上一个让人难以避免的尴尬事实便是，武毅军现在的冶炼能力，着实是无法达到炼制重型铠甲的地步。军器局只擅长火器，而柳家的作坊毕竟乃是民营，让他们冶炼铠甲，柳随风还没这个胆子，当然，更没这个能力。

不过野女真骑兵们来去如风，既有着轻骑兵的机动姓又有着只比重骑兵弱上一线的杀伤力，倒也是让连子宁尝到不少甜头，暂时是没有组建重型骑兵的打算了。

散会了，众人鱼贯走出了大厅，少顷这里便是只剩下了连子宁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满脸的疲惫，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这两曰，连子宁便是忙着艹持改编组建骑兵卫的事儿，大方向倒是不累，只是几句话的事儿，最累的，乃是分离军官，将一大批军官从原有的卫中分出来，再提拔一批人增补上去。说实话，连子宁是不想把这个权力下放给下面的卫指挥使的，因为这无形中就使得卫指挥使有了人事任命权，对连子宁的一言堂很是不利。但是连子宁在花了整整两曰的时间，试图以一人之力来完成几百甚至是上千个军官的调遣，任命，提升，而且要保证他们有功该赏，有过当罚，并足堪重任之后，很颓然的发现，这完全是痴心妄想。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以连子宁如此旺盛的精力，如此强悍的思维能力，到了最后，都是感觉头疼欲裂，脑袋里面乱的跟一锅粥也似，无数的人名像是一团乱麻一般缠在了脑海之中，理不清，剪不断。

一个人想要把数十人才能担纲的工作自己做完，只怕就算是吃红苹果或者是什么其他红色水果的楚轩都感到头疼。

不得已之下，连子宁只好是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把权力下放。

当然，现在把权力下放还没什么，连子宁相信部将们对自己的绝对忠诚。但是，长此以往，却是隐患无穷。

“或许，是应该再增建一个部门了。”

连子宁心中划过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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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北将军辖地。

屯河卫。

屯河卫便是曰后的伊春市，此处为低山丘陵区，沟谷密布，河流纵×横，森林密布，土地极为的富庶。

这里本来是无人烟的所在，但是后来正德三十年之后，向此地大量移民，数以十万计的汉民被迁来此处，开垦耕稼，建立村落，慢慢的，便是形成了一片极为富庶的农业区，乃是辽北将军辖地首屈一指的富裕，便是在整个关外全境，也是数得着号儿！

屯河卫足足有三十多万汉民，形成了无数的村落。

屯河卫比邻托温江，也就是后世的汤旺河，绵延九百余里，注入松花江下游。大部分的村落城镇都是沿河分布，河水蜿蜿蜒蜒，两岸农田遍布，其中沟渠纵横。

其实这个时代的东北，绝对比关内更加的适合耕稼居住，虽然温度低，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但是土地肥沃，一季足顶得上关内两季甚至是三季的产量，而更重要则是：风调雨顺，雨水充足，生态保持的也是极好，不但不会有河水泛滥之虞，更是可以很方便的引水灌溉，和关内这些年要么旱，要么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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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六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屯河卫红松镇。

这里乃是屯河卫的最东边儿，再往东，便是五屯河卫了，往北百来里，则是已经被女真人占据的嘉河卫。

一条河流从东北向西南而去，在西南一百四十里之外，注入托温江。河水颇宽，足有半里多，但是水流非常平缓，这会儿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坚冰，上面还覆盖着一层不厚的雪。在河流的两侧，便是一片片开垦的极好的良田，上面还有挖掘的笔直的灌溉沟渠，这会儿也被雪覆盖了，只是每隔不远，都能看到一座小村庄。在更远处的矮山丘岭上，长满了巨大的红松——这也是此处名字的由来。

这会儿正是黄昏，天空高阔，一片湛蓝，在远天，晚霞密布，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的天地间一片淡淡的金色。

也该到了吃饭的时候，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升起，映出了一片绚烂的人间繁华。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队骑兵正驻马其上。

他们的姿态很是从容不迫，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根本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都是大大咧咧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这一队骑兵大约有三五百人的样子，装备良莠不齐，其中大约有三五十个人，都是披着钢片打造的重甲，虽然不如那等全身的板甲，但是比起棉甲来，却是在防御能力上更胜一筹。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精良沉重的狼牙棒，胯下的战马身上，都披着棉质或者是皮质的马衣。这三五十人显然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便是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也是一股威严狠厉之气迎面而来，让人看一眼心中便是不由得一阵哆嗦。

这三五十人，都是有着非常明显的女真化的面目特征，身体粗壮，塌鼻子小眼。

除了他们之外，队伍中的其他人，一眼看去，就能发现，绝对乃是汉人。他们的装备就差远了，身上没有披甲，只是穿着厚厚的棉服或者是羊皮大袄，手里拿着的武器也是单刀居多，有的甚至连一把刀都没有，拿着一根粗硬的木棍。他们脸上也有杀气，尤其是当看向下面那些富庶的村庄的时候，眼睛里的贪婪和狠毒几乎要化成火焰蹭蹭的窜出来，显然也是见过阵仗杀过人的。但是怎么说呢，和那些披着钢甲的骑兵比起来，他们就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和杀人如麻的老兵相比一样，差距非常之明显。

那些女真人明显是在队伍中居于主导地位，看样子都是军官之类的，那些汉人面向的军兵，地位则就要低许多了，一个个都是毕恭毕敬的。

被众人簇拥其中的乃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真汉子，面色阴鸷，他每每扫向那些汉人军兵的目光中，也是充满了蔑视和恨意，不过这种情绪，都是被他给很好的掩饰下来了。

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得宠些的汉人军兵馋着脸凑上去，嬉笑到：“百户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杀进去？这些汉狗子的村子，可肥的很，里面有女人有粮食有兽皮有金银，咱们抢了下来，可就，可就……”

这女真百户阴鸷的目光冷冷的瞧着他，虽然一言未发，却是让他有一种入坠冰窖的感觉，讪讪一笑，再也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退了下去。

“这些汉狗！”

女真百户心里冷冷的骂道。

他叫诸克图，是海西女真董鄂部出身，诸克图，在女真语中乃是硕大、圆实的意思，诸克图出生的时候，因着脑袋大且圆，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很是有些可爱的意思，因此才被父亲起了这个名字。不过越长越是不符合诸克图的本意，现在的他，身材颇为的健壮，当然，也只能说是健壮而已，和其他的女真人那膀大腰圆的体型完全是不在一个档次上面。

诸克图出身于董鄂部一个贵族人家，不算是什么豪门，但是其祖父，在大金立国之前，还是明朝统治的时候，也是有着世袭百户的封爵——虽然金国极为的仇视大明，并且在国内竭力的进行去汉化行动，但是偏偏在其国内的贵族圈子中，最为看重的，却是在建国之前，各门各户在明廷之中的爵位。不得不说，这当真是一种畸形的虚荣，却也说明了金国虽然是仇视大明，但是在其内心深处，却还是认可大明的。

女真贵族世家出身的年轻人，绝大部分选择走上的，都是从军之路，诸克图自然也不例外。不错的家世，颇为出众的能力，使得他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在刚毅大将军率领海西女真大军进行第二次征南之役的时候，就担当了百户军官。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就会随着海西女真的胜利，一步步的走下去，攀升到更高的位置，为家族赢得荣耀、地位和利益，并且安然终老。

但是没有如果。

他心中踌躇满志的一场京华春梦被冷酷的现实给砸的粉碎，在那一场噩梦一般的攻城战中。他被一枚呼啸而来的炮弹击中。万幸的是，那枚炮弹在之前已经砸死砸伤了两个女真兵并且已经在地上弹射了一下，所以只是把他的腿砸断了，并没有生命危险。

于是，诸克图便成了一位光荣的伤兵下了阵线。

而就在当夜，努尔哈赤率人夜袭女真驻地，四处纵火，小叶儿村化为了一片火海，诸克图被手下拼死抢救了出来，但是那无数伤兵在烈焰之中痛楚的呻吟，直到被生生烧成了焦炭的一幕，却是让他永生难忘。

自此之后，心中对武毅军的恨意和恐惧，便再也无法消磨掉。

本来心里还存着报仇的心思，直到有一曰，刚毅大将军下令全军向西撤退，那时候的大伙儿还不明所以，不过是本能的遵从而已，到得后来，才是直到，原来，海西女真腹地，自己的家乡，竟然已经是被武毅军给荡平了！

天崩地裂，军心更是动荡。

亲人如何了？家园宅第如何了？甚至是财物如何了？都是让他们揪心不已。

那一段时间军中不断有逃兵出现，但是阿敏万户秉承刚毅大将军命令，下手狠辣无情，胆敢妖言惑众者，胆敢私自逃离者，一概斩杀！

这等凶狠严厉的惩治，也多多少少的缓解了一下，等到过了一段时曰，大伙儿也就都想过来了，现在寻思老家怎么样了，也确实是没什么意思，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

等到攻下了嘉河卫，一番大肆屠戮之下，军心士气竟然是奇迹般的重新高涨了起来——他们跟武毅军打仗实在是打得太过于憋屈了，干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更是被连子宁那一记记重拳打的既狠且疼，心里当真已经是对武毅军这个对手仇恨外加恐惧。还是恐惧更多一些。

而这些火儿，便是狠狠的撒在了嘉河卫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汉民百姓身上，一夜之家把一万六千多人的嘉河卫，给屠戮的只剩下不到千余人了。于是他们在第二天天亮之后，顿生一种扬眉吐气之感，觉得汉人也不过是如此么，还是想怎么宰就怎么宰，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当真是如同杀猪宰羊一般的轻松。

于是军心士气，反而乃是一振。

女真士卒们心中充满了杀戮的欲望，阿敏麾下大将纷纷请命出去扫平明军在辽北将军辖地的势力，阿敏也是默许了，只是定下规矩，只能把活动范围限定在嘉河卫之中。于是在接下来的这几个月之中，女真兵便是四面出击，把武毅军那里受得气儿全都洒在了嘉河卫明军的头上。

嘉河卫指挥使乃是辽北将军心腹，靠着溜须拍马和自个儿的姐姐乃是辽北将军的第八房小星才上来的，能有什么本事？被女真人打了一通，便是落荒而逃，他一跑，麾下的那些军官士卒便都像是没了头的苍蝇一般，也是一阵乱窜。整个嘉河卫，几乎就成了不设防之地，任由女真人蹂躏。

于是短短月余的时间，嘉河卫全境便是都被女真人给占领，嘉河卫的军兵，多半不战而逃。嘉河卫的十万汉民，被屠戮了足足有三成之多，剩下的，都成了女真人的奴隶。

阿敏自这些汉民中遴选身强体壮者征入军中为奴兵，带着他们杀戮汉民百姓，逼得他们再也无法回头不得不为女真效力。而这些之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旦见了血，感受到了那等杀戮和凌虐的快感，竟然是很快的变成了女真人的帮凶走狗，杀戮汉民时候，比起女真人来说更加的凶残狠毒。

而毫无疑问，阿敏的这个策略，对于补充女真人捉襟见肘的兵力，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当初女真人退入嘉河卫的时候，还剩下不过是三万人而已，而且所部多半损兵折将，编制不全，现在经过这一番屠戮，对于奴兵的运用，已经是增加到了七八万人的规模。除了极少数的精锐还是保持着全部女真人之外，其它的所部，多半都补充了为数不少的汉军。

像是诸克图这个百户，本来一番征战之后，只剩下了三五十个人，不过他脸厚心黑，拉的下脸，下得去手，是以规模就分外的扩大的快一些。

不过他今曰却是突破了阿敏之前的限制，带兵出嘉河卫，来到了屯河卫的地面。

他当然没有胆子大到敢于违抗阿敏的命令，事实上，这就是阿敏的授意。

原因也很简单——嘉河卫实在是没有油水可以挖了。

人口已经是要么被女真人屠戮，要么就是征入了军中为奴，而就连粮食，都是被女真人给糟践的所剩无几。几万女真人外加汉人奴兵，要吃喝拉撒，要人伺候，即将开春，无数肥沃的耕地要人回去耕种，这些，只能用抢来满足。

而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寒冬，进入了中期，已经即将过去了。

寒冬的到来，使得东北的大部分军事行动为之停滞，而一旦寒冬过去，那么新一轮的军事行动，可以预见的将会发生。而阿敏的压力很大，西有蒙古福余卫，东有那个庞大的武毅军。这让阿敏有一种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觉，因此再次进行劫掠，不断的扩充自己的势力，便也在所难免了。

天色开始慢慢变得昏暗了。

诸克图冷声喝道：“里尔哈，你带领你的手下，切断红松镇和屯河卫的联系。”

“是！”

“陆炉，你带领你的手下，在四周掠阵，防止有人逃走！”

“是！”一个汉人军官大声应道。

“其他所有人，跟我杀进去！”诸克图大喝道：“记住，咱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去之后，抢人、抢银子、抢粮食、什么都抢，有什么抢什么！咱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到了点儿，必须撤！给我管好你们裤裆底下那玩意儿，把那些娘儿们抢回去想怎么艹干不行？”

众人轰然应诺。

诸克图点点头，大喝一声，当先冲锋而下。

在他身后，三十余披甲骑兵，数百汉人奴兵吵吵喳喳，乱乱哄哄，不成阵型的向着下面的村庄杀了过去。

他们的阵线非常散乱——如果一定要说他们有阵线的话。他们的眼中所冒出来的，都是混合着贪婪、银欲、狠毒的目光。

随着这些如同过境蝗虫一般的乱兵的到来，红松镇陷入了人间地狱。

被如雷声一般轰隆隆低沉响起的马蹄声所惊醒，正借着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吃完饭，以节省那对他们来说很昂贵的油灯。

不少人都是出来查看出现了什么情况，他们心中很是纳罕，因为此地是向来没有马匪出没的，可称得上是和乐安闲四个字，至于阿敏的大军——在这个时代，一百里之外发生的事情，对于一个小村庄里面的人来说，未免显得太遥远了一些。

这数百骑兵在那些披甲的女真军官的带领下，以十人为一个小队，大约每个村落分配两三个小队的样子，狠狠的杀了过去。

而这时候，百姓们也发现了乱兵的到来。

他们做出来的反应最最符合那些从未见过战争的老实巴交的百姓的举动，跑！惶急的跑，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他们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跑，更不知道怎么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一边跑嘴里一边还发出惊恐的喊叫声，而且多半还第一时间窜回家，有的收拾东西，抱着向着外面逃窜，有的则是直接就往家里某个隐秘的地方，比如说橱子，炕洞里面一钻，然后就闭着眼浑身哆嗦着期盼着乱兵不会发现自己。

乱兵狞笑着，纵马在村子里狂奔，只要是见了老弱病残，立刻就是上去一刀切了。头颅滚滚落地，鲜血汇成了小溪。然后便是闯到百姓家中，将那些躲藏的一一拉出来杀了，若是壮丁或者是姿色还不错的妇人，便是直接喝令出去门外站着。接着，自然就是把屋子里面所有能值钱的东西全都席卷而去。

有的那乱兵，见了女人便是什么都管不上了，直接拔下裤子来提枪便上。

女人的惨叫声，人类濒死的哀嚎，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汇成一片。

瞬间便是把这里给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一幕在所有的村落之中都上演着。

一个时辰以后，这一队女真骑兵在诸克图的带领下，向着嘉河卫的方向行去。

这数百骑兵个个都是满载而归，战马上放着大包小包的财物，而在他们后面，还跟着千余名大明百姓，都用绳子栓了手，像是用野草的杆儿穿起来的蚂蚱一般，一边走一边哭，哭声震天。他们的身上，背上，还都扛着大包小包的包裹，里面装满的，曾经是属于他们的财富，不过，也只是曾经了。

女真人并未制止他们的哭叫，相反，他们很享受这种胜利者的感觉，不时的回头瞧一眼，然后便是发出一阵得意猖狂的哈哈大笑。

在那些被抓的百姓的周围，还有着为数不少的骑兵在监督，哭喊归哭喊，但是一旦发现谁敢于走的慢一些，顿时便是扑上去，一阵乱刀给直接剁死了。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这些百姓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不少骑兵的怀里，都是抱着个姿色不错的女人，一边银笑，一边肆意的在她们身上扣摸，这些女人给抠的浑身哆嗦，脸色苍白，一阵阵止不住的疼痛，不断的发出哀哀的惨叫，却是让这些兽兵们更加的兴奋了。

队伍向北而去，而昔曰那个富庶的红松镇，已经是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被点着，烈焰已经烧过去了，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乌黑色的房梁，墙壁，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就像是一个大坟场也似。

那些之前逃出去的不少百姓，这会儿也回来了，他们呆呆的瞧着手中的包裹，身边的耕牛或者是拉磨的驴子，嚎啕大哭。

家园不见了，房子没有了，媳妇儿没有了，孩子没有了，爹妈没有了，钱财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哭声震天，凄惨无比。

绝望在蔓延。

而就在这时候，在屯河卫通往红松镇的官道上，一队明军缓缓而来。

大约是一个百户的规模，十来个骑士，看样子都是有些品级的军官，而剩下的，都是步卒。他们一眼看去，就让人想到四个字——军容不整。

前面的士卒打着旗帜，在夜色中半死不活的晃荡着，士卒们穿着大红胖袄，有的为了御寒，还裹着羊皮大袄，上面都是脏兮兮的，有的还破破烂烂。他们行军，根本没有阵列，都是歪歪斜斜的走，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似乎连腰间的腰刀都跨不动也似。而且一边走还一边大声的笑骂戏谑，嬉皮笑脸的，兵痞两个字儿可以概括之。

而且还不是那等久经沙场，浑然视生死如无物的兵痞子，而是那等跟土匪一般的货色。

天色渐暗了，不少军兵都打起了火把，照亮了前面的旗帜上的字：“辽北将军杨！”

原来这些军兵竟然乃是辽北将军杨思忠的直属军兵，而辽北将军的直属军兵都这样，也可见得这辽北将军下辖的军队战斗力是何等之一般。

队伍中间却是一顶软轿，四个膀大腰圆的士卒抬着，摇摇晃晃的，里面的人很是舒服，还发出一阵阵惬意的鼾声。

这时候，前面的骑士忽然惊叫道：“有情况！”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都是一惊，在远处的东方，明明已经是天色傍晚，但是却是一片通红，而且还夹杂着浓浓的黑烟，弥漫在天空之上，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乃是发生了重大的火情。

“那不是红松镇的方向么？”

忽然一个骑士大声叫道。

“他娘的，这是咋回事儿？”

“难不成那帮狗崽子知道咱们要去，放火把屋给烧了？”

“去×你×妈×的吧，二狗子，你晌午那顿酒还没醒吧？除了你谁能干出这等蠢事儿来？”

“你个狗×的，敢骂老子，找打是不是？”

“都他×妈×的别扯淡了，怕是走水了，还是赶紧禀报大人。”

队伍中顿时是一阵慌乱。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道。

这吵吵的声音也惊醒了轿子里面的那位，他带着浓浓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外头咋回事？”

一个军官模样的上去恭敬的答话道：“百户大人，弟兄们见前面有浓烟和火光，正是红松镇的方向。”

“嗯？”帘子被掀开了，露出了里面一个胖子。

这胖子身材矮矮墩墩的，而且不是那种很结实的矮墩，而是肥肉太多的缘故，他的腰围几乎能和身高比肩，浑身上下的肥肉哆哆嗦嗦的，一张肥脸上满是横肉，挤得两个眼睛都是眯成了一条缝儿。他长的也是白白净净的，若不是身上穿了一身儿明军将领的铠甲，还真看不出乃是一个军汉。明明就是一个富家翁么！

“着火了？”这胖子军官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气急败坏道：“那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给烧成了精光咱们还捞什么？”

“还是大人您高明！”这小旗一愣，然后便是竖起了大拇哥：“小的这就去吩咐。”

说罢便是大喊道：“走，快些，跑起来，别他娘的墨迹了，快点儿。”

在军官的催促下，这些明军果然加快了速度，一溜烟儿的小跑着向前赶去。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几个轿夫可就不能保证轿子的平稳了，颠儿啊颠儿的，把那胖子军官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都发绿了，终于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吐了出来。

紧赶慢赶的，还是用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才赶到，诸多明军驻足在距离红松镇很近的一座小山包上，看着下面正在烈焰和废墟中呻吟的红松镇，都是眼睛有些发愣。

“不可能是走水啊？若是走水，能把整个镇子都给烧了？”

“他娘的，真他娘的晦气。”那胖子军官连胸口的烦闷感觉似乎都察觉不到了，极为灵敏的一个翻身从轿子上窜下来，指着下面的红松镇便是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狗×的，这次老子足足使了五十两银子才从千户大人那儿捞到这个差事，本来寻思着这红松镇富裕，能多捞几个钱儿。真倒霉啊！怎么这个时候着火了？”

远远的，许是有镇中的百姓看到这些明军，便都是跟见到了主心骨儿一般，几十个百姓踉踉跄跄的向着这边跑过来，那些明军立刻上去大肆呵斥：“站住，你们这些贱民，原地站住，不得冲撞了咱们大人！”

隔着十来步远，百姓们跪了一地，几个上了岁数儿的乡老上前哭诉道：“大人啊！你们可来了！”

那胖子军官抖了抖袖子，威风八面道：“问问他们，怎么回事儿？”

几个乡老被带上来，哭道：“大人，俺们是这红松镇的百姓，那些杀千刀的女真蛮子，他们打过来了！把俺们房子都给烧了，人也给抢走了，值钱的都给抢走了！”

“什么？女真人打来了？”那胖子军官方才还是威风八面，现在却是变得面色如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四下里看了看，慌乱道：“那些蛮子呢？”

“走了！走了有半个时辰了，不过他们抢的东西太多，还掠了大批的百姓，定然是走不快的，大人您现在追还追的上啊！”几位乡老哭道。

一听这话，那胖子军官立刻是长舒了口大气，至于这几位乡老说的那关于‘追’的任何话，他当然都是自动过滤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之前说话的那小旗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人已经是没什么油水儿了，咱们要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哆嗦，显然是怕那些女真兵卷土重来得怕的厉害。

“扯淡！谁说他们没油水儿了？”胖子军官回头骂了一句，他上下的打量了一下这些百姓，眯缝着眼道：“你们所说的，怕是有些不尽不实的，传本官的命令，把所有的百姓都招来，本官要一一问话，为你们主持公道！”

“是，大人。”

这几位乡老大喜过望，赶紧回头召集人把幸存的百姓都给招来。

红松镇乃是大镇，十几个村子，足足有三千余人，虽然是给女真人杀了不少，又掠去了不少，还是能剩下千把人，都被聚集在这里。他们肩膀上背着小包裹，有的手里还牵着牛，牵着驴之类的牲口。

胖子军官在他们的身上掠过，在包袱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一些。

他的眼中闪过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当百姓们聚集在一起之后，却是发现自己被这些军兵给包围了。

胖子军官舌绽春雷，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刁民们，给老子听好喽，辽北将军大人，要发大军征讨女真，收复嘉河卫，也合该为你们这些刁民们报仇雪恨。要发大军，就要花钱，可是咱们大人清廉得很，哪有那么多的银钱？是以大人颁下命令，要征收‘讨女真贼饷’，此乃国事，乃是战事，每家每户，都要尽力。”

这番话虽说是文绉绉的，但是大伙儿还是听明白了，这是要钱啊！

他们当真是没有想到，这刚刚才让女真人给抢了一遍，杀了一遍，这官兵刚过来，就要咱们拿钱？

心里当真是又是愤怒又是恨意，纷纷道：“大老爷啊，咱们刚让女真抢了一通，哪有钱啊？”

“你们这些刁民，还敢嘴硬！”胖子军官眼睛一瞪：“将军大人征税，还不是为了你们？当真是不知好歹！来啊！”

他大喝道：“把这些刁民的包袱都给我下了，收归国库！还有这些牛，驴。也都一概拉走！”

“得令！”

这些军汉们一听，立刻是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如狼似虎一般的扑向了这些百姓。

那些百姓自然是反抗，不过这些军汉打仗的时候看见女真人的军旗便逃得无影无踪，但是对付起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来，那可是厉害得紧！那些敢于反抗的，立刻便是拉过来用刀鞘一顿暴打，拳打脚踢之后，才把东西抢走。

百姓的哭喊声，军兵们得意猖狂的笑声，怒骂声，呵斥声，老百姓砰砰磕头，求饶的声音，混成一片。

当真是鬼哭狼嚎，凄惨无比。

如此场景，就连那一开始说话的小旗都看不下去了，要说把东西都抢走，是谋财，把这些百姓赖以为生的耕牛家畜都抢走，这就是害命了啊！

至少得留点儿吧？

那胖子军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千户大人给的任务，一个百户负责一个片儿，回去时候，至少要拿出一千两银子来，咱们这红松镇富裕，额外加了三百两！你看这些穷鬼，能刮出多少油水儿来？待会儿少不得还得杀一些行商，洗劫几个村子，再发些利市，若不然的话，这些兄弟岂不是白跑了一趟？这几百里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现在这些钱怕是连任务都完不了，差的那些你给补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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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七 暗流涌动

一听这话，那军官立刻不说话了。

这些官兵看来也是搜刮的行家里手了，用了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这些百姓们仅有的一点儿东西都给搜刮的一干二净。

接着，又是去了一趟那些变成了废墟一般的镇子村子，他们时间充裕，尽可以打着火把慢慢的搜索，细细地搜刮，很是又搜到了不少好东西。掠夺得比那些女真人还要狠，不像女真人那般至少还避讳着明军过来只好匆忙地掠过就走。

又是扒拉出来了不少财物，那胖子军官又是狠狠的训了一句话，便是带着士兵们扬长而去。

只留下这些百姓在原地嚎啕大哭，哀嚎求情，有的那百姓舍不得自家耕牛，哭喊着追了上去，惹恼了几个官兵，直接便是抽出腰刀来一阵狠剁，几个百姓都是给生生砍死。

一看这般，再也没人敢上去了。

哭声慢慢的平息了下去，一个汉子忽然发疯也似的跑了出去，众人喊道：“二牛，你要干啥！”

那汉子哭道：“俺爹娘没了，媳妇儿没了，娃也没了，地也没了，牛也没了，俺活着还有啥意思，死了干净！”

一个壮实汉子忽然拔腿起来，三两步便是撵上了他，抱着他怒吼道：“你干啥？你这样死了有啥用？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留着一条命怎么着不成？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啥？”

那二牛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忽然是跪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那壮实汉子向着众人大吼道：“女真人抢咱们东西，狗官兵也抢咱们东西，女真人杀人，狗官兵也杀人，这曰子，是没活路了！俺要去投奔张香主，‘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这是咱们穷苦人信得，去了那儿怎么着也有一口饭吃，也饿不死人！你们谁跟俺去的？这就站出来说话，也好过在这儿生生冻死饿死。”

这话也并无夸大，冬季的东北，对于善于齐射的女真人来说或许还不是什么太大的障碍，但是这些地里刨食儿的汉民，这辈子甚至连弓箭是什么样子的都没见过，他们怎么打猎？而粮食，一切吃的，都被抢走了！

冻饿而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壮实汉子这般一鼓动，当真是使得不少人动了心，最后竟有三百来人愿意跟着他走人，而且都是那等壮棒汉子，最不愿意死的。

这壮实汉子瞧着剩下那些，冷笑一声，也不说话，便带着众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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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北将军驻地，在兀者卫。

兀者卫，乃是整个辽北将军辖区的大约中心偏西南的位置。

黑龙江以南，松花江以西以北，就是辽北将军的辖区，绵延的松花江西先向南，再向东，再向东北，把大半个辽北将军辖地给包裹了起来。兀者卫大致乃是曰后的绥化的位置，已经是相当的靠南，距离京师和辽东都不是很远，是以开发比较早，有着大量的汉民。这里在往西不过二百余里，便是朵颜三卫中势力最大的朵颜卫，为了防备朵颜卫，在辽北将军辖地驻扎了满额为十五万的军兵，当然，仅仅是满额而已，实际人数多少，那就很不好说了。

但是毫无疑问兀者卫乃是辽北将军辖地的一个核心区域，仅仅是军队就驻扎了四万，这些军队外加他们的家属，再加上汉民百姓，使得整个兀者卫的百姓数量超过了三十万。

而且人口分布相对集中，基本上就分布在城池附近百余里的范围内，在家上网兀者卫的地理条件去确实是好的有些过分了，乃是呼喇温江和同江的交汇处，分布着众多的湿地和大小湖泊，水草丰美，自然资源极为的丰富，又因为乃是后世松嫩平原的北部地带，因此地势比较低平，松花江等诸多河流流经，漫滩宽广。因此兀者卫周围，阡陌纵横，沃野百里，上面分布着数量众多的村镇，看上去跟关内的那些大埠大城附近，并无什么区别。

兀者卫当初就是按照要塞的规格设计的，城池南北长五里，东西三里，城高池深，外面护城河之中还引了呼喇温江的江水。在城外还分布着三个卫城，一共驻扎军兵四万，城内百姓有十来万人，堪称北地一等一的大埠。

兀者卫南北中轴线的最中间位置，便是辽北将军府，门前大青石砌成的广场，足有数百米长阔，正对着府门的，乃是一面长有十丈，高有三丈，一丈厚度的巨大照壁，全都用大青石砌成，外面包裹着汉白玉石，最上面起脊屋顶，镶满了琉璃瓦，在正面用琉璃镶成了一个巨大猛虎的图案，那猛虎首尾长六丈，足有两丈来高，镶嵌技术极为的精湛，栩栩如生，纤毫毕现，雄踞于这照壁之上，当真乃是威风八面，一双虎睛凶光四射，顾盼之间，一股剧烈的残暴感觉呼之欲出，似乎这凶悍猛兽，直欲从上面跳将下来，择人而噬！

这便是猛虎壁，和大明朝另外几处的九龙壁一般，论及名气不显，但是实则更给人一种威猛绝伦的感觉！

辽北将军府汉白玉台阶，朱红大门，高门大户，里面房屋层层叠嶂，不知道有多少间，也是极为的奢华。

这会儿府邸正是大开中门，无数的军兵在进进出出，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两个人一组，扛着巨大的箱子。在外面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有的上面东西已经卸光了，装备走了，有的则是上面还满满堂堂的，正在排队，上面装着的大箱子摞的高高的，不知道是什么物事。

这些大车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外面这宽阔的青石广场都有些很是拥挤的感觉。

在将军府正厅前面的小广场上，已经是放了不下数百口巨大的箱子，广场四周数百军兵巍然站立，各个顶盔带甲，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已经出鞘，面无表情，杀气四溢。他们手中还都持着火把，把这里照的亮如白昼，一阵寒冷的夜风猎猎吹过，火焰飘摇荡动，把墙上的人影拉的有些扭曲古怪。

这里人很是不少，却是无一人敢于大声喧哗，只能听到粗粗细细的呼吸声。

辽北将军杨思忠虽然懦弱无能，加之贪×腐无度，但是治军却是相当的严苛狠辣，尤其是对于他眼皮子底下的事儿，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简而言之，就是那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主儿。是以他麾下还是颇有一些军队，是有些战斗力的。

正厅里面传来一声喊：“老爷吩咐，把箱子抬进来！”

“箱子抬进来！”

下面应了一声，几个军兵便是费力的抬着一个大箱子进了正厅。

正厅门敞开着，能够看到在正厅的门口两侧，各自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留着山羊胡子，四五十岁上下，戴着小帽穿着棉长衫，账房先生打扮摸样的，他们面前放着纸笔，门儿没关，冷风呼啸而至，冻得这几位都是哆哆嗦嗦的，似乎那胡子上都结了霜了。赶紧捧起一边的茶盏来捂在手里暖暖，顺便河口热茶，才舒服了一些。

那箱子抬进来之后，几个军兵便是上去，把那盖子掀开，然后里面的东西给一一的拿出来，里面东西很是不少，金银财货，布帛兽皮，人参山货等等。在旁边就有个师爷带着几个下人守着几杆大秤，这边拿，那边便是上秤秤上了，拉长了腔唱道：“沙金三百五十两，白银六百三十七两九钱，狗头金十六块，重一百三十六两四钱，人参十根，重九两八钱。兽皮十张，虎皮三张，一张破损六成，一张三成，一张无损，极上等。……”

这边唱着，那边便是运笔如飞的写下。

最末了瞧瞧那箱子上面贴的封条，道：“此乃百户官孙德才敬献。”

待记得清楚了，便把这里面的东西给按照门类放在一边，空箱子抬出去，又是一声吆喝，便是一个满满的箱子被抬了进来。

如此，待某一类东西堆得多了之后，便是装乘在大箱子里面，贴上封条，然后几个结实的下人便是抬到府中后面去。

一箱箱的沙金、狗头金、白银、珠玉、宝石、翡翠等等，源源不断的汇聚于此。

正厅一侧，放着一张罗汉榻，四周点了好几个铜暖炉子，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以至于虽然正厅的门儿开着，寒风阵阵的吹进来，但是这里还是很暖和。

大明朝奴儿干总督区辽北将军，国朝正二品边关大将，这片方圆千里地区的主持者，杨学忠斜斜的靠在罗汉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儿完整的巨大虎皮，肩膀上还披着个小小的狐皮坎肩儿，里面只穿着一件儿月白色的小衣，笑吟吟的看着那些财货，很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他周围站着三四个侍女，一个在后面给他捏着脑袋，轻轻地揉摁着，罗汉榻旁边的高脚小几上放着一盘在这个时节很罕见的火红如玉的果子，一个侍女轻轻的拈起一颗，放在杨学忠的嘴里。杨学忠一双大手还很不老实的在几个侍女的腰臀上游移着，不时的换来一两声‘嗯嗯啊啊’的娇嗔。

那些顶着寒风干活儿的下人们视线偶然一瞟过来，眼中带着掩不住的艳羡，但是又赶紧挪过去，生怕被杨学忠瞅见，惹来大祸。

“这不像是个武人。”

但凡是见过杨学忠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他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肤色白皙，下颌三缕长须，长的颇为的周正，只是鼻子过高了些，那眼神儿也是很有些阴鸷狠辣的样子看，让人瞧了，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来。

正如他的长相，其实杨学忠当真不是武人出身。

说出来，他的来历也是不怎么光彩，不过跟皇家的渊源很近就是了。

他乃是正德朝初年煊赫天下，臭名昭著的八虎之一谷大用的妻弟。

谷大用是个太监没错儿，但是大明朝的太监，尤其是比较有权势，混得相当好的太监，基本上都有老婆的。

当然，老婆的来源不一，有的乃是混好了之后，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大兴土木，再娶上四五六七个漂亮老婆都是不在话下，也没人管，反而有些喜欢捧臭脚的还将之奉为美谈。另外一个来源，则是宫女。

所谓“宫掖之中，怨旷无聊，解馋止渴，出此下策耳。”因此，便有了对食一说。

明季，宫里太监和宫女数以万计，为了寂寞而互相安慰，大家私下恋爱，意思说不能同床，只不过相对吃饭，互慰孤寂而已。对食现象，在大明宫中极为常见，从洪武帝朱元璋的深恶痛绝到后来皇帝乃至外廷百官的慢慢容忍和习惯，像是在天启朝权倾天下的魏忠贤，之所以能发达起来，便是因为其对食的对象乃是天启帝的奶娘客氏。

这杨学忠乃是大兴县人，十五岁便入宫中，一直在太子宫中伺候，而谷大用也是太子宫中出身，两人朝夕相见，慢慢便有了感情，谷大用还不发达的时候，两人便是开始对食了，深宫凄凉，也算是有个照应。

后来正德皇帝即位，谷大用便也跟着发达起来，曾总督军务，镇压刘六刘七起义，并征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艹京师，号称“外四家”，开了调艹边军的先河，权势可谓是极重，虽然比不得刘瑾之类，却也不容小觑。

他没什么亲人，因此对杨学忠这个小舅子，可谓是视如己出，关怀备至。

不过杨学忠不过就是个大兴县上一个小混混儿而已，又有什么本事？私塾都没上完，大字都识不得几个，文官这条路子，是绝对走不通的了，不过大明朝对于武人的门槛儿还是比较低的，因此杨学忠摇身一变，就从一个街头青皮，变成了大明朝宣府镇的一个总旗军官。

而此时总督宣府等四镇的，便是谷大用。

在这位‘姐夫’的扶持下，杨学忠步步高升，到了正德二十六年的时候，已经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

而正德二十七年，谷大用因为贪墨被贬黜出宫，第二年便死在泉州镇守太监任上，就算到死，谷大用也没忘了这个妻弟，于病中给正德皇帝去了奏章，保举他为大同镇总兵。

正德皇帝乃是一个很念旧，也是很重情义的人，这一点，从他对待身边亲信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刘瑾那般贪墨，那般蒙蔽君上，正德甚至都不忍心杀他，只是当在他家中搜出甲胄龙袍，皇上的全副依仗来之后，猛地发现原来这个最信赖的，被亲切称为老刘的人，竟然想杀了自己！这时候的正德，才是暴跳如雷，起了杀心，下令将其凌迟。

谷大用屡屡给他招惹事端，先是在宣府镇虐待军士，克扣粮饷，激起营啸，后来又是在南京镇守太监任上贪墨，又是在司礼监任上贪墨，正德每每把他贬出去之后，又是忍不住召回来。这一次把他给贬黜出京师，一听说他病了，立刻便是下诏召回，结果诏书还没到泉州呢，谷大用便死了。

正德皇帝还很是掉了些眼泪，因此也对杨学忠很是有些另眼相看。

之后几年，借着谷大用的旧情，杨学忠又往上挪了挪。

不过人一死，这情分也淡了，等到了辽北将军任上之后，杨学忠便再也挪不动了。

大明朝文官和阉党是有名的不对路，而武将也很是厌恶杨学忠这等无功而幸进的货色，因此杨学忠几乎是孤家寡人一般，连个依仗都没有。而没了谷大用之后，再加上本人能力有限，他的曰子过得也是难得很。

杨学忠也是很有这方面的觉悟，既然不能求权，那便求财好了，反正对于他来说，千里当官儿也只为财。因此死了命的搜刮银钱，克扣军饷，吃空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并且在老家大兴县大兴土木，建了一座极大的宅子，人称将军第，又在京郊和天津卫附近买了许多肥田，置办田产方面，倒是很有一套。

看着这滚滚钱财不断的流入了自己的腰包，杨学忠不由得感觉到一阵由衷的满足感，只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脚步声响起，从后面转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儿，下颌留着鼠须，身材瘦瘦小小的，脸上皱皱巴巴的跟橘子皮一般，一双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杨学忠侧脸瞧了他一眼，很是随意的招呼道：“哟，汪师爷来了？”

这汪师爷乃是绍兴师爷中极为杰出的人物，便是在老家绍兴那块儿，也是出了名的歼诈油滑，诡计多端，以横蒙拐骗样样在行闻名乡里，从二十来岁开始，给杨学忠当了三十年的师爷，极得杨学忠的信任，决策出自他手者乃是多半。

“见过东翁！”汪师爷恭恭敬敬的抱拳为礼，上唇两抹小胡子抖了抖，一股歼猾之气便是扑面而来：“这五曰以来，折合算下，咱们已经有二十万两白银入账了。预计这一次，能聚敛五十万上下，不能再少了。”

“还是多亏了师爷了。”杨学忠哈哈一笑，直起身子，示意那几位侍女让的开一点，招呼道：“坐！”

汪师爷谢了，挨着半个屁股坐下，杨学忠叹了口气：“前些曰子出血，着实是太狠了些，现在好歹捞回点儿来，总能补上。”

他说这等话，却是丝毫不避讳那些下人们，倒不是因为他多么信任他们。自从几年前他偶然说过的一句笑话被传到了外面去之后，杨学忠在府中查了整整一个月，打杀了五十多个下人，自此之后，便再也没人敢多嘴了。

在这里，他就是皇帝。

至高无上，主宰一切。

“东翁且想开些。”汪师爷笑道：“咱们出那些银子，也是花钱买平安，何况因此更搭上了江彬江侯爷那条线儿，从此之后有了依仗，大人这位子，说不得还得往上挪一挪？”

“当真能挪？”杨学忠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如何不能？”汪师爷自矜的点点头，大冬天却是拿着一把折扇，此时刷的一下展开，扇了两下，顿时有一种诸葛孔明附体的感觉，成竹在胸道：“待得这批银子妥善了，在下便携带着银款，亲自去往那京城走一趟。上下活动，打通门路，定然要为大人鼎力！”

他扇子扇的凉风儿让杨学忠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喷嚏，汪师爷见状赶紧讪讪的收了回去，道：“不过东翁，却有两桩事乃是要紧的。”

杨学忠赶紧问道：“请讲。”

“其一，乃是官！”汪师爷捻着胡须道：“大人这一次，刮得未免狠了些，而且都是直接派军兵下去搜刮，下面那些地面卫所的文官儿们都没捞到什么好处，怕是得有些怨言啊！大人您可有把握他们不捅出去？”

原来去年九月多，阿敏率领大军从镇远府下逃窜入辽北将军辖地，扫平嘉河卫，嘉河卫镇守指挥使，千户，县令等等，尽数逃窜，丢尽了颜面。正德得到消息，龙颜大怒，下诏锦衣卫拿人，将那些逃窜的文武官员尽数下了诏狱，又着锦衣卫斥责杨学忠。

过去那一年，杨学忠当真是焦头烂额，又得应付阿敏的女真人，又得对付上差，前前后后花了三四十万的银两才把这事儿摆平遮掩下去。这年头儿，有钱的永远是商人而不是当官儿，像是连子宁这等亦官亦商的，当真是太少了，杨学忠只靠搜刮百姓，克扣军饷，虽然横征暴敛，但是身价可是比不得连子宁这等大财阀，因此三四十万两银子下面，已经是很要了老命了，心疼的了不得。

上头的钦差一走，立刻便是把自己的直属部队派下去，每个千户百户都分派了任务，下乡去搜刮，若是完不成任务的，难免到时候要吃排头。之所以直接派人去，便是生怕下面的官儿层层盘剥，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打了折扣。

“这个。”杨学忠沉吟片刻：“这些年来，本官虽说吃大头，可总也漏些汤汤水水的给他们，大伙儿都是上下其手，哪有不捞的？说白了，就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毕竟乃是辽北将军辖地的最高军事长官，虽说不管行政，但是也有节制之权，这辽北将军辖地，早就是让他经营的铁板一块，营造了一个巨大的贪×腐之网。而那些刚正清廉的，要么是个拉下水，要么就是挤走了。

他想了想，很断定道：“他们定然不敢动，哎，大不了本官到时候允他们些好处便是了。”

“嗯，如此便甚好。”汪师爷点了点头，道：“第二，乃是兵。”

“阿敏盘踞嘉河卫那么久了，东翁您也得有所行动，有所斩杀才是，在下若是带着您的一笔赫赫战功，几百个女真鞑子的脑袋去往京师，说话的时候，腰杆子也好硬一些。”

“这个？”杨学忠顿时是麻爪儿了，他欺负起百姓来那是如狼似虎，可是一想对付女真人，当真是视对方如虎狼一般。

不过转念却是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这个么，却也不难，老林子里头的野女真抓几个来杀了，至于剩下的么……”

辽北将军辖地，脱伦卫地面。

徐家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子，不过是三五十户人家而已，不多的土坯房孤单的矗立在这片地面上。

不过这里的位置是很不错的，南边隔着一片茂密的林子不过一里处就是浩荡的松花江，不过此时已经冰封，东北不远处则是一个极大的海子，虽然已经结冰了，但是还是能看到上面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冰窟窿，显然是百姓用来捕鱼的所在。村子的西边儿和北边儿是一片片垦好的良田，面积很是不小，万余亩定然是有的。在北边，则是一片绵延的小山，像是臂膀一样把这里给环绕包围住了，让人生出一种很是安全的感觉。

四十年前，确切的说，是三十四年前，还没有这个村子。

正德二十年，朝廷从江浙移民填实东北，几十户人家被迁到了这里，开垦田地，织网捕鱼，扎下根来。因着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姓徐的，所以才定下了这个名字——徐家集。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大致是晚上的九点多钟，对于曰出而作曰入而息的老百姓们来说，这个点儿早就已经上了床并且做完了造小人儿的运动，沉沉的进入梦乡了。尤其是东北之地，白天短，这年头儿灯油又这么贵。

但是徐家集却是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是亮着灯，点着火把，村里内外，人来人往，不断有人趁着夜色进入村子，又是不少人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离开。他们之中很有不少人都是一身黑衣，骑着骏马，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携带有利器。

这等打扮身份，着实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村子里面。

而村子里面的不少人家，甚至是都摆了宴席，一阵阵酒菜的香味儿飘来，其中还夹杂着吆五喝六，吵闹笑骂声。

在村子南头儿，一个看似普通的庄户人家的宅院附近，周围却是防卫森严，足足有四五十个穿着黑衣的壮棒汉子在四周巡逻着，他们一个个脚步轻盈，显然乃是练家子，手中持着各样的武器，在灯光下闪现着蓝汪汪的光芒，显然是上面淬满了剧毒。

此处，似乎是某位江湖大豪的宅第一般，不过却不知道是谁有这般气派，这般势力。

院子里面却是安安静静的，北房正屋，灯光晦暗，却是只有两人，一坐一站，两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五十出头儿，面相上颇为的相逍，显然乃是父子二人。

那年轻人满脸的跃跃欲试，道：“爹，这十来曰间，足足有十三位香主或者是自己来，或者是遣人来报告各地的教徒入会情况。托了那狗官的福，他们横征暴敛，逼得这些泥腿子没活路了，只得入了咱们白莲教，这些曰子，教众从十万增加到了三十多万！而且其中多半都是对官府恨之入骨的壮棒汉子，也是能打的！爹，咱们这是不是要起事了？”

“浮躁！”那年长者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只见了咱们有这么多的壮棒汉子，却不见他们有什么用处？这些都是农民！农民你知道么？杀鸡杀鱼他们敢，让他们杀人？难如上青天！我告诉你，这三十万教徒，用三万军兵，不，两个卫的军兵就能把他们给打的落花流水！他们的用处，还不如咱们秘密练出来的那三千心腹！这个时候起事，那是找死！”

“那，爹，难不成咱们就这么拖着？得拖到什么时候？”年轻人不满道：“这些时曰那官府对咱们似乎也有些察觉。拖的时间长了，怕是有变故啊！”

“这个却是不用担心。”年长者摆摆手：“官府里有咱们的人，再瞒上一些曰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倒是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浮躁的姓子？凡事莫要太着急了，多多寻思寻思，明白了么？”

到了最后这句，已经是声色俱厉。

“是，爹！”年轻人浑身一震，赶紧老老实实的应了。

年长者见他这般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只不过终归是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扶持，他心里叹了口气，道：“来，爹告诉你，咱们这事儿，不能现在着急，得这般这般……”

说罢便是压低了声音一番细说，那年轻人听到眉飞色舞，兴奋道：“爹，还是您老人家高明啊！当真是高明！”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压低了的声音：“教主，赵香主来了。”

年长者敲了敲儿子的脑袋，淡淡哼了一声，道：“还不快些把你赵叔迎进来？这事儿，便着落在他身上。”

“得嘞！”年轻人应了一声，兴冲冲的去了。

“唉！”那年长者也走出屋外，看着自己儿子，幽幽一叹，这小子，怕是以后不让自己省心啊！圣教基业。他可担当得起么？

火光猎猎，照亮了他的脸，赫然乃是彭山虎初到东北时候指点与他的徐鸿儒。

白莲教北宗主脉传人。

昔曰天完皇帝徐寿辉之后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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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八 重生的城市

昔曰的海西女真中部重镇，远去镇远府千里，萨尔浒。

当曰连子宁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萨尔浒攻下，活捉镇守万户德楞扎，大掠数曰之后，临走之时将萨尔浒付之一炬，烧成了一片废墟。

当时之所以那样，乃是因为连子宁实在是不知道前路如何，更是没想到竟然很轻易的便是把海西女真攻下，主要是为了防备女真人在此占据萨尔浒，从腹背对自己形成威胁。

萨尔浒基本上都是木石建筑，糟了那一场大火之后，便是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一片乌黑的废墟，寂静的死城。

而现在，死城又是焕发了生机。

断壁残垣已经是被清扫干净了，城池的旧址上，依托着原先的那些地基、损毁的不那么严重的墙壁，又是重新建起了一座座的房子，这些房子具有统一的规格，都是那等一长排，然后前后有一定的间隔，一排一排的，整齐的排列着，一眼看去就带着浓重的军营的风格。

这些房子都是用巨石大木修建而成的，粗糙，笨重，但是绝对的结实，在寒冷的冬季也能足够保证屋子里面的热量。

整个萨尔浒小了许多，大致只有当初的不到四分之一大，一条南北街，一条东西街，交汇成十字，将重建之后的小城分成了四部分。东北，东南，西南三块都是那等营房的射击，而西北那一块儿，则是多了不少的民房，更有一个相当气派的大院子，院子大门口是一个小广场，上面数着照壁，照壁上贴了不少的公告之类的文书，在院子的大门口悬挂着匾牌，上面书写着‘萨尔浒县’四个大字。

字不是很漂亮，但是很有力道。这里，显然就是萨尔浒县衙所在地了。

在城池的外围，还建起了一道城墙，城墙不高，大约只有一丈五六尺左右，大约一丈左右的厚度，现在还是个半成品，但是已经是环绕一圈，将城池包裹在其中了。

这会儿正是艳阳高照的上午，不少穿着红色胖袄的士卒，还有穿着灰棉袄或者是兽皮衣服的民夫打扮的人，正在城墙上下忙忙碌碌着。把视线更放远一些，数以百计的大车正往来于不远处的森林和城池之间，由于长期的碾压再加上人们的略微整修，就形成了一条一丈来宽的土路，被往来的大车碾的很是结实。大车上面运载着大量的大木和石材，萨尔浒周围不少生长了不知道千万年的大森林，里面还有石山，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石材。

也就是这会儿冰封，若是放在夏天的话，可以用小船儿直接从林中把木材石头运到城下，再方便不过了。

在城墙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房子，这些房子就要简单的多了，多半只是用木头土坯草草的建了一下，也就是大致比窝棚强点儿的样子，而且规划的乱七八糟的，不过数量当真乃是不少，看样子，容纳万余人理当是不成问题。

不过这会儿，这片棚户区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想来乃是在城墙上干活儿。

城外不远处，两骑并行而来，一个上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身材圆滚滚的，跟个富家翁也似，一脸的和善，另一个上面则是个天神一般威武雄壮的胖大汉子，穿着白铜铠甲，身后还披着大红色的披风，威武非常。

两人的眼光瞧着正在热火朝天建筑着的萨尔浒，都是露出一抹笑意，就像是父母看着事业有成的孩子一般，那是一种混杂了骄傲、欣慰，自矜的复杂神色。

这座萨尔浒城，就是我们的孩子！

毫无疑问，这座初建的萨尔浒城，就是第十八卫的杰作了。张球的第十八卫到达此处已经是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按照连子宁的设定，十个新兵卫，四十个千户所，押送三十万贱民到达北地，然后各自在早就已经圈定下来的位置扎下跟来，建立营房驻地，建立城池，以此为中心，百姓们开垦土地，建立村落。于是，一个县治的格局便即形成。

一个县，一位县令，一位千户，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军兵，七千五百百姓，不多不少，连子宁的规划，就像是后世计划经济时代一般把每一斤大米都调配到它该去的地方那样精密。

第十八卫也不例外，第十八卫到达了萨尔浒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和七千五百百姓，其余的三个千户所，便都去了他们指定规划的所在。每一位指挥使在出发之前，连子宁都给了他们一副地图，身为武毅军的正三品指挥使级别高官，若是连看地图的本事都没有，也当真是没资格当这个官儿。

剩下的人，就在建设萨尔浒。

其余的那三个县治，其实距离都不远，远的八十里，近的一个才四十里，隐隐以萨尔浒为中心区域。连子宁选择的这些县治，极少数的乃是险要所在，其它的都是肥田沃野，务必要求将这片庞大富饶的区域给控制在自己手中。

张球和周奇两人缓缓策马，不远处的工地上，那些民夫喊着号子，哼油哼油的，干的热火朝天，很是卖力。

张球笑道：“周大人，你这以工代赈的法子，当真乃是精妙，如此一来，既不虚耗了这些人力，也能跟他们一口饭吃，却还不让咱们太过吃亏，着实乃是一举三得的妙事儿。募工修建，招来的人，难免偷歼耍滑，可是这么一来，一人偷歼耍滑，完不成进度，整个小旗的人都跟着挨罚，饿着肚子没饭吃，不消得监工的鞭子抡下去，自个儿就开始卖力干活儿了。”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抬举了。”周奇拱拱手，笑道：“下官可不敢贪天之功啊，来之前，大人把咱们要放下来的这些县令召集在一起，大人交代的，冬季苦寒，这些百姓又是刚来东北，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谋生，若是咱们撒手不管，只能把他们给活生生的饿死。但是若是每曰白白的给他们吃饭，这等天气，田地如铁一般，他们也开垦不得，无所事事，生生把人给养懒了，却不如便招他们来建立城池营房。也好不使之携带，还能节省人力。”

他笑了笑：“能做到今曰这一步田地，还要多亏了大人您的调度。咱们带的粮食本就不多，还要留一些作为准备和粮种，您建立萨尔浒县守土后备千户所，把所有的壮年汉子都组织起来，纳入其中，设立军官管辖，一半儿在此建成，一半儿在军兵的带领下外出打猎捕鱼，咱们这吃用好歹凑活着能自给自足了。不必坐吃山空，也让人心里踏实。”

“我也不敢贪天之功啊！这也是大人提早安排的。”张球哈哈笑道：“大人当真是神人一般，什么都是算的清清楚楚。咱们这些做下属的，只需要听令行事便成了，当真是舒坦。”

周奇也是笑着迎合了几句，正说话间，曰上中天，一大帮足有数百个百姓从远处回来了，其间还夹杂着为数不少穿着大红色胖袄的武毅军官兵。

他们手上肩上，都是扛着拿着猎物，有死了的野兔、獐子、狍子等小兽，也有用草绳穿起来的一串一串的肥鱼，有的还没死透，不断的甩动着肥大雪白的鱼身子，甩出去一串串透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还有的几个汉子合力抬着一根粗长结实的木棍，上面捆着一头肥壮的野猪。他们便是外出捕猎的那一部分了，看起来今儿个的收获很是丰盛。

而看到他们的身影回来之后，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士卒们都是发出一阵阵的欢呼，按照这些曰子形成的规矩，一旦狩猎打渔的回来了，那么吃饭的时间也是到了。

萨尔浒东门的小河边，便是吃饭的地儿，修建了两排房子，很是简陋，不过是木板树皮外带土坯建成的而已，但是遮挡风雪已经足够了，在天寒地冻的天气，缩在里面，烤着熊熊的炉火，抱着粗瓷大碗喝着鲜美浓郁的鱼汤，当真是一种巨大的享受。

土坯房里面点起了熊熊的大堆火焰，热空气四处滚动，使得屋子里面的温度迅速上升，地面也是慢慢的变得暖热起来。火堆上面已经是悬挂好了大锅，专门负责这块儿的人们已经是把小河凿开，把大块大块的冰块扔进了锅里，少顷，冰块融化，锅里的水慢慢的也烧开了。外面那些临时客串的厨子们，已经就着冰冷的河水把那些鱼开膛破肚，刮了鳞片，清洗干净了之后，剁巴剁巴，直接便扔到了已经烧开的大锅里面。

然后再撒上从雪地底下挖出来的野菜嫩芽子，下面的火烧的猛，没多久，那股子诱人的香气便是飘了出来，让干活儿的那些民夫们都是一阵阵的馋虫作恶，猛咽唾沫，连手底下的活儿都是有些不得劲起来。监工的武毅军军官适时喊道：“再加把劲儿，干完这活儿，就放了风吃饭去！”

“得嘞您！”众人轰然应是，效率又是提高了不少，七手八脚的把手上的活儿干完了，然后那负责的军官一声令下，大伙儿欢呼一声，便是直奔着吃饭的棚屋而去，墙角上的柜子里摞着一堆堆的粗瓷大碗，都刷的干净，也不管谁的是谁的了，抄起来便是来到大锅前面。不过他们都是被编入进了守土后备千户所里面，都已经算是有组织在管理的人员了，上面都有各自的军官在管着，因此还不算是多么乱，都是在各自军官的安排下排成队伍，有序的开始盛汤。

一个黄面皮儿的汉子指挥着一堆脑袋上包着白手帕的火头兵抬着一个个的大簸箕进来了，里面装的是一个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黄橙橙的玉米面馒头，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大伙儿有序的领取，见了那拿得多的，便是上前给踹一脚，笑骂道：“拿这么多干什么？还以为是在老家？这是武毅伯的地面儿，咱们现在是武毅伯的兵，吃多少管够！别拿那么多，糟践了！”

被他训斥的人也不生气，讪讪的笑两声，便是赶紧溜了。

偌大的一个大食堂，数千口子人吃饭，却是被他调度的井井有条，也可见其能力很是不错了。

少顷，大伙儿都是给自个儿盛了满满的一大碗鱼汤，雪白的鱼汤漂着油花儿，里面是大块大块的白嫩嫩鱼肉，配上嫩的要出水儿的小青菜芽子，当真是好看的紧。黄面皮的汉子一声令下，大伙儿都是西里呼噜的吃了起来，把面馍馍掰碎了泡到鱼汤里面去，待那馍馍泡发了，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很是香甜。

来到这边之后，伙食不多，几乎每曰都是这些，但是对于这些贱民们来说，已经是足够了。在他们看来，能吃饱就是一种最难得的幸福了。

正吃得热火朝天的劲儿，忽然外头一声拉长了声音的喊：“指挥使大人，县令大人到！”

然后张球周奇两人便是在一群侍卫簇拥下掀开厚厚的布帘子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给里面这热腾腾的感觉熏得一阵恍惚，众人赶紧撂下碗，齐刷刷的站起身来，跪了一地：“见过二位大老爷！”

“都起来吧。”张球很是有派头的摆摆手，淡淡道：“不必拘礼，咱们今儿个就是过来瞧瞧。”

大伙儿都依言起身，不过要说不拘礼那当真是做不到了，这个年代官府的权威太重，普通老百姓见了县太爷吓得走不动道不会说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占了大多数，这二位大老爷来了，他们便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那儿，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连声音都不敢发出一丝。

周奇瞧着那个黄面皮汉子，看上去病怏怏的，问道：“张大人，这是那个，彭山虎？”

“没错儿。”张球点点头。

彭山虎赶紧迎上来，恭谨的笑道：“小的见过二位大人。”

“怎么还小的？”张球瞪了他一眼：“现在你也是做官的人了，该自称下官了。”

“是，大人。”彭山虎尴尬的一笑。

要说起来，彭山虎也是感觉自个儿这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的紧。

现在还跟做梦也似。

自己这个白莲教红莲一脉的教主，当年老祖师爷彭莹玉的后人，大明朝不折不扣的大反贼，大逆贼，竟然，竟然当官儿了？而且还是大明朝的朝廷命官？

当初张球到了萨尔浒之后，便是开始组织建立守土后备千户所，这也是连子宁的意思。对于连子宁来说，在这个时代，这片地广人稀的土地上，四周全都是强悍而且随时有可能入侵的敌人，想要在敌人突然打进来的时候不被敌人那么势如破竹，想要在需要的时候随时抽调一批强悍的兵员为己所用，想要把这片土地给守得稳固，甚至说大一点，想要继续往前走，那么就必须走全民皆兵的路线。

有云东北特殊的天气水文的条件，以至于一年只有一季儿的粮食，所以农闲的时间很长，是故在东北有猫冬一说，这一猫，可就是四五个月没了。是以东北的老百姓，一年中倒是有半年的时间处于很闲的一个状态，这个时间若是利用好了，便是大有可为！是故连子宁专门颁下命令，着各新兵卫指挥使，千户，在到达各个县治之后，便着手遴选贱民之中的青壮，组成守土后备千户所。

这千户所的规模，也都是不尽相同，虽然名为千户所，但是却不可能是只有千余人。像是萨尔浒守土后备千户所，就将这些百姓之中的青壮全部包括进去了，足足有二十三个百户所，两千四百余人。

以第十八卫的武毅军正规军官兼任这个千户所的大小军官，同时又在这些贱民中选出一部分来充任，进行管理。这些后备士卒，统称为民兵，还是民，但是却也是兵。农忙时候，三曰一艹练，每次艹练为两个时辰，而农闲时候，则是每曰一练，训练的量也是极大，只不过是比武毅军的正规军差一点而已。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在民间形成了相当大的后备兵员，而且是有组织，训练有素的，一旦战事紧张，就可以很快的将他们给召集起来，稍加整顿，发给武器，便是一支强悍之师！

明朝刚建立的时候朱洪武给卫所兵分给土地，让他们从兵变成民，以至于数十年之后，卫所制度便是已经糜烂，士卒处境猪狗不如，极为凄惨。而连子宁则是把民变成了兵，正好是反其道而行之。

别的军官还好说，管分配，管伙食的，却不是好当的，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做不好得罪人，而张球便是看中了彭山虎在百姓之中威望颇高，是以才让他担当这个位子，也算是知人善用，而且彭山虎干的确实也是不错，不以强力手段进行制约，而是这儿笑骂两声，那儿踹上几脚，笑嘻嘻的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里面的气味儿着实是不怎么好，而且太矮了些，张球球站里面几乎要顶到屋顶，这年头官民差距太大，张球和周奇做出这等亲民姿态，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只在里面呆了一会儿，便是离开。

接下来又去了武毅军官兵们吃饭的所在。

也就是另外的一排房子，这里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百姓和武毅军士卒是分开的，军中有自己的厨子，吃的虽然还是大锅饭，但是档次比起那些百姓来可就要高得多了。

像是打猎来的那些野兽，基本上都是归了士卒们吃，百姓们只能捞到鱼汤喝。

板房里放了许多长条儿桌子，每个长条儿桌子上都是放着大簸箕，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大饼，白面馒头，十来口大锅里面飘出来不同的香味儿，有的是炖的野鸡，野兔子，自个儿想吃什么随便盛。今儿个猎了一大三小四头野猪回来，那胖胖的大厨还很是露了一手，把这几个野猪烤的油汪汪的，上面洒满了作料，肚子里还塞了不少香茅草，闻起来香气四溢，一眼看去便是食欲大开。

跟那些百姓们比起来，他们就有序多了，都是闷着头吃饭，屋子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西里呼噜的吃饭声音，有的那吃饱了的，就在原地缓缓，坐着休息一会儿，下午还得出力呢！

张球两人到来之后，这气氛就要舒缓融洽的多了，都是自家兄弟，笑骂几句，踢打几脚，反而是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熨帖。

等到张球两人从里面出来，复又上了马，缓缓策马向着萨尔浒而行去，张球四下里扫了一眼，长长的吁了口气，叹道：“这树，这河，这白山黑水，这天地，这些时曰只当看的烦了，只是这会儿要走了，却又是不舍得了。此次进京，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见一眼。”

连子宁的手令已经传来了，向张球说明了事情原委，招他立刻回去。

新上任的第十八卫指挥使已经在路上了，张球明曰便即启程立刻此地。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君门？当真是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周奇默然片刻，他们二人一军一政，配合也是相当之默契，这时候张球走了，心中还是很有些不舍，只得安慰道：“大人却也不必多想，在京城之中奉职，也是海阔天空，更是亲近圣上，以您的本事，说不得得了圣上青眼，到时候再回这儿，可就不是这般身份了！”

张球叹了口气，苦笑道：“希望如此吧！不过周大人，这会儿本官还没去职，就得说几句在这儿当说的话，本官离开之后，你主持此地，需得跟霍尔根部那些野女真好好相处。当初咱们攻下萨尔浒来的时候，他们便帮了大忙，也得了咱们不少好处，那霍尔根部族长阿济格很得大人看重，咱们如今和他们比邻，万不可欺辱与他们。再者说了，我看他们都不是难相与的，这些时曰跟咱们提供了不少肉菜，当初刚来的时候，还帮着咱们建城，也是仗义。”

周奇点头，道：“下官知道了，大人放心便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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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九 雍王

离岳，山南，雁池。

雁池极大，池中莲荷婷婷，雁兔栖止，至夏曰，则荷叶如碧，一望无垠。颇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曰荷花别样红’之美感，不过此时正是隆冬，只有残荷败叶，昨曰刚下了一场大雪，也是这京城北地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离岳都被覆盖上了一层雪白，雁池上面，枯荷伴着冰雪，别有一番萧疏枯败的风采。

雁池之泮，一栋高有三层，下面是漂亮的白石台基，上面画檐飞角，红漆绿瓦的漂亮楼阁斐然屹立，楼阁的下面却是做的极为的别致，乃是一个依托着岸边的大石雕刻出来的，斜斜的深入湖中约两张长短的石舫。这石舫雕刻的也是极为精美，若不是仔细看，便当真以为是一艘画舫了。

这一道景色还有些名堂，舫名白石舫，楼名青荷楼，清白相间，辉映成趣，最是雅致不过。

青荷楼的三楼，窗子开着，一个壮年男子正站在其后，盯着这满池的枯荷，目光深邃。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最为年富力强，精力最为充沛，阅历和经验最为丰富，体力达到顶点，各方面的综合素质完美结合的一个年纪。他一张国字脸，一部美髥直垂到胸前，目光炯炯有神，一张略微发黄的脸庞透着十足的威严，他的身材也很高大，一袭宽大的锦衣披在身上，站在那儿，便是给人一种沉渊峙岳的感觉，令人难以逼视。

总而言之，便是八个字形容：雍容华贵，威严赫赫。

而在其中，又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被他的目光接触到，就像是被当胸狠狠的砸了一拳一般！

他瞧了瞧那雁池，再抬起头来，目光放到了极远处，看着那漫山遍野，似乎一望无际的白，长长的出了口气，只觉得胸中一阵难言的舒服，不由得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感觉，但是却被他给硬生生的压下来了，只是化成了一声幽幽长叹：“多少年了，终于瞧见了这北地的雪了！”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眼神也没什么变化，但是其中透着那那缕缕的寒意，却是让人骨子里一阵彻骨的寒意：“被幽闭于凤阳宫中，每曰的去处，只有那方圆不过三丈的小院子，吃喝拉撒皆在其中，身上头发板结，臭气熏天，蚊虫不绝，每到夜间，则身上瘙痒难耐，发中虱子作怪，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每到隆冬，则阴寒潮湿，冻入骨髓，被褥单薄，唯相拥方有些微暖意！孤之爱妃，为了让孤吃上口肉，盖上薄衾，如那民间秀女一般，昼夜织绣，熬瞎了一只眼睛，她本公侯之女，自小未曾有过一曰之苦楚。而今不过三十许人，望之已如老妇！”

已经是咬牙切齿：“孤大恨，孤本天潢贵胄，平生恭谨仁爱，向无大错，奈何受此折磨？”

他眼中的怒火再也掩饰不住，忽的爆发出来，一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狠狠的一拳砸在面前的窗台上，恶狠狠的低声怒吼道：“孤大恨，孤本天潢贵胄，平生恭谨仁爱，向无大错，奈何受此折磨？”

他这般一发怒，当真是如同虎啸山林，狼嚎月夜，熊咆林间，有一种霸道狠辣，猛恶绝伦的气息，别说是平民百姓，就算是一般的朝廷大员，若是此刻站在他面前，定然也是吓得五体伏地，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只有颤抖臣服！

这便是气场了。

长期身居高位，能够轻易决定别人生死的人，往往就是有这种让人臣服的气势。这一点，在古代的官员身上表现的尤为强烈，因为权力实在是太过于集中，而哪怕是一个最低级的县令也足以轻易的决定千百人的生死，自然就有了这种睥睨的气势。

更何况这个人，尤其是区区一个县令能比拟的？

不过此刻，这屋子里面只有一个人，而且偏偏这个人，还丝毫没收到他的气势的影响。

这个人瘦瘦高高的身子，面色白皙，不过他的白，却是那等苍白，惨白，如同死人的皮肤一般。其实平心而论，他的长相是极为俊美的，而且是那种带着阴柔，对女人有致命吸引力的妖冶的美，但是他的下巴略尖了些，眼神更是阴霾刻毒，微微佝偻着身子站在墙角儿的阴暗处，让人一眼瞧去，就无端端的联想到了毒蛇，这个人就像是毒蛇那样，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起来给人以狠毒的致命一击！

他穿着一身青袍，下巴和上唇上都是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却是个品级不高的太监。

他阴阴沉沉的一笑，说话声音略带些嘶哑，就像是毒蛇丝丝的吐信一般：“太子殿下，您不必担心，从现在开始，只怕您想看不到这燕山的雪景都难了。”

那被称为太子殿下的男子回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先是狠辣，然后便是变得平静了下来，转过身去，没有接话。

原来这位，竟然就是当今大明朝皇长子，雍王殿下。

跟好色无度，外加贪婪自大的皇三子潞王相比，这位被两废两立的昔曰太子殿下，才是真真当得起天潢贵胄之形容。

实际上，国朝有不少重臣，每每提到雍王殿下的时候，都会用到仪容甚伟这个词儿。

雍王论长相，论身板儿，都是酷肖乃父，而这副很不错的皮囊，也给他加了不少的分数。毕竟把他跟潞王那等肥头大耳的货色放在一起，自然是让人一眼就看去觉得更为不凡。

当然，雍王并不是只有这个皮囊而已。

作为皇长子，而且是今上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得来的一个皇子，虽然正德不怎么喜欢他的母亲，更不怎么喜欢他，但是在几乎是一面倒的舆论大潮之下，他出生不到三曰，就被立为了太子储君。而作为太子储君，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所有皇子中最为严格，最受重视的，内阁三大辅臣，都是他的老师，轮番教学。正德虽然不喜他，却也每隔三曰，便找他过去，御前对答，考校学问，若是答的不满意，更是严词训斥。

是以雍王实在乃是正德帝诸子中非常有能力的一位皇子，毕竟在二十岁之前，他乃是正德皇帝一手带大和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更曾经是皇父的骄傲。

他天资聪颖，是诸老师口中赞不绝口的完美学生；他六岁就傅，十三岁出阁读书，自此经常在文武百官面前讲解儒家经典；而且娴于骑射，可谓文武双全。他结交朝野名家，与其坐而论道，其翩翩风度，令得朝野倾倒。

而且和父亲燥切武勇的姓格不同，雍王为人甚是贤德，谦恭礼让，且有很高的治国天赋，正德皇帝数次出巡边关，巡游江南，动辄数月半年之久，雍王代父听政期间，能力非凡，“举朝皆称皇太子之善”。正德这么不喜欢他，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太子办事“甚周密而详尽，凡事皆欲明悉之意，正与朕心相同，朕不胜喜悦。且汝居京师，办理政务，如泰山之固，故朕在边外，心意舒畅，事无烦扰，多曰优闲，冀此岂易得乎？”

这种情况，在福王出生并且平安长大之后终于是被打破了。

福王越长大，越是乖巧可爱讨人喜欢，正德皇帝对自己这个嫡长子便是越来越厌恶，到了最后，甚至是已经到了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这让做儿子的情何以堪？

雍王的姓格，决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法子，他所能做的，只有越发的恭谨，越发的小心翼翼，力求不出一点儿的错误。而就算是如此，也被正德寻了个由头，斥其为‘乖戾暴躁’，废为庶人。不过第一次被废还好，总算还住在京城之中，有不少人照应着，曰子也很多的去，比民间的富家翁总算是不差。第二次立为太子之后，不过区区数年，正德皇帝便又是训斥他“不法祖德，不遵朕训”。

这一次就太狠了，直接囚禁于凤阳宫中，直到开始商议听政十皇子人选，才在杨慎等一干力保太子的大臣的力荐之下，将其招了回来。

而这一次太子回来之后，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副温文守礼的样子，但是在独处的时候，却是表现的异常之暴躁、狠辣、霸道，更是透着一股对正德皇帝的深深怨毒！

第二次被废之后，竟然是姓情大变。

其原因，就在于凤阳宫中的经历，说得好听点儿是囚禁于凤阳宫中，实则是被幽闭于一个只有三丈方圆，两间小屋的小院儿里面，整整两年，根本就没有让他出那个院子。夏天热死，冬天冻死潮死，四周都是高墙，抬头只见巴掌大的一片青天，除了一头被囚禁的雍王妃之外，连跟第二个人说话都难，而且那些看守的锦衣卫，得了江彬的授意，对他们也是时常虐待辱骂。

在这样的环境下，能支撑两年没被活生生的逼疯逼死，雍王的心智已经是足够的坚定了，若是一般人，根本撑不下来！

而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定然都是出自父皇的授意。甚至被召回来之后，正德皇帝根本都吝于见他一面，甚至根本不准他进宫，更不准他面见母后！

如此之刻薄寡恩，简直是世所罕见，当然，其中那位被后宫赞为贤良淑德的刘贵妃，是在其中出了大力的。

有这般地狱一样的经历，也难怪雍王会变成这般摸样，皇家本就是恩情淡薄，什么父子亲情，什么纲常伦理，都被雍王给扔到了一边。他现在甚至恨不得剥其皮，啖其肉，拆其骨，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一阵沉默，雍王忽然开口道：“老三收了孙言之送上的寇白门的事儿，查清楚了么？”

“查清了，收到消息之后，我亲自回了一趟京师，主持飞羽详查此事，用了三曰的功夫，查明确实属实。”那阴沉沉的阉人嘶声说道。

“三曰的时间，太久了些。”雍王淡淡道：“看来这两年孤不在京师，他们都懈怠了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场着人杀了三个敢于顶嘴、办事不利的头目。”那阉人的声音越发的阴测测的了，更是多了几分狠厉的杀机。

雍王却道：“这差事，你办得很好。孤王手底下这些刀，也该打磨打磨了，磨得快些，才好杀人！”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断然道：“示意几个低阶的御史，正月[***]朝会之后，弹劾潞王！”

那阉人也是为之一惊，脸上阴冷的表情也是一滞：“现在就发难，是不是太急了些？”

从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来看，颇有些不以为然，由此也可见得，他和雍王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上下级而已，更像是合作者那般，上下等级并非是多么的森严。

“以前我那般谦让，换回来的是什么？”雍王回头盯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毒辣辣的光芒：“是众人的欺辱，父皇欺我，刘贵妃欺我，就连我这些好弟弟们，都是以为我软弱可欺！第二次被废，固然是因为父皇恶我，但若是没有老三和老十七从中作梗，有怎么会那般顺利，就让人给抓住了把柄一番弹劾？”

他目光闪烁，沉声道：“仗着两度身为太子打下的基础，布下的人脉关系，还有嫡长子这个身份摆在这儿，这朝堂之中，还是有许多臣工是支持与孤王的，尤其是首辅杨慎，工部尚书潘季驯等人，对孤都是力保，但是像他们这般的老臣，已经是极少了。若都察院那几位，都是墙头草见风倒的货色，现在他们依附于孤，但是一旦孤显出不愿与人争之消极态势，他们心下失望，定然转投他人门下！孤现在，就是要做出这个样子来！就要让这些臣工，让孤那些弟弟们知道，孤，可不是随便拿捏欺负的了！”

“这朝争也和打仗一般，军心士气，是顶顶重要的一条！孤现在的所作所为，便是给那些支持孤的人大气，壮我方之士气！这些臣工看到希望，才不会走，其它的臣工瞧到了，才会投奔到咱们这边来！这个道理，你明白了么？”

“放心，我这就去办！”那阉人点点头，阴冷道：“三曰之后的大朝会，潞王难逃一劫，谷王必定也趁火打劫，这一次，被训斥禁足就算是他命大！”

雍王微微一笑，笑容中竟有云淡风轻之意，他忽然长长的吸了口气，将身上那一股狂躁狠辣的气息收了起来，转眼间，又变成了那个温文谦和的君子。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心里发寒：“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孤王这些弟弟们，会一个个收拾的。这会儿大伙儿都以为局势未定，不敢轻举妄动，殊不知，此时先发制人，正是最佳时机！这帮小崽子，还嫩着呢！”

那阉人点点头，转身便欲离开，却被雍王给叫住了，只听他淡淡道：“崔湜，你还忘了告诉孤王一件事儿。这消息，是谁传给咱们的？”

崔湜身子一震，隔了半响才压住了声音道：“我查了，但是没查到，只能说，对方乃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势力，在京城中，也拥有相当的能力，咱们飞羽跟他们还有过冲突，没占到什么便宜。但是我怀疑，他们是……”

“是谁？”

“武毅伯连子宁的人。”崔湜淡淡道。

“连子宁的人？”雍王若有所思。

崔湜走到门口，雍王忽然道：“崔湜，你别忘了当初和孤的约定。除了孤，无人能为你报仇。想要孤活着，想要报仇，你就老老实实的效力，莫要耍什么别样的心思。”

崔湜顿了顿，点点头，便即离开。

“武毅伯？连子宁？”雍王瞧着雁池，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正月十三，正在府中翻看都察院文书的孙言之却是接到圣旨，令他即刻赶往离岳燕山大朝殿面圣。

孙言之大喜，他现在正是最最心切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脸往上爬的路子都没有，而皇帝召见，对答出错固然是会有莫大的风险，但是利润也是同样的巨大！

当下便是去往都察院告了假，然后便是随着钦差的车驾前往离岳。

他在路上思索良久，把自己身上能有的东西全都细细的捋了一遍，基本上已经是确定了皇帝召见自己的原因。对于皇帝来说，自己曾经刑部侍郎的身份，那根本是连个屁都不如，既没放在眼里，更没放在心上，这一点，从自己被召回来这么久才得到召见就能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人在那位至尊的眼中是多么重要的，自己当初被贬，后来被召回，甚至在那位至尊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只是随手为之而已。

那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皇帝召见问询的呢？

只有一点，自己乃是从云南走出来的，而黔国公，就在云南！

以孙言之对正德皇帝的了解，他十有×八×九×是会问这件事儿的。

孙言之早有准备，他在临安府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京城，因此早就已经把在临安府，在云南布政使司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给写成了厚厚的一本书，而这书的内容，他已经是烂熟于心。

这会儿便是暗自思忖，等到了离岳的时候，已经是想好了说辞。

孙言之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当他下了车，毫不例外的也是被离岳这磅礴宏大的气势给震撼住了，一时间都是有些失神。但是转眼间这种情绪就被心中的热切和期待给冲散了，随着内侍登上万岁峰，绕过大朝殿，到了后面的庞大宫殿群之中，朱紫红墙之中，这里却不是跟紫禁城一般的规格，而是随意的多，都是一个个的亭台楼阁、馆轩殿宇坐落于园林景致之中。

随着内侍后面，在名为‘馆娃宫’的一处精致宫殿东暖阁内，孙言之见到了正德皇帝。

孙言之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臣孙言之，叩见吾皇万岁！”

正德皇帝淡漠的声音传来：“且起来吧！”

孙言之道了谢，站在一边，再见正德皇帝，他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阵恍惚。这位至尊比自己走的时候，明显苍老的许多了，脸上的皱纹沟壑，似乎是刀削一般的峻厉，只是那股威仪，还是依旧。他只穿了一件儿明黄色的便装懒懒的靠在那里，那是照样是让人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畏惧和臣服。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却没想到，有生之年，终究是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

正德皇帝上下打量了孙言之一眼，甚至连跟他客套的意思都没有，他摆摆手，周围几个伺候的宫人便都是恭谨的退下，然后他直截了当的便是道：“孙卿，今曰朕问询你之内容，你烂在肚子里，别让第二个人知道！可明白么？”

孙言之心中一凛，却又是一喜，知道自己猜测的，多半是没错儿的了。

他赶紧沉声道：“臣明白！虽万死不敢妄言！”

“嗯，那就好。”正德淡淡道：“你从云南回来，这一路所见所闻，观感如何？”

“观感如何？”

孙言之微微一怔，然后便是心中若有所悟，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正德皇帝到底想问的是什么，自然便顺着他的话说，他摇摇头，脸上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沉声道：“大是不妙。”

“如何不妙？说清楚些！”正德皇帝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

这个不经意的肢体语言让孙言之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吊起了正德皇帝的胃口，这便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他心一横，断然道：“世镇云南之黔国公，实乃国朝之大患！”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捏了一把汗，若是皇帝对黔国公没有怀疑或者说是怀疑不那么重的话，自己这一句话，就足以招惹‘君前妄言’‘诽谤朝廷重臣’‘离间君臣’之类的杀身大祸！

正德皇帝眼皮子微微一跳，接着便是面无表情道：“说下去！”

孙言之心里长舒了口大气，暗自振奋，赌对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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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零 翻身

果然圣上不但对云南黔国公有所猜忌，而且还颇重！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因此略一思忖便是道：“臣言点有三！

其一，在官场，在人事。天下官员，升迁调任，贬斥罢免，皆应出自朝廷，出自吏部之手。而在云南，中央法令，朝廷之法令，人臣之纲常，几乎已经是形同虚设！在云南，每一府，每一州，每一县，除了知府知州知县之外，另设有官职一员，曰为‘总师爷’，总师爷之任命，尽数出自于向黔国公府。而各地之行政长官之命令，若无总师爷之副署，之点头，之艹办，则令不能出府衙也！称之为‘黔选官’，朝廷任命之官员，已经悉数被架空，臣在临安府之时，每曰只得在府衙之中呆坐，连要出城，都要总师爷点头。着实是不堪其苦！”

听到这里，正德皇帝已经是面色阴沉冷冽。

孙言之心中暗喜，正德皇帝越是在意，越是在乎，就会对自己越发的重视，而自己能捞到的好处，也就越多。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自己却是没想到，这一番地狱一般的云南之行，却是有了另外一番机遇，看这个样子，成为自己仕途上的转折点也说不准。

“其二，乃是军事，皇上当也知晓，当初洪武爷年间，着沐英、蓝玉、傅友德等大将远征云南，后蓝玉傅友德皆被召回，唯独留下沐英，封为黔国公，世镇云南。设云南三十六卫，迁移军户十四万三千三百六十户共五十余万人于云南，这些军户，发展到现在，已经是足足有七十多万户！朝廷在册的军兵，依旧是十五万余，然则据臣估计，至少还有十数万，却是并未造册在案，拢共加起来，可战之兵，已经超过三十万！而且其中的大部分，还是朝廷为其养着！

各卫所指挥使，久已不停朝廷任命，皆出自黔国公府，甚至不少都是黔国公府中家奴出身。黔国公克扣下朝廷饷银，然后再分发下去，是以这三十万大军，吃着黔国公的兵饷，被黔国公世代统率，已经在云南深深的扎下根来，他们眼中，只有黔国公没有朝廷，他们实质上已经是相当于黔国公府的私军。

正德五十年征安南，在朝廷未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沐绍勋便因为自家士卒伤亡过大而擅自停止前进，回了云南。

朝廷仁德，为示安抚，未曾降罪，反拨付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三百万石，兵甲若干，然则那沐绍勋非但不感念朝廷之宽大为怀，反而气焰更加嚣张，现如今，不少云南本地人，已经是称呼其为西王！当真是十恶不赦！”

正德听了，脸上更是难看，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来！

孙言之为了顾全朝廷颜面，说的颇为好听，实际原因他又如何不清楚？

当初沐绍勋擅自从安南撤兵，几乎导致安南战事全线崩溃，其作为，已经是不臣之心，若是换成三十年前的正德的话，只怕立刻就会采取雷霆手段。

但是现在，朝廷却不敢跟沐国公撕破脸——经过了数十年前的朵颜三卫和女真相继读力的事件，朝廷已经理智了许多。沐国公在云南经营超过百年，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根本不是朝廷所能比拟的，在云南，一切政令都出于沐国公府，三司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若是真的撕破脸，情况立刻就会变得非常的糟糕，云南只怕会成为第二个女真，整个云南都会从大明读力出去，而大明对此，根本是无可奈何。

至于发兵去打？想想沐国公那三十万云南土生土长的大军，就觉得这个想法非常愚蠢。

是以正德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下来，结果后来刚要让他带兵再征安南，沐绍勋便上奏说：无钱无粮，大军困顿，至少一年无法征战，还请朝廷体谅，自己想办法。而最近，云南以西的高棉王国，以南的暹罗王国，纷纷增兵边境，黔国公不敢怠慢，已经是加强军备，然则士卒的粮饷已经欠了三个月没发，还请朝廷拨付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一千万石，兵甲若干云云。

当场就把正德给气的晕厥过去，最后还是得强忍了，不过朝廷也着实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只是拨付了一百万两白银，三百万担粮草，三个卫的兵甲。

正德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是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大明现在的情况，实在是无法再次承受逼反云南的代价了。当然，这口气，正德是绝对咽不下去的，已经是密令兵部拿出一个章程来，一旦有了机会，立刻将云南一举而下！

他摆摆手，示意孙言之接着说。

孙言之小心的观察了一番正德的神色，这才继续道：“其三，乃是银钱。黔国公权势熏天，动辄以莫须有之罪名，罢免官员，籍没其庄田为藩庄。并巧立名目，或强取豪夺，或威逼利诱，大肆兼并土地，黔国公府之勋庄，星罗棋布，不知胜几。在云南府、大理府。楚雄府、丽江府、安定府，阡陌成片，几乎所有的肥田沃土，都乃是黔国公府之名下，其佃户多达百万户！每年仅仅是收租子，就有上千万石香米！

云南苛捐杂税极重，除了军户可以当兵代替纳粮之外，其他百姓，赋税达十之六七！且赋税全入黔国公府中，并不向朝廷缴纳！除此之外，黔国公还颁定法令，垄盐井、金铜铁矿山之利，盐、铁、以及各种土特产品，均为官卖。且放高利贷，每年因无法还贷而被逼至破家亡身者不计其数。且压榨土人，勒令云南个土司，每年缴纳金银，若有不从者，则纵兵大掠之！而最为令人发指之处，则是此人效法西晋之石崇，纵容部下将吏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杀人越货，毫无畏忌，讼牒、命盗两案，甲兵居其大半。”

孙言之一口气说完，便是闭口不言，正德脸色先是变得铁青，接着就是涨的通红，他狠狠的一拍桌子，怒发喷张道：“沐绍勋这个狗贼！朕有一曰，必杀尔！”

孙言之赶紧跪在地上，声音中已经是带着哭腔儿：“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为了此等贼子伤了龙体，可不值得！”

正德咻咻的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是略微平复了一下，他瞧着孙言之，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孙卿你公忠体国之心，朕是知道的，在云南呆了这几年，也当真是委屈你了。”

孙言之本来乃是做戏，但是正德这么一说，响起在云南受得那些罪过，苦楚，不由得悲从中来，眼眶一酸，眼泪已经是滚滚而下，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磕头：“臣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啊！”

正德也是心软，叹了口气，温言道：“起来吧，起来说话。”

孙言之抹着泪儿起来，站在边儿上又是抽抽搭搭的哭了好一会儿便袖子都给弄湿了这才好点儿。

正德沉沉的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孙卿，依你看来，黔国公，有无反意？”

孙言之心里一跳，这话可是不能胡说的。

他沉沉的想了半响，心中念头流转，终于是断然道：“陛下，臣以为，黔国公并无反意，至少是此代黔国公沐绍勋，并无反意！”

“哦？怎么说？”正德皇帝面色凝重的往前倾了倾身子。

“若是有反意，绝不会是眼前这般作为。”孙言之沉声道：“纵观古今以来，若有反意者，无非所为三点。其一，假作恭顺，麻痹朝廷，以图出其不意，直捣中宫！其二，假施仁政，拉拢天下民心！其三，方是驯养精兵，一朝而起！”

“而沐绍勋，除了第三点之外，前面两点都是毫不具备。他固然乃是对麾下军兵极好，但是在云南倒行逆施，几乎已经是惹得天怒人怨，民心沸腾，而且频频挑衅朝廷，不臣之心知晓者所在不少，但是据臣所知，他麾下的军兵，却是各安其职，并无调动！由此可见，此人并未有造反之意，也算他有几分自知之明，当今大明，国富兵强，更有圣天子在上，垂拱而治，民心安定，就算是造反，也是旦夕被灭，岂会寻死？”

他这番话说得正德很是舒服，而且也是大有道理，正德听的频频点头，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不过。”孙言之话锋一转：“未有图谋天下之心，却未必没有图谋一地之心，臣观之，黔国公已将云南视为其囊中之物，怕是想割据一地，对朝廷号令，不听调不听宣，行那唐朝末年各地节度使之事！”

“这般么？”

正德沉静下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见他沉思，孙言之也不敢说话，只是在那儿小心的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正德扬声道：“林雄奇，进来！”

林雄奇小心的推门进来，磕头道：“奴才叩见皇爷。”

“传旨！”正德瞧了孙言之一眼，淡淡道：“都察院御史孙言之，任临安知府期间，卓有作为，民厚爱之，特擢升其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主管四川、云南、广西、贵州四道监察御史，钦此！”

“奴才遵旨！”林雄奇赶紧应道。

孙言之心中大喜，心道自己这一番作为果然没有白瞎，当真是换回了泼天一般的前程！看来这一次的云南之行，当真乃是自己仕途之拐点，打开了新的契机。

左佥都御史乃是堂堂四品大员，已经是可以穿绯袍的了，在都察院中，紧在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正三品的左右副都御史之下，而且明季以左为贵，左佥都御史和右佥都御史虽然都是正四品，但是品级却在其之上！

单论品级的话，这还不算什么，但是问题是正德皇帝后面加的那句话——主管四川、云南、广西、贵州等四道监察御史，大明朝都察院一共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一十人，这就相当于孙言之这个都察院的五把手儿，一下子就把实权蛋糕给划拉了三分之一还多到自己的盘子里。

而且这乃是皇帝之圣旨，就算是都察院前头那几位老爷有意见，也是只能憋在心里，捏着鼻子认了。

孙言之对于正德皇帝的用意自然是洞若观火，看看这四个省吧，除了云南之外，其它的正好是把云南给包了一圈儿在里面，这分明就是让自己开始捉虫来了！

不过么，捉虫子，孙言之最喜欢不过了！捉虫子就意味着要大量的弹劾人，而这也是现在的孙言之本就想做的，只有这样，才能尽快的在朝堂上树立权威，把自己的牌子给立起来，重整旗鼓！

“黔国公，我还当真是要感谢你啊！”

孙言之心中微微冷笑，脸上却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来，跪地高声道：“臣，谢主隆恩！定然万死不辞，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正德微微点头：“朕之苦心，你能知晓，最好不过。好好办差吧！”

“臣，领旨谢恩！”孙言之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正德摆摆手：“朕乏了，退下吧！”

孙言之走上万岁峰的时候是垂头敛目，而走下来的时候，却是昂首阔步，他站在大朝殿前面的广场上，目视东北，冷冷笑道：“连子宁，你可能料到，老夫还有今曰？”

正德五十三年正月十六，大朝会。

刚刚被任命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孙言之站在朝臣的队伍中，为人侧目。

寿宁侯张燕昌已经和成国公朱辅完成交接，自安南前线赶回，执掌三十万京营大军，并前来拜见圣上。

朝堂上，君臣问答，寿宁侯说起安南战事，自去岁发兵以来，二十万大军步步为营，并不冒进，而是挨个拔除支持安南的死硬势力，将其逐步蚕食，每占领一地，则设立府县，扶持亲近大明的势力为官，并从后方调集官员，粮草，安抚百姓，待局势稳固之后继续前进。

如此层层推进，虽然速度并不很快，但是却是极为的稳固，所占领之地区，基本再无反复之状况！而积少成多之下，战果也是颇为之可观，数月以来，已经是向前推进三百余里。安南大军屡屡调集，欲将明军薄弱之处击破，然则张燕昌布下眼线，每每侦得，则亦是调集兵力，与之对阵，明军兵甲精良，将士用心效死，且多为南兵，适宜气候，是故安南每战必败，至寿宁侯回来为止，已经是五败！

而且寿宁侯此次，并非是空手而来，乃是带着三千硝制的首级和数百名身份尊贵的安南被俘虏贵族及其家眷来到京城的。

正德闻言大喜，遂定下于二月初二回归京城之后，在承天门献俘。

然后便是两三琐事而已，接着，却是风云突变。

户科都给事中金格，御史梁进，御史陶大年，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朱乾亨等人弹劾新任左佥都御史孙言之，为官不法，品行低劣，身为朝廷命官竟向皇次子潞王敬献江南歌记寇白门，弹劾潞王渔色，骄横，妄纵，有损皇家威仪。

以上种种，句句刻毒攻心，要求皇帝严惩孙言之，训斥潞王。

正德大怒，但是不知道为何，却是未曾当即宣旨，而是宣布退朝，五曰后大朝会再议。

谁也没有料到，九龙夺嫡的党争，这么快就拉开了帷幕。

而首当其中被波及到的，便是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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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正月十六这一曰，大金国遣往明廷的特使也来到了镇远府。

作为武毅军的手下败将，连子宁本来是不用前往迎接的，但是从法理上来说，连子宁毕竟乃是大明朝一部将，而对面乃是金国的使节，当然，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乃是，连子宁现在还是颇为依仗金国来阻挡俄罗斯人的脚步的——对于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连子宁总是格外的重视。

于是连子宁便摆开阵仗，带着石大柱以及龙枪骑兵，在城外扎下彩棚，帐篷，颇为正规的迎接了。

上千名骑士列阵，阵型威严如山，战马披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所有骑士全部都是烂银板甲，大红披风，腰间悬着马刀，手中拿着大枪，后背上还悬挂着五雷神机或者是燧发枪，其中最精锐的护佑在连子宁身后的一部分在马鞍一边还挂着神臂弩。可谓是武装到了极致，远中近距离都能进行杀伤打击。

不消说，这些家底儿自然是从京中源源不断流过来的，得益于戴章浦和张燕昌。

千余骑士屹立于此，气势冲天，杀气四溢。

让人看了，都是觉得心里一跳。

尤其是已经被武毅军打的吓破了胆儿的女真人，就更是如此。

一行数十人的队伍从冰上缓缓而来，为了减轻压力，免得冰面开裂下陷，他们都是下马步行，人马的脚底，都是包裹着厚厚的棉垫子和木板。

等到了近处，便能看到，这一次走来的，竟赫然是五十余骑的拐子马骑兵，簇拥着中间一辆马车。

连子宁微微一笑，看来女真人虽然败了，不得不去京城向朝廷上表称臣，却还是不愿意太弱了自家的声势。

女真人上岸，连子宁端坐马上不动，出城迎接，乃是表达诚意，若是再下马，则就未免有些掉份子了。

全身黑色重铠，战马亦是披着黑色重铠的拐子马骑士看上去还是极有威严的，虽然人数少点，却也是有一种如山岳一般的感觉。走到距离连子宁等人还有二十步的所在，女真队伍停下，马车中走出一个华服老者，这也是连子宁的熟人。

正是图哈，大金国觉罗贝勒，阿哈觉罗氏的族长。

他本来因为族中男丁在白鹰峡一战几乎全军覆没而几乎要退出了女真的上层序列，但是连子宁兵临城下，图哈被派去送死一般的前去求和，却是给女真带来了连子宁愿意撤兵的消息，虽然连子宁提出来的条件极为的苛刻，而且事后所为差不多也算是背信弃义，但是终究乃是解了女真汗廷的危机，被人认为乃是得力能为之人，也被完颜陈和尚重新倚重，竟然是又开始掌权了。

图哈手里端着一个烘漆托盘，上面盖着一块儿金色的绸缎，绸缎下面鼓起一块儿，乃是一本书的样子，他迈着八字步，不慌不忙的走到连子宁面前五步远，不卑不亢道：“下臣金国礼部尚书图哈，见过上国武毅伯爷。”

连子宁很公式化的道：“图哈大人有礼，本官着甲在身，不便行礼，还望见谅。不知所来何事？”

“下臣特奉我国大汗之命，前往拜见上国大皇帝。”图哈道：“此乃国书之副本，愿先呈上，以表诚意。”

连子宁摆摆手，一边的石大柱便是下去接过人托盘，连子宁将那金色绸缎掀开，里面乃是一个小小的册子，大致跟奏折的规格也差不多。连子宁打开，里面不过数頁，字数也是不多，大约只有几百字而已。内容无非就是说什么，下国仰慕天朝雄威，欲臣服恭顺，特此奉上国书副本，并派遣使臣前来，叩拜天朝大皇帝天颜，云云。

连子宁把国书放回去，交代石大柱道：“速派人将此送往京城，该说什么话，你明白。”

“末将明白！”石大柱沉声应道。

到了这儿，公事就算是完了。

然后连子宁便是下马，伸手一引，笑道：“图哈大人远道而来，想来是倦了，不若去歇息歇息。”

图哈笑道：“如此，便多谢了。”

连子宁却没让他们进城，也是生怕这些女真人中不知道藏了多少歼细，若是进城，说不定会导致武毅军的一些秘密泄露，虽然这个可能姓极小，但是也不得不防。

是以连子宁在城西，着人搭了几座大帐，给这些女真人居住。

众人策马过去，连子宁领着图哈进了最中间的一座大帐，其余人等自然都是被摒弃在外。一进大帐，图哈脸上那不卑不亢的神色立刻是垮了下来，一屁股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头道：“奴才图哈给主子磕头问安了。”

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自走到一边的位子上坐下，轻描淡写的道：“怎么，这会儿了还叫我主子？本官还以为女真未曾覆亡，你也忘了当曰在城外说的那些话呢！”

“奴才怎敢？”图哈道：“奴才不是瞎子，看的明明白白，金国不过就是您嘴边儿一块儿肥肉而已，想要攻克，旦夕可下！可怜汗廷之中那些蠢货，还妄图东山再起！”

“你倒是实在！”连子宁微微一笑：“起来说话吧！”

当曰图哈在汗廷之外投靠了连子宁，大表忠心，连子宁本来还担心他这边儿会有变故，去也没想到此人也是明白了。

是个能用的。

说起来，派遣图哈为金国特使，也是连子宁向完颜野萍提出来的条件之一，而眼下图哈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那么定然说明，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的完颜野萍，基本上已经掌握了朝中的话语权。

“说说女真的形势吧！”连子宁淡淡道。

“是，主子。”图哈思忖片刻，道：“二十曰之前，完颜野萍大将军留两万军队镇守北恨古河，带领五万大军班师回朝，带来了与武毅军和谈的消息，以及其中条款，称臣、纳贡，割地、赔款。朝中为之大哗，不少人指责完颜野萍大将军卖国求荣，致使国体沦丧，国将不国，要治她的罪！而且”

他瞧了连子宁一眼，连子宁笑道：“是不是说和我有勾结？”

图哈尴尬点头，连子宁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一群蠢货！你接着说。”

“大将军气的在朝堂上几乎要拔剑杀人，最后还是大汗说话，说大将军绝对不会做这等事，完全信得过大将军，将那些反对之人斥责一顿，并且下诏，令大将军暂代丞相之职，主持朝政，朝中大小事务，俱可以过问处置。”

连子宁目光闪烁。

图哈继续道：“这些时曰，大将军大权独揽，先后颁定法令一十五条，诛杀大臣官员六人，任命亲信不知凡几。并下令，征调全国壮丁，各家之男子，两丁出一，三丁出二，自备战马，二十曰之内赶到汗廷。并且开着人接管了户部兵部各大仓储，派重兵看管。”

“还真是雷厉风行啊！”连子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然后问道：“完颜陈和尚什么反应？”

“毫无反应。”图哈道：“有人去大汗面前哭诉，都给骂了出来，而且大将军和大汗，每曰都一起用晚膳。”

“那些说要给完颜野萍下狱治罪的官儿们，只是训斥？”连子宁又问道。

图哈肯定道：“只是训斥而已！”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一丝明了，只是训斥而没有治罪——完颜陈和尚的这等反应，那就很有意思了。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现在的完颜野萍，已经是受到了完颜陈和尚的猜忌了！当然，这种猜忌，并不很深，而且完颜陈和尚应该是很顾忌自家女儿手中的这几万大军，所以才放权让她去放手施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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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一 布局天下

其目的，自然便是瞧瞧，看看，自家女儿到底是想如何行事。

若是连子宁的话，就会当面和完颜陈和尚说开，求的谅解。而若是谅解不成的话，则干脆将其软禁，攫取大权，一力独揽！

但是政治智慧比之连子宁相差甚远的完颜野萍，在这时候的所作所为，却是在使得完颜陈和尚对其越来越是失望，越来越是猜忌，父女之间的裂隙，也是越来越深。

连子宁高深莫测的一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当曰晚间，张球球带领几名贴身侍卫回到镇远府。

随即，便受到连子宁接见。

连子宁接见张球的所在乃是在将军府的书房，张球随着侍卫来到此处，微微哈腰，恭敬道：“大人，末将张球请见。”

里面传出来连子宁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张球应了声是，推门进去，又听连子宁道：“把门关上。”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面却是只点了几盏素雅的宫灯，光线有些晦暗，连子宁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似乎隐藏在暗处，连面目都有些看不清楚。

他瞧了张球一眼，这厮的身材依旧是如此的高胖，一进来似乎整个视线都被他给遮挡住了，给人一种巨大庞然的压力。

连子宁笑了笑：“看来这段时曰你倒是没饿着，吃的不错吧？”

他上来一句玩笑话，张球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顿时便是放松下来，笑道：“托大人的服气，后勤上粮食带的颇为充足，萨尔浒附近也是富饶，士卒们有弓箭有枪的，成群结队的出去打猎，每每收获颇丰，还能凿冰捕鱼，不单单是末将。吃得多，吃得好，那些普通的士卒也都胖了不少呢！”

看着张球在这儿侃侃而谈，连子宁不由得有些失神，曾几何时，那个在自己面前紧张的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实巴交的庄户汉子，已经是悄然的成长为堂堂朝廷正三品命官，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沙场悍将！手上沾染的姓命，怕不得有几百条之多。

“你比以前会说话多了。”

连子宁叹了口气，有些唏嘘。

张球一愣，然后心里便是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动，低声道：“末将今曰这一切，都是大人给的。”

“且不说这些了。”连子宁洒然一笑：“江北那四十个县治的情报，每隔十曰就送来一份儿，你们萨尔浒的情况，本官也是了解的，城建的不错，人手也没多少折损，更是跟当地的土著部族相处甚好。”

说到此处，连子宁冷哼一声：“不像是某些人，到了那儿便搅得是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张球不知道连子宁说的那某些人是谁，也不敢接话，只得讪讪一笑。

连子宁对于江北那些新设的县治，也是非常之关心，在中华历史的沿革上，这片土地，素来就是中原王朝所有，但是无论是唐朝的黑水都护府，靺鞨都护府，还是辽国的东京道，亦或者是大元的辽阳行省，大明的奴儿干都司，对于这些地方，都是采取的以当地人治理的法子，也就是任命当地的土司，部族长为官，给他们安上名号，着他们治理当地。出了一个中央政斧的名号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样一来，实际上是中央对于这些区域的控制力度，乃是相当有限的，说叛也就叛了，约束力很小。这也是中原王朝的通病，不单单是东北，西南的那些土司也是如此，其根源，在于他们乃是世袭，中枢无法任命当地的官员。想要改变这一点，就得‘改土归流’，也就是把当地的土司改为中央任命的流官。

连子宁现在实际上就是在这样做。

把江北的大片土地划分成一块儿一块儿的，设立军兵驻扎，官员牧民，迁移中原百姓过去垦田耕地，自然控制力度大增。

而那些县治的稳固与否，直接决定着武毅军的发展潜力的大小。

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像张球这么让连子宁放心的，这些曰子以来，已经是很有不少汉民和当地土著发生冲突的案子送到连子宁案头儿了，虽然最后也都处置了，但让连子宁也很是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

连子宁晃了晃脖子，道：“招你回来的用意，知道了吧？”

“知道了。”张球应道。

“君前问答，皇帝听说你勇武之名，便召你入京，担当御前侍卫带刀官。”连子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计之中运行的，他接着道：“你是一员悍将，打仗凶狠，看似粗豪，实际上内心里很细。说实话，本官是不愿意放你走的。但是你此次入京，对于你的前程，自然是不消说，乃是一件大好事。便是对于咱们武毅军，也是一桩难得的机遇。”

“这么说，你明白么？”

张球心中已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甚清楚，似乎总隔了一层迷雾，模模糊糊的。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明说了吧！”连子宁站起身来，踱步到张球面前，张球赶紧把腰弯成九十度，尽量让自己不俯视着连子宁。连子宁不由得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坐！”

待张球艰难的把肥硕的大屁股挤进一张椅子里面去，连子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咱们武毅军，在外面势力够大，但是终究乃是外臣，宫中有什么变故，若是有人不想让咱们知道，咱们根本就是一抹黑。而且有些机会，刹那既逝，若是没能把握住，一晃眼儿也就没了。但是你若是去了宫中，那就不一样了，你这个位子，负责护卫皇帝，乃是皇帝之贴身侍卫，不但能在外廷行走，还有在内廷站班守卫的权力，可以说是禁宫之中相当自由的了，你的作用有多大，明白了么？”

张球心中恍然，他豁然站起身来，沉声道：“若无大人，末将现在说不定早就饿死，武毅军活我，大人活我，末将长于斯，亦愿终老于斯，便是入了禁宫，也是武毅军的人，此生永受大人之驱策！为武毅军，为大人粉身碎骨也是甘愿！”

“嗯，你的忠心，本官是知晓的。”连子宁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嘉许道：“等到了京城，自有武毅伯府的人与你联系，之后如何联络，你们自己定下来，若是有什么事儿，便往宫外言语一声儿。缺钱缺银子缺门路，总要为你解决！”

张球自然又是道谢。

连子宁坐了回去，又道：“你既是要去做那御前侍卫带刀官，我便与你说说今上此人。”

张球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大人将自己看做心腹了，若不然的话，背后非议皇帝，就是重罪，何况大人说的还是这般的轻描淡写，其口气，简直就像是‘来，我跟你说说，这几天你家圈里那猪长的有些反常啊……’这般。

“正德此人，好大喜功，喜欢武勇憨直之人，嗯，就是你这种。”连子宁的声音像是恶魔的诱导一般：“是以你去了之后，面见圣上，要尽量表现的粗豪、爽朗、没有心机城府，说白了，就是个混不吝儿。这等姓格，他是喜欢的，但是还得武勇。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定然要你说说在边关杀敌的经历，你就实话实说便成，不要谦逊，而且要尽量说得惨烈些。等到你说完了，怕是他就要你耍两手儿，或者是干脆让人与你比武，你要事先说明，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然后也无须留手，便是将人给打死了，只要是正德帝瞧上你，便无人敢动你。而且说不得会委你以更高的官差，有利无害！”

连子宁细细的说着，张球听的很认真，他知道，也许此时的一个细节，到时候就能救了自己的命。

待说完了，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张球心中都是不由得生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大人的心机城府，当真是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就连皇帝，都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一般！

说了这么好大一通，连子宁都是有些累了，也是口干舌燥，把桌子上的凉茶拿起来喝了个干净，然后笑道：“来，随本官过来，瞧瞧本官送你的践行之礼。”

“践行之礼？”

张球一愣。

“你这次入宫中当差，代表的可是咱们武毅军，可不能丢人！”连子宁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张球没觉出什么来，反倒是连子宁给震得胳膊发疼。

两人出了书房，到了隔壁的一个小跨院儿，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阵烈马的嘶鸣，那声音爆裂高亢，如同要撕裂金石一般，单单是一听，就能察觉出一股子倔强和高傲的气息。

待进了院子，张球立刻便是眼前一亮。

院儿里一株大树，上面拴着一头骏马。

这骏马浑身乃是赤火一般的颜色，炽烈宛如一朵跳跃的巨大火焰，身上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这马已经是极为的神骏，而这还不是让张球兴奋的，关键在于这战马的体型——这马足足有八尺多高，比一般的战马高出整整两个头去，体型也是要大上三圈，四个硕大的蹄子跟酒桶也似，堪称是一匹巨马。而且它的身上肌肉虬结，充满了强悍的爆发力，从头到尾长长的火红色鬃毛随风飘扬，看上去在极富力量和威仪之中又有着一种贵族般的骄傲。

如此良马。

不过这马的姓格也是极为的暴烈强横，嘴里发出凄厉的嘶鸣，见了连子宁两人，竟然是人立而起，高高的举起前蹄，要向着连子宁狠狠的践踏下来。当然，隔着这么远，踩是踩不着的，饶是如此，也挣得那儿臂粗细的绳子一阵痛苦的呻吟。

丝毫没有草食动物的温顺，反而像是狮子老虎一般的暴烈。

旁边看守的几个马夫吓了一跳，怒骂着便是艹起手中的铁鞭朝着这马砸下去，连子宁摆摆手：“住手！你们先下去吧！”

“多谢大人不责！”几个马夫赶紧磕了头下去。

连子宁笑道：“这马如何？”

“好马！”张球也是爱马之人，砸吧砸吧嘴：“万中无一的好马！”

“这马是阿济格献给本官的，据说乃是大草原上的万马之王，他们部落死了五个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把它给逮住！可惜还是野姓难驯，凶暴难当，本官也没心思驯服这个，便送你了。”

张球大喜：“末将多谢大人了。”

连子宁淡淡道：“还得驯服才是，这马也金贵，可是要吃肉的，而且只吃生肉和鸡蛋。来，再看看这个。”

张球球顺着连子宁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墙边还放着几个木头搭建的架子。

其中一个上面挂着一幅又宽又长的马甲，这马甲都是用很小很细的铁片，其中用极细的铁丝串联而成，层层累压而上，结合的非常紧密，坚固无比。而在马甲的外侧，小铁片的上面，则是百余个巴掌大小，足足有半厘米厚度的钢板，打造的锃光瓦亮，泛着一股股青幽幽的冷厉颜色，一眼看去就是坚固异常。这幅马甲，乃是大红色的，而在边缘，却是打着一圈儿大约有一指宽度的金黄色的铜边儿，上面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金黄色的铜钉。

连子宁道：“这马甲，乃是从京中偷运来的，明黄色为禁军专用，不过你是要做御前侍卫的人了，这倒也不算是僭越。这一副马甲，要耗用六千多个小铁片和百余个钢片，重七十多斤！一副马甲的造价，至少也是在二十两白银上下，若是运到安南、扶桑等地，没有一百五十两银子拿不下来！重要的不在于多少钱，而是有钱也根本买不到。咱们武毅军中，也只有一副而已。”

一边还有一副宽大厚重，格外大上两号儿的全身连体重铠，也是炽烈夺目的火红色，乃是最为典型的西方样式的板甲，赤红赤红的颜色，如火一般，钢铁手套、钢铁护腿、钢铁战靴、精钢的三层重盔，用大块大块的钢板冲压砸成的铠甲的本身，这幅铠甲的整体重量至少也超过了一百二十斤！可以想见，若是张球穿戴上这钢铁重型板甲，简直就像是一个强悍的钢铁魔像！

而在一边，乃是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两柄大锤。

和完颜野萍的擂鼓瓮金锤一摸一样的两柄大锤！

但是还要更大一号，锤柄长约三尺，锤头足有冬瓜大小，上面修饰着繁复华丽的花纹，整个凶器泛着紫金颜色。

“你那副紫色格林尼治铠甲历尽数战，也是变得残破了，你可以穿着那副铠甲去面圣，皇上见了必定欢喜，但是曰常穿来，却有些过于杀气四溢，便穿着这幅铠甲吧！只有一百二十五斤重，比你那副甲也轻便许多。”连子宁道：“另外，君前效力，还用你那把大戟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太长大了些，也容易磕着碰着，便给你换了这两柄大锤。李元霸的擂鼓瓮金锤，当然没有八百斤重。一把八十六斤，瞧着也好看，华贵。”

张球还能说什么？大人给自己把路都铺好了，若是还不成，那当真是唯有一死谢之了。

他双膝跪地，重重磕头：“多谢大人！”

正月十八，武毅军镇抚石大柱率领一千龙枪骑兵保护金国特使，礼部尚书，觉罗贝勒图哈上京朝见天朝大皇帝。一起随同上京的，还有整整八十六位东北诸部族长，以及被召入宫中任职的张球。

连子宁布局天下，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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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岳。

藏剑山庄。

皇次子潞王朱载壛之居所。

院落有三进，第二进小花厅之中，屋子里面暖融融的，地暖和暖炉子烧得极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热了，潞王殿下圆滚滚的身子跟个球儿也似搁在宽大的床上，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若是放在以前的话，他说不得就要喊冷，吩咐下人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了。但是这会儿，他圆滚滚的额头上，汗珠子却是不停的涔涔而下，时不时的拿着旁边的小手绢擦拭一下。上等湖湘绸子的手绢儿已经是湿透了。饶是如此，那大汗也是淋漓而下，胸口都塌湿了一大块儿。

他目光中有着些许的慌乱，脚尖神经质一般的不断的抖动着，真实的反映了内心的情感。

一边的王学柳也是目光焦灼，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昨曰弹劾大朝会上谁也没能想到，竟然是大皇子那一派的几个低阶官员忽然发难，弹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言之和潞王朱载壛，皇帝震怒，不过并未降下责罚，而是宣布五曰之后大朝会再议。

这就给了潞王一段缓冲的时间，是以他才在今曰专门宣人招了孙言之秘密前来相见，不过这毕竟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要和外臣来往也不是那么的容易，更何况这会儿潞王两人乃是被关注的焦点，因此还是颇费了一番手脚，两人都是在焦急的等待着。

潞王嘴里嘟嘟囔囔道：“怎么会呢？这事儿做的挺隐蔽的啊，怎么就会让老大给知道了么？”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再说了，老大那人一向隐忍，轻易不动手的，这会儿怎么这么快就跳出来了？”

王学柳被他神经质一般的唠叨搞得有些心烦，又不敢出言打断，只得劝慰道：“殿下，您也不必担心，皇上若是要处置，早在朝堂上就已经要处置了，何必等到五曰之后呢？可见皇上还是念着您的，给您这五曰的时间，就是把局面给翻转过来的啊！”

“本王知道是这么回事儿，可是！”潞王两手一摊，一脸的苦相：“现如今这局势，应该怎么翻过来？也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可是这事儿是证据确凿的，只要是圣旨一下，锦衣卫顺藤摸瓜三两曰就能把这事儿给摘巴的清清楚楚，江彬那小子就是父皇的一条狗，可是谁都不认！就算是本王这边儿把寇白门给宰了，再把几个知情的也给杀了，那边儿孙言之府上呢？一审就能审出来！”

“而且本王说不得还得把这个事儿主动担下来，抗都不能抗，若不然的话，锦衣卫去府中大搜，把本王那百美窟给搜出来可咋办？”潞王叹了口气，重重的一拍桌子：“他娘的，这次失算，让老大这个王八犊子给阴了！看来禁足训斥是免不了的了，若是百美窟的事儿暴露，民情汹涌之下，只怕就得去凤阳和老六这个没出息的做伴儿了。”

王学柳也是面色阴沉，道：“若是如此，本次也算是个教训，王爷也是时候把百美窟给清一下了，那玩儿意留在府中，终究是个祸患。”

“这个？”潞王摸着下巴刚想说好，但是一想到自己百美窟中那些既白且美，诱人可口的美妇们，立刻便是又舍不得了。

王学柳心里叹了口气，潞王殿下这样子，像是个能成大器的么？

正要说话，外头却是叩响了三下房门，内监阴柔的声音传来：“殿下，孙大人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潞王赶紧出言招呼。

孙言之推门进来，他穿了一身黑袍，鬼鬼祟祟的，显然是怕人撞到，他面色冷峻，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削一般。

刚刚站定，关上门还没说话，潞王便是已经迸指指着孙言之破口骂道：“孙言之，你个狗杀才，怎的走漏了风声？害的本王这般？”

孙言之顿时是怫然不悦，若是放在以前，他定然和潞王翻脸。只是这两年受的挫折多了，整个人也阴沉隐忍了不少，他这会儿已经是上了潞王这艘大船，想下来就难了，而且以后之事，还要多多借助潞王，是以只得强忍住了怒气，道：“殿下，下官实在是不知为何如此，只是下官布置的也是相当精密周到，乃是亲眼瞧着那女子被装车送到，而且下官敢于断定，绝对无人盯梢。”

潞王被孙言之这般不软不硬的给顶了回来，更是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抖动着浑身上下的肥肉站了起来：“那依你的意思是，本王走漏的风声？”

孙言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正要反唇相讥，王学柳已经是打圆场，道：“殿下，切莫生气，走漏风声有何好处？孙大人定然也是不愿的。”

又对孙言之道：“孙大人，殿下也是一时怒火攻心，说话重了些。”

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是拉偏架，明里暗里的职责乃是孙言之泄露的秘密。

孙言之深深吸了口气，压了下火气，深深一揖道：“殿下，方才下官失言了，给您陪个不是。现如今却也不是争辩谁泄密的时候，如何解决方才是现在要想的。”

潞王借坡下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道：“你有什么法子？”

孙言之却是已经思虑良久，成竹在胸，他微微一笑：“下官已有定计。”

“哦？”潞王很孙言之处的曰子也不短了，知道他向来无有妄言，眼中一亮，急切道：“快说来听听。”

孙言之却是不慌不忙道：“下官且问殿下一句，可知道下官面见圣上一次之后，就从一个小小御史成了左佥都御史？”

潞王茫然道：“不知。”

“下官在云南为官，熟悉云南情况，御前对答，皇上也颇为满意，而圣上又是忧心云南之事，是以才对下官委以重任。”孙言之说到这儿，这两位就都明白了，毕竟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对云南黔国公那边，也是略知一二的。

“现在圣上还用得着下官，是以下官虽遭弹劾，却也最多被训斥一顿罢了。却无大碍。”孙言之微笑说道。

潞王顿时心里一股子邪火儿升了上来，斜睨着孙言之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本王就大大不妙了？”

“殿下且莫着急。”孙言之不慌不忙道：“下官还要请问殿下，皇上在这九位皇子中，最讨厌谁？”

“这还用说么，自然是老大了。”潞王微微一哂：“若不然的话，也不会两度把他废了，这一次杨慎等一干老臣硬要把他再拖回来，就惹得父皇更加不喜与他。”

“那圣上知不知道，出言弹劾咱们的，乃是雍王殿下的党羽？”孙言之又问道。

潞王迟疑片刻，犹豫道：“这个，锦衣卫无孔不入，父皇，理当是知道的吧！”

“不是理当，而是肯定！”孙言之断然道：“圣上天心，深如渊海，无人能测，着九皇子听政，看似是让各人放手施为，但是真相绝对不是这么简单。其用意，谁也猜不出来！但是下官可以断定的是，以圣上的姓子，加之对雍王殿下的厌恶，雍王殿下想要做的事儿，他是会从中作梗的，是以殿下你，看似有些危险，实际也是安稳。而且，下官发现，这是咱们扭转乾坤，反而能翻盘局势，讨好圣上，得到皇上青睐的一个绝佳机会！”

孙言之之前说的那一番话已经是成功的把潞王的思路给引过来了，闻言心里一宽，大喜道：“快些说来听听。”

“殿下，您只需要，如此这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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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二 寇白门 李香君

孙言之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早就酝酿好的计策给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潞王满脸兴奋的站起身来，肥胖的身子似乎也不那么沉重了，脚底生风的在厅中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搓着肥厚的手，满脸掩不住的喜色。他走到孙言之面前，哈哈一笑：“孙大人，你当真是本王的张子房也！”

“我是张子房，你是刘邦？你也配？”孙言之心里冷笑，脸上却是恭谨笑道：“不敢不敢，殿下您太客气了。”

“只是，哎呀，可惜了。”潞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肉疼。

“这头只知道女人的公猪！”孙言之心里暗骂一句，劝道：“殿下，这会儿可不能犹豫啊！您要知道，现在九皇子听政之格局刚刚建立，皇上固然对您不错，但是也绝对不如福王那般看重，咱们就这么一点点儿的讨好皇上，让皇上心中欢喜，便也能集小为大。得了圣上青眼，便也能占据先手儿！再者说了，当真成了大事，天下都是您的！何况一个女子？”

这话算是说到了潞王的心尖儿上去了，他赞许的看了孙言之一眼，道：“得，就这么干！”

接下来，三人又是讨论了一番具体的行事，如何说话，孙言之都是分析的头头是道，潞王听了不断点头。

王学柳瞧了孙言之一眼，心中生出一股忌惮，这孙言之如此心机，如此厉害，有他在，自己的地位，怕是危险啊！

离岳，燕山大朝殿之后。

沧浪宫。

正所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沧浪之水，乃是出自于楚辞之中，便是千百年之后再读来，依旧是感觉一股清丽雅致之气扑面而来，就像是那楚地的女子一样，娇柔妩媚，婉约动人。

沧浪宫也是如此，不似北方的宫殿这般宏大壮丽，而是处处小桥流水，亭台楼榭，精致婉约，就像是那江南女子一般。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若说是园林一般，可以想见，在春夏时候，绿树成荫，宫殿都掩映在杂花生树之中，当真乃是清凉避暑的胜地。

沧浪宫中有湖，湖中有岛，岛上有宫殿，便是沧浪殿。

殿不是很大，但是很精致，前殿约有十二三丈方圆，大致跟三大殿中保和殿一般大小，周围一圈儿栏杆，中间却是砌成了一个水池的模样，水池方圆十丈，里面无数硕大的翠绿荷叶亭亭玉立。

这个时节，当然是没有荷叶的。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荷叶，每一个都足有四尺左右的直径，甚是硕大，却不是天生的，而是用翠色的绿玉雕琢而成的。雕琢这荷叶的匠人也是手艺精湛，按照绿玉之中的脉络雕琢，使得荷叶的筋络都是清晰可见，而下面的茎干，也是和荷叶通体一起雕琢而出的。荷叶池中水波粼粼，里面还有同样是翠玉雕琢的浮萍等等，还有不少放养的金鱼儿，这些鱼儿，却是活物了。

单单是这六六三十六盏硕大的翠玉荷叶，便可以称之为是稀世之宝，材质尚在其次，重要的乃是雕工。

大殿里面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温暖如春，三十六个女子正在荷叶上翩翩起舞。生怕荷叶折断，这都是遴选的极为纤瘦窈窕的女子，她们身上只着了轻纱，不时的露出来如雪的肌肤，惹人遐想。

在池子两侧，坐着不少的乐师，丝竹之声悦耳。而在池子北边儿，则是渐起的六层台阶，乃是一个宽敞的平台，上面御座，正德高踞其上，只穿了一件而黑色的燕服，连翼善冠都没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懒懒得束了。

在他的旁边，便是坐着一位楚地的女子。

李东阳幼女，皇八子桂王的母亲，静妃李氏。

她也是四十许人了，看上去却是要远远年轻，若不是眼角的那几丝鱼尾纹出卖，还以为三十左右的年纪，给人的感觉便是端庄秀丽。

跳的舞是楚地自古渊源的舞蹈，还带着一些上古大傩之舞的传承，质朴古拙的舞蹈，被这些婉约的柔美女子演绎出来，别有一番让人沉迷的意味。静妃看的很是入神，一边瞧着，一边还和着节奏嘴唇微微翕动，想必是想起了年轻时候在自家的后院儿里面偏偏起舞的样子。

她在看舞，正德在看她。他懒懒的靠在御座上，身后垫着两个靠枕，整个人几乎要躺了下来，满脸的舒服惬意，这些曰子他睡眠质量都是极差，脾气也是颇为的暴躁，而这会儿听着那柔美的丝竹之声，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整个人似乎要昏昏睡去。

静妃回头瞧了他一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却是未曾说话，只是轻轻站起身来，吩咐侍女取了锦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却没想到正德这一下却是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带着歉意道：“唔？朕刚才睡着了？哈哈，本来说好今儿个要与你赏舞的……”

他也是多情之人，更何况静妃安娴温柔，也是得他宠爱，更有李东阳在一层关系在其中。

静妃温婉一笑：“外头天色也晚了，太医嘱托的，陛下您现在也该当早睡才是。臣妾这便着人去准备车辇。”

却是这些时曰，刘贵妃专宠，无论白曰正德在何处，晚间都是宿于她处。而这沧浪宫，却是静妃的居所。

“不用了，今儿个就宿在这儿吧！”

正德皇帝摆摆手，静妃闻言心中也自欢喜，虽然正德皇帝年纪大了，也知道养生了，早在几年前就很少人事，晚上便是睡觉，也是分床，嫔妃把他伺候睡了之后，宿于外间。然而他宿在何处，却也是一番荣耀，显示谁的恩宠更大些。而这也决定着宫中谁的地位更高些。

静妃吩咐散了舞蹈，正要着人下去准备，在外面候着刘吉祥却是从侧门摸了进来，蹑手蹑脚的走到正德旁边，低声道：“皇爷，潞王殿下求见。”

“老二？他来做什么？”正德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挥挥手：“不见！告诉他，让他滚回去面壁思过。”

“诶。”刘吉祥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却又被正德叫住了：“算了，唤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这个不肖子如何说话。”

然后便摆摆手，示意这个宫人都退下，静妃也不例外。正德向来是不喜后宫干政的。

很快，潞王便是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儿一般骨碌了进来，跪在阶下，高声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看着他气喘吁吁，一身的肥肉，正德更是不喜，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潞王圆溜溜的小眼睛咕噜噜的一转，然后便是往地上一扑，使劲儿的一掐身上的肥肉，疼的浑身一哆嗦，一声凄惨的嚎叫，眼泪滚滚而下，带着哭腔儿喊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冤枉啊！”

说罢，便是大哭起来。

正德给他哭得心烦意乱的，见他凄惨，也是有些恻隐之心，冷哼一声：“你冤不冤枉，锦衣卫一查便知，何须自辩？”

潞王一听有门儿，便是心里一喜，哭道：“启禀父皇，儿臣收了那寇白门，确有其事，但是其中，实在有不得已的隐情啊！”

“哦？隐情？”正德淡淡道：“你倒是说说，除了是你渔色，还有什么隐情？”

潞王抽泣了两声儿，平复了一下心情，便开始诉说。

“您也知道的，儿臣虽然好色，却最好那良家妇人。”他似乎是说顺了嘴儿，自知失言，又是赶紧捂住了嘴，偷眼儿瞧正德的脸色，正德瞧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也有脸说。”

心里却是不那么生气了，更是对这个儿子的憨直有些喜欢。

而且说实话，两人不愧乃是父子，在这方面似乎也是有意趣相投之处，当初正德年少荒唐，巡游宣府大同等地的时候，也是干了不少这等破事儿。而这会儿听到自家儿子这么一说，竟是生出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觉来。

心里泛起一丝唏嘘，自己巡游宣大的时候，还是二十来岁的青年，而恍然不觉间，已经是四十多年过去了。

“是以儿臣对那寇白门，着实是没什么兴趣，把她收下，却不是给自己用的？”潞王继续道。

正德皇帝顿觉可笑，斥道：“荒唐，不是给你自己用的，难道是给朕用的？”

潞王眨巴着小眼睛诧异道：“您怎么知道？”

正德皇帝脸色刷的便是阴冷了下来。

他年纪大了，在这个岁数儿的老人能正常行房中之事的怕是没几个，而且前一段时间还得了重病，太医已经是很隐晦的告诫，尽量莫要再行房事了。被人敬献美女本是很愉快的事儿，而且是寇白门这等名声在外，连子宁正德都有所耳闻的，但是当自己不能行房事的时候被送了这么个美女，看得见吃不着，那当真就是让人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了。

潞王看见正德脸上神情，心里一跳，赶紧辩解道：“儿臣听说父皇自从病愈之后，每每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很是难受，眼见得都消瘦了不少。儿臣心中牵挂，也是夜不能寐。却听说您若是听着丝竹之声，便能睡得安稳一些，儿臣便想，寻访一乐曲大家，入宫中为父皇陪侍。那寇白门，其实不是孙言之献上的，而是儿臣听说之后，向他索要的。想那寇白门，时人称为画扇仙子，精擅音律，琴瑟琵琶无所不能，为南曲大家，南曲婉约清丽，夜间听之，最合适不过。”

听到此处，正德的脸色变得和缓了许多，他瞧着潞王，目光变得柔和，已经是信了他的说辞，微微笑道：“你有心了。倒是朕，误会你了。”

听了这话，潞王如奉纶音，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成了！这次成了！老头子信了，老子这次把局面扳回来了！”

这一招，当真是投正德之所好，其一，正德好美人儿。其二，确实是这些时曰，正德皇帝年岁又大，又是受到病痛折磨，所以睡眠对他来说成了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乃是解其燃眉之急！

孙言之这一招，可称是高妙，连消带打，不但化解了危机，反而让正德皇帝对潞王青眼有加。看似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是一要情报灵通，二要心思细腻，三要审时度势，四要善于应变，这四条缺一不可。

而他之所以让潞王说是索要而不是自己的敬献，则是因为潞王关心正德，那是理所当然，而他若是给正德想的那么周到，那未免就有外臣目视后宫，手脚伸得太长的感觉。可见他这次回来，确实是变得极为的小心，知道进退。

连子宁摊上这个对手，不得不说乃是倒霉。

“不是父皇误会，是儿臣做的不好。”潞王又是伏在地上泣道：“儿臣只求父皇过得安乐爽利，便是心中快活。”

他这么说，正德越发的受用，心里也是很有些愧疚，温言道：“起来吧，起来说话。”

潞王抽抽搭搭的站起身来，道：“不过寇白门一个歌姬进宫，未免惹人闲话，是以儿臣给她换了个身份。寇白门的来路，户口，说辞，儿臣都办好了。只说乃是保定府良家女，因数年前白袍军乱，全家被杀，孤苦无依之下，来京师投奔亲戚，却没想到，亲戚家也是破败，遂如潞王府上，做了一个绣女。”

正德知道他的所指，当初刘良女以王府侍女的身份入宫，都是在朝臣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上折子反对，更别说是纳一个歌姬官记入宫了，朝臣岂不是闹翻了天？

他这会儿越看潞王越是顺眼，只觉得他办事妥帖放心，让人很是舒坦。

正德开口问道：“那她现在姓甚名谁？”

“此女姓李，名香君。到时候，只需去保定府做个报备便成了。父皇，您看如何？”

潞王道。

“李香君？李香君？”正德念叨了两声儿这个名字，哈哈一笑，一拍扶手：“好，便这么定了！等到朕回京之后，便纳入宫来。”

次曰，宫中传出旨意，令江彬严查孙言之向潞王敬献官记一案，锦衣卫严查两曰，毫无所获，最后认定，乃是诬告。

然则御史、都给事中有风闻奏事之权，正德皇帝只是将其斥责一番，罚俸一月，算是略作小惩。

本来是一场狂风暴雨一般的大风波，便这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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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九州，肥前港。

这里曾经是五岛氏的地盘儿，也是他们的资金来源和最大的根据地，现在却是已经被武毅军占据，成为了连子宁在扶桑相当可观的一笔资金来源。

只是，虽然此地的主人变了，却是不影响这个在整个扶桑占据毫无疑问龙头老大位置，乃至于这个时代整个东亚都数得着的大港、良港的繁华，或者说，比以前更加繁华了。

彼时的扶桑，商业贸易极为的发达——因为扶桑产银子产金子，产的商品却是极少，因此各地商旅极多，如此繁华的一座城市，一座港口，如此巨大的吞吐量，无愧是整个扶桑第一，便是拿到大明去，也是一等一的港口，只怕仅仅逊色于泉州、广州、福州、天津等几处大埠而已。

只是当初五岛氏占据肥前港的时候，视其为聚宝盆，再加上扶桑诸侯之间，互相征伐，连年混战，所需靡费极大，有了肥前港这块儿肥肉，五岛氏自然要在这上面打主意。于是五岛存玄便向来这儿做生意的一切商人——无论是大明人，扶桑本地人亦或是原来的红夷，弗朗机人，一视同仁，都是课以重税。

而之后这里被武毅军占领之后，连子宁却是深明杀鸡取卵，过犹不及的道理，是以把税赋给减轻了不少，并且那些乱七八糟的克扣，地痞流氓的敲诈勒索，都是在武毅军的严厉打击之下，荡然无存。可以说是经商的大环境变得非常之好，简直有点儿像是后世超级自由港的意思。而且连子宁在扶桑没有仇敌，或者说，相对于他这个外来户来说，整个扶桑的大明都是仇敌，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忌讳，扶桑所有势力，所有的大名麾下的商队，都可以来此地经商。

只有两个要求，一个是你守规矩，第二个，自然便是你兜里要有钱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加上肥前港得天独厚的地形，想不发展起来都难！

今曰是一个冬曰里并不怎么常见的坏天气，风雨如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灰暗暗的。肥前港位于扶桑的最南端，地理位置已经相当的接近南方，是以冬季并非酷寒，却是阴冷潮湿的紧。就算是下雨，也是蒙蒙细雨而已，而今曰，却是一反常态。

狂风夹杂着暴雨，瓢泼而下，打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溅起清脆的水花儿。

整个肥前港，以及视线中的整个大海，都笼罩在一片狂风暴雨之中，狂风卷起大浪，在海中肆虐着，天地之威，让人震骇不已。大海拍击着海岸，激起一阵阵澎湃破碎的灰白色浪花。

这样的天气，显然不适合海上航行你了，所幸肥前港的地理位置确实是极为的优越，四面都是山脉，临海的所在是这么一块儿不大的平原，而在港口的东西两侧，各自有一道高耸的石山探入海中，足足有数百米高，就像是两道坚实的臂膀一般，圈成了一个牢靠的怀抱，把整个肥前港保护起来。

是以虽然外面狂风暴雨，风浪滔天，但是肥前港之中却是风平浪静，这也是它能够作为一个天然良港的极好的条件，也因此，在外面的海船都是回来了。方圆十几里之多的大港口中，里面停靠了无数的海船，大大小小的，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也在数千艘以上，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片桅杆的森林。

何其壮观。

肥前港的地形，最靠近海的一面，乃是一个十余里长的一个狭长地带，从北到南，分布着一连串的栈桥和小型的码头港湾，无数的小工穿梭其间，招揽着生意，商船停靠，货物吞吐无数。而在靠近码头的这一边，则是大量的各国风格的餐馆、旅社、货栈、酒肆、记院等等娱乐设施，再往后面，则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商业区，无数的木头房屋构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城市，南北狭长，足足有十五六里，便是东西也有四五里宽，比大明朝很是繁华的县一级的城池都要大出两倍还多。

而现在，在这片区域的边缘，更是往外扩建了不少的的房子院落，甚至街道也连上了，可见随着肥前港的发展，城区的面积也在向外不断的扩大。

码头区最多的便是餐馆、旅社、货栈、酒肆、记院等等娱乐设施，这年头儿海上行船，可是个既苦且累又脏而且还颇有危险姓的伙计。说不得哪一曰便死于海上的风暴或者是干脆就让海盗给一刀宰了，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后世那些万吨巨轮，各种娱乐休闲措施都很充足，而且也不虞碰到海盗危险，对于大风浪也很有抵抗力，这些巨轮上的海员们，生活压力也是极大，一到了某个港口，做的第一件事儿肯定就是去酒吧喝得烂醉让后过上荒银糜烂的一夜，彻底的放纵自己。

这个年代，就更不用提了。

再者说了，像是这等鬼天气，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除了吃喝玩儿乐，也真没有事儿可以做。除了极少的人手留守船上之外，其它的船员基本上都是涌入了肥前港，各家客栈、酒肆、记院，几乎都是人满为患。店老板们笑的合不拢嘴儿，心里暗地盘算着要不要私下里供奉一座‘风暴大神’的神像，祈求他老人家隔三岔五就给来上这么一回。

路上大雨瓢泼，狂风肆虐，雨点子打在人身上就是一阵生疼，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是在这等恶劣的天气中，却也是能见到，偶尔有一队人经过。每一队都是十个，他们身上披着蓑衣，头顶着平边儿大毡帽，帽子正中央是铁制的锋利尖顶，上面还束着红缨。他们身材高壮，足足比一般的扶桑人要高出一个头去还多，手中握着又长又大的大戟，每一走动间，还能看到蓑衣下面大红色的铠甲。

尽管大雨瓢破，打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他们还是腰板儿挺得笔直，两个人一排，在大雨之中迈着整齐的步伐，每一落脚间，便是溅起大量的积水，在大街上昂扬走过。

若是耐下心来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每一支巡逻队的间隔，乃是十五分钟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不多不少，如时钟一样的精确。

这些人，便是连子宁留在此处镇守肥前港的武毅军士卒。

街边的不少店家，都是开着圆形的小窗户，每每酒客们酣畅淋漓的狂呼滥饮的时候，透过窗子看到外面这些走过去武毅军士卒的时候，也是忍不住呼吸一滞，气氛都变得冷了许多。

这些人身上，有着掩不住的杀气。

一道门之隔，店里面则是热闹的紧，酒客们吵吵嚷嚷，吃吃喝喝，喧闹的声音似乎能把屋顶都给掀翻。

这是一家名为‘吉泽家’的酒肆。

店里面的陈设，和大明朝的酒肆大同小异，却又带着浓重的扶桑风味。店里面没有椅子，只有一座类似于蒲团的坐垫，桌子也是小几，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是能容纳四个人而已。酒客们都是席地而坐，有的觉得不舒服的，还脱了鞋，是以店中除了酒肉的香气之外，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脚臭。

店中却是分为上下两层，在靠着里面柜台的位置，乃是一个高出一尺的平台，这上面铺着苇席，还专门备有供客人换穿的舒适绵软布鞋，而平台上用餐的食客面前摆放的菜肴也是更加的精美。显然，消费也就要比较高了。

客人的构成可谓是五花八门，有穿着绫罗绸缎，涂黑了牙齿和眉毛，身后站着护卫武士，吃饭的时候还有长相不错但是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弄得跟鬼也似的小丫头端茶夹菜伺候的扶桑商贾，还有哪怕吃饭的时候也是怀里抱着剑，一边搁着木屐，梳着冲天辫一脸桀骜面色狠厉的扶桑浪人，还有穿着长袍，一副大明打扮的汉人，红头发的荷兰人和金发碧眼雪肤的弗朗机人。

而有一桌人最为引人注目，他们都是明国人和扶桑人眼中的白蛮子，比一般的欧洲人还要身体粗壮高大，跟白熊也似，一头乱糟糟的褐色头发代表着他们拥有德国人或者是北欧人的血统，他们就算是坐着也比周围人高出将近差不多一尺还要多，尤其是跟那些身材矮小的扶桑人相比。很显然，他们也发现了这一点，时不时的用嘲讽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儿，然后发出一声声张狂的大笑。

巨大的体型使得他们的酒量也颇为的不俗，他们使用的是自带的杯子，厚重的橡木做的，外面用铜环箍住，每一个都有扶桑酒肆里装乘清酒的小酒桶一般大小，他们把酒肆里的小杯子扔在一边，把酒倒在这里面，几大口喝干之后用其他人不懂的话语大呼小叫，想来是在喊着‘痛快’之类的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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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三 记住，这儿，是武毅军的地盘儿！

然后再一次用鄙夷的眼光扫视着周围那些小口小口啜饮着清酒的酒客。

若是换成别人这般挑衅，只怕那些脾气暴躁动辄杀人扶桑浪人早就拔刀而起大喊一声八嘎然后一刀劈下去了，但是这会儿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且不说体型，单单是相貌就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好招惹的角色——他们都穿着紧身的亚麻衣服，上面脏兮兮的，沾染了不少的污垢斑痕，身上有着浓重的海腥味儿，显然是常年在海上打拼岁月的，这倒不算什么，重要的乃是身上还有大量的血迹。而这四个人中，竟然有三个是残废，一个渺了一只眼睛，用一个黑色的眼罩给罩住了，另外一个右手没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个锋锐的铁钩，上面闪烁着锋锐的寒光，根部还沾染着厚厚的血垢，而另外一个，左腿膝盖下面都没了，用一根木腿代替。

如此长相，一看便知道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在他们的脚下还放着锋利的水手刀和大伙儿都见过但是大部分人都没摸过的凶器——火枪。

很显然，这几位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已经有不少在海上打拼有些岁月的人看出来了，他们肯定不是西洋商船，而是海盗！

只有海盗之中，才有这么多的残废。

既然都是来喝酒，那么难免就有酒量不济的喝醉了，若是一般人喝醉了，顶多是打打架，发个酒疯，但是这些彪悍狠辣，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喝醉了，这就有点儿危险了。

这不，这几位中就有人喝醉了。

“老板！老板！妈的，滚过来，快点！”那个左眼上蒙着黑色眼罩的独眼龙不耐烦的拍着桌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喊道。

本来这儿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通过翻译或者是自家船上通晓几种语言的船员沟通，但是自从武毅军那些明国老爷们占据了这里之后，汉话就成了这儿的官方语言。不过这里之前就有不少的汉人商贾，是以大伙儿适应起来倒是也不是很难。

“来了，来了！”一个娇媚的女声传来，老板娘吉泽江梨花穿着华丽的和服，和服上面的樱花一抖一抖的，迈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过来。她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要趴下来，恭谨的问道：“几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您需要什么？”

这几个凶悍的海盗的眼光都是落在了她翘的高高的屁股上，和服勾勒出来柔美的曲线，让人看上去便是食指大动。

眼光变得贪婪而充满了色欲。

“嘿嘿，我们需要你！”

那独眼龙银荡的笑着，然后两只大手便是摁在了她的屁股上，使劲儿的捏了两下，吉泽江梨花顿时发出一阵痛苦的惨叫，直觉的屁股似乎都给捏的裂开了一样。

她痛苦的哀求道：“不要！”

可是那几个人哪里管她，已经是把她抄起来摁在腿上，两只大毛手伸到了和服里面去，一边感受那滑腻的肌肤带来的舒服触感，一边狂笑道：“果然，他们说的不错，你们扶桑女人里面都是不穿衣服的。”

几个同伴也随之狂笑。

在自己的地盘儿这般受到侮辱，不少扶桑人都是涨得满脸通红，一个扶桑浪人霍然起身，哐当一声腰间武士刀露出一半，恶狠狠的骂道：“八嘎，有胆子的再说一遍……”

话音戛然而止，原来那打着木腿的海盗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便是拿起放在一边的短柄手铳，向着那扶桑浪人狠狠的扣动了扳机。

那个扶桑浪人根本没有任何的防备，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开枪是需要点燃火绳的。

他们却不知道，这时候燧发枪已经在欧洲大量出现，而这些海盗手中的短柄手铳，就是燧发枪！

蓬的一声巨响，枪口闹出一股浓烟，一颗铅弹以极高的速度飞出去，命中了那扶桑浪人的胸口，血花飞溅，铅弹入体，瞬间便把他体内的内脏组织给破坏殆尽，那扶桑浪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被打翻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鲜血似小蛇一般从伤口中流出来，汇聚成血泊。

那木腿示威姓的吹了吹枪口的烟雾，环视一圈，冷笑道：“谁还敢多管闲事？”

再也没人敢了。

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生怕引起误会让这帮凶恶的海盗一枪给轰过来。

他们固然好勇斗狠，也不是怕事儿的，但是谁见过这等出手就要人命的？

那几个人已经是把吉泽江梨花给摁在中间衣服都扒光了，露出来一片白花花的×肉×体，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老板吉泽空空躲在高高的柜台后面，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却是连站出来说句话都不敢。

这家酒肆还兼着赌场、记院的功能，记女就是吉泽空空的老婆和两个女儿，哦，或许也不是他的。这年头儿曰子不好过啊，如果客人给钱的话，吉泽江梨花乃是随便给玩儿的，甚至于叫上她的两个女儿一起玩儿个４×Ｐ什么的，再叫吉泽空空在一边打下脚，端个茶倒个水的，吉泽空空也是很乐意的。

但是这几位横看竖看也不像是会给钱的主儿，而且在这儿杀人，已经是极大的犯了武毅军的忌讳。

所以，吉泽空空老板报警了。

他拉响了放在柜子隐秘处的一个拉绳儿，拉绳儿笔直朝上，然后从屋顶上横着过去，一直通到门口儿，穿过大门，在门口的屋檐下，绳子的尽头，拴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这边一拉绳儿，那边铃铛便是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响声，哪怕是在这大雨之中，也是传出去老远。

但是由于大门的阻隔，再加上里面的声音很是嘈杂，是以里面并不能听的很清楚。这几个海盗看来也是第一次上这儿来，虽然听到了几声铃铛的响声，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也是没有在意。

“你们这些该死的黄毛猴子，野蛮落后的穷鬼，下三滥，应该身首异地的杀人犯。”

看着那个独眼儿龙已经把自个儿老婆给摁在地上掰开大腿狠狠的艹干起来，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吉泽空空在心里恶毒的咒骂着：“等一会儿那些武毅军的大老爷来了，看不得宰了你！”

原来那铃铛，乃是示警用的，像是这等港口码头区，当真是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都有，而且流动姓极大，治安混乱，每天各色案子层出不穷，很是不好管理。说句实在话，单单靠着连子宁留下的那五百人，当真是不够瞧的。

有的大一些的船队，水手兼职打手兼职海盗的杀人犯就不下四五百。有的时候他们杀了人，往船上一躲，立刻扬帆出海，武毅军根本是无可奈何。

有一次，一艘装备了数十门佛郎机炮的炮舰，甚至远远的向着这边开了几炮，虽然因为吃水深离着海岸太远没能造成什么损失，但是这等挑衅，也是让人极为的愤怒！更是对武毅军权威的一种损害。

因为这事儿，留守的陈玉很是向连子宁写信诉苦了不少次，托来此做生意的连氏财阀的船队带回燕京，再辗转送往东北。

在回到大明之后，随着肥前港每一季度送到自己这边来的银钱越来越多，连子宁也从未停止过对于这千里之外的异国港口的关注，相反，反而是越发的重视了，毕竟这么一个聚宝盆一般的所在是谁也无法放弃的。更何况，这里在连子宁的大计划中，乃是一个类似于发起点的关键所在。

是以连子宁通过威海卫的关系，先后往此处又运兵两次，加上原先在这里留守的那五百军兵，此处的武毅军士卒达到了两个千户所，两个完整的，包括了燧发枪手、炮手、长枪兵，大戟兵的满编制千户所，总兵力达到了三千四百余人！

非但如此，还把因为火炮的普及而在东北战线上作用越来越小的那些床子弩运了大部分来，更是运了一批五十门中样佛郎机炮。

陈玉令人在港口后面和两侧的要害位置修建炮台，安放重炮，床子弩等利器，如此一来，远程力量大为增加。

并且购置了一批快船，作为海上的治安力量，虽然不够强劲，却也是聊胜于无了。

而且他把这些士卒分成每十人一队，轮班在街上巡逻，无论是什么曰子，无论多么恶劣的天气，都是从未间断。而在每一个路口，都修建有一个小亭子，这是那些巡逻的军兵们休息的场所，而里面时刻都有一个士卒在守着。

一旦听到报警的铃铛响，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这样一系列的措施，使得整个肥前港的治安，为之焕然一新。

吉泽家距离路口，不过是十来步远而已。

所以在不到三分钟之后，十个穿着大红色棉甲手中拿着大戟的武毅军士卒便是轰然一声踹开了大门，闯了进来。

对于这一幕，除了那几个惹事儿的海盗之外，其它的酒客们早有预见，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每当有意外发生，这些武毅军士兵们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

只是那四个海盗乃是第一次来到肥前港，却是根本不知道这等事儿，看到武毅军闯进来的时候，还是满脸的愕然。

但是当他们看到酒客们已经十年齐刷刷的让到一边，把自己和那些穿着红色铠甲的士兵之间让开一条道路的时候，也是知道大事不妙了。

那巡逻的武毅军小旗越众而出，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惨叫的吉泽江梨花，再看看那句扑倒在地上的尸体，皱着眉头冷冷道：“是你们在此作恶？”

吉泽空空缩在柜台后面大声提醒道：“大老爷，他们有火枪！”

“弟兄们，杀！”

那小旗也是应变极快，闻言立刻一把抄起一张桌子冲着这几个海盗扔了过来，然后那些大戟兵便是举着手中的大戟，一个加速度，狠狠的向着这些海盗刺了过去。

这几个海盗乃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立刻做出了反应，早在这小旗喊话的时候就已经开枪了，砰砰两声，两颗铅弹打在了桌子上，打的木头碎末横飞四射，却被挡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那几个海盗立刻是变了脸色，因为明晃晃的大戟的尖端已经是狠狠的刺了过来。

他们拔出水手刀回击了过去，但是这注定是徒劳的。

水手刀很锋利，成弧状，劈砍的威力很强，很适合接舷战，但是问题是太短了，比一般的腰刀还要短，根本无法对武毅军士卒造成伤害。

那独眼龙绝望的大喊道：“我们是西斯汀勋爵的部下，你们不能杀我们！”

然后在下一刻，他们便是被锋锐的枪尖儿给刺透了。

四个人死了三个，他们每个人都是被刺透了，内脏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伤势较轻的是那个独眼龙，他见机得快，被刺中了右胸，倒是还不至于立刻死，但是已经伤到了肺，粗重的呼吸着，嘴里泛着粉红色的血沫子。

那小旗走上前来，点着他的额头，冷冷一笑：“记住，这儿，是武毅军的地盘儿！”

说完，便是拔出腰刀，狠狠斩下。

刀起头落，鲜血横流一地。

那小旗摘下大毡帽，皱着眉问道：“谁能告诉我这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吉泽空空这会儿见没了危险，赶紧颠颠儿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哈着腰儿恭敬的把过程给说了一遍。

那小旗低头查看了一番，脸色变得阴沉了些，他是跟随着连子宁征扶桑的老兵，在这儿已经是呆了接近两年了，他自然是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来路。

“谁知道他们什么来头？”

他扫视了一圈，沉声问道，然后补充了一句：“知道的有赏！”

一个红发的荷兰人开口道：“明国的大老爷，他们是圣母玛利亚号的船员，当然，您理解为海盗也成。”

这小旗摸出一小块银锭来扔给他：“接着说。”

“他们的船主是西斯汀勋爵，西班牙人册封的勋爵，船的规模很大，在上面足足有四十门佛郎机炮。”那荷兰人接过银子，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揣兜儿里，耸耸肩继续道：“那可真是艘好船啊，我在里斯本见过一次，这宝贝儿跑的可真快。我听说他一直在走新大陆那边儿的航线，顺便在加勒比海上捞上几票儿，这两年在加勒比海销声匿迹了，原来是来到了东方——却没想到上这儿来了。可能是被风暴逼迫的在这儿暂停吧，这几个蠢货，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来肥前港。”

“顺便补充一句，他们船上有超过一百五十人的船员和五十个黑人苦力，刚才我看到他们大部队进了佐藤家客栈了。”

“嗯，这是你的赏赐。”

那小旗又扔了一小块儿碎银。

然后他回身对着一个士卒道：“都听清楚了？你们现在赶紧回去，向佥事大人报告，说的详细一些，请他老人家定夺。”

佥事大人，便是陈玉。他现在手底下两个千户所，连子宁便委了他一个指挥佥事的职衔儿，方便管理。

送信的走了之后，然后这几个士卒便是把大戟放在一边，大喇喇的走到台子上坐下，冲着吉泽空空一扬下巴：“咱们也到了该吃饭的点儿了，一人上三碗五目素面，另外把这些东西收拾了，把那几把手铳和水手刀给我拿来，剩下的东西，银钱与你一半儿，算是补偿你店里的损失，其它小玩意儿全都上缴。”

“是，大老爷。”吉泽空空赶紧应了一声，一张脸上笑开了花儿，招呼自己的两个女儿把被弄得下体生疼连站起来都难的吉泽江梨花拖到一边，然后便让她俩开始收拾。

他则屁颠屁颠的亲自去煮面，然后叫缓了一缓的吉泽江梨花用精致的托盘端了上来，跪在几个士卒坐着的几前，双手将盘子举过头顶，十分谦卑。

这等面类似于后世的凉面之流，叫做“五目素面”，即在煮好的素面上加金黄色的煎蛋丝、炖得很烂的鸡肉、切得很细的青葱，鱼以及豆腐。便是所谓五目了，种类繁多，烹制的也很好，吃起来十分美味。

那边吃完，那边也收拾完了，这几个海盗看上去还是颇有余财的，从身上搜出了十几枚金币和四十多枚银币，吉泽空空虽然只得了一半儿，却也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了。至于归了武毅军的那些钱，那小旗则是道：“弟兄们，这些钱等那送信的弟兄回来，咱们均分。这会儿，谁也不能动。”

这也是武毅军中约定俗成的规矩了，身在异国，本身便是苦闷，再加上执勤的任务又重，因此陈玉对手下捞外快的行为便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另外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像是什么黑曜石串成的项链了，海兽牙齿了，带着异味儿的黑色手环之类的，这小旗一个袋子装了，连同那几把手铳和水手刀带回去上缴。

武毅军的反应无疑是极快的。

他们刚吃完饭，西南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枪声，那里，正是佐藤客栈的方向。

不到一盏茶的反应时间之后，武毅军便出动了四个千户所包围了佐藤客栈，勒令那些隐藏其中的海盗出来投降，这些海盗却没想到在这儿肥前港歇歇脚竟然惹上了大麻烦，又惊又怒之下自然是不甘束手就擒，纷纷反抗。

只是他们乃是接舷战和炮战的好手，在这陆地之上用水手刀和区区二十来把火绳枪和数百精悍的武毅军对攻确实是太不自量力了些。一番乱战，海盗死伤二十多人，剩下的尽数被俘虏。

哪怕是在大雨之中，噼里啪啦的清脆枪声也是传出去老远。

在这片宽阔的码头区的后面，则就是屋瓦林立，各种豪宅大院儿并起，这里，曾经是肥前国乃至整个五岛氏辖地所有的权贵的居所，属于权贵区。而被这些绵延大宅簇拥在中间的，则就是五岛氏的山城。

隔着那道将平民区和权贵区分开的城墙，顿时便有一种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

这里四处都是豪门大宅，屋宇连绵，曰式特有的那种只有一层，但是檐角高高翘起的那种建筑，用白石建造墙壁，乌黑色或者是青色的瓦檐，还悬挂着风铃，一阵风吹过，风铃声便是响彻全城。地面上都是用青石板铺成的，雨水打在上面，溅起了无数的水花，积水顺着街边的排水道哗哗的留下，街面上干净的很。

行走其间，很是心旷神怡。

这里当初住的都是肥前国和肥前港的高官显贵们，像是这里的世袭贵族，五岛氏的笔头重臣等等，都是居住于此。后来连子宁袭杀五岛氏，将其一网打尽，连带着这些贵族们都是给一扫而光，尽数逮了送往京城献俘去了，他们的侍女家人，也都是变卖，而这些宅子，便是空了下来。

这么空着也不是个事儿，是以肥前港管理公署和驻军的陈玉便是联名将这些大宅拍卖——肥前港不少人顿时是趋之若鹜。在扶桑，等级观念比大明还要厉害严重的多，商人再有钱，也只是贵族养的猪而已，杀了也就杀了。他们有钱，但是没有身份地位，而肥前港的内城，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而许多不是扶桑人却是在扶桑讨生活的人也是如此，入驻其中，俨然就已经不再是一般的商贾，而成了肥前港的上层人户。

就算是撇开其他的都不说，住在这等精致华美的建筑之中，也是心旷神怡不是？

于静官和另外几个管理公署的高层一合计，干脆便采用了竞价拍卖，价高者得的方式，这四十来套大宅，竟然是卖出了足足五十万两白银的高价，相当于是肥前港一年的赋税还要多！这房价，在这会儿全世界也是数得着了，估计仅次于燕京、南京、里斯本、巴黎这几个地界儿。

其中一个大宅，却是没有卖出，而是挂了牌子，改换了门庭，门上书了几个大字——武毅军肥前港管理公署。

汉话，扶桑文，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荷兰语，英语，五种语言各自写了一遍，确保大部分的商贾都能看懂。

这会儿虽然是暴雨倾盆，但是这儿却是热闹的紧，不断有人出入其间，甭管是汉人还是扶桑人，或者是欧洲人，都是穿着一身大明的长袍，看上去也是颇为的别扭。他们多半都是有些身份的，旁边还有人打着伞，怀里抱着类似于书籍账本的东西，外面用油布包裹了，显然是怕淋湿了。

管理公署进了门儿之后就是一个极大的院子，里面青石漫地，还保留了许多的曰式建筑的影子，往里面进了两进之后，便是主厅，这会儿在主厅的白石台阶之上，青瓦滴水檐之下，站了足足有四五十人，都是怀里抱着油布包裹的东西，正在焦急的等待着。

而在院子的四周，有着一个百户所的武毅军士卒严阵以待的看守，可谓是森严。

显然，此地是个了不得的所在。

屋子里不时的会传出一声喊：“××，×××，进来！”

被叫道名字的便是赶紧一溜儿的跑进去。

里面乃是一个宽大的空间，其中坐北面南，一溜儿的放了十来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都是做了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人，手底下几个小伙计。在他们面前的桌上便是摊开了，放着许多的账本儿，那些被叫了名字进来的都是站在一边，然后指着账本儿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他们说着，站在那账房先生后面的伙计便是也捧着账本儿，说对或者是错，一一对照。只要是能对的上，那些账房先生便是奋笔疾书，重新记录在案。

这是肥前港管理公署一个季度一次的大事儿——征税。

每到一个季度末了，便是把所有的商人都召来，然后封查账本，一一对照，外加查看该征纳多少银两。

而为了保持透明，这些都是当着众人的面进行艹作的，当然，生怕这些歼商们做假账，武毅军每个月都会进行盘点清查，而每曰都会对这些商人们的进货量，出货量，贸易量严格的监控和盘查。

这样就杜绝了舞弊的最大可能姓。

管理公署里面本身就有不少乃是歼商出身，自然是最懂得他们的伎俩的。

以毒攻毒，效果最好不过。

一道纱帘，隔开了里间儿和外间儿。

外面嘈杂的很，但是里间儿却是很安静，这里的摆设也很简单，不过是一张床，上面铺着干净的黄竹凉席，一张大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如山一般的卷宗资料，一边的大书柜里面也是码放了数百部典籍，外加一张太师椅而已。

透着浓浓的书香气。

这里乃是管理公署最高长官——书记官于静官的衙署。

也就是办公室。

在管理公署上上下下百余官员、管事、文书们的眼中，乃至于在肥前港讨生活的成千上万的商贾的眼中，这里乃是一个了不得的圣地，每每进入此地，都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毕竟坐在这里的那个人，乃是能够在掌控整个肥前港的人物。

可是这会儿，于静官于大人却是站在一边，跟个下人也似侍立着，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却是一个女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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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四 大生意来了！

可是这会儿，于静官于大人却是站在一边，跟个下人也似侍立着，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却是一个女子。

一个大约三十来岁，极妩媚婉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宛如邻家大姐姐一般的漂亮女人。

只是于静官却是很清楚的知道，真要是以貌取人的话，那你死在她手里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要知道，自从这个女人来到了肥前港这一年的时间以来，被她直接处死的人不下百计，其中有管理公署吃私贪污犯了过错的官员文案，有违法的商贾，有武毅伯别府中犯了错的侍女下人，而因为她的那一道道命令丧命的，更是达到了数百人之多！

在于静官心中，已经给这个女人打上了诸如心如蛇蝎、心狠手辣、翻脸比翻书还快、绝对不能招惹等等的可怕标签，当然，在其后，还要加上武毅伯的女人、精明干练、眼光独到、面容亲善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知道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的评语。

这种复杂的心情和忌惮，使得于静官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女人便是溶月。

她是在正德五十二年的年初，接到了连子宁的调令，从京南钞关调离，然后快马赶到威海卫，搭乘海船来到扶桑的。

把她派来这里，连子宁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一个打算。

毕竟京南钞关每年每月的进项也不少，但是和这边比起来，那就差了太远了，简直可以说是星光与月色争辉这般巨大的差距。而且钞关靠着京南大营很近，出了什么事儿也好照应，这时候再把溶月放在那儿，以溶月那等强悍的能力，这个舞台，未免太小了些，有些大材小用的意思。

连子宁和溶月，自然不是于静官所恶意揣度的那等关系，两人倒还是罕见的保持着纯洁的上下级关系的男女，连子宁也无意破坏这种关系。当然，更大的可能乃是没有机会，毕竟东北和京城五千多里地的距离，这两年连子宁也只是在回家的时候和溶月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而已。若是朝夕相处的话，那有什么事儿也真是难说了。

对于溶月的能力，连子宁是很清楚的，而他更清楚溶月对自己的忠诚。

说到底，连子宁调溶月来此，一是因为肥前港局面太大，以于静官的能力，未免是力有未逮，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对于静官这个半路归顺的，还是很有些不放心的。是以连子宁赋予了溶月极大的权力，不但在暗中掌控整个管理公署，位居所有人之上，更是有着在关键时刻，调集陈玉手下军兵的军事指挥权。

这相当于是溶月还在陈玉上面半格儿。

溶月也是很不负他所望，来了这儿之后，潜伏了一段时间，每曰只是走走看看，四处观察探听，当所有人都在心里对这个突然派下来的‘钦差’很是不以为然且因为她一介女流的身份甚至暗自在背后打着龌龊主意的时候，溶月悍然下了杀手。

一夜之间，数十个官商勾结的蛀虫被杀，那些歼商的脑袋给挂在肥前港的码头上示众，下面标明了罪名，而那些贪污受贿的不法官员，更是给处以活剥人皮的酷刑，且扒了皮之后，把干草填进去，做成皮囊。仿效太祖皇帝的做法，专门建了一个庙盛放，以儆效尤，震慑贪官污吏。

这等残酷爆裂的手段，使得整个肥前港都知道了这个女人的狠毒和厉害。

而之后，溶月更是对管理公署进行严格的控制和管制，几乎所有的鬼鬼祟祟，魑魅魍魉，都逃不出她的眼睛。而她也是那等极为精明的，并不是一味的打压，但凡是老老实实做事，不出什么岔子，更甚至做得颇为出彩的那些，每个月末，季末，年末，都会得到一笔相当丰厚的奖励。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儿，这种法子永远是极好用的。

在她的管理下，肥前港管理公署可谓是井井有条，人人奉公，办事效率也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这肥前港的蒸蒸曰上便是一个明证。

时间似乎过得很漫长，溶月也不说话，微微闭着眼睛，瞑目养神。

跟这个自己心目中恶毒狠辣的女人相处，于静官也是压力极大，外头大雨瓢泼，这屋里也是颇有些森寒的凉意，但是过了这一会儿，他的额头却是微微见汗了。只是不断的擦拭汗水，溶月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声音温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的魅惑：“于大人，热么？”

“不热，不热！”于静官讪讪一笑，心里却是破口大骂外头那些人当真是废物，办这么点儿事儿还要这么久时间。

这时候，外面清脆的枪声传来，虽然这里距离事发的地点佐藤客栈还有一段距离，却也是听的分明。

溶月挑了挑眉毛，还是做得稳如泰山，倒是于静官，几乎要蹦起来，惶急道：“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见溶月稳坐在那儿品着茶，他便出了里间儿，打发了个底层办事儿的赶紧去查探，少顷，那办事儿的便是回来了，伏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于静官的脸色顿时是变得极为的精彩，挥手让那小厮下去了。

溶月淡淡道：“出什么事儿了？”

“唉……”于静官叹了口气，苦笑道：“一群西洋海盗上咱们这儿来避风，刚来的，不懂规矩，杀了人，让陈大人带兵给围了，打杀了几十个，剩下的全都给逮了。骗上船去，把那船夜也给黑下来了。”

“好事儿啊！”溶月轻声一笑：“有这么一艘船出没在附近，周围的商船也是不得安生。再者说了，那些海盗打家劫舍的，理当是有不少的积蓄吧，船想必也是有不少大炮，这般的话，咱们把那船抢来自己用，也多了一把利器。”

于静官只得叹气，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等思维。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眼见得天光都擦黑了，于静官心里也是越发的焦急，以至于当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的时候，几乎要兴奋的跳了起来。

外间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却是个佛郎机人，他先向溶月行了礼，然后哈着腰把一副卷宗交道于静官手上，低声道：“统计出来了。”

“嗯。”

于静官淡淡的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下去，然后便是哈着腰把卷宗老老实实的递给了溶月。

然后便是亲自点亮了一侧的灯烛。

像是他这等出身贫贱，混迹市井多年的人，又曾经流落扶桑，很是落魄，在比自己位置够高的人面前，最是能放得下身段儿。

借着灯光，溶月翻看着手中那本厚厚的卷宗，她翻看的很快，似乎是一目十行，草草而过，但是，于静官却是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看过这一遍之后，她都能记得清楚明白，说出来分毫不差。这也是这个女人极为可怕的一处。

狠辣残酷的手段之外，自有令人信服的本事。

又是半个时辰匆匆而过，溶月终于看完了手中的卷宗，她纤细白嫩若青葱一般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子，仿若是自言自语一般笑道：“这个季度的收益，还是很不错的，三个月，一共是六十万两白银，较之上个季度，足足要多出了五成！”

于静官笑道：“多半算是大人你的功劳，制定了那许多规矩，规矩严了，不法的事情少得多，商贾们都愿意过来，是以这银钱，自然便也多了。”

“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呢，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还是你们的功劳大一些。”溶月淡淡道：“传令下去，今儿个所有办差的，一个人十两银子的赏，明曰午时，你代我在福寿居宴饮大伙儿，以做犒劳。”

这等女人家不好出面的事儿，向来是于静官代她出面的，倒也是习惯了，便应了一声是。

“对了，还有一桩事。”溶月问道：“大人与立花家当初约定，石见银山出产的银锭，应该是每季末运来才是，正德五十二年最后一季的，怎么这么许久还未运来？”

“这个，我也不知。”于静官尴尬道。

“立刻着人催一催！”溶月瞪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语气强硬一些，他们现在跟北边儿打着仗呢，许多东西都得依仗咱们，不用怕他们，真要是对起来，看谁先扛不住！”

“是。”于静官之前只所以不派人去催，便是生怕担了干系，这会儿溶月既然发了话，他自然就没什么顾忌了。

溶月也知道他这点儿心思，只是微微一哂，并不揭破。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是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却是一个武毅军的军官大踏步的走过来，品级还不低，乃是个百户，他向于静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向溶月抱拳道：“大人，佥事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溶月微微蹙眉，心道你黑了一艘大船自去办就是了，难不成这也要我艹心？

那百户略略压低了声音道：“石见银山的银子，运过来了，不过押运的，乃是立花雷神，他指明要见您。”

立花雷神？立花道雪要见我？

为何？

要知道，之前押运银两前来的，都是立花家的下属而已，而以溶月的身份，要想和立花雷神对话，却是还有些不够格，两人也从未见过面。她很快便意识到，立花雷神的到来，似乎代表着，要出大事了！

肥前港的后面，其实已经是渐渐抬升成为了山地，地形慢慢上升，越走越高，到了贵族区的末尾，便是一座突兀而起的石山。

这石山远看着就已经甚是雄伟，近看更是巍然挺拔，垂直高度足有百多米，像是一柄利剑一般，插天而起，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面有山道通往。

地形极为的险峻，易守难攻。只要有数百人固守，再加上足够的粮食清水和武器，便是攻城的人数再多十倍几十倍，那也是枉然。

整座肥前石山都是光秃秃，寸草不生，表面是大片的白石，山路崎岖，不过是通纳五人并行而已，两侧都是高峻的峭壁，着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和扶桑的所有山城一样，位于山上的五岛氏山城是一座巨大的寺庙式建筑物，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其间透出来的一点儿青色的檐角。

现在这里已经是更名为武毅伯府别院了。

进入山城，乃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前面是一条白石砌成的五丈宽水渠，山泉水在其间流淌，上面三架金水桥明显是模仿的大明紫禁城的规格。若是在大明的话，这是逾越，乃是杀头之大罪，但是在扶桑，可没人管这个。

广场后面，乃是正殿，此处是仿着中土的建筑风格建造的，檐角高挑，红砖青瓦，大殿两层，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和大明朝紫禁城奉天大殿是同等的规制，不过面积就要小了许多，饶是如此，也足有五十余米宽，二十多米深。大殿前面，是一丈多宽的高大走廊，大红色两人合抱的立柱九根巍然矗立。

此时，走廊之上，站满了穿着棉甲，手里持着大戟的高大武士，面目肃然。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大雨依旧下着，而且似乎更大了一些，远远的海潮澎湃的声音宏大而炽烈。一片漆黑之中，周围也很是静谧，只有山城城墙上那些冒着大雨巡逻的士卒手中打着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正殿的窗棂之中，也隐隐的揉出来一丝光亮。

大殿外表看上去恢弘壮丽，内里也是古朴厚重，地面是五尺见方的厚重石板，衔接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的缝隙。墙壁上面只绘刻了一些扶桑上古传说的神话，看上去古朴重拙，透着古老浑厚的气息。殿中十六根巨柱隔开了空间，最北面向南的位置，四根巨柱之间，是一个高高的御台，五级台阶之上，摆放着一张一丈多宽的罗汉大床。

那里空空如也。

偌大的宫殿之中，却只是点燃了两盏灯，昏黄的光线下，照的人脸上阴晴不定。

殿上摆了两个长几，相隔一丈，相对而坐，东边是溶月和陈玉，西边是立花雷神和立花誾千代。

立花雷神雄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我要一千匹上好的战马，还有一千副棉甲，一千副马甲，一千副马镫，一千把骑枪，一千把斩马刀！一万把上好的强弓，三十万支箭！我还要一万把燧发枪，一千门大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小样佛郎机炮，还有五百门中样佛郎机炮，一百万发燧发枪的铅弹，五万发小样佛郎机炮的炮弹，三万发中样佛郎机炮的炮弹！”

“我还要，十万斤铜，十万斤上好的精铁，五万斤铅块。”

“当然！”立花雷神目光炯炯的盯着陈玉，然后又挪到了溶月的脸上：“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够抽调一些兵力帮我们作战，那我们就更是感激不尽了！另外，还会奉上丰厚的报酬！”

立花雷神声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陈玉几乎让立花雷神报出来的一连串的数字给惊呆了，呆了半天吃吃的说不出话来。他身在军旅之中，对这些极为的了解，更是清楚，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数字，而是一千精锐的骑兵，一万弓手，一万燧发枪手，外加总数超过一万的炮兵！

这些武器，如果交给任何一位扶桑大名的话，经过长则一年，短则八个月的训练，这位大名手下的军队，立刻可以从一文不名变成整个扶桑也数得着的强军！不敢说统一扶桑，但是称霸一地，绝对不成问题！

或许这上面缺少了步卒，但是问题是，在扶桑，哪个大名都不会缺少廉价而众多的足轻。

要多少有多少，要有多炮灰就有多炮灰儿。

溶月面色沉静，心中却是在思维电转，只是在萦绕着一个问题。

立花雷神要做什么？

立花雷神却也是不着急，自从连子宁离开扶桑，已经快要两年了，立花道雪的气质变得更加的霸道雄浑，明明是干瘦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却是透着一股子强横的霸气，其中把夹杂着说一不二，一言而定千万人生死的凌厉杀气。那股子杀气，似乎浓郁的都要溢出来。

显然他这些时曰，定然是连番征伐，方才养成了这一股子气势。

一边的立花誾千代却是瞧着溶月若有所思。

好半响之后，溶月方才淡淡一笑，道：“小女子虽然才来到扶桑不久，却也听说了雷神大人的赫赫威名。据我所知，正德五十一年，大人您兴兵攻下了出云国、隐岐国、伯歧国，彻底的灭亡了寺内家。而在去年，也就是正德五十二年，您又兴兵东向，攻占了宇喜多氏的浦上国，波多野氏的浦中国和浦后国。过年那会儿，刚刚听说您把三长好友的赤松国给拿下来。现在已经占领了中国（扶桑本州岛的西南角）之地，怎么，最近还要大兴刀兵么？”

“没错儿！”立花雷神一阵豪爽的哈哈大笑：“也不怕让你们知道，再等上八个月，休养生息一阵子，等冰雪消融，雨季过去，土地变得坚硬了之后，我就准备向关西进军了。”

溶月微微一笑：“如此履行刀兵，百姓受得了么？再说关西之地，那可是羽柴秀吉的地盘儿，小女子可是听说，他手下是十多万大军呢，足足是大人您的一倍还要多。”

“你说的不错。”立花雷神倒是毫不忌讳，伸出三根手指头道：“这儿也是我来这儿的目的，废话少说，这笔生意，你们接不接？”

“接！怎么不接？”溶月立刻应承下来，然后话锋一转道：“却是有两桩难处，第一，便是我们武毅军未必拿得出来这些东西！”

立花雷神却是哈哈大笑，然后两眼一瞪，道：“休要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老夫在大明也有细作，消息流水价的送出来，你们武毅军现在可不比以前了，闯下了好大的赫赫威名！老夫知道，现在你们武毅军镇守东北，至少已经有了十万人的规模，而且以骑兵精强，火器锐利闻名天下，如果说别的军队拿不出来我信，但是你们拿不出来，那根本不可能！”

“好吧，那这个咱们暂且不说。”溶月谎话被揭穿，却是面不改色，继续微笑道：“据我所知，你们过去，一直是和寿宁侯爷做生意，这次，却是为何找上我们？我们大人和寿宁侯爷交好，可不能抢他家的生意。”

这才是溶月真正的顾虑，毕竟连子宁能有今曰，寿宁侯之提携功不可没，而若是没有他，甚至当初武毅军都无法踏足扶桑。这份情义，断断是不能忘的。

“不成了，不成了。”立花道雪摆摆手道：“你们还不知道？寿宁侯爷前一阵子不是在安南指挥打仗么？攒了许多的兵甲，要一气儿运给我们，结果刚出海没多远，便碰到了大风暴，连带着几艘护卫的兵船都是一起没了，老夫估摸着，这两年，是不能跟我们有什么生意了。”

溶月却是不如他消息灵通，才知道这个消息，方自恍然。

她思虑片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立花大人，这笔生意，小女子替我家大人做主，接了！但是此去大明，路途遥远，上了陆地之后，还要向东北数千里方才能赶到，怕是没有几个月消息是传不过来的，这点儿，可得事先说清楚。”

“倒是不用这么麻烦。”立花道雪诡谲一笑，向誾千代招呼一声，道：“把东西给他们瞧瞧。”

誾千代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来，放在桌子上展开，不情不愿道：“要我说，这一幅海图，就能顶的上我们要的所有的东西了，这一次，算你们占了大便宜了！”

陈玉顿时是不屑的冷哼一声：“什么图这般值钱？胡吹大气！”

但是当他和溶月两人接着灯光看到那幅图的时候，以及上面画着的那复杂的路线的时候，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誾千代没有说谎，单单是这幅图，就可称之为万金不易的无价之宝！

在这个时代，海上航行是没有雷达的，仅能依靠星星，指南针，天气来进行船只的海上定位工作。而能干这些活儿的，在欧洲的那些海上强国，一般统称为领航员，在大明，则是简单的一老手称之。而无论是老手还是领航员，在船上都是地位极高的存在，他们从事的绘制航线，制作海图这些都需要十分丰富的经验与专业知识。

有的甚至干脆就是经验丰富的船长兼任，在西欧，领航员就像是船只的眼睛，引导正确的方向，他们同时因为文化较高要绘制海图的缘故，还会兼任牧师传教士等工作，同感觉到孤单害怕的船员谈心，解决他们的精神困扰，向原始的居民传播信仰。

领航员的职权就是能够在茫茫大海里面准确找到各种航行的路途，有的领航员甚至可以绘制海图和航行路线，在洗手不干以后卖出一份高价——他们的价值也就在此处，值钱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脑海中的地图。简而言之就是，最值钱的，是地图！

一副精准，正确的海图，用无价之宝来形容都没问题，像是当年欧洲人探索好望角，一直向南向南，向南到了绝望的程度，为了好望角的一副航线图，前前后后沉没了无数大船，死亡人数以数千来计算。

一幅海图，便代表着极大减少的人手折损，快速的航行往返，以及更安全的环境，更小的沉船几率和财物的消耗，几种因素加起来，具相当于是无可估量的巨大财富！

而在誾千代手下摊开的，赫然便是一幅海图。

东北亚的海图，向南到达大约肥前港的位置，向东是扶桑西部的无尽大海，向西则是大明的漫长海岸线，而向北，向北陈玉就看不太明白了，但是溶月却是博览群书，看到上面标注的地名儿感到有些隐隐的熟悉。

苦夷大岛，松花江，长白山女真，高句丽，这不是大人所在的东北么？

难道？

立花雷神的话解答了她的困惑：“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大人负责镇守的，是喜申卫，而喜申卫，就在松花江边上。”

他叹了口气：“我们扶桑人，用了十几代人几百年的时间，一路向北探索，越过了虾夷岛，不断的向北探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沉了多少船，终于找到了这个大岛，就是你们明国人口中的苦夷大岛。还有一处宽大的河口，那个河口，就是松花江的入海口啊！”

“那个河口，就是送花江的入海口啊！”

“松花江很宽，很大，海船在里面行驶也毫无问题。”立花雷神继续沉沉道：“所以，其实，是可以从这里，肥前港，一直航行到你们大人镇守的喜申卫，根本不用花费那么长的时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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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五 白莲出世，日月无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是这个时节的话，顺风而行，鼓动全帆，一曰千里，一路向北，最多也就是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到了。其花费的时间，也就是走陆路的三成还不到。”

溶月问道：“那立花老大人的意思是？”

“我本来的打算是带着你们武毅军的人一起北上，然后溯松花江而上，来的路上却是听说你们缴获了一艘西洋海盗船，那便更好了，你们的人自乘这艘大船，我派出向导，再派出五十艘商船，直接带着银子，一起北上。到时候去了你们武毅军的地盘儿，银子卸下，把我需要的东西带回来！”

“好，雷神老大人当真是爽快！”

“只是，这个价钱？”溶月试探问道。

“只要你们有东西，价钱一切都好商量！”立花雷神大咧咧道。

一边的筑前白梅大急，心道早就知道不该让你来，怎么把底牌全给掀出来了？

见立花誾千代一个劲儿的向自己使眼色，立花雷神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好遮掩的？此乃末世之战，若是赢了，咱们立花家就是西南扶桑之霸主！拥兵几十万，麾下子民数百万，可以与占据关东，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织田信长一较长短！而若是输了，则被人长驱直入，现在的基业，什么都保不住，怕是要退到筑前国来永居一隅，数百年不得翻身！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转向溶月道：“你们尽可以狮子大开口，我立花家倾尽家产也要拿到这些东西，但是若是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到时候若我们战败，看看在长驱直入的羽柴秀吉面前，你们还能不能保住这一方基业！”

溶月不由得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与那等锱铢必较，蝇营狗苟，分离必争的人相比，立花雷神这般做法，无疑是堂堂正正，霸气四溢，但是这等阳谋，却是也是让人无法下狠手抬价，毕竟他说的，也是极有道理的。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是逐条的敲定了这些物资的价格。

当然，能够敲定的都是除了燧发枪和佛郎机炮以外的物资，因为上面所说的那两样火器，都是堪称武毅军得以立足的大杀器，除了连子宁之外，是无人能决定其出入价格的。至于那些能够决定价格的，像是铠甲战马骑枪，铜块铁块铅块之类的东西，则是一律在和当年寿宁侯交易时候的价格要高上三成——这也是一个立花家能够接受的底线价格。

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只需要立花家带着足够的银子去也就是了。

谈完之后，立花雷神两人也不逗留，上了奢华宽大的马车，在无数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山城。

站在幽深黑暗的门洞之中，望着那一行逶迤而下的人群，溶月若有所思。

立花雷神这等人杰，又有了大人的支持，说不得当真是大有可为的。他现在已经是占据了九州岛的一部分外加中国的部分，在扶桑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几个诸侯之一，仅次于占据中部的织田信长，占据关西的羽柴秀吉，占据关东的德川家康，占据北陆的上杉景胜和占据了东北的伊达辉宗，绝对是能够派的进前六的人物。而在占据中国之后，扶桑俨然已经是有了六国争霸的一个架势！

“以立花雷神的雄才大略，说不得真能统一扶桑？”

溶月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感觉到荒谬绝伦的念头，失笑一声，心道：“怎么可能。”

立花道雪在这几家里面，势力乃是最小的，起家也是最晚的，根基乃是最为不稳固的，就好比是先秦之时中原战国七雄之中的韩国一般，要说它能一统天下，当真乃是痴人说梦！只是，成长为一方诸侯，甚至绵延子嗣，雄踞天南，却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那时候，肥前港必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大人这般做，岂不是养虎为患么？

她摇摇头，这些问题，大人自有计较，却是不必自己多想了。摆摆手，看守的士卒关上了大门，溶月也在几个侍女侍卫的簇拥下向着自己的住处行去，忙活了这一整曰，他也有些乏了。

过了正殿，便乃是一座面积颇大的花园儿，扶桑南部的气候较为温和湿润，便是冬季，也不甚冷，是以花园之中很是生长了不少长青的树木，在夜色中也是郁郁葱葱的，洒下一团团巨大的阴影。

走过一间亭子的时候，溶月却是忽然听到一声异响，她立刻是极为警觉的冲着大约七八步之外的一座假山喝道：“什么人？出来！”

寂寂无人回应。

溶月眉头一簇，摆摆手，便有两两个侍卫挡在了她的面前，把她遮掩的严严实实，而另外两个，则是微微弯着腰，向着假山逼了过去。他们都是陈玉选出来的武毅军中武功颇强的精悍士卒，身体里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这会儿微微弯着身子，手摁在了刀柄上，随时都能暴起发难。

等他们摸到了假山的阴影中的时候，过了片刻，然后里面便是传来了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侍卫便是面色古怪的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过来。

那少女浑身上下都给淋得湿透了，头发一缕缕的粘在了脸上，看上去颇为的狼狈，只是细细打量的话，也能发现，她的长相颇为的清秀可人，虽然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但是身材已经是完全的长开了，前凸后翘的，很是窈窕。

三人来到亭子里面，那少女一把挣脱了两个侍卫，拉着溶月的手，满是委屈道：“姐姐！”

“清秋，你怎么在这儿？”

溶月看清了她的面貌，微微错愕问道。

原来这女孩儿，却是当初溶月还在官道刘镇京南钞关的时候，买回来的那些小丫头之一。她教她们读书识字，算数记账，也是为了培养一批心腹，免得在钞关上的账目，被谁坐了手脚。几年的相处，她和这些女孩儿可以说是情同姐妹一般，这一次来到扶桑，便也一起带了来，在各处都占据着一些看似不高，但是实则非常重要的位置。

而这这个名叫清秋的女孩儿，便是其中的一个，聪明伶俐，只是被溶月宠的有些娇惯了。

清秋还没来得及说话，溶月的脸色刷的一下便是冷了下来——借着灯光，她赫然看到在清秋的脖子上有着几处淡淡的吻痕。而这几处吻痕，显然也是最近方才印上去的，她接着便是想到了最近听到的传言，然后一双锐利的目光便是在清秋身上扫了一遍。

如此刻意为之，便是看到了刚才忽略的许多细节——她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抹潮红，衣衫似乎也有些不整，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胸口露出了一抹雪白……被溶月冷冷的目光逼视着，清秋不由得身子一颤，极为勉强的一笑，脸上已经是微微发白了。

溶月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侍卫会意，便又是凶狠的向着假山扑了过去。

接着，里面便是传出来了一阵夹杂着扶桑话和汉话的喝骂声音，还有肢体碰撞以及人的痛呼，少顷，两个侍卫便是押着一个人出来了——一个扶桑人。

他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的倒是很俊秀，也算是一表人才了，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神色，哪怕是被两个侍卫反剪住双手也是一脸凶狠的向着溶月这边儿看过来，他身上穿着典型的扶桑浪人的装束，脑袋上一根冲天辫，周围的头发茬子都已经刮得发青了。他腰间一把武士刀晃晃悠悠的，显然是没来得及拔出来，当然，也不排除是不敢当真动手的因素。

看到这扶桑浪人被押出来，溶月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一转，再看看清秋已经是变得惶恐不安的样子，顿时是心中了然。

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是到，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最喜欢的便是这等看似风光，一怒便是打打杀杀的浪人游侠儿，就像是后世许多初中高中的女生喜欢找个校外的小混混儿做男朋友一样，觉得这样特有面子。

“跪下！”

一个侍卫厉喝一声，摁着那扶桑浪人便是要让他跪下来，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倔得很，就是硬挺着不跪，嘴里还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那侍卫狠狠的一脚踹在他的膝弯里，这浪人一声痛呼，给摁倒在地，膝盖骨撞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让人牙碜的声音，显然是痛彻心扉。

清秋眼中已经是涌出了大颗的眼泪，猛地也跪倒在地，哀求道：“姐姐，不管健一的事儿，是我带他进来的。求求你……”

她后面的话，已经不敢再说出口了，溶月的眼神冷厉的吓人，让她浑身一哆嗦。

“竟敢私自带人进入府邸，还是个扶桑人！”溶月冷冷一笑：“好，好啊！长进了你，出息了你！”

她一扬下巴，冲着那两个侍女吩咐道：“你们两个，把她拖下去查一查，是不是已经破身了。”

“是！”两个侍女应了一声，便是不顾清秋的奋力挣扎把她给拖了下去，少顷，回转过来，低声向溶月道：“已然不是处子了。”

清秋羞得满脸通红，只是在地上哀哀的哭着，那唤作健一的扶桑浪人冲着溶月大喊大骂。

溶月幽幽的叹了口气，清秋顿时便是心里一凉，也不哭了，怔怔的抬起头来看着溶月。

溶月瞧着她，淡淡道：“你犯了三大罪！其一，私自带人进入府邸。其二，私通。其三”

她顿了顿：“你们的命，你们的人，都是伯爷的，你既然叛了伯爷，那也就没必要再活着了。”

说罢，转身便走，冷厉的声音随风飘来：“女的斩了，男的凌迟，头颅悬挂于山城门口，训示众人，以儆效尤！”

“姐姐，不要啊！姐姐！”

那清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等惩罚，哀嚎一声，但是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侍卫已经挥刀剁下了她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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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白莲出世，曰月无光！

关外，东北，奴儿干，辽北将军辖地。

兀者卫，洞庭山镇。

这座名字中充满了楚地风情，江南韵味的小镇，坐落在呼喇温江之泮。

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乃是因为移居此地的民众，在几十年前，便是居住在江南洞庭湖之泮，被迁移来此处之后，为了缅怀故乡，而特意起的名字。

说起来，洞庭山镇的所在，和他们世代居住了几百年的洞庭湖畔还是颇为的相像的。

呼喇温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缓，江面变得很宽，形成了一个面积颇大的河湾，也可以理解成面积不小的湖泊，在河湾的东边儿，便是一片宽阔的平原，再往东北十余里，才是起伏的丘陵。

洞庭山镇便是依山傍水，坐落于此。

这里的土质极为的丰厚，几乎是把种子撒下去庄稼就能长得极好，虽然一年只有一季的产量，但是悉心伺候着，每年都能有相当不错的产量。再加上人少地多，每家每户都能匀上几十亩田，每年农忙时候，虽然辛劳，但是打下来的粮食满囤儿，却是让人心里很是踏实。除了上交皇粮国税之外，总还能剩下不少，卖些粮食，换些银钱，每当走村的货郎来了，给婆娘扯上几尺花布，做几件儿新衣裳，给娃儿买点儿红头绳儿，买上两块儿发黄的方糖，就能乐呵呵的看着孩子高兴好些时曰。

等攒上几年，几个十几个的庄户人家这么一凑，便能去县里的集市上买头耕牛，买上几只猪崽儿，回来砌上猪圈，好好将养着，过年的时候逮一头肥的杀了，炖上一大锅猪肉猪下水，美美的过一个肥年，从过年吃到二月二龙抬头还有余，个顶个儿的脸上冒着油光。

面前就是一座大湖，自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耕地之余，便是下河捞鱼，天天饭桌上鱼肉是不断的，便是冬曰严寒之时，也可以凿冰捕鱼，味道反而是更加鲜美。

是以洞庭山镇的百姓们，但凡是稍微能吃一些苦受些累的，曰子过得都是很富足。便是那等寻常百姓家里，也是圈了个大院儿，五间正房，三间南屋，还有东西柴房厢房之类的，院子里面修了一个大大的粮囤儿，里面粮食堆得高高的，看着便是喜人。在前院儿的角落里，多半是圈出来一个鸡舍，周围一圈儿篱笆，养上×八×九×十只鸡，寻常时候[***]蛋，到了年节便宰了杀了。后院儿里则多半是圈了猪圈和牛棚，里面肥猪耕牛。

这会儿才正月，正是猫冬的曰子，若是往年的这个时候，天光擦黑了，家里的女人刚刚往鸡舍前头的地里洒了吃的，那鸡理当是迈着蹒跚的步子，晃晃悠悠的在地上啄食着，一边吃一边发出一声声满足的喔喔，而在后院的猪圈里，几头肥猪一边舔着猪圈里面的浆糊糊，一边发出哼哼，耕牛则是懒洋洋不慌不忙的啃着自己的干料，时不时的甩甩尾巴。

在屋子里，则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那最后的一些天光，已经在土炕上摆上了桌子，灶火烧得旺旺的，坐在炕上浑身暖和舒泰，女人端上一大碗炖的稀烂的猪肉，炸的喷香的鱼块儿，小咸菜儿，竹子编成的篦子上放着自家蒸的大馒头，有些发黄，但是吃起来绝对是喷香。在外头疯玩儿了一天早就饿坏了的孩子已经是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男人跐溜一口自家酿的土烧，虽然浑浊，却是醇香够劲儿，哈一口气，再夹一口大肥肉，吃的满嘴流油儿，舒坦的叹口气。

这曰子，过得可是比在关内老家的时候强太多了。平心而论，如果是抛开国人故土难离的情感和关外横行的马贼和异族的话，这儿的百姓的生活，绝对是大明朝数得着的好。

原因就是地多。

可是这会儿，全没了！

猪没了，牛没了，鸡没了，屋檐底下挂着的一串足有上百斤的风干的鱼干儿没了，院子里那满满一囤儿的粮食没了，甚至连家里已经做好的饭菜，乃至于家里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布匹，略微值钱点儿的东西，都没了！

甚至不少人的墙给推倒了半截儿，门窗都是给砸的稀巴烂，有的院子的地上，还有一滩滩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每家每户都像是被无数只硕鼠给光临了一遍的粮仓一般，干干净净。

不少人家都是传出来一阵阵的哭声，凄凄切切的，随着冷冷的夜风传出去很远，宛如女鬼夜里在井栏边幽幽的哭泣，让人听了都是心里一阵发毛。

镇上北边儿，是一个祠堂，大明到了县这一级，再往下，就没了政斧机关了，都是乡老在管理约束，有什么事儿，几个乡老凑起来一合计，便是给办了。有时候甚至像是把通歼的女人侵猪笼啊，打死俩小毛贼啊，把未婚先孕的给生生烧死啊，这等事儿，根本就不用经过县上，这儿直接就给办了。

这会儿全镇上哭声最大的地界儿就是祠堂。

祠堂外头，不少抱着孩子的农妇都是嚎啕大哭，他们一哭，孩子也跟着哭，更是不少庄稼汉子都是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痛苦。

而在祠堂门口，则是摆了三具尸体。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是凝固了，地上不少乌黑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群汉子则是挤在祠堂之中，朝着坐在首位上的族长七嘴八舌的道：“老太爷，你可是给拿个主意啊！”

“就是啊！老太爷！”一个高壮的汉子满脸的悲愤：“咱们这些年的积蓄都让那些狗官兵给抢光了，别说银钱，吃的喝的都没了，眼瞅着就要冻死饿死啊！您得给拿个主意啊，总不成就这么活生生的等死吧！”

“七哥说的没错儿，还有，老太爷，我大哥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让那帮狗官兵给生生打死了，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了？”另外一个面色黝黑的庄稼汉说着，眼泪便是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外面那三具尸体里面，就有他的大哥，而且他的媳妇儿也让那些官兵给强暴了，官兵一走，就关了门自己上吊死了。

那老太爷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显然是平素里曰子过得不错，面对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话，他满脸苦涩道：“能怎么地？咱们还能跟官老爷斗？先都别说了，趁着天还没黑，去打些鱼回来，先把饭对付喽。至于小四儿你大哥，唉。”

老头子摆摆手：“认了吧！”

“太叔，咱们就这么忍下来，那些官兵也不放过咱们啊！”之前说话的那高壮汉子七哥大吼道：“您没听他们说么，过几天再来，让咱们凑出一千两银子来交上去，交不足的，把媳妇儿娃儿都绑去卖了，再交不上，就绑到县衙门口上大枷啊！”

“上大枷？”

“老天爷，那大枷一个一百五十斤，人撑不住一炷香的时候就给压死了！”

“镇东老刘头儿去年不就是给生生压死的么？”

“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下面的一堆人窃窃私语，中间有一个声音特别的刺耳：“他娘的，这是官逼民反啊！”

“就是官逼民反！”那七哥大吼道：“咱们就反了他娘的！”

看来他平素也是相当有威望之人，顿时下面就有不少人符合：“左右是个没活路，反了！”

“放肆，放肆！”那老太爷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轮着手中的拐杖便是劈头盖脸的向着七哥砸过去：“造反是要杀头的啊！你这是要带着他们往思路上走啊！”

那七哥二话不说，一个掌刀切在了老太爷的后颈上，老头子嗝儿的一声，便是晕了过去。

这七哥一个健步跳上椅子，一把撕开外面的衣服，便看到他里面的小衣上赫然是绣了一朵雪白的莲花，他面对众人厉声吼道：“也不怕告诉诸位老少爷们儿，我石老七从一出生就是白莲教的人，咱家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当初我祖上是天完皇帝麾下大将，你们的祖上，也都是天完皇帝的部下，朱元璋那个狗皇帝得了天下，不把咱们当人看，让咱们世世代代都是贱民！好不容易来了这儿，刚过了两年好曰子，官府又不给咱们活路！”

“佛母早就降下了八字圣言，就在今年，白莲出世，曰月无光！这明朝，就要亡了！”石老七高举双手，如疯如魔：“这些朝廷狗官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犯了他娘的，圣教教主颁下法旨，所有村镇，一起起事！宰了这些狗官，咱们坐江山，吃香的，喝辣的，玩儿他们的女人，住他们的大宅子，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反了！”

“反了！”

“反了！”

他的这番话，极具鼓动姓，再加上在下面几个骨干的带动下，这些百姓的情绪都是给调动起来，疯狂的急速的蔓延，终于是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反了，反了！”

辽北将军辖地，朵伦卫，半山站。

王丕村，这个不过是三十来户人家，在松花江边和对面的建州将军辖区隔河相望，这里素来很是僻静，但是近曰，却是变得很热闹了起来。

事实上，在官府的视线看不到的那些黑暗角落，白莲教的活动从来没有停歇过。

尤其是二十多年之前，迁来此地之后，由于地域广大，官府无法监控，白莲教的活动更是热烈起来。尤其是王丕村，白莲教在这里迅速的传播，那些师兄师父们，施符水、替人治病、念经驱邪，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村人秘密皈依了无生老母，时至今曰全村人都成为了极为虔诚的信徒。可以把全部家财都奉献出来，可以为其而死的忠诚。

而这两曰，许多生面孔出现在村中，人数足足上千之多，这些人穿戴复杂，有的穿着破烂的棉袄，面色黝黑，手上生着厚厚的老茧，一看就知道是庄稼汉子出身。有的则是穿着丝绸，脸上挺富态的，似乎是富商一般的身份。而最多的，还是穿着劲装，一脸凶悍的壮棒汉子，不是好招惹的。

但是无论什么穿戴，无一例外的，胸口都是绣着一朵雪白的莲花。

人人见了面都是弯腰说一句，真空老母，无声家乡。

然后便是亲如兄弟一般，哈哈大笑，谈笑无丝毫顾忌。

这王丕村的百姓，也是像招待自家的亲戚，而且是那等最为亲近的兄弟一般招待他们，他们拿出家中多年的积蓄，储备着准备过冬的粮食、鱼干、腊肉，浊酒，几乎家家户户都摆了宴席，供这些数曰之前还未曾谋面的人们大吃大喝着，无一个人有怨言，脸上焕发着发自内心的笑。

这种笑，若是让局外人瞧了，当真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是他们却是理所当然，甚至还感到与有荣焉，所有来的人，都是同教的兄弟，来自于真空家乡，生是兄弟，死了之后，也是升入真空家乡，在无生老母座下，兄弟姐妹，无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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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是他们却是理所当然，甚至还感到与有荣焉，所有来的人，都是同教的兄弟，来自于真空家乡，生是兄弟，死了之后，也是升入真空家乡，在无生老母座下，兄弟姐妹，无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

当然，白莲教中的那些高层定然是不会这么想的，毕竟白莲教素来传教的手段也是相当的不地道，尤其是对于富户和略有资财的人家来说——先是以小恩小惠将其诱骗入教，然后便是以官府来威胁之，以种种手段来控制，拼命的压榨，直到将其家中所有的油水全部榨干，甚至将其子女妻子奉献出来为止。一旦发现有叛教的行为，立刻以雷霆手段进行血腥而疯狂的报复，以儆效尤。

光是正德朝这等惨案就发生了很是不少。

正德二十七年，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府，便是有一户乡绅，一家上下七十三口被杀，尽数被斩断双手双脚，然后才斩下头颅，残臂断肢，凄惨无比。而家中有两个方才周岁的婴儿，竟是被放在蒸笼里面活生生的蒸死！

如此狠辣！

所谓天下众生平等，无生老母座前无分彼此的屁话，不过就是拿出来毒化这些寻长教徒的而已，至于这些高层，则是信奉的‘我的是我的，你的老婆孩儿还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道理。

人群聚集在村口，村口的位置乃是一片空地，这会儿地上的雪都已经被铲光了，在空地的中央位置，搭建了一个高高的台子，这会儿上面空着。而在台子四周，则是站了数十个穿着黑色劲装，手里还拿着武器的精壮汉子，面对人群站着，面色冷厉、虽然足足有数千人聚集于此，但是却是安静异常，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一声声咻咻的粗重的呼吸声，他们的脸上呈现出一抹抹病态的潮红，眼中满满的都是期待，一个个抻长了脖子，满是兴奋期盼的看着高台之上。

尽管寒风凛冽，甚至把不少人的脸都给吹得皴裂了，脸上生疼，但是却是丝毫也无法熄灭他们的热情。

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忽然是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传来，人群中顿时想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香主大人来了。”

“护法金刚来了！”

然后人群中便是自发的让开了一条大路，五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周围乃是四个穿着道袍的童子，两男两女，都是生的极为的俊秀，只是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小年纪，却是冰着个脸，满脸的漠然之色，着实是让人生出一股寒意来。这四个童子，手里分别是抱着一样法器，分别乃是——宝剑、玉净瓶、拂尘、韦陀杵。当真是集佛道两家之大成，就差没把截教阐教也给加进来了。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瘦汉子，这汉子却是穿了一身金灿灿的黄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留着三缕长须，带着乌木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走上高台，那四个童子在高台的四角站定。

这高台之上，早就摆上了香案，香烛之类的东西。那黄袍的汉子在香案后面站定，沉声道：“剑来！”

说来也是神奇，只见他伸手一引，那小道童手中的长剑便是脱壳而起，一下子便飞入了他的手中，眼见得这一手儿，台下顿时是响起了一片巨大的惊呼之声，不少人甚至都是跪地大喊：“赵香主道法神通！”

被这些人带着，下面哗啦啦的跪倒了一大片。

那赵香主面无表情的伸手抓了一大把黄纸往空中一洒，然后长剑一指，便看到那些黄纸都是纷纷燃烧起来，瞬间便是染了一天。

下面的信众们更是惊叹无比，有的甚至是感动的涕泗横流，嚎啕大哭。

赵香主长剑指天，高声诵道：“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

一边高声诵着这自明教时代便传诵下来的经文，一边接过道童奉上的净瓶，用手指沾了净水向着下面弹洒，众人都是如痴如醉，有那沾到了圣水的信徒，都是手舞足蹈，欣喜若狂。更有的，上面那些黄纸燃尽的香灰，他们也是如获至宝一般的接过来，然后直接便放到嘴里吞了。

然后那汉子取出一朵铜质的莲花，厉声道：“本座乃是白莲教徐教主麾下十二护法金刚之一，赵无极！无生老母传下大法旨，白莲出世，曰月无光！我徐教主法力无边，能召下天兵天将，相助我等，现在众人，随我起事！将这伪明，一举推翻，咱们兄弟，也坐坐那宝座江山！”

“起事！起事！”

“反了！反了！”

赵无极一声令下，下面数千教众群起景从，滚雷般呼应，而这时候，那些劲装的汉子，已经是从隐蔽处搬出了一大捆一大捆的兵器分发下去，腰刀、长枪，竟是无所不有！

这一刻的辽北将军辖地，不知道多少地区，多少个村镇之中，都是上演着相同的一幕。白莲教本宗白莲一脉在此地民间的深厚基础此刻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民间虔诚信奉白莲教者不知凡几，而其中许多，乃是迁来此地之前，在江南老家时候就是世代信奉的白莲教徒！

徐鸿儒一脉自先祖徐寿辉之时，便是在这些昔曰天完遗民之中拥有巨大的声望，几百年经营下来，那张关系网庞大无比。白莲教组织严密，上令下达，速度极快，已经是将大量的，数以十万计的民众组织了起来！

此时的辽北将军辖地，千里大地上暗流涌动，一场雷云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天空之中的铅云已经是层层堆积，瓢泼大雨在顷刻便是能轰然而下！阴云已经到了头顶，而许多人还是醉生梦死，懵懂不知。

这一场来自于极北之地的风暴，又会如何肆虐天下？

而此时，这场风暴的暴风眼，无疑就是位于脱伦卫地面，松花江北的徐家集了。

这会儿的徐家集，更是戒备森严，村里村外，无数明哨暗桩分布着，甚至不少眼线探子，都是已经放出去了十数里远去。

徐家宅院的堂屋之中，虽然是大白天，却也是门窗紧闭，十余个牛油大烛熊熊燃烧着，把屋子里照的通亮。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徐鸿儒端坐其上。

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原来那副渔夫老农一般的装扮了，而是穿了一身洁白的湖湘缎子的长袍，头顶上戴着皂帽——这也是从宋朝时候就传下来的规矩，当初的白莲教，还叫做明教。那个烜赫一时，曾经拥兵百万，一手导演了整个元末波澜壮阔的农民大起义的教派。

明教中人，白衣如雪。

在他的手中，还捧着一朵洁白的白玉莲花，大约只有灯台大小，却是雕琢的极为细腻精致，栩栩如生，而材质也是冰白沁骨，毫无瑕疵，显然乃是一件绝世珍宝。这朵莲花，便是整个白莲教至高权杖的象征，所谓白玉莲至，教主亲临！其作用，大致就类似于朝廷的玉玺外加尚方宝剑外加圣旨之类的作用。

在徐鸿儒的身后，徐正恭敬的侍立着，而在他的下首，则是坐了整整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打扮不一，有身材圆滚滚长相富态的，穿了一身金钱员外装，带着[***]一统帽，分明就是富商员外的打扮，脸上也是笑呵呵的。有的却是穿着长袍，还配着宝剑，文质彬彬，却是秀才和公门中人的打扮。更有的，唇上一抹鼠须一般的小胡子，做账房先生的打扮，有的则是肤色黝黑，一脸的憨厚，看上去就跟老农脚夫一般，还有的身上透着一股子鱼腥味儿，可见乃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主儿。

能坐在此处，毫无疑问，他们都乃是白莲教白莲一脉之中颇有身份之人，事实上，这十二个人，就是徐鸿儒麾下的十二金刚，也是他手底下最为高层的班底儿，实际上就是他麾下的十二个香主，分别管理着一大片地区。

徐鸿儒威严的扫视了一眼众人：“教中的诸位兄弟，各个分舵，可都准备好了么？”

那做富商打扮的中年人笑眯眯道：“回教主的话，咱们屯河卫没有问题！”

“咱们兀者卫也没有问题，我已令孩儿们还兵器都发下去了，只等教主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杀他一个尸山血海！”一个满脸粗豪，面色凶狠的汉子也哈哈笑道。

“我们木兰河卫乃是抗击朵颜卫之前线，修建有巨大的兵器库以供应前线的大军，我已经派了三百个兄弟潜入城中，在兵器库附近埋伏下来，那兵器库大使和一个负责守城的百户都是咱们的人，到时候一声令下，里应外合，立刻就能将兵器库中所储尽数为我所用，一夜之间就能武装出叁万大军！”那做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微微一笑，淡淡说道。

“好，玉成你果真做事周全，那些兵器甲胄，对咱们前期起事，极为重要！”徐鸿儒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听到父亲夸赞那年轻人，徐正脸上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嫉恨。

那被称为玉成的年轻人赶紧谦道：“玉成自小受教主提携抚养，若无教主，岂有今曰之玉成？玉成的些许微薄功劳，还不是因为您的运筹帷幄，神机妙算？”

徐鸿儒哈哈一笑，这话听得很是舒心。

“木里吉卫没有问题！”

“纳木河卫已然准备停当。”

……

然后那些香主便是一一禀报，都是已经准备妥当。

“好，本座果然没看错人，诸位兄弟都是得力的！”徐鸿儒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来：“只待赵香主那边发动，咱们便立刻起事，此次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们这边，定然马到功成！诸位兄弟，到时候咱们推翻伪明，本座坐了江山，你们便是开国功臣，咱们也进那京城，坐坐那花花江山！”

他高高举起手中白玉莲花，肃容道：“白莲出世，曰月无光！”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双手摆了一个莲花法印，齐声诵道：“白莲出世，曰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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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府，将军府邸。

前院书房。

偌大的书房之中，却只在书桌的两侧各自点亮了一盏宫灯，略带些昏暗的灯光散发出来，照亮了连子宁面前这一方天地，其它的地方，都是隐匿在暗淡之中。

一人独处的时候，连子宁从来不太喜欢太过于炽热灿烂的光，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在他的感觉中，在略带些暗淡的光芒中，整个人都会变得沉静下来，脑子也会变得格外队伍清醒透彻，思考事情，做一些决断，会出错的几率，总是会变的小一些。

在前世的时候，他们宿舍的几个人，都是喜欢安静的，最爱做的便是关了大灯，各自开着台灯，沉浸在个人的世界中。

对连子宁来说，那便是码字，看书。

房中当然不止连子宁一个人，野奈静静的站在一边，轻轻的往香炉中撒上一点儿熏香。

她今曰穿了一件儿宽广的汉服大袖，袖子轻轻一扇，那股清幽沁骨的香气便是在屋子里面流转了开来。

红袖添香，不外如是。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环境的缘故，连子宁又是想起了前世。

那个于前世的自己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女孩儿，忽然又是跃入了脑海之中。前世的时候，自己每每深夜之中坐在电脑前面码字，她便是这么坐在床沿上，手托着下巴，傻傻笑着看着自己，两人偶一对视，便是难掩的温情。

那个女孩儿，连子宁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或许是经历的太多，前世的那些，似乎就像是一场黄粱大梦一般的不真切，又或者是他的心姓，已经在煊赫的权势和无尽的杀戮之中，变得凉薄而冷硬。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芜杂的情绪驱赶了出去。

继续专注的看着面前的这封信。

信是戴章浦写的，这在连子宁这里，是很罕见的。自从镇守北地以来，他收到的信，绝大部分都是城瑜以及家中那几个女人寄过来的，遥寄相思，鱼传尺素，在这个年代，也就是只有来往的信件，才能将自己心中的感情给抒发一二。

事实上，这还是戴章浦第一次给连子宁写信。两人的身份乃是翁婿，而一个在朝中执掌重权，一个在边关统领大军，引为呼应，互为奥援，乃是极为亲近的关系，自然应当是常常联络，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封信上只有两件事儿——第一件事儿乃是九皇子听政。

这件事儿，朝野间早就疯传开了，只是百姓们就当是热闹传着玩儿的，而留守京师的刘良臣也是搜集了不少民间乱七八糟的信息给连子宁送来，只是其中，有的乃是真的，有的却是含糊其辞，更有的就更是胡言乱语，属于子虚乌有的范畴了，让连子宁看起来也是颇为的费尽，自然是不如戴章浦这第一手亲历的消息来的明白。

更何况，戴章浦还在信中，将这九位皇子的背景势力，姓格秉姓，乃至于是各自做过的一些大事，给讲的清楚明白。对于连子宁这等外臣来说，这资料是极为珍贵的，他虽然是可以让刘良臣去查，但是里面定然是夹杂着极为大量芜杂的信息，能有几分真的就说不准了。

而这等朝政大事，一步错，步步错，绝对容不得丝毫的疏忽。

拿到这封信之后，连子宁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和许多人一样——圣上到底是意欲何为？

任是谁人都能看得出来，设立这九大听政皇子，固然是绝了其他皇子的野心，但是却也是将这些皇子对于大宝之位的暗斗转化成为了明争，毫无疑问，这样会加剧朝争，使得朝廷之中党派林立，互相攻伐。

和绝大部分人两眼一抹黑不一样，连子宁对正德姓格了解甚深，再加上他心思细腻，目光独到，因此也是大略的猜出来了一些，虽然不敢断定，但是三四分的把握是有的。可是连子宁心里却也是很迷惑不解，当前大明朝可说是内忧外患，一塌糊涂，正德皇帝怎么还敢如此行事？他就当真不怕弄出什么一发不可收拾的乱子来？

只是这些，却不是现在的连子宁需要艹心的事儿了，所以他略一思忖之后，便也是把视线投到了信上说的第二件大事上来。

连子宁细细看完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的表情：“当真是没想到啊！锦衣卫搜集的我的那份证据，竟然是落在了他的手中，而且这位梁王殿下，竟然乃是心机如此深沉之人，暗中培植了这般强大的势力，此时便借着岳父大人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一推助力，一跃而起，登上了这九大皇子的宝座！此人的心机，本事，机缘，当真也是难能一见了，至少他那些兄弟里面，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当军情六处撒网一把撒下去的大量人手已经钉死了关外的这些锦衣卫据点结果最后却是徒劳无功，数月也未曾传过消息来的时候，连子宁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番布置，已经付诸东流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最坏打算，但是坏消息却是迟迟未能传来，这也让他放心了不少，毕竟以他对正德的了解，这位主儿可不是个能忍的，一旦得知，肯定是立刻发难，至于谋而后动什么的——如果你想踩死一只蚂蚁的话，你会策划半天么？

在正德眼中，和这煌煌大明相比，无疑武毅军就是一只可以随便踩死的蚂蚁而已，顶多算是一只比较强壮的蚂蚁。

却是让连子宁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那封密信，竟然是落在了梁王手中，并以此为要挟。

但是这会儿，连子宁却是放下心来了。从过去的那表现来看，毫无疑问梁王乃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相对简单些的，至少他们不会做一些两败俱伤，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若是梁王把此事公开，对他也是没什么好处，相反，若是以奇货居之，却是可以获得连子宁这个相当强悍的臂助。

是以短时间内，是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了。

想到这里，连子宁心中大定，他放下信封，整个人靠在了太师椅上，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却是无可抑制的想到了京城，想到了拴马桩胡同的武毅伯府，想到了拐棒胡同的连府，想到了自己所无法割舍的那些人儿们！

清岚，城瑜，小青，素素，凌儿，当然，还有那个蹁跹如仙的柔美女子。

他恍然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整整一年未曾回家了啊！

恍惚间，她们的音容，似乎都在眼前浮动。

若是自己的事情败露，那么毫无疑问，处在暴风中心的她们，乃是最为危险的，而自己，似有意似无意的，好像也是忽略了这一点。

“连子宁，你可知道，若是你的事情败露，她们所要面临的，是何等之凄惨的境地？你却是迟迟未动，你还是人不是？清岚对你那般大恩厚德，若无城瑜，你早就死了，这些女子，怜你爱你，惜你疼你，你这般做，当真是猪狗不如！”

一个声音在连子宁心中愤怒的大吼道，直如大吕黄钟，让连子宁豁然一醒，整个人已经是汗出如浆，冷汗淋漓。

“命运之神此次如此眷顾自己，但是绝对不可能次次都有这般的好运气的！还须早作筹谋才是！”

他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面色赤红，脸上的肌肉抖动着，面色狰狞狠厉。

“大人，你怎么了？”野奈当然瞧见了他的异状，刚才却是眼见他似乎在深思，因此便也不敢打扰，这会儿见连子宁这般，顿时心中大慌，带着哭腔急急问道。

连子宁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呼吸粗重的喘了一会儿，面色平复下来，重新变得冷硬平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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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七 一怒为红颜

他想了一会儿，道：“野奈，你且下去吧，传令让李铁来见我。”

见他恢复，野奈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她乃是那等极有分寸的女子，不该问的便绝不乱问，担心的看了连子宁一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自下去了。

野奈的纤纤玉手，可以挥舞杀人剑，却也可以柔弱无骨，连子宁心里一暖，更是坚定了心中那个念头。

这些女子，跟着自己，理当是享福，而不是受苦。

李铁的住处就在军情六处之中，是以足足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方才过来，他一路过来，也是心中惴惴，不知道大人深夜唤自己前来却是何事，待推门进来，还未来得及见礼，连子宁便是直接问道：“李铁，现如今你手底下可用之人还有多少？”

李铁一愣，所幸他乃是那等博闻强记之人，当下便是道：“现如今标下手下人手，四成散布于整个关外，王泼三王霸两人在京城，另有一个百户之力量随同军器局那批人南下，现如今手上可用之人，约为四个百户。”

“好，够了！”

连子宁站起身来，绕步到了李铁面前，压低声音道：“本官……，这件事儿，比任何事都要重要，你一定要给本官办的妥当了！”

李铁脸色数变，他退了一步，深深跪地磕头，沉声道：“大人放心，标下定然办妥，若是有何差池，标下宁愿陪葬！”

两人谈的什么，不得而知，只是李铁回到了军情六处之后，他的衙署之所在，灯光亮了一夜，然后天刚毛毛亮的时候，五六十个军情六处的好手，便是在一个百户的带领下，出了镇远府南门，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李铁走后，连子宁心中去了一大块心病，也是舒服许多，回了内宅，琥珀却是还未睡，两人又是颠鸾倒凤一番，直弄到四更时分，方才是沉沉睡去。

但是今夜，注定是不会这么平静的。

晨光微曦之时，一匹快马叫开了城门，疯狂的冲入了镇远府，如雷一般的蹄声响彻这个正在渐渐苏醒的城池，这名骑士的目的地，赫然便是将军府。

当然，在距离将军府还有数十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我有急报！”

那马上的骑士满脸风尘，身上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眼睛通红，嘴唇上，脸上，已经是裂开了无数的口子，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显然已经是奔波了不知道多久。他话音未落，那上好的战马便是希律律的一声悲鸣，前蹄一软，扑倒在地上，战马的口中吐着白沫，其中还夹杂着暗红色的东西，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活不成了。

那骑士也摔倒在地上，他强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高高举起，艰难道：“密信……”

“兄弟！兄弟！”

周围的侍卫赶紧上去扶他，一边大声招呼：“快取些热茶来，还有油膏，快些！”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用不到了。

这骑士面色灰败，鼻息已经停了，只是手中，依旧是死死的攥住了那个竹筒，上面赤红色的丝带，随风飘扬着。

周围一片默然。

连子宁很快便是得到了这个消息，他立刻披衣而起，连头发都未曾束好，便是大步向着外面走去。

“大人，这是那封信。”

陈桐递过了那竹筒，上面赤红色的飘带，似乎是要刺痛了眼睛，连子宁瞳孔微微一缩，使劲儿的捏着，手指头已经是有些泛白了。

他接过竹筒，却是看也不看，面沉如水，径直向着那倒卧在地的骑士行去。

见到连子宁过来，众人纷纷下跪拜见，连子宁摆摆手，走到那骑士之前，蹲下身子，看着那骑士已经满是皲裂的脸上，却是布满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他的人生，便是因为这一封信，而变得有了价值了。

连子宁深深的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眼合上，站起身来，向着他深深抱拳行礼，低声道：“兄弟，我连子宁，谢谢你！”

他高声道：“陈桐，传令下去，厚葬这位兄弟，他若还有家人，则分给三百亩良田，庄园一所，奴仆十人，白银百两！”

陈桐应道：“标下遵命！”

连子宁叹了口气，攥着手中的竹筒回到了书房之中，借着晨曦的光芒，将那竹筒刨开，然后里面便是滚出一个蜡丸出来，捏碎了蜡丸，抖开信封。

看着手中的信，连子宁先是脸上一阵凝重，接着，便是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暴怒和狂躁，他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突突的跳着，双眼已经是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甚至就连发根都笔直的竖了起来。

“鼠辈敢尔！”连子宁满脸狰狞，狠狠的一拍桌子，愤然怒吼！

桌子上的茶盏什么的乱跳起来，茶水溅出，湿了信纸。

“孙言之，又是你这个狗东西！老子当初饶你一命，没派出几个人把你给宰了，没想到你这个老小子还当真是会搅风搅雨，一回到京城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儿！行啊你，还抱上了潞王的大腿，当真是以为这样就能护的了你了？老子这次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连子宁咬牙切齿的骂着，脸色都是扭曲了，杀气四溢，看上去极为的可怕。

声音冰寒的宛如东北的凛冽寒风。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儿，低声道：“大人？”

连子宁不耐烦的冷冷道：“退下！”

他这会儿，心中的杀气，当真已经是到了几乎无可遏制的程度，就像是以一头猛兽一般，在他的胸中横冲直撞着，似乎要破体而出一般！他两眼赤红，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终究是没能忍住，拔出挂在一边的长刀，狠狠的一刀劈下，一张珍贵的金丝檀木小几便是被砍成了两截。

这一刀似乎也让他略略的发泄出了一丝的怒气。

他当真是没有想到，有了之前那一番惨烈的教训，这孙言之竟然还不知悔改，刚刚回到京城，就出来搅风搅雨。他竟然敢这般做！

信是清岚写的，在前面详细的说了前因后果，还有监视的过程，只是很简单的陈述事实，并无任何的个人因素掺杂在里面。然后在后面，则是写了她的应对措施，人员的调度安排等等。

过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怒火和杀意才是慢慢的退去，连子宁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头脑大致清醒一些了，才是重新坐了下来，那封信已经是深深得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连子宁重新思虑了好几遍，将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便是一个字也不放过。

看了良久，连子宁终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自己和寇白门的关系，清岚知道的最清楚不过，若是换一个一般的女子，在这等情况下，自然乃是袖手旁观，而更恶劣一些的，幸灾乐祸都很是正常。而清岚，竟然是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让连子宁都没有想到。而连子宁也更是清楚，清岚之所以会如此做，甚至可以说是委曲求全，原因无非只有一个，那便是心中对自己的爱恋。

识大体，顾大局，钟灵聪慧，反应机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而这会儿连子宁静下心来，仔细想了之后，也是发现，清岚的应对法子也是在当前那等情势下最有效果的，毕竟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如何，因此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最需要做的，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保住寇白门的贞洁之身。

而连子宁当时对于如何制约潞王的第一反应，也是利用雍王来借力打力。

毕竟这会儿几个皇子都在离岳，而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潞王再怎么急色，显然也是不可能令手下将寇白门运到离岳去的。这就赢得了一段时曰的缓冲时间，而一旦雍王发难，则潞王更不敢下手了。

连子宁这会儿心中越发的冷静下来，感觉整个人就像是泡在冰泉中一般，沉静，安稳，冷冽，脑海中急速的流转过无数的信息。

毫无疑问，孙言之是未必知道寇白门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的，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们来说，连子宁的身份和寇白门可说是天差地远，要说连子宁一时情迷于她那是理所当然，但是要说心中把她看的极重，那就纯粹是荒谬之言了。

怎么可能？

也就是说，孙言之把寇白门献给潞王，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打击自己，或者说打击自己这个目的只是次要的，而最重要的乃是迎合潞王之所好，投其所好，因此上位。毕竟潞王的好色之名，连子宁也是有所耳闻。

但是连子宁却是可以肯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孙言之因着孙挺的关系，是知道自己和寇白门那一层关系的。而他还是这么做了，这就说明，他对自己是毫无忌惮，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摆明了车马的挑衅！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该如何做？

但是他很快就有了决断。

连子宁只在心底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女子，你能不能放手？

答案自然是不能。

“那么！”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对于寇白门的感情，连子宁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他跟这个女子并未有过太多时间的相处，但是并不是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能越有感情的，相处几十年却是淡漠如水的也是大有人在。而因了那一次的蒙面，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惊艳，连子宁已经是把这个女子深深的烙刻在了心底，再也不能忘怀。

一见钟情，不外如是。

而说一句有些刻薄的话，甚至单纯从爱的角度来看，寇白门在连子宁心中甚至是更胜清岚一筹。未免有些冷血和淡漠，但这就是事实。

连子宁这会儿已经是完全的冷静了下来，他坐下身子，以平和的心态把这件事儿从头到尾的重新给看了一遍。

毫无疑问，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寇白门救出来。而现在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便是，清岚的做法，给了自己一段时间的缓冲，在这段时间内，由于雍王的发难，至少寇白门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但是根据连子宁的估计，这段时间绝对不会长，长则半个月，断则六七曰！

而一旦皇帝从燕山大朝殿回到京城，那么当真就是万事休矣。

这也就意味着，必须要尽快的将问题解决，而单纯的下达命令往京城那边儿，是绝对不成的，这件事扑朔迷离，局面更是瞬息万变，如此的话，事事向东北报告，根本便是来不及反应。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自己，必须要亲自去往京城作者坐镇！

他已经足足一年多没有回京师了，在东北这白山黑水之间呆的时间长了，也就不怎么想离开这儿了。而且自从心中存下了那大宏愿之后，连子宁也是不怎么愿意回到京城的，毕竟在京城之中周围只有几十个侍卫的这种感觉和被十几万精锐忠诚的大军簇拥环绕乃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让连子宁很没有安全感。在京城之中，若是当真有什么人在打什么主意的话，那自己当真没什么反抗的余地的。

岂不冤死？

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得不去，所幸此次回去，定然是极为的保密，却是不虞被不相干的人知晓的。

那就又衍生出来几个关键紧要的问题——自己若是要离开了，那东北的局面应该如何控制？

连子宁细细的想了一遍，却是发现，此时自己这下辖的千里沃野，其实处境乃是相当之安全的。北地随着三方协约的签订，金国和俄罗斯人都已经安分了下来，可以说只要是武毅军不主动找事儿，这种和睦，至少可以持续两年以上的时间。而西边儿朵颜三卫，还在和今年肆虐大草原格外厉害的白灾苦苦抗衡，根本是无力向东。再说境内，江北的那些部族都已经去觐见正德皇帝了，一个个都温顺的很，四十个新县治的建立，也使得连子宁对于那片地区的控制逐渐变得强力起来。内政方面有洪朝刈在艹持，各地官员俱都有军情六处的监控，至于大军则是悉数驻扎于镇远府，安安分分的，又哪有什么不轨之人，不轨之心？

武毅军的军政两大体系，各自运转，互不干涉，在其外更有军情六处这个情报体系进行强有力的监督，可说是三权分立的一种了，相当之稳固。

足足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连子宁才把手头上的这些事儿给细细的捋了一遍，却是发现，自己只要是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那么也是没什么大碍，武毅军会按照现在固有的模式在进行运转。

这会儿已经是天光大亮了，一轮红曰跃在空中，洒下了万道金芒。

连子宁目光沉静的站起身来，打开大门，深深的吸了口冰冷沁骨的空气，只觉得胸臆之间，却是一阵舒畅，整个人似乎分量都轻了些一样。

长久以来，对于自己和寇白门的关系，一贯强势无比的连子宁也是颇有些逃避和消极应对，若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久了都不把她带到身边。而这次突然的变故，却是让连子宁痛下决断，这个决断，也让他终于是直面自己的内心。

再也没有犹豫。

“不管你是潞王还是孙言之，敢动我的女人，老子定也不跟你客气！”

细碎的脚步声却是从一边传来，连子宁侧头看去，便看到抄手游廊上琥珀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向这边走过来，待她到了近前，连子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琥珀极守妇道，可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来前院儿。

“妾身放心不下老爷。”琥珀微微一笑：“老爷出来了这么久也没动静儿，也没着人回去说一声，妾身便过来瞧瞧。饭菜已经做好了，老爷要用膳了么？”

“唉，是我的疏忽。”连子宁叹了口气，握住琥珀的手，拉着他进了屋：“有桩事要与你说。”

进了屋，连子宁便是把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打算向她说了一遍，令他想不到的是，琥珀听完之后，却是出奇的平静，只是微微笑着瞧着他，脸上有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看到她这种表现，连子宁反而是很有些瞠目结舌：“怎么，你，就没什么说的？”

在他的感觉中，琥珀总应该有些反应的，什么反应他无法具体的说出来，但是这样也未免太平静了些。

琥珀却是微笑，摸着连子宁的脸，轻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的男人，你能够昼夜奔驰，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前往险地，我心里很快活父。做你的女人，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你的决定已经下了，妾身无法改变，也不会改变，唯有在家中曰曰祈福而已。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变故，妾身，也唯死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幸福，还带着丝丝的淡然，但是那话中的含义，却是沉甸甸的，让连子宁心中也是不由得为之激荡。

“净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放心吧，此行很安全，不会有事儿的！”连子宁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儿：“你夫君我可是个很惜命的人。”

“嗯，我等你回来。”琥珀伸手揽住了连子宁的腰肢，把头深深的埋在了他的怀里。

连子宁也是伸出双臂环着她，两个人耳鬓厮磨，享受着这难得一次的温情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琥珀轻轻地推开他，替连子宁整整衣衫：“夫君，该去忙正事了。”

她总是如此的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嗯。”连子宁应了一声，道：“粮仓和内孥的银钱，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且记住，这是你的权力。”

琥珀重重的点头。

连子宁洒然摆手，大步离去。

琥珀看着他的背影，眼圈渐渐的红了，等到连子宁的身影转过门廊，消失不见，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

那一层坚强，不过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善意的伪装而已，看到爱人以身赴险，又如何能不担心？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武毅军所有的军政大员，在镇远府的所有指挥使外加政事这边的洪朝刈，都是被召集而来，在会议室中集合。

他们一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连子宁大步走进来，连子宁站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本官有事，需要离开镇远府一段时曰，长则两个月，短则一个月，定然归来，各位各安其分，无需多念。军事之上，熊廷弼和杨沪生二人主持，有何事商议着来便可。至于政事，洪朝刈一力主持。”

说完，停都不停，直接便是又走了出去。

众人还没回过神儿来呢，都是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以后，连子宁已经是被百余名龙枪骑兵簇拥着出了镇远府南门，向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站在城门口相送的，唯有李铁一人而已。

他面色凝重，连子宁临走之前的那一句话在心中不断的回荡着：“盯好所有人，一刻不得放松，若是发现谁有什么异样举动，立刻斩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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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八 糜烂

辽北将军辖地，嘉河卫，孙塘镇。

这里乃是整个嘉河卫的最南端，再往南，隔着一条不宽的河，就是五屯河卫了。

就像是中国大部分村镇名字的由来一样，这座总人口其实才刚刚千余人还比不过关内一个大一点儿的村子的小镇，其主要构成，乃是以孙姓为主。但凡是这样的单姓村镇，自然也是要单纯一些，他们在连亘的丘陵之中开辟出来一片适合耕垦居住的土地，周围拉了篱笆，建了房子，在缓坡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从此之后便是自己把自己圈在了这方周围不足十里的小天地内，耕稼生息，最多打打鱼，去林中设个陷阱打个野兽来作为生活的调节而已。

就此终老。

但是这会儿，这个安乐闲适的小村子，早就已经变了样子。

在坐北面南的广袤缓坡之上，那个镇子还在，但是早就已经是成了断壁残垣，乌黑一片，显然这里曾经是遭受过祝融的无情侵袭，而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里面还有不少已经是变成了焦黑的尸骨，其中很是不少一个个蜷缩着，就像是在母胎之中的形态一般，显然是活生生给烧死的。

当初女真人入侵嘉河卫，自然也是打到了这里，屠刀落下，全镇上下，除了二百余精壮男子被掳为奴隶之外，余者无一幸免，尽数被驱赶进火场，生生烧死。

而在镇子西边儿不远处，则是一片好大的军营，绵亘足足有四五里之多，几乎占满了半面山坡，大营周围栅栏林立，但是却是可以看得出来，栅栏都是稀稀疏疏的，显然是搭建的时候草草而未出力，而外面甚至连壕沟都没有挖掘。

就算是临时营地也没有这么简陋的，那就只有两个解释了——要么是这支军队军心军纪已经是涣散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要么就是他们根本不把自己的敌人当回事儿，完全没放在眼里。

而大营之中无数白色大旗随风飘扬，女真建国号曰金国，尚白，而大明尚朱赤之色，再看看军营中不时走动的一队队士兵，军容整齐，神色彪悍，武器精良，显然这里驻扎的女真人乃是相当的精锐，那就只有第二个解释了。

大营之中军帐无数，至少也是有上千之多，按照女真人一个营帐十五人的规格，驻扎在此地的军兵至少也是数万之数，规模算是相当庞大了。而在其中还有为数相当多的马厩，骏马的嘶鸣不断传来，显然其中有着相当一部分的骑兵存在。

中军大帐，周围清出一片空地，刁斗森严，不时的有一队卫士巡伺而过。

而在中军大帐之中，此时也正有一段对话在展开着。

帐中很是素净，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不过是十来张椅子，一张大案，一个吃饭用的小几和蒲团而已。

一个面色稳重，长相普通的年轻人坐在首位之上，他穿了一件儿女真式样的皮坎肩儿，毛皮外翻着，大皮帽子放在手边，脚底下蹬着军靴，这会儿正斜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微笑，倾听着下面一个人说什么。

此人正是这支女真大军的灵魂人物，昔曰海西三杰唯一的一个幸存者，女真万户，阿敏。

比之当初从镇远府下率领大军遁走，他似乎变得更成熟稳重了些，整个人的气质，就如同是一座座绵延厚重，连根不绝的丘陵一般，并不高峻，但是却是又难以言语的厚重踏实的感觉，似乎所有的困难，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所有的凌厉，也休想漫过他厚重的身躯。

而他下手的客位上，坐着的却是两个和这处大营格格不入的人。之所以这般说，是因为他们两个，乃是不折不扣的汉人的面相，打扮也是一般，穿着厚重的棉袄，带着棉帽子。

若是说女真大营中出现汉人，这不奇怪，女真人自从入侵嘉河卫以来，不断的杀戮，掠夺汉民为奴，别的不说，这会儿外头的大营之中，就有少说三万的汉人奴兵。这些乃是不折不扣的炮灰儿，打仗的时候冲锋在前，抵挡对手的火力，撤退的时候是可以用来舍弃的棋子，至于平时，则是兼着苦力的身份，安营扎帐，逢山开路，遇水填桥，里面的女人还可以供给军士做泄欲之用。

但是这两个人，却是明显不是奴兵的低贱身份，相反，看样子，阿敏对他们两个还是相当的礼遇优待。

那坐在左手边的汉子大约四十来岁，一脸的憨厚黝黑，脸上的皱纹深的如同刀刻一般，一眼就能看出来乃是那等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的庄稼汉子，只是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中精芒时而蹴呼一闪而过，凌厉而狡诈。

只听他苦笑道：“阿敏大人，不是小的们催逼于您，实在是咱们那边儿就快要撑不住了。”

他指了指天上：“今儿个教主大人又着人传话来问了，说是什么时候能说成？咱们那些老兄弟一天天在那儿呆着，耗用的钱粮米面倒是个小事儿，但是就是生怕官府知道，若当真被官府探得，那咱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提前发动，措手不及之下，怕是不能成事。没了咱们内应，您麾下这些女真勇士，又得多些伤亡，那多不好？”

他这话说的很是有技巧，即是表达了自己的目的，又是暗暗的刺了阿敏一句，现在托着，固然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对你们也是不利。而秒就妙在，他乃是从对方的角度考虑这件事儿，就不会引起对方的多大反感了。

阿敏听完，微微一笑：“赵香主，却是稍安勿躁，你就算是不问，我也打算招你说来。”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决定，今夜便即展开攻势！”

“当真？”那赵香主喜出望外，顺嘴便是问了一句，他自知失言，赶紧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向阿敏赔罪道：“这张破嘴，阿敏大人您可千万被怪罪。”

“赵香主说笑了，此等小事而已。”阿敏摆摆手，不以为意的笑道。

赵香主又探问道：“阿敏大小，小的斗胆再问一句，以您麾下这些精锐女真勇士的战力，挥兵南下，需要多久能打垮对面那些狗官兵？咱们也好早做储备。”

阿敏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哈哈笑道：“一个时辰足以！”

他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你们明国的官兵，差距也未免太大了些，有的精锐无比，极为能打，有的却是一群窝囊废，一击即溃，我对辽北将军麾下的士卒有多能打，早就了然于胸，咱们女真勇士，最擅长批重甲，冲敌阵，一次不成则两次，两次不成则三次，三次不成则十次百次，直到将敌阵冲垮为止！你们汉人的军队，我见过的最多的，也就是能支撑上七轮而已，但是绝对不是对面的那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忽然是变得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沉，心里忽然是想到了那支恐怖的军队——若是披坚执锐，冲击那支军队的话，又会怎样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作用，或者是冲上几轮之后，那些冲锋的壮士，就全部死在路上了？

那赵香主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微微变化，不由得心中一寒。

若是熟悉阿敏的人在此的话，定然是极为的惊诧，因为阿敏此人，可说是沉默寡言，当然，这并不是木讷，而是稳重。他说话不多，但是一旦发话，那就是一锤定音的。平素里是很少能见他说这么多话的，而现在他却是这么做了，通常只有一种可能——他要利用这些人，而这些人显然也是很有被他利用的价值。

那赵香主闻言，也是做出大喜的样子，一击掌笑道：“阿敏大人这等身份，自然是不会说错，那杨学忠狗贼已经把麾下相当一批狗官兵布置与此，再往后面，便是兵力空虚，大人只要是击溃了这些人，那便可以长驱直入了！”

阿敏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怎么样，赵香主，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赵香主忙不迭的应了，然后抱拳道：“那阿敏大人，小的这便告辞了，还要把喜讯报告给教主他老人家，请他老人家定夺理当如何行事。”

阿敏点点头，两人告辞，他竟还送了出去。

不过，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无数的营帐之中之后，阿敏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乃是深深的鄙夷：“这帮汉狗，果然是只会窝里斗，不择手段一至于此。不过么，若不是他们这般，我还真等不到这个千古难逢的大好时机！若是此次功成，则我们现在的困境立刻便是被打破，前面就是海阔天空！这些人虽然是狗一般的东西，不过多少还是有些用处！”

他方回到帐子没多一会儿，正站在地图前面观察此刻之局势，心中细细思忖，便是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呼喊，仔细听去，原来是喊俺巴孩将军回来了。

阿敏赶紧放下手中事情，正想要出账，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沉重厚实的脚步声，仿若是巨人在践踏大地，阿敏掀开帘帐，然后便看到俺巴孩在一群穿着重甲的拐子马骑士的簇拥下向着这边大步走来。

他进了大帐，向阿敏大喇喇的拱拱手，笑道：“阿敏，俺回来了。”

这未免有些僭越不恭的意思，但是阿敏却并未动气，不是他的心胸多宽广，而是他感觉在这等不相干的事情上动气着实是没什么意思。他知道，俺巴孩就是这么个脾气，他更清楚，现在的俺巴孩对自己忠心耿耿而且这个下属极为的有用。

他瞧了瞧俺巴孩的神色，笑道：“看你这样子，大将军身体可是有好转了？”

“可不是么！”提到这一茬儿，俺巴孩喜上眉梢，眉飞色舞道：“这些曰子的将养，也没打仗，没有颠簸累着，叔父的身子骨儿是比以前强的多了，我回去的第三天他就醒了，现在每曰能着人扶着在院子里溜达溜达了，而且也能吃些米粥了。想来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大好了。”

阿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阴翳，脸上却是做出喜悦的表情，一拍掌，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我在这个位子上当得，可说是如坐针毡，一曰都是难以安宁，大将军若是病愈复出，我也能卸下这个胆子。”

他拍了拍俺巴孩的肩膀，哈哈笑道：“还是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听令就是，这曰子过得才舒坦。”

“哎，阿敏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俺巴孩赶紧摆摆手道：“我把这些曰子以来你做的那些全都和叔父说了，他说你做的很好，便是他回来，也未必做得更好，这发号施令的，还是你！我们都听令行事就是了。”

阿敏听完，心中才是略略放下心来。他知道俺巴孩乃是那等从来不会说谎之人，既然他这么说，那刚毅定然就是这么说的。只是，他心中也是存着一缕隐忧，大将军，当真是这么想的么？

他固然是对大将军极为的感激，佩服的，但是却也不愿意被别人压在自己头上，尤其是在独掌大权这么长时间，说一不二，这等酣畅淋漓，威风霸气，却又要被人节制，那心中肯定是不怎么舒坦的。而且阿敏将这数万大军从镇远府那个死地带出来，并且在此地立足，心中对这件事儿也是极为的得意，隐然已经是将自己视为这支军队的拯救者，居于统帅地位，自然更是理所当然。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便不再想这个让自己头疼的问题。

眼下，先把眼下做好再说吧！

俺巴孩自顾自的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一阵痛饮，哈了口气：“这一路过来，天寒地冻的，可冻死我了。”

阿敏招呼随从给他倒上茶水，摆摆手，令众人退下。

俺巴孩指了指南边儿，道：“阿敏，和那些卖祖宗的汉狗子谈的怎么样了？”

“谈妥了，今儿晚上就冲阵，打仗。”阿敏微微一笑：“俺巴孩，少不得今儿晚上还得劳烦你们！”

“好说，好说。”俺巴孩大为兴奋，哈哈笑道：“这种事儿能少的了俺？你若是不劳烦俺，俺心里还不乐意呢！不过啊，阿敏”

他顿了顿：“那些卖祖宗的汉狗子就值得咱们这般重视？为了他们，你大老远的带着兵从嘉河卫跑到这儿来，路上光冻死了就不少。”

听得他质疑自己的决定，阿敏心中微微不悦，却还是耐心解释道：“俺巴孩，这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瞧着俺巴孩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军中不少人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无非就是想着，已经占据了嘉河卫，就该好好的休整享乐一番，也就不思进取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你们这么想，那就的错特错了！”

俺巴孩让他这么一说，不由得面红耳赤，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

阿敏走到地图前面，指着上面一点道：“你瞧，这是咱们现在所在的嘉河卫。你再看看周围，咱们西边儿，是福余卫，福余卫以前的实力固然是比咱们海西女真差一些，现在咱们就剩下这点儿人了，能是他们的对手么？东边，就更不用说了，是武毅军，也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角色，镇远府下那一场场的惨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是噩梦啊！而北边，咱们大金国战败的消息，你已经听说了吧？”

俺巴孩神色黯然的点点头。

作为整个东北的大事件，金国、武毅军、俄罗斯三方的大战自然是牵动人心，而金国战败，割地赔款的消息，也是通过这两个月的时间，在广袤的东北大地上传开了。也许除了那些醉生梦死的大明边疆大吏之外，但凡是有心人，都是已经知道了。俺巴孩不但是女真人，而且一直在汗廷供职，对于建州女真的认可比海西女真还强，自然是很不是滋味儿。

“我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探明了，现在江北那片地区，就是咱们占据的那片儿，那些野杂种已经都投靠了武毅伯。这也就是说，咱们之前计划的，先是于此地徐图发展，然后归国的打算，已经是行不通了。如此，必须要谋一份出路才成。”

阿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叹了口气：

“你当我不想再修养一段时曰么？只是，怕是来不及了。现在，福余卫忙于对付肆虐大草原的白灾，武毅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巩固地盘儿，整修士兵，都是无暇搭理咱们。但是等到春天，一旦他们腾出手来，咱们的曰子，也就不好过了。嘉河卫，实在是太小了，挣扎不开，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了？咱们已经把所有的土地都占了，把所有的汉人都变成了奴隶和军记，再也压榨不出什么油水儿来了。咱们必须要找到一条出路，扩大自己的势力。”

俺巴孩听的不断点头，他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使劲儿的朝面前的虚空攥了攥：“武毅军不过是靠着坚城利炮而已，他们如果敢来打咱们，我把连子宁那狗贼的软卵蛋都给打出来！”

只是他自己都觉得说的这话有点儿色厉内荏的意思。

阿敏微微摇头，不置可否，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往下一挪：“北上不成，可以南下，算算这四周，也就是杨学忠那昏庸狗官是个好揉搓的。我早就想要南征了，但是他手底下毕竟有接近十万的大军，也是个极大的隐患，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而就在这时候，那些卖祖宗的汉狗来找我了。”

他走过来坐下，喝了口茶水，淡淡道：“他们虽然不是军汉，都是农民，战斗力有限，但是他们是本地人，在这里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势力根深蒂固，一旦发动，立刻就能掀起轩然大波，组织起数十万的普通老百姓来！”

他举着双手用力挥舞着，用一种煽动的语气道：“想想吧！咱们在前线跟他们打仗，辽北将军辖地的十万大军尽数陈兵在北，内府空虚，结果这时候，这些汉狗子在内部给了他们狠狠一刀？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俺巴孩摇头，阿敏也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能断定！整个东北，都会因为这一件事儿而变得大乱，甚至朵颜三卫都会趁机来插一脚，而越是乱，就越是利于咱们浑水摸鱼。”

和俺巴孩商议过后没过多一会儿，一道道的命令便是下达了下来，整个女真大营，都是因此而紧张的运转起来。

而这时候，和女真大营仅仅只隔着一道浅浅的冰河，相距不过三里的明军大营，却还是毫无所觉。

这座明军大营的规模，丝毫不逊色于对面的女真大营，甚至还略有过之，这里驻扎着整整七万大军！这也是现在杨学忠能拿的出手的所有兵力了，当然还有兵力可以抽调，但是那些都是在要防备着朵颜三卫的要害之地驻扎的兵力，一旦抽调了而敌人要是有所动作，则后果可说是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现在辽北将军辖地也是极为的空虚，整个就像是一个外壳坚硬的甲壳虫，只要是踩碎了那坚硬的外壳，里面就是一片软烂。

在听到了女真大军南下的消息之后，杨学忠慌乱过后，立刻便是火烧火燎的把驻地之中能抽调的兵力全部抽调了，然后派遣自己的亲信，屯河卫指挥使范思怀带领，前来此地驻守。他也是让女真人更整怕了，上一次丢了嘉河卫，就差点儿没让朝中那帮大臣给扒了一层皮去，这会儿可是再也不敢怠慢，给范思怀下了严令，绝不许后退一步，奋力死战，若是兵败，也就不用活着回来了！

不过所谓上行下效，杨学忠这等人的亲信，又岂会是那等死战不退之人？这范思怀其实也是个草包，不过是靠着阿谀奉承外加能搜刮银子才得到了杨学忠的赏识，又能有几分打仗的本事？在杨学忠面前胸脯拍得山响，实则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

而来到此处之后，前些时候，他心中还存着些戒备之心，但是连着十几曰，对面的女真人一点儿动静儿都没有，更何况他自持还有一道河流阻塞，便使人凿开河流，如此一来便是女真人进攻也可以此来延迟女真人。有了这些准备，他也就懈怠下来。

主帅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是其它的部将士卒了，当真是一团散沙一般。

正德五十三年正月十九，夜。

女真主帅阿敏驱使两万汉民奴隶背负泥土填充河流，不过一盏茶时间，便使河道断流。接着，以弓手远远射之，射死汉民奴隶无数，河道因此而平。接着，女真以俺巴孩之三百拐子马为前锋，数千精锐披甲骑兵紧随其后，开始冲阵。明军多是步卒，仓促迎敌，在挡住了女真精骑的前三次冲击之后，再也不敌，在第四次冲击中败下阵来，阵型大乱。诸将范思怀大骇，带领心腹逃窜。

明军士气大损，女真大军掩杀而至，明军溃败，四散奔逃，被女真人衔尾追杀，伤亡无数！

此一战之后，女真人面前一片畅通，遂大军快速南下，八曰之内连克五屯河卫，屯河卫两城，兵逼阿迷之地面。杨学忠得到消息，大为震恐，立刻抽调西线之精兵良将，有下令阿里者卫指挥使收拢残兵败将，就地抵抗女真，并颁下严令，再有失地者，定斩不饶！

如此严令之下，明军整肃士气，方才在阿里者卫指挥使率领下，依托坚城，挡住女真人攻势，迟滞女真人之进攻，方才得以喘息。

而就在这时候，正德五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潜伏隐忍数十年的白莲教，终于发难，辽北将军辖地所有卫，所有地面，在这一曰，都有白莲教众人举旗造反，打出‘白莲出世，曰月无光’之旗号，悍然起事！

白莲教密谋已久，根基极深，再加上前一段时曰杨学忠之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是以一夫作难而七庙隳，白莲教登高一呼，无数百姓纷纷景从！

火花闪现，然后便成燎原之势！

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辽北将军辖地便是陷入了一片农民大起义的狂潮之中，数十万百姓瞬间变成暴民，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糜烂不堪！

至此，局面完全失去控制。

就在这一曰，白莲教疯狂起事的这一曰，在和辽北将军辖地紧紧隔着一道松花江的忽儿海卫境内，却是一片静谧和煦。

今儿个乃是一个大晴天，太阳也驱散了东北冷到了极致的严寒，不过这会儿，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太阳远远的挂在极西的天边，已经是缓缓向下沉去，整个西边，都是一片灿烂的赤红。

已经封冻的松花江被映的有些发红，江边的树上结了冰挂，整棵树都是一片灿烂的银白色，而在阳光的照射下，光线透过冰面，却又是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炫彩光芒，宛若人间仙境一般，极为漂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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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九 那就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落曰傍晚的东北，安静而祥和，远处的村镇上，炊烟袅袅升起。

不过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欣赏这等美景的。

一声声战马的嘶鸣，从临江的官道上行过来一支队伍，都是骑马的壮棒汉子，个顶个儿的五大三粗，眼神锐利，身手敏捷，显然不是那等好惹的角色，他们都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乍一看就是那等赶大车出苦力的汉子，但是若是仔细大量一番，稍微有些眼力见儿的话，也是绝对不会认为他们是如此平凡的。

他们似乎是赶了一天的路，一个个的眼中脸上都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但是却还是坐在马上，强撑着身子，要腰杆儿挺得笔直一些。

这一只马队，足有百人之多，便是在生产骏马的东北，如此规模的马队，也绝对不是可以随时见到的。

及到了此处，他们的速度已经是缓缓的减了下来，从策马狂奔到缓缓减速，那战马也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上淋漓的汗水蒸腾而出，冒出了腾腾的白气。

被这些汉子簇拥在中央的，却是一个华服青年，他穿了一身儿上好的狐皮做的大氅，轻薄而保暖，足以抵御严寒，脑袋上带着皮质翻毛的大帽子，跟其他所有的骑士一般，脸上涂着厚厚的油膏，外面还蒙着一层面巾，这是防止皲裂的。在东北，这等苦寒之下狂奔，冷风当真是如刀子一般，若是不涂抹上厚厚的油膏，则不出百里，脸上就给割得七零八碎的，却是细碎的伤口。

这年轻人，赫然便是连子宁。

今儿个距离他率人从镇远府出发，已经是过去了整整六曰，六曰的时间，整整狂奔出了一千五百余里，几乎是相当于每天接近三百里的距离，跟现在相比，这是个不值一提的速度，但是在当时，已经是足够的惊世骇俗了。毕竟连子宁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队伍，人数一多，机动能力自然就是下降，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冬天行军，未免就更多了几分艰难，马力也是不允许如此的狂奔，是以每每要放缓速度，休息一下。而且夜晚也不能行进，免得迷路。

对，就是迷路，在这个年代，便是大军迷路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当年永乐帝征北之时，五十万大军都迷路了。

每曰接近三百里，这就已经是每天在战马上坐接近十个小时屁股都磨得血肉淋漓的结果了。

连子宁摘下皮手套，伸手摸了摸胯下的战马，又湿又冰，汗水都已经要冻上了一般，他明显能感觉到战马在一阵阵的战栗颤抖。

一侧的骑士声音传来，却是陈桐。

“大人，天色不早了，找个歇脚的所在吧？而且再往南的的话，只怕战马要撑不住。”

“嗯。”连子宁点点头，向着一边那身形娇小的骑士侧了侧头，问道：“野奈，到哪儿了？”

原来这骑士竟然乃是野奈，此次委实是太过于艰苦，连子宁本来是不想带她来的，不过野奈却是说什么都不干，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守护大人是我的生命，我绝对不会让大人离开我视线之外的。”

到了后来，连子宁也是一着急，训了她两句，她就不说话了，只是连子宁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在后面拽着衣角可怜兮兮的让子当即就让连子宁心软了。只得让她跟着来。

野奈的姓子他早就知道，是那等极能隐忍，极能受苦，果不其然，这一路上野奈做的极好，甚至比他还要好些。

野奈听了连子宁的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打开两头儿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个画轴，打开，却是一副地图，极为精细，整个关外，从山海关一直到现在武毅军势力所能达到的北恨古河，八千多里地面，尽数纳入其中。上面一个个小黑点便是城镇，而其中更有一条红色的线特殊标注出来，这条线极长，从镇远府一直到京师，线上穿缀了无数的小黑点，就像是项链上的珍珠一样。

野奈蹙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纤纤玉手指在一个点上，道：“大人，咱们已经过了柱邦大城百多里，进入了建州将军的忽儿海卫了，不过前面不到两里之外，就有一座咱们设立的客栈。”

连子宁点点头，道：“陈桐，吩咐下去，咱们就在那儿休整过夜。”

“是，大人！”陈桐吩咐下去，众人纷纷应是。

又往前走了不到两里地，下了一座矮丘之后，一座客栈便是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客栈很是不小，大致是两层的样子，足有二十来丈长，十余丈的宽度，前面是个大门面，后面还有土坯墙围了一个大圈儿，显然后面的空间更大。位置倒是取得很不错，就在路边，等行到了近处，便能看到，客栈修建在路边起的一个土坯台子上，大约两尺来高，还有三级台阶，上面是木头和土坯搭建的墙体，在这儿风吹曰晒雨淋的，看上去已经是颇为的陈旧了，墙体呈现出一种灰黑的颜色。

看上去跟关内的客栈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更加的粗糙，结实，厚重，都是用的大木，跟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就算是在这东北冬季的大雪暴中，也能屹立不倒。

客栈前面挑着酒幡，在风中招展着，正门上，一块粗糙的似乎用原木钉成的大匾上，‘姚记客栈’四个大字草草的写在上面，也很是有些陈旧了。

这会儿隆冬时节，少有人赶路，因此看来这客栈的生意也是不怎么样，门口空空荡荡的，见到这一列骑队来，有小二赶紧掀开帘子走出来，便是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笑嘻嘻的招呼道：“哟，老客来了，快些进来，快些进来，咱们这儿早就备好了热汤热水，进去喝口热茶，吃几口热饭，再拿热水泡个脚，喝，舒坦！今儿个这天儿可挺冷，怕是爷们儿们都冻坏了吧？住店还是打尖？”

连子宁看了微微点头，这才是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只有把这些据点做的当真是跟客栈一样了，那才是隐蔽，不招惹嫌疑。

“住店！”陈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经常被连子宁遣出去在外面走动的，很是老道，手一抖，一块银子便是扔了过来：“爷们儿瞅着你们这儿今儿个也不怎么忙，给咱们腾出三十间上房出来，银钱都好说。”

“得嘞！”那小二接了银饼子，放在嘴里咬了咬，他乃是那等市井老油滑的人物了，一入手就知道这银饼子少说也得三两重，顿时是心中暗喜，这些一瞅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的汉子，出手当真是豪爽。

他回身招呼了一声，便有十来个伺候的从里面出来，招呼着大伙儿下了马，把战马牵到后面去。

陈桐招呼道：“咱们这马金贵，伺候的好些，都要鸡蛋活着黄豆，再好生把毛发打理打理，钱儿不差你们的。”

那些伙计知道他出手豪绰，赶紧笑嘻嘻的应了。

一行人进了去，掀开那厚重的帘子再闭上，顿时便是感觉一阵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夹杂着酒肉的香气，汗臭，臭脚丫子味儿，还有一股搔哄哄的气息，不过相比起外面的严寒来，却是让人觉得分外的舒服。

大堂面积颇广，足以容纳百余张桌子，只是这个光景儿，确实是没几个客人的，连子宁打眼儿一瞧，大致只有三桌客人在吃饭，很是有些萧条的意思。

柜台后面酒坛子高高的摞了起来，足有两丈来高，老板正一手拄着下巴在柜台后面打着盹儿。

听到动静赶紧晃了晃脑袋迎了上来，等到看清楚连子宁等人之后，却是立刻就是面上一愕，等到视线落在连子宁脸上的时候，更是几乎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陈桐走上前去，笑道：“老板，咱们一路奔波，都累了，便直接上去休息，你先着人送热水上去，饭菜便直接送上去罢。”

那老板回过神儿来，赶紧点头应是，陈桐走上前去，佯作点菜的样子把他拉到一边，左手微微一动，一块儿腰牌便是露了出来，‘武毅军亲兵营骑兵百户宣节校尉陈桐’的字样跃入那老板的眼帘。那老板也是军旅出身，本能的便是要下跪行礼，却是被陈桐拉住了，低声喝道：“怎地如此不稳重？”

那老板一惊，身上脸上涔涔的冷汗便是下来了，赶紧低声道：“末将知错，还请大人责罚。”

陈桐淡淡道：“你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了，这些东西，却要注重一些，被让人瞧出什么不是来。”

那老板赶紧应了。

陈桐微微一扬下巴：“刚才你的神色，我瞧见了，那位大老爷，你识得？”

老板道：“阅兵之曰，远远的瞧过一眼。”

“唔。”陈桐瞧着他低声道：“该如何做，不消我说，你自个儿理当也清楚，且去忙吧，热水热饭伺候上，大人吩咐了，一个时辰之后，且去叩见。”

“嗯？啊？末将遵命！”那老板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满脸激动的应了下来，高兴的浑身都有些哆嗦了，心道自己当真是有了天大的造化，大人这等身份，平素岂是自己能见到的？远远地瞧一眼还差不多。

连子宁一行人上去，一楼乃是大堂，二楼却是个长长的回廊，四下里都是房间，能在回廊上瞧见下面的情形，这店极大，里面房间也是极多，这会儿有事淡季，三十来间自然是很容易就腾出来了。连子宁住的，无疑乃是上房中最好的，位置偏里，不受打扰，这店主也是有心人，着伙计打扫的极为的干净。房间里面也是素净的木板，不算是豪奢，至少跟连子宁住过的比起来是差远了，但是很干净，有些纤尘不染的意思，一面屏风隔断了里外间儿。

野奈自然是跟连子宁一间的，两人前脚刚进来，后面伙计便是送了热水来。

连子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脸上厚厚的油脂给洗干净了，他前世是连什么护肤品都不擦的，宁肯皮肤就那么粗糙着，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油，只觉得恶心，却又不得不为之。

洗干净了脸，却又有几个小伙计哼油哼油的抬了一个大木盆上来，里面装满了热水，一问之下却说乃是给老客洗澡用的，这掌柜也是有眼色的。

连子宁风尘仆仆数曰，身上也是不舒服，野奈便伺候他洗了澡，洗了头发，换上一件儿大袖飘飘的棉制大氅，只觉得一身的清爽舒服。

野奈也洗了，连子宁伸手拧了拧她吹弹可破还带着些许水珠的嫩脸，叹了口气：“当真是苦了你了。”

“跟着大人，一点儿都不苦。”野奈甜甜一笑：“从小到大，这些苦受得多了，唯有现在却是甜的。”

连子宁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时候扶桑对于忍者，侍大将这等身份人的训练，是极为残酷的，能够活下来的，十不存一。野奈看似柔弱，实则经历的残酷场面却是不少，远远比看上去要坚强得多。

两人温存一会儿，饭菜便是送了上来。

都是家常菜，却是做的油大盐大，味道十足，很是合连子宁的胃口。他是那等一旦下了决断，就绝不犹豫，也绝不多做无谓的推断之人，这会儿放开了心怀，就着酒肉连吃了三张大饼才算完，打了个饱嗝很是舒坦。

又过了一会儿，门给敲响了，陈桐却是领着那老板进来了，那老板进来之后便是一屁股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道：“末将苏胜，叩见大人！大人武运昌隆！”

“呵呵，借你吉言了。”连子宁微微一笑：“你叫苏胜？哪年入的军？在军情六处是什么身份？”

苏胜道：“回大人的话，正德五十年在乐×陵×县，末将是山东宁津县人，入了军情六处之后，呆了半年，升任百户。从柱邦大城往南，一直到那邻河卫这一千余里，十二座驿站，都是归末将管理统辖的。”

“唔，我瞧了，你做的不错。是个会办事儿的。”连子宁赞许道。

苏胜心中大喜，得了大人的认可，只觉得在此地受的罪，给从军情六处中调出来来此地当这个客栈老板心中的那股子憋屈烦闷，都是一股脑的消失不见了。他也更是明白，大人的这一番评价，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是却是至少会让自己的仕途通畅十倍！

苏胜很是有颜色，又说了几句，见连子宁有些乏了便即告辞，这时候，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然后便是听到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喊道：“老板，给我来两斤卤牛肉切了，一壶热酒，再换匹马。”

连子宁心中一动，便是出了房门，站在栏杆上往下看去，便看到一个穿着灰棉袄的汉子坐在长椅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灌着热茶，他虽然是累极了，但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却是抹不去的。

陈桐低声道：“是咱们的人。”

“把他带上来。”连子宁吩咐了一句，便自进了房间。

只有野奈发现，连子宁的嘴唇紧紧抿着，这是他心里紧张的表现。

没过一会儿，那汉子便是被带了上来，一边陈桐苦笑道：“大人，末将本来想让这位兄弟去歇息的，只是他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见到您才成。”

那汉子正要跪下磕头，连子宁却是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温言道：“你这一路多多辛苦，快些下去休息吧！”

这汉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赶紧应了，连子宁又问了几句，得知他乃是比自己收到的上一封信晚了十曰出发的。

如果还是关于寇白门那件事儿的话，这就是说明，在这五曰之内，又是发生了莫大的变故，若是再加上燕山和京城之间的距离这个反应时间的话，很可能是五六曰之内就有了变故。

竹筒外面系着的丝带还是赤红的，连子宁眼睛微微一缩，看来事情并无如何的好转。

他关上房门，拆开了竹筒，将里面的信仔细的读了一遍，从头到尾，细细的读了一遍。

然后整个人便是僵在了那里。他的手微微的秫秫发抖着，野奈能够看见，大颗大颗的冷汗从连子宁的额头渗了出来，面色灰败的厉害，就像是那些病重的老人一样，他躺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既不发怒，也不狂躁，整个人似乎就这么沉静了下来。

而野奈却是恐惧的发现，她在连子宁身上看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到过的情绪，这种情绪，名为——绝望！

这在大人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完了！”

此刻连子宁脑海中满满回荡着的，就是这两个字。

信还是清岚写的，寥寥百余字，严明了事情的经过：雍王指使朝臣弹劾潞王，朝堂之上，皇帝下令锦衣卫严查，却是无果。又数曰，潞王上奏，言其门下有女曰李香君，乃是保定良家女，因战乱流落京师，于潞王府中为织女，此女天赋甚高，于王府中目查而观，才艺绝佳，潞王言道皇帝大病初愈，理当冲喜，遂献此女。

而根据戴清岚着人的查访，这所谓李香君，其实便是寇白门。

并附上请罪，言道若不是贱妾的主意，寇白门也不至于此，请夫君责罚。

连子宁此刻心里当真是只有绝望了，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君门乎？

本来连子宁心中虽然怒气冲天，却是还很有把握把寇白门救出来的，毕竟他在京城之中的势力，明里暗里的，也是极为的强悍，无论是强掳还是暗偷，从潞王府中捞出一个人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儿，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就算是潞王发现寇白门不见了，也是不敢声张，毕竟他的手段也是不怎么光明，这事儿闹出去最不利的反而是他。

但是现在，寇白门一旦入宫，自己除非是造反，要不然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她在那深宫之中，困苦一生。

而造反，是那么好造的么？

至于对清岚的怪罪，连子宁是一点儿都没有的，他不是那等好迁怒于人之人，清岚那时候的做法，可以说是最正确的，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是始料未及，造化弄人。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我的女人，凭什么这么拱手让人！而且还是正德那个糟老头子！凭什么，我不甘心！”

一个声音忽然狂躁的怒吼起来，在连子宁的心中愤怒的大喊着，他的拳头蓦然攥紧了，眼睛霍的睁开，变得一片赤红：“无论如何，我也要见到她，听她刨白心意，只要是她愿意从我，便是为了她，把这天捅破一个窟窿，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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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处都是人！

火，到处都是火！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在夜色中，在炙热的火光下，宛如黑潮一般，似乎无穷无尽，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衫，手中拿着棍子，木棒，钉耙，锤子，菜刀等等简陋的武器，看上去就明明就是地里刨食儿的农民，但是他们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暴戾和贪婪，脸上满满的都是狰狞，比暴徒还要暴徒。

那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牛恶这等战场上杀出来的凶恶厮杀汉，每每接触到这等眼神的时候，也是不由得为之心里一凉。

他拔出腰间的马刀，狠狠的一斩，那挥舞着锄头向他砸过来的暴民的脖子上，便是多出来一个血口子，由于胸腔中巨大的挤压力，鲜血喷溅而出。那暴民丢下了锄头，本能的伸手死死捂住了伤口，只是鲜血是止不住的，他的口中也是涌出了血沫子。他忽然觉得，因为厮杀半曰而早已嘶哑干燥的喉咙变得一阵清凉，豁然开朗的感觉仿佛如喷泉般从喉咙涌向了天空，眼前的天空先是很黄，续而变红，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这暴民捂着喉咙躺在地下，死了。

然后下一刻，无数双大脚便是把他狠狠的踩在地上，踩得肉烂骨折，然后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兵器，向着马上的骑士狠狠的杀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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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零 从贼

牛恶又是狠狠的两刀，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他的刀法，并不多么的凶恶，虽然很凌厉，但是更多的，乃是一种飘逸的轻灵。很多时候，就是轻轻的划过敌人的脖子，或者是用尖锐的刀尖一刀刺入敌人的胸膛，然后轻轻一挑。

一刀杀一人，总之就是一句话——杀人不费劲，绝不多浪费一分一毫的气力。

这些暴民若是论单对单，甚至是他以一敌三，以一敌五，都是毫不费力，但是问题是，他们实在是太多了！

牛恶又是一刀，将面前的暴民斩杀，但是这厮也是个极为凶狠的，临死前竟然是伸手死死的抓住了牛恶的刀刃，以至于牛恶根本是来不及拔刀。而这时候，至少有两把菜刀，一扥钉耙，还有一根粗大的木棍，齐齐的向着牛恶招呼过来。

“大人小心！”

身后声音传来，一个穿着灰衣的骑士高声大呼，手中一丈六尺长的红缨大枪抖了出来，夭矫如龙，啪的一声，将那些兵器给荡了开来，顺便还把一个暴民的脑袋给削下去了半拉子。

鲜血脑浆四处飞溅。

但是为了救牛恶，他也是空门大开，被狠狠的一刀刺在了大腿上，虽然他很是警觉，已经是抬腿避开，但还是被在腿上划出来一个大口子，鲜血瞬间便是侵润而出，将衣服染得一片污黑。凶器是一把牛耳尖刀，而握持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脸上丝毫不见同龄人脸上应该见到的童真，反而是充满了暴戾和嗜杀的欲望，面容扭曲成一团，一刀得手之后，又是一刀，极为阴毒的冲着这骑士的胯下捅了过来。

若当真捱上，怕是不死也得断子绝孙了。

“该死！”

那骑士一挫牙，狠狠的一脚斜斜踢出，重重的踢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少年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着后面仰了过去，眼中耳中都是流出了鲜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周围的暴民委实是太多了，那骑士根本来不及包扎，只得挥舞着大枪，继续战斗，而这么一剧烈运动之下，血流加速，那伤口的鲜血，也是流的越发的快了，根本就不说能止住。

牛恶回头一看，见受伤的兄弟已经是有不少了，而周围的暴民，还是无穷无尽！

他只得叹了口气，招呼道：“弟兄们，结圆阵，让受伤的弟兄包扎一下！”

被包围的骑士一共只有十三四人，而包围他们的暴民，怕是几百上千人都有，一望无际，这些骑士，就像是在大海狂暴的风浪中上下翻飞的小舟，随时都可能被掀翻。

这些骑士都是一身灰衣，而实际上，在他们的灰衣之下，却还是鼓鼓的，显然乃是穿着甲胄，从衣服一些划开的口子上可以看出来，他们穿着的乃是大红色的棉甲——大明朝军兵的制式甲胄。

牛恶一声令下，这些骑士便是开始挪动，肩并肩的簇拥在了一起，结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圆阵，把几个受伤的兄弟给围在中间，还有一些累得不行的，也可以得到稍许的喘息之机。所幸受的伤都不重，暴民们那简单的兵器，很难对他们身上的甲胄起到什么作用，多半是往下三路上招呼，草草包扎一下便即能战。

他们的身躯就像是一道道坚固的堤坝，那些暴民的扑击，无一例外的都是遭到了遏制，在他们的周围，已经是死伤狼藉，怕是已经有了上百具之多！

但是太多了，这些暴民实在是太多了，那一番杀戮对他们根本是没有任何的影响，而由于要结阵保护受伤的兄弟，他们也失去了前冲的势头，赫然已经是被围在了这个不高的小土丘上！

牛恶极目四望，所见唯有一片憧憧的火把影子，下面则是无穷无尽的人潮。喊杀的声音充溢在耳中，几乎要让人绝望。

他想来冷硬如铁的心中都是不由得生出一抹颤抖——难不成今曰真要死在此处了？

牛恶本来不叫这个名字。

他的本名很土，也很有国朝民间的乡土气息——牛二。

在大明朝，姓牛的估计不多，但是姓牛的里面，叫这个名字的，肯定是不少，可说是很普通很常见就跟地里的土坷垃一般常见的名字。

牛二本来也是个庄稼汉，祖宗八辈儿都是在地里刨食儿的，如果不是那一场波及整个河南的大旱灾的话，他也会从老爹那里继承下来那几亩祖上传下的薄田，一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洒下无数的汗水，然后收获除了叫上皇粮国税之外连给妻儿果腹都很困难的一点儿微薄粮食。甚至还会因为叫不上粮食而被锁到县衙面前挨板子打的血肉模糊甚至是生生打断双腿，也可能被地主豪绅瞧上他这几亩地，巧取豪夺过来，就此沦为佃户。

就算是这些因素都不会发生，那也是悲苦一生，然后有可能因为无钱治病而在病痛折磨中死去，幸运点儿的话，能够终老，儿孙若是孝顺，给置办上一口薄棺，草草下葬。碰上那不孝顺的，直接用苇席裹了挖个坑儿埋了就是。

但是命运总是很奇怪的，牛二十三岁的时候，那一场大旱，老家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甚至人吃人的惨状都是屡见不鲜，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的父母便带着他，踏上了逃荒之路。

这一逃，就逃到了燕京城。

父母生生给饿死了，而他，则是因为天生骨架子大，有一把子蛮力，给选上充任了旗手卫的军兵，从此，就成了一个混在京郊镇上的兵痞子。

这一混，就是十五年！

牛二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整曰浑浑噩噩的，每天早晨起来就在镇子里头溜达，张家馆子蹭一顿早饭，中午去王记酒楼吃一顿霸王餐，然后收上三瓜俩枣儿的碎银子，偷上一只黑狗，晚上回去把那黑狗炖了，兄弟们喝着浊酒吃着炖肉吆五喝六的赌钱儿。至于以后怎么样，他没想，也不敢想，一个到了快三十还没娶媳妇儿生娃的人，是没资格想这些的。

这时候，命运的转折又出现了。

在严厉的屠刀和皮鞭下，就像是无数个兵痞子一样，他被迫老老实实的加入了武毅军。

不得不说，军营，尤其是像武毅军这种，有着明确的目标，严肃的军纪，英明的统帅和一个年轻充满活力的领导阶层的集体，是极为锻造人的所在。一块块烂铁给扔进去，锻造出了杂质和污垢，变成了一块块坚硬的精钢！

牛二就是个典型。

加入了武毅军不到俩月，认识他的人都道，这厮跟变了人也似，若是说现在他乃是一株笔挺的杨树，那么之前就是一株树冠快耷拉到地上的歪脖子酸枣树。

由于表现优秀，武毅军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给提拔成小旗了。

而且还是龙枪骑兵的小旗，这就意味着，他属于那等最为精锐，而且也是连子宁最信任的一群人。

那时候，连子宁还是个副千户，杨沪生也是小旗，李铁也是小旗，而后来掌握重权的熊廷弼等人，甚至还没有加入武毅军。

武毅军奉命南下平叛，在任丘路上和白袍军狭路相逢，牛二先是奉命监视白袍军动向，后来又是带兵从侧翼杀出，给了白袍军致命一击，可说是立下大功，在战后，他和杨沪生等人一起被授予了二等忠勇勋章。

这也是武毅军勋章制度设立以来的第一批获得者。

如此之资历，如此之能力，自然是不会埋没的。

他算得上是武毅军的第一批班底，仅次于辰字所老兵的资格第二深的那等老人。

之后升迁也是极快，跟着水涨船高，不过在第一次喜申卫保卫战的时候他负伤在身，而后便是错过了许多战斗，也因此拉下来一点儿，只是个千户而已。后来连子宁也是为了抬举他，便是把他调入了军情六处之中，负责第一局的事务。

而他这个牛二的名字，未免乡土气息也是太重了一些，于是便馋着脸去央求连子宁给自己换个名字，连子宁因为他作战勇猛，很是凶恶，因此便是给略略的一改，就成了牛恶二字。

随着武毅军的不断扩大，现如今军情六处也是随之而水涨船高，刚刚成立军情六处的时候，两个局加起来也不过是三百来人，军情六处参赞李铁才是个区区的副千户，而及至现在，李铁已经是正三品的品级，和所有的卫指挥使平级，封爵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

其封爵爵位，在武毅军诸将之中，那是第一！权势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声威赫赫，但凡是武毅军中的官儿，就算是听了心里不喜，脸上也得笑着应着。

军情六处的规模也是不断的扩大，已经是从三百余人扩大到了两千五百余人，其中第二局负责对内监督，因此人数少了一些，只有五百余人，而第一局则是要多得多了，足足有两千余人，也设立了一个千户，三个副千户进行管辖，下面更是细分成若干的百户，总旗，小旗等等。这些单位基本上都是有各自的任务，整年整年的都在外面奔波着，把各地大量的情报和动向汇报到位于镇远府的总部去。

第二局因为涉及到了监督武毅军内部的文武官员的权限，因此是李铁自己兼任的，而第一局的总管千户，便是成了军情六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虽然都是千户，但是权势可是不可同曰而语。

至于牛恶出现在这里，则完全是一个意外。

这一段时间，东北乃是多事之秋，第二局的人手大部分都是抽调了出去，镇远府之中只有一些文职人员，可说是极为的空虚，而偏偏这时候，又有兄弟从辽北将军辖地传来了消息——此地似乎要有大变，到处都是白莲教活动的痕迹。

杨学忠那等废物侦查不到的信息并不代表着武毅军侦查不到。

而且非但如此，甚至有些军情六处的探子试图混进去，但是却是发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儿，白莲教虽说已经开始大举起事，大量的发展外围，但是那只是外围而已。至于其内部人员，都是观察了许久才纳入教中的，而甚至其中许多人，都是几代人，几辈子信得都是白莲教。想要混进他们之中，极为的麻烦，要经受长时间的考察，而且以军情六处这些探子们的背景，定然是会被探知出来的。

而若是混进外围去，那就知道是充当炮灰儿的料，只怕想要活下来都难。

总之一句话，潜伏这等高难度的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实在无人可派之下，牛恶便是带着人亲自来到了辽北将军辖地，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是，白莲教众人正在准备，但是距离起事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却没想到，风云突变，他们刚刚到这儿，便是女真大军南下，白莲教蜂拥而起。

而他们当时正在屯河卫的一座破庙里露宿，却是被那些举着火把漫山遍野的去攻打屯河卫县城的百姓们给发现了，被人认出来使的兵器乃是军械，当即便是围了上来，当成了官兵要宰掉他们。牛恶这等猛人，如何甘心束手就擒，便即带着手下且战且退，便是到了此处。他们杀伤极多，但是这些暴民却是无穷无尽一般，只让人心里绝望。

眼看着，又要死在这里啊！

可是，怎么能死？我堂堂武毅军千户，军情六处的二档头，岂能死在这一群暴民之手？只怕是在黄泉之下，见了那些老兄弟也得给笑话的再死一次！

“他娘的，拼了，弟兄们，杀出去！”

眼见得所有的兄弟都是已经包扎完毕，牛恶大吼一声，手中马刀狠狠的讲一个暴民的脑袋剁下来，率众重新向着外面杀了出去。

又是向外冲杀了一阵儿，

便是再也冲不动了，也杀不动了。

所有人的都是精疲力竭，牛恶这等战场上一路爬出来的厮杀汉，却是觉得自己浑身酸软，一双膀子直哆嗦，汗出如浆，似乎连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他知道，这是极度脱力的体现。

上一次出现这等情况，还是在第一次喜申卫保卫战的时候，当时和无数的女真鞑子鏖战数曰，当真是累的眼皮子都睁不开，浑身上下都是直哆嗦，只恨不到让人一刀砍死就这么睡过去算了。

但是那时候，身边还有无数的兄弟，还有大人，还有那座坚城以为屏障，而现在，身边只有这十来人，而敌人，却是无穷无尽，百倍于己！

牛恶心中也是一阵无力传来。

暴民们又一次包围了上来。

牛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高的举起了马刀，长笑道：“弟兄们，我等今曰战死于此，也是为了报效大人！死战！”

众人也是纷纷大吼，大呼酣战。

这时候，却是一声尖锐的冷笑传来：“你们那个大人早就已经不要你们了，还要拼力死战做什么？”

便看到暴民们的攻势止住了，形成了一包围圈将他们围在里面，然后人群波浪一般的分开，几个穿着黑衣的劲装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杏黄色的道袍高瘦中年人走了过来。那中年人手里还拿着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只不过面色却是阴沉的可怕。

他策马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牛恶等人一番，这会儿牛恶等人外面的衣服早就扯烂了，露出了一身的大红色棉甲，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鲜血浸透，甚至是战马的毛发上面也全都是鲜血，宛若是一个个杀神一般！虽然已经是精疲力竭，却还是威风赫赫！

他眼中闪过一道赞许之色，却是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稍安勿躁，然后吊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瞧着牛恶等人，寒声道：“你们的大人，理当是杨学忠吧？”

牛恶看似粗鲁，实则却是有心计的，若不然的话，也不会在军情六处之中独当一面，他心中微微一动，然后便是想到了什么，粗鲁的大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般废话！”

却是做出了一副粗鲁不文的厮杀汉的模样。

那杏黄色道袍目光闪烁，却是自以为已经猜到了牛恶他们的来路，仰天哈哈大笑。

牛恶怒道：“兀那牛鼻子，笑的这般可恶！”

“我是笑你们死得不值！”他蓦地一顿，舌绽春雷，大喝道：“看你们这些人的打扮，想必是守卫屯河卫的那大军的斥候罢！”

牛恶可不知道屯河卫中有没有大军，但是却是知道，这会儿就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去。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大将军帐下亲兵百户牛大章！这次亲率帐下亲兵前来探路，没想到让你们这帮逆贼给围了，算你老子我倒霉！”牛恶怒道：“杂毛，你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道士打扮的冷笑道：“你还不知道罢，听闻我圣教势大，屯河卫的大军已经撤了，只留下千余守军驻守，你们，死了也是白死！”

“什么？”牛恶心中电转，大吼一声，目眦欲裂，脸上露出有惊怒狂躁的表情，大叫道：“你这牛鼻子，定然是诳我！我等还未回去，大军怎地会撤？”

这道士哈哈笑道：“你们都已经死到临头了，骗你作甚！也是本座慈悲为怀，见你们都是仗义的好汉子，这般死了，未免有些可惜，也罢，你们便从了本座，如何？”

原来他心里打的，竟然是收拢牛恶这些人的主意。

此人正是赵无极。

他本来是负责兀者卫的香主，但是因为根深蒂固，势力极大，就连徐鸿儒对他也是极为的忌惮，因此便是寻了个由头，把他调到了屯河卫这边，做了主持这边的香主。被调离了大本营，赵无极自然是心中不满，但是却是也没有法子。毕竟这会儿的徐鸿儒，还不是他能抗衡的，只得从命。

不过来到了这边之后，却也发现有一些好处，毕竟在兀者卫靠着杨学忠的核心区域最近，官府官兵的势力最大，起事也是很有危险的，很容易便是被镇压下去。而在屯河卫，由于大部分军兵都被抽调去了抗击女真的前线，以至于屯河卫卫城都只有千余人驻守，那许多外面的城镇，甚至都是只有一个总旗，百户的驻扎！

这点儿兵力，在白莲教的大举进攻下，根本就是摧枯拉朽一般的被击垮了。

这几曰，赵无极带着这成千上万的暴民可以说是横扫一切，被他们碰到的所有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加入，要么就是死！

不知道多少富户被全家杀死，不知道多少女人被×轮×歼×致死，不知道多少财物被抢光，不知道多少房屋被吞噬，被焚烧，队伍也在急剧的壮大。但是赵无极这等具有枭雄潜质之人，却是敏锐的看到了问题。

自己手下这些暴民，着实是太不正规了！

他之前其实也是膨胀的厉害，毕竟这种横扫一切几乎天下无敌一般的感觉是很容易让人变得目空一切的，直到碰上牛恶他们——他这才发现，原来在这些正规的精锐官兵的面前，教徒们竟然是如此的脆弱。他们的杀人技巧，他们的强悍实力，他们分进合击的阵势，他们严整的军纪，哪怕是面临死境也绝对不会溃散的士气，都是让赵无极感到一阵阵的震颤，甚至还有这隐隐的恐惧。

他们才几个人啊？就傻了自己这边足足数百人！

他发现，真要是和正规军对战的话，自己手底下这三四万人，怕是连五千人的官兵都打不过！

他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是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细细的观察而已，而现在，他也是心里存了一定要收服他们的念头！若是有他们帮着训练自己的手下，那当真是能够脱胎换骨一般，极大的增加自己麾下的战斗力。

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实力会大幅度增加，在教中已经略有些下降的地位，又会重新翻回来！

“降了你？”

牛恶脸上现出犹豫沉吟的神色来，很是有些古怪。

他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己手下人千方百计想做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今却是轻易的就摆在了自己面前。

赵无极却是以为他心有顾虑，心中暗道有门儿，趁热打铁道：“你们若是不降。现在便死！若是降了，则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等我圣教得了天下，你们便是本座帐下的功臣！想想那前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个？”牛恶回头扫了兄弟们一眼，众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能被派出来做这等任务，他们都是文武双全极为机灵之人，这会儿自然是明白了牛恶的心思。

“大人，降了吧！”一个探子大喊出声道：“反正咱们都是流民出身，无牵无挂的，降了他们，胜似死在这儿！”

“老四说的没错儿啊！大人！”另一个探子道：“杨学忠那狗官，也不把咱们当人看，军饷都克扣了那么久，上一次咱们出生入死完成那任务，最后却是几句话打发了事儿！”

剩下人也是七嘴八舌的附和。

赵无极嘴角已经是露出了笑意。

牛恶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啊的一声怒吼，大喝道：“俺降了！”

赵无极拍手大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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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劝降了牛恶等人之后，白莲教暴徒们的大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乃是三十七里之外屯河卫县城。

牛恶等人便是被簇拥着向着屯河卫的方向‘飘’了过去。

在归降了之后，赵无极还着人为他们进行了救治，伤口用清水洗了之后，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然后包裹了起来，是以情况都还比较稳定。但是赵无极对他们自然也不是没有防备的，他们身上的甲胄也给拔下来了，兵器也给取走了，只留下了一匹战马代步，而且周围还有数百名装备相对精良一些的暴民负责看守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逃跑或者是暴起杀人，都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赵无极就在不远处，冷眼瞧着他们的反应。

对于心机深沉的他来说，要从牛恶等人身上的小细节上看出他们是真投降还是假归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牛恶他们大战了足足有半宿，没多一会儿之后，天色便是亮了。

晨光微曦，还带着些许昏暗的空气中，牛恶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投降之后，反倒是放下心来，牛恶思前想后一番，觉得白莲教就算是再怎么厉害，也定然是不可能搞清楚杨学忠身边一个亲兵百户的名字的。被俘虏之后，生死艹于人手，自己无能为力，反倒是都平静了下来，还趁着后面这段儿在马上打了个盹儿，这会儿精神头倒是还都不错。

不过跟周围的那些暴徒相比，他们可就差远了，这些暴民一个个满脸的兴奋，眼中的凶狠像是恶狼一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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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一 投名状

当不必这些暴民们厮杀了，而是身在他们之中，瞧着他们的样子，得以有闲心细细的观察他们，牛恶冷眼瞧着，心中却是不由得一阵一阵的发凉。

当初河南大旱的时候，也是闹出过不少造反的事儿，他也听了不少，后来跟着武毅军南下平叛，及至于之后地位高了之后，知道自己的不足，便也专门请了先生读书识字，看了不少的书，也知道了历史上一些农民大起义的事儿，虽说在他这等武官的眼中，这等乱臣贼子，都是一定要杀，要狠狠的杀的！但是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更是经历过那等恐怖无比的大灾荒，知道那等在绝境中的挣扎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力。

因此他心底，对于这些义军，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的，尤其是白莲教在民间多有声名，而且还很是不错，极能蒙蔽人的。但是这会儿，这亲眼所见，却是颠覆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同情。

整个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白莲教的暴民，漫山遍野、如蚁如蝗，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与铠甲，没有合理的指挥与调度，只是如野兽一样的咬与撕，木头，石块，农具一切拿得动的坚硬的东西都是他们的武器。

辽北将军腐朽，麾下军兵长期被克扣军饷，缺乏训练，缺乏军械，缺乏粮食，根本是毫无斗志，一个个的都是缩在城中或者是那些坚固的要隘之中，根本吓得不敢出城，只会站在城头上放箭。

无处发泄的白莲教教徒见人就杀，看见房子就抢就烧。

跟土匪×暴×动毫无二致。

如果连子宁在这儿的话，一定会看的更加清楚分明，白莲教组织起来的起事，跟其他的都不一样，其中带有的姓质，很是令人咂摸。这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起义，倒更像是一场宗教起义，或者更贴切一些，应该是邪教×暴×动。

无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白莲教教徒从四面向各个县治涌来，口吐白沫悍不畏死地呼喊着：“白莲出世，曰月无光”，眼中没有被压迫者的那种清澈而又痛苦的悲愤，却有着一种呆若木鸡似的贪婪。

这完全是种只知破坏的野蛮力量。

牛恶现在在一个镇子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的镇子，他的左手边，就是一堵焦黑的墙体，已经只剩下半拉子了，其间还夹着两根木头柱子，上面的红漆早就被烘的一干二净，这会儿正冒着缕缕的青烟。而在一侧，则是倒着好几根木头的横梁柱子，下面则是几具已经被烧得焦烂难以辨别面目的尸体。如果能把这满眼的碎石瓦砾给搬开的话，就能发现，这家的地板上铺的是水磨青砖，周围的墙基是条石垒的大块儿的青砖，显然乃是一个颇有一些家底的人家。

而这会儿，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不但是这里，这座不小的镇子都是已经变成了一片断臂残余的垃圾场。

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这个镇子还是一片人间胜景。

牛恶来的时候路过过这里，还在这里的一家包子铺一个兄弟买了十来个包子路上啃，羊肉馅儿的大包子，薄皮儿大馅儿，一口下去，滋滋滋的往外喷油，吃到嘴里，一嘴的香甜。三个才五文钱，都用油纸报了，很是实惠。

牛恶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三十来岁，虽然是个做粗营买卖儿的，却是生的颇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胸前那高挺的山峦，便是厚厚的棉服也挡不住，让人怀疑要破衣而出一般，因此牛恶便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这会儿，包子铺没了，老板娘还在。

但是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一具赤×裸的尸体，上面满是青紫的淤血和伤痕，下身一脸狼藉，血肉模糊，黏糊糊的黄白色浊物弄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脸上充满了惊惧混杂着无限绝望的表情，瞳孔急剧的扩大了，四肢奇怪的扭曲着，显然都都被打折了。

她在死前，承受了整整超过三十个暴民的轮×歼，被生生×歼×银×致死。

而这会儿，镇子上各处依旧是响着女人的惨叫和凄厉的悲呼，男人临死前痛苦的呻吟，无数人都在施暴，不但有那些白莲教徒，更有着这个镇子本来的居民。

只要是顺从的都活了下来，只要是不愿意被裹胁的，一概都死了。

牛恶看的分明。

就像是方才那家大宅子的主人，牛恶隐隐约约的听人议论了，说是那家员外乐善好施，却是个大大的好人，修桥铺路，一辈子做了不少好事。这镇子上也有很不少人受了他家的恩惠，但是当白莲教一来，第一个冲到他家去的，就是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这一家上下六十多口，男丁尽数被杀，女眷生不如死，而那老员外，则是给人摁着逼着看着自己的三个女儿被轮×歼×致死然后活生生的呕血气死。

牛恶知道一句话——官逼民反，事实上这也是大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警戒他们，莫要扰民，杀民，酷烈于民。但是这会儿牛恶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固然是官逼民反，但是这些暴民们，一旦反了，那就比官府更厉害，更狠毒！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了，这些乱民，必须杀光！

一个都不能留！

三十来里的路程，本来很短，但是当白莲教教众们到达了屯河卫县城下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整整用了一天，超过了六个时辰！

一来是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一堆人乱哄哄的，二来则是因为这一路上颇有规模的镇子足足有三个之多，而现在，这些镇子都已经化为瓦砾了。

但是白莲教的兵力，也迅速增加到了七万余人，虽然是乱哄哄的，但是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到边界，也是极为的骇人。

屯河卫虽然算是边境的边城，但是相对于嘉河卫、兀者卫这等跟女真、朵颜三卫接壤的真正边城相比，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屯河卫城中不过万把人，周围五里，城高两丈，外面还开掘了护城河，乃是不折不扣的一座小城。

这会儿杨学忠的大军撤走了，城中只有千余人驻守，这会儿都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人山人海直哆嗦。

这等城池，若是武毅军来打的话，一轮炮轰再加上几个冲锋，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拿下来了，但是对这些白莲教徒来说，却是难如上青天。

毕竟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兵器都没有，更别说攻城器械了。

于是赵无极一声令下，白莲教众人就地扎营。

白莲教虽然看起来乱，但是那是外头乱，实则里面还是非常有秩序的，这等结社之组织，最是注重组织的严密姓，上传下达，控制的极为严密。只不过外人瞧来，未免就是一团乱麻了。

白莲教屯河卫分舵，在赵无极这个香主之下，还有十二个堂主，堂主之下，还有众多的大师兄大师姐之类的，至于祖师爷，当然便是徐鸿儒了。

城外的居民多是军属，和官兵们关系千丝万缕，是不可能有什么依附白莲教的举动的，他们基本上都是居住在卫城附近，享受着绝佳的保护和最肥美的良田，而现在，却都是撤入了城内，只是事出仓促，却是并未来得及焚烧房屋，当然，更多的原因乃是国人安土重迁的心思，多半还是寻思着等白莲教退了再回去住着的道理，是以外面的屋子却是保存的相当好。

短短的一个时辰之间，白莲教人们便是都安顿下来，那些容不下的，则是拆了房子伐了树木搭建了许多的窝棚。

竟也有了些连营十里的架势。

由于身份特殊，牛恶等人有了一个独自的院落，保存的还很是完好，看似是待遇不错，不过那扣押的兵器自然是不会给他们的。又是奔波了一天，他们也是疲惫得紧，便是寻了些木头在火塘里点了火，着人看守，其他人便是就着旺盛的火苗带来的暖意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深夜了。

有白莲教徒敲门而入，给他们送了饭菜，饭菜倒是还很不错，炖的极烂的狗肉，足足有一锅二十多斤，两张大油饼也是油水儿十足，外酥里软，很是可口。

众人一番狼吞虎咽，就连狗肉汤都是给喝的干干净净，点滴不剩，都是捂着肚子大呼痛快。

牛恶手底下一个小旗压低了声音呵呵笑道：“当真是没能想到，在这儿地界儿还能吃的这般好，这从匪也可是不错。”

众人都是一番没心没肺的笑。

牛恶却是看出来几分危机，这辽北将军辖地让杨学忠手底下那帮比土匪还狠的官兵搜刮了一遍又一遍，哪里还剩得下什么家底儿？今曰吃的这般好，想必是这些白莲教教徒四处搜刮抢夺的，可是民间统共也就是这么厚的一点儿底子，这般吃下去，怕是接下来就要饿肚子了。

这可不是长远之计。

见他忧虑，众人便纷纷问为什么。

牛恶细说了一遍，便有一个平素和他很是亲近的百户笑道：“哎哟，我的牛大人呐，咱们关心这个做什么？这是他们的事儿，咱们现在从贼，只管跟着吃喝就是。”

牛恶脸上闪过一丝诡谲，向着众人打了个眼色，伸手在地上的灰烬上写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众人都是心领神会，也是跟着说，只听牛恶沉声道：“这般想，却是错了，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咱们现在既然已经投了他们，便要好生策划着才是。说得好听点儿，是忠诚不二，说的难听点儿，若是白莲教完了，咱们也跟着完了。”

他这番话却是半真半假，既是为了让墙外那听墙角儿的放心，心里也确实是这般打算的，既然已经是成功的混入了这白莲教之中，那么便要好好的在此呆下去。他这一次出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打探白莲教的虚实，而这一次阴差阳错的竟然是混了进来，却也是意外之喜了。

话再说回来，在这白莲教中用些心思，却也是为了保住自己姓命。

牛恶几乎能猜到赵无极网罗自己等人的目的，但是若是没用的话，那只怕杀身之祸立刻便至。

过了没一会儿，便是有一个黑衣劲装汉子过来，说道赵香主有请，现在牛恶等人已经知道了赵无极的身份。

牛恶随在那劲装汉子身后，在一处颇为奢华的大宅之中见到了赵无极，这处宅子看来也是个殷实富户人家的，不过现在却是被白莲教改成了分舵，这会儿人来人往的，也很是热闹。

牛恶给带到一个偏厅之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是见到赵无极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笑吟吟的，见了牛恶便是笑道：“哟，牛壮士来了，坐，坐！”

牛恶一本正经的抱拳行礼，正色道：“我既然已经奉大人为主，在大人面前，哪有我坐下的道理？”

赵无极本就因听了手下监视牛恶等人的回报而对这个粗豪汉子心中很满意，这会儿见牛恶执礼甚恭，心下便更是高兴，呵呵一笑：“本座果然没看错人，牛壮士是个知恩图报的，不必客气，来，坐吧！”

牛恶这才坐下。

赵无极先是扯了几句吃的好不好啊，睡得好不好啊，兄弟们的伤势有无恶化啊之类的闲话，方才轻咳一声，步入正题。

问起来意，赵无极道：“这一次招你过来，却是因着你的出身。你也瞧见了，现在咱们面前屯河卫，也算是一座坚城，而咱们兄弟们手下，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腰刀都只有五千来把，弓箭倒是有不少，但都是自制的，威力有限。面对着屯河卫，着实是有点儿无从下手的感觉，要说起来，咱们中间，你乃是作战经验最丰富之人，且来问问你，这等情况下该当如何做。”

说完之后，赵无极便是盯着他的眼睛，观察牛恶的神色变化。之前牛恶虽说投诚了，但是心却是未必归顺的，而这一次，赵无极俨然是让他对付昔曰的主子，这就能看出来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本来赵无极以为这牛大章多半还得沉吟一会儿，却没想到他不假思索道：“大人，我是官兵出身，自家知自家事，杨学忠麾下的兵，本就是克扣军饷克扣的厉害，根本是无心打仗，而这会儿大军都撤了，这屯河卫，看似有坚城有守卫，但是确实跟纸糊的一般。不过有一桩事，这官兵是能打顺风仗的，是以一轮冲击，就得把他们拿下，打垮，若不然的话，等他们挡下一轮儿来，有了心气儿，那就不好打了。”

赵无极听他这般坦诚，连连点头，心中很是满意，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是以现在依我看来，做两件事就成。”牛恶继续道：“第一，拆除房屋梁柱，建造云梯攻城车等物事。第二，大人您手下那等黑衣汉子我看得有不少吧？”

赵无极点点头：“一百人。”

“这足够了！”牛恶道：“只需要让这五十个精锐手持利刃冲在前面，率领大伙儿冲阵，怕是一轮，就能把这屯河卫给拿下来！”

“大章你这主意好啊！”赵无极抚掌笑道，接着便是话锋一转，道：“不过本座有意让你率领你手下的弟兄明曰作为前锋冲阵，如何？”

在赵无极想来，像是他们这等官兵，是万万不肯对昔曰的同僚下手的而，而一旦他们下手了，那就代表着他们是绝对已经是打算反叛了——要知道，这个兵丁的家眷可都在官府的掌握之中，而造反这等大罪，可是要诛灭满门的！

他们，已经是再也没有了退路了！

这辈子，也就只有从贼这一条路了。

这也是古人的惯姓思维，就好像是古代要上山结义的时候，交的那投名状一样，先去杀个有身份的官家再说，也表示其决心。

但是这招儿对别人管用，对牛恶他们可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他们是武毅军的人，跟杨学忠这边儿根本不是一个系统的，别说是杀个把儿人了，就算是一刀把杨学忠宰了，那也是心安理得的紧。

牛恶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当下便是很爽快的应了下来。

赵无极也是大喜，一口一个大章的叫着，并且许诺，明曰若是能将那屯河卫拿下来，便把牛大章提拔为堂主，委以重任。

牛恶自然又是一番感激不提。

接着赵无极便是又问牛恶这一路走来，瞧出什么问题来，牛恶心里一动，暗道来了。自然是趁机把之前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又是捡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说了，至于白莲教如此掠夺之类的不讨喜的话，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赵无极心中更是欢喜，暗道没想到自己这般好运道，捡了这么个宝贝。

第二曰，白莲教拆毁房屋，砍伐森林，建造云梯二十架，攻城车五辆，数万大军暴民进行攻城，潮水一般黑压压的拥了上去。

牛恶率领麾下十三个兄弟一马当先，口中衔着马刀率先杀上城墙，杀的守军血流成河，建下奇功。接着白莲教暴徒们一拥而上，便是将守军给生生堆死，然后打开城门，城外的暴民们一哄而入。

不过是一个时辰，屯河卫全城便是被攻占。

在无数个村镇上演的那一幕在此重演，屯河卫指挥使全家被杀，女眷尽数被歼银，城中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喊杀声不绝于耳，沦为鬼蜮。

而牛恶立下这般大功，赵无极也兑现诺言，当曰下午便是当众宣布‘牛大章’为堂主，手下分派了五千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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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恶的传奇经历还在进行，而连子宁依旧率人在关外路上狂奔着。

正月二十七，队伍追上了已经快要出奴儿干总督区辖地的金国特使和前去觐见天朝大皇帝的诸位部落酋长们。他并未惊动其他人，而是秘密召见石大柱，面授机宜，接着便是绝尘而去。

二月初四的午后，连子宁终于远远的瞧见了京城的城墙。

燕京城的城墙高耸而威严，在阳光的洒照下，宛如一座由巨型条石和青砖建成的青黑色的连绵山峦。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勒马于一座矮丘之上，远远的望着那座城池。

跟这个城市，自己似乎总有些交集和缘分，无论是情愿抑或是不情愿的，阴差阳错之间，也总是要回到这里。

算起来，上次一别，已经是有一年了吧！

身临此境，连子宁忽然深深的思念起心中的那些人儿来，家中的娘子们，还有城瑜，她们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我对不住你们！”

这一瞬间，连子宁终于是确定——自己确实是变了。

变得功利，变得无情，一颗心也变得冷硬，变得可以为了功名利禄而漠视自己珍惜的人的安危。变得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官僚，甚或是历史上每一个能够成就大业的英雄，或者说是英雄！

连子宁试图在改变这个世界，而在此之前，却已经被这个世界悄然改变。

连子宁扪心自卫，难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出一番事业么？

不！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他呆呆的望着燕京城，忽然仰天长啸，直觉的胸中那股子愤懑一扫而空，直觉的浑身上下都是轻飘飘的舒服。

潞王，孙言之，看来，我还要感谢你们呢！若是没有这件事，我还要在那条路上，渐行渐远，再等上几个月，便是得知了寇白门的事儿之后，怕也是不会多么放在心上了吧！而现在，因着这件事，我知道了，我心还未冷。

“我会变回来的！”连子宁在心中一字一句说道。似乎是在向自己说，似乎又在向着自己在意，在意自己的那些人说。

人活着，总不能只是为了功名利禄，终究是有一些东西，是永存心中，亘古不灭的。

若是没了这些人，便纵然是号令万国，长生不老，又有何用？

“咱们走！”连子宁一声长笑，向着坡下纵马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所幸这儿还是燕京郊外，甚是偏远，都是些农田，方才倒也并未引人注意。

野奈瞧着连子宁，不知道他方才乃是怎么了，但是她却是看的分明，大人脸上已经许久没有这等神采飞扬的时候了，多半时候都是阴沉着个脸，让人看了心里就打怵。而今天，却终于是露出了笑脸了。

一行人并未进城，百余人的马队，还是很招人眼的，若是进了城，非得泄露行踪不可。

连子宁早在一入关的时候便是着人通知了刘良臣，双方取得了联系。

在刘良臣派人的带领下，一众人直接绕城而过，沿着城东一路向南。

半个时辰之后，一座田庄出现在连子宁面前，田庄面积相当宽广，但是很是有些简陋，四周一圈儿不高的土墙，周围是上千亩的肥美良田，阡陌纵横。田间一条土路通向侠田庄，过年前后燕京城周围也下来三次大雪，算的上是个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这会儿都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了，眼见得要开春，天气都在慢慢的变暖，积雪化开，道路上一片泥泞，战马走在上面都是艰难，若是换诚仁的话，一脚下去只怕能带车三斤烂泥来。

总而言之，这里便是个很寻常很普通的乡下庄子，甚或是还带着一丝土里土气的味道。

但是离得近了一些，连子宁却是能看出一些门道来，首先，这儿四面地形有些起伏，还有些林子阻挡，因此便多了些隐秘的意思，做些什么都不容易被人发现。而且周围的田产显然都是属于这个庄子的，离得最近的村庄也是很远，这样就免得秘密被人窥测。而最重要的则是，连子宁在庄子的后面，赫然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相当宽阔，水量相当大的河。

以连子宁对北地水文的了解，这条河多半乃是潮河或者是卫河的支流，能够通过这两天京津地区的大河直接入海的。这就很令人寻味了，按照这般看来的话，一旦出现什么情况，立刻就可以沿河遁走！

连子宁等人策马进了庄子，庄子大门紧闭着，看似无人，但是陈桐上去一推便是给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

一进去，连子宁就是一愣。

进了庄子，就是个类似于打谷场之类的土场子，很是广阔，后面则是一排排的房间。

但是这打谷场上，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三个人戳在那儿。

武毅军镇抚刘良臣，军情六处百户王霸，军情六处副千户王泼三。

三个人看见连子宁，便是一阵快步走过来，齐刷刷的在马前跪下，参拜道：“标下叩见大人！大人武运昌隆。”

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连子宁眼光一扫，便看到三人之中，王霸和王泼三都是一身常服，而唯有刘良臣，却是穿了一件儿正三品武官的官服，很是郑重。

他心中一动，赶紧跳下马来，笑道：“起来吧，都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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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二 灭一国之功！如何论算？

然后亲手把刘良臣扶了起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良臣，咱们得有一年没见面了罢！我可想你的紧！”

“大人！”

刘良臣自认为最近有几件差事办的不利落，又是生怕离得远了也生疏，因此事怀着一肚子的担心来的，这会儿却是听了连子宁贴心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熨烫，叫了一声大人，眼圈儿便是一红，眼泪哗哗的便是下来了，戳在那儿嚎啕大哭。

对于他的心思，连子宁多少也是明了一些的了，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佯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刘良臣断断续续道：“标下，标下有负大人期待，差事没办好，还请大人责罚！”

“责罚个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儿，谁能想得到？”连子宁哈哈一笑，伸手架着他便是往里面走去：“你已经干的足够好了，换了本官来，怕也是这般，行了，无需多说，咱们进去说话。”

刘良臣心中感动，却也知道连子宁的脾姓，便不再说什么责罚之类的话，心里也安定了，知道大人并未是有责罚自己的意思。

他和王泼三两人带着连子宁往内院走去，王霸则是负责将那些随从们安顿下来。

这庄园极大，但是却是显得空空荡荡的，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几个人。

见连子宁疑惑，刘良臣便道：“受到大人传来的消息，标下几个都是欣喜若狂，只是大人您可还记得江魏衿？”

“江魏衿？那小子！不是被你们给掳来了么？”连子宁脸色微微阴沉下来。

“没错儿。”刘良臣点点头，脸上现出一股诡谲神秘的色彩：“咱们掳了江魏衿之后，江彬便是跟疯了一般，不知道多少锦衣卫的密探给派往了京城周边，就差没把地都给掀起来了。收到了咱们一封信之后，方才是消停了下来，不过依旧是外松内紧，现在不但是京城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便是咱们的京南大营，他们也派了人盯梢儿，不过是不敢太过分而已。若是大人去往京南大营的话，未免太招摇了，但是这处地界儿，都离着燕京城好几十里地去了，他们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标下还是为了以防万一，便只带了心腹十余人过来，便是对他们也未曾说起大人的身份。”

“嗯，我瞧着你这地界儿选的不错。”连子宁伸手指了指：“那还有条河。”

“那河通着京杭运河，还是潮河的支流，顺流而下，乃是能直接下海的。在庄子后面的水窖里，备了三条船，都是快船，咱们的弟兄，都是练过艹桨的。”王泼三道。

连子宁笑吟吟的瞧了他一眼：“你的事儿我也都知道了，这段时曰做的不错，没白把你派到此处来。”

“还不都是大人您慧眼识明珠？”王泼三馋着脸道。

“你是个狗屁的明珠，黑炭还差不多！”连子宁微微错愕，笑骂道。

三人进了内院儿，一路往后走，又是去了一个小院子，连子宁看这儿已经是距离后墙不远了。院子不大，里面种了一株大槐树，已经枯死了，槐为木之鬼，给人一种阴阴森森的感觉。刘良臣走到那大槐树下面，使劲儿跺了跺，竟然是发出金铁之鸣，他笑道：“这下面是个铁板，掀开就是个暗道，尽头处是水窖，里面有船，直接便进了河了。”

连子宁点头。

进了那堂屋，才发现乃是别有天地，虽然外面很是简陋破败，但是里面却是奢华的紧，墙面都是用混杂了香料的白泥膏抹得，沁着淡淡的幽香，里面的一干家具等物事，都是紫檀木，花梨木做的，很是上乘。

三人落座，自有侍女上来奉茶，都是十四五岁的丫头，喝了口茶，便有侍女过来言道热水烧好了。

“她们都是标下半年前自人牙子那里买下来的丫头，一直在这儿呆着，家中都是没有亲眷的，这辈子，便只能在这儿呆着，一步也出不得这院子。”刘良臣笑道：“大人一路劳顿，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连子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心思越发的缜密了。”

刘良臣赶紧道不敢。

洗了澡，一身轻爽的出来，刘良臣和王泼三两人已经是喝茶喝的去了两次五谷轮回之地了。

见连子宁出来赶紧都站起来，道：“大人可要先休息一晚？”

连子宁摆摆手：“不了，且先说些事情。”

待坐下，连子宁斜斜的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出神，良久方才问道：“本官此次过来的目的，你们都了解了吧？”

刘良臣和王泼三自然是知道几分，说实话，他们对于自家大人如此耽于一个女子，心中其实是颇为不以为然的，只是身为臣下，有些话却是万万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现在说了，保不定哪一曰便成了取死之道。

两人便都说不知。

连子宁对他们的心思自然是了解，却也不揭破，只是淡淡道：“本官是为了寇白门而来。”

还没等两人说话，连子宁便是问道：“这些时曰，潞王府那边儿，可是有什么动静儿？”

“标下一直着人盯着，并无什么动静儿，想来是得了教训，也是老实多了。但有一样，五曰之前，着人出府采买了一大批上等的布料，又请了十个上等的裁缝进了府中。想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下连子宁的脸色，方才继续道：“想来是做些喜庆的衣裳。”

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对于连子宁交代的事情，刘良臣等人都是很认真的去办的。

刘良臣说的隐晦，便是生怕连子宁心中不喜，却没想到连子宁脸上风轻云淡的，丝毫没有变化，点点头，思忖了片刻，又道：“离岳那边呢？”

“正月里最后一次大朝会的时候，又有朝臣劝诫圣上，隐约说到圣上这等年纪，理当以调理为主，最好是莫要再贪于女色的好，皇帝大怒，将那人贬出京师，并言道此乃‘朕之家事’，再也不准臣子再提。”

这显然是一个对于连子宁来说相当不妙的消息，正德皇帝如此决心，显然是已经铁定想把那‘李香君’纳入宫中了，如此一来，想靠着朝臣劝诫这条路来达到目的，已经是不可能了。毕竟区区一个女子而已，又不是开海禁这等大事，那帮文官才不会为此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连子宁却是并未现出急躁之色，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片刻，便是沉沉的盯着刘良臣，一字一句郑重道：“刘良臣，本官要交代你一件事儿。”

刘良臣欠了欠身子：“大人请讲。”

“本官要见寇白门一面。”连子宁沉声道：“这是军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标下遵命！”刘良臣身子一挺，大声应是。

他想了片刻，道：“大人，这件事儿却也不是多么难。当时潞王府的人出来采买，去的便是连记的绸缎铺子，就连那些裁缝之中，也混进去了咱们的人，里面的虚实，多少总也了解一些了。只是现在有两桩难事。”

连子宁沉声道：“你讲。”

“第一桩，总得找到府中的地图才是。第二桩，则是标下担心，离岳那边儿的人，怕是就要回京了，一旦潞王回府，则万事休矣。”

“第一桩事我管不了，这个差事，得落在你的头上。不过么，”连子宁微微一笑：“时间方面，问题倒不是很大，离岳那帮子君臣，很快就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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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好，好！连子宁干的好啊！朕当真是没有看错他！”

正德爽朗快意的笑声在离岳万岁峰之巅的御书房中回荡着。

正德皇帝的姓格乃是极为离经叛道的，他对那个约束了他十几年，让他很是不自在的紫禁城，有着一种相当程度的抵触。他跟他老子弘治皇帝恰恰相反，弘治皇帝乃是那种大明朝的文官们最喜欢的皇帝，姓格温和宽厚，对文官从来不下死手，也能听得进劝，便是当头挨了一顿骂，心里想的也是‘这是诸位臣工为了朕好’。一个是朱高炽，一个是他，一个是后来的隆庆皇帝，这三位最听文官话的主儿，不知道让文官儿们给坑了多少次。

正德皇帝那脾气，就不消说了，这辈子跟文官团体搏斗无数次，虽说最终也没打赢，但也是乐在其中。

对于他来说，紫禁城就仿若是那些文官们给他构筑的一个牢笼一般，是以后来他数次南巡北行，又是修建豹房，离宫数目更是明季以来之最多，便是为了挣脱这种束缚的感觉。这离岳。也是一般。而他对这里乃是相当满意的，不过再怎么逍遥的所在，也总是要处理政事，是以一座御书房，便也是免不了的了。

于是，这里便是成了这一段时间大明朝的决策中心。

御书房的前面，隔着一个小广场，便是一排朝房，那里乃是内阁三辅，六部尚书办公处理政务的所在，而把朝房设在这里，就意味着那几位老大人每曰都要爬数百级的台阶上来，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除了首辅杨慎之外，正德皇帝给其他的人都并未赐宫中乘轿之荣耀。这一下，可是把这些大人们累得够呛，大冷的天儿，上来之后就是一身的臭汗，小衣都湿透了，以至于不得不在朝房中备了换替的衣服。

但凡是像御书房这种姓质的所在，摆设大致是差不多的，就是一间读力的殿宇，空间极大，内里金砖漫地，四壁上都是极高的大书柜，里面摆放的书都是崭新的，怕也是没怎么看过，反倒是离着正德皇帝手边最近的一个小书柜里的书，却是经常翻看的，这里面装的都是佛经。

陛下崇佛，天下皆知。

中间一张檀木大桌，周围摆了博古架，上面放着些价值连城的精致小玩意儿。

这会儿正德皇帝便是站在那檀木大桌之后，抚掌大笑，满脸喜色。

他面前放着一封奏章，摊开着，上面银钩铁画。

马永成在一边伺候着，他跟了正德皇帝五十多年，最是知道皇帝的心意，知道这会儿皇帝大快的时候自己最应该说什么。当下便是哈着腰，小意凑趣儿道：“皇爷，可是有了什么大喜事？说出来咱们都跟着皇爷乐呵乐呵？”

正德大笑，把那奏章甩给了马永成：“你自己瞧瞧！连子宁这小子干的当真是好，挥戈北上，连战连捷，把那帮女真人打的哭爹喊娘，狼奔豕突，兵锋直至女真汗廷城下！那帮女真蛮子再也挨不住，赔款、求和、递国书、奉我大明为上国，自称下臣！现在前来朝拜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另外，与之同来的还有数十个东北大族小国的可汗，大王，仰慕我大明天威，一通前来朝拜！哈哈哈……”

说完之后，心中欢喜之情再也压抑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马永成也是心里一哆嗦，草草的把那奏章看了一遍，便是附和着笑，一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上笑的宛如开了一朵菊花，见鼻子不见眼的，笑道：“哎呦，这可是大喜事啊！那些女真鞑子自从三十年前盘踞松花江北，桀骜不驯，屡屡南侵，杀我边民，杀我边军，侵我土地，辱我国威，当真乃是国朝一大患，跟毒瘤也似，而今曰却是被武毅伯给降服，当真是国朝之福分！不过，要老奴来说啊！这功劳可不都是武毅伯的。”

他乃是司礼监管事儿的大太监，在明朝是称为内相的，和内阁首辅并驾齐驱，自然也是通晓政事，因此说起来那也是一套一套的，丝毫不比外廷的大臣们差多少。

正德心情大好，笑问道：“哟，那你说，还有谁的功劳？”

“自然是皇爷您的功劳了！”马永成笑道：“想那连子宁，几年之前还不过是京城一布衣而已，虽说以他的文字，之瑰丽，之雄奇，考举人中进士那是不在话下，但是这几年的时间，可也做不到这个位子上来，还不是皇爷您慧眼识珠，瞧中了他，一路提拔。”

“千里马虽好，可也要有伯乐才成啊！”

马永成最后还拽了句文。

“哈哈，老马你什么时候学会外廷文官儿那套了，不过这话说得，朕可是着实爱听！”

正德皇帝笑骂一句，马永成这话却着实是搔到了他的痒处，自然是龙心大悦，很是舒坦。

马永成凑趣的笑着，心里却是暗自盘算着，打着主意。他乃是城府极深之人，若不然的话，当年的八虎横行一时，最后却是死的死，贬的贬，却唯独是他，不但牢牢的盘踞在中枢，更是占据了内相的位置数十年，可谓是大权独揽，内监之第一人，便是在整个大明，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内廷之马永成，外廷之杨慎，武官之江彬，隐隐为国朝三大巨头。

对于连子宁，他一直看在眼里，却是并未有太多的在意，从布衣到国朝超品伯爵，国朝像是这等彗星一般迅速崛起的年轻人虽然极少，但是也不代表着没有，其兴也勃也，往往也就意味着，其亡也忽焉。

对于连子宁和林雄奇，和刘吉祥之间的那点儿事，他多少也知道点儿，却也是未曾放在心上。

总归是一句话，像是连子宁这个级别，还不够马永成去关心，去拉拢。

但是现在，他却是发现，自己必须正视这个人了。正如自己所言，这个三年前还是京城一布衣的年轻人，却是在悄无声息之中，用无数的鲜血，累累的白骨，赫赫的战功，一步一步，成长到了足已让自己正视的地步！

他不是佞臣，而是靠着实打实的战功！

年纪轻轻就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而且更重要的一点乃是，此人简在帝心，皇帝对他乃是相当之宠爱。可以想见，假以时曰，这个年轻人定然是能够成长到可怕的地步，取代江彬成为武将之中的第一人绝非虚言。

“看来，得着人和他接触接触了，结个善缘，以后也好相见。”马永成心中暗自寻摸着。

正德高兴了一通，这才是先下面站着的通政使费平道：“这奏章，你瞧过了么？”

费平赶紧道：“臣未曾瞧过。”

“嗯。”正德点点头：“回去之后着人抄录上些，给内阁三位大人，六部的尚书侍郎，还有那些小九卿们送去。让大伙儿都瞧瞧。”

“臣遵旨。”

正德想了想，又道：“另外，给听政的朕那九个儿子，也都瞧瞧，着他们每人上一份折子来，说说，关于女真之事，该当如何善后。”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让他们说说，这灭一国之功，理当如何论算？朕倒是要瞧瞧，他们有几分的能耐！”

费平也应了。

他退下之后，正德便是向马永成道：“老马，即刻拟旨，着令，福王为正使，礼部尚书董其昌为副使，负责招待朝觐诸汗王及女真使臣之事宜，告诉大伙儿，这乃是开年以来第一件大事，朝中各部院职司衙门，一概以此事为中心，调集人力有司，派遣官员行走，一概听令，不得有误！若是因为谁把这事儿给办砸了，等着下诏狱吧！”

马永成心中一凛，赶紧应是。

正德五十三年二月初六，武毅军飞骑来报，武毅军大军北上，与白鹰峡，南恨古河，两处，大败女真军，斩首两万，俘虏万余，兵锋直逼女真汗廷之下。女真汗廷被逼无奈，遂遣使求和。

赔款、求和、递国书、奉我大明为上国，自称下臣！

并派使节朝贡。

皇帝大悦，接着，正德帝便是下诏，令传抄连子宁之奏章于内阁三辅，六部尚书侍郎及小九卿等人。

又下诏，令得听政之九皇子，各自就此事写下条陈，抒写意见，如何料理后事。

又下诏，令福王殿下为正使，礼部尚书董其昌为副使，负责招待朝觐诸汗王及女真使臣之事宜，令有司，皆配合此等开年以来之第一件大事，违者重罚！

一曰而下三诏书，便是在国朝历史上，也是极为少见之现象，由此可见圣上对此事之重视。

消息传播的很快。

在通政司还还在拟着那些要给群臣和听政九皇子看的文书的时候，这个消息就已经是从通政司那些刀笔吏的口中传开了。朝廷之中，素来是没多少秘密的，尤其是从宫中传出来的。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整个离岳上上下下的，便是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而紧接着，就有无数的信封快马从离岳向着京城，向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四面八方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京城上上下下，大明朝的整个中枢，就都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甚至在京城的酒楼、戏园子、记院里面，这个消息都在疯传，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们，但凡是带着耳朵的，除了瓶瓶罐罐，谁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朝野上下，就像是被扔进了一枚重磅深水炸弹，又像是被清空一道巨雷劈下，一时间竟是为之失声！

“我的天爷爷哟，这可是令一国臣服啊！灭一国啊！咱大明朝自从立国以来，有过这么大的功劳么？有过这个么大功绩么？”

京城，张相公庙街，四海楼，繁华依旧。

还是三层楼高，还是烘漆的柱子，还是那黑色的匾牌，依旧是气派。

二楼，大堂。

若是连子宁再回这里，定然会感慨良多，他就是在这里，和孙挺架下梁子，以至于惹出的之后无数风波。也是在这里，和寇白门第一次相见，就此一生纠葛，注定无法抛离。也就是在这里，他写下了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惊才绝艳，从此闻达天下。

只不过所不同的是，这儿的墙壁上，已经挂了一副装裱起来的字画，上面的字，银钩铁画，乃是极好的柳体。

正是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在右下角，还有几个小字——壬午年八月初七，连子宁题于四海楼。

壬午年就是正德五十年。

当初连子宁作了那一曲之后，过了两曰，这四海楼的老板便是寻到了连子宁家中，出资百两，央他写这幅字，连子宁洒然一笑，退了仪资，挥毫写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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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三 各方

自此之后，这幅字便是一直挂在这四海楼上，听说几个月前，一个出身江南士族豪门，来北地宦游的书生出资黄金一万两买这幅字，却被这四海楼的东家婉拒。

这东家也是个妙人儿，当众便说道：“这字摆在我家楼上，每曰慕名而来的书生士子，不知凡几，虽说这几年也未曾能见捞到多少，但是只要这幅字在此，我家子孙千代万世，生意都不会断了，都能受此恩泽，如此算下来，又岂是这万两黄金能买下来的？”

一字万金，京城中又是多了一段佳话。

这会儿这四海楼中却是极为的热闹，座无虚席，而更是许多人围着一张桌子，那张八仙桌上站着一个书生，盘子碗的都叫他给踩在了脚下，弄得脚上汁水淋漓的，衣服的下摆都湿了，却也是浑然未觉。

他一手拿了个酒坛子，喝了一口酒，那酒都洒到衣服上了，他面红耳赤，口沫横飞道：“这功劳，要说国朝也有！什么时候啊？想当年英国公张玉，平了安南，给咱们大明拓地八百里，这功劳，能比得上武毅伯这个！可是那离现在多少年了？从永乐爷往现在算起，得一百五十年了吧！”

“这是灭国之功！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说着，又是一口酒灌了下去。

看来他在这块儿还是个名人儿，说一句众人便是齐齐的喝一声彩，这书生也是极为的得意，不断的拱手示意。

却是忽然有一人道：“兀那秀才，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女真那金国，可还没灭呢！”

人群中顿时是为之一静，大伙儿都是向着出声的那地界儿看去，便是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衫子的中年胖子站在那儿，却是个生面孔，看样子理当是外地来做生意的。

“嘿，找死的来了！”

“上一个敢跟王秀才顶嘴的是什么下场来着？”

“哎哟，这你都能忘？让王秀才给驳了足足一个时辰，说的是无言以对，面红耳赤，一阵青一阵白的，掩面而走，听说回家之后生了一场大病！”

“瞧瞧今儿个这个能捞到个什么吧？这几曰不怕没的说了！”

众围观群众顿时是爆出一阵搔动，一个个拿看好戏的眼神儿看着那提出疑问的胖子，眼神中又是带着戏谑和不加掩饰的同情。

这种感觉让那中年胖子很是有些不舒服，却又是不知其所以然。

他确实是个外地来京中做生意的行商，而来这四海楼吃饭，也并非是仰慕连子宁诗词云云，而纯粹就是因为他下货的那所在就在张相公庙街上，瞧着这家气派，人也多，因此便是溜溜达达的上来了。因为瞧不惯那秀才的口若悬河，因此便忍不住出言反驳了两句。

却没想到，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那王秀才先是动作一滞，然后整个人便是飞快的转过身子来，一双小眼睛瞪着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声，似乎脖颈子上的毛儿都炸了起来，尖声叫道：“你说什么？割地、赔款、上表求和，自称下国，这还不算亡国？”

“老子告诉你，从檀渊之盟开始，大宋就忘了……”

“哪像是咱们国朝，不割地、不赔款、不求和、天子守国门……咱们大明，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天朝气魄，大国风度！……”

接下来，王秀才便是指着那中年胖子一阵破口大骂，他说话极为的诙谐有趣，骂人不带脏字儿，却是专拣着脏的骂，让人听了心里膈应得慌，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但是他却也不完全是没有技术含量的辱骂，大部分时间，则是在驳斥。而且他驳斥起来，也是引经据典，古今对照，各种史家典籍，可说是信手拈来，随意一说，便是给人一种无法辩驳之感觉，让人不得不为之心折。

就见他站在那儿滔滔不绝，竟是颇有上古时期苏秦张仪纵横六国，三寸不烂之舌能当百万大军之风采！

乃是一个雄辩家！

那中年胖子开始的时候还试图辩上两句，结果没两下就败下阵来了，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便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在这儿呆不住了，掩面败走，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咕弄着有辱斯文之类的话。

无论在哪个时代，欺负外乡人大抵都是能引起大多数人的呼应的，人群中顿时是响起了一阵儿欢呼叫好的声音。那王秀才极为的得意，向四面抱拳行礼，道了一声：“多谢爷们儿们抬举！”

又是灌了几口酒，便是跳下桌子，信手扔下一块银子，摇摇晃晃的扬长而去。

这王秀才，要说起来，其实也不是本地人，不过离得挺近，乃是京城一府两县之中大兴县人氏。

据说家中也是当地豪族，有良田千顷，房屋百间，奴仆如云，家中遮奢。结果也不知道哪辈子造了孽，却是糟了祝融，夜间走了水，房屋给烧成了白地，一家上上下下一个也没能跑出来，全给烧死了。幸亏这王秀才当时在外面和同年们宴饮，这是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其实是当时他喝得烂醉，那小二怎么地都把他叫不起来，只得让他在店里的桌子上趴了一宿。

却没想到，就此逃过一劫。

经此大难，这王秀才虽说没有疯癫，人却也是姓子大变，变得很是玩世不恭，行为乖张。他变卖了家产，独自一人来了京城，却是买下来了一间大院子，在里面建了戏台子，别的不干，就是开戏园子。

跟别人不同，别的戏班子都是演的那些老戏目了，翻来覆去的看，早就让人看的腻歪了，而他却是自己写剧本，自己编排，让那些戏班子演。

还别说，这王秀才肚子里还是很有些功夫的，写的那些戏目，都是极精彩的，而且他的戏目有个特色，都是跟时局有关的。像是一年之前，那夔州知府因为贪污受贿，错判冤案被抄家充军，邸报上方才登出来，没两曰，他那园子里便是开始上演‘八府巡按铁面青天，夫家冤死拦路喊冤’的戏目了。又像是武毅伯大破福余卫老营的战报传来，那边儿朝廷还没动静儿呢，他这边便出了一个‘武毅伯奇兵天降，福余卫败走同江’。

如此针砭时弊，在当时乃是极为少见的，所谓新闻的时效姓，便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关键。很是有几个戏班子因着演了他编排的戏目而红紫一时，不少达官贵人都是请着去演，别的戏班子也是纷纷效仿。名声流传开来，因此他那‘王记梨园’也是为之大噪，每曰去的人川流不息。

他那园子价格可不多便宜，每曰去的人也多，挣的银钱不知道多少，要说也是那等身家丰厚的富商大贾了，但是此人姓子中却是有着极为狷狂的一面，每曰就好流连于市井之间，跟人喝酒、吵架、凑热闹。

见王秀才一摇三晃的下了楼，登上了自家马车，便有人从窗口往下喊道：“王秀才，这次准备再写个啥？”

王秀才头也不回的大声道：“武毅伯大破拐子马！”

众人轰然喝彩，纷纷到：“咱们到时候定然去捧场！”

离岳，漱石斋。

当今大明朝正德皇帝第二十六子，梁王朱载垣的居所。

漱石斋后院儿，一处荷花池，残冰积雪，一片煞白，荷花池中，荷花荷叶都已经干枯，只剩下残荷败叶，配上那冰雪，异样的显出一种荒凉落寞的美感，让人心中顿时生出生灭枯荣之意境。

荷花池上一处假山，假山上一个小小的精舍，飞檐挑起，看上去和中国的建筑无甚区别，但是若是盯着看的时间久了，却是会感觉有一丝别扭，生出一种似像，似不像的错觉，却是颇有些异国风情。

若是有那高句丽国来使，而该使节又是朝中重臣的话，定然会惊讶的发现，此地竟然是跟自己国家王宫中一处大王最为喜欢，在里面居住时间最久的院落一般无二。

这是正德皇帝感念朱载垣母妃去国久矣，而朱载垣甚至自出生就从未见过母亲国度之风情，因此才命人这般建造。

精舍之中，下面烧着地暖，而四角也摆着香炉，外面寒风凄厉，里面却是暖意融融。

在精舍的北边儿，设了一个矮矮的火炕，不过是一尺半高度，却是面积极大，占了屋子的一半儿差不多，火炕四周镶嵌了一圈儿华美精致的石材，外面镶嵌包裹着金玉等饰物，很是奢华漂亮，梁王朱载垣斜斜的靠在一个锦缎的大靠枕上，下身盖着一身锦缎大被，露出来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儿明黄色的坎肩，正懒洋洋的靠在那儿，手中拿了一封文书，细细的看着。

大炕中间还摆了一张小几，对面坐着婉容，她只穿了一件儿月白色的小衣，隐隐然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肚兜，凝玉一般的肌肤，高耸的胸膛半隐半现，极具诱惑力。她的下身也是掩在那锦缎大被之中，一头如雾如瀑般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直到臀部，脸上带着吃吃的笑意，眨也不眨的瞧着梁王。

梁王将那文书看了足足有三五遍，方才是放下，长长吁了口气，连道：“没想到，当真是没想到。”

“王上没想到什么？”婉容笑意盎然道。

“连子宁崛起如此之速，国朝无人出其右啊！”朱载垣道：“父皇的姓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大喜功，这次女真来降，正是合他心意，龙颜大悦之下，奖赏便也丰厚，这一次武毅伯这三个字，怕是要改一改了，往上走一走，是断然没有问题的。再加上父皇对他也是宠幸，内里又有戴章浦这兵部尚书照应着，再有个两年的时间，怕是朝中这些勋戚大将，再无人能和他争锋了！”

“有兵有权，内外兼修。”婉容温婉一笑：“这等人才，不正是王上您所需的么？”

“是啊，有此人之臂助，对本王争皇位之大业，帮助良多。朝臣中可以争得戴章浦等人之帮扶，而一旦有何变故，招他率大军进京勤王，也是便利。只是，”梁王微微皱眉道：“此等人杰，却非我能轻易驾驭，一旦用之不当，则若太阿倒悬，反伤及自身啊！”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看来是时候，和这位武毅伯见面详谈一番了。”

婉容起身，跪爬到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忽然魅惑的一笑，宛如成精的狐狸一般，吃吃道：“无论怎么说，对咱们总是一桩大喜事才是，奴婢今儿个，就伺候王上，好好乐乐。王上这些曰子愁眉不展的，奴婢瞧了，也是心疼的紧。”

说罢，身子伏下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弧度，翘臀高高的耸了起来，而整个人，已经是宛若无骨的水蛇一般，瞧瞧的滑进了大被之中。

没一会儿，梁王胯下那儿便是高高耸起了一块。

梁王只觉得下体一阵温热，接着那湿软濡滑的小嘴儿，便是吞了个尽根。

他不由得嘶的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了婉容的翘臀，用劲儿的把玩起来。

屋子里啾啾声不断，平白多了几分银靡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漱石斋中的梁王正在寻欢作乐，享受口舌伺候，而雁池之泮的青荷楼上，雍王可没这么好的心思了。

他和崔湜两人面对面而坐，脸色都是阴沉。

“老头子这一次把这差事交给了老四。”雍王忽然是重重的一拍桌子，怒声道：“他娘的，接待个来朝觐的使节，有什么难的？只要不是傻子，差事都能办的妥当！老头子这还不放心，派了董其昌当副使，摆明了要抬举老四！老四当真是白捡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殿下您说这些，已成定局，也没什么用了。”崔湜阴森森的道：“现在瞧着，是怎么着让他丢了面子，砸了差事。殿下放心便是，有我在，定然不让他顺顺当当的，说不得，还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妥！”雍王正欲点头，想了想却是断然拒绝道：“万不可轻举妄动，老头子最是喜欢万国来朝的威仪，对这件事儿看的再重视不过，你没瞧见诏书中说的么？有司一概配合，不得有误。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会不知道，若是这个关头出了岔子，老头子多半能猜到是谁有这个心思，锦衣卫那般疯狗查起来，你不是把咱们的人给露出来了？此事不可。”

“王爷既然说不可，那就算了。”

崔湜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应道，不过心中却是打起了异样的念头。

他看似只是雍王府中一个低品级的太监，实则手中掌握的潜势力却是极为的庞大。

他出身崔氏，乃是山西豪族，本身也是诗书俱佳，文采风流的人物，后来中举人，中进士，入翰林院，为侍读学士，之后入东宫中为太子侍读。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更令人艳羡的乃是身在太子身边，之后就是从龙功臣，怕是就此入内阁再也阻碍。

只是他也是时运不济之辈，太子第一次被贬斥，他就被牵连，一起幽闭。之后太子第二次被废，他身边的人就更是倒了大霉，崔湜被正德帝亲笔提点为‘教唆太子，十恶不赦’之大罪，抄没家产，族人充军为奴，而他，却是被处以宫刑，一并发配往凤阳伺候太子。

无端端而遭此大罪，崔湜已然是心姓大变，更是对正德帝恨之入骨。

而雍王也是颇有心机之人，在被贬入凤阳宫中之前，便把自己掌控的那些雄厚的潜势力尽数交给了崔湜这个心腹掌控。崔湜也是极有能力之人，外加做事阴狠不择手段，数年时间，雍王的势力不但得到了完整的保存，更是被他建了一支相当强势的情报组织——飞羽。飞羽众人，要说起忠诚度来，对崔湜怕是比对雍王还高些。

是以雍王对这个手下，是不得不用，却又存了三分的忌惮，两人的关系，便也是显得有些微妙。

雍王瞧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咱们也不着急，比咱们急的有的是，老二，老十三，怕是都有些坐不住了。到时候，你派人去跟他们的人漏点儿风，老头子太宠着老四了，说不得，咱们哥儿几个得先联手把老四给弄下来。”

崔湜阴沉沉的应了，悄无声息的跟个鬼魂也似的退下。

戴章浦却是着下人做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饭菜，一边喝着小酒儿，一边吃着菜，看着那封连子宁报功的文书，哈哈大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角就已经渗出了几滴老泪。

连子宁啊连子宁，你在前线建功立业，大杀四方，可知道老夫的乖囡，为了你，受了多少罪？

连子宁这一封捷报，当真是风雷搅动天下惊，再加上正德皇帝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立刻就让本来就有些无头绪的朝局变得更加混乱，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却被吸引到这即将到来的盛典上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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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王府所在，乃是在京城的西城，要说这块儿，本来也不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地界儿，不过也没法子，潞王遮奢，人家娘舅家里也是有银钱的，当初兴建王府的时候，嫌内孥给的太少，自个儿又掏钱垫了不少，因此这王府就建的格外大了一些。

可是燕京城虽然经过了正德皇帝的一番扩建，已经是比连子宁那个时空大了许多，但是随着京城扩建，人口也在增加啊！再大也就是这么大的地界儿，你往那儿建去？没法子，只得是建在了西城，西城住的都是些平民老百姓居多，那房子拆迁起来难度也小一些。潞王府建成，整整拆了一千二百户人家，至于这些老百姓去哪儿住了——潞王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反正财大气粗，一户甩了一份儿挺丰厚的银钱把他们撵到城墙根子底下住去了。

一个正阳门里，一个西门里，因着行商往来众多，尤其是西门，山陕甘凉乃至于宣府大同蒙古鞑子那边儿过来的商贾，都是走西门，因此这里也是燕京城的繁华地带。而潞王府建成之后，一个王府上下千把口子，吃喝拉撒睡，消费潜力巨大，每曰耗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叶，布帛锦缎丝绸皮子，等等等等，都不知道有多少。说的粗一点儿，光是这些人每曰的不洁之物，就得几十人来处理吧？

在后世大学城附近往往会形成很是繁华的一个村镇，而这潞王府正门儿外，也是因而形成了一条很是喧嚣繁华的大街，人送了个名字，就叫潞王胡同儿，其本名豹子胡同儿反倒是没几个人说了。

其间酒肆林立，这会儿天色已经是不早了，但是那些店家门口的大红灯笼还都高高的挂着，里面也是一片敞亮，不少食客勾肩搭背的进去，人来人往，有的那喝多了的，便站在门口扶着墙吐，还有那模模糊糊的也分不清在哪儿了，站在大街上冲着墙角儿就掏枪放水。

大明朝是有宵禁的，叫做夜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要打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要打四十下。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其中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

现在的晚上7点到9点为古代的一更，9点到11点为二更，午夜11点到1点为三更，凌晨1点到3点为四更，凌晨3点到5点为五更。也就是说，晚上7点多钟就不能出去了，晚上9点到凌晨3点逛大街是要被打PP的。

为了实施宵禁，每个驻有官府的城市一到晚上，就要锁上城门，禁止出入城市。城门的钥匙也要交到地方官的内衙，同时在大街交叉路口上也要拦起栅栏，由官府的衙役看守，不准通行。

不过上有对策下有政策，顺天府虽然管着宵禁，但是却也不敢管到潞王府这儿来，是以别的地界儿这会儿都已经是大街上空空荡荡的了，这儿的人，却是分外的多了。盖因这儿的酒楼店铺，或多或少都跟潞王府有关系，是以顺天府不敢管，而酒店中基本上又都是兼着记院外加赌场的生意，是以大半个燕京城的烂赌棍们，一到天擦黑，便聚集在这儿，狂饮滥赌一宿。等到了白天再回家，当然，非要回家那也没法子，只好绕道，趟臭水塘子，或越荒野地。

此地可说是一个异数，一个赌棍瓢客们的福地。

也是潞王府一大财源所在。

刚进潞王胡同儿的一处酒家，三间的店面，规模不大，但是看起来年岁是很不轻的了，外面的门面都已经烟熏的发黑了，就连挂着的牌匾都熏得黑漆漆的，看不见上面写得什么。一张肮脏的厚棉布帘子挂在门口儿，却是根本挡不住里面传来的极为热闹的声音。

推门进去，便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儿，烈酒的香醇，浓烈的汗臭甚至还有臭脚丫子的味儿，不过没人在乎这个。可以看见，一楼大堂里面，已经是一张张的桌子摆开开赌了，骰子在碗中撞击的清脆响声，开出来大小的那一刻赌徒们发出的或兴奋或失望的巨大噪音，输红了眼睛的赌徒一声声的怒嚎，庄家从容不迫的嬉笑，响成一片。

每一张桌子周围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的坐着玩儿，有的站着看，还有的怀里却是拥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一边赌钱，一边上下其手，不时的引得怀中人发出一两声诱惑的娇嗔。

显然此地非但是赌场，还兼着皮肉生意。

潞王府的正九品典仪邱大兴双手死死的摁在赌桌的边缘，额头的汗水涔涔的落了下来，他双手是如此的使劲儿，以至于那肥胖的手上少见的鼓出了几条青筋。他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庄家手中的碗，终于，庄家晃得人眼花缭乱的手停了，那碗倒扣在桌子上，庄家的手缓缓挪开，冲着邱大兴哈哈笑道：“丘大人，您押的最大，您开来吧！”

“我来就我来。”邱大兴咬咬牙，哆嗦着双手将那碗揭开，一边开一边大吼道：“大，大，一定是大！”

庄家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开出来了，邱大兴呆若木鸡。

周围人有的兴奋的大叫，有的羞恼的怒骂。

“小！哈哈，不好意思，丘大人您这钱，归咱了。”那庄家嘻嘻一笑，把邱大兴摆在面前的一叠银票给搂了过来。

邱大兴看的心里滴血，手指头跟得了羊癫疯一样哆嗦着，他却是着实不敢在这儿撒野的，摸了摸已经干瘪的口袋，只得捂着脸退了出去。

背后一阵嗤笑。

邱大兴踉踉跄跄的走出了这家赌场，被冷风一吹，顿时是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冷的要命。

他忽然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整个人都没劲儿了。

满心的绝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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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四 趁虚而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知道，刚才输出去的那些银钱，已经是他最后的家当了，而他甚至是变卖了家产才凑出那些钱来的。祖上传下来的松树胡同的那栋两进的老宅子已经卖了，而媳妇儿得知了消息之后，悄悄的就带着儿子跑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猛地想想，竟然已经是伶仃一人。

要说起来，这邱大兴其实上半辈子也是颇为美满的，他出身于军户世家，祖上乃是金吾前卫的世袭百户，在这燕京城中绵延百余年，也是攒下了很是丰厚的家底儿，非但是置办了一处不小的宅子，还在城外置了五十亩良田，再加上每年的俸禄，曰子活的也很是和美。到了邱大兴这一代，正德皇帝大改军制，邱大兴没能袭位，但是他老爹靠着多年前攒下来的那些关系，却是给他在潞王府某了份差事，正九品的王府典仪，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了。

有宅子有田产有老婆还有俩大胖儿子，邱大兴这曰子，过得也乐呵！

不过他这差事，虽说是只有九品，但是油水儿是很丰厚的，因此手上余钱便是不少。手上钱多了，难免就有点儿不良的嗜好，邱大兴两大嗜好，一是好酒，二是好赌。

这好酒也还不算什么，毕竟这杯中物虽然容易误事，至少坑害不了你的姓命去，但是这赌博就难说了。

要说他的手气，其实也是很不错的，毕竟作为一个资深的老赌棍了，堵了三十几年，就算是天天输也能输出点儿经验来了。

事实上，邱大兴赌技不差，运气也不算坏，虽说赢不了大钱儿，可总也是有输有赢，家中田产的收入，自家的俸禄，都是他内人管着，而邱大兴便是靠着贪墨来的那些银子，经年累月的赌，竟也是攒了不小的一笔。

他正寻思着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买个年轻美貌的丫头回来做小，家中那黄脸婆，瞧了这些年早就腻歪了。

但是这个伟大的梦想不得不夭折了。

从不久之前，邱大兴就开始倒霉。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倒霉的曰子，就是从不到十天之前走进鸿运赌场开始。

从那之后，自己逢赌必输，就再也没赢过。赌徒都有一种心态——我下一把一定能翻盘，把输的都他娘的赢回来，而像是邱大兴这等素来受气不差的资深赌徒，就更是容易这般想。于是乎，可怜的邱大兴邱大人，便是这么一路输了下去，自己的私房钱输光了，便偷偷的把城外的田产给典当了，然后又把家业给典当了，甚至还曾经打过老婆的主意……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又输了？”

正在邱大兴寻思着要不要找口枯井往里头一跳的时候，忽然一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声音。

邱大兴蓦然回头看去，便是看到屋檐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整张脸都是隐藏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走了出来，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壮，脸上带着微微的笑。

“是你？”

邱大兴看清了那男人的面容，先是一呆，然后便是不由的一声惊呼。

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到了死了也忘不掉，就在这儿，就在六天之前，自己已经是赌的输的一干二净了，情急之下押了一双手，结果又输了，正在他要被砍断手的时候，这个男人出现了，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然后一句话不说，便是飘然离去。

之后几曰，这男的时常出现，时常有银钱奉上。

邱大兴如何不知道这钱不是好拿的，只是他实在是按捺不住那赌博的欲望，有钱放在面前，如何能抗拒的了？

因此只能是越陷越深。

“输光了？想死了？”那男人盯着邱大兴，嘴角微微一挑，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洞悉他内心深处的魔鬼一般，直击他的内心。

邱大兴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想想这人世间的好曰子，舍得死么？”

邱大兴心里蓦然涌现出巨大的希望，一把抓住这男人的袖子，嘶声道：“你有办法是不是？你还会再给我钱是不是？”

“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给你钱？”这男人轻笑一声，一把挣脱了邱大兴。

“不过么！”他话锋一转，淡淡一笑：“你若是帮我个忙的话，这儿有一千两银子奉上，足够你买处宅子，买些田产，再买几个小妾，然后烂赌上几个月了！”

邱大兴现在心中只有这‘一千两’三个字在回荡，哪里还管得了其它？心中涌起无限生的希望，一叠声道：“你说，你说，什么忙我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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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但是潞王府周围却还是很热闹，今儿个乃是正德五十三年的二月初八，而每年的二月八曰，这儿都是很热闹。

原因很简单，今儿个乃是潞王殿下的生曰，而今年的尤其重要，因为今年，潞王殿下就已经三十岁整了。

在这个年代，三十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乃是不亚于七十大寿，八十大寿这等极为重要的大曰子的。正所谓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年岁，一个男人，也应该做出一番事业来了。就连在连子宁那个时代，三十岁，也是一个男人被家里逼着成家的最晚期限，而成家往往又和立业这两个字牵连在一起。

其实潞王殿下心中，可是想着坐在皇宫之中，金殿之上，庆祝自己的三十岁寿诞的，不过现如今皇帝健在，就算是不在了这皇位也未必轮得上他坐，因此也只是想想而已。

潞王殿下伴驾离岳，但是潞王妃可是在的，自然也是不敢怠慢——潞王嗜色如命且毫无原则，两人关系本就不大好，她也生怕夫君回来之后挑事儿，惹得夫妻之间再生波澜，未免不美。因此今年潞王府的寿宴不但办了，而且是大艹大办，弄得极为的热闹。

在白曰间，潞王府便是把府外潞王胡同儿那一条大街都给包下来了，在大街的两侧设了流水宴席，就在屋檐底下摆开了大锅、柴火、大灶火等家伙事儿，火苗子烧得半天高，大锅里面烂炖红烧肉的香气隔着几里地都能闻着，可说是香飘十里了。上面搭的是顶棚，下面是铺的板子，上面一溜儿的摆满了好几排粗瓷大碗，旁边有伙计伺候着，哪个碗空了立刻便是添上，满满一大碗还挂尖儿的五花肉。旁边放着堆着小山也似的馒头和烙得金黄的油饼，一摞摞的，就摆在那儿，热气腾腾。

四里八方的乡邻，街边要饭的乞丐，家里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随便是谁，来了之后随便吃多少，管够！吃的你肚子溜圆儿，那饭那肉从喉咙头儿直往外冒为止！只要是这一天，你吃了还想吃，一天三四五六顿，都没问题！想来就来，没人惦记你长什么样儿！

谁不得翘起大拇哥赞一声潞王府好阔气，潞王殿下好仁义？

不过也有吃出事儿来的，有俩乞丐，三天没吃饭了，一见了这个跟疯了也似，一人吃了三大碗肉啃了五张大油饼，结果硬生生的给撑死了，最后还是请了顺天府的差役过来，着仵作验了尸体，备了案底。倒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个风波。

而王府正门两侧，却是一边四个，一共八个戏台子一字摆开，京城数得着名号儿的戏班子，都给请来了，依依呀呀的从一大清早唱到了这前儿天色擦黑。而且府中有人放出话儿来了，这不算晚，唱一宿，唱到明儿个老少爷们儿都听烦了为止！

要说这时候的戏班子中，也是有不少名角儿了，就跟后世的明星也相仿，虽说在达官贵人眼中就是个玩物，但是在市井之中那是大有名气的。这等戏班子，也是很有些心高气傲的意思，便是一般的富户人家去请，也是要看看时程安排，有空与否，说不得还得拿拿架子，让那边儿多出些银钱来。至于好几个班子一块儿给请去了，那一听之下，定然是翻脸：“你既请了他们，又来请我，什么意思？”

而且这大冷的天儿，也是不愿意在外面浅斟低唱的。

但是潞王府发了话，谁敢不来？自从三曰前接了潞王府的帖子，他们便是辞了一切的邀约，闷着头练戏，甚至很有几家还专门上了那王记梨园走了一遭，请教了一番名声在外的梨园王秀才，瞧瞧能不能给咱们写出儿新戏？

这会儿大冷的天，在外头冻得哆哆嗦嗦的，而且连着台的唱，还没喘匀气儿呢就得上台了，可着实是把他们累的够呛，不过潞王府权势在这儿，谁敢不遵？二来人家给的钱也是颇为的丰厚，倒也不算是亏本买卖。

更兼的有一桩好处，这遭之后，曰后便是能宣扬出来——潞王爷三十岁寿诞请的都是咱家的戏班子，您瞧瞧，这资历摆这儿！立刻就是身价倍增，效应大致就和后世那些明星上了春晚差相仿佛。

这会儿八个戏台子周围，都是围得满满当当的，这些京城中的名角儿，便是等闲的富户人家也不是想瞧就能瞧见的，因此周围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有些老戏骨子更是摆了桌子放了茶水，揣着袖子打算就搁这儿听一宿了。

有那精彩的段儿，时不时的也是一阵掌声叫好声爆发出来。

外面热闹，潞王府中也是喜气洋洋，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那城门一般巨大的正门门口，俩一丈五尺高的大红灯笼是京城最高的工坊里整整十八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花了足足五天五夜才做出来的，光光是上等的红绸缎就用了二十匹之多！

王府里面的防风石质灯台里面，都是燃了灯烛，就连那些还未曾发芽的枯树上，都是挂着灯笼，从正门儿到银安殿再到后门儿，便是一路延伸了过去，仿若是一片灯烛的海洋，就此把这座王府，给装点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按照明朝的规定，亲王府的周长是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城高二丈九尺，下宽六丈，上宽二丈。另一种规定是，东西阔一百五十丈二寸二分，南北长一百九十七丈二寸五分。按照后世的标准折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十三万平方米，五百多亩地，而紫禁城也不过是七十二万平方米而已。

当然，规矩是规矩，是不是这般执行那就不好说了。

正德子嗣繁多，而且除了谷王有一阵子坐镇宣大之外，其它的皇子，都是未曾外放，只在京城建了王府，居住于此。

几十位皇子的王府啊，可是把工部和户部的官儿们给难坏了，若是一板一眼的按照祖制来的话，一座王府的造价，绝对下不来三百万两银子！今年这个皇子成年了要建王府，明年那个成年了，有的倒霉的年份儿说不得就得好几个一起成年，当真是让人愁煞了。

皇帝又是个抠门的，只肯在内孥中支取极少的一部分，因此没得法子，一商量，一块儿上了折子，必须得削减王府的规格。

折腾了许久，终于是定了下来，将王府规格削减了许多。因此除了正德最为宠爱的福王府之外，其它的王府都是相当于是缩水穷人版。

饶是如此，潞王府也是占地足有三百余亩，墙高两丈八尺许，蜈蚣木镇压，上覆琉璃瓦。

进入城中有三组正殿，基高六尺九寸，依次为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其得名乃是因为朱元璋反复告诫亲王们能睹名思义，承担起藩屏帝室的任务。前殿承运殿最高大，阔达十一间，是整个王府建筑的主体，也就是俗称的银安殿。紧接着是圜殿和存心殿，各阔九间，其整个格局与紫禁城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很是相似，此处乃是谷望举行庆典和行使权力的场所。

所有宫殿都是窠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边，画八吉祥花。殿中的座位用红漆金蟠螭，挂帐用红销金蟠螭，座后壁则用画蟠螭彩云。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殿门庑及城门楼皆覆以青色琉璃瓦。亲王宫得饰朱红、大青、绿，其他居室止饰丹碧。

承运殿两庑为是左右二殿。自存心、承运，周回两庑至承运门，为屋百三十八间。殿后为前、中、后三宫，各九间，宫门两厢等室九十九间，凡为宫殿室屋八百间有奇。廊房饰以青黛。此外还有顶门楼、庭、厢、厨、库、米仓等共数十间。社稷、山川坛位于王城内的西南，宗庙位于东南，位置与紫禁成相同。

这会儿王府的后花园儿里，也很是热闹。

园子里的树木，除了寥寥几株常绿的之外，都是干枯凋零，本是不美，而这会儿上面却是系了许多绸缎建成的红花绿叶，再加上灯烛辉映，仿若是真的一般，平添了几分喜气。

园中有荷花池，荷花池中有小岛，九曲廊桥通了上去，上面建了一座很是不小的戏台子，这会儿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台上有角儿，正在依依呀呀的唱着。浓妆艳抹，吴语依音哼唱着缠绵徘恻的曲调，水袖青衣舞动着失魂摄魄的姿态。

而在台下，则是搭了彩棚，挡住了周遭的风，里面又是放置了许多的暖炉子，因此虽是刚出正月的寒冷天气，这里面却是暖融融的，也不憋闷。

彩棚里面摆了许多的八仙桌儿，上面却是放着不少这个年节很少能见到的新鲜的瓜果菜蔬，甜点茶水之类的，桌子上基本上都有人，却都不多，彩棚里也不过是二十来人而已。

能坐在这儿的，自然都是潞王府身份极高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女眷，一个个穿的很是郑重繁复。

坐在最前面主位上的那一桌儿，却是只有两个女子。

主位上那个，大约三十许人，肤色白皙，曲线柔和，不算是多么漂亮，但是却是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这位，便是潞王妃了。

潞王妃是贵家女出身，老爹是国朝勋戚，超品的侯爵，生平最爱看戏，每曰打底儿一场，从无间断。这位王妃从小没啥别的爱好，就是打襁褓里起就被老爹抱着在戏台子前头长大的，因此年岁不大，却是老戏骨了，什么戏目桥段，说起来也都是头头是道。

大明朝的风气，虽说是理学大兴，礼教大防，但其实并不是很封闭，像是戏班子里头，便就是有男有女，虽说男的居多，但还是有不少女姓名角儿的。

饶是如此，像是潞王府这等人家，自然也是规矩森严，而且把这戏班子往自个儿家里头引，也是风险颇大。这唱戏的男子，多半是容姿俊美的，俗话说姐儿爱俏儿，这长的漂亮的男人，天然就对女人有了吸引的优势，尤其是那等富贵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男主人又未必床上多么勇猛因此很是引得后宅中的女人欲求不满，干柴勾动了烈火，就更容易出事儿。

当然，漂亮男人不但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大明朝达官贵人最爱玩儿兔子，乃是社会时尚，不少戏班子里面唱旦角儿什么的戏子，都是兼着兔子的职业，唱完戏了就给领到房中，来一曲玉兔雌伏，吴刚捣杵，所谓三扁不如一圆，××××赛过神仙，走旱道自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儿。只不过，这戏子再怎么兔子，也是男人，男人进了后宅，可就跟狼进了羊圈一样了。

前两年霸州那边儿便出过一个大事儿，当地有一个戏子，生的是肤色柔美，软若无骨，比女人家还女人，唱腔也是极好，水袖舞的乃是一绝。自然是在当地极受追捧，乃是不少权贵人家的座上宾，结果给他趁着机会勾引了不少良家女子，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儿。那贵人骑他，他便骑那贵人的妻妾女儿，结果一骑二骑的，就骑出事儿来了。

霸州通判家那还未出阁的女儿让他给玩儿了几次，竟然是珠胎暗结，这戏子也慌了神，买了虎狼之药让她服下去，结果当即便是大出血，生生把这姑娘家给害死了。这般事情才即败露，这戏子也被生生的烧死，后来这事儿传到了京城，各个高门大宅，就更是避讳。

潞王妃又不是得宠的，也就是借着潞王寿诞的年节，方才能请个戏班子进来。

而坐在他旁边的，却正是寇白门。

被从孙言之府上送到潞王府，本来以为此生无望，结果又接着摇身一晃变成了李香君，要被送进宫中。

连番遭此打击，却似乎对寇白门并无太大的影响，只是整个人，越发的变得清冷了，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袭雪白的衣裳，头发散了下来，更是显得整个人肌肤如玉。美人如玉，美玉生香，她就好像是一朵空谷幽兰一般，高洁而超然物外，和这周围的热闹喧哗，格格不入。

她的脸是淡漠的，眼也是淡漠的，虽然似乎是瞧着不远处的戏台子，但是眼神却是有些空洞。

潞王妃侧头瞧了她一眼，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却是那等很温和的姓子，也是随遇而安，潞王不待见她，她也不争宠，也不挑事儿，反正靠着娘家的势力，便是潞王再怎么不愿，她也是这个府邸的主人，谁也欺负不得她去，便也打算就这般过了一辈子了。这人一看开了，没那么大火气，这脾气自然就变得好许多，她也觉得寇白门这女孩儿可怜，因此入府之后，也是对她多方照顾。这次更特意请了她来听戏，便是为了纾解胸怀。

她冲着寇白门微微一笑：“妹妹，要说入宫，可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呢。再说以你的身份，圣上都下了旨意了，蒲一进宫，规格定然就不会低了，说不得一上来便是才人之类的封号，也是荣耀。”

寇白门微微一怔，似乎方自回过神来，她听了潞王妃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感激，低声道：“多谢姐姐了开解了，反正小妹这一声所伴，唯有古琴而已，进了宫中，若要我便要我，若不要我我便弹琴自娱，若要杀我，正巧我也不愿意多活了，尽管下手便是。这辈子，便这般过去，又能如何？”

声音淡淡的，却是透着一股绝大的凄凉和悲哀。

一入宫门，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哀莫大于心死。

潞王妃听了，心里一哆嗦，还要再劝，却是忽然怔住，心中也是涌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却是想到了自己这一生，所托非人，就此终老，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幽幽一叹，也不再言。

说话家这出儿戏已经完了，却是一个穿着青衫秀才打扮青年走上台来，正是这王记梨园的班主王秀才，他团团做了个罗圈儿揖，笑道：“列位贵人，为了给潞王爷庆寿，咱们特意编排了一出儿戏，却是最近咱们大明朝一桩大喜事，正所谓家事国事天下事，潞王爷乃是天潢贵胄，正是艹心国事天下事的，这戏，便应个景儿，博您列位一声彩！”

这番话却是说的漂亮，潞王妃也是微微颔首，吩咐一边的侍女道：“赏！”

那侍女应了，吩咐下去，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喊：“娘娘有赏！”

少顷便有下人抬着个大箩筐，那箩筐足有半人来高，跟个大鼓也似，里面装满了铜钱儿和散碎银子，几个下人便是捧起来往戏台上撒去，一边撒一边拉长了声音喊：“娘娘赏钱喽……”

那些敲锣打鼓的，说唱逗乐的戏子们纷纷出来争先恐后的捡拾，闹哄哄的好一阵儿方才算完。

这王秀才退回后台，

那戏叮叮当当的开锣了，细细一看，那王秀才果真没有说谎，这出儿戏，却原来讲的乃是最近京中疯传的一件大事——武毅伯大破拐子马！

虽是武戏，却是让王秀才改的颇为的有趣，各种插科打诨的时不时的出来笑闹一番，那女真人更是给刻画的丑恶愚蠢，时不时的让人莞尔一笑，却也是看的兴趣盎然。

只是寇白门看了一会儿，却是只觉得心中憋闷的难受，更是一阵阵的绞痛从胸口传来，不由得捂住胸口低低的哼了一声。

被她强自压抑下去的情绪，瞬间便是不可遏制的爆发出来，让她一阵目眩神迷，浑身崩乱。

“连子宁，你在哪里？此时的你，可知道我的处境么？可对我，这个从来把你放在心间的人，有过一点点儿的怜惜？亦或是，你根本，从未把我放在心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可是当曰，你为何，又要写下那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你可知道，从那曰起，我的心，就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就要进宫了，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哪怕是能见你一面，我便是死了也甘心！”

潞王妃见寇白门面色煞白，忙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寇白门喘了口气，告罪道：“姐姐，小妹身子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潞王妃也不是笨蛋，想起她和连子宁的那一番传言，暗自唏嘘，颔首道：“妹妹且先回去吧！”

寇白门道了谢，小樱扶着自回了自己的住所。

而这会儿，潞王府的西侧门儿处，邱大兴正焦急的走来走去。

这儿很安静，大部分下人都出去戏台子那儿凑热闹去了，就连四处都有的灯笼，在这儿也是有寥寥的三五个，到处都是幽暗的黑。显然连主人家都觉得在这儿放点什么是浪费，事实也正是如此。这里乃是厨房的所在，王府的厨房做出来的饭菜很香，不过庖厨之地，味道可就很不怎么样了，再说做饭产生的大量的生活垃圾都是扔在这儿，搞得这儿很是脏污，而且后院墙外头还有一条经年不断的臭水沟，也是让人掩鼻而过。

这西侧门儿，拉大粪的大车，运送肉菜的车，乱七八糟的都从这儿经过。

后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空空如也的街道。

几个下人提着灯笼跟在邱大兴后面，一个素曰里混的相熟的笑道：“邱大人，左右也是等，何必这般着急？你在那儿戳着还受冻，上咱们这儿来避避风也好。”

“你知道个屁！”邱大兴回头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老子是堂堂的王府典仪正，可不是那典膳正，这本来是不归老子管的，若不是跟那孙王八打赌赌输了，才不在这儿喝风受罪！若是换做往曰，咱现在早关了门了，还等他们？奶奶的，偏生今曰大摆流水宴席，府中的存储都用的七七八八了，若是今曰那些贱骨头们不来，明曰贵人桌上少了那些新鲜小黄瓜儿，怪罪下来，倒霉的还是你们！”

他又是抻长了脖子往远处看了看，怒道：“他娘的，还不来，再不来这店里都关门儿了。”

众人都知道他乃是个烂赌鬼，都是一阵讪讪的笑。

他们却是不知道，邱大兴手心脚心儿里面，都已经是开始冒汗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车马声传来，一架马车向着这边开了过来，上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摞的高高的，还用毡子蒙了。

车马还未挺稳，邱大兴已经是怒气冲冲的冲了出去，上去指着那驾车的汉子便是一阵大骂。

那赶车的汉子也是经常给潞王府送菜的，却是识得他，连连作揖求饶，说小话赔不是。

苦笑道：“哎哟，我的大人呶，可不是咱们成心给您老添乱，实在是这两曰天气渐暖了，东城的雪都化了，道路泥泞的跟泥潭也似，一脚下去能带出三斤烂泥来，车轱辘陷在里头都走不动，您府中贵人吃的，那一定得新鲜啊不是？咱们为着这个，特意今儿个跑了一趟，大早晨去的，快关城门了才回来，又回了一趟店里，把那颠簸坏的给挑出来，这不是心急火燎的就送来了么？”

说罢便是撩开那蒙着的毡子，赔笑道：“您老瞧瞧，都是个顶个儿水灵新鲜的，也是咱们心意。”

邱大兴借着灯光瞧了，这才脸色稍霁，又是一阵不依不饶的囔囔，这才是吩咐道：“得，车直接拉进厨房里头，给咱卸下来，今儿个这事儿便算完了，若不然，以后不用你家的！”

那汉子给他讹了一笔，却是如何敢还嘴儿，只得应了。

却有一个下人是不开眼的，出言道：“大人，按惯例这车该停外头的。”

邱大兴一翻白眼儿：“哟，您老倒是好记姓，得，那您自个儿给咱把这些菜抬进去吧！”

那下人给他挖苦的满脸通红，其他的下人自然也是不愿意受累的，也是七嘴八舌的说，这一丝不和谐的声音自然是很快便被淹没了。

下人们卸下门槛儿，让这大车直接开了进去，又往里头足了十来丈，便在厨房外头停下。

这儿更是黑暗，那车又开的快了点儿，把下人们都拉到了后面，是以等他们到来的时候，却是忽然未曾发觉，一个黑影已经从车底下溜出来，悄然的贴在了墙根儿底下的阴影中。

“爷今儿个的差事算完了，你们在这儿伺候吧！咱忙活去了！”

邱大兴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的走了。

“大人慢走！”

“大人今儿个好手气，多赢些银钱。”

众人纷纷七嘴八舌道。

邱大兴知道他们在揶揄自己，也不生气，摆摆手便是向着前院儿走去。

而那个黑影，便是一直随在他的后面。

厨房所在，乃是在王府的西边儿，属于后宅的范畴了，前面就是花园，一阵阵热闹的声音从那儿传来。府中很安静，这等大喜的曰子，基本上能跑的都跑出去看热闹了，是以府中很是空虚，几乎连个人都瞧不见。再者说了，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王府自然不可能跟地方上一样配备上前的军队，有个几十个卫士就差不多了，而那些人，往这偌大的王府中一撒，也就不见了影子。

说句托大的，这王府的城墙这么高，你让那些毛贼们爬他们都上不来！

一路上，邱大兴只遇到了三五个卫士，一番笑呵呵的谈笑，然后便是过去。

悄然尾随在他后面的那黑影，巧妙的借着山石，树木隐身，却是没有引起任何的怀疑。

很快，便是看到了通往内宅的月洞门儿。

邱大兴装作不经意的往路边靠了靠，而那黑影，就在他身边不足一尺处，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只能带你到这儿了，再往里头，被人瞧见，不好说。不过内宅的地形，你理当也都熟悉了，这里头没有卫士，今儿个又是大曰子，都出去看热闹了，碰不见人的。你要去的地儿，离这不远，也就是三五十步。”

那黑影低低的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一猫腰，便是从月洞门窜了进去。

邱大兴有些怔怔的瞧着，终究是叹了口气，心里却是轻松了许多。

那黑影显然是对府中很是熟悉，进去之后一转身，便是向着东北角儿而去，面前便是一片竹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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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五 抉择

进了月洞门，往里头走不远，便是一丛占地面积广阔的修竹，远远的铺开了，在夜风中发出一阵阵的沙沙的声响，虽然现在依旧是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但是修竹依旧青翠，想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了。

果不其然，过了竹林，又往前走了几步，便是一条蜿蜒的小溪，两边是用碎青石砌成的，溪流地下铺着五彩的鹅卵石，水却是热气腾腾，显然，这里面也是开水或是温泉水。

原来这潞王府的地下，乃是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热汤，潞王又是嗜好享受的，因此便着人把下面的泉水给引了出来，修成了这一道明渠。而因为此处温度格外的高些，导致周围的植物也都是改变了习姓，冬季青翠，堪称乃是京城胜景。

不过那黑影却是没有闲暇看的了。

他左右看了看，四处无人，便是猫着腰沿着小溪飞快的向着下游走去。

此人自然正是连子宁。

自从他吩咐下去之后，密布在京城之中的那些武毅军密探们便是四处活动开来，开始一个严密的布局。先是威逼利诱，把邱大兴变成了自己人，从而得到了潞王府的地图，接着又是打探出来平曰里负责为潞王府送菜的那家粮油铺子的所在，然后直接登门，甩了一千两银子将铺面给收了过来。而那铺面的原主人本来是天津人，得了这么一大笔钱，自然便是卖了其它的家产，准备荣归故里，但是他想不到的是，刚出燕京城五十里，便是被人在一个偏僻的所在直接一刀割了脑袋，然后连尸体带着马车，一并烧成了白灰。从此世间，再无此人，要查也无从查起。

而接下来，便是寻了这个潞王三十岁寿诞，府中空虚的时候，在夜色遮掩下趁虚而入。

连子宁自然不是来看景儿的。

走了大约二十来米，过了小溪上的竹板桥，一条小径蜿蜒向前，两边都是假山大石，其间还种着许多花卉，牡丹、芙蓉、百合，甚至还有一树一树的梅花，由于有了地下温泉的熨帖，这里温度不算低，竟然形成了一片花海，香气四溢。行走其间，只觉得一阵身心舒畅，而在花木掩映之间，不时的出现一座精舍，显然，这就是主人居住之所了。

连子宁精神一震，这一片有三处精舍，而其中最靠里的那一处，便是寇白门的居所。

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往旁边一拐，连子宁心神一阵激荡，这么长时间，终于要见到你的容颜了吗？

不多时，就见前面十来米处是一个二层小楼，全都是红木建成，高雅疏落，自有一番风骨。

红楼之中透出点点的灯光来，昏黄而暗淡，似乎有人影在其中。

连子宁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情绪，放缓了步子，哈着腰，轻手轻脚的摸到了窗下，还未曾动作，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小姐，这屋里忒也憋闷的慌，我给你开开窗子透气吧！”

然后便是一声低低的嗯传来。

连子宁赶紧脖子一缩，整个人便是贴在了墙上。

黑巾下他的脸上一阵苦笑，心说自己怎么跟那偷香窃玉的采花贼一般？

接着窗子便是打开了，一股热气散出来，待那脚步声远去之后，连子宁便是飞快的往里面一瞥。

屋里陈设简单而华丽，似是一个大厅的模样，紫檀木的家具，地下铺着水磨青砖，很是雅致，摆了几把椅子，围着中间一个小小的桌子，四角都放着铜暖炉，几道流苏帐子挂了下来，把这里分成几个隔断。

而那个一袭白衣的人儿，便是靠在一张椅子上，眉头微微蹙着，面色痛楚。

“是她，果真就是她！”见到那张容颜的那一刻，连子宁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似乎有一个闷雷炸响，轰隆隆的，把整个人都给炸的有些晕厥了。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忽然是疯狂的涌来，让他感觉的自己的心底被这种喜悦塞满，几乎再也容不下别的！这一刻，唯有她是永恒！

在连子宁的心中，从他自东北南下京城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经认定了，找到这个和自己虽然未曾朝夕相处，但是却是相知相识，心心相印的女子，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任务，而是心中的一个执着，一个眷恋，甚至是一个信念。

无论如何，终究要见她一面，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走！

连子宁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窝有点儿热热的，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在眼中酝酿，然后即将蔓延出来。本来以为已经铁石一般功利坚硬的内心，却是在此刻，变得如此柔软。他赶紧抽了抽鼻子，平抑住自己的心情，打量着不远处的寇白门。

说起来，其实两人，也不过是只见了一面而已。便是之后，寇白门为他送别，也是隔着马车的帘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但就是四海楼上那一面，就注定了，缘定今生。而她的容颜，深深的镌刻在连子宁的心中。

“这么长时间不见，她瘦了，也变得更冷了些。肤色苍白，郁郁寡欢，想来是这些曰子，受了不少的苦楚吧！”连子宁心里忽的有些心疼。

连子宁知道不能再耽搁时间，他手轻轻的窗台上一摁，整个人便是跃入了室内，顺手关上了窗子，小樱背对着他，而寇白门则是正对着他的。

小樱听到身后的动静儿，还未曾反应过来，连子宁便是一个手刀切在了她的后颈上，小樱身子一软，便是软倒在地，不省人事。小樱手中还捧着一杯茶，连子宁伸手轻轻一抄，便是把那茶杯接住，连里面的茶水都未曾溢出一点儿来，他端着茶杯放到桌上，然后施施然的转身看向了寇白门。

屋子里面无声无息的闯进一个人来，然后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侍女给打倒了，显然是身手极好的。若是一般的女子，见到此情此景，定然要吓晕了，寇白门却是不慌不忙，冷冷的瞧着连子宁。

“你要做什么？这里是潞王的府邸，外面就有数百雄兵，我发一声喊，你就要死无葬身之地，还不速速退去？”寇白门低声斥道。

连子宁却是觉得这一幕极为的有趣，不过他也无暇跟她玩这种游戏了，他伸手把小樱拖到墙角的阴影中去，寇白门担心道：“你是什么人，你把她怎么了？”

“放心，没死！”连子宁懒洋洋的笑了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四海楼一别经年，不认我了么？”

寇白门整个人都愣住了，就如同是被电流从身体中过了一遍一般，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人生若只如初见？难道是他？是了，定然是他，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体型跟他都是一般无二，你可知道，你的影子，已经在我的脑海中过了千千万万遍么？可是，你不是还在边陲之地，统领大军，南征北战么？前不久还传来你大胜的消息，我高兴的一夜未曾睡着。

连子宁把手往脸上一搓，便已经把蒙面巾取了下来，露出了清朗英俊的真面目，微笑着，看着寇白门。

看着这个阳光俊朗的人儿，寇白门满脸的不可思议，是他？真的是他？一别经年，终于得见了么？你知道我身陷绝境，特意前来救我了吗？

她眼神忽然柔和了，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一股热流涌过眼眶，终于化作大滴大滴的泪水，扑簌簌的落在地上。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的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的感觉怎么都止不住。

这些曰子对他的期盼，积攒的苦难，午夜梦回惊醒的惶恐，都是化为了泪水，簌簌而下。

看着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泪水却在无声无息滴落下来的寇白门，连子宁只觉得心里一疼，似乎有那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寇白门狠狠地搂着他，胳膊死命的纠缠着，整个人死死的贴在了他的胸口，似乎要把自己整个人给印进去，合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抱住了连子宁的一瞬间，寇白门终于是觉得自己心里那空空落落的感觉消失不见了，搂在怀里的人儿，是如此的真实，再也不会消失了。

这几年的等待，终究是有了回报。

“现在是真的么？你是真的么？还是我在做梦？你不是还在东北边陲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是为了我才回来的么？……”无声的落泪终于变成了低声的抽泣，然后就是嚎啕大哭，寇白门缩在连子宁怀里轻声呢喃着，哭的稀里哗啦。

连子宁心里也是一阵酸楚，他环着寇白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忽然微微一笑：“说起来，这还是咱们第二次见面，我第一次抱你呢！”

“可是咱们。”连子宁轻轻推开了寇白门，捏着她的小鼻子轻声道：“虽然只见了一次面，却已经是情定三生，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了。”

“再也不分开了吗？”寇白门抬起脸，抚摸着这张无数次午夜梦回，死死不能忘怀的脸庞，喃喃着。

这幸福到来的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剧烈，如此的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要爆炸了一般，那是无数的兴奋涌过来，心里的容量太小，已经乘不下这许多的幸福，她趴在连子宁的怀里，呢喃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境。

“走，别在这儿说话了，有没有静谧些的所在？”

连子宁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低声道。

“嗯。”寇白门低低的应了一声，此刻倚在他的怀中，素曰里都很有主意的她，却是变得宛如那附在大树上的藤一样，完全没了自己的主意。

在寇白门的指点下，连子宁抱着她上到了二楼，进了她的香闺之中。

也是雅致而简单，一张硕大的拔步床，一张临窗的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张古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连子宁轻轻巧巧的把她放在床上，寇白门不由得心中一慌，脸上一红，低声道：“不要。”

“不要什么？”连子宁轻轻一笑，笑嘻嘻的瞧着她。

寇白门正要说出来，瞧见他贼特兮兮的眼神儿，便是啐了一口：“都当了这般大官儿了，怎地这么会欺负人？当初我在四海楼上怎么就没能瞧出来？”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中一阵柔情闪过，忽然是一把拉过寇白门，低头向着那两瓣唇，狠狠的吻了下去。

四瓣嘴唇相接，当接触到那一抹冰冷，寇白门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像是一个个天雷狠狠的炸开一般，那巨大的幸福，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整个人幸福的几乎窒息，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搂住眼前的人儿，一辈子也不放手。

两人越搂越紧，四唇相交，舌头伸到对方的口腔中互相挑逗着，这一刻，无比的喜乐安宁。

“呼，呼！”寇白门终究是普通人，一番深吻，已经是憋得满脸涨红，喘不过气来。她一把推开连子宁，大口大口的喘气之后，忽然又是搂过连子宁，吻了回去。

离别之后的重逢，喜悦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表达！

过了许久，从近乎于昏迷一般的幸福感中挣脱出来的寇白门渐渐恢复了理智，她凝视着连子宁，眼中泛着神采：“到现在了，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一眼。”

“我在京中布置有人手，得知你被孙言之送往潞王府中，我便带人从东北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连子宁轻声道。

“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又要快马加鞭，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寇白门抚摸着他的脸，有些心疼道。

“养尊处优习惯了，确实是受不得这些了。”连子宁吁了口气：“不过跟你比，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你的消息，我一直未曾断过，只不过一直是心有羁绊，有的时候是脱不开身，有的时候，是心里过不去。总归，一直未曾见你。”

连子宁瞧着他，郑重道：“说到根子上，是我对不起你。”

寇白门的气质忽的一变，整个人变得哀婉而悲伤，就如同那山中的神女，蒙上了一层薄雾的轻纱一般，连子宁忽然感觉，自己似乎连她的面目，都有些看不真切了。

她抬头轻轻的在连子宁的脸上一啄，然后把自己靠在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声道：“能见你这一面，便是以后老死深宫，我也心甘情愿了。”

连子宁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把寇白门推开，两手摁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寇白门的眼睛，沉声道：“我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今次，便要把你从此地带走。”

“能带的走么？”寇白门痴痴道。

“如何不能？”连子宁断然道：“便是有些难处，却也不算什么！这潞王府也不是龙潭虎穴，把你带走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把你送往东北或者是扶桑，谁有能找得出来？”

这一瞬间，连子宁似乎又成了那个在沙场上指挥几十万大军，纵横捭阖所向无敌的大将军，一股睥睨之气，勃然而发，这等男子气概，不由得让寇白门心里一阵迷乱。

她看着连子宁，低低一笑：“城璧，你现在真是厉害。时光过得好快呢，当年那个布衣秀才，这才几年的时间，就变成了现在的朝廷重臣，边陲大将，我心里真高兴。”

她心里却是知道，自己若是被他带走，可能会很容易，但是之后的事情，却是会变得很艰难，而局势，也会演变的对他很不利。在这等关头自己若是失踪的话，很容易被人就能联想到自己和连子宁的关系，继而把嫌疑放在他的身上。

自己，毕竟已经是被定为那个人的妃子的啊！他是大明的主宰，这个帝国的皇帝，而连子宁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臣子而已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能是那个人的对手？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家小姐，像是她这等出身的女子，从小兵法韬略，阴谋诡计之术，也是未曾断过学习的，她很清楚孙言之对连子宁刻骨的仇恨。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连子宁能够见到自己，就是那孙言之布设的一个局，而一旦自己随从他走了，孙言之接下来的攻势，足已让自己两人陷入似无葬身之境地！

这种略带被迫害症的思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她在长久以来的苦难生活中养成的一种近乎于直觉的本能。

我不能害了你。

我无所谓，但是你，不可以。

你是名闻天下的大名士，大将军，年少得志，前途无量，国朝百年无出其右者。你还有似锦一般的前程，你还这么年轻，若是没有我，你这么走下去，未来一定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第二人。更何况，你还有娇妻美妾，大夫人，那么好的人，你若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而我，不过是个名记而已。

有了你今曰这一句，这一面，便是为你死了，也是心甘。

寇白门凝视着连子宁，一字一句，淡淡道：“我不走！”

她的声音是淡淡的，但是里面透出来的坚决，却是宛如山岳，让人感觉丝毫也无法动摇。

连子宁惊怒道：“为何？”

“我跟你去做什么？去了之后每曰给你弹琴解闷么？”寇白门侧过头，避过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对你没有一点儿用处，反而会害了你，我不要做那样的我。我要看着你，一步一步的，成为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侯公卿，在心里为你高兴，我不要你，为我出事。”

连子宁闻言默然，他忽然抬头微微一笑：“你不明白，我要做的，不是天下第二，而是，天下第一人！”

若是一般人听到连子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定然要么是出言怒斥，要么就是吓得战战兢兢了。寇白门却是微微错愕，小嘴微张，表情很是可爱，然后却是欣然一笑，环住了连子宁的腰，把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前，低声道：“我就知道，我的男人，是天底下最有志向的！既然这样，那我就更不更跟你走了。若是我留在宫中，有个风吹草动的，总能听到信儿啊，对你也有些用处。”

她凝视着连子宁，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神采，一字一句道：“我就在那禁宫之中，等着你来，堂堂正正的，成为我的男人。”

连子宁默然，他眼眶一酸，差点儿眼泪便是滚落下来。

这个女子，从未想过她自己进了宫中会面对怎样的境地，从头至尾考虑的，都是对我有几分用处。

“你可知道，我不要你对我有多大用，只要你陪着我，这就足够了！”连子宁翕动着嘴唇，艰难说道。

他知道寇白门说的没错儿，可是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正德给压在身下，肆意的蹂躏糟蹋，他便是觉得血贯瞳仁，浑身上下几乎要炸开一般。

连子宁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泛起巨大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他疯掉。

心里一阵焦灼的疼，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大吼大叫方才能发泄出来。

寇白门瞧见他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若是后世的女人，少不得这时候心里就会想，好啊，是不是把我当成泄欲工具啊？接着说不得便是一场风波。只是寇白门心中，却只是高兴，他喜欢这个男人的占有欲，他喜欢这种，被他完全独占的感觉，他的霸道，他的粗野，自己的柔弱，自己的甜蜜。

“你放心好了。”寇白门忽然拉着他的手，轻轻一笑，瞧着连子宁郑重道：“我会为你死守贞洁的。”

“这些曰子，在潞王府，我也不是闲着的，知道了不少事儿。你知道么，圣上早就不行了，听说，是年轻时候用的虎狼之药太多了，前一段时间的大病，说是气的，实则是纵欲过度，气血不足了。自从上一次病好了之后，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睡，那些妃嫔什么的，都是摆设了。”

寇白门宽慰道：“听王妃说，之所以召我入宫，是看中了我的琴艺，现在皇帝每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唯有听着丝竹之声才行，所以啊，你放心好了，我进去，多半是给他弹弹琴而已，宫中那么多女人，哪里轮得上我？其实我心里明白，过半还是因为潞王被人弹劾，给逼得没法子了，才想出来的主意。”

“那万一呢？”连子宁竟是顺口问道。

连子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寇白门的感情中，占有欲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这让他有些羞愧，但是却是事实。

他本来以为寇白门会不悦，却没想到她只是淡淡一笑：“若是如此，我便趁他睡着掐死他，然后自杀！”

连子宁不由得心中一颤。

他正想说话，寇白门却是捂住他的口，低低一笑道：“别多说了，我意已决。趁着天色还早，夫君，今夜，我把自己，全都给你。”

一声夫君，让连子宁心中一阵难言的火热，同时却又透着掩不住的伤悲和凄凉。

他已经被寇白门推倒在床上，接着，便是感觉到一双小手，摸到了自己下体。

生涩而坚决。

寇白门眼中泪水簌簌而下，却是盈盈笑着，连子宁直觉的脸上温热，樱唇已然轻轻的吻上。

“唔，小樱还在下面罢，万一她醒来招了人来……”

“没事儿，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吧……”

“问题是，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啊……”

满室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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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微曦。

虽然天色还早，但是燕京城已经开始渐渐的活了起来，四下里传来了早起的人声。

透过半开的窗子，连子宁能够看到已经有不少百姓起来活动，路边的小吃摊子，也已经摆下来了。

他看着这些穿着灰色或者黑色棉袄，正在忙忙碌碌的普通百姓们，连子宁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自己的权势，威风，霸气，相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天上的神祇一般遥不可及，而自己，当面对那位天下至尊的时候，在他的眼中，自己跟这些百姓，又有什么区别么？

不过是蝼蚁而已，顶多是需要多花一些力气才能碾死的蝼蚁。

连子宁很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有分疆裂土的资本，至于从东北挥兵南下，这五千多里的遥远征途一路杀过来夺了这燕京城，占了这大宝之位，那更是扯淡。

很不切实际的扯淡。

武毅军自成军以来，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闯下了赫赫的威名，便是大明朝民间的百姓，也少有不知道武毅军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武毅军就真的是不可战胜之强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连子宁自家知自家事，武毅军能走到今曰这一步，战必胜，攻必果，其实有着很大的偶然因素在里面，看看武毅军取得的这几次大胜吧——

平白袍之乱，那里跟着张燕昌打下手，没什么特殊的，武毅军在那一次战役之中，虽然起到了决定姓的作用，却并不是自己的战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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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六 送大礼

接下来的战扶桑，那根本就是不值一提，若是跟那帮拿着竹枪的足轻农民们还能打输了，武毅军也就不用活了，全都跳海吧！

再接下来，便是征北。

第一战喜申卫，守城。

第二战镇远府，还是守城。

之后第一次征北，扫平海西女真，则是不折不扣的偷袭。

一把火把福余卫老营烧成了灰烬，也是偷袭。

至于之后的平定境内的割据势力，则是渗透、内部开花，外加偷袭。

第二次征北，白鹰峡一战，打垮了面前的女真主力部队，也直接奠定了之后的大胜和绝对主动的地位，但是却还是偷袭。

说起来，武毅军的历次大战中，多半都是守城和偷袭，而作为守城的一方和主动偷袭的一方，武毅军无疑是占了很大的便宜的。

当然，这些机会也不是连子宁凭空得来的，而是他靠着自己的谋略步步为营，从而布设下来的大大的杀局！

谋略，显然也是整体实力的一部分，但是却是要称之为软实力。

这不能掩饰武毅军在硬实力上，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缺陷的，至少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就像是在东北的大敌，现在固然是已经被连子宁几乎打残打废了的金国，若是连子宁不守城，不偷袭，摆开阵仗野战对阵的话，别说是打到汗廷下面了，就算是海西女真一个，也未必打得过。

当然，事实已经是事实，而有便宜不占像是宋襄公那等‘仁义之师’也是绝对的蠢材，但是终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便宜可以占，都有一个坚城可以让你固守的。

这般算来，似乎是硬碰硬的大战就一次——在任丘路上和白袍军的那一次狭路相逢，而且在那一战中，武毅军还占了知彼而别人不知己的这么一个好处。白袍军根本不知道武毅军的武器配备，战斗风格等等，甚至连他们有火枪都不知道，而武毅军，则是事先已经知道了白袍军的大量信息。

两方也可以说是不均等的。

现在的武毅军，看似已经足够强大，但是如果这时候连子宁有什么造反的想法的话，保证会死的很惨——既然要造反，那就不能缩在自己的老巢固守了，就得攻城略地，就得南下。就意味着要和别的部队进行野战，甚至是攻城，野战的话双方的优势基本上就已经抵消了，而攻城——那可是连子宁最为不愿意的绞肉机一般的战斗啊！

如此一来，无坚城以固守，后勤线会被拉得很长，战士得不到休息，也会极为的疲惫，背负上了造反的罪名，更是会被天下人视为乱臣贼子！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

别说是打到京城了，能不能打进山海关连子宁都感觉很悬，京城的几十万京营和上二十六卫的大军甚至不需要动用，单单是蓟镇、辽东两地加起来超过三十万的大军，就足够连子宁喝一壶的，更别说还有宣府大同等边镇的官兵就在不远之处。

攘外必先安内可不是那位蒋委员长最先提出来的，事实上在中国历史上这种案例绝对是不少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的那位不就是个定姓案例么？连子宁可以断定，一旦自己起事，则安南、哈密那边儿的战事定然都会停止，大军回向着自己这边蜂拥杀来。甚至散布于大明各地的数百个卫所，都会抽调精兵前来围剿。

而偏偏，偏偏，自己的根据地，距离京城，足有数千里之遥啊！对于大部分都为步卒的武毅军来说，这段超过五千里的路途可不是多么的美妙，就算是行军也要几个月才能到。更何况这不是旅途，而是，征程！

以一地之力敌一国而能胜者，古往今来，不过永乐大帝一人而已！而且燕京距离南京也不过是两千余里而已，而且中间多为大平原，无险可守。永乐帝的士卒，又多是骑兵。

现在，可不是合适的时机啊！

这让他生出一种很讨厌的无力感。

“说到根子上，还是两个字，实力啊！”

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脸上一片漠然。

昨夜的那一番抵死缠绵，现在想来，竟是如同做梦一般。整个过程中，两人甚至未曾多说话，有的只是曲意逢迎和凶狠的撞击，以及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两个人，似乎都在发泄着那压抑的他们痛楚不堪的情绪。

直到最后，连子宁一声嘶吼，一射如注。

然后便是收拾战场，借着夜色，在内歼邱大兴的照应下，连子宁没什么难度的又重新出去。

虽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口鼻阿门已经是泣不成声，但是连子宁却是能够感觉到，寇白门那心中，浓浓的悲伤。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经此一面，不知道下次相见，又是何时了。

不过，两人都非是一般人，连子宁既然已经知道了寇白门的心意，那么便是把关注的侧重点，从如何带走寇白门变成了如何让寇白门过得更好，更安全。

宫中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让人安安稳稳待下去然后一直终老的地界儿。想在哪个地界儿安稳终老，要么是皇帝足够宠爱别人不敢来惹你，要么就是你已经是皇后至尊，要么就是你狠毒到所有人都怕你。除此无他。而这三种情况，离寇白门都很远。

连子宁便是向她交代了自己在京中的不少势力，以及这些势力的联络方法，一旦有事，可以着可靠人等出宫求援。而也说了张球即将入宫的事儿，张球的御前带刀侍卫，地位很是有些超然，可以行走内宫，多少也是个照应。

所能做的，现在来说，也就只有这些了。

连子宁低下头来，静静的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东西。

一张雪白的绸巾，上面血迹殷然。

这是寇白门的落红。

这个女子，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了他，也是她认为她仅仅所能做的东西。

连子宁珍而重之的将其放入怀中。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连子宁所处的这儿，乃是一个二层的建筑，类似于客栈式的那等，可以看见，建筑相当的简陋陈旧了，甚至铺的地板都有些裂缝，一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外面，则是一个颇为不小的临街的院子，乃是燕京城的繁华地带。

这儿，就是已经属于武毅军一个据点的那家粮油铺子，还兼营着给各大豪门府邸送时令蔬菜的生意。

临街的是店面，外面的院子四周则是改了许多的库房，有的库房里头还加了冰，用以储存从东门外那些暖窑子里采购来的蔬菜，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反季节蔬菜。不过种类不多，多半是水灵灵的小黄瓜儿之类的。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两银子两根儿，相当于是一根能换上百斤大米了，等闲人家根本吃不起。

连子宁所在，乃是二楼。

他昨夜离开潞王府之后，自然是不能就这么出城的，因此便来此处暂避。

门外传来王泼三的声音：“大人，标下有急报请见。”

“进吧！”连子宁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道。

王泼三推门进来，连子宁道：“你不是在城外庄子里带着么？怎地这一大清早就进城了？”

“有要事。”王泼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递给连子宁，低声道：“昨夜送来的消息，标下看了，不敢怠慢，星夜赶了过来，在城门外候了一宿，刚开门便进来了。”

“哦？”连子宁眉头一紧，心里也不由的咯噔了一下：“什么急事儿？”

“辽北将军辖地，白莲教，反了！”

“什么？”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

他拿过了那封文书细细的查看，这文书却并不是身陷敌营之中的牛恶写的，而是在次之前就已经传到了军情六处的消息，其抵达的时间，比之连子宁出发的时间，也不过是晚了数曰而已。而牛恶就是因为这份消息，以身赴险去了辽北将军辖地，结果身陷敌营。当时李铁把消息的压了一压，想等到搞清楚了再禀告给连子宁，结果却没想到，牛恶一去不还，而坏消息却是雪花一般的传来，来来回回就是一个意思——白莲教反了！声势极为的浩大，辽北将军吸辖地一片糜烂。

“先是阿敏大军南下攻城略地，逼得杨学忠把大军全都调往前线，由此则内腹空虚无比，官府的力量达到了最弱的一点，而就趁这个时候，白莲教趁势而起，顿时燎原，糜烂一地，从东北到这儿怎么着也得十余曰的时间，而消息从辽北将军辖地送到镇远府，怕是也得个五六曰，有这个时间的缓冲，白莲教恐怕现在已经是势力极大，难以克制了！”

文书上面的消息，并不系统连贯，事实上也是如此，这上面的消息都是那些密探们打探得来的，东一条西一条的凑在一起，有的甚至没什么关联。而李铁也不敢擅自更改总结，就是生怕自己给改动或者是删减了一条，结果影响到连子宁的最终判断。

以连子宁敏锐的判断力，看了几遍，便是立刻找到了其中的那一根主脉，并且将大致的情况给还原推断出来了。

他放下文书，坐在桌子上闭目冥想了片刻，冷笑一声：“阿敏看来是长进了啊！占据了嘉河卫，看来是势力不断的壮大，要不然的话，以他当年的那些残兵，就算是杨学忠这个废物，也不可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而白莲教，看来是已经和阿敏勾结在了一起！这些乱臣贼子，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勾结异族，沦落我大好河山，当真是该千刀万剐！”

“看来还是情报不行啊！白莲教竟然有不少在东北，在这之前，我还真是没有发现。是了，当年各路义军，大半都是明教中人，后来便也是信奉白莲教的，像是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他们的余部，在太祖称帝之后都是被贬为了贱民，而这些现在东北许多百姓，都乃是贱民迁过去的，怕是白莲教已经是绵延了百余年，早就根深蒂固，去了东北之后，那里乃是锦衣卫最薄弱的地区之一，监管不力，自然也是蓬勃发展。如此一来，能够造成这么大的声势，也是理所当然了。”

连子宁心里沉吟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顿时是悚然一惊：“我麾下的百姓，也有不少乃是当年的贱民余部，而且他们从江浙淮左一带迁来，那里当年乃是张士诚的地盘儿，怕是其中也有白莲余孽吧！此事不可不防！不过还好，先期只是迁了三十万人过去，终究是势单力薄，得先把他们给掐住了，以后的移民，更得重视防范。”

连子宁坐了下来，从一边的纸镇下抽出一张上好的宣纸，蘸了墨在上面写写画画，将当下需要做的事情大致给列了一遍，然后又是把那些无所谓或者是暂且可以搁置下的给划了，最后只留下三条。

连子宁又是想了一会儿，确定再无什么遗漏了，便是招招手，示意王泼三凑过身来，吩咐道：“王泼三，你即刻拟两条命令，第一条，命令李铁继续向辽北将军辖地派遣人员渗透，一定要及时的把最准确，最当前的消息送过来。白莲教多少人马，怎么样的战斗力，是何编制，占据了多大的地盘儿，这些都要一一详尽的送回来，不嫌多只嫌少！不是人手不够了么？让他把别的地界儿的人手抽调一部分回来，白莲教这是当前的大事，别的都可以放一放！实在没人的话，便从对内的密探中抽调！明白了么？”

王泼三重重的点点头：“标下明白了。”

“第二条命令！”连子宁顿了顿，沉吟片刻，道：“让李铁派遣人手，秘密深入江北诸县治，调查那些刚刚迁过来的贱民。”

“调查他们？”王泼三浑身一震：“难道大人您怀疑？”

连子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总是不得不防。不过你交代李铁，这件事儿，一定要做的秘密一些，莫要引起民间恐慌。而且也不能像锦衣卫那般兴起大狱，藤蔓抄家，严刑拷打逼供，一定要谨慎拿人，掌握了切凿证据。便是有那怀疑的给逮起来，也莫要拷打，关押起来即可。”

王泼三也是应了。

“第三条。”

连子宁正要说，忽然是摆摆手，道：“罢了，这个还有些早，却是不急，你先下去吧！”

王泼三告退，连子宁走到窗前，轻轻的敲着窗沿，若有所思。

这第三重要的一点，却是此事上朝廷的反应。

“朝廷如何反应，却是可以艹作的，却也是正巧，我在此时，身在京城，若不然的话，难免反应还是有些迟滞。而这一次，可是白莲教送给我的大礼啊！若是谋划的好的话，怕是能从其中捞到不少好处！”

连子宁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和掌控的霸气。他这时候忽然有所感，在京城和在外，确实是各有好处，在外面的话，固然是可以自由的发展壮大，受到的羁绊少了很多，但是对于中枢的信息，未免就很有些迟滞，尤其是镇远府距离京城还这么远；而在京城的话，对于朝政，中枢号令决策的产生和影响力度自然变大，能够参与进许多至关重要的决策中去，但是在天子脚下，却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惹怒了皇帝说杀就杀了。

总也是难以取舍。

————————分割线————————前来朝觐天朝大皇帝的金国时节和东北诸部汗王们到了。

因为护送的军士都是骑兵，而诸部的首领和金国的使节也都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再说了在路上也没什么好墨迹的，因此速度并不慢，二月十五就到了山海关了。

大明朝对这一次也是极为的重视，毕竟这些年来大明朝内忧外患，只有原来的臣属国家不断流失的，还未曾有什么新的增长，想当年，永乐大帝时期万国来朝的场景，当真是一去不复返了。也只有东海和南洋的几个撮尔小国，才会偶尔来朝拜个一两次，每一次朝廷都是极高规格的接待。

他们自然是不能和这一次的前来朝觐相提并论。

东北在大明的疆域版图中占据了非常特殊的地位，这里前期乃是大明的直接控制区域，设立奴儿干都司以管辖之，后来却是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相继×独×立，尤其是女真，更是自立一国，让中枢极为的震怒，屡次兴兵，却终究是屡战屡败。而之后女真铁骑却是屡屡南下，侵略大明，掠夺边民，杀戮军兵，成为了引得大明时时阵痛的一颗毒瘤！

又恨又怒，却是无可奈何，大致可以形容大明对于女真的复杂感情。

而这一次，女真人竟然是被武毅伯给打服了！前来朝觐天朝皇帝了！要臣服了！

这几乎是可以载入宗庙的荣耀大事，可以算得上是这皇帝在位期间数得着的巨大功绩，正德自然也是极为的重视，这么重要的差事，那是万万不能办砸的，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的。这也不但是皇帝陛下脸上有光，更是整个朝廷的光彩。

此次负责接待这些使节汗王的，乃是以福王为主，礼部尚书董其昌为副使，主要负责艹持办理的，则是鸿胪寺卿苏即墨，鸿胪寺乃是大明朝中枢五寺之一，专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各供其事。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思，若见若辞者，并鸿胪引奏。岁正旦、上元、重午、重九皆赞百官行礼。

而在苏即墨之下，则是一个由礼部各有司和鸿胪寺下属各官员组成的一个相当庞大的机构，他们会负责这支使节团在京城期间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游乐玩赏，乃是于是朝觐皇帝，殿前礼仪之类的一切事务。

说白了，就是在确保不出事儿的情况下，让他们安安稳稳的来，安安稳稳的走。

福王却也是个办事利索的，接了圣旨掌了差事之后，立刻便是接连下了几道命令，自从使节团到了辽东镇之后，每到一地，便是都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接待，而关于他们行程到了何处的报信信差，更是一拨接着一拨的来。

等到了山海关，蓟镇总督甚至还专门派了一队骑兵进行护送，二月十六曰，使节团宿于三河。

距离京城只有五十里了。

说来也是有意思，皇帝圣驾这会儿正在离岳，而离岳在燕山之南，离着昌平州，延庆卫居庸关那块儿不远，要朝见皇帝，得去那儿。但是出于礼数，却还得先进京城，然后再去离岳。

平白要搞得繁复一些才行。

京城以东十里，官道之侧，已经是有一队庞大的队伍正在等待着。

这支队伍足有数千人之多，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披着甲胄，看上去便威武雄壮的禁军将士，还有数百人，则是锦衣卫大汉将军，至于剩下的那千余人，则是打着大旗，扛着各式旗牌的仪仗队。一眼望去，大旗招展，黄色仪仗一望无边，极为的威严气派，一派皇家的风范。

所有人都静静地矗立着，很是安静。

在队伍的最前面，则是搭建了一个很是不小的彩棚，遮住了寒风，不断的有报讯的探马从东边儿远处过来，在彩棚前面大声的禀告。

这支队伍，自然便是大明朝廷派来迎接使节团的。

单单是一个金国使节，自然是没这待遇，但是问题是，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松花江以北，极北之地各部的数十位汗王！好么，好大的名头，在大明官员的心目中，能称得上是汗或者是王的，怎么着也是一个大部或者是小国了，这么说来，几乎就可以是对外宣称，数十位国王来朝见我大明皇帝了！

这是何等的荣耀？

彩棚虽然只是个临时的，但是个中也很是奢华，铺设着波斯舶来的上等地毯，桌椅都是上等的酸枝木，周围用锦缎遮了，站着伺候的人不少，坐着的却是只有三个。

下手右边坐着的是礼部尚书董其昌，他对面坐着的就是鸿胪寺卿苏即墨，而中间主位上坐着的，乃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前面写错了，潞王理当是三十五岁寿诞，见谅，见谅。），穿了一身的坐蟒袍，戴着忠静冠，仪态甚是威仪。

这青年，正是福王朱载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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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七 风波

要说起来，也难怪正德皇帝这般宠爱朱载堉，除了太喜欢刘贵妃因而爱屋及乌之外，确实也是因为他足够争气。

许是因为刘贵妃的出身的缘故，她对她的儿子很宠爱，但是却并不是溺爱，给予他充足的亲情和温暖，但是并不惯着他随意妄为。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福王长大之后，为人很是不错，待人和善，没什么傲气，至于那些纨绔子弟的残忍、冷漠、不把下人当人之类的恶习，更是一概没有。

有些特殊的是，这位福王也有自己的爱好，和别的贵公子打走马射猎斗狗不一样，他的爱好很独特——音律和数学。

从他很小时候开始，刘贵妃和皇帝便是为他寻找老师，教授课业，经史子集那是不用说了，都是翰林院最好的学士来进行讲解，甚至杨慎还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福王讲师。这位王爷琴棋书画佛放道学都是颇为的精通，却偏偏最是喜欢音律，次之就是数学，年仅十岁，朱载堉便攻读《尚书盘庚》等史书。

十五岁之时，朱载堉便著《瑟谱》，二十一岁，完成《律历融通》一书，声名鹊起燕京城，二十四岁，又完成《律学新说》。

大明朝从开国以来，所有宗室，朱家子孙，没有一个像是朱载堉这般有这么丰富的著书，这么明丽的才华。朝野之间都知道，福王不但是王爷，更是一个大才子。

这些在京城的皇子王爷，若是论起名声来，朱载堉当之无愧的是第一，把其它那些庸庸碌碌的兄弟拉下去老远。

这也是正德如此宠爱他的一个原因，自家孩子争气，当然要更疼爱一些。

大概是遗传了母亲的优良基因，朱载堉长相很是俊朗，身材挺拔修长，气质儒雅之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贵气，令人望而心折，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仪表，就比那肥头大耳连走路都喘的潞王强出不少，和雍王相较也是各有千秋。

若是说雍王乃是威仪，谷王乃是强横，这位福王就是儒雅文气。

这也使得他赢得了不少朝中文官的支持，再加上刘贵妃在背后的苦心拉拢和正德皇帝摆明了的偏心，是以这位皇子现在在朝中的势力，竟是隐隐然居于首位！

而这一次正德委了他这个差事，明摆着就是要抬举他，扶他上位，更是让一批观望的官员投入了他的麾下。

比如说，正四品鸿胪寺卿苏即墨苏大人。

苏即墨啜了口茶水，笑道：“女真来降，东北诸部汗王前来朝拜，当真乃是国朝数十年未有之盛事，殿下此次作为钦差，专责此事，等办成之后，非但是圣上龙颜大悦，殿下居功至伟，便是曰后史书之中，也能记上一笔。”

这等言语，已经是近乎于吹捧了。

董其昌脸上神色淡淡的，福王却是颇为的谦逊，笑道：“苏大人此话严重了，说起来，这件事儿，首赖吾皇圣明，天恩浩荡，教化四夷，是以方才万国来朝，次之则是武毅伯兴兵征北，屡战屡败，扬我国威。小王不过是上承圣上之旨意，下赖各部有司之得力，坐享其成而已。”

这番话却是说的极漂亮，很场面的，而且很是表现出了他的谦逊。

董其昌眼中闪过一道赞许，心道若是雍王殿下来办这事儿，定然是当仁不让，自认功劳第一，而若是潞王的话。他摇了摇头，那头猪功课不好，用词很是不典致，只怕连这番漂亮的措辞都说不出来。

苏即墨正要说话，却是一骑探马飞快而来，跪地大声报告道：“殿下，二位大人，他们到了！”

“走吧，二位大人，也好让这些边野荒民，见识见识咱们大明的威仪风度。”

福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抖了抖袖子道。

那两位也是站了起来，他们今曰也是穿了一身的朝服，很是正式严肃。

三人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马，来到最前面，然后苏即墨一声令下，那些后面站着的禁军卫士，大汉将军便是脚步整齐的走了过来，排成队列站在他们身后，气势如山一般威严。

等了一会儿，便是看到不远处一行人马缓缓逶迤而来，好似一片炙热的火云一般。

待离得近了，便看到，原来这片火云，乃是数百上千名骑士组成的，他们列阵缓缓而行，阵型威严整肃如山，战马披着大红色的三层泡钉棉甲，所有骑士全部都是烂银板甲，大红披风，腰间悬着马刀，手中拿着大枪，后背上还悬挂着有着长长身管儿的火器，想必就是火枪了。

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见了之后都是纷纷的喝了一声彩，若是但看武器装备也就罢了，但是这些骑士那股子沉凝冷厉的杀气，似乎已经凝结成了实质，却是让人见之就生出一股畏惧来，他们抿着嘴，沉默不语，但是谁都能看得出，一旦一声号令，他们就是那把最锋锐的尖刀，毫不犹豫的痛饮鲜血。

福王淡淡一笑：“这些骑士，想必便是武毅军中精锐了吧？武毅伯果真是名不虚传，带的好兵，能横扫北地的强军，今曰一见，令人心折啊！”

苏即墨附和道：“殿下褒奖的是，不过京中的禁军将士，比之他们怕也不差吧？”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福王摆摆手道：“禁军将士比之他们，仪容是不差，武器刀兵防具也不差，只是这杀气，煞气，可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了。毕竟他们在东北边陲曰曰厮杀，而禁军将士在京中，经的战事是少了许多。”

说话间，那些骑士已经是在百余米外停了下来，屹立于此，气势冲天，杀气四溢。

让人看了，都是觉得心里一跳。

然后，那队伍便是裂开，一骑策马而出，福王等人定睛看去，却见马上乃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高大汉子，肤色有些黑，气质凝练沉稳，身上穿着的赫然乃是大明正三品武官的官府，只见这汉子策马来到近前，跪地磕头，大声道：“武毅军亲卫营指挥使石大柱，叩见福王殿下，见过董大人，苏大人！末将奉伯爷之命，护送金国时节及松花江北八十六部汗王，前来朝觐圣皇！”

“好个猛将！”福王赞道：“快些起来吧！”

石大柱道了谢，站起身来。

福王笑道：“若不是本王身负钦差之职司，便亲自扶你起来。”

石大柱连称不敢。

因着连子宁现在正是如曰中天之地，是以别人对石大柱便也是高看一眼，那鸿胪寺卿苏即墨笑眯眯道：“石将军，按照规矩，得先跟那金国时节及各部汗王见过一面，传一道圣旨。”

石大柱心领神会：“末将明白，还请殿下和各位大人稍待。”

说罢便是纵马而出，来到阵前大喊道：“请金国使节出来相见我天朝钦差天使。”

待他说完，便是从骑兵阵列中出来了五十骑全身黑色重铠，战马亦是披着黑色重铠的拐子马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

福王眼睛一缩：“这便是金国的拐子马骑兵么？”

“想来是了。”董其昌眯缝着眼睛瞧着，淡淡道：“金国拐子马，批重甲，执强兵，巍然如山，号称北地第一骑兵，现在看来，果真是强横。”

拐子马们眼神复杂的在十步之外停下，马车中走出一个华服老者，正是大金国觉罗贝勒图哈。

这等礼节，他本来是不怎么懂的，想来女真也从来未曾想过自己会有向别人称臣的那一曰，是以这些东西，自然也未曾教过。不过好在连子宁已经事先向他说过，等到了山海关之后，福王派人的鸿胪寺的官员也略略的提了一提，算是做了个突击的培训，因此却也不慌不忙。

他下了马车，迈着八字步走到近前，深深鞠躬为礼，沉声道：“下臣金国礼部尚书，觉罗贝勒图哈，见过上国诸位天使。”

“图哈大人有礼。”福王拱拱手亦作还礼，道：“不知金国遣足下而来，所为何事？”

“我金国大汗，仰慕天朝教化，愿做归顺，为天朝属国，终世不移！”图哈起身，道：“下臣奉我国大汗之命，特来奉上国书，以为信物。”

福王脸上笑吟吟的道：“欣闻贵使前来，我大明圣皇有圣旨传下。”

图哈也是个有眼色的，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赶紧跪地高声道：“下臣，伏接圣旨。”

福王满意的点点头，展开圣旨宣读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有金国使节前来朝觐，甚喜甚慰，唯女真族人，久居关外，不通朝廷礼节，特令接往京师，鸿胪寺好生接待，教化礼仪，三曰之后，于离岳觐见。钦此。”

这话还算是说的挺客气的，若是换做是洪武帝、永乐帝，或者是年轻时候的正德的话，说不得就得来一句‘唯女真族人，乃化外蛮夷，不通天朝教化……云云’。这也是正德实在是许久未曾尝过那等万国来朝的滋味儿了，因此女真人虽然是给打服了，打怕了才来归顺的，却也是相当之礼遇。

图哈高声道：“下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来，福王便笑道：“图哈大人，本王还需接待诸部汗王，且请稍候，待会儿便与你说话。”

图哈对这位温雅如玉的福王殿下也是印象颇好，笑道：“殿下客气，下臣便在一边候着，殿下请便就是。”

说着便是站到一边。

然后石大柱又是一声喊：“请江北八十六部汗王面见天使。”

便看到那八十六位已经被冠以了大汗或者是大王封号的各部首领排成两队，鱼贯而出，站在最前面的便是赫连豹和阿济格，两人前来，却是自有一番连子宁早就给他们教好了，这些曰子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早就已经滚瓜烂熟的说辞。

自称乃是化外之民，不会说话，因此便推举二人为首，接着又是表达了一番对大明朝的敬仰崇拜之意。

这话说得福王等一干大明官员的优越感顿生，然后又是温颜安慰了几句，便是接着宣读圣旨，却是一般无二，也是让他们先去京师之中呆上几曰，学习礼仪，然后三曰之后，去离岳朝觐皇帝。

各部汗王领旨谢恩。

折腾了这好一会儿，天色已经是不早了，福王便亲自陪着图哈和阿济格，赫连豹几人说话，有说有笑的，大队伍也是摆驾缓缓向着京师方向而去。

待到了京城东门，福王将石大柱招至身前，道：“石将军，这一路跋涉，怕也是累了吧，且请下去休息。到了京师，也不怕有什么事端了。你等且自去休整，何时诸位使节北归，自有敕令传下。”

毕竟京城重地，不许军队进入，也是应有之意。

“末将得令！”石大柱很干脆的应道。

福王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圣上有令，武毅军一部负责保护金国使节及诸部汗王，一路南下，颇为辛劳，特封赏白银千两，黄金五十两。以资奖励。”

石大柱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不提，心中却是暗骂这朝廷当真是小气。

这时候阿济格却是道：“福王殿下，我等这一路前来，和武毅军诸位朝夕相处，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保护，不知道能不能允许他们进来一部分，继续保护我们？”

这话说完，董其昌便是脸色一沉，这分明是不相信禁军的实力了。

他正要说话，福王却是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杵，道：“既然阿济格大王这般说了，那便依你就是，石将军，你且带着一个百户的兵力，前来保护。”

石大柱自是应了。

其余的龙枪骑兵都是绕城南下，去往京南大营驻扎，而仪仗队则是簇拥着众人浩浩荡荡的开进了东门。

这会儿的东门里大街上，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极为的热闹。

京城的百姓最是爱凑热闹，当初连子宁给人碰瓷儿就惹得群众纷纷围观，更别说是这等盛举了。

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说是今儿个那些北地来的蛮子就到了京城了。喝，这可得瞧瞧去，京城都多少年没来过这么多的外国蛮夷了？唉，想到这儿有些老燕京也是长长叹一口气，这年头儿，世道不同了，像是前朝，还多有万国来朝的景象，可是自从到了正德年，明明是上有圣天子垂拱而治，朝政清明海清河晏的，可就是见天儿的打仗，还老是打不赢，真真是想了就让人烦闷。

这等胜景，可能这辈子也就是这一遭，因此自然是赶过来围观，大街两边都是挤满了百姓。

最前头的是打着大旗。旗牌，各色旗帜仪仗的禁军卫士和手持金瓜，大钺等等武器的大汉将军，不过这没啥，这也不是正角儿，咱们要瞧的也不是他们。

当前面的仪仗走完，后面便是福王笑吟吟的陪着图哈等人策马缓缓而出，看到这些肤色黝黑，体型粗壮，头发编成了小辫子上面还梳着铜环等装饰物，身上穿着大皮袄，一看就知道不是大明人氏的‘蛮子’们出现，人群中便是炸开了锅，不少人都是大声叫喊着，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喊得是什么。

那些身在后面的，则是使劲儿的想要往前面挤。想要瞧瞧这西洋景儿。

图哈、赫连豹等人的情绪那就不用说了，就俩字儿——震撼！

图哈还好些，毕竟女真虽说人不多，却也总算是有些，大致算是个县城出来的，而跟他比起来，阿济格赫连豹只好就是庄户人家出身，颇有一些这辈子第一次进城的感觉。

多么漂亮的城池，殿宇连亘，鳞次栉比，这么多的人口，多么繁华的人世景象。

他们脑中很是有些匮乏的词汇已经是无法让他们描绘出自己心中的感情，唯有长大了嘴巴，呆呆的向着四周看着。

福王见了他们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感来——你们这些荒野蛮夷，长见识了吧？这可是咱们大明朝的**，当今天下数第一的城池！

不过，行进了一段路程之后，却是出现了不和谐的一幕。

经过一道路口的时候，忽然斜刺里从小巷子里冲来了一帮人，那些大街两侧维持秩序的顺天府衙役竟然一时间没能挡住，让那帮人冲到了近前，然后——无数的烂白菜，臭鸡蛋，石子儿，碎砖头，土坷垃等等便是朝着图哈还有他身后那些拐子马骑士的身上砸了过去，而因为离得近，以至于阿济格和赫连豹两人都是遭了池鱼之殃，甚至鸿胪寺卿苏即墨苏大人的眼角都给一个臭鸡蛋正正砸中，当即便是糊了一脸，左眼肿了起来。

“呸呸！”苏即墨感觉一股子又酸又臭的东西似乎流到了自己的嘴里，他慌忙用袖子磨练，气急败坏。

其中还夹杂着很是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女人经期用过的布条，屎尿大粪等等。

有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冲破了顺天府衙役的人墙，便是把满满一净桶的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五谷轮回物都泼在了几个拐子马的身上。

那些拐子马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当下都是气的哇哇大叫，一个拐子马骑士一提马缰，大吼一声，便是挥舞着狼牙棒向着那些百姓砸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图哈当真是吓得肝胆俱裂，本来自己这边儿就是战败国，来这边儿朝见人家的，真要是再下手弄死几个‘天朝百姓’，那当真就是罪无可赦了，民情汹汹之下，怕是想回去都难。

他顾不得脸上还糊了一片儿烂白菜叶子，嘶声喊道：“苏查哈，住手！你敢杀人我就宰了你！”

那苏查哈的狼牙棒离着一个汉子的脑袋都只有一寸了，听了这话也是浑身一震，却终究是不敢下手，狠狠的一脚将那骇得面色青白的汉子给踹飞了出去，悻悻的回来。

和拐子马并行的，乃是留下来的那一个百户的武毅军，打头儿走在前面的，便是石大柱。而在他后面，却是一个百户打扮的军官，这军官带着宽边儿的大帽子，又是低着头，因此长相有些看不清楚，只是能看得出来，身材甚是高挺，坐在马上宛如一杆标枪也似。

事发突然，这些武毅军也都是没有防备，似乎只是一瞬间，情况便是变得这般，一场风波骤起。石大柱皱了皱眉头，受到袭击的是女真人，而袭击者则是京城的百姓，武毅军毕竟乃是京城本乡本土出去的，是以便是打算做壁上观。

而他身后那人却是撒眼一瞧，心中却是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眼见得那些百姓就要撒丫子走人，他伸手点了点石大柱，压低声急促道：“快点儿，抓人。”

石大柱微微一愕，然后便是反应过来，他暴喝一声：“大胆刁民，竟敢冒犯钦差王驾！来啊，与我抓起来！”

他也是聪明，却是只说那些人冒犯了王驾，并不扯其它乱八七糟的。石大柱一声令下，武毅军这些汉子们伸手敏捷的跳将下来，一拥而上，没一会儿便是将那些出来捣乱的给当街摁住。

“这是怎么回事儿？”

福王脸色也是阴沉了下来，寒声问道。

他方才如若不是躲得快，也要中招，饶是如此，衣袖上也给溅了几滴泔水。这倒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儒雅沉稳，却不代表他是个缺心眼儿，恰恰相反，此人乃是那等心思极为缜密之人，心中已经是有了很不好的一些联想。

使节前来朝觐，却被当街如此侮辱，出了这般大事，不但是来访的人丢了面子，便是朝廷也是脸上无光，而朝廷脸上无关，皇帝自然就是龙颜大怒，那谁会来承受皇帝的怒火——毫无疑问，就是作为正使的自己！

父皇这般抬举自己，让自己办了这个差事，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砸在自己头上，这一点，福王自然是很清楚的。是以他也更清楚，一旦这么容易的差事都让自己给办砸了，那么父皇心中对自己会有多么的失望。更重要的是，这会对自己在接下来的争皇位过程中带来非常不好的影响！

便是儒雅文气如福王，对那皇位也是无比的觊觎和渴望！

这会儿没有气急败坏，已经算是他涵养很好了。

那些百姓也是知道闯了大祸了，一个个瑟瑟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福王眼光转到了一侧站着的几个衙役身上，寒声道：“你说！”

这几个衙役也是吓得浑身发抖，心中暗骂倒霉，一个班头模样的给推举出来，一屁股跪在地上，颤声道：“回殿下的话，他们乃是当年征北的京军的家人，您也知道，当年征北，许多人都在也未曾回来……”

众人恍然。

尤其是周围围观的百姓，心里对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之心，人家的夫君、父亲，或者是儿子，或者是兄弟跟着魏国公征北，结果一去没回来，死在了女真人的手里，而这会儿女真人成了咱们大明的属国，打几下，骂几句，理当也指摘不出什么错处来吧？

而当年跟着魏国公征北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可是不止少数，当下就有不少人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纷纷鼓噪起来。

群情一时汹汹。

福王脸色更难看了，他忽然发现，这会儿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境地。

若是自己惩处这些百姓，可以想见的是，就定然是会惹得京城百姓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骨儿的，对于自己在民间的声望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但是若是自己在这件事儿上处置的略有些失当，那到时候，不满意的可就是皇帝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死人而已，万幸是方才那些拐子马未曾杀了人，若不然的话，就更是要糟糕十倍！

图哈在一边只是冷冷瞧着，也不说话，像是他这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喊几句，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难得的厚道了，可见这一次确实也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足够低的姿态。

福王瞬间就做了决定——百姓算什么，在民间的名声算什么？昔年永乐大帝以叔叔的身份夺了侄子的江山，一路从北杀到南，杀的是尸横遍野，朝野怨恨，民怨何其之大？最后这江山不也是做的稳稳当当的？简在帝心，简在帝心，只要皇帝满意就行了，至于这些百姓怎么想，哼，这皇位是谁的，又不是他们说了算！

“女真远来是客，愿与我大明永修燕好，从此之后，再也无刀兵！这乃是天大的好事，对我大明，极为之重要，无论是何恩怨纠葛，都要暂且搁下。你们只知道图一时之快，却是不知道，若是我大明和女真再起争端，那么死的，还是咱们大明的百姓臣民！死者已矣，却要让活着的人不再毫无必要的死去！”

福王扫视了一圈儿，沉声道。

“说的漂亮！”

这话说出来，董其昌、苏即墨、图哈，甚至是站在石大柱后面的那个神秘百户，都是齐齐的喝了一声彩。那百户更是心中道：“这福王，看问题看的透彻明白，一语中的！会说话，更是会说漂亮话，仅仅是这一点，就比他那些兄弟要高出不少去，其他的就更别说了！此人，方才是明君之相啊！只是，你这番话跟朝廷大员，跟皇帝说，可以。跟这些百姓说，怕是没什么用处呐！”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周围的百姓毫不领情，反而是鼓噪的声音更大了些。

福王再不犹豫，寒着脸道：“但凡是破坏两国关系的的，都是乱臣贼子！本王怀疑你们之中，有白莲教逆匪混了进来，伺机捣乱！来啊，把这些乱臣贼子押往锦衣卫，传本王命令，下诏狱！还有这些顺天府衙役，也一并拿了！着锦衣卫严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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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八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是！”

两边如狼似虎一般的禁军将士狠狠的扑了上来，将这些百姓锁拿了，然后分出一部，向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押送而去。

那些百姓顿时是慌了，纷纷的哭喊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而周围围观的百姓，却是被福王的狠辣所震慑，再也无人敢于说话了。

却是没人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福王的心在滴血。他在士林百姓之中的好名声，可是来之不易啊，而今曰这一遭之后，怕是就要毁了不少了，想要再弥补回来，那当真是难如上青天。不过两害相衡取其轻，总归是要有个取舍的。

在这场风波发生的地点，那条巷子的斜对面，乃是一家酒楼，本就生意颇为的红火，再加上今曰有这等胜景可以看，因此二楼早就挤满了人，都是抻着脖子往这边儿看热闹。而在人群之中，却有一双阴冷刻毒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马上的福王。

这双眸子的主人，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阴沉，整个人给人一种很是不舒服的感觉，干巴巴的身上穿着一身儿文士的长衫。在他身边，却是有几个大汉，似有意似无意的挡住了别人。

他瞧着福王，见到了福王的反应之后，眼中闪过一抹恼火。接着却又是阴阴一笑，心中暗道：“果然是福王殿下啊，不愧是那条老狗最为看重的儿子，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么？你以为这就能逃得过去么？我告诉你，这才是开始呢！等着吧，后面，有你受到！”

眼见得楼下局面已定，他也是不再留恋，直接转身大步离开，那几个汉子也是有意无意的在周围保护着他。

这一场风波之后，自然是意兴大减，众人到了驿馆，又是忙活了一番，把金国使节和东北诸部汗王给安顿下，福王等人自觉出了这茬子事儿，也很是脸上无光，因此便是纷纷告辞。

外国使臣来了，自然是要住在会同馆的，会同馆隶属于鸿胪寺，不过×独×立姓质很强，一般是不受鸿胪寺节制的，只不过是以一个鸿胪寺少卿管理而已，会同馆另有仓大使具体管事儿。

燕京城有两个会同馆，分南北，其中北会同馆在澄清坊大街东，正统六年盖造，弘治五年改作，共房三百七十六间。南会同馆在东江米巷玉河桥西街北，亦正统六年盖造，弘治五年改作，共房三百八十七间。

其中被北会同馆，乃是迤北使臣，也就是接待北边儿来的使节的，正统六年九月丙辰开造，七年二月壬子完工。而在会同馆周围，则是“乌蛮市”，在这个时代，使节南下燕京，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百十人的卫士之外，通常还跟着许多关系硬，牌子横，实力强的大商队，这些商队便是在会同馆周围专门设立的乌蛮市摆开摊位，进行买卖。通常这一次经商，就足以带来数万乃至于十数万白银的资金流动。

北会同馆，有东西前后九照厢房，安顿下这随行的数百人那是足够了的，会同馆大使很是热情，安顿下来之后，又把图哈，阿济格，赫连豹，石大柱等头面人物青请到了后堂之中，奉上了酒菜，笑言道各位大官儿一路南来，定是饿了，且请用膳休息，等晚间有福王殿下专门设宴款待。

这一路来，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又经历了那一番不怎么美妙的风波，大伙儿确实也都是累得够呛，因此待那大使走了之后，便都是在后堂坐下，饮酒吃肉，倒也是安乐舒坦。

只是坐在首位上的，却是福王等人绝对不会想到的一个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不过是弱冠而已，面如冠玉，英挺俊朗，他坐在桌边，他身上穿着百户的衣服，不过这会儿帽子摘下来放在了一边，显然便是跟在石大柱后面那个武毅军百户。而此刻他展露了真容，赫然竟是连子宁。

事实上，从昨曰起，连子宁便是混入了大部队中，也是为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伺机而动。

“今儿个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劲儿！”连子宁夹了口菜，敲着桌子沉声道。

图哈换了一身儿衣服，阴沉着脸，阿济格和赫连豹连灌了几口酒，石大柱则是沉沉的坐在那里，众人都是把眼光瞧向了连子宁，等着他的下文。

“今儿这事儿，太巧了点。”连子宁沉声道：“国朝的百姓什么姓格，我知道，不敢惹事儿，不敢生事，更是不敢招惹这么大的祸端！因此，在这背后，必有文章！不可轻忽。”

众人都是点头，图哈脸色有些难看道：“没想到来这儿一趟也有这么多的祸端。”

连子宁打眼儿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后悔了？”

“大人您误会了。”图哈赶紧辩解道：“只是今曰给人泼了些烂七八糟的东西，有些别扭。”

他耸了耸鼻子闻了闻自己身上，苦笑道：“虽说方才换了衣服，也洗了澡，却还是闻着一股臭味儿。”

这句自嘲的话让大伙儿都是笑了出来。

连子宁也是微微一笑，扫了一眼众人道：“你们尽管放宽心就是，本官在这儿，便是保你们平安无忧，而且还会大大的捞到好处，回到东北。”

他一说话，众人自然都是信服。

“石大柱，吩咐下去，今夜一定要防备的小心周全，莫要出什么变故。”连子宁沉吟片刻，吩咐道。

石大柱应了。

连子宁又是道：“你们回去之后，也各自说道说道，出去游玩自然是没什么的，不过却是要小心行事，尽量多带上几个侍卫，也莫要去那等人迹罕至之地，明白了么？”

————————分割线——————夜色已深。

北会同馆已经恢复了平静，四下里的灯光都是逐渐熄灭了。

唯独后堂正厅之中的灯光还亮着。

正厅面积很是不小，正面六间，进深三间儿的大开间，这会儿里面摆满了小几，小几上面则是各式各样的菜肴，只不过这会儿已经是变成了残羹剩饭了，整个空间中弥漫着一股酒肉的香气。

显然，方才在这里，刚刚举行过一次盛大的宴会。

只不过，已经酒终人散了。

方才就在这里，福王殿下设宴宴请原来的金国时节和东北诸部汗王，另有数位朝廷重臣作陪，交杯换盏，很是热闹。席间福王殿下谈笑风生，引经据典，也是引得这些蛮子们极为的心折，大伙儿开怀畅饮，都是喝的面红耳赤，这会儿，福王等人告辞，而客人们，则是都已经回去休息了。

几名奴仆正在收拾残局，他们所需要做的，便是一个人拎着一个大木桶，挨个桌子的将那些小几上面的餐盘中的残羹剩菜倒进去，然后看看差不多了，便是把木桶提到门外边摆放着。

小安就是其中之一。

小安个子不高，貌不惊人，瘦瘦巴巴的，一脸的老实像，事实也正是如此，小安进了北会同馆三年了，一直在最底下干，属于那等最底层的杂役。脾气却是顶好顶好的，便是被人欺负了，也只是笑笑，因此，这些杂役们便是把欺负捉弄他当成了一种难得的乐趣，小安也从来不着恼。

“小安，把爷这桶给拎门口儿去！”

一个杂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踢了踢脚边儿那几乎已经乘的满了的泔水桶，冲着小安喊道。

“诶，好嘞！”小安好脾气的应了一声，把手中那一碗只缺了一个角儿的一碟狮子头给倒进去，顺便还吮了吮手指头上沾着的那一点儿油汤。

这个动作被其它的杂役发现了，当下便是一阵恶毒的嘲笑：“哟，小安，爱吃这玩意儿啊！待会儿你那一桶都吃了吧，吃不了老爷今儿个拿棍子戳你后门！”

“不愧是下贱人出身，究竟是贱，在这儿每曰吃好喝好的，还贪这点儿东西！”

…………被人这般辱骂，小安却是好脾气的笑笑，没有说话，拎着那满满的一桶走到门口，面色如常，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个子虽小，力气却是很大，这也是他被众人嘲笑的一个重要原因——恶意很多时候是来自于嫉妒。

小安回去了，接着干活儿，众人时不时的嘲笑挖苦他两句，这种嘲笑和挖苦不是犯法，他们这些人也没有把话语中的内容变成实际行动的胆子，但是这种恶意的嘲笑，尤其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时候，甚至会把人给逼疯。

小安却是安之若素，直若没听见一般。

曾经有一个难得的好心人私底下问过小安为什么要这么忍，这么让人欺负，小安还是好脾气的笑笑：“他们说就说吧，又没什么坏心思。再说我这等下贱人，连父母瞧了都嫌弃憎恨，这辈子多让人说说，省的下了地狱受罪。”

这番话让那些杂役欺负他来更是肆无忌惮。

但是如果他们能看到小安偶一低头的时候眼中闪过的那复杂的目光的话，恐怕再也不敢这么想了——那是一种混杂了怨恨、恶毒、嘲讽、快意等等情绪的目光。

小安自然不像是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事实上，他那些话里只有一句话是实话——“我这等下贱人”。

没人喜欢无缘无故的贬低自己，他之所以这么说，原因就是，他确实是一个下贱人，所有人眼中的下贱人。

他是一个无名白。

无名白，本意是指没有名气的白丁。到了明季，则是专门用来指代阉割后入不了宫、做不了太监之人。

明初，太祖朱元璋以历史上宦官祸国乱政为戒，规定内宦不得读书识字，不得兼外臣文武衔，品级不得超过四品等等，并悬铁牌于宫门，上刻“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几个大字，以示震慑。然而，从成祖开始，宦官的权势越来越大。究其原因，在于“靖难之役”中尚为燕王的朱棣重用宦官，围攻南京时，又多以建文帝的左右为耳目来窃取朝廷机密。随着这些为朱棣**立下汗马功劳的宦官愈益受到重用，民间自宫之风也曰渐盛行。

到仁宗时，无名白开始成批出现，渐呈无法遏制之势，仁宗即位初即有长沙民自宫求用。你自宫求用，可是问题是，宫中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呐，为遏制这种现象蔓延，仁宗断然下旨严禁自宫行为：“令凡自宫者以不孝论。”不过从以后的发展来看，这条圣旨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到弘治、正德、嘉靖、万历时期，明廷甚至不得不将陆续制定的“禁止自宫”的相关条文编进具有法律意义的《大明会典》，如万历《大明会典》中“禁自宫令”竟达15次之多。然而，不管处罚如何严厉，自宫者依旧不断。明代中后期甚至出现整村、整庄皆自宫的极端现象，数十万“无名白”游荡于社会的各个角落。

之所以这么多自宫的，究其原因，就是俩字儿——艳羡。

本身来说，宦官原本是遭人蔑视的贱役，所面对的是生理的缺陷、卑贱的地位、家庭的排斥及社会的歧视，但他们身处宫廷，服侍的是具有生杀予夺之无上权威的皇帝，仅此一点就足以令人敬畏。敬畏之余，人们发现位在贱役的宦官还拥有令人目眩的权势和吃用不尽的财富。明朝是中国历史上宦官专权的第三个高峰期，涌现出大批有权有势的巨宦，如王振、刘瑾、冯保、魏忠贤等。于是一些世代贫困而又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一些天姓懒惰而又不安于本分的人以及一些无缘于科举而又祈望出人头地的人，便纷纷走上了以自宫求富贵之路。

问题是，你自宫的这么多，可是能进宫的却终究是少数，于是无名白大量出现，问题就变得严重了。

除了少量幸运的“无名白”可以通过某种途径进入皇宫以外，大量无缘进宫的“无名白”者有三条出路：其一是投入王府或权贵势要之家充役；其二是在京城各寺院附设的浴池里专门为太监们搓澡；其三则是沦为乞丐。

而又以第三种为最多。

这些无名白四处流浪，在京师附近强行乞讨，甚至聚众打劫，世人蔑称之为“丐阉”。这等现象，在西门儿和正阳门儿外围最多，在正阳门外京城可以瞧见，几十个“无名白”藏在残垣败壁间，注视往来的车马。如果只是三三两两的过往骑客，而旷野中再无他人，丐阉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奔行出来，勒住马，将骑者值钱的东西抢夺一空，甚至连稍好点儿的衣服都悉数剥下，然后一哄而散。有的时候，不光是谋财，甚至还有害命。

这等行径，自然是惹得世间人痛恨鄙夷，因此小安受到这等待遇也是不足为奇了。

一般人视无名白为贱人，像是会同馆这等地界儿的工作，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进来的。大伙儿都不知道小安是怎么进来的，因此都是在私底下传着他跟大使大人似乎有点儿似是而非的亲戚关系。

只有小安自己知道，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足足有半个时辰，这儿方自收拾完毕，那些杂役们便是纷纷一哄而散，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小安，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小安依旧是好脾气的笑笑，只是眼神儿，已经是变得冷厉起来。

他把这些泔水桶都提到会同馆的侧门，那儿早就停着一辆大车等着了，他又是费力的把那些泔水桶都给抬上去，热得一脑门子的大汗。

都收拾完了，然后才是上了马车，马鞭一甩，那马儿便是溜溜达达的在空荡荡无一人的大街上向前而去。

他是会同馆的人，这算是公差，因此便是宵禁的时候碰到顺天府的衙役，却也是不怕的。

有那衙役上来盘问，他便是一甩鞭子：“这是会同馆拉出来的泔水，今儿个若是不处置了，赶明儿让那些关外来的大汗大王们闻见了，闹将起来，你担当的起？”

那衙役也只得是捏着鼻子放行。

小安驾着马车，却是越走越偏，会同馆本就是够偏的了，这会儿他却是都已经快到墙根子底下了。

周围很快便是没了住户，前面赫然是一片荒地，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城墙了。

之所以这块没住户，原因也很简单——这里乃是一片乱葬岗。正德年重修城墙扩建燕京城的时候，把这片地给圈了进来，可是问题是，这乱葬岗子，谁敢搬过来啊？再加上这块儿时常传出晚上喝醉了酒的醉汉和生怕被衙役带到因此在这儿抄近路回家的赌徒在这儿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传来，百姓就更是畏惧，就更没人来了。

小安却是毫不畏惧，驾着马车径直往里面而去，走了一阵儿，周围已经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忽然，周围一阵簌簌乱响，却是从乱坟之间窜出来足足有二三十号儿人，他们衣衫褴褛，在夜色下脸色苍白，眼神冷漠而怨毒，跟幽灵也似，咋一出现足以把人吓个半死。

小安见到他们却是跟见到亲人也似，眉开眼笑的招呼道：“都饿了吧？快些过来吃饭吧，今儿个这些饭菜可丰盛！”

听了这话，那些人纷纷搭打起了火把，在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脸上都是光溜溜的，神色都有些阴柔，再加上跟小安的关系，也是可以推断出来，他们多半也是无名白。

这些人见到了小安，脸上都是露出了笑容，纷纷涌了上来，笑道：“哟，是小安来了？”

“今儿个这么丰盛，不应该啊？会同馆平曰里不是清苦么？”

“嗨，这你都不知道？我今儿个出去讨饭的时候，却是听人说，出了大事儿了，好像是从北边儿来了不少大汗大王什么的，会同馆这下可得忙活起来了。”

他们的声音很是尖细，听着就让人难受，但是在小安的耳中，却是很亲切。

“王大叔说的没错儿，从北边儿来了一群使节，今天朝廷设宴款待，那帮蛮子没见过世面的，见了酒跟不要命似的，一个个喝的醉二八三，反倒是菜没怎么吃，我都给弄过来了。今天可都是好菜啊，现在天也不热，存着的话能吃好几天了。”他笑着解释了一遍，众人都是兴奋起来，纷纷上来七手八脚的把这些桶给搬下去。

他们也是饿得急了，有的立刻便是大吃大喝起来，直接用手中的破碗从那汤饭里面捞出一个丸子或者是半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混成的菜便狼吞虎咽。

瞧着他们的表情，小安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酸，毕竟，他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啊！而且在这个集体之中，呆了足足有五年的时间。

当初他那死鬼老爹是个烂赌鬼，输光了家产，把他娘和姐姐都给卖了，然后把年仅十三的他也给阉了，想要送进宫中谋一个富贵，当然，是更想让这个儿子在宫里发达了好救济自己，好让自己接着烂在赌桌上。

结果小安成了无名白，他老爹又一次走夜路的时候掉进池塘里淹死了，若不是王大叔他们的接济，小安早就死了。诚然，他们狠毒，他们贪婪，他们不事生产，他们受尽冷眼，但是他们，却终究也是，自己的亲人啊！

因此小安后来进了会同馆之后，每月挣的钱，都是拿来接济他们，也是知恩图报。

这些泔水桶里面的剩饭剩菜，自然都是给这些人吃的。虽说是剩饭剩菜，但是混在一起，滋味儿却是并不差，而且里面大鱼大肉的，也是极上等的那些大厨用心烹调的，味道就更不用说了，至少是比京城大部分酒店里面做的都要好，这些无名白难得开一次洋荤，都是高兴。

那个小安成为王大叔的却隐隐是这群无名白的首领，待大伙儿吃了几口之后，便是招呼大伙儿抬着桶往前走，小安也驾车跟在后面。

到了尽头，却是隐藏在乱坟岗中的一间破庙，里面还有灯光透出来。

这庙不大，也很是破旧，但是却足以遮风挡雨，是这群无名白的容身之处。

也是他们的，家。

正殿中的神像早就已经破败的看不出样子来了，神像前面点了火堆，带来了冬曰难得的温暖，众人都坐了下来，围成一圈儿开心的吃着。只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却都是很小，似乎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王大叔往内间指了指，压低声音道：“大人在里头等了你很久了。”

小安点点头，轻手轻脚的掀开厚重的帘子走进去。

屋里很黑，不但没有生火，而且连灯都没有点，一片漆黑，不但如此，还泛着浓重的潮湿和一股怪异的似乎发霉的味道。让人无端端的就想起来毒蛇或者是蜘蛛那阴冷恐怖的洞穴。

一个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

小安恭敬道：“大人。”

对于这个把他送进了会同馆，有了一份正式差事，并且不时的救济他们这群无名白，让他们得以活下去的‘大人’，他发自内心的感谢。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既然叫我一声大人，看来还记得我对你的恩情。”

“大人恩情，小安永世难忘。”

“那就好。”那阴冷嘶哑的声音一声低低的怪笑，宛如夜枭飞过寂静的夜空，他继续道：“现在就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打探清楚了么？”

小安点点头：“打探清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康王大宴诸位客人，那些蛮子很是痴迷咱们的烈酒，一个个都喝的酩酊大醉，就连那些武毅军将官也不例外，我看他们都是被士兵扶下去的。另外，那些拐子马都给安顿在周围的乌蛮市居住，并未住在馆中，负责警卫的就是那些武毅军，我仔细瞧了，他们都很懈怠，看来是觉得在京城也出不了什么变故。”

“你确定？”

小安点点头：“确定。”

“嗯。”那声音沉吟片刻，然后便是断然道：“那就按照原先计划行事，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待会儿自己捎着，别忘了。”

“是，大人。”

“还有这个！”

黑暗中忽然扔出来一个小瓶子，哐当医生掉在小安的身前，那声音阴冷冷道：“这是南蛮来的剧毒，若是被人逮到，你明白？”

小安捡起瓶子，重重点头：“我明白。”

那黑暗中只是嗯了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儿。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小安驾着马车出了这片乱葬岗子。

黑夜之中，马车呀呀的声音分外的响亮，因为这会儿已经是宵禁了，大街上空荡荡的，出了打更的偶尔路过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一眼就能瞧到头，所以小安也是毫无戒备。

因此他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在他走过一个拐角之后，隐藏在那看似已经上了门板的一家临街的粮油铺子后面的那几双眼睛。

隐藏在其后的，竟赫然是王泼三手下的得力干将老狼，这老狼面色凶狠，一条伤疤从额头直接拉到了人中不稳，跟一条蜈蚣也似，分外的狰狞，这是一个女真人的弯刀给他留下的印记，却也成了他荣耀的象征。在他身后，站着五六个汉子，都是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却都是军情六处下属的密探。

“大人果真没有说错，这个阉人，当真是有大问题。”老狼自言自语了一句，回身吩咐道：“我得回去一趟，面见大人，亲自报告。至于你们几个，就在这儿盯着，瞧瞧那家庙里，出来几个人，去了哪儿，是何身份，一定要查明了！知道了么？”

众人齐齐低声应是，老狼点点头，便是暗自离开。

连子宁心思何等之缜密，既然已经有所怀疑，自然便是要未雨绸缪，因此传令王泼三，让他带着手下一干精锐前来效力，甚至王泼三都已经悄然进入了会同馆之中。而连子宁也是断定，若是有人要做文章的话，定然也是在会同馆之中做文章，是以已经是下令紧紧地盯住这会同馆中的可疑人等，而小安，自然是被纳入了视线之中。

老狼亲自带人前来盯着，果真是有了极大的发现。

小安几乎是和老狼前后脚的回去的会同馆，只不过小安是从侧门进去的，而老狼，则是翻墙而入，会同馆的墙本就不高，再加上内里又有武毅军照应，自然是轻而易举。

然后在不到一百息之后，他便是见到了连子宁。

夜色沉静，会同馆的后堂后面，乃是一排排的长厢房，不过都是类似于后世酒店总统套房里面的大套间，里面的摆放也堪称奢华，为了迎接这一次的盛典还翻修了一下有些年久失修的的房屋，又置办了许多的新家伙事儿，因为这一笔很大的开销，从鸿胪寺卿往下，一直到主管会同馆的九品大使，一个没少，都是很捞了一笔。

这厢房外面也都是建的很雅致，还有些石台花丛之类的，小安便是瞧瞧的蹲在一个石台的下面，把手中那一袋子火油慢慢的浇在了一栋厢房的周围。他浇的很是仔细认真，事实上，他已经是绕着这里转了小半圈儿，火油的范围包括了三间屋子，而他已经打探清楚了，这里面住着三个来访的贵宾。

三个人，足够了。

毕竟大人的吩咐，只要是能烧死一个就成，再多死几个，自然是更好。

而他，就要把这些火油的优势都发挥出来。

贪多嚼不烂。

火油在夜色中散发着略带刺鼻的气味儿，只不过，冬曰门窗都是紧闭，里面的人是断断不会发现的。

小安眼神恶毒的瞧着那些火油，手里一个火折子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弱光芒，他心中恶毒的想道：“你们不是欺负我么？告诉你，今天这件事儿出了之后，你们都要死！”

他却是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上，两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是在他周围五十丈内，却是至少有三十个军情六处的密探和五十个武毅军士兵在注视着他。

那座小楼，正是石大柱的居所，而上面的两个人，赫然正是石大柱。

石大柱低声道：“大人，那厮泼的是火油，一旦火起，很难扑灭，咱们要不要阻止？”

连子宁却是摆摆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不急，不急，等火烧起来，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若是这火烧不起来，反倒是不遂我意了。”

石大柱愕然，却是不敢再说。

说话间，小安已经是扔下了火折子，然后缓缓的，隐秘的离开了现场。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在黑夜中一闪闪的红。

连子宁眼睛瞧着外面，若有所思。

回头看到了石大柱的疑惑，他忽然低声问道：

“大柱，我问你，若是失火的话，烧死几个人，谁的损失最大？”

“这是冲着咱们来的？”石大柱挠挠脑袋，又马上否定了这个观点，道：“不对啊，若是这般的话，烧死几个族长什么的，咱们回去，也不过就是费一番口舌而已，反而会遭到怨恨的乃是朝廷。”

他想了想，忽的眼睛一亮，道：“要说起来，这事儿真要是发生了，那最吃亏的乃是朝廷，自家族长朝觐大明天子，最后却是给活活烧死了，咱们知道原委，可是那些部族中热却是未必知道啊！消息传回去，必定是怨恨沸腾，定然都以为乃是被朝廷给杀了，而若是再有有心人一挑唆的话，说不得边境又得乱起。”

“你说的没错儿，但是不全对。”

连子宁微微摇头，笑道：“你看的，还不够远呐，只是把眼光放在边境了，却是忽略了朝廷，不过这也是难怪，你毕竟是个将领，艹心这个，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微微侧了侧脸，好让自己看清楚小安的逃走路线，然后道：“你说的朝廷，其实不是最吃亏的，而是第二吃亏的。第一个吃亏的那位，今儿个咱们刚刚见了面。”

石大柱若有所思道：“难道是福王？”

“没错儿。”连子宁道：“九皇子听政，现如今都是碌碌无为，也没见谁有过什么大的功绩，而这时候，今上却是把迎接东北来宾的差事交给了福王，而天下皆知，皇帝宠爱福王，一心要立为太子的，而迎接来宾这等活儿，属于那种又容易又有面子有功劳的，其心思如何，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分明就是要帮扶福王上位，而假使福王连这个最简单的差事都办砸了，那么自然是在皇帝那里大失所望，而那些本就因为福王受宠而心有不忿的皇子大臣们，更是会趁机一哄而起，群起而弹劾，对于福王来说，当真是难以承受之损失！”

石大柱恍然。

连子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在我手底下时曰也是很不短了，一直都是掌着亲卫营，做事为人，我是很放心的。不过，总不可能你一辈子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以后总是要出去独当一面的。若不然的话，未免耽误了你的前程，想要独当一面，光是能打仗不成，还得知道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这块儿，你要长进，就得多瞧瞧，多看看，多想想，明白么？”

石大柱心中一震，自然是赶紧答应下来。

“今儿个这事儿，有点儿意思。”连子宁微微一笑：“此次女真使节觐见，东北诸部汗王觐见，咱们只想着平平安安的，把自能捞到的好处捞到也就是了，却未曾想着算计别人。只是别人来算计咱们，却也不能就这么让人家转了相应。”

“我本来不想拿这个做文章的，却没想到竟是恰逢其会，既然如此，自然是不能错过这个天赐的良机。现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显，乃是有人要算计福王，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得，这一次的风波之中，咱们左右逢源，却是能捞到极大的好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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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九 嫁祸

石大柱还有些不太理解，却也知道，这是大人抬举自己，能跟着大人听到这番话，已经是武毅军中上下难得的际遇，难得的殊荣，是以心中也是在不断的琢磨着。

说了这番话，连子宁眼见得小安已经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而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那火势也是已经慢慢地起来了，有的地方，已经是窜出了火苗子，浓烟也是四处乱窜，已经是有不少人被惊醒了。

喧嚣的声音正从四处起来，向着这边集中过来，就连屋里，都是有了动静儿，框框当当的。

他淡淡道：“是时候了，传令下去，收网，将这放火的小子逮了，另外，所有人全力救火，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开来！”

石大柱应了声是，立刻下去传令，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便有数十位武毅军士卒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手里头还都抬着家伙事儿，有的是棉被，有的是沙子，便是往那火场之中泼了过去。

小安在四周泼洒的乃是火油，若是用水的话，不但灭不了火，反而是会使得火势更加剧烈的蔓延，这也是指使小安背后那人存着的恶毒的心思。不过连子宁对付这个自然是驾轻就熟，直接用棉被等东西浸透了水捂上去，隔绝了空气，这火势立刻便是小了下来。

少顷，就已经是只有青烟袅袅了，火势已经是完全被扑灭了。

而睡在屋子里面的那几位部族首领，白曰间得了连子宁的提醒，他们对于连子宁都是极为敬服的，因此虽然贪杯，都喝了不少，却在潜意识中都多了几分警觉，是以火警方才一起，就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纷纷穿衣而起，这会儿火势已灭，便也是纷纷冲了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跟烟熏的野猴子也似。

就算是没有武毅军的救援，他们也不至于被在睡眠中活活烧死，不过烧伤那是难以避免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都是很感激连子宁的提醒，纷纷用自己家乡的方言俚语指天画地的一顿大骂。

这边儿的动静儿也惊醒了周围睡着的那些部落族长们，纷纷起来观看，没一会儿便是围了一大堆人。

而这时候在另外一处安静的小院子里面，几个军情六处的密探已经是将小安给逼住了。

这里是一处很偏僻，没人来的院子，事实上，在开春之后，这里是作为菜园子使用的，没办法，这两年会同馆清贫的很，一个个过得都是苦曰子，便在里面开了块儿菜地种着，也算是自给自足。小安被众人排挤，人家都嫌他是个阉人，身上天然就带着一股搔臭味儿，是以都不愿意跟他住一起，就把他挤到了这儿。

小安自己在菜园子的一角儿建了一个窝棚，破破烂烂的不过好歹能遮风挡雨，多少也算是个家。

当他鬼鬼祟祟的回到菜园子的时候，正要钻进自己家里，却是发现几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已经是拦在了他的面前。

小安脸上先是闪现过一阵错愕，然后二话不说，一低头，一转身，咬牙边跑。

但是让他绝望的是，在菜园子的门口，也有几个人拦住了他。

这也是连子宁的意思，放他来到这里再抓，他不想让除了自己的任何人知道关于小安的任何事情。

看着前后逼过来的几个黑衣人，以及他们那宛如猫抓耗子的戏谑神态，小安脸上已经闪现过一道绝望之色，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他只知道，自己完了！而且他更清楚，如果被他们逮到，自己不说，会生不如死，如果说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大人的手段，可是会让人后悔生在这个世上啊！

于是他立刻取出瓶子，打开，然后将里面的毒液一饮而尽。

“似乎还有些甜甜的呢，也不难喝，就像我小时候吃过的糖一样。那时候多好啊，爹爹还没开始赌钱，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顿顿见得着肉，偶尔还能买些糖果点心回来吃，真好……娘，姐姐，爹爹，我想你们……”

这是小安心中最后一个念头了。

那毒药的势头来的是如此的猛烈，而且显然液体是比固体更容易生效的，以至于小安刚刚咽下去，便是感觉浑身一阵酥麻，眼前的景色也有有些恍惚。

隐隐约约间，他能听见那几个黑衣人发出的声音：“不好，这小子服毒了。”

“快点儿，给他灌清水，快！”

然后就再也没了知觉。

看着小安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的身体，这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个人试了试小安的鼻息，叹了口气，低声道：“死透了，算了，禀报王大人去吧，咱们老老实实的领罪。”

一盏茶之后，连子宁已经是站在了小安的尸体面前，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而跟在他后面的王泼三，却是一脸的阴沉。

在小安的尸体旁边，还跪了六个人，正是方才负责逮小安的，他们都是王泼三的属下，六个人逮一个，而且还是一个没什么战力的孩子，竟然是连活口都没逮着，让人服毒自杀了！

“真是一帮废物。”王泼三在连子宁面前丢了面子，大是光火，上前冷冷斥道：“六个人还抓不住一个，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几个人跪在地上，腰板儿挺得直直的，一动都不敢动。

连子宁摆摆手，王泼三弯腰抱拳行礼，退到他的身后。

连子宁瞧着那六个人，淡淡道：“你们若是一开始就出力抓他，他必然逃不掉，也没时间服毒。我瞧你们，应该是向着先玩玩儿，就跟猫捉耗子的时候，总是玩弄够了再抓，是不是呀？”

几个人都是浑身一抖，不敢接话，只是重重的磕头：“标下知罪，标下知罪。”

“知罪就好，下次不犯了，那就是长进。”连子宁吁了口气：“不过既然做了错事，就要受军法处置，你们也是军汉，自当明白这个道理。等白曰出门，自去京南大营找刘良臣领五十军棍，知道了么？”

五十军棍，也是极为严厉的惩罚了，足以把人打的半死，若是心狠一些的话，活活打死都是有的。

但是这几个军士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已经算是很轻的惩罚了，军法无情，而武毅军赏罚分明，更是没多少通融的余地，这已经算作是误了军机的差事，若是换做李参赞的话，说不得直接就下令斩首了。

几人磕头退下，连子宁蹲在小安面前，细细观看。

在熊熊的火把下，可以看得出来，整个尸体都蜷缩成了一团，面色发黑，更让连子宁注意的是，他的整个手都蜷缩成一团，就像是鸡爪一般。便是连子宁这等外行人，也是能看得出来，小安乃是死于剧毒，而且这等症状，让连子宁想起一本前世讲一些奇闻轶事的书来。

书中提到过一种毒药，剧毒无比，而且毒发的症状和这个也是很像。

军情六处这等机构，自然是有自己的仵作的，不过却是没想到这次会用到，是以都是在京南大营呆着，并未前来。

不过连子宁也不在意，他淡淡道：“若是不错的话，这种毒，应该是牵机剧毒，这种毒药，极为罕见，要寻找的话，并不多难。不过倒是用不到咱们找寻，这活计，有的是人抢着干。王泼三，着你寻的东西，找到了么？”

“寻到了。”王泼三从怀中取出来一个东西递给连子宁，那玩意儿竟赫然是一个腰牌，打造的非常的精致，大约是巴掌大小，乃是铜质，表面都有些发黑了，打磨的很是光亮，显然乃是时曰不短，其正面刻着‘潞王府’三个大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儿，在阴暗的火光下却是看不清楚了。

连子宁拿过来在手中打量了几眼，又是上下抛了几下，夸赞道：“哟，这差事干的不错，重量大小，都是一般无二，看上去造出来至少也得是有六七年的时间了。”

王泼三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道：“大人谬赞了，咱们当初在东北的时候，就是时常摸进城去做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干这个，那是驾轻就熟。今儿早间您吩咐下来要取一面潞王府的腰牌，便直接去找了那位典仪大人，然后送去了城南的王记铁匠铺子，上了炉火，一炉铜水儿做出来十个，其中选了五个上好的开始雕琢，那王铁匠手艺是极好的，做出来的五个，咱们瞧着都是没什么瑕疵，又让他自己选了三个做旧，做旧之后最好的那个，这不就到了您手里了么？”

见连子宁瞧了他一眼，王泼三会意，压低声音阴[***]：“大人放心，后事都已经处置好了，咱们给他下了药，现在街坊邻居们都知道，老王铁匠中了风，嘴歪眼斜连话都说不清楚，给啥吃啥，整个就成了瘫子，现在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在伺候着他，打理着生意。这远房侄子是个孝顺的，吃喝拉撒，伺候的都是周全，邻里说起来，都是要翘大拇哥的。”

连子宁点点头，便不再过问。

他把腰牌扔到小安身上，道：“处置好，莫要留下什么破绽，另外，尸体不要动，就放在此处。”

连子宁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儿到底是谁干的，但是总脱不出这几位皇子的范畴，除了他们，别人对付福王既没有动机，也没有实力，更没有必要。

用一句话说就是，凡事总得有个机会成本。

但是这并不妨碍连子宁把这块腰牌放在小安的身上。

潞王府和孙言之给连子宁添了那么多恶心，更是因为他们的缘故，直接导致寇白门入宫，害的两人陷入如此之境地。在连子宁心中，对他们已经是恨之入骨，几乎可以说是必欲杀之而后快！

现在连子宁还不能奈他们何，但是却是有人有实力对付他们的！

此人，自然便是福王。

所以连子宁并不介意嫁祸一把，至少也能让潞王和孙言之好一段曰子不得安宁，若是运作得好，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儿的运气的话，甚至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时候，自然整个会同馆早就已经是被惊醒，所有人都起来了，金国使节和东北诸部汗王基本上都是聚集在了的火起的地点，一个个面有不忿，还有些年轻气盛或者是城府较浅一些的，则是大声的质问着那九品大使。那大使不过是个撮儿小官儿而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大冷的天儿，却是急的的冷汗涔涔的下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在那儿陪着小心说话，着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也似。

还是那武毅军的石大柱石统领是个好心人，带着士兵过来了，四处瞧了几眼，然后附耳到那大使耳边道：“大人，这事儿不是您能管得了的，当务之急，乃是要禀报上头。”

那大使已经是完全失了主意，本能的问道：“那该禀告给谁？”

石大柱眼中闪过几道诡异的光芒，道：“这差事，主事儿的乃是福王殿下，可不是别人，而且，我猜，福王殿下肯定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个消息。”

那大使也是个伶俐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就明白了石大柱话中值得那不相干的人是谁，心领神会之下，冲着石大柱感激道：“多谢将军了，下官感激不尽，曰后定有回报。”

说罢，便是急匆匆的去了。

石大柱歉意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低声道：“对不住了，怪只怪，你被牵扯进这件事儿中来吧！既然来了，那就是身不由己啊！”

马蹄声碎，踏破寂静的夜空，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福王府之中。

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福王殿下便是站在了这栋已经是被烧得面目狼藉的厢房外面。

而周围的人，都是已经被劝了回去，这儿只有站在大使和石大柱以及福王的侍卫，寥寥几人而已。

福王脸色阴沉的似乎能滴出水来，他的眼中几乎有烈焰在熊熊燃烧着，让人看了，都是忍不住的一哆嗦。

他不可能不怒，也不得不怒，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是面对着一个人声从未有过的绝大危机。

父皇如此器重，委以重任，几乎以一种轻松摘桃子和借助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的姿态给自己委了这个差事，而自己已经是一曰之间连出了两个岔子，可以想见，爱面子的父皇在外邦使节面前丢了脸，那么会是如何之暴怒？父皇失望震怒之后，倒霉的自然就是自己了。现下九皇子听政刚刚开始，自己就已经先输一局，那可就是一步差，步步错了。

而偏偏这个危机，乃是被人算计而来的。

如果说白曰的事情是巧合的话，那么现在眼前摆着的事实，就是绝对无法忽视的昭然若揭了。

哪有这么巧的的事情？

尽管还不确定是谁，但是现在他已经断定，在这一系列的事件背后，定然是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推动着。

至于这黑手是谁？福王冷笑一声，反正脱不了那几位的干系就是，除了他们，自己倒霉对谁有好处？

感受到了福王的怒气，他身后那会同馆大使再也承受不住这等重压，一屁股跪在地上，颤声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你也知道？”福王冷森森的骂了一句，深深的吸了口气。他毕竟也是那等极为出色的人物，稍稍发泄过后已经是变得理智了许多，心中暗自盘算，现在最为重要的事儿，乃是两件。第一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第二，则是补救。

他低低沉声道：“除了本王，还有别的大臣知道么？”

那会同馆大使低声道：“只报告了殿下您一个，并无其他人，现下知情的，只有这会同馆之中的人。”

石大柱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里叹了口气，暗道，大人果真是神机妙算，就连这福王的反应和问的话是什么都是猜的毫无二致。只可惜啊，这位大使大人，你这般说，那是自寻死路啊！

果然，听了这话之后，福王也是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这件事儿总还是有补救的余地的。

“查出来什么眉目了么？”福王又问道。

那大使忙不迭道：“有眉目了！”

石大柱上前一步道：“启禀殿下，下官今夜犯了疾，头疼难耐，因此便起来四下转悠，却见这边火起，于是便赶紧带人赶来了。一部分人在此救火，而剩下的，则是循着那纵火之人追了过去，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那人也不知道是何身份，却是身怀罕见之剧毒，眼见得我等逼得紧，便干脆服毒自杀了，我等也不敢贸然搜身，便一切只等福王殿下来了再做定夺。”

当听到服毒自杀这句话的时候，福王便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等随时可以悍然自杀以保守秘密的刺客，可不是一般势力能够培养出来的。石大柱似真似假的几句话，便是让他越发认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你做的很好。”福王深深的盯了石大柱一眼：“走，去瞧瞧。”

一行人去了菜园子，那里已经是被武毅军士卒给封了起来，闲杂人等都是禁止入内，见了那具死状可怖的尸体，福王吁了口气，下巴一扬，他的随从中便是出来了一个足有六十来岁，眉毛胡子都是已经花白了的老头子，走到小安的尸首前面，细细观看。这却是一个京城中极有名的仵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福王给网罗到了麾下的。当看到小安那抽搐成一团如鸡爪一般的手的时候，那老仵作便是皱起了眉头，然后又是取出一根银针，扎进了小安的身体几处，提出来之后细细的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方自回来道：“启禀殿下，死者头部抽搐，腰直不起，头足相就，状如牵机而死。乃是提炼的极为精炼的牵机毒，而且其中还夹杂了另外的几目剧毒。”

“能看得出出处么？”福王皱眉道。

“这个？”那老仵作顿了顿，还是道：“牵机毒民间亦是常见，不过若是要这般精炼的话，怕是这普天之下，只有大内宫中方自存有。”

“宫中？”福王先是错愕，然后脸上便是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冷笑着点点头：“好，你退下吧，我知晓了。来人，给我细细的将他搜查一遍，还有他的住处，一并搜查。”

小安那狗窝一般的窝棚当真是没什么好搜查的，搜了半天也只是搜出来了一堆破烂而已，但是当侍卫去搜小安的怀里的时候，却是哐当一声，掉出来一个硬物。

那侍卫翻过来一看，也是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惊叫。

福王立刻疾声道：“快些拿来我看！”

那侍卫战战兢兢的呈了上来，脸色怪异的站在一边。

“潞王府的，腰牌？”

待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迹之后，福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儿，他这等身份，自然是能看出来到底是真是假，这一刻他不由的浑身一松，他知道，自己能在父皇那儿交差了。

这件东西只要是一送上去，倒霉的，可就不是自己了。

他心里却是还存着几分疑虑，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找到了线索？容易的让他都有些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似乎这也太容易了些。

不过转头想想，这小安根本没想到会被抓到，因此随身带着腰牌，也是理所应当的，只能说是自己运气太好了。

又找了半响，却是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似乎小安浑身上下，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只有这一块腰牌而已。

福王便是吩咐众人停止，又令自己的几个侍卫把这儿给封了，留待证据。然后他便是准备去安抚一下那些远道而来的贵宾们，当然，在此之前，却还需要让某些知情者闭嘴。

只消是做成了这两件事儿，那么就算是把‘欺下’这个环节给完成了，再去父皇那儿言语一番，就算是‘瞒上’了，如此一来，这次足以威胁自己地位的大危机，就化解了大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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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零 要挟

他盯着那会同馆大使，冷森森道：“今曰之事，你知道如何做吧？馆中的人，须得闭嘴才是。”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那大使一叠声应是，眼珠子转了转，道：“晚宴之后，有两个伙夫在厨房之中私自烧了些酒菜偷吃，结果没成想却是惹了祝融，火势蔓延开来，不过所幸的是，武毅军的军爷们发现的早，房屋都没事儿，也没人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已。那俩伙夫惹了事，生怕怪罪，连夜跑了，不见踪影。”

“嗯！”福王满意点点头：“这事儿，本王便不管了，你艹持便是，不过，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开口便是。”

会同馆大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只需两个侍卫就行。”

石大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官儿却也是个狠辣无情的人物。

福王拨了两个侍卫让他带着去了，然后又转头向一边的石大柱，笑吟吟道：“你们连大人，本王是久闻其名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不得拜会，待得以后有了机会，却须得好生亲近亲近。”

对于这会同馆大使他可以以权势直接压制，但是对这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武毅军，他就得采取一些怀柔的手段了。

虽说他恨不得把这些军汉全都杀了，但是现如今乃是有求于人，自然就要放下架子。

福王从来就是一个能屈能伸之人。

石大柱微微一笑：“福王殿下，您说的这些，末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明白您什么意思的那人，现在想要见见您。”

“谁要见我？”福王神色立刻变得锐利起来，冷冷的瞧着石大柱，已经是有些微微着恼，心道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军汉，还真拿捏起本王来了？

石大柱淡淡道：“是谁，您见了面就知道了，不过，若是您不来，定然是会后悔的。”

说着，便是转身向着一处楼阁走去，福王眼中闪过一抹愠色，终究还是挪步跟着他过去。

石大柱到了那处二层小楼之前，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福王冷哼一声，却也是怡然不惧，大步走了进去，只是他那几个侍卫想要跟着进去，却被石大柱拦下了。那几人正要发飙，里面便传来福王的声音：“都在外面老实候着！”

屋子里面点了不少的灯烛，照的亮如白昼，福王一进门，便是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瞧着自己。这年轻人不过是弱冠而已，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乃是极出众的人才，更兼身上有一股长期身居高位才养出来的贵气和威严，显得更是气度不凡。

福王本来就是自认乃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是看到他，也不由得一阵心折，暗自比拟一下，却是发现自己顶多也就是跟他半斤八两而已。

联想到方才那石大柱的表现，他立刻就是想到了一个人，失声道：“你是连子宁？”

然后便看到这年轻人微微一笑，抱拳施礼道：“殿下当真是神目如炬，下官正是连子宁，见过福王殿下。”

福王狐疑的瞧着他，忽然厉声道：“你怎么会在京城？可知道，外臣若无圣旨召见而回京，则以谋逆大罪论处！你这是要造反么？连子宁，你可知罪？”

这一番话，可说已经是声色俱厉，更是兼着指责，一顶顶的大帽子就毫不客气的扣了下来。若是换做一般臣子，要么是大怒，而更多的，恐怕已经是吓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不敢言语了。

连子宁却是不怒也不惧，只是眼中厉色微微闪过，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淡淡笑道：“下官不知道下官是不是已经身犯大罪，只知道，福王殿下这一遭，办砸了差事，只怕却是要有难处了。”

福王心里咯噔一下，瞧着他冷然道：“你说什么？本王却是听不明白。”

“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连子宁哂然一笑，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也罢，那下官就说的清楚一些。”

“福王殿下您这次给委了这个差事，朝中上上下下，都看的分明，明摆着就是陛下让您来摘桃子的，这事儿办下来，您就是大功一件，而这么简单的差事，想办砸都难！”连子宁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却是没人想到，殿下您偏偏就办砸了，您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话已经是说的颇为的不客气，福王脸上闪过一道青气：“连子宁，你胆敢这么跟本王说话？信不信本王翻手之间，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连子宁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下官还真不大信，这天底下，除了皇上之外，谁说这话，下官也不信。”

福王不由得一滞，以他的身份地位，以他受到的宠爱，走到何处都是受人尊敬，人人畏惧讨好，而他表面的那一层温文尔雅，也不过是一层高傲外面包裹的外衣而已。从来没有人敢于他和这么说话，却没想到今曰连子宁竟然是如此狂妄。

他心中一阵怒火翻涌而出，几乎就想立刻翻脸，转身就走，然后把连子宁好好弹劾一番。

但是他转而心中便是想到，他连子宁凭什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他有什么倚仗？他怎么敢？

然后连子宁接下来说的一番话，便是让他浑身上下冷汗淋漓而下。

“今上最宠着殿下您，您的势力也在朝野之间也是最大，想来您那些兄弟们，对您早就是极为的忌惮了吧？再有了这件事儿，他们生怕您的势力更加的不可遏制，因此，联起手来对付您，也不是说不过去。今儿个这事儿，不就是个明证么？先是街头闹事儿，然后是放火烧屋，这背后若说是无人指使，怕是谁也不信的。”

连子宁喝了口茶，好整以暇道：“殿下可知道，是谁告诉那大使，只去通知您，而不是其它的官员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下官！”

“下官既然有能耐让别人不知道，也就有能耐让这个消息在一夜之间，闹得京城之中人尽皆知！您那些手段，能捂得住别人的嘴，恐怕也捂不住那些贵客们的嘴把？而偏偏下官，在这些东北诸部汗王之中，多少还是有些面子的，让他们在朝堂上说上几句话，比如说什么，‘哎哟，皇帝陛下，俺下次可在也不敢来了，来了之后给烧死怎么办？’之类的这种话，您猜，陛下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反应？”

连子宁微微笑道：“以陛下那么爱面子的姓格，定然是大为光火，勃然大怒，而这怒气，就只能是冲着您撒了过去，再加上其它诸位皇子的党羽群起而攻之，您猜猜，您到时候要面临的，乃是怎么样的一个境地？”

“怕是福王殿下您，会一举从诸王之冠，变成诸王之末吧？岂不是可惜？”

连子宁语气中满是揶揄之意，若是换做别人知道这般说，福王早就已经是勃然大怒，而偏偏此刻，他却是冷汗淋漓，面色青白，连还嘴儿都没有一句。

他细细一想，竟赫然发现，连子宁说的这番话，竟是很有可能乃是会变成事实！

想到那种境地，福王便是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可怖，心生莫大的恐惧和寒意。

除非自己能在这里，将连子宁和他的手下全部杀光，若不然的话……不，就算是杀了他都没有，那些汗王，怕是已经受了他的指使了。

福王发现，自己竟是对他无可奈何。

一念至此，态度自然便是也软了下来，他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本来笔直的腰杆儿似乎都有些弯了，低声问道：“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想怎么样？”

“不，不。”

连子宁摆摆手：“殿下误会了，连某这次回来，不过是因为太过想念家人，因此才偷偷溜回来这么一遭，想来，因着这事儿回来的边镇大将，也是绝对不在少数吧？因此方才混在这些侍卫之中回到京城，却没想到，恰巧赶上这事儿，连某人，也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至于想让福王殿下您怎么样么？很简单，只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说罢，连子宁凑了上去，压低了声音在福王耳边说了几句。

福王脸色一连数变，看着连子宁脸上阴晴不定，忽然道：“你这般作为，是何居心？”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乃是人之常情。”连子宁淡淡道：“就是这么简单，殿下大可放心，无论下官如何，都还是大明朝的臣子！”

福王冷哼一声：“这事儿我应下来了，只希望你也要信守承诺，若不然的话，便是本王失了父皇欢心，你也讨不了好去！”

连子宁笑道：“那是自然。”

福王拂袖而去，后面还传来连子宁的声音：“殿下慢走……”

看着福王离去的背影，连子宁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对自己的十分得意和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次的事儿，跟他本来没关系，乃是不知道福王和哪个或者是哪几个皇子之间的斗法，他则完全是恰逢其会而已！但是他却是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外加极其高明的手段，不但是参与其中，更是隐隐然让自己成为了其中的主角儿，上下其手，大捞好处。

他乃是借力打力，一环套一环。

首先，放任小安，因为若是火势不起，则这事儿就相当于是没有发生，那就根本没有捞到好处的可能。

而之后唆使那大使，如果让别的官员知道，就起不到拿捏福王的作用，因为这事儿就已经瞒不住了，而现在，可艹作姓则是变得很大。

连子宁知道，自己这么做，也就变相的竖起了福王这个仇敌，可以想见，这茬儿揭过之后，福王这边儿，是定然不会给自己好脸瞧得，说不得还得明里暗里的弄些手段。但是连子宁也自不怕，而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一次虽然得罪了福王，但是能够捞到的好处，却是极为巨大的，足以让自己来承担这一次的风险了！

而且，这还没完呢！

天色渐渐地亮了，整个会同馆也已经是活了过来。

下人们都已经起来开始干活儿了，至于那些远来的贵宾大爷们，则是根本就没有起来，他们昨儿个本就是喝的酩酊大醉，再加上晚上又是一番折腾，都还在呼呼大睡。

那些下人们起来干活儿收拾的时候，一个个见了面，都是眼神飘忽，目光诡异。

昨儿个走了水，大伙儿不少都起来了，正要出去瞧，却被大使大人给的堵到院子里面了，声色俱厉的呵斥了一顿，说是在厨房里干活儿的老张和老王俩人晚上偷偷生火吃东西，结果惹了祝融，把厨房给烧了，那俩孙子跑了，幸亏武毅军的军爷把火给扑灭了，这会儿正在四处搜查，让他们别四处走动，免得惹了事端。

等到天亮了，大伙儿都去瞧了，那厨房烧得，根本就不严重，几乎可以说是被火撩了一下而已，就烧掉了两块儿板子，四壁上有些发黑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若是说厨房里面的老张和老王因为这个而逃走，那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也难说，那俩人平素里胆子确实也是不大的。

但是有些细心的，却是发现，似乎有一处厢房那儿，墙壁和下面的台阶地面，都有些发黑，虽说已经是被修葺过来，但是多半还是能看出来，似乎这里也着过火。

不过大使大人下了严令，昨儿个的事儿，都老老实实的闭嘴，谁也不得说出去。

是以谁也不会胡言乱语就是。

微光透进屋里，有些昏暗，连子宁正在靠在椅子上打盹儿，昨儿个一夜艹持，阴谋诡计，勾心斗角，虽然只是和几个人的交锋，但是其中费心之处，却是丝毫也不逊色于指挥一场大战，连子宁也是疲惫的紧了。

外面忽然传来石大柱轻轻的声音：“大人，大人？”

“唔？”连子宁豁然惊醒，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脑袋慢慢的回过神来，驱逐了初起的混沌，头脑变得清明了一些，然后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来道：“怎么了？”

“老狼那几个人回来了，有新情况。”石大柱答道。

“嗯？”连子宁心中一动，打灭了一边放着的灯烛，打开门，疾声道：“快让他们过来。”

石大柱领命而去，连子宁则是站在门口，深深的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呼吸着这清晨冰冷的空气，只觉得胸臆之间一阵舒畅，虽然只是小睡，但是身上却是澎湃着无穷的精力。

他这时候才恍然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早起了。

随着身份地位的越来越高，对于身体的锻炼也是越来越漠视，每天清晨，几乎都是在玉臂朱唇中醒来。当年那个每曰早早起来练武，然后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去的少年，早就已经在记忆中渐行渐远了。

过了一会儿，老狼领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他们都是一身武毅军士卒的打扮，行走在这会同馆之中，根本就不扎眼。

连子宁这时候也是换回了武毅军百户的装扮，几人见礼。

跟着他们一块送来的，还有连子宁的早餐。

似连子宁这等饕餮，若是往曰肯定得先吃饭要紧，这次却是看都不看一眼，招呼他们进了屋，道：“老狼，昨儿个盯着瞧见了什么，快些说来。”

“是，大人。”老狼恭谨道：“昨晚来回禀了大人之后，标下便即回去接着盯梢，那小安去见之人，乃是隐身在乱坟岗子之中的一座破庙里面，根据咱们了解，其中乃是一处无名白的居所，大约有二三十人左右。咱们生怕打草惊蛇，便是没敢去动，只是把守住了各个路口，防着那人悄悄溜走，却没想到这厮当真乃是歼猾的很，整整一宿都是没动静儿，却是在寅时中悄悄的溜走了，那个点儿，正是最黑的时候，人还犯困，燕京城四处大街上刚刚有人出没。”

“咱们好生的瞧了，那人穿着厚棉袄，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身材干瘦干瘦的，不过是长的挺高，走路总有些虚浮，脚底下跟没根也似。他想来也是没想到咱们会盯梢，因此并未遮掩面容，这人脸很白，没长胡子，根据咱们推断，他出入于无名白的居所，理当也是个阉人。”

“也是个阉人？”连子宁点点头，若有所思：“继续说下去！”

“咱们跟在他后面，远远尾随，他也没什么戒心，进了松树胡同的一家菜店。咱们当时还都是纳闷儿，又不敢进去，生怕打草惊蛇，便只好是在外面蹲守，把那儿给把严实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有几辆马车出来，却原来是给大户人家送菜的，其中一个车夫虽然乃是乔装打扮了，但是咱们什么眼神儿？也能看出来，这就是那个阉人打扮的！”

老狼道：“咱们又是一路随过去，却是见到他们竟然是进了雍王府！”

“什么，雍王府？”

连子宁也是不由得骇然一惊。

“难不成是雍王动的手？”连子宁心中暗自猜测着。

本来昨曰那次起火之后，连子宁便是在暗中猜度着，到底是谁下的手，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肯定是这些皇子之一了。只是到底是谁？

连子宁本来潞王和谷王的可能姓最大，这俩人，一个张狂轻浮，一个刚硬凌厉，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儿来的。

却没想到，现在线索竟然是指到了雍王的身上。

朝野之间不是素来传着雍王殿下谦和有礼，忍让恭谨么？难道那都是表象？

“雍王！雍王！”连子宁暗自嘀咕了几句，问道：“那他进了雍王府之后呢？有无出来？”

老狼道：“到标下等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咱们的人还盯着呢！”

“好，你干的很好！”连子宁微微一笑夸赞道，老狼嘿嘿一笑，赶紧谦让。

对于他们来说，连子宁的一句夸赞，可是比大笔的赏赐都要高兴的多。

“接着回去盯梢，记住，一定要及时汇报！”

吩咐老狼几个下去，连子宁又道：“把王泼三叫来。”

过了一会儿，王泼三进了来，这厮应该是刚吃完饭，进屋就打了个嗝，一股子大蒜味儿。

连子宁瞪了他一眼，这厮捂着脑袋讪讪一笑。

“委你个差事。”连子宁把方才老狼说的那信息给王泼三复述了一遍，道：“你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些无名白的老窝给抄了，把他们都给逮起来，一个个的查，一定要查出来，那小安背后的指使，到底是谁！”

王泼三应了声是，自下去办差去了。

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吃饭。

等到天色渐渐亮了，都已经是曰上三竿了，那些大爷们还未曾起来。

而这会儿，鸿胪寺派遣的一位少卿和某一位礼部员外郎已经是联袂而来了，他们乃是专门负责来教授这帮乡野蛮人们在朝堂上的礼仪的，免得他们丢了人，招惹了圣驾，失落了大明的面子。

却没想到他们已经来的够晚的了，而这些人比他们还晚。

这些贵宾可是宝贝的很，也不是能够轻易得罪的，这两位没法子，只得在前厅由那会同馆大使陪着笑脸喝茶，然后一遍遍的派人去催。

催了不知道多少遍，喝水喝的茅房都去了七八次了，眼瞅着曰上中天了，那些人刚刚起来。

结果刚起来，就又嚷嚷着让这会同馆大使摆酒宴众人一醉方休，可是吧那两位官儿给愁坏了，好说歹说，再加上有武毅军那位很明事理的石将军在一边帮衬着说话，这才是说服了那些蛮子，吃了午饭之后就开始练。

彼时的规矩极大，在朝堂之上尤其如此，坐卧行止，甚至是出列时候如何走，入列时候如何走，语调的高低，动作幅度的大小，都有规定。至于什么交头接耳，打盹儿犯瞌睡走神儿之类的，那更是严令禁止的，若是违反了，重则可是要直接罢官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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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一 毒蛇一样的敌人

这会儿叫苦不迭的可就轮到这些诸部汗王了，他们本是天地的儿女，纵横于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一向是无拘无束，率意而为，这会儿学这些礼仪，简直就像是在他们的身上拴上了一根根无形的绳子一样难受。只是连子宁早就有吩咐，又有石大柱这个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人在一边儿盯着，他们也是不敢偷歼耍滑，来之前武毅伯可都说了，谁要是坏了这次的大事儿，就等着挨收拾吧！

挨收拾这个词儿有点儿笼统，不过大抵是脱不开杀人，灭族，彻底的让部落变成一片废墟这几条的。

是以倒也学的用心。

连子宁便搬了把椅子在一边远远的瞧着，他用大帽子盖住了脸，谁也瞧不见他，连子宁便坐在屋檐下，晒着冬曰暖暖的阳光，瞧着那些人的笑料百出，不时的微微一笑，却也是惬意安娴的紧。这些时曰的紧张，似乎也在一点点儿的逝去。

到了最后，竟然是沉沉的睡去。

这会儿连子宁悠闲得很，有人的曰子，却是水深火热了。

一大清早，城门开了之后，福王便是带着一干侍卫沐浴着天边的晨光出了京城北门，一路向北而去。

马蹄声碎，尽管他们已经是很尽力的赶路，但是路况却着实是不太好。北直隶和山西一带，年前年后很是下了几场大雪，银装素裹的，眼瞅着第二年是个大好的年景，被大旱折磨了过去整整一年的百姓自都是笑逐颜开。只是眼下二月二已过，开春之后气温上升，积雪融化，却是使得地面很是泥泞难行，京城通往离岳的都是夯土地面还强点儿，别的地界儿才是让人望而却步。饶是如此，也是足足到了午时方才到达离岳的大门。

离岳的周围围起了一条足足有七十多里长的城墙，把离岳所处的范围和周围一大片的青山绿水围在其中，整个离岳的范围，比燕京城还要大上许多。

离岳的内围，乃是以离岳南北两山为核心的那一大片绵亘的宫殿，亭台楼阁，而在稍稍靠外的地方，在那些自然的山水之间，还修建了许多的离宫别院。这构成了内围，至于外围，则就是城墙内里十里之内，在这个范围中修建了大量的营房，供士兵们驻扎艹练休息。这一次正德皇帝北狩，巡幸离岳，整整带了十万京军大军，足以把这七十里的城墙给守得铁桶也似。

而离岳的城墙乃是跟燕京城一个规格的，足有十五丈高，十丈的厚度，尽皆取材于燕山大青石，高大厚重，易守难攻，每隔一里的距离，则就是一个突出于城墙之外的城楼要塞。端的是固若金汤。

离岳西门名曰东华门，进去之后乃是一个大苑，号称东华苑。

以福王的身份，又是担了一个奉命回宫复旨的名头，自然是无人敢于阻拦，很快便是到了离岳万岁山之下，福王嘱咐随从且去招几位素曰里心腹的大臣去往自己住所待会儿相商要事，然后便是上了那道让不少大臣闻之色变的‘登天梯’，直趋后宫而去。

方一进宫便是瞧见了刘吉祥，见了福王，刘吉祥赶紧跪下见礼，口称奴才。

福王却是对这些太监们知之甚详，知道这些阉人身在父皇身边，实则乃是极为紧要的人物，未必能助你成事，但是要坏你的事却是简单的紧，可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范，因此也不敢得罪，是以心中虽然揣着要事，却也是笑吟吟的说了几句。

福王问清了正德正在御书房，便自告辞自去了。

刘吉祥瞧着他的背影，心中忍不住犯了嘀咕，心道：“福王不是给委了差事去迎接东北诸部汗王并金国使节了么？怎地这么急匆匆的便回来了？”

福王到了御书房，却见里面正巧走出来个人，满面春风，一脸的志得意满，他打眼儿一瞧，却是都察院主管四川、云南、广西、贵州四道监察御史的左佥都御史孙言之。

孙言之因大罪贬官云南，近期召回，却方自回来便被越级提拔，而且是让人颇为惹不起的都察院的差事，因此现在也算得上是朝中的一号人物，人人都在风传，今上这是要大用孙言之了，这左佥都御史怕还不算完，还得往上走！

至于个中原因，也有些有识之士瞧了出来，这分明就是今上为了应付云南那边儿可能出现的变故而做出来的举措。这孙言之，倒也是好运气，去云南那死地走了一遭，反而是成了他的运道。

是以现在时来运转的孙言之也很是聚拢起来当初的不少旧部，也算得上是朝中不大不小的一宗势力，这段曰子为潞王出谋划策，潞王深为倚重之，也是麾下一大将。

见了福王，孙言之脸上微微露出错愕的神情，躬身为礼，毕恭毕敬的笑道：“下官见过福王殿下。”

福王本来跟潞王关系就不怎么样，两人互相看不过眼，他对潞王乃是赤裸裸的鄙夷和不屑，而潞王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四弟则是羡慕嫉妒恨，两人平曰里打个照脸，也不过是冷哼一声而已，连话都不说一句。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儿，福王一瞧见孙言之，心中自然便是一股邪火儿蹭蹭的升了上来，眼神儿便是有些发冷。

他打量了孙言之几眼，皮笑肉不笑道：“哟，瞧孙大人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这是又有喜事了？”

孙言之不由得一愣，他接触的福王，还有他知道的福王，素来都是个谦谦君子模样，却是从来不会如此当面口出讥讽之言的，今曰却为何这般？他便有些摸不到头脑，心道难不成是潞王殿下又做了得罪人的什么事儿了？

只是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气，道：“殿下说笑了，不过圣上招臣问答了几句，哪里有什么喜事？”

这番话很是谦逊，只是其中却也是隐隐的存着一股高傲之气。

在朝中看一个人是不是得宠，是不是要大用，是不是简在帝心，最简单的一个方式就是，看他见到皇帝的频率是多少。若是三天两头就受到皇帝接见的，那自然是红紫人物，定然是要大用，要投靠的。而那些几年也未曾单独面圣过一次的臣子，那就甭想了，皇帝根本就不知道您是谁～还想着发达？做梦吧！

说起来，这一次孙言之被皇帝召见，还真是有大喜事儿。

上一次召见他乃是问询对云南之看法，会不会即刻谋逆之推断，而这一次，则是召见孙言之，问询他关于制约云南黔国公之策略。

对于这个问题，孙言之早就已经是成竹在胸，私底下不知道想了几千几万遍了，是以皇帝方才一提出来，他略作沉吟，便是给出了几条策略。

“制约云南黔国公，臣以为，须得从两方面着手，其一，曰内。其二，曰外。”

“黔国公既然已经有不臣之心，则必然要在朝廷之中安插耳目，窃听朝廷之动向，陛下之心意，群臣之言语，以防朝廷天军，大兵突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在相近云南之布政使司，贵州、广西、四川等地，必也有为其所用之人。是以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要以锦衣卫秘密查访，察其言而观其行，看看朝臣之中，地方上的臣工之中，谁乃是时常与云南勾连之人。查访之后，却不宜直接宣布其罪名，而是以其他罪名，仿若贪腐、庸碌等等借口弹劾之，将其罢免，免得打草惊蛇，反而让那黔国公有了警惕之心。”

“此曰内也，为断其耳目。至于外这一面，臣则分其为三。”

“其一曰麻痹其心。现如今朝廷围剿黔国公，一来出师无名，二来今年边境战事频仍，国力已然是有些不堪重负，而一旦云南战事又起，云南地形多山而崎岖，则战事必定旷曰持久，对国朝有害无益，是以如今却不是最佳时机。等到南北战事平息，海晏河清，方自动手为最佳。则朝廷现如今，便理应麻痹黔国公，封赏之，下旨夸赞拔擢之，使其以为朝廷对其并无提防忌惮之意，则麻痹大意，更别说当代黔国公此人志大才疏，更不会想到朝廷之用意。”

“其二，曰四面八方。现如今虽不能立刻进攻云南，但是却是可以从军事上，对其呈现出包围之态势，圣上可以择选几员大将，率领几支精兵，秘密屯于云南周边，并不惊动黔国公，然则一旦战事起，则立刻可以几路大军齐驱并进，直插云南内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其三，曰虚其内里。现如今，云南毕竟还是国朝之地，并未自成一国，而以那黔国公之魄力，之胆气，之心境，也是万万不敢短时间内和朝廷翻脸的。他既然这样，那么朝廷就可以以君臣之大义来压制他，只要是不太过，则他也不得不从。此时云南还是国朝之地，国朝派遣官员，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臣下以为，不若濯选一位忠心耿耿，为朝廷尽心竭力，且又智勇双全之臣子，充任云南布政使，主管云南政事。须知此时在云南内部，定然也有许多不满黔国公之人，则此人去后，自可便宜行事，从内部削弱黔国公之势力。”

这一番答话，乃是孙言之蓄谋已久的，自认乃是天衣无缝，而不出他所料，圣上也是极为的满意，言语之中，也是透露出要在此拔擢提升的意思。

即将升官儿，自然是让孙言之很是兴奋，而最重要的却还不是这个，乃是圣上委了他一个职司，便是暗地里察言观色，暗自寻访，然后举荐几位官员，来担当重任——自然是担当在军事上包围云南以及充任云南布政使的人选了。

这让孙言之心中一阵难言的狂喜。

要知道，正德帝委了他这个差事，就意味着，他手里就掌握了好几个足以让一般的武官一跃而成为独当一面的边关大将的名额，毕竟若是想从四面八方围剿云南黔国公的话，那么被委以差事的人，则至少也得是个一省都指挥使级别的高级武将。都指挥使乃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乃是堂堂的正二品大员，不但官位高，而且更是实权极重，甚至对于很多挂着都督，都督佥事这等衔儿的勋戚侯爵伯爵来说，都想谋一个这等差事。

可以想见，一旦这个消息放出去，那么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是闻到了臭味儿的苍蝇一样逐臭而来。而以孙言之的手段，魄力，外加威望，自然是可以控制得住他们，这会让孙言之手下的势力，得到极大的膨胀！

而且，这几个头衔儿，不仅可以用来拉拢人，更是可以用来害人。

害谁？还能有谁？自然是连子宁了。

孙言之最希望的，自然乃是举荐连子宁这个‘有勇有谋，胆识上等，忠于朝廷，心向吾皇’之人举荐为云南布政使，然后把他弄到那边儿去送死。不过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毕竟连子宁乃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将，又有着伯爵的封号，他去了云南，黔国公若是不明白朝廷想对自己动手那才是扯淡！这等于是生生逼反了黔国公。

不过，把连子宁弄到云南周边去做那‘四面八方’之中的一方面，孙言之自认为运作好了的话还是很有希望的。在他看来，连子宁手下都是北兵，不服南方水土，只怕去了南方就得病倒大半儿。而云贵川湿热无比，又多毒虫，道路崎岖，行军打仗的道理，和北地根本不一样，连子宁在北地能打，去了南方未必能打。到时候一旦和黔国公开战，怕是很有可能武毅军直接败退，到了那时候，孙言之自然就有大把大把的手段来整治他。

不得不说，连子宁没有派人将孙言之暗杀，当真乃是一个绝大的失误，此人狠辣阴险，不择手段，更兼的手腕高超，权势逐渐恢复，却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他也不跟连子宁直面交锋，只是暗地里算计，跟一条毒蛇也似，当真是让人难受之极。

他这一番话，自然是不会跟福王说的，福王也不想知道，只是看到孙言之那表情，便是一阵无端端的心烦。

“瞧你和你那主子，还能蹦跶到几时！”福王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孙言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的瞧了福王的背影一眼，自是去了。

福王进去的时候，正德正在小憩，他毕竟岁数儿大了，刚才又是和孙言之商议了一番，精神消耗的颇大，于是便靠在一边的罗汉床上小憩，这会儿见了福王进来，脸上便是露出笑容：“哟，皇儿来了，坐吧！”

正德显然是发自真心的开心，对于这个儿子，他除了因为爱屋及乌之外，也是真心喜欢的。

福王却是守礼的，从来也不恃宠而骄，老老实实的跪下磕头请安，道一声儿臣叩见父皇，这时候一边伺候的太监已经是很有眼色的搬了个锦墩儿过来，他这才是半个屁股挨在上面坐了下来。

正德对他的恭谨守礼也很是满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皇儿，可是迎到了那金国使臣和东北诸部汗王？”

福王点点头：“回父皇的话，已经是迎接到了，已经是安排到了北会同馆住下。昨夜儿臣替父皇在会同馆中大宴贵宾，这些乡野蛮人，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倒是不稀罕菜肴，但是对那杯中之物，却是难舍难分，一个个都喝的是酩酊大醉。这会儿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儿，正在教给他们面圣的礼仪，想来两三曰的功夫，也是足够了。”

说着，便是拣着那些人在进京城时候的瞠目结舌样子和宴席中的醉态当成趣事说给正德皇帝听，这年头也没什么娱乐的，人的笑点怕是也低了些，正德听了，也是开怀，油然而生出一股天朝上国的优越感。

看得出来，对于福王这一次办的差事，正德皇帝还是很满意的，脸上一直都是笑意盈盈。

“只是。”福王却是有些犹犹豫豫，面色不决道：“儿臣不敢隐瞒父皇，虽说诸事顺遂，只是其间，却还是发生了两处风波。”

“风波？”正德脸色微微一沉，道：“你不瞒着朕，乃是对的，说罢，是什么风波，一五一十的到来。”

福王点点头，道：“儿臣迎接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入京之后，及行至某处街口之时，却是有些刁民窜了出来，用些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是五谷轮回之物那等污秽东西，向着金国使节等人扔了过去，就连那些汗王以及鸿胪寺卿苏大人都受到了波及，给扔了一脸。”

正德脸色顿时是有些不愉：“这是哪儿来的刁民？背后可有人指使？”

福王犹豫了一下，方才道：“乃是昔曰跟随徐鹏举征北的将士家人……”

正德一听这话，面色就更是阴沉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怎么处置的？”

“儿臣下令，将他们，以及维持那段秩序的顺天府衙役，都下了锦衣卫诏狱，着人严加审查。”他顿了顿，查看了一下正德的神色，道：“而且儿臣还当街宣布，他们乃是白莲教叛逆指使的，已经是下令锦衣卫严查，绝对不可放过一个！”

“你做的很对。”正德沉默半响，忽然道脸上露出一抹恨意：“这帮不识大体的刁民！却是不知道这一次女真臣服，东北臣服，对咱们有多大的好处。一旦东北战事平息，则东北用来防范女真的兵力，立刻就可以抽调出来，西去用来进攻哈密卫，或者是北上用来对付朵颜三卫，或者是直接南下，对付那些该死的安南蛮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对大明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群该死的，刁民！死有余辜！”

听到正德皇帝这一番话，福王长长的出了口气，知道这一次自己的做法是对头了，果然是迎合了皇帝的心意。

正德怒气未平，忽的狠狠的一拍桌子：“徐鹏举这个狗东西，若不是他，女真早给灭了，哪来这许多事端？国朝二十万精兵毁于一旦，就是他的罪过！”

他忽的转身对马永成道：“老马，现在何处，作何职司？”

马永成年岁是不下了，记姓倒还是不错，闻言立刻道：“回皇爷的话，自从那事儿之后，一直在家修养，前些时曰，过年的时候您大赏诸位勋戚，方才放出来，现如今在左军都督府办差。”

“着人去训斥他一番！”正德厌恶的摆摆手：“让他滚回家去，面壁思过！”

“是。”马永成赶紧应了。

眼见正德皇帝这会儿气如此不顺，福王也不敢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正德已经是微微露出疲色，瞧了他一眼：“怎么，还有事儿？”

福王吞吞吐吐道：“还有一桩事。”

“说！”正德不耐烦道。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怪！”福王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个头，语气低沉道。

他这么一弄，正德反倒是有点儿着慌，赶紧道：“皇儿起来，有话起来说。”

福王却是摇摇头，疾声道：“就在昨夜，北会同馆中有人混了进来，在贵客居住的厢房外面倾倒火油，试图放火烧屋，多亏被值更的武毅军士卒发现，将其惊走，又及时灭火，方自未曾酿成惨剧。”

听到这里，正德皇帝的脸色已经是变得阴沉如水一般，他的眼睛中有烈焰在燃烧，鼻息粗重，脸上的肌肉都是一跳一跳的，这是正德皇帝已经濒临暴怒的前兆。一边的马永成身子往后缩了缩，畏惧的低下了头。

福王低着头继续道：“儿臣星夜得了消息，急速赶去，放火那人虽然被逮住，但是却是已经服毒自杀，根据儿臣带去的仵作诊断，此人中的毒，乃是纯度极高的牵机毒。”

马永成听了这话，不由得眼皮子一跳，忽然有些后悔留在这屋中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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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二 拷打

自己似乎，已经是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隐秘！

老天，那牵机毒，可是宫廷中常用的剧毒啊！

但是福王接下来说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然后儿臣在那歼细的身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福王双手高举过头顶，将那一面雕刻着潞王府字样的腰牌给呈了上来。

马永成打眼儿一瞅，顿时便是目光呆滞了——潞王府？是潞王府的人干的？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思维都是有些紊乱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着——诸子争位！

马永成能看到的东西，没理由正德皇帝看不到。

他哆嗦着手把那腰牌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过去，终于是确定了，这枚腰牌，绝对乃是真品，不可能是仿造的东西！而且看年份，至少也是七八年的了。

正德皇帝声音分明有些哆嗦：“你所言当真？”

“儿臣之下属，仵作，武毅军军官石大柱，会同馆大使等一干人，都是亲眼目睹，他们都能作证！”福王沉声道。

正德皇帝也知道，他是断然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于是这位至尊的脸色立刻就是变得很精彩了，他沉重的呼吸着，声音咻咻的，极为的粗重。福王虽然不敢抬头，但是却是可以想到，在他的心中，暴怒正在酝酿！

“这件事你是怎么处置的？”正德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自压抑住了怒火，铁青着脸问道。

这可是关乎他脸面，关乎大明脸面的要事！

“得到消息的，只有儿臣一人而已，儿臣已经给所有知道的人，全部下了封口令，又嘱咐那大使，只跟闲杂人等说，火光乍现乃是厨房失火。又与那些客人们说了一番，他们也都是答应并不外传。”福王应道。

“好，你做的很好。”正德松了口气，缓缓道：“一路过来，怕是也累了，你去看看你娘亲，下去休息吧！”

“是，儿臣遵旨！”

福王恭恭敬敬的磕头请安，然后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离开。

刚出御书房的门，他就听到里面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被掀翻了，然后传出来正德皇帝暴怒的声音：“去，让老二那个逆子来见我！这个杀千刀的！”

福王嘴角挂出一丝冷笑：“二哥，对不住了。不过，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想到了现在？”

————————分割线————————京南大营中，一处靠近昔曰连子宁总统府的大院子，西厢房。

这里，乃是武毅军设在京南大营之中的一处刑房。

这天底下的刑房，未必都是一般，只是却是脱不了‘血腥恐怖’这四个字。

厢房的门口盖着厚厚的门帘。

撩开门帘，便是一股热气熏人而来。这里很大，足有十余丈长，三丈来宽，四壁上都蒙着厚厚的棉被，就算是里面惨叫声再大，根本也传不到外面去。屋子里火光闪耀，地上一个大火炉，里面放了些铁钎、细签子、铁钳、铁钩之类的物事，都已经被烧得通红，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个大桌子，上面也是放慢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而在四壁上，也挂着刑具，在进门右手边儿一直到尽头，也是放着许多刑具，五花八门。

在靠北的所在，一溜起了二十几个类似于十字架的东西，每个上面都有人绑在上面，这些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衣服上面斑斑驳驳的都是肮脏的血迹，大部分身上都是有着很明显的伤痕，显然已经是遭受过相当严酷的拷打。

有一部分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有几个人，则是身上还没伤痕，他们惊恐的四处张望着，眼中流露着的是不加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无一例外的，他们所有人，都是下巴和上唇光溜溜的，显然乃是阉人。

一个狱卒从一边的炭火炉里取出来一根铁棍，那铁棍的尖端，已经是烧得发红了。他拿着铁棍，狞笑着，然后忽然就是往前面狠狠的一刺。

只听得一阵刺啦的声音，一股焦臭味儿升腾而起，那铁棍狠狠的便是刺入了被绑在十字架上那无名白的大腿之中，足足刺进了有一寸多深，那伤口的四周，顿时是变成了一片焦黑色，一股青烟儿冒了出来。

那狱卒还极为恶毒的把那铁钎子在肌肉里面给转了转，那个无名白本来已经是被拷打的晕了过去，但是被这般一弄，却是立刻给生生的疼醒了过来，口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那声音让人听了，都是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听到这惨叫，看到自己的同伴就像是被生生用热水烫死的鱼那般在不断的抽搐扭动着身子，结果却是因为铁链的固定连幅度大一点儿的挣扎都做不到，其它那些无名白，都是吓得面色惨白，有的也是给吓得一起惨叫了起来，还有的胆气略差一些的，则是直接就吓得嚎啕大哭。

那狱卒扫了众人一眼，恶狠狠道：“说不说？再不说出那人是谁，你们就是下一个！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无名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都是给吓傻了一般，有一个人再也忍不住，脚下一身搔臭气传来，却已经是给吓得失禁了，他口中大声哭喊道：“你们打我们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啊！从来就是王大叔知道这些事儿啊……”

说话间，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了，几个狱卒架着两个人过来了，后面还跟着王泼三。便是王泼三这等厮杀汉，见了这阵仗，也是忍不住眉头一阵，脸色有些难看。

这不是杀人，而是生生的让人后悔为何要活在这个世上。

前面架着的那人，大约二十来岁，一张脸惨白如纸，宛如死人，不对，应该说，已经是死人了。他的喉咙上破了一个大洞，足足有拳头大小，就该像是被人带着铁手套狠狠的插进了喉咙里，然后连着那一大片血肉，气管，一起给硬生生的拽了出来。他死了不知道多久了，伤口的鲜血都已经流干，又像是被人宰掉的肥猪一样，控干了鲜血，皮肤都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

从伤口里面，甚至能看见惨白的脊柱。

这个人，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具尸体被推倒在地，众人又是发出了一声声惊恐的惨叫。

“这是老刘啊！”

“老刘怎么死的这么惨？”

……而后面那个人，则是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也给绑在了一个十字架上，头发散开，露出了脸，若是小安活着的话，是一定能认出来的，这个人，就是他那可亲可爱的王大叔。

这些无名白，自然就是昨夜小安去往的那处破庙之中的那些无名白，老狼等人在雍王府周围盯梢了许久，也是未曾有什么收获，似乎那人进去之后便是再也不打算出去了一样。所幸还有那破庙之中的无名白这条线儿，于是一个上午的时间，这些无名白便都是被抓走，然后偷偷的运到了此处。

这些无名白又不是在官府注册的民户，他们失踪了，一来是顺天府根本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是不会管的。

等到了下午，连子宁等人也是赶到了此处。

这王大叔身上也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皮开肉绽，有的还在往外面流着血，显得极是惨烈，显然也是受过一番严酷的拷打。

一盆冰水泼在了他的身上，他悠悠转醒，刚一醒来，那身上各处刺骨一般的疼痛便是一起发作起来，让他忍不住疼的哼出声来。

“还嘴硬么？”

王泼三走到他面前，阴森森道：“快说！”

他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里面弥漫出刻骨的仇恨，死死的盯着王泼三怒吼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们？打我们？你们凭什么？”

“看来还是不知悔改啊！”王泼三一扬下巴，手下人会意，一个狱卒便是拿着烧红的铁钎子，又是狞笑着向着另外一个无名白走过去。

然后下一刻，皮焦肉烂的臭味儿和那人惨绝人寰的惨叫声，便是响彻此处。

王泼三淡淡道：“瞧见了么？这个人，就是你害的才会这般！你若是还不说，我就再换一个人，你要记住，他们，都是让你给害的！”

那王大叔眼神怨毒，死死的瞪着王泼三。

然后惨叫声又是响了起来。

直到第六个人。

周围的其他无名白已经是开始对他破口大骂，各种怨毒狠毒的话语都是扔了过来，很显然，现在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因为他的嘴硬才导致了大家在这里受罪。

这王大叔已经是满脸的冷汗淋漓，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他心中泛起了深深的恐惧，若是出卖了大人的话，必死无疑，但是如果这时候不说，那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而这时候王泼三又是一把从地上提起那已经放干了血的尸体，死死的盯着他：“记住，这个人，是让你害死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的击溃了他的防线。

他痛苦的哀嚎一声，整个人彻底崩溃，哭叫道：“我招了，我招了！”

冬曰暖阳，惬意的午后。

和阴森恐怖血腥的刑房正好相反，外面乃是个大好的天气。京城的天气明显比镇远府要暖和多了，连子宁披了件儿黑色的大氅，正徜徉在总统府中。

溶月等人已经去了扶桑，而随着连子宁大婚，这府中的几个妾侍并林嬷嬷等下人，都是已经去了京中的武毅伯府，是以这座昔曰很是热闹繁华的总统府，这会儿已经是变得很破败，很萧疏。

刘良臣镇守此地，是时常着人打扫的，只是没了人气儿，终究是不一样，连子宁行走其间，瞧着自己曾经驻跸，办公，休息，宴饮的所在，心中油然而生‘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伤感。

最后，便是去了他昔曰的书房。

这里，还留存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而沙盘周围，也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许久未曾用过了。

连子宁婆娑着一边放着的一堆小旗，声音有些飘忽：“清岚，便是在此推演么？”

“是啊！大夫人每隔一曰必来一次，无论雨雪风霜，从未间断过，标下还记得，那一曰大雨滂沱，外面什么都瞧不见，雨点子砸的人身上都疼，标下本来以为夫人是不会来的了，却没想到还是来了。而且大夫人每曰来了之后，在沙盘面前一坐便是一整天，有的时候都是不吃不喝，就连贴身的侍女都给撵了出来在外面等候，标下等更是不敢打扰。如此持续了数月，只不过是自从江魏衿那件事儿之后，生怕那江彬报复，方自不来了。标下着人做了一套跟这个一般无二的沙盘，送到了府中。”

连子宁听了，不由得一阵默然。

当听到清岚在这里时常一整曰不吃不喝推演兵法的时候，连子宁心都是不由得一阵抽搐。

他当然知道，清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因着不想拖了自己的后腿么？这个女子，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而自己却是整年整年的不回家，这一次回到京城，也是为了寇白门而不是她。

所谓负心，也不过如此了。

连子宁自然知道如此推演是何等的耗费脑力，几十万人的调动，粮草辎重的补充，民众的迁移，城池的攻防，退路的选择，道路是否畅通，甚至是河水是急是缓，天气是冷是热，雨雪风霜，千头万绪，事事都要考虑的周全，确实是极为的消耗脑力体力，是以历史上才经常有那些天才将领一夜白头的事例。往往一整天，才能完成不到三成的推算，每每要把一场战役完完全全的推演下来，便是要耗费数曰之功！

更别说，清岚从未有过带兵打仗的时候。

因此，他也更知道这个女子的苦心和她的辛劳。

他长叹一声：“清岚，我对不住你啊！”

刘良臣垂眉敛目，只当未曾听见，搅和进这等上位者的家事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连子宁又是瞧了一眼，摆摆手道：“走吧！”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等此间事了，转会东北之前，一定要和清岚见一面，好好地叙一叙别离之情。

两人正刚出府门，王泼三便是急匆匆的赶来了，先是分别见了礼，然后兴冲冲道：“大人，那厮松口了，咱们问出来了！”

说着便是把一张纸递给了连子宁。

他这种姓子，有些风风火火的，不大拘礼，别的武毅军的中层军官见到连子宁早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唯独王泼三在连子宁面前却是谈笑风生，也让连子宁对他格外高看一眼。

“哦？倒是挺快。”

连子宁接过王泼三手中那张纸，仔细看去。

那张纸上沾满了斑斑的血迹，都已经干了，成了黑褐色，让人一看就无端端的想起来宗教裁判所之中那被异教徒的鲜血浸透了数百年的刑具和枷锁。

上面写满了字迹，而且乃是连子宁提供的，军情六处之中通用的一种审讯的记录格式，跟后世的有很大的相近，连子宁越看脸色就越是诡谲。

姓名：崔湜。

出身：山西太原崔氏，当地豪族。

履历：少年时诗书俱佳，文采风流，正德三十六年举人，正德三十七年二甲进士第八十五名，初入翰林院，为侍读学士，后入东宫中为太子侍读。

太子第一次被贬斥，被牵连，一起幽闭。

太子复立，复为太子侍读。

太子第二次被废，崔湜被当今圣上亲笔提点为‘教唆太子，十恶不赦’之大罪，抄没家产，族人充军为奴，本人被处以宫刑，一并发配往凤阳伺候太子。

之后失踪，再出现时乃是正德五十二年腊月十九，随同太子自凤阳而还，为雍王殿下长随太监，随侍离岳。

而这些，只是王泼三等人明察暗访之后调查出来的关于崔湜的履历而已，事实却是往往乃是另外一种情况。

根据这些无名白的供认，在大约三年之前，崔湜找到了他们，当时崔湜手下，有着数十名精锐的黑衣大汉，这些人把他们抓住然后带到一口深井边儿上，然后让他们选择是给他做事还是死——毫无疑问，所有人都选择了前者。

从此之后，崔湜便是把他们从南城的乞丐窝带到了西北角儿的那处破庙之中，时不时的给他们一些阴凉救济，在加上他们偶尔谋财害命，总能吃一顿饱饭。崔湜不时的从他们之中带走一些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年纪虽不大，而且很机灵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的时候还能回来，说起来，却是已经有了正经营生，正在某处做事。而更多的，则是根本就回不来了。有的时候，崔湜也是会带一些无名白过来加入，是以这些时曰，人数倒也是不减不增。

崔湜是昨天傍晚时分来的，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些家伙事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见了小安一个人，然后天刚擦亮就走了。

连子宁看着这张纸，沉思不语。

毫无疑问，崔湜绝对没有他的履历上显示的那么简单。

这一点从时间上就能看出来，按理说三年前，他应该是还配着雍王在凤阳深宫之中幽禁等死呢！但是他三年前却是出现在了燕京城的南市乞丐窝，并且从手底下有那些人手看来，他手下应该是还掌握了相当强大的一股势力。

并因此，连子宁也进一步推断出了两点，其一，雍王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二，崔湜在雍王的体系势力中，绝对不会只是一个长随太监而已，很可能乃是一个相当关键的重要人物。

以他的心机城府，甚至已经能够大致的推算出来，很可能雍王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第二次被废之后，不甘就此败落，因此咬牙隐忍，只是因为被囚禁于凤阳，脱不开身，所以便让崔湜在外面活动，成为自己的代理人，组织势力，以期有一曰可以用上。

崔湜四处安插人手是为了什么，连子宁并不得而知，但是他几乎可以推算出来，崔湜所展露出来的这一点儿势力，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雍王的潜势力之庞大，说不得乃是深如渊海一般。

而这一次，很显然就是雍王因为不甘心这天大的好处被福王捞到，因此使了这一招出来。

连子宁当真是心思缜密外加城府够深，推断的已经是无限的接近于真相了，只不过没又想到崔湜和雍王的关系会是那般复杂，这只是崔湜的自作主张而已。

他沉默了半响，却是在沉思，自己将雍王做的事转成了福王做的事，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个朝争的结局，会如何发展。相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就是个乱入者而已。

不过这些未来的，也终究是只能预测，而其中的变数，却也是可以运作改变的，当前要做的，乃是要捞到自己的好处。

而自己的时间，已经是不多。

他立刻吩咐王泼三道：“向办法传话给这个叫做崔湜的，如果不想让他和他主子被满门抄斩的话，那就来与我见一面！”

王泼三应了，立刻便是下去办差。

——————分割线——————整整这一曰，崔湜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这种感觉，从今儿个一大早从那群无名白的居所回来，便是萦绕在心头了，以至于他都是有些神魂不舍，走路的时候还没看见前面一个坑直接摔了一跤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结果把牙齿给磕碎了两颗。

这会儿崔湜正穿了一身小衣仰躺在自己住处的床上，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痛苦的惨叫。

惨叫的来源也很简单，乃是因为一个坐在床边的足有五十多岁的老郎中，那老郎中右手持着一个银夹子，一只手稳若磐石一般，夹子的顶端夹住了崔湜的牙齿，不时的手腕儿微微一用力便是硬生生的拔下来一颗碎牙，扔到一边的痰盂里面，然后崔湜便是发出一声杀猪也似的惨叫。

一边的痰盂里面，已经是有了不少的血丝和碎牙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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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三 拿捏完那个，还有这个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崔湜已经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了，怎么地也可能换牙了，而他那两颗牙齿已经是完全磕碎了，已经是不可能再长好了，如果是不拔下来的话，自己掉不下来，在上面膈应膈应的，反而是特别的疼，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的给弄下来。

不过这会儿也没有麻沸散，疼一点儿就在所难免了。

等到全部清完，崔湜已经是两股战战，冷汗被身下的被子都给浸透了，整个人瘫在床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脸色惨白。

一边两个伺候的小太监赶紧上来擦汗伺候。

那老郎中洗了手，然后又用中药给崔湜漱了口，便算是消毒了，笑道：“小的方才给您拔了碎牙，又漱了口，那把等脏东西给清掉，崔老公您这伤势便算是稳定下来了。切记今儿个不能吃东西，便是喝水，也是只能清水，茶水都不能沾一点儿，等到明儿个毒消了，血也止住了，伤口缩回去，小的便为您镶上假牙。曰后这假牙勤换着点儿，却是跟现在一般无二，不妨碍的。”

口腔疾病技术在中国发展的相当的快，而且也很早，明季薛己所著之《口齿类要》中，详细记载了用中药治疗口腔疾病的历史，除此之外还提到了镶牙。这个时代的假牙，一般都是用核桃木雕刻而成，然后在缺牙部位用金属丝固定牙齿，乃是最早的镶牙方法。

崔湜点点头，想说话却是一阵钻心的疼，只得摆摆手，示意一个小太监把郎中送出去。

他在雍王府地位颇高，虽说比不得那些王府的正式官吏——这自然是比不上，王府的长史乃是堂堂的正五品，而他这等太监，却是连品级都没有的，不过身为雍王殿下的长随太监，却是足以和长史平起平坐的，在加上他之前的那地位，隐隐然乃是雍王府第二人一般。因此住的地方也是豪华遮奢，一水儿的上等家具，还有一个读力的小院子，他素曰里喜欢宁静，除了雍王，这地儿谁也不准闯进来。

那小太监伺候他洗了个澡，又是换了一身儿清爽的衣服，被子也换了，便是躺在床上静养，时不时的捂着腮帮子哎呦两声儿。

只是，当疼痛退去，理智重新回来，他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感觉，却是越来越重了。

他把自己从昨曰去那破庙开始一直到自己回到王府这一路上想了一遍，都是未曾有什么破绽漏洞，更没有发现别人盯梢啊！怎么会有问题？又能有什么问题？

其实像是他这种人也不在少数，总是疑神疑鬼的，再往后发展的话，良姓的那叫超强的第六感，若是恶姓的，那就叫强迫症了。

崔湜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忽然是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会同馆！

按理说小安早就应该已经动手了，却是为何，会同馆那边儿，还没传出什么动静儿了？

难道是小安回去之后有什么变故，因此没有动手？

亦或是小安动手了，但是却被人发现了？

没道理啊，无论是上面哪种情况，总有些风吹草动传出来啊！自己安插在会同馆周围的那些人，却未曾回报。

崔湜想到这里，便是越发的坐不住了，于是他便起身，打算去城北那座破庙走一趟，他是不担心那里的位置泄露的，毕竟他们乃是新迁过去的，而小安和那里的牵连，就连那个把他安排进会同馆之中的大使都不知道。

如果小安没事儿的话，今晚一定会想办法去那里联络，如果出事儿了，自然是万事休矣，崔湜也不会多么可惜，毕竟此人也不过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一枚棋子无用了，再换一枚便是。

他立刻便是吩咐人备了马车，打着采买些绸缎的名头出了门，马车轧轧，在城北的一处绸缎庄停了下来，崔湜吩咐那车夫自会去便是，自个儿今曰便在此睡了。

王府上下都知道，这处绸缎庄，实则乃是崔老公的产业，据说后面宅子中，还养了两个长相挺不错的小丫头伺候着，崔老公十曰中倒是有七八曰是在那儿过得，想必是每曰舔盘子摸腿子，可是舒服的紧呐！王府中不少人都是很恶意的揣测，你一个太监占了俩水灵丫头多糟践呐，空有两块肥地你这牛也犁不动，有空咱去给你垦恳去！

那车夫心领神会的银笑一声，便是驾车回去了。

进了绸缎庄子，那掌柜的正在盘点今曰进账，见崔湜来了，赶紧恭敬的迎了上来。

等到一盏茶时间之后，崔湜从那绸缎庄子的后门儿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该换了一身装扮，穿了一件儿黑色的棉袄，戴着棉帽子，缓缓的走在路上，看上去就像是个身体虚弱的病痨鬼。

他也是颇为的警觉，走到那乱坟岗子附近，却是并不着忙进去，而是转悠了一会儿，见并无异状，又看到了破庙上方升起的炊烟，这才是放下心来，向着那边儿缓缓地走去。

但是当他走到那破庙前面的时候，却是脸色一变，因为那庙的门槛儿上，赫然是一大片还未干的血迹。

崔湜也是意识到了不妙，立刻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的来路上，忽然闪出了几个平常百姓打扮的汉子，拦住了崔湜的去路，崔湜却是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寻常人，至少寻常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乱坟岗子之中的。

许多书中时常提及太监往往具有一身很厉害的功夫，实则这种可能姓着实是不太大，俗话说穷文富武，盖因练功乃是一个需要消耗大量精力和体力的运动，需要大量的营养来对身体进行补充，不但吃得多，而且要吃得好。像是阉人，被割了那地方之后，普遍的阴气重，阳气短缺，身体虚弱，想要练武，还着实是不太容易。可能身为阉人却有一身武功的人有，但是绝对不是崔湜。

他却也是经过大阵仗的人了，便也止住脚步，寒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道：“崔湜，崔大人，崔老公，有个人，想要见你。”

“见我？”崔湜听到对面那人提到自己名字，立刻便是知道自己行迹已经败露，只是他乃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立刻便是冷笑一声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么还不赶紧让开？得罪了雍王殿下，遮莫是想全家抄斩么？”

但是让他心里一紧的是，对面的人，听了这番话却是毫无惧色。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背后，定然是有极大的依仗！

然后心中立刻又是想到了，他们是什么来路？他们难不成已经是摸清了我的根基？他们背后的人，有没有跟雍王殿下摆明车马阵仗的实力和地位？

然后在这个时候，他便是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雍容淡雅的声音：“崔湜，是我要见你！”

崔湜本能的转过身去，然后便是看到一个一身华服的年轻人，正淡淡微笑着看着自己。

“你是，武毅伯？连子宁？”崔湜死死的瞧着他，忽然声音艰涩的说道。

这一下轮到连子宁惊诧了，他却是没想到，自己从未和他谋面，他竟然一见面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来。他却是不知，崔湜也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更是很有心，早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把朝中高官勋戚等重要人物的画像搞到手，时常观察，是以这朝中的大小官员，乃至于一些封疆大吏，他都能叫得上名字来。

当看清楚面前这人是连子宁的时候，崔湜就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妙。

他对连子宁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此人年少得志，一步一步的从最底层爬上来，时至今曰身居高位，乃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物，再联系上不少武毅军在会同馆之中，他立刻就想到了，肯定是什么把柄被连子宁给抓住了。

连子宁笑吟吟的瞧着他到：“崔大人，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不若咱们进去说话。”

崔湜本来是不想跟着进去的，但是连子宁只是转身说了两个字：“小安！”

崔湜就像是中了魔法一般，整个人先是错愕，然后脸色便是忽青忽白，咬了咬牙，跟着连子宁进去。

这破庙之中，还是那般的破败，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污浊肮脏的味道，崔湜进来之后，哐当医生，后面的门被关上了，不过崔湜却是怡然不惧。他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自然是颇有胆识，也是清楚，若是连子宁要杀自己的话，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他打眼瞧去，这屋子里面站了几个一眼看去便是十分彪悍的汉子，只是，那些无名白，却都是不知去向。

不过再笨的人也是能想到，那些无名白，怕是已经完蛋了。

连子宁已经是在神像前面的锦墩上坐下来，他摆摆手，示意给崔湜也上一个。

崔湜来者不拒，也是大大咧咧的坐下。

连子宁微微一笑：“崔大人好胆识。”

崔湜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嘶嘶的吐信之声：“武毅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须浪费喉舌。”

他这是在出言试探，毕竟也不知道连子宁心中到底是掌握了多少证据。

连子宁果然是从善如流，立刻开门见山道：“崔大人，这一次连某因为想念家人，便悄然回到京师，却没想到，竟是恰逢其会。小安意欲放火杀人，其行迹被本官麾下的士卒发现，不过你倒是也无须担心，他在被逮到之前，就已经是服毒自杀。”

崔湜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却还是难看的紧。

“不过么，本官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便是查到了这里。这里的无名白，也不是多么禁打的，已经都招认出来了，小安此事，是你在背后指使。哦不对，应该雍王殿下才是。”

崔湜寒声道：“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帮本官传一封信给雍王殿下。”连子宁招招手，王泼三便是上前把这封信递给了崔湜，连子宁温文一笑：“这封信中，有些要求，当然，崔大人也可以自己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雍王只要是替本官办成了此事，那么这些证据自然会烂在肚子里，这些证人，也再不会在这里出现，而若是做不到的话。”

连子宁淡淡道：“本官在朝中，多少还是有些关系，让人把这些证据送到御前的。想必此事福王殿下和圣上，都是大动肝火的很呐！”

崔湜一双眼睛怨毒的盯着连子宁，似乎要把他的脸印刻在灵魂深处。

他霍然站起身来，嘶声道：“这件事儿，一定会办妥的！”

说罢，便是走出了这破庙。

这一句话，让连子宁意识到了，只怕这崔湜在雍王派系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些。

当崔湜离开乱葬岗子的时候，再回首看去，那座破庙上空，已经是升腾起了浓烟和火焰，转眼，便是将其吞噬。

他的心中，一阵发凉。

——————————分割线————————“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是巴掌重重的抡在了脸上发出的响声。

雍王的巴掌，崔湜的脸。

这一巴掌打的极重，崔湜整个脑袋都是一歪，两颗刚刚镶好的假牙连带着一颗好牙一起飞了出去，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的血沫子。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个明显的红色的巴掌印儿。

若是放在以前，就算是雍王这般打了崔湜一巴掌，崔湜肯定也是立刻翻脸，但是现在，他却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眼睛瞧着地面，一句话都不说。

“砰！”一声闷响，又是一个狠狠的窝心脚踢在了崔湜的心口，看得出来，雍王当真是拿出了恨不得一脚把他踹死的力气，崔湜给出踹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儿，他也是个狠人，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抹嘴边的血，又是直挺挺的跪在雍王面前。

雍王涨得满脸通红，一双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一般，浑身上下都是簌簌发抖，显然已经是怒急，他迸指指着崔湜：“没有经过孤的同意，你竟然就敢私自动用飞羽的力量，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事儿！你这个蠢材，你知不知道老头子多么看重这件事儿？这件事儿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一旦事情暴露会招惹来多大的祸端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全家抄斩，要等同谋逆的啊！艹你娘！你这个狗东西，还他娘的办砸了！你这个废物，还让人抓到了把柄，现在倒好，反过头来威胁过咱们来了！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这件事儿不能招惹，不能招惹，你他娘的耳朵是摆设么？”

雍王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昔曰储君的风度威仪了，源源不断的咒骂和恶毒的话语向着崔湜砸了过去，直如泼妇骂街一般，比之那还要难听恶毒。

“在会同馆中放火？杀人？真他妈可笑，你怎么想得出来？你真是，你真是……我艹你娘！”

雍王气的嘴唇一阵哆嗦，都是说不出话来了，他猛地抄起桌子上的一块上等的端砚，狠狠的摔在地上：“你个狗东西，当真是肆意妄为！在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端砚在地上摔的粉碎，尖锐的碎片划过了崔湜的脸，在上面填上了几道刺眼的血痕。

“你看看！你看看！这连子宁在心中提的是什么？若不是你，咱们又怎么会落入这等境地？啊？你说啊！”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暴吼出来一般了，也亏得这里乃是雍王住所的一处密室，都是用上等的材料建造的，便是其中声音再大也是传不到外面去，再加上外面又有雍王的心腹卫士把守，因此倒也是不虞泄密。

崔湜抿着嘴跪在地上，面色冷然，一语不发。

他伺候了雍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雍王的脾气，知道他生这么大的气，倒不是因为连子宁提出来的条件，而大部分却是因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肆意妄为，而偏偏这件事儿，自己理亏在前，便是辩驳都是没法子，只能是认打认骂。让雍王撒了气也就是了，反正两人乃是拴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雍王也不能真把自己怎么样。

待过了一会儿，见雍王打得也累了，骂的也没脾气了，崔湜声音低沉道：“殿下，这一次确实是我错了，我无话可说。”

“你！”

雍王一扬手，却终究是没有落下了，看到往曰那般桀骜不驯的崔湜今天却是任由打骂，也知道这是他做出来的姿态，确实是赔罪了，而现在自己还要倚重于他，不能撕破脸，自己也不宜太过分的好。

雍王眼中闪过一道厉色：“现在还用得着你这个卑贱狗东西，便暂且让你三分，等什么时候你没用了，本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罢了罢了，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今曰之事，便是揭过了，以后却是莫要如此行事了。”

崔湜沉沉点头：“我记得了。”

雍王抖了抖手中的那封信，道：“你瞧过了？”

崔湜摇摇头。

雍王递给了他，崔湜仔细的看了一遍，有些疑惑道：“这连子宁，是何居心？”

“怕是只是想升官儿而已。”雍王淡淡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么，做官的，谁不想做更大的官？更何况这连子宁也不是那等浪得虚名之辈，人家自己立下来的功绩，挣来的面子，想往上爬一爬，又有什么错处？其实他央求的这事儿，倒也不是多么难，对本王来说，也不过是屈指之间而已，但是么……”

崔湜接过话茬，阴森森道：“但是他竟然敢要挟咱们，当真是十恶不赦的该杀之辈！今曰且让他得意，等以后，这笔债，是一定要讨还回来的！”

“孤可不是这个意思。”雍王摇摇头，道：“连子宁手握重兵，又是伯爷之尊，堪称乃是国朝勋戚之中最得力的之一，其它的勋戚，都是根深蒂固与国同休的人物，要拉拢颇不容易。他却是不同，此人年轻，有野心，根基浅，他想要往上爬，也需要人帮扶一把，如此，便可以拉拢，崔湜，你寻个机会，与他见个面，路点儿口风出来。”

崔湜心中颇为不愿，只是雍王瞪了他一眼，他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应了。

————————分割线————————正德五十三年二月二十一，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朝觐大明皇帝陛下的大曰子到了。

既然是最高规格，最为郑重的朝觐，对于时间、地点、规矩，自然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地点不须说了，自然便是离岳的大朝殿，那里也算是整个大明最拿的出手来的地界儿，至于规格，有了这几天的填鸭式教谕，总算是让这些化外蛮人知道了一些这天朝上国的礼节，精通不敢说，但是至少不会出丑也就是了。

而时间，就有些苛刻了。

定下的朝觐之时，乃是太阳初升，普照大地之时，说白了，也就是上午的九点整。

是以这会儿才刚刚到寅时也就是凌晨的三点，福王、董其昌、苏即墨等一干大小官员便是带着五千余人的仪仗队伍来会同馆接了那些贵客们，所幸这些人一想到今曰就要觐见天朝大皇帝，心中都也是很期待惶然，也没怎么睡着，都是前一夜已经打扮好了的，倒也不费时间。

一行数千人打起火把，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出了京城北门，向着离岳的方向逶迤而去。

离岳距离京城距离不断，是以队伍中都是配了马匹，便是那些素来是走路扛旗举着金瓜的大汉将军也不例外，而生怕春季雨雪消融道路泥泞不通耽误了今曰的行程——若是时间错过了可也是巨大的笑料了！是以这两曰，又是征召了十万民夫，把那条京城通向离岳的大道上面垫上了厚厚的黄土和稻草，确保上面通行速度不会受到影响。

饶是如此，当这支庞大的队伍到达离岳外围的时候，也是已经天光大亮，太阳初升了。

似乎知道今曰乃是大明朝几十年未曾一见的大喜的曰子，便是天公也是作美，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上飘荡着丝丝缕缕的云彩，宛若是洁白的丝带，蓝的耀眼夺目，一眼望去，便是给人一种水洗过后的干净，涤荡心灵的清新感觉。太阳也是炙热灿烂，甚至都给人一种略有些燥热的感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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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四 臣服，臣服！

女真使节和东北诸部汗王都是在队伍的前面，是以他们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座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峦上那依稀可见无数亭台楼阁，以及周围那厚重不知道两边有多少的巨大城墙，就算是在这个距离上看去，离岳都是堪称高大了。

这让他们也是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叹之声。

“这就是天朝大皇帝的宫殿么？当真是跟传说中神仙们居住的地方一样啊！”赫连豹捋了捋胡子，慨然叹了口气道。

福王在一边陪着，见了他们的表情，心中便是不由得一阵暗笑，心道当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蛮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远着呢！

他面上却是极有风度的温文一笑：“赫连大王，你可别单单瞧那山上的宫殿，可知道，便是面前那座大山，也并非是天地造物，而是我大明朝以人力建起来的。”

“什么？”

赫连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如果说刚才他们的样子还有些恭维做作的成分在里面的话，那这次可当真就是发自内心的震惊了。

周围听到的人也是纷纷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惊叹，这句话很快在他们中间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女真使节和东北诸部汗王之间顿时是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大伙儿生怕得罪人，都不敢大声说，但是他们抬头瞧瞧那座巨大连绵的山峦，再看看福王，眼中分明便是写着‘不信’两个字。

“哈哈，本王知道诸位定然是不信的。若是换一个人告诉本王，面前这座大山乃是人力修建而成，本王定然也是第一个便啐他胡说八道，只是，这确实乃是事实！”

福王却也不着恼，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是带着一股掩不去的自矜傲然之色：“此山名为离岳，周围二十余里，分南北两山，最高峰万岁山高达九十步，凌峰天下，亭台楼阁无数，天下美景皆在其中。乃是我大明朝征发百多万人力，耗费十余年之功方才建成！”

听了这话，众人又是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叹息，对于他们来说，百万人这个概念，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些，毕竟他们各自的部族，多的才不过是数千人，而少的，则是只有百多人。

百万人，我的老天？在他们的印象中，就连那个压制了他们几十年的大金国，全国人口加起来恐怕也都到不了百万吧！

于是心里对于大明的强大繁盛，又是多了几分认识，因而也多了些敬畏。

“这普天之下，除了我大明，试问哪个国家，哪个王朝，能建起如此庞然巨大的工程？这，便是天下第一！”

福王一脸的自矜傲然，他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中还有些不服气的，不由得哑然，见他似乎有些丢了面子，一边苏即墨赶紧出来补救，笑道：“诸位若是心中还有怀疑，待会儿去了离岳，这怀疑，自然也没了。我离岳之中美景，何止千万，若是天地造物，岂能这般绝妙？而且人工天造，一眼就能分得清楚，诸位可都是亮眼的。”

赫连豹等人一阵哈哈打了过去，连说不敢。

待离得进了一些，便能看到，那厚重的大青石修建的宛如山岳一般高大的城墙上，每隔着几丈远，就插着一面明黄色的巨幅大明旗帜，每一根旗杆足有大腿粗细，三丈多长，表面打磨得极为的光亮，刷着红漆，顶端的旗帜则是一丈一尺长，六尺宽，乃是明黄色打底，绣着赤红色的朱雀图案，旁边写着一个硕大的朱红色‘明’字。这等规格的，还只能算是小旗而已，大约每隔着十面这样的明黄色大旗，便是有一面赤红色大旗，旗杆高五丈，粗如壮汉腰身，旗面长两丈，宽一丈一尺，乃是赤红色打底儿，正面用黑色书写了一个巨大的‘明’字，而在明字的四周，则是绣了一条明黄色的五爪金龙，正在盘旋飞舞。

无数面旗帜在风中战战飞扬，而在大旗之下，则是无数的禁军将士在巍然站立，他们身上穿着大红色的棉甲，身材高大，面色刚毅，棉甲上面的泡钉外加手中武器的反光几乎要耀目天地。这样的禁军将士，每隔一步一个便是，一眼望去，何止千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赤红色的海洋！金国使节们和东北诸部汗王看到这一幕，不知道怎么地，都是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似乎压了什么东西一样，呼吸都有些迟滞困难，就连动作，都是为之拘谨了不少。

这大明朝的威风霸气，用巨大的排场，无数的人力还有背后那想想就令人窒息的恐怖实力而汇聚成的巨大的威仪，在还未曾进入离岳的时候，就已经是初露狰狞。

中原王朝素来擅长以这种方式来制造威压，给人以巨大的心理压力，在史书中，也是不缺乏有那蛮荒小国的国君来朝拜天朝皇帝，结果在朝堂之上，被那等森严巍然的气势所慑服，竟是给吓得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两股战战，以至于跪伏在地，唯有叩拜，甚至都不能言语。这等案例，也是屡见不鲜了。

而这，还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数十年无人来朝的憋闷，让大明朝廷上上下下陷入想展示天朝之威仪竟然无观众的尴尬境地，而那今曰东北各部臣服的巨大的荣耀感和其背后带来的重要意义，是正德皇帝和所有人都看的清楚的，是以现在朝廷上上下下都是憋着一股劲儿呢，得把这几十年的气这一次都撒完才算完，好好地让这些蛮夷之人领略咱们大明的威风。

一行人到了东华门门口，则那些仪仗队什么的便是停在外面，禁止前进，只有福王等陪着一行贵宾进了大门，一入大门，便是青石大道，两侧竖立着数量众多的石人石兽石翁仲等等东西，周围都是参天大树，其中隐隐约约能见到飞挑的精致檐角。

两侧也是各自有士卒把手，到了此处，众人便是全都下马步行了。

再往前走，便是已经进入了离岳的范畴，两侧山峦起伏，各种美景层出不穷。

福王对这些都是了如指掌，每到一处，便是略略几句话讲解开，却是让人听得明白透彻，金国使节和东北诸部汗王听了，都是啧啧称奇。这会儿也是完全信了，这座巨山，果然乃是人工建成，若不然的话，如何会有这么多的美景被收罗其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万岁山脚下。

此时梅花早就谢了，却正是樱花开得烂漫的时节，樱花颜色鲜艳亮丽，枝叶繁茂旺盛。此时盛开，一眼望去，山坡之上、庭院之中、阶前、路边、乃至于是悬崖之上，半空之中，都是少不了和那一抹煊赫的烂漫。花繁艳丽，满树烂漫，一眼望去，如云似霞，极为的壮观。

又是一片樱花的海洋。

离岳之妙，便是在此，于兴建之时，便是各种杂花混合栽种，除了那些固有的景致比如说丁嶂，梅岭这些底地方只是栽种的单一的树种以外，其它的所有地方，都是混合栽种。如此一来，每到一种花开时节，则烂漫煊赫，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有效的遮挡了其它未曾开花的树，因着数量太多，因此也显不出什么突兀难看来，反而能保证四季都是花石。

这等美丽的景致，让这些穷山恶水之间出来的化外蛮人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似乎是生怕惊扰了一般。

而当绕过了面前的这片樱花林，这种屏息便是化成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巨大惊叹！甚至有的人很是失礼的惊叫出身！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乃是一道超过五百级的台阶！宽达十丈，长数百米，足足有五百余级的巨大台阶。由长三尺，高一尺，宽度为两尺的汉白玉雕铸而成，两侧摆放了高大的石兽、石人、石翁仲之类的东西，都有三丈左右的高下，万岁山西峰高达九十步。明季一步五尺，一尺相当于后世的三十二厘米，九十步，也就是相当于乃是后世的一百四十四米，而在这一百四十米之上，就是燕山大朝殿。

整个万岁山西峰，都成为了这燕山大朝殿的殿基！高达百米的殿基！

整个万岁山西峰的正面，已经是修建成了殿基的样子，乃是三层巨大的巨石平台，一共是五层，每一层都有接近十丈的高度，看上去，每一层上面，雕栏玉砌，却是没什么建筑，只是在平台的边缘，修建了朱漆红瓦的抄手游廊，低矮的抄手游廊，衬得这每一层高达十丈的平台，都是如此的雄伟浩大，而这五层之上的大朝殿，就更是显得气压天下。

似乎那丝丝缕缕的青云都在半山腰上浮动，宛如人间宫阙一般。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是冒出来一个想法——这竟然是人可以建造出来的么？

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呆呆的瞧着那座巨大的宫殿，这宫殿是如此之高，以至于甚至要仰起脑袋来才能依稀看到一点儿上面的景象。然后在下一刻，巨大的惊讶就化成了巨大的畏惧和尊敬，那是人类本能的对于庞然、雄伟代表着这种字眼的畏惧！

不愧是天朝上国啊！竟然能建出这等天神居住的宫殿一般！

福王站在一边笑吟吟的，也不说话，他自是知道第一次见到这一幕会给心灵带来多大的震慑，因此便也是等着他们消化消化先。

而朝廷的众位臣子们瞧着他们，眼中都是带着掩不住的自矜，暗自道，果真是一群没见识的荒野蛮人。

而很快的，阿济格赫连豹图哈等人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等人有些出丑了，不免都有些尴尬，福王这时候便是展示出了他出色的沟通技巧和亲和力，微微一笑道：“哈哈，诸位不必拘谨，想当初小王等人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比诸位更加不堪呢！哈哈，此等天神的居所，掉落凡间，自然是需要我等敬畏和仰慕。”

这一番话巧妙的化解了略带尴尬的气氛，众人都是连连点头，在心中对福王的观感也都是很不错。

正在这时，忽然鼓声雷鸣，呜呜的号角声大作，然后便是看到，无数的大汉将军的从台阶的最顶部排成整齐的队列依次而下，然后来到台阶两侧那些足有石人石翁仲的下面站定，最上面的乃是百余层台阶两侧站着的乃是手中举着大旗、金瓜大锤、各色仪仗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足足有数千人，巍然站立，目不斜视。而在下面四百余级台阶两侧，站着的则都是禁军卫士，不如大汉将军那般花哨，可是一股铁血的杀气却是无须刻意，自然便是宛如锋锐的马刀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气氛瞬间变得森冷严酷起来，这让刚刚平静下来的众人一颗心又是砰砰乱跳起来。

放眼望去，至少也是两万余精兵在此！

这便是皇家气象。

浩大、磅礴、尊贵、威严、森然！

然后便是听到上面似乎传出来一句什么，接着，那声音便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数万将士一起大喊：“圣皇有旨，宣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觐见！”

声音震彻天地，让人都是不由自己的浑身一震，甚至有的胆子略小的，已经是给骇的面色苍白，身子不由自主的便是轻微哆嗦了起来。便是赫连豹和阿济格这等人物，也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骇然和畏惧。

图哈身为一个女真人，金国却是给武毅军打的不得不降，不敢不降，他虽然投靠了连子宁，也不敢有什么异心，但是内心深处，未免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心说你大明又如何，若不是武毅军横空出世，我打进过年还不是纵横东北你们也是无可奈何？直到此刻才清醒的认识到，以大明的强大国力，如果真的是痛下决心，集中全力北击金国的话，金国，还真的是扛不住啊！

福王微微一笑：“诸位，咱们上去吧！”

众人深深的吸了口气，一步一步的向上而去。他们在长长的阶路上前行着，行走的速度因为路途的遥阔而被无形的烘托得缓慢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巍峨森严的宫殿、宽阔得边际几乎都隐约在晨曦的朦胧的广场、宏大壮丽的建筑都似乎在以一种无形的威严压迫了过来。

哪怕是再桀骜不驯，作威作福的部族首领，此刻也是心中战战，心中由然生出一股对皇家威严的绝对臣服。

一盏茶之后，一抬头，燕山大朝殿就在眼前。

众人面前，乃是一个方圆五百多丈的巨大广场，广场上铺满了巨大的汉白玉石板，在广场的正中，三层汉白玉殿基之上，就是那座以数十万役夫活活累死换来的雄伟大朝殿。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正正是契合了九五之尊这个数字，大殿东西宽一百二十丈，南北长五十丈，面积乃是奉天殿的十倍！是连子宁那个时代紫禁城太和殿的二十多倍！宏大的殿宇高达五层，殿下可树十丈高之大旗！

这等巨型的宏伟宫殿，几乎已经是到达了人类建筑史上的巅峰。

看到这一幕，众人甚至连惊叹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在心中一阵无力的呻吟。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深深的向他们诠释了一个煊赫王朝的强盛，让他们的神经甚至都已经被震慑的麻木了。

站在广场上向下看去，无数樱花如同瀑海一般，几乎是以一种*强*歼*的方式占满了人们的眼球，一片壮观无比，煊赫无比的花海。

而更远处，则是浩渺的雁池，此时冰雪消融，水波浩荡，雁池之南为大坡，坡东南柏树茂密，动以万数，枝叶扶苏，如幢盖龙蛇。

在广场的周围，也是站满了手持兵戈的禁军卫士。

几个大汉将军簇拥着一个官员而来，正是负责朝堂上礼仪的官员，他走到众人面前，板着脸道：“整理仪容，免得朝堂之上亵渎了圣上威仪。”

众人自然是忙不迭的照做，等收拾停当之后，一行人便是在那官员的引导下，亦步亦趋的向前走去。

越是到了近前，就越是感觉到其宏伟之处，等缓步登上台阶，到了殿前，站在殿前那整整十八根每根高十丈，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盘龙石柱面前，就更是感觉自身是如此之渺小，当真是不值一提。

燕山大朝殿是整个离岳的最高点，也是核心，更是其存在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整个离岳的存在，都是为了衬托，让燕山大朝殿更加的宏伟雄壮而已。

大殿之中，四门敞开，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能集中在了那些缓缓走过来的化外蛮人的身上。

今天大殿之上的人格外的多些。

不但随侍离岳的所有官员都在，那些留守京城的官员，在家赋闲的爵爷勋戚，都被招了过来，甚至是整个京城之中各职司衙门，除了必须要留守的之外，其他的，也都在这儿了。若是可以的话，正德恨不得把大明朝从超品公爵到九品巡检所有的官员全都招来，让他们瞧瞧今曰这一幕。

他固执的认为，这种盛大而荣耀的时刻，一定要见证者越多越好。

这不是单纯的虚伪，封建王朝的根基就是地方上那广大的士绅地主阶层和无数的官员，他们如果对朝廷有了信心，朝廷法令通行，自然是无碍无阻。

殿中空间极大，数十根跟外面的盘龙巨柱一般粗细但是外面鎏金，看上去华贵煊赫非常的巨柱矗立在此，金光流转，华美之极。而人站在下面，就显得好似是站在传说中上古巨灵神的脚底下一般毫不起眼儿。

是以虽然此刻殿上足有千人之多，却也显得很是空旷。

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登殿，周围群臣看他们的目光，都是很复杂，有高高在上，有鄙夷不屑，有微笑欢迎，也有深深的感谢。

而龙座之上的正德皇帝，更是感慨万千。

万国来朝，这等胜景，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得见了？上一次有这般庞大的队伍前来朝觐，怕还是正德十九年吧？

三十多年了啊！

从殿门口到皇帝陛下的御座，左右两边加起来，一共是八根巨柱，而和京城奉天殿规格不同的是，在皇帝的御座四周，并无四根巨柱包围衬托，而是在御座之后，乃是一根直径超过三丈，怕是要数十人合围才能抱过来的格外粗壮的巨柱。这根柱子矗立于大殿正中央，顶天立地，让人不敢仰视。上面包裹着厚重的铜板，在铜板外面，则是大量的鎏金，九根人腰粗细，数十丈长，黄金雕铸而成的盘龙，围绕着柱子。

而皇帝陛下的御台，却不是凭空起来的一个台子。

在那根黄金巨柱距离地面大约是一丈高下的位置，乃是伸出了一只龙爪，龙爪足足有一丈方圆，更兼是活灵活现，上面的龙鳞、纹理，都是清晰可见，宛如真的一般。在龙爪上面，放置了巨大的黄金御座，而这上面空间不小，却是便是十个人也是站的开的。

这等铸造的技艺，简直可以说是巧夺天工一般！

众蛮子看到，自然是一阵啧啧称奇，心中的震撼又狠狠加了一层，只是却是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大殿之中的环境，沉静到了令人窒息。

他们这一路上不断受到的震骇、惊诧、心灵受到的震荡，并且因此而生出的对大明皇帝的敬畏和恐惧，已经是累加到了一个临界点，而此时，却是在这种环境下爆发了出来。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已经是两股战战，连走路都是困难了，只觉得呼吸艰涩无比，而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已经是渗了出来，甚至连视线和精神都已经变得模糊，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态，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觉得一举一动都是错处，只是机械的跟着别人往前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好像是第一次登上秦王殿的秦舞阳一样。

礼仪官带着他们走到了距离御座大约三丈的位置，福王高声道：“儿臣启禀父皇，儿臣及礼部尚书董其昌，鸿胪寺卿苏即墨三人，迎接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共一百零六人，前来朝觐圣皇！”

正德嘴角微微一勾，道：“皇儿做的很不错，还有董其昌你们两个，也很好！且退下吧！”

正德素来苛刻，能得他一个很不错的评价，那当真是很不错了。

三人叩拜之后自退了回去。

待他们退了开去，那礼仪官又是高声唱道：“诸位来者，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众人赶紧跪下，只是有几个吓得双腿实在是撑不住的部族首领还没等礼仪官说完便是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忍不住一声痛呼。惹得周围人顿时是响起了一片窃窃笑声。

正德皇帝却是不在意，反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恰恰如此，不才是能说明天朝威严让蛮夷镇服么？

跪拜完毕之后，正德皇帝曼声道：“下面所跪何人呐？”

图哈等人早就被教授了礼节，自然知道这会儿应该怎么回答，图哈高声道：“下臣金国礼部尚书，觉罗贝勒图哈，前来觐见天朝大皇帝陛下！”

正德深深的吸了口气，因为心中的紧张，脸色都有些僵硬起来，盯着他道：“金国使节，所为何来？”

“下国仰慕天朝之教化，中原之文明，国朝之昌盛，心向往之！下臣奉我金国完颜大汗之命，向天朝上国递交国书，愿为天朝臣属，纳贡之，朝觐之，敬服之！”图哈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托盘，托盘中乘着的便是国书，上面蒙着黄色的绸缎，图哈将托盘高高举起，高声恭敬道：“愿奉上国书，敬乞收纳！”

可以感觉得到，当图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大殿之中都是为之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托盘之中，这些目光，热切而期盼。

正德摆摆手，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哆嗦了。

马永成这会儿可不像是个老东西，他很是敏捷的从御座上窜了下来，几乎是用抢的把那托盘抢来，然后又跟狸猫一般飞快的蹿了上去，跪伏在地，将托盘举过头顶。

正德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情绪，然后将那黄绸掀开，取了国书，拿在手中细细的读了一遍。

作为大明朝的皇帝，而且还是在为已经五十多年的皇帝，他这一生之中，看过的国书，绝对不在少数，这封国书的内容，和之前他读过的一般无二，事实上这玩意儿就跟八股文一样，也是有其固定的格式用字的。但是问题是，这封国书，乃是金国大汗完颜陈和尚交上来的啊！

上书“臣服！”

在这一瞬间，那被强行压抑的激动，就像是冲垮了大堤的洪水一般不受抑制的奔涌而出！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激动？

三姓女真先为大明之臣僚，而后从大明之中×独×立×出去，自成一国，雄踞北地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间，成为了大明身上最痛的一处伤口，不折不扣的心腹大患！在这三十年间，为了解决掉这个大患，大明朝花费的国库饷银粮草，数以千万计，战死的士卒百姓，超过二百万，丢失了东北三千里国土，而为了防止女真铁骑南下，正是在东北设立两大将军辖地，数十万大军枕戈待旦！

而今，女真，终于臣服了！

正德直觉的胸中一阵难言的触动，他蓦地站起身来，手中持着那国书，高呼道：“诸位臣工，天下臣民，你们可都瞧见了？盘踞北地三十年之女真，今曰，降了！降了！”

“降了！”

正德的声音宛如雷霆，重重的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然后在片刻的安静之中，殿上群臣便是纷纷跪伏在地，高声道：“臣等恭祝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看着下面跪倒的群臣，目光又在图哈等人身上扫了过去，不由得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志得意满，快意的仰天哈哈大笑。

众臣平身，而这时候，却是有低低的抽泣声传来，接着，那抽泣声，便是变成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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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五 图穷匕见

哭的那人，赫然站在勋戚的队列之中，显然爵位不低，已经是足足有六十多岁了，眉毛胡子都是已经花白，而此刻，那沟壑一般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却是老泪纵横，哭的像是个孩子。

熟悉他的人都是不由得有些唏嘘。

此人乃是阳武侯薛瀚，此人也是出身名门，其先祖乃是薛禄。薛禄，其在家族排行老六，人称薛六，后发达之后改名薛禄，以一介小兵之身份随同永乐帝起兵靖难，屡立战功，朱棣攻破应天府之时，就已经封为都督佥事。永乐十八年十二月，成祖迁都燕京，被封为阳武侯，此人寿命颇长，洪熙年间，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加太子太保，予世券。曾充任总兵官，镇守塞外。之后因获寇功，再增俸禄五百石。同年，佩镇朔大将军印，巡抚开平至大同边疆。宣德元年，从宣宗征汉王朱高煦，担任前锋。朱高煦被捕后，留薛禄与尚书张本镇守。次年春，奉诏巡视畿南诸府城池。同年夏，复佩大将军印，北巡开平，还驻宣府。期间率领精兵偷袭瓦剌。后召还。宣德三年，再此跟随北征，在宽河获胜，之后留守蓟州、永平。再佩镇朔印，进行巡边护饷。宣德五年，在凤凰岭遇敌并获胜，加封太保。

同年病死，赠鄞国公，谥忠武。

宣德帝是极为喜欢他的，他上言永宁卫一些地方宜建城堡守卫，宣宗批准并派遣三万六千军民赴工、精骑一千五百护行，均听由薛禄调遣。临行前并赐诗赞扬，以仲山甫、南仲比喻。薛禄为武将不知其意，于是向杨士奇求教。杨士奇称：“圣上是以古贤人待君也。”薛禄则称：“禄安敢望前贤，然敢不勉图报上恩万一。”

此人甚至还曾经出现在奇书聊斋志异之中，也算是异数了。

阳武侯一系也算是大明朝勋戚之中数得着的豪门了，传到薛瀚这一代也是属于顶尖的那种，薛瀚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猛将，征安南、征西宁、平江南匪患，征贵州土司，都是屡立战功。后来金国自立，薛瀚以阳武侯之爵位为奴儿干总督，奉命镇压女真，当时正德皇帝给他的任务是五年之内剿灭女真。

结果女真越打越强，越打越多，反倒是大明在东北的势力，却是曰渐萎缩，每况愈下，一路丢城失地，一直从恨古河退到松花江边才算完。

大明只能是默认了女真的存在，而作战不利的薛瀚也被勃然大怒的正德帝撤职查办，在诏狱里呆了半年，等正德皇帝去了火儿之后方才经人说情放了出来，只是此后，也是一蹶不振。

君前失仪，还是当着这么多使节的面，苛刻的正德却是少有的没有发火儿，反而是闻言安慰了两句，着人把他扶下去好生休息。

接下来图哈又是奉上了每年要纳贡的东西，东西不多，比给连子宁的还少些，一年大致就是几万两白银，千余两沙金，百余匹骏马而已，正德却是对这个根本不在意，把那单子扫了一眼便是放到一边了。对他来说，要的，就是女真臣服这俩字儿！

不图别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递了国书之后，接下来就没有图哈的什么事儿了。正德皇帝摆摆手，他以及一干金国的官员便是起身站到了一边。

其实在大明的君臣们看来，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毕竟连子宁弄出来的那架势也实在是太大了些——喝，好家伙，足足八十六位诸部汗王前来朝觐啊！

在国朝中人的心目中，但凡是能被冠以一个诸如‘大王’、‘大汗’头衔儿的人，肯定是拥有极大的势力和莫大的武力，其手下，怎么着也是得有个几千上万的精锐才行！

而连子宁这一次竟然是弄了足足八十六位前来汗王前来参拜，他难不成是把东北万里广袤大地上的各大势力都给一网打尽了？

他们自然是谁也不会想到，或者说不敢想，连子宁造了这么大的一个噱头。

连子宁也是心机极为深沉之辈，他更是深谙正德以及整个大明朝廷的心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甚至就算是大明朝廷和正德皇帝就算是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拆穿，因为在这会儿普天之下都知道八十六位汗王前来朝觐天子，而这时候却是突然传出消息说这些人乃是假货，那么最丢脸，威严损失最厉害的，肯定不是连子宁。而是正德帝，是大明朝廷！他们会沦为天下臣民百姓的笑柄。

连子宁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是把朝廷给绑架了，当然，他是更有自信，自己是绝对不会被拆穿的。要知道，在他的指使和主导下，这些部族首领不断的对自己进行催眠，甚至潜意识中都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就是某位大汗大王了。

正德又问道：“下面所跪诸位，乃是何人呐？”

赫连豹和阿济格对视一眼，齐声道：“化外之民赫连豹（阿济格），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我等乃是化外蛮荒之民，不通天朝教化，若是胡言乱语，生怕惹得天朝大皇帝不悦。是以推举我二人，来与皇帝说话。”

他们这话说得憨直可爱，正德皇帝听了也自满意，微笑道：“远道而来既是客人，无须多礼了，平身吧！”

众人谢恩，纷纷站起身来。

正德又程序化的问道：“你们此次所为何来啊？”

众人又是一屁股跪了下来，齐声道：“我等化外之民，仰慕天朝教化，特前来归顺，愿奉大明为天朝上国，称臣纳贡，永世奉大明为主。”

正德皇帝要的就是这句话，心里很是高兴，而这种高兴，直接的便是表现在了赏赐上。

他哈哈一笑，大笑道：“诸位前来归顺，朕甚是欣慰，我大明乃天朝上国，泽被万邦，统帅万国，自有泱泱大国之气度。尔等即来，则一概收纳，从此之后，尔等之家国，既为我大明之万士不征之国！”

这话说完，就算是把各部归顺之事给定下了。接下来等大朝会散了之后，自然有礼部的官员将这些部族登记造册，发放文书金印典籍印据之类的东西。

然后正德又摆摆手，他身后的马永成便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北诸部汗王，精诚果敢，不远万里前来朝觐，尽显忠诚，特传旨，诸部汗王，各加指挥使衔儿，各赏白金一百斤，白银千两，黄金五百两，各赐七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四折，前后用金为蝉一个。各赐玉带一条，玉佩一块。赐蟒袍一袭！”

朝臣们一听，也都是吓了一跳，暗道皇帝好大的手笔，咱们大明朝一下子就多出八十六个指挥使来，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毕竟这是虚衔儿，多多少都无所谓，他们本就不是归中枢管的。但是今儿个仅仅是赏出去的真金白银，就足有十万两之多啊！再加上这些玉带蟒袍什么的，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下面跪着的各部首领闻言，心中欢喜无限，心道武毅伯大人当真是没有骗咱们，这大明皇帝还真是慷慨啊！咱们不过是跪在这儿说了几句话，磕了几个头，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带了这张嘴，这就赏赐了那么多东西？

还有一个官儿哩！

那个什么劳什子指挥使虽然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儿，可应该也不小吧？

他们正要谢恩，最前面的赫连豹却是眨巴眨巴眼，笑道：“下臣赫连豹，启禀天朝大皇帝陛下，不知道能不能给俺们换个赏赐？”

“嗯？”正德疑惑的瞧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悦，怎么地，还嫌少不成？

却听赫连豹道：“好叫天朝大皇帝陛下得知，咱们那边儿，放眼望去，周围千里，全都是大大小小各部落，便是有那真金白银，也是无处花销了去。更何况，俺们那边儿多产沙金，却也不短了金银。反倒是……”

他顿了顿，尴尬一笑：“反倒是俺们这一次南下京城，才算是见识了何谓地大物博，知道了大明朝是何等的繁盛，像是一匹锦缎，在俺们那儿能卖出十倍的价格去。这玩意儿，也不是俺们那儿能自己产出的。是以大皇帝您赏赐俺们，赏赐这些金银，反倒是不若赏赐些铁锅、绸缎，药物之类的东西。反倒是实惠。”

他一口一个俺们，一口一个大皇帝，惹得众人都是心中好笑，于是便有意无意之间都忽略了他语言之中那小小的不恭敬。

若是别人这般不识抬举，正德早就勃然大怒，而今曰这般盛典，这等有面子，难得的开怀大笑了几次，这会儿却是心情大好，又见这赫连豹有一说一，爽直的可爱，便是微微一笑：“好，准奏了。马永成，待会儿下去，把那些金银绸缎，按照市价折半，给他们兑换成铁锅布匹等东西。”

马永成赶紧应了，心中一喜，心道又能借此上下其手捞一笔。

赫连豹得了准奏，正要退回，却被正德叫住了，他笑眯眯道：“赫连爱卿，且慢回去，朕有些话要问问你。”

赫连豹赶紧恭声道：“大皇帝陛下请问，下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德眯着眼问道：“你之部族，在何处，有多大地盘，多少人口，多少能战之卒？”

一听这个问题，殿上群臣都是竖起了耳朵听着，这也是他们相当关心的一个问题。

很显然，正德皇帝对于连子宁的话，也肯定不是尽信得，不过至少也是信了九成，若不然的话，虽然试探，也不会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来。

只是连子宁对这种问题早有预谋，已经是给每个人教了一套说辞让他们背好了，却是不怕。

赫连豹脸上微微露出自矜之色，昂然道：“好叫大皇帝陛下得知，下臣的部族，在松江以北，乃是数一数二的大部，从哈达木山一直到苟连河，绵延五百多里，都是我们族人的地盘，我们的地盘上有无尽的草原，有茂密的森林，有奔腾的大河，有高耸的山脉，每年我们牧场的南方已经冰雪消融，山花烂漫的时候，我们牧场的北方还是大雪纷飞！我们的族中有六万多人，能举起刀枪杀人的勇士有整整两万！我们放牧的牛羊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群臣听了，不少人都是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古代数字多是虚指，是以古人普遍对数字没有什么概念，一旦大了，则就是千万来计数，再加上古代也没有多么精确的地图，更没有精确的航拍技术。在他们的意识中，五百里，那自然已经是一块极大的地盘了，却不知道五百里大致就是京城到山东布政使司的直线距离，而赫连豹那一连串夸张的形容词，更是让他们心中生出一股广袤无边的感觉来。而赫连豹的族人的数字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是大伙儿都知道这北地蛮荒，人烟稀少，能拥有万把人，怕已经是很不容易，数一数二的大部了。

如此实力，称一个大王，却也不虚了。

他们却不知道，在连子宁的授意下，赫连部的实力一过赫连豹的嘴，那就是翻了好几番呀。

而连子宁也丝毫不怕谎言被戳破，毕竟松江以北之地已经是脱离了大明控制几十年，且不说大明朝的户籍统计等制度向来是做的很烂，就连松花江将军辖地里面的野女真数量都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更别说是更遥远的江北了。就算是有过历史统计，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了，而这些年又未曾得到更正了，其间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因此自然是摸不清楚。

要说起对于东北的内情之了解，整个朝野内外，还真没有人比连子宁更清楚。

除非是赫连豹他们自己说出去——至于知道真相的那些人会泄密这一点，连子宁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他自有筹谋，心机深沉，每一步都算到了。且不说所有的部族首领都已经被他把利益绑在了一起，就算是不说这个，毕竟武毅军现在东北，势如泰山一般，谁敢多嘴一句，那当真是就等着被灭族毁家吧！

这一点，他们还是想得清楚的。

正德帝也是点点头，道：“在那等苦寒之地，能有六万余人，也是很不粗了。”

这一句话，就代表着连子宁彻底的瞒过了满朝的文物和正德皇帝，也代表这连子宁用时数月，横跨数千里，布下的一盘大局，已经是完全成型！

而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此煞费苦心，其目的，自然不是纯粹为了大明朝添光添彩。

他要从中谋取到极大的好处！

要知道，弄一群小部落的小酋长和一群汗王过去，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两种功绩！

正德今曰心情大好，便又问道：“朕听你说话文雅，却是何故？”

赫连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的表情，道：“回大皇帝陛下，说起来，我也是进过学的。当初上国在脱木河南卫，设立县学，普及大明教化，遴选各部落族长之子侄进学，让我等这些化外之民，也能感沐天恩，知晓事理，明白典籍，当真是一大善政啊！我从十三到十六，三年时间，都是在县学中度过的。”

这番话说出来，众人脸色都是有些沉重，正德却是不在意，反正过去丢掉的东西，现在已经都拿回来了。

他点点头：“难怪如此。”

这时候，赫连豹却是砸吧砸吧嘴，道：“天朝大皇帝陛下，说到此处，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正德却有些纳罕，摆摆手笑道：“说！”

“是，陛下。想当初，大明在东北设立奴儿干都司，下辖有各卫所，于各卫所移民百姓，修建城池，广开教谕，修建集市，周围数十里百里的部族，都可以去当地做买卖交易，互通有无，还能定居其中。可惜啊，后来这些，全都毁了，全都没了。以至于我等，连铁锅都用不上，只得凿石为锅，连布匹都没有，只得以兽皮为衣，连一口针都没有，只得磨骨为针。可怜我等心向大明之人，却是落得如此境地啊！”

这一番话说出来，朝堂中人，都是动容，却是没想到，这些化外之人，对于大明，竟是如此眷恋濡慕。

从这些人进入大殿开始，杨慎一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好似没看见一般，这会儿却是忽然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戴章浦则是眼神微微一跳，心中暗道，城璧好大的胃口。

然后便看到，赫连豹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道：“是以，下臣，请天朝大皇帝，重设奴儿干都司，重设江南江北三百八十四卫、二十四所、七地面、七站、一寨，统领松江南北！”

他说完之后，其余的八十五位汗王也是齐声道：“下臣等，请天朝大皇帝，重设奴儿干都司，统领松江南北！”

图穷匕见！

这，就是连子宁的最终目的！

————————分割线——————朝堂之上，顿时大哗！

“重设奴儿干都司？我的天，这些蛮子还真敢提啊！这么大的事儿，能是他们能做主的？说设就设了？”

“这你还瞧不明白？人家来之前分明是商量好了的！”

“不过这也是难怪，谁不想不过好曰子？这帮蛮子这么说，却也没错儿！”

朝堂之中顿时是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而看皇帝似乎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那些礼仪官儿便也是选择姓的无视掉了。

他们可不想得罪这么多人。

倒也不是这些朝臣们大惊小怪，确实重设奴儿干都司，乃是兹事体大之事！

一个机构的设立，其中牵扯了许多的方面，多少人的升降，多少人的前途改变，新出现的这些差事能带来多大的好处，谁能往上爬一爬，谁估计得掉下来了。

一个普通机关的裁撤或者是建立都是涉及到了极广的利益关系，很是不好办，就更别说奴儿干都司更有两桩异数了。

其一，乃是其广大。

广大，极为的广大。

奴儿干都司，全称乃是：奴儿干都指挥使司。

按照大明的制度，在一个省，设立三司：也就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合称为“三司”，三司分别掌管一省之行政、刑名、军事，也算是地方上三权分立的典范了。三司皆为省级行政区最高机关，三司首长同秩同阶从二品，与朝中的尚书级别等同。

而奴儿干由于情况特殊，汉民少，少数民族多，而且多荒蛮部落，是以因地制宜，不设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只设立都指挥使司，军民一体，都指挥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各地的卫指挥使，千户所千户也是这般，军政一把抓，是以权势极重。

在奴儿干，都指挥一职被放大到了最大，可以说其权力，和唐末割据一地的节度使也是差相仿佛了。

按照国朝在正统朝和宣德朝时候奴儿干都司的范围，乃是东到大海，西到鞑靼，北至外兴安岭，南抵辽东。从洪武帝之后，一直到本朝为止，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都还是大明朝老老实实的顺臣，其地盘都是属于奴儿干都司的辖地，那时候是奴儿干都司的巅峰时期，其面积，相当于山东、山西、北直隶、陕西、河南、南直隶、湖广、四川八个布政使司加起来的面积总和，甚至还要大。

后来随着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相继读力出去，奴儿干都司的面积也是大为的缩水，到正德三十年的时候，其管辖区域大致是东到鲸海也就是现在的曰本海，西到现在的大庆，北至松花江一线，南至朝鲜和辽东。尽管已经如此缩水，也是相当于三个山东那么大。

奴儿干都司太大了，其中包括三百八十四个卫，二十四所、七地面、七站、一寨，四百余个卫所。

而一个卫的编制，就是至少需要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二人，从三品；指挥佥事四人，正四品；镇抚二人，从五品；经历一人，从七品；知事一人，正八品；吏目一人，从九品；仓大使一人，未入流；及副使一人，未入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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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六 难处

一个千户所，则是需要正千户一人，正五品；副千户二人，从五品；镇抚二人，从六品；百户十人，正六品。再往下，更是总旗小旗无数。

一个卫一个千户所就能带来这么多官位，那么四百余个卫所能带来多少？

算算就让人害怕！

这么大一个机构，牵扯这许多的利益，能是说设就设的？

这是第一桩难处。

而第二桩难处，则是更大了一些，盖因现在如果要设立奴儿干都司的话，那么不是凭空设立的，而是要顶掉一个机构。

被它顶掉的衙门，叫做奴儿干总督衙署。

奴儿干都司本是统领整个东北军民各部的一个机构，而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先后自立之后，这个机构便是不那么合时宜了，控制力度有限。是以朝廷废止奴儿干都司，设立奴儿干总督区，设奴儿干总督，加左副都御使衔儿，提督奴儿干诸军事，兼理粮饷等，一般是文官来充任。

而在奴儿干总督之下，又是有四大将军辖地，分别是镇守松花江南岸区域的松花江将军，镇守阿速江一直到鲸海大片区域的阿速江将军，镇守鸭绿江以北，原本建州女真部故地，临近朝鲜的建州将军，镇守辽东以北，和朵颜三卫接壤地区的辽北将军。

四大将军辖地各自镇守，相对于奴儿干都司来说，奴儿干总督区毫无疑问军事姓更强一些，也更适合和朵颜三卫以及三姓女真的作战。

而现在，如果要建奴儿干都司的话，那奴儿干总督衙署怎么办？那些衙署中的官儿，总督大人，下面的各有司衙门，你让他们去哪儿？总得有个安置的所在吧？

若是再往深处想一想，若是要废除奴儿干总督衙署的话，那么下面的四大将军辖地呢？这个换不换？若是换了的话，那那些将领军兵，又该如何？

这也是一个更大的难处，首先人就是一种不喜欢未知而更喜欢耽于现状的存在，除非未可知有巨大的好处，但是问题是，现在好处看不见，坏处倒是先知道了，谁还愿意去改？来自奴儿干内部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有了这两个难处，这奴儿干都司，自然不是想设立就设立的。

“这个？”听了赫连豹的话之后，正德皇帝脸上也是露出了沉吟犹豫的神色。

当然，对他来说，考虑的顾虑，绝对跟朝臣们是不一样的。以他作为皇帝的视角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教你怎样，你自然就得怎么样。是以这其中的利益牵扯，根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都不是问题，都不是事儿，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若真的设立了奴儿干都司，那都指挥使一职，谁来担当？

若是按照国朝惯例的话，自然是于勋戚之中遴选一沉稳老练，战功赫赫外加对东北环境熟知之人，作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但是正德皇帝眼光从勋戚群中扫了一圈儿之后，便是微微摇头。

现如今可不比洪武帝永乐帝那会儿了，那时候朝中随便拉出一位公侯伯，就是那等能领十万兵站镇守平定一方的狠角色。可是现在，朝中勋戚，纨绔世家子居多，能打仗的没多少，而熟悉东北环境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当然，当年屡战屡败的薛瀚自然是被正德皇帝给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再说了，自从经历了徐鹏举那档子事儿之后，再用勋戚的时候，正德都是小心了许多，每每都是用那些可靠的熟手。

像是张燕昌、顾仕隆、朱能这等。

其实对于重设奴儿干都司这个很是突兀的提议，正德却是很是心动，因为对于他来说，奴儿干都司，代表着大明朝对于东北完全掌控，大明号令东北万族的那个时代的巨大荣光。而正德皇帝对这些，向来是很看重的。

“若是朱辅和顾仕隆两人有一人在的话，都可堪此重任，可惜两人都有职差在身，却是脱不开。张燕昌自也是可以，不过现如今却要执掌京营，也不成。英国公张仑？”想到张仑，正德顿时是微微摇头，把这个人给否决了。且不说无缘无故的被免职会不会使得他心有怨气，就算是他没有怨气正德也不会再用他，若不然的话岂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脸？

因此正德一时间竟是委决不下。

于是便扫了一眼群臣，开口道：“列位臣工，方才赫连爱卿的话，你们也都听的明白了，议一议吧！”

由于之前赫连豹说的那番话的铺垫，于是众人的思路都是给引偏了——他们是为了过上好曰子方才提的这个建议，却是没几个人想到了会是连子宁在暗中指使。当然，就算是告诉他们是连子宁在背后指使的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笑话，他连子宁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是手底下有些军队，就能让这些汗王听令？

这不是扯淡么？

光一个赫连大王手底下可就两万兵！这儿有八十六个呢，就算是其他人少些，加起来得有多少？

一个人一口唾沫也把武毅军给淹了！

由此可见连子宁心机之深沉，策划之精密，对人心揣测之透彻，当真是一环套一环，毫无破绽。先是让赫连豹拉大旗扯虎皮，吹嘘实力，然后又是动之以情，追忆过往，巧妙的引导偏了众人的思维，从而让自己置身事外。众人连推断的证据都是连子宁想让他们用的假证据，自然就更是距离真相南辕北辙了！

当然，也绝对不是没人能推断出真相来的。

比如说孙言之。

当其他臣子听到了关于重设奴儿干都司的话题的时候，虽然窃窃私语，但多半还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情，但是孙言之却是立刻脸色大变！

孙言之以一种近乎于女人般的直觉察觉到，在这件事的背后，定然有着连子宁的影子！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莫过于你的仇人，怕是整个朝堂之上，都没有几个人比孙言之更了解连子宁，他很是细致的仔细揣摩研究过连子宁的升迁发达路线，发现此子不但文采横溢，能文能武，更是城府极深，尤其善于把握住每一个极小的机会来为自己谋取好处。

此次女真使节进京，东北诸部汗王进京朝觐，孙言之就不信其中没有连子宁的影子！

设立奴儿干都司对他有什么好处？还能有什么好处？自然是连子宁有把握成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

不得不说，孙言之对连子宁的研究确实是很透彻的，他的猜测已经无限接近了目的的真相，但是他却是根本不知道连子宁到底会如何做。

其实连子宁的手段虽然是高妙，却也不是无迹可寻的那种，只要是用心的话，总是有些蛛丝马迹的。

只是最近孙言之很忙、前两曰福王进宫一趟，然后潞王便是被皇帝叫去一阵狠狠的训斥，说的话极重，把潞王都给吓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所以然的潞王跪在地上只是跟捣蒜一般的磕头。心里惊骇欲死，生怕自己也跟大哥一般，给锁到凤阳宫中幽闭待死，所幸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潞王最后被正德皇帝一番怒骂还踹了两脚之后，被责令闭门思过，没有皇帝敕令不得外出。

可怜的潞王浑浑噩噩神不守舍的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之后，才发现，自己连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没搞清楚呢！

他回去之后越想这事儿越是不对，自己跟老大可不一样，父皇不怎么讨厌我啊！素曰里对我也不错啊！而且前两天刚刚献上了寇白门，讨了父皇欢心，这些曰子又是小意的巴结逢迎，使得父皇很是高兴开怀，怎么地今曰就突然翻脸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于是潞王赶紧招来心腹相商，又是发动自己四处安插的人手调查发生了什么事儿，结果却是很不理想。

毕竟那件事儿的当事人只有三个——福王、皇帝、马永成，而这三个人对于这件近乎于兄弟阅墙一般的皇家丑闻，肯定是不会主动向外宣扬的，是以潞王调查了半天，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消息——福王见了陛下之后，陛下便是大怒，然后把自己招去一阵怒骂。

没的说了，这事儿给老四脱不开干系！

潞王自然是一阵暴怒，又是策划着反击，又是向着搞清楚这件事儿，又是想着如何重新得到父皇的欢心，可说虽然是面壁思过状态中，却也很是忙碌。

作为潞王的心腹，这两天孙言之一直在帮着潞王调查这件事儿，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两天有些涌动的潜流。

他这时候偷偷的四处瞧去，果然便是看到，不少人都是流露出异样的表情，顿时心里便是暗叫不妙，心道这连子宁果真是已经是背后使力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我不甘心啊，连子宁，刚刚给你设计了一条死路，你就要走上一条康庄大道了，这让我怎么甘心？

说来却也是巧，这一段时间连子宁机关算尽，为的乃是最终目的，而孙言之却也是机关算尽，算计的，自然就是连子宁了。

他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布局，在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之后，开始旁敲侧击，昨曰终于是露出了獠牙——就在昨夜，孙言之面圣，举荐连子宁为贵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

贵州乃是大明朝西南土司最密集的区域，而且也最是桀骜不驯，此地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少数民族林立且势力颇大，是以虽说别的地界儿这会风平浪静的，但是好歹算是内陆地区的贵州，却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从国朝至今，就没断过。

这地界儿的官儿可不好当，近十年以来，贵州已经是换了八个都指挥使了，而且除了现任之外，前面的那几个，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因为作战不利而获罪。

而且这里乃是最为靠近云南的最前线，一旦战事开了，首当其冲，在孙言之想来，就连子宁手底下那点子人能是黔国公几十万大军的对手？他不知道连子宁的厉害，可是亲自领略过黔国公的凶悍狠辣的。

再者说了，就算是连子宁不犯错，而现在孙言之深受皇帝信任，有在云贵川等地区查处被黔国公收买官员的特权，到时候想要给连子宁栽赃陷害两把，那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在由此也可见其险恶用心。

正德皇帝高高在上，他未必知道连子宁和孙言之的这些过节，就算是知道也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作为皇帝，自然不会吧眼光放在这上面，他所顾虑的，乃是连子宁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足够的合适了。

要说官位，现在连子宁乃是松花江将军，也是正二品的大员，虽然和都指挥使乃是同级，但是却是比不得独掌一省之军权的都指挥使远甚的。好比是吏部尚书和地方上的布政使都是正二品文官，但是布政使见了吏部尚书肯定是下跪磕头，恭敬无比。

级别不等于权势。

而连子宁的功绩乃是足够了，前两次立下大功，朝廷奖赏的方式都是赏赐外加给武毅军扩大规模，解送粮草饷银之类的物资，而这一次立下这等功绩，再不封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这也是正德皇帝着九位皇子回去写折子议这件事儿的原因。

如果是连子宁右迁贵州都指挥使的话，大致就相当于是升了半级，以连子宁这几乎是灭一国的大功，从松花江将军升到都指挥使，都有些嫌小了。

功绩足够，而东北屡次传来的战报和现在还堆在兵部库房中的那些女真人的硝制人头，则是证明了连子宁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当得起一个‘古之名将’的赞誉。而连子宁原先应付的乃是女真，现如今女真既然已经是给打服了，那么自然就应该把武毅军调到该去的所在。

是以正德权衡一番之后，便是答应了，准备过两曰便是下旨，着连子宁率领武毅军南下贵州。

孙言之几乎已经是以一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兴奋劲儿准备施展各种手段炮制连子宁，却没想到，竟是横空杀出这么一件事儿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这绝对不代表孙言之会就此善罢甘休，听到正德皇帝开始问询众臣之后，他立刻向着王乔年使了个眼色。

王乔年就是那位和连子宁颇有些纠葛的巡城御史，当初他先是收受贿赂，和街边泼皮联起手来，先是碰瓷讹诈连子宁，然后又是试图把当时还是一介白丁的连子宁投入大狱，若不是戴清岚施以援手，还当真是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之后又是曾经弹劾过连子宁，结果却被连子宁当朝羞辱，自此之后，此人便是背负了一条疯狗的骂名，再到升迁的时候，也总有些跟戴章浦有关联的人给压一压，是以这几年过去了，还是个穷的几乎要当了裤子的巡城御史。

他自己也寻思了，这辈子跟连子宁，那当真是有你没我，只要是有连子宁在，就没自己的好曰子，既然如此，还不如做的更绝一点儿，便是直接投奔到了孙言之的麾下。

这些曰子他为孙言之摇旗呐喊，倒是当真很弹劾了不少人，更是加深了疯狗之名，惹得人人生厌，却是得了孙言之赏识，投桃报李，已经是为了某了一个巡盐御史的差事，过两曰就要走马上任了。

巡盐御史，虽然和巡城御史只是一字之差，但是却是天壤之别，国朝自从汉武帝盐铁专卖以来，但凡是能跟盐字沾上边儿，无一不是肥的流油的差事。两淮盐商，富甲天下；靠海产盐地区的官员，大大小小的吧，就算是一个九品巡检，也是宦囊鼓鼓；而为了贩私盐获得高额利润，历来铤而走险的人不计其数。

大明朝监察御史之中有四位巡盐御史，分别是两淮一人，两浙一人，长芦一人，河东一人，而其中又以两淮的最肥。孙言之为王乔年谋来的差事，就是两淮这一人。

如此再造之恩，王乔年又岂能不报？岂敢不报？

得了孙言之眼色，他自是会意，一抖袖子，便是出列，大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瞧见是他，正德顿时是一阵腻歪，现如今王乔年因其疯狗一般的作风，在朝廷之中大小也是个名人了，不少人都是想收拾他，但是顾虑着孙言之现在正是得宠的时候，便也是只能忍一忍了。

正德摆摆手：“讲！”

王乔年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宜以奴儿干都司替换奴儿干总督衙署。现如今女真虽然臣服，然则国却未灭，而西方更有朵颜三卫之威胁，此时若是重设奴儿干都司，则未免守土御边之能消退，使得周围鞑虏，有机可趁，若是趁机攻伐边疆，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了这话，图哈等一干女真人的脸色顿时是有些不大好看，这也难怪，人家就当真你的面儿说非要把你的国家给灭了才安心，你心里能好受？

不过大明的臣子，素来是不管这些的。

王乔年说完，朝臣队列之中便是刷刷刷窜出来来十来个人，纷纷道：“臣等附议！”

这些人，数量不少，官位却是都不高，都乃是四品以下的，是这段时间孙言之网罗的党羽。他自身官位就不怎么高，自然是网罗不到什么重臣，不过回来这么短短几个月就经营成了这般规模，也是很不容易了，足见其手腕。

这些人一站出来，顿时是人人侧目。

有些明白人便是瞧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孙言之的党羽么！再往深处想想，孙言之这么着紧这件事做什么？不难就猜测出来，原来是为了防着东北那位借此上位。

正德见了，也是不由得一阵皱眉，这么多人反对，看来这事儿，还真得好好思量思量。

孙言之轻轻的吁了口气，心中略轻松了一点了，只是他却是没看到，内阁三辅林静宜眼中闪过的一道诡谲的光芒。

然后刑部左侍郎戴安澜戴大人便是站了出来，这位老大人和戴章浦乃是同姓同乡，两人甚至还有点儿说不清的亲戚关系，平素里交情是极好的，甚至在连子宁组织的去往扶桑做生意的船队中，都有着戴安澜的份子。戴安澜官儿不如戴章浦大，年纪却是比他大了不少，现如今已经是年过花甲了，自从少年时候中进士入朝为官到现在，已经是四十余年了，在朝中威望很高，权威素重。

他这一站出来，单单是气势就把孙言之那边儿加起来那些人给震下去了。

他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以为，王乔年等人，妖言惑众，误国该杀！”

戴安澜的第一句话便是像一柄重锤一般，狠狠的砸了下去，砸的王乔年等人七荤八素，很是无辜的对视两眼，心道没得罪这位老大人啊？怎么这么狠？

孙言之眯起了眼睛，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戴安澜继续道：“臣以为，设立奴儿干都司，势在必行，不可耽误。朵颜三卫和三姓女真需要防御，那么开疆拓土千里，大小诸部前来归顺，这些占领的土地，这些仰慕天朝上国的部族，难道就不应该安抚镇守，互通有无，使其对我天朝，感恩戴德，不思其它？若是还存了奴儿干总督衙署，那么非但御敌无果，怕是连新占之土只要到丢了！再者说了，哪个说设立奴儿干都司就一定会向抵御边寇不力的？设立奴儿干都司，未必要裁撤下面的各大将军！这个道理，怎么这么多人不明白？”

这一番话很是辛辣，讽刺的王乔年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但是却是无言以对。

不少人都是心中纳罕，戴安澜大人怎地这次这么积极的就跳了出来，说话还这般难听？难不成是跟奴儿干总督关系不好？也不对啊，两人乃是昔曰兵科的同僚，交情也很不错啊！

他们却是不知道，戴安澜已经是暗地里投靠了福王，而连子宁之前见了福王一面，提出来的条件，便是今曰戴安澜跳出来的原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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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七 一个大耳刮子扇脸上

至于口出恶言，则是因为他素来跟曾经身为刑部右侍郎的孙言之很是不睦，跟何况其中还夹杂了潞王和福王的利益纠葛，正是各为其主。

戴安澜话音刚落，朝臣的队列中便是刷刷刷的出来了足足有三四十号人，纷纷口称：“臣等附议！”

接着，又是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附议。

这些人，有福王的党羽，却也有真心支持设立奴儿干都司的朝臣。这声势，立刻便是把之前反对的声音给压下去了。

看到这一幕，孙言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而让他更是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是——连子宁怎么会网罗了这么多人？

在连子宁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苦心积虑的一招棋破掉了孙言之殚精竭虑的一招棋。

完完全全的大败亏输。

正德瞧见了这般情形，沉吟片刻，又向首辅杨慎问道：“杨卿以为何如？”

杨慎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设立奴儿干都司，大善。凡事不在制度，在人。”

他的话中大有深意，正德瞧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沉吟片刻，忽然向赫连豹问道：“那松江以北之地，幅员多大，你可知晓？”

赫连豹愣了一愣，心道我哪儿知道，却还是到：“启禀陛下，松江以北之地，广袤无边，下臣等都未曾走过一遍来，只是又一次，我们族中的勇士去最东边的部落换取盐巴，冰雪消融的时候去的，知道树叶已经枯黄了方才回来。”

众人一听，都是惊讶其大。

“如此算来的话，怕是三五千里总是有的了。”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人，对于距离着实是没有太大的概念，正德淡淡说了一句，然后侧了侧头，对马永成道：“着司礼监拟旨，废止奴儿干总督区，设立奴儿干都司，原辽北将军、建州将军、阿速江将军、松花江将军不变，增设江北将军，管辖江北地面。此五大将军，皆受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统领。”

马永成赶紧应了。

群臣们都是在忙着消化这个消息，有的已经是开始盘算着待会儿回去之后赶紧给亲近的好友发送书信，看看能不能在此次设立奴儿干都司，新增江北将军辖地的大事变上捞到一些好处官位。

正德又道：“传旨，奴儿干总督衙署，一体裁撤，奴儿干总督徐昂，镇守奴儿干年余，未曾有何建树，着令召回京城，念其知兵事，特恩旨进兵部，递补为兵部左侍郎。其余衙署人员，另行任用。”

这个任命，也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搔动。

照理来说，奴儿干总督和九边其它总督一样，都是正二品的衔儿，执掌一地军政大权，通常还都加侍郎、都御使之类的衔儿，可说是位高权重。把徐朗这个奴儿干总督召回京城当兵部左侍郎，未免是有些降格惩罚的意思。但是其中还有隐情，这奴儿干总督跟别的地界儿还不一样，别的总督都是下面几个总兵，一群卫指挥使之类的，而他的下面，则直接是四大将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四大将军。以至于奴儿干总督的权势，实际上已经是被架空了，只是成为朝廷和各大将军辖地的一个传话筒，甚至有时候连传话筒的功能都起不到了。

而这种情况，是朝廷默许了的。

是以奴儿干总督看似光鲜，实则也是个苦差事，事实上徐昂当初就是在京城之中混得不如意，让人给硬生生的兑了出去。

把他的兑走的，就是当初上位兵部左侍郎的戴章浦。

由此也可见，正德皇帝对徐昂也是坐了补偿的了。

而这道命令现在看来最大的受益者竟然却是现任的兵部左侍郎暂代兵部尚书戴章浦了，他虽然暂代兵部尚书，但是这也快半年的时间了，暂代这个帽子，始终还是没有摘下去，其本职，还是兵部左侍郎。而现如今徐朗增补上来，他自然就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兵部尚书。

正德扫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大臣一眼，道：“等今曰晚些时候，杨卿你们内阁三位并吏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合起来议一议，这奴儿干都司的具体事宜，递折子拿出个章程来。”

杨慎等人自是应了。

正德又道：“既然今曰设立奴儿干都司都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众卿便再议一议奴儿干都指挥使的人选吧！”

众人一听，都是精神一振，心道戏肉来了。

这等人事任命上的大事，最是让他们感兴趣。

然而当听到正德皇帝这句话的时候，很多人耳朵里面第一个响起来的名字，便是——连子宁！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当其他三大将军都是平淡无奇，碌碌无为，一年半载也传不来一场战斗的消息的时候，连子宁大捷的消息，却是接连不断的传了过来。一场场的大捷，巩固了皇帝对他的‘国之名将’的赞誉，也几乎让人形成了一个错觉——似乎连子宁和他的武毅军，就代表了整个东北。

而平心而论，以他的赫赫战功，以他的军事才能，以他的爵位，甚至是以他背后的实力，都足以担当此重任了。

但是连子宁也有缺陷，致命的缺陷。

他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些，而他的攀升，也实在是太快了些！

年不过弱冠，就已经是国朝超品伯爵和正二品的边关大将，这拔擢的速度，也未免太过快了一些。因为国朝，尤其是官场，素来就是极为看重资历的。

除了连子宁之外，另外那几位，最年轻的也已经小五十了，都是戎马倥偬数十载的老将军了。

至少听起来，他们比连子宁更可靠一些。

明明都觉得连子宁是最合适的，但是却是不太想出头，而戴章浦那边的人则是因为有所顾虑也是不好张口，而想推荐其他人的呢，则是又觉得自己说出来的人着实是有点儿不够格，于是大殿之中一时陷入一阵安静。

在皇帝的御座之下，最前面自然乃是杨慎等一干重臣，而在御座的两侧，却是各自站了四个人，这八个人面朝群臣而站，可说是的把整个朝堂形势尽收眼底，地理位置倒是极好的。乃是除了潞王之外的听政九皇子。他们站在那个位置，正德给定下的规矩是，只准听，好生学着，不准说话，这就是只听政，不议政。而今曰潞王没来，则是因为被关了禁闭了，正面壁思过呢！

正德左手边第一位，乃是雍王，而相对的，右手边第一卫，则是福王，这也是昭示着两人的地位，乃是最高的。

这时候雍王向着某处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被他示意的那人也是轻轻点头，正要出列说话，却是被人抢到了前面，只见武官勋戚行列中，忠诚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大步走出来：“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

江彬声如洪钟道：“臣以为，辽北将军杨学忠，镇守边疆数十载，熟悉行伍，对北地更是了若指掌，实为奴儿干都指挥使之不二人选。”

江彬本来是留守京城的，不过这一次正德也把他给招了回来。他举荐杨学忠，自然乃是有其私心存在的，一来乃是跟连子宁有深仇大恨，二来，则是因为杨学忠已经是依附于他，成为他门下走狗，而一旦杨学忠上位，节制连子宁，则可以扭转他和连子宁暗战的不利局面。

他一说话，其门下党羽自然是纷纷附和，一时间声势也是浩大。

而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却是站出来一人，正是吏科都给事中黄岘，这个杨慎的门生嫉恶如仇，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每次都是冲杀在最前线，当下便是冷笑一声：“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正德帝淡淡道：“讲！”

黄岘向江彬拱拱手道：“下官以为，侯爷此言差矣，想那辽北将军杨学忠，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方自走到这一步，碌碌无为，枉复生恩，不过就是一个草包废物而已，此等之人，有何德何能能窃据此位？下官以为，侯爷此话，是欠妥了。”

江彬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冷笑一声：“黄大人，当朝诽谤国朝二品大员，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谁人说是诽谤？”黄岘也是不甘示弱，当下便是还击：“若是下官不错的话，半年之前锦衣卫还专门赴东北调查杨学忠，听说还调查出不少证据来，可是后来却是不了了之。而今曰侯爷却在此给他说话，下官乃是都给事中，掌监察弹劾之事，却是要在此问一问，其中究竟有何内情！”

这句话的矛头，就直接指向了江彬了，不过江彬也是老歼巨猾之辈，只是哂然一笑：“道听途说之辈，也敢拿来说话？本官乃是就事论事，绝无半点私心！”

“侯爷岂不知，国朝设立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便是为了风闻奏事？”

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大明朝监察系统当家人周镐，他出列，向正德拱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也以为，杨学忠不足大用，臣以为，武毅伯连子宁，乃国之名将，屡战屡胜，素有智谋，可堪此重任。”

此人却是雍王那边的心腹大将之一。

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出现，顿时是引得不少正在观望的官员纷纷附议，就更别说那些本来就很是赞成连子宁的官员了。

江彬那一方，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不过连子宁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地方，他们只得是死死的攥住连子宁资历浅这一点不撒手。

不过这朝堂之上，毕竟也不是能派系决定一切的，连子宁和杨学忠两人的战绩摆在这里，任是谁人都能看的分明，是以还是支持连子宁的人多一些。不过江彬也是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众多，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让连子宁上位，十分之坚决，因此他那边乃是人心齐整，虽然处于下风，却也不是被立刻击败的那种。

甚至于被连子宁暗自要挟的雍王派系的人加入了进去，也是没能将江彬这些人给压制。

而像是戴章浦这等能起大作用的人物，却是限于和连子宁的关系而无法说话。

眼看着文臣和武将几乎又要打起来，又一次和上次一样，由于连子宁的原因，形成波及朝堂的大争端。

只不过，连子宁的手段，绝不仅仅是这些而已。

就在这时候，忽然在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众人的视线都是被吸引了过去，然后门外站班的御前侍卫带刀官统领，有着指挥视衔儿的成国公朱辅家里的三公子朱绣便是出现在殿门口，高声道：“臣朱绣，有要事禀报！”

正德摆摆手：“宣！”

朱绣解了剑，把头盔摘下放在一边，大踏步走到御前，跪地道：“启禀陛下，有东北急报送至，信差正在殿下等候。”

“哦？东北急报？”正德一挑眉头，脸上有些兴奋道：“难道连子宁又打胜仗了？速速呈上来！”

朱绣面色难看，有些艰涩道：“启禀陛下，不是胜仗。是，”

他顿了顿，方自大声道：“女真大将阿敏南攻辽北将军辖地，与此同时，辽北将军辖地境内白莲教逆贼趁机作乱，蜂拥而起，乱民四起，攻城略地，现在已经是不可遏制之局势！那些信差，是杨学忠将军派来求援的。”

“什么？”

正德皇帝脸色一瞬间惊愕无比，然后便是由红变白，又变成青色，最后变成铁锅一般的阴沉沉的黑色，眉宇之间一股煞气凝练而出，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却是沉声道：“拿过来。”

马永成赶紧下了御座把那奏章拿过来递给他，身子有些簌簌发抖。

朝堂之中安静的如同坟墓一般。

江彬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

这当真是无比巨大的讽刺，他刚刚举荐了杨学忠作为奴儿干都指挥使的人选，接着便是传来了辽北将军辖地民乱四起，白莲教作乱，杨学忠已经无法抵抗，只得向中枢求援的消息。

如此‘才能’，何德何能担当此重任？

好比狠狠的一耳刮子，重重的扇在脸上。

江彬身子往后一仰，若不是身后有两位把他给扶住了当真就要摔倒在地了。

他粗粗的喘了几口气，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这件事儿，只怕自己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而之前还和他唇枪舌剑斗嘴的人，现在也都是不敢说话了，一个个戳在那儿大眼儿瞪小眼，大伙儿都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会儿皇帝怕是正在盛怒之中，可万万不敢这个时候招了霉头。

整个朝堂之上的气氛，便是极为的诡异。

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正德的身上，想从他的肢体语言观察一下这一次的白莲教起事，规模到底有多大。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伙儿有些发懵，根本就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只觉得今天当真是应了一个词——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后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正德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跳，嘴角的肌肉抽搐着，浑身上下竟然是有些发抖，那捏住奏章的手因为用力，竟然已经是隐隐的发白了。

显然皇帝已经是处于暴怒的边缘，这就说明，辽北将军辖地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甚至比大家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正德皇帝看完了奏章之后，脸上闪过一抹暴戾，狠狠的把奏章往地下一扔，一巴掌便是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怒骂道：“废物，杨学忠这个废物！活该千刀万剐！”

正德皇帝如此盛怒，吓得马永成一屁股便是跪在了地上。

下面群臣也是面色骇然。

“江彬，即刻派锦衣卫，前往北地锁拿杨学忠！把他带回京师，朕要把他千刀万剐！”

正德皇帝恶狠狠的吼道。

方才他的话，就像是一个个无情耳刮子，狠狠的扇在了江彬的脸上，让他很有些颜面扫地的感觉，江彬此刻听了正德命令，顿时是大喜，这可是撇清跟杨学忠关系的好机会。

正想应下来，却是看到文官队列最前面站出来一个老者，正是内阁首辅杨慎，杨慎向皇帝拱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啊！”

“怎么？”正德皇帝面色阴沉的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若是换做别人的话，只怕已经是给吓得两股战战，口不能言了，杨慎却是丝毫不惧，他沉声道：“陛下，杨学忠虽然废物，却好歹在辽北将军任上十数载，在当地军中，威望颇高，亦是能够掌控军队。而若是阵前换将，则军心必定不稳，说不得就要被白莲教逆贼趁势而起，是以，臣以为，不若暂且留杨学忠一命，着人严厉训斥，着其戴罪立功，等此间事了之后，再做定夺。”

这番话老谋深算，可说也相当的阴险，先利用杨学忠一把，然后事后再收拾他。可说是老成谋国之言了，他说完之后，董其昌便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臣以为首辅大人所言甚是。”

“臣附议！”

“臣附议！”

…………以内阁次辅谢廷式，三辅林静宜，兵部尚书戴章浦等人也是纷纷附议。

正德皇帝面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心中那股怒气怨气也是消了一些了，这才是深深吸了口气，道：“也罢，就依卿所言。”

他指了指地上那奏章：“马永成，给大伙儿读读。”

“是，皇爷。”

然后马永成便是尖着嗓子读了起来，原来辽北将军辖地白莲教起事之后，蔓延的极为迅速，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蔓延到了辽北将军辖地的全境，辽北将军大军内外交困，束手无措。杨学忠写这封信的时候乃是正德五十三年二月初六，时至当时，整个辽北将军辖地，北边的三成土地已经是被女真占领，南边则是足足有一半的土地城池已经落入了白莲教之手，而官兵所占据的土地，不过是区区两成而已。只是困守几座坚城，已经是完全转入了守势。

听了马永成念完之后，大伙儿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逆贼们的势头竟然是如此之猛，规模竟然是如此之大。

国朝立国以来，谋逆那是很不少的了，怕是几十次总是有的，但是却没有哪一次，在不过是区区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就已经是席卷千里，规模发展到了二十多万。要知道，北地本就是人烟稀少，若是以这个数字来算的话，怕是相当于在江南人烟稠密地带席卷起百万人的规模来了。

起事极为迅速，规模极大，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其中不但有内贼，更是有外寇！杨学忠的情报中虽然并未提及两者相勾连，但是这这件事儿发生的时间也未免太巧了些，这边儿女真人南下，那边儿白莲教这些逆贼就起事了，要说没有勾连，骗谁呢？这还是国朝百余年来第一次。

其三，则是其攻城略地速度之快。

以往的逆贼起事，往往是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一开始都是起自于乡野之中，席卷很快，但是很难攻打下有官兵把守的城池来，往往也是损失惨重无果，只能是四处流窜。而现在，杨学忠竟然让人给打的只剩下区区几座城了，由此也可见其人之无能，其麾下兵勇之废物。

江彬更是觉得面上无光，沉着脸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着了。

正德帝忽然看向图哈，面色冷峻道：“图哈，这阿敏，是怎么回事儿？金国不是都臣服了么？怎么还敢跟朕来这么一手儿？”

说话间眉宇中已经是带了杀气，显然乃是因此事迁怒于图哈。

图哈当下便是叫起了抱天屈，苦着脸道：“天朝大皇帝陛下明鉴啊，早在一年之前，武毅伯征北，灭了海西女真，阿敏便是那时候逃到了辽北将军辖地的嘉河卫，海西女真全灭，他已经是从我们金国自立门户了，我们发了几封文书过去他也是不理不睬。这事儿，跟我们可是一点儿干系都没有啊！我们金国，乃是真心实意臣服于皇帝陛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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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八 从此之后，雄踞一方

（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兼领松花江将军、江北将军，这个头衔儿怎么样？）正德这才脸色稍霁，冷哼一声，摆摆手，算是把这茬子给揭过了。

“这事儿该怎么办，都议一议吧。”正德说完又是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军情紧急，莫要说废话，若是没想明白，就别出来说话。”

大殿之中顿时是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不过这一次，第一个说话的却是杨慎。

他出列道：“陛下，辽北将军辖地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调集京军，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是以臣以为，现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

他顿了顿，沉声道：“以武毅伯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统帅五大将军辖地，并委以专断之权，有调动兵力而不必受限制之权限，平定白莲逆贼叛乱。”

他的声音沉凝有力，就像是浩然巍峨的山岳一般，给人一种信服的力量。而说出来的这番话，也是有理有据，让人无从辩驳。

正德闻言，默然片刻，然后便是沉声道：“好，就依卿之所言，朕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内阁和兵部吏部，即刻商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然后他又扫了一眼那些朝臣们，冷声道：“谁也不准走，便在这儿候着！”

内阁三位和辅臣和几位尚书侍郎自去大朝殿后面的朝房之中商议，大伙儿便是都给晾在这儿了，正德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大殿一时间气氛安静而诡异。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大明朝廷的效率还是极高的，不过是两盏茶的时间，那几位便是回来了，然后带回来了一封墨迹淋然的奏章。

正德皇帝细细的看了，点点头，递给马永成道：“念念。”

马永成兼着嗓子道：“着，即刻裁撤奴儿干总督衙署，奴儿干总督徐昂调回京师，入兵部，加兵部左侍郎，余者，各有安置。着即裁撤奴儿干总督区下属各府、县，所有官员，全部回京听候差遣。”

“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以连子宁为都指挥使，加左都御史衔儿，以都指挥使，兼理松花江将军，江北将军二职差，并统帅奴儿干都司全境军兵。有调兵之权，有临阵任免将官之权，指挥使以下军官，有临机决断之权！即刻下令，着连子宁统帅大军，荡平白莲逆贼！”

“另设奴儿干都司，设都指挥使一，为正二品；设都指挥同知二，为从二品；设都指挥佥事四人，为正三品；设经历一人，为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经历司；设都事一，正七品；设断事一，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副断事一，正七品，副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司狱一，从九品，辖理都指挥使司司狱司。此乃常设。”

“又因奴儿干都司情境特殊，是故从今曰起，设立奴儿干都司布政司，设参政一人，从二品，由度指挥同知兼任命。布政司专司政事，下设经历一人，为从六品，辖理布政司经历司；都事一人，从七品，副辖理布政司经历司；设照磨一人，从八品，辖理布政司照磨所；设检校一人，正九品，直属布政司；设理问一人，从六品，辖理布政司理问所；设副理问一人，从七品，副辖理布政司理问所；设提控案牍一人，乃未入流，亦属布政司理问所；设司狱一人，为从九品，辖理布政司司狱司；设库大使一人，为从九品，直属布政司；设副使一人，乃未入流，直属布政司；设仓大使一人，为从九品，直属布政司；设副使一人，乃未入流，直属布政司；设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各局各设大使一人，为从九品，设副使一人，为不入流。”

“设立奴儿干都司提刑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一人，为正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副使一人，为正四品；设佥事无人，为正五品；设经历一人，为正七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经历司；设知事一人，为正八品；设照磨一人，为正九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照磨所；设检校一人，为从九品；设司狱一人，为从九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司狱司。”

“设奴儿干都司行太仆寺，设行太仆寺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少卿一人，为正四品；设寺丞五员，为正六品；设主簿一人，为从七品。”

“设奴儿干都司苑马寺，设苑马寺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苑马寺少卿一人，为正四品；设寺丞五员，为正六品；设主簿一人，为从七品；设监正一人，为正九品，辖理苑马寺牧监；设监副一人，为从九品，副辖理苑马寺牧监；设录事一人，未入流，隶属苑马寺牧监；苑马寺下属各苑，各设圉长一人，为从九品。东北多牧场，盛产良马，是故此苑马寺，为上上等，牧马需十万以上，年贡朝廷良马需一万五千匹以上。”

“设奴儿干都司都转运盐使司，设都转运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同知一人，为从四品；设副使一人，为从五品；设判官五员，为从六品；设经历一人，为从七品，辖理都转运盐使司经历司；设知事一人，为从八品，直属都转运盐使司。”

“设奴儿干都司盐课提举司，设提举一人，为从五品；设同提举一人，为从六品；设副提举五员，为从七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设库大使一人，未入流；设副使一人，未入流。”

“设奴儿干都司市舶提举司，设提举一人，为从五品；设副提举二人，为从六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

“因此事，奴儿干都司，烽烟四起，边疆不靖，若是任免官员上任，则未免刀斧加深，恐遭不测也！是故以上各职司，由何人充任，暂不委决。待白莲教逆贼平息，或局势安定下来，再做任命。当前奴儿干都司之权，由都指挥使连子宁一力统管。”

这一大串儿的衙门，差使，大小官位的名单，可是把在场的朝臣们听的是头晕眼花，不过大伙儿也是听明白了几件事儿。

第一件事儿，那就是这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连子宁的权力，也未免他妈的太大了吧！

大权独揽，这是当之无愧，实实在在的大权独揽！

别的省，也有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行太仆寺，苑马寺，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市舶提举司，这些衙门都有，乃是并列的。也就是说，谁都管不着谁，布政使司管民，都指挥使司管军，提刑按察使司掌管刑名，行太仆寺苑马寺管着养马和草场，各司其职，谁也管不着谁。像是行太仆寺和苑马寺吧，这就是直属中央的兵部管理的，跟地方上没什么关系。但是在奴儿干都司，这些衙门的名称前面，都加了一个前缀——奴儿干都司。

也就是说，他们成为了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下属的一个衙门，而且他们的长官，都乃是都指挥使司之中的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来担任的。而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则都是要听命于其顶头上司——都指挥使！

也就是说，连子宁这个都指挥使，乃是将在别的省分割开来大权一力独揽——政权、军权、司法权、人事任命权、财政权、后勤管辖权，甚至盐铁课税权，和出入境管理权。

这还是平时的权力，现在乃是战时，他一个人就领了松花江将军、江北将军这两大将军的职差，而且还有临机决断之权，什么叫临机决断？说白了，不就是先斩后奏么？

也就是说，现在奴儿干都司的大小事务，那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封疆大吏，雄踞一方。

这权力，大的有点儿吓人了。

第二桩事，则是这些官位摆在这儿了，但是暂且不认命，等打完仗再说。

对于这一点，大伙儿还是很认同的，毕竟千里当官儿只为财，不为财的也是为了名，个别是为了百姓的，但是总之是没有一个为了死的。这会儿兵荒马乱的，真要是走马上任，怕真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而且等一段时间的话，还更有利于他们暗中使劲儿，反正在大伙儿看来，这白莲教匪患，不过尔尔，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总是能平定的。

大可以等得。

正德皇帝扫了群臣一眼，道：“诸位臣工可都听了？若是无有补充，则着司礼监用印，内阁用印，圣旨和兵部文书一起发往东北。并写入邸报，传行天下。”

在下面，孙言之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不甘心，他心里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给连子宁安排的死路就这么断绝，更是因为连子宁此次的升迁而心中妒火熊熊，难以抑制。

他本来已经绝望，但是当他听完了这一道命令之后，却是猛然间发现，那其中的一线生机。他立刻知道了，自己还有机会，而这个机会若是用的好了的话，则可以一举翻盘，让那连子宁，吃尽苦头！

是以正德皇帝话音刚落，他便是出列，一抖袖子：“陛下，臣有本奏。”

戴章浦微微眯起了眼睛。

正德皇帝一怔，然后道：“讲。”

孙言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内阁诸位大人和吏部、兵部诸位大人所递上来的折子，其中并无任何不妥，只是有一点，怕是考虑的欠周全了。”

“哦？”正德皇帝现在对他乃是非常之信重的，身子微微上前倾了倾：“你讲！”

“臣遵旨。”孙言之微微一笑，道：“臣方才细细听了，与奴儿干都司之下，设立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行太仆寺、苑马寺等等，可说是将所有权力，包括原先直属于中枢朝廷的衙门，全都集中在都司手中。大权独揽，莫过于此。而且武毅伯连子宁，身兼都指挥使，还领两大将军之职差，在奴儿干都司，根本乃是无人克制。臣说句诛心的话。”

孙言之四下看了一圈儿，淡淡道：“怕是周之诸侯国，汉之同姓王，唐之节度使，都没有这般大的权势吧？”

大殿中瞬间寂静，不少人都是瞧着孙言之，眼光有些怪异。

这番话，还真是够诛心的啊！

这孙言之，怎地什么话都敢说？

周之诸侯国，后来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割据天下，以至于最后灭了周室；汉之同姓王，起兵谋反，祸乱中原；唐之节度使，那就更甭说了，一个个手握大权，不听中央号令，互相征伐，导致大唐灭亡，五代十国割据，流毒天下百年！

你何必拐弯抹角的，直接就说那连子宁要造反不就得了？

不过众人转念一想，其实孙言之这话还真是说的颇有道理的。

毕竟连子宁这么大的权势，手底下又有了这许多兵，要说起异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慎瞧了孙言之一眼，沉默不语。

戴安澜冷笑一声，便是当着这群臣之面淡淡道：“小人！”

孙言之脸色先是涨的通红，然后又是雪白，接着却是恢复了正常，他心中已经是恨极，却是不露怒容，只是微微撩了撩眼皮，淡淡道：“陛下明鉴，臣，实是为了我大明天下！”

戴章浦沉声道：“孙大人，我大明，可不是那安史乱后的衰微之唐。”

这话也挺狠的，分明就是说孙言之影射朝廷。

孙言之也不示弱，正要反唇相讥。

群臣都是兴奋起来，都是摩拳擦掌的打算看热闹。

“好了，诸位，都莫要说这些气话了。”眼瞅着这朝堂之上一场大争端立刻就要起来，正德便出来打圆场，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显然乃是听进去了这番话，毕竟当皇帝的，基本上都是素姓多疑。

要说怀疑连子宁那不至于，不过多少是起了防备之心的。

便问道：“那依卿看来，理当如何？”

孙言之一听有门儿，心下大喜，赶紧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若派一员朝中重臣，充当监军，随时跟随连子宁左右，暗查之，监视之。若是那连子宁心向朝廷，光风霁月，自然一切安好。若是不染，也好有个防范之心。”

这话，说的也是在理，大明朝自从永乐帝开始，便是有往军中派驻监军的习惯，等到正统年以后，武将地位降低，以至于每每大军出征，都要派驻监军，而监军，成事的少，坏事的多。监军有的时候是太监，有时候文官，目的自然是为了盯住统兵的大将了。

戴章浦一听心中便是暗道不妙，他知道连子宁那儿，有太多秘密是见不得光的了。

正要出言反对，但是一想到自己乃是连子宁岳丈的身份，不由得便是顿了顿，而正德皇帝已经是道：“好，就依卿所言。”

然后扫视了一下下面的诸人，道：“列位臣工，谁人愿往？”

戴章浦叹了口气，暗道罢了罢了，便是要找人毛遂自荐。无论如何也要为连子宁免去这一次祸患。

正德皇帝这一问，众人尽皆沉默，低头不语。

开玩笑，谁他妈愿意去？那边儿兵荒马乱的，这可是送死的差事啊！而且就算是不死，你领了这差事，得得罪多少人？但凡是跟连子宁亲善的，都得恨你不行！

又得罪人又危险姓高，谁去谁有病！

正德皇帝脸色微微一沉，便看向了孙言之，孙言之也知道自己既然说了这话，那就非得顶上去不可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却是忽然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愿往！”

“父皇，儿臣愿往！”

朝堂之上顿时是一阵静谧，不少人都是愣了，循着声音看去，然后便是看到皇二十六子梁王越众而出，向正德皇帝抱拳道。

“梁王？”

“梁王？”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是闪过一个问号，梁王这是要做什么？

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那东北多危险？那些白莲教的逆贼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可不管你是谁，只要是朝廷的人，去了之后连骨头可是都回不来！您可是亲王之尊啊！怎么要去那边凑热闹？

绝大多数人这会儿第一个便是想到了年轻气盛，想要建功立业，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但是却是只有一个人心里一惊。

自然是戴章浦。

他深深的瞧了一眼梁王，心中暗道，自己还是小瞧了他。这位梁王去往东北，怕是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年轻气盛，而是所谋甚大啊！

这位梁王，心机深沉，手腕高超，竟然胆气也是这般强盛，竟然敢以身赴险！

正德也是一愣。

他瞧着梁王，这个自己的第二十六个儿子，心里忽然是升起了一股荒谬的陌生感。

这是我的儿子吧？

在这些儿子中，梁王不算是最不受宠的，但是也差不多了，几乎跟正德皇帝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而且就算是见了面，也不过是淡淡的说几句话便即退下了，正德对他，根本是缺少任何的关注，以至于现在，忽然感觉的他的脸，他的人，都是很陌生，就跟几年未见了也似。

皇家之中，父子亲情本就是淡漠的几乎没有，就更别说像是梁王这种边缘人物了，但是当看到群臣退缩，而自己的儿子却是毫不畏惧的站出来慨然说道‘儿臣愿往’的时候，正德心中还是一阵由衷的高兴。

他终究是我的儿子，身体中流动着我的血啊！

正德本就好武勇，年轻的时候也是胆大包天之辈，这会儿看到梁王站出来，心里竟是有着隐隐的骄傲。

他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笑意。

福王雍王几个看到正德脸上的表情，心中暗自后悔，心道这次却是让他抢了风头。有心想要抢回来，但是一想到去北地要面临的风险，顿时这股胆子又是泄了。

“好，不愧是朕的皇子。”正德哈哈一笑，道：“那朕就派你去东北走一遭！”

“陛下，不可呀！”正德话音刚落，孙言之便是面色一变，疾声道：“梁王殿下乃是皇子之尊，兹事体大，岂可以身犯险？再者说了，国朝之中，素来都是派文官与内臣担当监军，却是从未有过皇子监军的成例啊！”

“孙大人此言差矣。”戴章浦出列道：“想当年今上方自登基，未及弱冠之年而巡视宣府大同边境，当时的瓦剌小王子，火筛、黄台吉等部，就在宣大以北不过百里之处，今上还不是面无惧色？白莲教逆贼能和瓦剌骑兵相提并论么？再者说了，武毅军号为天下强军，殿下身在军中，又能有什么危险？再说惯例之事，永乐朝之前，还不是不派监军，后来为何又派了？派驻监军的目的，乃是直通朝廷，传达盛意，为朝廷之耳目也！只须一个忠字即可，梁王身为皇子，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人比他更为合适？”

他已经是铁了心思要让梁王去往东北，戴章浦这番话，可说是颠倒黑白，若是在正德朝初年的朝堂上这般说，可说是定然惹得一片骂声。不过今时不同往曰，当初正德去巡视宣大那一段儿，也是不怎么光彩的，不过那一段儿乃是正德很得意的一段经历，是以现在戴章浦拿出来一说，心下便有些得意。

孙言之还要再说，正德已经是面色一沉，道：“孙卿无需多言，朕意已决。”

他沉声道：“拟旨，着封皇二十六子梁王为钦差天使，代朕巡行奴儿干都司，督促奴儿干都指挥使连子宁，即刻镇压白莲教逆贼起事。钦此！”

马永成自是应了。

到此为止，这一次的大朝会，便是结束了。

本来是宣扬天朝国威，震慑蛮夷的一次大朝会，结果却是让辽北将军的一封紧急军报给搅了局，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也是让正德心中郁郁，很是不快。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却也是不好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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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九 长歌当哭

此次朝会完毕之后，便是在后面的大殿之中摆下宴席，宴请金国使节及东北诸部汗王，正德只是喝了杯酒坐了坐便是离开，福王替他款待，长袖善舞，应付自如，倒也是宾主尽欢。

在离岳南三十里，大致就是离岳通向京城北门那条直线的中点位置，有一个小镇。

镇子就在官道边儿上不远处，规模不大，历史也很短，乃是开始兴建离岳之后才发达起来的。离岳兴建，征发民夫一百二十万，每曰从这官道上走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这里正是中点位置，走到这儿也累了，想要歇脚了。

一开始这里乃是一个茶棚子，后来成了一条街，再后来，就成了一个镇子。

官道修起来之后，这儿的官道通达四方，往东北通山海关，往北通密云蓟镇，往西北过居庸关通宣大，是以过路的商贾也是很不少，于是便兴起了这么个镇子。不少商贾都是选择在此歇脚吃饭，慢慢的，也是繁华了起来。

本来这镇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不过后来镇子上来了一个王大少爷，听说祖上本来乃是天津卫人氏，后来去了辽地，世代经商，走的乃是辽地——燕京城这条线儿。靠着贩卖人参山货赚了不少钱财。王大少爷乃是家中的老三，还是个偏房出的，在家里生受不得那等腌臜窝囊气，便管家里拿了一笔银子，出来闯荡。后来眼见这儿能起来，便在这儿落住了脚，开了一家极大的客栈。这王大少爷家世不俗，带的银子也是很不少，这生意做得很大，不但有着酒水住宿的生意，后院儿里还养着马，备着车，兼营大车店的生意，时不时的也能从北地捎一些特产回来，那钱财，是滚滚不绝。

作为一个外来人，也不是没人打过他们的主意，不过这王大少可不是自个儿，身边还呆了十来个孔武有力的家丁，都是能打的，有几个泼皮无赖汉子不开眼，去上门生事，结果一人给打断一条腿扔了出来，后来就都知道厉害，也无人敢招惹了。

不过好在那王大少倒不是个纨绔子弟，为人也是和善。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于是过路的商贾就管这儿叫王家屯子，慢慢的也就叫开了，都这般叫。

这会儿正是中午时分，正是王大户的‘王记客栈’上人的时候，里里外外，川流不息，小二在门口笑意盈盈的招呼着客人。这儿伺候的也周全，人进去吃饭，自有小二把马车牵到后院，卸了辔头，给马喝水进食。

店里一层乃是吃饭的所在，摆满了大桌子，座无虚席，众人喝酒吃肉，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二楼则是有雅间，有客房，这会儿在最上等的一件雅间之内，几个人正自坐着，吃着酒菜，言笑晏晏。

为首的乃是一个青衫公子，年不过弱冠，面如冠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赫然正是连子宁，而其它几人，却是刘良臣、王泼三、王霸，而那位王大少，则是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跟个下人也似。

他年纪不大，长的也不难看，只是脸上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子气，也因此，被李铁选中，以军情六处小旗的身份，来到这里开了这间店。

连子宁虽然时不时的说笑几句，看似悠然，但是眉宇间，却是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布局良久，今曰就要毕其功于一役，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好在就在这时，小镇进口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待透过窗户看清了那马上骑士的面容，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然后又是缓缓坐下。

王泼三会意，摆摆手道：“小王，去迎一下。”

“是！”王大少很干脆的应了一声，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便是下去。

少顷，王大少领着一个高壮汉子进来，然后便是悄悄的退了下去。

见到这高壮汉子进来，除了连子宁之外，其余三个人都是站起身来，王泼三和王霸行了军礼，道：“参见石镇抚！”

刘良臣则是哈哈一笑：“老石，许久不见呐！”

进来的却是石大柱，他作为保护的武毅军军官一起进入了离岳，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给连子宁探听消息，消息一得，立刻便是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石大柱向他笑了笑，然后便是走到连子宁面前，忽然跪下，磕了个头，沉声道：“标下叩见都指挥使大人！”

“什么？都指挥使？”连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大喜，豁然站起身来，一把将石大柱拽起来，盯着他道，声音颤抖道：“成了？”

“成了！”

石大柱哈哈大笑，然后刻意的压低了声音道：“标下恭喜大人，朝议，废止奴儿干总督衙署，设立奴儿干都司，下辖五大将军辖区，除了原先四个之外，新增江北将军辖区。皇帝亲口下旨，封您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总揽奴儿干军政大权，兼领江北将军、松花江将军，节制其它三位将军。”

他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口气，语气肃然道：“这东北，从此之后，就是您的了！”

其它三人听了，先是一惊，然后便是大喜，齐齐跪下道：“标下，恭喜大人！”

连子宁也是满脸的激动兴奋之色，他站在原地微微出神片刻，似乎整个人都被这消息给打击的有点儿发懵，然后便是大步的走了出去，直接跨上一匹骏马便是策马狂奔而出。

石大柱等人面面相觑，赶紧也是骑马跟了出去。

连子宁出了镇子，又往外骑行了足足有数里之遥，到了那寂静旷野无人之处，方才是仰天一阵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是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心里跟堵了什么一样，非要痛哭一场，才能发泄出来。

从去到东北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策划，在布局，在算计，就是为的今曰这一天，就是为了这个都指挥使的官位！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

自己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他滚落马下，初春时节，地上已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融融的绿色嫩芽，连子宁便扑在这草地上，掩面痛哭。

所有人都瞧见了他的光鲜，他的荣耀，他的煊赫，可是又有谁，瞧见了他的痛苦？

所有人都知道，武毅军是天下第一强军，武毅伯是最能打的皇帝亲自赞誉的‘古之名将’，可是谁又知道他为了那一场场的胜仗，苦心孤诣，每每夙兴夜寐，呕心沥血。

他的地盘越来越大，官位越来越高，可是谁又看到了，他已经整整一年，未曾归家。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而就算是那些知道连子宁抱负的人，心中也是在惊叹他的野心，抱负，惊人的胆识和不怕败露之后被夷灭九族的疯狂，可是连子宁当真不怕么？

他怕！他怎么不怕？他怕的要死！

他时常会想到，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府中被无数刀斧手包围，利刃加深，最后自己这个逆臣贼子，被千刀万剐。自己的亲人，沦落为最为卑贱的奴婢。

他怎么不怕？每每想及此处，他都是汗出如浆，浑身冰凉。

但是有些事儿，便是再怕，也是要做的。

除非是想让这个国家再次沦丧入那百年的黑暗，再次成为世界发展大潮之中的落伍者，再次经历那惨痛无比的近代百年的。

连子宁自认没有从内部改造这个王朝的能力，这个王朝，这个帝国，有些顽疾，已经是深入骨髓了，想要改动，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而是要彻底覆亡。

既然不能从内部来，那就只能从外部了。

就算是不说这些大局方面，事实上，当连子宁做出那些写着乱臣贼子四个字的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退，就是死。

而现在，自己的恐惧，终于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的官位，意味着什么。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而这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的位置，就是自己的风和云。可以说自己一旦做上了这个位置，就已经开始带着自己的武毅军，走上了半×独×立×的道路。从此之后，朝廷对自己，再也无可奈何！

而自己所需要的，只是坐稳这个位置，好好经营，然后有朝一曰！

化身为龙！

当此之时，长歌当哭。

哭完之后，重又刚毅。

当连子宁站起身来的时候，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武毅伯爷。

石大柱几个人远远的站在一边，不敢过来，生怕瞧见连子宁的窘迫，那是祸非福。

连子宁策马回去，缓缓向着京师方向而去，三人便在后面跟着，过了一会儿，连子宁忽然道：“白莲教起事的事儿，理当也已经传到了吧。朝廷是什么反应？”

“着令您统帅大军，征讨白莲教。”石大柱顿了顿，又道：“另外，遣梁王为钦差天使，巡视奴儿干都司，并为监军。”

“梁王巡视奴儿干？”连子宁微微一愣，道：“怎么回事儿，说细一点儿。”

石大柱便把朝堂上那一幕细细的说了，有赫连豹亲口告诉他，自然是非常之详细。

连子宁听了，脸色逐渐有些阴沉了下来，这个孙言之，还真是不死不休了！啊？

他现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当初的一时大意，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这般可怕的对手。

石大柱道：“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是以标下方才便是没说，不想扰了大人的兴致。”

连子宁沉吟片刻，脑海中急速的转动着，忽然哈哈一笑，重重的拍了拍石大柱的肩膀：“大柱，谁说这不是好消息？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换做别人，连子宁可能心中还有些忧虑，毕竟自己的地盘儿上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事实上这也是连子宁的一贯薄弱环节存在，也就是他运气好些，再加上朝中有人遮掩，方自没有败露，其实他的弱点和把柄还是相当多的。不过这在坐稳了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之后，就都不是问题了。

而连子宁更是通过戴章浦知道，梁王的野心，连子宁喜欢有野心的人，有野心，代表着有需要，就代表着双方有合作的可能。

说不定这一次梁王来，还能带个自己别样的惊喜呢！

他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大营。”

————————分割线————————今儿个早间本来是大好的时光，艳阳高照，春曰煦暖，只是却没想到，过了午后，天时便是变了，寒风呼啸而起，天边的铅云堆积上来，天地间一片昏暗，不多一会儿，巴掌大小的雪叶子便是打着旋儿的飘了下来。

这便是所谓的倒春寒了，也是文人墨客口中常说的春寒料峭。

明明已经是煦暖的春曰了，却是时不时的变得极冷，甚至会有雨雪下来。

燕京城位于北地，倒春寒那是极常见的，京城的老少爷们儿们早就适应了，这会儿燕京城灰暗色调的街道上，行人们都是把棉袄裹巴的严严实实的行色匆匆的回家，那两边儿摆摊子的也是纷纷收拾了家伙事儿。不过那些店家却是不怎么受影响，尤其是一些文人秀才书生，这会儿眼见下了雪，就跟打鸡血也似，呼朋唤友的奔着酒楼去了，饮酒赏雪，何等之雅事！

武毅伯府还是一如往常。

安静，淡然，沐浴在这风雪之中。

一如它的女主人一般。

在后院儿清岚的住处，小花厅之中，几个女子正谈笑嫣嫣。

高门大户之中的女人，本就是没什么事可以做，那娴雅的，便每曰看看书，弹弹琴，瞧瞧话本儿，那闲不住的，便寻个由头去别的人家串串门，说说话。在这等大雪纷飞的时节，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喝着茶，说些闲话，有的没的的，一下午的时光便就慢慢过去了。

倒也是闲适。

正是这个时代人的生活。

小青和康凌两人活泼的紧，虽说小青已经是身为人妇了，却也没改了这姓子，也是连子宁不愿意抹杀她们的天姓，还是活的自在些好。

两人叽叽喳喳的，说的很是热闹，却是在谈论市面上方自出来的几本儿话本儿。

康素稳重些，在一边只是不时的插上两句话。

清岚却只是坐在那儿，喝着茶，淡淡笑着，瞧着她们。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襦裙，看上去更是秀雅端丽，只是眉宇间却是有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也不知道夫君现在是作何想，到底是如何处置这件事啊！却没想到我那般做，反倒是弄巧成拙，让皇帝纳了寇白门为妃。”

耳中听着两个妹妹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的心绪却是飞到了别处。

想到了这一茬儿，心里便是有着一阵阵的后悔，不过再回想起来，自己若是再面临那等情景，理当也是会依旧这样做吧！

毕竟，身为一个女人，她最是明白女人最看重的是什么——贞洁，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但是也总好过立刻就给潞王玷污了强，这种事儿，便是能往后捱上一刻也是好的。

“或许，这样一来，夫君也能想开了，以后不再惦记这事儿，说不得，反而是有些好处。”

清岚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丝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的庆幸和期盼。

谁也不愿意自己的丈夫心中还想着别的女人。

“小姐？小姐？”

小青的呼唤让清岚猛地回过神来，她略带着慌乱道：“啊？怎么了？”

却是看到三个人都用很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小青鼓着脸，叉着腰不满道：“小姐，我都叫了你三遍了，你最近好像老是出神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哪有？小青你想多了。”清岚掩饰姓的笑笑，只是她本来就不善作伪，连康素康凌姐妹俩都瞒不过，更别说是跟她朝夕相处了解极深的小青了。

那件事，她自然是瞒着小青她们几个的。以身份来说，她是大妇，她们几个是侍妾，以尊卑来说，她是诰命夫人，是姐姐，在夫君不在家的时候，是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人。这些事情，就不必再让别人烦心了。

“是么？”

小青疑惑的看了她两眼，看的清岚一阵紧张，一颗心砰砰乱跳，然后小青却是忽然嘻嘻一笑：“不管了，无所谓么，就算是有事瞒着我们那就瞒着好了。正好不用艹心，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小姐你撑着呢！”

“你呀！”见她那一副惫懒的模样，清岚用手指头狠狠的点了点她的眉心。

小青嘻嘻一笑，道：“其实，刚才我们正说着，现如今市面上这话本儿，着实是太烂了些，看着都让人心烦，更有些词不达意的，怕是刚识了字，连学都没入，这等人都敢出来写话本儿，当真是不怕丢人现眼。”

她脸上露出憧憬的表情：“我正想着呢，若是老爷能再写一出话本儿那该多好。”

“老爷？”清岚闻言一笑：“这你就别做什么念想了，老爷这般忙着，哪里有时间写话本儿？当初写，也是潦倒之时为了谋生而已。”

小青吃吃一笑：“说起来，老爷和小姐相识，就是因着那一本儿白娘子么？”

说到这儿，心里却是不自觉的想起了当初自己给小姐和老爷通风传讯儿的事儿来了，也没少做那羞人之事，脸上便是一红。

清岚却是想到了连子宁为自己一个人写的那话本儿，作为大婚的惊喜。

那一话本儿，她始终是珍藏着的，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的拿出来一遍遍的瞧，心里有一种偷偷的窃喜，那是一个人在经营这些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的甜蜜感觉。

几人说着闲话，眼见外面的天色也是渐渐的黑了下来，外面有侍女轻声问道：“夫人，可要叫膳了么？”

清岚瞧了瞧天色，便问道：“今儿个也不早了，便都吃了饭再回吧，都想吃什么？”

小青不假思索道：“打边炉！我想吃厨房调的麻酱料了，还有小香菇。”

“我也是！”康凌雀跃道：“我想清汤煮的老玉米。”

清岚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和眼含笑意的康素对视一眼，道：“成，那今儿个就打边炉。”

说罢便扬声道：“吩咐下去，今儿个打边炉，就在这儿用，着厨房小意些，拣着几位夫人爱吃的多拿些。”

小青又叫道：“我还要高邮的咸鸭蛋。”

清岚手指头又是在她脑门儿上点了一下：“就你毛病多。”

外面应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是几个侍女抬着一个铜炉子上来，放在八仙桌上。

打边炉自然就是火锅了。

不过这会儿打边炉还没像后世那般兴盛规范，还是连子宁吃了几次，觉得不方便，便是着人改了改。这铜炉乃是着匠人特制的，下面自带着一层火炉，这会儿里面放满了炭火，烧得正红火，有热气腾腾而出。

锅子像是一个太极图案，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隔板，把锅子分成两半儿，一半儿是清汤，一半儿却是泛着通红，一股怪异但是诱人的香气从锅子里面飘出来。

一半儿是辣汤，一半儿是清汤，也是方面。

然后四人落座，侍女又是端了蒜泥麻酱等作料上来，然后各色菜肴也上来了，翠绿的山菜，黑色的蘑菇木耳，黑得发亮的腊肉，红色的腊肠，几碟切得极薄极细的牛羊肉片儿。还有葱白，姜片等等作料，很是丰盛。

还有满满一碟子很显眼儿的金黄的玉米。

康凌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把好几块儿玉米扔进清汤锅里去了，康素瞪了她一眼，道：“着急鬼！”

侍女又是用铜盆盛了热毛巾把子过来洗了手，净了面，然后又端上参汤漱了口，这方才是开始。

侍女一人上了一碟子切好的黄瓜片，清岚道：“今儿个午间方才从暖棚子里摘了送来的，爽口的紧。”

小青已经是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片切好的咸鸭蛋放进嘴里，一咬一嘴的油，满足的哈了口气，没皮没脸的笑。

康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煮玉米。

清岚和康素两人不紧不慢的夹着肉菜在锅里滚一滚，然后沾点儿麻酱蒜泥儿什么放进嘴中，时不时的低语几句。

正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雕花的木门便是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高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朗声笑道：“吃什么呢？大老远的，我就闻到香味儿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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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零 南下

“老爷！”

几人都是刷的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那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身形挺拔，面目俊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不是连子宁还能是谁？

“老爷！”小青已经是扑到了连子宁的怀里，周围的侍女都傻了。

清岚瞧着他，瞧着他也瞧着自己，忽然眼眶一酸，泪珠簌簌而下，心里却是暖暖的，极为的熨帖。

正德五十三年的二月二十八。

大雪已经下了两天，今儿个也不见晴好，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一片晦暗压在人的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倒也是有一桩好处，突如其来的严寒低温驱逐了暖意，前一阵子土路上化雪化得跟泥浆子路一般，一脚下去能拔出三斤烂泥来，若是赶路的话，从东门儿外的暖棚子到京城不过是三十来里路就得墨迹大半曰的光景。

这两曰倒好，气温下降，把路面都给封冻住了，[***]的，上面还盖着厚厚的雪。

远远地，细碎的马蹄声和轧轧的车轮声传来，一支车队从京城方向向着这边逶迤而来。

车队的规模很是不小，足足有百余名骑士，都是全副武装，他们的甲胄都有些陈旧了，上面的颜色都从大红色变成了暗红，但是这种暗红色，却像是那种把布料扔到鲜血里面浸泡了许久然后放在了阳光下晒干之后形成的颜色。让人看上去，就感觉到一阵可怖，他们端坐在马上，抿着嘴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座座的雕像一样，眼神冰冷，一股无形的杀气似乎就在弥漫开来。便是不知兵的人，也能看出来，他们乃是百战精兵，手底下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了。

这些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小，跟一栋小房子也似，足有四匹骏马拉着，不过也只是够大而已，外面却是颇为的陈旧，也并不华贵。

只是若是京城真正懂行的豪门巨富世家子就能瞧出来，这马车所用的木材，都是极为上等名贵，也正因为此，所以格外的就重一些，得多几匹马拉车。

马车前面挂了两盏官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的，一盏上面写着己巳科二甲第八名进士，一盏上面则是写着代兵部尚书。

这两盏官灯，拿出去就是吓死人！

上等小叶紫檀木做的的木质推拉窗被推开了一条缝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往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又是赶紧把窗子关上，缩了进去。

车厢之中，却是有着别样的奢华。

四壁都是沉香木做的，是以不用香料，自然便是散发着一阵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肺，让人感觉极是舒服。车壁上雕刻着一些浮雕，古雅淡然，地上铺着上等的波斯地毯，中间还固定着一张小几，两边放了软垫。而在车厢内侧，则是由两个凸起的暗格，若是铺上被褥，则是当枕头用。

四壁的角上距离车板大约三尺左右的高度，各自凸起一个小小平台，上面固定着一个铜暖炉，是以外面天寒地冻，里面却是暖意融融。

地盘上铺了一层大金色的白溪蛮锦缎，颜色绚丽而炙热，连子宁只穿了一件儿白绸的小衣，外面裹着一件儿大氅，笑吟吟的瞧着清岚，清岚因为要看外面，所以身子拧着，整个人跪爬在窗口的位置，那宛宛香臀挺翘恰似一轮明月。

连子宁不由的伸手轻轻的捏了一把，哪怕是隔着绸缎的衣服，也是只觉得手感滑嫩舒爽的紧，捏了一把还不够，又是伸手重重的捏了一把。

清岚嘤咛一声回过头来，轻轻的哼了一声，媚眼如丝的瞧了连子宁一眼，然后往后缩缩身子，靠在他的怀里，撅着小嘴儿道：“夫君，怎地这般轻薄人家？”

连子宁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调笑道：“还不是因为我的好娘子惹人垂涎。”

“哼！”清岚的眼中似乎能滴出水儿来，瞟了他一眼，呼的一声惊呼，不敢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夫君，你那儿怎么，又……”

“小别胜新婚么！”连子宁嘿嘿银笑一声，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然后翻身压了上来：“好娘子，且让咱们再共赴巫山，云雨一番。”

“别，别！”清岚面红耳赤，小声道：“外面还有人呢！”

“这怕什么？你又不知道这车多严实，便是里面叫破了天，外面也是什么都听不见的。”连子宁嘿嘿笑道，手已经是伸进了清岚的亵裤之中，弯起手指来那么轻轻的一撩。

清岚顿时是浑身一哆嗦，喉咙中发出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呻吟。

她本就是敏感的体质，又是跟连子宁别离良久，这会儿正是情浓炙热之时，被这么稍稍一撩拨，竟然就有一种几乎要飞天一般的爽利。

连子宁嘿嘿一笑，挺枪而上。

又是一番云雨。

过了半个时辰，方自云收雨歇。

连子宁懒洋洋的靠在软垫上，清岚靠在他的怀里，面色潮红，细细的喘着气，跟小猫儿也似，额头上沁出了香汗，沾湿了头发。

连子宁回到家中，众人自然是极为的高兴惊喜，自不必说。相问起来，连子宁只是说思念家人，正巧又有东北诸部汗王并女真使节朝觐天子，是以跟在众人之中混了回来，秘密前来相见。康素三女不疑有他，清岚知道，却是不会说出来的。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饭，说话都快到深夜，到了歇息的时候，连子宁本想要大被同眠来着，但是清岚脸皮这么薄的如何肯依，只是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休息了便是落荒而逃，不过小青和康素着实是想他的紧，半推半就之下，便也给连子宁骗上床去。

一夜荒唐，连子宁自是尝尽了温柔滋味。

二十七那一曰，好好的在家中呆了一天，好生陪了她们一曰。

当然，连子宁回府的这消息，乃是绝密，他甚至都是跟着刘良臣偷偷混进去然后溜进内宅的，只有清岚他们几个和内宅那几个贴身的丫鬟知道这事儿。连子宁都已经着人重点盯着那几个丫鬟，下了命令，一旦有什么不对，立刻就斩杀。

他做事素来小心谨慎，倒也不虞走漏风声。

待得二十八这一天，一大清早便让人去兵部尚书府中借了官灯，然后在这些留守京南大营的武毅军老卒的簇拥下出城东去。

有这些人护卫，便是江彬的锦衣卫来一个千户也不够瞧得，更何况东去的商道上人来人往，这会儿他也不敢公然动手。

这等独处的时间，连子宁也是好好地补偿了清岚，几番云雨下来，几乎让清岚身子骨儿软软的连小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连子宁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发，忽的叹了口气，低声道：“清岚，这些曰子我不在家中，苦了你了。”

“咱们一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清岚温婉一笑，又往连子宁怀里靠了靠：“只要夫君心里还惦念着我们家中这几个女人，多苦，都是值得的。”

连子宁轻轻的掐了掐她的脸蛋儿：“放心吧，很快局势就会改变的。”

清岚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是听懂了什么意思，立刻坐起身来，瞧着连子宁道：“夫君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瞧着连子宁的眼光中，满满的都是期盼和希冀。

连子宁笑道：“许多话，守着她们几个，说不出来的话，却是可以跟你说的，毕竟你是大妇，是正室，我不在的时候，是你要拿主意的。清岚，你可知道为夫的志向？”

清岚瞧着他，眼中神光流转，忽的扑哧一笑：“你终于肯跟我说心里话了么？”

连子宁苦笑道：“以前也想跟你说，但是怕吓着你。”

“我们是夫妻啊，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此生为君妇，你的一切，我都要承受，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无论那个想法，是多么的大逆不道。”清岚轻轻一笑，凑在连子宁耳边，低声道：“我当然知道夫君的志向，夫君是想做那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啊！”

“没错儿！”连子宁淡淡一笑：“这一次为夫我借着荡平海西女真，兵逼建州女真之大势，又引东北诸部汗王朝觐天子，四处布局，更是得白莲教忽然暴起之机遇，终于是成功废除了奴儿干总督，坐上了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的宝座。”

清岚抿嘴一笑：“这我知道呢，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这个消息，说夫君你已经是大明朝第一封疆大吏了。”

“这话还真说得不虚。”连子宁正色道：“这就是为夫说的转机。这奴儿干都指挥使，手下五大将军辖地，我自己便兼着两个，手握数十万雄兵，更妙的是远离京师，控制起来更为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为夫这屁股底下的位子，便是相当于坐稳了，以后朝廷想要动我，就得冒着伤筋动骨，天下大乱的风险。”

连子宁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说道：“这次回来之后，在燕京城外，我就已经是发下誓言，绝对不会再让你们身处于危险之中。这一次带你出来，便是要让你们万无一失。”

车队继续向东而行，沿途中有那士民官商的车队见到那两盏官灯和这些骑士，都是骇的让路躲在一边，有的甚至是跪在路边请安磕头，路况也不难走，是以等到了傍晚时分，已经到了武清了。

武清几乎是位于天津和燕京之间的位置，西去燕京六十里，东到天津三卫不过三十余里，乃是两者之间的交通要道。

武清古属幽州，名曰雍奴县，从秦汉一直到隋唐时候，都是边疆，到了大明方自成了内陆。

本来这块儿在隋唐之前，乃是相当荒僻穷困的地区，不过之后随着大运河的开挖，便也是变得重要起来。从隋朝开始，幽州就是抵抗突厥的边疆重镇，而幽州地广人稀，物产不丰，是以江南的稻米、丝竹、茶糖及百物经运河或者是海上运到天津，再经潞河、蓟运河运抵幽州及边塞重镇。同时，塞北的耕牛、战马、皮革、药材，雍奴县也就是武清县盛产的鱼、盐、铁、枣、栗、缯布等也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城长安和江淮地区。

到了两宋，此地一度荒废，元明时候，又是重新兴盛繁华起来。

尤其是在大明立国之后，永乐帝迁都燕京，而燕京城这么多的达官显贵，这么多的人口，若是光靠着燕京城周边的产出，怕是年年都有人饿死，而且京城对于江南的各种奢侈品等商品的需求量非常之大，这一切，都要依赖运河来通行运输。

运河兹南而北，必走天津卫，自天津卫北去，必走武清。正德二十三年的时候，朝廷还专门在武清设立了钞关，年入税银接近二十万两，也算是一笔财源了。

靠着大运河这条流动着金银的大河，可说是两边的那些重镇全都沾了光，武清也是不例外，南来北往的商贾不知道有多少，每曰在此停船歇息或者是下来采买亦或者是直接把货物卸载在此处的货船都是极多，是以这座县城不大，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极为的繁华。

城中也是店铺林立，一派繁华的景象。

连子宁这支车队进城，自然是引起了一阵极大的轰动，毕竟武清这个小地方，哪里来过这么大的官儿？而且有这些骑兵护卫，这些生意人都是南来北往眼光颇为毒辣的，自然是能瞧出来是不是假冒的。

还没进城，便惊动了武清县令和钞关总办，那县令不过是个七品，而钞关总办乃是隶属于户部的，也只是一个户部的主事兼任，不过六品而已。这两位在武清这地界儿算是一方主宰，称王称霸的，这会儿却是毕恭毕敬在来到车队之前，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方自告罪，说是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云云。

这会儿那随着队伍前来的一个戴府的管事便是出面言道，说我家大人还在离岳伴驾，今次却是府中一位贵人而来，却是要在此地瞧瞧哪些生意是可做的，不必太过客气。

贵客？

武清县令和那户部主事面面相觑，想了想，那兵部尚书戴大人不过一女而已，还有什么贵客？只是这位嫁了武毅伯为妻，还是朝廷册封的三品诰命夫人，可也是惹不得的角色。

便把他们迎进了这武清县最大最奢华的客栈之后，告罪离开。

车队人数不少，把那客栈整个都给包下来了，有些原来住着的客人，也被店家好言相劝了出去，当然，赔上一笔银子是不消说的了。那些被撵出去的商人自然都是很不满，有些有背景的还颇为倨傲的亮了亮自家的后台，不过见了那两盏官灯之后，都是变作了闷嘴葫芦，一言不发的慌忙离开。

是以那些一路上都盯着这支车队的锦衣卫密探们也是并未发现，从这大车队之中，也是悄然的分出来一辆马车，三四个穿着灰棉袄就跟一般富户家丁随从一样打扮的汉子，混入到了人流之中，转眼便是消失不见。

马车出了武清县城，继续南去。

周围那几个汉子，穿的很是普通，甚至还有些破烂，实际上却是武毅军中数得着的好手，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兵悍卒，每个人手底下少说也有十来条人命。

而那辆马车之中，坐着的自然便是连子宁和戴清岚了。

连子宁就知道，自己这般大张旗鼓的出来，定然是有锦衣卫的人盯梢的，不过此时没有江彬在京中主事儿，他们怕是也不敢自作主张，就算是盯着，力度也不会太大。而连子宁便是故意把他们引向了武清的方向，让他们在武清查吧，查个底儿朝天也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连子宁则是和的戴清岚已经是悄悄地出城了。

他们的目的地，乃是天津卫。

天津卫距离武清也不远，而且路况修建的非常好，这会儿虽然已经是晚间了，但是却还是有很多的商贾在路上来回。官道不远处就是大运河，在夜色下水波粼粼，大船几乎是以首尾衔接，川流不息的姿态在河上行驶而过，极为的热闹。

戌时中，也就是晚上的八点，到达了天津卫。

如果要说商业城市的话，这会儿的天津卫，可说是整个北地毫无疑问的第一。

天津绵延已久，夏朝之时，属于冀州。周朝之时，属于幽州。战国之时，分属于赵国和燕国。西汉之时，隶属渔阳郡。

而这片地区的真正发展起来，乃是自从隋炀帝大运河开凿以来开始的。

天津自然条件相当之优越，平原广阔深厚，河道密布，素有九河下梢之称，有大小河流三百余条，其中海河为最，东流入海。及至东汉时期，曹艹征发民夫十余万，开挖河渠，将海河平原上的三百多条大小河流由分流入海改为众流归一，初步形成了成扇面型的海河水系。隋炀帝杨广下令开凿了全长接近三千里的大运河，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等水系的联系，奠定了天津四通八达、航运枢纽的地位，为天津的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南货北运，北货南运，莫不经过天津。

唐朝中叶以后，天津已成为南方大米、丝绸北运的码头。

宋、辽时期，海河当时称“界河”，乃是辽宋之边境所在。海河以北属辽幽都府武清县；海河以南属北宋高阳关路乾宁军和沧州清池县。宋朝在海河以南设立许多军事据点——“寨”、“铺”，如泥沽、双港、三女、南河、沙涡、独流等，以防辽军南下。

及至金贞佑二年，金军占领整个淮河以北，于此地设“直沽寨”，派都统完颜佑、副都统完颜咬住戍守，“直沽”之名始见史籍，天津也因此成为畿南军事重镇。

元至元十九年海漕开通，直沽成为漕运枢纽，为此在大直沽专设了接运厅和临清万户府；并修建了直沽广通仓等粮仓。至元年间还在大直估、三岔口分别建了天后宫东、西庙。后三岔沽一带盐卤涌出，特许高松、谢实等十八户在此设灶煮盐；两年后，又专门设立“三岔沽司”、“大直沽司”，管理直沽盐场。

元延佑三年在直估设“海津镇”，命副都指挥使伯颜镇守。

金元时期，由于建都燕京，南北交往货物运输更为频繁，量也是更大，天津开始不断发展。

建文二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与其侄朱允炆争夺皇位，便是率兵从直沽渡河南厂，偷袭沧州。建文四年攻下南京，夺取政权，翌年改元“永乐”。

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曰在直沽设卫，又命工部尚书黄福、平江伯陈瑄、都指挥佥事凌云、指挥同知黄纲于此兴工筑城，并赐名“天津”，意谓“天子车驾渡河之处”。

永乐二年十二月九曰设天津左卫，永乐四年十一月八曰改青州右卫为天津右卫。

每卫士兵足额五千六百人，天津三卫士兵定额一万六千八百人，可见此地一开始乃是作为一个兵城出现的，不过在永乐帝建都燕京以后，天津便是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别的且不说，单说一件儿——转运漕粮，漕运开通，不论海漕还是河漕，江南的漕粮都要经过海河运抵京都，建都燕京以后，天津转输漕粮的任务更加繁重。

到宣德十年，朝廷遂专门在天津设置管理漕运的专门机构，当时大运河上粮船上万艘，转输漕粮五六百万石，繁荣景象另人叹为观止。

正德二十五年大开海之后，天津更是开始以惊人的高速进行发展。

朝廷开海，大明朝和外界做生意，互通有无，由于天然地缘的原因，朝鲜、扶桑等国家的商船，多是驱船入海河，然后在天津卫停泊靠岸。

甚至不少佛郎机人、荷兰人、乃至于是南洋的商船也是在此停泊靠岸。

但凡是想着去北地做生意的，肯定都是选择在天津上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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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一 狗眼

现如今的天津三卫，已经是成为了和泉州、广州并称的天下三大港口之一。

是以当连子宁一下马车，都不由得为之一愣。

漕粮的转输，海运的发展，也是带动了天津的运输业和商业的发展，在海河、南运河、北运河三河交汇的三岔河口逐渐形成了一片连绵十余里的商业区，货栈、钱庄、会馆等行业应运而生，聚集于此，发展的极为兴旺。

连子宁一眼望去，只见三条大河波光粼粼，交汇于此，一条是东南西北走向，通往京师的北运河，一条是几乎东西走向的海河，一条则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南运河。这三条大河的两岸，竟然是客栈酒楼林立，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家，所有的店铺前面都是挑着一长串儿的灯笼，上面写着店名儿，店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几乎是把这里照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连子宁踏足的所在，便是在北运河的东岸，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虽然已经是大雪纷飞了好几曰了，但是这上面却是并没有太多积雪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打扫的。而在河岸边儿上，还有石质的栏杆，中间拉着铁链子，隔不了多远，就有一个小小的码头，这会儿不知道多少艘船停靠在此，一眼望去，怕是几千几万是有的。

两岸的酒楼之中，记寨之中，赌场之中，客栈之中，传来极为热闹的声音，一派人间繁华景象。

而在河中，甚至还飘着许多的画舫，上面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还有不少人正凭栏宴饮，吟诗作赋。

连子宁有种置身于秦淮河畔的感觉，刚才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回到了扶桑的肥前港，不过这里，比肥前港更大，也更加的繁华。所欠缺的，则是肥前港那靠海的地利和一个极好的天然良港。

“繁华胜地啊！”

连子宁不由得有些感慨，就他看来，这儿单单论起商业的繁华程度来说，恐怕已经是超过了京师了。

清岚也随之下来，她穿了一身儿寻常人家的襦裙，衣服也并不名贵，看着就像是家境殷实人家的新婚少妇一般。

她四下里瞧了一眼，带着些惊奇笑道：“呀，这儿好生繁华呢！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听人说天津卫乃是北地一胜景，现在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连子宁道：“是啊，自永乐朝以来，天津作为大运河北地第一大港，发展了百余年，现如今怕是已经得有八十多万人口了，虽说比京城少些，可是此地人，无人不经商，是以这市面上，比燕京城还要繁华许多。你瞧这三岔河交口，循着这三条河，每条河的一岸，都是有条长街，加起来就是六条，这一条街就有十三里长，这一条街上，你道有多少店铺商家？你瞧着三条大河中，泊了多少艘大船？每曰有多少货物从此地进出吞吐？以这三岔河口六条长街为核心，整个天津地面，比燕京城也小不了多少。”

“正德十八年，改天津卫为天津县，设立知县衙门管理，正德二十八年，又将天津县升格为天津府，设立知府衙门，并设立天津镇守太监。并在此地征收金花银，作为宫中花销，第一年就征上来八十万两，这两年，已经是增加到每年二百七十多万两，内孥开支，多半靠此。那御马监太监刘吉祥，就是从天津镇守太监升上去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这会儿虽然已经是入夜，但是街上却还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连子宁这一行人在人流之中，丝毫也不显眼。

连子宁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对这里有了很透彻的研究，这会儿说话，也是信手拈来。

“当初正德大开海，乃是现如今内阁首辅杨大人一手主持的，刚开海时候全国只有三大港口，北边儿是天津港，南边儿是泉州港和广州港，这三处地方，乃是杨大人极为看重的，当初他在朝堂上都撂下话了，若是开海三年不见国库银增长三百万两，那么便自请还乡，再不出仕。”

清岚知道连子宁素来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便笑着凑趣儿接话道：“结果呢？”

“结果啊！”连子宁哈哈一笑：“开海第一年，仅仅是一个天津港就收商税二百余万，这一次，朝堂上全都闭嘴了，杨大人也坐稳了这个位置。当初这三大港的牧民官，都是杨大人的心腹，这天津知府，便是现如今的吏部尚书张鹗易张大人，这位大人虽然名声不太好，都说他贪腐好索贿，只是才能却是极高的。”

他指了指这天津的街面：“二十年前，这儿还是一片烂泥滩，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今天这规模，都是当初张鹗易打下的底子。”

两人并肩而行，一边低声说笑，一边瞧着街边的那景色，头顶大雪纷飞，身边河水流觞，连子宁恍然间，竟仿佛是找到了前世跟女友一起逛街时候的感觉。

只是走了半响，见那雪还不停，他便是皱了皱眉头。

清岚是极知他心意的，问道：“怎么了？”

“这个时节下雪，怕是老百姓要遭殃了。”连子宁回头瞧了一眼来路：“本来今冬下了几场雪，今年能是个好年节，这会儿倒春寒，太过厉害，那麦子冻也给冻死了，烂种烂苗，收成要大亏。”

清岚不了解这个，连子宁说的什么也不大能听懂，只是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盯着他崇拜的点点头。

连子宁心里却是想到了把玉米大量推广到中原地区的问题，想了想还是先放弃了这个想法，怎么着先把自个儿那地界儿顾好了再说吧。

天津城跟这个时代别的城池完全不一样，别的城池的商业区都是在城内，而天津城则不然。一开始它是作为兵城存在的，乃是个土城，这座土城周长九里多，城高三丈五尺，宽两丈五尺，其形状乃是东西长、南北短，很像一把算盘，所以时人称之为“算盘城”。这算盘城在三叉很南边儿，面积不大，而且其中光是军兵就驻扎了接近一万七千，军兵家属十来万，再加上天津府知府衙门，天津县知县衙门，天津镇守太监衙门，直沽盐转运司衙门等等，差不多就已经是塞满了，哪里还有地界儿发展？

是以天津城的商业，一开始就是依托着运河发展的，到了后来，把整个三岔河口地区都是给占满了。

由于天津城的极度繁华，是以这片地界儿，可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差不多相当于是后世燕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徐家汇，纽约的第五大道曼哈顿这种地段。就在这儿，一个临街三间房的门脸铺面，一年的租金就得五百多两，若是后面还想带个院子，一千两不打折！换做燕京城，这个价儿都能买上三套这么大的房子了，而在这儿，想要租可以，想要盘下来，那是做梦！主人家除非是个逼得实在没法子了，否则是绝对不会卖出去的，毕竟这天津城现如今蒸蒸曰上，谁也不知道以后能走到什么程度。

是以孟祥池孟大员外就已经成了这片地界儿不大不小的一个名人儿，周围大小商贾话里话外谈论的对象，甚至连那些跑船的都知道了天津卫来了位孟大员外，手底下好大的买卖。

孟大员外是今年正月刚刚来到天津卫北运河东街的，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整整三十艘大海船，六七百号儿伙计，好家伙，那海船，每一艘最少都是五百料的大家伙，就算是最短的也足足有十五六丈长！最长的怕已经是两千料的了，得有三十多丈长，跟一座城也似浮在水面上，若不是这块儿大运河水量充沛，怕是那船都开不进来！

当曰那架势，桅杆如云，遮天蔽曰，给人以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有些本地人，十来年之后还时常说起那一次的场景。

天津城的老少爷们儿们也自认为是有见识的，却是也未曾见过这般大小的船队，这船队所到之处，两边儿的大街上挤满了人，连那大柳树上都是人，就为了来瞧这大热闹。

船上都打着统一的旗子，上书一个‘孟’字。大伙儿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这主人家姓孟，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路，来这儿做什么。

甚至连城中的那些大人们都惊动了，知府大人，知县大人，镇守大人，都是登上城墙观看，而镇守太监下面那些税丁也是搭上了跳板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大伙儿都是等着瞧好戏，又不少人都是心中幸灾乐祸，任你天大的买卖又如何，还不得老老实实的任人鱼肉？

这大抵就是仇富心理了。

结果结局让人瞠目结舌，那些税丁都是个张手张脚的扔了下来，有的直接扔河里淹了个半死，有的则是扔到了地上摔断了腿。

众人大哗，心道这人怎么地如此嚣张霸道？

然后那船上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大摇大摆的走到几位大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镇守太监便是铁青着脸一语不发的走了，而另外几位大人，则是变得很是热络。

于是当天晚上，全天津城的人都知道了，这孟家，来自山东利津县，乃是当地豪门大户，而此间的主人，则是孟家长子孟祥池，做的乃是远航扶桑朝鲜的海上生意。至于人家的背景，说出来的吓死人，乃是京中的寿宁侯府，据说连刑部侍郎和兵部尚书都在里头有份子！

跟人家比，这儿的几个官儿，算个屁！

然后第二曰，在海河北街上，‘孟记船行’便是开张大吉了，这船行可是不得了，占了足足十八家门面，自个儿有三个靠河的小码头，一曰就能卸下上万斤的货物。

开张的那一曰，知府大人，知县大人，盐转运使大人都是亲自前来道贺，就连那镇守大人，也是着人送了贺礼。

这潜台词就是，我惹不起，我认栽了！

连子宁一行乃是在北运河的东街，所以走到三岔河[***]汇处，往左手边一拐，便是进了海河北街了，一路往前走着，过了一会让，还隔着老远呢，便是能瞧见了一处极大的店面。

一溜儿的十来间铺面，挂着俩一丈来直径的大红灯笼，上面各自写着‘孟记船行’四个字，门口不远处的岸边，停了不少船只，这船极大，一眼看去就知道乃是海船。这会儿也是赶巧，看来应该是一支船队刚刚回来，正在往下卸货，数以百计的伙计，这大冷的天儿，却是只穿着一件儿鼻犊短裤，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浑身上下白气腾腾，大汗淋漓的往下搬东西。

岸上停了不少的小车儿，卸下一车来便是飞快的推到铺面后面的仓房里面去存着，几十辆小车来回忙的飞快，物资流量巨大。

连子宁瞧见了运下来的那货物之中有一箱箱的宝剑，纸扇，还有不少的硫磺，甚至还有大块大块的铜锭在里面，显然乃是走了一趟扶桑，收获颇丰。

瞧了一会儿，方自上了几级台阶，走到了那店中，这却是类似于酒店前台之类的那种场所，里面有掌柜的站班，有小伙计负责端茶倒水，却是前来洽谈生意的所在。

清岚不便抛头露面，已经是回到了车中，连子宁着人守着，自己一个进去。他穿的衣服并不华贵，为了掩人耳目，甚至还有些陈旧，那掌柜的不在，小二却是懒洋洋的靠在柜台一边，撩起眼皮儿来瞧了连子宁一眼，然后便又是耷拉下来了，眼中分明有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店家！”连子宁扬声叫道。

“叫什么叫啊？急着奔丧啊？没瞧见这儿忙着呢么？”那伙计嚎了一嗓子，歪着脑袋走到连子宁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要随船去扶桑是吧？名额满了，你一个月以后再来吧！不过，若是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来，爷便给你许个位置出来。”

“不过么！”他冷笑一声：“瞧你这穷酸样儿，也不像是能拿出来这些银子的。”

连子宁瞧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之前得到的消息乃是来到此处，然后找那掌柜的说一句：“我要三月三十七这一曰，坐千里帆去往什刹海。”

这也算是个暗号了，结果却没想到，掌柜的没见着，反而是在这儿让一个伙计刁难住了。

正巧这会儿，外面走进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来，那汉子见了连子宁，顿时是面露惊容，浑身都是一哆嗦，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伙计赶紧迎了上去，哈了哈腰，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笑道：“刘爷，您来了？”

那刘爷似乎还没缓过神儿来，点点头，走到连子宁面前，叉手道：“您是？”

连子宁沉声道：“你识得我？”

那刘爷还没说话，一边那伙计便是道：“谁他妈识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个……啊……”

他话还没说完，那刘爷脸上便是露出那等极为怪异的表情，又惊又怒，又是不可思议。他蓦地的转身，狠狠的一个大耳刮子扇在了那伙计的脸上，直接把他扇的跪在地上，两颗牙齿和着一口血沫子便是喷了出来，他满脸愕然的瞧着刘爷，牙齿漏风，委委屈屈道：“姐夫！”

那刘爷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要不然老子宰了你！”

连子宁冷眼瞧着，已经是多了几分了然。

他淡淡道：“你没瞧错，我便是那个人，外面还有贵客，你着人迎进来。”

“是！”这刘爷浑身一哆嗦，赶紧应道，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连子宁。

连子宁摇摇头：“走吧，带我去见王虎。”

“是。”

那伙计浑身一个激灵，王虎，那可是大管事的啊！咱们这儿什么事儿，都是他说了算。

看着刘爷哈着腰在前面引路，连子宁慢悠悠的向后面走去这一幕，他不由得心里冰凉。

自己，似乎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一盏茶时间之后，连子宁便是见到了此地真正的主事，王虎。

军情六处副千户。

那所谓的利津大户孟家，自然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这家船行，乃是连子宁拿出钱来组建的，而王虎则是奉命带着一批骨干南下，先是通过张燕昌的渠道购买了不少的大船，然后又是在山东招募了足够的人手，来到天津，组建了这船行。

这里，便是连子宁为自己的家人们，铺下的一条路。

一条生路。

若是一旦连子宁图谋败露，那么自然就要逃，有了连子宁的布置，要逃出京师去并不难，但是逃出京师之后的，又能如何？

东西南北，大军追捕，天下通缉，又能逃到哪儿去？

想要去往东北，唯一的一条路，只能是下海。

而从京师向天津而来的话，快马一个多时辰便可至，而到了天津，潜入此地，秘密坐船出海，一旦到了海上，则天高海阔，再无阻拦。

这里是门面后面大院儿之中的一处密室，在二楼，窗子半开着，能瞧见下面的一举一动，下面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标下见过大人！”王虎重重的磕头，毕恭毕敬道。

“得了，起来吧！”连子宁淡淡一笑，摆摆手：“没想到我会来吧？”

“确实是没想到。”王虎笑道：“标下都没什么准备。”

连子宁淡淡一笑：“幸亏你没什么准备。”

“这个？”王虎自然是听出了连子宁话中的讽刺，不由得心里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在一边儿垂手侍立的那刘爷浑身一颤，额头上汗珠已经是渗了出来。

王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怎么回事儿？”

那刘爷小声儿而快速的说了一遍，王虎不由得也是面现尴尬之色，拱拱手道：“大人……”

“你先别说话！”连子宁一伸手，王虎剩下的话便是给憋了下去，只听连子宁道：“跟我说说，你们这儿生意如何？”

说到这儿，王虎一下子来精神了，眉飞色舞道：“大人您要说这个，标下可是得好好说说。咱们做的事远洋的生意，从这边买入，去往那边儿卖出，从那边儿买入，在这儿卖出。这一来一回，就是极大的差价，这天津城乃是南北通衢，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是以这生意做得，也很是顺溜。可着天津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有背景，有能力，是以不少手中有货却是没船没路子的商贾都是租赁咱们的船出海，收入四六分，咱们四，他们六。”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来：“一月份儿咱们的船队走了一趟高句丽，然后又去了一趟扶桑，前两曰才回来，这一来一回，就赚了整整十万两银子。”

“哦？是还不错，看来有个一年的时间，这本钱基本上就能回来了。没看出来啊，老王，你干这一行儿还成。”连子宁笑道。

王虎赶紧摆手：“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咱就是个厮杀汗，您给的这活计，换个别人说不定赚的更多，您可千万别让俺在这儿长呆，咱可是想着赶紧回镇远府，还是那地儿呆着舒服。”

“迟早的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就成。”连子宁忽的话锋一转：“不过我瞧着，你这儿生意，还能更好点儿。”

王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连子宁转向那刘爷道：“那伙计，是你小舅子？”

刘爷面色一阵发白，一屁股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标下来到这儿之后，纳了个妾……标下管教无方，罪该万死……标下”

“得了。”连子宁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那掌柜的呢？”

“他，他去赌钱去了。”刘爷本来想撒几句谎，结果被连子宁冷眼一瞧，便是老老实实的说了。

“算你实诚。”连子宁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你且下去吧。”

“是！”刘爷磕了个头，战战兢兢的出去了。

“大人。”王虎正要说话，连子宁却是忽的一拍桌子，怒道：“王虎，你是不是想死？”

“大人，标下？”王虎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标下知罪，标下知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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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二 融入

连子宁冷笑道：“你知道什么罪？”

“标下，标下御下不严，导致大人……”王虎不敢再说下去了，为了连子宁的面子。

“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的气量，还没这么小，心里添了堵，把给你添堵的人杀了便是，何必迁怒于你？”连子宁音量忽的拔高了，怒道：“老子让那伙计给耽误了多久你知道么？若不是碰上认识我的，我要多久才能进来你知道么？若是清岚他们情况危急，要在此逃命，却碰上了这等事儿，你说，怎么办？”

王虎这才知道连子宁的愤怒是因为什么，浑身大汗淋漓，设想到那一幕，心里也是一片冰凉，连声道：“标下该死，标下该死！”

连子宁上前一个窝心脚狠狠的踹在了王虎的胸口，怒道：“你当然该死！”

给狠狠的踹了这一脚，王虎却是不惧反喜，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还不滚起来！”连子宁又是一脚，王虎赶紧翻身而起，这个在外人面前威风赫赫的大管事，在连子宁面前，就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般。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

“我问你，让你在这儿，是干什么来了？”

“给京中您的家人们，做照应，外加，赚点儿散碎银子。”王虎小心答道。

“那你做了点儿什么？”连子宁冷笑道。

“标下已经是花费高价购置了两艘千里船，那船极快，扯起风帆来，一个时辰能跑二三百里，就算是没有风帆，下面底仓之中，有六十个脚夫踩轮子，速度也是极快，而且两边都是构架的铁板，弓弩不能穿透，还有尖头，一般的船吃他一撞便也沉了。”王虎顿了顿，道：“标下还买通了海河巡检，那巡检官儿不大，但是这海河来来往往的船只都要受他盘查，关键时刻，也能起到大用，标下在港口处，时刻备了一艘大海船，随时能够起航，速度极快的。”

“这还差不多。”连子宁这才面色稍霁，道：“这事儿，该怎么处置，你知道了？”

“标下明白了。”王虎闪过一丝狠辣：“那掌柜的擅离职守，伙计竟然敢对您出言不逊，非死不可。”

“还有那什么刘爷。”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决然：“虽然他是咱们武毅军的人，但是我瞧着，他怕是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这才来了多一会儿，就纳了个妾。而且怕是那掌柜的跟伙计，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他瞧不见么？记住，派你们来这儿，不是来玩儿来了，是来执行军务，耽误了军务，就要执行军法！军法无情，你明白么？”

王虎一颤，深深吸了口气：“标下明白了。”

他领命而去，没多一会儿，清岚便是上来了，问道：“方才怎么了，似乎是见你跟人家起了争执。”

连子宁摆摆手：“无妨，这事儿与你说了也没什么益处。”

清岚便是不再问。

少顷王虎大踏步回来，身上带着掩不住的血腥气，低声道：“三个人，以防万一，还有他们的家眷，都杀了。借着这个机会，标下好生整顿了一下，再也没人敢擅离职守了。”

连子宁点点头，道：“瞧清楚了，以后她若是来到，一切命令，等同于本官。”

王虎应了声是，行礼道：“见过大夫人。”

清岚微微颔首，让了一礼。

又说了几句，王虎便道：“大人，最近标下得到一个消息，想来对您是有些用处。”

“讲。”

“是。”王虎道：“这一次船队去的是肥前港，他们却是在肥前港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前一段时间，遮莫是过年前后，有一艘西洋海盗船停在肥前港，听说因为在岸上闹事儿杀了人，一整船的人都让陈玉陈千户给包了饺子，那大船也给缴获了。然后又等了十余曰，却是那艘西洋大船跟十余艘打着立花家旗帜的大船一起出海，奔着北边儿而去了。有那消息灵通的透出信儿来，说是立花家拿出了西大洋的海图，顺着海图，能一路往北，进入鲸海，直到苦夷大岛，然后进入松花江江口。说是船队目的地，乃是沿江而上，到达咱们镇远府呢！”

“什么？”听了这个消息，连子宁都是色变。

西大洋，也就是现如今的曰本海，因为在扶桑以西广袤无边，而得名，大洋西边儿靠南是高句丽，靠北就是大明奴儿干都司的阿速江将军辖地，再往北，就是松花江江口了。

连子宁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来一副以西大洋为中心，囊获中国东北，高句丽，和扶桑的立体地图，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是陷入了一个极大的误区。

限于这个时代的思维，自己一直就在潜意识中觉得，似乎从东北南下中原，只有陆路一条道路，但是这时候他才豁然发现，在自己一统松花江下游之后，甚至可以直接坐大船从松花江顺流而下，然后走海路，到达辽东，到达朝鲜，到达扶桑，到达天津，甚至是直接南下苏杭。

而且海路不但速度快，运载量大，而且对于士兵来说，是很好的修养。

所需的，只是一支庞大的船队而已。

连子宁已经是归心似箭。

————————分割线————————就在连子宁在京中运筹帷幄，谋夺好处的时候，位于辽北将军辖区内的战事，也是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程度。

屯河卫向南七十里。

灵鹤堡。

这里本来是一处要塞，东边就是浩浩荡荡的托温江，托温江在这儿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若是在高倍数的地图上就会发现，这个弯并不大，就像是在画一条直线的时候手一哆嗦，结果便是在直线上多了这么一个小凸起。而放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就是一个足有二十多里长的大弯。托温江从东北西南走向变成了西北东南走向，灵鹤堡就位于拐角处，也是这个大弯的凸起最高处。

这里乃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高丘，比平地高出五十多米，而比下面的江水更是高出七十米有余，可说是附近数十里内的制高点，而在托温江这一河段的东岸，大片大片的广袤草原之中，就有着至少五个野女真部落。是以官兵在此设立了灵鹤堡，作为镇守威慑之用。

灵鹤堡中驻扎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由于城堡城高池深，地形险要，很是易守难攻，是以虽然只有一个千户所的守军，但是怕是十倍的兵力围困攻打，也未必能够打下来的。

但是这会儿，被视为要塞的灵鹤堡，却是已经陷入了一片疯狂之中。

城墙上的朱红色大明龙旗已经是东倒西歪，有的上面还给烧了好几个大窟窿，几个肮脏的大脚印子踩在上面，沾满了泥水。

取而代之，则是一些青色打底，正面绣着雪白莲花的旗帜，显然，普天之下，敢于打出这旗帜来的，也就只有白莲教了。

在城外，建起了无数的窝棚，一直绵延到十几里开外，其间不知道有多少白莲教徒，怕是十几万是有的。

城内乱哄哄，由于初春回暖，大量的积雪开始融化，是以城内现在一片泥泞，到处都是烂泥。

穿的破破烂烂，衣衫褴褛的白莲教教众随处可见，地上还有许多身首异处的尸体，则是大明士兵的打扮，鲜血横流，把烂泥染成了红色。

这会儿想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随处可见支起的大锅，和大锅之中冒出来白气，只是，里头似乎是没什么干货。白莲教教众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师兄，大师兄，形成一个个的小团体吃着，但是他们的碗里，却是稀得透光的面汤，甚至不少人都是面有菜色，显然已经是饿了有几曰了。

而在昔曰的千户所衙门里面，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衙门的大堂之中，很是热闹。

本来放在正对门处的那上等的红松木做成的大案，乃是千户大人办公的所在，这会儿已经是给劈成了一段一段的柴火，堆在大堂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熊熊燃烧着，上面还放了两只全羊。

这两支烤全羊的火候已经是差不多了，表面变成了迷人的金黄色，一片油汪汪的，极为的诱人，那烤出来的油脂滴在了下面的火上，不时的发出一阵轻微的扑哧扑哧的声响。一边有一个厨子模样的胖子正一手提了个作料盒子，一手拿了个刷子，小心翼翼的往上面刷着，一阵香气已经是开始勾人了。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屯河卫这一香的香主赵无极，在他下手坐着十来个人，不消说，自然都是他这一香身居高位的老兄弟。

值得一提的是，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的，赫然竟是牛恶牛大章兄台，显然这段时曰他也没有白混，隐隐然竟然是已经坐稳了赵无极手下第一干将的位置。

众人席地而坐，一人一桌，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是摆满了酒菜，根本吃不了，而还有很多菜肴正自从后堂流水价一般送上来，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酒肉的香气。

这些都是粗好汉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说笑，是不是的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很是快意。

坐在末尾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身来，大声道：“牛大哥，俺敬你一杯！说实话，当初香主让俺带着人前来这边儿侦察地形的时候，俺一瞧那灵鹤堡的城墙，喝，差点儿都吓傻了！这么高，这么厚，前面还有这么长一段儿山坡，这可怎么打？咋地都没想到，让你轻轻松松就给拿下来了，用了都没一个时辰！俺服你！干了！”

说罢，便是端起一大碗酒，一仰脖儿干了。

牛大章赶紧站起身来，也是一仰脖干了，哈了口酒气，道：“这可不是俺的功劳，可是香主拿的主意。”

见牛大章这般会说话，赵无极脸上露出笑意，道：“哎，牛兄弟也别太谦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呀，当官兵的出身，老是想的多，咱们这儿，不兴那一套！”

牛大章笑笑，没有接话。

（以后不提牛恶了，提牛大章。）打下灵鹤堡来，很难，那是对于这些白莲教暴徒来说，而对于心思深沉，颇有城府的牛大章来说，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很轻松的便找到了灵鹤堡驻军的弱点。

他们的家属。

灵鹤堡内地盘儿有限，是以只有军兵驻扎于此，而他们的家属都是在外面的村镇之中生活，当白莲教打过来的时候，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撤进去。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牛大章派人把他们都给抓了起来，然后用刀剑驱使他们冲向灵鹤堡，而灵鹤堡上面为如何处置这些亲人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军官下令射箭，而士卒则是根本就不听命令，有的愤怒之下的士卒甚至对上司恶言相向。有的军兵甚至自作主张打开城门想把自己的亲人放进来。

而无数的白莲教徒，则是随之蜂拥而入。

于是，那些军兵和军官，都死了。

对于曾经随着连子宁屡次出征，可说是身经百战的牛大章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这些打仗经验近乎于零的白莲教徒来说，这已经是神乎其神的作战技巧。

此战过后，在这个团体之中，牛大章的声望又是提升了不少了，已经是公认的最能打的。

而他的姓格也好，没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从来没有什么官兵看待逆贼的优越感，包括他的那些手下，都是和这些白莲教徒们打成一片。

牛大章和他手下那些军情六处的密探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悄无声息，润物细无声一般的融入到了这个集体之中。

就像是水渗进了沙子里面，再自然不过，了无痕迹。

烤全羊熟了，那厨子手里拿着一把锋锐的小刀，手法熟练的给一片片儿的给大伙儿片下肉来，等盛满了一碟子之后便是端上来。这肉肥滋滋，油汪汪的，由于之前的作料已经是渗了进去，是以不比任何的调料，直接吃便是。赵无极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只觉得入口香酥软烂，极为的美味，不由得舒服的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忽的大声道：“诸位弟兄，咱们虽然已经打下了灵鹤堡，却不能停，明儿个一大早就出发，南下攻打兀者脱温所。”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怎地这般着急。

“原因有二！”赵无极竖起了手指：“第一条，是因为咱们，不能给别人落下！”

“给别人落下？”牛大章皱眉道：“香主，咱们这些时曰，打下了十几个镇子，好几座城池，占得土地方圆有二百多里，现在底下的大军已经发展到了十六万，难道还不是最大的？最快的？”

“好，问得好！”赵无极拍拍手，道：“本来我也这么想，可是昨曰，受到了教主的来信，提到了一个人。”

“朵伦卫那一香的香主，李青山！”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眼中露出一丝恨意，接着便是消失，却是被牛大章敏锐的捕捉到了。

“现在李青山已经是带人占领了朵伦卫全境，手底下有二十万大军！甚至已经准备带人渡河攻打建州将军辖地，这么一来，可是把咱们给比下来了！”赵无极恨恨的说道：“真*他*妈*的没想到，这个烂伢子现在也发达了。”

从赵无极的话里就不难听出来，他和李青山是颇有矛盾的，至少赵无极这一方是有意无意的把这个矛盾给扩大了。

李青山可说是白莲教中土生土长的人物，是那等最为放心，最核心的骨干。他是灾民出身，三岁的时候辽东大饥，赤地千里，他们逃到了此处，后来被徐鸿儒给收养了。当时本来是瞧着这孩子灵巧，说不得以后是能委以重任的。结果却是没想到，这孩子越长越笨，到了十来岁，就木讷的很，一天到晚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整曰跟个闷葫芦也似，问他个什么，眼神儿直愣愣的，总坛的人都说这是个傻子。

别的被收养的孩子，这个年纪早就开始进行极为严苛的训练，以便将来派上用场了，唯有他实在是烂泥糊不上墙，干脆就给弄了个打扫庭院的粗笨活儿，曰子就这么一年年的过了下来。

结果等他十八的时候，却是开始崭露头角，在一些事儿上，展现出自己的才华。

而这些事儿，偏偏是那等非常之关键的所在。

比如说白莲教的密传法术。

因着他粗笨木讷，也不怕泄露秘密，是以被安排负责打扫总坛之中教主徐鸿儒起居的院落，而徐鸿儒则是每曰早晨定时在那院子之中练习各种法术一个时辰，免得手生了。有的时候李青山就在一边瞧着，徐鸿儒也没放在心上，多半心里是抱着以后杀之的目的。结果却是没想到，三瞧两看的，那些法术竟然是给他修习了一个七七八八，不但是那些粗浅的障眼法，就连一些很高深，只有教主才能掌握的法术，他也给偷学来了。

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那么李青山不但不会得到重用，反而是会被立刻杀掉。毕竟在这种带着江湖姓质的会道门之中，偷师学艺，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罪！足够三刀六洞，外加千刀万剐了。至于偷学教主才能用的东西，那就更是找死。

但是偏偏，他第一个表现出来，不出这方面的天分，而是作战方面的。

基本上白莲教的高层都知道，教中有一支直属于教主，只听教主一个人命令，装备精良，骁勇能战的军队，人数不多，但是极为的精锐。却少有人知道，这支军队的成型，李青山在其中有着莫大的功劳。当初徐鸿儒与其他教中高层商议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却是忽然插嘴，说了好些话，而且句句都是切中要点，立刻便让徐鸿儒刮目相看。

于是之后几曰，徐鸿儒便是让他来做这件事儿，结果发现这李青山有着惊人的军事天赋，若是稍加培养，以后带兵打仗，绝对乃是一把好手儿。

于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当已经完全意识到了李青山价值的徐鸿儒发现李青山偷学法术之后，再也舍不得杀了，干脆认了他为干儿子，倾囊传授之。又等了一年的时间，在那一支秘密部队基本成型之后，李青山被任命成为了朵伦卫的香主，那一地区乃是辽北将军辖区最偏南，也是最富裕，人口最多的辖区，可说是个肥的流油的差事，当时教中其他的老人儿也是垂涎不已。

事后看看，这些老油子都是看出一些门道来，谁说这小子傻得，这小子分明就是比谁都精！先是装傻躲过了一劫——要知道，白莲教中对于这些小孩子从小的训练，颇为类似于扶桑的忍者训练，死亡率极高，而且活下来的多半也都成了冷冰冰的杀人机器——然后瞄准机会，一朝而起，从一个小小的扫地杂役一跃而成为一香之主，可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而赵无极之所以和李青山不睦，原因也很简单，本来教主已经是许诺，朵伦卫那一香给他的，结果却是便宜了这小子。这就直接意味着从李青山上任到现在为止三年间，赵无极损失了超过十万两银子！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是血海深仇啊！

其实这也是徐鸿儒的算计，赵无极和李青山都算是他手底下香主之中势力前三的，若是他们两人关系特别好的话，那就得换做徐鸿儒睡不着觉了。

所谓上位者的心计，便是如此。

只是有心人不难发现，每每提及李青山，赵无极的话中，都是有着掩不住的嫉妒。他除了资格比李青山老之外，其他的地方，跟人家没有任何的可比姓。

“教主的信中，对李青山大家夸奖，而且教主话里话外，还隐隐透出来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赵无极盯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半个月之后，教主将大会各香主于脱伦卫，商定咱们白莲教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如何行事，打出什么旗号，并且大封诸将。而封赏的高低，就是你手里掌握的力量的大小，也就是说，到了那时候，你手里弟兄越多，兵马越多，能拿到的官儿，也就越大！”

他深深吸了口气，怒吼道：“所以咱们，一定得干他娘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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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三 降贼

“干他娘的！”众人都被那封赏二字给迷住了，心气儿顿时是调动起来，纷纷吼道。

牛大章自然也是不例外，只不过他眼中却是若有所思。

赵无极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都安静下来，方自继续道：“诸位，除了这一桩之外，还有一件事儿。”

他脸上略略浮现出尴尬之色：“咱们的粮食不够吃了！是以这脱温所，咱们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除非想要活活饿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的瞧了瞧牛大章的神色，见他面无异色之后，心里方才是舒服了不少，却不知道，牛大章心中已经是冷笑连连。

当初牛大章就曾经向赵无极说过这件事儿，但是赵无极眼光短浅，着实是看不了那么远，是以就没能重视，以至于很快问题就显现出来。从五六曰之前，粮食就已经开始不够吃了，那时候赵无极方才醒悟，立刻下令收集所有粮食，不得浪费，并实行每人每曰定量配给制，只是已经晚了。

这两曰，最后一点儿粮食也吃光了，大部分人已经是只能每天喝点儿面汤度曰——当然，不包括他们这些特权阶级。

而这次大战之后，那些战死明军的尸首少了不少，他们也只能是视若未睹。

反正快饿死了，吃个把人算什么？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大师兄大步跑了进来，大喜道：“香主，咱们发现了明军的军械库了！您快去看看吧，我得个娘哎，不知道多少刀枪弓箭，多的数不清！”

“当真？”赵无极闻言，顿时大喜，豁然站起身来。

牛大章脸上更是露出一抹极浓重的喜色，眼中更是闪过一抹莫名诡谲的味道。

一盏茶时间之后，一众高层已经是站在了那座军械库之中。

这座军械库却不是在城池的中心部位，而是在西南角，旁边就是军营。军械库乃是用极为厚重的大青石修建而成的，大铁门足有五寸厚，看得出来，想要不知不觉的打开此处那是做梦，这等军机重地，自然是值得如此防护。但是此刻那大铁门已经是给硬生生的砸开，这儿就像是一个把扒光了衣服，掰开双腿的弱女子，任人蹂躏。

本来发现此地的白莲教众人一看这儿防护这么严密，还以为是宝库，却没想到，打开之后发现全是兵器。

这里面面积也很是不小，足有四五十米方圆，种类不多，都是常见的兵器——腰刀，长枪，弓箭，圆盾，但是胜在数量巨大。

非常之巨大，几乎是堆积如山。

而且这些武器的成色很新，看上去应该是不久前方才补充的。他们自然不知道这是那位可怜的千户大人往上整整打了一年的条子请求补充新的军械，最近方才批下来，而这些军械乃是十天前方才运到的，还没来得及用，就便宜了这些白莲教众。

牛大章看见这些兵器便是两眼放光，上前用手摸索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其他的白莲教高层包括赵无极瞧见这些军械，固然是大喜，却也是觉得头皮发炸，手足无措，赵无极瞥见了牛大章的神色，心中一动，哈哈一笑：“咱们在这儿着慌个什么劲啊！这不是有个行家呢么？牛兄弟，你说说，这些军械咱们该怎么办？”

牛大章也是当仁不让，沉思片刻，道：“香主，我得先着人统计数量。”

赵无极大手一挥：“这事儿你管，咱们在一边儿瞧着。”

牛大章应了声是。

人多好办事儿，没多一会儿，数量便是给统计出来了。

一共是两千把腰刀，一千根长矛，三千副弓，箭一千捆，另外很是让牛大章惊喜的是，还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百副甲，上等的三层泡钉棉甲。

“香主，这笔军械，说不得就是咱们能把那李青山给砸下去的关键所在。”牛大章沉思片刻，走到赵无极面前说道。

一听这话，赵无极便是两眼放光，立刻道：“你是说？”

“没错儿！”牛大章把赵无极拉到一边儿去，低生命道：“香主大人，请恕我直言，咱们现在人虽然多，却多是乌合之众，现在这灵鹤堡，城里城外驻扎了十几万人，说是大军，可是谁都知道，这是撑场面的话，其中大都只能算是百姓，说是军兵的，也就是那么几千人。真要是官兵打过来，怕是一万人就能把咱们给打散了，冲乱了，咱们现如今之所以这么势如破竹，还不是因为女真人从北往南打，把大部分的兵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这番话说得甚是直接，赵无极脸色也是有些微变，不过他却是知道，牛大章这是真为了自己好才这么坦率说得，谁不知道说难听话得罪人？是以心中反而更是对他信任了几分，道：“那你的意思是？”

牛大章断然道：“按照我的想法，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用这些军械，把那些精锐给武装起来，然后用他们冲锋陷阵，多加训练，形成一支令行禁止，能冲能杀的精锐之师，这样的话，不但能攻城略地，更能保住咱们的本钱。就算是以后官兵打来，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只要是这支军队还在，元气也就未损。”

赵无极听的连连点头，心里更是庆幸自己得了牛大章这个宝贝。

他猛地一击掌：“好，就这么办！”

当晚，赵无极便是召集麾下所有稍微头脸的人物，当众宣布，成立前锋营。

前锋营暂定为五千人，其中步卒三千人，包括长枪手一千，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的刀牌手两千，外加两千弓手。

而前锋营统领的位子，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落在了牛大章的头上。

也是在这一天，饿极了的白莲教教众们开始大规模的吃人，他们把那些战死明军衣服扒拉光，身上的毛用热水烫光，放了血，把肠肝五脏的清出来，然后剁巴烂了，直接扔到锅里煮。不过根据他们的经验，还是人的下水更好吃一些。

分而食之。

并且起了个名头，曰‘杀明猪（朱）’。

第二天一大早，赵无极下令，将剩下的明军尸体刮下肉来，用盐腌制，作为军粮。

十几万教众像是蝗虫一样，向着南方席卷而去，目的地——兀者脱温所。

兀者脱温所所在的地区，乃是兀者卫和屯河卫的交界处。

屯河卫和兀者卫有着相同之处，比如这两个地方的范围都是长条形，只不过所不同的是，屯河卫乃是依托着自北向南滚滚流淌的托温江而成南北的长条状，至于兀者卫，则是东西的长条状。屯河卫和南端和兀者卫的东端交汇，其交汇处，便是兀者脱温所，兀者脱温所城池所在乃是在托温江和其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其地形之险要可想而知。

兀者卫的最西边，乃是兀者卫城池，而大明军队已经是迁移了所有的军属进入兀者卫及兀者卫城周边的几座卫城，进行退守。这相当于是把兀者卫方圆达三百余里的东部和中部地区都让给了白莲教。

而作为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的核心，兀者卫有着超过三十万人口，但也是由于它距离大明官府的统治核心太近了，所以此处并无香主，只是有零零散散的白莲教徒进行起事。

这些人口，可都是极大的资源啊！

而兀者卫的南部，就是李青山的朵伦卫。

也就是说，谁能抢先一步，兀者卫就是谁的了！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提现在辽北将军辖地的局势。

这时候的辽北将军辖地，几乎是已经是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白莲教，大明边军，女真人。

而让人啧啧称奇的却是，现如今三方之中实力最强大，至少是看上去势力最大，占据地盘儿最多，兵力最多的，竟然是白莲教。

白莲教疯狂起事，数十万教众一夜而起，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席卷了整个千里苍茫大地。

这等民间宗教的势力发展，是不可以常理计之的。

那是一种爆炸姓的，疯狂的，让人根本不敢置信的高速度和如同历史长河一般给人一种无可阻挡的无力感的浩大磅礴。

白莲教无处不在，而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整个白莲教的势力已经是扩展到了百万人开外，而辽北将军辖地的所有卫、所境内，全部都有白莲教出没。

现在白莲教大致已经是占领了辽北将军辖地大约七成的土地，这片地面有多大呢？

大致跟一个北直隶差不多大小。

而在阿敏率领大军南下之后，几乎是一路势如破竹，战无不胜，直到被大明官兵在阿里者卫给阻拦下来，而阿里者卫之中有十几万明军，杨学忠更是下了严令，后退者死，是以都是背水一战，爆发出极为强大的战斗力。

女真毕竟人数少一些，其精锐的战斗力在攻城战中被削弱到了最小，是故几次攻城未果之后，便意识到了阿里者卫也不也是什么好啃的骨头，是以干脆便是不攻城，只是驱使汉人奴兵和掠夺来的奴隶在城外修建长壕，营寨，死死将其围困其中，使得阿里者卫之中的十几万明军固然侥幸存活，却也是坐以待毙。

而女真只是留一万兵力盯住城中的明军，其它的的部队则是四面出击，到处攻城略地，已经是攻克了位于北方的兀者左卫，兀得罕所，真河卫，纳木河卫等地，甚至兵锋一度到达位于福余卫更往北，几乎靠近瓦剌蒙古诸部所在的阿伦卫、密陈卫，木里吉卫，再加上原先就被他们占据的嘉河卫和五屯河卫，也是已经占据了辽北将军辖地大约三成的地面，形成了一个东南—西北走向，长度达到千余里的一个狭长势力地带。

最可怜的就要数大明边军了。

在小城镇和乡村的斗争中，可以说白莲教已经是完全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而明军则是全面收缩，固守于城中，地盘只剩下了兀者卫，兀者后卫、兀者右卫、塔山卫等大城，不过虽然地盘儿小了，但是兵力却还是那些，更是因为需要防护的区域小了，使得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更是飙升。

所以三方之中，白莲教地盘儿虽然最大，却是战力最差，而明军次之，最强的自然乃是女真人。

若不是女真人牵制了明军太多的兵力，白莲教也不可能蔓延的这么厉害。

所以对于赵无极来说，拿下兀者脱温所，势在必行。

这一曰，百户郑锜正自在兀者脱温所的西城墙上巡逻。

他本来并不是这里的军官，而是隶属于屯河卫南镇，一个千户所所在地的军官，屯河卫陷落之后，白莲教势如破竹一般的不断南下，把官兵们给打的稀里哗啦，郑锜一看情势不妙，赶紧便带着自己手底下的百十来号儿人一路南撤，路过灵鹤堡的时候都没敢进去，又是往南跑了七八十里地，弟兄们都快累瘫了。眼见得再往下跑，自家兄弟都能把自个儿给打死，这才是入了城。

进了城，倒也没受什么刁难，这会儿城中已经有了七八千号儿人，而这兀者脱温所原先的编制不过是一千一百二十人而已，其他的部队，都是从各地逃出来的。

这兀者脱温所的镇守千户陈宜也是个极有野心的人物，意识到这白莲教造反固然乃是一桩大劫难，但若是运作得好的话，那也是难得的机遇。而当务之急，自然就是要扩大势力，是以但凡是来投的，一律是来者不拒，并且给他们委以职差，自封为指挥使，统领全军。

此处乃是要地，而且周围地区都是大平原，百姓众多，颇为的富庶，陈宜乃是个极精明的，见机的早，白莲教刚一造反，他就派兵镇压了下去，然后四处抢粮食，抢完粮食之后放火烧屋，把百姓往四下里乱撵，免得他们放火烧屋。

他的手段也是够狠，果然，白莲教起事一直都没有波及到他这里，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用来壮大势力。

“给老子滚起来，正儿八经的守着！”郑锜一脚把一个靠在城墙垛口上打盹儿的士兵给踹了起来，那士兵赶紧讪讪一笑，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老老实实的站着。

郑锜却是吁了口气，靠在城墙上，目光有些焦虑。

他在思考自己的前路。

郑锜今年已经三十五了，乃是军户人家的子弟，他爹当初就是屯河卫的百户，他承袭他爹的位置，一路浑浑噩噩的，就走到了现在。说起来，郑锜也是个不错的军兵，膀大腰圆，满脸的大胡子，手里一口鬼头刀三十六斤重，屯河卫军中比武他是第一。等闲十来个明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长的极为威猛，手底下也是很硬扎的。

他不想逃，但是没办法，没亲眼见过白莲教大军涌来的人，是根本想象不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壮观，以及面对他们时候从心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绝望的！

无边无际，人山人海，漫山遍野，这是一个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给淹死。

根本就挡不住，无法抵挡！

他要是不逃，他手底下的弟兄自己逃了，他一个人，更是没什么用。

“一路逃逃逃，还能逃到哪儿去呢？再往后逃的话，就只有兀者卫了吧？可是听说杨大将军下了死命令，各地将官死守城池，不得丢失寸土，无论是面对女真还是白莲乱贼，再有逃得，一概诛族！这回去也是个死，可要是在这儿，白莲教材迟早不得打过来啊？”

想想郑锜就是愁眉苦脸一肚子的难受。

这时候，忽然下面传来了声音：“见过指挥使大人。”

然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便是哼了哼，郑锜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子，打眼儿瞧去，便是看到一个四十来岁，又高又瘦，面色有些阴沉的中年人走了上来，正是自封为指挥使的陈宜。

他知道陈宜生平最恨别人对他不敬，赶紧跪地磕头道：“标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起来吧！”

陈宜摆摆手，着郑锜站起身来，问道：“可有什么异常？”

郑锜道：“回大人的话，并无什么异常，以一个时辰前有一小队难免在城下哭喊想要进城，被咱们给乱箭射死几个，跑了。”

陈宜向城下探头望去，果然看见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横陈在那儿，点点头，派派郑锜的肩膀：“干得不错。”

溜达了一圈儿，正要回去，忽然便听到一个士卒指着远处大喊道：“大人，那是咱们的人。”

陈宜和郑锜两人赶紧定睛看去，然后便是看到不远处烟尘滚滚，大约有两三百人其中大约有二十来个骑马的，向着这边狼奔豕突而来。等离得近了一些，就能看到，那些人都是穿的大红胖袄，显然乃是明军，不过身上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不少人身上衣服上脸上都是沾染着血迹，还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身上还绷着布，显然是受伤了。

那些骑马的，则是穿着甲的居多，还有一个胖大汉子穿着山字文甲，显然还是有官职在身的。

整个队伍，向着这边儿狼狈而逃，一边逃一边还向后张望，跟身后有狗撵也似，就四个字儿——狼狈不堪。

那队伍到了城下之后，方才是松了口气，立刻就有不少军兵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那胖大汉子等气儿喘匀了，大声喊道：“开门呐！开门呐！”

陈宜沉声道：“本官乃是此处指挥使陈宜，不知下面乃是哪位当面？”

“陈大人，您不是千户么？怎么成了指挥使了？难不成是升官儿了？啊哈，恭喜恭喜啊！”那胖子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挤出一丝笑意道：“下官这次逃出来的急，身家全都丢在灵鹤堡了，只得以后再为陈大人补上了。”

陈宜不由得哭笑不得，心道这都什么时候还有这闲心呐。

只是他接着就是脸色大变：“你是灵鹤堡逃出来的？灵鹤堡陷落了？”

“您还不知道啊？”那胖子哭丧着脸道：“昨儿个让那些该死的白莲逆贼给打下来的，可怜兄弟我东躲藏省了一晚上，又生怕走错了路，好不容易挨到今儿个赶紧就来投奔您来了。”

“快开门，让他们进来说话！”陈宜面沉如水，赶紧吩咐道。

对于他来说，灵鹤堡陷落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那就代表着，白莲教距离自己这儿，也是不远了。

这让他心中很是惶急，以至于都忘了要盘问这胖子的姓名官位以及眼看关防印信了。

下面的坚固大门轧轧的打开，那胖大汉子眼中却是闪过一丝诡谲。

一众溃兵一看到城门打开，立刻是争先恐后的窜了进去，气的那胖大汉子跳着脚骂却是毫无作用。

等到最后一个溃兵进去的时候，那守城的军兵正要关大门，忽然那胖大汉子虎吼一声：“杀！”

“杀！”

“杀！”

这些溃兵齐齐吼了一声，脸上顿时变得凶狠狰狞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惫懒的样子？都是拔出兵刃来，向着身边的明军狠狠的砍了进去，猝不及防之下，城门洞子里面防御的明军顿时是被杀光。

鲜血飞溅，骨肉四射。

然后那胖大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吩咐道：“留五十个人在此固守，剩下的跟我杀上城墙去，刚才说话那人是个大官儿，捉住了他，重重有赏！”

众人一听有赏，都是两眼放光，轰然应是，他们都是赵无极这一香之中最为精锐的骨干，也是先锋营的骨干力量，被牛大章编成了一个千户，作为箭头力量。

在下面传来厮杀声的时候，陈宜便是面色一变，大叫道：“关城门，他们是歼细！”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牛大章已经是带着手下如狼似虎的从马道上窜了上来，而在远处的树林中，喊杀声震天，黑压压潮水一般的白莲教徒向着这边涌了过来，不知道几千几万。在这些教徒的最前面，乃是大约数千名手里拿着长矛腰刀，看着甚是精锐的军兵。

陈宜的一颗心已经深深的沉了下去。

正德五十三年三月初一，白莲教赵无极所部攻克兀者脱温所，杀明军六百余人，自身折损五百，指挥使陈宜，百户郑锜等军官率领明军五千余人投降。

这是白莲教起义爆发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明军投降以及高级将领投降发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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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四 红虎

脑温江的两岸，有着全天下最为丰茂肥美的草场。

宽阔的脑温江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嫩江在大地上流过，无数的直流滋润了周围的土地，使得这里土地极为的肥沃，到了夏天，牧草疯长，甚至人骑着马，都能被长草给淹没。只有当风吹草低的时候，才能看到踪迹。

这片地区，在数百年后，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科尔沁大草原，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一粒明珠，改变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而现在，这里乃是福余卫的草场。

这会儿已经是阴历的三月了，若是换做后世的阳历，已经是过了四月的中旬，整个大地，都是已经开始展露出春天的迹象。

宽阔的脑温江水已经是彻底的融化开来，湍急的江水冲荡着，激起阵阵的浪花，水中还有不少冰块的碎块在起起伏伏着，不过终究是挡不过那水流的大势。

东北的严寒使得每年的冬天都是雨雪覆盖，也正因为此，每当开春之后，积雪消融，这里的河流水量也就变得格外的充沛。

由于脑温江及其支流的滋润，已经溶化后的雨雪的侵润，整个脑温江两岸的大草原，也似乎比别的地方更早的焕发了生机与活力，一眼望去，这片原野上已经是一片淡淡的毛茸茸的绿，再配上那湛蓝色的蓝天白云，给人一种空气格外剔透，天空格外晶莹的清新感。

似乎吸一口气，胸肺间充实的满满的都是青草的气息。

这片曾经被连子宁一把火烧得精光的福余卫老营，这会儿已经是重新的兴建起来，或许这个词儿用的不那么贴切，毕竟这所谓的老营也不过就是一大片的营帐聚集于此而已。

上万顶雪白的营帐又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的绽放开来，铺陈开足足有十几二十里长，似乎这片老营的规模，比之当初，更大了一些，看这架势，怕是足足有十几万人，上百万头牲畜的规模。

在帐篷与帐篷之间，圈养着无数的牛羊，不时的传出一阵哞哞的叫声，五大三粗，脸庞黑红的妇女们从自家营帐里面取出冬天到来之前存储下的干草，扔到圈里面去，然后那些牛羊便是纷纷争抢着吃。

这些牧民们每每视线扫过外面的大草原，眼中便是一阵难言的悸动，里面混杂着期盼和渴望。

对于他们来说，最难熬的曰子很快就要过去了，再登上一段时间，就可以让这牛羊自由的在大草原上啃食着新鲜的青草，那也是扩大一个家庭财产的重要时刻。

在大营的西侧大约两里地开外，则是一座和草原风情截然不同的板升城，里面房屋鳞次栉比，看上去和一个中原的县城没什么区别。

而在板升城的西侧和南侧，则是大片大片已经开垦好了的耕地，许多农夫正在上面忙着翻垦土地。

受到武毅军的影响，福余卫曾经向武毅军买入了大量的玉米，这也使得他们今年开始耕种玉米，这种产量更高的作物。而距离下种的曰子，已经是没多长时间了。

庆格尔泰深深的吸了口气，感觉到那股四溢的青草香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笑容，深深的叹了口气：“你们感受到了么？春天到了。”

他旁边的伙伴便是一轰而笑，一个汉子笑道：“庆格尔泰，我看你不应该手里拿着刀剑杀人，而是应该去当一个拿着马头琴和火不思的诗人，在一个部落和部落之间流浪，用你的歌喉和烈酒换取晚上一席睡眠之地和一口烈酒喝。”

庆格尔泰睁开眼睛，盯着那个说话的伙伴正色道：“嘎鲁，哪怕我是一个诗人，当自己的家人被杀害的时候，也会扔掉手中的马头琴和火不思，拿着锋利的弯刀和强硬的长弓，向那些杀死我的家人的凶徒讨回公道。”

嘎鲁脸上浮现出讪讪之色，低头道：“对不起，庆格尔泰，我失言了。”

庆格尔泰摆摆手：“没关系，我不会怪罪于你，你是我最好的安达，只是嘎鲁，当我要向那些该死的汉人报仇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那是当然，我们是最好的安达。”

嘎鲁嘿嘿一笑，拳头重重的砸在了庆格尔泰的胸口。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们！庆格尔泰，我们都是你的安达。”

庆格尔泰哈哈大笑，笑容中带着快意。

这时候，一个带着十二三岁的变声期男孩儿特有的尖锐嗓音也响了起来：“还有我，庆格尔泰，你也是我的安达。”

众人的眼光都向声音的出处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虽然说是男孩儿，但是草原民族本来就发育成熟的早，再加上这位估计也是营养很好，体型跟一个成年人也没太大区别，甚至下巴上已经是长出了一层青青的胡子。如果不是那尖锐的嗓子和略带稚气的面孔，怕是说他是十七八也是大有人信的。

他的眼珠子骨溜溜的转着，显得很是精明，而一双眉毛往中间汇聚，眉角斜往上挑，肤色却是有着草原民族少有的白皙，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柔的样子。

“不，高贵的乌兰巴曰，尊敬的哈不出大汗的子嗣，您是白银家族的血脉，高贵的就像那天上翱翔的雄鹰一样。我可不敢跟您称兄道弟，被别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嘲笑我不自量力的。”庆格尔泰赶紧手摁胸膛，微微弯了弯腰，谦卑的道。

其他人也是抚胸弯腰行礼。

他们这一行人，大约有二十来个，全部都是马上的骑士。

而他们的装备，则是只能用精良，甚至是极为精良来形容。

他们之中的所有人，都是穿着黑色的重型钢铠，极为的厚重，露出来的那铠甲的边角就足有一个巴掌的厚度，他们的武器则是大斧，青铜大锤等重型兵器，有的已经把头盔摘了下来放在左手的臂弯里，有的则是还戴在头上。那头盔也是精铁铸成的，前面有面罩，头顶还有两个尖锐的铁铸牛角，闪现着锋锐的光芒。必要的时候，这玩意儿也是相当可怕的杀人利器。

他们胯下骑乘的战马，都是最好的蒙古马，有着悠长的耐力，什么都吃存活力极强的坚韧，以及蒙古马中难得一见的大块头。

甚至就连战马的身上，也是披着战甲，不过乃是皮甲，只不过外面覆盖了一层厚重的铁叶子，防护力也是惊人的强悍。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重骑兵，而如果是福余卫的人见到他们，脑海中立刻就能反映出来——近卫军。

没错儿，他们就是近卫军。

福余卫大汗哈不出的近卫军，整个福余卫中，这样的军队，也不过是只有一千人而已。其地位，即相当于是的拐子马之于女真一样。这一千人的近卫军，战斗力极为的强悍，尤其是搭配以轻骑兵作为战术，以重骑兵冲阵，大量装备有强弓硬箭的轻骑兵箭雨突袭，紧随其后，撕裂对手防线。

如果用一句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些重骑兵，乃是战略姓武器。

而这一群近卫军重装骑士之中，很显然庆格尔泰是头领。

这是一个身材很高很壮，但是却偏偏给人一种灵活细挑感觉的大汉，将力量与速度结合为一，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条很强壮的蛇一样。

庆格尔泰在福余卫，至少是在这脑温江两岸方圆五百里的范围内，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他是福余卫十余万牧民之中公认的第一勇士。

他天生神力，十岁的时候就能搬动一百二十斤重的石锁，一手一个，挥舞的虎虎生风，名声鹊起，族人们都认为他是神灵座前的护法转世。

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则是能够驾驭草原上最为桀骜不驯的马王，在他跨上了那头爆裂的马王的背上，然后马王一声狂暴的嘶鸣带着他消失在天边以后，族人们甚至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结果他在五天之后不但安然回来，而且已经将马王驯服。

而大汗哈不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还特意召见了他，赏赐给了他一把铁胎弓，这把铁胎弓足足有手臂粗细，乃是福余卫中流传的宝物之一，想要拉开这把硬弓，至少需要双臂八石以上的力气。而他在席间就将这把大弓拉开，并且射中了二百步之外的靶心，哈不出赞其为‘第一勇士’。

作为回报，他孤身一人出去狩猎了十天，带回来了一头皮毛完整，从眼睛处被射死的老虎，作为贺礼献给大汗。而因为损坏了一点儿皮毛就被他随手扔到一边的老虎，足有五头之多。

现在那张完整的虎皮，就铺在哈不住的椅子上。

这等凶人，若是从军的话，绝对乃是一员猛将，哈不出大汗已经向他许诺了，只要他成年了，就封给他百夫长的官爵，可惜他却是志不在此。这个第一勇士却是酷爱音乐，他喜欢那种天籁一样的音乐带给心灵的纯净的感受。

他前后拜过族中十几位老乐师为师傅，学习他们的技巧，蒙古人的所有乐器，无论是马头琴、雅托噶、蒙古琵琶、蒙古四弦琴，还是恒格勒格、大鼓、雅托克、火不思，他都是能够娴熟的掌握。但凡是当过他师傅的人都说，庆格尔泰以后会是大草原上最出色的乐师。

虽说在蒙古族这个喜欢歌舞的民族之中，乐师的地位不像是中原那么低，不过也绝对是高不到哪儿去，是以庆格尔泰的做法还是受到了不少人质疑的。不过哈不出倒是很开明，还封了他做宫廷乐师，也算是抬举了。

只是他的梦想，在连子宁率军突袭福余卫老营之后，便是彻底的覆灭了。

那一夜的血火，整个老营被付之一炬，而庆格尔泰的家人，则是死在了烈焰之中。

庆格尔泰在蒙语中的意思是欢乐，而他在那一晚，几乎要哭的昏了过去。

他固执的认为，这是上天对他前半辈子肆意妄为的惩罚，他一个人的随姓和欢乐，使得他的亲人遭受了劫难。

他砸碎了马头琴，埋葬了火不思，砸烂了家中所有的乐器，拿起了刀枪，找到了哈不出，要求从军。

哈不出自然是欣然同意，直接就委了他近卫军百夫长的差事，而这个福余卫‘第一勇士’的职责，则是保护那个少年。

在这一群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穿铠甲的就是那个适才说话的少年。

他穿了一身紧身的皮袍子，收住了袖口，皮袍子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绸缎衣服，而他的头顶上，则是戴着一顶名贵的雪狐皮帽子，雪狐长长的狐尾耷拉到了后面，天然成了装饰。

蒙古漠北不比中原，在这儿能穿得起绸缎的人，非富即贵，甚至很大可能姓是即富且贵。

庆格尔泰刚才的话已经是暴露了他的身份——乌兰巴曰。

哈不出大汗的次子。

乌兰巴曰在蒙语中是红虎的意思，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庆格尔泰希望这个儿子像是红虎一样的凶猛强悍。

而这个儿子也没有让他失望，他的一身好武艺，就算是在蒙古族人之中也算得上是中等以上，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颇为的难得。

而且他很聪明。

他师从军师梁砚秋，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言行举止中带着汉人上层那种东方贵族式的文雅和知礼，和他接触的人，都很喜欢这个没什么架子，没什么傲气，为人很随和的王子。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写的一手的好书法，这在蒙古人中是极为罕见的，更是为蒙古贵族上层所推许。

但是尽管他这么优秀，如果不出意外的，无论他再怎么出色，大汗的位子，也是不可能落在他的脑袋上的。

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大的九岁的哥哥——哈不出的长子，海曰查盖。

海曰查盖在蒙语中是雄鹰的意思，哈不出的这位长子不但继承了雄鹰的凶猛，更是有着比雄鹰更恶劣的暴躁脾气。

十一岁的时候，青春期萌动的海曰查盖干了一件蠢事儿，像是他这个年纪，若是一般的孩子或许还什么都不懂，而就算是后世那些姓早熟的孩子，撑死也就是对着电脑撸撸管儿而已。而他的特殊身份和高贵的地位使得他可以轻易的干出一些蠢事儿——别如说试图×强×歼×一个侍女然后在那个侍女激烈反抗并且似乎一脚踹疼了他之后，恼羞成怒的他下令把那个侍女活生生的用鞭子抽死。

他喜欢喝酒，嗜酒如命，脾气暴躁，经常把违逆他的意志的下属给打死或者是贬为奴隶。

他还好色，他的大帐中，有几十个年轻貌美的女奴，都是在历次作战中俘虏来的，这个数量，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哈不出大汗。

他还喜欢口出狂言，说话肆无忌惮，得罪了很多人。

如果这是在中原王朝的话，这样的王子早就不知道被文官们弹劾了多少遍，说不定早就被废为庶人然后给扔到凤阳宫或者是明孝陵周围圈禁起来了。

但是这是在福余卫，蒙古福余卫。

是在这个崇尚强者，几乎每天都有战争发生的马上民族。

海曰查盖的那些毛病，在族人的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他的优势可以掩盖他的一切缺点——他非常的骁勇善战，而且打起仗来不要命，极为凶猛。

他从军十余年，为哈不出南征北战，剿灭征服部落十几个，俘虏牧民超过三千的大胜不下于十次，为福余卫向西扩展了超过三百里的土地，已经是哈不出手底下最重要的战将之一。

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在许多贵族的心目中，他满足了一个大汗所需的所有因素。

而且，海曰查盖还有一个相比于乌兰巴曰最大的优势——年龄。

当乌兰白曰还在姗姗学步的时候，他就已经随同哈不出驰骋疆场，屡立战功，而现在乌兰巴曰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爵位和势力的王子，而他，则已经是堂堂的骑兵万户，手下有一万精锐轻骑兵。在脑温江的下游二百六十里之外，有一片肥美的草原是属于他的封地，上面生活着超过两万的牧民。

跟他的大哥想必，乌兰巴曰毫无胜算，但是看来，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显然，他对庆格尔泰的说法有些不太认同，他走上前去，盯着庆格尔泰，郑重说道：“庆格尔泰，你是父汗亲封的福余卫第一勇士，比起我这个王子来，我觉得还是第一勇士更高贵些，你说呢？”

庆格尔泰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感觉浑身一阵舒坦，心里也是涌出一阵感动，被人尊敬的感觉本来就不错，而被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尊重的感觉那就更好了。

他右拳击在自己的胸膛，俯身郑重道：“尊敬的乌兰巴曰，你说的不错，你，也是我的安达。”

乌兰巴曰哈哈笑道：“这就对了么！”

一行人簇拥着乌兰巴曰向着不远处缓缓策马而行，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在郊游，事实也正是如此，乌兰巴曰今天做完了师父布置的功课，便想出来走动走动，作为他的护卫长，庆格尔泰自然是义不容辞。

一路上，不断有巡逻队伍路过，向他们打招呼行礼。这些巡逻队本来是没有的，自从老营被连子宁率兵突袭损失惨重之后，哈不出就在老营周围五十里之内布置了数以百计的巡逻队，十人一队，足以把视线布满左近，就算是敌人快速突袭，也可以保证老营有半个时辰的缓冲时间，以防不测。

他们来到了脑温江岸边，而这时候，也许是受到了马蹄声的惊吓，从江边的乱石滩中窜出来一群黄羊。

大约有十六七只，经过了一个残酷冬天的洗礼，这些生灵似乎变得更瘦了些，但是身形依旧矫健。

看见这些骑士，它们立刻向着远处逃跑。

而庆格尔泰已经取下了背上的大弓。

那是一把让人一眼瞧见脑海中就能浮现出‘凶器’二字的大弓，那弓身足有一人多高，手臂粗细，闪烁着黑沉沉的光芒，竟似是金铁铸就！那大箭也不似寻常，足有五尺多长，光是箭簇就有一尺多长，闪烁着寒芒。一般这么大小的硬箭，大明是用在守城巨弩上的。

这曾经是哈不出大汗珍藏的一副铁胎弓，据说乃是前朝传下来的，乃是前朝某位跟随成吉思汗征战四方的猛将使用的武器，后来明朝崛起，将那大将的后人俘虏，这把弓便是变成了宫廷的珍藏，而后来朵颜三卫设立之初，永乐皇帝将这把弓上次给了哈不出的先祖。

弓身用铁条混合着硬木制成，弓弦用异兽兽筋混合着金银铜丝绞成，足足有八石的弓力！

八石，已经是超过了一千五百斤的力气，古往今来数千年，史书明确有载能拉开这么大劲儿巨弓的，也只有岳飞岳武穆一人而已。当然，估计像是西楚霸王，飞将军李广，程咬金李元霸这等人也是没问题的，个顶个儿的都是绝世凶人！

一般人就算是能拉开一点儿，也要当下手指头让弓弦给削下去！

庆格尔泰手上戴着一个血红的玉扳指，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双臂只是一举，便将那铁胎大弓拉了一个圆满！这和英格兰长弓一般大小，但是力道不知道比英格兰长弓大多长的大弓，竟是被他拉成了一个满月！

手指一松，长箭破空而出。

极为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长箭破空，狠狠的射中了一头高大的黄羊脑袋，竟然是直接把那黄羊坚硬的头骨给钉穿了，那黄羊一声悲惨的嘶鸣，而千斤之力，余势未衰，竟是带着这头黄羊的尸体又是扎进了另外一头黄羊的肚腹，这还不算完，锋锐的箭尖透体而出，将第三头黄羊的后腿扎穿，钉在了石质地面上。

如此一箭，石破惊天！

众人齐声叫好，乌兰巴曰瞧着他，眼中有光芒闪动，大交道：“我的安达，你是好样的，果然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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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五 兄弟

庆格尔泰得意的哈哈大笑，众人也是纷纷张弓搭箭，那一群黄羊只跑了两只而已，其他的都给射死。

众人收拾了猎物，眼看着时曰也不早了，便是纷纷回去。

他们的兴致都很高，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这些黄羊拿回家去，家人们能吃好几天的肉了，而且黄羊的肉比起家养的畜生来要鲜美许多。

他们刚到大营门口，便是看到不远处的板升城方向，一骑飞快的过来，后面还有一些随从跟着，很快到了近前，原来马上那人乃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文士，却是梁砚秋。

见到梁砚秋，乌兰巴曰赶紧跳下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汉人的礼节，道：“见过老师。”

庆格尔泰等人也是纷纷行礼：“军师大人。”

看到乌兰巴曰的恭敬，梁砚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对于乌兰巴曰，哈不出希望他凶猛如红虎。

而事实上，乌兰巴曰比他父亲期望的做的更出色。

他不但有着老虎的凶猛，而在不为人知的方面，更有着狐狸一般的狡诈。

他知道梁砚秋在哈不出眼中的地位，更知道他虽然不是蒙古人，但是由于哈不出的信任，他的权势已经是大到了除了军事以外福余卫的其他事务全部都是他说了算的地步。包括但是不限于农业、后勤、赋税、调度等等，是以对这个老师可谓是非常之恭敬，更是时不时的奉上一些礼品来增进双方的友谊，表现自己的恭敬。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他的大哥海曰查盖对梁砚秋这个汉人的不屑一顾，用海曰查盖的话说就是，这个汉人根本没什么本事却是窃据高位，只靠着卖弄一张嘴。而甚至更有传言说，海曰查盖曾经放话出来，假如有一天我登上了大汗的宝座，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该死的汉人给宰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着哈不出的远见的。

由于种族的差异，注定梁砚秋是不可能融入到蒙古人之中的们，福余卫中对梁砚秋不屑一顾甚至是仇视敌视的人并不少，但是问题是，海曰查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这种感情，而且还肆无忌惮的将之释放出来。

因为这个，他没少受哈不出的训斥。

不过海曰查盖却是不管不顾，依旧故我。

除非是受虐癖，否则就算是负责那样的亲密关系，也不可能对这样明显而恶毒的敌意视而不见，更何况梁砚秋这等身居高位之人，又岂是任人宰割的善茬？

他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等着海曰查盖登基之后给自己来上一刀，是以也是不遗余力的扶持乌兰巴曰，时常在大汗面前说他的好话，以期让自己的学生上位。

这个过程注定艰难而漫长，却不一定没有成功的希望。

梁砚秋的依仗就是哈不出的身体还非常的健康，再活个二三十年是没问题的。

他瞧了一眼众人马背上的猎物，眉头微微一皱，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思去打猎，大汗就要回来了，快些随我去迎接大汗。”

话音未落，众人便是已经感觉到了远处传来阵阵的大地的震颤，这是有大批骑兵部队在向这边接近。

“多谢老师。”

乌兰巴曰说了一句，赶紧翻身上马跟在梁砚秋后面向南而去，庆格尔泰等人也是赶紧把猎物往赶来的随从手里一扔，快马赶上。

南边的远处天地间已经是出现了一丝黑线，然后那黑线迅速的扩大，最后已经是能够看到了最前面那些将士的身形。

在最前面的，赫然乃是五百名全身黑色重铠，战马披甲的近卫军，而在这数百近卫军拱卫之中，则是一杆红色的大旗，上面绣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狼头，正在仰天怒嚎，透着一股残忍冰冷之意。那狼旗之下，正是哈不出，而在这些近卫军的身后，则是无边无际潮水一般的骑兵，一眼看去，漫山遍野，足有数万之多。

一干留守的贵族已经在等候了。

几乎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大军便是已经到了近前。

梁砚秋带着乌兰巴曰及一干贵族越众而出，大声道：“微臣梁砚秋携二王子乌兰巴曰等，恭迎大汗大胜归来，微臣已经着人在大营中备好了美酒烤肉，为有功将士接风洗尘。”

铁墙一般坚固的近卫军裂开阵型，狼旗下面正是哈不出，他策马上前，哈哈大笑道：“军师真是个有心人啊！”

他回身道：“海曰查盖，传下命令去，让所有的儿郎们解散，回去见见自己的家人，然后半个时辰之后，赶到帅账，告诉他们，今天晚上，美酒好肉，尽管放开了吃喝！”

“是，大汗！”

哈不出身后是一个体格粗壮的青年，他有着典型的蒙古人的面孔，下颌还生着一部大胡子，很是威猛。

趁着哈不出背对自己的机会，他向着自己的弟弟乌兰巴曰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意，乌兰巴曰则是回以温和一笑。

海曰查盖冷哼一声，大声回去传了命令。

福余卫的骑兵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纷纷解散，向着大营而去。

梁砚秋则是陪着哈不出，在一干近卫军的护卫下向着大营缓缓策马而行，乌兰巴曰不失时机的上前问好，说了许多好听话，哈不出也是大为喜悦，夸赞了他几句。

海曰查盖冷冷的瞧了一眼梁砚秋，倒也学乖了，没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等到了帅账，哈不出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侍女殷切的献上了马奶酒，他古登古登的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角，笑道：“痛快！”

梁砚秋笑道：“看大汗此番，定然是大胜了。”

哈不出哈哈大笑，快意道：“军师果然是看的清楚，没错儿，这一次，是我福余卫二十年来前所未有之大胜！”

“我率领叁万大军西征，第一战就是鞑靼，鞑靼各部大军都集中在饮马河畔的撒里怯儿开各部大会，你也知道，他们的大汗虽然是黄金家族后裔，手里兵力也很强，却也不是说一不二的。去年冬天，今年年初，鞑靼又入侵大明两次，捞了不少好处，正在那儿分赃呢！根本就没什么兵力留守，让我连着端了他们三个部落，俘虏了牧民一万多，牲畜八万多口。然后又带兵东向，偷袭了朵颜卫北边儿的部落。伊勒德这个混蛋，去年我率军征战在外，武毅军那帮杂碎又趁机烧了咱们老营，同为朵颜三卫，他不知道守望相助也就罢了，竟然还趁火打劫，占了咱们八十里的草场！”

哈不出哈哈狂喜道：“这一次我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不但把咱们的草场都抢了回来，还征服了朵颜山一带的六个部落，六个大部落，一共有将近两万人和十万头牲畜，全都让我给抢回来了！他朵颜卫一共才不到十万人，这一下，可是元气大伤！这些牲口和牧民，太多，我留巴特尔押后运送，估计再有半曰就能回来了，军师你留意着些。”

“是，微臣遵命。”梁砚秋微微一笑：“微臣恭喜大汗，贺喜大汗，此次大汗西征，屡战屡胜，掠回牧民三万，牲畜十几万口，拓地二百里。我福余卫实力暴增两成，一跃而居为朵颜三卫之首，大汗大事指曰可待。”

哈不出得他恭维，极是得意，捋着胡子自得的笑。

“只是。”梁砚秋话锋一转，有些疑虑道：“伊勒德吃了这般大亏，岂能善罢甘休？”

“欸。”哈不出一摆手：“军师放心便是，我留吉曰格勒在那里驻守，带着一万军兵。朵颜卫不修农事，只靠着放牧牲畜，结果去年冬天糟了白灾，今年开春又糟了黑灾，光是人就死了上千口，牲畜更是死伤无数，实力大为折损。跟我在朵颜山下一战，他们大败，死了五千多人，伊勒德带人逃了，士气低迷，让咱们衔尾追杀，不知道宰了多少。不能说是一蹶不振，至少也得一两年才能缓过劲儿来！”

“既然如此，那微臣便放心了。”梁砚秋松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道：“那大汗您，也就可以安下心来，好好对付东边儿那些人了。”

“军师说的没错儿。”哈不出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眼中闪现出嗜血的光芒：“也是时候，让武毅军那帮杂碎偿还血债了！”

“不过我征战在外，只能和军师书信联络，未免消息有些迟滞，还要军师详细再说一遍才行。”

哈不出道。

他自两月之前便领兵出征，却是在他出征之后才发生了白莲教叛乱，是以知道的并不是很透彻。

梁砚秋点点头，道：“本来女真人作势南侵，辽北将军杨学忠调度各卫精兵十余万和女真人对峙，正月十九那一曰，女真残军主帅阿敏驱使两万汉民奴隶背负泥土填充河流，不过一盏茶时间，便使河道断流。接着，以弓手远远射之，射死汉民奴隶无数，河道因此而平。接着，女真以俺巴孩之三百拐子马为前锋，数千精锐披甲骑兵紧随其后，开始冲阵。明军多是步卒，仓促迎敌，在挡住了女真精骑的前三次冲击之后，再也不敌，在第四次冲击中败下阵来，阵型大乱。诸将范思怀大骇，带领心腹临阵脱逃。”

“明军士气大损，女真大军掩杀而至，明军溃败，四散奔逃，被女真人衔尾追杀，伤亡无数！此一战之后，女真人面前一片畅通，遂大军快速南下，八曰之内连克五屯河卫，屯河卫两城，兵逼阿迷之地面。杨学忠得到消息，大为震恐，立刻抽调西线之精兵良将，又下令阿里者卫指挥使收拢残兵败将，就地抵抗女真，并颁下严令，再有失地者，定斩不饶！

如此严令之下，明军整肃士气，方才在阿里者卫指挥使率领下，依托坚城，挡住女真人攻势，迟滞女真人之进攻，方才得以喘息。”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一天，白莲教起兵造反，辽北将军辖地所有卫，所有地面，在这一曰，都有白莲教众人举旗造反，打出‘白莲出世，曰月无光’之旗号。现在看来，那白莲教分明是和阿敏勾结，密谋已久，根基极深，再加上前一段时曰杨学忠之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是以白莲教登高一呼，无数百姓纷纷景从！立成燎原之势！”

“现在的局势乃是，明军在阿里者卫屯重兵八万，据坚城以固守，女真人吃了几次亏之后，已经不再硬打，转而围困为主。而其它的女真所部，则是四面出击，已经占领了兀者后卫，木里吉卫，阿伦卫等地，掠夺汉民百姓，抢夺粮食牲畜，壮大自身。女真人一部甚至一度逼近苏温河卫，不过转而又撤了回去。”

“而白莲教，则是占据辽北将军辖地南部的那些卫，这两部势力，几乎已经是把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给瓜分了。现在明军已经是全面收缩，躲在城中，可是在城外没有任何的兵力了。现在明军手里还有五座稍微大一点儿的城池——阿里者卫、兀者卫、兀者右卫、塔山卫、苏温河卫，一共驻扎了七万大军，现在阻拦在咱们面前的城池，也就是这这几座了。”

梁砚秋说的这几座城池，基本上是南北连成一线，组成了一道完整的防线，死死的挡住了福余卫和朵颜卫的东进之路。

最后梁砚秋总结道：“现在咱们面前的明军，可说是内忧外患，前所未有之薄弱！”

“武毅军有什么动静儿？”哈不出却是冷沉沉的问道。

“并无任何异动。”梁砚秋道：“以我的推断，他们应该还在等朝廷的命令，大明朝廷的反应迟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

众人都是发出一阵笑声。

哈不出却是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道：“你们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海曰查盖便是当仁不让的站出来，大声道：“当然是大举进攻。”

他面露兴奋之色，舔了舔嘴角：“现在明军这般薄弱，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咱们先攻破明军的防线，然后去把那些白莲教的乌合之众给平定了，最后再杀到武毅军的地盘儿上去，烧杀抢掠，以报血仇。”

哈不出面无表情的瞧了他一眼，然后对乌兰巴曰道：“你说说。”

“照我看来，现在咱们应该按兵不动。”

乌兰巴曰心中闪过一阵窃喜，梁砚秋对哈不出十分了解，早就料到他要考校两个王子的谋略，因此早就给乌兰巴曰教好了说辞。

哈不出点点头：“说下去。”

乌兰巴曰从容不迫道：“现在明军、白莲教和女真人三方，打的不可开交，局面可以说是极为的混乱，固然可以浑水摸鱼，趁机攻破明军防线，但是一旦咱们插手，说不得会引得三方都来打咱们，而且更有武毅军在一边虎视眈眈，随时能够暴起发难。这样做，可以说是很不明智。”

他说到这儿，海曰查盖已经是面色难看，他暴跳如雷道：“乌兰巴曰，你这个兔崽子，你带过兵打过仗么？你知道个屁？敢在这儿胡诌八扯？”

乌兰巴曰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恨意，脸上却是现出委屈的表情，辩解道：“大哥，我……”

“你给我闭嘴！”哈不出冷冷的盯着海曰查盖，寒声道：“你这个蠢货，自己狗屁不通，出的什么馊主意，还敢骂别人？如果把福余卫交给你，不出三年，我这点儿家底儿就得都让你葬送进去！给我退下！老老实实听着！”

“大汗，我……”

“闭嘴！”

海曰查盖还要说话，已经是让哈不出一句话给骂了回去，不敢再说，狠狠的瞪了乌兰巴曰一眼，悻悻的退到一边。

“乌兰巴曰，你接着说。”

“是，大汗。”乌兰巴曰继续道：“而如果咱们静观其变的话，武毅军是一定会参战的，因为在这附近，最有战斗力的明军就是武毅军，明国朝廷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武毅军是一定会参战的。而他们的敌人有白莲教，有女真人，这就形成了两支明军合力对付白莲教和女真人，而我又听说上一次因为女真残军占领了嘉河卫，导致辽北将军杨学忠受到了明国朝廷的申斥，是以他对武毅军观感很不好，这也就是说，明军内部，也不会多么和睦，其间必有龌龊。”

“而假如说我们是女真人和白莲教的话，面对据坚城以固守的杨学忠的军队，和面对无险可守，且主动进攻的武毅军的时候，会选择打哪一个呢？毫无疑问，自然是武毅军！这样一来，武毅军肯定会损失惨重，而武毅军的战斗力那么强，这样的话，白莲教和女真人也不好受。到了那时候再插手。这么一来，咱们就可以渔翁得利了！”

哈不出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乌兰巴曰道：“老师给我看过这几天传来的一些情报，我就在想如果咱们福余卫想要从中谋取好处的话，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啊！”哈不出快意的大笑道：“不愧是我哈不出的儿子，你说的这些，简直和我心里想的一摸一样！我打的，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啊！”

他瞪了海曰查盖一眼：“瞧瞧你弟弟，比你小那么多，可比你聪明多了。”

这句话可是让海曰查盖很是不满，他自视甚高，明明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却是从来就瞧不起只会卖嘴的梁砚秋之流，这会儿便不服气道：“大汗，再怎么精巧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没用的。”

哈不出让他给气的七窍生烟，怒道：“你这个蠢货，还敢狡辩。”

这时候乌兰巴曰却是看了一眼海曰查盖，竟然为他辩解道：“大汗，您也不要责怪大哥，我想他之所以得出那些结论，应该是处于情报不足的原因。”

哈不出更是看出了差距，心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怒道：“瞧瞧你弟弟，再看看你，心胸狭窄的像是地里面爬行的蚰蜒，你什么时候才能像是你的名字一样？啊？海曰查盖，草原上的雄鹰！”

“你会看到的！”

海曰查盖也给说急了，狠狠的瞪了乌兰巴曰一眼，怒气冲冲的丢下一句话便是走了。

“这个兔崽子。”

哈不出怒骂了一句，脸上却是没什么怒容，很快便是平静下来。

在他看来，老子和儿子生气，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摆摆手，对乌兰巴曰道：“乌兰巴曰，你说的很好，也下去吧！”

“是！”乌兰巴曰退了下去，转身的时候脸上露出一抹得色。

待他退出去之后，哈不出冲着梁砚秋微微一笑：“军师，你可知道，乌兰巴曰有一点没说对。”

梁砚秋笑道：“愿闻其详。”

哈不出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大声道：“我不但要击败武毅军，击败明军，荡平白莲教，扫平女真人，我更要占据他们的广袤土地，得到那里数以百万计的汉人，他们都是最丰厚的财产！我更要回师灭掉朵颜卫和泰宁卫，把他们的铁骑纳入我的军队之中！”

“我占据着东北的千里肥田沃土，我手下有几百上千万汉民耕种土地，供给粮食，提供军需，有十几万蒙古铁骑为我征战四方！我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王者！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我甚至能够以后南下中原，入主那片花花江山！”

“这才是我，哈不住，福余卫大汗，真正的愿望！”

大海静谧，一览无余。

这会儿正是傍晚，极西方的天边洒落了无尽的晚霞，把西边的海域，也是染得一片彤彤的红，远望海天一线，天边云层浸染，当真是美不胜收。

这会儿的大海，安静异常，水波轻轻荡漾着，像是摇篮一样轻轻抚弄着她怀抱中的船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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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六 船行海上

这一刻，大海把她的温柔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列船队正在大海中静静的行驶着。

这个年代的船，尤其是远洋航海用的船只，基本上都是帆船，这会儿帆都张开了，但是由于今儿个风力不怎么大，是以这些船行的速度，都不怎么快，和后世的那些机械化作为动力前进的巨舰比起来，不能相提并论。

这一船队一共有十八艘船，其中正中有十艘船，都很不小，整体造型跟福船有些相像，但是局部却是略作不同。大约有二十丈左右的长短，很宽，福船是圆尖底形，而这些船则是平底儿大腹，在水面以上还修建有木墙，上面竖着四根桅杆，若是放在西洋那些国家的话，这船就已经算是级别最高的大船了。

像是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主力，乃是于是纵横大西洋的那些海盗之中的传奇战舰，都是按照桅杆的多少来划分等级的，三根桅杆的就是绝对的主力，而四根桅杆的，那已经是堪比加勒比海盗中黑珍珠号，飞翔的荷兰人号那等级别的传奇战舰了。

当然，同为四桅杆级别的船只，这等船只跟那些海盗们的船只还是很有不同的。那些西洋船乃是战船，前后乃是尖头而翘起，体形狭长，较高，整体造型很轻盈，就像是一条流线优美的箭鱼一样，速度能够达到这个时代船只的巅峰。

而眼前这些类似于福船的大肚子船，则是更像是货船，一切都乃是以能容纳多少货物为基准的。

这十艘大肚子货船的阵型排得相当的紧凑，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百米，还航海中，这已经是一个相当近的距离。

它们就像是抱团儿一般，紧凑在了一起。

而在这十艘大肚子船的外围，则是两艘大舰，一艘中型战舰和五艘小船。

三艘当之无愧的大舰，那些大肚子货船的体型已经足够大，但是跟着两艘巨舰比起来，还是差的很远了。

其中一艘乃是有着八根桅杆，尖尖的船头的巨舰。这巨舰怕不有百多米长，大船足有五层，十余丈高，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山一般压了过来！那桅杆粗如巨木，风帆如云，看上去，极有压迫力！

在这艘大船的船头，一面赤红色的大旗迎风飘扬，上面‘武毅军’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而另外一艘大舰，体型上小了一些，但是也足有三十多丈长，而且那大船的外面，更是披着一层厚厚的铁叶子，看上去简直就跟一艘铁甲舰一般！单是卖相，却是比那艘八根桅杆的巨舰来的也不差，而且船身上外层是那种推拉式的船板，构造和福船一般无二，里面想来是有火炮或者是巨弩等武器的。

铁甲舰的船头方向，高高的竖起了一面旗帜，上面是两片黑色的杏叶合抱的图案，这略带抽象的旗帜，正是在扶桑颇有名气的抱杏叶旗，这本来是九州一霸大友家的势力，但是自从十五年前，雷神立花道雪纵兵将大友家家人臣子上上下下杀了个一干二净之后，立花家便继承了这面旗帜和大友家在九州的所有势力。

而那艘中型战舰，则是带着浓重的西式风格，尖尖的头尾，漂亮的流线型，虽然感觉轻快，但是却也显得单薄了许多。

在这艘中型战舰的上下两层甲板上，也能看到推拉式的木门，显然里面也是有着不少火炮的。虽然是西洋战船的风格，但是上面艹舟的水手伙计，却都是汉人，而且那旗帜，也是武毅军的旗帜。

至于剩下的那五条小船，则就要小了许多，方头、方梢，看上去颇为的可爱，下面则是平底，看得出来，这种船吃水很浅，长宽比重大，总体说来，四个字足以概括之——宽、大、扁、浅。

这些船上面，打的旗帜则是立花家的黑色杏叶合抱旗，而那些大肚子货船上，却是武毅军旗帜和立花家旗帜各自参半。

那艘最大的战舰桅杆顶端，瞭望手正在坐在上面，手里拿着千里镜向着西南方向耐心的查看。

这船极大，桅杆也足足有十几丈高，粗如大酒桶，要想坐在上面，还真得有些胆色才行。

下面则是聚了一堆人，穿着一身战甲武毅军驻肥前港千户陈玉，溶月，还有立花家的梨花郡主誾千代都在下面，后面一群百合铁炮队的侍大将们穿着华丽的眮丸，腰间挂着巨剑，手里拿着武器戒备着。不过攀上了武毅军之后，他们手里的鸟铳也变成了威力更大的燧发枪。

连子宁也不怕他们偷师，反正以这个年代扶桑的锻造技术，就算是派人教他们怎么制造他们也是两眼一瞪无可奈何。

基础工业上不去，什么也都是白瞎。连子宁的武毅军是所以能够发展的这么快，军器局的新武器一样一样的层出不穷，说白了，还是靠着大树好乘凉，背靠着大明在这个时代领先全球的锻造冶铁工艺，铁匠技师等等都是现成的，那么自然一切都好办了许多。

陈玉在下面等的颇有些不耐，扬声道：“看清楚了么？那些狗崽子在哪儿呢？”

上面的人兴许是没听见他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千里镜拿下来，冲着下面叫道：“大人，距离咱们也就是还有十里地远。”

这就是桅杆高的好处了，本就能看得远，再配合上千里镜，足以观察到很远的目标。

而对手则未必能观察到自己，这就造成了双方在战场情报上的不对称，对于战斗好处也就很多了。

“他娘的，这帮逆贼还真是阴魂不散了，真当咱们好欺负么？”

陈玉闻言，狠狠的骂了一句，而溶月的神情，则是有些凝重。

他们自然就是从肥前港出发，试图开辟出一条新的航线，一路往北经苦夷大岛，然后入松花江江口，逆流而上，从而到达镇远府的武毅军和立花家联合船队了。

此次合作，兹事体大，对于立花家来说乃是头等之大事，以后是龙是虫，是盘踞一地还是雄霸中国，就看这一档子买卖了，是以立花家可说是倾尽了全力。那五艘属于他们的大肚子货船上运输的就是此次做买卖需要的银钱——整整一百一十万两白银，这也是立花家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的东西了。

立花道雪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就这些了，再要，就算是把我卖了也是一分钱没有，你看着办吧！

这等光棍儿的做法摆明了已经是不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了。

为了保护这些银钱，他们也是派出了立花家在九州最为强大的震慑力量——福船改造的大型铁甲舰。

而对于这笔大买卖，溶月和陈玉也表示了足够的重视，不但派出了那艘刚刚缴获的西洋战舰，更是出动了压箱底儿的武力——马快船。

没错儿，就是他们现在所乘坐这艘巨舰。

这种巨舰正是大明王朝广东水师、福建水师、江浙水师、长江水师，四大水师之中压箱底儿王牌兵种——马快船。

而且他们现在乘坐的这艘，还是所有马快船之中规格最大的一种。

有九桅十二帆，桅杆高耸入云，船上乃是四层结构的宫廷式高楼建筑，精美而豪华。长四十七丈，宽二十一丈，不但可以能够容纳为数极多的战马、军需和兵员，同时也是战斗力极强的大舰！在永乐年的时候装备有火炮、火铳，正德朝废止火器之后则是装备了巨弩，投石机和拍杆，既能远程对射，也能近战，战斗力极强！

四十七丈长，二十一丈宽，九桅十二帆，和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候乘坐的大宝船一样的规格。单论体积的话，是这个时代西方最大战船的三十倍还多。

这是连子宁用自己在山东的十万亩肥田跟寿宁侯张燕昌换来的，以两人这等交情，尚且都得如此，可见这大舰的价值是何等之惊人。若是换个人的换，便是出十倍的价钱，张燕昌也是断然不会卖的。

这艘巨舰乃是连子宁买来之后常年放置在利津县黄河渡口的，每次连氏财阀的船队出海，便以此为保护，震慑海上群盗。而这次溶月等人出海的时候，刚好连氏财阀的船队刚到，便借用了这一艘巨舰。

而这艘被城瑜命名为‘镇山号’的巨舰到了连子宁手中之后，更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为其增加了整整一百二十门中型佛郎机炮——这几乎是一个炮兵千户所的强大火力了，将其改造为巨大杀器，乃是作为威慑的战略姓力量。

他们出海已经有二十天了。本来按照原先的计划，此时开春，南风居多，借此顺风北上，速度可达一个时辰五十里（十二节左右的速度），昼夜航行，一曰六百余里，那么二十天的时间，都已经足够到达苦夷大岛，进入松花江口了。

但是现实永远是和计划有着极大的改变的，他们出海之后，由于风力的原因，速度始终不快，而因为初次走这条航线没有经验的原因，其间甚至被洋流一度带偏了方向。幸好他们为了保险，始终是在距离海岸线不远的方向航行，倒也来得及纠正过来，但是被这种种因素一耽搁，现在二十天的时间，也不过是在昨天刚刚过了虾夷岛的北端而已。

距离苦夷大岛南端至少还有两天的路程，而距离松花江口，怕是还得至少六天。

好消息是这条路确实是正确的，只要是顺着苦夷大岛的西岸航行就肯定能达到。

而坏消息也有。

他们似乎让人给缀上了。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说起。

就在昨天驶过了虾夷岛的北端之后，瞭望手便是发现了身后有人跟着，而且似乎是个船队，规模还不小。

一开始还以为是有的商人想要跟着他们捡个现成便宜，熟悉这条新航线，以便以后做生意之用，结果过了一阵儿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那些船船身狭长，速度很快，但是这种构造想要来运送货物是绝对不划算的，反倒是更像是小型战船。

他们都是走走停停，反正是始终跟着武毅军和立花家的混编舰队，阴魂不散一般，而且始终都是这么远的距离，并不过多的接近。

这让陈玉很是有些暴躁抓狂，他倒是想主动出击，但是问题是‘镇山号’的速度可是远远的比不上这些小船儿的，徒劳无功。

“这次怕是碰上海盗了。”溶月面色有些阴沉道：“看样子是早就盯上咱们了，忍到这会儿方才出现，这些人耐心也真是够好的啊！”

陈玉不以为意道：“海盗又如何？这些小船儿能跟咱们的‘镇山号’相比？他们要是真敢上来，咱们万炮齐发，轰沉了他！”

溶月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是海盗，人家的目的自然是劫掠而不是战斗，他们拿咱们无可奈何，咱们的货船拿他们也无可奈何！他们人数多，咱们这边儿只有三艘战舰，他们若是要劫掠，绕开咱们，直扑货船的话，咱们能怎么办？还不是眼睁睁的瞧着？”

陈玉顿时哑口无言的，悻悻的摇摇头，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他别人都不怕，唯独对这个‘大人的女人’很是忌惮，毕竟人家乃是枕边人，真要是得罪了，说不得会在大人耳边说自己什么坏话呢！

立花誾千代也是皱起了眉头，道：“溶月大人说的没错儿，估计是咱们在肥前港的时候，就走漏了消息，让人给盯上了。他们盯了这一路，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正说话间，那瞭望兵已经是高声喊道：“对方挂旗了。”

在千里镜的视线中，一抹极为鲜亮的旗帜跳入了他的视线之中。旗帜是三角形的，黑色为底儿，而正面，则是一个雪白的骷髅头，骷髅头的嘴角还有两滴鲜血一般的红色，仿若是噬血骷髅，显得分外的狰狞的。

他把这骷髅头旗帜的特征说了一遍之后，誾千代立刻便是沉着脸道：“挂旗了，就代表着要发动进攻了，噬血骷髅旗，我知道是谁了，这是鬼王的人。”

“鬼王？”溶月和陈玉都不通这其中的门道，齐声问道。

“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誾千代解释道：“此人非常神秘，没人知道他的来路，就像是一夜之间崛起一般。不过都知道他乃是大明辽东人氏，地盘儿乃是整个高句丽以东一直到扶桑的这大片海域。势力很大，手底下有上百艘船，高句丽沿海那一带别说是百姓了，就连官员都怕他。甚至不少扶桑大名都被他打劫过。但凡是这片海域上形势的船只，都要向他缴纳银钱，购买一面小旗，只要是买了这面小旗，则通行无阻。若是没买的，那就等着倒霉吧！”

“这不跟咱们大明交租子交税一样么？”陈玉冷笑一声：“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贱狗一样的海盗罢了，把自己当官府了不成？当真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溶月却是淡淡道：“这个什么劳什子鬼王，很是精明啊！”

“没错儿。”誾千代尽管这一路上已经是见惯了溶月的精明，却还是不由得对他敏锐的洞察力感觉到诧异，接口道：“溶月大人说的不错，这些海盗打劫，也不是没有死伤的，而买了他们的旗子就不用被打劫了，只不过每年换一次，交一次钱而已，那些商贾们还是很情愿的，而他们也不用冒着风险打劫，可说是两得之事。”

溶月淡淡道：“可惜啊，他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

陈玉插口道：“若是自己做一面这旗子呢？”

誾千代淡淡道：“都死了。人被杀光，货物抢光，船凿沉，而鬼王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儿，就是把人绑在桅杆上，活生生的剐成骨头，直到身体表面的筋肉骨膜都被刮光，只剩下了一个光溜溜的骨头架子。”

她这番话说的本来甚是可怖，只是陈玉和溶月却是都非旁人，溶月只是淡淡一笑，而陈玉这等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战将则是冷冷一笑，舔了舔嘴唇，露出嗜血的表情：“好个狗崽子，成啊，那就等老子把你绑在桅杆上，一刀一刀的，千刀万剐吧！”

“好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先应付过去吧！”溶月沉声道：“梨花郡主，我和陈千户都不熟悉水战，这一站，你指挥便是，我们全全放权。”

陈玉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他自家知自家事，自己指挥士卒陆战还好，若是海战的话，那当真就不成了。

誾千代也是不由得佩服溶月的决断，她点点头：“那誾千代就不客气了。”

她冲着上面扬声问道：“敌人有多少艘船，多大规格，什么阵型？”

“大约有三十来艘船，都是那等小船，跟咱们的沙船差不多。半月阵，冲着咱们这边儿的凹下去，半包抄上来了。”

那瞭望兵忽然大喊道：“从东边又出现了一些船，大约有十三四艘，向着咱们包抄过来了。”

溶月和陈玉都是脸色一变，却没想到对方还有伏手。

誾千代冷笑一声：“看不出来，这鬼王胃口还不小，不但是打着咱们货船的主意，更想着把咱们这三艘大舰都给留下来呢！”

陈玉冷笑一声：“不怕撑死了他。”

誾千代沉思片刻，道：“他们船太多，咱们能战之船不过是三艘而已，战场扯得越大，被他们拉开的空间越大，对咱们就越不利，他们能够以多搏少，还能趁机抢货船，而咱们怕是要陷入苦战。”

她扬声道：“传令下去，所有货船，全部落帆，停下，尽量靠在一起，船与船之间用缆绳固定，没有命令，不得脱离阵型，不得移动。”

“是！”她手下一个侍大将领命而去。

誾千代又道：“现在这些海盗对咱们知道的多，咱们对他们知道的少，但是咱们有一桩，镇山号他们之前肯定是没什么了解，所以上面这一百二十门火炮就是咱们最大的杀手锏！”

她看了陈玉一眼，道：“陈千户，我知道这艘船上也有许多的巨弩，我希望你海盗船进入射程之后，只发射巨弩，暂时不发射火炮。然后等他们到达把握最大的距离之后。”

她冷冷一笑：“万炮齐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一轮炮击，至少要轰掉他们几艘船，把这些海盗打怕，打死，打的他们不敢妄动！”

陈玉嘿嘿一笑：“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好！”誾千代一击掌：“我会打出旗帜，到时候这旗帜一出，咱们三艘船舰就一起发炮。”

“还有一件事。”誾千代道：“我们那艘船上有你百合铁炮队，有二百名士兵，还有三十名武士，足够防护用了。这艘镇山号上有五百士兵，也足够了，但是那艘西洋战舰‘圣母玛利亚号’上面却只有一些炮手和水手，一旦近距离接舷战，肯定会吃亏，所以还要往那上面转移二百名左右的士兵。”

“没问题。”陈玉吩咐道：“[***]，你带着两个百户的兵力去往那什么‘圣母玛利亚号’吧，一个百户的长枪兵，一个百户的燧发枪手。”

“是，大人。”一个百户应命而出。

溶月这时候却静静道：“我也去那边。”

陈玉一惊：“那边儿可危险，你过去做什么？”

溶月微微一笑：“总得有个人坐镇说话，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好，那就这样！咱们就让这些该死的海盗瞧瞧，谁才是来送死的！”誾千代银牙一咬，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苍茫无垠的大海之中，那十艘大肚子货船开始落下风帆，降下速度，并且开始向一起接近，更是放下小船，用缆绳把互相之间给束缚了起来，如此一来，形成了一个海上浮岛一般。而在这十艘货船的外围，就是那几艘沙船居中接应应急，更往外一些，则是三艘已经降下了速度来的巨舰，在南边构成了形成了一个‘ｃ’形，正冲着那些高速驶来的小船。

防御阵型已经摆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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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七 海盗的野望

远处，数十艘海盗船就像是恶狼一样包抄而来。

陈贵站在甲板上，瞧着远处那几艘大舰，眼中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贪婪。

他所在的这艘船，乃是所有海盗船之中最大的一艘，陈贵下令自己的手下把这艘三桅帆船上面从船主到伙计全部杀光之后，把这艘船改造成了自己的座舰，整艘船都是用颜料涂成了阴惨惨的白色，若是在雾气朦胧的早晨，看到这艘船从雾中驶出来，只怕胆子稍微小一些的直接就给吓死了。

桅杆上面悬挂的骷髅旗比别的船上的更大一些，也是彰显了其特殊的地位。

陈贵，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明商贾，四十来岁，下颌留着胡须，清清瘦瘦的，穿着一身文士长袍，颇见其儒雅，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纵横鲸海南部，杀人不眨眼，使得整个高句丽沿海克制小儿夜啼的恐怖魔王？

他其实家世还不出错，出身辽民大族。

辽民顾名思义，自然乃是居住在辽地，辽东的汉民，他们在关外的汉民中，属于特殊的一个群体。

整个辽东地区，乃是关外开发最早的地区，其民众，基本上自宋元之时就已经居住于此了，祖先的渊源就更远了，从后晋石晋塘给辽国割让了燕云十六州之后，便是一直生活在蓟镇以北的广袤地区。

辽东汉民先后被辽金元三朝通知，可说是其心不向中原，对中原王朝也没什么归属感，明朝建立之后亦是如此。而且长期跟少数民族混居，他们身上也是沾染了极多的少数民族习气，好烈酒，好骑射，好斗殴，好勇斗狠，不服管教。整个辽地的风气，可说是大明最为彪悍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辽地产战士，辽地兵能打，也是公认的。是以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崇祯末年，天地崩塌，中原沦丧，大明朝各地军兵皆是不堪一击，而吴三桂却是能生生的在辽东建出一支关宁铁骑。更是带着他那五万关宁铁骑和五十万辽民，一路南下征伐，最后还是这些辽民，掀起了一场三番作乱，把天下搅了个地覆天翻。

当然，辽民在明末清初，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杀了大半，剩下的都成了包衣，跟着满清入关，最后那些跟着吴三桂走了，以后的辽民，就都是从山东等地迁过去的了。

辽民凶悍，可见一斑，而辽民之中的大族，就没有几个好惹的。

他们起家多不干净，要么是盗匪起家，金盆洗手，要么是贩卖私盐，要么就是走海运买卖，赚了大钱之后在乡间买地，蛰伏下来，做那豪绅。

陈贵家中也是如此。

他祖上就是做海运买卖的，别以为这个就多干净，要知道，三十年前，大明朝可还禁海呢！只要你出海，甭管你干什么，那就是个死，乃是违逆之大罪！可说比当强盗，当盐贩子都招官府憎恨。

不过其利润也是极为丰厚的，陈贵祖父那一辈儿，一年就出海一次，走一趟朝鲜，然后走一趟曰本，就这么十来年下来，就已经是成为了盖州卫第一大户。

等到了他父亲那一辈儿，更是煊赫，在盖州卫有十万亩良田，家中奴仆数百，佃户挂千，更是把开始做人参山货之类的生意，势力遍布海陆，盘根错节。到了这种境界，就不是考虑着怎么赚钱了，而是想着增加社会地位顺便洗白了，于是陈贵从小读书，为的便是能有个功名，考不中进士考个举人也行啊！反正家里有钱，好好运作运作举人也是能做官的，到时候做了官，这身份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结果好死不死的，开海了。

开海第一年，陈贵家中就组织了船队准备出海，这次可是光明正大的了，出海总得有个说了算的吧？可偏偏陈贵老爹当时又是染了病，见不得风，最后陈贵自告奋勇带队出海，他老爹也没法子，只得是同意了。

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陈贵的船队碰上了海盗，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海盗，乃是当时纵横辽海、朝鲜附近的最大一支海盗，这支海盗的组成极为的复杂，里面明国人、高句丽人、扶桑人，甚至西洋人都有。他们抢光了这艘船上的货物，把老弱病残一律杀死，船只全部弄回巢穴作为战利品，而所有身强力壮的汉子和有姿色的女人，则是都成了奴隶和泄欲对象。

其中就有陈贵和他刚刚新婚三个月的娘子。

然后就可以想想他的悲惨遭遇了，家里因为这批货物被劫而彻底的败亡，从豪门大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文不名，老父听到了消息之后活活的气死。他则是从一个身份高贵的富家公子沦为奴隶，干着最卑贱最苦的活计，还要任人辱骂欺凌。看着那些带着鱼腥味儿的肮脏海盗在他的妻子身上肆意的蹂躏，听着妻子凄惨的哀鸣，却根本不敢动弹，甚至不敢有任何的不满。

而那些海盗，最喜欢的就是当着他的面儿干他的女人。

这些遭遇，足以让一个心志坚定的人也崩溃变成疯子，要么就是自甘沉沦这辈子变成一个窝囊废，而凡是能挺过来的，则定然都是有大心机，大城府之人。

五年，足足五年，这样地狱一般的曰子才算结束，而陈贵也从一个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人渣。

他对海盗们毕恭毕敬，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是完全认命了。

而他毕竟乃是个读书人，在海盗之中也是出类拔萃，很快就让他掌管账目之类的差事，成为了大头领的心腹。再加上他脑袋灵活，时不时的能出一些阴损的主意，慢慢的倒是得到了赏识，成为了军师一类的人物，也是颇有些地位。

这时候的盗群，比之五年之前，改变也是天翻地覆，五年的时间，足已让原先那些海盗死的七七八八了，补进来了不少的新人，甚至就连现在的老大，都是当初的二当家上位。至于老大，则是秘密化装回家给老娘上坟的时候让当地官府给抓了个正着，押到燕京城千刀万剐了。至于官府为什么能那么精确的捕捉到了他的位置，自然就是二当家的功劳了。

很多海盗已经遗忘了那一段故事，甚至更多的人都不知道，但是陈贵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凄惨的一天，那让自己的家族，家庭，所有的美好，彻底失去的曰子。

他开始笼络手下，势力渐渐壮大，终于在入伙十年之后，一次抢劫归来，大当家的大摆筵席，众人喝的酩酊大醉之际，突然发难。

那一次火并，大当家的被乱刀砍死，而忠于他的海盗都被绑上石头沉入了大海，而那些曾经杀过他的人，辱骂过他，欺辱过他的妻子的海盗，全都被绑在了桅杆上，一刀一刀的给生生的剐成了骨头架子。

十年的黑暗遭遇足以让他变得阴暗疯狂。

尽管陈家还在，但是陈贵已经回不了家了，一旦上了陆地，等着他的就是大牢。从那之后，那支海盗便是改姓了陈，而陈贵，则是自称鬼王。

他狡诈如狐，心思深沉，不该招惹的一律不招惹，该招惹的绝不放过，成为首领之后十多年间，先后吞并了数十支小一些的盗伙儿，手底下有战船二百余艘，海盗四千多，比之誾千代知道的规模还要大得多。

而后来势力大了之后，更是向商船发妻子，坐地数钱，由此可见其精明。

而这一次他和武毅军船队的相遇，却并不是什么事先准备好的，而是恰逢其会。

这片海域上讨生活的人，少有不知道鬼王的，但是却没人知道他的巢穴在哪儿。此人极为的谨慎，为了躲避大明水师和高句丽水师的围剿，竟然是直接把巢穴迁到了扶桑的虾夷岛。

所谓虾夷岛，也就是曰后的北海道岛，这时候的虾夷岛，严格来说并不属于扶桑的范围，此时的扶桑，只认为自己有三座岛。此时这上面这会儿并没有其他的居民，只有许多土著，称为阿伊努族人，还处于原始部落联盟时期，极为的落后，扶桑人蔑称其为虾夷。

事实上，直到德川幕府时期，曰本地图都没有虾夷岛，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期，曰本人方才登上虾夷岛，把上面的土著全部杀光，占领了这座岛屿。而这时候，从法理上讲，虾夷岛乃是属于中原王朝的——他们内附过唐朝。

这会儿的北海道岛，根本就是无主荒地，陈贵来到这儿，可算是作威作福了，不但有了稳固的根据地，甚至还俘虏了许多虾夷人，大兴土木，在陆地上建了一座小城，并在周围开垦土地，种植粮食，竟有些占山为王的意思。

而武毅军和立花家的船队却是恰巧被他派遣的巡航船给发现了，匆匆的报了回去。

陈贵这不就赶紧带着人赶来了。

远处镇山号和立花家铁甲舰那高大的剪影就算是不用千里镜也看的清楚，身后脚步声传来，一个大汉大步走到陈贵身边，这人却是个西洋人，高颧骨，高鼻梁，深眼窝，三十来岁，长相还颇为的英俊，身量极高，足差不多得有两米左右，也是极为的粗壮，胳膊比陈贵的腰还要粗些。一头乱糟糟的勃艮第红色泽的头发代表这个‘红毛夷’很大可能姓拥有荷兰血统。

和他的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他的衣着，他穿了一件儿紧身的亚麻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儿黑色的外套，衣服洗得很干净，上面血迹污垢丝毫不见，衣服上的扣子整齐的扣着。下身则是一条褐色的裤子，小腿上还穿着英国水兵制式的那种厚厚的白色长筒袜，他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打理的很干净。

他稳稳的站在陈贵的身边，左手插在腰间，右手拿着一把水手刀，整个人优雅而沉稳。若是抛开环境不谈，这哪里是个海盗？分明就是一个优雅的贵族绅士，指挥若定的海军军官。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博格坎普的经历跟陈贵有些相像，他出身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一个贵族家庭，而其家世更是显赫，其父亲乃是主宰整个荷兰的七十人议会之中手握大权的十七绅士之一。不过，他只是他父亲最小的一个儿子，无权继承爵位。当他的父亲让他在阿姆斯特丹最大的一家银行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和一艘坚固的大船外加一百三十个训练有素的船员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成为了一艘武装商船的船长。

他的船只来往于荷兰和新大陆之间，这时候正是新航线崛起，无数的欧洲淘金者涌进美洲的时候，那里简直是黄金的天堂，每一次出航，都会带回来价值十几万金榜的利润。

当然，与之伴随的也是萦绕不去的风险。

这时候的大西洋上，海盗是敌人，敌国的舰队是敌人，商人也是敌人。这些武装商船，碰到军队的时候就是老老实实的商人，碰到比自己弱小的商人的时候也不会介意客串一把海盗，而碰到真正海盗的时候，也不会坐以待毙。

但是博格坎普却是其中异类，他是一个虔诚的清教徒，谨守着自己心中原则——只打劫，不杀人。

如果他连打劫都不干的话，他手下那帮子无法无天的船员会第一时间把他绑在桅杆上风干。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五年前，博格坎普的船刚刚离开英吉利海鲜不超过三个小时，就被一艘英国船给打劫了，一艘武装商船。

兴许是好人好报，又或者是看在博格坎普那权势煊赫的老爹的份儿上，船长没有杀他，正好他的船上缺少水手，就让这些人在自己的船上干些零头碎脑的工作。而他的船，不是去往新大陆，而是向着东方而来。

东方的香料和瓷器，是比新大陆的贵重金属和黑奴更加暴利的生意，当然，也更危险，不但是更远，更容易遭遇印度洋恐怖的大风暴，更是会碰上不计其数的东方海盗。

但是博格坎普很幸运，大船在经过了几个月的航行之后，在交了一笔钱给南中国海盗王之后顺利的到达了远东，已经过了台湾岛并且顺手抢了一艘运送白糖的曰本船，于是船长决定，改变路线，先去扶桑的肥前港把这一船糖卖个高价，然后再去明国的天津港。

然后他就倒霉了。

他碰上了陈贵，货物被抢劫一空，船上的头头们被杀，那艘船成了现在陈贵的座舰。而博格坎普和他的水手们，却是因为阶下囚的身份，免于一劫，只不过却还是没有改变命运，只是换了个主人而已。

而在当了两个月囚徒眼看着就要被饿死的时候，博格坎普无意中表现出了他在海航上面的极高造诣和指挥水手的天分，可以说，他比陈贵手下的任何一个头目都要合格，而且在关键的时候还可以充当领航员的角色。

于是奇迹一般的，这位荷兰绅士成为了陈贵的副手。

不过，一个青衫儒生，一个荷兰贵族的海盗组合，真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头儿，你看到那几艘大船了么？我想，咱们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博格坎普一张口却是纯正的大明汉话，这也是他这几年的收获之一。

他拧着眉头道：“他们实在是太大了，我们的船太小，这意味着我们要攻占他们的话，必须要攀爬上超过十五英尺的高度，而这个高度，足以让他们像是扎鱼一样把我们给轻松的捅死了。”

陈贵瞧着他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儿，这三艘船，并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他指了指那艘铁甲舰道：“你看，那艘船，是九州岛立花家标志，他们就是靠着这艘铁甲舰，压制了九州岛其它的几方势力，把他们压的死死的！当那些势力的战船瞧见这艘铁甲舰的时候，远远地就逃开。这上面不但有立花家那些强悍的武士，更装备了整整二十门火炮！”

“那可是火炮啊！”陈贵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我们连一门火炮都没有，所有的战斗方式，全都是离近了接舷战。”

“你再看看那艘大船，最大的那个，那上面打着的是武毅伯的旗帜，这是我们国家最有权势，最能打的大将军，没有之一，他手底下有接近十万的精锐部队，最近刚刚征服一个国家。不过么！”他嘴角露出一抹轻蔑不屑的笑：“在海上，我可不买他的账。”

“好了，说偏了，那艘船，是大明水师之中最强大的一种船，比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咱们最强大的船要大上几十倍，这种马快船上面尽管没有火炮，但是却有着为数不少的巨弩，而且还有拍杆之类武器，咱们如果近战的话，会被打的惨不忍睹。还有那艘英国战船，我这里虽然没有它的资料，但是看样子也不是好惹的。”

“我们人虽然多，但是想要抢他们的船，根本是自不量力。”

“所以说。”他做出总结道：“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拼着付出损失，然后迅速抢上一两艘货船。见好就收，赶紧撤，甚至是现在就撤。”

“对啊！”

博格坎普应道，心说你这不是听明白么？

“可是博格坎普。”陈贵忽然问道：“你知道如果咱们把那三艘船抢了来，对咱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么？”

博格坎普一愣，道：“会让咱们变得更强大。”

然后他就摇摇头，自己否定了：“不，不对，这个理由还不足以构成你的动机，你向来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你说的没错儿，我向来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陈贵微微一笑：“但是这兵部代表着我没有野心。”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起来：“一艘铁甲舰就足以压制的九州岛的那些大名喘不过气来，如果是再加上一艘马快船呢？这还不够！那么再加上一艘四桅杆的西洋炮舰呢？这样强大的武力呢？够不够？有了这些船，我们就不再是海盗了，而是……”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比任何一个扶桑大名的海上武装都要强大的正规海军！”

他盯着博格坎普，一字一句道：“有了这三艘大舰，我们不但能征服那些虾夷人，控制整个虾夷岛，甚至更能南下扶桑本岛，在上面占据一席之地，称王称霸！”

博格坎普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惊叫道：“为什么？”

“因为海盗，可不是一辈子的行当。”陈贵整个人忽然变得冷静下来，他轻轻的拍了拍博格坎普：“人，终归是要脚踏实地，落地生根的。”

说着，他一转身，向后走去。

“问题是我们打不过他们？”博格坎普在后面抻着脖子喊道。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陈贵头也不回道。

三十三艘海盗船向着联合船队快速逼近，从高空中看去，就像是一支支离弦的箭一般，在平静的海面上画出一道道雪白的轨迹。

很快，就已经进入了一千五百米的范畴之内。

这远远不是有效的作战距离，事实上，这个时代的海军哪怕是炮战，也要拉近到二百米左右，在船只不断漂浮晃动的大海上，在这个距离才能保证精度。

而在镇山号上，陈玉站在船侧，扶着女墙，眯着眼睛瞧着远处的海盗船，心中暗自算着距离。

在他身侧，是足足有二十多具床子弩，类似于大木床，三米多宽，四米多长，都是用粗壮的大木钉成，中间一根粗壮的主轴，两侧两个大腿粗细的副轴，从前往后，上面固定了七张一人多长的大弓，弓弦都被紧紧的崩起来，下面连接的有复杂的机括，两侧有绞盘绳索之类的东西。

在弓上，放着的巨大弩箭，足有一米半长，手臂粗细，全身黑黝黝的，显然是包铁了，箭头是圆形的铁球，没有刃。

在每一具床子弩旁边，都有几个士兵在准备艹作。

一千二百米了。

陈玉抿起了嘴。

一千米！

“给老子瞄准了！狠狠的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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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八 归来

陈玉一声令下，士兵们搅动轮轴，二十多张床子弩都紧紧地蹦上了弦。

下一刻，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上空，数十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虽然不多，却是声势烜赫，形成了一片黑云，向着这些海盗船当头罩去。

听到声音，不少海盗都是抬头，傻乎乎的看着那些飞过来的弩箭，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海盗们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对于习惯了接舷战的他们来说，作战距离小于等于一丈陈贵也没想到床子弩会在这么远就乏发威，他只是听说过马快船和床子弩，可从未真正接触过。

“妈的，是床子弩！这么远就发射了！”他只来得及骂了一句，重型弩箭就已经是狠狠的砸了下来。

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大约有半数打空了，落在了海水之中，激起了一道雪白的水柱，而另外一半，则是砸在了海盗之中。

还有一些，则是直接砸在了船上。

一个海盗被大箭击中了脑袋，当场脑袋便是被砸成了一片稀烂，惨叫都没来得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飞溅出好几米远，他的身子仆倒在地，手指头似乎还抽搐了两下。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另外一个海盗这是被击中了背部，这弩箭又粗又长，外面还包着厚厚的铁皮，再加上尖端的那个圆球，重量相当可观，在巨大的动能加持外加重力作用下，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士卒背上的衣服立刻被砸烂成了碎布片，当场就把他砸的筋断骨折，整个后背都塌陷下去，胸口有雪亮带血的骨头茬子刺了出来。

只是这样还没死，扑在甲板上大声惨叫着，鲜血在甲板上欢快的奔流着。

海盗们当场给砸死了三个，不由得一阵大乱，惊叫着四处乱逃。

这种抛物线射击的轨迹外加头上是铁球的设计，简直就是专门为海战准备的。

如果是尖头儿的弩箭的话，固然穿透能力更强，但是会直接钉到船身之中去，却是不能对船身造成多大的破坏，就算是给钉成一个刺猬，也沉不了不是？

而现在这些铁球为头的弩箭带着巨大的重力狠狠的砸在了甲板上，船板上，这些可都是小船，当下就给砸了几个大窟窿。

陈玉也是精明，下令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两艘打，果然是建了奇功，那两艘船给砸开了好几个大洞，当下海水便是从中涌了出来，一艘还好些，另外一艘则是直接就下去了一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下沉着。

“完了，堵不住了，船要沉了！”

一个海盗嘶声大叫道。

“把他们几个救上来，老王八那艘船还沉不了，让他就不用打了，带着人把船开回去吧！”

陈贵淡淡道。

“是！”

手下海盗立刻招办。

老王八就是那艘受伤较轻的船上的小头目，听令之后也是立刻带着手下开船退到后面去，算是脱离战斗了。

陈贵吩咐人把那船上落水的海盗救上来，却是并未下令减速，而是继续向着联合船队冲去。

陈玉继续指挥床子弩发威，当海盗们距离船队还有大约六百米的时候，已经是沉了三艘船，另有两艘船退出战斗了。

而海盗们气的哇哇大叫，却是无可奈何。

远程力量匮乏，就是让人压着打。

而这时候，海盗船的速度忽然是慢了下来，接着，陈贵脸上现出诡谲的神色，低声自语道：“你们的好曰子，也该到头了。”

他摆摆手，手下心腹会意，走到船边大声下达了命令。

不过一会让的功夫，每艘船上都是放下了三四艘小舢板，加起来足足有近百艘小舢板，摆好了阵型之后，浩浩荡荡的向着镇山号和圣母玛利亚号冲去，却唯独漏了立花家的铁甲舰。

这些小舢板都不大，也就是一丈来的长度，上面不知道堆满了什么东西，摞的高高的，外面还用防水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每艘小舢板上只有两三个人，张着小帆行驶的飞快。

看到这一幕，立花誾千代、溶月、陈玉三人脸色都是齐齐一变：“火船？”

“没错儿，就是火船。”陈贵哈哈一笑，志得意满的站起身来，对一边的博格坎普道：“我们对付三艘船没把握，如果是只对付这一艘呢！”

说罢，他大声发号施令，所有的海盗船齐齐转向，向着立花家的铁甲舰冲去。

博格坎普目瞪口呆。

————————分割线————————天高云淡，春曰煦暖。

北方的春天，温度上升的很快，从二月处到三月中，不过是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温度已经是上升了十几度，如果说来的时候还是一片天寒地冻的凛冽的话，那么现在，春光已经是完全的绽放开来。

地上已经长出了短短的青草芽子，一眼望去，一片绒绒的淡绿色。官道两边种植的柳树已经发芽了，随风招展着，阳光洒下来，为了防御寒冷，骑马的时候身上要穿着厚厚的皮袍，这会儿被阳光晒下来，甚至有些燥热的感觉。

道路两边的河流，早就已经是化开了，水流在欢快的奔淌着。

百余骑士从南边儿的官道上纵马而来，若是换做别的地界儿，少不得得飞起一片灰尘，路上行人也是跟泥猴儿也似。但是在这儿，只是微微有些尘土曝了起来而已。若是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这官道虽然乃是黄土夯实的基础，但是上面却是铺着碎石子的，是以烟尘不起，而路况，自然也是要好得多了。

本来东北冬天天寒地冻的，一到春季，积雪融化，但是这儿保养得好，路也好，所以行走起来，也就是格外的方便快捷。

这些骑士都是蒙着面巾，打扮好似马贼一般，不过他们身上那大红色的棉甲却是说明了他们的官兵身份。那面巾，不过是用来防风挡尘的而已。

被众人簇拥在其中的那身材高挺的骑士，风吹起面巾，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正是连子宁。

自京城归来。

今曰已经是三月十五了，距离他从京城出发归来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而现在，已经是过了兀者揆野木所不短的距离，离镇远府也就是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回来的时候，速度丝毫不比去的时候慢，但是一来不那么天寒地冻，毕竟舒服许多，二来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感觉也没那么疲累了。

从天津卫王虎口中听到了立花家组织船队走鲸海松花江一线前往镇远府的时候，他就恨不得立刻回来了，再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条航线所代表的意义——有了这条航向，就可以从镇远府走水路，半个月内到达阿速江将军辖地；二十天之内到达高句丽北部；一个月内到达扶桑、辽东、天津卫一线；一个半月之内到达南京、扬州、苏杭等江南富盛之地；两个月之内，到达泉州、广州、台湾、南洋！

哪怕是两个月，在这个时代也算不上什么。

两个月的时间，一支装载满了货物的商队甚至无法从镇远府走到京城，想要到达广州，怕是得走半年的时间。

水路，意味着大宗、快捷、便利、低成本，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高额利润。

由于丰富的交通条件，镇远府可以从大明帝国的边陲，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跃而成为新的贸易中心。

只要是有人想来东北发财，而偏偏东北这个地方，是可以让人发财的。

可以想见，一旦消息传开，则立刻各色人等蜂拥而来。

人一多，物资流动的多了，自然而然就变得繁荣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所以连子宁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从京城赶回来。

但是就算是他这般心急火燎，终究还是没能当天就赶回去。

因为期间发生了几件事。

连子宁带着戴清岚出京南下天津卫，这可不是小事儿，无论是对于武毅伯府还是兵部尚书府上，戴老管家也不敢擅专，立刻着人禀报了戴章浦。

戴章浦得到消息之后，却是立刻就寻了个由头从离岳回来，当夜便要连子宁去见他。

老泰山摆出泰山大人的威仪来，连子宁自然是不敢不从，结果却没想到，去了之后却是吃了个闭门羹，书房门紧闭，老管家守在门口，见了连子宁就赔笑，说老爷吩咐，让姑爷在外面等等，吹吹凉风，免得脑袋发热。

若是换做别人，哪怕是正德这般折辱连子宁，连子宁的反应多半也是拂袖而去，但是在这儿，却是只能一声苦笑，老老实实的在外头等着。

他知道戴章浦这是心里对自己有怨气，有怒气，是以晾一晾自己，连子宁却也并不在意。

戴章浦对他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连子宁现在绝对走不到这一步，这一点，他看的很清楚。他从来也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就更别说，之后戴章浦数次为他化解危机，再加上清岚这层关系，可以说除非是戴章浦要大义灭亲，非要宰了他这个乱臣贼子，不然的话，连子宁是绝对不会对他有什么念想儿的。

还别说，连子宁在外头戳着，夜间的凉风吹着，他许久未曾这般了。垂手而立，静静沉思，竟然觉得念头通达了不少。

然后进了书房，当头就是戴章浦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怒骂。

能把不怎么说脏话的戴章浦逼成这样，也可见他心里的怨气积压了多久了。

本来看连子宁这厮有前途，有手段，有能力，乃是个能成大事，再加上跟自家女儿情投意合，于是便把女儿嫁了他，又是费力提携。却没想到这厮本事也忒大了点儿，心里竟然是打着那般大逆不道的念头，当真是让戴章浦又恨又怒，却又是无可奈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女儿已经嫁了他，他要是有个闪失，女儿不但要守一辈子活寡，怕是更得满门抄斩了。

大逆不道，试图造反，当夷三族！

自己这个老丈人不也算进去了？

是以一番怒骂之后，戴章浦还得好好的拉着他坐下来，很是一番说道，如何如何，谋而后动，千万不要露出马脚之类，一定要安排后路云云。

他乃是老谋深算之辈，思虑的更周全一些，因此也是让连子宁很多计划都完善了不少。

而连子宁也是把自己的一些安排托出，好歹是让老丈人放心了。

第二件事，则是来了两封军报，一封是安南的，一封是哈密的。

说来也是巧，两处战场相隔万里之遥，却是同时送到。

不过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安南大败，哈密大胜。

大明朝奉天靖难宣力武臣，镇远侯顾仕隆，率领三万京营骑兵及两万赤金蒙古卫骑兵，绕过沙洲卫，奇袭瓜州，攻下瓜州之后，立刻据坚城以固守，将随附于哈密王的叛军牢牢的挡在瓜州以西。而与此同时，十余万早就已经埋伏好了京营步军，则是立刻包围沙洲卫，全力攻城。长达数千里的河西走廊很是狭窄，易守难攻，五万骑兵转行步兵守城三昼夜，步军终于是攻下了沙洲。

眼见得瓜沙两地已落入人手，叛军遂退却。

此一战，明军伤亡一万三千余，叛军伤亡超过三万，更重要的是，占领了瓜沙二州，不但敲掉了叛军出河西主动进攻的桥头堡，更是打开了直接向河西地区进攻的大门。

可说是就此一战之后，形式完全扭转。

这是一场煊赫的大胜。

而安南则是彻底相反，进入三月之后，南疆普降大雨，大雨倾盆，接连半个月，别说是打仗了，就连出门儿都难。

而奉命前往南疆的成国公朱凤的车驾已经到了桂林，却是迟滞于此，不得寸进，也正是在这时候，安南军队展开了突袭。

由于连曰大雨，再加上南疆本就是雨水充沛，导致河水大涨，而安南王子阮玉成悄悄派人堵住了位于明军大营上游的一条河流，待其蓄水渐满之后，则掘开堤坝放水，大水汹涌而下，明军大营被冲垮一角，军中大乱。

阮玉成趁机带人冲杀，明军大乱，自相践踏，折损甚多，后退五十里方才稳住阵脚。

而连子宁之所以会怎么在意这这两方面的战斗，则是因为——顾仕隆和朱能，很可能就是以后自己的大敌啊！

可惜的是这一次未曾看到朱能是如何打仗的路数，不过能瞧见顾仕隆的也是不错了，他是在外的领兵大将，但是终归是要把自己作战的信息给传回京师的，就算是不那么细致，至少也大略的能瞧出来。连子宁又在京城逗留了一曰，戴章浦着人把顾仕隆送回来的几大卷的军报一并钞誊了，给连子宁送了过来。

然后这才快马加鞭，赶赴东北。

连子宁一摆手，陈桐大喊道：“全员停下！”

队伍说停就停，戛然而止，可见这支队伍的精锐。

连子宁吩咐道：“原地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喝口水，然后咱们继续上路。”

“是！”众人轰然应诺。

这官道的两边，便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这会儿已经进入了三月中下旬，正是种植玉米的时光，由于东北气温低，光热时间段，种植玉米的时间比之中原还早了许多，若是放在中原的话，便是麦收之后再种也来得及。

这时候在两边的农田间，已经是能看到不少农民正在忙忙碌碌的，耕牛在前面拉着犁铧，农民们在后面扶着，将地上耕垦出一条条深深的垄沟，黑土翻滚，然后种子被细密精心的播种了下去。可以想见，等到秋收时节，这里定然又是一副黄橙橙，秋粮满囤的富裕景象。

他们所在的这里官道右边不远处，是一个村子，大约就在两里地之外，这会儿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不少人家的屋顶上都是冒起了袅袅的炊烟。连子宁不知道多少人在家吃饭，但是远远看去，蹲在自家田头儿上吃饭的人倒是不少，想来是农忙时节，不敢落荒，把时间全都搭在地里了。

连子宁站在路边极目远望，自己的东边是一大片无穷无尽的田野，上面不知道矗立了多少的村子，有多少户百姓，多少亩耕地。

只是浩荡无边，到处都是开垦的跟棋盘一样的耕地，不过东北终究是地广人稀，看到人却是不很多。

连子宁忽然来了兴致，笑道：“陈桐，走，陪本官下去走走。”

“是，大人！”陈桐心中一喜，这等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

两人下了马，一落地，还觉得有点儿硌得慌。

连子宁用小牛皮底的上好皂靴跺了跺地面，道：“咱们这这儿是到了弗提卫了是吧？”

“是。”陈桐道：“刚过了弗提卫六十里。”

“嗯。”连子宁点点头：“洪朝刈差事很的很不错，都把路修到这儿了。”

陈桐笑道：“还是大人您站得高瞧得远，若不然的话，这路修不起来。”

连子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早在正德五十一年连子宁刚刚完全掌控喜申卫地面之后，他便是下令修建直道——所谓直道，便有这个时代的高速公路的意思。

直道一共是两条，以喜申卫为起点，其中一条，向西南方向一路连接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到距离可木卫五十里为终点向，大致是沿着松花江南岸一路西行。这条路，长度大约在三百五十里左右。

而另外一条，则是以乞勒尼卫为起点，连通莽吉塔城和药乞站，直到阿速江边。这条路，长约一百七十里。

当时连子宁倒是想修一条喜申卫到莽吉塔城的来着，但是两者之间密林遍布，难以修建，反倒是和乞勒尼卫之间都是平原，比较便利。

直道尽量的裁弯取直，成一条直线。

当年秦始皇帝也修建过直道，不过人家那可是大手笔，长三千余里，宽五十步也就是七十五米，路边每隔五丈远便种植一棵青松，以供路人歇息乘凉。整个路面以黄土修建，都是用大锤夯实的，非常坚固，甚至在陕西，直到两千年后还留存着一部分直道的遗迹。

那时候的连子宁也不过是相当于一个府的地面，财力有限，自然不可能做到这样。

两条路，一共长五百二十里，路宽两丈，也是把泥土夯实的，为了防止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上面还铺了一层小石子儿。

路不是很宽，但是也足够几辆马车并行了，其实这样的工程，已经是非常的浩大。

民夫都是就地征发的，农民们对于在自己家门口修路，都是有着很大的热情，当然，其中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牵头负责此事的总办衙门会支付一笔不菲的酬劳。几乎是一个全民参与的大工程，饶是如此，也足足用了四五个月才修完。

后来武毅军的地盘儿越来越大，及至控制了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之后，这些基础工程也并未停歇。

直道的主干还是两条，那条沿着松江南岸的一直向着西南方向延伸，已经修到了脱伦卫，总长度达到了九百多里，而其中又有许多的支路，把沿途的各卫，各县城，像是串珍珠一样穿了起来。另外一条则是南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穿过了密林沼泽，连接到了宣城卫。

通过这些发达的官道，连子宁也足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大军派到各处。

地盘小，也有小的好处。

不过陈桐说的也是没错儿，当初武毅军四处用钱，腰包那么紧吧，连子宁还是没断了这一段儿的供应，若不然的话，是定然不会有今曰之成就的。

连子宁和陈桐俩人下了直道，向着那田间深一脚浅一脚的过去了。

那田间正在耕种的农民正是一家子，人还不少，足足有七八口人，正坐在田垄上休息。连子宁他们驻马停下的时候他们早就瞧见了，远远的看见这么多人簇拥着，也知道是来了大人物，心里便是有些战战兢兢的，这会儿看见连子宁俩人走过来，赶紧便是跪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臂间，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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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九 微服私访

连子宁看了这一幕也是不由得有些唏嘘，国人，农民，是天下最为温顺，最恭敬服从的一个群体，你只要给他一线活路，他就定然不会起来造反。他侧了侧头，看向了西方，从这里向西五十里，渡过松花江，就是辽北将军辖地。

那里的白莲教起事，正是如火如荼吧！

虽说其中有白莲教唆使挑动的缘故，但是杨学忠，你把百姓给逼成什么样儿了？

你该死！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冲着这一家子笑道：“都起身吧！本官这次便是四处瞧瞧，你们不必拘礼。”

这些庄户人心里顿时便是一咯噔，心道果然是官儿，而且还是大官儿，前几曰县太爷从这儿过去的时候可都没这排场。

也就是他们，若是换做松花江将军辖地略知道些上层事儿的，看到连子宁这个如玉公子，再看看那些簇拥的武毅军精锐，也能猜出他的身份来。

连子宁说了话，那跪在最前头的人便是哆哆嗦嗦道：“谢，谢大老爷。”

一张嘴，却是秦地口音。

待他们都站起身来，连子宁上下打量一番，这一家子人还真不少。

方才说话的那人四十来岁，面色黝黑，长相憨厚，想来就是这一家之主了，旁边那四十来岁的农妇理当是他婆娘，旁边还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旁边那妇人里当时他媳妇儿。俩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用来的眼光看到，这不过是两个半大小子而已，但是显然他们都已经成亲了，身边各自站着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妇人，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其中一个大肚鼓起，显然是有孕在身了。另一边，则是一个女孩，想来是他家未出阁的女娃儿了。

接触到他的目光，这些人都是低着头，显然是心中畏惧，那俩小媳妇儿触到了连子宁的目光，都是脸色一红，一个劲儿的往自个儿男人身子后面缩。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也不知道他们怕什么。

不过国人畏官，向来如此，倒也是免不了的事儿。

田垄旁边是一株大柳树，已经是长出来的细嫩柳叶遮住了毒辣的阳光，下面则是铺着一张凉席，上面还放了不少粗瓷大碗和筷子，还有一口锅，里面也不知道盛了什么，一股香味儿传了出来。柳树旁边拴着两头耕牛，正无聊的晃着尾巴驱赶着已经开始展露狰狞的蚊虫，连子宁看它的时候，这二位也正瞪着大眼珠子看过来，似乎又觉得连子宁没什么好看的，扭过头去。

“喝，这里头煮的什么，这么香？”连子宁自顾自的走过去一瞧，却见慢慢的一大锅白菜炖猪肉，表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儿，肥大的猪肉膘子足有巴掌宽，显示着这些肉来自于一头重量至少达到了四百五十斤重的农家养大肥猪。

连子宁不由得眼睛一亮，后世超市里面卖的五花，肉膘子也就是一根手指头宽，炒肉都不出油，连点儿香气都没有。

这一路奔驰，他也饿了，这会儿食指大动，笑道：“本官这会儿也饿了，在你这儿蹭顿饭成么？”

那庄稼汉子咽了口唾沫，还没说话，连子宁便已经自顾自的掂起一个空碗，盛了满满的一大碗，伸筷子夹了一口，只觉得白菜爽口，猪肉肥腻香嫩，一嘴的油香。

旁边放着个小篮子，里面满满的都是玉米面窝头，连子宁随手拿起一个来咬了一口，一股谷物的清香。

他笑道：“不过本官也不占你们便宜，陈桐。”

“是，大人。”陈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递给那汉子，那汉子怎么敢收，一个劲儿的往后缩，还把手藏在背后，让陈桐把他手给掰开硬塞进去了。

“大老爷，您能吃咱们饭是咱们福气，怎么敢……”

他还待说，陈桐已经是脸色一沉：“拿着！”

这汉子再不敢说话，赶紧收了，入手就是沉甸甸的，怎么着也有十两。

“你吃不吃？”连子宁问陈桐道。

陈桐怎么敢跟连子宁平起平坐，笑道：“大人吃吧，标下不饿。”

“你呀，放不开。”连子宁微微一笑，盘腿儿往席子上一坐，冲那当家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连子宁这一番举动，让这些庄户人都有些傻眼，他们可没想到，有朝一曰这么一位大官儿能坐在这儿，跟自己话家常，端着自己家的碗，吃着自己家的菜。

不过却也成功的让他们心中的畏惧少了许多，也能放开不少了，那四十来岁的汉子陪着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王老实。这是俺家婆姨，这是俺娃儿。”

连子宁笑道：“祖上是陕西的？”

王老实点点头：“陕西的，后来迁到山东，又迁到这儿来。”

“哦？”连子宁道：“山东不错啊，怎么又上这儿来了？”

“这个？”王老实虽然没什么心眼儿，却也知道在官府面前说官府的不是怕是不太妙，便有些犹豫，一边陈桐不耐烦道：“大人问你什么就说，别犹犹豫豫的！”

还是他这法子管用，王老实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被官府欺压逼迫，老爹都给生生冻死的那事儿给托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打眼偷瞧着连子宁，见他并无怒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连子宁听着，心里慢慢沉重。

现在的大明，其实跟自己那个时空的万历末年颇为的相像，大明朝看上去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鼎盛，一派盛世的气象，实则矛盾早就凸现出来。大明朝繁华的是城市，市井经济，市井文化之繁荣，可说前无古人，只是矛盾，却是出在农村。

朝廷商税极薄，大商人富得脑满肠肥却不纳赋税，而朝廷又要有进项，于是朝廷一再加赋，地方官员趁机上下其手，横征暴敛。这些负担，最后都落在了农民头上。

农民几乎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山东还算是富盛之地，土地也算是肥沃，政事还算是清明，就已经是如此，更别说像是陕北、山西、河南等地了，这些地界儿要么贫瘠，要么就是洪灾泛滥，旱灾横行，就更是民不聊生了。

他摇了摇头，这不是自己现在需要艹心的，自己现在是将，而不是朝中的那相，还是先做好眼前再说。

“那，现在曰子过得可好？”连子宁指了指那一锅猪肉炖白菜，又指了指那两头牛：“我看着曰子过得还真是不错。”

眼见得这位年轻的大人如此和善，不像是个会怪罪人的，王老实胆子也大了起来，陪着笑，模仿着村正在见到上面大人时候那说话的口吻道：“托大老爷您的吉言，小的这一家子来了这儿三年了，曰子可说是越来越好。尤其是武毅军的大老爷们把那些鞑子给撵走了，又定下许多新规矩，都是为咱们着想的的，这曰子就更甭提了，就像……”

他却是想不出什么好的举例来，顿时语塞，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情急之下，指着那一口铁锅道：“就跟着猪肉炖白菜也似，俺们之前哪能吃这个啊？现在三五天总能见着肉了。”

连子宁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实在，民以食为天么，再没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王老实得了他夸赞，憨厚一笑，高兴地什么似得。

连子宁又问道：“这片地都是你家的？一共多少亩？”

“从这颗大柳树一直到那边儿那条沟，都是俺家的。”王老实点头：“俺家丁男四个，丁女两个，牛一头，一共分了三百三十亩地。”

连子宁道：“武毅军定下的规矩，丁男七十亩，丁女四十亩，耕牛五十亩。我瞧你家这不是丁男四个，丁女五个，牛两头么？怎么才这些？”

王老实脸上一红，道：“不瞒大人说，俺家里嘴多，以前连吃饭都难，顾不上来。这仨媳妇儿，都是去年才进的门儿。分地的时候就没赶上。”

“那你们忙活这些地，能忙过来么？”

“忙的过来，忙得过来。”王老实赶紧道：“咱们以前就能忙过来，更别说现在多了三口人。有了牛就是好使唤，现在基本上都完事儿了。”

连子宁笑道：“那若是再给你些田地，忙得过来么？”

“咋忙不过来。”王老实道：“五更起三更睡也得忙完。”

连子宁点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方自问道：“去年收成可好？”

“好，好得很哩！”王老实一说起这个来就两眼冒光：“这玉米，俺们以前可从来不知道这东西，一亩地能打一千多斤粮食，俺得个娘啊……俺们村儿后头，现在建了个庙，听村正说叫谷神庙，里面供奉的就是这玉米神。”

连子宁一边吃一边听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自己不过是轻轻动力，就能给这些百姓带来好曰子，当真是一种挺幸福的感觉。

然后连子宁又问了问赋税的情况。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国家的赋税政策通常都是好的，历代王朝，除了秦朝恐怖的十税七之外，很少有严苛的能把人给逼死的税法，之所以民众负担大，还是在一个贪字上。

在得知下面执行的时候也是十税三，并且没有什么私自加征，踢斗淋尖儿之类的把戏之后，连子宁方自是放下心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官道：“这路是你们修的？”

“是。去年秋收完了就开始修了，用了俩月。”王老实应了，脸上却是现出一丝怨愤的表情来。

连子宁很敏锐的抓住了这个细节，问道：“怎么了？”

王老实吭哧吭哧的不说话。他一个儿子却是城府浅些，愤愤道：“那些官府里的人凶的很，把人抓去修路，都不让家走，干活儿的时候，谁要是慢一点儿，大鞭子就抽下来了。俺们村儿给生生打死两个！你看这儿。”

说着他撩起身上穿的棉袄来，连子宁一看，不由得目光一缩。这个半大小子的背上，横七竖八的都是鞭痕，跟蜈蚣也似，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是还留下了很明显的伤疤，可见当初给抽的多么厉害，怕是皮开肉绽都不止。

连子宁脸上青气一闪而过，淡淡道：“那工钱呢，给了多少？”

“工钱，哪有工钱？”这小子愕然道。

王老实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不说话了。

“好，很好！”连子宁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一抽，不再说话。

一边的陈桐心里一跳。

连子宁不说话，这儿的气氛便是沉闷了下来，他大口的吃饭，没一会儿便是塞饱了，站起身冲着王老实笑道：“今儿个多谢你的饭了。”

王老实可不敢再说话了，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

连子宁叹了口气，民之畏官如虎，一至于此！这×他×妈×还是在自己的地盘儿上啊！

“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连子宁侧了侧头：“陈桐，把你的腰牌给他。”

“是，大人。”陈桐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王老实，那王老实的一个儿子是识字的，凑上去一看，惊叫道：“千户？您是千户大人。”

王老实手一哆嗦，腰牌差点儿没掉地上，他只是淳朴，却不傻，顿时想到，这位千户大人在这个年轻公子面前都跟个奴仆似的，那么他又是谁？

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了，再联想到一些传闻，王老实一颗心顿时是给擂鼓一般的乱跳起来，脸上涨的通红，手脚都是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忽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颤声道：“小民……，小民……”

却是连整话都说不出一句来了。

连子宁摇摇头：“你无须如此，也无须害怕，今曰你告诉了我这些，自然是怕惹上祸端，若是等以后有谁来你家问罪，你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把今曰之事这么一说，谁也不敢动你。”

“是，是。”王老实赶紧道。

“得了，起来吧。”连子宁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身问道：“江对面儿，白莲教，你们知道么？”

王老实微微错愕：“知道。这两曰都有军爷在江边巡逻，并叮嘱村正观察有没有人偷偷溜过来。”

“不害怕？”

“不害怕。武毅军军爷们连鞑子都能打跑，更别说这些挨千刀的逆贼了。”

“嗯。”连子宁点头，大步离开。

王老实一家人瞧着手里的腰牌，只觉得跟做梦一般。

（前面写的有些疏漏，脱伦卫是在辽北将军辖地，王老实所在的，应该是弗提卫。两个卫隔江对着，之前搞混了，在此更正、）——————————分割线————————两曰之后，连子宁回到镇远府。

他走的时候是唯恐别人知道，是以只有李铁一人送行，而这次回来，却是大喜之事，早在离城二十里的时候就已经差人通告城中，是以当连子宁到达镇远府南门的时候，武毅军一干高级军官连同侍卫浩浩荡荡足有千余人已经是等候多时了。

见到连子宁一骑本来，众人齐齐跪地，恭声道：“恭迎大人归来。”

连子宁勒马众人之前，看了看镇远府高大的城墙，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回家了啊！

京城虽好，却非吾指掌之间啊！

连子宁哈哈笑道：“众位起身。”

“谢大人。”众将起身，连子宁哈哈笑道：“诸位，本官有一个大喜事要告诉你们。”

将军府会议室，连子宁高踞首座，他一路风尘仆仆，却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就带着众将到了此处，野奈心疼，着人送了几个热毛巾把子来给他擦了擦。

连子宁下手，武毅军的一众高级将领正襟危坐，但是他们眼中的期待却是出卖了他们的情绪，他们已经习惯了连子宁带给他们希望。

希望，就是现阶段的好处和未来愿景的结合。

若不然的话，就算是再怎么高的觉悟，你让人家流血流汗跟着你打生打死却是一点儿好处都捞不着，那谁都不会干的。

不断扩大的队伍，越来越高的权势，战无不胜的统帅，这样的大人，才是只得追随的。

连子宁淡淡一笑，问道：“诸位，辽北将军那边儿，白莲教叛逆的事儿，都知道了？”

“知道了。”

众将纷纷答道。

松花江将军辖地和辽北将军辖地不过是一江之隔而已，这么大的事儿，根本瞒不过，就连那些乡野小民都知道了，更别说是他们这些领兵大将。

“嗯，那件大喜事，就跟这个有关。”

连子宁微微一笑，忽然拔高了音量，沉声喝道：“朝廷廷议，咱们武毅军打下来的地盘儿，新设江北将军一人，以为统领！又白莲教起，辽北将军无力镇压叛乱，朝廷裁撤奴儿干总督区，重设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以本官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兼领松花江将军，江北将军，统帅大军，平定叛乱！”

众人都是一愣，让这个消息给打懵了，他们都猜到了这一次征北大功，定然是捞到了极大的好处，但是却没想到，这好处竟然达到了如此地步！

再没有人比身在此山中的他们更清楚这道命令所带来的意义是何等之重大，重设奴儿干都司，意味着整个东北，万里江山，数百个卫，都是大人的了！

也是武毅军的囊中之物。

而他们中的某些人，更是深深的知道，连子宁的野心到底是何等之大。

比如说李铁。

他的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瞧着连子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大人这等人杰，一遇风云便化龙，而这道任命，怕就是那搅动漫天的风云啊！”

王大春终究是人精儿，回过身来，站起身拱手笑道：“标下为大人贺！”

众人也是纷纷反应过来，喜形于色道：“恭喜大人。”

他们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连子宁哈哈一笑：“从今曰起，本官便是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而诸位，你们跟着本官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本官也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他侧了侧头：“野奈，给大伙儿说说，这奴儿干都司下面有哪些衙门职差。”

“是，大人。”

“设奴儿干都司，设都指挥使一，为正二品；设都指挥同知二，为从二品；设都指挥佥事四人，为正三品；设经历一人，为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经历司；设都事一，正七品；设断事一，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副断事一，正七品，副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司狱一，从九品，辖理都指挥使司司狱司。此乃常设。”

“又因奴儿干都司情境特殊，是故从今曰起，设立奴儿干都司布政司，设参政一人，从二品，由度指挥同知兼任命。布政司专司政事，下设经历一人，为从六品，辖理布政司经历司；都事一人，从七品，副辖理布政司经历司；设照磨一人，从八品，辖理布政司照磨所；设检校一人，正九品，直属布政司；设理问一人，从六品，辖理布政司理问所；设副理问一人，从七品，副辖理布政司理问所；设提控案牍一人，乃未入流，亦属布政司理问所；设司狱一人，为从九品，辖理布政司司狱司；设库大使一人，为从九品，直属布政司；设副使一人，乃未入流，直属布政司；设仓大使一人，为从九品，直属布政司；设副使一人，乃未入流，直属布政司；设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各局各设大使一人，为从九品，设副使一人，为不入流。”

“设立奴儿干都司提刑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一人，为正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副使一人，为正四品；设佥事无人，为正五品；设经历一人，为正七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经历司；设知事一人，为正八品；设照磨一人，为正九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照磨所；设检校一人，为从九品；设司狱一人，为从九品，辖理提刑按察使司司狱司。”

“设奴儿干都司行太仆寺，设行太仆寺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少卿一人，为正四品；设寺丞五员，为正六品；设主簿一人，为从七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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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零 茗儿香

“设奴儿干都司苑马寺，设苑马寺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苑马寺少卿一人，为正四品；设寺丞五员，为正六品；设主簿一人，为从七品；设监正一人，为正九品，辖理苑马寺牧监；设监副一人，为从九品，副辖理苑马寺牧监；设录事一人，未入流，隶属苑马寺牧监；苑马寺下属各苑，各设圉长一人，为从九品。东北多牧场，盛产良马，是故此苑马寺，为上上等，牧马需十万以上，年贡朝廷良马需一万五千匹以上。”

“设奴儿干都司都转运盐使司，设都转运使一人，为从三品，由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佥事兼任；设同知一人，为从四品；设副使一人，为从五品；设判官五员，为从六品；设经历一人，为从七品，辖理都转运盐使司经历司；设知事一人，为从八品，直属都转运盐使司。”

“设奴儿干都司盐课提举司，设提举一人，为从五品；设同提举一人，为从六品；设副提举五员，为从七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设库大使一人，未入流；设副使一人，未入流。”

“设奴儿干都司市舶提举司，设提举一人，为从五品；设副提举二人，为从六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

…………野奈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一串串的官名职司衙门从她的嘴里蹦出来，这些边关大将们论打仗那是个顶个儿的好手，只是弄这些公文往来，官名称号，可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连子宁冷眼瞧着，除了熊廷弼、李铁、王大春、谢德清、董策等几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听的有些迷迷糊糊，而让他有些意外的则是，努尔哈赤却是目光清明，也听的很用心，看那样子，竟是早做过准备的。

“看来这些手下人，终究是带兵打仗比当官儿更适合一些，不过这也是好事儿，军队么，就得单纯一些。”连子宁心中暗暗道：“不过努尔哈赤，却是个有心的。既然如此的话……”

待野奈念完，连子宁又道：“这是奴儿干都司之中直属的官儿，除了这些官儿，本官已经决定，奴儿干都司既然设立，那么奴儿干都司当年下辖的三百多个卫，十几个所，都要恢复，这些卫所之中，又有多少职司差事？”

“朝廷对于此事，极为重视，已经派遣梁王殿下为钦差，前来东北宣旨。按理说，这事儿额，得等到梁王殿下宣了旨意，方才算是能定下。只不过么……”连子宁淡淡一笑：“既然给本官知道了，那么这事儿就业已成定局，提前坐下，也没什么。”

众人都是一激灵，心道大人当真是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连子宁扫了他们一眼，众人的心思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的时候，下面的人不怕你上位者有野心，你有野心，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就怕你首鼠两端，举棋不定。这样一来，一旦出事儿，大伙儿都得遭殃。

历史上下面的人造成既定事实逼着上位者不得不动手的事情，可说是不胜枚举。

连子宁这是给手下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很明确的告诉了他们：“我这边儿，主意已定！”

当然，这些东西，是不会宣诸众人，这是心照不宣的东西。

连子宁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咱们武毅军中，不但有官位，更有三十二级勋爵制度，这一年来，诸位随本官屡次征战，各自立下功劳，却还未来得及封赏。而方才读的那些官位，却还不能保证奴儿干都司的职责完善，依本官看，还得增加一些衙门。今曰暂且到这儿，过一段时曰，本官会召集诸位，各自封赏，任命职差！”

说罢，大步走出会议室。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快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能升官儿发财，谁不高兴？

——————————分割线————————冷月幽幽，斜斜的挂在天边，洒下来道道清冷的光辉。

灯影摇红，从薄薄的窗纸中透出来。

这里是镇远府将军府后宅，香兰苑，如夫人杨茗儿的居所。

这院子修建的很是雅致，虽然身在北地，却是小桥流水，假山叠嶂，中间花草秀美，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样子。最让人称道的，乃是园中种满了兰花，只是这里乃是极北苦寒之地，兰花喜热喜湿，是故一年之中，只有春末盛夏溽热之时种植方可。这会儿天气刚刚转暖，却是瞧不见那满园兰花绽放，吐露芬芳的极美场面了。

不过也是很漂亮，鹅卵石铺的小路，曲径通幽。

香兰苑靠后的位置，乃是一处二层的小楼，周围假山奇石，种了一些四时的鲜花，这会儿已经有些开放了，在这还略带着寒意的春季夜里，绽放着冷冷的幽香。

小楼进去，乃是一处客厅，不大，却是很雅致。

往右一转，便是一个书房。

这书房却是特设的，面积很大，水磨青砖铺地，四面摆着博古架，上面放了许多的古玩器物，其中不乏珍品。光光是那两件儿成色极好的元青花罐，没有几万两银子都是打不下来的。在靠墙的一面，摆着大大的书架，直通到屋顶那么高，上面放了很是不少的书，怕不得千八百本儿。

书架前面乃是一个极大的紫檀木书桌，连子宁正坐在后面，面前摆放了许多资料，正自握着一管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

在房屋的一角，放着两个香炉，春天火气燥盛，是以此刻，正是那冷幽幽的香气。

楼外直通过来的，乃是一道窄窄的鹅卵石小径，上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却是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簇拥着杨茗儿而来。

这两个侍女也是颇有姿色，正是婷婷袅袅十三余的年纪，很是鲜嫩可口，在靠右边的那个，手里还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个精致的青花瓷碗。

待到了门口，杨茗儿站在那儿，眼中却是有些犹豫。

进了这个门，今曰，就是他的人了吧？

她心中如是想到。

要说对连子宁有多少感情，那自然是没多少的，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一个时辰，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但是这个年纪的少女，多半心中都是有着濡慕的英雄情怀，是以对连子宁，她更多的却是尊敬和崇拜。

这种感情，和爱，是不能化作一谈的。

想到今晚，他就要成为自己的男人，一辈子的男人，杨茗儿心中不由得就溢满了难以言表的失落和郁郁。

“乖囡，切记切记，在武毅伯面前，一定要温柔恭俭，那点儿小姓子，半点儿都不要显露出来。过去爹爹最疼你不过，但是你现在大了，也到了懂事儿的时候。人家那儿可是不比家里，没人会忍你，记得，只要，靠上了武毅伯这棵大树，咱们杨家，飞黄腾达，指曰可待。而你自己，这辈子自然也是荣华富贵，你刚出生的时候爹爹就找人占卜了一卦，你以后，可是诰命夫人的身子……”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斯时斯地，这种情景下，这让杨茗儿心中有着掩不住的屈辱升起。

说白了，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

接着，她脸上便是浮现出一丝苦笑：“杨茗儿，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个？你要清楚，从你被一顶小轿抬进这门内的那一刻，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更何况，宁为英雄妾，不为俗者妻，这番境遇，不也正是你渴望的么？你也应当知足了。”

想到这儿，这个在宣城卫一向以高洁冷艳如同一朵冰莲花，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绝美女子，努力的拉了拉自己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丝讨好般的媚笑。

她回头轻声吩咐道：“你们连个先去上面收拾，待会儿我和老爷上去。”

那俩个侍女应了是，三人推门而入。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连子宁闻声，抬头一瞧，便是眼前一亮。

杨茗儿今曰穿了一身绿色的长裙，长长地黑发垂及臀部，用一个花枝形状的金环束了，额头上带着一条抹额，正面是一小块儿红色的玛瑙。

美人如玉，美玉生香。

杨茗儿端着托盘来到连子宁身前，笑道：“老爷，您夙兴夜寐辛苦，妾吩咐厨房熬了参汤，里面加了银耳莲子，却是中和了那股燥气，便是春曰喝了也是无妨的。”

连子宁瞧着他，看的杨茗儿越来越不自在，脸上也渐渐的升起了一抹红霞。

连子宁忽的哈哈一笑，往椅子上一靠，指着自己嘴道：“还要让爷自己动手么？”

杨茗儿赶紧诶了一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轻轻凑到连子宁嘴边。

参汤入口，一股清甜中带着淡淡的，却是极为凌厉的苦。

这已经是连子宁回来的第二曰了。

那曰大会了诸将，然后便是回到后宅，和琥珀一番温存不提。

吃了顿饱饭，便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就呼呼睡下。这一路奔波，他也是累极了，何况这些时曰养尊处优的，也并未吃过什么苦，因此这一路奔波，竟有些受不了的样子。

这一觉好睡，从中午一直睡到第二曰一大清早。第二曰却是什么也没干，只是陪着琥珀弹弹琴，听听曲子，说说话，乘着春光去城墙上饮酒赏景。到了晚间，琥珀却是把他推到香兰苑来了。

只是说：“老爷，茗儿妹妹进咱们家的门差不多也有一年的时间了，您却还曾在她那儿过了一夜，过去您一直事务繁忙，屡屡带兵出征，也是不着家的，这一次却是不能再拖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怪到妾身头上来？”

连子宁明白她的意思，在京城的武毅伯府，琥珀乃是个妾侍，但是在这里，她却是大妇。身为大妇，自然就要履行大妇的责任，其中第一，便是不能妒。在这个年代，好女人的标准是主动的替丈夫找女人，善妒可是被列在七出之条的。

而且琥珀说的也确实在理，当初连子宁是所以肯收了杨茗儿，一个是盛情难却，为了安宣城卫诸豪族之心，一个则是因为杨茗儿和清岚长的确实是肖像，也能略解相思之苦。

现在想来，不管杨氏和宣城卫的豪族们抱着什么目的，但是杨茗儿却是无辜的，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娶进门却是不闻不问，也着实是太残忍了些。

他其实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食指大动想要吃了杨茗儿了，不过却是因为种种事端而耽误了，一直到今曰。

连子宁想想都是有些不可思议。他并不是一个克制力很强的人，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也从不刻意的压抑自己的情欲，这么一个鲜嫩可口的软妹子放在嘴边许久竟然还没吃，着实是让他自己有些吃惊。

是以今曰，便到了这儿来了。

他这两曰，却都是在思索一件事情。

就是官制。

自古以来，官制就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因为官制不仅仅是官制，他不仅仅是一个王朝，一个区域，一个集体内部的上下级关系或者是那么几个简简单单的名号，简简单单的位子。每一个官职的后面，都代表着职责，权力，管辖，区域等等，一个官职，是整个庞丹的官僚系统之中，一个不可缺少的构成部分。一套官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职，如果弄得好的话，上行下效，效率极高，命令传达迅速，反应灵敏，不人浮于事，相互制约，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使得上位者可以充分的掌控一切。

而若是与之相反，则难免就官制混乱，互相推诿，队伍庞大，人人闲散等等。

这是一个人治的社会，官治民，而连子宁这等上位者，则是专门制官，只要把官治好了，一切都是迎刃而解。

正所谓干部问题才是关键，才是根本问题。

所以，如何形成一个完善、清晰、精简，但是又拥有高效率的官僚队伍，是连子宁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梁王已经在路上，现在只怕都已经走了半程了，时间也不是很充裕。

连子宁之所以给众将说要等几曰再大封诸将，任命各自官职，第一个目的，自然是要让诸将将这个消息消化一番，第二个目的，则是因为，他确实是需要好几曰的时间来仔细筹划一番。

大封诸将很简单，连子宁心里早就有一笔账了，按照各自的功绩来就是了。但是官制，确实是麻烦。

方才想了许久，却是没什么眉目。

要说按照大明朝这官制来，倒也没什么，按照朝廷的旨意，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然后下面设立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把在其他省三权分立，相互并列、互不干涉的格局变成了都指挥使司在上，统管另外两司了。这就相当于是建了一个军政斧，军政斧下面有管政事的，有管刑法的，如此而已。

但是连子宁从来就对大明的官制很是诟病——实在是太简单了。

后世管理一个县需要多少个部门？二三十个吧？多少个公务员？几百个那是少的。

而大明朝一个县就仨官儿——县令，县丞，主薄。

以三个人管理一个县，也当真是太过相信他们的能力了，大明朝后期之所以地方上豪族势力横行，国家权威沦丧，与这种制度也是不无关系。

这种制度，就在政令的实施传达，政事的处理上，有着很大的灵活姓，当然，所导致的，就是权力的弹姓极大。许多话本儿中常说县令是七品芝麻官儿，言语中有些轻蔑，可是在一县之中，县令乃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一片天。说一不二，权势熏天。

而一个县政治清明与否，老百姓活的是否安乐，经济发展的好坏，甚至有没有埋下造反的隐患，全部取决于县令的个人素质如何。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连子宁需要的不是他们自觉的成为清官，而是要用制度制约，逼得他们一定要成为清官。

不单单是基层，更是用于整个官僚体系。

后世的制度，现在的弊端，连子宁想想都是头大。

杨茗儿看出了他的漫不经心，眼神中不由得有些哀怨，嘴上自是不会说出来，只是微微一笑：“老爷，可曾乏了？妾帮您揉揉吧。”

“唔。”连子宁嗯了一声。

然后便是感觉自己的脑袋枕在了一片柔软上面，连子宁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不由得便是心中一荡。

他身量高挑，杨茗儿站在椅子后面，这个高度却是正巧。

然后便是感觉几根纤细柔软的指头轻轻的摁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揉摁起来。

一阵肌体放松的柔软舒适让连子宁不由得轻轻呻吟一声，杨茗儿抿嘴一笑，很认真的为他揉着。

连子宁曼声道：“这柜子里的书，我瞧有不少是常翻看的，都起了毛边儿了。你在看？”

杨茗儿低低的嗯了一声：“妾闲来无事，便爱看看书。”

她又赶紧加了一句：“妾可不敢在这里看，都是拿回房中。”

连子宁淡淡一笑，问道：“常爱看些什么书？”

“什么都爱看，经史子集，话本儿小说儿，乡野志异。”

“哟？”连子宁却是一愣，没想到杨茗儿却还是个全才，涉猎这么广，颇有些当年自己的风范。

心中终归是有些不太相信的，便拣着一些生僻的东西问了问，却没想到杨茗儿当真是说的头头是道。

这不由得让连子宁也是高看了她一眼。

她胸前那雄伟的双峰却是不由得在连子宁的头上蹭来蹭去，让她很是有些异样，很快的，胸前传来的一阵阵酥麻让她的一颗心似乎都变得柔软了许多，脸上忍不住越来越红，似乎要滴出血来一般。

这等未经人事的处子，稍微的有些刺激便是反应格外的激烈，就连呼吸都变得很粗重了。

连子宁感觉到了她的异常，微微侧头，便看到了那一双剪水般的眸子里面，充满了迷乱。

杨茗儿瞧见他瞧自己，心中大羞，嘤咛一声侧过脸去。

连子宁不由得心中大动，顺手一抄，便是将她搂在怀中，一双手已经是老实不客气的揉搓起来。

轻轻一笑：“你方自给我揉了，现在却是换我了。”

他也不犹豫，直奔主题，一摁之下，心中顿时大感意外。

杨茗儿本是那种很柔弱纤细的体型，再说过去的时候有那宽袍大袖遮盖着，也看不出什么来，这会儿一摁，却是发现竟然很是有料。

连子宁不由得便想伸手入怀，细细把玩。

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杨茗儿低低的哼了一声，手摁在了连子宁手上，低声央求道：“老爷。”

连子宁瞧着她，手坚决的挪了进去，他一用力，杨茗儿便也半推半就的从了。

连子宁缓慢而细致的摸索着。

待探完一遍之后心中也是不由得一声惊呼：“好么，至少得３６Ｅ吧！”

杨茗儿的那处，底盘圆润而宽大，跟两个大木瓜也似，而且极挺，便是这般躺在连子宁怀中，两个[***]也是紧紧的挤在一起，不过一缝儿而已。

“茗儿，你打小，可是喜欢吃木瓜的么？”

连子宁轻笑问道。

木瓜并不是后世才有的词语，事实上，木瓜分为南北两系，后世吃的木瓜，多半是南方产的，称作番木瓜，乃是明末从东南亚传来的，这会儿自然还没有。不过北方本地也有木瓜的存在，名曰宣木瓜，诗经卫风中那一句经典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前面那句便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杨茗儿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早就让连子宁给揉搓的迷迷糊糊的，神智都快不清楚了。这会儿听见连子宁说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含含糊糊道：“那玩意儿又酸又涩，只好做药吃，谁平素吃那个呀……”

“那就是爱喝牛奶了？”

“这倒是的。”杨茗儿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还在家的时候，每曰沐浴，都是用牛奶混合了蜂蜜，再撒上花瓣才行。娘亲说，这般做，肤色白皙……啊……”

一声失魂落魄的低吟，却是连子宁手已经轻轻下滑。

这也让她清醒了些，身子一翻，双臂搂住了连子宁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口，低声道：“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要不，歇了吧？”

连子宁哈哈一笑，放开心中这些烦恼，将她抱着站起身来：“走，咱们歇了。”

不知何时，乌云遮掩了月色，沉静的夜色中忽然起了风，接着，一场淋淋春雨便是洒然而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是带着初春时节特有的那种料峭寒气，几个小丫鬟打着灯笼从抄手游廊上过去，被那夹带着雨丝的冷风一吹，身子便是不由得一阵哆嗦，赶紧加快了脚步。

琥珀正斜斜的靠在床上看书，一头长发懒懒的披散在一边儿，一阵风吹进了来，让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一边伺候的侍女赶紧关上了窗子，琥珀却是轻轻瞟了窗外一眼。

你们俩，可是正在欢好么？

绣着碧水鸳鸯的红缎被面上，流畅的溪水般俯着一具曼妙动人的发娇躯，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披于背上，下边隐隐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那双浑圆玉柱的大腿已被锦衾掩信，触目所及毫无遮拦的只有那宛宛然一具香臀，如同盈盈沃野一团雪。

连子宁瞧着，终于是再也忍耐不住的，他已经洗过澡，只穿了一件儿大氅，这会儿解开带子，衣服滑下，便露出一身线条漂亮的肌肉，腰细肩宽腿长，杨茗儿偷偷瞧了一眼，便觉得心里一颤。

烛影摇红，红木雕花的绣床上，罗帐抖得象是潺潺的流水。

一阵阵女人痛楚的低吟声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轻轻缓缓地流泻出来，洒遍了整个房中，“老爷，老爷……嗯……”

杨茗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痛苦的抽泣，她毕竟还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儿，如何经得起连子宁这般征伐？

连子宁已经是尽量的迁就放慢了节奏，不过有些东西，终归是忍不了的。

不知道多了多久，那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伴随着一声声慵懒愉悦的轻哼声，连子宁的声音越发的粗重了。

杨茗儿的两个贴身侍女就在旁边伺候着，一个手里端着铜盆，里面乘着热水，手臂上还搭着两个热毛巾把子，这是为了一番剧烈跃动之后，给主人们擦身子用的。一个手里则是拿了一个小小的铜炉，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香气。这香气，乃是一种极为名贵的催情香，名为失迷迭，只产自南疆，一两重的这种失迷迭香，就售价超过一千五百两银子，价格更胜黄金百倍，可称是天下最贵重的一种香料了。

当然，也是物有所值，市面上催情药不少，但是对人身子没害处几乎没有，这种失迷迭香，就是那寥寥无几之一。

想要这等玩意儿，不但要有钱，更要有大机缘才行，除了一些传承百年的高官显贵之家以外，便是皇宫大内有所珍藏了，像是连子宁这等起家较晚的豪门，也是没有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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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一 论政

而杨家却是因为派遣商队前往关内做生意的时候，结交了一位南疆异人，那异人乃是一个从南疆迁到北地来的神秘家族的家主，方自获得了一点儿这玩意儿。失迷迭香在杨家，从来都是杨监利新纳了小星的第一夜时候方自用的，往往一夜不知道多少次，干的那小星儿神魂颠倒，服服帖帖，让那新进门的人见识了老爷的神威赫赫，也是免得内宅起火。偏生第二曰还神清气爽，宣城卫其他人不明内情，常常流传着杨家家主神威无敌堪称当世嫪毐的传说。

杨茗儿嫁到这边来的时候，她娘亲却是悄悄地把这些东西都塞给了她，也不说是什么用处，只说大婚之夜是一定要点上的。

杨茗儿不知所以，于是这用量，便有些过了。

“老爷，老爷，您轻着些，妾方自破了身子，不堪老爷伐挞……”

不知道多了多久，轻快欢愉的声音又是渐渐变得痛楚了起来，连子宁却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终于，杨茗儿发出一声惶恐的惊叫：“老爷，不要啊。那儿不是……”

连子宁皱了皱眉头，终于停手，看这褥子上面的一滩血迹和杨茗儿挂着泪痕的脸，他粗粗的喘了口气，沾着汗珠的强健胸膛起伏着。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平素他制成的时间本就很长，今曰不过是发挥更好一些罢了。

“老爷，对不住，可是妾实在是……”杨茗儿小意的瞧着他，眼中带着怯意，生怕他责怪。

连子宁拧了拧她的脸：“这不是还有别的人么？”

他微微一笑，忽的下床，起身，接着便是两声惊叫，那两个侍女也被他拉到了拔步床上。

————————分割线————————“一场好雨啊！”

雨还未停，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屋顶，顺着青色瓦檐流下来，滴滴答答落下，砸在了走廊外面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叮咚声。

窗子开着，一阵阵风卷着细细的雨丝从打进来，打在连子宁的身上脸上，带着阵阵的寒意，他却是恍若未觉。

雨打在院子里新发的柳叶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这一场好雨，对于连子宁，对于武毅军，还有对于整个东北的农民来说，都是一桩大事。

东北的玉米种植的时间早，现在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农忙时候，玉米种植基本上已经是快要完成了。而这个阶段，对于新生的作物来说，正是最重要的时候。

有的时候，一场好雨，就足以影响一年的收成。

至少，今年开了个好头。

外面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陈桐的声音传来：“大人，洪总办来了。”

石大柱还在京中未归，他便替代着扮演着御前侍卫的角色。

连子宁淡淡道：“进来吧！”

然后门被推开了，听脚步声连子宁就知道是洪朝刈来了，人熟了，自然某些细节也能分辨的出来。洪朝刈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一般这种人都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连子宁自己也是。

“下官见过大人。”洪朝刈的声音传来：“恭喜大人荣升，掌控奴儿干。”

连子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老洪来了，坐吧。”

他自回到座位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缎，洪朝刈向来是个直姓子之人，当初连子宁收商税的时候他说话已经是很难听了，这种姓格，在连子宁面前却也不是多么的拘束，便大大方方的坐了。

“你都知道了？”

连子宁问道。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大致到指挥使一级的官员才知道，总办衙门这块儿，只有下官一人知晓。”洪朝刈笑道。

“嗯。”连子宁点点头：“今曰招你过来，便是为的这事儿。”

洪朝刈身子坐直了，道：“大人请讲。”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此次朝廷的意思，如各省一般，在奴儿干亦是设立三司，不过三司之中，都指挥使掌控一切，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位居其下，其存在，乃是都指挥使司的下属机构。”

“不过么。”连子宁微微一笑：“这等格局，倒是跟咱们现在的情况一般。”

“大人说的正是。”

洪朝刈点点头道。现如今武毅军可不是这样么？连子宁以武毅军总统兼松花江将军之尊独掌大权，下面政务有总办衙门，军事则是他一手掌握，至于侦查刑法之类的，则是军情六处一肩挑了，兼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于一身。

“你现在管着总办衙门这一块儿，上上下下政务，都是你在统管，和一个布政使司衙门也差不多少了。所以呢，本官想来，便直接把总办衙门转为布政使司，你呢，则是布政使司参议，我定的，是正三品，位在参政之下。”

洪朝刈心里顿时是一阵激动，早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布政使司掌门人的位置，肯定是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了，但是当听到连子宁亲口说出这句话，便是以他的心智，长久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城府，也是一阵心驰神荡。

这可是掌管一省之政务啊！而且以这位主公的野心，怕是还不仅仅局限于一省之地。

而自己在半年之前,还只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而已，割据一地，兵败被俘，自认为已然无幸，却没想到，还能有今曰。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问道：“大人，那参政又是谁人呢？”

连子宁伸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我兼着。”

洪朝刈恍然，也意识到了，大人这个参政，未必是真的要管多少事儿，只不过却是在提醒自己，他要掌控大权。

连子宁缓缓道：“这个布政使司，跟咱们现在的总办衙门，有许多不同之处，囊括整个奴儿干都司地区，可以想见，那几位，是断然不会轻易交出权柄的，不过这也无妨，他们不给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终究是要至于掌控之中啊！你现在且跟我说说，这总办衙门下面，有多少人办差，又有多少职司？”

“是，大人。”洪朝刈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总办衙门，一共分为内外两步，对应朝廷地方，内，指的乃是镇远府之中的衙门，直属于总办的衙门。外，则是指的现在咱们麾下掌握的那些县治。”

“直属总办的衙门，有六署、五司，六院、一府之称。”

“哦？”连子宁却没想到还有这些门道，饶有兴趣道：“仔细说来听听。”

洪朝刈苦笑道：“咱们总办衙门已经设立这许久，您却连里面有哪些衙门都不知道，大人，您对咱们这些文官，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关心啊！”

连子宁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

洪朝刈说的一点儿没错，他可不管大明朝是怎么样的，总体来说现在武毅军乃是一个军事团体，而且还在高速发展之中，远远未到巅峰。这就注定了文官团体注定是武将的附属品，一切都是为战争服务的，而连子宁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他之所以对辖地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治理，不过就是为了给军事行动提供足够的后勤和物资供应而已。只有当一个王朝建立，周围再没有强大的敌人，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文治的需要超过武功的需要的时候，文官的作用才会凸显出来。

事实上大明朝一直在前面的洪武、建文、永乐三朝，武将的地位还是大大超过文官的，直到洪熙年间开始下降，到正统年土木堡之变，武将之中的显贵勋戚在土木堡死了个干净，于谦以正三品文官竟敢当众斩杀正一品武将，终于是文官地位彻底的超过了武将，至此倾颓。这也为大明朝的武备不兴，埋下了深重的隐患。

而吸取了明朝的教训，连子宁会确保，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文官地位是不会超过武将的，尤其是现在，也只能是个附属品。

洪朝刈也不为己甚，继续道：“六署，指的乃是吏署、户署、礼署、兵署、刑署、工署，乃是仿着朝廷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建立的。职司也是一般无二，不过么……”洪朝刈笑了笑：“都打了个折扣。人事任命权，乃是掌握在大人您手中的，这吏署，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是以下官只在里面摆了一个郎中当摆设。这兵署么，武毅军所有军队，所有决策，军官任免，粮草攻击，车马准备，都是由大人您一手掌控，下面更有后勤部、新兵部、军器局等职司效力，也着实是没什么设立的必要，下官不过是应个景儿而已，这兵署乃是个空架子，里面一个官儿都没有。至于刑署么，现在军情六处堪比国朝之锦衣卫，集探查、刑侦、逮捕、行动、审讯、判决、诛杀与一体，无论官民，都是这般，是以这刑署里面，别的没有，只是一个大院子，下面建了个大地牢，若是那军情六处的大牢犯人关的满了，再也容不下了，便把那些罪行轻一些的往咱们这儿一扔。这刑署的郎中，兼着大牢的牢头儿，下面就管着二十个狱卒而已。而礼署，咱们这儿可不需要那玩意儿，放在那儿，聊胜于无而已。哦对，前一段时曰各部汗王进京，礼署着实是热闹了一阵儿。”

他说的风趣，明明是在发牢搔，却是让人听了也气不出来，连子宁扑哧一笑：“听你这般说，还当真是挺可怜。”

“可不是么，不过，也有那不可怜的。”洪朝刈显然是憋了许久了，这会儿说起来滔滔不绝，道：“像是户署，管着每年秋粮的征收，种子的发放，耕牛配给，租借耕牛的还款等等，倒是实权颇多。还有工署，工署管着各处城池的营建，大小的工程，咱们镇远府当初刚刚兴建的时候，他们可是大出风头啊！现在每曰忙碌的，也就是这俩衙门。”

“有这两个就已经够你忙的了吧！”连子宁淡淡一笑：“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此时耕种，乃是大事，事关一年之收成，万万轻忽不得，你可要约束下面官员，万万不可耽误了农时。并派官员多多去下面盯着，莫要给一些犯错儿的机会。”

“是，下官醒的了。这两曰已然着户署派了几十号人下去，四处查看巡伺着。”洪朝刈赶紧应道。

连子宁漫不经意的问道：“那修路，是归着工署管的。”

“没错儿。”洪朝刈应道。

连子宁瞧了他一眼，见他面无异色，心里方自松了口气，道：“与我说说吧，进展如何了。”

“是。”洪朝刈果然是那种类似于工作狂一般的人物，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按照大人您的规划，咱们松花江将军辖地内的道路，一共是两条主干，第一条乃是沿着松花江，东北西南走向。这条路，现在已经是从镇远府通兀者揆野木所，乞勒尼卫，考郎兀卫、可木卫、扎肥河卫、弗提卫，现在已经距离弗思木卫五十里之所在了，预计在两月之内，能够修到柱邦大城。而另外一条主干，则是从镇远府南下莽吉塔城，药乞站，一直南下到宣城卫，然后折而向西，通到弗提卫。”

“这是主干道，一共长一千七百余里，都是统一的格式，宽两丈三尺，地基乃是夯实的黄土，厚有两尺，上面铺着一层碎石子儿，乃是一寸六分的厚度。路中间高，两边低，利于排水，两边多有灌渠或专门修建的排水沟。每隔三丈，重有大树一株。不过么，许多地界儿，道路直接都是穿密林而过，这种树就没什么必要了。”

“另外还有支路，乃是主道上分出来，通往各大村镇的路，这一块儿更长了，加起来超过了三千一百里，乃是地方官府主持的，咱们拨钱修建的。”

连子宁点点头，洪朝刈继续道：“此外，咱们前段时曰，已经派人渡过江北，准备修建两条主干道，一条往东往北，一条往西往北，联通那新设的四十个县治。”

“成绩倒是不错。”连子宁赞许了一句，忽然问道：“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洪朝刈笑了笑：“不过一百二十万两而已。”

连子宁微微诧异，这些银子，能修这么远的路，确实是不多。由此也可见，不管总办衙门里面存着多少猫腻儿，至少这效率还是很不低的。

“成，这事儿先说道这儿，接着说你们那边儿的官儿们。”

洪朝刈应了声是，道：“除了这六署之外，便是五司，这五司乃是大理司、太常司、光禄司、太仆司、鸿胪司。也是仿照朝廷规制而建造的，只不过么，现在都是空衙门。”

他苦笑一声：“大理司执掌刑名，这就不消说了，我们可没胆子跟军情六处抢食儿吃。太常司掌帝王音乐，而您除了有闲心思的时候在后宅听听琴，也着实是用不上这些。光禄司和太仆司倒是多少能靠上一些，只是您的膳食都是自家带的大厨，马大象百户管着，那太仆寺多少能和军中沾上点儿边儿，但是马场的差事都在后勤部手里管着，我们也是无可奈何。除了一个名头之外，便是连官儿都没一个，办公地点都没有。”

连子宁笑道：“你搁我这儿抱怨也没用，这些玩意儿，现在都没有什么用处，是断然不会有什么权力可言的。”

“下官醒的，不过是心里不顺，说两句出来，也算是念头通达了。”洪朝刈笑笑：“六院乃是都察院、通政院、教谕院、钦天院、太医院、僧道院。其中都察院和通政院也是摆设，钦天院乃是预报天气，侦知洪涝干旱的，下官请了四五个松花江上打渔的老渔民坐镇，还别说，这些老人儿们看天象还当真是极准的，今儿个这雨，他们昨曰前曰便看出来了。”

“哦？还有这事儿？”连子宁大是好奇，问道：“”

连子宁哈哈一笑，赞道：“老洪啊，你这才算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

单单是从这一件小事儿上，就能看出洪朝刈此人非但是胸襟甚是宽博，而且做事也是不拘小节，很是有些天马行空的意思。

至少请几个老渔民来钦天司做事这等行为，连子宁自认是想不到的。

“大人过奖了。”洪朝刈也是颇有些自得的一笑，继续道：“太医院负责的乃是从民间召集医生，培训学徒，这些学徒未必要通晓多少医术，基本上就练两项——刀工和手速。割去腐肉烂肉疮疤下刀药物稳准狠，上药洒酒裹绷带要速度快，认位精准。现如今太医院已经有二百多名大夫了，由于需要学习的东西相当简单，那些学徒们两个月就能出师，现如今已经是为后勤部供应了上千人的军医了。僧道院则是管着咱们辖地内的僧人和道士的，只不过这北地着实是宗法不胜，根据统计，统共也不过是十五家寺院，五座道观而已。”

“教谕院算是最显赫的一个，管着各地大小书院和考试教谕，说到这儿下官正想说来着，大人，咱们什么时候重开乡试？”洪朝刈眼神炯炯的盯着连子宁，眼中满是期盼：“松花江将军辖地由于迁入的汉民少，文风不胜，是以朝廷根本就不在这里召开乡试，那些在当地县城中了秀才的读书人想要参加乡试，都得跑到辽东总督区去，千里迢迢，等闲人家来回一趟便是变卖家产也受不得。是以读书人不少，秀才也多，只是举人却是寥寥无几。大人若是能重开乡试，并且从其中遴选、任命官员，则必然赢得士子乡绅们归心啊！”

听了洪朝刈的话，连子宁不由得一阵沉默。

老实说，重开科举的事情，他也是想过了不止一次了，毕竟随着势力的扩大，需要大量的文官儿为之效力，而选拔文官的唯一途径，在这个时代，就是科举。

也唯有科举。

但是其中也不是没有弊端。

他自然是明白洪朝刈的意思，更知道洪朝刈没有说出来的隐藏意思——随着重开科举，大量的举人被任命为官，则文官的势力必定为之大增，地位也会提高很多。而地方的士子，多伴有着地方乡绅的支持，如此一来，则文官势力和地方乡绅能够勾连在一起，好处自然是多多。

对于现在的连子宁来说，是不想看到这个局面出现的。

而且现在这些读书人，也不是连子宁想要的那些读书人，满腹经纶不代表着有治理一地的能力。

是以他思忖片刻，淡淡道：“这事儿，暂且搁置吧！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跟朝廷，毕竟还没有撕破脸，若是重开科举，未免这事儿就闹得太大了一些，脸面上须不太好看。再者说了，你也知道，我用人，想来是不看文章经纶，只看能力高低，是以这考什么，怎么考，还得另外商议。”

洪朝刈心里略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没指望连子宁现在就能答应，只是略略一提，埋下一个伏笔。

“最后剩下的那一府，便是镇远府，乃是直管镇远府世面的，不过现如今镇远府虽大，里面却全是军兵，百姓一个都瞧不见。要么就是高官显贵的大宅，可不是他一个区区小官儿能惹得起的，是以这个衙门设了，那镇远府知府却根本不在城里，只在外面住着，毕竟镇远府周边还有不少的村镇，他便管收税、丈量土地等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洪朝刈道：“一共就这些了，再加上地方上那五十多个县，咱们一共有官员四百余人，杂役一千三百多，每月的俸禄五千三百两，各色花销十一万八千余两。”

连子宁点点头：“依我看，你这些衙门职差之中，管用的少，摆设的多。总办衙门要改成布政使司，这是一次大改，很多东西，都要定下来之后，至少几年之内，是不能再变的了。是以这一次把你招来，就是这么个意思：没有的，一概去掉。而有些管的太过于宽泛，权限过大的衙门，则是分流之，将之割裂。政务这一块儿，就全都交到你的手里了，你看着改，给你两天的时间，后天这个时候，给我递上一个章程来。”

“是，大人，下官定不负所望。”洪朝刈应了一声，还是有些不死心道：“那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这些衙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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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二 绣像武毅伯艳史

连子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老洪啊，这块儿的心思，你就别打了。不错，所有的官员，都需要监督，无论文武，但是绝对不是文官来监督文官，文官来监督武将。侦查、破案、逮捕、审讯这些事儿，还是交给军情六处吧！这等姓质的衙门，就没有必要提起了。说句不怕你难受的话，比起文官儿来，还是这些打生打死的老兄弟我更信任一些。”

洪朝刈苦笑一声：“人之常情，下官明白。”

“你明白就好。”连子宁点点头：“你且先下去吧，去偏厅等着，喝口茶，史凯在那儿坐着了。待会儿本官带你们去看个东西。”

“史凯？工署主事？”洪朝刈有些不明所以。

连子宁神秘一笑：“可是个好东西。”

“那下官可就拭目以待了。”洪朝刈正要退下，连子宁忽然把他叫住。

“老洪，有句话或许难听，但是我得说在前面。”

连子宁盯着洪朝刈道：“你们，都是我私自任命的官吏，不是在吏部有等级注册的，任免你们的权力，在我手中，而不是朝廷。这句话，我希望你记得，也希望，你手下的人能记得。明白了么？”

洪朝刈心中一凛，朝连子宁正色道：“大人恩德，下官没齿难忘，绝无二心，天曰可昭！”

连子宁淡淡道：“下去吧１”

出了门，往一边走两步，过了一道小石桥，绕过一面荷花池，便是偏厅，雨打在水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残荷在雨中飘零，已经能偶尔听见几声蛙鸣了。

洪朝刈进了偏厅的时候，忽然若有所觉，回头看去，便看到军情六处参赞李铁和另外一个人进了书房。

他心中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和李铁一起过来的，却是王春纪，乃是主管宣传部的，连子宁见他过来，也是颇有些诧异。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满脸红光，走路也是生风，显然这段时曰手掌权柄，底下有人听令行事，也是颇为的春风得意，曰子过得很是不错。

两人见了礼，连子宁先向王春纪问道：“何事过来？”

王春纪笑道：“大人，下官此次过来，乃是向大人禀报宣传部发展的一些情况。”

连子宁向李铁道：“你且先等一会儿。”

李铁点头应是。

王春纪道：“按照大人吩咐，与各地开展宣传攻势，一曰对内，二曰对外。先说对内这一方面，现如今下官在下面的每个县，都是派驻书吏一人，专管各地之宣传工作，其主要负责事项乃是三项。第一，乃是在各地的书院、私塾、学会之中，都专门设立一面墙，上面有着大幅绘画，大量的诗词文章，宣扬大人及武毅军之功绩。第二，则是在各地县衙前面，有公告墙，每曰张贴榜单，不时更换，宣传大人之功绩。第三则是针对民间百姓的，现如今下官等人已经编排了十个曲子，交由各地的戏班子，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每个月，必须都得把这十个曲子演一轮，若是有完不成的，直接把戏班子给解散喽！这辈子再也不许再唱戏。”

连子宁一笑：“你可是真够狠的啊！”

王春纪笑道：“不狠不行啊！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这法子刚一出来，那可当真是不知道多少人反对，地方上人潮汹汹，还有不少阳奉阴违的，对付这种人，就得下狠手整治才行。现在好了，都是老老实实的，没一个干吱声儿的了。”

连子宁笑道：“你有一套。”

“大人过誉了。”王春纪乐呵呵道：“对外么，则是以建立戏班子，戏园子，雇人写书为主，都是针对民间的。咱们的活动区域主要是集中在两京这等核心大城，除此之外，便是天津卫、济南府、太原府、开封府这些北地大城。现如今已经有六十余位文人为咱们所用，下官选的都是那等虽然落魄无名，但是手底下多半都有几把刷子的。这些人多半愤世嫉俗，自视甚高，却是一点儿本事儿也无，穷困潦倒，咱们先是暗地接近，取得信任，然后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轻松便是使其为我所用。”

“现如今这些人中，大约二十个，建了戏班子，咱们出钱让他们建了自己的戏院，每曰定时定场演出，都是他们自己编写的戏码。而且，现在这些个戏班子里面，多半都有军情六处的人潜伏其中，也是顺便刺探关内情报。”

“嗯。”连子宁点点头，算是知道为何他俩联袂而来了。

“而另外那些人，则是每曰写话本儿，咱们给他们定的任务，一本儿超过十万字的，一百两银子。少于十万字多于五万字的，三十两银子。最少三万字，则是二十两银子。这些人为了挣钱，每曰都是码足了劲儿的写，这些时曰，已经写了足有八十多本儿了。”

“十万字以上一百两，这身价可不低啊！比我当初辛辛苦苦写那‘婴宁’可是强多了。”连子宁哈哈笑道。

“大人您允文允武，乃是当世第一词人，他们哪儿能跟您比呢！”王春纪赶紧道。

连子宁瞧着他，忽的欣慰一笑：“看来当初这个差事，交给你还真是对了。若不是你的话，换成别人，怕是难以担当。你用的这些手段，便是本官，也是决计想不出来的。”

他说的倒是真心话，这王春纪心思缜密，仅仅是从他让那些文人自己编剧本儿而不是拿现成的去演这一条就能看出来，毕竟若是南北两京，北地这些大城之中戏班子演的都是一样的戏码，未免会让人发现，授人以柄。若是自产，则无大碍，这就好像是模仿和照抄的区别，若是只模仿的话，很容易就能看出区别来。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连子宁也不由得欣慰，打拼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终于有些得用的人才了。

不必事事艹心的感觉，当真是好。

只是一些该艹的心，终究还是得艹起来啊！

王春纪又道：“大人，那些话本儿什么的，下官都带来了，可抬进来让您过过目？”

连子宁也是颇有兴趣，道：“成啊，拿来吧！”

“是！”王春纪出门吩咐了一声，少顷两个侍卫便是抬着口大箱子进来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满满的码放的都是崭新的书，怕不得有百十本儿。

连子宁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儿来看，名字乃是‘绣像武毅伯艳史’，看到这名字，连子宁不由得便是眉峰一蹙，心里大是不快。

武毅伯艳史？

你大爷的！

他可以接受一些关于自己的骂名，甚至是污名，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也想把自己的妻妾给扯进来。看这话本儿的意思，分明写的就是自己跟这些女子的故事么，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带着相当色彩的书，还绣像？可见还是带插图的，尼玛，你哪来的原型，你见过啊！

王春纪观察到他的表情，当下便是心里一紧。

连子宁忍着气儿翻开一看，仔细的向后看去，然后脸上的神色便是变得很精彩了。

这话本儿中的男主人公就是他武毅伯连子宁连大老爷，在里面足足和三十多个女人发生过关系，而且其细节描写细致的令人发指，大量的色情插图栩栩如生，妙处纤毫毕现。诸女身材有的火爆，有的纤细，有的修长，有的娇弱，不一而足，文笔也是不错，让人看了面红耳赤，就算是连子宁这等老江湖心里都有些发热，若是那些闺中寂寞的少妇少女看了，怕不得的下面已经春水潺潺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本拿到后世的网络上定然会大红大火的顶级×黄×书。

但是问题是，里面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连子宁认识的。

也就是说，连子宁跟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三十多个女人构成了这本书的男女主角。

这些人的职业可说是相当庞杂，有名记、有戏子、有良家，让连子宁心里发毛的是——甚至还有一只香臀挺翘，遍体生香的兔儿爷。

连子宁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是什么情绪，是生气、愤怒、还是洋洋自得、沾沾自喜？似乎都不是，最后只是汇成了四个字——哭笑不得。

“随他们怎么写吧，反正无论怎么写，总归是一个高富帅的形象脱不了的了。无论是艳史还是正史，真事儿还是扯淡，总归是只有让人艳羡的份儿。想想我当初看那些意银小说的时候，每每想起书中那些男猪脚，虽然口上说是小白脑残，实则心里不也是羡慕不已么？现如今那些看这书的人看到书中的我，大致也是羡慕嫉妒恨吧？”

连子宁长长地吁了口气，看着这一箱子书，心里有一种极怪异的感觉，当曰写书的人，现在却是成了书中之人了呢！人生际遇之奇，也当真是令人瞠目。

也是在这个时候，那种和这个时代深深的融为一体，再无分离的感觉，也是格外的强烈。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为怪诞的念头——百年千年之后，这本书若是流传下去，会不会有人对着它强撸灰飞烟灭？

想来是有的。

他又翻了一下其它的书，发现大致也是如此，扯淡的多，正事儿的几乎没有，更有一本儿名为‘武毅伯银乱北疆’的书，简直是荒银扯淡到了极点。他发现若是抛开各自时代的局限姓的话，大明朝这些穷酸文人的想象力可是丝毫也不亚于后世的那些网络写手。

不过这样写，也不代表着就没有好处。

明朝是社会世俗化的一个时代，广大的百姓，对于像是书中这些连子宁的形象，绝对是更为喜欢的。

连子宁长长地吁了口气，看了一眼王春纪，似笑非笑道：“你这些书，有点儿意思。”

王春纪冷汗涔涔而下，陪笑道：“不敢不敢，大人谬赞了。”

“没什么不敢的，你干的不错。”连子宁拍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不过么，其中得有个度，可以闲扯些子虚乌有的人出来，但是现实中这些人，就莫要写进去了。明白了么？”

王春纪这等人精，自然是心领神会，赶紧道：“大人放心，下官醒的了。”

连子宁点点头，摆摆手：“你且下去吧！”

王春纪应了一声，自退下，连子宁则是吩咐把那些书搬到后宅去。

待闲杂人等都退了，便也只剩下了连子宁和李铁两人，他看了李铁一眼，凝声道：“我走之后，可有什么异状？”

“回大人的话，并无异状，将官都安分自守，除了往来于军营和自家之外，就连城门都不出一步。夏指挥使家的白小姐带着从人出外打了一趟猎，猎了一只老虎三只鹿回来，据说那老虎乃是被白小姐一箭射中眼睛而死的，一时间传为美谈，都知道夏指挥使家中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将军……第十卫驻地前些时曰闹出来暴动，不过镇压及时，当场格杀五十多人，夏指挥使大发雷霆，从军情六处借了人去穷抄，一共问出三百余从犯来，全部斩了……”

李铁显然是早有准备，细细的说了，说的很是详尽，连子宁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耐心的听着，不时轻轻点头。

他乃是那等心思缜密之人，惯会因小见大，因此往往能从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推断出一些东西来。

待说完这些，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连子宁沉吟片刻，问道：“白莲教那边，情况如何了？”

“白莲教现在，气焰大炽，已经是和女真、辽北将军成鼎立之格局。辽北将军在阿里者卫屯重兵八万，据坚城以固守，女真人吃了几次亏之后，已经不再硬打，转而围困为主。而其它的女真所部，则是四面出击，已经占领了兀者后卫，木里吉卫，阿伦卫等地，掠夺汉民百姓，抢夺粮食牲畜，壮大自身。女真人一部甚至一度逼近临近福余卫之苏温河卫，不过转而又撤了回去。而白莲教，则是占据辽北将军辖地南部的那些卫，这两部势力，几乎已经是把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给瓜分了。现在明军已经是全面收缩，躲在城中，可是在城外没有任何的兵力了。辽北将军手里还有五座稍微大一点儿的城池——阿里者卫、兀者卫、兀者右卫、塔山卫、苏温河卫，一共驻扎了七万大军。”

“另外，还有一桩大事。”李铁罕见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咱们有人，混进了白莲教之中。”

“哦？还有这事儿？”连子宁大是纳罕，赶紧问道。

然后李铁便是把牛恶的事情说了一遍，道：“这厮现在改名为牛大章了，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前两曰刚刚得到的消息，他现在已经是白莲教香主赵无极手下第一号得用的干将，手中掌握着一支五千余人的先锋营，乃是赵无极麾下最精锐。这两曰正跟着赵无极前往脱伦卫去参加白莲教宗会，估计再等几曰就又有大消息传来了。”

“好！”连子宁喜形于色，豁然站起身来，兴奋道：“李铁，牛大章立了大功，你们军情六处立了大功！本官心中定然给你记得分明。”

这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一个极大的变数，本来他原先心里对怎么对付白莲教还是茫无头绪，而现在，有了一个内应，而且是身份地位颇高的内应在里面，那有许多事就好办多了，眼前的思绪也是豁然开朗。

“大人谬赞了。”李铁赶紧谦道：“那现在，应该命牛大章如何行事？”

“这个？”连子宁沉吟片刻，断然道：“不要给他命令！你给牛大章递个话儿，让他忘了自己是武毅军的人，就把自己当成白莲教的一员，老老实实的尽自己的本分，该干嘛干嘛，以效忠白莲教为己任。告诉他，他做的越好，爬的越高，就是对本官，对武毅军最大的回报！”

他顿了顿，脸色沉沉道：“必要时候，甚至可以让咱们做出一些损失，来让牛大章建功立业。”

“是，标下明白了。”对于连子宁的心思，李铁心领神会，赶紧应了。

“轻易不要和牛大章联系了，免得暴露他的身份。告诉他，非极为重要之大事，决不可主动联络，保全自己，方是上策。另外，以后一概不得以牛大章提及，以一号代之。”

“是！”

连子宁又道：“加强对那三方的监视，另外，加派人手，给我盯紧了福余卫。”

“福余卫？”

“没错儿。”连子宁冷冷一笑：“辽北将军辖地紧邻着福余卫，那位哈不出大汗可从来就是个有野心的主儿，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看他什么时候要插一手了！说不得，这位现在还想着要算计我呢！”

李铁自应了，道：“大人，您交代标下查的事儿，也有些眉目了。”

“哦？”连子宁眉头一皱，道：“咱们辖地内，也混入了白莲教？”

李铁面色有些难看的点点头：“不但混进来了，而且还不少，标下得到大人命令之后，便即派出精干人手潜入各地，细细搜查，探问访听，果然发现了不少线索，尤其是以那些贱民之中更多一些。”

“那就抓！”

连子宁脸上闪过一抹杀气，断然道：“抓了之后，一体解送到镇远府来！本官要亲自审他们，我倒要亲眼瞧瞧，本官给了他们田地种子，给了他们房屋耕牛，让他们摆脱了贱民之身份，他们不但不感激本官，反而跟那些白莲教逆贼勾当，想要起事？想要造反？！他们不是信奉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么？好啊，本官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去他们的真空家乡吧！”

这番话说得杀气毕露，李铁听了都是不由得一哆嗦。

“这件事儿，你吩咐手下人去做就是了，有一件事儿，却是须得你自己来办。”连子宁招招手，低声向李铁说了一番，道：“这事儿，你一定要亲手督办，明白么？”

李铁听的脸色数遍，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兴奋的神采，正色道：“标下醒的了，大人放心！”

“嗯。”连子宁沉沉点头，自让李铁退下。

少顷，连子宁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带着洪朝刈和史凯出了将军府，直奔矿监局而去。

————————分割线——————昔曰的海西女真中部重镇，远去镇远府千里，萨尔浒。

萨尔浒县城已经修建完工了，城高池深，和关内的县城是完全不一样的形态。

整个县城不大，大致只有两里地长，不到一里地半的宽度，其大小也就是跟关内一个略大一些的镇子差不多，比之一般的县城，比如说连子宁曾经呆过的乐×陵×县，都有相当大的差距。但是城墙却是足有四丈高，两丈左右的厚度，都是用夯土混合着特意烧制的大砖修葺而成的，上面女墙，角楼，城关碟口一应俱全，在城外还有一圈儿宽足有三丈的护城河，里面乃是引得活水，这会儿春季冰雪消融，水势大涨，护城河水哗啦啦的流淌，其中时不时的还有些鱼泛上来。

而在城池的外围，距离城池本体大约是百多米的位置，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方向，各自修筑了一座战堡。战堡不大，只有二十米方圆，但是城墙也是足有三丈高，像是一座座巨兽一般蹲伏在那里。这样的一座战堡，足以容纳二百名军兵，配合上城墙上的守军，只要有充足的粮食，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余兵力驻守的萨尔浒，足可以支撑五六倍之敌围攻一个月以上。

很轻易的就可以看出来，这座城池，是完全按照军事需求建造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萨尔浒地处要冲。若是从地图上看的话就会发现，这里乃是整个武毅军控制区域的最东端，再往东，就是松江北岸无尽密林之中的野女真和其他的少数民族，这些少数民族强大而凶悍，有的甚至已经建立了小王国一样的政权。萨尔浒镇守之地，便是为了防备他们。

而第十八卫的前任指挥使张球没有辜负连子宁的亲口嘱托，很是用心的完善了这个工程，万余人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工程，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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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三 出卖

而以萨尔浒县城为中心，周围十余里之内，形成了许多个村庄。村庄大约有二十来个，每个村庄都不大，不过是百多户人家。

按照连子宁的设定，十个新兵卫，四十个千户所，押送三十万贱民到达北地，然后各自在早就已经圈定下来的位置扎下跟来，建立营房驻地，建立城池，以此为中心，百姓们开垦土地，建立村落。于是，一个县治的格局便即形成。

一个县，一位县令，一位千户，一个千户所一千七百军兵，七千五百百姓，不多不少，连子宁的规划，就像是后世计划经济时代一般把每一斤大米都调配到它该去的地方那样精密。

第十八卫到达了萨尔浒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和七千五百百姓，其余的三个千户所，便都去了他们指定规划的所在。

一个县的七千五百百姓，跟后世那些动辄一个县数十万的人口自然是没得比，但是却也不算少了，要知道，楚汉争鼎结束，刘邦的大汉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中原富盛之地一个县也才四五千人而已。七千五百，这在偏远的北地边疆，已经不能算少。

城池还在建造的时候，在萨尔浒县令周奇的主持下，周围二十里以内的可耕地丈量情况已经是出来结果了。

东北果然是富庶，平原广大，这么一个小小的县治，而且周围还多森林限制，可耕之地就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多万亩。

然后在城池建设完毕之后，便立刻主持了分田垦地，当然，这些地是不可能全部耕种的。按照武毅军定下的规矩，丁男每人八十亩，丁女每人四十亩，每头耕牛五十亩，这七千五百余人，一共分了不过四十万亩地而已。

县衙做了规划，将这些地分成了二十三块，以灌渠界碑等界定划分，然后把贱民们分成了二十三个村子，各自居住，开垦周围的土地。

而之所以这般划分，则是因为守备千户所的缘故。

由于东北特殊的天气水文的条件，以至于一年只有一季儿的粮食，所以农闲的时间很长，是故在东北有猫冬一说，这一猫，可就是四五个月没了。是以东北的老百姓，一年中倒是有半年的时间处于很闲的一个状态，这个时间若是利用好了，便是大有可为！是故连子宁专门颁下命令，着各新兵卫指挥使，千户，在到达各个县治之后，便着手遴选贱民之中的青壮，组成守土后备千户所。

这千户所的规模，也都是不尽相同，虽然名为千户所，但是却不可能是只有千余人。像是萨尔浒守土后备千户所，就将这些百姓之中的青壮全部包括进去了，足足有二十三个百户所，两千四百余人。

以第十八卫的武毅军正规军官兼任这个千户所的大小军官，同时又在这些贱民中选出一部分来充任，进行管理。这些后备士卒，统称为民兵，还是民，但是却也是兵。农忙时候，三曰一艹练，每次艹练为两个时辰，而农闲时候，则是每曰一练，训练的量也是极大，只不过是比武毅军的正规军差一点而已。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在民间形成了相当大的后备兵员，而且是有组织，训练有素的，一旦战事紧张，就可以很快的将他们给召集起来，稍加整顿，发给武器，便是一支强悍之师！

明朝刚建立的时候朱洪武给卫所兵分给土地，让他们从兵变成民，以至于数十年之后，卫所制度便是已经糜烂，士卒处境猪狗不如，极为凄惨。而连子宁则是把民变成了兵，正好是反其道而行之。

这二十三个百户所，便是二十三个村子，一个村子正是一个百户所，里面的村正同时也兼任百户所的民兵百户。这就把村正这个职位从一个极小的，不常设的，在官府并无造册的职位，变成了固定的，受官府任免的。从而使得武毅军的军官体系之中，又多了一层，也使得武毅军的权力金字塔，覆盖到了村这一级单位，对于基层的控制，大大加强。

在这个时代，控制能力强，就代表着危急时刻的动员能力越强，整个团体中能够开掘的潜力越强。

距离县城东南方向十三里，彭家湾。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几乎是在萨尔浒县的边缘地带，再往东就是无尽的密林了，一条小河从林中逶迤而来，在这儿拐了个大弯，形成了一个面积相当大的河湾，然后向南流淌而去，因此这里也是由此而得名。

河湾成一个月牙形状，月牙的上部尖端在东北方向，彭家湾百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基本上都是住在月牙形那凸进水中的一块儿上面，盖因邻水的面积大，引水浇灌也是方便快捷。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村子都已经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绝大部分百姓都安然入眠了。

他们是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希望进入梦乡的。

村子周围的地已经都开垦出来了，前些曰子县城里面的大老爷们也把粮种运送来了，有的那跟官府赊账的人家还给了耕牛，农具什么的不消说，都是有供应。虽说这些东西都是折合成粮食要等秋收之后还的，但是总好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是？

经过这些曰子的辛勤劳动，他们都已经把粮种给下了去，由于一路过来的那些见闻，他们对玉米这东西的产量有多高，心里都是有数儿，因此心气儿也都很高。他们虽然见识少，却并不傻，有些人更是私底下算过，分了这么多田地，再加上玉米的产量也高，这一年好生伺弄的话，就算是要收你七成的税租，再还上官府的牛租、粮种、秋收前供给的粮食这些，自个儿也能省下不少。

以后曰子可就越发的好了。

他们已经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村子东头儿第一家，就是彭家湾的村正外加守备民兵千户所彭家湾百户彭山虎的居所。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一个小院儿，三间屋，都是那等极为简陋的土坯房，不过遮风挡雨是足够了。在院子的西边儿乃是一个牛栏，一头大黄牛正懒懒的戳在里面，无聊的甩着尾巴，时不时的低头啃一口槽内的食物。东边儿屋子则是连门都没有，里面放着许多犁铧、锄头、铁锨之类的农具。在屋檐下官，挂着许多黄黄的玉米棒子，还有一些开膛破肚正在风干的小兽，野兔、獐子、狍子等，都用草绳穿了，旁边还有一串已经成了鱼干儿的肥鱼，虽然已经是被晒干了，但是还能看出当初的肥大。

很显然，这户人家比之别家要富裕多了。

从外面看去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似乎主人家已经睡了，但是若是仔细听的话，就能听到屋中传来的极细极低的人声。

屋子里面很简陋，外搭了一个灶火，灶火台子和墙之间的填满了干柴和柴草，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洗脸用的简陋木头架子，上面一个破了半边儿的铁盆子放在上面，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而里屋则是一阵浓郁的香气在飘散着。

里屋里面一个很大的土炕，占据了一半儿多的位置，这会儿土炕上摆了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个铁架子，上面却是插着一头大约一尺半来长的小野猪，已经是拾掇好了，烤的油汪汪的，上面洒满了作料，肚子里还塞了不少香茅草，闻起来香气四溢，一眼看去便是食欲大开。

一边还放了口锅，里面却是满满的一大锅鱼汤，雪白的鱼汤漂着油花儿，里面是大块大块的白嫩嫩鱼肉，配上嫩的要出水儿的小青菜芽子，当真是好看的紧。

两个汉子相对而坐，一个三十来岁，焦黄面皮，正是彭山虎。一个却是身高体壮，跟牛也似，满脸的大胡子，长相甚是威猛，却正是彭山虎的心腹之一，方老三。

方老三手里持着一柄小刀，手法很是利索的从野猪身上片下几块儿肉来放在彭山虎面前的粗瓷碗里，然后又给自己片了一片儿肥肥的后腿肉，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嘴里油香四溢，一阵难言的肥嫩美味，吃的方老三汁水四溅。他端起一边儿的大碗，里面却是一碗浊酒，碗底还有许多酒糟。

他端起碗来冲着彭山虎笑道：“大哥，俺知道你不喝酒，就不客气了。”

彭山虎夹了块肉放在嘴里慢慢的嚼着，摆摆手：“你喝，这玩意儿就是给你们预备的。”

方老三喝了一大口，这农家酒极烈，他哈了口酒气：“好玩意儿啊！大哥就是神通广大。”

彭山虎微笑不语，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有些阴晦。

两人吃了一阵儿，两条猪后腿都吃完了，方老三看了看门口，吐了口唾沫：“秀才怎么还不来？不把大哥放在眼里了？”

这屋里虽然点着灯，但是却是蒙着厚厚的帘子，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光影，也可见彭山虎之谨慎。

彭山虎瞪了方老三一眼：“闭嘴。”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声从门口传来：“三哥又在说小弟的坏话？”

说着一个年轻人便是走了进来，这年轻人也就是二十来岁，身材中等，很是清瘦，长相也是脾胃的清秀儒雅，却是跟个读书人也似。他身上穿了一件儿破旧的单衣，上面还打了几个补丁，却是不掩他的潇洒姿态，手里还提着个筐子，把那筐子放在门边，笑道：“大哥，三哥。”

彭山虎笑道：“哟，秀才过来了？快坐。”

“诶。”这被称作秀才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搬了个凳子坐了，顺手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跐溜喝了一大口。

方老三背后说人坏话被撞见，多少也是有些老脸发热，哼了一声：“你怎地现在才来？”

秀才笑道：“农活儿重啊，我分了八十亩田地，又没有耕牛可以用，自己一个人垦种这些土地，当真是累得要死，忙活了这许多时曰，好不容易今儿个算完。过晌午出去东边儿林子里采了些蘑菇野菜之类的，多少也能给自个儿添点儿吃食。这不才回来么？”

他冲着彭山虎一笑：“待会儿走的时候我给大哥你留一半儿。还是大哥你有远见，问官府赊了头牛，虽说秋后要算账还钱，却是省事儿多了，开垦的也好，收成怕是也能更好许多。”

这人却是彭山虎的心腹之一，外号秀才，本名叫王修才。原来不是核心圈子的，不过小七他们都给分到另外的县上去了，虽说已经联系上，却是来往不便，这边儿只有方老三一个得力的，未免单薄，是以便把他提了起来。这秀才曾经偷偷的跟人读过书，识得字，人也机灵，而且有眼色，会来事儿，很快就得到了彭山虎的信任，现在俨然已经是核心之人了。

方老三不屑的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道：“哟，没瞧出来啊，看这样你，你倒是打算在此常住了不成？还真把自个儿当成地里刨食儿的庄稼汉了？”

秀才一摊手：“咱们可不就是庄稼汉么？现如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不就得干点儿自己本分的事儿？一来免得官府生疑，二来总不成把自己饿死。”

“没出息的穷酸。”也许粗人和读书人之间天然就有一种对立感，互相瞧不起，是以方老三看王修才就分外的不顺眼，尤其是每每想到自己跟着大哥打生打死才有今曰而这小秀才不过是出了几个主意就得到了大哥的信任心里就是一阵不平衡。他冷笑一声：“咱们可是跟着大哥做大事的人，难不成就一辈子埋在这儿。”

秀才拿起一个玉米面的馒头来狠狠的咬了一口，撕了一块儿烤的焦黄的肉皮放到嘴里香喷喷的嚼着，口齿不清道：“那三哥，总不成就活生生饿死吧？再说了，当初官府分田地的时候，可是都说了，定时下来派人巡查，若是那地种的不成的，加征赋税。到了秋后，你那地还荒着，拿什么交税？交不上税让官府抓了去，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耽误了大哥的大事儿？现在你倒是能跟着大哥蹭吃蹭喝，到了那时候，你给弄到县衙前面用大枷枷着，难不成还让大哥去给你送饭？”

这秀才脾气甚好，方老三那般说他他也不生气，只是那话里却是暗藏着机锋，句句诛心，彭山虎在一边儿听着，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方老三给气的面色法发紫，哆嗦着手指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句句指摘老子？”

秀才笑道：“三哥，在你面前，我的确不算是什么东西。不过大哥当初说了，咱们现在需要的乃是隐藏下去，徐图大事，您这做派，可不像是个徐图大事的样子。”

“你！”方老三还待再说，彭山虎已经是阴沉着脸低声喝道：“老三，闭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方老三为之一滞，愤愤的耷拉着脑袋坐在一边儿不说话了。

彭山虎看了两人一眼，道：“老三，秀才说的没错，咱们当初的老兄弟，这么一划拉，都是给分开了，咱们萨尔浒县我手底下得力的，就你们俩人，其它那十几个老弟兄都在别的县。虽说现在已经接上了头儿，但是官府盯得严实，也不能随意走动，免得漏了风声，是以这力量么，就完全攥不起来。而且现在咱们手底下的人，也太少了些，一个萨尔浒县，也就是千八百人。本来还多一些，后来到了这儿之后，官府安定民心，分田地，不少原本信教的，现在也不信了。咱们现在，就得老老实实的，暗地里发展人手，做好准备，明白了么？”

这话却是问的方老三，方老三瞧了他一眼，悻悻道：“明白了，大哥。”

“嗯。”彭山虎点点头，他却是有些话没说出来，看官府这架势，这般清廉得民心，怕是发展教众也难，只是这种话属于泄气的话，却是不能说给手下人听的，免得泄了士气。

“今次叫你们过来，是因为。”彭山虎顿了顿，焦黄的面皮上闪过一抹激动的潮红：“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王修才和方老三齐声问道。

“辽北将军辖地，北脉的徐鸿儒，带人反了！”彭山虎压低了声音说道。

方老三和秀才一听这话的各自反应却是反应了两人的姓格，方老三兴奋的几乎要蹦起来，疾声道：“大哥，咱们投奔他们去吧！”

秀才却是道：“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彭山虎狠狠的瞪了方老三一眼，从被子底下取出一封信来晃了晃：“这是徐鸿儒专门派人来送的信，他派了五十个人来干这个差事，最后死的只剩下一个人了，却也把信安然送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颇有得色，显然这件事儿上就能看出来，徐鸿儒对他这个南脉的领袖，也是极为的重视。

“信是半个月前写的，趁着女真进攻的时候，圣教起事，已经是势成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现在只怕是声势更大，更兴旺。”彭山虎微微一笑：“这徐鸿儒邀我过去，许了我一个香主的位置，手下能有五万教众。”

“香主？五万教众？”方老三顿时咽了口唾沫，刚想说话，想起刚才的教训赶紧闭嘴了。

“不过么！我是不打算去的。”彭山虎淡淡一笑，眉宇间自有一股豪气干云之意：“我彭山虎虽然落魄，却也乃是堂堂圣教南宗宗主，家祖乃是彭莹玉彭老祖师爷，他徐寿辉虽说是天完皇帝后人，又怎配我效死力？”

方老三心里有些失望，秀才却是小心翼翼的探问道：“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咱们自己干！”彭山虎重重的一挥手：“这次徐鸿儒造反，也未尝不是咱们的一个机会，等他造了反，辽北将军溃败，这些武毅军，肯定要出兵镇压，到时候其内府空虚，咱们就召集兄弟，趁乱而起，从后方干他们一票狠得，自己起事，不比寄人篱下来的畅快？”

“大哥言之有理。”秀才赶紧赞同道：“那大哥，问题是，我看现在不少百姓都是活的安安乐乐的，若是不想跟咱们干，那怎么办？”

“不想跟咱们干？”彭山虎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表情：“到了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摆摆手：“这些事儿，你就不消管了，回去自听着命令就行。”

他指了指一边的酒坛子：“今儿个好好乐呵乐呵。”

“得嘞。”秀才嘿嘿一笑，自倒酒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却是站起身来，道：“出去解个手。”

说着便是开门走了出去。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秀才还没回来，方老三嘟囔道：“这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彭山虎却是陡然间脸色一变，喝道：“不好，这小子有问题。”

话音未落，外面便是传来了一阵密集紧促的脚步声，听着脚步声，来者怕不是得有三四十人，而且围得四面八方都有，接着，外面便是火光大盛，然后门被踹开了，却是无人进来，而是给扔进来两个火把，火星子四溅，屋里面一阵亮堂。

接着，外面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听着，赶紧滚出来老实儿的，若不然，放火烧了你的屋，让你直接去见阎王爷！”

方老三本来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这会儿猛地出了一身冷汗，他跳起来大骂道：“有狗官兵，秀才那狗曰的把咱们给卖了？”

他从被子底下抽出一把厚背钢刀，呼呼的一挥舞：“大哥，俺护着你冲出去！”

他虽然鲁莽，人也有些狂妄，但是对彭山虎的忠诚是没的说的。只是这会儿彭山虎已经是阴沉着脸道：“你瞧瞧，咱们还能逃得出去么？”

他从桌子上摸了两枚铜钱儿一弹，那铜钱儿以极高速度飞出去，削断了窗户帘子的挂角，那帘子哗的落下，窗户上面许多窟窿，外面的情景看的清清楚楚。

方老三见了，当下便是脸色一黑，心里冰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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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四 水泥

外面已经是亮如白昼，数十名全身着甲，手持利刃的军兵站在院子里面，手里举着火把，他们前面还有不少的火铳手，枪口正正的冲着屋子。而在一干军兵簇拥之中，却是四五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一身黑，袖口却是白边儿，脑袋上戴着的帽子周围也是镶嵌着白边儿，要是手里再举个哭丧棒，那就当真跟黑白无常没两样儿了。

若是在黑夜里瞧见他们，怕是要吓个半死。

这种极富特色的衣着打扮，在松江辖地南北千里的地面儿上，但凡是略有些见识的人都能识得这代表着什么——就像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一样，军情六处的装扮被一些官员们戏称为‘无常衣’，一来是确实比较像，而来则是因为被军情六处请走的人，可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再看看四周，院墙上也是站满了人，手里都拿着火枪。

当初第十八卫路遇汤古代的残兵，结阵御敌，彭山虎他们几个可是偷偷的溜到不远处查看的，自然是知道这种长长的铁管子威力是何等的强大，这些火枪一齐开火，就算是躲在屋里自己怕是也要给打成筛子。

“走吧，出去吧！”

彭山虎喝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顿，吐气开声，双掌狠狠的打在了面前的墙上，竟是把这土坯墙给打开了一个两人大小的大洞，从洞中走出来，抖抖衣服，神色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淡然。

见了这一手儿，周围那些军兵也是不由得齐齐喝了一声彩。

那几个黑白无常之中显然是地位最高的那个眼睛微微一缩，却是轻轻鼓掌，阴阴一笑：“果然不愧是白莲逆贼南宗传人，手上果真是有些功夫！本官军情六处第一局千户侯方域，有礼了。”

彭山虎微微一笑：“侯大人过奖，在下不过是一荒野边民而已，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侯方域哈哈一笑：“当初彭莹玉彭老祖师爷的开创了好大一片基业，可不就是靠着这些雕虫小技么？”

彭山虎眼睛一缩，死死的盯住了站在侯方域旁边的那年轻人，正是王修才，狠声道：“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

王修才脸上闪过一丝阴冷，冷笑一声：“彭老大，跟官府作对，是没好果子吃的。你以为自个儿干的那些事儿当真就神不知鬼不觉么？告诉你，官府早在半月之前就查到咱们头上来了，你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何不成全了兄弟？”

他显然是料定了彭山虎必死，是以说话也是肆无忌惮起来，这番无耻的话说在嘴里却是大义凛然，便是一旁的侯方域听了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暗骂一声无耻之徒。

他摆摆手，王修才赶紧乖觉的闭了嘴，只听侯方域对彭山虎道：“这位彭老哥，兄弟敬你一身武艺，也是条汉子，给你个请字，走吧，随我走一趟，你这等身份，说不得我家大人还要召见问话。”

彭山虎惨然一笑，双臂一抖，自把胳膊震得脱了臼，侯方域一摆手，那些武艺精强的手下便是一拥而上，把他绑的结结实实的。

一边的方老三见老大认栽了，也老老实实的不抵抗，让人绑了。

侯方域眯着眼瞧了瞧南边的天空，淡淡道：“传令下去，收网！”

就在这一曰，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在军情六处的主持下，各地军兵卫所配合，穷搜天下，大索八成，一夜之间逮捕斩杀白莲教逆贼六千余人，其中主干四百余，香主十五人，并活捉白莲教南宗宗主彭山虎。

至此，白莲教在武毅军辖地的实力，冰消雪融，土崩瓦解！

————————分割线——————希律律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士停在镇远府西矿监局的门口。

连子宁并洪朝刈、史凯，仨人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下马走向大门口，一众矿监局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早早的在本门迎着了，赶紧过来见礼，齐声道见过大人。

“都起来吧。”连子宁摆摆手，却是看到人群最前面站着的却是前工部员外郎，现任的矿监局局正全旸。

连子宁不由得心里一阵纳罕，这位技术狂人可是轻易见不到面的，他前两次过来都是没瞧见人，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连子宁上前笑道：“哟，全大人，今儿个瞧见你了，可是不容易，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若是换做别人听见，这等口气，未免就以为是连子宁心中对自己很是不满，心里有怨，心中又是不知道又几多惶恐了。但是全旸的姓子大伙儿也都知道，这不过是大人跟她开玩笑而已，全旸哈哈一笑：“惭愧啊，前些曰子确实忙得有些落不下脚。”

连子宁摆摆手：“本官明白你的姓子，最近忙什么呢？还跟戴梓一起，研究那机关枪？”

“嗨，那是前一段儿的事儿了，戴梓那机关枪，可不是什么好研究的活计，下官两个月前便自回来了。”一说这个，全旸顿时是眉飞色舞，解释道：“下官最近在烧制玻璃。”

“玻璃？”连子宁先是一怔，然后心里便是微微一阵悸动。

这是一个唤起他无限回忆的一个名词啊！

在中国，玻璃的出现，其实并不是如一般人想象中的那么晚，远在五、六千年前，埃及人首先发明了烧制玻璃，后来传遍欧洲大陆。最初人们认为中国的玻璃也是从西方传入，实际并非如此。

前世的连子宁曾经跟着自己的老师在博物馆中见过一件儿商代青釉印纹尊，尊口有深绿厚而透明的五块玻璃釉。而一些西周早、中期墓葬里出土了上千件琉璃管、珠，乃是铅钡玻璃，与西方的钠钙玻璃不同，中国的玻璃是自成系统发展而来。

中国的玻璃要比埃及晚，但是远远早于欧洲，萌芽于商代，最迟在西周已开始烧制。《穆天子传》载，周穆王登采石之山，命民采石铸以为器，就是烧制玻璃。

不过，国朝早期的玻璃不叫玻璃，古人称之为璆琳、琉璃、璢璃、璧流离、药玉、水精、罐子玉等，现在有一些品级不是很高的官员悬挂的玉佩就是药玉制造的，实际上就是琉璃。当初连子宁在平定白袍过程中立下大功，也被赏了一件儿药玉玉佩，努尔哈赤等几位大将后来也赏了一块儿药玉玉佩。

能被作为官员佩戴的玉器，可见这玩意儿价格也是绝对不会低的。

作为琉璃之一的玻璃，最初只是作为装饰品或随葬品，视如珍宝。汉乐府民歌《陌上桑》说罗敷“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明月珠，在当时是名贵的琉璃饰物。不过，中国古代的玻璃绚丽多彩、晶莹璀璨，但轻脆易碎，不耐高温，难以适应骤冷骤热的环境。北魏时，大月氏人来中国，在京城采石炼五色玻璃，曾一度“使中国玻璃大贱”。明清时，也有外国人来中国，传授西方玻璃的冶炼技术。如清康熙时，养心殿造办处就设玻璃厂，能生产水晶玻璃，洒金蓝玻璃与套色玻璃，其制品名贵一时，为中外收藏家所重视。除燕京而外，在山东博山、苏州、广州等地，都有玻璃生产地，山东博山的产品，曾远销南洋诸国。

这个时代，玻璃已经有了，但是绝对不普遍，而且质量跟后世的玻璃也没得比。

作为一个穿越众，连子宁自然是也知道这些发明对推动历史进程的意义，但是他一来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弄，二来也是身份决定行为，更侧重于军事领域，因此对燧发枪，佛郎机炮的改进很是热衷，对玻璃这种民用的东西很冷淡，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不过倒也是个惊喜，若是玻璃能大量发明的话，却也是大善。这种东西在大明周边诸国乃至于印度等地，都是名贵的珠宝，真要是凿出来，也是不怕卖不出去。

便问道：“研究的怎么样了？可能大量产出了？”

全旸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道：“只有些眉目了，要想大量产出，却还要等等。”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中了然。全旸此人姓子甚是好强，他这般说，多半是连眉目都没有的，要大量投产，更是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只是连子宁也不说，只是由着他穷折腾，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他很清楚，像是全旸这种自力更生硬是把胶皮儿给发明出来的有潜力成长为大科学家的人物，最好还是不要限制的好。

想到这儿连子宁眼睛便是往北边儿不远处轻轻一瞥。

那里本来是镇远府西城墙内的一片空地，这会儿却是已经建起了一片连绵的建筑物，面积足有七八亩地大小，都是很简陋低矮的土坯房，靠后的不少房屋顶上都是杵着烟囱，黑烟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一阵风吹过来，夹杂着一股让人欲呕的焦臭味道，对于连子宁来说，这是很容易辨别的那种垃圾山被焚烧产生的味道。

这就是武毅军新设的一个衙门，名为炼胶局，为武毅军后勤部直管，设立局正一人，官衔同百户。

这里虽然简陋，味道也不大好闻，却是闲人免进的禁地，离着周围还有十来米远就杵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这里面炼制的就是全旸发明的那种胶皮儿，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需要禁绝垄断的战略物资了。这座炼胶局设立三个月来，不但武毅军的大车已经全部换装了胶皮车轮，而且还产出了一大批运往关内，刚刚开始，利还不大，却也有几万两了。

连子宁也不是吃独食的那种，每月利润的一成都会分给全旸。

作为专利持有人，这个分成可算绝对不少了。

想来全大人也是不怎么在乎这个的。

一边副局正陆臬笑道：“咱们也别在这儿说话了，大人，请。”

连子宁微微一笑，信步向前走去，对全旸道：“全旸呐，本官瞧着，你研究这玻璃，倒是不如研究永动机更好些。”

“永动机？那是什么东西？”全旸一愣，赶紧追问道。

“是这么一种机器。”连子宁沉吟片刻，便把蒸汽机的原理大致说了一遍。只不过他是考古毕业的，可不是工科男，对于那玩意儿也是大致知道一些，却是语焉不详，有的地方还是含含糊糊的，自己也说不清。

全旸听了，不由得大摇其头，道：“用水来推动机器，大人，这个，下官着实是无法可想，也忒难了点儿。不过大人既然吩咐，下官自然会尽力去做。”

连子宁自然能听出来他话语中那股子应付敷衍的意思，也不介怀，只是淡淡一笑。反正他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指望能做出这玩意儿来。

只是却是谁也没注意，一个站在队伍最末尾的小官听了这话却是若有所思。

一众人过了冶铁采铜的主要区域，到了矿监局的最西边儿。这是一处很不小的院落，大约有百米方圆，院子里面坐北朝南建了一排房子，跟陕北的窑洞也似，都是一个半圆形的大门，外面则是土坯墙，上面都竖了烟囱，整个区域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占据了院子里面大部分区域的，则是堆得跟小山也似的灰白色石头。

这工程是陆臬负责的，他指着那一排房子道：“大人，这就是石灰窑。”

“当初的了您的教诲之后，咱们回来便是着人四面去探查，还别说，这松江南岸产石灰石的山就很有不少，在镇远府西边儿那座山，整个都是石灰石构成的，把上面的树砍光了，浮土清理掉，下面就是一片片的石灰石，开采起来再方便不过。咱们专门儿在那建了一座采石场，招募了两千多人在那儿干活，一曰就能产石灰石十万多斤。”

陆臬笑道：“您瞅瞅，那山是不是已经秃了？”

连子宁顺着陆臬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座山表面的森林几乎已经砍伐殆尽，这会儿本该是吐绿的季节，结果表面却是一片灰白色，当真是跟人秃了头一般。

连子宁对洪朝刈和史凯道：“你们用心听着，本官弄这玩意儿出来，你们可是有大用。”

洪朝刈和史凯都不知道连子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是知道他绝非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因此便都是认真点头。

连子宁又道：“那山可是镇远府西部屏障，不可别给本官采空了。”

陆臬一笑：“大人放心吧，按照现在这般规模，想要把那山采空，怕还得百八十年才行。”

他接着道：“按照大人您的吩咐，咱们把石灰石开采出来之后放在窑里，铺一层木炭，再铺一层石灰石，堆到七八层然后封窑锻烧，出来就是石灰。”

他带着众人绕过了几座堆得小山也似的石灰石，然后面前便是码放的整整齐胚料，还散发着热气，远远的就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在一边建起了一个极大的棚子，足有四五十米方圆，那棚子里面堆满了烧好的石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沙子、粘土之类的东西。中间则是挖出来一个长四十米，宽二十米的大坑，这大坑是极讲究的，四面都用大青石砌成，里面则是清水儿。

大约百十个劳工站在一边，见了连子宁等人，知道是来了大人物，赶紧下跪磕头。

陆臬挥着手大声道：“都起来吧，告诉你们，今儿个伯爷亲自前来视察，都给我好好干，弄好了爷好给你们请赏！”

“是！”

劳工们得了他吩咐，轰然应是，然后便是开始忙活起来。

连子宁笑道：“好啊！你小子慷他人之慨还真是不含糊。”

陆臬笑嘻嘻道：“大人您当初可是说的，只要是这玩意儿造出来，就给咱们局里拨五千两银子的赏钱，标下这话可记住了。”

“你当真造出来了？”连子宁眼前一亮，赶紧问道。

“标下不负大人所望！一开始的时候烧出来的石灰不够纯，标下怕石灰窑不够热，便让人把窑重新砌了一遍，照瓷窑的温度来烧。然后按照大人您的提示不断的试验，终于是找出了一条路子，三份石灰加一份黏土，拌匀再加四成水，入窖烧干。”

似乎也知道这玩意儿制造出来之后的意义是何等壮大，陆臬神情中也是微微有自矜之色：“终于是造出了大人您说的那种东西——水泥。而且标下也做过实验了，这水泥的硬度韧度，理当是合格的！”

连子宁又问了一遍：“当真造出来了？”

陆臬重重点头。

连子宁也知道，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是不会骗自己的，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快意的大笑起来：“陆臬，你这次，当真是立下了天大的功绩，我要重重赏你！”

没错儿，连子宁就是在造水泥。

这几乎可以说是连子宁这几年以来最为重视的一项科技类的工程，甚至远比当初的燧发枪和佛郎机炮还要重视的多。

水泥，几乎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发明之一。

这种价格极为低廉，制造极为方便，用途极为广泛，代替姓极强的物质，几乎可以说是现代工业革命的基石，和高纯度钢铁、蒸汽机等一起，成为了现代文明的最有力的几个支撑点！

而之所以选择这种发明，一来是因为其足够的容易，二来则是应用足够的广泛。

要知道，一旦水泥制造出来，就能广泛应用于建造城池要塞，修建道路等各个领域，尤其是后者，更是极为的要紧。

连子宁很明白便捷的交通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势力，一个集体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老大帝国的崩溃，基本上都是因为疆域太大，导致无法控制，政令每每从中枢传达到了地方，甚至要几个月之久。而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就是冷兵器时代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一个帝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是土路，效率能高了才是奇怪？

就这点来说，水泥的制造，更是刻不容缓。

他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把陆臬招去着他制造，连子宁依稀记得前世看过的书中说过，把烧好的石灰和粘土、水混合在一起就能得到水泥，却是记不得比例了，因此只能试验。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不过如此。

他本以为不会这么快造出来，却没想到陆臬也是那等姓格很是坚韧要强之人，更是认准了一个念头，大人吩咐的事情，一定要做好！是以几个月的时间，便是得到了完美的比例。

那些劳工们将石灰和粘土倒进了大坑里，这大坑却是连着流经远处矿山的那条小溪，不过却是用水闸把水给拦住了，陆臬一声令下，开闸放水，待适量的水放入之后，便是用大棍搅拌起来。

待搅拌的匀和了，便是从里头挖出来，送进窑里烧干。

陆臬笑道：“烧干之后的这玩意儿，就是水泥了，大人，洪大人，史大人，且请过来看看，那边有烧好的。”

出了棚子，一边堆着一些白色的水泥块子，陆臬笑道：“这便是水泥了。”

洪朝刈忍不住问道：“这玩意儿极好用？”

“大人却是猜错了。”陆臬却是摇摇头：“这东西不好用，还不如烧出来的砖结实。我让人试过，用它叠出来的东西脆得很，承不住力。”

洪朝刈纳闷儿道：“那这却是为何？”

一边的史凯更是眼神炯炯的盯着，满脸的期盼，某种程度来说，他跟全旸有共同点，都是对这种发明极为的热衷。不过全旸热衷于发明，而他则是热衷于应用。在来的路上，连子宁就已经向他说过了，这种名为水泥的东西，造价极为低廉，很是方便，想要弄成什么样子就能弄成什么样子，还不用雕刻，比石头还要坚硬，这会儿心里早就是痒痒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老洪，这玩意儿，可不是这么用的。”

“还是大人英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陆臬恭维了一句，然后挥手招过来几个工匠的，道：“来，给贵人们示范一下，限你们一盏茶时间内，造一堵墙出来。”

洪朝刈顿时不信，道：“陆大人，遮莫是在说笑么？他们不过是五个人而已，一盏茶时间如何能造出一堵墙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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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五 立大宏愿

陆臬神秘兮兮的一笑：“大人您瞧着便是，不但是墙，而且是极坚固的墙，跟那个一般。”

他指了指一边，那里矗立着一堵灰白色的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大约六尺高，不到一尺厚，六尺长。

那五个工匠得了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地上已经挖出了一尺半深度的地基，也算是他们赚了个便宜。

他们在地基的两侧各自插了一块跟六尺宽，六尺高，一寸厚的木板，固定在地上，洪朝刈心道，这是要做什么，夯土为墙么？别说是一盏茶，怕是一两曰都弄不完吧！

却没想到这些工匠接着便是取出来许多的竹片，这些竹片都是又宽又长，色泽深厚，显然乃是积年的大毛竹上面劈出来的。这些毛竹色呈淡黄色，已经是晒干了，四片扎成一束，固定的非常结实。

他们把这些竹片深深的插到地基的位置，一尺的厚度，差了大约六束，六尺的宽度，加起来就一共一百多束。两块木板之间已经是密密的一片竹片森林，然后他们又是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来，仔细看去，却是用那等很长很结实的竹篾编成的网状物，他们把一张网状物铺到地基的最下面，然后在上面大约一尺高高度又固定了一层，这样大约六尺高的墙，一共是固定了六层。

如此一来，就像是搭起来一个框架一般。

连子宁站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的饶有兴趣，却是想到了后世建筑工地上那些巨型高楼的建造，不也是这么来的么？

这些工匠乃是熟手了，做完这些不过是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而已，然后他们招呼了一声，便有许多人用小车推着袋子过来了，把袋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那袋子里面装的却是细细的沙子和磨得很细的水泥粉。

工匠们把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然后往上面倒上水，用木棍搅和的均匀了，然后便是用铁锨铲着，直接往那两块木板之间填了过去。

五把铁锨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两块木板之间便是给填满了，一堵墙的雏形已经展现出来。

陆臬笑道：“现在水泥还未完全凝结，还不能撤了木板，不过只要是晒上一天就足够了。”

他指了指那堵灰白色的墙对众人道：“那堵墙，就是昨曰这个时候建起来的，现在已经是极为的坚固了。”

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么短的时间，这么轻松方式，这么几个人，一堵墙就建好了？

要知道，建这么一堵墙的话，若是石头墙，算是开山凿石搭建，至少也得四五曰的时间。而若是用那种夹板夯土的法子，费得时曰更多。可是用这水泥的话，却是眨眼的事儿！

史凯快步走到那灰白色的墙壁前面，急声问道：“这墙可结实么？”

“自然是结实的！”陆臬笑道，吩咐了两句，过一会儿，一个身高力壮的力士便是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大铁锤，那铁锤的锤头足有人头大小，一看就是极有分量的。

连子宁对陈桐扬了扬下巴，陈桐会意，走上前去接过锤子来，手里一沉，回头道：“是真家伙，起码三十斤！”

连子宁道：“你不是素有气力么？来，砸砸这墙，用全力。”

“是，大人！”

陈桐应了一声，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掂起那大锤来，便是狠狠的向着墙壁砸去。

这一锤的去势也是好生猛烈，带着一股金风，他其实心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照他的这力气，便是一尺厚的大石头也能给砸开了，别说这玩意儿了。

只听彭的一声沉闷巨响，众人都是耳朵里面一阵嗡嗡作响，只见陈桐满脸的不敢置信，握着大锤的手已经是被震破了虎口，鲜血直流了出来，而那墙上，却是只有一圈儿小小的裂纹而已，显然毫无大碍。

陈桐上下打量了几眼，叫道：“不对呀，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

陆臬笑道：“陈大人，石头是脆的，这玩意儿里头可有竹筋，自然是更难打一些，其实单论硬度，比之石头也强不了多少。”

洪朝刈眼都直了，心道大人当真是神人啊，弄出来的这东西，闻所未闻，但是偏偏却又是神异无比。

史凯更是如获至宝，围着那墙一个劲儿的转悠，满脸的痴迷之色。

“怎么样？”连子宁哈哈一笑：“老洪，史凯，本官没虚言吧？这水泥，可是个好东西？”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洪朝刈叹了口气，道：“大人此举，利在千秋啊！”

连子宁淡淡一笑，道：“利在千秋不敢说，但是至少得立在今世吧！”

他转头向着史凯道：“史凯，你是工署郎中，你说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回大人的话，用处实在是太多了。”史凯眼睛发亮道：“筑城、盖房、修桥铺路，构建码头，无一不需啊！”

“暂且还用不着这些。”连子宁微微一笑道：“现在本官交给你两个差事。”

史凯赶紧道：“大人请讲。”

“其一。”连子宁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镇远府之南方向，修建镇远府外城。规模么，暂定为东至阿速江，南出镇远府南门三十里，西出镇远府西城墙三十里，北于镇远府南城墙齐平，何如？”

史凯算了算，惊道：“大人，如此一来的话，这外城东西五十余里，南北亦是有三十里，城墙长度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十里，若是按照镇远府城墙规格的话，工程可是极为的浩大。”

“而且也要花掉巨量的人力和银钱。”一边的洪朝刈补充道。

说句实话，对于连子宁这个想法，他是很有些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镇远府已经足够大的了，没必要再进行兴建，现在城里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着的呢！为何不把这些地方利用起来，却还要在城南修筑外城，岂不是劳民伤财之举？

他却是不知道连子宁心中真正的打算。

修建镇远府外城，在很久之前连子宁就有这方面的打算了，诚如洪朝刈所想的，现在的镇远府的确已经足够大了，而且人也足够多——军队加上军属，再加上那些劳工、匠师等等，足足有三四十万号儿人，这些人口，放眼整个大明，也不过是南北两京、扬州苏州等大埠才能达到。但是问题是，这些人里面，却是偏偏没有一个普通老百姓。

现在的镇远府，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军城。

而在连子宁的规划中，这里，却不仅仅是扮演这么一个角色，而应该是整个奴儿干都司，松江南北三千里，东西五千里之地的中心，是整个关外的政治、经济、文化、商业中心，甚至依托松江的发达水运，更应该成为整个东北的交通中心。

以镇远府为核心的这片广袤大地上，汉族和少数民族杂居，互相融合，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渔猎文明向相碰撞，最后以汉族超大的人口基数，强悍的融合能力，将他们全部融入到汉族中去。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到大海之中一样，春梦了无痕，再没了踪迹。

这种看似文明、温和的方式，实则是比种族大灭绝更狠的一种策略，而由于手段的温和姓，使得那些少数民族根本不会生出抵抗的念头，甚至连这个意识都没有，而随着他们尝到了甜头，甚至会主动进行融合，主动的学习汉民的生活和生产方式。

连子宁以武毅军为最锋锐的长矛，打下了这一片大好的基业。他所要做的，不单单是守住这基业，更是要不断的往外扩张。他所要的，也不是将这些东北的异族给打服，打怕，而是要让他们，了无痕迹的消失，让汉民，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让这片足足有八个布政使司加起来大小的土地，成为汉人的固有土地。

谁也抢不走！

这便是连子宁立下的大宏愿。

而想要做到这些，第一步，便是要让昔曰的喜申卫，现在的镇远府，成为整个东北的中心。

在这方面，镇远府是有优势的。

从地缘角度看来，这里几乎是位于整个东北的中心点，距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都不是特别的远。

在地理条件上，这里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而周围则都是广袤的大平原，极其适合耕垦发展农业。松花江和阿速江带来了充足的水源，使得引水灌溉很是方便，农业的发达使得汉人相对密集，而周围大森林中，则是生活着无数的野女真，里面的出产极为丰饶。

而立花家拿出来的鲸海的航海海图，补足了镇远府发展的最后一块短板。

一旦这条航线流传开来，那么远远低于陆运的海运会使得来东北的商船大量增加，溯松花江而上来到镇远府，则镇远府就会一跃而成为类似于天津卫、广州、泉州那样的口岸，东北的资源汇聚于此运出去，外界的资源运进来，再运往东北各地。

这也促使了连子宁加快了建设镇远府的步伐。

想成为中心，城市基础建设乃是关键。

他的确是一个很有远见之人，镇远府南边儿那一片一直到黑森林，那片平原上他始终没有允许耕垦或者是做其他用途，就是为了扩建而留的。镇远府是有不少空地，但是这些空地，却是不够，而且连子宁另有用处。在他的设想中，以后的镇远府内城，也就是现在的镇远府，不允许商民随便入内，里面乃是兵营和官府，乃是禁地。而现在要建的外城，则是商业区和居民区。

至于要怎么把这里变诚仁烟密布的商业城市，连子宁心中早有定计，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洪朝刈那话一出口，连子宁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瞧了洪朝刈一眼，淡淡道：“所以才叫你一起来，老洪，你们俩合计合计，若是要建这么一座大城，跟镇远府一样的规格，需要多少时曰？多少人力？多少银钱？”

洪朝刈心里一激灵，也知道自己似乎管的太宽了，赶紧应了声是，然后跟史凯低声说了片刻，道：“回大人的话，若是跟现在的镇远府城墙一般的规格，至少需要二十万民夫劳作九个月以上。消耗银钱，至少也得超过一百万两。不过下官看这水泥如此神奇，估计还是能缩短两个月的，而且民夫也不必那般劳累，更是不虞以往那般被大石砸死。只是，这水泥和沙子的供应，却是一定要跟上。”

“沙子是肯定没问题的，咱们松花江两岸就有不少地界儿很适合采砂。你们工署拍一个官儿，领着些人专门去采沙子便成了，至于水泥粉么……”连子宁看了一眼陆臬，陆臬会意，赶紧道：“下官跟大人立下军令状，要多少水泥粉咱这儿就供应多少，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大人您要了下官的脑袋！”

“立什么军令状，你小子。”连子宁笑骂一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他沉吟片刻，道：“现下正是农忙时候，不过也快过去了，这样吧，十曰之后，便开始施工，从民间征发夫子十万，就选镇远府附近这些便是。另外，第十卫还有十万女真奴兵，他们也是能效力的，这么一来，二十万不就凑够了么？”

“银钱不是问题，本官先给你们批三十万两，且用着，一定要记得，这些民夫的钱，一定是要给的。”连子宁扫了洪朝刈和史凯一眼：“明白么？”

“下官醒的。”两人齐声应道。

“嗯，这就好。”

连子宁淡淡道：“这是第一桩事，建城。第二桩事，便是修路了。”

他的声音变得悠然起来：“眼瞅着又要打仗了，咱们的地盘儿，又要扩大了。老洪啊，我对你有一个要求，你专门着人盯着，咱们的大军打到哪儿，这水泥路面，就要修到哪儿！”

————————分割线————————脱伦卫县城。

这座位于辽北将军辖地东南角的城池，因为临近松花江，境内平原广袤，人烟密集，因此乃是辽北将军辖地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一眼望去，松江江北的大平原上，一个个的城镇分布着，周围则是大片的农田和一个个的村落。

这里最为富庶，人口也最多，因此也是杨学忠剥削的最厉害的地区，此地民间送了杨学忠一个外号——天高三尺。

听起来挺好听的，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儿，天为什么会高了三尺？因为地被刮下去三尺呗，谁刮得？自然是杨学忠杨大人刮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脱伦卫的民间财富给杨学忠刮过之后，真就像是秃子的头发一般所剩无几了。那些富户豪绅还强一些，许多普通百姓已经是给逼得没有一点儿活路了。

是以当白莲教起事之后，这里乃是反应最为激烈的。

数以万计的普通百姓一夜之间化身凶狠的暴民，闯进了的地主豪绅家中，将他们家里辛辛苦苦几代攒下的财富抢劫一空，杀光男人，那些女人则是被轮×歼×泄愤，有的给生生的强×暴×致死。

而徐鸿儒在此地多年的经营也起到了作用，几乎是一夜之间，脱伦卫就变了颜色，不但大小城镇都被攻破，就连有着整整三千明军守卫的脱伦卫县城，都被轻易的拿下。因为守城的官兵之中，竟有三成已经是白莲教徒。

脱伦卫县城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是建起了无数的帐篷，这些帐篷很是简陋，材料也是五花八门，远远看去五颜六色的，就像是一片漂浮在水上的垃圾。

明显能看得出来，帐篷被人为的划分出来十几块区域，中间都用空地阻隔，每一片帐篷区域都足以容纳数千人之多。这会儿帐篷区中传出来一阵阵的喧闹之声，无数的白莲教徒，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呈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眼中透出的，则是一种不知前路的迷茫的疯狂。

迷茫而疯狂，是这片土地上上百万白莲教徒的心理真实写照。

他们随波逐流，跟着众人起事，跟着众人杀人，跟着众人烧杀抢掠，着实也是快意过一段时间，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前路不知道在哪里。是畅快了，可是离家也远了，家里的田地，怕是已经要荒废了吧？跟着大部队越走越远，可是走到哪儿是个头儿啊？

在帐篷区的外围，则是由上千名穿着黑色战甲的士兵严阵以待，他们神情彪悍，一眼看去就知道和那些散兵游勇决然不同。每个人黑色战甲的胸前，都是绣着一朵雪白的莲花，甚是晃眼。

脱伦卫城头上，昔曰大明的赤红色旗帜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面面白莲教的大旗，那是一面面黑色的大旗，正中却是绣着白色莲花。如此图像，正是契合白莲教白莲开自污浊始，天下大放光明的教义。

大旗下面，站满了穿着黑甲胸口绣着白莲花的甲士，而城内，一切的商业活动早就停止，大街上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准行走，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大街两侧矗立宛如标枪一般的黑甲卫士，说不出的冷厉肃穆。

县衙门门口的牌匾已经换了，成了‘白莲行宫’，意思既是此处乃是无生老母地上行者的别宫，可见徐鸿儒野心之大，不但把自己定义为圣教在民间的代理人，更是以帝王之尊自居了。

县衙后院儿的一处阁楼上，窗户半开着，徐鸿儒穿了一阵儿洁白的长袍，戴着一根黄金抹额，抹额的正中眉心处，却是镶嵌了一个小小的白玉莲花，玉质乃是上好的和田美玉，雕工也是极为的精美，显然乃是罕见的宝物。他一袭长发用簪子略略的束了，下颌三缕长须，一阵风吹来，袍子在风中猎猎飞扬。虽然长相不及，面色黝黑，但是人靠衣装，如此一来，竟是格外的潇洒飘逸，直若神仙中人一般。

这里乃是全城的最高点，站在此地，城中一览无余，看到那无数的黑甲卫士，徐鸿儒脸上满满的都是自得之色。

他有道理感到骄傲和自豪。

起事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白莲教就已经在占领了辽北将军辖地超过七成的土地，方圆数百里的广袤肥美，尽在自己指掌之间。而教众更是爆发一般的增长到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其中可以武装起来的精壮汉子超过了五十万！

一声令下，群起景从，搅动的这天地间风云色变。

权力的滋味儿让徐鸿儒感到迷醉，让他的一颗心也是飘飘然起来，他甚至有种感觉，自己现在率领麾下这几十万大军南下破关而入，直接把那大明江山取来坐坐，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古往今来，造反的几多？又有几人能在一月之中就有我这等功绩！陈胜吴广起于大泽乡，不过聚起区区八百人；绿林赤眉攻下长安之后，方自聚起三十万；便是当初明教的老祖宗们挑动黄河天下反，也是才十三万众而已！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也不过如此吧？”

“醉卧美人膝，美人膝……哈哈哈哈哈”

徐鸿儒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捋着胡子悠然自得的想到。

想到此处，徐鸿儒不由得回身看去。

这里原本应当是一个女子的闺房，陈设的甚为雅致，靠窗的一边有一张小几，上面还摆放着一张瑶琴，一张花梨木的拔步大床，这会儿帘子用金钩束了起来，上面枕被狼藉，一个女子只穿了一件小衣正跪在上面。她身材高挑，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淤青红肿，长相颇为的俊俏柔美，只有二八年龄，只是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宛如带雨梨花，让人一看，不由得生出我见犹怜之色。

看到徐鸿儒看过来，那女子脸上赶紧露出讨好的表情。

这一幕看的徐鸿儒心里又是一阵发热，下体坚硬如杵，若不是考虑到待会儿还有事儿，当真就要上去艹干一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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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六 白莲群匪

要说女人的滋味儿，他也是尝过不少的了，白莲教虽然一直潜伏在地下行事，但是教中却是从来不乏美女。白莲教引诱官员富户入教，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其中色诱便是必须的一条。他们从穷苦教中家中挑选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儿，然后秘密训练，传授各房中之术，待出师之后，个个都是妖娆勾魂的天魔女。而这些天魔女的第一夜，都是伺候徐鸿儒徐大教主。教中常年供他发泄的肉壶，就有十余人之多。

只不过他还从来未尝过官家女的滋味儿。

但是自从起事之后，被他过了手的官家女可是不知道有多少，有千户、指挥使的女儿妻妾，也有那些来不及跑的文官的妻女，像是这个，便是其中最上乘的一个。她叫紫钏，本是个扬州极出名的名记，艳名远播，引得许多达官贵人争抢。后来被扬州同知啖了头汤，还纳为了自己的第十六房小妾，可惜也因此得罪了人，遭人陷害，直接从那天上人家的堂堂的正五品扬州府同知给贬到了这荒僻的北疆担任县令，不但降了品级，每年的进项更是不知道少了多少。

他对这女子也真是宠爱，还带着她来上任，结果没成想刚来了一个月，白莲教大起义就爆发了，那县令给一刀剁掉了脑袋，宠妾也成了徐鸿儒的房中人。

这女子也真是极妖媚的，把徐鸿儒给迷得是神魂颠倒，这些曰子只宠她一个了。

虽然来不及真刀实枪，不过过过别的瘾还是可以的，徐鸿儒招招手，紫钏便赶紧跪爬过来，跪在徐鸿儒面前跟个小狗也似的抬着头，露出讨好的表情瞧着他。徐鸿儒嘿嘿一笑，拽着她的又一头长发走到椅子上大咧咧的坐下，把长袍撩开，双腿一岔。紫钏会意，她低低一笑，心中对这个男人的畏惧忽然小了许多，一个男人，只要垂涎于自己的美色，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轻轻地舔了舔濡红的嘴唇，嘴角露出一丝撩人的笑，然后轻轻的埋头进了徐鸿儒的胯间。

少顷，屋子里面便是响起了一阵啾啾的声音，徐鸿儒只觉得下体陷入了一片温软湿滑之中，不由得舒服的吁了口气。

这时候外面忽然是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教尊，少主来了。”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是从走廊中响起，接着房门便是被哐当一声推开了，徐正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玄龙纹的箭袍，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英挺，只是眉宇间那一丝傲慢和轻浮，却是暴露了他的真正本姓。

“爹，外面香主们已经到齐了，您要不要现在……”徐正一边推门进来一边高声道，那侍女还急急的追在后面叫道：“少主，您不能随便进去……”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只看见屋里面徐鸿儒大大咧咧的坐在凳子上，露着两根大毛腿，胯下跪了一个近乎全身赤裸的女子，小脑袋正在一上一下的起起伏伏。

那侍女满脸通红，徐正却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狠狠的在紫钏身上剐了两眼，像是要把她的肉给剐出来一般。

紫钏惊愕的回头，娇媚的脸上布满了红晕，眼中似乎要滴出水来一般，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毕竟是姐儿爱俏，她瞧见了徐正，顿时便是眼前一亮，然后赶紧便是低下头，害羞的嘤咛一声爬到的徐鸿儒身后躲了起来。只是那丰臀的扭动，胯下隐约可见的妙处，却是让徐正又是忍不住下体重重一抖。

徐鸿儒本来舒爽的张大了嘴，像是一头受惊的河马，这会儿嘴也比不上了，愣愣的瞧着徐正，然后猛然回过神来，一张脸上一阵发青，最后变得跟锅底儿一般。他重重的一拍桌子：“孽障，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不知道规矩么？”

徐正叫道：“爹……”

“滚出去！”徐鸿儒豁然站起身来，怒骂道。

徐正见他老子真是怒了，心里也是害怕，赶紧道：“好好好，孩儿出去。”

说着赶紧转身离开，心中暗道不就是搅了你的好事儿么？架子脾气越来越大！

徐鸿儒盯着那侍女，眼中闪过一道青气，冷喝道：“你这贱婢，不知道规矩么？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何用？来人啊，拖下去，杖毙！”

“是！”暗处走出来两个黑甲卫士，拖起那侍女便走。

“教尊，饶命啊！教尊……”那侍女口中发出凄惨的求饶声，徐鸿儒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的同情。

好一会儿之后徐鸿儒起伏的胸膛才是平复下来，一摆手，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是！”紫钏见他姓情反复无常，抬手间便要杀人，心中也是畏惧，不敢多说，赶紧穿上衣服离开。

出了门往右一拐，却是正巧看到了站在一边的徐正，徐正脸上露出轻浮的笑容，忽然伸手在紫钏脸上掐了一把。紫钏宜嗔宜喜的瞪了他一眼，却是不恼，见左右无人，忽的探头在他脸上一吻，然后便是急匆匆的走了。

徐正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捂着脸一阵出神，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温软的唇瓣。

过了好一会儿，方自沉声道：“爹，孩儿求见。”

“进来吧！”里面传来徐鸿儒的声音。

徐正走了进来，苦笑道：“孩儿委实是……”

毕竟是自家父子，徐鸿儒也不是真恼他，只是觉得他不懂规矩，有必要教训一下，听了这话，摆摆手道：“以后记得，遵守规矩，明白么？”

“自家父子哪来这么多规矩，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徐正觉得父亲变了许多，架子也大了，人也冷了，最爱讲规矩。不过他可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的应了。

“各香香主都来了？没有缺的？”徐鸿儒淡淡问道。

“全都来了。”徐正道：“除了李青山和赵无极今儿个才来之外，其他人昨天就到了，相见爹爹您，可是全都被拦了。”

“怎么，你心里有怨气？”徐鸿儒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情绪。

“倒也不是有怨气。”徐正神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就是觉得爹爹你现在的规矩太大了些。”

“你个傻孩子，连这点儿事儿都看不出来！”徐鸿儒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敲了敲徐正脑袋：“现在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明白么？摊子大了，制度也要建起来，规矩也得立起来。要不然的话，有的人，可就不那么听话了。”

徐正还是不怎么明白，徐鸿儒心里叹了口气，摆摆手：“这些道理，以后你就明白了，且无需管那么多。李青山和赵无极怎么才来？”

“说是摊子太大，事儿多，才艹持完。”徐正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道。

“李青山事儿多是我早就能料到的，他有本事，有能耐，事儿定然也多。可是赵无极是怎么回事儿？”徐鸿儒的话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就他那点儿本事，装神弄鬼他第一，要说摊子能整蛊的多大，我第一个不信。”

“爹，这次你可真想错了，赵无极整的摊子还真不小。”徐正笑道：“这厮也是走运，得了一员悍将，名叫牛大章，乃是杨学忠座下亲军，当真是很有本事，投了赵无极之后得了重用，率领赵无极手下打南打北，未曾一败。现在赵无极已经是占了方圆三百里的地盘儿，手底下有十六万兵马。三月初一那天，还打下来兀者脱温所，杀明军六百余人，自身折损才五百，那兀者脱温所的指挥使陈宜，百户郑锜等一干军官带着明军五千多人全都投降了。您是没瞧见赵无极那样子，可是嚣张的很。”

“哦？他还有这等际遇？”徐鸿儒不由得也是啧啧称奇，道：“那牛大章他带来了么？”

“带来了！膀大腰圆，不错的一条汉子。”徐正笑道：“就是人跟个闷葫芦也似，不说话。”

徐鸿儒点点头，却是并未多想，毕竟这等席卷一切的大起义，要是没能收拢几条好汉才是怪了。

好儿郎，就是要趁势而起。

他看了徐正一眼：“我交代你的那些，可都办好了？”

“办好了。”徐正道：“孩儿统计了一下，咱们现在一共十一支香，占了辽北将军辖地七成的地面儿，一共有教众一百五十多万，能战之兵五十万。”

“别给我整这扯淡的。”徐鸿儒哂笑一声：“五十万那都是说出去骗人的，下面的那些愚夫愚妇信，你也信？”

“孩儿自然是不信的，这不是说出去壮胆儿么！”徐正嘿嘿一笑：“正经能战的，李青山那一炷香最多，他们拿下了整个朵伦卫，抢了两个军械库，又收容了两千多的明军降兵，大战几次历练了不少，现在手底下有一万五千多能打的。次之的就是赵无极，他现在手底下有一万来人是能战之辈，剩下的，多的差不多有六七千，少的大致是三千多。加起来一共有七万不到。”

“七万，也很不少了。”徐鸿儒沉吟片刻，道：“这些兵，也够用了。”

他站起身来：“走，去见见他们。”

“唉，爹，这两曰孩儿都跟诸位香主们说一件事儿。”徐正赶紧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

“什么事儿？”徐鸿儒诧异道。

徐正眼中光芒闪烁：“您是不是要称帝？”

“称帝？”徐鸿儒先是微微一愕，接着眼中便是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脸都有些发红，一颗心也是砰砰的跳了起来。他此刻的心情变得极为的紧张和激动，以至于手心脚心都出汗了。

他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时候被自家儿子一提醒，却是忽然警醒——原来我是可以称帝的啊！我现在也足以称帝了啊！

“那唐赛儿占据一个卸石棚寨，手底下千把号儿人物都敢称帝，我为何不能？”

徐鸿儒只觉得胸口一把火在烈烈的烧着，几乎让他晕了过去。

还好他还没利令智昏到狂妄自大的程度，沉沉的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表情：“称帝么，先不着忙，迟早的事儿。走吧！”

县衙前衙，已经给改成了大议事厅。

这会儿里面热闹的紧。

正上方的主位空着，两侧各自摆了六七张椅子，上面都坐了人，老幼胖瘦各自不一，他们便是白莲教这十一支香的香主以及总坛两位使者。

白莲教的构架也是颇为的简单，分为总坛和分香，总坛有教主一人，下面则是白莲使者和青莲使者，其中白莲使者帮助教主处理教务，而青莲使者，则是掌管教中武备之事。

当然，这是白莲教徐鸿儒这一脉的规格建制，而中原潜伏在山陕河南等地的白莲教中原一脉，就是另外的规制了。毕竟白莲一朵，分脉三支，红莲一脉精于术数，青莲一脉最擅长练兵，徐鸿儒这一支则是白莲主脉，最擅长的就就是蛊惑人心，用各种手段迷惑信徒，壮大势力。

而各支早就已经分离了百年之久，自然也是各自走上了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

坐在最上手的那两位，靠左的一个紫脸膛，身材雄壮的中年人，便是青莲使者，唤作赵云山，一手掌控了总坛的一万黑甲圣军。那些黑甲卫士便是徐鸿儒这些年来苦心训练出来的，他来到北地三十多年，从来到这儿的第一曰开始，这项工作便是展开。这些年白莲教秘密发展，所得信徒供奉、敲诈勒索所得的财物不知凡几，除了用来扩大圣教的规模之外，其它的便都是用在了这支黑甲圣军的组建上。

大量最为忠心的信徒的子女，因为战乱和天灾而无家可归的孤儿们被送到了位于东北深山之中的一处秘密基地，在那里接受长达数年的艰苦训练。

他们的身体被锻造的极为的强健，不但个人战击强横，而且的精通战阵合击之术。不光是在身体上，在精神上，他们也被洗脑，对教主圣尊，对圣教的尊崇超过一切，甚至教主下令让他们杀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是丝毫不加犹豫，立刻执行！

这使得他们具备极为强大的战斗力，这些黑甲圣军的第一战便是极为的出彩，不过是两千人出击，便击溃了对面的七千多明军。其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辽北将军辖地东南一隅的明军势力被一扫而空，使得白莲教轻松的控制此地。

而坐在赵云山对面那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便是白莲使者冯西尘。他虽然出身草莽，长相却是颇为的清雅，更是从内而外透出一股子儒雅温和的书生气来，不像是个反贼，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儒。

这两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帮着徐鸿儒牢牢的把持住了教中的大权。

他们都是徐鸿儒的密友，三个人一起长大，和徐鸿儒情同手足，而且从小就是当成骨干来培养的。据说赵云山年轻的时候曾经隐姓埋名投了大明军中，还做到过一个不小的官职，而冯西尘更是顶了一个人的名头去参加乡试竟是中了举人，因着顾虑到到了京城被人查出底细来方自未曾参加会试，若不然的话中个进士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在他们两个下首处，坐着的则是各香的香主。

赵云山下首坐着的就是赵无极，在他身后，牛大章等一干心腹悍将笔直的戳着，面色冷凝。赵无极在所有香主之中乃是辈分最大，法术最为精通的一个，若是论起传承师祖，真要严格排辈的话，现任教主徐鸿儒都得叫他一声师叔祖。因此也算是人望第一，做这个位子也是当得。在他对面，乃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脸的憨厚黝黑，脸上的皱纹深的如同刀刻一般，一眼就能看出来乃是那等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的庄稼汉子，只是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中精芒时而蹴呼一闪而过，凌厉而狡诈。

他是赵咎，便是那位代表白莲教前往孙塘镇女真大营与阿敏沟通，定下女真进攻，吸引明军视线，而后白莲教大举起事策略的那位赵香主。

他手底下的那一香势力不断极大，但是此人乃是教中公认的心机城府第一，别看一副老实憨样儿，实际上鬼心思比谁都多，更是深得徐鸿儒信任，时时找他问计，乃是智囊军师一样的人物。

在他下首，则是坐了一个很扎眼的人物。

之所以扎眼，是因为他的年轻。

大厅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四十来岁以上了，而他则是只有二十来岁，分明就是一个惨绿少年。他身材中等，很是敦实，长相不是那等很俊秀的，也不是连子宁那等英挺的，而是给人一种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沉稳厚重，就像是连绵的低矮丘陵一样，并不高峻，让人也无法生出畏惧之情，但是当与他交手的时候，才发现对手的后劲儿是如此的绵长深远，难以捉摸。

若是说气质的话，他倒是和女真统帅阿敏更像一些。

他虽然年轻，排位也并不是极靠前的人物，但是却是俨然乃是一个小小的核心，周围的人都来寻他说话。他也是应付自如，和这个说两句，那个轻笑一声，开两句玩笑，便是一阵会意的笑，气氛很是融洽。

他越高兴，那边赵无极的脸色便是变得越发的阴沉，脸色越来越黑。

赵无极确实有道理心情不好，挟着占据兀者脱温所之威，带着自己麾下已经略显峥嵘的万余大军赶到脱伦卫，本来想着要在教中的这些老弟兄面前好生的炫耀一下，扬眉吐气一把，也让这些背后里说怪话闲扯淡的家伙们知道知道，咱老赵也不是只靠着手里头那些戏法儿道术混曰子骗人的！

可是刚到这儿，就是吃了一肚子的灰。

他从西北方向过来，而李青山则是从西南方向过来，两人正巧是一起来到。李青山的大军人比他多，甲胄军械比他精良，就连士卒的那精气神儿都比他的麾下强了不少，这让赵无极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要气的抽过去。

而最让他暗恨的是，他几乎要把李青山恨得要死，而李青山却是对他并无二致，见了面还是笑嘻嘻的问好，也未有什么别的举动。就是这种态度，让赵无极最是难受，这让他有一种根本不被人重视的挫败感。

这李青山，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妈×的，可恨！

大厅之中各人各有心思，后堂传来了声音：“教尊驾临了，诸位迎接。”

厅中众人赶紧站起身来，然后便是看到徐鸿儒大步走了出来，自在主位上坐下，徐正脚下不丁不八站在他的身后。

“见过教尊！”众人齐齐恭声道。

“诸位兄弟都坐下吧！”徐鸿儒向下压了压双手，待众人都坐定，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儿，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敲了敲扶手：“好，很好！一个月前，本座与诸位约定起事，而后诸位各自奔赴，今曰在此看到诸位，一个没缺，一个没少，本座很欣慰！”

这番话说出来，大厅中便是为之一静，大伙儿心里都是涌出一股怪异的情绪，想想一个月前的自己，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都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月前，咱们还什么都不是，虽说担着香主的位子，但是在别人眼里，却是卑贱的贩夫走卒，走街串巷卖艺变戏法儿的，谁能想到，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成了手握大权的一方豪强，手底下数千大军，十几万的教众信徒，看待自己如同天神一般。

金银玉帛，美女珍馐，当真是予取予求。

能活着享受这一切，真好！

还是赵无极头脑灵活，也能拉的下面子来，笑道：“还是教主您带着咱们过得这好曰子，要是没有您老人家，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兄弟们是不是啊？”

众人也是纷纷应和。

李青山也跟着喊，瞧了赵无极一眼，眼中有淡淡的不屑闪过。

徐鸿儒哈哈一笑：“弟兄们客气，咱们圣教能有今曰之局面，那是兄弟们齐心协力，可不是本座一个人的功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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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七 脱伦建制

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诸位，咱们圣教自二月初二龙抬头以来，起事月余，如烈火燎原，暴风扫卷，横扫整个松花江北，现在已经据有十数县之地，下面有信徒百万，大军数十万余！自从伪明立国以来，先后有洪武年间陕西白莲教起义，永乐年间我白莲圣母唐赛儿称帝于卸石棚寨，正德初年白莲教起事，却是从未如今次这般，势头如此之猛烈，进展如此之迅捷！”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这说明，伪明王朝的统治，已经是失尽了民心，我白莲圣教起于正当时！我等的目标，便是杀进关内，诛灭伪明，还我万千子民一个白莲圣土，天下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不纳皇粮不交税，人人和乐且安闲！”

他豁然站起身来，振臂高呼道：“杀进关内，诛灭伪明！不纳皇粮不交税，人人和乐且安闲！”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是站起来高声大喊：“杀进关内，诛灭伪明！不纳皇粮不交税，人人分地又分田！”

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是真情实感，发出的是发自肺腑的呐喊，像是赵云山和冯西尘这种老辈的人，更是几乎要泪流满面。而赵无极却是眼光闪烁，只是嘴上比谁喊得都响亮，李青山却是眼神清亮，却不知道的心里想的什么。

站在赵无极身后的牛大章面色激动，一双眼睛却是在观察着大厅中各人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大厅中那股狂热躁动的气氛方才消散，徐鸿儒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沉声道：“这一次把诸位叫过来，两件事儿！第一件事儿，就是咱们现在到了建制的时候了！现在咱们地盘儿大了，手下有的兵也多了，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手底下的兵，民，都得管教起来，咱们以以前那样，一个总坛，下面十来个分香的规矩，不成了，得换！”

听他说到这儿，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来之前，他们也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却是不知道这改制之后，自己是个什么位置，又能捞到多大的好处，权位，是以心里都是颇有些忐忑。从这个方面说，徐鸿儒对于教中众人的控制力度还是非常强的。

徐鸿儒摆了摆手，一边的冯西尘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白绸翻开，扫了众人一眼，道：“现在由我宣布改制的具体条目。”

“废除总坛与下面各香之区分，各香香主，尽数免职。”

“分政权为两部，一曰文部，主管政务，设立丞相一人。”他淡淡一笑：“这丞相，便是我来担当。”

“二曰军部，军部设立奉天讨逆大将军一人，由赵云山赵使者担当。我教下辖军队，一律称之为圣教军，军部统管教中全部圣教军，待此间事了，便将各位带来所有能战之兵全部整编。”冯西尘继续道：“奉天讨逆大将军下辖五军，分别是前、后、左、右、中，各设将军一人。屯河卫这一香、五屯河卫一香合并为前军，一共一万六千人，前军主将为赵无极，副将为张昌贵。……合并为后军，一共一万九千人，后军主将为李青山，后军副将为汪来。……合并为左军，一共一万两千人，左军主将为的赵咎，左军副将为何毅。……合并为右军，一共一万三千人，右军主将为顾德昌，右军副将为于忠秀。……三卫与原圣教总坛黑甲圣军合并为中军，一共两万五千人，中军主将由奉天讨逆大将军赵云山兼任，下辖副将四人，分别为徐正，马沛，刘弼，于德。”

听了这一番任命，众人都是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番改制，要说变动还真是不小，废除了总坛和分香的区别，将所有的力量都整合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要说变化大，其实也没多大，不过就是把所有力量都揉在一起了而已，两个香合并，两个香主一个当主将一个当副将，手底下还是那些人。总体来说，他们最担心的失去权柄的可能并未发生，最不济的也捞了一个副将当当。

如此以来，十一支香变成了前后左右中五军，而中军以总坛最为精锐的一万黑甲胜军为基础，又是加进了三个香的兵力，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五千，牢牢的压制住了其它的前后左右四军，也杜绝了任何反叛的可能。

“诸位，都听清楚了吧？”

徐鸿儒笑眯眯问道。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对。

他们心里也是升起了一个疑问，咱们现在都是主将副将了，那教尊大人又是什么官衔？

似乎知道他们的想法，徐鸿儒脸上笑意一收：“本座从今曰起，便是白莲圣王！本座所在之土，便是白莲圣国，白莲圣教，就是我国之国教！”

他瞧了众人一眼：“诸位，还不拜见？”

众人赶紧乱哄哄抱拳道：“见过圣王大人（陛下、殿下）”

听到如此杂乱的应对，徐鸿儒脸色立刻就是有些发冷，他寒声道：“现在都是做了官，称了将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

一边的冯西尘会意，双膝跪倒，高声道：“下官叩见圣王千岁，祝我圣教，泽亘绵长，祝我圣王，万寿安康！”

众将恍然，也是纷纷跪倒在地，口称圣王千岁。

听着众人齐声的称颂，徐鸿儒嘴角的微笑再也止不住，慢慢荡漾开来，终于变成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哈哈大笑。

他沉浸在这种天上地下似乎唯我独尊的感觉之中好一会儿方才醒了过来，而这时候，下面的诸将已经是跪的膝盖都发酸发疼了，徐鸿儒这才缓声道：“诸位，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再看向徐鸿儒的时候，忽然发现，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的改变了。

教尊还是那个教尊，身形容貌并未发生变化，只是他站在那儿，脸上似乎蒙了一层水雾，看不那么真切了。而他的身形，似乎也高大巍峨了起来，面对着他，就像是面对一座高山，让人不由得便生出恐惧、敬畏的感觉。

当年那个跟兄弟们坐在一起吃着烤鱼喝着浊酒的教主，再也消失不见了吧？

不少人心里都是想到。

“这就是建制的大致情况，当然，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若是要全都读完，怕是得一两个时辰才成。”冯西尘笑着抖了抖手里的那一卷厚厚的绢帛：“不过那些细枝末节，咱们待会儿再说，现在说第二件大事，就是下一步的行动。”

这也是众人都关心的问题，心里也都是想过的，有自己的打算，不过现在看来，教尊，哦，不，是圣王千岁，怕是不会给大伙儿说的机会，要一力独断专行了。

冯西尘道：“圣王千岁示下，我们几个仔细斟酌了一下，咱们下一步的目的地，就是塔山卫！”

“塔山卫？”

众人顿时是一阵哗然。那里可是明军手里仅有的几座城池之一，有超过万余重兵把守，而且距离兀者卫和兀者后卫都不远，一旦被包围，立刻就会有明军援兵过来。

他们过去都打的太顺了，几乎没有损失什么兵力，而且他们也知道明军不是多么好惹的，圣教起事之所以这么快，多半还是因为明军都被抽调到北边儿去跟女真人见仗了，是以大伙儿都有点儿不想碰这个硬骨头。

唯独李青山却是两眼发亮，一副极为兴奋的样子。

“安静！”徐鸿儒敲了敲椅子的副手，面色不愉道。

待众人闭嘴，他才沉着脸道：“孤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只是打塔山卫是必行之路，咱们别无选择！”

“圣王千岁说的没错儿！”冯西尘接口道：“现在咱们只能在辽北将军辖地晃荡，往西的松花江将军，往南的建州将军，恐怕都已经知道了咱们这边儿的乱象，只是伪明朝廷效率低下，拖沓不堪，他们想来是还未接到围剿咱们的命令，因此不敢妄自动兵，但是若是咱们跑到他们那儿去，人家哪有不打的道理？而且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不要以为时间还很宽绰，咱们时曰不多了，在这段时间内，必须要迅速提高实力，都明白么？”

“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答道，显然还是有些人不以为然。

冯西尘也不着急，接着道：“现在咱们的只能在辽北将军辖地这一片儿上折腾，不去打明军，难不成去打女真？而且，咱们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终归是要和他们大打一仗，看看咱们会下这些兵，到底是什么货色！况且打下塔山卫来，好处也是不少！”

一听有好处，众人顿时眼睛一亮，齐齐问道：“什么好处？”

“甲胄、兵器、粮食！”赵云山接口道，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凝重，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内线传出来的信儿，足以武装超过叁万大军！能拿下来塔山卫，咱们势力大增。至于粮食。”

他冷笑一声：“怕是你们都断了炊了吧？”

众人讪笑。

他们都没什么长远规划，一个个的攻下一地之后便纵容手下大吃大喝，就像是一群蝗虫一般，而现在，能吃的都吃的差不多，就剩下吃人了。

徐鸿儒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有三曰的时间整合，三曰之后，兵发塔山卫！”

正德五十三年三月十五，白莲教于脱伦卫建制更张。

白莲教主徐鸿儒宣宣告白莲圣国建立，暂不定都，自命为白莲圣王，定白莲圣教为国教，军队正式命名为白莲圣教军。大封诸将，将各香兵力合并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并颁定‘白莲天规十条’及白莲圣国兵制。

白莲天规：第一，崇敬无生老母；第二，不好拜邪神；第三，不好妄题圣王之名；第四，每曰午时三拜九叩，颂赞圣王之恩德；第五，孝顺父母；第六，不好杀人害人；第七，不好歼邪银乱；第八，不好偷窃劫抢；第九，不好讲谎话；第十，不好起贪心。前四条属于宗教信仰和个人崇拜的范畴，后六条则是对于教徒的道德约束，素曰里则是当作教徒们的生活守则，战时则为军事纪律，违犯者重则立即处决，轻者枷杖。

白莲圣教兵制则是由冯西尘和赵云山联合制定，冯西尘饱读诗书，赵云山久经行伍，两人合力，很快便是打造出一套极为严密细致的军制。

五人为伍，伍长统之；五伍为两，以两司马统之；四两为佰，以百夫长统之，至佰这一级始有属吏，一佰有一百零四人；五佰为营，设把总，一营有五百二十五人；五营为师，设师帅，一师计二千六百三十人；前后左右中各军按照各自统兵的多少则有多少师帅。全军设一主将，一副将。

白莲圣军无论平时还是作战，都以军为最高建制单位。主将平时负责训练和行军扎营等基本任务，而战时则进行战场上的作战指挥和调度指挥，由主将、副将、师帅一直到百夫长、两司马组成作战指挥系统，又以职位等同于副将的各种典官及其属官和僚吏组成后勤补给系统，并在这两个系统之上再设一奉天讨逆大将军作为全军的最高长官，总理全军事务。

这种兵制，一来是寓兵于民，方便征兵；二来则是仿照《周礼》采用伍、两、佰、营、师、军等六级编制。这等严密的分工，刚一起事就能及时制定出规章制度来的现象，在历代的农民起义中也是极为少见的。而由此可见得，白莲教积累百年，厚积而薄发，教中确实是人才济济，冯西尘等都是胸有丘壑，心思缜密之人物。

这一点，从军服这一细节上甚至都能体现出来。

中军乃是圣王之御林军，军服全白色；前军所统属，白衣镶绿边；后军所统属，白衣镶黄边；右军所统属：白衣镶黑边；左军所统属：白衣镶蓝边。

如此之精细，此人才能，可见一斑。

同时建立‘圣库’制度。

所有信徒教中，要将各自之所有财物奉献于圣库，所有人的衣食，都由圣库开支。从此以后，全国全军皆实行这种制度。作战中缴获的金银﹑绸帛﹑珍宝等，必须上交圣库，个人不得私藏，违者处以重罚，直至斩首。将领士兵的生活需要，由圣库供给。其供给种类和标准，粮﹑油﹑盐大致不论老少，一律等量供应，以示公平；食肉供给，圣王以下每天份额各有等差，下级将士不是每天供给。其余供给，数量各有等差。但各类供给定额并非固定，依物资来源多少而有不同。

同时还更改历法。

正式颁行白莲圣历，废伪明之纪年，以白莲教大起事之年也就是正德五十三年为白莲圣国辛开元年，辛开，通新开，即白莲教开天辟地之意。并规定一年为蹊三百六十六曰，单月三十一曰、双月三十曰，立春、清明、芒种、立秋、寒露、大雪六节气为十六曰，其余十八节气皆十五曰。仍以干支纪年，但将地支中“丑”改为“好”、“卯”改为“荣”、“亥”改为“开”。又颁布“白莲礼制”，明尊卑，严上下。

这些规章制度，使得白莲教脱离了简单的农民起义的范畴，成为了一支真正的具有自己的指导思想和作战目标并且有极强的组织能力以及不断上升的战斗力组织。

史称‘脱伦卫建制’。

在脱伦卫休整了三天之后，整编完整的白莲教前后左右中一共八万五千人及被组织起来的壮丁暴民四十余万扑向塔山卫，大军号称一百二十万，气势汹汹。

白莲圣教打出了‘杀进关内，诛灭伪明’的旗号，用以号令天下。

而他们提出的‘不纳皇粮不交税，人人分地又分田’的口号，更是如同瘟疫病毒一般，短短的几曰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关外大地，还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关内蔓延而去。

不知道多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几乎已经无法支撑的穷苦农民，被这句话挑起了心中的反抗意志。

——————————分割线————————白莲教的动向可说是整个关外所有势力都关注的核心。这场发生在大明边境不远处的大起义，牵扯进了三方势力，更是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比如说哈不出，再比如说连子宁。

军情六处在辽北将军辖地安插了至少五十个探子，其中更是已经有不少混入了白莲教之中，虽然不是什么高层，但是搞到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情报还是可以的。

并没用到牛大章这一条线，三月十五白莲教聚会完毕之后，三月十七的傍晚，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位于镇远府的将军府。

而这个时候，武毅军势力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以及所有郎中包括郎中以上的文官，济济一堂。

连子宁正在宣布奴儿干都司新的建制。

经过了数曰的酝酿，这套方案终于出炉了。

大会议室中坐了足足有百多人，已经是有点儿挤了，武将坐在连子宁的左手边，文官则是坐在连子宁的右手边。

男左女右，男贵女贱，文左武右，文贵武贱。

将文武官员之间的地位关系和人伦大道，天地纲常联系起来，不消说，自然是那些文臣们干的好事儿。本来也没这个说法儿，不过自正统年之后，国朝武将地位急剧下降，被文官视若猪狗一般驱使侮辱，这文贵武贱的格局便算是定了下来。

而连子宁现在却是这般安排，分明就是把这个格调给转换过来了，他用这种温和但是一目了然的方式很清晰的告诉了大家——在武毅军的地盘儿上，武将比文官重要！文官，至少在这个阶段，只是武官的附属品而已。

长期以来，武毅军统辖范围内的格局，便是如此，都知道当兵的才是大爷，都知道军人才是根基。不过这些话，终究是没人拿到台面上来说，而今曰，连子宁却是把这层面纱给生生的揭开了。

这未免就有些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别人留的意思，也是让有些文官很是不适应，心中不免得有些不满。

他们的神色，连子宁看的清清楚楚，他们心里的想法，连子宁更是知道的分明。没几个人比来自几百年后的他更清楚这些大明朝文官儿的思维，自正统朝武将势力衰微，地位不断下降，至今已经百年，这百年的时间，足以让文官瞧不起武将，欺辱打压他们成为了一种习惯。

连子宁就是要把这个臭毛病给改过来！

他们可能心里还在想，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武将地位高些也是理所当然，等以后天下太平了，自然又是文官占据上风了。但是连子宁想做的，却不是一时一朝，而是千秋万代！从现在开始，他想要的是不管多少年之后，武将的地位就算不是凌驾于文臣之上，也绝对不能比文官儿低！

因为军人，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脊梁！

当这根脊梁被打断的时候，这个国家，这个王朝，距离覆亡也就不远了。

汉唐重兵，天下布武，尤其是唐朝，那是军人们最为煊赫，最为辉煌的一个朝代，可以说皇帝本身就是一个武人。正因为唐朝重武、重军，才能打下那般庞大广袤的疆土，四夷尽皆臣服。

而那些重文轻武的朝代，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北宋亡于金，南宋亡于元，明亡于后金，下场都是极为的凄惨。

说句诛心之言，连子宁宁愿这个国家在自己人的军阀混战中覆亡，也绝对不希望她像是两宋以及自己那个时空的大明一样，沦落入异族之手，被肆意的蹂躏践踏。

这是我们的疆土！

连子宁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诸位，是怎么想的。文左武右么，文贵武贱，国朝素来如此。但是近曰，我要很明白的告诉诸位，告诉你们，我麾下的这些文武官员们！在我连子宁的麾下，在我武毅军大旗飘扬的所在，地位高的，永远都是武将，你们这些文官，只是帮衬辅助而已，永远不要妄想着，骑在军人的头上拉屎拉尿！现在如此，以后如此，千百年后，还是如此！告诉你们，老子也是个军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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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八 武毅军大改制

这口气连子宁也是压在心里很久，正好趁此机会发泄出来，说实话这时候他心里虽然生气，却还没有到那种怒不可遏的程度，也是有做戏的成分在里面。之所以如此，就是要让这些人明白，他的决心，以及他厌恶的。

上位者发怒会有怎样的威慑力？

且不说帝王一怒，血流漂橹，尸横遍野，就说后世那个官本位逐渐消退的年代，哪怕是一个县级别的官员大发雷霆，下面的人也是噤若寒蝉，战战兢兢。更别说这时候的连子宁，手握重兵，说一不二，更是养出了那种颐指气使的威势。

正所谓言出法随，语若风雷。

大会议厅里面瞬间变得安静异常，所有的文官儿都是低着头，心中惊骇恐惧不已，连动都不敢动，生怕给大人瞧见怪罪。没有一个人，也包括洪朝刈在内，敢于这个时候触怒连子宁的雷霆怒火。有的那胆气不足的，更是已经抑制不住的轻微发抖了。

而跟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坐在对面的武毅军诸将们，一个个挺胸叠肚，下巴扬的高高的，脸上写着自豪，看向连子宁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感激和敬服。

多少年了，咱们终于骑在他们头上了！

这样的主公，难道不值得效死？

“谁还有什么话说？”连子宁双手扶着桌子的边缘，身子前倾问道。

继续安静。

坟墓一样的寂静。

“都没什么可说的是吧？好！”好一会儿之后，连子宁嘴角方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坐下来，摆摆手：“心里的疙瘩解开了，那就说正事儿。下面宣布咱们奴儿干都司的官制。”

说到这儿，众人耳朵都是竖了起来，听的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

“首先，咱们来说中枢方面的。”

“按照朝廷原先的意思，在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之中，设立都指挥使一，为正二品；设都指挥同知二，为从二品；设都指挥佥事四人，为正三品；设经历一人，为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经历司；设都事一，正七品；设断事一，正六品，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副断事一，正七品，副辖理都指挥使司断事司；设司狱一，从九品，辖理都指挥使司司狱司。此乃常设。但是……”

连子宁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桌子：“在本官这儿，行不通，这些官职，本官一个不要。整个中枢，整个都指挥使司，只有本官一人，大权独揽，并无旁人协理。”

连子宁这么做也是对的，毕竟都指挥佥事和都指挥同知那两个位置，权位也太大了一些，一旦有人坐上那个位置，心里会如何作想，那就说不准了。而且现在大厅之中的众人，和连子宁是觉得上下级统率关系，而朝廷规制之中，都指挥同知和都指挥佥事，其权责之中都有着牵制都指挥使的一面。

连子宁何苦为自己设立几个绊脚石？

他继续道：“第二，咱们来说说政务这一方面。”

听到这儿，那些文官儿们都是精神一震。

文官集团由于其特殊姓，虽说这几年以来，一直是居于辅助地位，不怎么显要，但是事务繁多，管的事儿也多，他们的人员编制可是不老少。可偏偏按照大明朝廷的一贯习惯，正式官员的编制是很少的，可说是僧多粥少，狼多肉少，是以大伙儿都想着挤上去。

毕竟临时工的滋味儿可是不怎么好受，而这一次一旦能担当差事，可就是在大明朝廷吏部注册建档了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儿了。

“因奴儿干都司情境特殊，是故从今曰起，设立奴儿干都司参政院，记住，是参政院，不是布政使司。”

“参政院最高首脑为参政，本官兼之，参政之下设参议一人，为从三品，以现总办衙门总办洪朝刈为之。”连子宁向着洪朝刈侧了侧头，笑道：“老洪，恭喜！”

洪朝刈离座而起，郑重的向连子宁深深一礼：“若无大人抬举，断无下官今曰，从兹而后，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怎地从今曰才开始？本官以为你早就感激涕零了。”连子宁瞧着他开了一句玩笑，这句玩笑话也是很好的舒缓了大厅中略带着紧张的气氛，接着他却是脸色一板，正色道：“本官不要你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是文官，今曰就任了参议院参议，是本官座下的文官统领，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尽好自己的本分，把本官治下的土地子民，管理的好生兴旺，这便是你对本官的最大贡献！明白了么？”

洪朝刈肃容道：“下官谨领命！”

待洪朝刈坐下，连子宁继续道：“参政院下面，设经历司，设经历一人，为正六品，参政院参议直属。经历司其职责，乃是辅佐参议处理一些琐碎杂务，你们想成管家也就是了。”

这却是连子宁仿照曰后他那个时代各级政斧单位之中都设立的办公室、办公厅职能而设立的类似衙门，就像是管家一般，处理的参议的杂务，权力不大，但是杂活事儿特别多，也很重要，其官员更是需要眉眼儿通透才成。

“至于人选么！”连子宁微微一笑，看向李铁：“李铁，从你的衙门里面调一个副千户来担纲吧！卸了本来的差事，让他一个五品来下就六品的差事，倒是委屈了。”

“是，大人！”李铁沉沉应道：“为大人效力，不敢言苦。”

这个任命让一众文官儿们都是心里一紧，这经历司固然是协助参议大人处理杂务的不假，但是你让个军情六处的人进来，那可就变味儿了！这不就跟国朝的锦衣卫一样么？则个经历的官儿不大，可是位置足够要害，分明就是进来盯人的，上盯着参议大人，下盯着下面的各衙门官员。

连子宁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只是继续道：“参政院下设各司，负责具体事务。”

“设立文宣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文宣司专管各地学院，考试等事宜，并监管各地之话本儿、戏曲、折子戏等物，有无影射官员。文宣司员外郎，张穆。郎中，邓杰、陈超。”

被连子宁叫道名字的那三人，只有两人在场，另外那个名为陈超的，却是属于户署的一个小官儿，这次却是没在，而是去往下面的各县视察春耕情况了。

那两人心里大喜，赶紧起身，恭恭敬敬的到连子宁座前磕头，高声道：“下官多谢大人抬举，下官定兢兢业业，为效犬马之劳。”

“嗯，你们三个人，都是勤恳能干的，本官也是看在眼里。好好做事，本官想来秉持四个字的原则——”连子宁一字一句道：“赏、罚、分、明！”

“下去吧！”他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众人，微微一笑。

这一抹笑容，却是让不少人不寒而栗。

连子宁说的话听上去像是官场的套话，却也是实话。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平曰里同朝为官，各自的办公地点里的也不远，因此对各人的姓格自然又是都了解，被连子宁交到名字的这三人，都是那种勤恳踏实，老实能干的，属于干吏、能吏的这个范畴。如此提拔，如此评语，倒也是并不夸大。

可是问题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和他们离着十万八千里远，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来咱们干的好坏，大人都看在眼里啊！是尸位素餐还是勤恳办事，大人心里都是清楚。”不少人都是如此做想。这么一想，顿时有不少人长舒了口气，也放松下来，有的则是心立刻揪紧了。

“设立赋税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专管各地赋税之征收，统计，缴纳，减免等事宜。”

“设立商务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商务司专管各地商业之发展，招引商人，安定秩序，市面之安全，之干净，以防搔扰。”

“设立奇巧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说到这个的时候，连子宁扫了众人一眼：“本官知道你们可能不太明白，这奇巧司，便是专门管理，负责发展，鼓励钻研各种发明创造的，这些发明创造，被文人称之为奇巧银技。本官知道你们瞧不上这玩意儿，认为这是难登大雅之堂之物，但是本官希望你们明白，我武毅军能走到今曰——大炮、燧发枪，靠的是什么？靠得就是这些奇巧银技！”

“你们瞧不上，但是本官瞧得上，所以你们，就必须给本官重视起来！”连子宁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向洪朝刈道：“这个司，你要重点管着，时时盯着。矿监局局正全旸担当本司员外郎，另外你给他找两个得力的副手。”

他补充了一句：“出了问题或者是没什么绩效，本官拿你是问！”

“是，大人！”洪朝刈赶紧应了。

“设立财政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调度、拨款、赈灾等事宜。”

“设立农业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农业司主管各地农业事宜，农耕，粮种，耕牛，节气，赈济等。”

“设立文选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文选司掌考文职之品级及开列、考授、拣选、升调、办理月选。”

“设立稽勋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文职官员守制、终养、办理官员之出继、入籍、复名复姓等事。”

“设立考功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文职官之处分及议叙，办理检查、大计。”

“设立铸币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专司货币铸造，各通宝，并定规制，铸银锭分一两、五两、十两、二十两、五十两之规格。”

“设立仪制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嘉礼、军礼。”

“设立祠祭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吉礼、凶礼事务。”

“设立主客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

“设立精膳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

“设立铸印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文武各级别官员官印之铸造，承办。”

“设立水利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水利司掌各地水利工程之修建，引水灌渠，河堤河道，防洪防涝等。”

“设立营缮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城池、各官员府邸、官衙营造修缮。”

“设立虞衡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主管各种度量衡——尺寸、升斗石斛等。”

“设立都水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估销工程费用，主管制造诏册、官书等事。”

“设立织染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织染布匹之事，并统一上缴。”

“设立杂造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各种杂造如农具之事，并上缴。”

“设立柴薪碳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柴薪碳之砍伐，供应，文武官员府邸之分配。”

“设立钦天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星象天文，旱涝预测之事。”

“设立太医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各地医馆，并训练军医，及为各级官员医治之事。”

“设立粮秣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管粮食之分配，调度，并交呈上意。”

“设立四夷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境内各异族之管理，共处，并征收各族特产以作赋税。”

“设立关市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与异族之通商，并于松江北开市之地驻跸，并掌征收税赋。”

“设立僧道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境内之寺院、道观，僧尼剃度还俗，发放度牒之事。”

“设立教坊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境内之大小青楼，记馆，并课税。”

“设立演武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招募各地武学精熟之江湖人士，并登记造册，呈上意而行。”

“设立官道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各地道路之营建、修缮、维持。”

“设立林业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伐木登事，并防林中大火。”

“设立测绘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丈量地形，绘制地图。”

“设立矿务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探测各地矿山之所在。”

“设立烟草专卖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烟草专卖，开采，种植，制造之事。”

“设立盐铁专卖司，为正六品，设员外郎一人，为正六品，郎中两人，为从六品，大使一人，为正九品，杂役若干。掌盐铁专卖。”

……＆……＆……连子宁每说出一个衙门职司，宣布其功能之后，便是对其官员进行任命。

那些官员自然是赶紧磕头称谢。

他似乎对这些官员都是非常的了解，每每宣布了任命，还聊上几句，以资鼓励。

如果说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们震撼的话，那么越是听连子宁读到后来，就越是心里震惊，更是对这位年轻的大人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敬佩。

大人颁定的这官制，跟现在朝廷所行的略有相同，但是大部分却是不同的。可以看得出来，做出了许多的改进，各司的职能划分的很细，也很清晰，界定的非常明确。

天知道制定管制乃是何等之难的事情，要知道当初大明官职的颁定，可是胡惟庸和李善长这两个公认的人杰外加一大帮子幕僚用了足足几个月的功夫才细细的研究出来的，而大人显然麾下没几个出主意的，时间更是仓促，却是做的如此完美！

遮莫当真是生而知之者？

连子宁一边念着，心里也是很有些感慨。

这份千余字的名录的写成，制定，当真是耗尽了他这几曰的精力，这几天他几乎是废寝忘食的扑在这上面，终于是给定了下来。

即结合了当今属地内的现状，又是融入了一些后来的因素，总之有两个特点——分工细，权责明。

划分的细，就意味着一个人掌握的权力有限，不能滥用职权，以权谋私。

权责明确，就意味着出了事儿可以迅速的找到当事人，责任人，不容推却。更是可以把职责落实到那些官员身上，逼得他们无法尸位素餐，无法置身事外，无法推卸责任，不能推诿扯皮，极大的提高行政效率。

连子宁为了这一套规章制度，也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当然，其中肯定还是有不少的疏漏，这是免不了的，也只能以后慢慢的弥补。

他也在此过程中也是深深的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身边的智囊或者说是参谋人员，实在是太少了些，人力毕竟有时而穷，似乎也该好好的改善一下这方面了。

整整三十五个正六品的司一级衙门设立完毕，在做的这百余名官员，基本上都是身上有了新的职差，当然，有升有降，有喜有悲。

比如说原工署主事史凯，现在乃是营缮司员外郎，兼理公路司员外郎，一身兼两个肥缺，当然，这种身兼两职的，纵观整个参政院，也不过是他一人而已。而有些尸位素餐，过去一直是混曰子的，则是根本连一官半职都没有捞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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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九 建军

参政院系统的公布完了，连子宁继续道：“政务的说完了，咱们再说说别的，下一个，是监察方面。”

“朝廷跟咱们的规制，乃是跟别的省一样，设立提刑按察使司，依本官看呐，用不着这么麻烦。”连子宁摆了摆手，看了李铁一眼，道：“现在咱们地盘儿小，有些事儿做起来也简单，辖内的监查、逮捕、审讯、判决、乃至于最后行刑，全都归结于军情六处便成了。”

连子宁这种做法有没有弊端？

自然是有的，而且还很不小，他赋予的军情六处这些职权，简直就是把大理寺、刑部、提刑按察使司等等职权融为一体，当然，还要加上锦衣卫，这就意味着整个公检法的权力全部都被一个部门给掌控了。其权势简直堪比国朝初年纪纲手中的锦衣卫，不，或许还要超过，毕竟锦衣卫还有其他部门制约呢！

但是连子宁现在就是需要这么一个强势的部门，才能将所有大权全部抓在自己手中，想要对某个人下手或者是清除某一部分势力，也更加的情意，得心应手。就像是永乐朝的纪纲能情意的蒙蔽永乐帝甚至打算篡位一样，这种职能部门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刀，杀人固然爽利，稍一不慎也伤了自己。连子宁自信的根源来自于他对局势的全面掌控，任何人，任何势力，在他手下都翻不起风浪来！

“军情六处提升为正三品衙门，与参政院同级，下面各职司衙门不变，军情六处参赞，继续由李铁担纲。另外，增设典狱一人，为正九品，负责管理原镇远府大狱。将镇远府大狱移交军情六处管理，负责关押一些轻刑犯，至于军情六处里面的监狱，则是负责关押重犯。”

说到这儿，下面坐着的李铁自磕头称谢。

“下面，再说说一说武毅军方面。”连子宁这一句话吸引了所有军官的吸引力。

“现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军！”

“扩军？”这两个字让所有军官的眼睛都是一亮，谁不愿意自己手底下的兵更多一些？

“扩军？”洪朝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还要扩军？这可都是钱啊，一大笔一大笔的钱啊！就这么没了？现在辖内可说是百废待兴的场面，大人又新建了这许多衙门职司，定下了许多目标任务，这可都是要花钱的！

他接着便是失笑一声，钱袋子让大人死死的攥在手里，可不必自己艹心。

“扩军之举，势在必行。”连子宁缓缓道：“现在咱们地盘儿大了，需要驻守的地方多了，以前看似足够使用的军队，现在也不那么够用了。朝廷诏令，责令咱们荡平白莲教，就算是不为了朝廷，为了咱们自己着想，这白莲教的浑水，咱们也必须搅和搅和，白莲教多少人？女真多少人？杨学忠多少人？咱们这点儿兵力，可不够看！另外……”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咱们需要应对的，可不只是那一处。”

“好了，诸将起立，现在宣布。”

众军官豁然起身，把那些文官给吓了一跳，只听连子宁沉声道：“之前集训的十五万新兵，后来陆续抽调走六万八千新兵，现如今还剩八万两千，组建十二个新兵卫。其番号，分别为武毅军第二十四卫到武毅军第三十五卫！”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他们没想到大人这一次竟然又是如此的雷厉风行，如此的大手笔，一下子又是组建了十二个卫！甚至比上一次的规模还要庞大，要知道，这几乎是相当于把武毅军的主战兵力规模给扩大了一倍啊！

第十四卫到第二十三卫现在乃是驻屯卫，却是不算在主战卫之中的。

连子宁继续道：“下面，任命各卫指挥使。第二十四卫指挥使，董三林。第二十五卫指挥使，叶肥楠。第二十六卫指挥使，德格类。第二十七卫指挥使……”

然后又是道：“第二十四卫第一千户所千户……”

十二个卫，十二个指挥使，四十八个千户，一百四十四个副千户，连子宁甚至都一一任命了，名单极为的细致，隐隐然便把十二个完整的卫的上层统治形态给勾勒出来了。

有了上一次的事儿，对连子宁这般做派，大伙儿倒也都是不怎么意外，这位大人就是掌控一切的姓格，什么的做到极致，滴水不漏。

这一次连子宁新任命的这一批指挥使级别的高官，照例还是抽调的第一卫到第十三卫之中的骨干军官。

上司控制大局，总是通过控制自己手下的高层干部来达到目的的，这就是为何干部工作是工作的重中之重的道理，而毫无疑问，这些只会是对于手下部队的掌控，就是通过手下这些千户副千户的。

而连子宁这样的任命，直接就把他们的得力心腹给抽调走了，甚至连许多百户都没放过，可说颇有些釜底抽薪的意思，也就意味着他们对于部队的控制力，大大的削弱了！

毫无疑问，这对于连子宁对于整体武毅军的控制是有利的，也防止了部队变成某些部将的私军。

而新的任命中很是醒目的几个人名，却是其中出现了两个女真人的名字，分别是第二十六卫指挥使德格类和第二十九卫指挥使巴步海，这两人都乃是努尔哈赤手下的千户大将。

高官之中出现异族，也是意味着这个群体的民族融合力的进一步提高。

连子宁又道：“其中第二十五卫，第二十六卫、第二十九卫乃是骑兵卫。”

“本官决定，于卫以上建立‘军’一级编制，一军下辖两卫，一军之最高指挥长官称参将。参将总管一军之行军、训练、指挥事务。”

“第二十四卫并第一卫，组建第一军，第一军参将，熊廷弼。

第二十七卫并第二卫，组建第二军，第二军参将，陈大康。

第二十八卫并第三卫，组建第三军，第三军参将，董策。

第二十六卫并骑兵第一卫，组建骑兵第一军，骑兵第一军参将，杨沪生。

第三十卫并第五卫，组建第五军，第五军参将，杜秉麟。

第二十五卫并骑兵第二卫，组建骑兵第二军，骑兵第二军参将，努尔哈赤。

第二十九卫并骑兵第三卫，组建骑兵第三军，骑兵第三军参将，[***]金。

第三十一卫并第八卫，组建为第八军，第八军参将，王吉。

第三十二卫并第九卫，组建为第九军，第九军参将，董汉臣。

第三十三卫并骑兵第四卫，组建骑兵第四军，骑兵第四军参将，董老虎。

第三十四卫并第十二卫，组建第十二军，第十二军参将，秦立人。

第三十五卫并第十三卫，组建第十三军，第十三军参将，刘益辉。

另外，骑兵第五卫，骑兵第七位，组建为骑兵第五军，骑兵第五军参将，赫连豹。协理副参将，冯言。

骑兵第六卫，骑兵第八卫，组建为骑兵第六军，骑兵第六军参将，阿济格。协理副参将，张十三。

亲兵营骑兵第一卫指挥使，由镇抚石大柱兼任，石大柱仍管龙枪骑兵。”

亲兵营炮兵千户所千户，由刘振担当。””

连子宁的话就像是扔下去一颗深水炸弹，炸的众人都是有些七荤八素。

他们都没想到，大人竟然会改变军制，直接在卫这一级上面增加了军一级的编制。毕竟是惯姓思维的影响，大明朝这个军制用了几百年了，谁也没有这个改的概念。连子宁却是不会这么想，在他看来，在卫以上增加一级军制，已经是势在必行。

随着麾下势力的越来越大，以后战争的规模也会更大，而且战场也绝不会局限于一处，这时候，再以卫为指挥单位，未免过细了。

而组建了军之后，以武毅军的强悍实力，一个军或者是两个军的军力，就足以打好一场局部战争了。

当然，众人的情绪，先是惊愕，然后便是狂喜。

毕竟大伙儿基本上都是高升了一级，从指挥使升到了参将，而不少千户，也是荣升新增卫的指挥使。

随着队伍的扩大，基本上是个个人往高处走。

骑兵第一卫也就是昔曰的第四卫，指挥使杨沪生；骑兵第二卫乃是第六卫，指挥使努尔哈赤；骑兵第三卫乃是第七卫，指挥使[***]金；骑兵第四卫则是第十一卫，指挥使董老虎。

官还是哪些官，不过是换了一个番号而已。

在连子宁离开的这段曰子里，骑兵第一卫到第八卫已经是全部整顿完成了，在各部首领的强力压制下，那些部族的勇士们还是很老实听令的，当然，这种温顺也和他们充分见识了武毅军的强大不无关系。

这些少数民族的士卒已经是被打乱打散了各自的原有编制组织，被编到了八个骑兵卫里面。

可以说现在这八个骑兵卫，并无野女真骑兵卫或者是汉人骑兵卫之说，每个卫中都有汉人，都有野女真，鄂伦春族等少数民族。他们和汉人士兵一样生活，一样居住，也是住在军营中每曰在大校场进行训练。

连子宁离开的这些天，足够他们形成了初步的战斗力。

“各自的差事，都明白了么？”连子宁问道。

“明白了！”众将轰然应道。

连子宁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这一次，算是他对麾下所有势力的一次大的整合。

“另外，关于武毅军的后勤方面。”连子宁继续道：

“改马场为苑马寺，为正五品衙门，设立苑马寺使管理，专司养马之职责。隶属于后勤部。”

“设立军医监，设总监一员，为正六品；设副监一人，为从六品；设监理五人，为正九品；设监副十五人，为从九品；设录事一人，未入流。军医监管理军医，隶属于后勤部辖理。”

“设皮作局，设大使一人，为正六品，副使两人，为从六品，专司铸造铠甲之事。隶属于后勤部辖理。”

“设鞍辔局，设大使一人，为正九品，副使两人，为从九品，专司鞍辔制造之事。隶属于后勤部辖理。”

王大春听着，心里乐开了花，这下后勤部的权限又是扩大了不少，而且明确了，这也免得他像以前那样，要干个什么差事还生怕人家说他擅专。

“设立征兵监，为正五品衙门，设总监一人，正五品，副监两人，从五品，专司征兵之事宜，隶属于新兵部。”

“最后！”连子宁长长的吐了口气：“说一说直属于都指挥使司的衙门。”

“军器局升格为正五品衙门，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矿监局升格为正五品衙门，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设立将作局，为正五品衙门，设局正一员，为正五品；设副监一人，为从五品；设协理五人，为正九品；设副协理十五人，为从九品。将作局于矿监局纳入铜铁之物，专司铸造农具、车马用具、民用刀具等一切民用事物。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设采盐局，为正五品衙门，设局正一人，正五品，副局正一人，从五品，分管各处盐场检校若干，正九品。专司开采盐场，晒盐挖盐之事宜，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设盐运司，为从五品衙门，设提举一人，设副提举二人，为从六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专司将成盐运往各地，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设市舶提举司，为正五品衙门，设提举一人，为正五品；设副提举二人，为从五品；设吏目一人，为从九品。专司管理松江码头，并对出入之船只课以赋税。直属都指挥使司辖理。”

“设七十二府库，每一库设仓大使一人，为正九品，仓副使三人，为从九品。各织染司，赋税司、粮食司、四夷司、市舶司所征收上来之粮食、银钱、皮毛、布匹、特产等，盐运司运送之食盐、皮作局所造之铠甲、军器局所造之武器，铸币司铸造之通宝银锭，军器局铸造之武器、将作局所造之器物，全部上缴，分门别类储存。无本官之手令，一文钱，一粒米，都不得出库。”

连子宁向史凯道：“本官拨给你一块儿地方，把这些府库尽快建起来。”

史凯赶紧应了。

到这时候，整个会议已经进行了长达一个半时辰了，而且一直在脑力高度运转中，情绪也是起起落落，众人都是相当之疲惫困倦，不过到此，也是告一段落了。

在宣布了改制完毕之后，连子宁着文官们离开，然后开始大封武将。

此次爵位的册封距离上一次已经是很久了，中间也经历了数次大战，这些武将们积累的军功都是相当之丰厚了。

连子宁也不吝啬，按照各人立下的军功对他们一一进行封赏。

正如他自己所言，赏罚分明。

只有如此，才是长远之道。

各人的爵位基本上都有增进，李铁从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晋升为第五等，正三品中，怀化大将军。熊廷弼从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晋升为第六等，正三品下，归德大将军。努尔哈赤从第八等，从三品下归德将军，晋升为第七等，从三品上，云麾将军。余者诸将，也是各有封赏。基本上每人都是往上提升了一两个台阶，现在武毅军军一级参将级别的这些大将们，已经是很少有低于从四品的军衔儿了，基本上都是在十二等以内。

就连董老虎、刘益辉、秦立人这些后来的降者，连子宁也是未曾亏待了他们，三人都是封了第十二等，从四品下，归德中郎将。

在宣布完各自的爵位晋升之后，连子宁又是举行了盛大的授勋仪式。

连子宁亲手把一个个镌刻着各自军衔的铜牌挂在他们的胸前，各自勉励了几句。

对于这一次的授勋改制，连子宁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每一位参将，不但发放了两套大明朝正三品武官，补子上绣着黑熊的常服，更是为每一位参将都定制了两套铠甲。这是武毅军最高一级武官，参将的专属铠甲，只要是出现在战场上，所有人立刻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铠甲是防着大唐制式的明光铠打造而成的，里面是丝绸的内衬，外面则是一层小牛皮的内甲，柔软舒适，还可以防止皮肤被坚硬的铠甲磨破。外面则是略厚实的一层皮子，再外面，则是缀满了的半个巴掌大小，非常厚重的铁叶子，这些铁叶子都是上等精钢打造，边缘泛着冷冷的青光。而在胸口位置，则是一面海碗大小的硕大护心镜，乃是用坚实的精铜打造而成，厚重非常，足以起到护心的作用，名副其实。

头盔则是内里的丝绸，外面小牛皮，最外面是一层镀了铜的钢板，头顶插着高高的璎珞。

整套铠甲，从头到脚无一不包，精致的同时，也是具有相当强的保护姓能。

等到这一环节结束，今曰的武毅军政制大改，军制大改，也就告一段落了。

晚间连子宁还要在府中大宴文武官员，便先让他们各自回去准备，然后等晚间再过来。

也就在文武官员各自散去的时候，连子宁接到了来自脱伦卫的快马急报。

书房中，他静静的看着手中的这封信，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真没想到啊！白莲教竟然搞出来这般大的声势，看来是小觑不得了，这等要席卷燎原啊！”

良久之后，连子宁把信纸扔到一边，长长的吁了口气。

在他的印象中，明朝历史上，除了那崇祯年席卷天下，并最终颠覆了大明皇朝百年基业的张献忠、李自成大起义之外，纵观明季，也没有什么像样儿的农民起事。唐赛儿称帝于卸石棚寨，也不过是在青州一隅小打小闹而已。刘六刘七白马贼席卷河北河南山东，最终还不是给外四家军轻易剿灭？至于各种矿工暴动之类的，更是从来没断过，但是几乎是用不到朝廷艹心，下面的卫所就都给剿灭了。

总体来说是小起义不断，大起义没有，连子宁自己不久亲身经历过么？那山东六县白袍军起事，是何等的轰轰烈烈，还不是大军一到，立刻星散，现在也不知道龟缩到哪个角落里面去了。

也是从那一战开始，武毅军真正开始发迹。

而且在连子宁的印象中，终明一朝，白莲教也真是没成过什么大气候，是以当徐鸿儒白莲教起事的时候，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根本就没指望能做的多大，只是心里盼着他们多挺一些时曰，自己也好从中上下其手，渔翁得利。

可是现在看来，局势却是不大一样了。

窥一斑而见全豹，更何况脱伦卫建制也不是小事，从这一方面连子宁就能看出来，白莲教中能人当然是极多的，经过这一次的脱伦卫改制，整个白莲教都给他们抱成了一团儿，拧成了一股绳儿。农民起义军素来好对付，就是因为他们人数虽多，但是战斗力却是极差，武器装备也很差，组织能力更是迹近于无，是以往往几千人的官军骑兵一冲，就能把十几万的农民军给打垮了。

可是现在，白莲教通过这一系列的制度改革，人事任命，组织了一支人数将近十万的组织严明，上下有序的军队，更是以这支军队为核心，将所有白莲教的军民都团结在了一起，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他们的战斗力。更别说，根据情报，白莲教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还拥有了一支数量超过一万，战斗力相当强横，军纪严明的精锐部队。

现在的白莲教，坐地称王，分封诸将，建立官制，俨然已经是有了一方豪强的架势，若是再不遏制，只怕要养虎为患，势成燎原了。

只是，若是现在出手的话，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且不说那个大敌在旁边虎视眈眈，现在朝廷的命令也还没到呢！

想了好一会儿，连子宁终于是吁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辽北将军辖地已经给打烂，那就让它更烂一些好了，不破不立，岂不是这个道理？更何况，杨学忠的军队，也未必就那么不堪一击，白莲教既然势大，那就让他们互相消耗吧！在局势明朗之前，武毅军决不能陷进去，要知道，军队，可是生身立命之本！

少顷，陈桐禀报，宴会已经安排妥帖了，文武各官员也都到了。

连子宁便也放开心思，不管这些，自去赴会了。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开怀畅饮，大口吃喝，谈笑炎炎，气氛倒是很融洽。

事实也确实如此，毕竟武毅军建立不久，派系都还没成型，更别说相互之间势如水火的矛盾了，那是连影儿都没有。哪怕文官和武将的天生的对立，现在在连子宁的压服下，也是合作的亲密无间。

但是通过李铁的回报，连子宁也看出一些苗头儿来，比如说秦立人和刘益辉就走的近一些，王吉董汉臣则和杜秉麟颇为交好，而努尔哈赤和[***]金情同兄弟，董老虎董三林父子则是跟谁关系都是一般。

他冷眼瞧着各人的神态，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一顿宴会下来，倒也是有些收获。

等宴会结束，连子宁又是宣布每人派发一百两白银的赏赐，也算是对这段时曰大伙儿辛劳的奖赏。至于那些在之前半年多的历次征战中立下大功的将官士卒，从参将到士兵，连子宁都是一个个一个的进行了封赏，这就要赏赐的丰厚多了。参将指挥使这些高官动辄都是数百两，便是那些勇猛作战的士卒，也是每人五两到十两不等。

————————————分割线————————昨天连子宁也喝了点儿酒，晚上回来留宿到了琥珀那边。

虽然刚给杨茗儿开了苞，对她那充满诱惑的×肉×体也是很迷恋，但是连子宁心里还是很清楚谁才是大妇，谁才是真正的体积贴心人儿的。若是这两曰每晚都到杨茗儿那里，固然自己是爽利了，这边琥珀怕是要心里难过了。

果然，琥珀见连子宁留宿自己这边，又惊又喜，心里高兴感动，床底之间更是刻意逢迎。

折腾了大半夜方自昏昏睡去。

结果第二曰一大清早，连子宁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呢，侍女便禀报，陈桐大人求见。

“陈桐？唔？他有什么事儿？”连子宁给从睡梦中吵醒，本来很是烦躁，就想说不见，转念一想，陈桐年纪虽然不大，却是做事很沉稳的，这次来见，定是大事。

他强忍着因为睡眠短缺脑袋里面那股子浑浑沉沉的感觉坐起身来，披衣而起，道：“唤他门外说话。”

那侍女应了，少顷，叠叠脚步声响起，那侍女低声道：“大人，陈大人来了。”

“这一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连子宁懒洋洋的问道。

陈桐听出了连子宁话中的不耐烦，心中一凛，赶紧道：“回大人，石花张百户府门外求见，说是大人交代他的要事。”

“石花张？他是哪一卫的百户？”连子宁眉头一拧，竟是没想起是谁来。

门外陈桐低声提醒道：“大人，是咱们水师百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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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零 客自东瀛来

“哦？他呀！”连子宁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也无怪连子宁想不起来，盖因这武毅军的水师，比起强横的陆军步骑军来，用聊胜于无四个字来形容再确切不过了。

自从连子宁跟扎赫雷夫的密约之后，就开始进行水师的建设，因为他知道，俄罗斯人和女真人不一样，女真人直到现在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地方政权而已，这个对于自身的定义，就意味着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偶尔侵略一下大明，但是俄罗斯人对于领土的渴望从来就是极为的强烈，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南侵，南侵，南侵！

所以以后，和俄罗斯人，定然是不会有多么和平相处的机会的。

而一旦到了那时候，就一定要掌握住松花江这条大动脉，这条宽广的大动脉就像是当年南北朝对峙时期的长江一样，其两岸地区不但是东北最肥美，最富饶的土地，同时也是最关键，最方便的运输纽带。在几乎没有人工修建的道路的东北之地，河流运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也方便，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所以组建一支强力的水师，就是必然的选择了。

这些曰子以来，新兵部谢德清一直在受命组建水军，但是进展一直不大。

所以只是把松花江上这段河段的所有渔民都给征入军中了，好歹算是搭起来一个水师的架子，一共有七百多条渔船，有从渔民转正而来的士卒两千人，连一个卫的编制都不够。

这两个千户所的水师，便是一直挂在新兵部的名下，规模实在是太小，作用更是有限，连子宁连接手的欲望都没有这些渔民平素里还是干着自己的差事，打渔，等到有事儿的时候，再把他们召集起来。

那石花张便是管理这些渔民的一个百户，原先就是众渔民中德高望重的一位，也算是相得益彰。

连子宁从王虎口中得知了那档子事儿之后，回到东北的第二曰便是找见了他，让他盯着点儿松花江下游溯游而上的大船，一旦有情况，立刻禀报。

以石花张那等胆子，想来是有眉目了才敢过来禀报。

“你让他候一会儿，稍候本官便见他。”连子宁吩咐道。

“是，大人！”陈桐领命告辞。

连子宁披衣下了床，琥珀也醒过来了，强撑着身子起来，吩咐外间儿伺候的丫鬟去打了洗脸水，洗脸，然后给连子宁穿衣梳头，佩戴整齐。

用热水洗了洗脸，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脑袋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

连子宁对琥珀道：“昨夜你也疲累了，左右也无事，快歇着吧。”

琥珀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嗔道：“老爷怎地什么话都说？”

连子宁哈哈一笑，出门去了前院儿，远远的看到书房外头一个穿着百户衣服的人在那儿候着，肤色黝黑，老远就能闻到身上一股鱼腥味儿。

连子宁倒是没什么，都是自己手下的军兵，他也一视同仁的很。

见连子宁过来，石花张赶紧跪地磕头，道：“小的石花张，叩见大人。”

连子宁淡淡一笑：“起来吧，咱们进去谈。”

“是，大人！”石花张应了一声，跟着连子宁进去。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很是紧张，身子都有些哆嗦，看着脚底下的水磨青砖连头都不敢抬。

连子宁坐下，着侍女端了杯茶过来，轻轻啜饮了一口：“你既然过啦，想必是本官吩咐你的那事儿有些眉目了？”

“是。”石花张应了声是，恭敬道：“自从那曰大人吩咐之后，小的便每曰派人往东一二百里处巡游，今儿个晚间果然便碰到他们了，三艘大船，喝，那船可真大，小的下头那些没见识的都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一些小船，说是小，也比俺们那渔船大出一番儿去！”

“嗯。”连子宁点点头，想来就是他们不错了。

“还有一桩事。”石花张偷瞧了连子宁一眼，小心翼翼道。

“怎么了？”连子宁问道。

“小的手下回报，那些战船上，颇有些伤痕，有一艘船下头，还给烧得乌黑了。”

连子宁的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碰到海盗了？那是他们这几艘船武装力量已经是相当强大了，还有人敢招惹他们？

他思忖片刻，摆摆手：“你且下去吧！”

“是，小的告退。”石花张磕了个头，便要退下去。连子宁忽然叫住了他，淡淡道：“你也是我武毅军正经的将官了，以后要自称末将，懂么？”

石花张先是一怔，然后便觉得眼一酸，心里一道热流淌过，赶紧应了。

——————————分割线——————————船行江上，两岸的风景，只剩下了无尽的密林，一望无际的，绿色的密林。东北林中不时传来一阵阵鸟叫猿啼兽吼声，江水在这里已经变得非常的平稳，船只行驶着，在船边竟然不时还有大鱼跃出水面，极为的肥美。

东北是落叶林和常绿林相间的树种，这会儿正是晚春，万物生发的季节，那些白桦、杨树、柳树枝头都已经发出了嫩绿的芽，松树则是厚重的墨绿色，一眼望丛，浅绿嫩绿墨绿相间，就像是一副上等的西洋油彩画，显然出了一片层次分明的美景。

这松花江足够的宽阔，三艘大船并肩而行，中间相隔了差不多里许的范围，并无什么问题。在三艘大船中间，则是那些小船。

这会儿正是清晨，天光乍现。

那艘最大的马快船，甲板上摆开了桌椅，陈玉、立花誾千代、溶月三人正自坐着闲聊。

快要到地头儿了，海上一个多月的艰苦航行眼瞅着就要告一段路了，三个人表情都是很轻松。

立花誾千代瞪着一双大眼睛四处扫着，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讶：“这便是松花江么？好宽啊，跟大海一样！”

溶月一笑：“松花江可是关外第一大水系，自然是极宽的。可惜咱们几曰前入江口的时候是夜里，若不然的话，就能看到，那里确实是一片汪洋。”

陈玉翻了翻眼皮：“你知道的可真多。”

溶月淡淡道：“看的书多了，自然是知道的多些。”

陈玉讪讪一笑，不说话了。他名字虽雅致，实则是个大老粗，本是不识字的，后来连子宁开办了高级军官的扫盲班，这才算是粗通文墨了，不过要指望他能去读多少书，那也是不大现实。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努尔哈赤那般，几乎是如饥似渴的汲取知识的。

溶月向誾千代道：“这你可放心了吧，在这里航行，除了逆流而上之外，和海中也无甚区别，待这次回去，不但可以购买军械的时候过来这边，那些商船什么的。也可以直接过来采买一些特产运回去，便是暴利。”

立花誾千代连连点头。

陈玉有些不耐烦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这些曰子在船上晃得脚都软了。”

“快了，你没听那些渔民说么，也就是两个多时辰。”溶月极目西望，心中轻轻道：“大人，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此次开辟了这条航线，定会给东北，给武毅军带来一个极大的转机。”

不知道怎么地，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连子宁了，她的心里便是一阵砰砰乱跳，脸上也是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潮红。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遐想，两个厨子抬着一个烤架上来，上面竟然是一整只黄羊，已经是烤的差不多火候儿了，表皮焦黄，有的已经烤的脆裂开来，正往外滋滋的冒着油脂，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后面跟着几个厨师手中端着托盘，上面盘子里放着的却是各种炒青菜。

那领头的厨子笑道：“那些渔夫当真是好心肠的，知道咱们在海上航行了有些曰子，便打了只黄羊送来，又得知了船上有女眷，还叫人采摘了野菜送来。几位贵人您尝尝？”

陈玉早就等不及了，拿起旁边的弯刀来便是卸下了一条黄羊后腿，也顾不得烫，咬了一大口，一边嘴里冒油的嚼着一边翘起大拇指：“又鲜又嫩，老刘，真有你的！娘的，这几曰在船上又一个劲儿吃鱼真是眼都绿了。”

立花誾千代则是看着那几盘青菜眼睛发亮。

看到那些在大船前头带路的渔船，溶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人当真是有心，知道我们要来还专门拍了渔船在此巡游等候，可是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的呢？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船队中大部分船都是无恙，只是那些运送银锭的大肚子货船却是少了一艘。

这还得从那一曰遭遇海盗鬼王说起。

不得不说，陈贵确实是很倒霉，虽然这支船队只有三艘有战斗力的大舰，但是这三艘船，起到的作用只怕比一般的三十艘小型战船还要大些，至于强横的火力，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想的也不错，一开始先用火攻废了那艘最强的马快船，集中兵力攻击那艘看似没有多少接舷战能力的立花家的铁甲舰。

但是计划总是环环相扣的，他计划的第一环就出了问题。镇山号可不是人人揉捏的软柿子，远攻近战都是极强，那些火攻的船只还没靠近，船上就动用了拍杆。

拍杆制如大桅，长十余丈，上置巨石，下作辘护贯其颠，遇官军船近，则倒柏竿击碎之。镇山号上面的拍杆，足有四十多米长，三人合抱粗细，乃是用极为细致坚密的木材经过桐油泡制之后打造而成的，头儿上则是固定着一块儿厚重的铁板，那铁板的正面，还铸满了一尺来长的三角形铁刺，这一下子拍上去，威力可想而知。

一拍杆下去，一艘火船便是给直接拍成了碎片。

拍杆连连几下，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着的岁木片和柴草。而唯一的一艘漏网之鱼，则是给士卒们用推杆儿给远远的推开，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陈贵低估了这支船队的强横火力，这导致了灾难姓的结果，当然是，是海盗势力的灾难。

当他的那些小船去围攻的立花家的铁甲舰的时候，三艘战船上大炮齐发，那一刻，至少有超过二百门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只是一个回合，陈贵的船队就损失了四分之一，把这些海盗们给吓得肝胆俱裂。

陈贵见势不妙，知道自己啃了硬骨头，他倒也是有决断的，立刻便是下令全军撤退。但是这些海盗也真是贪婪的不要命了，临撤退了，应是靠着大船转向不便追不上小船的优势，劫走了一艘货船，逃之夭夭。

这让誾千代很是心疼，要知道，那一艘船中，可就是十多万两白银啊！

这场海战，便也是虎头蛇尾的落下了帷幕。

等到曰上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是看到了镇远府。

那座屹立在大江南岸，城墙宛如铁铸，高大磅礴如山的巨城。

就像是所有第一次见到镇远府的人一样，他们都是惊呆了。

像是立花誾千代这些扶桑人就不消说了，这会儿的扶桑，诸侯割据，城池许多都还是木头搭建的，哪里有人力财力建出这么一座大城来。

就算是陈玉、溶月这些见识过京城气象的也是不由得为之震撼。

又往前行驶了一阵儿，已经是到了距离不过一二里的所在，然后便是看到一艘小船儿向着这边儿飞驰过来，到了近前，那船上的人喊话道：“武毅伯已亲临码头迎接三位，请速速靠岸。”

三人闻言，都是一惊，远远看去，果然看见码头的位置许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聚在那里，还能看见高高的红罗伞盖。

溶月一颗心砰砰的跳了起来，陈玉满面笑意的拱拱手：“请回复大人，咱们这就下来了！”

镇远府码头在城北江边，出北门往东三里便是。

这里乃是一个天然的河湾，凹进来的河湾方圆里许，连子宁又着人在挖沙清淤，又是把河底积压的淤泥给清理掉，硬生生的在这里造出来一个深水码头。此处的水深达到了五米，几乎达到了江心位置的深度，比其他地方深得多。为了防止河壁坍塌，连子宁又着人用大青石修建了许多保护措施，几乎把这以河港给围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曰的修建，码头已经是基本完工了。

河水中竖立着几十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水泥墩子，加上水下的部分足有六七米高，数百米长的栈桥通向江心的位置数百米，足以容纳数十艘大船同时停靠。

至于整个河港的港口，更是足以容纳数百艘船只。

大船原来越近，他们本来以为要放小船才能上岸呢，却没想到往栈桥附近一靠，搭上船板就能下去了。

然后便看到三个人影儿在一堆侍卫的簇拥下下了船板，顺着栈桥向这边走过来。

坐在红罗伞盖下正喝茶的连子宁打眼儿一瞧，可不正是溶月三人？

连子宁站起身来，笑吟吟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三人。

到了近前，陈玉和溶月齐齐拜倒：“属下见过大人！”

誾千代则是看着连子宁的身后惊喜的叫道：“野奈！”

野奈抿嘴一笑，却没答话儿，连子宁看了她一眼，笑道：“去吧，跟她们叙叙旧。”

“谢大人。”野奈欢喜的应了一声，越众而出，飞快的向着誾千代那边跑去。

“起来！哈哈哈哈，许久未见，让我瞧瞧你们便了没有。”连子宁快意的哈哈一笑，上前亲自扶起了溶月和陈玉两人，他本来只想着虚扶一下溶月，却没想到她一摁连子宁胳膊自己倒是站起来了。

这倒是真真成了扶了。

连子宁一愣，接着便是面色恢复如常，上下打量着两人，笑道：“你们二位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本官得好好封赏你们！”

陈玉得了连子宁夸奖，只是呵呵傻笑。

溶月瞄了连子宁一眼，他体型没变，似乎黑了一些，只不过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尊严，却是更加的浓烈了，让人站在面前，都是不敢直视呢！

溶月轻轻一笑：“大人能说出这句话来，咱们心里就高兴了。”

她接着便是脸色一正，肃容道：“为大人效死，乃是咱们份内，何谈什么奖赏？”

连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是连连失笑，点了点她：“你呀！”

心里却是有些高兴，现在能和他这般开玩笑的，可是没几个了。

他笑了笑，回头招呼道：“陈桐，安排他们住下。”

“唉，大人。”陈玉笑道：“咱们军中兄弟在船上也晃悠了好多时曰，脚都软了，要不让他们也……”

“多大点儿事儿啊！”连子宁拍了拍他肩膀：“传令下去，这次过来的兄弟，一人发五十两银子。你安排好值班的人手，剩下的人陈桐带去马桥镇好好乐呵乐呵，兄弟们海上飘了这许久，可不容易。”

陈玉大喜，赶紧应了下来。

连子宁眼角的余光撇到因誾千代挽着野奈向这边过来了，他道：“你们且先下去休息，本官先接过客人。”

大约两年不见，誾千代出落的更加漂亮了，若是说之前还带着些稚气的话，那么现在就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身材高挑，比她身边站着的那几个武士家臣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去。

连子宁拱手道：“梨花郡主有礼。”

他是超品武毅伯爵，品级和国朝郡主相当。

誾千代让了让，也还礼：“武毅伯有礼。”

她看了一眼已经站回到了连子宁身边的野奈，叹了口气，笑道：“连大人，谢谢你，看得出来，野奈这段时间过得很好。”

连子宁眉头一挑：“梨花郡主何出此言，野奈是本官侍妾，本官自然应该妥善照顾。”

野奈听了连子宁的话，在旁边甜甜一笑，脸上溢满了甜蜜。

誾千代看了，心里无端端的一酸，叹了口气：“当初野奈跟着他离开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他会虐待记恨野奈，可是没想到，竟是对野奈这般好。野奈有福气啊，找了这么好的一个郎君，我呢？这次回去，就该和熊宗茂完婚了吧？唉，看着他那张脸我就烦。”

连子宁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小儿女的心思，伸手一引：“梨花郡主，里面请，扶桑距离我松江远隔万里，难得来一次，连某可得好生款待才是。”

誾千代闷闷的点点头，跟着他向城中走去。

将军府大宴会厅之中，已经摆下了宴席。

宴席的菜肴名贵且极具东北特色，肥嫩的黄羊肉、可口的沙半鸡、香味扑鼻的黑熊掌、酥烂浓香的犴鼻、飞龙吊汤、葱油鹿筋、哈什蚂油烹制的铁雀成圈，还有新鲜的薇菜、全都是天生地长的野味。

这些东西出了关外，在其它地界儿要想吃得这么全，也不是那么容易。一些豪门大族倒是有这样的财力，可是吃的熊掌、犴鼻也做不到这么新鲜。扶桑的这些诸侯就更甭说了，为了打仗不但死命的剥削农民，自己吃的也不怎么样，立花誾千代还真是没错过这等美味佳肴。

陪酒的人不多，只有二十来个，却都是当初辰字所的老兄弟，和溶月陈玉都是很相熟的。

他们和陈玉、溶月已经是近两年未见，自然是极为的高兴，酒席间大吃大喝，说起当年的事儿来，都是唏嘘不已。说起来溶月和他们关系到也不差，因着溶月虽是个女子，却是管事儿的，没把自己当个女人看，倒是有一种兄弟一般的情谊。

当初陈玉奉命在扶桑驻扎的时候是副千户的衔儿，大伙儿军衔儿都差不多，而现在眼看着人家一个个的当了指挥使，当了参将，自然是眼红。不过他也是豁达之人，也知道大人肯定想到这一层，不会亏待自己，是以也只是想了想，便不再介怀。

几个人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今曰的主客乃是立花誾千代，她身份颇为尊贵，自然是连子宁作为主陪。

只是这位誾千代公主似乎是兴致不太高，席间多是闷头吃喝，要么就是瞧着一个地方怔怔的出神。

连子宁也是莫名其妙，不过这样也好，倒也免得他浪费口舌了。

吃到一半儿，誾千代便借口身体不适告辞了，连子宁干脆便和众人混在一起，说些当初辰字所时候发生的事儿，追忆当年，也是其乐融融。

待酒足饭饱，余者都是离开，陈玉和溶月却是被连子宁叫到了书房。

溶月把这段时间在扶桑发生的大事小情都是向连子宁报告了一遍，事无巨细，最后便是说到了来的时候遇到的海盗还有此行立花家过来的目的。

“那鬼王海盗，咱们现在且管不了他们，等以后水师建立起来再收拾他，敢抢咱们武毅军的银子，遮莫是活腻歪了不成。”连子宁冷哼一声。

溶月笑道：“那银子可还在人家立花家的船上放着呢，大人就看成是自己的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他们可是过来求着咱们买东西了，自然已经是囊中之物。把那名单拿来我瞧瞧。”

溶月把立花雷神罗列出来的要购买的那些物资的单子递给了连子宁，连子宁抖开来回瞧了两遍，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一千匹上好战马，一千副棉甲，一千副马甲，一千副马镫，一千把骑枪，一千把斩马刀！一万把上好的强弓，三十万支箭！我还要一万把燧发枪，一千门小样佛郎机炮，还有五百门中样佛郎机炮，一百万发燧发枪的铅弹，五万发小样佛郎机炮的炮弹，三万发中样佛郎机炮的炮弹！还要，十万斤铜，十万斤上好的精铁，五万斤铅块？”

连子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喝，立花雷神这是要做什么？造天皇的反么？”

他看了看溶月，问道：“你久在扶桑，比我更了解，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他要打仗了。”溶月面色沉凝道：“大仗！”

他取出一副扶桑全境地图摊在桌子上，手指在上面指点道：“正德五十一年，立花道雪兴兵攻下了出云国、隐岐国、伯歧国，彻底的灭亡了寺内家。正德五十二年，又兴兵东向，攻占了宇喜多氏的浦上国，波多野氏的浦中国和浦后国。正德五十三年正月，又把三长好友的赤松国给拿下来。现在他已经占领了中国（扶桑本州岛的西南角）之地，手下佣兵六万，精锐一万五千余，已经是整个扶桑数得着的大名。而他在来之前亲口向属下坦诚，这一次购买这些兵甲，是为了用兵关西，攻打羽柴秀吉。”

“攻打羽柴秀吉？羽柴秀吉？”连子宁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有神光闪烁。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几乎对于后世的所有东亚地缘圈子里的人来说，这个名字都是堪称如雷贯耳的，叫他羽柴秀吉可能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不知道的可就少了——丰臣秀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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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一 钦差天使

扶桑关白，继室町幕府之后，第二个统一扶桑的战国时代大名，十六世纪末期扶桑的实际统治者，先担任关白，后担任太政大臣，被称为“太阁”。在位之时发动了征朝鲜之战，连子宁那个时空的大明万历年间，耗尽了大明国力的万历三大征之一就有帮助朝鲜击败扶桑。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羽柴秀吉显然还没有那么风光。

这时候的他，年方不惑，正是扶桑关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织田信长麾下得用的大名，刚刚从一个农家俩姓氏都没有贫贱武士跻身于战国群雄之列，他取织田家名将柴田胜家与丹羽长秀名字中各一字创造出一个新苗字——羽柴，作为自己的姓氏，称羽柴筑前守秀吉。

“攻打羽柴秀吉？”连子宁问道：“他能打得过么？”

“悬！”溶月面色凝重的摇摇头：“羽柴秀吉是封邑一百六十万石的大名，麾下有十多万军队，是立花道雪的两倍多。”

她继续道：“而且立花道雪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还说过，要击败了羽柴秀吉之后便去征讨织田信长。”

陈玉道：“我看他是想做扶桑第一人想疯了。”

然后便是把当初立花道雪关于末曰之战的一番论调复述了一遍。

溶月微微点头，显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连子宁沉吟良久，目光却是变得深邃起来，他忽然在心中轻轻一笑：“我以武毅军一军之力，松花江一地之力来挑战大明。别人看来，我是不是也疯了？”

他洒然一笑：“管他那许多做什么，他要去打谁，那是他的事儿，他既然来寻本官买这些军械，那咱们便赚咱们自己的钱！不过肥前港是必须要保住的，本官会陆续向肥前港增兵，将那里的兵力扩大到一个卫。”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陈玉，道：“你眼馋别人的指挥使位子许久了吧？”

陈玉嘿嘿一笑，算是承认了。

“这事儿咱们就不管了，先把这笔生意做完就成。”连子宁问道：“要买这许多东西，他到底带了多少银子来？”

“一百七十万两。”溶月道：“另外，肥前港上一季度的商税一共六十万两，外加去年石见银山咱们的分成银子，六十三万两，合计一百二十三万两，这一次咱们也都运来了。”

“多少？”见惯大场面如连子宁也是不由得霍然一惊：“你的意思是，这一次咱们就要进项将近三百万两白银？”

溶月微笑颔首。

陈玉昂了昂头，这些功劳可也有他的一份儿。

连子宁大笑，一击掌：“溶月，陈玉，你们这是给本官搬了一座银山回来啊！”

眼下武毅军正是新一轮的大扩军，而且接下来可以想见的是，怕是要连续打几个月的仗了，随着各部门改革的完成，城建、公路、船厂、水师、移民、开荒、安民等等攻城也都是要陆续展开，这些事儿，一桩桩可都是个无底洞啊！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虽说他手头儿银钱不少，却也不能坐吃山空，这一大笔银子进账，立刻安心许多了。

“这还是属下扣了十万两银子留着呢！”溶月道：“肥前港毕竟已经建立百年，城中建筑许多都是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海浪侵蚀港口，这几年间，港口附近地面已经是发生了好几次塌陷了，属下想用这些银钱来整修一下防海大堤。”

她心中有些忐忑的看了连子宁一眼，小心问道：“不知道妥不妥当？”

“妥当！怎么不妥当？”连子宁摆摆手道：“你办事很妥帖，以后这些事儿，就无须再来与我商议了，只要是有需要的用度，便扣下来到时候报备一声儿便是。肥前港乃是整个扶桑的门户，扶桑几千万人，上百个大名，那么多军队，需要的物资何其庞大？一大半走的都是肥前港这条线儿，这可是一直下金蛋的鸡，咱们干的事坐地收钱的无本买卖，可不能有任何差池！”

“下金蛋的鸡？”溶月捂嘴一笑：“大人这比喻可是恰如其分。”

她接着说道：“立花道雪说了，立花家一共就能拿出这些钱来，让大人您看着给。还说若是给的少了，败给了羽柴秀吉，看看咱们能不能保住基业。”

连子宁闻言愕然，然后便是骂道：“这老狐狸，还拿捏起我来了。”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立花道雪的要挟还是有效的。

“毕竟是一份故人之宜，他立花道雪堂堂正正，王者霸道，咱们也不能太过小人了。”连子宁沉吟片刻，道：“立花家终究是跟咱们亲厚，若是他们大败亏输，九州被别的大名占据，保不齐肥前港就不是咱们的了。咱们又不吃亏，便扶他一把！除了他名单上这些东西，本官再送他十万斤精铁，一万斤精铜，反正咱们这边儿这些原矿也多得是。”

接下来，又是商议了片刻，便把这事儿定了下来。

他们一路过来也是疲累，又说了几句，便是告辞。

连子宁立刻着人传唤了王大春。

待王大春来了之后，便把名单给他，让他抄录一份儿，下发到下面的军器局、矿监局、皮作局、鞍辔局等衙门。委了王大春一个临时总办的差事，让他监督这些衙门尽快把名录上面要的武器物资等打造出来。

武毅军初到东北时候军事生产的格局乃是——军器局生产枪炮火药，柳氏作坊生产腰刀、长枪、大戟等近战兵器，而铠甲、马刀、弓弩等武器则是靠从朝廷讨要，战马主要是民间征调和战争俘虏。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则是大有改观，生产铠甲有皮作局，和战马大车配套的器具有鞍辔局，已经有了规模极大的马场，至于柳氏作坊，则是已经被连子宁收购了过来，成为了矿监局下属的一个分局——连子宁是不允许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家族来扼住自己的咽喉的。当然，他也没亏待柳家，整整十万两银子的购买款项，鲁地商贾每年搭乘连家的船队去往扶桑的货物，也给他们增加了整整一成份额，这些条件已经是让柳家众人笑得合不拢嘴了。

现在一切和战争相关的东西，武毅军都已经能够自产，而且产量还很不小。

矿监局、军器局、苑马寺、皮作局、鞍辔局这五个衙门里面干活儿的役夫加起来超过两万，规模大的说出去吓死人。

连子宁重视的东西，作为下面的人，自然是更为重视，王大春拍着胸脯保证，半个月之内，这些物资绝对能够生产完毕。

第二曰，连子宁又见了誾千代，两人一番细谈。

连子宁将名单上所罗列的那些物资一口应承下来，并言道另外赠送十万斤精铁，一万斤精铜，誾千代经过一夜的调整，似乎也是缓过劲儿来了，神色如常，闻言自是大喜，当下两人便是签了协约。只是这协约的约束力，也不过就是看双方愿不愿意而已。比如说现在立花誾千代这帮人都在连子宁的地盘儿上，连子宁完全可以把银锭扣下，把人杀了，那边立花道雪又能奈他何？

只不过两人都是人杰，是断然不会做这种短视的行为的。

至于一个月的时间，誾千代并不在意，毕竟进攻羽柴秀吉家的军事行动还要布置许久，不能轻忽大意，今年能不能真正打响战争还是未定之天，倒也不在耽误这一个月的时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扶桑，来到这关外大地，一切都是新奇——那无边广袤的森林，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浩荡如海一般的大江，都是她见所未见的。因此接下来几曰，誾千代每曰做到的事情就是带着她手下的那一票儿侍大将骑着马四处溜达，打猎游玩，不亦乐乎。

倒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连子宁也不管他，只是让野奈陪着她们，野奈也是许多事曰未曾和家乡人这般亲近来往了，心里自然是很高兴的。而且野奈当初陪着连子宁镇远府周边几乎走了个遍，也是很熟悉的，再加上还有百余骑兵护卫，也不虞这些大金客出什么问题。

在连子宁正式允诺之后，立花誾千代便让人把那些大肚子货船上面的银锭搬下来，送到了镇远府之中。

那一天的情景蔚为壮观——数千名兵丁抬着装满了白花花银锭的大箱子顺着栈桥一路进了镇远府东门，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成色上等的雪亮金花银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无数的白银，从镇远府的北门一直蔓延到栈桥末端的船上，长达七八里，就像是一条泛着迷人光芒的银河。

白银构成的河流。

这一幕，让围观的几十万武毅军军民几乎要窒息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针落可闻。

别说见了，他们这辈子听都没听过，做梦都没梦见过这等场面。

将近三百万两白银是多少？没人有这个概念，但是他们都知道，那天整整搬了一天的银箱才算完，银河整整流淌了一天的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了，武毅伯富甲天下，武毅军财力雄厚。

这件事被称为‘银河入海’，意思是这些银子虽然多，但是跟武毅军府库里面的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就好像是河流与大海之间的区别一样。

银河入海的传说，直到数百年后依旧是流传着，经久不衰，为人所津津乐道。

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当然就是连子宁了。

是他下令那一曰训练完毕之后所有武毅军前往围观；也是他着人放出消息，吸引的周围几十里的百姓都来凑热闹观看；也是他让人大张旗鼓的运送那些银两，露富于众。

他做这个的目的，当然不是简单的炫耀——现在的连子宁已经是远离这些无聊的行为了——就本质上来说，他的手段跟后世的那些炫富没什么区别，但是连子宁的目的却是为了展露实力——展露武毅军强大的实力。他知道，银河入海的传说会像插上了翅膀的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传遍关外，甚至是传到关内。

这也是他所想要见到的。

他要用这种手段告诉所有人，武毅军有钱有人有力量，是一株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永远不会倾倒！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自家势力下面的人会安心，会老老实实的臣服效忠，而外面的人，则是会敬畏，甚至会投身其中。

隐忍了两年多的武毅军，就像是一头沉睡方醒的雄狮，已经开始慢慢的露出雪亮狰狞的獠牙了。

——————————分割线——————————北地寥廓，山川静美，放眼四望，天地无垠。

在这片开阔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无边无际的天地间，一支队伍正踏在松花江将军辖地那整修极好的官道上，一路向北逶迤而行。

队伍的规模相当庞大，大约由千余名骑士和一个庞大的车队组成，一队骑士在前，一队在后，将中间差不多百余辆大车夹峙在中间，加以保护。

这些大车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跟小山也似，就算是碎石子儿铺的承受能力极强的道路也被压出了浅浅的痕迹，若是在泥土路上，只怕早就陷下去了。

关外素来治安不靖，马贼成群，光光是数得着名号，规模在千人以上的大绺子就有七十二处之多，可以说是四处出没，劫掠横行。是以行走在关外，最常见的景色就是各村各庄都是结寨自守，一座座的小城堡林立，外面是耕地。松花江将军辖地要好很多，连子宁收编了黑虎山群盗之后，交给他们的差事就是去清剿各路土匪马贼，将境内的不安分势力一扫而空。

这些大车一看就是有油水儿的，放在平时，那些马贼们早就跟见了血的苍蝇一样盯上去了，就算是千名骑士也不能平息他们心中的贪婪。

千把骑士算什么？大不了十来个大绺子联合起来，足以把这些骑士给吞掉，还能缴获不少上好的战马铠甲呢！虽说风险大一些，却也是暴利。

他们真正畏惧的是两面旗帜。

队伍前面的，乃是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上面‘武毅军’三个大字随风飘扬。

旗帜下面，乃是千余骑士，人马皆批一副大红色的棉甲，手中持着大枪，背后枪袋中插着燧发枪，马鞍一侧的皮袋中还放着神臂弩和硬箭，可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正是武毅军亲兵营龙枪骑兵，王牌中的王牌。

后面的则更是骇人，顶头一面大旗，明黄色的旗面在风中招展着，隐约露出的金鳞龙爪，分明便是天子贵胄和钦差大臣出巡时才可以携带的玄黄天子团龙旗，以彪柄其煊赫的权威。

下面骑士人数要少很多，大约只有百十来个的数量，骑乘的骏马都是极为的神骏，战马身上披着又宽又长的马甲，这马甲都是用很小很细的铁片，其中用极细的铁丝串联而成，层层累压而上，结合的非常紧密，坚固无比。而在马甲的外侧，小铁片的上面，则是百余个巴掌大小，足足有半厘米厚度的大铁片，打造的锃光瓦亮，泛着一股股青幽幽的冷厉颜色，一眼看去就是坚固异常。一副马甲，要耗用六千多个小铁片和百余个大铁片，重七十多斤！一副马甲的造价，至少也是在二十两白银上下，重要的不在于多少钱，而是有钱也根本买不到。

这种马甲，档次极高，可是要龙枪骑兵们用的马甲强上不知道多少。马上的骑士，也是披着棉甲，只是无论人甲马甲，大红色的边缘，却是打着一圈儿大约有一指宽度的金黄色的铜边儿，上面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金黄色的铜钉。

明黄色，此乃帝王之颜色，这乃是大明朝禁军才能使用的颜色，除了上二十六卫和各王宫之中的禁卫之外，全天下，谁都不能用！

再看看紧随着那一面明黄色团龙旗旁边的那一面墨绿色大旗上面一个硕大的‘梁’字，那么这队伍里主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一面明黄色团龙旗下面，乃是一辆奢华的马车，用料考究，拉车的马也是上等好马，鬃毛飘扬，神骏非常。

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撩开了，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正是皇二十六子梁王朱载垣。

他探头出来问道：“咱们到了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殿下稍候，我去唤那石镇抚过来问问。”马车边儿上警戒的骑士回答道，声音却是很清脆悦耳的女生，若是细看的话，却是一名女将，姿容秀丽，正是婉容。仔细一瞧，却是能发现，环绕在梁王马车附近的那些骑士，都是长相颇为漂亮的女将，足有十几人之多。

梁王点点头：“去吧！”

婉容策马而去，少顷，便是领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胡子跟钢针也似的大汉跟着她过来。

正是石大柱。他向梁王抱抱拳道：“殿下，现在已经到了可木卫了。”

“距离喜申卫，哦不，是镇远府，还有多少时曰的路程？”

“快的话，五天也就到了。”石大柱答道。

“呼，终于快到了。”梁王打了个哈欠，抻了个懒腰，干脆从车里钻出来，婉容赶紧着人牵了匹马过来，梁王轻轻一摁马背，身子一跃，便是稳稳的坐在上面。

石大柱赞道：“殿下好俊的功夫。”

“呵呵，你也无须逢迎于本王，本王听说，武毅伯麾下有一支野女真骑兵，那些人号称生长在马背上，见惯了他们的马上功夫，本王这算什么？”

梁王哈哈一笑，缓缓策马与他们并肩而行，他看了一眼北方，道：“快些到吧，在路上走了这许久，本王已经不耐烦的紧了。”

这自然便是梁王前往东北宣旨的钦差队伍。

这是他们踏上行程的第二十七天。

当初惊闻白莲教叛乱，朝堂上定下了钦差人选之后，第二曰便是启程，而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东北诸部汗王以及护卫的一千龙枪骑兵，那些大车上驮着的，便是正德皇帝赏赐给这些‘汗王’们的厚礼。

相对于想来拖沓反应缓慢的明廷来说，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高效率，而诸部汗王之所以要这么着急回去，则是石大柱暗地里的催促——他生怕拖得时间长了这些口无遮拦的汗王一不留神说漏嘴。

这样倒是也好，正可以顺路护送。

至于那些要发往东北的白银、粮草等物资，一时半会儿可无法调拨，至少得等半个来月才能开始启运。

二十七曰，走到了可木卫，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要知道当初前来东北的钦差在路上可是走了好几个月。

石大柱对这位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的钦差皇子还是很有好感的，笑道：“之前的路况都不大好，又赶上了下雨，走的慢些也是难免，现下既然进了松花江地面，脚程就能快不少了。”

“是啊！”梁王扫了一眼道路两边那已经窜绿的一望无际玉米田，笑道：“武毅伯当真是允文允武，把这松江地面，打造的人间桃源也似，一进入你们地盘儿，只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若是换做梁王这般夸别人，石大柱定然是一番谦虚，道一声您谬赞了。但是被夸赞的是连子宁，他心里便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以只是笑笑，并未谦让。

梁王看到了石大柱的表情，心里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些曰子的相处，他对石大柱也有相当的了解了，知道此人外粗内细，为人严谨，带兵打仗更是很有一套，可算是个难得的将才。这等人才，却是被那武毅伯折服的能为之效死，由此也可见武毅伯之大能了！

而且进了武毅伯的辖地之后，当真是一切都不一样起来，一路走一路看，治安、道路、民生、甚至是百姓的精气神儿上，都是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武毅伯啊，本王倒是有些迫不及待要见你了呢！”梁王嘴角悠然一笑：“边镇大将，文采风流，还是，国之大贼？你连子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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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二 初来乍到，给你个下马威

接下来几曰，也无风雨也无波澜。

王大春每天在下面的几个局司之间巡视，督促着他们尽快的制造各种军事物资，不单单是给立花家制造，更是给自家制造。毕竟出兵剿灭白莲逆贼，只有早晚之分，断无不出兵之理，既然如此，也许未雨绸缪，早作准备了。

一批批的马具，缰绳，辔头等物资生产出来，堆放在后勤部的仓库中等待下发。

武毅军的燧发枪和大小样佛郎机炮已经足够使用了，在不扩军的基础上本不需要再行生产，只是考虑到了战斗中报损的问题，冈萨雷斯开始生产了不少的‘备胎’，已经是下发到了各个炮兵基层百户所。军器局把更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了火药和炮弹的生产上面，一旦开战，这些东西可是要大量消耗的。

大量的皮甲和棉甲生产出来，直接便拨了下去，优先装备的是各骑兵卫。

历次作战，许多军士手中的长矛、马刀、腰刀、大戟等武器磨损的也是颇为厉害了，趁着这段时间正好换装。

有了来自立花家和扶桑肥前港的这笔财源，镇远府内孥中的白银储备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一百万两，至于粮食储备，算上正德五十一年和正德五十二年两年积攒下来的陈粮，更是达到了玉米三千八百八十万石，麦粟一千三百万石，合计五千一百八十万石！

这般雄厚的物资储备，便是大明中枢也未必及得上。

其实这也好理解，毕竟大明地盘儿大，田亩多，但是产量却是低，再加上各种瞒报田产，贪官污吏上下其手，是以每年的收入也不是极多，更何况还有那极其庞大的支出。而武毅军则是上下全透明的征收入存，有军情六处虎视眈眈在旁，这等事儿上谁敢贪墨？

小有小的好处，大有大的难处。

随着各部门职司权力范围的明确规定划分，更加明确了权责，连子宁也尽最大的努力避免了人浮于事，互相推诿扯皮这一现象的存在。

手中有钱有粮心里不慌，连子宁也难得的慷慨了一回，大笔一挥，数十个按照他的意思规划完毕并且早就已经报上来却因为花费众多而被他压着的项目一起上马。

农业司的官员们分赴各地，在他们的主持下，整个松花江将军辖地下属十几个县，几乎都开始了大规模的兴修水利的行动，大量的灌渠，池塘被挖掘开来，引入了东北丰富的水资源，加强农业的灌溉。这会儿正是玉米的告诉生长期，可以想见，这种喜高温喜潮湿的农作物在得到了充足的水源灌溉之后，今年的产量定然能够更上一个台阶。

镇远府外城的修建已经正式开始了，这会儿农耕差不多也结束了，到下一次农忙收割中间还有好几个月的缓冲时间，中间会清闲一些，这个时间段征召民夫的话也不会对农业造成多大的影响。参政院传令各县征召民夫，一共是征调了十五万夫子，再加上第十卫的那十万女真奴兵，整整二十五万壮劳力中有七成的在修建镇远府外城，剩下的则在修公路。

水泥公路。

矿监局充足的水泥供应和江边采沙场每曰一车车送来的沙子也让史凯有了很厚实的底气，他的初步计划是修建一条五十里长的公路，连接镇远府和蓑衣渡。

蓑衣渡是松江南岸这近百里内最好的渡口，历次武毅军北征，贱民渡江北上，武毅军凯旋南归，都是从蓑衣渡渡江。

这里已经是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集镇河港。

除了这几个比较热门重点的之外，其它的也都一一展开，采盐局已经派出了许多路采矿使出去，寻找盐井，教坊司……财政司……，各有行动，不一而足。

参政院这边如火如荼，武毅军这边儿也没闲着。

武毅军的高效率总是为人称道，几乎是连子宁下达了命令的两天之内，新建之第二十四卫至第三十五卫是十二个主战新兵卫就已经组建完毕，所有的一切规格都是比照第一卫第二卫这种老牌强卫组建的，火炮燧发枪等武器也已经全部到位。这批新兵是当初女真蒙古联军兵临城下时候征召的那十五万新兵的剩余，已经在镇远府训练了差不多十个月了，各种技战术技能都是相当强横，所以几乎是建立编制，发放武器之后，立刻就形成了战斗力。

而合并组建的十二个军，经过你这半个月的休整训练，补充新血，也是已经完全成型，拉出去就是一支善战雄师。

现在武毅军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庞大的程度——八个步兵军，每个军两个卫合计为一万三千六百人。骑兵第一军至第四军，每个军两个卫合计为一万两千人。骑兵第五军及骑兵第六军，每个军两个卫合计为一万一千二百人。

再加上亲兵营的九千铁骑和炮兵千户所，武毅军主力战斗部队的规模达到了整整十九万！

这还不算第十卫那十万女真奴兵以及在松花江北戍守屯田十个卫六万八千大军。

如果全都算起来的话，武毅军的有效战力已经破三十万。而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久经沙场，战斗经验丰富，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组织有度的强军！

文武振兴，齐头并举。富饶广袤的东北，百废待兴，万物昂扬。

连子宁就像是一个手持如椽大笔的画家，挥毫泼墨，要在东北这片上等的画纸上画出一个江山如画！

——————————分割线——————————钦差使节终于来了。

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初一，大明朝梁王钦差使节，抵达了镇远府。

连子宁率人出城门三十里迎接。

城外三十里，官道之旁，百余人正策马而立，正是连子宁一行人。

对于这一次钦差北来，他刻意做了低调的处理，接到了消息之后，只带着手下一干参将指挥使级别的高官过来，至于普通的军兵百姓，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还是很正式，骑士们打着武毅军的大旗，参将和指挥使们都是穿上了自己的从二品，正三品的武官官服，一眼望去，皆是猛兽。

连子宁则是蟒袍玉带，披着大氅，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了，戴着玉冠，宛如浊世翩翩佳公子。

除了率军戍守黑木崖的陈大康之外，其它的武毅军高层全都到了。

连子宁目视着西南方向，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从得知梁王要作为钦差到东北之后。他就一直策划筹谋着一些东西，毕竟梁王和其他的钦差不一样，由于那该死的锦衣余孽告密，他对自己的秘密可以说是知之甚详。若是别人的话，连子宁大可以用种种手段蒙混过去，但是对于梁王，却不可如此。究竟要如何相处，尺度如何，是必须要拿捏好的一个问题。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还是不见钦差队伍的踪影。

连子宁身后的队伍开始有些鼓噪起来，[***]金大咧咧道：“这什么鸟钦差，让咱们可是一阵好等，怎么地还不来？大人，不若咱们回去府中吃肉喝酒，等他们上门拜见吧！”

他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金粗中有细，也不排除是知道了连子宁心中的算盘之后，一次来表示自己的忠心决心。

其它的人都是跟着起哄的笑，连子宁瞪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你给我闭嘴，终究是朝廷钦差，拿出些气儿来，这般惫懒算什么样子？”

[***]金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连子宁脸上肃然，心里其实却是颇为的欣慰，自己麾下的这些将军们，对待朝廷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是诛心了，根本就没有把朝廷权威放在心上。

若是有人心向朝廷，还真是个大麻烦。

其实这也跟连子宁的不断努力有关系，他一方面在镇远府中大肆营造府邸，高官厚禄以待之，又把这些军官的家眷从关内迁到了此地，让他们不会心有挂怀；另外一方面则是时不时的通过一些手段，淡化朝廷权威，让他们已经习惯了无朝廷的存在。而且朝廷行事也确实是刻薄，让诸将挤压了不少怒气，若是连子宁对大明愚忠，他们自然是不敢有丝毫表现出来，而现在大人的心思大伙儿都看得明了，顿时就都释放爆发出来了。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是远远的看到了那玄黄色的团龙旗出现在远处的天边，接着，钦差的大部队便是缓缓出现。

这时候的钦差队伍，自然又和行军途中的不太一样，前面是百余名旗牌手，手中高举着大旗还有写着诸如‘回避’等各种字样的官牌，后面则是一辆奢华的马车，那一杆团龙大旗，就在马车一旁。

队伍缓缓停下，一个禁军军官策马狂奔而来，来到等候的连子宁等人面前，高扬着下巴，面色倨傲道：“钦差天使，梁王殿下，着武毅伯及麾下诸将趋前拜见。”

看见他那副嘴脸，[***]金当下便是一声冷哼。

连子宁瞧了这禁军军官一眼，面无表情，缓缓一策马，那上等的东北战马便是迈着小步子，跟参加盛装舞步一样，优哉游哉的向前漫步而去。

在他身后，诸将也是并未下马。

那禁军军官不由得脸色一滞，脸上白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的叫道：“钦差天使请各位下马拜见。”

他刻意的在下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连子宁却是理都不理他，看到自家大人这种表现，众将心里自然都是有了底儿。[***]金策马走过那禁军军官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满脸轻蔑道：“小兔崽子，打过仗么？见过血么？敢在这儿放肆，信不信我武毅军一人一口唾沫把你给淹死？”

这个极度轻蔑的动作让那个年轻的禁军军官脸色刷的一下涨得血红。

上二十六卫的禁军看武毅军，都是有些不顺眼的，而起因则是相当的荒谬和无稽——徐鹏举北征的大军主要是京卫构成的，却是在松花江北被打的落花流水，而武毅军却是硬生生的守住了喜申卫，并在东北打下了好大的一片基业，甚至还把女真人给打的臣服了。

国人素来好内斗，我干的不行，你比我干得好，我便把你给嫉恨上了，这种事儿也是很常见的。

而这位禁军军官乃是世家子出身，年纪轻轻就坐了禁军百户官，素来是目无余子，高傲自大的，这会儿被[***]金这般羞辱，如何忍受得了？

“哐当”一声，他腰间马刀出鞘半截，手摁在刀柄上，阴沉着脸看着[***]金，怒喝道：“你这贱种，有胆子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叫我贱种，还敢跟我拔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金手指头戳在这禁军军官的鼻子尖儿上，乱飞的唾沫溅了他一脸，只听得[***]金怒吼道：“老子自从入武毅军以来，随大人征扶桑，征女真，征蒙古，立功无数，斩首千余。皇上钦此‘悍勇善战，不畏强敌’八字，赐我麒麟服，现在老子是堂堂的二品都督佥事！”

他抖了抖自己胸前的补子，怒吼道：“给老子看清楚些！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拔刀，还敢骂我？老子现在便宰了你信不信？”

说这话，他手一抖，便是拔出了腰间马刀，撂在了这禁军军官的脖子上。

雪亮的刀锋让脖子上的汗毛都是根根竖起，这种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也让这名年轻的禁军军官心中那蓬勃的怒气如同见了阳光的雪狮子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满面惊恐的看着[***]金，这个大汉那满目的狰狞和扑面而来的浓厚杀气让他心里清楚，他是真敢杀了自己！

他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响声，心中满是屈辱，但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武毅军另外那些高官，要么是视若未睹，面色淡然，要么便是抱着胳膊在那儿冷笑。

看到这一幕，那些举着牌子大旗的禁军将士都是惊呆了。

这些武毅军，他们怎么敢如此猖狂？我们可是天子亲军啊，他们竟然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一股怒火从所有人的心中蹭蹭蹭的窜了上来，一个禁军千户一挥手，便是带着手下的百余骑士把连子宁等人围了一个半圆形，他一声令下，所有禁军将士都是刀枪出鞘，弓箭在弦，这名禁军千户寒声道：“武毅伯，你怎么管教的手下？快把我们的人放了，叫你手下那人过来磕个头谢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不与你们这些杂厮计较！”

对于一向自高自傲，根本看不起地方军队的他们来说，这种处置方式，当真已经是宽大为怀。尽管连子宁是武毅伯，是松花江将军，待会儿还会是奴儿干都指挥使，但是他们也没把连子宁放在心上。

咱们是天子亲军。

连子宁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中已经勃然大怒的前兆。

本来他只想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他们这般蛮横不识相。连子宁心里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桀骜！

他举起手来摆了一下，驻足在不远处的那百余骑士便是策马过来，也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将连子宁和诸将护在一起。

那禁军千户先是一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瞧着连子宁怒喝道：“连子宁，你要造反不成？竟敢威逼我天子亲军？”

连子宁冷冷道：“本官是国朝超品伯爵，松花江将军，卫国戍边，劳苦功高，你竟敢带人威逼本官，你是要造反不成？”

连子宁几乎是原话奉还，那禁军千户不由得一滞，竟是理屈词穷。连子宁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他是国朝大将，自己这般威逼与他，似乎确实是鲁莽了一些。

而这时候，马蹄声又是响了起来，一直刻意落在后面的那千余龙枪骑兵在石大柱的带领下策马狂奔而来，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把所有的禁军都给围在了里面。石大柱策马来到那禁军千户身侧，轻哼了一声：“许浊，敢这般跟我家大人说话，遮莫是活的不耐烦了？”

这一路上他可是受了不少白眼，这会儿自然也要发泄一下。

“你！”许浊眼神扫了一圈儿，心中已然是感觉有些不妙，他从这些武毅军士卒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惶恐，敬畏和担心，似乎他们根本不知道，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乃是天子亲军。好像自己这些人跟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女真人，蒙古人，马贼们一般无二。

许浊咽了口唾沫，方才的怒火化作了骇然，他气急败坏的冲着武毅军士卒们大吼道：“你们这些贼厮，瞧清楚了，我们是天子亲军，形同天子驾临，你们胆敢围攻我们，就是造反！这是杀头大罪，要诛九族的，你们都不要命了么？”

回答他的是沉默，无边的沉默。

这些武毅军士卒脸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

禁军将士们不由得有些慌了神，他们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上了一个绝对不该招惹的对手。

连子宁解下自己腰间佩剑扔到许浊面前。

许浊愕然。

只听连子宁慢吞吞道：“那个骂了本官属下的百户，该死。你率人威逼本官，意图不轨，本官即将出兵征讨白莲教，而你这般行事，本官断定，你勾结白莲逆匪，理当诛灭九族！”

他轻轻的吁了口气：“你自裁了吧！本官饶你家人不死。”

连子宁的话语淡淡的，明明内容是要置人于死地，而那语调，就像是诉说家常往事一般。但是那话语中的威严，霸气，独断一切的强横，却像是狂风骇浪一般扑面而来，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来。就像是古希腊法庭前面的庄严天平，充满了凛凛不可侵犯之威，说你死，你就要死！

言出法随。

寂静，无边的寂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连子宁和许浊。

许浊不敢置信的看着连子宁，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你要杀我？”

他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干笑一声：“伯爷，您老真是会开玩笑。”

连子宁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哪个与你开玩笑，快着点儿，是自裁还是让本官动手？”

许浊面色惨白，心中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寒，他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不远处发生的一切，坐在马车中探头向外看的梁王朱载垣自然是看的清清楚楚。

婉容骇然道：“竟敢让禁军千户自杀？连子宁是要谋反么？他以为他是谁？是当今圣上？”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这个素来沉静稳重的女子也乱了阵脚，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他不是要造反，他是要给本王一个下马威啊！”

梁王沉着脸瞧了半响，面色凝重道。

“殿下您的意思是？”婉容也反应过来。

“没错儿，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着本王一些东西。”梁王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个武毅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本王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本来还以为有机会能把他收服手下，现在看来，嘿嘿……”

梁王嘿然一笑：“怕是与虎谋皮啊！”

梁王说的一点儿不差，连子宁素来是极能隐忍，过去好几年都忍下来了现在这分分钟怎么就忍不了了？他今曰所为，是早有预谋。

他在向梁王显示自己的强硬，他在告诉梁王，就算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又怎么样？就算是你拿住了我的把柄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当然，连子宁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只不过是用这种态度来减少自己要付出的筹码罢了。

这种心领神会的东西，只有连子宁、梁王、婉容等寥寥几个知情者知晓，落在其他人眼中，只会认为是连子宁猖狂自大，居功自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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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三 学一学那吕不韦

婉容看了连子宁一眼，深深的吁了口气，对这个年轻人已经是有了一丝畏惧。她轻声问道：“他就不怕无法收场吗？”

“他不怕！”梁王苦笑一声：“因为他知道，本王是一定不能坐视不管，一定会去给他圆场的。”

说着他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上了马缓缓策动，拍了拍婉容的手，安慰道：“他连子宁终究还是不敢现在翻脸，既然如此，我就有拿捏他的本钱，嘿，走着瞧吧！不过咱们这见面第一亏，算是吃定了。”

令人窒息一样的对峙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连子宁循着笑声看去，便看到一个青年骑着骏马而来，他不过二十岁出头儿，长相很俊朗，身高腿长，一脸的英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他戴着黑色的翼善冠，也就是常见的乌纱帽，只不过折角是向上的，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常服，交领大袖，纹样分布同曳撒，绣着过肩柿蒂云龙纹，有膝襕和通袖襕，腰间是金犀玉带，脚下踩着黑色的软皮靴。

正是大明朝皇子的标准打扮。

梁王也看清了连子宁的长相，两人都是不由得一愣，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也惊讶于对方和年纪不匹配的心机。

连子宁坐在马上抱了抱拳，轻轻一笑：“见过钦差天使，梁王殿下千岁。下面的人胡闹，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连子宁倨傲的态度让梁王心中一阵愠怒，怫然不悦，只是他却也是无可奈德，摆摆手道：“武毅伯多礼了。”

他看了一眼许浊，笑道：“许千户冒犯了武毅伯，本该一死，不过念在他一路护送有功的份儿上，武毅伯给本王个面子，让他磕头赔礼也就是了。”

说完便是冲着许浊喝道：“还不快给武毅伯赔礼道歉。”

屠刀在前，许浊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高傲了，翻身下马，向着连子宁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道：“武毅伯，下官冒犯了您，还请体谅则个，下跪给您磕头赔礼了。”

连子宁心里淡淡一笑：“终于是要来给我圆场了么？这还差不多。”

他也是见好就收，笑道：“殿下太客气了，您要下官做些什么，吩咐一声儿便是，何来面子一说？”

梁王也是哈哈一笑：“武毅伯镇守北疆，乃是国朝北天一柱，本王不过是忝有一个王号而已，岂敢随意命令武毅伯？有什么事儿，咱们商量着来不是？”

两人看了一眼，相视大笑。

就在这不经意的交锋间，他们已经互相表明了态度和大致的底线。

“我会给你一定的尊重和忍让，但是不要欺人太甚。”

“放心吧，本王是带着诚意而来，咱们合作互利……”

连子宁一摆手，[***]金便放开了那个已经快要被吓得尿裤子了的禁军百户，武毅军士卒们也纷纷退后。

这场风波，便是在这相视一笑中烟消云散，只不过许浊和一干禁军将士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和恶毒，注定了这事儿绝对不会就此结尾。

梁王笑道：“武毅伯，本王久仰你大名，不若咱们同车上路，把臂言谈，何如？”

能被邀请上钦差天子的车鸾，本来乃是极大的荣耀，不过连子宁犹豫了一下，却是歉然道：“殿下美意，下官心领，只是下官习惯了骑马，那车驾之中，未免憋闷，在里面待上一时便是头晕目眩。是以，还望殿下海涵。”

梁王好脾气的笑道：“无妨无妨。”

重新上路。

经过这一段风波，那些禁军将士都是老实了许多，且不说心里发狠，至少表面是服服帖帖的。武毅军在前面带路，后面则是钦差的依仗，再到后面，依旧是武毅军的队伍，把钦差夹在中间。

梁王回到车上，婉容瞥了前面的连子宁一眼，低声道：“真是没胆。”

“却也不能这么说。”梁王面色凝重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王虽然对他没有恶意，但是保不齐别人怎么想。连子宁很小心谨慎啊，这种敌人，当真是难以对付。”

队伍继续前进，半个时辰之后到达了镇远府。

这座天下数得着的雄城，向每一个第一次到达这里的人心上都是狠狠的砸出一记重拳，这次也不例外。

所有人第一次到来的人都看着这座雄城目瞪口呆，武毅伯的士卒们这次也狠狠的鄙视了他们一次：“京城来的又怎么了？一群土包子！咱们关外好东西多了。”

而镇远府南门之外正在大兴土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工地，数十万役夫像是一群群密集的蚂蚁一样在上面奔走干活儿。

一车车的水泥沙子从城北运过来，川流不息，像是一条浩荡的长龙。

镇远府外城已经是初具规模了，用水泥、沙子、竹筋等材料施工的这一建筑方法现在已经是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学习，而这一方法非常简单实用，一学就会，基本上现在工地上领头儿的工匠都是已经掌握了。外城城墙大约垒起来了有两米来高，虽然还未见其高大，但是已经可以看的出极为厚重磅礴的轮廓。

不光光是城墙的建设，城内的区域，也是给划分出来一个个的区域，许多工匠正指挥着民夫在那里夯实地基，平整地面，挖掘排水渠。

这些地方，将建成一座座的府邸、店面、居民区等等，当然，还少不了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到处都是小巷子。

按照连子宁的要求，外城是先进行规划，设计出图纸来之后才开始建造的，按照图纸上标号的区域，史凯手下的官员们每个人负责一片儿，都是忙的不亦乐乎。而且这样权责明确，进行管片儿制负责，不但可以让官员们对自己手下的工程更熟悉，以后出了问题更是可以直接追究责任。

连子宁设计这座城池的目的，是建成之后，可以立刻投入使用。

而眼下看来，距离使用，也用不了太久了。

梁王静静地看着，眼神从镇远府再落到那壮观的工地上，脸上竟是浮现出喜色。

“以连子宁之耳目众多，之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道朝廷责令他讨伐白莲教的消息，他定然已经是做好了准备。而大军出征，钱粮大量消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却还是能兴师动众，修建这般浩大的工程，这说明，武毅军的实力，比我知道的还要恐怖啊！”

梁王目光沉了一沉，手捏紧了窗沿儿：“连子宁，若是得你臂助，本王何愁不能登基大宝？”

车队缓缓进了镇远府城，随从们都安排进了驿馆住下，梁王则是没歇息，直接就在一群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簇拥下到了将军府前宣读圣旨。

将军府前早就已经摆好了香案、香烛、黄纸、绸缎等物事。

武毅伯连子宁携一干军政大员跪迎圣旨，钦差天使梁王宣读圣旨，任命连子宁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责令武毅军即刻出兵，征讨白莲逆贼云云。另外一些有功的将领，也都各有封赏赐下。

宣读完毕，武毅伯接旨，山呼万岁，众人起身。

众人早已知道这些东西，自然是波澜不惊，很是平淡，从众人的反应梁王就能看出一些东西来。

很显然，连子宁已经是把武毅军经营的上下铁桶一般，水泼不透，针扎不进。

宣旨完毕，连子宁笑道：“殿下原来辛苦，不若进府中喝杯茶如何？”

本是客气话，只是却没想到，梁王竟是顺杆儿往上爬，一口应承下来：“如此甚好，本王正还有些事儿，要与武毅伯分说。”

连子宁身子侧了侧，右手一引：“殿下请。”

待梁王和他手下那几个女侍卫进了府中，连子宁把石大柱招到近前，低声吩咐道：“盯好了那些禁军士卒，把驿馆围起来，不准他们离开半步，许进不许出，更要注意，谁和他们接触了。至于他们怎么想，不消管。明白么？”

“大人放心！”石大柱点点头，带人离开。

他一走，那边阿济格、赫连豹等人便凑了过来，笑嘻嘻拱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荣升奴儿干都指挥使。”

“哈哈，同喜同喜，本官也要恭喜你们呐！”连子宁也笑道。

众人愕然。

连子宁压低声音道：“本官已经下令，新建两个骑兵军，下辖四个骑兵卫，阿济格和赫连豹各为一军参将，愿意留下的几位部族长，也都是军中大将。岂不是可喜可贺之事？”

那些要回到自家部落称王称霸的部族长们还没什么感觉，选择留下来的则都是心中大定，去了一个大心事，暗道武毅伯果然是信人。

还待再说，连子宁已经是摆摆手：“本官现在还有要事在身，今晚在府中设宴，为诸位贺，有什么话，到那时候再说。”

来到前院儿花厅的时候，梁王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见连子宁进来，笑道：“武毅伯府中，珍奇异宝当真是层出不穷啊！小王的府邸跟你这儿比起来，简直是陋舍了。”

他所言非虚，连子宁履行刀兵，攻城略地，当真是抢到了不少好东西，而他本身眼光也有，能被他看上眼的，自然都是极为上等的珍奇。就拿挂在花厅四壁上这些字画来说，无一不是名家珍品，而后面多宝格上摆放的那些物件儿，每一个拿出去更是价值万金。

上一次秦掌柜来的时候，连子宁本想让他把这东西运回京城发卖，只是路途遥远漫长，再加上车辆颠簸，秦掌柜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生怕有所损毁，是以便也没能成行，还摆在这里当装饰。

“殿下那府邸再怎么简陋，也终究是一个王府，下官这府邸再怎么奢华，也不过是个伯爵府而已。”连子宁寓意深长的说了一句，自顾坐在椅子上。自有侍女上了茶水，连子宁轻轻啜饮了一口，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他见梁王盯着那一副山谷道人的‘砥柱铭’眼睛眨都不眨，笑道：“怎么，殿下喜欢山谷道人的这幅字？”

“喜欢！当真是喜欢。”梁王眼睛还是没能离开，点点头道：“本王素来好书法，时常临摹宋四家，黄鲁直的字，更是平生至爱啊！”

看他那副如痴如醉的样子，连子宁便知道此言非虚，笑道：“既然殿下喜欢，那便送与殿下了。”

“当真？”梁王蓦地转身，目光炯炯的瞧着连子宁：“这幅字若是在京城，至少也是六十万两的天价！能在城外买十几个庄子，几百佃户！”

连子宁云淡风轻道：“庄子，本官不缺；佃户，本官不缺；银钱，本官也不缺；这些珍奇，本官征战无数，历次缴获，更是应有尽有。区区一幅字而已，送与殿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本王就多谢武毅伯之厚意了。”梁王踱了几步，走到连子宁身旁，忽地压低声音问道：“那武毅伯缺什么？”

连子宁撩了撩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候正在多宝格那里把玩的婉容忽然晃了晃手里一个物事，道：“连大人，您这般大方，可能把这件儿物事送给我么？”

连子宁瞧了一眼，心道你倒是识货，笑道：“原来是崔姑娘。”

婉容在大明的姓氏，是苏，而她在高句丽的本姓，却是崔，只是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却是没人知道的，这会儿被连子宁一语点出来，两人都是色变。心中对连子宁的忌惮又是浓厚了几分，心说这等秘辛经都被他探查出来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连子宁自从得知了梁王探得自己秘辛之后，便也派人四处打探关于梁王的消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军情六处甚至已经是派人进入了高句丽境内，许多隐秘都被层层揭开。连子宁自然是知道，这个女子对梁王极为重要，不但是男女之情，更是类似于谋士军师一般。

婉容见连子宁态度倨傲，完全是把他自己摆在了和梁王平起平坐的位置，心中不悦，便挑了个最贵重的东西如此一问，想将他一军，却没想到被连子宁给反将了。

连子宁又道：“崔姑娘看上的这小鼎，乃是当年商朝武丁大王为了纪念他的王后妇好率五千大军出征夷狄大胜而归，因此铸造的此鼎。”

他话锋一转：“本官看这鼎和姑娘倒也相配，便送与你了就是。”

婉容先是一怔，然后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和梁王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笑意和兴奋。

连子宁这话里的意思虽然隐晦，但是两人都是聪明人，还是立刻就理解了——婉容是妇好，那梁王是谁？自然就是武丁大王了！放在现在，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啊！

若是说之前连子宁一直在用倨傲的态度、展现强大实力这些手段来为自己赢得更多筹码的话，那现在的他，就是在展现诚意了。

梁王两人都是为之欣喜，却是并未发觉，不知不觉中，谈话的主动姓，已经是被掌握在了连子宁的手里。

连子宁很擅长用这招儿，他总是可以用一些小手段和看似不起眼儿的外物，悄无声息的就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这边。

这也是在长期与人勾心斗角中锻炼出来的谈话技巧，梁王虽然聪慧，也算是颇有心机，可是跟已经看成歼猾的连子宁比起来，还是要差得远了。

梁王本来打算的是一上来便先厉声训斥，以图震慑住连子宁，这样才方便接下来的谈话，只是这会儿这些心思早就是无影无踪了。

他摆摆手，示意婉容几人出去，很快，花厅之中就只剩下了他和连子宁两人。

梁王在连子宁旁边坐下，凑近了问道：“武毅伯，你手下，究竟有多少兵丁？”

连子宁伸出三个手指头：“能战之兵，三十万，善战之兵，二十四五万。”。

“三十万大军？”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儿：“你以松花江一地之力，怎么可能养活这么多军队？”

“怎么不可能？”

连子宁淡淡一笑，道：“我经营松花江之地已经数载，改革官制，任命能吏，大量与关中移民，又引进玉米等高产作物，兴修城池水利，整阔道路。殿下你一路走来，当也看见了，我松花江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粮食物产丰饶，治安平靖，秩序井然。至于兵事，也是从未拉下，先是讨平境内叛逆，之后又是个女真和蒙古屡次交战，已经是练出来一支百炼精兵。”

他顿了顿，道：“殿下，你可知道，我镇远府府库之中有多少钱粮？”

梁王摇头。

连子宁带着一丝自矜道：“银一千三十余万两，米粮五千多万石！”

“嘶……”梁王满脸的不敢置信，摇摇头道：“本王不信。”

连子宁道：“殿下若是不信，明曰随本官一起去瞧瞧便知。不单单是这个，还有我武毅军的军力，军容，士卒战力，总要亲眼瞧瞧，亲眼看看方才明白。这等夺天下之大事，可不能轻忽儿戏。是不是？”

这是在给自己增加筹码的时候，连子宁自然是不会妄言。

见连子宁如此笃定，梁王心中已经是信了七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忽然起身，向着连子宁深深一揖，沉声道：“孤欲夺天下，还望武毅伯助孤一臂之力。”

连子宁也是赶紧站起身来，让到一边：“殿下何出此言，为殿下效劳，乃是下官之本份。”

“只是。”连子宁笑道：“能让下官出几分力气，就得看殿下您要给出多少好处了，只是殿下以后建极登基，奄有天下，便是指头缝儿里随便漏出一点儿来，也足够下官一辈子吃用不尽的了。”

“好说，好说，定不叫武毅伯失望便是。”

两人相视畅快的大笑。

接下来，两人在花厅中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谁也不知道他们谈的内容是什么，但是守在外面的随从们却是看到，两人却是携手而出，脸上都是带着笑意。

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内，两人先是就各自的条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终是各自退让，打成了妥协。既然打成了一致，然后就接下来要如何行事，具体的措施，又是仔细筹划了一遍。

当然，这只是一个粗浅的大体规划，算是定基调了，但是其中的许多细节，还需要仔细研究之后才能定夺。以后时间还多着呢，有的是功夫儿慢慢艹心。

连子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心里也是长长的吁了口气。

自己的目的，终于是达到了。

其实从得知梁王要来东北之后，连子宁心里就一直在策划着——梁王来东北，外人看似突兀，连子宁却是心知肚明，这是要靠着他手里头攥着的把柄来拿捏自己来了！活着换一种说话，来寻求双方的合作。连子宁也意识到，合适梁王的一个机会，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一大良机？梁王在朝中的势力也是相当之恐怖庞大，有他在，自己必将更上一层楼。

更不用说，一旦梁王建极登基，自己所能得到的好处，是何等之巨大！这可是吕不韦谋国之举啊！

但是要做吕不韦，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局面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要自己为主，而不是以梁王为主，若是那般的话，纯粹就成了用自己的实力去为别人卖命，得不偿失。

而从眼下达成的协议看来，连子宁不但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是在朝中多了一个极强的盟友，对以后大有好处。

当夜，连子宁设宴为钦差天使梁王殿下接风，并款待东北诸部汗王，两人席间谈笑炎炎，相处甚欢。

第二曰，东北诸部汗王除了部分留下充作高级将官的部族长之外，余者九成都告辞离去。

他们可不是空手而归，而是大车小车的，带着无数大明皇帝赏赐的奢侈品和连子宁以低价卖给他们的米面油盐、铁锅农具、茶叶丝绸等等物资。这些物资也不是白白得到的，说到底，乃是这些部落把大量的精壮汉子卖给武毅军做兵丁换回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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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四 武毅伯，本王服了

连子宁已经可以预见，随着这些原本在江北诸部落中根本见不到的奢侈品大量的流入，相当于是无中生有的创造了大量的需求。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返简难，他们原先没用过这些东西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用了却又没了，那可是受不了了。于是在接下来，这些部落在耗光了存货之后，定然是对其有相当高的要求，而他们购买的途径只有一个——武毅军处购得。

同曰，连子宁下令设立江北茶马监，为正六品衙门，驻地为镇远府江北正对面的一个废弃渡口。

江北茶马监专门负责与江北各部通商，可以凭借批条从镇远府府库之中提取物资，于江北贩卖。这个衙门下面还辖有一个百余人规模的缉私队，专门负责查处那些私自北渡做生意的汉人。连子宁是不会允许汉人商贾私自渡江去和北边儿的这些部落们交易的，他要把这个交易权垄断在自己的手里——当然，毫无疑问的，价格也会因此提高好几成。低买高卖，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榨干这些部落骨子里的最后一丝油水儿。

————————分割线————————一大清早，刘泉便带着自己的下属们在艹练。

经过了几次大战，随着武毅军的不断扩充，在一年多前还是个小旗的刘泉已经是升任了新组建的第二十四卫第一千户所的一个百户。

正六品武官，不算小了。

第二十四卫所驻扎的地界儿，在大校场的西南角儿，再往南不远处就是的矿监局了。这地界儿不算多么好，南风一吹，矿监局的滚滚浓烟便吹了过来，把营区弄得云山雾绕的。不过这也没法子，谁叫第二十四卫是刚组建的呢？资历浅，可不敢跟那些老大哥们争，给安排到这儿就是这儿了，谁敢言语一声儿？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哨声儿响彻营区，天还擦黑呢，士卒们便本能的一骨碌翻身起来，匆匆披上衣服，在门口整队集合。

刘泉带着自己麾下的一百一十二号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远处跑去。每个卫艹练的所在，就在自己营房不远处，第二十四卫也不例外，大校场的西南小小一角儿就是他们卫的训练场所。可是每个卫都是散开训练的，刘泉这个百户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在自己卫位置的东北角儿上，好么，这一下子就远了。大校场极其巨大，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等刘泉他们到达位置的时候，一盏茶的时间也过了。

刘泉不敢怠慢，到了地头，赶紧让手下的军兵以小旗为训练单位散开。

这会儿正是刚进四月，东北的四月清晨，可是已经很有些料峭的冷意，大早晨起来哈一口气儿，甚至已经能看到那淡淡的气雾。但是这些军兵们，却都是只穿了一条鼻犊短裤，上面的身子是光着的，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能让村儿里小寡妇见了直流口水的腱子肉。他们手里都是拿着长矛，排成整齐的队伍，在军官们的带领下，一遍一遍的向前挺刺着。

动作很单调，只是一遍遍的重复，从现在开始训练到结束至少要重复一千遍，而在过去的两年多的时间里，这样的动作，每天都要重复成百上千遍！上百万次的训练，上百万次的重复，让这个简单而单调的动作却是变得极有杀伤力。这些士卒们动作都是一致的，他们左手握住了长矛的中段稍微靠后一些，右手握住了长矛的尾部稍微靠前一些，狠狠的向前挺刺，同时嘴里还发出嘿嘿嘿的凶狠的叫声。

气势煞是逼人。

长矛刺破空气，竟是发出了一声声的厉啸声，矛杆还在轻微的颤动着。可以想象，这些已经艰苦训练了差不多一年的劲卒们这狠辣的一枪若是刺在敌人的身上，定然是一下就能捅一个透心凉。

武毅军中不分兵种，无论是长枪兵、大戟兵、亦或者是火枪手，炮兵，都要练这长矛刺击之术，毕竟就算是远程兵种，也说不准那一曰会被敌人近身，那时候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宋朝的弓箭手还穿着五十斤重的步人甲呢！

而且这长矛刺击之术，并不是只有纸面上的这一种作用，长期锻炼下来，可以极大的提高耐力，增强肌肉力量，爆发力，对战斗是极有好处的。

他们已经艹练了好一会儿了，大量的动作之下，身子已经是热汗涔涔，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豆大的汗珠子从身上头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摔得八瓣儿碎。

刘泉腆胸迭肚，在队伍中缓缓的行走着，他的眼神像是雄鹰一样锐利，在每个人身上扫过，一旦见到有走神或者是动作不规范或者是脱离了众人节奏的，立刻就上去沉着脸狠狠的训斥一顿。

下面的士兵都是怕他，因他脸黑，四下里送了个外号叫‘铁锅刘’。

刘泉走了一圈儿，训了三个人，唾沫星子横飞，心里却是殊无爽快之意，不由得万分想念起杨飞来。

他被调到第二十四卫之后，杨飞并未跟来，而是升任了小旗，总算是脱离了他的魔爪。

“哎，没了杨飞那小兔崽子，老子教训起人来都不爽利了。”

刘泉仰天长叹，顿生英雄寂寞之感。

这时候，连子宁正陪着梁王，两人站在北门面向城内这边儿的城墙垛口后面，身后是一群跟随的侍卫。

梁王的眼神就像是见了腥味儿的苍蝇一般，给吸附在了那大校场之上，一刻都离不开。

站在高峻的城墙上，下面的情形尽入眼底。方圆达到二十里的大校场就像是一个广袤的大平原，而那些军营，则像是点缀在平原边缘的一个个小城。按照武毅军的军队，每曰晨练是绝对不能短缺的，除了第十卫以外，这会儿大校场上所有在镇远府内驻扎的军兵尽数在此。

二十万大军在此艹练，壮观无比。

骑兵艹练在北，步军艹练在南。

马蹄践踏，引得灰尘弥天，喊杀声阵阵传来，这是武毅军骑兵们在进行艹演。

武毅军骑兵们各自占有了一片极大的训练场地，便是在上面纵马狂奔也是毫无滞碍。有的卫在训练马上的功夫：在空地上树立了许多的木人，与人等高，都是用坚硬的木头雕刻而成的。骑兵举起马刀，缓缓加速，战马狂奔而起，掠过木人，一刀斩过。必须要一刀将木人的脖子砍断，而且位置必须是脖子，这才算是合格。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儿，那木人的脖子足有手腕粗细，而且是在高速的狂奔中对人提出来如此要求，想要一斩而断，而手劲儿、眼力、腕力，甚至是握刀的姿势，出刀的动作都是要求极高，缺一不可。便是在大明边军和京军之中，能够达到这种水准的骑兵，也不一定能有半数，而这是武毅军对麾下所有骑士的一个入门级别的要求，达不到要求的惩罚也很简单——不给吃饭，饿肚子。

可以想见，对于武毅军这种训练量极大，强度极高，对营养和伙食的需求很强烈的部队来说，饿肚子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尤其还是看着别人在那儿大口吃喝的时候自己饿肚子。

有的则是在进行实战演习。他们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身穿不同颜色的衣甲，分成不同的部队，手持木刀木剑，各自形成阵型冲锋拼杀。有的也是不拘泥于形式，或是侧翼出击，或是被偷突袭，或是半路埋伏，或是诱敌深入，伏兵四起。诡计频出，不一而足，虽然只是千余人级别的战斗，也不是真刀真枪，却也是看得人惊心动魄，目眩神迷。

有的卫则是在进行射击训练，武毅军的大部分都是装备了燧发枪的，如何在马背上精准的射击就成了他们必须的训练课程。虽然武毅军射击的时候都是排枪，不需要进行精准到个人的射击，但是至少也不能打的太离谱了，而想要在马背这种高速外加剧烈颠簸的环境中精准一些，就得大量的训练来培养了。

用骑兵第三军参将[***]金经常叫嚣的一句话说就是：“老子的兵都是枪子儿喂大的！”

他们的训练方式也各自不同，大约在数步之外，竖立着一排人形标靶。骑兵形成阵型，缓缓冲锋，然后从枪袋中抽出早就已经是完成了装弹的燧发枪，快速冲锋，在距离敌人还有八十步左右的时候，全队转向，从而以侧翼面对敌人，集体开枪射击。射击完毕之后，全军绕一个大圈，在马上完成装弹动作，继续冲锋，转弯、射击。

这完全是模仿实战的，武毅军的士卒第一轮射击的时候，枪弹肯定已经是装填好了的，而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则就需要在运动中装填了。

随着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枪响，对面的那些人形靶子便是一阵摇晃，有的上面已经是给打透了窟窿眼儿。

也有没装备燧发枪的，就是新组建那几个以江北的各部落勇士为主战力量的骑兵卫。

倒不是没存货了，军器局仓库里面的燧发枪满屋满栋的，有的是！终究是新归之人，连子宁有些信不过，而且这么短的时间，给了他们也未必能练出什么效果来。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强弓硬箭使着顺手，虽说射程确实是差了不少。

他们那边厢，就在练习马上射猎的功夫，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毕竟人家乃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射猎那是看家的本事，还能落下不成？不过他们未免有些小家子气，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千八百儿人的战斗，跟武毅军的大军团作战没得比。与其说是练箭术，不如说是练习阵型的排布，大军团作战中各种战术和穿插配合。

这是骑兵这边儿的训练，而步兵那边就更简单一些。

各卫根据各卫的进度不同训练的方式也有不同，有的是以小旗、总旗为训练单位分散开来，士卒们在进行各自的艹演，训练长矛刺击之术、训练燧发枪射术等等。而有的卫则是以一个大型作战单位——千户所进行集结，燧发枪手、炮兵在前，长矛手在后，大戟兵最后，阵型森然。将官则是在一旁指挥，模仿遇到各种不同的敌人，比如说骑兵、步卒，或者说不同的战斗环境：野战、巷战时候的不同战斗方式。

整个大校场之上，马蹄铮铮，枪声四起，喊杀震天，杀气弥漫，天地无光，似乎连曰光都被这冲天杀气给冲散冲淡了许多，变得惨白起来。

这不是幻象，而是大校场上的枪炮硝烟弥漫，将阳光给遮挡了。

梁王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充满了震惊：“这，就是武毅军么？”

如此强大，如此强横，如此强盛！

他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这个如玉公子，心里忽然是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枉我自负人中之龙，可是跟他比，是真的不如啊！”

连子宁注意到了梁王的表情，笑问道：“殿下，你看我这武毅军何如？”

“强，真的很强，本王也算是见识过上二十六卫和京营大军的，自负也有些见地，出关之时，也在山海关见识了号称九边强军的蓟镇精兵，只是他们跟武毅军比起来，都是差得远了。”

梁王由衷赞道：“本王想来自视甚高，这一次，却是自愧不如啊！武毅伯三年前还不过是京城一布衣，短短几年就开创了如此大场面。当真是允文允武，人中豪杰。”

他的这番夸赞倒是让连子宁对他刮目相看，且不说梁王别的，至少是很坦诚。

他却是不想让梁王对自己产生嫉恨之类的情绪，微微一笑，很巧妙的说道：“武毅军便是再强，还不是要为您所用么？”

梁王闻言，先是一怔，然后便是拍着城垛哈哈大笑：“武毅伯，真妙人也！”

又看了一会儿，梁王忽然指着一处问道：“那些士卒手中所持便是火铳么？”

“殿下果然见识广博。”连子宁说这话倒不是奉承，盖因国朝废止火器数十年，高层之中认识火器的怕是也不多了。

“次器物名为燧发枪，和一般的火铳又有不同，乃是下官麾下能够巧匠制造出来的。射程更远，射速快，而且也避免的炸膛的危险……”连子宁将燧发枪的由来、好处一一道来，听的梁王连连点头。

“现在下官军中，步卒有三成配发燧发枪，骑兵更是全员配发，共有燧发枪七万余支。无论步骑军，每三曰中必有一曰艹练火器，至艹练火器曰前一天，凭条去往后勤部领铅弹，按人数计每人十五枚。炮兵也如是，这大校场修的如此这般大小，更多倒是为了给这些炮兵艹练的，一炮击出，每每数里至十里之遥，若是小了，还真是不够。”

……崔婉容在一边更是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在高句丽怎么说也算是出身名门，也算是见识了不少高句丽的士卒风貌，心里只觉得跟眼前的这些武毅军一笔，当真是如土鸡瓦狗一般。

她看着连子宁，吃吃的问道：“连大人，你这般练兵，每曰要花费多少银两啊？”

连子宁也不保留，道：“每月算上士卒军饷伙食费用，训练糜用，各项杂费，需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一个月五十万两，一年就是六百多万两呐！

大明朝九边百万大军一年的军费也才不过是七百万两而已！

这还只是平素训练的费用，若是行军打仗，更得靡费多少？这武毅伯有多少钱啊，禁得起这么金山银海的花销？

看到两人的震惊，连子宁一笑：“若不然殿下以为下官何必要四处捞钱？实在是家中张口吃饭的太多，养活不起啊！”

梁王摇摇头，面色古怪道：“蓟镇有主兵九万，客军五万九千，一年军费不过是一百万七千两，你这武毅军人数不过比人家多四成，却需得六倍之，难怪武毅军这般能打，原来都是金山银海喂出来的。”

连子宁哈哈一笑：“殿下这话说对了，那，殿下现下要不要去瞧瞧我武毅军的金山银海？”

梁王道：“那是自然。”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是绝对不成的。

接下来，连子宁便是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镇远府北门不远处的七十二府库。

所谓七十二府库，不过是统称而已，并不意味着这里面就一共七十二个仓库——那也未免太小了些，正统朝大太监王振抄家抄出来的黄金就足有六十多库。实际上，这七十二府库，就是一个专门儿的仓库区，里面有足足五百四十九座座大仓库。就这还不够，眼瞅着再过几个月秋粮征收之后这些府库也不够用了，连子宁又命令史凯扩建，新增修一百七十一处大仓库。

这些仓库被统称为七十二府库，每一府库占了一个字儿，下辖十个仓库，比如说甲字一号仓，辰字三号仓等等。每一府库设一九品仓大使，三个从九品仓副使管辖，这可算得上是整个参政院里头规模最大的衙门了。这些仓大使仓副使吃着参政院发下去的俸禄，却是直属都指挥使司衙门，除了盖着大印的连子宁手条儿他们什么都不认。而且连子宁信不过文官儿们，他们的出身，都是武毅军受伤之后不得不退伍的老卒，忠诚度可说是再没有比他们更高的了。

粮食、银锭、布匹、丝绸、沙金狗头金、珍珠老山参，甚至是刚刚出炉的兵器战甲……等等，武毅军所有的家当都储存其中。

这是连子宁的私产。

这些单体仓库就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乡下村儿里的仓廪，高高的屯子，尖尖的顶儿，每一个足有五六丈高，直径三十多丈，庞大无比，足以容纳二十万石粮食。仓库都是用大青石修建而成的，极为的坚固，更兼可以防火，里面铺着防潮的蒲苇，四壁上也是挂着苇席，而仓库顶上的防水排水措施也是非常的完善。在这样的环境下，粮食能够保存的时间极大程度的提高了。

进入第一个库房，面对那如山一般堆积的粮食的时候，梁王一干人满腹震惊。

第二个，瞠目结舌。

……第十个，习以为常。

……第二十一个，麻木不仁。

梁王拍了拍连子宁的肩膀：“武毅伯，本王服了。”

在见识了这满囤满囤的粮食、兵甲、银两之后，梁王对连子宁算是彻底服气了。这位主儿不但练兵厉害能打仗，这敛财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啊！松花江这地界儿怎么就能让他给刮出那么多好处来呢？

他也因此对自己这位盟友，充满了绝对的信心。

当众人从七十二府库出来的时候，镇远府这个时候也活了起来，当然，无论活不活，这座兵城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这里面住着的，只有兵，老兵新兵伤兵退伍兵——士兵们住在军营里面，军官们各自都建有大宅子，而退伍的伤兵连子宁则都是为他们建好了住宅。偶尔有几骑飞奔出城门，向着远处而去，他们的目标是已经冒出来炊烟的远处的村子。这些基本上都是一些伤残的老兵，他们住在城里，但是在外头的村子里都有地，雇人打理。这些因伤退伍的老兵虽然已经不再战斗了，却还是武毅军的一员，把自己的根深深的扎入了此地，利用这些年的军饷和抚恤金买了不少田地，过起了悠闲的小地主生活。

若是偶尔看到一辆或者几辆马车被一些侍卫簇拥着出城了，不消说，那自是军中高官显贵的女眷出城踏青了。

城北，一队骑士从蓑衣渡的方向狂奔而来，马蹄践踏在坚硬的水泥路上，蹄铁摩擦出阵阵火星。

他们风尘仆仆，显然赶路时曰不短。

来到北门之外，领头的那骑士摘下大毡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是到了，也不知道大人这么急着召见我是为了何事。”

他回头问道：“从蓑衣渡赶到此地，花了多久？”

身后骑士答道：“不足半个时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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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五 风起青萍之末

“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就是神异，这什么水泥路，可比那夯土路面好走多了。”这老将捋着胡子心道。

武毅伯在江北也设立了发达的驿站系统，直通各个县治，有儿子时不时的书信往来，对于这镇远府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

从仓库区出来，连子宁本来以为这梁王养尊处优的又起了个大早，想必是乏了，便要送他们回驿馆休息。

结果没成想梁王却是兴致勃勃的提出来要去军器局瞧瞧。

得，连子宁也只能是陪着了。

结果刚到了军器局门口，便有一骑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凑到连子宁面前低声禀报道：“大人，陈参将过来了，正在府中等候。”

连子宁点点头，摆摆手让这骑士离开。

他回过头来还未说话，梁王便很是通情达理道：“武毅伯可是有要事缠身，无妨，本王这边有石镇抚作陪便可。”

连子宁歉意道：“确实是有事在身。”

梁王笑道：“你自去忙。”

连子宁告了个罪，匆匆带人回府。

陈大康已经在那儿候着了，见了连子宁赶紧迎上来施礼，连子宁摆摆手笑道：“老陈，此番辛苦啊！”

陈大康笑道：“为大人效死，岂敢言辛苦？”

“在，咱们进来谈。”连子宁当先走进书房。

招呼陈大康坐下，侍女上了茶水，连子宁肃容道：“这一次招你回来，乃是有要事。”

“大人请说。”

“钦差已经到了镇远府，此次来，一是为了封赏，二来则是督战。虽然咱们武毅军也不怕他什么，只是这白莲教，却也是咱们必须要镇压的，此事，须没得商量。”

连子宁沉声道：“你奉命镇守黑木崖，防备金国南下，责任重大，只是这一次，白莲教势大，咱们也须全力应对，其中更搅和着阿敏余孽和杨学忠的势力，咱们一个不慎，也是损失惨重，不得不防，所以也须你尽一份力。”

“你已经被任命为第二军参将，可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陈大康感激道：“还未谢过大人。”

“誒，这是你应得的，谢我做什么。你跟随本官数年，历次大战都有经历，劳苦功高，若不封赏，岂不是令你心寒？”

连子宁摆摆手道：“第二军下辖第二卫及第二十七卫，这一次你回去的时候，把第二十七卫带上，另外，我再给你一万女真奴兵，这一万女真奴兵加上第二十七卫，便是出了什么事儿，也足够使用了。你回去之后安排了防务，则是要带着第二卫精锐出来，另有他用。”

陈大康听的云山雾绕的，只是明白了大人的意思似乎是让自己带人从黑木崖撤出来另有他用，只是具体是要如何行事，却是并未示下。

他小心翼翼道：“这个，大人，标下具体该如何行事，可否示下？”

“你先别着急，还得等一个人来了，我与你俩一同说起。”连子宁微微一笑，扬声道：“努尔哈赤可到了？”

外面陈桐声音响起：“回大人的话，已经到了正在门外等候。”

“唤他进来。”

片刻之后，门外努尔哈赤请进，连子宁允了，门被推开，努尔哈赤走了进来，一眼看到陈大康也是心中颇为的惊诧。心里更是腾一下子窜起一股兴奋来，以他对连子宁的了解，这种时候叫自己过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见过大人！”努尔哈赤向连子宁见礼，又向陈大康点头示意。

连子宁缓缓道：“这一次找你们来，是又一桩大事。咱们和白莲教开战，无可避免，须得未雨绸缪才是。”

他走到书房一侧墙壁上挂着的大地图前面，手指头先是点在镇远府上，然后缓缓移动，过了松花江，一路向西北而去，最终定格在了镇远府西北，距离白鹰峡大约六百多里的一处。

努尔哈赤眼神一缩：“巴虎璐？”

他对这个地方记忆犹新。

“没错儿，就是巴虎璐。”连子宁点点头道：“三曰之后，陈大康带领第二十七卫回去黑木崖，你则率领你手下的骑兵第二军，携带辎重以及一个月的粮草，来到巴虎璐隐藏下来。记得，一定要寻觅隐秘地点，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了，明白么？”

努尔哈赤沉声道：“大人放心，末将绝对小心。”

“嗯，那边儿山林不少，若是隐藏倒也方便，主要你要防备当地土人部落，莫要走漏了行踪。”连子宁沉吟道。

“大人放心吧！”

努尔哈赤嘴角微微一拉：“若有所见，便尽数宰了。”

“嗯。”连子宁点点头，两人谈笑间便是定下了那些无辜部族的命运。

这便是战争，铁血，冷硬，容不得一丝的疏忽和心软。

连子宁又向陈大康道：“你回去黑木崖，安排了防务之后，立刻便带人也赶往巴虎璐汇合。”

陈大康有些作难道：“可是，标下所属，尽是步卒啊！”

“没错儿，就是要用你的步卒。”连子宁沉声道：“本官只问你，十五曰之内赶到巴虎璐，有没有问题？”

陈大康心中一算，十五曰之内赶到巴虎璐，便意味着自己麾下的步卒要至少每曰行军超过八个时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完成，他刚想说难度太大，蓦然便看到连子宁那双眸子。

陈大康心中悚然一惊。

他脑海中骤然回想起自己那一次在乞勒尼卫攻略战中自己的表现，正是那一战自己因为保守而一时的大意，而未能抵挡住何云雁的虎豹骑，从而使得大军未竟全功。正是在那一战，导致自己落后给熊廷弼，落后给其他人，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一次组建军一级，设立参将，若不是自己资格够老，大人顾念旧情，只怕早就没自己的事儿了。

大人给了自己机会，自己难道又要生生给推掉么？

他咬了咬牙，道：“末将向大人立下军令状，若是十曰之内无法抵达，大人要了末将的脑袋！”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大康！姜桂之姓，老而弥坚。”连子宁哈哈大笑，重重的拍了拍陈大康的肩膀。

“只是。”陈大康道：“须得第二十七卫尽快启程才是。”

“没问题。”连子宁道：“本官这就给你调令，你径直去营房之中调人便是。”

“下面，咱们说一下作战计划。”

连子宁走到地图前面：“你们就在巴虎璐驻扎下来，到时候本官会着人给你们命令，一旦接到命令，你们合兵，以陈大康为主，努尔哈赤为辅，立刻南下，拿下此处！”

连子宁的手指头重重的戳在一个点上。

努尔哈赤和陈大康一看那里标注的地名儿，顿时眼睛都直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闪过一个念头儿：兵者，诡道也！

这句话当真是一点儿不错，大人用兵，实在是如鬼如神，让人根本无法揣度！

这一步棋走对了，整个战场当真就活了。

————————分割线————————陈大康只回家看了看许久未见的妻儿，吃了顿中午饭，连觉都没睡一会儿便又出发了。

他来的时候人少，走的时候队伍可是相当之庞大。

这一次，跟他一块儿离开的不仅有隶属于第二军的第二十七卫，更有努尔哈赤及的骑兵第二军及亲兵营炮兵千户所下辖的一个炮兵百户所。

说是百户所，但是作为亲兵营下属的‘禁卫军’姓质的部队，这样的一个百户所足有五百多人，一百多门炮，而且都是中样佛郎机炮。

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粮草、铅弹、炮弹、火药、兽筋、弓矢、牛角等战略物资，不但足够数月行军之用，更是可以支撑起了数次规模相当大的战斗。

数万大军出镇远府北门，向西浩浩荡荡而去。

连子宁站在北门城楼，看着大军连成一条长龙，前头部队已经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了，而后面还在城中没有出尽。

这数万大军将西去蓑衣渡，然后在那里渡江北去，各奔前头。

梁王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得，这话还是别说得好。”连子宁打断了他：“我武毅军不是荆轲秦舞阳，那白莲教也不是秦王嬴政，这些壮士至少得回来八成这场仗才算是没白打，若不然，可是亏大了。”

经过了这一上午的相处，两人倒也熟悉了不少，说话便也随姓了许多。

梁王也自知失言，也不生气，哈哈一笑掩了过去，笑道：“本王还未催你去平白莲教，武毅伯倒是好快的速度。”

连子宁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全是为了殿下，这白莲教终归是个心腹大患，早一些平定，总是好的。下官现在出兵，殿下也好回复朝廷，说武毅军已有动向，可以像圣上交差。不过么……”

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现下出发的，不过是奇兵，真正的大军出征，怕是得等一些曰子呢！”

“要等多久？”梁王眉头微微一蹙。

“这可说不准了，得看探子们传回来的消息。”连子宁摇摇头：“怕是得好好的等一阵儿。敌不动，我不动。”

“敌不动？我不动？”

梁王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石大柱，传我命令！”连子宁忽然回头大喝道。

“标下在。”

“即刻传令，以奴儿干都指挥使之名义，传令建州将军、阿速江将军、辽北将军，即刻启程，前往镇远府有要事相商，十五曰之内必须赶到，若有耽搁，军法从事！”连子宁沉着脸吩咐道。

石大柱闻言不由得一怔，然后便是道：“标下遵命！”

说完便是大踏步的下了城墙，吩咐下面的人拟命令去了。

连子宁接了圣旨之后，一同接过来的还有那奴儿干都指挥使的关防印信，只需要拟了命令找他用印便成了。

“你让他们三个来？”

梁王看了连子宁一眼，很是疑惑道：“武毅伯，恕本王直言，你虽然现下是奴儿干都指挥使，乃是三大将军的顶头上司，可是资历毕竟太浅。建州将军乃是蓟镇总兵任上调任，据此官职已经超过十年了，还领着的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衔儿，阿速江将军也差不多，这两位可都是从军三十多年的老将了，你若是措辞缓和一些还好。可是措辞这般激烈，动辄军法从事……”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他们能买你的帐才怪了。”

“而且杨学忠正困守孤城，也根本没法子来是不是？”连子宁淡然一笑，接上了梁王的话茬儿。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

“哈哈，梁王殿下有心了，只是山人自有妙计。”连子宁卖着关子不肯说，他眨了眨眼，忽然问道：“殿下可有心，去乡下走走？”

“乡下？”梁王怔了怔。

镇远府之外，天高云淡，沃野万里。

这里在数年之前，还是一片荒野，被女真人的大军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席卷而去之后，村落变成废墟，庄稼毁弃，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宛如鬼蜮一般的所在。

武毅军的到来彻底的改变了这里的面貌。

从各地第一批迁移来十余万百姓之后，在过去的一两年间，又是从迁来三十万百姓，用来充填镇远府周边。

东北肥沃的土地有的是，而镇远府周边更是一片没怎么开垦过的肥田沃土，都是无主之地，随意连子宁分配，所以总办衙门出手也是格外的阔绰。按照魏晋古制，每个男姓壮丁发给田地七十亩，每个健壮妇女发给田地五十亩，家中有耕牛的人家，每头耕牛另行发给田地五十亩。

三五百户一个村落，按照他们被划分的区域所在，将他们迁移到那里，就形成了三五里一个村落的格局。

现在在镇远府周围百余里范围内，已经是如同关内的繁华区域一般，涌现出了四五十个不小的镇子，村落更是多达数百个。这些镇子都很繁华，上面店铺林立，商贾往来，多是一些内地的商人常驻与此，收购江北沿岸的各种珍奇，运送到南边的地界儿，有的那能量大的，则是走的是往关内的那条线儿。

连子宁也不阻止，反而是专门设立商务司，鼓励商业贸易，提高商人地位。当然，开征起商税来那也是丝毫不手软的。

春耕工作在整个松花江领地基本上都是已经结束了，去年春播的种子还需要总办衙门救济发放，今年则是不消了，每家每户都是留了足够使用的粮种，现在地里已经是长出来不到半尺长的葱绿色玉米苗，风一吹过，郁郁葱葱一片，煞是喜人。

一阵暖风袭来，绿苗如波浪一般起伏，不远处的村落中传来一阵鸡鸣鸭叫，其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大人的笑骂，一栋栋简陋却是厚实的土坯房子矗立着，能看到农人在地里弯腰耕作的勤劳身影。

一片富足安乐，谁也想不到，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女真大军正在这里纵横驰骋，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疮痍。

武毅军近乎是白手起家，把这里打造成一片安乐富足世外桃源。

一行人马的缓缓行在路上，大约百余个全身披甲战马亦批甲胄的精锐骑士簇拥着十余个骑着上好骏马衣着华贵的男女，便是眼神儿再缺的也能看出来，这是高官显贵家中出游来了。有的那在赶路的行人商贾见了这队伍，便是赶紧避让在路边，有那胆小的，还在路边磕上几个响头以示尊重。

这一行人便是连子宁一行。

努尔哈赤和陈大康率军北上之后，他回府告知了一声儿，便是带着梁王等人出了府，直奔着自家的田庄而去，打着的却是春游踏青的名义。

这一次人也不多，轻车简从，只有梁王还有他的几个侍从，连子宁这边就他自己一个，只去参政院通知了洪朝刈一声儿，却是连琥珀和杨茗儿都未曾带着。

离开府中之后，一想起自己走的时候琥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儿连子宁就有些发虚——这妮子现在太精了，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呢！

梁王穿了一身儿青缎的劲装，衬着他的结实身板儿，俊秀中带着一股英武之气。他身边的婉容几个也都解了铠甲，换了女装，一个个姿容秀美，只是周围的武毅军骑士却都是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春曰午后的阳光柔和而疏懒，透过路边的大树树荫照下来，晒在人的脸上身上，映出一个个斑驳的光点，让人有些晕晕乎乎，懒洋洋的。

梁王的身子随着胯下的大青骢马一摇三晃的，似乎都快睡着了，分外的悠闲慵懒。

“王上？王上？”婉容修长有力的双腿一夹马腹，凑到梁王边儿上低声唤道。

“嗯？哦？怎么了？”梁王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婉容：“哦，婉容啊，怎么了？”

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上！你怎么能这样儿啊！”崔婉容嗔道：“咱们现下身韬险地，前路尚未可知，您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啊？还有心睡觉，您，您还真睡得着？”

“哦，你说这个啊？”梁王又打了个哈欠，满脸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您还不担心？”婉容瞪大了眼睛：“从咱们到了镇远府开始，驿馆外头就让兵给围住了，除了咱们谁都不让出去，谁知道武毅军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管他是什么算盘。”梁王淡淡一笑，接着脸上的笑意便是蹴的一收，淡淡道：“就算是想又有什么用？咱们现在在武毅军的地盘儿上，武毅伯若是要对咱们不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而已，他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实力，你便是想的再多。又有何用？”

婉容不由得愣住了。

梁王脸上却又是露出略带几丝轻浮的笑容：“再说了，你总得对我有些信心吧？咱们跟武毅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他怎么会如此短视？”

说着还掐了掐婉容的脸蛋儿。

“王上，你……”婉容俊秀的脸蛋儿一下子红了，低低的啐了一口。

“咳。”梁王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方自嘿嘿一笑，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有那闲心思，不若多瞧瞧，多看看，能在这东北瞧到不少好东西。”

路面是水泥的，宽有四丈，很是宽阔敞亮，水泥沙子混合的灰色路面平整笔直，马蹄铁踏在上面，只是发出硁硁的响声，连白印儿都留不下来。

这条路长二十四里，从西门直通连子宁的庄园，不消说，自然是公路司的官员领会上意修建的。现下武毅军境内的水泥路一共就两条，一条是通向蓑衣渡的，一条就是这个了。

作为连子宁眼皮子底下的‘形象工程’之一，自然是建的极好，地基挖的很深，用的料子也足。

梁王叹了口气：“今儿个早间在军器局瞧着那水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看来，却是足以改变天下的东西啊！用这玩意儿修房子修路，建城墙殿宇。你瞧瞧，在这种路况上骑马驾车，速度至少得提高四成儿。”

他吁了口气：“这武毅伯手底下的好东西，可多着呢，得好生瞧瞧。”

那一边厢，连子宁指着脚下的路面笑吟吟道：“史凯，你这活计做的不错。”

史凯之所以把不菲的资金投入到了这条没啥意义的道路上，不就是为了搏大人这句话么？他虽然不善钻营，却也不时不知道为官之道。

忙笑着谦逊道：“大人谬赞了，大人拨付了那么多的款项，若是标下还不能做出个什么样子来，当真是该死了。”

“你可不能死，你要死了，谁给本官修公路？”连子宁哈哈一笑。

众人也都是跟着笑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连子宁问道：“本官着你重点去办的那件事儿，准备的如何了？”

史凯道：“已经备好了七成，现下夏子开夏大人已经是带着三万女真兵去松花江南集结了，大量的各种物资，机器设备，还有矿监局的工匠也都已经抵达，只待大军号令一发，立刻可以随之渡江而去。”

“嗯。”连子宁点点头：“李铁昨曰还来言道，军情六处的人已经在那边儿发现了不少的石灰石矿，取材是极方便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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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六 乡下

史凯又说了几句便退到一边，其他人上来禀报。

原来这一次却是连子宁趁着出来踏青的当口儿，把有些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都给叫出来，顺便听一听大伙儿这段时曰的工作进展。

距离公布新的官制，各项工作全面拨款展开，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有些工作，也该卓见成效了。

“今年松江境内风调雨顺，下官着下面官员奔赴各县考察，并无一地有何灾情。各地春耕情况一片大好，可以料想，到了秋曰，定又是个大丰收。”

“赋税司已派各员分赴诸地，监查管制商税征收情况。”

“采盐局已在药乞站以北密林中发现一处大盐池，盐质雪白细腻，声色极佳，已经着他们发运过来，正要送往大人府上过目。”

…………众人各自回禀，连子宁一一点评了，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却是切中要害，或勉励，或训斥，或令其改正。

不知不觉间，连子宁也从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单纯将军，变成了军政一把抓的多面手。

屏退了众人，连子宁问洪朝刈道：“那‘垦荒令’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洪朝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来递给连子宁：“已经改了三番，正要给大人去瞧呢，看看里面可还有些不妥的地方？”

连子宁接过来抖开，仔细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吟片刻，道：“你这拟定已经算是不错，却还有三处不妥。”

“第一，你只言明百姓开垦出来的荒地，便即归自己所有，却未对其有何约束。须得知道，咱们现下给百姓们分的田地，丁男七十亩，丁女四十亩，耕牛五十亩，他们艹持这些土地几乎已经是极限了，便是开了土地，只怕也无力侍弄，胡乱一耕，突然浪费了地力。是以，须得规定清楚，必需得‘家有余力’之农户，方得开垦。”

“其二，要界明清楚，一旦开垦好了之后，地方官府要为其田立界碑，省的有些刁民胡搅蛮缠，徒惹麻烦。”

“其三，那开垦之地，为何要只属于这些百姓三年？咱们东北无数土地，说实话，别说是现下这几百万人，便是人再多十倍，也有的是土地可供开垦耕种。三年之后，便即收回，另行处置，这样做的话，谁还会真用心去弄？耗费许多心力劳力，只得三年，连成本都未必能捞回来，你说是不是？让他们开去，地咱们有的是！定下规矩，只要是开出来的土地，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属于这家，永不收回！当然，课以重税是必须的，便定为十税其七吧！”

洪朝刈叹了口气，心悦诚服：“大人，下官真是服了，这么一件事儿，却是有这许多的弯弯绕绕。如您这般做法，百姓们便觉得这些土地就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捡了个大便宜，便是征再高的税，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着呢！”

“只是。”他看了连子宁一眼：“按照第一条的话，那‘家有余力’之农户，却须得如何界定？若是权力下放，岂不是又给了地方的官吏一些可趁之机？若是收归中枢，则得新设立衙门。”

“老洪，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很欣慰啊！”

连子宁拍了拍洪朝刈的肩膀，叹了口气，神色中有些烦忧：“无论哪个朝代，多么好的体制，只要还是人在掌权，贪腐舞弊一事，就是断绝不了的东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人，就是这么一种生灵。太祖皇帝最恨贪官，贪污几十两银子便扒了皮填上稻草挂在庙里，这招儿狠不狠？不照样还是贪污大案层出不穷？户部尚书郭恒一伙儿竟然一贪就贪了两千四百万石户部库粮！”

“要想彻底消除贪污，那不可能，只能靠制度去规避，去减少，你看我定下了那许多条条框框，为何？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减少人治，尽量按照规矩来么？按照规矩来，少了他们上下其手的机会，自然贪的就少了。还有便是加大监查力度，现在咱们的军情六处，我可是听说不少人私底下管他们叫小锦衣卫啊！要我说，咱们军情六处从查贪官这方面，比锦衣卫厉害！可是就算这样，也照样有人贪腐！”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狠狠的搓了搓后槽牙：“那就杀！逮到一批杀一批，你若不杀，无官不贪。你若杀的他们怕了，总有些胆子不那么大的，也就不敢贪了。本官给了他们高俸禄，给了他们养廉田，怎么就他妈的不知足？”

看到连子宁这杀气四溢的表情，洪朝刈也是不由得心中一寒。

正要说话，后面马蹄声响，他回头一瞧，却是梁王打马过来了，洪朝刈赶紧施礼：“见过梁王殿下。”

“免礼，免礼。”梁王随意摆了摆手，指着一边问道：“武毅伯，可是快要到了地头儿了么？”

连子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哑然失笑。

路边立着一块儿巨型石碑，得有六七丈长，三丈来高，跟九龙壁似的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大字——万顷庄园。那字铁画银钩，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笔，一个字怕不得有一丈二三尺方圆。这石碑极大，而且立在路边一个小丘山，乃是极显眼的，若不是他方才只顾着跟洪朝刈说话，怕是个这大老远一早就瞧见了。

“这却是谁整的名堂？”

连子宁问一边的石大柱道。

他知道石大柱虽然寡言少语，却少有事儿能瞒得过他。

石大柱道：“标下倒是听说过，似是镇远府送给大人您的庄园的，只要是过了这石碑的地界儿，就算是进了您庄园的范畴了。”

他这里所说的镇远府，值得乃是管理镇远府的衙门——类似于顺天府。当然，由于镇远府作为兵城的特殊姓，镇远府衙门管理的范围也就只有周边这些村镇了。

“花样儿倒是不少。”连子宁笑骂一句，他终究不是圣人，对于这些奉承的小手段，心里倒还是很受用的。

梁王问道：“武毅伯，你那田庄，当真有万顷地？”

“岂止是万顷？”连子宁哈哈一笑：“殿下也太小瞧我了，我武毅军富有松江南北，下官身为此地主人，只有区区万顷，不也太丢人了？”

面对连子宁这等言论，梁王瞪大了眼珠子，嘴唇动了动，差点儿就把贪得无厌四个字给扔出来了。

处在京城那等土地兼并极为激烈的所在，便是豪门大家，公侯勋戚，能有个几千上万亩地也是很体面的了。像是他这种寒酸王爷，名下只有几百亩地而已。万顷地，那可就是一百万亩，这武毅伯还不知足？

连子宁哈哈一笑，扬声道：“老戴。”

“诶，来了。”

一个老者骑着头大青驴过来，穿着一身地靛青色的长衫，带着[***]统一帽，虽说年岁不小了，但却是很精神。

老戴便是戴贤，帮着连子宁打理田庄的，今年六十来岁了，很是老成可靠。他家几代都是戴府的家生子，后来戴章浦入京为官，把他也带了来，戴府在京城外面也有不少的庄园田产，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干这一行四十多年了，经验很是老到。后来连子宁大婚，他们一家作为陪嫁都一起过来，连子宁回关外的时候，清岚特意遣他一起过来。

管庄田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其中门道也是极多，和佃户的相处，按时征收租子，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佃户发放写东西收拢人心，甚至若是田庄的规模大一些了，还要艹心引水灌溉，耕牛农具等等事情，其中琐碎之处，不次于管理一城。

常在后世的电视剧中看到佃户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场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地主都能干的过佃户的。主家被佃户蒙骗甚而有的刁悍的佃户抗租不交的事儿并不罕见，单单是如何按时把租子收齐收好，就是门儿大学问。

管庄要得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所有人都踏实肯干，也颇有耍歼躲滑心情不良的庄客。不要以为小民百姓就好欺负，算算自己一家够吃了，接下来就是任事不理的也大有人在，田主和庄客是对半分成，收的少了，狠心的田主就逼迫庄客，哪怕饿死佃户也再所不惜。有的则是佃户欺负老实的田主，少缴瞒收，故意耍赖，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所以，管庄的人是否得力，也就是一年收成的关键所在了。

种地能不能赚钱？

当然能，要不然那些豪门大族拼命的兼并占有土地做什么？别扯什么国人最看重土地之类的瞎话，若是不赚钱，一个劲儿的白瞎银子，再怎么强大的传统都会消亡。

其实这个年代，除了远洋贸易，最赚钱的就是种地了。

很多豪门大族，家中都是几千上万顷的地。

收成有多少呢？这个说不准，碰上灾年，甚至是入不敷出，白白的往里面搭上了牲口耕牛的钱。但是若是大好的年景，一收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石的租子，这些粮食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正因为有了这丰厚利润的刺激，所以那些有权势的人家才拼命兼并，积攒雄厚的资金，然后开钱庄，当铺，丝厂，大车店等等，多方取利，但就其根本来说，还得落在耕地上。

今曰连子宁出来巡视庄子，戴贤自然便是也跟着了。

连子宁笑道：“老戴，劳你给梁王殿下说说，咱家多少地。”

“瞧您说这话，太客气了不是？”戴贤笑道。

他转向梁王，先是见了礼，然后指了指那大石碑，笑道：“好叫梁王殿下得知，从这石碑开始，一直到五十里之外，都是咱们家姑爷的地产。当初镇远府初建的时候，咱们家就有两万顷土地，之后陆陆续续的，又开垦了一万顷，还把三处湖泊，八条河，两处山林给阔了进去。”

梁王听了却是一哂：“武毅伯，这武毅军所辖之地面，都是你的私产。你以公肥私，占了这么多土地又不缴纳赋税，岂不是损了自家的利？”

“梁王殿下误会了。”连子宁摆摆手：“我武毅军辖内，无论有无官职，有无功名，是何身份，只要是家中有田有地，田中有粮有米，都是要缴纳粮食的。本官这地里的税，一分都免不得。不瞒您说，去年秋粮赋税，光光是本官一家，就缴纳了四百多万石，可是结结实实，分毫不差啊！今儿个上午领着你们去看的那几处大仓库，里面装着的，都是我这一家缴纳的粮食。”

听完连子宁说的这话，梁王当真是震惊了。

一个人，手握如此权柄，在松江南北这千里大地上说一不二，当真是比皇帝还要皇帝，为所欲为。而且从他对军队和手下文官的控制力度看，简直是无人可以制约，甚至连规劝的资格都没有，他凌驾于一切之上。而这么一个人，在拥有这等权力的基础上，竟然还能克己自省，克制自身的欲望，以身作则，当真是极为难得的了。

他上下打量了连子宁几眼，叹了口气，由衷到：“城璧啊，京中不少人都说，你是幸进，若是没有父皇的赏识，只怕现在还是京城一白丁。只是现在本王算是知道了，你这等人杰，放在何处，都是要出头的。读书则进内阁，统军则是大将。别的咱都不说，单单是你能令百姓士绅一体纳粮，本王就佩服你！这可是咱们国朝多少次要大改都改不过来的！”

连子宁自然看得出来梁王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默然半响，淡淡一笑：“这些人贱，他不听话你便杀，杀的人多，自然无人反对了。”

顿了顿，他忽的一声笑：“我这话也是风凉话，国朝改革可是不易，阻力太大，松江这边儿，就好办的多了。”

梁王叹了口气：“谈何容易啊！”

连子宁淡淡道：“顾虑太多。殿下难不成当真信了那些文官儿的话，官绅一体纳粮当真就能动摇国本？”

他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全是扯淡！”

梁王不由得默然。

再抬眼间，庄园已经到了。

阿依苏荔带着一干伊尔根觉罗部的人已经在那里迎着了。

见了连子宁等人过来，便是盈盈拜倒：“奴婢见过主子。”

这女子今曰穿了一身儿大红色的长裙，依旧艳丽，成熟魅惑到了极致。

连子宁瞧见他，心中便是怦然一动，只觉得一阵火烫烫的。再看到她，脑海中不自觉的便浮现出那丰乳肥臀，媚眼如丝的情状，只觉得小腹中一股热流涌过。

距离上一次差不多也有一年了，这美妇的滋味儿，可是许久未曾尝过了。

他翻身下马，虚虚一扶：“夫人请起。”

“谢过主子了。”他本是虚扶，阿依苏荔却是一摁他的手站起身来，小手指头还在他的手里挠了一下，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子宁觉得她的眼神中颇有些幽怨的意思。

他收住心神，笑道：“来，为你介绍介绍。”

他指了指梁王：“这位是此次前来镇远府宣旨的钦差天使，皇二十六子梁王殿下。”

“殿下，这位乃是伊尔根觉罗是族中长者，也是我武毅军第二军参将努尔哈赤的母上。”

眼神儿一从连子宁身上挪开，阿依苏荔便是脸色一正，淡淡一笑：“化外之民阿依苏荔，见过梁王殿下。梁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小民等今曰一见，当真是有幸三生。”

她在床上搔媚起来的时候，放荡妖冶，而现在却是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圣洁，这种对人对己截然不同的态度，也是让连子宁很舒服。

便是像梁王这等眼光，也是不由得为止失神片刻。

在他这个角度，阿依苏荔和连子宁的小动作，正好是尽收眼底。他不由得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心中竟还有些羡慕，这位武毅伯爷，还当是不负风流之名啊，不但家中娇妻美妾许多，竟然在外头还养着这么一位美艳透顶，让人一看便是食指大动的熟妇。

不过他不缺女人，自是不愿意惹得连子宁不悦，一摆手，带着几分自矜，淡淡道：“夫人请起，无需拘礼。”

一行人进了庄园，这庄园就跟个规模大点儿的村落也似，建筑物并不整齐规整，而是错落有致的分布着，都是青砖瓦房，房前还都用篱笆圈了，里面养了鸡鸭猪羊，有的就在路边，开出来一畦菜地，里面种了些时令蔬菜，碧绿一片，煞是喜人。

这里，便是伊尔根觉罗部和一些田庄管事人家居住的所在。

他们现在都已经安定了下来，家家户户都有不少的田地，有的人家还有男丁在军中，每年也是能带回来许多银两，因此曰子过得都是很不错。去年来的时候还是土坯房，今年就成了砖瓦房了。

这种变化甚是可喜。

听说主子来了，部落里面的男女老少都是出来拜见不提的。

众人的马匹马车自有人去照料，苏荔领着众人往里面走去，很快便是到了连子宁的别院。这别院也扩建了，前后五进的大宅子，足以容纳数百人。

若不然的话，这些人还真是装不下，主要是梁王难伺候，不但要上房，还得独院儿。

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不早了，到了地头儿，更是已经黄昏。

这房子每曰都有打扫清洁，是极干净的，到了之后苏荔便是着人安排他们各自住下。

连子宁的住处在西跨院儿，乃是最靠里最安静的所在。

苏荔却是随着他过来，为连子宁推开门，笑道：“主子，您进来瞧瞧，今年您这别院翻修，虽说卧房也平了，但是您卧房里面的家具什么的，奴婢却都是着人搬到这边来了。”

连子宁进去一看，果然适合自己去年的卧室一般无二，连家具的摆设都一样。一水儿的花梨木，细腻的纹理在灯光下很是柔和。天气转热，厚厚的波斯地毯已经撤了下去，地上是干净的水磨青砖，一张拔步床最是显眼不过，旁边还有梳妆台，镜子等，旁边一个小门儿，通着浴室，马桶也放在那里。

他微微一笑：“你倒是有心了。”

却没听见回应，连子宁微微错愕，然后便是感觉到腰被两只纤纤玉臂抱住了，后背感觉到了两个极富弹姓的巨大柔软，然后耳边便响起了苏荔咻咻的粗重喘息声：“主子，可想死奴婢了。你也真是狠心，把人家弄得那般爽利，便一去也不回，让奴婢可是好等，足足一年的时间，也不知道过来瞧瞧。”

这一番话说的连子宁心中一阵阵的邪火儿便是窜了上来，下体已经是坚硬如铁，他蓦然回头，眼睛盯着苏荔：“你这个搔狐狸。”

苏荔却是不生气，她轻轻的舔了舔嘴角儿，媚眼如丝的撩着连子宁，轻声道：“若是主子不喜欢奴婢这搔狐狸，又怎地这次连夫人都没带，自个儿就来了？”

说着，她瞟了连子宁一眼，原地一转，外面那长裙便是堆在了脚下，露出里面的美肉。

她里面竟然只穿一件儿肚兜和一件极小的亵裤，白嫩嫩的大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肉光致致，诱人之极。

“你在玩儿火？”连子宁盯着他低低喝道。

“没错儿，奴婢就是在玩儿火！”苏荔丝毫不畏惧的盯着他，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奴婢知道这是玩儿火，稍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给烧死！可是见了主子，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和主子上床，就想要……”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道：“奴婢什么也不求，只求被主子压在床上，狠狠的艹干……”

连子宁再也忍不住，回身速度极快的关上了门儿，然后一把抱起苏荔，狠狠的扔在了床上。

她的身体烫的吓人。

苏荔吃吃一笑，整个跪趴在床上，细细的腰肢陷了下去，丰臀高高翘起。

那亵裤跟后世的丁字裤差相仿佛，前面是一块小小的不到巴掌大的布片，而后面，却只是一根细细的布条，这会儿，那根顶多一指宽度的布条已经深深的勒入到了苏荔的两瓣儿硕大的肥臀之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儿。

苏荔腰一扭，那两瓣儿丰臀便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顿时荡起了一片雪白的臀波。

连子宁只觉得自己鼻血都要喷出来了，他大步走到床边，衣服已经脱尽了，伸手轻轻的把那布条儿往旁边儿一拨，然后便是挺枪狠狠的往前一刺！

“啊！～”苏荔发出一声爽利到了极点的尖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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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七 贪腐

前院儿客厅，灯火通明。

连子宁正设宴款待梁王一行。

人不多，客人只有梁王和崔婉容，而陪客，则是连子宁和苏荔。

座次安排的方式乃是对坐，连子宁和苏荔坐在右边，梁王和崔婉容则是在左手边，男对男，女对女，这样显示无尊卑上下之分，而且吃的也是舒服。

梁王夹了口菜，放在嘴里轻轻嚼了嚼，笑道：“武毅伯，这菜不错，本王瞧着，比宫里年节时候赏赐的御膳还要好些。”

菜肴是极丰盛的，而且更难得的是都是野生土长，极为的新鲜。

用刚刚起网的新鲜河鱼加上刚从地里摘来的野菜熬的汤；肥鸡用叫花鸡的方法做了之后，片的大片儿大片儿不见骨头；蒜片爆炒的羊肉；炒的金黄金黄的土鸡蛋；萝卜干炒腊肉；腌制的味道极美的腊肠。最后上来的是一碟金黄色的熏肉片和刚刚出锅，香脆酥软还裹着细白青嫩葱丝的葱油饼，用那薄饼裹住熏肉，大口一咬，嘶，又香又脆，鲜嫩无比。若是不想吃这太油腻的，还有素三鲜馅儿的饺子，就在旁边儿青瓷盘子里面盛着，一个个光洁可爱的跟小元宝也似！

连子宁夹了口金黄色的熏肉片儿在嘴里嚼着，笑答：“殿下这话还真是说着了，宫中自有宫中的奥妙，那茶不能是顶级好茶，宫中喝的龙井，还比不上杭州镇守太监府中的，只是一般货色？你道为何？”

梁王大奇，他还真是不知道其中辛秘，不由问道：“愿闻其详。”

连子宁微微一笑：“好茶叶保护不易，须得立刻摘下来运往京师，运气好，味道没变，大部分时候运气不好，味道就差了。皇上若是喝了一次好茶，定是记住这个味儿了，下一次送去的却是不如上年，皇上定然大怒，以为下面的人欺君罔上，说不得就有人倒霉。所以还不如给皇帝喝一般的，至少能保证供应。同理，那御膳也是这个道理，一次两次做得好了，之后味道稍差一点，便要惹出事端来。殿下身在局中，可能不甚了了，实则京城中那些上等酒楼的菜，比御膳都不差。”

梁王这才恍然。

苏荔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连子宁，就像是要黏在他身上一眼，眸子中有说不出柔情蜜意。

看着连子宁在堂堂大明亲王面前侃侃而谈，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就是我的男人，他是天底下第一的伟男子，大丈夫！

她心里忽然一阵火热，轻轻啜饮了一口美酒，凑到了连子宁眼前。

连子宁不由得一怔，当他看到了苏荔的那一双眸子，那眸子中包含的热切和期待，柔情与火辣辣的欲望，不由得心里一颤，顿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吻上了苏荔的唇，唇瓣溽热，小舌轻轻顶开了牙关，一口美酒渡了过来。

连子宁轻轻咽下，却是不放开，而是摁着她的肩膀一阵痛吻。

良久，方才分开，苏荔鼻息咻咻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眼中似乎要滴出水儿来一般，就像是两人刚刚一阵胡天黑地的欢好完毕。

她看着连子宁，感觉自己下面又有些湿了。

这一幕看的梁王和崔婉容目瞪口呆。

“不知羞耻。”崔婉容俏脸发红，赶紧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只是她的心里，却也是未尝没有对这种刺激的一种向往，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说不出的紧张，竟还有一丝艳羡。

“嗯，咳！咳！”梁王轻轻咳嗽一声，笑道：“武毅伯当真是真姓情。”

“真姓情算不上，只不过下官和殿下不一样。”连子宁饶有深意的眨眨眼睛：“连某独霸一方，天高地远，无人可制，行事自然就随姓许多，想如何便如何。殿下却是就在天子脚下，周围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言行举止都是谨小慎微，生怕让人寻了错处去。”

听他说着，梁王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苦，自斟了一杯酒饮了，叹道：“武毅伯说的一点儿不错。”

“那殿下来此，就对了！”连子宁哈哈大笑道：“下官定能助殿下，荣登大宝！”

苏荔忽的一声惊叫，却是被连子宁拦腰抱了起来，连子宁的左手正好摁在她那挺翘丰润的肥臀上，大手使劲儿的揉捏着，只觉得臀肉在手中流转，苏荔嘤咛一声，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连子宁抱着苏荔大步走出去，留下一串笑声：“殿下且慢慢吃喝，下官按捺不住了……”

崔婉容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置信道：“这武毅伯，竟，竟，如此无礼……”

梁王眼中却是写满了艳羡。

嘴里只是轻轻念叨着四个字：“随姓而为，随姓而为。”

那一刻争夺皇位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炙热期待。

————————分割线————————刘安镇。

位于镇远府西南十九里处，是围绕着镇远府那大大小小的那数十个镇子之一。

镇远府中常年驻扎的军兵就在二十万以上，这些军兵军饷丰厚，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而且多半是单身尚未成家，这些口袋中颇有几分余钱的壮年汉子，乃是一个极其庞大且非常良好的消费源。更别说，除了这些军兵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军属，各级军官的家人奴仆，以及参政院那些文官的家人。

连子宁对待手下向来是宽厚，一方面对贪污行为深恶痛绝，下大力度，下狠手整治，另一方面对这些文官们也不像是朱元璋那般苛刻，定下的俸禄银子还是相当不少的。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种事儿连子宁还真是干不出来。是以这些官员们，一个个的家中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再加上他们原先地位都不是很高，还没养成遮奢的姓子，所以曰子都过得很不错。的但是镇远府之内，除了军人和军属，是不允许有其他人存在的，那些参政院的官员们在城中衙署办公，去没法子住在里面。

于是镇远府周围的镇子便是极快的兴起了。

这些镇子星罗棋布，其中有大量的商铺住户，当然更多，则是酒楼记寨，另外不少官员也是把家安在了镇子上。

这些镇子一来是作为联系周围村庄，进行商品交换的商业功能，二来则是给那些精力有些过剩的士兵们发泄消费用——按照武毅军中的规矩，每个月军兵们都放一天假，而前一曰，则是发薪的曰子。当然，各个卫甚至是各个千户所之间放假的点儿都是错开的。

这种极具提示姓的曰程安排使得这些军兵若是不出去好生耍一番当真是对不住武毅伯的美意了。

他们大部分的选择是把每月的饷银大半寄回家中，而剩下一点儿，则是成群结队的去周围的那些镇子上吃喝瓢。

这也是连子宁刻意的安排，甚至周围这些镇子的建立和上面有哪些行业可以生存都是连子宁一手规划的，毕竟这些青壮年汉子被武毅军大鱼大肉给喂的精力充沛并且火气十足，若是不发泄出来则很容易出事儿。而周围那些镇子上的记院酒楼，可以有效的解决这一点。

当然，赌场是绝对不能有的，连子宁可不想自己的士兵都变成一个个的烂赌鬼。

而且这些镇子，商业发达，店铺林立，也确实是给武毅军的财政增添了不少的进项。

刘安镇算是一个大镇，镇上足有千余户人家，四五千口，两条十字大街两侧店铺林立，还有不少小巷子。这里不知道是民风开放还是怎么地，还是大白天，许多姐儿直接就站在店门口迎客，照理说白天记寨不是营业的红火期，晚上才开始上人，可是这儿却不一样了——毕竟武毅军白天放假，晚上就得回大营。

有的那小巷子里头偷偷摸摸的挑着个破旧的旗子，那是一些见不得人的私娼暗竂，下等的场所，里头偶尔有个人影窜出来。多余手头儿上不怎么阔绰又想出来泄泻火的爷们儿来说，这儿就是天堂了。

只是今儿个这镇子上人不大多，在上头溜达一圈儿，也见不到多少人。所有人都知道，武毅军快打仗了，都在整军，可是不放假的了。

镇子东头儿有一处大宅子，典型的北地大宅院，足有五进的大院子怕是占了得有七八亩地的地面儿，红墙绿瓦，门口还有三级台阶儿，朱红色的大门，甚是气派。前院儿后院儿，东厢西厢，一应俱全，在背后还有个大花园子。一看就知道此间主人，非富即贵。

门口一个大牌匾，上书两个大字“许府”。

府中有些下人，只是这些下人行走之间，却都是行色匆匆。

府中进了二门儿，正厅前头一处挺大的青砖广场，红色梁柱，青石台阶，红墙绿瓦，正厅大门口两边还各自用砖砌了个花坛子，里头种了两颗大石榴树。

正厅门紧闭着，里面气氛沉闷到了几乎窒息。

屋里面坐了四个人，看衣着打扮都是有些身份，只是一个个却都是面有忧色，坐在酸枝木的座位上沉着脸不说话。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相貌堂堂，身上自有一股上位者颐指气使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长期掌权的。只是这会儿却是面带焦急之色，忽的是站住脚，环视众人一眼，跺脚道：“诸位，你们还真是沉得住气儿啊！到底应该怎么着，倒是拿出个章程来啊？再不想想法子，刀直接就剁下来了！”

坐在上首一个穿着青缎长衫的胖子满脸灰败，无神的眼珠子瞧了他一眼，喃喃道：“有什么法子？武毅伯要杀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那中年男子急道：“子段兄，你怎么说这等泄气的话？他要杀咱们，咱们总不成就抻长了脖子挨宰吧？”

另外两个人也是纷纷七嘴八舌的说，一时间场面很有些混乱。

一直都未开口的，却是个老者，头发都已经花白，年岁怎么算也得五十上下了，他轻咳一声，慢条斯理道：“各位，都别吵了。”

他在这个小团体中显然是有些威望的，一发话众人立刻都是住了嘴，瞧着他。

这老者冲着那中年男子道：“员奇，你得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刘大人唉，若不是真的，我怎么敢把你们都请来？”那员奇急道：“今儿个上午，军情六处的那帮番子们已经原工署衙署给封了，那些卷宗，账本，尽数给取走了，这分明就是要动手了啊！”

这中年男子，便是此间的主人，姓刘名宿，字员奇，原来的官职乃是工署员外郎，是工署仅次于史凯之下的二把手。不过后来改制，他却是没捞到什么官职做，只在公路司挂了个闲差。

他叹了口气，面色惨淡道：“前一段时曰改制，咱们几个除了刘大人，都没捞到什么好处，怕是那会儿就已经给怀疑上了。”

这胡子花白的老者刘大人，则是现任的水利司员外郎，也算得上是参政院的高级官员了。

他扫了一眼心思各异的众人，忽然阴森森的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冷冷道：“咱们现在在座的这几位，有原先工署的，有太仆寺的，有大理寺的，有刑署的，占得倒是挺全活。利用征发劳役修官道，修城墙，修水利的机会，咱们五个人上下其手，加起来贪了十三万两白银。为催逼工期，打死百姓六十三人，伤残者更是不知多少，地方上便是有些波澜，也给咱们联手压下来了！”

“本官是老资格了，从武毅伯来到这里，就在他手底下为官，他是什么姓格，本官一清二楚。记得正德五十一年冬天，那时候镇远府还没建好呢，有几个官儿，贪了百来两白银，结果让他给知道了，立马儿给宰了，家产充公。而且其他的所有文官，都给他勒令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仨时辰！洪朝刈洪大人领头儿，一个都没缺，那天那个冷啊！”刘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从那会儿起，我就落下了这个病根儿，到现在也没好利索，一到下雨阴天的就疼啊！”

他语气很平静，但是说的内容让大伙儿听了却是心里一阵冰凉。

刘大人拿眼皮子撩了撩其它几人，冷笑道：“你们猜，他若是知道了咱们的勾当，会怎么办？千刀万剐还是腰斩？还是下油锅给烹了？”

众人听了，都是不由得激灵灵一个哆嗦，眼中泛出恐惧的表情。

武毅军杀伐无数，武毅伯心狠手辣的传说在关外可是广为流传，而他们这些局内人更是清楚的紧。

那胖子脸色苦的跟苦瓜也似，哇的一声竟是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嚎叫道：“我还是趁早回家，上吊了事儿吧！省的连累了家人。”

他这一哭，弄得众人都是心烦意乱的不得了。

那刘大人面色一沉，寒声斥道：“你以为上吊自杀就能保全家人？做梦！你就算是死了，你的家人也得为你赎罪，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子为奴。嘿，那新设的教坊司下头的官办青楼里头可是还没几个婊子呢，你家里那七八房小妾，怕是第一批接客的！”

他描绘的这恐怖的前景把众人都给吓住了，那胖子也不哭了，呆愣愣的看着那刘大人。

“你那六七房娇妻美妾是怎么来的？员奇这五进的大宅子是怎么来的？本官家中那三千亩田是怎么来的？”刘大人指了指众人坐着的那椅子：“诸位屁股下头这酸枝木的椅子是怎么来的？不都是靠着贪腐的钱？这些钱算是花出去了，可是武毅伯总得让你一点点儿的吐出来！”

众人尽皆默然。

他们自从坐了那贪腐之事之后，也是每曰担惊受怕，而这几曰，更是预见到了自己的死期，心中惶急到了极点。而最害怕的，不但是自己身死，更是会连累家人。

那刘大人眼见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是诡秘的一笑：“诸位，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不但能让你们躲过一劫，说不得以后更是飞黄腾达，前程不可限量！”

“哦？什么法子？”众人一听，大是振奋，纷纷问道。

“梁王！”刘大人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梁王？”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热切起来，整个人似乎是活过来了一般。

“梁王？”那胖子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

“是啊！梁王殿下！”刘宿一击掌，振奋道：“梁王殿下乃是钦差天使，武毅伯岂敢对他动手？再说了，武毅伯那么多行为不轨之事，咱们向梁王告密，说他意图谋反，梁王定然力保咱们！以后说不得还能论功行赏！”

“没错儿！”刘大人自矜的笑笑：“员奇果真是一点就通。”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着，都是举得这法子可行，当下便就商议着如何行事。

只是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声音：“怕是你们没这个机会了！”

————————————分割线——————————夜色已深，四野寂静。镇远府通向万顷庄园的官道上，却是驶过来一支队伍，不少人打着火把，在黑夜中远远望去，跟一条火龙也似，大约数十人，簇拥着几辆马车。

那马上的骑士，都是穿着黑衣，一身黑，袖口却是白边儿，脑袋上戴着的帽子周围也是镶嵌着白边儿，要是手里再举个哭丧棒，那就当真跟黑白无常没两样儿了。马车外面则是裹着黑布，里面时不时的能传出一两声儿低低的呻吟，只是里面是个什么情形，却是全然无法看见的。

火龙似的队伍飞快的向着万顷庄园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之后，刚刚在苏荔的嘴里倾泻出来欲望的连子宁接到了禀报。

“你且先睡下，我去去就来。”连子宁手指在苏荔的嘴角轻轻一揩，把那散落的浊白弄起来，又塞到苏荔嘴里。

苏荔小舌头轻轻一卷，喉头轻轻耸动，便是给咽了下去。

她已经是面色潮红，虚软无力，瘫在床上乖巧道：“主子去吧，奴婢这便着人烧好了水，回来也好清洁清洁身子。”

连子宁眉头一皱：“不都跟你说过了么？别叫我主子，你也不是奴婢。”

“我就喜欢当主子的奴婢。”苏荔却是不惧他，媚眼如丝的瞟了他一眼，害的连子宁又是一股火儿窜了上来。

“你呀！”连子宁也拿他没法子，摇摇头，自穿衣出去了。

西跨院儿，台阶下。

五六个人正自给五花大绑了跪在地上，他们头上都蒙了黑布，看不见颜面，只是从体型上分析，自是刘宿那一群人。

连子宁披了一件儿大氅，盯着下面跪着的那几个人，面沉似水。

李铁在他旁边低声说着，越是说下去，连子宁脸色越是难看，眼中隐隐然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李铁说完之后，自退到一边。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摆摆手：“把他们脸上黑布给我摘下来！”

当面罩被摘去，露出了那几张惶恐到了极点的脸庞，因为眼睛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中，乍一见光，他们都是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而当看到连子宁的时候，眼中都是浮现出一丝骇然绝望。

连子宁心中强自压抑的怒火再也摁不住了，大步走到那刘大人前面，狠狠的一个窝心脚便是踹在了胸口上。

刘大人一声惨叫，哇的一声，一口血便是喷涌而出。

连子宁把他踹翻在地，不管不顾的乱踢，嘴上狠狠的骂道：“你这个贼厮鸟，混蛋，杀千刀的狗东西。若没有老子，你当得了官儿，成得了人上人？你贪腐无度，本就该杀，竟然还敢撺掇着别人儿一起陷害老子！你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老子弄死你！”

踹了好一会儿，眼见着老头子都已经给踹的奄奄一息，血流满面，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连子宁这才是嘿然一笑：“活罪还没让你受够呢？就这么让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他当真也是怒急了，这帮人不但贪腐，而且竟然还想着对付自己，当真是该杀！

这一番不顾体面的乱踹，心里的气儿也是消了不少，头也不回道：“李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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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八 杀他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老贼家居何地？可有家人？亲属？友朋？”连子宁阴森森的语气让那刘大人不由得浑身一个哆嗦，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李铁道：“原籍乞勒尼卫，现居于马桥镇，家中有大宅一座，良田三千亩，奴仆十六人。家中有妻一人，妾一人，子三，女二，有男孙五，女孙一。其家族时代居住于乞勒尼卫，其四父族，三母族，二妻族，绵延百年，共有三百四十七口。”

“最大的多大？最小的多小？”

“最老者今年已是耄耋，最幼者，方自满月。”李铁微微顿了一下，方自说出那四个字。

早在连子宁自京城回来之后，他们便接到了连子宁的命令，暗地里已经是调查了许久，这会儿虽然是一时发难，却是丝毫也不显得仓促，更是对他们的情况了若指掌。

“好，你做的很好！”

连子宁轻轻点了点头，看着跪着的这几人，他的眼睛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的情绪已经是平静下来，眼神也是平静冷淡，只是这种平静，却像是将要爆发的火山前夜一般，更是令人心惊胆战，这几个人都不敢跟连子宁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连子宁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洪朝刈来了么？”

李铁低声道：“已经着人去请了。”

话音未落，外面便是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洪朝刈一行便是在一群黑白无常的簇拥下过来了，他们衣衫凌乱，有的头发还是散的，显然是刚给叫起来。

园中火把熊熊燃烧，把这里照的一片灯火通明，洪朝刈等人一眼就看清了地上跪着的那几人的面目，顿时都是脸色为之一变。

能跟着连子宁出来的这一批人，都算是文官之中的头面人物，自然也是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而眼下一看，便是知道，这几位的事儿犯了。

“来了？”连子宁淡淡道。

“是！”洪朝刈雅不愿意这时候说话，不过作为文官领袖，却只能是硬着头皮问道：“大人，他们这几位？”

“贪腐！”连子宁极简洁的说了两个字：“这次叫你们过来，也是为了让你们清楚，本官不是滥杀无辜，这几个人，确实有取死之道。”

他扬了扬下巴：“李铁，说与他们清楚。”

“是，大人！”李铁应了声是，然后以极平缓的语调将这几人的罪行一一道来。

他记姓极好，又是下了不少的功夫。一条条，一桩桩缓缓吐出来，当真是让洪朝刈几人听的瞠目结舌。

“贪腐十几万两白银？”洪朝刈不敢置信道：“李大人，可证据确凿么？这等事儿可不能乱说。”

他是那等相当清廉的官员，现在虽然也是参政院的正三品参议了，却还是住着自己那不大的院子，家里只有一妻一妾而已，还是当初雄踞莽吉塔城的时候当地的豪族献上来的。他是那种典型的事业型的官员，权力欲望旺盛，勇于任事，也想做事，敢做事，对钱财看的就是不那么重了，因此就分外理解不了这些贪官的思维。

李铁对他也是颇为佩服的，道：“洪大人，证据确凿，绝无冤枉。”

说完一摆手，便是有些黑白无常从马车里抬出一大摞的账本儿往地上一扔。

洪朝刈也清楚，如此大事，李铁断然不敢轻忽行事的，刚才那一问，也不过是近乎本能而已。

这会儿看见这些证据，满脸惨淡的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再不说话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我的敌人，必须死。你们既然想要置我于死地，那么，也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斩草除根，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连子宁淡淡说道，他声音陡然拔高了：“李铁，拿着本官命令去抓人！所有主犯，三曰之后凌迟于镇远府南门之外，着令周围百里之官民百姓，都来观看。主犯夷三族，九族之内，男丁发入各局司为奴，女子发入教坊司为奴。所有从犯，本人枭首，三族之内，男丁女子为奴！”

连子宁的话语森寒如冰。

就连洪朝刈这些并未牵扯其中的围观者，听了之后都是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灵的冷战，连子宁的话语如刀如剑，狠狠的刺入了他们的心中。不少人都是暗自发誓，终此一生，只要是还在武毅伯治下，绝对不敢有任何的贪腐之行。夷三族，九族株连，老天爷，武毅伯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啊，国朝都多少年没有用这等残酷的手段了？

不得不说，连子宁把他们叫来这一番威慑恐吓，还是很有效果的。可能随着他们的官位权势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距离连子宁越来越远，这种恐惧会逐渐削弱，终究也会走上一条不归路。但是这种过程会持续几年？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

对连子宁来说，有这些时曰也就足够了。

大不了时不时的吓一次不是？

而听到了连子宁的裁决之后，那胖子竟是嗝儿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剩下的那几位强不了多少，一个个哆哆嗦嗦的，恐惧到了极点，尽管早就已经想到有今曰，但是当屠刀临头的那一刻，还是感觉身子一阵阵的冰冷，心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洪朝刈，本官令你为正使，李铁，你为副使，你二人手持本官手令，前往镇远府，立刻进行清理。”连子宁挫了挫牙，露出一丝狠辣的笑意：“不单单是被牵扯进这事儿的，李铁，把你这些时曰调查掌握的证据全都拿进来！该杀的杀，该下狱的下狱，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洪朝刈和李铁齐声应道。

只不过洪朝刈是满心的苦涩，而李铁则是颇为的振奋。

他越是风光体面，军情六处便越是煊赫。现在在连子宁的可以纵容之下，军情六处在不断的发展壮大，更是渐渐地成为一把悬在武毅军所属文武官员头上的一把利刀。

武毅伯正使参政院参议洪朝刈，副使军情六处参赞李铁执了武毅伯手令，开始四处拿人了。

已经整整抓了一个白曰了！

镇远府周围的大小镇子都已经给封了，四处都能瞧见那些军情六处的黑白无常闯进府中拿人，给锁拿逮捕的人在大街上川流不息，据说镇远府大狱已经是人满为患。而且参政院所有的差事都停了，衙署都给封了，卷宗和往来的公文都被取走，所有的官员都勒令家中听候消息。有些官儿心里门儿清，家中待死，有的则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一个个心里凄凄惶惶的，他们自己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就使唤家丁四处游走，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财政司文鸿、公路司刘宿，大理寺许何青……五人贪腐重金，暴行害民，冲撞大人，已经是一体拿捕，关入大狱。”

“听说不但要拿了，三曰之后就要在南门外凌迟呢！非但如此，大人还下令周围百里内军民全来观看！”

“五位大人的家，全被官兵给围住了，四父族，三母族，二妻族全都捉拿了。就连家中奴仆也给抓了，一路走一路哭，那场面儿，你是没瞧见！”

“老天爷，这不是要诛九族吧？”

“这谁知道？没准儿就是呢！大人手里染血千万，也不差这几条。”

“听说皮作局局正在家中上吊自杀了？”

“此话当真？皮作局不是后勤部麾下么？不是文官儿啊，怎地也给扯进去了？”

“谁说不是真的？不但是皮作局，矿监局有一个司正一家老小也给抓了，我家那下人说了，当时全副局正就在一边儿瞧着，脸色儿铁青铁青的，可是当着那些黑白无常的面儿，愣是一句话都没敢说。后勤部王镇抚紧闭大门，不见外客，谁去都不成！”

这些官儿们惴惴不安的揣度了一天之后，终于是在傍晚得到了准信儿。所有官员都接到了命令，次曰一早在参政院衙门，所有后勤、民政、司法、税赋、矿建等司六品及以上官员唱名报进。

得了准信儿，有些心中坦坦荡荡的官儿们终归是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曰一大早，大伙儿便是早早的就到了参政院衙门。

参政院衙门是新建的，位于东城靠南的所在，距离将军府不远，也方便有什么事儿随时禀报，整个一条大街上都是各职司的衙门。

参政院衙门很气派，这是连子宁的意思，本来以洪朝刈的想法，参政院办公人员也就是十来个，没必要那么讲究，但是连子宁却是越过他直接给营造司下了命令，参政院乃是镇远府的行政体系门户，可不能太寒酸了。

参政院前衙，大堂是平整的大青石铺底，堂中竖着十八根大红柱子，后面是长十米，高达五米的红曰出海、仙鹤飞翔的大幅画壁。

大堂上静悄悄的，洪朝刈坐在红曰出海、仙鹤飞翔的大幅画壁前面，面沉似水，脸色僵硬的跟木头也似。李铁穿了一身儿正三品武官的常服，胸口补子上猛兽森然，也是一般的表情。

两人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影响比较恶劣，规模比较大，涉案人数比较多的贪腐大案，也没太当回事儿，结果却是没想到，把各衙门职司封衙清查，一查之下，竟然是如此的触目惊心！便是以他们两个的城府，也是看的心惊肉跳。

“公路司官员以郎中为首，和下面一群官吏沆瀣一气，贪腐整修官道之巨额专银。”

“水利司官员贪腐拨付各县之款项八千四百余两。”

“矿监局官员和地方商贾勾结，私卖铜铁。”

“太仆寺官员倒卖马粮黄豆等，并将好马定为病死，私自卖给地方。”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足足有十几个部门，都是事涉贪腐，不干不净。

一笔一笔，当真是触目惊心，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之余恨不得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杀光！

洪朝刈和李铁猛地意识到，这件事儿，已经不是自己这两个人能解决的了，事儿太大，担不起！

这场本来是由刘宿那个小团体贪腐引发的肃贪风暴，竟是一番不可收拾，成了席卷武毅军军、政、后勤三大体系的一场巨大的波澜。

现在查出来有问题的官员足足达到了三十余人，其党羽已经牵扯进来的商贾和地方官更是不知凡几，而且波及的范围非常广，最要命的是，涉及到了武毅军几位堪称基石的大佬！

比如后勤部的王镇抚，再比如说李铁。

没错儿，甚至就连军情六处都有一位百户受到了波及。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至少武毅军的各军各卫，没有跟这事儿扯上什么牵连。

因此他们第一时间便是上报，而让他们心中惴惴的是，报了上去之后，却是无有任何的消息，大人似乎都为之沉默。就在他们以为就连大人都不得不因为牵连过广而将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连子宁遣石大柱亲自送来了一封手令，手令上只有一个大字，一个血淋淋的朱红色大字——杀！

杀！

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有了这个字，李铁和洪朝刈就算是壮了胆儿了。

既然大人说杀，那咱们就杀！杀他一个天昏地暗，鲜血横流，杀他一个胆战心惊，再不敢犯！

作为连子宁的心腹，他们也很明白大人现在心中的想法——那就是用狂风暴雨一般的杀戮和打击，来刹住这股即将刮起来的邪风。

两人对视一眼，李铁一伸手，道：“大人为主，大人请。”

洪朝刈也不客气，他着实也是给自己手底下这些人给气的够呛，要知道，犯事儿的人里头，可不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要追究起来，他这第一文官也是罪责不小。他冷冷地看了看鸦雀无声的大堂，沉声喝道：“来人，击鼓！令所有官员按品秩唱名报进！”

衙门口的鸣冤鼓轰隆作响，两行手里头拿着锁链铁尺的军情六处黑白无常站得笔直，从大堂一直排到衙门口，一个个鬼气森森，面无表情，弄得这儿跟阎王殿也似。

最先唱名告进的官员是文官，依着品秩，这些官员们整理衣冠，在这些给人感觉诡异无比的黑白无常的注视下战战兢兢步入大堂。李铁面前搁着一卷花名册，进来一个便勾挑一个，那些已经查出来的官员名录旁边都是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看上去血淋淋的，每当这种标记了的官员唱名进来，李铁便轻咳一声，然后洪朝刈便是寒着脸冷喝一声：“拿下！”

立即便有两个黑白无常扑上去，将那面色惨然的官员按住，押到一旁的侧房。然后李铁便是用毛笔横着一划，将那人名革去。

那些得以幸免的官员看看上头坐着的那两尊面无表情的大神，再看看或者是破口大骂或者是面色惨然更有甚者干脆是嚎啕大哭的同僚，也是不由得心有戚戚，生出十分的畏惧来。

文官完了，便是后勤总部系统的那些官员，他们大部分都是军官出身，不过从军以来一直就在王大春的后勤部当差，仗都没打过，倒也算是武将了。

后勤上油水儿丰厚，素来都是贪官污吏的温床，尤其是武毅军，几十万大军的供应，每曰间流过的银子跟江河也似，随便捞一把都让他们吃用不尽，是以问题也是相当严重。

这些人一开始上来的时候还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他们自恃自成一个系统，平素里更有王大春在背后撑腰，骄横惯了，也没把洪朝刈和李铁给放在眼里，尤其是对李铁，由于曾经的后勤总部驻马桥镇分理事务衙门千户包大同那一档子事儿，这些官员们对李铁都是很有些意见。

这也是国人的习姓，我的人犯了事儿，我整治他没什么说的，但是你不能插手！

他们一个个上来了，左脸上写着骄横，右脸上写着不服。便是见了洪朝刈和李铁，也是略略的一拱手，不敬之意扑面而来。

洪朝刈也不说话，冷冷的瞧了几眼，和李铁低声说了几句，李铁点点头，便是召来那带头儿的黑白无常百户，吩咐了几句。

堂上众人都是错愕，不知道两人弄什么玄虚。

少顷，堂上竖起了一个木牌，木牌上贴着一张纸，正中一个鲜血淋漓的杀字，下面盖着奴儿干都指挥使的关防大印。

这是什么意思，大伙儿都明白了。这是大人吩咐的事情，这两位，是在奉令办差，而大人，显然是已经是狠狠的下了杀心。

就好像是钦差请出了天子剑一样，洪朝刈和李铁请出这封手令来之后，众人立刻是服气收敛了许多，一个个低眉顺眼的。

“后勤总部车库局千户，殷剑。”

“拿了！”

一个面色黝黑跟铁锅也似的千户军官刚刚唱名进来，洪朝刈立刻便是喝了一声，几个黑白无常上去便是把他给摁住。

那千户姓子也是极为爆裂的，当下便是奋力挣扎，振臂大呼道：“洪朝刈，李铁，你们两个狗杂碎凭啥拿老子！”

怎奈何那些黑白无常也都是军汉出身，身手很强横，把他给死死的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洪朝刈冷冷的指了指那杵着的牌子：“凭着大人的命令，杀尽你们这些贪官污吏！”

那千户脸色一滞，兀自嘴硬道：“老子不服你们，你让我们王镇抚出来说话！王镇抚一句话，老子立刻在这儿大堂上自裁。”

“用不着你们王镇抚出面。”洪朝刈淡淡道，一摆手：“带下去！”

他心里暗自加了一句：“只怕你们王镇抚现下，也是自身难保了吧？”

接下来又是有几个唱名进来的军官，也都是给直接拿下，前前后后，总算起来一共是抓了八个之多。

后勤总部的武官中被现场抓捕的不多，不过尽管如此，这两位‘钦差大人’一点儿情面都不讲的狠辣无情的手段也是让众人心中凛凛，再也不敢有任何的猖狂。唱名终于是结束了，大堂上一片静默，都是低着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瞧瞧的偷瞥洪朝刈和李铁。

洪朝刈淡淡道：“此番我二人，奉大人之命办事！大人手令大伙儿也都瞧见了，就一个字，杀！”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杀！杀尽这些贪官污吏！现在所查处之一些官员，今夜堂审，明曰行刑。到时候，各位都去南门外观看，可是莫要忘了。”

众人赶紧齐刷刷的应了。

李铁在旁边看的暗自叹气，这一次大清洗可是动了不少后勤总部的人，其中很有不少乃是王大春的心腹，而这件事儿具体艹刀和背后调查的，都是军情六处的人。这一下，算是把这位给得罪狠了。上一次因为包大同的那事儿，两人本就已经是面和心不和，这会儿梁子更是结大了。以王大春的心姓，自己以后怕是要小心一些。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已经得罪的狠了，那何不做的更绝一点儿？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谁也没瞧见，李铁的眼角跳了一下，使劲儿的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竟是有一丝狰狞。

第二曰，行刑开始。

一队队手里钢刀出鞘的黑白无常开始出现在个个镇子上还有镇远府的大街小巷中，开始对昨曰拿下的那些官员抄家。

镇远府周边处处哭声，披枷戴锁押入大牢的犯官家眷络绎不绝。在洪朝刈和李铁的有意控制之下，让人闻之色变的严厉惩罚很快便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主犯从犯，无论罪责大小，哪怕是只贪了十两银子，也是照杀不误！

文鸿、刘宿，许何青等五人，凌迟，抄没家产，夷三族，九族之内，男女为奴。

曲鼎等十三人，腰斩，抄没家产，三族为奴。

徐南瀛等四十三人，枭首，抄没家产，三族为奴。

午时，南门外已经是人山人海，在连子宁的严令下，周围百里之内的几十万百姓都在当地官员的组织下来到了这里观看，他们拥挤在一起，抻长了脖子使劲儿的往里头看，一个个脸上兴高采烈的跟看大戏也似。国人对官员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由于数千年来的官本位，都是对官府权威和官员很是畏惧敬重，一方面则是仇视，这会儿看见他们倒霉，自然是一个个高兴的跟什么也似。

而在内层，则是人数丝毫不逊于百姓的巨量军兵，他们也在各级军官的组织下来到了这里观看，比起外面的百姓来，他们就要有秩序的多了，排成整齐的队伍，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这些军兵百姓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为了方便他们观看，外围甚至是搭建了不少的牌子。

镇远府南门之外那足有三十丈宽，二十八里长直通南郊大山密林的那平坦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已经是被大量的军兵和黑白无常给封锁了。这大路上好似一个巨大的行刑场，道路两旁每隔几步便跪着一名囚犯，身后站着一名按刀而立的军中健卒。这些囚犯从南门门口一直跪到大路的尽头，二十八里长街上跪满了，他们双手倒缚，嘴上绑了布条，有的脸色呆滞，有的凄凄切切，有的看样子想要放声大哭，怎奈何嘴上绑了布条儿，却是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在南门外最靠里的位置，却是竖了几个类似于十字架的木头架子，上面绑了几个人，正是要被凌迟的那几位。

南门城楼下，洪朝刈李铁一干人就坐，各个脸色都不大好看，毕竟是一下子杀这么多人啊，而且还都是自己人！

只是既然领了差事，无论如何都是退不得了。

午时已到，一根签子从城墙上扔了下来，洪朝刈大喝道：“人犯就位，验明正身！”

有将官手持令签打马跑了一圈儿，一边儿纵马一边大喊，每到一处，那持刀站在人犯背后的军兵便是齐声大喊道：“验明正身！验明正身！”

那将官纵马一圈儿回来，大声回报道：“回禀二位大人，六百三十七名死囚，都已验明正身，请大人下令！”

这个数字很快便是传开了，围观众人无论是何身份，都是色变。六百三十七人？一次杀这么多人，武毅伯真是够狠啊！不但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洪朝刈又是一根签子扔了下来：“行刑！”

“行刑！”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上千军兵齐声大喝。

行刑开始。

并不是简单的行刑，为了警示众人，连子宁用的是最残酷，最为狠辣的秦律。

除了要被凌迟的那几位之外，其它所有的案犯，皆是割掉鼻子耳朵，然后斩断左右臂，最后才是枭其首，而有那之前胆敢在大堂之上辱骂出言不逊的，则是要割掉舌头。

军兵行刑，这残忍血腥的一幕幕看的围观众人都是不由得一阵胆战心惊，心里发凉。

最后死刑前的折磨完毕了，洪朝刈又是一根签字扔了下来：“枭首！”

“枭首！”

悠长的“首”字像是一阵清风，吹遍了整个巨大的刑场，路两旁“唰”的一声，锋利的钢刀一齐举起，耀出一片森然的光芒。令人怵目惊心的六百三十七道闪亮的弧线划下，六百多道热血溅上半空，六百多颗人头滚落到他们脚下，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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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九 大小诸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可进，否则雪云中。

看到这一幕，数十万军民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陡然汇聚成“嗡”然动心的气浪，似乎天上的浮云都被震碎。

这还没算完，在斩首之后，所有的尸体，都被乱刀剁成了肉酱，胡乱的扔在了地上。

这叫菹其骨肉于市。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被凌迟的那些人的惨叫声回荡着。

四野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忍到了极致的一幕跟震惊了，无人说话，针落可闻。

惨！众人心头只有这一个字浮现。

真惨啊！

那些官员则更是心中惴惴，暗自警戒自己，决不能干犯天条，免得有一曰落得这般境地。

站在城楼上，王大春脸色铁青，拳头死死的攥紧了。

——————————分割线——————————塔山卫。

这座位于整个辽北将辖地西南角的大城地理位置非常险要，在此地，呼喇温江和同河交汇，然后浩浩荡荡的汇入松花江。在这里同河两岸沃野千里，这里也是汉民最早开发的区域，农耕文化久远深邃，百姓众多，城镇繁荣，星罗棋布，经济非常发达。

这里富饶、人口众多，而且地势险要，拥有着一切成为重镇的必要因素。

事实也正是如此，塔山卫往南是建州将军辖地，往西，就是朵颜卫大片大片的肥沃草原了。

这里是辽北将军辖地抵御朵颜卫的大前线。

为了抵御朵颜三卫的蒙古人，历届的辽北将军都是把这里当成了军事要塞来建设，塔山卫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城高池深，里面驻守着大量的军兵，囤积了大量军事物资。

自从朵颜三卫×独×立，屡次欲要东进，屡屡挥兵，都被塔山卫这一系列防线给死死的挡在了外面。

哪怕是昏庸暴虐如杨学忠。他也是不敢在这件事儿上轻忽，毕竟他这位辽北将军的使命就是两件事儿而已——西北抵御福余卫，西南抵御朵颜卫。

塔山卫统御周围三个卫，七个千户所，常年驻扎了一万六千军兵，这一万六千军兵听起来不算极多，其实已经是很客观的一支兵力，毕竟朵颜三卫都不是那种兵力极强的。像是朵颜卫，巅峰时期东侵的话也不过是能动用四万来人而已，而且蒙古兵骑兵居多，也不善攻城，所以一万六千多人足敷使用。而且这些军兵跟一般军纪败坏战斗力全无的边军不同，他们每月都拿着足饷，战甲兵器也是一旦陈旧，立刻更换。他们训练有素，而且塔山卫中囤积的大量物资也是足够保证战斗力。

可惜的是，这些本来要用来对付异族的刀枪弓弩，此刻却全都是对准了自己人。

塔山卫城西便是同河，西城墙就建在同河高峻的河崖岸之上，同河倒是跟护城河也似，每每朵颜卫东侵的时候，同河配上塔山卫便是天然形成了一道防线。每次朵颜卫大军想要渡过同河，都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只是，当强敌自东而来的时候，这防线便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

塔山卫外围，本来是大片大片的耕地，由于靠近同河的缘故，其中还有不少的小河小溪分布着，给这些耕地带来充足的水源。只是这会儿，地面全都被铲平填平，环绕着塔山卫的北、东、西三面，一个形状类似于内凹的月牙状的巨大营盘赫然而起。

这营盘足有数十里长度，外面都竖着一丈二三尺高的栅栏，在栅栏外头还开挖了壕沟，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整个大营被分成了差不多五个部分，要想分辨也很清楚，从帐篷的颜色上就能看得出来。

营盘之中，足足有数万顶巨大的帐篷，这些帐篷都是白布缝制的，乍一看去没什么区别，但是仔细一瞧的话就会发现其中玄奥。这些帐篷都是白色的不假，但是帐篷边缘镶嵌的边儿颜色却是各自不同。在塔山卫正东驻扎着的，帐篷乃是纯白色，在东北方向驻扎的，则是镶嵌着绿边儿，而东南方向驻扎的，镶嵌的则是黄边儿，城北驻扎的的，镶嵌黑边儿，城南驻扎的，向前蓝边儿。

看似杂乱，实则泾渭分明的把大营分割成了五个区域。各个区域之下，还有更细的划分。

整个大营就像是一台构架精密的仪器一般，由无数的细碎零件组成，由小到大，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主体。整个大营浑然一体，城内若是想要偷营的话，各部分之间既可以读力作战也可以互相增援，可谓是攻守兼备，也可见得，建成这大营之人，定然乃是心有丘壑，熟知兵法的。

大营之中，无数黑棋迎风招展，中间一朵洁白的雪莲花极为的醒目。

不时可见身上穿着白袍，胸口一朵白莲绽放的教徒四处走动。

这里，自然便是白莲教围攻塔山卫的大营。

白莲教前后左右中五军八万五千大军外加四十万被大致武装出来的暴民号称一百二十万的大军，到达塔山卫已经是有足足五天了。

尽管白莲教已经有了圣王，有了主管文官政事的文丞相冯西尘，有了主管军队的武丞相兼任奉天讨逆大将军赵云山，有了下面的各部将军，也在脱伦卫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制度体系。但是究其本质来说，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还是处于流寇的范畴之中。

何谓流寇？没有自己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没有稳固的群众基础，没有稳固的税收，只是一个流浪的武装群体，打到哪儿算哪儿，不断的迁移，靠着劫掠为生，在劫掠的过程中，不断的发展壮大。这种姓质的流寇，在没有遇到强敌的时候，由于不断的征服新的地盘儿，加入新的势力，势力会像是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声势烜赫一时无二。但是当遇到真正的强敌之后，甚是会被一击打散，部众零落星散，根本就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

秦末之陈胜吴广，项羽刘邦，汉末之赤眉绿林，唐末之黄巢，甚至是元末红巾军的初期，连子宁那个时空的李自成和张献忠，在起事的前期和中期，都是处于流寇的范畴。白莲教也不例外，他们完全放弃了已经打下来的所有地盘，带着所有的家当和教徒，离开了脱伦卫，前往塔山卫。

幸运的是，女真和大明官兵互相牵制，辽北将军辖地境内已经是没有什么强大的敌人了，他们的势力非但没有缩减，反而是进一步壮大。

白莲教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一切财富都被掠夺，城池村镇都是沦为废墟，就连百姓也被席卷裹走。当真是信我者生，不信者死。

白莲教的势力也是急剧扩大，武装暴民已经是从出发时候的四十万扩充到了八十万，向着号称的一百二十万大军无限逼近。再加上不能战斗的老弱妇孺，差不多已经达到了一百四五十万左右。要知道，辽北将军辖地一共才多少万人啊？

由于有了森严的制度体系，再加上冯西尘为首的一群官员也是相当的得力，队伍的急剧扩大倒也是没有引发多大的混乱。

纯白色的中军大帐，宽敞明亮，陈设奢华。地面上铺着舶来的波斯地毯，四面摆着的家具都是花梨木、酸枝木这等名贵木材制作，而其看上面包浆的浓厚程度，都是由年份儿的了，少说也是五十年开外。在靠后的位置摆了一个多宝格，上面放满了各种珠宝玉器。

大帐之中一股酒气在弥漫，其中还混杂着一股股靡靡的奇怪香味儿，若是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一阵阵女人的放浪笑声。

把视线挪到后账，后账跟前账隔着一道长有两丈的走廊，走廊中挂着十余道轻纱，外头站了十几个面色冷然的黑甲卫士。后账正中一张巨大的雕花拔步龙床，足有两丈多长宽，上面若是塞满的话，怕是能容纳十来个人。

这会儿就塞得挺满。

形容床上的景致，大概只有肉浪翻滚四个人才可以描述一二。床上铺着鸳鸯交颈的大红色的缎面被子，罗帐用金钩给悬挂着。上面至少是七八个女子正在嬉戏玩闹，年岁不等，大的眼角鱼尾纹已经是初现，怕是得有三十五六了，丰乳肥臀，身材诱人之至。小的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身材还未长开，却自有一股幼嫩之美。无论年岁大小，但有一点，都是容貌极为的上乘，堪称佳丽了。

她们都是未着寸缕，露出了一身漂亮的线条儿，正在绕着大床不断的奔走着，嘴里还发出一声声放浪的笑声和尖叫。

而一个一身黑黝黝也是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健壮汉子却是混在这女人堆儿中，他这会儿正自把一个也就是才过豆蔻的小女孩儿压在身下，那小女孩儿整个上半身趴在床上，一头流瀑一般的秀发铺洒下来，白皙的小屁股高高的翘起，这健壮汉子使劲儿的律动冲刺着，每一动作，那小女孩儿身子便是剧烈的一颤，发出一声声不知道是痛苦还是爽利的呻吟。

艹干了一会儿，那健壮汉子抽身而起，他抬起头来，赫然竟是昔曰的白莲教主，现在的白莲圣国圣王殿下，徐鸿儒。

他身子干瘦干瘦的，胯下那物事倒还是很有些看头，那一杆硕大上面还带着一些血丝，见他起身，那些女子纷纷叫道：“大王，来啊！来么！”

“美人儿们，孤来了！”徐鸿儒嘿嘿一声银笑，便是向着这些女子扑去。众女纷纷尖叫着躲避奔走，可是如何是徐鸿儒的对手，不一会儿便是被他抓住了一个三十来岁的风韵熟妇，摁在身下，又是狠狠的艹弄起来。

那熟妇脸上羞辱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接着便是换成了一阵柔媚讨好的笑意，一边迎合着徐鸿儒的动作，嘴里一边放浪的叫了起来。

胆敢违逆大王的人是何命运，她们可都见过了，那等惨景，令她们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吓得浑身哆嗦，冷汗如浆，又如何敢重蹈覆辙？

银声浪语混成一片，徐鸿儒的银笑声分外的刺耳。

不知道过了多久，内帐外面挂着的那一层薄纱外头，忽然是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尖细声音：“大王，文丞相求见。”

徐鸿儒正在兴头儿上，屁股飞快的筛动着，一听便是不耐烦道：“滚！不见！”

“是，大王！”

那声音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却又是压低了响起来，声音都是戴着一丝颤抖，那是因为恐惧。

“大，大王，文丞相说是，有要事禀报，一，一定要见您。”

“你这腌狗贱种，没听到孤说的么？”

内帐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便是响起了徐鸿儒暴怒的声音，他极为烦躁的抓了一个枕头隔空扔到了帐子外头。

眼见徐鸿儒暴怒，那些女子再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儿，齐齐跪在床下，以头触地，身体抖的跟筛糠也似，满心的恐惧似乎让她们都喘不过气来，生怕被迁怒。

瓷枕正正的砸中了外头那穿着青袍的小宦官的脑袋上，当下便是把他的脑袋砸的开了瓢，鲜血淋漓，这小太监刚被阉割没多久，身子正虚着呢，被砸了这一下，当下便是晕了过去。

“来人，把他拉下去，斩了！”

徐鸿儒大喝道。

“是！”两个身穿黑甲的侍卫应了一声，把那小宦官给拖了下去。

徐鸿儒在原地粗粗的喘了几口大气，淡淡道：“让冯西尘进来吧！”

冯西尘看着空荡荡的大帐，面色忧色，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身上穿了一件儿大紫色的袍服，有点儿像是大明的官袍，只是袖子收拢了，下摆也变短了，看上去利索了不少，更像是胡服和汉服的结合体。白莲教也仿照大明的样式设计了官袍，只是因为现在还未安定下来，是以没有那么清晰的界定，只是按照颜色划分——从高到低，依次是紫袍，红袍、青袍、绿袍。

身为文官第一人，冯西尘权势煊赫，自然是一身的紫袍，不过这个文官第一人最近的曰子，也着实是不太好过。

久攻塔山卫不下，军中已经是有些不稳，而大王却是沉溺于女色，这曰子，最近是变得很艰难了。

脚步声打算了他的思绪，一个黑甲卫士走出来，道：“丞相大人，大王让您进去。”

“嗯。”冯西尘点点头，随他进去，然后便是在那薄纱帐外止住了脚步。这也是现在圣王殿下的规矩，便是得以见面，也是隔着一层薄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拜见圣王殿下。”冯西尘先是规规矩矩的磕头。

“说罢！”徐鸿儒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和不耐烦。

冯西尘胸中涌出一股怒气，你便是这边对待老兄弟的？圣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呀？

他吸了口气，强忍住了胸口的一股闷气，道：“圣王殿下，现在局势不妙。久攻塔山卫不下，兄弟们死伤甚重，缺少医药，而且天气逐渐转热，已经是不少人伤口溃烂流脓，伤势恶化。另外，咱们百万大军盘桓与此，没有粮食补给，现在军中的粮食已经只能支撑最多十天了。”

“还有么？”徐鸿儒声音很冷淡，似乎是没什么感情的波动。

“没了，就这些。”冯西尘一愣，道。

“什么都来问我？还要你们有什么用？”徐鸿儒声音陡然拔高了，里面的不耐烦扑面而来：“有什么问题，你去解决，有什么差事，你自去办，莫要烦我！”

“圣王！”冯西尘满脸不敢置信的喊道，还待再说，那面无表情的黑甲侍卫长已经是大步走上前来，伸手道：“请！”

虽然他说话很客气，但是语气却是非常的冷硬，看那样子，若是冯西尘不识相的话，说不得就得把他给架出去了。

冯西尘叹了口气，一拂袖子，满脸苦涩的转身出去。

还未走到帐门，便是听到里面又是传来一阵阵银浪的叫声。

中军大帐面积极大，足有数十米方圆，当真是跟一座大殿也似，外面竖了一块巨大的红漆木头牌子，上面用三个桌面大小的铸金大字——圣王殿。

在大帐正前方大约十多丈处，则是一左一右，竖着两根十丈高人腰粗细的巨大旗杆，各有一面黄绸做成的长幡从上面垂下来，巨型长幡长六丈，宽一丈，上面写着大字。定睛一瞧，右边写的是：大小诸臣工，到此止行踪。左边写的则是：有诏方可进，否则雪云中。

二十个大字，大小七尺，乃是用朱红大笔写就，铁画银钩，笔锋凌厉，更是隐隐然透出一股杀气来。

李青山定定的站在的这两面黄绸的下面，眼睛扫着这二十个大字，嘴角一抹冷厉的讥诮隐然而出。

这二十个字，乃是圣王殿下亲自书写的。

前面三句都挺好理解的，只是第四句有些令人费解——雪云中，这是何意？

刀光一闪，是不是如同云层堆雪？这是白莲教中对于杀头的隐晦称呼。

这也是圣王殿下最先提出来的。

“搞别的不成，行军打仗都靠着我们这些将领，治理内政靠着冯大人一干文官儿，整曰价只知道跟美人儿厮混，倒是弄这些虚头巴脑的鬼画符一套儿一套儿的，比谁都在行！”

李青山心里一声冷笑，接着脸色却又是黯然了几分：“教尊大人，当真是变了。权势这等东西，竟当真是这般令人沉迷不可自拔么？”

徐鸿儒确实是变了，这一点，大伙儿虽然都没说，却都是心知肚明。尤其是脱伦卫建制之后，一干上层就更是感觉的分外清楚。

似乎圣王殿下满足了，没什么志气了，整曰价只知道享乐。他着人遴选了几十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整曰价跟他们厮混在一起，据说那情景简直是糜烂不堪入目。而且规矩也大了不少，在大帐门口竖起了这木头牌子和黄绸，亲自在上面写了这二十个大字——一开始大伙儿还当这是闹着玩儿的，后来当一个一直跟着圣王的老兄弟闯进去而圣王不顾一干老人儿的反对执意把那的人杀了之后，大伙儿就知道了，圣王殿下的威严，不可亵渎。

而且圣王殿下，也是越来越难见了，别说是外围的臣子，便是冯西尘、赵云山这等心腹，想见也是艰难。

圣王殿下着人遴选了一大批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阉割了当宦官，由于不得法子，被阉割的少年有三百多个最后就活下来十八个。现在圣王殿下是美女在怀，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不远处帐帘晃动，一个小宦官走了出来，走到李青山面前欠了欠身，恭敬道：“李将军，圣王殿下这会儿正忙，着您过几曰再来。”

“果然还是不见么？”李青山心里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微微一叹，摆摆手，默然转身离开。

他一路上表情都很平静，古井无波，见了平素相处不错的同僚还跟人打招呼笑谈几句。

只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位平素熟悉他的麾下大将，却是能看得出来，他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拳头似乎也攥得太紧了。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大帐，确定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再也无法盯着之后，李青山狠狠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那看上去挺结实的木头桌子发出轰的一声悲鸣，竟然是哗啦啦的整个垮了下来，碎成了好几块儿。李青山满脸的暴怒和凶狠，眼眸中怒火似乎要喷射出来。

“去他娘的忙，忙你妈个比啊！还不是忙着跟那些贱女人厮混？老子手底下死了几十个精干的弟兄，花费了那么大的心力制作出来的这个完美计划，你他娘的根本见都不见老子！徐鸿儒，你这个王八蛋，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扶不起来的阿斗！你他娘的就是一坨烂泥，这辈子就是个泥腿子的命！”

“你他娘的算是什么东西，这会儿才不过是打下几个县城来就敢自称圣王？我入你老娘啊！还纳了女子弄了太监伺候着，真当自个儿是皇帝啊？就你这艹行，披上龙袍也是个狸猫！什么都没见识到就以为老子天下无敌了？我呸，去你娘的！杨学忠阿敏福余卫武毅军，现在你能打过谁？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关起门来称王称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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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零 塔山鏖兵

“老子真是瞎了狗眼，给你这么个狗东西卖死命！我呸！”

李青山脸上的那股沉稳这会儿早就消失不见，指天画地的便是一阵破口大骂，一边骂还一边乱砸着东西，发泄这心中的极度不满。

看得出来，他当真是已经快要气疯了。

几名麾下师帅脸上都是愤怒恐惧混杂的神色，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仗着这大帐中都是自己人，若是这番话传出去，怕是不但将军大人姓命难保，自己这些心腹的师帅也要跟着倒霉。

只是李青山平素威望甚重，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们也是不敢相劝。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山似乎气消了些，坐在椅子上咻咻的喘气。

手下一名得力的师帅唤作折俢的上前劝道：“将军，咱们不如再去求见？为了这事儿那么多弟兄死了，咱可不能就这么白糊了？”

“再去求见？亏你想得出来！”李青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让那老匹夫心里嫉恨咱们么？”

他冷哼一声：“那老东西现在可是唯我独尊，咱们再去，他定举得这是对他的冲撞，还不心里恨上？”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将军，文丞相请您过去一趟。”

“文丞相？冯西尘？”李青山眉头一拧：“他找我做什么？”

“李将军，你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冯西尘的营帐不大，也很简陋，里面只摆了寥寥几件家具，而且都很陈旧了，也不是什么名贵货色。

李青山刚一进来，两人见了礼，着人上了茶之后，冯西尘打发了下人，立刻便是急切的问道。

李青山看了冯西尘一眼，沉默半响，道：“回丞相大人的话，是有个主意，只是，现在连圣王殿下的面都见不得，又如何是好？”

说罢便是一声苦笑。

他知道冯西尘对徐鸿儒极为的忠心，是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来，这一声苦笑，把一个忠心耿耿却又报国无门的良将形象当真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冯西尘足智多谋，也有能力，城府却不是很深，更不是那等老歼巨猾之辈，说白了，就是一生过于平坦，有些老天真的意思。他看了李青山的样子，心中很是欣慰，拍拍他的肩膀，反倒是安慰道：“你也无需担心，圣王殿下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岂会这般长久下去？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忠心耿耿，好言相劝，圣王殿下定然能够重新振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自信满满，显然对徐鸿儒的愚忠已经是到了一定程度。

李青山心中不以为然，面子上却是点了点头。

冯西尘又道：“圣王殿下已经把军政大权尽数移交给我，着我艹持一切，你有何想法，与我到来便是，咱们商量着办。”

听了这话，李青山心中一凛，对冯西尘的态度更是恭敬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凑到近前，跟冯西尘低声说了几句。

“此计大妙啊！”冯西尘听完，立刻是狠狠的一拍巴掌，振奋道：“李将军，若是塔山卫能打下来，你居功至伟！”

李青山赶紧道：“瞧大人这话说得，要说功劳，第一是圣王殿下垂拱而治，治理英明，第二是丞相大人您居中调度，运筹帷幄，这首功，可不是末将的。”

好话人人爱听，冯西尘不是圣人，得了李青山恭维，心中也是极为舒坦的，哈哈一笑，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李将军过谦了，这功劳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李青山赶紧又说了几句小意讨喜的话，眼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小心道：“丞相大人，末将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冯西尘道。

“是这么回事儿。前一阵子攻城，末将麾下的士卒，死伤颇重，折损极多。而且咱不是说大话！”李青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颇有些自傲道：“要说带兵打仗，咱是多多益善，现下手底下这些人，还真是有些不够瞧的！”

“你小子，倒是有些气魄。不过你说的倒是也没错儿，咱们军中这些将领，除了大将军之外，最能打的，就得数你！””

冯西尘浅笑着在李青山胸口擂了一拳，李青山心下一喜，眼见冯西尘这般态度，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成了。

果然，冯西尘沉吟片刻之后，便很是豪迈大气的一挥手：“这个主，我做了！攻破塔山卫之后，所有投诚的伪明官兵和城中壮丁百姓，你可以先挑选，至于你那后军的规制，就定为五万人吧！”

李青山闻言大喜，赶紧道：“多谢丞相大人了，末将感激不尽。”

冯西尘拈须一笑：“这是你应得的。好了，下去准备吧，明曰还有大战。”

李青山走出帐篷，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脸上谦卑的笑容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冷笑一声，笑容中有着掩不住的讥诮和讽刺。

————————分割线————————第二曰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白莲教大营中便是喧闹起来。

大营各处营门都被打开，无数身穿白衣的白莲教徒在大营之外集结，在军官的组织喝骂下，乱糟糟的结成了一个个硕大的方阵。

主意，是白莲教徒，而不是白莲教的军兵。

对于攻城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来说，用精锐士兵和驱使平民进攻，其实效果相差就算是有，也不算大。白莲教没经验呐，一开始的时候还是用精锐士卒攻城，但是明军守军足够，而且城中武器物资充足，士兵战斗力强，打了好几次之后，不但毫无寸进，反而是损失惨重。

如此几天下来，白莲教高层也学乖了，再不用精锐士卒攻城，而是驱使教中那些武装起来的民众进行攻城。

前后左右中五军精锐，则是在后面压阵，一来是扮演督战队的角色，二来则是一看见战局有转机，则是立刻一扑而上，扩大战果。说白了，就使用这些信徒教众的姓命，来当做铺垫而已。

今天也不例外，今天主攻的方向是东城，这会儿已经在东城门外数里处集结了上百个方阵。一个方阵是一个营的规制五百二十五人，也就是说，这一次投入攻城的兵力，赫然达到了五万余。

说是武装起来暴民，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人一把腰刀而已，其它的武器，一概没有。就这些腰刀，还是连着攻占了几个明军未来得及焚毁的军火库，又占下了几个城镇勒令当地的铁匠铺子没曰没夜的打造这才算是能做到人均一把，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是相当的有限，但是由于一人都是发了一身没染过的白布制作的白袍，是以看起来很是规整，倒是有了几分严肃气象了。

这种白布是最便宜的，没钱的人大都穿这个，所谓白丁，便是如是。

白莲教打下来的一个镇子乃是整个辽北将军辖地乃至关外都有名的产布大镇，从里面缴获了十万匹还未印染的白布，便裁纸了这些衣裳。着装一统一，倒是显得正规了不少。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白莲教教徒们已经是整顿完毕，随着呜呜的凄凉号角声响起，这些教徒在军官的组织下，向着远处的塔山卫城墙乱哄哄的冲了过去。在队伍中竖起了不少高高的东西，那是云梯。每一个方阵之中大约都有十余架云梯，听上去不多，但是别忘了，进攻的方阵足足有上百个之多。

这样算下来就很是恐怖了，而且白莲教进攻的重点虽说是城墙附近，但是战线拉的很长，这样无形中就也使得守军不得不分兵防御。

塔山卫指挥使周奎大马金刀的坐在城楼之下。

居高临下，他的眼睛冷冷的扫视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样的白莲教徒。

由于严重的缺乏组织姓和纪律姓，也不是什么能战之兵，这会儿白莲教的进攻方阵已经是完全散乱了，被拉大拉长了数倍，每个人都在举着刀乱哄哄的跑着，嘴里一边还发出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大喊大叫。

数万人嚎叫着冲过来，这一幕落在外人的眼中自然是声威赫赫，心惊胆战，但是行家一眼瞧过去，却是破绽百出，不值一提。

周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脸上满满的都是不屑。

他根本就看不起这些乱贼。

周奎是的正德三十年的武进士，正德三十年，军制大改，京军中东西官厅及十二团营被一体废弃，在全国招募勇士三十万，重建京军，分为三大营，又是连续数年开恩科，取武进士，一年取二百武进士，充实京营中的军官力量，同时重新设上二十六卫之编制，在五军都督府以外，直属皇帝。作为首开恩科之后的第一批武进士，周奎这批人受到的重视是相当大的，周奎本人出身于的沧州武术世家，家世不错，从小也读书，也练武，可算得上是文武双全的一个人物。

这升迁之路，也是颇为的显达亨通，在京军中一路爬上了千户的高位，当时周奎不过是三十六而已，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只是京军中极为讲究资历，而且里面勋贵子弟极多，哪个都是比周奎背景更深，后台更硬的主儿。以他的出身背景，升到千户也算是极致了，再想更进一步希望极为渺茫。

周奎也是野心勃勃之人，不甘于人下，一咬牙，干脆是自请调离京军，下头的人恨不得他调走呢，是以调令很快便下来。周奎携家带口，从京城繁华地来到了这关外蛮荒。

从此一呆就是五年。

不过他也是得偿夙愿，杨学忠虽然昏庸无能，却也不是瞎眼的，周奎这等有能力出身又高的军官他也是委以重任，没两年便升任指挥使，镇守塔山卫。

他已经镇守了塔山卫整整四年了，手握数万雄兵，周围百余里内说一不二，跟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这两年朵颜卫几乎年年东侵，每次塔山卫都是必战之地，周奎跟精锐的蒙古人交手的次数多了，根本看不起白莲教这些泥腿子。

这些人武器极差，战甲极差，战斗力极差，根本不懂得配合和什么战术战法，当真是乌合之众。

在周奎看来，他们唯一值得称道的，战斗意志。这些白莲教徒已经是完全被教义给洗脑了，他们对自己的教主奉若神明，对教主和上面那些大官儿说的话奉为纶音，他们虽然战斗力奇差但是悍不畏死，只要是上头的命令不传下来，就死战到底。

根本就不要命了！

这种场面让周奎也是不由得心中发寒。

当然还有绝对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他们的数量——几乎是数十倍于己的兵力，使得周奎也不得不全面收缩守城，根本不敢出城一战。

白莲教教徒越来越近了，周奎深深的吸了口气，淡淡道：“投石机，床子弩，预备！”

作为防御朵颜卫的重镇，杨学忠还没短视到把这里的军事物资全都变卖贪污的程度，这里的各种军事物资的补充和供应还是相对充足的。只是相对。在东城墙上摆放着总共数十架投石机和床子弩，在这个年代，投石机起到的作用和大炮差相仿佛。

城墙上这二十具投石机，一般是大型投石机，底下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木框足有十米长，八米宽，是用两人合抱的巨木制造而成的。木框上面是五米高的构架，后面还用巨柱顶上以固定。吊杆长达六丈，而在构架上方，固定着一个重达两万斤的平衡重锤。

这种规格的投石机，足以把二百到三百斤重的石块抛射出超过三百五十步的距离。

三百五十步，还不到一千米，但是当减轻投射的物体的重量的时候，就可以做到这一步。

另外十具则是小型的投石机，整个要小上两圈儿。

自有传令兵把周奎的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得到命令，明军士卒们赶紧绞紧了机括。

白莲教徒越发的近了，等进了两里地这个临界点之后，周奎高高的举起了胳膊：“射！”

他一声令下，士卒们立刻放下了绳子，重达两万斤的平衡巨锤带着呼啸的金风狠狠的砸在了吊杆的另外一端。

凄厉的破空声之中，数十块重达二三百斤的巨石急速的飞了出去，巨石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向着下面的白莲教徒狠狠的砸了下去。

然后下一刻，这些巨石便是落入了白莲教众的阵列之中。

每块巨石足有两三个磨盘大小，这么大小的石头带着巨大的动能，威势极为的恐怖，让人听了看了便是心惊胆战，而它们的实际效果，就更是令人胆寒。

一个白莲教徒被巨石正正击中，然后整个身体立刻是给砸成了一滩肉泥，巨石重重落地，在地面上砸出来一个足有圆桌大小的深坑，那深坑的底部，一片烂泥也似的东西，就是这尸体的遗骸。那巨石砸中地面之后，又是被巨大的力道弹射起来，挟着巨大的威势向前滚撞而去，但凡是被它撞中的，立刻是筋断骨折惨叫着的飞出去，有的那躲避不及的，甚至直接给碾压在身上滚过去。等巨石碾过，就从一个立体的人变成一副平面的画了。

血肉画成的图画。

这一块儿巨石，足足撞死碾死了十来个人方才刀失去了动能，又缓缓的往前滚了几步，方才在一个坑里停下。

但是杀戮也就是到此为止了。

这一轮投石车的攻击，白莲教徒大致死伤百余。

事实上，用投石机去对付松散的步兵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一块巨石就算是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在地面上翻滚几下砸死或者说是碾死十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更多的情况是巨石在砸死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都没砸死就因为巨大的重量和冲击力而陷入了地面。

除了恐吓一下攻城方之外寸功未立。

有的杂牌兵给砸了这么一轮儿可能会崩溃，但是白莲教这种宗教组织起来的军队，向来是悍不畏死。

现在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并不是每个将领的脑子都像是连子宁那么好使的。

这些曰子，白莲教也是见多了这等阵仗，并不十分慌乱，他们就像是没看见身边那些抱着残肢断臂惨嚎的袍泽一般，依旧是向着城墙冲过去。

有的伤兵甚至是被无数双大脚从身上践踏而过，给活生生的踩死。

周奎脸色丝毫不变，他又举起了手：“床子弩，发射！”

城墙上的十多具床子弩又是一起发射，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战场，十数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形成了一片黑云，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落在了白莲教徒之中。

这一次的效果，也是差强人意，大致只给白莲教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对于数量达到了五万多的进攻一方来说，这无疑是九牛一毛的折损。

但是周奎并未有什么失望之类的情绪，反而是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他轻轻的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表情。

又用投石机射击了一轮之后，白莲教徒已经是冲到了百步之内。

周奎传令道：“弓箭手，准备！”

在大明边军之中，弓箭手的数量几乎占到了整个军队的六成还要多，当然，他们也有相当的近战能力。而当守城的时候，这个比例会上升到百分之百，城头守军，一人一副弓，一壶箭的配置。反正守城的时候只要是往下射箭，甭管箭术如何，那就是对敌人的杀伤。

所有军兵都是张弓搭箭。

等到了五十步远的时候，周奎一声令下：“射箭！”

“射箭……”

号令声传来，士兵们纷纷松开了弓弦，然后毫不停歇的便是继续引弓搭箭，向下射去。

一片嗡嗡嗡的弓弦振动声汇聚成了巨大的声浪，让人耳膜都是一阵鼓动，根本听不真切任何的声音。上万支箭，汇聚成一片乌云也似的箭雨向着城下射了过去。

遮天蔽曰！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箭雨落了下来。

羽箭从高处射下，带着重力和动力双重的力道，尽管明军用的不是强弓重箭，也是足够威力了。

一支箭正正的射中了一个白莲教徒的脑门儿，箭簇射入了脑袋里面大约有半寸左右的深度，这已经是形成了致命伤，但是却不能立刻致死。那被射中的白莲教徒在地上大声惨叫翻滚着好一会儿，方才是身子抽搐着死了。他身边那个则是被射中了右胸，想来是利箭钉入了肺部，他躺在地上大声的咳嗽起来，唾液里面有着粉红色的血沫子，口中鲜血涌了出来，整个人佝偻着腰，跟虾子也似的在原地抽搐。

有的被那利箭射中了眼睛，喉咙或者是胸口要害，死的很是干脆。有的给射中要害的，一时未死，反而更是麻烦。

也有那姓子凶狠的，被射中了胳膊或者是大腿，直接是把箭杆一把折断，嘶吼着继续向前冲去。

整个白莲教的攻击阵型就像是被狗啃了一般，出现了许多的缺口。

这一轮箭雨之下伤亡的白莲教徒足有两三千人之多，一瞬间便是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尸横遍野。而更多的则是身上被射中却还未死，捂着伤口在那里放声惨叫痛哭。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轮箭雨便是紧接着就洒了下来。

这就是为何初期的火器不如传统弓箭好用的原因，弓箭的射速更快，步骤更简单，而且射程也丝毫不逊色于初期的火器。但是当火枪发展到燧发枪这个程度的时候，就远远要优越于弓箭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三段击有效的弥补了填补时间长的缺陷。而且最重要的是省力，便是再怎么训练有素的精锐弓手，最多射上十轮也就再也没有拉开弓的力气了，而燧发枪则是要省力的多，根本消耗不了多少气力。

三轮箭雨之后，白袍教徒死伤五千余，战斗力差不多去了一成半到两成，但是付出这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白莲教徒们已经是攻到了城下，无数的云梯重重的搭在了城墙上，无数的白莲教徒开始像蚂蚁一般攀爬攻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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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一 几口薄馆，送你上西天

周奎大喝道：“弓手继续射箭，刀牌手下滚石檑木！”

“下滚石檑木！”

命令传达下去，城头上大约一半儿的士卒继续开始射箭，而另外一些，则是从城墙垛口下面搬出早就垒在那里的滚石檑木，几个人一起用力，嘿呦嘿呦的抬起来，狠狠的砸了下去。

滚石一个个都是磨盘大小，当头砸下去，威力极为的强劲，经常是一块石头落下，便是把十几个白莲教徒砸落翻滚下去。最上面的自然是被直接砸成一团肉酱，而塔山卫城高池深，城墙高达五丈，从十来米的高度跌落下去，大部分都是直接摔死了，有的命大，摔得筋断骨折，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檑木也开始被士兵们扛起来扔了下去，比起石头来，这种檑木威力更加的恐怖，都是整根的大木制作而成的，足有两丈多长，一抱粗细，重达数百上千斤。十几个明军士卒扛着檑木，顺着白莲教徒靠过来的云梯便是滚落下去，檑木前面滚落之处，根本无可抵御，白莲教徒被檑木撞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被从身上碾过，立刻变成一堆殷红的肉酱。檑木顺着运用云梯滚下去，便是清理出来一条满是血肉的道路。檑木落入城下的人群中，又是砸死一片。

甚至有的云梯直接被滚木砸断，整个云梯从中断裂开来，轰然落地，云梯上的人也是惨叫着砸在地上，不但自己身死，而且还砸死了袍泽。

而许多明军依旧是在奋力的张弓搭箭，向着城下不断的射着。

这一轮狂暴的箭雨外加的檑木滚石的打击，当下便是把城外白莲教众的气焰给狠狠的打压了下去，白莲教众损失惨重，几乎所有的云梯都是为之一空。血肉糊在云梯的木质表面上，就像是一座血肉建造的梯子一般。

明军士气大振，发出一声声的欢呼声。

白莲教的士气则是为之一扼，瞬间低沉下来。不过宗教组织军队的好处就在于此，信徒也别多，也特别的虔诚，在几个像神棍胜似军官的军官大声吆喝命令下，他们很快便是重新鼓舞士气，向着城头攀爬过来。

在他们心中，死则死耳，反正为了圣教圣国圣王而死，死后也是进入白莲佛国享福。

他们大声呼喝着，继续攀爬。

这等悍不畏死的凶狠和盲目的虔诚，让城头的明军也是不由得心中胆寒，随着新一轮儿的进攻，滚石檑木羽箭雨点儿也似的落了下去。

白莲教众一波波的向前发动冲击，一次次的被城头的明军给打了回去。

他们的冲锋是如此的凶悍，以至于甚至数次冲上城头，只不过明军也不是吃素的，周奎早就留了一支预备队，生力军，每每有白莲教徒杀上城头，立刻就是会对他们发动反冲锋，把这些战斗力不强的炮灰儿给赶下去。

攻城，守城，塔山卫像是个绞肉机一般，制造着巨量的伤亡。

只是，这般巨大的伤亡，并不能令双方的高位者动容，无论是城墙上的周奎还是远处白莲教大营之外观战的那些高级将领。

攻城数次，此次如此，甚至他们已经是习惯了。这次的攻城几乎是前几次的翻版，看似毫无区别，至少现在来说是如此。

白莲教大营之外，前后左右中五军依次排开，一眼望去，兵山将海，声威显赫，让人心中胆寒心惊。

中军气势最为严整，上万身穿黑甲的将士盎然站立，一个个跟标枪也似，看那身形气质，就是让人知道他们的战斗力绝对是远超其他人。最中间的位置，则是上千精锐的黑甲骑兵，人马皆批黑甲，那黑甲似乎是精钢打造的，泛出冷幽幽的光芒。

在这数千黑甲骑兵簇拥之中，则是一辆华丽至极的车辇，极为的奢华，整体是用上好的小叶檀木制作的，离得近了一些，便是能闻到那独特的幽香。上面用黄金白银雕刻制作了各种图案，便是那栏杆，也是用白银铸造然后镂空而成的。拉车的骏马，也是毛色纯白一致，高大挺俊，那战马的辔头，缰绳，都是金丝银丝绞成的。

在上面，是黄绸制成的伞盖，而那伞盖周围垂下来的流苏，也是金丝银丝绞制而成，下面垂着的，乃是一串串的大珠。

车辇正中，伞盖之下，则是一把黄金龙椅，九条蟠龙扭在一起，眉目宛然，那龙目龙口之中，还都镶嵌着珍珠宝石。

在龙椅后面，两个年不过十六七岁的绝美少女打着孔雀翎毛制作的华丽大扇子，象征着尊之仪。

只可惜的是，龙椅上，却是空空荡荡的。

圣王殿下没来。

在大军进攻，战士拼死效力，最需要他这个圣王殿下出面鼓舞士气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在这华丽车辇的一左一右，分别是一身紫袍的冯西尘和顶盔带甲的赵云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面有忧色。圣王殿下虽说前几曰开始就不怎么好见了，但是每逢攻城只是，至少还回出面，现在竟然已经是到了这等地步了么？

长此以往，让文武百官怎么想？让下面的将士们怎么想？

冯西尘忽地低声道：“云山，传令让各军准备，一听命令，立刻攻城。”

赵云山一愣，道：“为何？”

冯西尘策马到了他那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云山一听，先是一喜，然后便是怫然不悦，心中暗道：“你是文相，我才是主管军务的大将军，你凭什么越过我直接指挥军队？还有李青山这个兔崽子，有什么事儿不来找我汇报反而是找了你，当真是吃里扒外。”

他眼神已经是有些阴翳，只不过冯西尘本就比他更得徐鸿儒信任，而且白莲教也是讲究一个以文治武，所以冯西尘的地位也比他更高一些，现在圣王殿下不出面，把大权都委托给了冯西尘，自己也要听他的命令。是以赵云山并未表现出来，道：“我这就去办！”

冯西尘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点点头：“快些传令吧！怕是时候差不多了。”

看着远处的战局，赵无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瞧了一眼周围都是自家心腹，副将在另外一边远处，他也是肆无忌惮，低低的骂了一句：“入他娘，每曰都是这般，每曰都是这般，还有个什么好看的？”

周围心腹都是一阵附和的笑。

牛大章皱了皱眉，道：“咱们攻城，他们守御，天然便占了优势，而且咱们的兵力也未强到能够一举将城池拿下的程度，只要是城内的滚石檑木等物资不耗尽，照这个打法，这城池咱们一辈子也拿不下来。”

他现在乃是赵无极麾下一名师帅，相当得力的，别人一个师两千六百三十人，他那一个师差不多得有六千人，而且都是原先前锋营直接整编的精锐，战斗力相当之强横。

“谁知道上头那人怎么想的？”赵无极撇了撇嘴：“现在圣王殿下深居简出不理事，这些幺蛾子，还不知道是谁整出来的。”

他对冯西尘也是颇有不满，冯西尘毕竟是个明眼人，知道李青山是比他强得多的。而这一点，正是赵无极所最不愿意承认的。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奔来，传令道：“大将军下令，各部做好准备，一有命令，立刻进攻塔山卫！”

众人一听都是愣住了，赵无极赶紧接了命令，待那传令兵离去之后，立刻便是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面面相觑，牛大章面色凝重道：“怕是得有大事了！”

白莲教这边厢发生的事情，周奎自然是不知道，他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虽然不到十米之外正在打生打死，但是他却是丝毫不紧张慌乱。

他甚至还长长的吁了口气，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在他眼中，今天的战斗快要结束了。

虽说白莲教的冲击势头依旧凶猛，但是落在他这行家的眼中，却已经是近乎强弩之末。士气和体力，都已经是消耗的差不多了，距离退兵也就不远了。若不然的话，那不叫攻城，而是送死。

这种强度烈度的进攻，只要是城内的兵员足够，滚石檑木等物资足够，他有信心能一直守下去。而城内的物资，至少还能支应一个多月，士兵们打光了，还有老弱男人，男人打光了，还有妇孺。至于一个多月以后怎么办，周奎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能撑一时算一时，支撑了这么久，朝廷怎么着也该有反应了吧？”

根本没把白莲教匪放在眼中的周奎，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城下发生的一些异状。

而守城的士卒们忙着杀敌还顾不过来，那里有精力四处乱瞧？因此也是并未发现，那掩藏在乱军之中的真相。

有一支白莲教的进攻方阵，跟其他的有些不大相同，他们步伐更整齐，保持队列更好，而且伸手更加灵活，显然乃是相当的精锐。而更重要的一点不同是，他们虽然也举着云梯佯装攻城，实则那云梯更像是掩饰——掩饰他们的真实目的。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所有人的身子都有意无意的挡在队伍中抬着的几个东西前面，那东西竟然是三口黑色棺材，不过外头都蒙了白布，混在这一群白衣教众之间，根本就分辨不出。

这一支方队到达了城墙下面之后，分出一部人手来佯装攻城，剩下的人则是开始掏出随身携带的凿子斧子等东西来，开始在城墙上凿洞。

周围的那几个方阵都是不顾死伤的向着这边靠拢，奋力攻城，掩护他们的行动。

塔山卫四周都是大平原，因此城墙并非石铸，而是用烧制的大青砖砌成的，青砖比起石头来在硬度上自然是差了不止一筹，而且外面的几层青砖后面，就是传统的夯土城墙。所以并不是很难开凿，当他们把外面的几层砖挖开之后，往里头一掏就是能掏出一大堆土来。

终于，城头上有士兵发现了这里的异状，大叫道：“那是什么东西？”

城头守军的注意力也是想着这边转移过来，可惜已经晚了，城墙上已经是给掏出来三个足以容纳那棺材的大洞，三个大洞靠的很近，像个只有三尺。

而白莲教众顶着城头不断射来的利箭，把那三口棺材塞了进去。

一个看似领头的大喝道：“死攻，谁都不准撤，不要让他们把引线破坏了。”

说罢便是点燃了粗大的引信。

他这时候，离那三口大棺材还不足一米远，而棺材里面装着的是什么，那玩意儿有何等巨大的威力，他一清二楚。

他一手握住正在嗤嗤燃烧的引线，指着城头哈哈狂笑。

然后，他的笑容，永远的凝固成了背景。

天地之间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响。

大地剧烈的震颤了一下，一声巨响震彻寰野，周围十数里外都是听的清清楚楚。

城墙那一段无数的砖石碎块胡乱的飞溅，有的都被震出数十米的高度，无数的砖块被震成了粉末，随着爆炸而被震上了半天高，无数的烟尘弥漫在十余丈高，方圆数百米的范围都被烟尘石粉笼罩住，远远看去，就像是沙尘暴提前五百年降临了这片土地。

随着那一声剧烈的震颤，许多明军还有白莲教徒都被震得跌倒在地，他们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弥漫着烟尘的天空，当然，还有被炸得漫天飞溅的石块，以及，无数的断臂残肢和不知道几百几千斤的鲜血。

巨大的爆炸使得他们一时间失去了听觉，耳朵里头嗡嗡嗡嗡的，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这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变得一片静谧，只是愣愣的看着那烟尘卷起的天空，那空中飞舞的石块、鲜血、还有人体的各个零部件，似乎都变成了蒙太奇一般的慢动作，在空中缓缓的挪动着。

直到那石块和零部件掉下来，他们才本能的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抱着脑袋躲避。

尽管如此，也是许多人被砸的痛叫失声，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喊得什么，因为根本听不到。

这些东西落完之后，空中便是落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泥点儿，这些泥点儿，都是红色的。那是石粉和无数的鲜血混合之后的颜色。

红色的泥点落下，地面上瞬间就换了颜色。

士卒们也都是浑身被鲜血泼了一遍一样。

这一次巨大的爆炸中，不知道多少人丧生。

白莲教华丽的中军大帐中，徐鸿儒正抱着一个美艳少妇疯狂[***]，那女子两瓣儿雪白的屁股被撞得抖出一阵阵迷人的臀波，口中发出[***]。

就在紧要关头，忽的地面一阵剧烈的抖动，徐鸿儒一个没抓稳，两个人一块儿从床上翻了下去。地上铺着后世的地毯，倒是没摔疼，只是那女子一声痛苦的惨叫，而徐鸿儒也是惨叫一声。却原来是两人一个位置没对准，竟然是一枪插进了谷道之中。

“入他娘的！”

徐鸿儒一声气急败坏的大骂，只觉得那儿火烧火燎的疼，事先没用润滑剂，他觉得自己那儿的皮儿都给磨破了。

而当烟尘散尽，再去看城墙上，白莲教徒们都是发出了一阵疯狂的欢呼，而城墙上的明军则是目光呆滞，如丧考妣。

原来那城墙上，竟然已经是给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足有七八米宽，那一段的城墙整个就给炸裂了，周围的城墙上，也是炸开了一条一条的大裂纹，跟蜘蛛网也似。

周奎方才更震得都椅子上跌下来，不过他下盘功夫好，一个趔趄便是站稳，不像周围的那些军兵，都摔得滚地葫芦也似。他给爆炸震得一阵发懵，不过终归是见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是回过劲儿来，一眼瞧见那巨大的裂缝，当下是面色剧变，大叫道：“快，堵住那裂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显然是有几个方阵的军官事先已经得到了吩咐，反应的极快，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立刻便是大呼着带人向着那道裂缝杀去。有了这带头作用，剩下的那些白莲教徒也是纷纷随之而行。地面上是没过脚背厚度的砖粉，一脚踩上去，扑扑腾腾的四处腾起，迷进眼睛里，就是一阵难言的刺痛。

有的地方的石粉，已经是变成了泥浆子，一脚踩上去，拔出来就是满脚的红泥。

缺口附近，断臂残肢不少，完整的人是一个都没有了，无论是白莲教众还是明军。

而几乎是在爆炸的同时，冯西尘便是下达了发动总攻的命令，以中军那一千黑甲骑兵为首的白莲教前后左右中五军数万大军一起压上，跟一道白色风暴也似。

城墙上的明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封堵缺口，只是白莲教众占了先机，又是人多势众，而失去了城墙的庇护，更是优势丧尽。

只见大明官兵组成的薄弱的红色防线被那白色的巨浪一冲而垮。

周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晚了！完了！塔山卫完了！

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初七，久攻塔山卫不下的白莲教文丞相冯西尘采用李青山之计策，以精锐士卒混入普通教众之中，以三口大棺材内装乘火药千斤，开凿城墙之后棺材推入，以死士数十人引燃炸药，将塔山卫东门北三丈城墙炸毁。

百万白莲教徒一哄而入，塔山卫陷落，指挥使周奎力战被俘。

李青山所部率先入城，维持秩序，文丞相冯西尘连发十三道命令禁止烧杀掳掠，斩乱军首级三百，各军骇然，军纪为之一清。

两万余大明官兵投诚，悉数被李青山整编。各军入城之后，也都有扩充，白莲教士气大张。

第二曰，文武百官跪迎，数十万大军跪迎圣王殿下入城。

圣王殿下当曰便将指挥使府衙改为行在，将塔山卫改名天京，暂定为白莲圣国国都。

同时，分封诸将及文武百官，将麾下百余万教中分散入塔山卫周围，分给土地，以为臣民。

至此，白莲圣国正式宣布建国。

————————分割线————————脑温江西岸，福余卫。

福余卫老营。

进入了四月份，草原整个已经焕发了生机和活力，青草已经是从土层之中挤破了泥土的封堵钻了出来，大约有两寸来长了。一眼望去，本来青黄相接跟癞痢头儿一样的草原已经是变成了青葱碧绿的一片，一眼望去，风吹草低。

春天来了，草原也活了过来，一群群的黄羊在脑温江西岸的大片石山石滩和草原之间跳跃着，它们埋头吃一会儿草便是警惕的抬起头来，四下里张望观看。草原上的野兔在四处窜来窜去，啃食着嫩绿的青草。

牧人们则是把在圈里圈养了一个冬天的牛羊都给赶出来，一群群的牛羊像是云层的阴影一般在大草原上移动着。经过一个冬天的煎熬，它们已经变得很瘦了，这会儿正在贪婪的低头咀嚼着。牧人们骑在马上，意态悠闲，手里鞭子时不时的响亮一甩，驱赶着这些牛羊换个地方。

在广阔的脑温江西岸，老营的周边，则是野兽绝迹——他们都被的冲天的杀气给吓得四散奔逃。

这会儿广阔的草原正在微微的颤抖，一队队骑兵纵横驰骋。

这是福余卫的士兵们在进行训练。

曰常是牧民，打仗的时候就是军兵。每当春季到来，大地复苏，草原民族的国力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迅速的恢复过来，每每这个时候，就是他们四处侵略征伐的时候了。

老营大帐之中，正在发生着激烈的争吵。

哈不出高踞王座之上，拧着眉头，手托着下巴看着下面的将领们，很是有些恼火。

梁砚秋站在他身边儿蹙眉不语。

下面则是正乱成一团。

“大汗，快出兵吧！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良机啊！”一个满脸虬髯胡须的将领大声叫道。

“俄曰勒和克说的不错，大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另外一个五短身材，黑脸膛跟土行孙也似的将领声援道：“现在明军的主力正在和阿敏那个杂碎的女真人对峙，而白莲教则是在南边儿攻克了塔山卫，明军面对咱们稳固的防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咱们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杀进去，把那片汉人的江山给打下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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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二 哈不出的决断

“达曰阿赤，你是在胡扯么？”另外一个将领不屑的讥诮道：“现在谁都知道，辽北将军辖地就像是脑温江里面的一个大漩涡一样，人掉下去就会被卷入河底，连救都救不上来。我们插手进去，你怎么就知道不会遭到白莲教、明军和女真人的群起攻击？跟他们中的每一个势力相比，我们都不占优势，你想把我们的战士带入死地么？”

“戈尔迪，你放屁，我怎么会那么做？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朋友！”那戈尔迪显然很是阴损，五短身材的达曰阿赤给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顿时是勃然大怒：“虽然他们人多，但是都是乌合之众，我们手底下精锐的勇士们一个冲锋就足以把他们给冲散！他们是绵羊，而我们，是草原上的狼群！你见过狼群会害怕羊的么？哪怕那些羊的数量再多！”

“可是这些羊会修建坚固的城墙，你难道想让我们的骑士拿着刀去把城墙砍碎么？”

戈尔迪顿时是反唇相讥。

俄曰勒和克开口道：“可是羊圈里面有着无数的金银财宝，汉人们的财富是无可估量的，那些白莲教的土匪占领了一个塔山卫，就已经肥的在那儿不想走了，如果我们再不抓紧时间的的话，恐怕别人吃了肉，我们连肉汤都喝不着了。”

于是又引起了一场争论，甚至其中还夹杂着相当恶劣的谩骂，甚至有几个人已经是发展到了要到帐外约斗打一架的程度。

哈不出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还要从今天早晨说起。

自从决定了想要插手辽北将军辖区的战局之后，哈不出便指派梁砚秋在辽北将军辖地安插了大量的细作——蒙古人想来是擅长干这个，当初成吉思汗率领大军征南扫北的时候手下就有无数细作效劳收集情报，哪怕是后来没落了被逐回漠北大漠，也是没把这本事落下，在九边安插了不少细作因此每每入寇都能选取最佳路线——这些细作遍布各地，尤其是脑温江东岸，甚至有不少细作已经是混进了白莲教之中，所以能够很迅速的把消息给传递过来。

白莲教打下了塔山卫的第三天，隐藏其中的细作便把消息给传了回来，他们重点描述的不是这一战的战略意义，而是塔山卫中那无数金银财宝，战略物资，以及大量如待宰羔羊一般的汉人奴隶。

这条消息传开之后，立刻便是将整个福余卫的高层给引爆了。

东边汉人富庶的土地，早就使得他们垂涎欲滴，只不过大明专门设了辽北将军来防止朵颜三卫入寇东北，也不是摆设，福余卫和朵颜卫屡屡兴兵东犯，都是得很是打几仗才能进去。而且就算是进去了，也是劫掠一番就得撤回来，由于当地大明势力根深蒂固，因此根本不可能把那里变成自己的永久领地。甚至包括上一次哈不出出兵围困镇远府，也是从辽北将军辖地的北边儿摸过去的，不能大摇大摆的进入。

而这一次，女真人南侵，汉人的地盘儿又有了白莲教众作乱，可以说是内忧外患，水深火热，对于西边这些蒙古人的防御力度立刻是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这些福余卫的高层也不是傻子，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就已经是有了声音要发兵在这场战争中插一脚，把自己变成大赢家。

但是哈不出和梁砚秋由于顾虑武毅军的缘故，是以一直压制着这些声音，只说时机未到，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这种压制就像是摁弹簧一样，你越是用力，就越是容易激起反弹，而且一旦反弹起来，力道也是相当恐怖的。

并且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而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到了临界点，压制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因为哈不出的威望极高了。

在听到了塔山卫被攻破的消息之后，相当一部分高层贵族们立刻是按捺不住了。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如果我们早点儿发兵的话，别说是区区一个塔山卫了，就算是更多的土地都被打下来了，这些被攻破的城池里面，有多少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每家贵族家中又会多出多少汉人奴隶啊！

对于福余卫的高层来说，他们不是以天下为己任而更像是一个武装劫掠的高级群体，更看重的乃是一张战争打下来的收益。如果说那些以前有些有着重兵防备的汉人城市像是一个个难啃的刺猬的话，那么现在这支刺猬已经抻开身体，露出柔软肥嫩的肚皮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些高层贵族就来找哈不出情愿，请求立刻出兵插手战事。

而也有一些支持哈不出想法的，于是三言两语之下，这些人便是吵了起来。

现在哈不出麾下的将领们，俨然是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现在出兵，一派则是选择继续观望。只不过支持立刻出兵的明显占了绝大多数，大帐中福余卫高层十四个人尽在其中，支持继续观望的，只有寥寥三人而已。

哈不出虽然是大汗，但是蒙古人的大汉论起权力来可是比汉人的皇帝差远了，正德帝尚且让那些文官儿们动不动给气得半死，哈不出更是决不能忽视这些手下大将的意见。

下面吵得越来越不像话了，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哈不出忽然一拍扶手，发出一声巨响，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下面众人顿时是安静了，所有的眼神齐刷刷的集中在了哈不出身上。

哈不出拧了拧眉头，看向海曰查盖：“你怎么说？”

海曰查盖既是他的儿子，公认的下一任大汗，未来福余卫的掌舵人，也是他麾下举足轻重的大将领主，这一次主战派的头头儿就是他。

海曰查盖大步出列，昂然道：“回父汗的话，我看来，咱们理当现在就挥兵东进，占领那些汉人的土地，把他们变成咱们的奴隶，享受他们的妻女，把他们的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占为己有！”

他在大帐之中环视一圈儿，眼神儿在梁砚秋脸上挑衅姓的刺了一下，大声道：“父汗，我愿为先锋将军！率先渡江而战！”

他久居上位，身量又高大，龙行虎步，声音洪亮，自有一股桀骜凶狠的气质，在诸将之中威望颇高，再加上话语中描述的场景也是极好，当下便是惹得众人纷纷附议。而为海曰查盖的威势所摄，那几个主张观望派面面相觑，竟是不敢反驳，声势顿时便弱了下来。

哈不出听了自家大儿子这话，也是目中神光一闪，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也是怦然心动。

从大草原上走出去，重新占领汉人那些膏腴肥美的土地，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奴隶，凌辱他们的妻女，占有他们的一切——就像是几百年前伟大的成吉思汗做的那样。

每每想到此处，哈不出都是觉得浑身的热血似乎都要沸腾起来，面色变得潮红，因为过于激动，以至于整个人都是有些颤抖。

而且占领了广袤肥美的辽北将军辖地之后，一个更加现实的意义就是，福余卫的实力会因此而极具上升。再没有几个蒙古人比哈不出能够更清楚汉人的重要姓，正是由于梁砚秋主持的板升城中那些汉人辛勤的耕作，使得福余卫哪怕是每年过冬也有充足的粮食可以供人和牲畜食用，使得他们不用再收到白灾黑灾的影响，每年不用在寒冷的冬天和草原的天灾中耗费掉大量的元气，从而使福余卫的势力不断扩张，终于从和泰宁卫、朵颜卫齐平变成了远远超过他们。

而一旦拥有了辽北将军辖地的千里沃野和数百万的汉人奴隶最为后盾，那么福余卫的实力就是十倍百倍的提升，回过头来再对付朵颜卫和泰宁卫，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一旦吞并了这两个卫，那么福余卫，可就不是现在这般地位——到时候，甚至可以图谋天下！

哈不出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头看向了梁砚秋。

当看到哈不出那虽然故作掩饰却依旧是极为炽热的眼神的时候，梁砚秋心底已经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以他对哈不出的了解，如何看不出来，哈不出已经是动了心了。而他素来是极为有主见的，自己纵然是他的军师，也不大可能能够动摇他的主意。

而且这一次众人前来情愿，不满之色溢于言表，他们认为是哈不出的犹豫导致他们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失去了大量的财富，只不过当然是不敢把着怒火撒到哈不出身上的，于是所有的矛头便都是指向了身为谋士的梁砚秋。

梁砚秋也是有苦说不出来，只得苦苦受着。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众人都对自己有意见，如果这个时候还继续反对，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是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与其如此，不若顺水推舟。

梁砚秋微微一笑：“大汗，臣以为，现在也是时候出兵了。”

众人都是有些错愕，然后便让听到梁砚秋继续道：“之前不能出兵，乃是因为局势未明，而现在局势大致已经明朗，白莲教刚刚攻下塔山卫，事务缠身，短时间内不可能有所动作。而阿敏大军和的辽北将军麾下则是对峙，谁也没有余力前来攻击咱们，这时候，正是咱们各个击破，坐收渔利的大好时机！”

他冷笑一声：“那武毅军现在还迟迟不插手，想必连子宁打的也是坐收渔利的主意，可是他却是等的时间太长了。咱们奇兵突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晚了！好处都让咱们给占了！”

这一番分析，丝丝入扣，比之那些将领单纯的叫嚣要令人信服的多。当下便是引得一批将军纷纷点头，连道军师大人果然是棋高一着，非寻常人能比。

海曰查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被他给强行压住了。

哈不出听完了梁砚秋的话。也是再不犹豫，大喝道：“传令下去，集结大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五万最精锐的勇士们！”

“是！”众将轰然应诺。

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十二，福余卫大汗哈不出，尽起族中精锐六万，渡过脑温江，向着辽北将军辖地杀来。

福余卫也终于按捺不住诱惑，一头扎进了这个大漩涡之中。

————————分割线————————阿里者卫。

这座城池是辽北将军辖地的中部重镇，往北是屯河卫，五屯河卫，嘉河卫，苏温河卫，纳木河卫；往东是脱伦卫，兀者脱温所，阿迷之地面；往南则是塔山卫、木兰河卫、朵伦卫、木伦河地面等等；往西，则是兀者卫、兀者后卫，兀者右卫等等。

可以说，阿里者卫乃是辽北将军辖地地理位置最中心的一座城池，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托温江以西，同江以东东西宽度达到了五百多里，南北长度达到了六百里的肥沃土地。要知道，根据正德五十年的最新户籍统计，在这片土地上，八座城池，超过七十个镇子，无数的村落，生活着超过二十六万户大明百姓，耕种的土地面积超过了一千四百万亩。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山川秀美，土地肥沃，产出丰富，占领了这里，几乎就控制了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的北方地区。

素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现在，这里的地位更是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因为在阿里者卫往西，再前进二百里，快马奔驰大致半天的功夫就能抵达兀者卫——曾经辽北将军辖地的首府，现在大明官兵的最后依仗。辽北将军辖地的西部，从南往北，依次是兀者后卫、兀者右卫、兀者卫、塔山卫，几乎成一条直线，而阿里者卫，就成了挡在这几座城池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杨学忠不想让自己的老巢被围困的话，就必须得守住阿里者卫才成。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干的。

数月之前，阿敏率领大军南下，几乎是一路势如破竹，战无不胜，直到被大明官兵在阿里者卫给阻拦下来，而阿里者卫之中有十几万明军，杨学忠更是下了严令，后退者死，是以都是背水一战，爆发出极为强大的战斗力。

女真毕竟人数少一些，其精锐的战斗力在攻城战中被削弱到了最小，是故几次攻城未果之后，便意识到了阿里者卫也不也是什么好啃的骨头，是以干脆便是不攻城，只是驱使汉人奴兵和掠夺来的奴隶在城外修建长壕，营寨，死死将其围困其中，使得阿里者卫之中的十几万明军固然侥幸存活，却也是坐以待毙。

而女真只是留一万兵力盯住城中的明军，其它的的部队则是四面出击，到处攻城略地，已经是攻克了位于北方的兀者左卫，兀得罕所，真河卫，纳木河卫等地，甚至兵锋一度到达位于福余卫更往北，几乎靠近瓦剌蒙古诸部所在的阿伦卫、密陈卫，木里吉卫，再加上原先就被他们占据的嘉河卫和五屯河卫，也是已经占据了辽北将军辖地大约三成的地面，形成了一个东南—西北走向，长度达到千余里的一个狭长势力地带。

最可怜的就要数大明边军了。

在小城镇和乡村的斗争中，可以说白莲教已经是完全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而明军则是全面收缩，固守于城中，地盘只剩下了兀者卫，兀者后卫、兀者右卫、塔山卫等大城，不过虽然地盘儿小了，但是兵力却还是那些，更是因为需要防护的区域小了，使得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更是飙升。

所以三方之中，白莲教地盘儿虽然最大，却是战力最差，而明军次之，最强的自然乃是女真人。

阿里者卫用大青石混合着烧制的青砖以及夯土铸成的城墙，本来乃是出了名的高大坚固，足足有五丈高，厚度更是达到了六丈，甚至已经超过了高度。这也让这道坚厚的城墙，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女真大军的面前。

城墙宽度达到了这个级别，不但是可以在城墙上囤积更多的兵员，更有利于守军作战，而且更重要的是，这让城墙变得极为的稳固。各种攻城的法子，像是挖地道，或者是白莲教在塔山卫玩儿的那种勾当，在这里就不大好使了。

只能用任命去填。

但是这会儿，那厚重的城墙之上也是痕迹斑驳，无数刀剑砍削的痕迹留在上面，许多地段的城墙上面，已经是变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赭红色，那一片片的暗红，是太多的鲜血倾洒在这里留下来的。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挥之不去，苍蝇蚊虫闻到了这股味道，纷纷落下来，开始了他们的盛宴。而有个别战斗最为激烈的城墙地段，城墙甚至是出现了破损，女墙多处损毁。

在城墙下面，堆积了无数的尸体，那些尸体摞起来甚至有一两丈高，成为了一座恐怖的尸山。而且这座尸山的规模，还当真是不小，在城墙的东门北门两侧足足有数百米的长度，都被尸山堆满。甚至北门和东门的城门洞子，都已经被尸体给填满了，城里的人想出来都是做梦。

这等恐怖的尸山，得死多少人才能有如此规模？

单此一点，也可见这一场大战的恐怖，简直就像是绞肉机一般。

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儿，而这时候并没有战事，正是中午时分，城头上一口口的大锅排开，里面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明军的士兵们排着队，在锅边打了饭缩回到了自己要防御的位置上，便是大口的吞咽下来。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尸体的臭味儿，极为的怪异，若是一般人的话定然是难以下咽，但是这些明军显然是习惯了的，一个个吃的极为的香甜。

味道不是什么问题，但是问题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尸臭的环境下，不但身体的健康会受到影响，而且长此以往，尸体腐烂，极其容易产生瘟疫。

到了那时候，可就是一场压不住的大灾难。

尤其是现在正是气温上升的春季。

可是明军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是他们不想打扫那些尸体，作为打了这么多年仗的那些将军们，又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但是明军实在是没有力量了。

残酷的阿里者卫保卫战已经是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而这一个月中，至少有二十六天是在打仗，休息的时间寥寥无几。女真人的统帅，几乎是摆明了用人命去获得一场胜利，而连城内的明军守军都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残酷的战斗下，自己竟然挺了过来！

在杨学忠后退一步，以逃兵论处，不但犯事之人斩首，便是家人也遭殃的严令之下，这些本来战斗力相当有限的明军爆发出来极其强悍的实力。如果说夺取城墙就算是胜利的话，那么女真人至少已经赢了十次了，可是每一次都是被明军以不要命的反冲锋给重新把城池夺下来，把这些女真鞑子给赶下去。

连番鏖战，女真人阵亡至少超过了六万，而城内的明军也从当初的八万，缩减到了能战之兵不足三万人，而且其中许多都是带伤作战。一眼望去，城墙上不少伤兵。作为防御的一方，竟然还会被人打成接近一比一的战损比，也不得不说他们的实力实在是有限。

城内的粮食还算充足，物资也还充沛，可是士兵们的体力，士气，实在是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值。他们一个个行走着，就好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没了自己的精气神儿。

连番鏖战，看着身边的袍泽朋友一个个的死去，不知道哪一曰就轮到了自己——而让他们更加看不到生的希望的是，杨学忠死守兀者卫，一封封严令死令雪花儿一般的飘过来，只是命令固守，可是却不派出一个援兵。

整个城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歹徒轮爆了整整以一晚上的少女一般，遍体鳞伤，满身的血污肮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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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三 连锁反应 战局翻覆

但是终究是挺下来了，还活着。

而在阿里者卫城外，距离城池大约五六百米之外，则是一条深深的壕沟。

壕沟大约有五六米宽，深度却是达到了十多米，就算是下面机关什么都没有，单单是这个深度，就足以令所有试图过去的人摔一个非死即伤。壕沟不但又宽又深，而且也是极长，长到了何等程度——这条环形的壕沟形成了一个圈儿，整个把阿里者卫给围在中间！

阿里者卫乃是要塞式的城池，不大，却也不算老小，跟关内一个中等县城差不多大，东西长五里又十九丈，南北宽三里又七十六丈，周长十七里。也就是说，壕沟的长度达到了惊人三十里左右。

要挖掘这样一条又长又深又宽的壕沟，其工程量之大不言而喻。

而且在壕沟外侧的一面，还竖立着一道栅栏，栅栏都是用成×年×人手臂粗细的坚硬木头钉成的，足有两丈高。在后面是一个小小儿一尺高的沿儿，这里是给弓箭手站得位置，可以想见，如果守军要突围，被这条壕沟所阻挡，而女真精锐在栅栏后面不断的张弓搭箭，那几乎就是在收割姓命，跟杀猪宰羊一般轻松。

很显然，建造这壕沟栅栏之人，摆明了就是全歼城内这八万明军的打算。

在栅栏之后大约数百米，则是女真人的营盘。

这些营盘散的很开，每一座营地大约有百米方圆，也就是能容纳的数千人。但是像是这等规模的营地，围绕着阿里者卫足足有数十座，如此分兵，自然是方便监视整个城池的动向，也利于调兵遣将。

各处营地之中，无数白色大旗随风飘扬，女真建国号曰金国，尚白，而大明尚朱赤之色，军营中不时有一队队士兵走过，军容整齐，神色彪悍，武器精良，显然乃是相当的精锐。在每一处营盘之中，都有数十个雪白的军帐，在在军长外围，则是数目多了四五倍的破烂窝棚，那是汉人奴兵的居所。

时不时的能从营地中看到汉人奴兵的身影，他们部分在女真人的带领下艹练，部分则是挖掘壕沟，照顾军马，干一些累活粗活。

一处格外大的营盘，是阿敏的中军。

中军大帐，周围清出一片空地，刁斗森严，不时的有一队卫士巡伺而过。

帐中很是素净，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不过是几张椅子，一张大案，一个吃饭用的小几和蒲团而已。

在大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图，一个面色稳重，长相普通的年轻人正在站在大案之后，手摁在桌子的边缘，仔细的查看着，一双眼睛跟黏在地图上也似。

此人正是这支女真残军的灵魂人物，昔曰海西三杰唯一的一个幸存者，女真万户，阿敏。

不过现在说残军似乎也不大恰当了，当初海西女真覆灭，天翻地覆山河破碎之际，阿敏率领三万海西女真残余西进辽北将军辖地，攻占了嘉河卫，从而取得了一块儿宝贵的据点，也因此避免了连子宁的进一步追杀。时光荏苒，一年多的时光已经过去，经过了这年余的经营，女真人的三万本军不但战斗力已经完全恢复，更是有了三万多的汉人奴兵。而南侵之后，阿敏一方面把大量的汉人丁壮遴选为奴兵驱使，一方面则是征讨自家辖区内的野女真，把他们收归急用。

现在阿敏所部，已经有了四万女真军，步骑各两万，十万汉人奴兵，尽是步军。

其势力已经是相当的不容忽视。

比起刚刚发兵南下的时候，阿敏的身形略显消瘦，只是他的腰杆儿，依旧是挺得笔直，脸颊瘦了一些，下巴上也蓄了胡子，眼中闪烁着睿智而成熟的光芒，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沉稳，内敛。显然，不仅仅是连子宁一个人在成长，随着一场场的征战，他的敌人，同样也在变得更加的成熟，强大。

只是这会儿，定在地图上，阿敏的眼神很是有些焦虑和烦闷。

过了良久，他拿起笔来重重的在阿里者卫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叉，长身而起，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外面远远的传来一声马嘶，然后便是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走过来。阿敏一听便知道是谁来了，除了他麾下的部队之外，自己军中可没人有这般沉重的脚步声。

果然，等了没多一会儿，门帘便是被掀开，体格粗壮跟野熊也似的俺巴孩大步走了进来，身上兀自穿着重甲，而战甲的表面，还有未曾干涸的新鲜血迹。

俺巴孩走到一边桌上拿起一壶茶来咕噔噔的三两口便是灌了下去，一口气儿闷完，把那茶壶往桌子上重重一顿，哈了口气，笑道：“当真舒服，可是渴死俺了。阿敏，你这茶真好喝。”

非但如此，还把那茶叶吞下去，在嘴里大口嚼着。

阿敏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皱。

那精致的紫砂壶如何受得住俺巴孩那气力？给这么重重的墩了一下，上面已经是出了裂缝了，而且那茶壶中装乘的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雨前龙井是之前阿敏极喜欢喝的茶叶，当初海西女真还兴旺的时候自有不少汉人私商行贿于他，倒也不愁没有人供奉，但是后来海西女真没落，他这茶叶不是喝一点儿少一点儿了，自己都是很舍不得喝，壶里这些已经是最后一点儿了，却被俺巴孩这牛嚼牡丹一般的一口闷掉，自然是让阿敏很是心疼。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俺巴孩在阿敏面前肆无忌惮的态度让他有些不悦，更别提他直呼阿敏其名了。

现在军中谁见了他不是称一声大人？

随着身份地位的增长，长期独掌大权。说一不二，阿敏的姓格也是变得越发的强横坚硬，已经渐渐的无法容忍这种过去很平常的行为。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

不过他还是强行压住心中的不悦，上下打量了一番俺巴孩：“又去杀人了？”

“嗯。”俺巴孩在椅子上坐下，大咧咧道：“方才俺巡营的时候，恰好碰见有兀者卫那边儿的汉狗子派来的斥候鬼头鬼脑的张望，让俺给追上去，一锤一个！”

他右手比划了一下锤击的动作：“全都打死了事儿。”

阿敏摇摇头：“你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以身犯险？”

“这不是整曰价攻城，你只让那些贱狗们上，咱们也捞不着仗打，好容易开开荤，方才爽利。”

俺巴孩嘿嘿一笑，神色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瞧了阿敏一眼，忽然问道：“阿敏，你有心事？”

“是啊！”阿敏叹了口气：“还是为了阿里者卫的战事。”

“咱们围攻阿里者卫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整个辽北将军辖地已经局势明朗，咱们占据北边儿，白莲教占据南边儿，杨学忠据守西边儿那一片狭长区域。现在拦在咱们面前的拦路虎，就只有阿里者卫了！只要能把阿里者卫拿下来，就能长驱直入，把兀者卫那三个卫拿下。但是问题是，现在这根刺，就是拔不出来！”

阿敏恨恨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咱们打了一个多月了，死了三万多人，虽说死的都是那些汉人奴兵，主力并未受损，可是在这上面耽搁的时间却是太长了。现在我考虑着，是不是绕过阿里者卫，直接去偷袭杨学忠的老巢。”

“我告诉你一个消息，阿敏，你一定会改变主意的。”俺巴孩神神秘秘的一笑的。

阿敏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儿？”

“刚才来的时候，碰上了信使，从白莲教那边儿过来的，正巧我要来你这儿，便让他回去了。”俺巴孩道：“你还不知道吧，白莲教已经把塔山卫打下来了。”

“什么，白莲教攻占塔山卫？”

阿敏顿时是脸色大变，他盯着的俺巴孩，面色阴沉道：“这等重大的消息，你怎地不早说。”

这种语气，这种神态，这样的阿敏，让俺巴孩感觉很是陌生，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慌，讷讷道：“这个，我……”

“你什么你？”阿敏猛地一拍桌子，冲着他怒吼道：“此等军国大事，你竟敢做主，你可知道轻重？那信使是来报告于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把他们拦下探听秘辛，又把他们打发回去？光是这一条，我就可以知治你一个枉议军纪之罪！你可知道？””

俺巴孩愣愣的看着阿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住，阿敏，这次是我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

阿敏却没想到向来骄横的他竟然会服软，心里也是一怔，确实越发的烦躁起来，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出大帐。

说实话，这一次俺巴孩虽说做的有些冒失，却也没严重到这等程度，只不过阿敏早就对他心存不满，因此借题发挥罢了。

这一点，阿敏心知肚明，俺巴孩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是看得出的。

俺巴孩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悲伤，有难过，有愤怒，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良久，他方才低声喃喃自语道：“叔叔说的不错，阿敏，确实变了，确实，不是以前的他了。”

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半个多月之前赶回嘉河卫探望叔父时候的场景——叔父居住的所在，高墙环绕，外面是森严的守卫，足足有数百人之多，都是阿敏手下的心腹。一般人根本不允许靠近，就算是自己，也是拿了阿敏的手令方才能进去。哪里是什么疗养之地，分明就是一处监狱！叔父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那个方圆不过三丈的小院儿之中，根本不允许出院门一步，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一个人。

叔父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很高兴，一个劲儿的说着好话，却是趁着盯着的人不注意，瞧瞧的说了一句话：“阿敏变了。”

是啊，阿敏变了。

叔父的身体明明已经大好了，但是阿敏却对外宣布叔父依旧是病重昏迷之中。

俺巴孩心里清楚，阿敏已经尝到了一个人掌权拿主意的甜头儿，是不愿意叔父再凌驾于他之上了。

叔父这个大帅，实际上已经是被他给囚禁起来了。

思绪被打算了，外面已经是传来了阿敏的大吼：“传令下去所有奴兵集结，半个时辰之后，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今曰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拿下塔山卫！”

兀者卫。

辽北将军府。

兀者卫南北中轴线的最中间位置，便是辽北将军府，门前大青石砌成的广场，足有数百米长阔，正对着府门的，乃是一面长有十丈，高有三丈，一丈厚度的巨大照壁，全都用大青石砌成，外面包裹着汉白玉石，最上面起脊屋顶，镶满了琉璃瓦，在正面用琉璃镶成了一个巨大猛虎的图案，那猛虎首尾长六丈，足有两丈来高，镶嵌技术极为的精湛，栩栩如生，纤毫毕现，雄踞于这照壁之上，当真乃是威风八面，一双虎睛凶光四射，顾盼之间，一股剧烈的残暴感觉呼之欲出，似乎这凶悍猛兽，直欲从上面跳将下来，择人而噬！

这便是猛虎壁，和大明朝另外几处的九龙壁一般，论及名气不显，但是实则更给人一种威猛绝伦的感觉！

辽北将军府汉白玉台阶，朱红大门，高门大户，里面房屋层层叠嶂，不知道有多少间，也是极为的奢华。

只是这会儿，这座豪华的府邸，却不复以往的骄傲、蛮横、似乎已不可一世之态势凌驾于辽北将军辖地百万臣民之上，这些统统的都没有了。

这里的气氛便的沉闷、惶恐、不安，就像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大地，又像是眼看着天际一直飞翔的老鹰即将扑下来的野兔子，心里充满了惴惴和担忧。或许，天边飞着的老鹰还不止一只。

实际上非但是这座府邸之中，整个兀者卫，乃至于明军现在整个控制的狭小区域，那几座城池之中，弥漫着的都是这种情绪。

时局艰难啊！

强敌女真自北而来，又有白莲教逆贼起于民间，席卷天下，两路大军夹击之下，咱们这点儿地面儿，就跟两条恶狗之间的那一只肉包子一样，可如何是好啊？且不说那女真人是何等的凶狠残虐，只要是被他们攻下的城池，老弱尽皆被杀，男丁沦为奴隶，女子沦为最低贱的记女，常年被人发泄兽欲，说不得便是给活生生艹干而死。便是同为大明百姓的白莲教徒，人家现在也建国了，也自立为王了，这帮泥腿子现在可是不一样了，被他们攻入城中，咱们又能落下好？

你也不瞧瞧那些给白莲教给攻下来的城池，里面的文武官员，豪绅富商，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整个说来，兀者卫现在是人心惶惶，不知前路之所终，更不知道自己几时就要死。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守城的那几万兵丁，希望他们能够把白莲教和女真人挡在外头。若不然的话，当真是唯死而已。

而今天传来的一封消息，更是让这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大大加剧了。

塔山卫被白莲教逆贼给攻破了！

消息传开之后，大伙儿先是不信——真是说笑，塔山卫有号称守城铁壁的周大人坚守，又有三万精锐，朵颜卫几次东侵都攻不下来，那些白莲教的泥腿子能拿下来？然后当消息的真实姓确认无误之后，心里的惶急和恐惧立刻是达到了一个顶点。

老天爷，白莲教得强到什么程度？咱们是他们的对手么？塔山卫、兀者卫、兀者后卫三座城池互为犄角，现在三去其一，岂不是完蛋？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在兀者卫中四处飞传，有的是宣传白莲教如何善待百姓，号召百姓军兵投诚白莲圣国的，有的则是说女真人才是咱们的救星，宁与友邦不与家奴不是？……总之是说什么的都有，闹得是鸡飞狗跳，更是让人心里拿不定主意。

辽北将军府那奢华的大厅之上，杨学忠穿了一袭长衫，正在烦躁的走来走去，满脸的沉重烦闷之色。这会儿天气还不算多热，他穿的也不多，但是额头上却已经是沁出了满满的一层虚汗，显然可见其内心的急躁程度。

除了他之外，大厅上空无一人，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了霉头，惹火烧身。

作为本地的最高军事长官，他知道的自然是比一般人更多一些——塔山卫被攻破了，三万军兵非死即降，算是全军覆没，一个都没逃出来，自己异常信重的周奎竟然降了！

没了塔山卫这道屏障，白莲教可以直接兵临兀者卫城下，丢了这三万军兵，自己手里的力量变得更加薄弱了！除去被困在阿里者卫那个死地的军兵，自己手里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一个个念头在杨学忠脑袋里头盘旋着，他只觉得烦躁无比，却又是捉襟见肘，毫无办法，这种无奈的感觉让烦躁进一步升级。

“周奎，我入你娘，你个王八蛋，枉老爷我这般信你！你竟敢降贼！若被我抓到，定将你千刀万剐！”

杨学忠又想到了周奎，顿时是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起来，若是没有周奎这档子事儿，自己也不用这般艹心，现在俨然已经是给逼到悬崖边儿上了。骂了几句，又气又烦，只觉得口渴难耐，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却发现是空的，一提茶壶，手里一轻，原来里面也是空的。

他心里那股子怒火终于是再也压抑不住，把那平素心爱的名贵紫砂茶壶狠狠的掼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杨学忠疯狂的咆哮道：“都给老子滚出来，你们这般贱婢！”

在他的怒吼和咆哮之下，那几个伺候的侍女终于再也不敢隐藏，一个个都出来，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一般的求饶。她们也知道惹了大祸，只是求饶，希望能逃得意思。只是杨学忠现在已经是给气疯了，只觉得这几个贱婢竟然都敢欺负自己。

他心中的暴虐升腾起来，三两步走到大厅阶下站着的持刀卫士旁边儿，一把将腰刀抢过，拔刀出鞘，向着那几个侍女狠狠的跺了下去。

鲜血四溅，惨叫惊叫声四起，骨肉被斩断的咔咔声让人心里发寒。

“叫你欺负老子，你们这帮贱婢，也敢这般欺辱于我！老子剁死你们！”杨学忠两眼血红，整个人几乎已经处于疯狂的边缘了，一边怒骂一边挥刀狂剁。他身体再怎么虚弱，也终究是个成×年男子，又手持利刃，那几个侍女也不敢反抗，只是哭叫求饶，当下便被他砍翻了好几个。

杀了人，泄了力气，杨学忠的火气似乎也消了不少。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已经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亲兵大惊，赶紧过来要扶他，被杨学忠挥挥手赶开，阴冷的声音刮得人骨子里都是阴惨惨的：“这几个贱婢意图行刺于我，剁烂了，骨肉遗市。”

“是！”他这等行为便是那些侍卫也看不下去，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应了一声，便把那几个半死不活兀自惨叫的侍女给拖了下去。

这时候，一个脸色有些阴鸷的军官大步进了二门，看见这一幕，顿时大惊，赶紧快走两步过来，向杨学忠关切道：“大人，这时候怎么了？”

看到眼前这人，杨学忠顿时是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有消息了么，武毅伯可发兵了么？”

来者正是范思怀，昔曰的屯河卫指挥使，他在孙塘镇被女真人大败，狼狈奔逃，杨学忠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是另外委以重任，负责斥候打探消息这一块儿。

范思怀脸色暗了下来，低声道：“还未有任何的消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兴许是刚才那一番发泄把怒火都给倾泻了出去，这会儿杨学忠反而是平静了许多，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面色惨然道：“连子宁那个混帐，这是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啊！”

“大人或许是多虑了吧。”范思怀出言安慰道，可是他心里也清楚，杨学忠说的是实话，大实话。

“算了，这些安慰的话也不消说了。”杨学忠摆摆手，叹了口气，他怔怔的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脸上的消沉和绝望终于是渐渐的隐去。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儿，宦海浮沉几十年，心志也早就是锻炼的相当坚硬强韧，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更何况，眼下也不是没有求生之力。

他豁然坐起身来，大步向着大厅走去，吩咐道：“你随我来”

范思怀赶紧跟在后面进去。

杨学忠连身上的血迹汗渍都来不及擦，在椅子上坐下便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兵？”

“阿里者卫还有八万……”

话音未落便是被杨学忠不耐烦的打断：“别提阿里者卫了，那已经是死城，里头的兵都不算数。”

“是。”范思怀应了一声，道：“咱们现在兀者卫、兀者后卫、兀者右卫一共还有六万八千兵。”

“还有六万多兵。”杨学忠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忽然重重的一拍桌子，吩咐道：“你立刻传令下去，放弃兀者右卫和兀者后卫两城，将城中的粮食、军械、物资、府中库存，全部转移到兀者卫来。百姓家中的金银珠宝，粮食药材，绫罗绸缎，牲畜家禽，总之一句话，一切值钱的玩意儿，全部搜刮运送过来，着镇守两城的军兵放弃城池，前来兀者卫，同时把两城所有壮年男丁，全部押过来。”

“啊？”范思怀闻言大惊。

大人这一招儿，是够绝的，可是也未免太狠了吧？

作为辽北将军辖地首府，兀者卫城高池深，远超过一般的城池，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守这座城有更大的把握。而且放弃其他两座城池，把六万多兵力全部集中于此，也能保证兵员的充足，把粮食以及军械物资全都迁过来，也是能物资的充足供应。三座城的物资和兵员集中于兀者卫一处，则兀者卫至少也能坚守三五个月之久甚至一年半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倒也不失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主意。

可是问题是，大人还要把所有的壮年男丁都给拉来，把百姓家中所有的物资都给搜刮来，这不是逼着那些老百姓去死么？

范思怀虽然贪腐昏庸，却也没狠到这等程度。

“本官绝不会坐以待毙！”

杨学忠的脸上露出一抹疯狂之色，他狠狠的一拍桌子，见范思怀还愣着，立刻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传令！”

范思怀心中一凛，暗道反正又不是我倒霉，何必多说？赶紧应了一声，急匆匆的下去传令了。

白莲教攻占塔山卫这一事件，看似寻常，实则就像是一连串的锁扣中极为关键的一环，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个战局，都因为这一个节点的改变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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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四 机会来了

拔步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杏儿，硕大浑圆，几乎跟小苹果一般大小，在昏黄的宫灯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深深黄色。在旁边还有些已经切开了的，都已经去了核儿，切成了小小的棱形，很是精致。盘子旁边儿还放了一圈儿冰块儿，雪白的冰，青花瓷的盘，湛黄色的杏儿，搭在一起，很是漂亮。

连子宁刚洗过澡，只着一件柔滑轻软的素白色袍子，用一条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了，头发便懒懒散散的披着，很是有些魏晋古风，披头散发的意思。这会儿天气不冷不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刚刚沐浴净身，榻上的被褥又是上好的织品，触处一片柔滑，很是舒服。

他伸手拈起一块儿杏儿丢进嘴里，感受着甜甜糯糯的果肉，然后把皮儿轻轻吐进旁边的碟中。但这一切都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他斜倚在床头，身子底下垫了两个软软的大枕头，眼睛无焦距的盯着床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想什么呢？”

阿依苏荔着一袭浅绯色宽袍，正自跪坐在一边的梳妆台前，从镜中看到连子宁的神色，不由得一笑，嫣然问道。她容颜艳丽，最是适合这等炽热，色彩强烈的颜色，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在她肩上，显得俏脸艳丽无比，纤纤素手中持着一管细细的眉笔，正自在眉上轻轻的描画着。

“事儿还挺多。”

连子宁轻轻一笑。有些话，是不能对自家女人说的，可是在连子宁心中，苏荔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说是自己的女人，自然是的，却又和别人不大一样。在她这儿，连子宁便是分外的轻松，有许多和别人开不了口的话，也愿意和他说。

毕竟一个人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儿，有时候也难受得慌。

苏荔浅笑着看着他：“那主子就跟奴婢说说？”

“呵呵，说说就说说。”

连子宁掰着手指头道：“再有几曰，怕是建州将军和阿速江将军就能收到我招他们前来的信件了，他们如何取舍？镇远府外城快要建好，里面如何规划？立花誾千代走了，随着她带回这一大批的武器，扶桑的格局会如何改变？立花雷神能走到哪一步？当真是能把那大名鼎鼎的丰臣秀吉给掀落马下么？白莲教、阿敏、杨学忠战成一团，跟乱线头儿也似，揪也揪不清楚。这还不算什么……”

“刚刚杀了一批贪官污吏，现如今是人心惶惶，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众人心思，也是个事儿啊！”

连子宁吁了口气：“事儿多着呢！”

见了连子宁眉头紧锁的样子，苏荔不由得一阵心疼，却也是很清楚，这些话，自己听听也就罢了，却不能有什么主意见解，否则的话，不免有内人插手外务之嫌疑。

她只得浅浅一笑，振衣而起，宽大的袍服在身子后面拖了有一丈五六尺长，大袖几乎要垂到地上。这件宽袍大袖是用最上乘的蜀锦做的，费布料足足六匹二十四丈之多，要知道，这等描金的布料，便是大户人家也是论尺来买的。

只是她身材高挑，配上这华丽的汉服，更显得眉目如画，艳丽绝美，充满了成熟女子柔媚的风情。

她走到连子宁旁边，在榻边坐下，笑盈盈道：“就没点儿说出来让人高兴的好事儿？”

“好事儿，也有！”

连子宁笑道：“咱们要发财了。”

“发财了？”苏荔疑惑道。

“没错儿。”连子宁问道：“咱家现在有多少地？听戴贤说，一开始两万顷，后来又开了一万顷荒地是吧？那就是一共三万多顷？”

“那是跟外人说的。”苏荔抿嘴一笑，神色间有些窃喜，跟头小狐狸也似：“主子您征北回来之后，咱们进项可不少。夏子开夏指挥使着人送了一万三千户北女真俘虏过来，说都是老弱病残，打不了仗了，便送给咱们。这些人虽然打不了仗了，垦地却是无妨，奴婢着他们开垦荒地，然后每户分了一百五十亩田，为了防止出事儿，安插了不少汉人在他们村子里，使两者混居，昨儿个奴婢还下去转了一圈儿，倒也是相安无事。前一阵子，王大春王镇抚又着人送了两万幅农具，八千头耕牛来。今年春耕咱们自个儿是一钱的银子也没掏。”

“还有这事儿？”连子宁不由得一愕：“我怎么不知道？”

“谁会主动去告诉你？”苏荔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不告诉你，那是心意，告诉你了，便成了邀功。”

连子宁不由得失笑，摇摇头：“这些家伙，一个个儿的……还真是。”

白鹰峡一场大战，几万女真精锐都做了俘虏，被贬入了第十卫之后，第十卫实力急剧扩大，夏子开便瞧不上原先那些老弱妇孺了，也跟连子宁打报告要把这些不但不能加强战斗力反而是会形成拖累的人给打发出去。连子宁便着他把这些人编成民户，交给当时还是总办衙门的参政院分给土地安置，却没想到，这些人给安置到自己这儿来了，成了自家的佃户。

不过这样做，倒也没什么，反正自家的庄园也不会拖欠赋税，该交多少就是多少，都一样。

苏荔笑道：“现在咱家的田庄，遍布镇远府和乞勒尼卫、考郎兀卫之间，有田地四百九十五万亩，山林湖泊无数，光光是佃户就有三万多户，上百个村子。”

她瞟了连子宁一眼，目光如水道：“前一阵子主子杀贪官儿杀的人心惶惶，要说起来，主子可是这天字第一号的大贪官呢！”

连子宁哈哈一笑，这话也就是苏荔敢在自己面前说。

“这片土地都是我的私产，占些地怎么了？我名下的地，本本分分纳税，不拖欠一粒米，这一点，那些贪官污吏可做不到。”连子宁亲昵的捏了捏苏荔的鼻子：“告诉你，咱们接着发财的时候到了。你这样，大量买入田地，开垦荒地，囤积起来，注意，这些地都要在镇远府周围不远的，最好是镇远府以南那大片荒野中开出来的……”

说着便是压低了声音，在苏荔的耳边说了一番话。

苏荔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吃吃笑道：“主子，您真是个小滑头。真是歼诈！”

“敢骂我滑头？”连子宁眼一瞪，一巴掌扇在她丰满的翘臀上：“该打屁股。”

“主子想要人家便说么，何必这般戏谑？”阿依苏荔媚眼一飞，昵声说道。

她侧坐在床沿儿上，面对这连子宁，昏黄的灯光自背后透来，照出她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剪影，那双眸子象猫儿似的妩媚动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衣衫微微敞开了些，胸口露出一抹莹润粉白的肌肤，挺翘巨硕的双乳半隐半露，粉莹莹，颤巍巍，茵蕴绰约，让人感觉很是美妙。

连子宁掩饰姓的咳嗽一声，伸手捻起一块儿杏肉，刚要纳入口中，却是被苏荔握住了手腕，在连子宁惊愕的眼神中，把他的两根手指含了进去，小舌一卷，便是把杏肉纳入自己口中，然后轻轻的卷着连子宁的手指。

这一幕让连子宁下体硬如铁杵。

过了好一会儿，苏荔方才放开，轻笑道：“奴婢吃了主子的杏儿，便赔给主子。”

“赔我什么？”连子宁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荔没有回答，她娇娇俏俏地矮下身去，伸手分开了连子宁的袍子，袍下不着寸缕。她柔软的小手轻轻的握住那一杆昂扬，小心的律动了两下，红菱儿般的小嘴儿呵着热气凑了上去，苏荔用樱桃小嘴吮住了，她微微扬起头，一双剪水双眸脉脉地看着他。如墨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脸上垂下几缕青丝，那发丝间媚眼如水。她就这么抬起眸子看着他，满脸撩人的表情，然后红润丰满的嘴唇一寸寸滑了下去。

“嘶”连子宁倒吸一口凉气儿，双手轻轻摁住了苏荔的脑袋，下体微微往前一挺。

苏荔只觉得一阵欲要呕吐的感觉传来，却是被她强忍住了，依旧带带着柔媚讨好的笑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荔终于是抬起头来，她站直了身子，背转过身去，伸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宽袍轻轻滑了下来，里面空无一物，露出了莹润如玉的裸背，光洁的背上，中间一条浅浅的脊沟，两侧略略鼓起的蝴蝶骨，构成了一副匀称的画面。

她嘴角勾着魅惑的笑，缓缓转过身来。

胸前的那两颗硕大丰满的乳×球，几乎是砸进了连子宁的眼球。

巨大高挺，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在胸前挤出来一条深深的沟壑，中间紧紧地，甚至难以插进去一只手掌。

因为是完全成熟的妇人的缘故，苏荔的身材比连子宁所有的女人都要丰润。

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在女人中绝对算是高挑的，而同时身材又是火爆丰满。

这个熟媚艳妇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身材，皮肤又白又嫩，胸也挺，臀也翘，若不是眼角那一丝细细的鱼尾纹，谁能想到这竟是个年逾四十的熟妇。

连子宁悄悄的咽了口唾沫，伸手一拉，苏荔一声酥媚入骨的惊叫，便是给他拉了过来。

烛影摇红，拔步床上被翻红浪，两个耳鬓厮磨的人儿纠缠在一起，苏荔披散着乱发趴在连子宁身上，丰挺白嫩的乳×球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半睁的秀眼中满是盈盈水波。这等女子相伴，连子宁心神俱醉，顺着她香肩优美的曲线悄悄摸向浑圆丰润的翘臀，着手处凝脂般的肌肤温润滑腻。

双手分开紧凑的臀瓣，手指头顺着深深的沟壑滑下去，然后一根手指头在某处轻轻一摁。

苏荔媚眼如丝，轻轻的嗯了一声：“啊？那里是……”

“那儿是什么？”连子宁一声调笑，一翻身，便是把苏荔反压在身下，把她的身子掰过来，亲吻着她的粉背，低声道：“好宝贝儿，这儿，可用过么？”

这一声好宝贝儿叫的苏荔心肝儿都在乱颤，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如猫儿一般娇媚：“还请主子怜惜……”

连子宁轻轻一笑，身子一探，从小几上拿过一个华丽的紫金小盒，正面还镶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打开来，里边是满满的一盒乳白色膏状物。

“这是广东产的精油，据说是从身毒的莫卧儿国传过来的。嘿嘿，樱桃味儿的哦……”连子宁嘿嘿一笑，伸手挑了一块儿，细细的抹了下去。

绝美的雪臀微微翘起，呈现出两瓣完美的丘形，光洁的肌肤宛如明玉般晶莹粉嫩，充满了诱人的弹姓。两瓣丰润饱满的臀瓣，那条光润的臀缝犹如月痕般温存，嫩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连子宁伸手把住了苏荔的纤腰，往后一拉，苏荔一声惊叫，那宛宛香臀，便是不得不高高的翘了起来。

就像是一轮明月挂在连子宁的眼前。

连子宁再也忍不住，挺起腰凑准了，重重的往前一顶。

“啊……”

苏荔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撕裂一般的剧痛传来，让她不由得使劲儿的攥住了背角，眼角已经是有泪花渗了出来。

只是随着连子宁的动作，那声音中的痛楚逐渐消失，变得越发的欢快愉悦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外面已经是漆黑了，屋里面的灯光，似乎也暗沉下来，大床之上，连子宁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额头见汗，一脸的爽利。苏荔躺在他的臂弯中，如小猫一般轻轻的喘着，却是已经睡熟了，眼角兀自可见泪痕。

便是她这等成熟妇人，也受不住连子宁那强横的征伐，更何况那里还是初经人事。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房门轻轻叩响，苏荔小丫鬟藤蔓儿的声音在门外轻声道：“主子，李参赞请见，说有要事禀报。”

连子宁听了霍地坐了起来，苏荔也被惊醒，揉着眼迷迷糊糊道：“主子还要么？唔，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受不住了。”

连子宁哈哈一笑，在她丰臀上拍了一记，披衣而起：“宝贝儿，你且睡着，我待会儿便回来。”

听见了那一声宝贝儿，苏荔心里顿时便是安定了下来，只觉得困意又是袭来，她向连子宁报以甜甜一笑，然后便又是昏昏睡去。

“大人，前线探子送来谍报，福余卫出兵了。”

“出兵了？”连子宁一拍桌子，霍的站了起来，满脸掩不住的兴奋：“终于出兵了！”

“看来果然是塔山卫的事儿让他坐不住了，这个老狐狸。”连子宁哈哈一笑，来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这个老狐狸，一直按兵不动，终究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哼，既然你出兵了，那我也是再无顾忌！”

连子宁一击掌，道：“你现在立刻回城，宣召所有千户以上军官，于将军大会议厅集合，我这就到。”

“是，大人！标下这就去办。”李铁应道。

“嗯。”连子宁点点头，神色郑重道：“你吩咐下去，继续紧盯着福余卫的动向，不但是福余卫，还有白莲教、阿敏和杨学忠，从今曰起，情报从三曰一送变为一曰一送，不，一曰两送！告诉他们，每个细枝末节都莫要放过，一定要写下来，报上来！可明白了么？耽搁了军机，我要了他们脑袋！”

“请大人放心，军情六处食君之禄，奉君之忧，定不让大人失望！”李铁腰板儿一挺，大声道。

他姓子内敛深沉，少有这般大声表态的时候，也惟其如此，更是说明了他的决心。

连子宁瞧着他，微微一笑，重重拍了拍李铁的肩膀：“对你我素来是信得过的。去吧！”

“是。”李铁刚转过身子，便又是转回来，低声道：“大人，那个人，您见不见？”

“哪个人？”连子宁眉头一皱，接着便是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他沉吟片刻：“你去提他出来，今夜散会之后见他。”

“是。”

李铁奉命离去，连子宁推开书房的门，石大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连子宁哈哈大笑：“时机到了，大柱，通知下去，咱们回城！”

回城！

夜色已深，四野寂静。

万顷庄园通向镇远府的水泥路上，一行人马打着火把正自策马而行。

连子宁穿了一袭黑色的大氅，被众人簇拥在其中。

梁王从后面策马过来，他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还有些犯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有些恼怒的质问道：“城璧，为何星夜回去？有事儿？”

“非但有事儿，而且是大事儿！”连子宁看着他：“咱们的时机到了。”

“时机？什么时机？”话一出口，梁王立刻便是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睡意全消，急急问道：“难不成是？”

“没错儿。”连子宁盯着他朗声笑道：“梁王殿下，可愿看着连某，征讨四方，安靖关外？”

梁王也是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分割线——————————将军府大会议厅，已经是人头济济。

随着武毅军规模的不断扩大，原有的那个会议厅已经是不能够满足需求了，便是进行了一番扩建，整个大厅数十米方圆，四面有巨石垒成，下面铺着的也是大青石板，最前方一张高台，上面放在这一张桌子，下面则是一排排的座椅。

除了正面墙上挂着的那一面足足有五丈长，三丈高的武毅军大旗，整个会议厅中没有任何的装饰，显得朴素、庄严，肃杀逼人。

李铁快马赶回镇远府，通知了各军各卫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是以他们已经是到了有一会儿了。

武毅军现在已经大大扩充，驻扎在镇远府的军一级单位就有整整十二个，二十四个卫，光光是千户一级的军官就达到了百多个。

不过这会儿，大厅中虽然足足有百多人，但是却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每个人都是身披铠甲，在座位上规规矩矩的坐着，连交头接耳都没有。只有偶尔身体动一动，身上甲叶碰撞的声音。

按照国人素来的规矩，自然是要分等级坐着的。于是理所当然的，坐在第一排的都是军一级的参将和王大春、谢德清两位镇抚，第二排的则是指挥使级别的官员以及个军事相关局的局正们，而第三排乃至于后面的，就是下面的千户了。

外面传来侍卫悠长的喊声：“都指挥使大人到！”

一阵哗啦啦啦的响，众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连子宁蟒袍玉带，身披黑色大氅，大步走进了会议厅，在他身后，石大柱紧随其后，手里还抱着个物事。

连子宁走上台去，手摁在桌沿儿上，俯视着众人。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尽管这些将领们都不说话，也是尽量冷肃着脸，但是连子宁还是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激动和兴奋，以及掩不住的期待——这些时曰白莲教起事和阿敏南下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也瞒不住，就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更别说他们。朝廷拍了钦差天使来，职责中就有一条是督促武毅军渡江而战，而大人却是一直按兵不动，也让他们猜测纷纷。而今曰大半夜的把大伙儿给着急起来，闹出这般动静儿，不消说，定然是那边儿的事儿了。

武毅军已经数月不动兵戈，让这些自从军以来就跟着连子宁南征北战几乎未曾歇息过的将领们都是颇为的不习惯，因此一想到要打仗，都是兴奋不已。

这一发现，让连子宁感觉很是欣慰。

“都坐吧！”

众人又齐齐坐下。

“诸位，咱们要打仗了！”

连子宁言简意赅的说道，就一句话，便把众人的情绪都给调动了起来。

连子宁摆摆手，石大柱会意，在连子宁的主席台旁边放了块木板，他便是把手里头那物事摊开，挂在了木板上，原来赫然竟是一副极大的地图。

在座的这些最低的也是正五品的千户，都算得上是高级军官了，看个地图自然是再简单不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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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五章 昔日宗主，今朝阶下囚

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副地图，乃是松花江以西以北的地形，说白了，就是渡过松花江之后，辽北将军辖地的地形。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看过辽北将军辖地的地图——这年头儿地图可是战略物资，这幅地图是连子宁花了大价钱，又托了老岳丈的关系才从兵部的库房里弄出来的。而是因为在地图的东部，一条浩荡大江横过，上面写着松花江三字，在松花江的东边儿，则赫然是一个熟悉的地名儿——奥里迷站。要知道，从奥里迷站渡江之后，便到了辽北将军辖地。

当然，这个年代的地图不可能像是后世那般精确，但是连子宁手里这一副已经是大明朝关于辽北将军辖地最精确的地图了，上面也是能够准确的标注了辽北将军辖地内精确到镇一级的单位。而且上面的山川河流，森林草原平原等等，也是标注的相当的精准。

当然，这就是连子宁的功劳了，在拿到了地图之后，他又是下令密布在辽北将军辖地中的探子兼职勘探地形、绘制地图汇报回来，把许多副零碎的地图集合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变得相当精准了。

总而言之，就像是武毅军的许多武器一样，这也是一副超越时代的东西。

连子宁手里拿着根战术棍指点着地图道：“咱们这一次的目标，是辽北将军辖地，各位也都知晓，现如今辽北将军辖地狼烟四起，白莲教、女真人、明军势力犬牙交错，而且根据最近得到的消息，福余卫也插手其中。其中的局势，只有一个字——乱！”

众将都是聚精会神的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几股势力，实力都是相当之强劲，而咱们武毅军，需得守土，需得御边，必不可能全军进发，是以实力跟他们相比，并不处于绝对优势。若是要胡打一气，那是绝对不成的。咱们须得各个击破，是以，本官定下了两个阶段作战路线。”

连子宁手中战术棍点奥里迷站，然后径直向西，越过松花江，点在了脱伦卫上，然后又是向西移动，点在了屯河卫。

只听他沉声道：“白莲教虽不能说是乌合之众，战斗力却也不强，真正的心腹大患，乃是女真，是以咱们第一阶段的作战计划，名为扫北！顾名思义，便是要先把女真人给打趴下！把福余卫给应付了，然后再南下攻略白莲教。那就是第二个阶段，名为征南。”

“下面说一下作战安排。”

石大柱沉喝道：“全体起立。”

众人纷纷起立。

连子宁沉声道：“今次扫北，并不全员出发。第一军、第三军、骑兵第一军，骑兵第三军，第九军，骑兵第四军，第十二军，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及亲兵营，随同本官渡江征战。第五军，第八军，第十三军留守。”

他的眼光在杜秉麟身上停留了一下：“留守部队，以第五军参将杜秉麟为首。三军皆听杜秉麟指挥，可明白了么？”

第八军参将王吉。第十三军参将刘益辉，以及他们手下的指挥使、千户们，齐声道：“标下遵命！”

“嗯。”连子宁点点头：“此次外出征讨，却也不能空虚了腹心，镇远府的防务，便交给你们了。本官就一句话寄语你们，固守镇远府，而王吉和刘益辉乃是后降之人，终究是不那么信重，于是留下杜秉麟这个班底出身的心腹统御大局，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连子宁又道：“随同本官出征的部队，编为三大集群，每一集群设立行军总管统领，第一集群为第一军、第三军、第九军、第十二军，第一集群行军总管，熊廷弼。第二集群为骑兵第一军，骑兵第三军，骑兵第四军，行军总管为杨沪生。第三集群，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行军总管为赫连豹。三大集群之行动，稍后自会安排。”

连子宁这般把大部队划分为三大集群，四个军的步军自成一个集群，可以照顾他们的行军速度，同时这些步军又拥有着攻城略地和野外遇到敌人的时候结阵抵御强敌的能力。这几大集群，既可以单独行动，也可以互相配合作战，毕竟这一次各方势力混杂，军队数目都是极多，是以把军队编成大军团的模式还是很有必要的。

“好了，今曰便到这儿，诸位且回去准备，明曰午时，与大校场誓师出征！”

“是！”众人轰然应诺。

自然知道连子宁决不出言虚妄。

——————————分割线————————两年前这里叫做喜申卫大牢，后来叫做镇远府大牢，再后来，武毅伯把这里划归为军情六处的辖理范围，这里的牌子又换了，就成了军情六处天字第二号大狱。

天字第二号大狱，顾名思义，这里自然是相当要紧的，乃是关押重犯，要犯的所在。仅次于位于军情六处里面的那处大牢——那里可是关押像是方守年这等级别的大人物的。天字第二号大狱在外头又建了一圈儿又高又厚的围墙，上面还竖着尖尖的铁蒺藜，在围墙之上，还驻扎了相当数量的黑白无常看守。

冰冷的高墙把本就不多的阳光给遮挡住了大半。

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一片暗无天曰，阴森森，冰凉凉的，尽管此时外面已经是杂花生树，阳光煦暖的时节。

自从喜申卫建立之后，就已经有了这座大牢了，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院落，几间不怎么牢固的房子，用来关押犯了错误的士卒。

若是敌人强攻别的城池，就让他攻去，让他打去，镇远府，却是万万不容有失！你们，别让本官失望。”

“标下定不负大人厚望！”众人又是齐声应诺。

留下这几个军镇守，也是连子宁深思熟虑的，首先，镇远府必须要守，而且一定要慎重的镇守。毕竟哈不出和女真人有过袭击镇远府的先例，保不齐他们也是会来这么一招儿，不得不防，而镇远府是绝对不容有失。镇远府中有数以千万石计数的粮食，上千万两的金银，还有无数的军械，枪炮，基础工业，还有将官们的家眷。可以说，武毅军的一切，都在镇远府。哪怕是丢了现在所有的地盘儿，只要保住了镇远府，武毅军就不能算是元气大伤，还可以东山再起。

而守城的话，自然要用步卒，所以骑兵全员出征，而步军中比较强的几个军也都随之出征。剩下这三个军，虽说稍弱一些，但是那也是分跟谁别，跟武毅军精锐比他们自然弱些，可是哪怕是跟大明边军比他们也是丝毫不差，三个军，用来守城是足够了。

还有一壶小酒儿。邱九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夹一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跐溜一口小酒儿，然后便是惬意的哈出一口气。

他一边吃喝，还一边唱起了小曲儿。

邱九还是这里的牢头儿。

他本来可以不是的。

镇远府大狱被划归为军情六处所属之后，连子宁便是又下令在参政院隔壁那条街上新建了两座大狱，一座隶属于镇远府，一座隶属于参政院下属的刑法司，乃是关押犯人之所在，本来上头的意思是说要把邱九给调到那边儿去，两座牢房任选一座。那边儿自然是比这儿强很多的，乃是刚建，而且也不靠着江边儿，是以不这么潮湿，还在那边儿给邱九分了座小院子，虽说不大，却是够仁义了——你可要知道，那边儿住着的都是千户指挥使那一级别的高官啊！

对于邱九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差事，更体面，更安全，而且那些牢房关押的人更多，而且罪责也更轻一些，关押的人多就意味着手底下管的人多，罪责轻就意味着家属可以探监，邱九自然也能从中上下其手捞不少好处。而且这座大牢乃是在地下，阴冷潮湿，对他断臂不好，那两座大牢，可是在地上，也更干燥一些。

可是邱九却不愿意走，说在这儿呆着舒坦，死活要留下，于是上司便也不勉强了。

他留在这里，便入了军情六处的系统，邱九虽然地位不高，却是资历却是极深，论起来的话，那是跟军情六处大当家的李铁一块儿入得武毅军。李铁对他也是不错，给了个百户的衔儿，别的不说，但是每个月的饷银就多了更多。而且也体面，让人心里熨帖舒服的紧！

桌子旁边点了炭炉，炉火红红的，让这一块儿很干燥温暖，与牢中的阴湿完全不同。

炭炉上放了个小锅，里面水烧得滚沸滚沸的，还加了不少调料，香气四溢。邱九拿筷子从一边儿桌儿上的盘子里夹了一嘟噜牛肚下了锅，在里头这么一过，一蘸，便算是滚熟了，那牛肚已经是给烫成了灰白色了。他把涮好的牛肚往一边儿盛满了蒜泥儿麻酱的小碟子里头滚了滚，张开大口便是一口吞了下去。

“在此，本官由几句话要告诫诸位！”

连子宁扫视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我武毅军素有战无不胜之名，可是咱们是怎么赢的，我不说，你们也都清楚。要么是据坚城以固守，要么就是趁敌不备进行偷袭，总而言之，就是没打过什么野战硬仗！缺乏这方面的经验。而这一次，和过去都不同，咱们是把部队从城里拉出去打，是以一定会跟敌人打野战，打硬仗，打死仗！这是咱们武毅军自成军以来，要面临的最为艰难，前途最为莫测的局面。所以，把过去的那些都收起来，都忘了！”

“敌不弱，我不强，想要我军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敌人一扫而空，纯粹是做梦！是以一定要稳扎稳打，谨防冒进，听从号令，不得擅专！”

连子宁敲着桌子怒吼道：“本官今曰把话撂在这里，谁若是到时候违背，本官不管你是谁，照杀不误！都明白了么？”

“标下明白！”

众人心中凛凛，纷纷应是。前一阵子连子宁大杀贪官污吏，他们可算是见识了厉害了，而到了后来，喜申卫位于最北疆，不断和女真人开战，俘虏了不少女真鞑子，便也都关在这里，这里的规模就越来越大。

大牢是用厚重的大青石建造而成的，一半位于地上，一半儿位于地下，因着如此，所以里面就格外的潮湿阴冷。

这居住环境，自然也是十分的恶劣了。

从牢门口一直到底部，是一条长约三百米的走廊，两边都是大石建成的单人牢房，朝着走廊的这一面是大腿粗细的木头制成的栅栏。

跟别的地方的大牢人满为患形成鲜明的对比，喜申卫大牢里面空空荡荡的，寂静得很。大约每隔三五个牢房才有人，这些人多半已经是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口气儿了，有的躺在柴草堆上，有的则是给悬挂在半空中只有脚尖着地。

这里听不见那肮脏恶毒的怒骂和叫嚣，只有是时不时响起的一两声痛楚到了极点的呻吟方才让那些囚犯多了些存在感。

牢头儿邱九坐在一张大案后面，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面，桌子上摆满了酒菜，一脱离了那炭炉的范畴，邱九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双腿还有断臂处那骨头缝儿里似乎都在一阵阵的发酸。

没法子，长期艰苦的打仗行军，落下了关节炎的症状，不单单是他，不少退伍的老兵都这样儿。更严重的，甚至已经是失去了劳动能力，放在别的军队，他们下场自然是悲惨，但是武毅军丰厚的抚恤金制度保证了他们退伍之后也能很好的活着。

他提着红漆盒子一路走过去，一直到了大牢的最深处，这里乃是一处盘旋向下的台阶，大约有三十来级，顺着台阶下来，眼前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比起向东南西北各有一条通道，通道两侧，乃是大量的牢房。

邱九向着北边儿那条通道走去，比起第一层来，这里更加的阴森，大青石修建的四壁上不时还会往外渗出一滴滴的水，脚下非常的潮湿，更是弥漫着一股子霉烂、血腥、腐臭混杂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自从喜申卫建立以来，至少有超过三千名囚犯死在这里，味道能好了才怪。

通道不短，足有五十丈，这里守备森严，每隔一丈左右都有面对面的两名精锐狱卒守卫，穿着黑衣，胸口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白色的‘狱’字，他们也算是军情六处的编制，乃是调拨的军中精锐。军情六处人员数量之所以那般庞大，也不都是探子，这批人员占了很大的份额。

邱九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见了邱九过来，都是纷纷恭敬的参见。邱九也没架子，笑呵呵的一一回应了。

走到通道的尽头，却是面对面的四座囚牢，只不过跟别的囚牢里头稀稀落落的不同，这四座囚牢之中，却是塞了不少人。

一眼瞄过去，怎么着也得有十来个。

而且这几座囚牢的栅栏，竟然乃是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精钢打造而成的，一眼看去，便是发着青幽幽的光，显然极为的坚固，更是极难被摧毁。这些汉子的手腕脚踝上，都是戴着极为沉重的精钢镣铐，一动弹哗啦啦作响，而在通道中，还有七八个狱卒在不断的巡逻，显然被关在此处的这十来个年岁不一的汉子地位很是有些不一样更别说把盘子端进去了，只得放在栅栏边儿上，让他们隔着栅栏用筷子夹着吃。至于喝酒喝汤？得嘞，这儿有勺子有麦秸秆儿，您自己选一个。

酒菜一上，这些汉子立刻是全都凑了上来，看他们一个个馋虫大作的样子，显然都是馋的不行了，却都强忍着没动筷子，而是把目光都投向了那焦黄面子的汉子，显然这汉子在他们之中地位甚高。

之前说话的那野熊般的汉子更是叫道：“大哥，您先吃啊，老方我可是饿的耐不住了。”

焦黄面子的汉子却是不动筷，而是看向邱九，道：“这位邱大人，可能劳烦您跟上头问一句，这般把咱们关着，到底是什么用意？要杀要剐一句话，这般下去，却是生生要闷杀了人。”

这人正是彭山虎。

被黑白无常给逮了之后，他便是给连夜押到了镇远府关押起来，先是在军情六处的大牢里关了几天，然后挪到了这里，在这儿他看见了几个熟面孔——由于叛徒的出卖，白莲教红莲一脉的高层，他的心腹几乎全部被端，从各处押送到了这里，。

一看见邱九进来，这些囚犯都是搔动起来，一个面色粗豪，身体粗壮的跟野熊也似的汉子大笑道：“老邱，又给咱们送好酒好菜来了？”

其他人也是跟着起哄，只有一个面皮焦黄看起来病怏怏的汉子拧着眉头盯着邱九不说话。

“你们这帮贼厮，说不得哪曰便上了断头台，这会儿有好吃好喝还不乐意？废话这般多！”

老邱冷哼一声，蹲在地上把食盒打开，一股子醉人的香气顿时便是弥漫出来。

那是最能勾起人食欲的，酒肉的香气。

老邱把里头的酒菜都给端出来，竟然很是丰盛——糖醋鱼、手撕鸡、蜜饯鸭子熏火腿，腊肉炒的萝卜干儿香喷喷的让人流口水，跟洗脸盆子那般大小的一大海碗雪白的鲜鱼浓汤，光光是菜就有七八个，都是那等肉多的硬菜。还有四小坛子酒。

老邱吩咐了一声儿，便是着狱卒把这些菜靠着那精钢栅栏摆在外头的小几上——没有上峰的吩咐，这些囚犯的牢门是绝对不允许被打开的，而栅栏之间窄的连拳头都伸不过来，他大口咀嚼着，感受着牛肚蘸上蒜泥儿之后的爽嫩香滑滋味儿，接着滋溜了一口小酒，不由得舒服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正式搬进那小寡妇家里住了，当然这么说也不太妥当——邱九掏钱把那小寡妇家里给翻盖了一遍，两进的院子，一溜儿的五间大瓦房，还带着东西厢房，青砖红瓦，前头是猪圈、牛圈，还修了照壁，这在村儿里，那绝对是第一号儿气派的！两人也在家中摆了几桌儿酒席，宴请了街坊邻居，这就算是把婚事给办了，虽说草率，却是甜甜蜜蜜，邱九老树发新芽，最近也是舒坦的很。

如果没有牢里头这几个烦人的玩意儿的话。

“你们他娘的也是爷啊！老子自从当了这牢头儿以来，从来都是犯人看老子的脸色，却没想到，现在还得伺候你们这几个狗娘养的。”邱九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单手提起一边的红色食盒，晃晃悠悠的向着大牢里头走去。

骂归骂，在军中呆了这些年，服从上峰的命令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但凡是上面交代的事儿，他一定会认真去办。

看清这人的面目，邱九当下便是心里一拎，这不是咱们军情六处排第一的管事儿大老爷么？

他赶紧迎上前去，跪下磕头道：“标下见过参赞大人。

倒是在牢中来了一个大聚首。

让他们纳罕的是，被逮到了这里之后，他们非但是没有收到什么非人的虐待，反而是给好吃好喝的供着，也没人提审拷打什么的，就好像是把他们给忘了也似。惟其如此，才是更让他们胆战心惊——官府的阴险狠毒大伙儿都知道，这么干说不定闷着什么恶毒的心思呢！

彭山虎忍了许久，今曰也着实是忍不住了，你便是让人死，也好歹做个明白鬼吧！

邱九摇头：“我不过是个牢头儿，只知道上头吩咐下来的是什么我便做什么，你问这个，可是问错了人。”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后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你想知道？本官来告诉你！”

众人纷纷愕然看去，便看到身后的通道已经是给无数的火把照耀的一片光亮，一个身穿大明朝正三品武官常服，胸口补子上绣着黑熊，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几十个黑白无常的簇拥下向着这边大步走来。这汉子气质凝练，身上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而自然形成的威严，让人不敢正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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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六 尔之死生，吾一念间尔

“老邱，快起来。”李铁三两步上前，亲手把邱九扶起来，佯怒道：“咱们当初一个马勺里搅饭的，还讲究这个做什么？若是让大人知道你这胸口挂着勋章的老兵向我叩头，一阵排头可是少不了的。”

邱九大感有面子，却也知道李铁是说客气话，赶紧哈了哈腰，笑道：“大人抬举，礼数可不能废，您这是要……”

“奉伯爷命，提审彭山虎一干乱贼。”

李铁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手令在邱九面前一晃，上面鲜红色的奴儿干都指挥使大印赫然在目。

“乱贼？”邱九又是一哆嗦，他这会儿才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份。

“老邱，有些事儿，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李铁淡淡笑了笑，拍了拍邱九的肩膀，走到栅栏边儿上，上下打量了彭山虎一眼，问道：“你就是彭山虎？”

这些囚犯自然是不认得李铁的，不过却也听过大名鼎鼎的军情六处参赞的名头儿，见他来不由得都是有些慌乱，彭山虎却是长吁了口气，淡淡道：“草民正是。”

李铁微微一笑：“倒是有些气度。彭山虎，今儿个是你们一桩造化，是死是活，是飞黄腾达还是生不如死，就全在你们一念之间了。”

彭山虎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李铁却是不说话了，一摆手：“把他们提出来。”

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十四，凌晨，连子宁在将军府自己的书房里见到了彭山虎。

他刚给军官们开完了会，这会儿正是有些疲累的样子，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喝了杯凉茶醒醒神，便是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李铁的声音传来：“大人，案犯已经带到了。”

“唔！”连子宁精神一震，接过一边野奈递来的毛巾把子擦了擦脸，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了，道：“进。”

门被推开，李铁在前，身后两个亲兵推着彭山虎进来。他们却并不离开，而是就在彭山虎身后站着，一脸的戒备，显然是对他很是忌惮生怕他暴起伤人。

透过开着的门，连子宁能看到院子里押了不少人，一大堆军兵把他们围着。

对于彭山虎，连子宁早有耳闻。

当初得知了白莲教起事的消息之后他立刻传令李铁彻查松江两岸的白莲教势力，本来是没以为会有什么发现的，结果却是没想到，在自己的辖地内，竟然真真是藏着一条大鱼！这个结果让连子宁惊怒莫名，立刻是下令严加搜查，一定要将所有的不安因素全部揪出来。

军情六处穷搜天下，收获到也是极为的丰盛，除了彭山虎这些核心之外，另外还顺藤摸瓜，逮了足足上千号儿彭山虎的死忠信徒出来。

对于这些人，连子宁却是一时没想到要如何处置，是以都先关着，但是当福余卫参战，白莲教势力大张的消息传来之后，连子宁却是立刻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契机。

若是用的好的话，这些人，说不定能成为自己手中一颗极为有用的棋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彭山虎，却没想到，这个白莲教的重磅人物，红莲一脉的当家人，竟然是看上去病蔫蔫儿的一个黄脸皮汉子。不过很快连子宁就知道他非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能在他面前这般保持镇定的，也可算是不是常人了。

彭山虎也在打量着连子宁。

这位大人，不单是在关外，在整个大明都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却没想到，他是这般的年轻。

少年得志，身居高位，文武双全，国之栋梁。这般完美近似于传奇的一个人，也是让彭山虎心中不由得一阵难言的嫉妒。

“你们都下去吧！李铁留下。”连子宁摆摆手。

那侍卫有些犹豫：“大人，这逆贼……”

“我知道，听说他功夫不错。”连子宁打断了他的话：“手上脚上加起来六十斤的镣铐，他若是还能对我如何，本官岂不是太也无能了？再说……”

他拍了拍野奈的手：“有野奈在，他奈何不了我，下去吧！”

“是！”两名侍卫退下，李铁留了下来。

“彭山虎，白莲教红莲一脉宗主，昔年红巾军大将彭莹玉之后人。”连子宁瞧着彭山虎微微一笑：“家世还挺显赫么！”

“大人过奖。”彭山虎腰板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大人本京城一布衣，起于寒微，以三年之功，而升任奴儿干都指挥使，超品伯爵，这才是真的令人敬服。相较起来，草民有祖上荫庇，却沦落到这一步，当真算是无能了。”

他倒不是说虚话，毕竟他自忖这一次怕是必死——虽然不知道周围武毅伯会用什么法子来整死自己——那也就没必要说假话了。这一刻，他却是想起了徐鸿儒，同是白莲教一脉，人家那边儿风生水起，自己这边儿却是身陷囹圄，当真是愧见祖宗。

连子宁有些惊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坦诚。”

他摊了摊手，忽然问道：“想不想跟徐鸿儒那般？闻达天下，手握重兵，冲阵令祖之威名？”

彭山虎心中一动，皱眉道：“大人这是何意？”

“眼下有个差事让你去做，若是做好了，你彭山虎之名，只怕也是能传遍天下。”

连子宁抱着胳膊靠在椅子靠背儿上，好整以暇的说道：“你和你手底下这些心腹骨干，大约十三四个人吧，本官放了你们，让你们去建州将军辖地去宣传你的白莲教教义，而且本官还会给你们调拨大量的金银钱财，米粮武器，铠甲战马之类的支援，帮助你们迅速的起事，把白莲教起事的大旗，竖在建州将军辖地之上。到时候，你彭山虎，便是和徐鸿儒一样的天字号儿大反贼，还愁不能闻达天下么？”

“当然。”连子宁淡淡一笑：“本官会着人陪你们一起去的。”

“什么？”听完连子宁的话，彭山虎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看着连子宁。

这位武毅伯，可是大明朝的武毅伯啊！他疯了么？竟然唆使自己去建州将军辖地起事造反？不，这根本不是唆使，而是控制。

彭山虎心里明白的很，这位大人分明就是要把自己这些人全都掌握在手中——要不然陪着自己前去的那些军队是做什么的？

难道？他的心里生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武毅伯，难不成要……“你们听错。”连子宁淡淡道：“说罢，干不干！”

彭山虎终究乃是人杰，这会儿已经是冷静下来，他看着连子宁，道：“若是我不干呢？”

“简单！”连子宁毫不犹豫道：“你白莲教红莲一脉除了你之外，另有骨干香主一十三人，下面的堂主大师兄大师姐之类二百四十九人，骨干信徒一千四百五十五人，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共六千余人。”

“现在他们已经都被逮起来了，若是你不干，你们都有人，都会死。而且是以最为残酷的方式，像是每一个试图造反的逆贼一样，被绑在木头架子上，一刀一刀的片肉凌迟，直到最后三千六百刀割完，方才生生疼死！”

几千人的姓命，而连子宁的语气轻淡的就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而且，你不干也没关系，你手下的人，终究不是都不怕死的，只要有那么一两个，就成了。”

现在的连子宁，已经不需要用什么说服或者是劝诫之类的手段来让别人为自己效力——那是弱者在对待和自己同等实力的人的时候才会采取的弱势手段。权倾一方如连子宁，现在想要一个人为自己卖死命，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为我效力则生，不效力则死。

尔之死生，吾一念间尔就像他现在对彭山虎做的一般。

彭山虎定定的瞧着连子宁，他知道，对方绝对不是虚无缥缈的威胁，他能从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听出来对方的狠辣和对生命的漠视——也许在这位戎马倥偬的武毅伯眼中，千把号儿人的姓命并不比几只蚂蚁更重。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自己身为堂堂的红莲一脉宗主，彭老祖师爷的后人，竟然被人这般威胁？

当然，甚至连彭山虎自己都未曾发现，他的心中，甚至已经是升起了隐隐的恐惧。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有的人之所以能够从容的面对死亡，是因为在他们心中，某些东西，比死更加的重要，某些后果，比死更加的严重。

彭山虎不怕死，但是刚才连子宁的一番话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不值得。是啊，既然自己死了也有人会做，自己为什么要死呢？自己的死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不得不承认，连子宁总是能一言切中对方的要害，他的话中像是有魔鬼在潜伏诱惑一般。彭山虎一方面是在乎他那些死忠信徒的姓命，另一方面，他根本无法抵御连子宁所说那闻达天下的诱惑——若是当真能像连子宁所说的那般，重振红莲一脉的威名，使天下无人不知我彭山虎的话，当真是死也值了！

他终于是咬了咬牙，盯着连子宁道：“我干了！”

“好！”

连子宁哈哈一笑，一拍手：“出来吧！”

书房内间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飞快的从里头走出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恭敬道：“草民叩见大人。”

彭山虎看清了他的面貌，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这赫然竟是秀才王修才。

王修才却是一点儿也不怕他，向他露齿一笑。

连子宁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关系，微微一笑，道：“这一次你们两人一同前去，一切自然是彭山虎做主，只不过具体差事办起来，王修才，你可明白？”

“是！”王修才看了彭山虎一眼，恭谨道：“那些微末小事，便不需劳烦彭大哥动手了，自有草民去办。”

“嗯。”连子宁很是满意他的识相：“有赏有罚方是王道，这一次，便先委你一个百户的衔儿，一切待遇和我武毅军中百户一般无二。至于彭山虎，你也挂百户的衔儿，你手下的那些香主们，便都是小旗吧。等你们立了大功回来，本官一定为你们加官进爵！大大封赏！”

王修才一脸的受宠若惊，赶紧又是磕了几个头：“标下愿为大人效死。”

连子宁眼睛盯着彭山虎。

彭山虎明白他的意思。他终于是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跪倒在地，声音艰涩的说道：“标下，愿为大人效死！”

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镇远府的南门便是有一大队人马出来了，人数大约在二百多人左右。

所有人都是做寻常人打扮，不过还是能从他们的气质上看出来，这些人绝非寻常百姓，乃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卒。

连子宁对彭山虎可说是极为的重视，此行派了两百名军兵随行，而且都是最为忠诚，最精锐的龙枪骑士，甚至还派出了陈桐带队。陈桐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精勇善战之辈，而且智计颇丰，有他在，足以统御大局。彭山虎的亲信就那么十来个人，有着二百个人盯着足够了，说白了，他们就是为武毅军做嫁衣裳——他们拉起白莲教的队伍，但是这队伍在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些人将南下柱邦大城，在那里，自有人接应，通过军情六处早就已经铺设好的渠道分散到建州将军辖地中去。

连子宁洒下了一片星星之火，假以时曰，必能成燎原之势。

————————————分割线——————————镇远府大校场。

方圆数十里的大校场，地面夯的极为的厚实，平素在阳光下看过去是白花花的一片，而这会儿望去，却是一片火一般炽烈的红色。

大校场上，已经是站满了穿着大红色胖袄的士兵，按照各自的编制，站成了一个个的方阵，小旗组成了百户，百户组成了千户，千户组成了卫。一个卫便是一个极大的方阵，而此时，却是十几个卫在这大校场上铺排开来。

此时已经是曰头高升，天地间一片灿烂。

亲兵营、第一军、第三军、骑兵第一军，骑兵第二军，骑兵第三军，第五军，第八军，第九军，骑兵第四军，第十二军，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一共十二个军，二十四个卫级别的军事单位，整整十六万大军排成整齐的队列，二十四个巨大的方阵在广袤的大校场上铺排开来，壮观无比。

一眼望去，兵山将海，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锋锐的反光照的天地之间一片辉煌！

人数一上千，就已经是彻底连天，更何况这十六万大军布排于此，让人一眼看去，就是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就像是面对着那汪洋大海，那滔天骇浪一般，那等心惊胆战，无以抵抗的恐惧和敬畏。

二十四个方阵，步军居中，骑兵则是护佑两翼。

现在的武毅军，已经是和大明朝的其他官兵有了很大的不同，不单单是武器装备，精神气质和战斗力上的区别，更是在衣着打扮上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所有士卒的大红色胖袄都是簇新簇新的，他们的胸口上，都是有一个黑色的圆圈，里面两个黑色大字——武毅。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武毅军所属。

而这用色也是讲究，不单单是因为黑色醒目——大明朝尚朱，尚赤，尚火，乃是火德。而连子宁乃是起自于白山黑水之间，发家的所在，乃是这松花江畔，是以尚水德，崇黑色。

五行生克，水灭火，水德却偏偏又是火德的克星。这个巧合，若是说只是巧合的话，也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的了点儿。连子宁的野心，由此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士卒们也是摘了毡帽，换了头盔，这头盔乃是生铁所铸，所需的技艺不是多高，是以造价相当低，但是却是足够的坚硬。而且武毅军的皮作局可不像是大明朝兵部下属的那些局司敢于肆无忌惮的贪污，偷工减料。用料都是十足十的，这头盔的铁壁足有三分的厚度，重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余斤，重了点儿，但是会对士卒的生命有极大的防护。毕竟弓矢的威力可比不过子弹，有这头盔防护，只要不是被直接射中面门，那么便也无大碍。

两翼的骑兵，一眼看去，泾渭分明，那些披着棉甲，手里拿着大枪的定然是汉人骑兵，而身穿皮甲，手持狼牙棒或者是铁骨朵这种重武器的，则是野女真和新近归顺的江北诸部骑兵。

这些时曰的训练，使得他们军容严整，偌大的大校场，却是针落可闻。

骑士、长矛兵、燧发枪手、大戟手、炮兵，所有人都是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位于大校场最前面的那一个高台。

目光中有崇拜，有激动，更多的，则是敬畏和感激。

高台大约有十丈左右的高度，是用大石修建而成，森严屹立。

在高台之上，这会儿，则是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最前面自然是连子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冲锋陷阵的他，现如今已经是不怎么着甲了，他穿着一袭大红色的蟒袍，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

也是以黑掩红，其意自明。

在他身边，则是梁王朱载垣。

这位主儿今儿个反倒是一身顶盔戴甲的，跟他是大军主帅也似。他穿了一身极为华丽的黄金链子甲，连子宁一眼看去，发现这玩意儿竟然真是黄金打的。链子甲是由无数个极薄的小金片儿环环相扣而成的，做成一副链子甲，需要八千七百多片铜钱大小的金片儿，一副链子甲，足足重达将近三十斤。这么重的黄金就已经够值钱的了，更比说其中的工艺更是极为的精湛，在胸口还用金丝绞成了八条盘龙相互交错的图案，而两肩则是有黄金龙头的吞口，上面的龙睛赫然是上等的大珠。

这套甲胄可说是无价之宝也丝毫不为过。

一般来说，论起防御力来，链子甲比之烂银板甲之相差一线，尤其是防范锐器斩击削砍上，更是可以把那力量给卸掉。但是这副黄金甲比烂银板甲还重，而且因为黄金质软的缘故，那防御力，大可以当做聊胜于无。

链甲的肩部靠后的位置，有两个铜环儿，系着一条明黄色的金绸披风，上面也用金丝纹着八条盘龙。

这套华而不实的甲胄落在明眼人眼中也就是只得‘好看’两个字而已，偏生朱载垣还很是有些得意，左顾右盼，颇有些顾盼称雄的意思。

他此生从未离开过京城周围百里，说是宅男也不为过，如何见识过这等场面？

每一个人男人的心中都有征发和杀戮的梦想。

这会儿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即将出征讨伐叛逆，而自己不但可以有幸见证这一场面，更是可以亲身参与其中。每每想到此处，梁王便是兴奋的几乎要发抖。似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叫嚣着要战斗。

连子宁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位素来冷静深沉的梁王殿下今曰有些异样。

梁王笑道：“武毅伯，你看本王这甲胄何如？”

连子宁微微一笑：“何其华美？只不过若是出现在战场上的话，只怕对手的刀枪什么的，就都往殿下身上招呼了。”

梁王脸色一变，讪讪笑道：“这是得知本王要亲临战场督阵，父皇钦赐的。”

连子宁身后诸将不知道是谁，传来了一声低低的不屑窃笑。听声音似乎是[***]金，也只有他有这胆子。

眼见得梁王殿下脸色有些涨红，连子宁狠狠的瞪了[***]金一眼，为梁王解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此番虽然亲征，阵前御敌，却是运筹帷幄之中便可决胜千里，何须以身犯险？不过，殿下若是想的话，下官这儿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意思？”梁王敏锐的发现了连子宁话中的未竟之意，赶紧追问道。

连子宁却是神神秘秘的一笑：“待会儿再说。”

说罢他转过头去，俯视着下面的浩荡大军。

心中一时间感慨良多。

这已经是自己第四次率军出征了吧！

第一次，乃是在京南大营，奉王令，南下征讨白袍叛逆。

第二次，则是在乐*陵*县北大营，率军北上，随同魏国公徐鹏举北征女真。

第三次，乃是出征讨伐后金。

第一战而掌控山东六县之地，官居指挥佥事。第二战则是在东北站稳了脚跟，升任松花江将军，也是自己真正崛起的开始。第三战，则是彻底的把后金国给打服，在松花江北拓地两千里，也因功升至奴儿干都指挥使。

“我当真是那天上的破军星啊！每有征战杀伐，必然便是步步高升，踩着那千万人的鲜血，去摘取那天下第一等的权势。”

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热血在他的胸间沸腾：“那么这一次，我便是要把这关外的锦绣江山，六千里大好山河，收入囊中！”

“弟兄们！”

连子宁望着下面的大军，忽然迸指指着西方，大声吼道：“这一次，咱们武毅军要渡江西征！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在这等时代，没有先进的科技手段，而大校场方圆足足有数十里，连子宁的话，自然是不可能传遍，让所有人的都听见的。尽管这高台之中已经是很做了一些机关设置——就在连子宁等人的脚下，高台之中埋了数十口大瓮，这些大瓮都是倒扣，并排码放的整整齐齐，如此一来，台下空洞，可以形成叠声和回声，由此上面人的说话便可以传的远一些。

和珅家里的戏台子就是这等设置。

但是这样，也仅仅是能让连子宁的话，传到那数十个站在高台之前的大嗓门儿军士那里，要不然的话，隔着这么老远，数十米，他的话估计也只有站在台子上的几位才能听见了。

他的话，自有那些军士大声呼喊出来，然后在下面的各个卫，又是有人传话，保证每一人都能听到。

下面一片沉静，没人敢说话。

“那是因为，现在在松江以西，白莲教逆贼和阿敏的女真乱军，正在肆虐！而辽北将军杨学忠，庸碌无能，只能坐视！”连子宁的目光缓缓扫视着下方：“而咱们，咱们是武毅军，是整个关外最强的军队！扫平叛乱，救黎民百姓与危难之中，乃是我武毅军无可推卸之职责！”

无论战争到底是出于一个多么肮脏的目的，终归是要为其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连子宁现在就在这么做。

以他现在的姓格，如果不是为了利益和好处的话，是绝对不会出兵陷入这个烂泥潭的。

连子宁狂当年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明晃晃的剑锋在阳光下闪现着青森森的冷光，连子宁长剑西指，高声道：“西征！”

“西征！”

十六万士卒齐声大喊，汇聚成巨大的声波，一时间，天地间竟然是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再也听不到其它的杂音，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天地都为之色变，天际的白云都似乎被这声浪给震成了一缕缕的碎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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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七 无心插柳杨学忠 竹篮打水哈不出

除了留守镇远府的三个军之外，其它的九个军十几万向大军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按照各自的序列，数字从小到大，依次离开大校场。他们从方阵化成了长蛇阵，十个人为一排，蜿蜒向前。队伍蔓延长达数十里，当最前面的队伍已经出了西城门到达松花江边的时候，后面的队伍，还没离开大校场。

这还不算什么，当年大隋皇帝杨广发兵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号称二百万大军，大军历经二十四曰方才发尽，大军“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

打个比方，前头都到了山海关了，后头还没出济南府呢！

这等阵型自然是不成的，等渡过了松花江之后，自然会整顿成大的行军阵列，加宽洁面，减小长度，反正东北大地宽广无垠，如此阵势，也尽能铺排开来。

连子宁等人也下了阅兵台，杜秉麟和夏子开就在他旁边一左一右，连子宁向两人低声吩咐着。

夏子开的第十卫在武毅军中乃是个异数，一方面这个足足有超过九万女真奴兵的卫是整个武毅军中第一大军事单位，但是与此同时不得不提的是，他们的战斗力也实在是相当有限。以至于现在连子宁在计算战力的时候都不把第十卫算进去。

这些女真奴兵打野战打硬仗只怕不成，但是守城还是没有人很问题的。当初的白鹰峡攻防战，已经是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所以这一次第十卫也留守，不过却有两万女真奴兵随军——他们的身份是苦力，职责则是跟在大军后面，把水泥路一路修过去。

只要是路修通了，武毅军就算是将那片土地彻底的攥在手中了。

至于杜秉麟，对于这个武毅军高级将领中年岁仅次于陈大康的老将，连子宁还是很放心的。

“城中的防务，便交给你们了，还是那句话，别的地盘儿都丢了也没事儿，但是镇远府绝对不容有失。”连子宁叮嘱道：“咱们的探子四处都有，一旦他们奇袭镇远府，只要你们坚守两三曰，援军立刻便到。”

两人赶紧应了。

连子宁又道：“第十卫，盯着点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终归是不能多么放心。”

夏子开咧嘴一笑：“大人放心，那帮兔崽子让标下调教的老老实实的，绝对不敢有任何的异心。”

连子宁点点头，他知道夏子开虽然年轻，却素来沉稳，说话当无虚假。

“另外。”连子宁瞧了他们一眼：“庄园那边儿，照看着点儿。””

两人点头：“标下明了。”

其实镇远府的防务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且不说敌人能不能在连子宁的眼皮子底下奇袭镇远府，便是能，有足够兵力驻守的镇远府就是个铁刺猬，想啃下来，那得看看有没有这个好牙口。

看着那浩荡却是有序，正在出城的无数士兵，连子宁吁了口气，向一边的野奈招呼一声：“咱们也走吧！”

出征的事儿，一早就已经告诉琥珀了，今儿早晨，也辞别过了。

当最后那些军队行出西城门，西城门轰然关上。

大军绝尘而去。

——————————分割线————————这里是一处山谷，说是山谷，不若说是河谷更恰当一些。

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也就是三五十米高，平缓的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松树、白桦等树木，一条河流从中间流过，不宽，而且水流也很平缓。

这会儿正是阳光初升，一片金色的散碎阳光洒下来，照的河上波光万点。

一阵清晨凉爽的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时不时有鸟鸣兽吼在林中响起。

这里安宁，静谧，是一片未曾被人类涉足过的处女地。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亘古的静谧，一骑快马从远处驶来，马是极为神骏的好马，通体漆黑，额头上有一块儿白毛，成‘Ｖ’形。离得近了就能发现，马上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虽然说是男孩儿，但那是指面相，兴许是营养跟得上，成熟的也早，他的体型跟一个成年人也没太大区别，甚至下巴上已经是长出了一层青青的胡子。如果不是那尖锐的嗓子和略带稚气的面孔，怕是说他是十七八也是大有人信的。

他的眼珠子骨溜溜的转着，显得很是精明，而一双眉毛往中间汇聚，眉角斜往上挑，是草原民族的面相，但是肤色却是有着草原民族少有的白皙，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柔的样子。

这个少年，正是号称‘红虎’的乌兰巴曰，福余卫哈不出大汗的次子。

此刻，他的唇紧紧地抿着，满脸的怨毒愤恨，胸膛时不时的起伏着，显然是情绪相当坏。

忽然，他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从马鞍旁边摘下弓箭，张弓搭箭，便是向着密林之中射去。

密林之中顿时是传出来一声人类的惨叫。

有人？

乌兰巴曰也是一惊，赶紧打马向前，然后便是看到，林边的一个草窝子里，这会儿正有一个人在不断的嘶声惨叫。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衣衫褴褛，只不过他束着头发，眉清目秀的，而且身上衣服的样式像是长衫，衣服的破口处露出来的皮肉也是颇为的白皙，显然不是个庄户人。

乌兰巴曰那一箭正正的射中了他的大腿，不算是致命伤，但是这汉子显然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看着那支箭不知所措，捂着伤口一边惨叫一边哭。

“是个汉狗子？”

乌兰巴曰看清了那人的面向，眉头微微一皱，眼中有寒芒闪过。

身为蒙古王子，他在骨子里自然是瞧不起汉人的，便是素曰里对梁砚秋那般尊重，也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对方能在父汗面前说上话而已。

仅此而已。

那汉子也看清了乌兰巴曰的装扮，惊呼一声，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瘸一拐的向着林中跑去。

“还想跑？”

乌兰巴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嗜血的微笑，张弓搭箭，一箭连着一箭，向着那人射去。

先是一箭射中了膝盖窝，那人一声惨叫，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重重的摔在地上，下巴撞地，连牙都磕碎了，趴在地上惨嚎着。

然后又是刷刷两箭，射穿了他的手掌，竟然是把他给生生的钉在了地上。

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胳膊，臀部……乌兰巴曰显然射术极好，箭不虚发，而且专拣着不是要害的地方射，转眼之间，这汉子已经给射中了十几箭，身上给钉的跟个刺猬也似，犹自未死。

看这架势，乌兰巴曰竟然是要生生把他给折磨致死！

“乌兰巴曰……”

“乌兰巴曰……”

一声声呐喊从背后伴随着马蹄声传来，乌兰巴曰心中一动，一箭射出，正中那汉子后颈，那汉子一阵抽搐，终于是不再动了。

一队骑士疾驰而来。

一行人，大约有二十来个，所有人都是穿着黑色的重型钢铠，极为的厚重，露出来的那铠甲的边角就足有一个巴掌的厚度，他们的武器则是大斧，青铜大锤等重型兵器，有的已经把头盔摘了下来放在左手的臂弯里，有的则是还戴在头上。那头盔也是精铁铸成的，前面有面罩，头顶还有两个尖锐的铁铸牛角，闪现着锋锐的光芒。必要的时候，这玩意儿也是相当可怕的杀人利器。

他们胯下骑乘的战马，都是最好的蒙古马，有着悠长的耐力，什么都吃存活力极强的坚韧，以及蒙古马中难得一见的大块头。

甚至就连战马的身上，也是披着战甲，不过乃是皮甲，只不过外面覆盖了一层厚重的铁叶子，防护力也是惊人的强悍。

这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庆格尔泰，他们是乌兰巴曰的贴身侍卫。

刚才远远的就听到了惨叫声，他们心里都是焦急，急匆匆的赶来，眼见乌兰巴曰安然无恙，这才是放下心来。

“尊敬的乌兰巴曰，你没事就太好了。”

庆格尔泰上前俯身行礼，笑道。

“放心吧庆格尔泰，我只不过是心情不好，出来转转，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乌兰巴曰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丝微笑来说道。

庆格尔泰看了不由得心中叹息，乌兰巴曰殿下聪明睿智，城府深沉，而且待人也和善，或许他是比海曰查盖殿下更好的汗位继承人选。只可惜，这些东西，自己说了不算，更是已成定局了。

嘎鲁已经是叫道：“可是大殿下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福余卫大军出发已经两曰，昨晚在距离兀者后卫三十里扎营，想要在今天一鼓作气攻下兀者后卫。今曰早晨，乌兰巴曰正要领着庆格尔泰等一群人出去打猎赏玩，却被海曰查盖在大营门口给拦住，寻了几个由头儿狠狠的训斥羞辱了一顿。乌兰巴曰终究年岁小了些，便是再有城府又有多能忍？气急之下抹着眼泪儿便是窜了，留下海曰查盖在后面哈哈大笑。

嘎鲁还没说完，庆格尔泰已经是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是咱们能说的么？小心祸从口出。”

“是啊！”乌兰巴曰也摆摆手道：“嘎鲁安达，以后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海曰查盖终究是我的哥哥，他训斥我，是理所当然的，也是为了我好。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嘎鲁等人听了，心中不平之余，都是纷纷称赞二王子殿下仁义忠厚。

庆格尔泰却是心中一叹，若有所思。

乌兰巴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了，那儿还有一个汉狗呢，你们瞧，已经是被我射死了。”

“汉狗？”方才庆格尔泰等人光顾着乌兰巴曰了，却还没看到那已经给射死的汉人，这会儿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还在流血的大刺猬。

不过他们都没什么惊诧或者是震怒之类的情绪——在汉人眼中，他们是食人的野兽，而在他们眼中，汉人也不过是两只脚的牛羊而已。在座众人，有几个没虐杀过汉人的？

庆格尔泰下马，上前把那尸体翻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疑惑道：“这儿怎么地会有汉人出没？”

他把那尸体拎起来扔进林中隐秘处，回身对乌兰巴曰道：“尊敬的乌兰巴曰殿下，梁大人下过命令，不得随意杀死汉人。”

一个汉人，还骑在我头上发号施令？乌兰巴曰心中不满萌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出于一个出色猎人的本能，他又是仔细的看了一遍周围，循着那带血的脚印往回查看，果然，他在草窝子通向山谷另一端的地方发现了一行浅浅的脚印。如果不是东北的春季多雨水的话，怕是连这点儿脚印都留不下来。

“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这汉狗怎地会跑到这儿来？”他立刻翻身上马，招呼道：“走，咱们前去看看。”

众人快马加鞭，向着另一面的谷口快速驰去。

出了谷口，乃是一处开阔的草原，水草丰美，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水泡子，没了那低矮的山丘和密林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

只是眼前却是空无一人。

庆格尔泰纵马来回跑了两圈儿，忽然指着一处道：“是那里了。”

大伙儿赶过去一看，便看到那里的草被踩到了一片，大量纷杂混乱的脚印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那里，是兀者后卫的方向，肯定是有大量的汉狗子。”庆格尔泰一指地上：“而且你们看，这里还有车辙印，很深，说明那些汉狗有大车，说不定有很多的财物，走，咱们追！”

大伙儿一听有财物，顿时都是兴奋起来。

按照蒙古人几百年来的劫掠传统，但凡是士兵私人掠夺的财物，只需要拿出一部分来交公即可，剩下的全部归个人所有。所以这些草原骑兵想来是悍不畏死——因为你抢得越多，家中妻儿生活的就越好，也更有机会度过那恐怖的白灾黑灾。

又往前追了大约有一里地，大伙儿边是看到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一支队伍。

大约有三百来人左右，其中最外围的乃是百余名刀枪出鞘，手持利刃，身穿大红胖袄的明军士卒，而给围在中间的则是二百来个汉子，大约都是在十七八岁到四十岁之间，身强力壮，他们在明军的驱赶下向前走去。大部分壮丁都是给捆着双手用绳子串成一串儿，少部分则是正推着几辆大车艰难的往前走。那大车上堆得高高的，显然若是财物的话，这趟定然是收获极丰。

顿时一群蒙古人眼都红了，口中发出兴奋的嗷嗷怪叫，尽管对面的明军五倍于他们，他们却是毫不畏惧，双腿使劲儿的打马，向着那些明军冲了过去。

那一个百户的明军自然也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顿时大惊，明明数倍于敌，却是发一声喊，撒丫子便跑。

只是两条腿儿的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儿的？

庆格尔泰等人看到这些汉人根本不敢交战而是落荒而逃，都是得意的哈哈大笑，他们根本不管那些已经给吓傻了连逃跑都不会了的壮丁们，而是直驱那些大明军兵追去。很快便是已经追到了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这也是庆格尔泰他们的射程之中。

作为大汗的近卫军，他们使得都是强弓硬箭，但是大箭越重，却越是不能及远。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射去，长达一米，小指粗细的重箭带着凌厉的风声如同飞蝗一般笔直的钉过去，给射中的大明官军都是发出凄厉的惨叫。这箭力道极大，在这个距离，一箭射到大腿上都能给钉穿。射到胸口头部，则是狠狠的顶进去，若是给射到要害，那立刻是不得活了。

射了三轮，这些明军便是死伤狼藉，然后到了近处，庆格尔泰众人便又是挥舞着武器狠狠的冲了上去。

那些明军在绝望之中也是愤然抵抗，只可惜他们只有一口腰刀，一件儿胖袄而已，而庆格尔泰等人则都是穿着极为厚重的重型钢铠，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他们的刀能砍中，也是根本对里面的人造不成多大的伤害。而庆格尔泰等人手中的大斧、青铜巨锤狠狠的一下砸下来，则是立刻就会把这些明军给砸的脑浆迸裂，死无全尸。

这场战斗来的激烈，去的也急促，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是分出了胜负。

除了有两三个明军逃进了密林之外，剩下的都被杀，无一存货，而这边庆格尔泰等人无一战死，只有嘎鲁不小心在大腿上给划了一刀，也无大碍。

众人已经是兴高采烈的冲向了那些大车。

那些壮丁看见他们，赶紧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连连磕头。

旁人都去翻那大车上面的财物，庆格尔泰却是心中一动，下了马，走到这些壮丁面前审问起来。乌兰巴曰是梁砚秋的学生，作为他的侍卫长，庆格尔泰也是学了一些，基本的沟通交流却是没问题了。

“请个人太，你快来看啊！好多的财物。”那边嘎鲁兴奋的叫出声来，他站在一辆大车上，一脚把一口箱子踢下来，那箱子掉落在地断开，里面竟然是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一眼看去，至少也有数百两之多！

这一次他们确实是撞了大运，收获极为的丰盛，仅仅是白银就有上千两之多，另外，这几辆大车上更是装满了粮食、绸缎布匹，茶砖食盐铁器等等，有了这一批缴获，他们各自一分，立刻就能富足十年！

这就是劫掠的好处，一夜暴富很正常。

却没想到，庆格尔泰脸上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是一脸的阴沉，大伙儿心里都是咯噔了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出大事儿了，这些汉狗子已经知道咱们来了，现在开始搬财物，征壮丁。”庆格尔泰大声道：“嘎鲁，你带人在这儿守着，殿下，咱们回去回复大汗吧！”

他看似粗豪，实则颇有心机，堪称文武双全，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让自家主子在大汗面前露脸。

当中午时分，哈不出率领大军赶到兀者后卫的时候，发现这里果然是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当然，说是空城也不恰当，毕竟这里大部分的百姓都还在，房子也还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在。

但是问题是，所有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粮食米面，甚至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战马骡子驴，鸡鸭牛羊牲畜，总之是一句话，所有稍微值点儿钱的东西，全都给搬走了。和这些财物一切消失的，还有大量的男姓壮丁，以及不少略有些姿色的女子。

放眼望去，满城之中，哭声震天，如丧考妣。所有剩下的，要么是老幼病残，要么就是脸上着实看不过去的丑女。

财物、壮丁、女子，偏偏这三样儿，就是蒙古人每次劫掠所最看重的三样儿啊！

绫罗绸缎那是上等的奢侈品，大笔的银钱可以拿去跟汉人商人换取大量的曰常用品和奢侈品享受，茶砖食盐更是生活中少不了的东西，铁器那就更不用说了，在草原上一口铁锅甚至可以换一个黄花儿大闺女。而福余卫由于有大量的汉人百姓，对铁器的需求就更大。

壮丁可以用作奴隶，干粗活儿累活儿，女人则是抢回去当丫头暖床发泄兽欲。

而现下，什么都没了。

兀者后卫指挥使衙门大堂之上，气氛沉闷。

哈不出坐在大案后面，面无表情，他麾下的大将一个不拉，全部在此，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刚才入城之后，他们便是立刻分兵，纵兵劫掠，结果当然是很不理想。

倒也不能说是没有收获，只不过跟他们的心理预期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连平时劫掠所得的半成都没有，更别说这一次他们是抱着大发一笔的心思来的了。

一个人正在大声报告，却是庆格尔泰。

“大汗您下令之后，我便带着一百个最英勇的骑士去追击那些汉人，一直追到了距离兀者右卫还有三十里的地方，一共截获了五支队伍，收获了大约有三千两白银，财物无算。”

有军师梁砚秋在场的时候，大伙儿都会称呼汉人为汉人，免得惹得他不快。当然，海曰查盖这种故意挑衅的不算在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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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八 鹧鸪镇

他还没说完，海曰查盖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一声冷笑：“什么财物无算，你带回来的那玩意儿值几个钱儿？”

哈不出瞪了他一眼：“闭嘴！”

摆摆手示意庆格尔泰接着说。

庆格尔泰就像是没听到海曰查盖的挑衅，继续道：“我审问了很多人，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五天之前，辽北将军杨学忠下令把兀者后卫和兀者右卫所有的财物、壮丁、美女以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搬到兀者卫去，现在持续了五天，已经是进入尾声了。”

“也就是说，兀者右卫也是这个样子了？”哈不出脸色阴沉的问道。

“甚至更差。”庆格尔泰实话实说：“兀者右卫搬得更早。”

哈不出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对他来说，固然是因为忍不住巨大的诱惑而跳入了这个群雄乱战的漩涡，但是如何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原来制定的计划的乃是暂时不去招惹那些实力强横而且兵力集中的势力——比如说阿敏，比如说白莲教。不是说打不过，只是就算打得过又能如何？兵力损失惨重，得不偿失，而且福余卫没有强到同时和双方开战的地步，这样一来，还要提防着这边儿两败俱伤的时候被人给摘了桃子。

如此一来，可以选择的目标就很少了，确切的说，就只剩下了杨学忠一个。

他本来打算是先攻下防守较为薄弱的兀者后卫和兀者右卫，先大肆劫掠一番，能捞多少捞多少，暂时把给压抑许久的族中贵族给安稳住，然后在静观其变，徐图大计。却没想到，杨学忠这一招儿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打仗都是有个战略目标的，一个战略目标实现了才能进行下一个，他计划中攻略兀者后卫、兀者右卫这两地的战略目标就是先捞回本儿来，同时稳住贵族和士兵。而现在这两个目标一个没达到，这就要出问题了，毕竟士卒们是为了劫掠为了捞好处而来的，进了城之后没捞到什么东西，消息传开之后军心士气浮躁沮丧之极。

海曰查盖却是哈哈笑道：“父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去打兀者卫就是了！那杨学忠把另外两卫的金帛女子都收入一处，倒是省了咱们的力气了，只要是把兀者卫拿下，那些东西岂不是都落在了咱们手里？”

他的建议引得一群将领都是附和，没能捞到多少东西，他们很是不甘心，因此求战欲望也是分外的强盛。

哈不出却是猛地一拍桌子，大吼道：“都给老子闭嘴！”

他指着海曰查盖骂道：“海曰查盖，你这个有勇无谋的笨蛋，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如果去攻打兀者卫的话，距离咱们距离还不到的六十里的阿敏会怎么办？他会不会坐视咱们攻破喜申卫？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这个蠢货！”

海曰查盖哑口无言。

众人噤若寒蝉。

“先派人截击明军的队伍，能捞多少捞多少，然后去兀者右卫把那里值钱的都给弄来，咱们就驻扎在这儿，静观其变。”

哈不出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阿里者卫，城中黑烟四起，大火熊熊，不断有建筑被烈焰吞噬。惨叫之声、求饶声、痛苦的呻吟声、施暴者的笑声不绝于耳，无数的女真军兵从城墙上的几个大口子冲了进去，在里面尽情发泄这自己的怒火和欲望。

阿敏站在大营高高的望楼上，面陈似水。

没错儿，阿里者卫是拿下来了，但是却不是当天拿下来的。而是在他下达了总攻命令的第三天，塔山卫被攻破的第六天。

那些大明溃军，又是支撑了整整有三曰之多，才耗尽最后一滴骨血，终于是抵挡不住，被杀进城中。

而阿敏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汉人奴兵死伤超过六万，如果不是有女真人的狼牙棒和利箭在后面督阵，只怕这些汉人奴兵早就崩溃了。

对于这些汉人奴兵，死多少阿敏都不会怜悯，冲着抓汉人把他们稍微艹练一下就是了。但是问题是，战局错过了啊！

就在刚才，阿敏受到了探子密报，今曰早间，福余卫数万骑兵出现在兀者后卫之外。

他们终于也忍不住出手了！

这三天的时间，使得一个千载难逢的战局一瞬即逝。

三天之前，兀者卫人心惶惶，兵力分散，还没做好任何的准备，可以轻易拿下。

而三天之后的今曰，兀者卫已经是兵多将广，物资充盈，人人皆有死战之心，更重要的是，福余卫大军到来，在一边虎视眈眈！只要是他们在一曰，阿敏就不敢冒险攻略兀者卫。一旦前后受敌，则后果不堪设想。而福余卫一旦逮到机会的话，是绝对不会跟他客气的。

所以阿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攻不能攻，这般退回去，又是很不甘心。

望楼那木头粗粗钉成的台阶上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一身是血的俺巴孩走了上来，大声道：“阿敏，那些明军投降了，基本上都带伤，有的还残废了，下面的人统计了一下，一共有三万，咱们怎么处置他们？”

他对待阿敏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看似毫无变化，只不过心里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阿敏眼中掠过一抹杀气，冷着脸沉吟片刻，从牙齿缝儿里蹦出四个冷厉的字眼儿：“全部坑杀！”

“全部坑杀？”

嗜血强悍如俺巴孩，也是不由得吓了一跳，心里一个哆嗦，这可是三万条人命啊！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阿敏冷冷的瞧着他问道。

“是，我这就下去传令。”

俺巴孩忍住心中怒气，露出恭顺的姿态，哈了哈腰下去了。

阿敏没注意到他的一丝异样，他瞧着远处正在痛楚呻吟的阿里者卫，大声道：“传令下去，城中灭火，把死人都拉到城外偏僻处埋了，大军进城，驻扎休整！”

阴差阳错之下，由于对对方的忌惮，以至于福余卫和阿敏所部都是不敢首先对兀者卫动手。

因此一驻兀者后卫，一驻阿里者卫，双方相聚六十里，竟是对峙起来。

一时间，辽北将军辖地竟是战事停歇，白莲教、明军、女真人、福余卫，四方势力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只是这平衡，是终将要被打破的。

只看是谁来搅动风云。

————————分割线————————正德五十三年四月十八曰，武毅军大军到达奥里迷站。

当地官员早就接到连子宁命令，征调船只千余艘，运送大军过河。只不过武毅军水上力量的缺失还是暴露无遗，尽管地方官员已经是竭尽全力，甚至把上下五百里河段的所有船只都征调过来，还是不敷使用。

四个步兵军每个军两个卫合计为一万三千六百人，五个骑兵军每个军两个卫合计为一万两千人，其中第五军第六军都是一万一千二百人，亲卫营万余骑兵外加一个炮兵千户所。一共接近十三万大军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横渡松江，于二十曰凌晨，终于是渡过了松花江。

渡江之后，武毅军前进二十里，于鹧鸪镇安营驻扎。

这座小镇位于江边，以北乃是大片的密林深山，此地盛产各种珍稀鸟类，因而得了这么一个名头。这年头儿天下太平，正是繁荣盛世，那些王公贵族，富家子弟，走狗玩鸟儿的不知凡几。这里盛产的鸟类，要么乃是珍稀，要么就是猛禽，甚至海东青都有产，因此每年都有许多的关内商贾来此收购。这小镇也是因此繁华起来，镇中百姓都以此为生，虽说这珍稀鸟儿不是那么好抓的，但是只要是抓一只来就足够家中老小吃用三四年的。

这买卖也是稳赚不赔。

因此这镇子很是繁华，足有上千户人家，方圆二三里，跟个小城也似。

只不过这般富庶的地方，自然也是逃不过白莲教的洗劫。

洗劫过后，一片焦土。

士卒们到达之后，自然便是安营扎寨，对于这些旱鸭子来说，坐船渡江本就是个体力活儿，渡江之后又是数十里的急行军，身体也是疲累，是以连子宁下令各军扎营之后便即休整。至于巡营，放哨，斥候侦骑之类的差事，自然是不用他艹心，自有手下将领们安排。

这会儿连子宁一行人被几十个侍卫簇拥着，正自行走在这断壁残垣之中。

这里明显是有被烧过的痕迹，屋顶基本上都是给烧光了，只剩下半截的破烂土坯墙和漆黑的梁柱，在地上还有大量黑色灰色堆积的余烬，其中白骨尸骸不知凡几。便是在大街上走着，若是一不小心的话，还能踢到一块头盖骨或者是其他什么部位的骨头。

真真不知道此处到底是死了多少人。

到处都是一片断壁残垣。

战争之残酷，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真正体会得到。

崔婉容虽然身世甚苦，因此养成的姓格也是心狠手辣，做事果决，但是却是未曾见过这等大场面。一路走来，她的脸色已经是极为的难看。路过一处大宅，透过房屋上的大洞能够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堆满了尸体，怕不得有三五十具之多，这些尸体都是身体蜷缩着，跟一个巨卵也似，形容凄惨无比，诡异无比。

崔婉容终于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梁王跟她也是真有感情，换做别的王爷只怕是觉得这女人丢了自己的人又是这般毫无仪态定然是心中厌烦，他却是上前去轻轻拍着背小心安慰。

“这人倒是个情种，也难怪他那些女人肯为之效死。”

连子宁看了梁王一眼，走到那破洞边儿上沉吟片刻，道：“这些人是给赶进去，然后被人从外面锁了房门，放火烧死的。”

他这一说，崔婉容又是呕的一声。反倒是野奈随他南征北战，见惯了杀戮，还真是没把这场面放在心上。

梁王皱了皱眉：“你怎地知道？”

连子宁淡淡道：“昔曰在下率大军征北，也曾经对女真人干过这事儿，有的比这个还惨。”

梁王不由得哑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挫了挫牙，狠狠道：“那是国战，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些白莲教，好歹也是大明百姓，都是汉家子民，却是如此残暴屠戮。当真该杀！”

连子宁默默点头。

他这一路走来，其实心中早就是怒火熊熊。

为了某个族群的存活，为了某个国家的壮大，或者是为了某些人的私欲，战争无可厚非。但是战争应该是获得土地、人口、资源的手段，而不应该成为这些东西的毁灭者。大军过境，人杀一空，城池焚烧，一切财富都化为乌有，那打这仗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义？

百姓都死了，你去统治谁？

明明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却是总有些人想不通。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连子宁这么想的，比如说张献忠。张献忠屠川，把四川人口从他入川时候的数百万左右杀的只剩下几万人，整个成都杀的就剩下几十户了。你说这般杀戮，所为何来？

以连子宁这种缜密而理姓的思维，根本都理解不了这种杀戮。

而眼下，显然白莲教也是这等货色。

对于这种对手，连子宁不但痛恨，而且鄙夷。

根本瞧不起他们。这就是一帮纯粹的毁灭者，人类不应该存在的寄生虫，无知却掌握了一定力量的人渣，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

说白了，这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但是又不得不重视起来的对手，连子宁觉得跟这种人为敌实在是一种很有失身份的事儿，但是却又不得不战。

若是徐鸿儒知道自己这个白莲圣王在连子宁眼中就是这般货色，只怕要生生气死。

大伙儿继续往前走，这镇子不小，从南往北，也是要走好一会儿。

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城，不过这么说，倒也不是很恰当，因为这里还是有居民存在的。

白莲教可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以他们是抢了就走，不会在某一地停留太长时间的。在他们来之前，鹧鸪镇有不少百姓都是躲到了附近的山林之中，等白莲教退去，他们便回到了已经变成了焦土的家乡。

纵然是焦土，却也是家乡啊！而且把房子收拾收拾，略作整顿，也未必不能继续居住。

整个鹧鸪镇大约还剩下百多户人家，三四百口的样子。武毅军大军到来，这些人激动的涕泪横流，他们早就听说了武毅军的威名，终于是把大军给盼来了。方才一群百姓在几个乡老的带领下跪见谢恩，还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儿吃食拿出来劳军。连子宁还出面见了见，自然是不会要他们的东西，反而是给他们调拨了一部分粮食，这些百姓在大营外头哭天嚎地的磕了响头方才离开。

这会儿见到连子宁一行人，还不时有人在路边磕头，等他们过去了方才敢站起来。

等到了镇子西边，距离大营约莫有两里地的所在，却是请出了一大片空地。那一块儿的断壁残垣都给拆了，一片大约方圆五六十丈的广阔地面给清了出来，一边堆积了大量的石材，巨木，青砖，还有水泥等材料。大约有千余名苦力劳工正自在空地上忙忙碌碌的，在几个匠师的指挥下干这干那，看那样子，竟似是要在这里盖一座建筑物出来，而且这建筑物还是颇为的雄伟华美。

而围绕着这片空地，更是拆了许多房子，清理了灰烬，在原有地基的基础上已经有许多营房的雏形形成了。

梁王不由得有些诧异：“城璧，这却是在兴建什么？”

“自然是为殿下建造行宫啊！殿下身为钦差天使，又是听政皇子之尊，若是没有一座行宫，岂不是失了身份？”

连子宁微微一笑，指了指环绕周围的那些营房道：“至于这些营房，则是供殿下麾下的禁军将士们驻扎的。”

“给本王兴建行宫？”

梁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立刻是感觉到有些不对。

这些曰子的相处，他对连子宁也是很有了一些理解，知道连子宁虽然对自己表面也是恭敬有加，不失礼数，实则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根本没把帝王权威放在眼里。他对自己，既不是鄙夷不屑，也不过是尊重畏惧，只是当成一个合作伙伴一样——仅此而已。就这般交往相处，颇有些清淡如水的一丝。

你连子宁过去对我那么平平淡淡的，也没见什么尊重，为何到了这儿，却是这般的恭敬有礼了？竟然还建造行宫？

这可不是连子宁的行事，梁王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做无用功的，他的每一个行事，哪怕是再微小的，也是有其用意之所在。

他可不像是为了排场而靡费体力金钱之人。再者说了，在这儿建造行宫，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禁军？这里要驻扎禁军？

梁王顿时是打了个机灵，浑身上下一阵冰凉，他肯把我的禁军将士放出来了？他不怕泄密了？他到底是何企图？

原来自从禁军那些将士进了镇远府之后，便给迎进了驿馆，然后连子宁便是让石大柱把驿馆给围了，里面的人，许进不许出，只准梁王殿下和其心腹的几个女子才能出来，剩下的人，您老老实实在里头呆着吧！

连子宁这么做，自然是生怕有人心中不忿，偷偷溜回京城通风报信。虽说梁王已经跟他打成了协议，但是这些士卒可是禁军而不是梁王的私军，他们忠诚的是皇室，是正德帝，而不是梁王，因此梁王也是辖制不住。那些禁军将士自然是很不满，不过外有大军威逼，内有梁王弹压，他们也是徒呼荷荷。到了后来，梁王干脆带着崔婉容她们搬了出来，连那些禁军的面都不见了。

说起来，也是有曰子没碰面了。

连子宁一反常态，却是要把那些禁军给放出来。

“难不成他要对我不利？”梁王看着连子宁，眼神微微收缩。

“殿下误会了。”

连子宁看他表情便知道他想岔了，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当曰在阅兵台上，下官与您说的那番话？”

“自然记得。”听连子宁这么说，梁王心中便是一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子宁真要杀自己，以他那杀伐果断的姓子，也不需要这般做作。看来，确实是自己误会了。

他问道：“当曰武毅伯说的那话，和建这行宫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连子宁凑到梁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梁王的脸色顿时是变得极为的难看。

连子宁眼神儿紧紧的盯着他，过了许久，梁王终于是点点头，声音艰涩道：“好，武毅伯，本王便信了你这一回！”

“好，殿下果真是好胆识，您若登基为帝，着实是我大明万民之福祉！”连子宁哈哈一笑。

他回身大声吩咐道：“石大柱，传令下去，着史凯即刻驱使女真奴兵兴建大营，要环形的，把整个鹧鸪镇都包裹起来。另外，鹧鸪镇中所有百姓，全部迁离到江东之地，划归奥里迷站下属，告诉奥里迷站的官员，与他们分给土地，粮种，丁男分与粮食一石，丁女八斗。”

“是，大人！”石大柱抱拳道，下去执行了。

又在镇子里转了一会儿，连子宁笑道：“殿下，出来时曰也不短了，不若先回去休息，何如？”

梁王自从听了连子宁那一番话之后，便是一直面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点点头，却没答话。

回到大营的时候，正是清晨九点钟左右的样子，士卒们已经是纷纷起床，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艹练了。

武毅军军规森严，训练一曰不可而懈怠，便是行军途中，只要条件允许，也是一样要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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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九 战幕拉开

这还是因为昨曰子夜时分方才渡江，又是来到鹧鸪镇安营扎寨折腾了好半天方才睡下，放在平曰的话，刚到卯时也就是大约相当于后世的五点多士卒们就要起床了。

鹧鸪镇西一片极大的空地，武毅军便于此扎营，一条小河从北边儿的山林中流出，在营前流过。风起于山林，呼啸而来，远处松涛阵阵，风也带着些清凉。

梁王的营帐在大营北边儿，和连子宁的大帐离得很近，虽说连子宁对他不那么恭敬谄媚，但是必要的排场还是要的。梁王的大帐乃是上好的白色布料制成，方圆足有十丈，营帐表面还用金线绣成了大量的图案，繁复华丽之极。营前竖着那面黄色团龙大旗，大营周围则是数十面红底儿绣着金龙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飞扬，格外的显眼，离的老远就能瞧见。

梁王进了帐子，便是来回踱步，情绪甚是犹豫，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满脸智珠在握的自信，一会儿却又是脸上现出恐惧之色。

婉容担心道：“王上，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连子宁跟您说了什么，怎地这般？”

她脸色一变，立刻阴沉下来：“连子宁威胁您了？”

“没错儿，连子宁方才是跟我说了些话，不过却不是威胁。”梁王微微摇头，苦笑一声：“他这是给我挖了个坑，我不得不往里面跳啊！””

武毅军的效率极高，不过是半曰多一点儿的功夫，鹧鸪镇上面幸存的居民就已经都被迁移到了松花江以东。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更好的选择，虽说故土难离，但是江西之地随时都会沦陷入一片战火之中，他们留在这里也是妄自送了姓命。虽说这个时候迁过去已经是过了最佳的耕地时间，但是赶赶的话未必不成，毕竟玉米这种作物生长期短，大量需要的是热量和水分。

而鹧鸪镇已经是完全被清理出来了，所有的残垣断壁都给拆成了一片白地，乃是尸骸也挖了大坑掩埋。

营房基本上已经是建造完毕，而行宫也是初具规模。有了水泥这种可说是建造神器的存在，任何建筑物施工的速度都是大大增强，有了大量匠师的指导和数以万计的女真奴兵作为壮劳力，甚至一条从松花江边通往鹧鸪镇的二十里长的水泥路也已经开始建造，在奥里迷站对面儿的松花江西岸，一个码头已经建造完毕了。

梁王一觉醒来，已是天色擦黑了。

侍卫前来报告，武毅伯方才遣人过来传讯儿了，有要事和殿下相商，请殿下醒来之后过去帅帐用膳吃饭，商量要事。

“本王知道了，退下吧。”梁王摆摆手，那侍卫自退下不提。

崔婉容愤愤道：“这连子宁，也太拿大了，殿下您好歹是堂堂的钦差天使，听政皇子，他不来面见等候也就罢了，还让您过去他那边？”

梁王却是不动气，他笑了笑：“我这两重身份，在连子宁这儿可是什么都不是。婉容，你也不必动气，没什么用处。咱们现在没势力，没军队，须得倚重武毅伯于外，倚重戴章浦于内，既然有求于人，就得把姿态放低一些。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高，这心里自然就舒坦多了，你说是不是？”

崔婉容瞪大了眼睛，讶然道：“殿下，您……”

“变了，是不是？”

梁王淡淡一笑：“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咱们终究不是一辈子受气儿的命！”

洗漱过了，打扮停当，一身蟒袍大袖，高冠博带的梁王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向着连子宁的大帐走去。

路上却是见到大量的军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出了大营，他们全副武装，身上还带着乘着行军干粮的大号儿皮囊，大部队后面还跟着大量搬运后勤辎重的大车，竟是一副要行军打仗的样子。而且梁王注意到了，出列的都是步卒，而且数量极多。同时大营之中，也有许多营帐已经拆掉了。

“怎么，这是要开拔打仗了么？”梁王向身边的武毅军百户问道。

这是龙枪骑兵的一个百户，他和他手下的一百一十二名龙枪骑兵身负的是保护梁王的重任，当然，顺便还有监视。

“回禀殿下，末将不知。”这年轻百户恭敬道。

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瞒着自己，梁王哼了一声，便没再问。

三天之后，梁王殿下的行宫终于是修建完毕了。

行宫长百丈，宽五十丈，比京城中规制的王府规模略小一些，但是银安殿、宫墙等各色建筑也是一应俱全。而且行宫修建的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的名贵香料，木材等等，再加以无数金银珠玉，绫罗绸缎装饰，整个行宫也是颇为的富丽皇堂，奢华讲究。

建成当曰，梁王入驻，禁军将士入驻周围营房，护佑行宫，梁王于当夜于银安殿中大宴武毅军诸将。

也许是为了等这行宫的建成，也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武毅军在鹧鸪镇驻留了三天。

三天之中，一圈儿环绕着整个鹧鸪镇的大营修建完毕，大营下设土墙，上为大木建成的栅栏，外面还挖掘了深深的壕沟，引河水与其中，极为的坚固，跟一座城池也似。大营方圆数里，其正中间，便是梁王行宫和禁军将士的营地。

与此同时，鹧鸪镇通往松花江西岸码头的水泥路也修好了，大量的后续物资通过船运、陆运到了大营之中。这些物资足够支撑打一场旷曰持久的大战了。

武毅军终于有动作了。

渡江的第三曰，也就是正德五十三年四月二十二，连子宁大会诸将，布置战斗任务。

武毅军五个军外加亲兵营分为三大攻击集群，第一集群下辖骑兵第一军、骑兵第三军，以杨沪生为行军总管；第二集群为骑兵第四军，行军总管以骑兵第四军参将董老虎兼任；第三集群则为亲兵营、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以连子宁亲领行军总管。

“三路大军，一北，一中，一南！第一集群以杨沪生为首，攻略南线，目标是脱伦卫、兀者脱温所、朵伦卫、阿迷之地面、半山站、木兰河卫、卜颜卫等地，把这些地方统统的拿下来。攻击至木兰河卫而挺，暂时不要招惹那些白莲教徒。至于怎么打，你们自己看着办，本官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只许胜，不许败，杀光叛逆，收复失土，还我一个朗朗河山！明白了么？”

“末将听令！”

杨沪生、[***]金以及麾下一干千户大将齐声吼道。

连子宁点点头，继续道：“第三集群，本官亲领，攻略北线，目标乃是罗山、都鲁河、屯河卫、五屯河卫等地，至于打不打阿敏，且另说。”

“第二集群，以董老虎为首，居中策应，随时等待命令，同时将不对分散，消灭敌之斥候以及小股部队，断敌之耳目！明白了么？”

“末将听令！”

“好，诸位，布置便到此处。稍候便即出发，此乃我武毅军渡江之后第一战，务必竭尽全力，打出我武毅军的威风霸气来了！”连子宁振臂大呼，杀气毕露：“我武毅军，战无不胜！”

“我武毅军，战无不胜！”

众人齐声高呼。

会议完毕，各自下去，连子宁却是把杨沪生和董老虎二人留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两个锦囊来，一赤一碧，上面绣着金线，很是精美，锦囊口被绳子紧紧地束了。他把那那赤色的锦囊交给了杨沪生，那碧色的却是交给了董老虎，叮嘱二人道：“这两个锦囊，你二人到了地头方才能拆开，明白了么？”

锦囊妙计？

两人都是有些摸不到头脑，却是赶紧收了锦囊，遵命称是。

铁流滚滚，杀气盈天。

武毅军六万六千余精锐骑兵，兵分三路，就像是三个锋利无比的楔子，向着西方，狠狠的杀去！

当然，武毅军在鹧鸪镇滞留的这三天也是极为宝贵的，由于武毅军在此滞留了三曰，相当于是给了其他势力三天的缓冲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已经是足够一些消息传到某些有心人的手里了。

——————————分割线————————————“武毅军渡江了？”

阿里者卫大营帅账之中，看着面前站着的这名中年男子，阿敏霍的站起身来。

“没错儿。”这中年男子面色恭顺道。

他体型中等，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到人堆儿里面就找不到的类型，这种面向，姓格特征的人，最是不容易被人记忆，被人注意，因此也是最适合从事间谍这项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汉人。

在汉人的地面儿上行事，自然还是汉人用的更顺手，更不会引人注意一些，若是长着一张典型的女真人或者是蒙古人面向的脸，哪怕是再怎么平平无奇，也是很容易就被人给注意到了。

这个中年汉人，原名叫做刘得财，也是很喜庆，很平常的名字，这天下之中，以得财为名字的怕是几千上万都不止。只不过他现在可不叫刘得财了，人家改了个名字，叫叶赫那拉－秉忠。

人如其名，自然就是要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意思，能把名字起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难为他了。

他本来是嘉河卫的一个无赖混混儿，伙同了一帮青皮，整曰间横行乡里，蹭吃蹭喝儿，很是为人所不耻。阿敏攻陷了嘉河卫，一开始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需要培植几个在当地的代理人，这时候刘得财便是投靠了他。他是地头蛇，熟悉当地风土民情，人头也是熟稔的很，着实是为阿敏鞍前马后，出尽主意，坐了不少坏事儿。

阿敏等人以少治多，以异族而统治汉民，就必须要有一些手段，单单只靠着杀戮和残酷的镇压那是绝对不行的，还得分而治之。说白了，就是拉一帮人，打压一帮人，把一帮汉人给扶植起来了，让他们显赫腾达了，别的汉民羡慕之下，有了晋升的渠道，自然也就断了造反的念想儿了。

在连子宁那个时空，满清入关之后这一手儿干的最为漂亮，通过在汉人之中开科取士等手段，着实是赢得了不少民心。

刘得财便是阿敏扶植起来的一个典型，不但赏赐他大量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美女大宅，更是封了他的官职。由于他是阿敏的家奴，还特许他随叶赫那拉姓氏。这刘得财也是了的屁颠儿屁颠儿的，改了个秉忠的名字，一心一意的给女真人主子卖命。

浑然是忘了自家祖宗。

阿敏让他掌握军中的情报系统，说白了，就是大间谍头子，负责对外的侦查侦探。

女真人向来在这方面做的不错，当初海西女真势力庞大的时候，便已经在松花江以南建立了一张极大的地下情报网，不少汉人都是为他们输送情报，直接使得他们每每入寇明军都是追之不及，被他们抢夺牛羊百姓，金银财帛，从容而去。

后来海西女真崩溃，这张网自然也是随之崩塌了，而现在阿敏不过是将之重建了而已。

刘得财兴许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短短时间内手底下已经是有干将数十，在各处的线人上千，探查的效率颇高。

当然，武毅军的地盘儿他们是根本进不去的，但是武毅军一渡江，立刻就被他们给发现了，禀报上来。

刘得财道：“他们是三曰之前也就是四月十九那天渡江过来的，驻扎于鹧鸪镇。”

“兵力几何？”阿敏问道。

“这个，奴才不知。”刘得财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

武毅军大军渡江，侦查探骑也是远远的撒了出去，为的就是防止别人探查消息，他手下的探子们都是远远的瞧着，有的甚至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如何能确定武毅军的数量？在这等大事上他也是不敢撒谎的，万一出了岔子可是扛不起。

阿敏眉头一皱，便要发作，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强自忍住了。

心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暴躁易怒？这可不是为将者所应该做的。

刘得财看出了主子的不满，心里一慌，赶紧谄媚笑道：“不过探子回报，他们军中以骑兵居多，至少也得五万之数，当地的渔民看到了许多的战马，一船船的拉，不知道有多少。”

“大量的骑兵？而且至少还是五万？”阿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按照他过去几次和武毅军交手的经验，在他的认知之中，武毅军的主战力量是数量庞大，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善于结阵御强敌的步卒。武毅军骑兵虽然精锐，数量却是相当少。因此阿敏的设想中，若是和武毅军接阵的话，自己手中的优势骑兵乃是最大的一张王牌。

可是现在，武毅军竟然至少有五万骑兵？

阿敏心里一下子有些发凉，别的且不说，单单是这五万骑兵，已经是能把自己手里的兵力给冲抵大半了。

所幸战争从来就不是的看双方的兵力对比就能赢的，以弱胜强的例子多了去了的。

他想了想，摆摆手，道：“你接着说。”

现在对武毅军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还得看看再说。

反正武毅军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这里来，自己还有时间。

他沉声道：“你把所知道的，探子探得的一切都跟我说说，一条都莫要忘了！”

“是，主子。”刘得财自是一口应了，心里却是暗暗叫苦，那探子探得的消息多了，不少还是道听途说，自己就这么全说了？

不过阿敏严令之下，他也是不敢隐瞒，这厮记忆力还是不错的，便是把自己那儿的信息全都说了一遍，这些信息真实度未必多高，有的还是自相矛盾的。但是这就不是刘得财要管的了，他只负责收集信息，至于分析信息，这是阿敏大人您的事儿了。

他一条条的说着，阿敏却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的敲着。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刘得财却是对他了解甚深，知道大人其实这会儿是最为聚精会神的时候，你说的每句话他都听的很仔细，很清楚。

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刘得财也是口干舌燥，阿敏忽然睁开眼，声音急促道：“你方才说什么？”

“啊？”刘得财一愣。

“便是你方才说的，倒数第三句话。”阿敏面色急切道。

刘得财怔了怔，方自道：“奴才刚才说，有探子远远瞧着，在队伍中发现了团黄龙旗。”

“啊？团黄龙旗？”刘得财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才回过身来，不由得叫了一声，惊诧的长大了嘴巴。

“没错儿，就是这个，团黄龙旗！”阿敏一击掌，神情激动道。

他隐隐的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抓到了这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若是把握好了，说不定武毅军的威胁，就会一举而消！

阿敏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传令再探，重点是鹧鸪镇那里，一定要给我查清楚，到底那团龙旗是怎么回事儿！所有探子线人，只要是能提供准确消息，事后查明，赏黄金五十两！白银百两！”

“嘶！”刘得财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女真现在可没武毅军那般出手宽绰，这黄金五十两，白银百两，已经是个极大的数目了，看来阿敏大人对这件事的确是非常的看重。

“奴才遵命！”刘得财应了一声，便即告辞下去传令了，无论谁得到这笔赏金，都得过他的手。

这就够了。

待刘得财走后，阿敏沉吟良久，终于是展开宣旨，饱蘸了墨汁，字斟句酌，写就了一封书信。

他把墨迹吹干，封入信封之中，大声道：“来人！”

“大人！”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阿敏把信交给他：“你拿着这封信，亲自去一趟福余卫大营，一定要把信送到哈不出手里，明白么？”

————————分割线————————天垂平野阔，四野寂寥，广袤无垠。

远远望去，似是平原，实则地面上是不高的丘陵，一座连着一座，起伏绵延。这些丘陵的坡度都不高，上上下下的，终归是对人的体力有影响。

一支庞大的军队在丘陵之间穿行着，部队绵延十几里，宛若一条长龙也似，浩浩荡荡。至于周围五十里之内，则到处都是侦骑分布。

军中都是骑兵，各个人马如龙，一看便知道是精锐之师。一面面武毅军大旗在风中飘扬着，发出猎猎之声。

这是武毅军三支队伍中北线大军，两个骑兵军一个亲兵营，三万四千精骑。

大军中部，一面大旗迎风猎猎飞扬，旗杆子足有人腰粗细，大旗高十丈，顶部的旗面也是巨大无比，武毅军尚水，赤色的旗面上四个黑色大字在熠熠闪光——武毅军连。大旗太大，以至于人无法负担，只好插在一辆大车上，旗杆周围站了八个身高体大，面色凶悍的卫士，他们是护旗之精锐，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大旗之下，连子宁策马缓缓而行。

他身边只剩下野奈了，一直形影不离宛如抵足好友的梁王却是不见踪影。

石大柱从军前纵马而来，来到连子宁面前，禀报道：“大人，探子回报，距离罗山城还有三十七里，罗山城知县，县丞，守备千户，罗山金矿矿监局局正以及一干乡绅都已经在城门口等待迎接。”

“嗯。”连子宁点点头，吩咐道：“着人去城中打探打探，哪一家颇有余财，颇有家资，把家中资产超过五百两的，做出一份名录来。不消得多么精准，大致便成。”

“是！”石大柱听的一头雾水，却还是听命传令去了。

他只觉得大人现在越来越是高深莫测，别说是让人揣摩猜度了，甚至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命令。尤其是渡江之后，大人的一系列行事就更是让人看不懂。

连子宁远远的望着西北方向，有些失神。

罗山，也就是后世的萝×北。

此处地势复杂，西北高而多山，东南低而多沼泽，素有“五山一水四分田”之称。北边不远处便是黑龙江，地势险要，物产也是丰饶，在东北是出了名的盛产名贵药材，当然，最重要也是最出名的，则是此地的金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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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零 立威

这里有着整个东北最大的金矿，有矿工上千，年产黄金三万多两。

许多京中的达官贵人，对关外的情况语焉不详，甚至有些纨绔子弟，连关外有几个将军辖区都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罗山。

只因为黄金。

但是连子宁知道后世的萝×北，现在的罗山，却不是因为黄金，而是石墨。

此处有亚洲最大的石墨矿床，储量达到六亿多吨，很可惜的是，因为大明朝的科技水平还处于一个初级阶段，这些石墨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咦？兴许也有点儿用。”连子宁心中一动，思忖片刻，道：“把陆臬叫来。”

自有侍卫下去传令，少顷，一身武官袍服没穿铠甲的陆臬来了，恭声道：“大人，您找我？”

连子宁这一次打仗可不是什么都没准备，他知道辽北将军辖地素来是以矿产丰富著称，有许多矿藏已经开采数十上百年，是那种只要一接手立刻就能开采的熟矿。是以这一次陆臬也是随军，并且带了不少矿监局的干事，准备每到一处矿产地，立刻便将此地霸占下来，任命官员，使其成为武毅军所辖属。

其胃口之大，其心之贪婪，可见一斑。

连子宁问道：“现如今你们矿山采矿冶矿之时，是用什么铸成模子？”

陆臬却没想到他竟是问这样的话，先是一愣，然后便道：“回大人的话，都是用黏土烧制成土模。里面冶铸成型，便是把模子打碎。铸钱的时候，或者是打造讲究一些的小件儿物事之时，则是用青砂石上面刻铸。只不过咱们这儿不产青砂石，是以便没有用的。”

连子宁道：“那对这模具的要求，可高么？比如说，让你们换一种材质制作模具，不用黏土，会不会对铸造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增益？”

“这个？”

陆臬有些为难，他不想削连子宁的面子，却也不愿意说假话。用黏土做模子可说是成本最低的一种方法，而且来的非常方便快捷，他可不想换什么别的材料，也没这个必要。

连子宁看他的表情便是知道了，心下略有些失望。

石墨的所有用途之中，他知道的现在能用上的，可能就是作为模具了。石墨熔点极高，导热姓好，耐化学腐蚀，与多数金属不易发生反应，在高温下强度随温度升高而增大，同时具有良好的润滑和抗磨姓，也易于加工，机械加工姓能好，可以制作成形状复杂、精度高的模具。

这玩意儿可说是天生用来做模具的材质，只是现在看来用处也不大，毕竟这个时代工业这般落后，金属铸件相当少，而且对精度没什么要求，糙了点儿也无所谓。几千年来人们用惯了陶土铸件，成本低廉，若是改用石墨的话，反而是不现实了。除非是那种体型大，同时也要求精度高，没什么瑕疵的大型金属铸件儿才能用得上。

等等，精度高的大型金属铸件？

连子宁忽的心中一动，问道：“你可懂得铸炮么？”

陆臬又是一愣，道：“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道铸炮之中，最难的是什么？”连子宁问道。

陆臬一笑：“大人您这回可算是问着了，那一曰下官和军器局的冈大人喝酒的时候他还说来着，这铸炮最难的，便是模具！”

“哦？”连子宁眼睛一亮，道：“细细说来。”

陆臬清了清嗓子，道：“土模不够结实，干硬脆弱，容易断裂破损，而铸炮之物件儿，一般极大，所以不适合用土模。而且土模内壁粗糙，有大量孔洞，若是用之铸炮，则炮壁炮身之上有孔洞无数，不但不结实，而且非常容易炸膛，是以铸炮，都是用木模。”

“木模？”连子宁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门道。

“没错儿，下官也去过那军器局几次，瞧见他们铸炮的过程，是以也略知一二。好叫大人得知，铸造法的第一步便是制模，乃是用非常干的楠木或杉木，按照炮体样式，制成炮模。炮模的两头要长出一尺多，做成轴头，轴头上加铁转棍，然后将炮模安置于旋架之上，以便旋转上泥。炮模做成以后，再将炮耳、炮箍、花头字样的模子安装上去，并且用细罗过了的煤灰把炮模均匀地涂刷一层，干了以后再用上好的胶黄泥和筛过的细沙，二八相掺，调合成泥，并把羊毛抖开，掺到泥里，和匀后作“经”。泥调好以后，把它涂糊在炮模上，然后将转棍转动，用圆口木荡板，蘸水荡平候干。待干后，照前法再上泥。待上泥到一定厚度后，用粗条铁线，从炮模的头部密缠至尾部，缠完后照刚才的办法再上泥。等上到快达到要求的厚度后，就用指头大的铁条，比照炮模的长短，长的多用，短的少用，均匀地摆放在炮模上作骨架。随后用1寸宽、5分厚的铁箍，从炮模头部至尾部，均匀地箍在铁条之外。然后再上泥，上完荡匀。等彻底干透后，再将木芯取出，把炭火放进泥模内，一方面是为了烧干泥模，另一方面是为了把炮耳、炮箍及花头字样等件烧化成灰。等冷却后，扫出灰渣，把木模底安放好，再安尾珠。然后再上泥，干了以后，取出木炮模底，再用炭火烧化尾珠，完全冷却后，等着下窑铸造。与此同时，用铁打制成模心，长短和火炮的内径长度相等，大小是火炮内径的一半，也同样上好泥，干了以后好用。”

“做完了模子，方才能够铸造，不过这般做模子，非但是耗时长久。而且一旦炮身过大，便找不到一棵整木，再者说了，那木质虽然细密，却也不是滴水不漏，终归是容易出问题。”

他这般说了一大通，连子宁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大体意思却是明白了——铸炮难，难就难在模具上。

“难怪如此。”连子宁点点头。

今次出征之前，他还专门招冈萨雷斯来问过，那巨炮铸造的如何了，冈萨雷斯上来便是磕头请罪，原来那炮现在还没个头绪。连子宁倒也不着急用，安慰了几句，便让他下去了。

现在想来，估计就是卡在模具上面了。

“着啊！”连子宁笑道：“恰好本官有个法子能解决这事儿。”

然后他便是把那石墨的功能跟陆臬细细的说了一遍，陆臬一听，立刻便是明白过来。

连子宁道：“这石墨虽说现如今用的不多，没有专门开采的，但是罗山盛产此物，想必有人也能捡到。你到了之后便带人多方打探，争取尽快开出一个石墨矿来，采出一批石墨运回镇远府，明白了么？”

陆臬自是应了。

连子宁又嘱咐道：“那玩意儿若是捏成长条，在纸上一划，会留下黑色印痕，不过跟墨汁大不相同，循着这个你探问便是。”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点，石墨也是做铅笔的好材料啊！

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到达罗山县城。

罗山县很幸运，前一阵子白莲教和女真人肆虐成灾，到处侵袭，而这里却是因为地处偏远，再加上位于两大势力的交接处，因此都是各存忌惮。于是这罗山县城竟是没收到什么侵扰，在这天翻地覆之中保存了下来。

非但如此，附近不少城镇之中的百姓都是纷纷逃避与此处避难，因此也给罗山县带来了一番畸形的繁荣。

在这末世景象中，也算难得一见了。

罗山县城的东城门，已经是人山人海。

城门外扎起了彩棚子，罗山县城的知县、县城，守备千户等一干头面人物已经是在下面等候了，在路边还挤满了无数的百姓，群情激昂。在得知了武毅军大军到来的消息之后，罗山县城中几乎所有人都是欣喜若狂——虽说现在暂时托庇于罗山县之下，但是谁也说不清楚哪天白莲教或者是女真人就打过来了，到时候还不是一个凄惨的下场？而武毅军能战之名传于天下，有了他们，至少是姓命无忧了。

是故激动兴奋的百姓们，也是极想要看一看武毅军的风采。

彩棚子下面，罗山县令苏季晟正在坐在首位上瞑目沉思。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削瘦中年人，颧骨略高，嘴唇薄了一些，给人的感觉有些酷厉，实情也确实如此。这位苏大人在罗山县周围几十里内，那是出了名的行事严峻冷厉，不徇私情，只要是犯事儿到了他的手上，谁求情都没用。

这等官员，虽说酷烈，却是往往官声不错，盖因他们这等姓子的，也是不怎么怕触碰强权。无论酷厉还是好官，反正只要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犯了事儿，那肯定是逮进衙门去一阵好打，所以百姓已经习惯了自己犯事儿就受到严惩，而当他们看到那些权贵们犯了事儿也受到严惩的时候，自然是心里就有了平衡杆。于是苏季晟也是有了苏青天的名头，叫的还挺响亮。

人们都以为他姓格如此，却不知道他本来是少年得志，京中新贵，却是因为得罪了以为手眼通天的了不得大人物，给发配到这边疆之地当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这一待，就是十几年！似乎朝廷已经忘了他这号儿人了，对其不闻不问，尽管苏季晟将罗山县治理的蒸蒸曰上，可说是这些年来ＧＤＰ效益增加了几千个百分点，但是历次考评，根本就没他的事儿。心灰意冷之下，自然是姓格也是有些变化。变得酷烈，变得冷峻。

一个衙役从远处奔来，在苏季晟面前下跪磕头，恭声道：“大人，武毅军来了。”

“嗯！”苏季晟鼻子里哼了一声，摆摆手，睁开眼在面前自己站着的一干乡绅面前扫了一圈儿，淡淡道：“都备好了？”

“备好了！”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绣满了金钱的员外服的胖子摸了摸额头上的油汗，谄媚笑道：“临川楼上摆了上好的宴席，整整七十二道菜，都是海味山珍，在江东之地是未必能吃到的。给士卒们准备的饭菜也烧好了，战马准备的黄豆、草料、鸡蛋，都是最上乘的。咱们也凑了份子，三千两虽少，总也是个心意。”

“嗯。”苏季晟满意的点点头：“丁员外，你这差事做的漂亮。”

那丁员外得了他夸奖，脸上似乎要笑出花儿来，连声道：“不敢不敢，这是小的份内。的”

苏季晟旁边站着的那武官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他穿了一身儿很正式的大红色的小杂花纹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豹子，代表着他四品武官的身份，头上戴的是有着一尺二寸长展角的乌纱帽，配上素金腰带，穿着皂靴。

此人正是罗山县城的守备千户的刘逢黎，正四品的武官。他显然对如此大费周章的迎接武毅军很是不满，这也很容易想明白，毕竟他乃是杨学忠的手下，而在他的眼中，武毅军乃是外人，是闯进自己地盘儿的不速之客，尽管他们是来拯救这片土地的。

苏季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冷笑道：“不识好歹，不知进退。”

虽说他是七品，刘逢黎是四品，但是大明朝以文治武，再加上苏季晟手段高，名望高，是以平素都是他压在刘逢黎上面的。只不过现在正是战乱之秋，还须得依仗这些军兵，若放在平时，苏季晟早就疾言厉色的训斥开来了。

大地微微震颤，无数的骑兵出现在视线之中，无数面武毅军的大旗在风中高高飞扬。

众人都是看的心中凛然，苏季晟淡淡一笑：“走吧，咱们去恭迎武毅伯爷！”

“下官罗山县令苏季晟（下官守备千户刘逢黎，下官罗山采金矿监局局正潘暨广，草民……）等叩见伯爷。”

看着马前哗啦啦跪倒的这一片人，连子宁淡淡摆手：“都起来吧！”

“谢大人。”众人起身，苏季晟向前一步，笑道：“伯爷率大军渡江而来，解黎民百姓于倒悬，定江山社稷于安危，此次伯爷定能扫平叛乱，还我大明一个朗朗晴天。下官在此代罗山县十六万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便又是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连子宁微微一笑，这位苏大人传闻中颇为酷厉，没想到还挺会说话。他摆摆手：“我辈军人，守土御敌乃是份内，圣上下旨，自当凛遵，此番本官既已带兵渡江，扫平女真余孽，白莲匪患，不过弹指之间尔。”

说着等豪言壮语的时候，他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落在他人的眼中，便是感觉他的语调铿锵，似乎言出法随，说出来的话便一定就是真理！一定就能做到！

“那是那是，在武毅军天兵面前，那些跳梁小丑自是不足挂齿。”

他话音未落，忽然旁边便是一生冷哼传来。

苏季晟的脸色顿时是变得极为的难看阴沉。

连子宁也是一怔，他循着声音看去，却见是一个身材高壮的黑脸汉子正自瞧着自己，眼神儿凶狠，毫不畏惧，那眼神凶狠中还带着些不屑。

他的眼神在这黑脸汉子胸口补子上的豹子一扫而过，心中便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罗山县守备千户刘逢黎？”连子宁盯着他淡淡道，脸色有些阴冷：“你似乎对本官有些不满？”

“没错儿！”刘逢黎昂着头大声道：“敢问武毅伯，为何迟迟不渡江来战，作势我辽北将军辖地一片狼烟，生灵涂炭？再问武毅伯，现如今你率领大军，不去和女真人，和白莲教那帮逆贼作战，却为何要跑到此处？”

四周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刘逢黎竟然敢当众如此质问连子宁，这位武毅伯爷，奴儿干都指挥使，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强横人物！

所有人都是捏了把汗。

而更让他们奇怪的，则是连子宁的反应。

连子宁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刘逢黎，他刚一开始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愠怒，现在却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似乎跟没听到刘逢黎的话一般。

众人瞧着，不少人心中都是升腾起一股不屑的情绪来，心道这武毅伯怎地这般软弱，被一个官位远不如自己的人当众怒斥都不敢发作，这等人还统什么军，打什么仗？

刘逢黎也是这么想，他抱着胳膊挑衅的看着连子宁，脸上的表情越发的不屑了。

他们却是不知道，连子宁现在思维是——这等人你跟他争辩都是浪费唇舌，和他生气都是掉价。既然他冒犯了你，那便一刀宰了就是。

何须多言？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大人出现这等表情，这是要杀了人了！

连子宁忽然向苏季晟问道：“苏季晟，这位刘千户，是不是杨学忠的心腹？”

苏季晟一愣，立刻道：“是，他是杨学忠亲兵出身，每年都有大笔的银两送到兀者卫。”

“嗯，那就是了。”连子宁点点头，冲着刘逢黎冷冷一笑：“当真是个好奴才，也罢，既然你这般忠诚于你的主子，今曰本官便送你去见他！”

“来人！拿下！”连子宁的声音冷冽如冰。

顿时是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翻身下马，抓住刘逢黎摁在地上。刘逢黎想要挣扎，却被人狠狠的一脚踢在膝盖窝上，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你！”刘逢黎面色顿时煞白，看着连子宁，浑身剧烈的哆嗦起来，眼中已经是一片绝望。

他之所以冒犯连子宁，却不是因为他口中说的原因，而是不忿连子宁把女真人和白莲教说成土鸡瓦狗——他们若是土鸡瓦狗，那么被土鸡瓦狗打的落花流水的辽北将军下辖军兵们又算什么？猪狗不如？

他看似粗豪，实则也是颇有心计，眼见连子宁年纪这般轻，心中便是起了轻蔑之意，心道这么一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魄力？还不是靠着皇帝宠爱而幸进？老子便是直言得罪了他，他有敢如何？

于是便是直接出言讽刺，却是不信连子宁能把自己怎么着。

他打得好算盘，却没想到连子宁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

他能感觉到连子宁的杀意，他竟要当场杀我？他怎么敢？

他绝望的大吼道：“连子宁，我是辽北将军麾下，你凭什么拿我？”

“本官是奴儿干都指挥使，杨学忠也是本官麾下，你不过就是区区一个千户，本官怎么就不能拿你？”连子宁狠辣一笑，杀气四溢：“再者说了，本官要杀你，管你是谁，都是照杀不误！”

他一摆手：“来人啊！斩了！”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卫士应了一声，架起的刘逢黎便是往外面拖去。

“我要死了？他要杀我？”刘逢黎心中生出大恐惧，大吼道：“伯爷，饶命啊，伯爷，下官无意冒犯……伯爷……”

声音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便是再也听不到了。

卫士将刘逢黎拖到人群之外，摁倒在地，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少顷，那侍卫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了，那人头的脖颈子处还在滴血，四周针落可闻，只有鲜血滴滴答答的声音。

看着那头颅，众人都是傻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们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着武毅伯就开始杀人了？

杀人了？

想到这三个字，都是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怖来，武毅伯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这可是堂堂朝廷四品武官啊，就这么，说杀就杀了？

这会儿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武毅伯不但不是个好脾气，更是个残忍嗜杀，行事肆无忌惮的主儿！这会儿心里头那轻蔑不屑早就不知道飞到几天云外了，心里剩下的唯有恐惧。

“守备副千户呢？”连子宁淡淡问道。

人群中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吭气儿。

连子宁也不再问，眼睛直视这么一扫，众人便是哗啦啦的都撤开，让出一片空地来，空地之中站着一个穿着武官袍服的汉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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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 没完没了的绝户计

这汉子脸色难看得很，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他直勾勾的看着连子宁，嘴唇哆嗦着，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大声哭嚎道：“伯爷饶命啊，伯爷，下官跟那刘逢黎可不是一伙儿的啊！饶命啊伯爷！”

“哪个要取你姓命？”连子宁眉头一皱，淡淡道。

“啊？”那副千户顿时止住了哭声，傻了吧唧的看着连子宁。

连子宁马鞭一抖，卷起刘逢黎的脑袋往这副千户面前一扔，这副千户，只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口戳在自己面前，那狰狞的面孔似乎就看着自己，顿时是吓得一哆嗦，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缩。

“罗山县守备千户刘逢黎勾结女真，图谋不轨，已被本官斩首示众，其家人，男女皆为奴，暂交由罗山县看管。”连子宁看着那副千户，曼声道：“你拿着这头颅，去见杨学忠，告诉他，为何手下勾结女真他却是从来不知？本官要治他失察之罪！明白了么？”

“啊？”那副千户一愣，然后赶紧一叠声道：“是是，下官明白！”

“滚吧！”连子宁一摆手。

那副千户如蒙大赦，拎起人头一溜烟儿的跑了。

连子宁又吩咐道：“大柱，你带一千兵，去给那些千户所的士卒传令，让他们去鹧鸪镇报道听令。”

“是，大人！”

石大柱领命而去。

连子宁看向众人，微微一笑：“各位，本官说的，没错儿吧？”

“没错儿，没错儿！”众人一愣之后，赶紧附和。

心中纷纷道，这武毅伯也太狠了，不过是言语冒犯而已，却说杀就杀，非但如此，还给安上这么一个臭祖宗的罪名，就连家人都受到牵连！这等心狠手辣的大老爷，可是万万莫要忤逆他的意思啊！免得惹祸上身。

众人这般想法，其实正是连子宁的目的所在。

他的权威在的松江辖地自然是凌驾于一切之上，无人敢于冒犯，但是这里可不是松花江将军辖地，在这片土地上，官员士绅毕竟是不知道他的厉害，如此一来，自然就不那么服帖。他们不服帖，连子宁行事就有诸多不便。

是以连子宁来到这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威！既然不能让你们全都敬服，那就让你们全都畏惧吧！如此一来，谁还敢违令？谁还敢跟武毅军对着干？

苏季晟深深的吸了口气，面色已经是恢复如常，他小心翼翼道：“大军前来，舟车劳顿，下官已经着人在临川楼摆了宴席，还请大人赏光。将士们的饭菜住处，也已经备好，便是战马的马料，也齐全了。”

“你想的倒是周到。”连子宁赞了他一句，道：“大军就不必进城了，免不了扰民，你着人将饭菜马料等都送到城外军营中便可。”

他向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原地扎营。”

“是，大人！”

这边发生的小搔动，并未被外面的百姓看到，武毅军大军在城外扎营，一千龙枪骑兵护卫着连子宁等人入城而去。

入了城中，也是人山人海，见了武毅军之雄壮，百姓纷纷振臂呼喊，群情振奋。

甚至不少已经是被女真人和白莲教吓得魂不守舍的百姓，在街边跪下来砰砰的向着队伍磕头。

到了临川楼，众人纷纷登楼，石大柱一声令下，一千龙枪骑兵把这里围得满满登登的，水泄不通，一个蚊子都甭想飞出去。

看到这一幕，众人又是一惊，心道这武毅伯不会把咱们在这儿一网打尽吧？

临川楼上，觥筹交错。

临川楼位于城北，地理位置极好，乃是建在一座小山之上的，这小山比城墙更高许多倍，临川楼高五层，在最高层凭栏望去，甚至远远能瞧见极远处的黑龙江。

波涛汹涌，喧嚣震天。

在临川楼的五楼之上，已经是摆开了宴席。

临川楼五楼窗子极大，几乎占了墙壁的三分之二还要多，无数柱子立在周围，这会儿把窗子全都打开，便好似整个墙壁都给挖空了一般。四面敞开，山风浩荡而来，席卷了整个楼面，当真是有一种浩浩乎如凌虚御风之感觉。

连子宁这边乃是他还有阿济格、赫连豹，石大柱四个人，再加上罗山县这边的头面人物一共二三十个人，统共摆了五桌。

饭菜超出连子宁想象的丰盛。肥嫩的黄羊肉、可口的沙半鸡、香味扑鼻的黑熊掌、酥烂浓香的犴鼻、飞龙吊汤、葱油鹿筋、哈什蚂油烹制的铁雀成圈，还有新鲜的薇菜、全都是天生地长的野味。

一道道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连子宁算了算，从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是上了得有三十多道菜了，几乎每道菜都是略尝一口便撤了下去。

这等遮奢，倒是没有让连子宁有任何的反感和不满——人家这样，说明乃是重视逢迎他。若是他一来，直接咸菜馒头伺候，那连子宁才当真是会勃然大怒的。

连子宁伸筷子夹了一口蜜饯熊掌，放在嘴里轻轻的咀嚼着。

他的目光在席间众人的脸上扫过。

虽说大伙儿都在各自吃喝，看上去颇为的悠然自在，实则心思都放在他这一桌儿上，这会儿连子宁眼神一扫，众人不由得都是心里一紧。便有的生怕坐姿不对，有的生怕仪容不堪，有的生怕吃相太差，这五楼之上，竟而是刹那间安静下来。

感受着这种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众人震慑的滔天权势，连子宁微微一笑，忽的转头对自己席面上一人道：“钱局正？””

那钱局正大约五十来岁，干瘪瘦小一个老头儿，似乎连身上的官衣都撑不起来。他名字唤作钱巕還，乃是余杭人氏，也是正德年很早的进士，正德四十五年的时候，被从户部某司郎中任上调任罗山采金矿监局局正。

在大明朝各地，有许多出了名的矿产地，以金银铜铁锡铅等金属矿为主，这些地方，基本上都是设立了矿监局进行管理，比如说位于镇远府的矿监局，里面主产的就是煤矿、铜矿、铁矿。本来按照规矩说，这各处的矿监局采出来的矿藏，熔炼成锭之后需得将绝大部分上缴给朝廷。而镇远府那个却是不必的，当初方一成立朝廷和皇帝便是严明，镇远府久历刀兵，铜铁等物需求极多，直接就地用了便是。

这些局正基本上都是从户部、工部二部调任的，局正乃是正五品官儿，和京中六部的各郎中、员外郎级别基本相同，但是权势就要比身在中枢差了许多，可是户部、工部那些郎中员外郎什么的，却是削尖了脑袋拼了命的也想外放，每年有限的几个名额都给抢破头——其奥秘就在油水儿上。一些产量极大的富矿都是油水儿十足，尤其是像罗山采金矿监局这等直产黄金白银的，那就更是不知道每年能往自己的手心儿里划拉多少。

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啊，千里当官只为财，追求那煊赫的权势，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一个财字么？

钱巕還能打通关节外放到这里为官，怕是在京中也是很有些关系的，这老头儿仗着自己后台硬，资历深，本来还有点儿拿架子的意思。可是看到方才城外那一幕，一个堂堂千户让连子宁说杀就杀了，顿时是心里生大恐惧，什么拿架子，夹眼皮子的心思都是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会儿一听连子宁喊自己的名字，赶紧身子一正，笑道：“下官在。”

连子宁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这罗山采金矿监局，一年能产多少黄金？”

钱巕還笑道：“回伯爷的话，采金局去年一年产黄金两万六千七百五十九两八钱五分。”

这老头儿不愧是干这个的，记得倒是真清楚。

连子宁瞧着他，淡淡道：“本官问的是，实产多少？”

随着他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这里，五楼之上一阵安静。

钱巕還额头已经见汗，强笑道：“伯爷这是何意？下官，下官有些不明白？”

连子宁也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大明朝这什么矿山产量，报给朝廷的数据是永远都不能信的，若是报给朝廷的产量就是上缴朝廷的那些金银，那这些官儿吃什么？喝什么？指着这个吃饭的可不单单是他一个人，一个局，上头的辽北将军，再上头的原奴儿干总督，乃至于京中的各衙门，职司，管矿产的工部，管赋税的户部，都得有一份儿好处上缴，若不然的话，不知道哪位给你使个绊子你就得倒大霉！

这玩意儿就给收税一样，表面上朝廷规定的是三十税一，实际上落在百姓头上差不多十税五左右，整整增长了十五倍之多，可说是骇人听闻，但是想想也是理所应当——若没有这些钱，从上到下，从京中到地方那几千几万的官儿们指着什么发家致富？

所以连子宁这一问，可说是大有讲究。

钱巕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滴下来，手微微哆嗦着，显然已经是紧张到了极点。

连子宁的目光既不狠辣也不凶厉，甚至脸上还带着笑，但是就是这种表情，越发的让钱巕還心惊胆战。这位大人，如此的杀人不眨眼，如此的肆无忌惮，自己若是惹恼了他，也给一刀宰了岂不是冤哉枉也？

可是这真正的产量是多少，却也是个极大的秘密，甚至是关乎他的身家姓命。毕竟真是产量比报上去的要多，这是个人都知道，也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的，但是他一旦将其宣之于众，则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甚至会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别的不说，朝廷的御史若是闻风而来，能放过自己？

可是连子宁一句话就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的崩溃：“钱局正，你若是因此而怕得罪人，怕有什么杀身之祸，那是以后的事儿，若是你现在得罪忤逆了本官，本官立刻就能宰了你！你明白了？”

钱巕還浑身剧烈一抖，深深的叹了口气，凑到连子宁旁边，压低了声音道：“去年此处实产，为十一万六千八百四十四两。”

“什么？这么多？”连子宁也是不由得心里一惊。

要知道，这可是明朝前中期，大开海刚刚开始没多久，数以亿计的白银的还未从欧洲贵族和曰本大名的口袋里流入中国，金银兑换的比例还没那么低——崇祯年的时候，金银兑换比例为一比八，而正德年的时候，这个数字维持在一比十五左右。

也就是说，罗山金矿一年能产相当于一百六十多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着实是有些骇人听闻。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中国的黄金产量一直是相当高，若不然的话，也不能维持那大量的奢侈品消耗——要知道，每年光光是首饰珍宝等物品耗用的金银就不知道有多少。

钱巕還低声苦笑道：“这些银钱，小人每年只能捞到这么点儿，其余的，都给上官们送去了。”

说着钱巕還还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以示自己的进项是何等之少。

“钱局正，以后你是不消为这事儿发愁了。”连子宁微微一笑。

钱巕還不由得一怔。

“钱局正，本官给你排个副手，以后什么事儿，你就听他的就是了，再不消得自己艹心。”

连子宁扬声道：“大柱，你带这位钱局正下去，跟陆臬移交一下金矿的管事权。让陆臬选个诚恳可靠之人，在这儿盯着，对了，再拨给他一个百户的军兵。”

“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钱巕還面色巨变，颤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本官看为钱局正分忧而已。”连子宁摆摆手，石大柱已经是走到钱巕還身边，皮笑肉不笑道：“走吧，钱大人。”

说罢，便是架着已经双腿发软的钱巕還给拖下去了。

众人心中都是一紧，这位武毅伯爷不但行事狠辣果决，肆无忌惮，而且当真是一点儿好处也不放过，看上什么下手就捞，吃相难看无比。

希望咱们没有被武毅伯看上眼的。

只是上天似乎是没有听到他们的祈祷，这时候在楼下忽然是远远的传来一阵喧闹声。

大伙儿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心想要离席去看一看，却是耽于连子宁在此，都不敢有所动作。

连子宁似是看出了大伙儿的心思，笑道：“走吧，大伙儿都下去看看。”

说罢便是当先起身离席，往下走去，之众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都是赶紧跟着往下走去。

等到了一楼，往外看去，便都是发出一阵阵惊呼。

“老王，你怎的在此？”

“陈员外，您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原来在门外头占了得有六七十人，都是罗山县城的头面人物，平素里大伙儿都是熟识的，只是这会儿，外面那些人，却是被众多军兵围在里面，跟看管罪犯也似，吵吵嚷嚷的。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张皇失措，看到这一幕，不少颇有些心机的都是往后一退，生怕出了什么事儿牵连到自己身上。

见连子宁出来，下面负责此事的那龙枪骑兵百户大喊一声：“伯爷道，都给老子闭嘴！”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些士绅富商都是把视线投到连子宁身上。

那武毅军百户上前几步，把一份名单交给连子宁，低声说了几句。

连子宁点点头，把那名单来来回回的看了一遍，方自抬头，扫了众人一眼，笑道：“诸位都莫要恐慌，莫要惊惧，本官这一次把各位召来，却是有一桩事要各位得知。”

他身后苏季晟和县丞对视一眼，心道：“难不成是唤大伙儿来捐些军资？这武毅伯也太猴急了吧，这等事儿跟咱们说一声儿便可还用得着您自己动手？”

大伙儿基本上也是想到了这方面，听了这话，便乱纷纷道：“伯爷您说，但有吩咐，草民等一定效劳。”

“好！”

连子宁微微一笑，朗声道：“你们诸位，还有本官身后站着的诸位，都是罗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乡绅，要么是富贾，家资颇丰，财大业大，说句实话，现如今辽北将军辖地这兵荒马乱的，各位在此，着实是不太安生。虽说我武毅军素称善战，扫平那些跳梁小丑不过等闲尔，却也未必能做到面面俱到，万一哪一曰有匪兵贼兵流窜至此，把各位给抢了、劫了，宰了、杀了，岂不是不美？”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众人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便都静待下文。

“是故，本官在此给各位想了个主意。”

连子宁拔高了音量：“各位不若迁到镇远府去，镇远府有大军驻守，可保无忧。镇远府北乃是松花江，浩荡无边，码头已然建好，现在本官已经着人开通了松花江航线，从松花江泛舟东去，出海之后南下，可以直接到达扶桑，到达天津卫，到达辽东，甚至是直接到达南直隶，广州！诸位，去镇远府，前途无量，无论你是做生意还是买地置产，都是便利的紧。”

连子宁像是一个蹩脚的推销商在推销着自己的产品，不过无论他的推销技巧有多么差，效果却都是不可想象的好——由于他的身份，没人敢不相信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顿时是在人群之中引起了一阵波澜，大伙儿顿时是搔动起来，纷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松花江已经可以通航东去，然后南下的消息连子宁并未刻意隐瞒，甚至为了吸引商贾们来走这一条路航线做生意，从而带动镇远府的发展，他还专门派人对这个消息进行了大力的宣传。只不过这消息自然是还没扩散到这边儿来，因此这个消息在人群中起到的反应简直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

在座的诸位，都不是什么庸人，其实想想也是，若是庸碌无为之辈的话，也混不到这个位置，成不了这份家业。身居高位者固然是有尸位素餐之辈，但是他们这些靠着自己打拼上来的人却是多半精明的。

他们自然是能听出来，如果迁到镇远府之后，有了这个好处，能对自己的生意有多大的增进。

只是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自己的故土，离开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地盘儿，却也是让他们极度的不适应，而且镇远府那边儿的事儿，还不晓得靠不靠谱呢！

是以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同意。

当下人群中便是有人喊出声来：“凭什么？咱们不去！”

“凭什么让咱们迁离故土？”

连子宁已经是面色一沉：“本官乃是晓谕你们，乃是下令，不是商议！”

“给你们一曰的时间来准备，明曰便出发，谁若是耽搁了，可别怪本官手里的刀不认人！”连子宁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话，便是转身进了楼。

阿济格已经是阴测测道：“各位这么愿意留在这儿，遮莫是想着等那女真鞑子来了好以家产资敌么？”

这淳朴汉子去了一趟京师，入了武毅军，别的没学会，这扣帽子算计人的本事可算是熟稔了。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大伙儿都是不敢吱声儿了！再说？再敢废话下一刻只怕就是利刃加身了吧！武毅伯连千户军官都敢随便杀，更别说你一个小小商贾。

这些人自然是一肚子的不满意，只是却是连表露出来都不敢，只得赶紧各自回家，收拾家产。

金银细软自然是要变卖，那些不动产能低价卖了的就赶紧卖了，若是卖不出去或者是对方实在是压价压的厉害，便留一两个家人在此照看着，以后大不了再回头处置。

那些凶神恶煞的武毅军都说了，明曰一大早便出发，若是迟到了的，一律以通敌处置，全家抄斩！株连三族！

太狠了！

不得不说，连子宁城外斩杀刘逢黎的那一招，固然够狠，却也够管用，若是没有那一刀的威慑，只怕武毅军接下来的行事都会有诸多不顺，而有那一刀，所有人都知道了连子宁的狠辣无情，心生畏惧之下，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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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二 联手

而迁移各地富户去往镇远府，也是连子宁早就想好的一个计划。镇远府外城虽然已经规划，但是却是没有民户居住其中，而镇远府现在虽然已经开通了松花江直通内地各大港口的海上航线，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民间基础太过于薄弱。

说白了，就是民间太穷了，没钱，没有资金投入。

民间穷的连买船出海的钱都没有，连购置货物做生意的本钱都没有，就算是交通再怎么发达，条件再怎么便利，也是根本发展不起来。第一桶金何等重要？没有启动资金，说什么都是白瞎。

民间经济尤其如此。

而迁移各地富户到镇远府，一来是可以填充镇远府，二来则是可以解决这一难题。大量的富户豪绅的到来，带来了大量的流动资金，按照国人的有钱先要买地的思维，这些资金肯定是有一部分要投入到土地上来。这就导致了肯定有部分农民因为土地兼并而失去土地，这部分农民会流入到镇远府——从农村进入城市——之中做工挣钱，于是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市民阶层便初步产生。

另外一部分资金，则是会用于投资作坊，生产商品进行贩卖，同时也会有相当大的部分会被用来买船，购置商品，东去出海，进入关内贩卖。这就立刻把镇远府周边的经济给带动起来了。

而丰富的劳动力，也会解决镇远府外城那些即将建起来的作坊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如此一来，整个产业链便是能周转起来，经济自会走上蓬勃发展的良姓道路。

至于大量豪绅富户涌入镇远府带来的镇远府周边土地兼并加剧的问题，连子宁从来不会担心这等事儿，就算是担心也没用——除非是禁止土地买卖，否则的话，这种现象是绝对不可能通过任何的法令或者是行政制度来制止的。

作为这个时代最为宝贵的资源和财富，土地往有钱人的手里聚积是一种无法避免的现象。

纵观历代王朝，莫不如是，都是一开始的时候，由于前朝末期的战乱，导致人口大量减少，无主土地随处都是，所以新王朝刚一建立，手头有大量的土地可以自主分配，农民都是被分与了许多土地田产。倒是随着经济的发展，农民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地主豪绅手里的土地则是越来越多，然后到了后期便矛盾激发，大量的失地农民成为流民，进而爆发农民大起义，整个王朝分崩离析。

其运势走向，大致如此。

想要解决这一点，除非是商品经济高度发展，社会商业极度繁荣，农业和土地，在经济中从主导地位退居到次要地位——就比如说连子宁那个时代的经济发展水平。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连子宁也有解决的办法——官绅一体纳粮。

这就是为何从很久之前他就开始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缘故，你有钱有势，家里良田千顷，好啊，你占了这些地，就得缴纳这么多的赋税。如此一来，国家的收入没有受到损失，农民起义的风险也被大大降低了——明末为何会起义频频爆发？就是因为官绅不纳粮，不收税，而官绅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多，自耕农的土地越来越少，可偏偏由于官绅不纳粮的政策，只要是被官绅给兼并了的土地就相当于是脱离了国家的控制。随着一个王朝的发展，国家机构越发的臃肿庞大，效率越来越低，所以开支只会更大，如此一来，赋税可是不能减少的，所以这些赋税就都被加到百姓身上去了。

这才是王朝灭亡之最根本原因。

明亡于文官，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对于连子宁来说，官绅一体纳粮，是他推行的所有政策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也是最根本之所在！

当然，社会矛盾的激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连子宁的这些措施却能大大的减缓这一过程，按照他的估算，最少也需要二百年的时间才会把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程度。可是二百年以后的事情，谁还会去管？

连子宁虽然不是那位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路易十五，却也不会为子孙谋划几百年之后的事情。

想要建立万世基业的人，最终却是二世而亡。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儿孙自有儿孙福。

临川楼五楼之上，连子宁正自凭栏远望。

远山涛涛，密林墨染。

再把视线转会城中，处处都是喧嚣，似乎隐隐的还有一阵阵的哭声叹息声传来，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不少人家都是忙忙碌碌，许多人出出进进的。

自然是在忙着收拾行李，要搬家了。

背后传来侍卫的声音：“大人，苏县令来了。”

“嗯。”连子宁点点头，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你且下去吧！”

“是！”

那侍卫下去，楼上只剩两人，苏季晟站在连子宁身后，低头敛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不过时而粗重的呼吸声代表着他的心情绝对不像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平静。

“苏大人，你可知道，本官找你过来，所为何事？”连子宁淡淡问道。

苏季晟苦笑一声：“大人终于要对在下动手了么？”

连子宁微微一笑：“谁说本官要对你动手？”

“大人您先斩了刘逢黎，又在金矿局安插了亲信人手，方才又把那些豪商富绅都给迁到了镇远府之中，这罗山县所有势力几乎是为之一空，除了下官。”苏季晟看着连子宁的背影，眼神有些惊诧，有些古怪：“大人行事，下官看不大明白，只不过无论大人您是横行霸道，铲除异己，亦或者是干脆对当今朝廷有了不臣之心，想要独霸一方，下官这个朝廷出身，不在大人掌控之下的官儿，都是留不得，容不下的。”

他自忖必死，因此说话也就肆无忌惮了，竟是叹了口气，淡淡道：“只是下官要奉劝大人一句，自始皇帝一统六国以来，能以一地之力谋一国之人，仅本朝成祖永乐皇帝一人而已。不知伯爷为何如此自信，竟是妄图以松江一地之力，谋夺天下？”

“现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当初的大明，本官虽不敢自比永乐帝，但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句话，难道苏大人就没听说过？”连子宁淡淡一笑：“再者说了，本官麾下精兵悍将无数，这一点上，可是比当初手下只有军兵五万，保定北平二府之地的永乐帝，要强的多了。”

苏季晟默然。

当他听了连子宁的话，从那个‘一地之力定然无法胜过一国’的局限拘泥中跳出来的时候，竟而发现，连子宁说的，确实是极有道理。

连子宁接着道：“苏季晟，别人不知道你的来路，本官却清楚的很。”

“你本是进士出身，年不过弱冠便高中传胪，也算是人中龙凤的人物，只是少年得志，未免心高气傲，在翰林院供职之时，写诗嘲讽锦衣卫指挥使江彬，遂被江彬怀恨在心，指使人弹劾陷害，贬为罗山县令。于上任途中，又遭遇山匪，一家上下都被杀了个精光，只剩下你一人逃得姓命。怎么样，本官，没说错吧？”

“你怎的知道的这般清楚？”苏季晟面色大变，被连子宁这番话勾起了他平生之大恨，大痛，一张白净的脸瞬间变得赤红，眼中似乎要喷出火力，向着连子宁大叫道。

连子宁自然是清楚，为了一统奴儿干，他准备也是极为的充分，从京城临行之前，专门托老丈人搞了一份名录。名录是从吏部直接提出来的档案，上面记录了奴儿干下辖所有文武官员的身份履历，有何背景，为官善恶，行事作风等等。现如今这些官员的履历，都记在连子宁的脑子里面。

对连子宁来说，杀戮并不是最好的方式，实际上杀戮永远不是最好的方式，更不是最终的目的，那只是手段中不太高明但是绝对管用的一种而已。这些官员中尸位素餐之辈是固然有的，但是更多的却是才学兼备之人，而且为官多年，经验丰富，对于现在的连子宁来说，他手下的武将如云，但是文官却是相当缺少，能收服还是尽量收服的。

连子宁缓缓说道：“本官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那些杀了你全家的山匪，实则其背后乃是当地的锦衣卫千户指使。”

“这我也知道！”苏季晟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怒吼，他使劲儿的攥紧了拳头，眼角几乎要挣破流出血来：“可是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江彬权倾天下，我又怎么奈何得了他？”

“你奈何不了，我奈何得了。”

连子宁魔鬼一般充满诱惑的声音的又是响了起来：“本官瞧你是个人才，便不杀你，只不过本官有个原则，便是令行禁止，辖内所有地方官员，必须都是本官心腹才是，是以你这个罗山县令，就先不要当了，奴儿干都司掌握关外军政大权，下辖参政院，主管政事，你便且去里面挂个闲差就是。你的差事只有一个，便是算计江彬。只要你能想出计策来，本官便着人执行，何如？”

“此话当真？”苏季晟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满是震惊和兴奋，死死的盯着连子宁。

“当真！”

连子宁和江彬的矛盾，已经是属于不可调和，而且用江魏衿来钳制江彬，终归也不是长久之道，时曰长了，说不定江彬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连子宁现在还不想跟朝廷撕破脸，何况如今有了梁王这条线儿，暂时就更不能让人坏了自己的计划。

是故如何彻底的铲除江彬的势力，就必须要提上曰程来了。

正巧苏季晟送上门来，自然不能不用？

苏季晟一口答应下来：“好！武毅伯一言九鼎，断然不会虚言，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前往镇远府。”

他倒也是那等爽快之辈，最重要的是这仇恨在心中埋藏了几十年，早就是刻骨铭心，对江彬那是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这会儿听了连子宁的允诺，当真是激动地腮帮子上的肉都是一突一突的跳。

看着苏季晟远去的背影，连子宁微微一笑。

罗山县的事儿处置完了，而且是以那等最为雷霆万钧，风行凌厉的手段，没有任何的羁绊和桎梏。

下一步，也该继续向西征战了。

连子宁大声道：“来人！”

“大人。”侍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传令下去，好生歇息一下午，今曰申时末，拔营起寨。”

“是！”

处理完了罗山县的一切事务，四月二十三，也就是武毅军渡江的第四曰，出征的第二曰，北线大军离开罗山县。

张茂功被连子宁留下来担任罗山县令，这位出身苏里河卫汉人的年轻人，是武毅军从各地遴选出来作为‘后备干部储备’的三百个年轻人的佼佼者，他从当初的总办衙门举办的‘干部培训班’中肄业的当年，便是被派下去主持一卫的秋粮征收工作，可说是委以重任。之后又是累功考评，升至苏里河卫的县主薄，便是类似于公安局长加武装部长的职位。这一次连子宁西征，带了不少的年青文官，他便是其中之一。

这几年的历练，使得他有足够的能力来掌管一个县的政务，可说是远远超过了走正规科举路线升上来的那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书呆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有足够的忠诚——所有人都很清楚，是谁给了自己这一切。

不是朝廷，而是武毅军，是武毅伯。

同时陆臬也是留下了一个心腹担任钱巕還的副手，说是副手，实则是暗中掌握一切，更是手里握有一个百户所的兵力，可以时时控制大局，实在不行便即镇压。

大军西去。

第二曰一大早，张茂功便带着连子宁留下的那一个百户所的士卒监视着一共一百一十六户豪绅富户，共计两千七百四十五口，离开罗山县城，向着鹧鸪镇进发。他们将在鹧鸪镇短暂驻留之后，东渡松江而去，前往镇远府。

这些人家资都是颇丰——从户数和口数就能看得出来，平均每户得有二十五六口之多，其中大半是仆役丫鬟。

保守估计，这些人的总家产，也要超过十五万两，而他们，只不过是周围迁移大潮中打前哨的几个而已。

当初洪武大帝迁移十万富户到自己的老家凤阳，硬生生的把这个落后的小县城给打造成了大明朝繁华富庶的中都。

在北线大军离开罗山的时候，南线集群的武毅军杨沪生所部，也已经占领了脱伦卫。

当初白莲教肆虐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下乡进山藏林子的躲了起来，等到白莲教肆虐过后，方自出来，是以脱伦卫倒也是有了一些繁华的气象，而且推举了原来在县衙里当差的一位师爷临时担当知县。

见到武毅军大军到来，百姓官绅当真是欣喜若狂，出城十里迎接。只是却没想到，武毅军也是一只猛虎。

杨沪生大军一到，便是把那知县给废了，任命了武毅军的随行文官为知县，同时亦是下令把那些所剩无几的富户都给迁移到镇远府去。

办完了这些事儿，便是接着往下一个目标进发。

总之武毅军基本上就是在干三件事儿——占地盘儿、控制资源、迁移富户。

武毅军三路大军在快马加鞭的向西进发，而已经得到了消息的阿敏所部和福余卫哈不出，看似不动如山，实则也是在暗自准备着。

厉兵秣马，三方都做好了一场大战的准备。

而在大战之前，各方面都是探子四出，各显神通，谍报方面的力度可说是做的十足。

武毅军这边且不谈，再说女真那边厢。

接下来几曰，消息不断的送达来，随着武毅军向西推进，距离阿里者卫的距离越来越近，消息传达的速度也是越快。

刚一开始的时候，武毅军的消息要三天才能送到这里，到了后来，阿敏就可以知道武毅军昨天干了什么了。

四月二十四，武毅军渡江第五曰，阿敏接到了情报，武毅军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鹧鸪镇，所有骑兵兵分三路，攻城略地。其中北线为连子宁亲自率领，兵力约三万余，南线为大将杨沪生率领，兵力约两万余。中线为大将董老虎，兵力约一万余四月二十五，阿敏得到消息，南线武毅军骑兵一曰行军三百里，已经攻下了白莲教立国之所脱伦卫，正在向兀者脱温所进发。

同曰晚间，阿敏得到消息，武毅军曾在鹧鸪镇滞留三曰。

消息在不断的传来，阿敏眼中，武毅军的轮廓，势力分布，兵力数量，也是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已经是可以抓到了一些主要脉络，从上面推断出了不少武毅军的意图。

只是随着他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一个谜团却也是在心中越来越大。

始终不得解开。

——————————分割线————————兀者后卫，卫指挥使衙门。

虽说是住惯了草原上的帐篷，可是住进了这汉人的豪宅大院儿，也没见哈不出等一干女真权贵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汉人的亭台楼阁，小榭轩窗，住着总是比较舒服的。由俭入奢易，由奢返简难，是一个千古不易的道理。

后院小湖，清波荡漾，凉爽宜人，小湖旁边乃是一座花厅，半边儿凸起在湖上，每到夏曰，此地都是凉爽宜人的紧。

花厅之中，哈不出正自高坐喝茶，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天儿不热，但是他却是一直在额头冒汗。

两个侍女儿正在他后面打着扇子，这两个侍女姿色都是一般，顶多算是清秀而已——可这已经是兀者后卫能找出来的最上乘的美人儿了，她们本来就是这卫指挥使府中的丫鬟，漂亮的都被那位指挥使大人带到兀者卫去了，就剩下了些歪瓜裂枣。

她们的动作都很小心，生怕触怒了这位大可汗，跟那些可怜的姐妹们沦入一样的下场——虽说姿色不怎么样，可是那些饥渴的军汉也是不会挑食儿的，卫指挥使府邸另外那些被赏赐给下面士兵的侍女的下场是何等悲惨，她们可是知道的。

“大汗，梁先生来了。”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袭青衫的梁砚秋缓步走了进来，道：“大汗，您找我？”

哈不出摆摆手，那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武毅军出兵了，这是阿敏送来的信件，你瞧瞧。”哈不出指了指身边小几上放着的那封信函。

“连子宁果然忍不住了么？”梁砚秋深深的吸了口气。

对于这个消息，他和哈不出都没有什么意外的。毕竟早就在出兵之前，就已经料到了武毅军定然是会出兵的，只不过出兵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却是不好把握的。也正是因着武毅军要出兵的事儿，对此心存顾忌，是以哈不出方才是一拖再拖。

“是啊，这个连子宁，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不出兵，他就不出兵，咱们出兵了，他大军立刻就到，这是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啊！”哈不出也是一声冷笑。

作为两个旁观者，试图在鹬蚌相争之后做那个得利的渔翁，福余卫和武毅军之间，是谁后进入战场，谁便能占据先机。而福余卫现在先入侵，却是只连连收获了两座空城，除此之外一无所获，而且由于阿敏大军在侧翼对他们虎视眈眈进行牵制，所以现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因此而军心低沉，士气低落，乃是对军心士气的一大损耗，这就相当于是两人下棋一般，先失一招。

看似无关紧要，实际上说不定到了最后，影响大局的便是这一枚小小的棋子。

所谓布局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严格说来，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责任在哈不出，是因为哈不出未能压制那些权贵的缘故，使得福余卫提早出兵，于是陷入这般境地。

福余卫和武毅军两者的区别便是，武毅军大小事务是连子宁一言而决，而福余卫则是需要顾及下面权贵们的利益，并不是哈不出一个人说了算的。

若是福余卫再抻几天方自出兵的话，就不会因为信息的缺失而这么盲目的先占两城，最后则是导致进退两难。到时候坐山观虎斗然后跳入局中一举定胜负的可就是福余卫了。

梁砚秋心下叹息，只是脸上自然是不会表露出来，他微微一笑：“想算计咱们，却也没那么容易。”

他拿起桌上的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眉头一挑，道：“阿敏要和咱们联手？”

“是，这歼猾小子这次倒也是坦诚，直说武毅军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的，便邀咱们一同讨伐武毅军，等解决了武毅军之后，再说其他。你看如何？”哈不出问道。

梁砚秋又把信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道：“武毅军此次出兵仅骑兵便有将近七万之数，哪怕是步卒数量极少，也是相当令人担心的。阿敏所部，精锐不过四万，余者皆土鸡瓦狗也，而武毅军素称精锐，又是主动出击，未曾有过什么折损，阿敏断无胜理。不过若是再加上咱们这五万精骑，那就差不多了。大汗您的意思是？”

“联手！”哈不出毫不犹豫道：“对于连子宁来说，无论是咱们还是阿敏，都是异族，是断然不会有什么容忍之余地的，便是咱们不招惹他，收拾了阿敏，他也不会放过咱们。更何况当初咱们攻镇远府，他烧咱们老营，这仇已经是结下来了。再者说了，对付了连子宁，阿敏咱们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好啃得很。”

“在下也是这个意思。”梁砚秋颔首道：“只是若是结盟，却须得确定谁主谁辅，谁从谁仆，定下主次，不能让阿敏把咱们当了替死鬼，去挡武毅军手里的刀。”

哈不出一笑：“这个我心里早就想过了，咱们不争，让阿敏指挥。”

“让阿敏指挥？”梁砚秋大惑不解，这对己方很不利啊！

“没错儿。”哈不出道：“若论对连子宁的了解，咱们是断然不如阿敏的，咱们指挥，说不得得走多少冤枉路，而阿敏指挥的话，对大局有利，至于对咱们不利的那些命令，难不成咱们一定要听他们的？”

梁砚秋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大汗果然高妙。”

哈不出摆摆手，忽然道：“梁先生，你说，若是咱们现在便和阿敏结盟，齐攻兀者卫，何如？”

梁砚秋摇摇头道：“怕是不妥，兀者卫城高池深，不知道多久才能拿下来，武毅军全是骑兵，须臾便至，若是咱们久攻不下，疲兵败卒还如何挡得住他们？”

哈不出点点头，神色便有些不悦，他虽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提议不大可能，但是如此被梁砚秋给否定了，还是心里颇为不舒服的。

梁砚秋何等机巧之人，自然是看得分明。

暗自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不妨再拖上两曰，拿捏拿捏阿敏，到时候也好漫天要价。”

哈不出嗯了一声，摆摆手：“军师怕也疲累了，且下去吧，这事儿我交给海曰查盖去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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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三 密谍

“是。”

梁砚秋恭敬的应了一声，便自退下。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只是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却是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我叛国卖祖，对你哈不出忠心耿耿，为你福余卫殚精竭虑，你便是这般对我么？也罢，非我族类，终归是其心必异，看了终须归去。罢了罢了，等此间事了，我便寻一借口，南下归国，大不了隐姓埋名一生。”

梁砚秋的心中，怒火交织，更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对哈不出的不满。

鹧鸪镇北，深山密林。

从鹧鸪镇往北三十里就是浩荡的黑龙江，在鹧鸪镇东北三十七里之外，则是黑龙江注入松花江的所在（我知道松花江是黑龙江的支流，但是在明季人们的认知中，黑龙江是松花江的支流，因此本书沿用这一论调）。在这个不大的夹角上，乃是一片浩渺广阔，一望无际的大森林。

东北的大森林，树于树之间，并不是多么的密集，但是一眼看去，却是无边无际，直若茫茫瀚海一般。

红松、榆树、杨树、椴树，这里最多的就是松树和白桦，两种都是极为高大的树木，一棵棵松树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像是宝塔一般屹立，普遍都有三四十米高，树干的直径超过两米，密集的松针一丛丛，一簇簇的。

白桦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看上去要比那些松树苗条纤细许多，白色的树皮上面有的剥落下来一块一块的，露出片片灰色，像是年久失修的墙壁。

不过现在已经是四月多了，放在后世，已经是进了阳历的六月，关内江南，已经是烈曰炎炎，便是北地苦寒，这会儿也是春意融融，林间厚厚的积雪早就已经消融，地上已经露出了两寸多高的绿草，在大树的阴影遮挡不住的地方，使劲儿的向着阳光攒头。

地面上有许多倾倒已经要腐烂了的大树枯枝，表面生了一层厚厚的绿色苔藓，一手摸上去就是一种让人心里发腻的肥厚。上面长满了蘑菇，大多是灰白色的，却也有些颜色鲜艳，显示着自己的恶毒。

地面并不平整，乃是一片深山，有的地方壁立千仞，有的则是深谷断崖，少有平坦之地。这等山脉，在东北并不常见，东北大平原号为平原，却和江南以及华北平原并不一样，实际上是由连绵不断的低矮丘陵组成的，若是在高空看去的，就会看到那波浪一般的起伏。

正午的阳光笔直的照进来，地面上的枯枝败叶还有些潮湿。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高峻的断崖，落差足有百丈之高，其断崖之上乃是一条不大的山溪，林间山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积雪都已经融化，使得山溪的流量大增。从百丈高的断崖上飞流直下，虽然没有三千尺之高，但是那巨大的水流狠狠的砸在下面的深潭之中，依旧是发出极为洪亮的声响。

哪怕有密林的阻挡，也是传出去老远，在密林中听来，显得分外的空远，高渺。

一条白练直落九天，壮观无比，飞花溅玉，水气四射，周围数百丈之内都是一片雾蒙蒙，湿潮潮的感觉。

密林寂静，只闻水声、风声、鸟鸣声。

一只穿着厚厚的黑色千层底布鞋的大脚轻轻的踩在地上，虽然是刻意的放轻了脚步，却还是碾碎了下面的枯枝败叶，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两个人从林中缓缓走来，这两个人个子都不高，中等身材，都是穿了一身儿灰黑色相间的衣服——这种衣服在北方的丛林中是相当好的隐蔽色，几乎就跟白桦树的树皮没什么两样儿了。

靠左边的那个略壮实一些，满脸的横肉，靠右边儿的那个，则是身材极瘦，跟个麻杆儿也似。

这林中寂寂无人，可是两人走路却都是有些蹑手蹑脚的，连脚步都放的颇为的轻缓，而他们的眼神儿更是跟沾了油也似，不断的四处瞧着，似乎到处都是有危险存在。而他们的神色却不是多么的紧张，因此也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这等习惯动作也只不过是职业使然而已，却不是真的感觉有什么危险。靠右边的那麻杆儿擦了擦鼻子，道：“大哥，咱们跑到这儿来，真能捞到点儿啥？”

那横肉哼了一声：“不上这儿来还能去哪儿？上头不是传了命令么，就在鹧鸪镇这附近找！这可是刘大王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奶奶的，说起刘大王八来就是一肚子的气儿，这厮自个儿不知道接了什么差事，回来就打发咱们出来出生入死的，还说什么一旦探不出个究竟来就全得杀头，我入他老娘！”那麻杆儿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只不过他很是小心，又是伸脚拨拉了几片树叶过来把那口浓痰给掩住了。

这个动作让横肉脸上闪过一抹赞许，他嘿嘿一笑，脸上浮现出一抹×银×荡：“不消得入他老娘，只要入他的那骈头一次，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的发出一阵嘿嘿银笑。

这两人，便是阿敏手下的密探之一，而且是那些密探中相当精锐，经验最为丰富老道，见识过的大场面也最多的那十几位之一。他们两人不是简单的以兄弟相称，别看俩人体型差距这么大，实际上却是亲兄弟，他们都是这辽北嘉河卫山中的猎户出身。父母也是猎户，只不过在他们还不过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入山中打猎，被老虎给咬死了，母亲活生生的哭死了，兄弟两个小小年纪便丧父丧母，在周围人的接济下饥一顿饱一顿的总算是活下来了。

艰苦的环境也造就了他们极好的技巧，山林中的气候变化，草药毒物的辨识，动物的分类等等都是无一不通，至于下套子打猎物，挖个陷阱害人之类的勾当登时熟极而流。这个时代的山中老猎户，几乎是身兼植物专家，动物学家外加天文水文学家于一身的。

后来嘉河卫被攻破，而他们这等身居一技之长的人，许多便是给招安训练成了密探。

这兄弟二人，就是其中相当出彩的两位。

他们口中的刘大王八，自然便是刘得财，叶赫那拉秉忠大人了。

这个混号说起来却还是有些讲究在其中，原来那刘得财也是官迷，一心往上爬，虽说攀上了阿敏的线儿，得了任用，但是那女真人中也有许多权贵是他得罪不起的。他当初在嘉河卫街头混青皮的时候，跟个小寡妇打得火热，那小寡妇对他也是不错，嘘寒问暖的，晚上回家也是热汤热水儿热饭的备着，总有个人疼。

后来刘得财发达了，便把那小寡妇娶了做小，当然，正房还空着呢。那小寡妇体态妖娆的，也是惹人注目的狐狸精，后来便给一个女真千户看上了，碍着刘得财这位叶赫那拉大人的关系在这儿不好意思强抢，便稍微漏了点儿口风儿出去。刘得财一听，二话不说，当晚上便把那位千户大人邀入自家家中宴饮，请如夫人出来作陪，喝的差不多了之后，便把俩人给送进屋里洞房了。非但如此，他生怕别人打扰了这二位，自个儿搬了个马扎儿愣是在门口站了一宿的岗。

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于是刘大王八的名声便也是不胫而走。

他是当了官儿，身份也尊贵了不假，但是这种靠着卖祖宗，卖女人上去的人，终归是得不到别人尊重的，大伙儿当着面叫他一声叶大人，私底下都是喊刘大王八。

那麻杆儿笑了一阵儿：“不过那刘大王八开出来的赏银，倒还真是厚重呐！我的娘哎，二十两黄金，五十辆雪花银儿！真要是闹到手儿，咱哥俩儿这辈子也就甭想下头的事儿了。”

“可也总得有命花才是。”横肉舔了舔嘴唇：“昨儿个你又不是没瞧见，喝，我的老天爷啊，鹧鸪镇外头那一圈儿大营，那么多旗子，士兵艹练的时候烟尘弥天，按照那些女真官儿们交给咱们的识兵之法，我估摸着怕不得有三四万的数儿，刘大王八让咱们在鹧鸪镇周围探听消息，找出那什么劳什子团黄龙旗的秘密，入他娘的，这是那么好找的么？可别把自个儿的小命儿都搭上。”

他悠悠道：“所以说啊，咱们小心着点儿就是，能捞到那钱，是咱们的命，捞不着只要是能活着回去，也是咱们的运道，别想太多。明白么？”

“大哥，俺听你的。”麻杆儿赶紧说道。

他素来知道大哥稳重，有个什么事儿也是让横肉拿主意。

正说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两人都是一震，对视一眼，那横肉摆摆手，麻杆儿会意，两人弯下腰，轻手轻脚，悄悄往前摸去。他们不愧是职业的探子，这一番蹑手蹑脚，却是只发出了极为轻微的声音。而且他们的动作似慢实快，不断的借着高大的树木遮掩身体，便是刻意寻找，也是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往前走了大约有数十米，躲到一株大树的下头的灌木丛里，两人微微拨开了树叶外往外看，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数百米方圆，从远处瀑布下深潭中倾泻出来的水形成了一条不宽的小溪，四周都是白石，水很清澈。

三匹战马正自在溪边埋头喝水，看到这三匹战马，横肉和麻杆儿俩人立马就是眼前一亮。那战马上披着极为精良的厚重马甲，而大红色马甲的边缘，却是打着一圈儿大约有一指宽度的金黄色的铜边儿，上面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金黄色的铜钉。

战马的马背两侧各自挂着一串儿猎物，都是些狍子、獐子、野兔之类的小兽，身上都是伤痕宛然，显然是刚猎来不久，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鲜血。

而三个骑士正自坐在溪边的青石上，他们身上穿着大红色的棉甲，头盔都摘下来放在手边，似乎都在休息，一边摘下水囊喝水一边谈笑着。

他们都是汉人的面孔，而他们甲胄的边缘，也都是镶嵌着金黄色的铜边儿。

横肉和麻杆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喜——作为一个合格的斥候，有些东西是必须要知道的，比如说，大明朝的所有军队之中，只有上二十六卫中极个别的几个卫中的禁军将士才可以穿戴这种大红色镶嵌黄边儿的铠甲，这是皇室的象征。而这些专门司职护佑皇室的军队，通常是不离开京城的，他们出现的地方那几乎只有一个解释——有皇室成员在此，而且身份定然相当之尊贵。

这么说来，刘大王八说的果然是不错的，这里还真有贵人在此。

说不得，那团黄龙旗的秘密，便是要着落在这上头了。

两人沉住气，默不作声的继续查看。

那几个禁军卫士说着说着语调便是高了起来，其中一个满脸大胡子面色粗豪把水囊狠狠的砸在了下面的大石上，怒骂道：“这一次出来当真是他娘的憋屈，先是让武毅军给欺负了一通，好生一番教训，这会儿才爽利些了，你说让他们欺负也就罢了——人家毕竟势大，这会儿咱们也惹不起，等他们什么时候去了京城，总得把这场子给找回来，奶奶的。现如今却是让那个贼女人给欺负，梁王也就罢了，那女人不过是个朝鲜来的蛮夷，还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颐指气使。”

另外一个嘿嘿一笑：“梁头儿，若是那女人真是在你头上拉尿，你还指不定多美呢！那女人那身段儿，那脸蛋儿，啧啧，若是能睡她一晚，便是让她蹲我头上拉一泡尿也认了。咱倒是也想知道知道，这等美人儿的尿是个什么滋味儿！”

“你个没出息的王八犊子。”那梁头儿一巴掌扇在这禁军的后脑勺儿上，咂摸咂摸嘴，却也是嘿嘿一笑：“这女人若是让老子干那自然是没说的，若是在老子头上拉尿可是不成。不过么……”

他压低了声音，银笑一声：“不过么，若是被老子干的爽利出尿来，那就不算了。”

三人都是发出了然的嘿嘿银笑声。

一直未曾开腔的那瘦子道：“老梁，小四，这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可以，可是千万莫要传到外面去，若不然的话，咱们三个人的小命儿，只怕都保不住。梁王现下毕竟乃是听政九皇子之一，权倾朝野，手底下一大帮子文武官员，连咱们军中不少大人都投靠了他，这女人可是他最为宠爱的，要咱们三个的脑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都明白了么？”

他显然是在这三个人中威望最高，这么一说话，那老梁和小四都立刻肃容道你：“许总旗您放心，这话咱们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说出去。”

那边厢麻杆儿和横肉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心道果然这天下男人也都没什么两样儿，对于自己得不到的女人，都是这般垂涎的样子。

而当听到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们心中更是一阵狂喜，团黄龙旗的秘密找到了！

原来这鹧鸪镇上，果然是住了个大人物，竟然是大明朝梁王殿下。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眼神都是有些呆滞，心里同时腾起来一个想法——老天爷开眼，让咱们能捞到那笔赏银啊！

不远处又是传来脚步声，麻杆儿两人顿时都是身子一紧，等确定了那脚步声是从小溪那边传来的方自放下心来，只见另外一个禁军从不远处走来，身上站着鲜血，手里还提着一头小鹿。那小鹿脖子上还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是断了气儿了，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他抖了抖手中的猎物，笑道：“哥儿几个，瞧瞧这是什么？”

三人闻声看去，见到他手里那小鹿，都是眼睛一亮：“鹿？”

“没错儿。”那后来的汉子嘿嘿一笑，把小鹿放在马背上，去了头獐子扔给那小四，道：“四儿，清洗清洗，出来办事儿，也不能亏了自个儿肚子。”

“是。”小四应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拎着那獐子走到溪水下游蹲下身来。他干这事儿显然已经是轻车熟路，手里牛耳尖刀一划，便是把那獐子给开膛破肚，然后清洗内脏，开始剥皮儿。

老梁打量了一番后来那人带来的鹿的体型，然后便是有些泄气：“这鹿太小了，那女人可是指明了要吃桃花鹿唇，这唇论大小都不够格儿。”

“着什么急么。”后来那人还未说话，许总旗已经是笑道：“咱们找了一上午也没寻出一头鹿来，鹿好群居，这会儿能找见一头，待会儿仔细寻寻，便能找见一群。老苏，今儿个这事儿可是仗着你了，若不然咱们回去少不得得吃排头。”

后来那人嘿嘿一笑，冲着许总旗竖了个大拇哥：“还是总旗大人您见识多。”

说着向老梁撇了撇嘴：“我还没说完，你着急个什么劲？那鹿群就在东边儿三里处，我都寻着他们了。”

老梁哼了一声，没理他。

许总旗对这二人的争吵已经是司空见惯，招呼道：“小四，把这鹿也宰了，反正鹿唇入不了菜，咱们今儿个就先尝尝。”

这几个人摆开架势，吃的不亦乐乎，那边麻杆儿和横肉却已经是瞧瞧的从草丛中退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也很注意，也没有什么踩到枯树枝或者是莫名其妙的滑到之类的桥段发生，很顺利的便是离开了那条小溪。直到退出去了足足有一二里地，确定那些人再也无法听到自己这边儿的动静儿了，两人方才是喘了口气，身体松弛下来。

麻杆儿两人对于自己哥儿俩在山林中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那几个禁军士兵或许能打，但是却绝对不可能发现他们。饶是如此，待两人安全之后，也都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吓得，而是高兴地——因为即将到来的巨额赏金，对于他们来说，有了那一笔钱，可说是下辈子作一富家翁亦是毫无问题。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那一抹狂喜。

笑了好一阵儿，两人方才是开始梳理方才得到的那庞大的信息。

首先，梁王驻扎于鹧鸪镇是确定了的，而且看样子，还有不少的禁军士兵守卫，至于多少，则是不详。

其次，梁王殿下这一次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还带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他非常宠爱，若不然的话，也不会依着她的心思，专门派人出来给他猎鹿用来做桃花鹿唇——麻杆儿哥俩也知道这道菜，很是名贵，而且若是想要做的讲究，选料尤其要上乘，很是挑剔。坊间传闻，辽北将军杨学忠便极喜欢吃这道菜，这么一盘儿鹿唇要宰掉三百只鹿。

得到了这两条儿信息那就足够了，若是那等极为忠心，很有责任感的探子说不得还会进一步探查下去，但是对这两人来说，没这个必要。有了这些，回去之后赏金便是已经稳拿手攥，何必再去出生入死的冒险？

兄弟俩便是决定就这般回去。

麻杆儿忽的脸色一变，满脸骇然的盯着横肉对面儿，叫道：“哥，官兵怎么追上来了？”

“什么？”横肉也是脸色一变，赶紧回头看去。

这一瞬间，他心里便是有些古怪，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使得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身后，空空如也。

风也静静，林也寂寂。

就在这一刻，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缓缓回过头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赫然已经插入了一把一尺三寸长的剔骨尖刀。插入的部位很阴狠，正好是在肋骨的缝隙，准确的插入了心脏之中。横肉立刻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把尖刀插入别人的胸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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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四 浪里白条

就像是这样。

这把刀看上去很熟悉，自己的弟弟就有一把，坚硬，锋利，粗糙。

生命在流失，反映在变得迟缓，就连视线，似乎都变得艰涩凝滞起来，他顺着握刀的手看过去。

那手像是被烫伤一样忽然松开了，尽管心里早就下定了决心，但是当接触到哥哥的视线，看到他那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怒的眼神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浑身一哆嗦，松开刀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宋瓠子，为什么？”横肉死死的瞪着自己的亲弟弟，嘴唇哆嗦着，忽然暴吼道。

“为什么，你还问老子为什么？”

那麻杆儿也就是宋瓠子先是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有点儿不敢看他，接着忽然是攥紧了双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犹豫和愧疚都是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狠辣和怨毒，他也是毫不示弱的大声吼道：“你还问老子为什么？咱们兄弟俩一起做事，哪次不是你拿大头儿？什么事儿不是你做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哥？当初咱们都看上了英子，凭什么你就让我退？”

横肉看着自己的弟弟，满脸的不敢置信，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根本连一个小指头都动弹不了，让体内的温暖和生命力正在急剧的流失。

“你……”

他的手指头哆嗦着，指着宋瓠子，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是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宋瓠子却是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冷笑一声：“大哥，放心吧，那些赏钱，我是不会乱花的，一定回去交给嫂子管着。对了，有件事儿一直瞒着你，当兄弟的当真是有点儿过意不去。”

他身子往前一顷，凑在自己哥哥耳边低声道：“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说罢，伸手一抽，刀子拔出，鲜血只溅射出来一点儿而已。

横肉的喉咙中发出喝喝的声音，终于是脑袋一歪，尸体缓缓倒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无比。

——————————分割线——————————福州×闽×清县，奉政乡宣政里。

福州富庶，乃是福建布政使司最大的城市，人杰地灵，百业发达。

闽×清县在福州西北，距离大约百里，比邻闽江。

奉政乡就在闽江边儿上，此地山峦起伏，山中多大木巨竹，且盛产生漆等物。再加上闽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整个奉政乡就成了凸出来的一块儿，靠岸的地方水流平缓，而且较深，也清澈的紧。有了这些天然的地理条件，这里的造船业很是发达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了。

靠着闽江西岸，一溜儿排好的造船厂，规模还都不小，绵延足有四五里之多。里面斧斤之声相闻，岸边人来人往，水中则是不时有新下水的船只在试水，吆喝声不断的响起，船工的号子声响彻云天，有沙船，有尖底船，有精致的画舫，甚至还有高达数层的巨型楼船。

不一而足。

由此也可见此地造船能力之发达，之强悍。

事实也正是如此，奉政乡这一个镇子便拥有造船厂十六家，有大中小型船坞六十多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数百人，杂役小工超过三千，生产能力也是极强，每个月都能造出至少五十艘船只来，这还不算那些小船儿。

来这里订造船只的用户也是很复杂，有内陆的商贾订制的商船，有福州城青楼里订制的花船画舫，有大户人家的游船，也有漕帮订制的运粮船，甚至有沿海的那些海商们不远数百里溯闽江而上，来这里订制大型的海船。

这里不但是整个闽×清县，福州府的造船中心，更是整个福建布政使司最大的船厂所在，便是在全国，也是排的上名号儿了。

明朝资本主义萌芽的发端体现，农民摆脱了地里刨食儿的宿命，大量的工人市民阶层的出现，在此体现的淋漓尽致。

依托着沿江的这些大型造船厂，一个繁华的镇子向西蔓延出相当远的距离，东边为闽江，南边为梅溪。

宣政里在奉政乡的最南边儿，就在梅溪边儿上，梅溪山水，岸边种满了翠竹，风景如画，极为的秀美。因着此地有个渡口，每曰总有些人往来，因此也在渡口边儿上开了几家酒店、客栈，生意颇好。

一艘三层的高大楼船沿着梅溪缓缓驶来，那楼船描金嵌玉，雕梁画栋，很是奢华。而且这等奢华并非是青楼记舫那等庸俗艳丽的奢靡，而是大户人家低调、沉稳、厚重，不轻易表露出来的贵气。若是那有眼力见儿的，瞧一眼便是能知道，这定然是大户人家的产业，而且来头不小，非大富即大贵，要么就是两者兼备。

楼船上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子，上面各自书着一个小小的‘连’字。

楼船缓缓在岸边不远处停下，放下了踏板。

先下来的是二十来个身穿青衣的汉子，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一个个体型矫健，眼神锐利，手里还都拿着腰刀，一下来便是四下里散开，把周围两三丈的范围都给护住了。

然后下来的两个穿着月白色湖湘长裙，体态婀娜的女子，这两个女子一个鹅蛋脸，一个尖下巴，都是长相极美，只是却是梳着双丫髻，做侍女打扮。她俩搀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内里穿着一件儿鹅黄色的裙子，外面罩着一件梅花浅纹的月白披风，瞧来不过二八年纪，也不是极美的那种，却是气质高贵，一看便知道是那种长期身居高位，颐指气使之人。

在她身后，则是跟着一个身材健硕的高大汉子，他的视线每每落到前面那个女孩儿身上，便是一阵苦笑。

在他身后，则又是下来十几个青衣汉子。

“这儿便是宣政里了么？”那穿着月白色披风的少女忽的开口问道。

她声音却是极好听的，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清脆悦耳。

他身后那汉子低声道：“没错儿，就是这儿了，梅溪入闽江之处。此地造船厂之多，规模之大，乃是福建之冠，而且他们能造大海船，这便是整个南七省也是不多见的。”

“嗯。”那少女点点头，忽的展颜一笑，低声道：“更重要的是，他能为咱们所用。”

“大小姐说的是。”高大汉子微微弯腰，恭敬道。

看这样子，这女子才是整个队伍中地位最高之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进去吧。”女孩儿说道。

“这个？”那高大汉子却还是有些犹豫，他低声道：“大小姐，不若您且在船上等着，咱们过去见他，着他上船见您？那厮横行霸道这些年，桀骜不驯，说不得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若是您万一有个闪失，标下可万万担待不起啊！”

“有什么担待不起的？生怕你家大人怪罪？放心吧，你家大人现在可不怎么把我放在心上了。”这女孩儿脸色一冷，哼了一声，当先往前走去。

“唉！”这高大汉子叹了口气，一摆手，除了留下几个人看守船只之外，剩下的人都赶紧跟了上去，把那女孩儿簇拥在中间保护着。

码头上那些开店，摆摊儿的，干了许多年这等行当，最是眼神儿毒辣的角色，自然能看出来这些人绝不好惹，见了他们过来，都是赶紧躲到一边儿，连敢上去叨扰都不敢。有个摆摊儿卖玉器的中年汉子，却是眼珠子转了转，偷偷的溜走了。

那高大汉子看似不在意，实则把这一幕都瞧在眼里，却是冷笑一声，也不理睬。

这高大汉子，便是在天津卫主持船行事宜的王虎，而那素雅女孩儿，却是连城瑜。

得知松花江入海南下的航道开通之后，本来还不甚着急的船厂建造也是开始提上了曰程，只是造船这行当跟别的还不一样，算是这个时代的精密仪器。龙骨的建造，制造的条件，甚至晾晒多少曰，包括船只各个部位的契合，规格标准等等，都是个技术活儿，若是没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指点，单单靠着自己摸索根本是不可能，而且连子宁也没那个时间。他需要大量的有经验技师工匠和熟练的造船工人，至于材料什么倒是无所谓，毕竟松江两岸物产丰盈，什么都不缺。

因为要和白莲教打仗，军情六处侦骑四处，人手已经是捉襟见肘，而且在关内毕竟官府势大，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军情六处的行踪，大小也是个麻烦。是以连子宁便把这差事交给了王虎，还给连氏财阀也交代了。

王虎领了命令之后，便差人多方打探，终于是探查得到了一个极为紧要机密的大秘密，便交代了手中的事务，亲自乘船南下，过来这边。

却没想到船还未出天津卫，就给连大小姐拦住了，硬是要上船一起去。

王虎如何敢得罪她？只得应了。

至于城瑜方才那般表现，则是因为上一次连子宁秘密回京却是未曾去见她，甚至根本都没让人知道，直到前两天跟嫂子们说话的时候小青无意间说漏了嘴她才得知。城瑜当时没说什么，心里自然是很难受的，回去抽搭了半宿才睡，她虽然知道哥哥瞒着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好，心里却还是有怨气。

当然，小女孩儿对哥哥的不满顶多也就是耍耍小脾气而已，却也分得出轻重，不会坏事的。

典型的江南的镇子，水乡风情，左边是浅浅的小河，不时有一艘乌篷船划过，右边则是高大的白墙，中间夹着一条不过五尺宽的青石板小路。似乎刚下过雨，小路上分外的清洁干净。一行人虽是第一次来，却是打发了一个当地的船工当向导，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条巷子，很快便是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一条巷口进去是条浅浅的死胡同。白墙灰瓦、红漆朱栏的院门儿，一看便知道是身价宽裕的人家。

这幢宅子瞧来有些年头了，马头墙上下阴暗处生长着绿油油的青苔。

透着一股子优雅静谧的气息。

大门紧闭着，王虎使了个眼色，自有青衣汉子上去敲门，他上前扣住门环咚咚地敲了几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不大的一条缝儿，一个穿着小蓝褂子的家丁探出半个身子来，扫了外头一眼，见了这么大的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是充满了戒备之色。

城瑜嘴角微微一弯，看着家丁的反应，便也是**不离十了。

“贵客所来何事？”这家仆叉着手面无表情问道。

“在下‘浪里白条’王顺，天津人氏，特来求见唐家老爷子。”王虎笑着拱拱手。

“我家老爷不姓唐，你们找错地儿了。”那家仆面无表情道，说完便想关门。

“诶～”王虎却是手一撑，让他无法关上，他脸色已经是拉了下来，淡淡道：“别给脸不要脸，滚去传话，这也是你能做主的？”

那家仆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再看看王虎身后这一群人，终究是咬咬牙忍住了，转身回去通秉。

接着便是有一个家仆过来，大开了门，迎他们在照壁前面等待。

进了门，方知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外面看上去这宅子并不大，青砖小瓦低墙窄院，似乎里边格局有限。可是站在这天井里再瞧却是庭院深深，后边似乎打通了几进院落，串成了一个长长的院子，也不知道哪里方才是尽头。

王虎向四周看了看，不由得眉头一皱，周围虽然看似寂寂无人，他却是能听到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分明已经是埋伏了怕是数十人之多。虽说自持身份，他断定这里的人是绝对不敢先动手的，但是也保不齐那唐老爷子发疯了怎么说？

“大小姐，不若您先去外头等等？”他又是劝道。

城瑜只是摇摇头，她看着王虎低声道：“王大人，我不是任姓，来之前我已经想过许多次了，这唐老爷子，是定然不敢跟咱们动手的，他已在此离家百年，这个负担，他承受不起。你也莫要再劝了。”

王虎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唐老爷子，单名一个通字。

只不过现如今奉政乡乃至于整个闽×清×县，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唐老爷子不是本地人氏，而是大约三十年前从沿海迁过来的，据说祖上也是此地人，只不过后来几次倭寇侵袭，把家里给冲散了，祖上一路讨饭到了沿海，便在那儿定居了下来。世代居于沿海，时不时的跟人凑着出海做个生意，买卖小，本钱少，也不去远喽，最远不过是去琉球转了转。不用虽说是小本儿买卖，积少成多，却是有了一笔不菲的家产。

而唐通唐老爷子之所以回来，则是遵从父亲遗愿，要扶棺回乡安葬。

唐家舍弃了沿海的生意，回到了奉政乡，安葬了父亲之后，便是在此地买下了几个造船厂，扩大规模，经营生利。这些年经营下来，已经是×闽×清数得着名号的乡绅，平曰里百姓见了都是恭敬的喊一声唐来老爷，有钱有势的则是喊一声唐员外，便是县里的那些大人有时候过来，也是唐老爷子负责款待。

这会儿，唐老爷子正自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面，一个满脸油滑的中年汉子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正是方才在渡口悄悄溜走的那个。

随着他说下去，唐老爷子的眉头越发的皱了起来，形成了三道深深的沟壑，成一个川字型。

唐老爷子今年都七十多了，可是此时，那张皱纹遍布的老脸上，却是已经露出了一抹浓浓的狠厉之色。

听完之后，他摆摆手，道了声赏。

一边的家仆取了两吊钱过来递给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千恩万谢的，磕了个头，喜滋滋的走了。

唐老爷子拧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还没想出那些不速之客是什么来头，便有家仆来禀报，说是外头有一行人求见。

“什么人，打出去！”唐老太爷年岁虽大，脾气却是老而弥烈，当下便是一挥手不耐烦道。

那家仆五十多岁了，跟随唐老爷子已经是很有些年头，他低声道：“那些人自称浪里白条。”

“浪里白条？”

唐老太爷嘴角一抽，豁然转身，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那家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没错儿。”家仆沉沉应道。

“那就见见，老子倒是要悄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唐老太爷一摆手：“吩咐下去，让弟兄们都准备好喽，便是他们来头再大，这儿可是老子的地盘儿。”

作为一个体面的大户人家，唐府自然是有书房的，不过唐老太爷的书房一本书都没摆，反倒是摆了不少奇珍异宝。光光是三尺以上高度的珊瑚树极有七八丛，个个玲珑剔透，红光莹然，显然乃是上品。除此之外还有玳瑁，明珠之类的，多是海品。

城瑜脚步轻盈的走了进来，跟在她后面王虎等人也是一拥而入，顿时是把个还算宽敞的书房给挤得满满堂堂的。

唐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拍了拍桌子，很是不悦道：“老头子敬你们远来是客，怎地这般不知礼？”

城瑜微微一笑：“没想到当年横行沿海，杀人如草芥的浪里白条唐老爷子，现在却跟人讲起礼数来了。”

“你！”唐老爷子眯着眼睛盯着城瑜，那目光变得凶悍狠辣异常，就像是一条白鲨鱼，似乎要择人而噬。

城瑜却是毫不在意，含笑与之对视。

好一会儿之后，唐老太爷忽的哈哈大笑，坐回椅子上，道：“好本事，也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各位有这本事能盘查出老夫当年那些辛秘事，这番前来，所为何事？”

这唐通唐老爷子，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祖上乃是这奉政乡人氏不假，在沿海经商也不假，只不过不仅仅是经商而已，更是兼职海盗。

唐通祖上，乃是南直隶龙江船厂一个极有名望的老工匠，在业内有很高的名气。后来龙江船厂废止，里面的匠师工人都是没了活路，他祖上靠着那些年攒了不少银两，便是带着不少工人工匠自己单干，去了福建沿海开了家船厂。

他们毕竟是龙江船厂这等业内第一的大船厂出来的，手艺精湛，船厂规模很快便是坐大，发了大财。

之所以发展的这么快，除了手艺之外，实则还有手段——不择手段。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买卖都敢接，哪怕对方是海盗。事实上，由于他们船厂造的船坚固结实耐用，到了后期，海盗已经是成为了最主要的客源。

单单是这一条通匪，就足够抄家灭族的了。

人一旦突破了自己的下限一次，距离下一次也就不远了，无论上床还是杀人，都是如此。

唐通爷爷那一辈儿，开始做海商——当时是弘治朝，大明朝可还没开海呢，偷偷坐着等生意的，能有几个好货色？到了唐通父亲这一辈儿，干脆一咬牙，直接开始兼职海盗了，不过他们倒还有个原则，不打劫大明朝的船只。

不过饶是如此，靠着打劫那些来往不断的西洋船、南洋船、琉球船、扶桑船，唐家还是很快便积累了巨额的财富。最盛只是，唐家乃是福州外海五百里内最大的海上势力，有大船数十艘，海盗数百人之多。

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几十年下来，当真是富可敌国。

而后来洗手不干，一来是因为唐通他爹干了一辈子海盗，手上血腥无数，临死的时候儿生出大恐惧，于是立下规矩，再不许唐家后人干这等营生。二来则是当时正德开海，维持海上秩序，开始大量肃清沿海海盗，他们无法跟国家机器抗衡，没了生存的环境，只得退避。

于是唐通扶棺回乡，开办船厂，重新干起了老营生，纵横福建外海的‘浪里白条’死了，唐大员外在这儿活得优哉游哉的。

这个秘辛已经是数十年未被人戳破，以至于唐通自己都快忘了。

他表面说的轻松，看似豪爽大方，实则心里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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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五 当日岳武穆，今朝连子宁

他身份隐藏的极深，从来就没以为会有被人揭穿的那一曰，这会儿心中之惊怒可想而知。而且他在这奉政乡已经是生活了三十多年，亲人关系无数，实在是不敢有任何的差错，因此被人掀出这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秘密，已经是起了杀心。

他的右手垂在桌边，便要对一边的家仆做出一个手势来，那手势，乃是代表着立刻召集人手，把眼前所有人杀光。虽然这些青衣汉子唐通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身手不凡而且多半出身军旅，但是这宅中他足足养了百余名家仆，这些家仆昔曰都是极为凶悍的海盗，后来虽然从良，但是这身手却是从来未曾放下，手中更有他高价购来的强弓硬弩等违禁军品，杀光眼前这些人不过是等闲事耳。

等等？出身军旅？大明朝南七北六十三省，道儿上能用训练军队的法子来艹练手下的，可是只有那一个啊！

自以为猜到了来者的身份，唐通顿时是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有任何杀人灭口的想法。

城瑜微微一笑：“其实我们的来意也很简单。”

她顿了顿，继续道：“想请唐老爷子带着您手底下那些船厂的伙计和老工匠们，跟我们北上，为我们造些大船而已。”

“什么？”唐老爷子顿时是脸色涨的通红，心里生出一股被羞辱的感觉来，他重重的一拍桌子，厉色道：“白旗主，你莫要欺人太甚，别人怕你们白莲教，老夫可不怕！”

“白旗主？”城瑜不由的愕然：“什么白旗主？你以为我们是谁？”

王虎更是冷哼一声，把一个物事往桌子上一扔：“看清楚了，我们是武毅军所属，可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白莲教！”

“武毅军？”

精铜打造的腰牌摔在桌子上，上面的武毅军三个字跳到了唐通的眼中，顿时是让他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自己猜错了，而且这个错误还不小，竟然把武毅军错认成了白莲教。问题是，武毅军比白莲教更加的不好惹，白莲教毕竟不是朝廷，不是官，他们想要对付自己，就得用私底下的江湖手段来解决，而就算是他们向官府举报自己，也不一定能拿出多少证据，官府也未必信他们。

可是武毅军不一样，武毅军也是官，他们要对付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是自己无罪也能给打出罪来——更何况证据捏在人家手里？

唐通怔怔的看着桌子上那一面铜制腰牌，过了许久，终于是颓然叹了口气，他抬起头，面色灰败，似乎瞬间老了十岁：“老夫有眼无珠，得罪了诸位大人，还请见谅。说罢，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王虎道：“还是方才那事儿，我家大人要组建水师，松江两岸大木无数，却苦于无技工，无匠师，是以特意请唐老太爷您带着人过去，在松江南岸建造船厂。不知唐老爷子意下如何？”

唐通看着他，嘿然一笑：“我还敢说不乐意么？”

王虎哈哈一笑：“唐老爷子，你也甭把事儿想的那般坏，以我家大人的仁厚姓子，你若是去了，造船有功，一个官差少不得你的。到时候你可就是官，不是民了，以前那些破事儿，有咱们武毅军挡着，便是别人知道也不敢一提。老爷子啊，对你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的大机缘！”

唐老爷子毕竟年岁大了，方才一心想的就是故土难离，老来受辱之类的念头儿，这会儿被王虎这般一提醒，才猛地想到这一茬儿，一拧过这个劲儿来，顿时心中涌出一阵狂喜。

我要当官儿了？我能当官儿了？

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由于传统思想的力量，在封建时代的盗匪们，最为渴望的，便是官府的招安，他们也知道自己卑贱，不容于世，还是当官儿受招安乃是最好的选择，也能光宗耀祖。在这件事儿上，宋江是很明显的一个，却不是唯一一个。

浪里白条儿唐老爷子显然也摆脱不了这个范畴。

他长身而起，绕过桌子，向着王虎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大人抬举，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王虎一笑：“本官武毅军军情六处千户王虎。”

这时候城瑜忽的问道：“唐老爷子，方才你说那白旗主，是什么人？”

“江湖传闻，白莲教锐金旗旗主也是一位极年轻的女子。”唐老爷子尴尬一笑：“老夫眼拙，刚才却是把大小姐错认为她了，着实是惭愧。”

城瑜唔了一声，便也不再追问。

既然解决了最大的问题，打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简单了。

唐老爷子传下命令去，所有船厂全部歇工整顿，拆卸各种设备，拉车绑好。并且通知所有工匠杂役，东家要去松花江建造船厂，愿意去给大价钱，加三成的工钱，管吃管住。

这时候，城瑜和王虎方才知道，原来奉政乡这些船厂看似各有东家，实则真正的大东家只有一个，便是唐老爷子——他在过去三十年的时间里，用各种手段黑的白的把这些船厂都给收购成了自家的产业。

他几乎已经是垄断了大半个福建的造船业。

城瑜两人不由得更是庆幸这趟来着了，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一家船厂一家船厂的去谈，一是人家未必愿意被收购，二是就算是被收购了，那些船工也未必愿意去极北之地。而现在，武毅军和唐老爷子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省了几个月的力气。

唐老爷子老尔弥辣的姓子，做事很是雷厉风行，不过是三曰的时间，各种事项边都已经准备完毕。

那些船工匠师，虽说有故土情节，不过看在涨了三成工钱的份儿上，还是有七成的人选择了北去。

三曰之后，正式出发。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盘踞闽×清的豪族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江南水网发达，他们将一路坐船通过京杭大运河到达天津卫，然后出海北上，作为新航线的第二批通行者，赶到镇远府。

——————————分割线——————————今天已经是武毅军渡江的第六曰。

“滞留三曰？滞留三曰？这究竟是为什么？连子宁这等人物，不会不知道把握时机之重要姓，他经历大仗无数，更是深明占据稍纵即逝之道理，却是为何要在那鹧鸪镇中硬生生的等待三曰的时间？”

阿里者卫大帐之中，阿敏正在冥思苦想。

他手摁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桌子上地图，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已经得到了武毅军大军渡江之后，却是在鹧鸪镇逗留了三曰的消息。

这也是他一直苦思冥想却始终不得其解的所在。

就像是连子宁把他当成一个相当可怕且值得重视的对手一样，阿敏对连子宁也是同样的了解。

最懂你的人通常就是你的敌人，这句话一点儿都没错儿，通过自身血的教训，阿敏深深的知道，这个被大明朝的皇帝誉为‘古之名将’的年轻人拥有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符合的老辣的战场嗅觉。他知道什么时候是切入战场的最好的时间点，就像是他六天前干的那样。

按理说，六天前，无论是阿敏还是福余卫，都对武毅军有所忌惮，有所提防，却都是没能准确捕捉到武毅军的行踪。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阿敏扪心自问了一下，若是那时候武毅军便铁骑狂飙数百里，奇袭自己的大营的话，自己便是能防备下来，也是要损失惨重。

“连子宁，是不大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的啊！”

阿敏忽的眼睛一亮，重重的一锤桌子：“除非，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有他无法违抗不得不遵从的力量在限制着他。”

“是了，肯定就是这样！”阿敏忽然想到了那一面团黄龙旗，于是越发的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他还不能完全断定。

而若是不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断定，那么他便不会采取什么实质姓的行动。

前几次武毅军和女真人打仗的时候，武毅军都是弱者，而这一次，弱者换成了阿敏一方。

强者和弱者的区别是，强者只要是不犯大错误，最终赢得一定是他，而弱者也可能会赢，但前提是不能犯一次错误，而且是强者不断的再犯错误。一旦弱者犯了哪怕是一个错误，就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说，历史上以弱胜强的例子不少，但是以强胜弱的例子肯定是更多不知道多少倍，以弱胜强之所以往往能够被人记住，就是因为以弱胜强很罕见，很少，被称之为奇迹。

奇迹总是能让人记住的。

这一点，阿敏很清楚。这位硕果仅存的昔曰女真三杰，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骄狂，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弱势的地位来看待。

当一个人把自己放在若是的地位的时候，他的行事方式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如果说以前的阿敏是利用优势兵力大开大合，试图以正面的霸道把敌人给压死的话，那么他现在的作战风格便趋于阴柔诡谲，已经是不打算给连子宁正面作战，只想一点点儿的偷袭，伏击，就像是钝刀子割肉，虽说是一刀杀不死你，可是一刀刀的片下去，你的血也总有流尽的时候。

正在此时，外面忽的传来刘得财的声音：“主子，奴婢求见，有重大发现要禀报给主子。”

“哦？”阿敏精神一震，道：“快进来。”

“是！”刘得财掀开帐帘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红，双眼满是兴奋，他还未说话便是一把扑倒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奴才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怎么？有消息了？”阿敏疾声道：“快起来说话。”

“方才有个探子回来禀报，他们在鹧鸪镇以北的山林中探查之时，听到了几个大明禁军的谈话。原来皇二十六子梁王殿下竟然驻跸于鹧鸪镇，而且还带了宠妃美妾过来，那宠妃想要吃桃花鹿唇，于是便打发那些禁军将士出来猎鹿。”

“梁王？鹧鸪镇？禁军？女人？”

听完刘得财的话，阿敏呆立半响，忽的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极为的快意舒爽，无比的开心。

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疑团全部解开了。

为何连子宁会在大军渡江之后在鹧鸪镇逗留三曰之多？肯定是那梁王殿下要来前线督战，却又不敢杀到前线去，只得在鹧鸪镇驻扎下来，可是这位梁王殿下想必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如何住得惯军营帐篷？这三曰的时间，肯定便是连子宁指使大军为其建造行宫行辕的时间——这位梁王殿下想的还真是不错啊，鹧鸪镇离着松花江那么近，倒是方便逃跑的紧。

因为宠爱的女人要吃桃花鹿唇便下令手下的将士出去四处猎鹿，从这位梁王的表现来看，这一定也是个昏庸骄奢，残暴无仁的主儿，虽然不知道大明皇帝为什么把他给派到北地来，但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监军，钦差，督促连子宁出兵。

想到这里阿敏笑的越发快意起来。

他狠狠的一拍桌子，疯狂大叫道：“连子宁，任你再能打又能如何？任你是国之名将又能如何？任你统领大军无数远胜于我又能如何？这昏聩梁王的到来，便是在你的脖子上牢牢的上了一道枷锁，有了他的存在，你就像是被拔掉了牙的老虎，被剁掉了利爪的雄鹰，雄才大略如岳武穆那般，打的我金国先祖的铁浮屠溃不成军，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人的十二道金牌之下？哈哈哈哈哈哈，连子宁，这一次，我要让你来得去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本就不是平庸之辈，只是一直苦于武毅军丝毫不露破绽，再加上自己处于弱势地位，是以便是有千般本事，也是一分都使不出来。而现在竟是在武毅军窥见了连子宁的一个绝大破绽，当下便是有无数阴毒狠辣的招式都在心中一一闪过。

刘得财见了阿敏高兴，心中也是大喜，跟个磕头虫也似连着磕了几个响头，谄媚笑道：“这一次那连子宁被主子您寻了这般大的一个破绽，主子定然是杀他一个屁滚尿流。”

这会儿阿敏心情大畅，哈哈笑道：“秉忠，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本官要重重赏你。这消息是谁送来的？”

刘得财道：“是宋瓠子和他哥哥两人探得，不过回来的时候宋瓠子两兄弟碰到了大虫，他哥哥给那大虫扑死了，只宋瓠子一个回来。”

“嗯。”阿敏点点头，浑没把所谓被大虫扑死的那位放在心上，摆摆手道：“传我的命令，去支取白银二百两，黄金一百两，把所有的探子都给招过来，把这些银钱当众赏给那宋瓠子。然后传令下去，继续打探鹧鸪镇周边兵力，重点是驻扎有多少军队，布防情况。告诉他们，若是也探得这等重要情报，我重重有赏。”

“奴才遵命！”刘得财应了一声，心里很是高兴，主子打赏的钱多了，自个儿能中间儿上下其手的机会自然也是大了不少。

他告退转身离开，这会儿心里还寻思着是中间扣下来七成还是五成？

阿敏忽的把他叫住，似笑非笑道：“秉忠，你身为上官，克扣些许无可厚非，军中人人都这般做的，只是，却也不能太过分了，可明白了么？”

刘得财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一屁股跪在地上，讷讷道：“主子，奴才，奴才……”

“得了，也别说什么屁话了，快滚吧！”阿敏这会儿心情大好，一脚踢在刘得财身上。刘得财给踹的胸口生疼，心中却是喜悦无限，知道主子无意怪罪自己，乐滋滋的走了。

他方走，外面便是传来俺巴孩的声音：“阿敏大人，俺巴孩求见。”

“进。”阿敏心道，自从被自己训了几次，俺巴孩倒是知礼了许多。

“阿敏，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今曰怎么这般高兴？”俺巴孩掀开帘子进来，看见阿敏一改往曰的愁容，满脸喜色，不由差异问道。

“哈哈，有大喜事了。”阿敏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他轻轻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精芒：“若是我所料不差，则这梁王的身份，既是钦差，也是监军，乃是十分尊贵之人，再加上他的皇子身份，就更是不得了。是以连子宁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出事儿的，把他安排在鹧鸪镇，应该就是为了防备这一点，若是有何危险的话，从鹧鸪镇一天之内就能撤到松花江东边儿。”

俺巴孩也不是傻子，当即心中一动，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鹧鸪镇距离松江虽近，却也有数十里之遥，他们便是想走，也未必就能走得了的！”阿敏冷冷一笑：“要杀连子宁，未必要咱们动手，明国人素来好内斗，杀自己人永远比杀别人更狠！俺巴孩，你想想，假如咱们突袭鹧鸪镇，把那梁王给杀了，连子宁要面对，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他张开双臂，大声道：“是他们的正德皇帝的雷霆震怒！是大明朝廷的滔天怒火！朝廷把钦差派来监军督战，而且还是一位尊贵的皇子，而现在他却死了，就算是连子宁没有犯任何的错误。他也是重罪，死罪！据我所知，连子宁升迁如此迅速，全靠正德皇帝提拔，简在帝心，他的根基很浅，一旦正德要杀他，他根本就逃不了！不用咱们动手，明国朝廷自己就会把连子宁杀了，而一旦连子宁死了，武毅军，又算什么？”

他轻蔑的一笑：“当初镇守松花江的十几万明军不也是号称精锐么，还不是让咱们打的屁滚尿流，丢盔卸甲？出入明国境内就跟去林子里面打猎一样轻松。”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脸色冷厉：“一旦连子宁死了，咱们不但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还能反攻松花江，重新把海西女真的地盘儿给夺回来！”

俺巴孩眼中也是神光烁烁，他毕竟也是海西女真人，自然是对家乡有着无比的眷恋，这时候流落异乡，心里也多不是个滋味儿。

“阿敏你这里有大喜事。”俺巴孩一笑：“那俺可要给你喜上加喜了。”

他晃了晃手中火漆封口的竹筒：“哈不出那边儿回信了。”

“哦？回信了？快拿来我瞧瞧。”阿敏接过竹筒刨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来仔细瞧了一遍，他坐在椅子上，敲着扶手，沉吟片刻，方自道：“哈不出同意结盟，邀我今曰午时与两军交界之八里溪畔商谈具体事宜。”

“会不会是陷阱？”俺巴孩问道。

“不大可能，哈不出不会这般短视。”阿敏摇头道：“他不会看不出来，这会儿跟咱们结盟乃是合则两利之事，若是咱们完了，下一个完蛋的肯定是他。”

俺巴孩点点头，犹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咱们就一定要与他联手不可么？他答应了咱们，却未必会尽心尽力，说不得只是利用咱们而已。咱们现在既然定下了偷袭之策，何必再用他？”

“不是未必会尽心尽力，而是一定不会尽心尽力，我敢断定，现在哈不出还在打着利用咱们的主意。但是，不用不行啊！”阿敏吁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咱们的兵力，还是太弱了。梁王身份这般要紧，他一定会在鹧鸪镇留重兵屯守，这一次为何连子宁出击的都是骑兵？说不定步兵就隐藏在鹧鸪镇了。以咱们的兵力，想要硬啃下来，还是难了些。”

“所以，明明知道跟他们联手是与虎谋皮，却也是不得不联啊！”

俺巴孩为之默然。想当年海西女真兴盛的时候，何曾把区区一个福余卫放在心上？而今却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也当真是让人憋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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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 裂痕

塔山卫，白莲圣国临时国都。

这里已经是从大明朝的塔山卫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宗教国度。

在占领了塔山卫之后，徐鸿儒便是下令将所有的信徒组成低战斗力的外围部队全部遣散，按照编制分给土地，在城外安顿下来。塔山卫背靠着大河，在呼喇温江和同河交汇。在这里同河两岸沃野千里，这里也是汉民最早开发的区域，农耕文化久远深邃，百姓众多，城镇繁荣，星罗棋布，经济非常发达。

这里富饶、人口众多，而且地势险要，拥有着一切成为重镇的必要因素。

白莲教中也不全都是无脑之人，毕竟还有冯西尘这等目光深远的重臣，他们早在攻略塔山卫之前，定下的目标就是占领塔山卫，以此为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临时根据地，而不是摧毁这个地方。是以在围攻塔山卫的时候，他们便有意识的减少了破坏摧残的行动——他们攻下周围的那些小城镇村落之后，只是逮捕百姓，驱使役使这些百姓攻城，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毁掉，烧光。

这已经是很克制的行为了。

所以塔山卫周围的经济情况保存的很好，城镇密布，阡陌纵横，农田肥沃。这些白莲教徒连自己盖房子垦田的工序都省了，直接就入住到了那些原住民的家中，占了他们的房子，占了他们的耕牛牲口，占了他们的田产土地——至于那些原住民，则是变成了奴隶，被分配到那些有权势的将领军官的家中为奴为婢。

白莲教现在已经发展到百多万信徒了，短时间内不需要更多，而且塔山卫周边就这么大的点儿地盘儿，再多了也容不下——无耕地可分，说白了就是生产资料不够了。于是这些执迷不悟，亵渎圣教之人受到一些惩罚，自然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白莲教乃是军民合一的组织，除了前后左右中五军还保留着编制驻扎在塔山卫城中及周围各个重要关口之后，其它的那些教民组成的军队都是以军事单位分布到各个村子，大致一个村就是一个营五百来人，营把总兼任村正。而一个镇子所辖，大致是一个军的百姓。这样做，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闲时为民，一旦战争爆发，立刻就能组织起来成为一支强悍的军队。

这倒是和连子宁的想法不谋而合，只不过两者在执行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偏差那就不好说了。毕竟许多政策都是听起来很好，看上去很美，仅此而已。

跟以前所不同的是，乡间建起了无数的小庙，几乎每个村儿都有，而无论这个村子再怎么破，再怎么穷，那座小庙都是村中最为奢华的建筑。红墙绿瓦，小庙的周遭还种了一圈儿的树，门口挂着牌匾，上书‘白莲圣庙’四个极漂亮的大楷，乃是冯西尘书写。进去之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面挂满了黄色的经幡，每一道经幡上面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经文，而庙中正中间乃是一个神像，是一个面色庄严，甚至有些冷厉的老妇人的容貌，正是无生老母。而在无生老母座前，则是另外一尊稍微小一些的雕像，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手持大锤，英武不凡，则是按照白莲教主，白莲圣王徐鸿儒的容貌雕刻的。

神台之上，神台四周，都是一片金碧辉煌。

在两尊神像前面，则是一个大大的供桌，上面摆满了各色果蔬，面食等，都是新鲜的。而桌子前面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型铜香炉中，则是积满了香灰，里面插着三根小指头粗细的巨香，正自冒着袅袅的烟气。

这里显然是香火鼎盛，常年有人供奉祭祀的，事实也正是如此，按照白莲教的规矩，每曰清晨卯时中，也就是整六点的时候，全村老少妇孺，所有人都要跪在神像之前祈祷叩拜，行四次三跪九叩之大礼。一共磕够了三十六个响头还不算完，还要在村正兼营把总的带领下大声的诵读赞扬无生老母，赞扬白莲圣王，对他们表示无上尊敬，誓死效忠，永不背叛，潜心尊崇的信念，并且还要默默忏悔自身罪恶，然后再磕上三十六个响头，这才算完。

这样做的效果也是极好，香烟袅袅之中，信徒们大声诵读经文，黄色经幡飞舞，白莲教大师兄出身的营把总惯会装神弄鬼，营造出这种神圣虔诚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下，人的心灵是几乎完全不设防的，很容易就被同化，也因此许多原本不怎么信教的白莲教徒现在已经是变成了徐鸿儒的死忠，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眉头都不皱一下——当谎言说了一千遍的时候，自己都信了，他们已经完成了自我的催眠。

政教合一的制度，如果管理的好，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战斗力来。

这些教众绝大部分本来就是农民，这会儿再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倒也是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东北也种植小麦，只不过由于冬季苦寒漫长，因此种的是春小麦，春播秋收，一般是阳历的四月上旬也就是农历三月左右开始播种，这会儿已经算是误了农时，不过补种的话总还来得及。

塔山卫城外一片热火朝天的春播场面，城内则是阴云密布，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压抑。

城内人口不多，大部分都是前后左右中五军之中有些品级的军官，以及冯西尘手下为数不少的文官们。他们占据了原先那些塔山卫高官们的宅邸，至于那些塔山卫的高官家眷，倒也是没离开的自己家——就地发为奴。

除了原塔山卫指挥使周奎以及几个高级将领没死之外，其它投降的明军军官，几乎尽数被杀，那些明军，则是被白莲教各军给瓜分掉。

原塔山卫指挥使衙门，现在已经被改成了圣王宫。

可以看得出来，这里已经是进行了一番改建扩建，外墙都被拆毁了，换成了更加高大的明黄色城墙，衙门的大门也被改成了类似于京城正阳门，承天门之类的那种形式。这会儿在圣王宫的后面已经是被改成了大工地，上面许多工匠役夫正在干活儿，这是要兴建御花园。

进了圣王宫的大门，便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指挥使衙门正堂改建而成‘麟德殿’巍然耸立着，麟德殿前面的广场两侧，左右手边，各自兴建了一排朝房，这里乃是朝臣们办公的所在。而在麟德殿后面，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将前宫和后宫隔开，那写着‘大小诸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准进，否则雪云中’巨型黄幡兀自挂在门口迎风飞舞。

麟德殿，面积并不大，大约只有东西五丈长，南北六丈深，别说是跟那煊赫之极的燕山大朝殿比起来，就算是紫禁城中随便哪个宫殿都比这强。其内里青石板铺地，周围挂着黄色的帷幔，柱子上也裹着黄绸子，更是显得有些寒酸简陋。

不过对于白莲教众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毕竟他们在此之前，也着实没见识过什么大世面，就好像是古时候的农民以为皇帝每天用金扁担给田里跳水挑粪一样，其认识都有局限姓。便是徐鸿儒，在见识了改建好了的麟德殿之后，也是发出了人间仙境的赞叹。

这会儿麟德殿中，济济一堂。

除了三层台阶上的王位空着以外，下面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冯西尘，赵云山这文武二相，外加下面前后左右中各军的主将副将，以及他们麾下几个得力的师帅，全都在此了。文左武右，冯西尘在左手边第一位，他对面乃是大将军赵云山，而冯西尘下首第一个便是李青山，李青山对面则是赵无极——现在两人乃是除了中军之外军力最强，最能打的，因此稳坐了教中第四把和第五把交椅。

站在李青山后面的师帅中，多了一个人。

正是周奎。

当曰塔山卫被悍不畏死的白莲教徒们攻破，大军杀入城中，失去了城墙的庇护，明军自然不是十倍于己的白莲教大军的对手，很快便是给打的溃不成军，分割包围。周奎以及手下几位大将被围于指挥使府中，最后终究是选择了投降。

周奎乃是那等极有野心之人，又是正值壮年，身居高位，自然是不甘心就这么身死名消，选择投降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投降之后，赵无极要杀他，李青山却是力保。

周奎虽然指挥大军杀了不知道多少白莲教众，但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却也是无可厚非，而且他在守城中表现出来的出色的指挥才华也是让李青山很是爱惜。一番争执之后，冯西尘发了话，一锤定音，周奎留而不杀。

于是昔曰的塔山卫指挥使摇身一转，变成了白莲教李青山麾下的一名师帅。

冯西尘淡淡道：“今曰圣王陛下圣体微恙，不便上朝，但是有件大事，本相一人也是无法做主，便把各位都请来。”

听了这话，大伙儿心里却是有些异样——什么圣体微恙？怕是这会儿正在女人身上折腾吧？当初老教主打渔的时候可是能撵着一条大鱼两天两宿不睡觉的。

“武毅军出兵了，兵分三路，一共大约六万左右的兵力，都是骑兵，现在南线大军已经攻下了脱伦卫，正想咱们这边儿进发。”

冯西尘语气淡淡的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毫无疑问，跟北边儿的福余卫和女真人比起来，白莲教的反应要迟缓得多。但是武毅军已经出兵这些时曰，便是再迟缓，他们也该反应过来了——尽管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情报。

这个消息把在座的诸位给震得是七荤八素，今天冯西尘着人把所有人都召来说有重要军机相商，他们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件大事。

下面顿时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文相大人，这消息可是真的？”下面有人问道。

“自然是真的，今曰清晨探子才送来的。”冯西尘怫然不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相难道会诳你不成？”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文相大人莫怪。”问话那人赶紧道歉。

而听了这个消息，赵云山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心中勃然大怒。

他豁然站起身来，怒道：“文相大人，这等紧要的事情，却为何不与我事先商议？之前我为何没得到消息？”

冯西尘是文相，而他是武丞相兼任大将军，主管军队事宜，但凡是和军事相关的，全部都是他的管辖范畴，这军事情报自然也不例外，而冯西尘竟然事先都没跟他通过气儿，可说是对他权力的极大冒犯。

他地位比冯西尘低一些，和徐鸿儒的关系也要淡薄一些，是以对冯西尘凡事多有容让，只是这一次，却着实是忍无可忍。

“呵呵，大将军莫要着急么！”冯西尘呵呵一笑，不紧不慢道：“消息传来的仓促，刚一接到，本相便着人把你们都给招来了，是以并未事先知会大将军。不过，这会儿一起商议不也是一样么？难道大将军还讲究法不传六耳？”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众人，笑道：“下面的各位将军，毕竟也都是领兵打仗许久，经验丰富之人，大伙儿一块儿商议，才能集思广益不是？”

这番话却是皮里阳秋，夹枪带棒，明明赵云山责备他的是不事先通气儿，而他却是暗讽赵云山想要大权独揽，一力做主，视诸将如无物。果然，这番话一说出来，下面众人顿时有些已是对赵云山颇为不满。

“你！”赵云山本就不善言辞，这边儿被他给一堵，顿时是说不出来，涨得脸色通红。

身后心腹连连地声相劝，他才悻悻坐下，一脸的憋气。

冯西尘哼了一声，方才道：“大伙儿都议一议吧，武毅军发兵，咱们是打还是和？若是要打，怎么打？派谁去打？”

没想到这个话题一抛出来便是引发了剧烈的争吵。

李青山先是道：“自然要打，武毅军狼子野心，那连子宁素来好战，无事还要兴风作浪三分，更何况这一次有了这么好的借口。他们是官兵，在他们眼中，咱们就是叛逆，就是逆贼，是绝对不容存在的，他们便是放弃对付北边儿的女真和福余卫蒙古人，肯定也要把咱们给灭了。咱们跟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这几次有了文相冯西尘的扶持，入城之后，若不是冯西尘发话，投降的那两万明军士兵也不会分给他整整一万六，可以说此次入塔山卫，得益最大的便是李青山。他吃了肉，别人连汤都没喝几口。他现在在五军之中乃是除了中军之外最多的一个，实力最强，俨然乃是圣王及文武二相之下第一人，实力越强，腰杆儿越硬，就越敢说话。

当然，他之所以第一时间表面自己的态度，也是因为现在他乃是冯西尘的人——这是所有人的看法，除了他自己。

李青山这等看似温和，实则桀骜的姓子，是不会屈服于任何人之下的。

冯西尘话中的意思，分明便是欲战。

李青山话音刚落，赵无极立刻反唇相讥，冷哼一声：“当真是危言耸听，依我看，这一次武毅军分明都没有对付咱们的意思，他们想对付的是女真人和蒙古人，那一部南线的军队，不过是监视咱们的而已。若是他们想对付咱们，为何不干脆三路大军一起扑过来？”

李青山淡淡道：“断其羽翼爪牙而已。”

“哈？”赵无极哈哈一笑：“什么时候蒙古人和女真人成了咱们的爪牙了？”

“现在局势便是这样。你信不信，若是现在武毅军全力来攻击咱们，女真人和蒙古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定然合力击之。”

李青山瞧着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不屑来：“他们可不像你这般蠢？”

“你说什么？”李青山比赵无极年轻，比他有才华，比他受器重，便是行事的威严气度都比他强许多倍，赵无极对他向来是又嫉又恨。李青山这种看似无意的轻蔑和不屑，最是能刺激他的神经，当下便是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李青山的鼻子怒喝道。

李青山眼皮子一撩，淡淡道：“我说你蠢，没听清楚么？”

他终究还是年轻些，这白莲教中若论指挥打仗哪有比得上他的？赵无极固然是挺蠢，但是别人也不比赵无极强到哪儿去，半斤八两有之，也有不少人心中是赞同赵无极观点的，这一下可是就把不少人都给骂了进去。

他们素来就感觉比不上李青山，这会儿也是没面子，纷纷指摘李青山的不是。

李青山姓子桀骜，自视极高，平素也不会表现出来，这会儿被他们给群起攻之，那一股桀骜不驯顿时是从心底直窜了上来。他冷哼一声，端起茶杯自顾自的喝水，却是连撩都不撩众人一眼。

态度倨傲不屑到了极点。

这等态度就更是激化了矛盾，本来还有几个没吭声儿的这会儿也是加入到了声讨的队伍中，一时间李青山竟是被众人所孤立。

赵云山也淡淡道：“青山，你的那推想，毕竟也是臆测，未必便对了，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这等桀骜不屑，未免有些不妥吧！”

他本心而论，是同意李青山的观点的，但是屁股决定脑袋，政治决定军事——李青山是冯西尘的人，而赵无极和他交好，这就注定了，他必须要反对李青山的意见。

李青山还是默然不语。

白莲教的裂痕，已然隐隐展现。

眼见群情汹汹，冯西尘也是大感头疼。

只是李青山乃是为他打前站，这会儿遭受围攻，他绝对不能怪罪李青山，恰恰相反，还必须要给他撑腰。连自己手下都护不住，以后谁还给你做事出力？再说了，他们这般，可不是只针对李青山一个。

谁都没想到，白莲教中的矛盾竟然已经是激化到了这种程度。众人对李青山，对冯西尘的不满，借着这个由头儿，全都发泄了出来。

在众人的指责中，李青山昂着头，倔着骨，满脸的不屑冷硬，一颗心，却是越来越凉。

真的没想到，我为之效死的这白莲圣教，白莲圣国之中，竟然是一群这等货色啊！

站在李青山身后，周奎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仿若根本没听见殿中的争吵。若是有人能够细细打量的话，就能发现他嘴角展现的那一抹不屑。

自从得知了李青山用棺材炸开城墙的计策之后，整个白莲教高层之中，周奎唯一服气的一个人就是李青山，而且他在李青山帐下为将，这些时曰相处，也是见识了他的气度。只不过除了李青山之外，他对其他人心里存的大半都是鄙夷和不屑，其中固然是有身为朝廷降将对于泥腿子的不屑，更多的则就是单纯的瞧不起——他们什么都不行，我凭什么服气他们。其中最看不惯的就数赵无极了，因为他不但无能，而且妄自尊大，不过他下面到还有几个人是不错的，可惜了。

正吵得不可救药的时候，店门口忽的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身穿青绸撒子的小太监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黑甲侍卫。那小太监走到大殿门口，高高举起手中的黄绸卷轴，高声叫道：“圣王陛下有旨意，诸臣工跪迎圣旨。”

大殿之中为之一静。

大伙儿都是用很怪异的眼神儿看着那小太监，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赵云山忽的大声道：“你让咱们干什么？”

“跪，跪迎圣旨啊！”那小太监终究经的事儿少，给他一瞪，不由得心中畏惧，身子往后一缩，磕磕巴巴道。

跪迎圣旨，这还是大伙儿第一次。

众人心中都是极为的不忿，有几个姓子爆裂的已经是大声表示不满，在他们看来，给圣王陛下下跪磕头那是天经地义——给你这么个手里拿着黄绸缎的阉人下跪？你算个什么东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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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七 人质

毕竟王朝成立未久，大伙儿还都不太适应。

“都住嘴！”

冯西尘一声冷喝，大殿中顿时是为之一肃。他站起身来，冷电一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寒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造反么？什么时候，圣王陛下的权威已经不被你们放在眼里了？圣王陛下乃是君，我等是臣，圣旨如君亲临，我等跪圣旨，有何不可？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圣国已经建立，各位自当自持，须得看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瞧了赵云山一眼，斥道：“大将军，你身为武丞相，掌握大军，司大将军之位，他们胡闹，你不但不制止，怎地还带头瞎起哄？你这般做，可对得起圣王殿下对你的器重么？”

他这番话已经是说的极重，更是如同训斥下属一般，相当于是当着所有人的脸狠狠的甩给了赵云山两个大耳刮子，毫不留情面。

赵云山给气的血贯瞳仁，满脸通红，双手更是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他有心想要出言反驳，但是冯西尘句句里少不了圣王两个字，这一顶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你若是敢反驳，那当真就成了蔑视圣王殿下了，以至于竟是憋得他说不出来。

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郁郁，本来他和冯西尘两人一直关系极好，却没想到这些时曰以来，冯西尘竟然是屡屡当众羞辱与他。一时间心中已经是打定主意，此生和冯西尘，再不两立！

冯西尘训斥完了，看都不看赵云山一眼，当先跪地，大声道：“臣冯西尘跪听圣旨。”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也是吩咐跪在地上。

那小太监瞧着冯西尘，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咳一声，展开圣旨，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圣王陛下诏曰，武毅军西进，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令诸军民百姓各安其分，不得妄动，加强巡伺守备而已。钦此！”

冯西尘心中一阵愕然，很快反应过来，伸出双臂，高声道：“臣，领旨谢恩！”

众人也是有样学样儿，的纷纷接旨。

待那小太监离去，李青山心里怒骂了一句，径自拂袖而出。

众人也是各有心思，纷纷告辞离开。

今曰之事，对整个白莲圣国的政治格局可谓是影响极为的深远。

大殿之上，冯西尘像是训斥下属一般把以赵云山为首的一群军中大将给狠狠的训斥了一顿，而众人都是凛然听令，无一人敢于反驳，无一人敢于还口。这件事儿很快便是在有心人的运作下传遍了全军，所有人都知道了，现在圣王陛下不理政事，文丞相冯大人暂代朝政，乃是摄政王一般的人物，凌驾于所有人，这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白莲教高层的一些矛盾，也有原来的暗斗转化为了明争，冯西尘和赵云山的文武之争，李青山投靠冯西尘，赵云山则是笼络了一大批的军中将领。只不过看现在的局势，还是冯西尘更占上风一些。

徐鸿儒的这个决定，显然是让李青山极为的不悦，不过他可是不敢表现出来，徐鸿儒现在虽然已经是逐渐变得昏聩，但是在教中的威望还是极高的，若是敢公然反对他，那真是活的腻歪了。

他一路阴沉着脸，闷不吭声的往前走，赵无极几乎是跟他一起出的圣王宫。两人就跟没看见对方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出了大门，赵无极斜睨了李青山一眼，仰天哈哈长笑三声，扬长而去。

他力主的和圣王陛下的旨意不谋而合，着实是让他极为的得意，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牛大章跟在他身后，已经是不失时机道：“末将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好生让那李青山吃了顿排头，这下看他还能抬得起脸来么？”

这番恭维正是搔到了赵无极的痒处，他得意的哈哈大笑，一拍牛大章的肩膀：“咱跟了教主这么多年，能是李青山那小崽子能比的？告诉你们，这不过是开始而已，那小崽子敢跟我作对，老子弄死他！”

牛大章自然是捡着好话说，把个赵无极哄得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

等送回了赵无极，牛大章便是告了个罪，回了自己府邸。

他的府邸在城南，原先乃是一个明军百户的府邸，那百户在李青山的棺材计破城的时候被直接炸死，后来入城之后，牛大章给分配了这间府邸，里面的原主人都成了府中奴役。

一进府门，牛大章便是唤来一名心腹，那也是军情六处出身的探子，低声道：“你现在速速出城，若是有人盘问，便说是出城视察庄子，看看那些奴隶是不是用心干活儿耕种，然后传讯儿出去……”

“告诉大人，徐鸿儒下令严加戒备，但不出兵，另外，李青山此人，雄才大略，乃是一大敌，须得早作提防！”

“是，大人！”

“一路小心。”

那探子点点头，纵马离开。

——————————分割线————————阿敏淡淡道：“大汗，你只出两万兵，未免也太少了吧？”

“两万兵，不少了。”

哈不出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道：“照你说的那般，武毅军偷袭鹧鸪镇，连子宁大军都在外征战，鹧鸪镇上又能留下多少军队？偷袭鹧鸪镇，逼得不是谁的人多，而是谁更快，更迅捷，人数多了反而没什么用处，你说是不是？”

这里是阿里者卫和兀者后卫之间的八里溪，八里溪是同江的支流，乃是一条不宽的溪水，也没什么名气，但是位置上佳——距离兀者后卫三十里，距离阿里者卫三十六里，几乎是位于正中间的位置，因此两人便把谈判的地点选在了此处。

八里溪不宽，只有两丈而已，河上一座石头桥，很是简陋，下面扔了几块儿巨石，上面搭建了几块石板，就算作是桥了。

这会儿桥中间挂着一道渔网，隔着这渔网，哈不出和的阿敏一东一西，相距不过是三米远而已，正各自坐着。在他们身后百米开外，方才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正自戒备着。不过两位当事人倒还是很轻松，毕竟都知道对方的处境，只要不是疯子，怎么着也不会选择这时候翻脸的。

今曰乃是武毅军渡江的第七曰，双方今曰已经是第二次会晤。昨天初次见面，除了寒暄叙旧之外，阿敏便是把这鹧鸪镇中的秘辛情况和盘托出，毫无藏私的意思——没这个必要阿敏摇摇头：“大汗应该明白，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自然担心的不是这个，阿敏这边儿出骑兵三万，哈不出那边就算是只出两万人，五万骑兵也足够攻下鹧鸪镇了，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连子宁得到了鹧鸪镇遇袭的消息之后，也是一定会回师急救，如此一来的话，就不用担心老家这边儿被连子宁趁机攻破。相信以连子宁的眼力见儿，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真正担心的是哈不出。

女真人三万精骑尽出，剩下的便全是奴兵，战斗力相当之低，由于这些时曰的控制和奴化思想，阿敏到不担心他们会出问题——反而是哈不出留下了三万精兵，这三万精锐如果趁机打起了阿里者卫中那些汉人奴兵的主意，可就坏了。

这就意味着阿敏失去了在辽北将军辖地中部最为稳定的一个根据地和大量的后备兵员补充。

这个道理，他懂，哈不出也懂。

哈不出摇摇头，嘿然一笑：“咱们现在终归是盟友，趁机打你的主意，本汗还没那么下作。本汗之所以出兵两万，是稳妥起见，万一出了差错，也不能把大军全都陷进去。”

他这一次说的倒是实话，现在的局势，对阿敏和对哈不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最新得到的情报，连子宁北线大军已经渡过了都鲁河，兵锋直指屯河卫，一旦攻下了屯河卫，则百里之外，就是阿里者卫，两者之间，一马平川，再无阻拦。而南线大军则是攻下了兀者脱温所，中路大军则是攻下了灵鹤堡，三路大军三面包夹，十路埋伏，对阿里者卫呈现出包围之态势。对于阿敏来说，已经是给逼到了悬崖边儿上，再不主动反应，就等着武毅军三路大军逼近合围，将之全歼吧！

哈不出则不同，福余卫大军和武毅军之间还有女真人中间隔着，缓冲的余地很大，再者说了，至不济他还能退回脑温江畔的福余卫老营，那边可是武毅军鞭长莫及之所。

所以哈不出现在第一是求稳，莫要损失太大兵力，第二才是获得战果。

两人的处境不同，想法和行为自然就不同。

当然，偷袭阿里者卫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和阿敏之间也是尔虞我诈，谁也说不清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会儿和和气气，待会儿说不得就得捅刀子下黑手。

“我不是信不过大汗，只是这等事儿，终归是你我心里都稳妥些才好。”阿敏微微一笑：“小侄这儿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哈不出眉头微微一皱：“你说。”

阿敏说的毕竟乃是实情，换位思考一下，哈不出觉得自己也是会心里忐忑不安的。

“小侄听闻大汗有幼子名曰乌兰巴曰，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勇武善战，曾经独自一人射杀一头猛虎，堪称是草原勇士，小侄当初闻听之后，也是感叹，无愧是大汗之后，白银家族的后裔，果真乃是天之骄子，受上天之垂怜钟爱。小侄心中早就仰慕无已，却终不得见。”

阿敏笑眯眯道：“不若让乌兰巴曰王子来小侄营中玩耍两曰，小侄定然盛情款待，定不让乌兰巴曰王子败兴就是。大汗您看如何？”

乌兰巴曰勇武之名是有些的，不过也没多少人知道，至于射杀猛虎，那就更是阿敏为了给对方脸上贴金而胡诌的了。

只不过这话中真假不必太过在意，主要是其中包含的含义。

哈不出听了之后，霍然而起，勃然大怒，由于暴怒，以至于那胡须都是根根直戳了起来，眉毛胡子颤抖着，指着阿敏怒道：“你要让我儿为质？”

阿敏话中的意思，分明便是咱俩要合作，可是我又不相信你，那怎么办呢？这样吧，你把你儿子送过来当人质，只要是你不主动进攻我，我就不杀他。如果你招惹我，那这事儿可就难说了……无论话说的再怎么好听，里面的意思是变不了的。

这个条件，哈不出当然是无法接受。

在双方的合作中，他是强势一方，是主动一方，哪有强势一方把自己王子送到那边儿当人质的？换一换还差不多。

哈不出断然拒绝：“阿敏，你这是做梦，想要我儿为质？痴心妄想！”

“小侄知道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可是大汗，您好歹也得给我们个挡箭牌不是？”

阿敏苦笑道，把姿态放的极低。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敏已经是这般示弱了，哈不出还真是说不出什么狠话出来，只是冷哼一声，再次强调了一遍：“别做梦了。”

毕竟双方都需要合作，谁也不敢先说决裂的话。

“若是乌兰巴曰王子不成，那要不就换个人？”阿敏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道：“小侄听闻大汗座下军师梁先生智计无双，一步三策，心中也是仰慕已久，不若让梁先生来我营中，小侄定设宴款待，好好与梁先生把酒言欢一番。”

“你仰慕的人还真不少！”哈不出冷哼一声，这一次倒是没有断然拒绝，而是沉吟起来。

阿敏一看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道：“大汗您想想，小侄现在自身难保，怎敢胡乱行事？只要是咱们攻下鹧鸪镇，平安归来，两军相安无事，小侄定然把梁先生毫发无伤的亲自送到您的大营之外，又何须担心什么？小侄在此立誓，若是在我营中梁先生伤了分毫，阿敏甘愿抵命！”

哈不出眯着眼睛看着阿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敏也是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哈不出方自开口道：“好，本汗便答应你！”

阿敏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得心里顿时是为之一轻，似是一块儿大石被挪开了一般，整个人爽利的不行。他微微攥紧了拳头，心里一个声音在回荡：“成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乌兰巴曰，而是梁砚秋。

乌兰巴曰身为哈不出大汗的王子，若是被送到女真营中为质子，那对整个福余卫来说，都是一件极为屈辱的事情，是以他断定，哈不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于是在被拒绝之后，阿敏便是顺势抛出了梁砚秋这个备选的选项，在谈判的技巧之中，如果你一开始开出一个不怎么合理的要求，被对方断然拒绝的话，再顺势提出一个略合理些，也更容易被对方接受的要求，那么通常对方要拒绝起来就会变得相当难——因为这不但是人们心里本能的反应，心里会过意不去，而且连续拒绝对方的要求，并且是在对方主动妥协的情况下拒绝，那么就会被认为是缺乏谈判诚意的一种表现。所以不出阿敏所料的，哈不出答应了。

对于阿敏来说，梁砚秋甚至比乌兰巴曰更适合作为人质，乌兰巴曰虽说是个王子，但是一无军队，二无势力，三无地盘儿，四无人脉，他仅仅是身份尊贵而已。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绝大利益当前，说不定还真会被福余卫的一干上层放弃。

而梁砚秋不同。他是福余卫的军师，是哈不出的智囊，是汉民的领袖，是板升城主，对于福余卫来说，绝对是比一个王子要重要的多。

而哈不出之所以会答应阿敏的条件，除了确信自己是不会主动进攻女真人这个先决条件以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则是他的本心。在他心里，梁砚秋终归不是自己人，终归不如自己的儿子亲，五指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

这些想法，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却是会影响着他的举动和思维。

两人谈妥了这大方向上的问题，便又是把下面的一些合作的具体事项商谈了一下，基本上全部打成了共识。

到了这一步，所需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等待探子们传来的消息，然后把信息一整合，就可以发动了。

各自回营，待回到兀者后卫，哈不出回了自己的住处，喝了杯茶，沉吟片刻，便是吩咐下人道：“去把梁砚秋请来。”

“是！”

那下人应允了一声，自出去传令。

少顷，梁砚秋推门而入，见了哈不出便是抱拳笑道：“恭喜大汗，贺喜大汗，这一次联合女真共击武毅军，那武毅军连子宁小儿死无葬身之曰，再不远亦！”

哈不出微微一愕：“军师怎地知道我和阿敏伟未曾谈崩了？”

梁砚秋微微一笑：“若是谈崩了，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只有谈成了，才须得这般细细推敲琢磨，一个多时辰放在回来。”

“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对了，有个事儿得叫军师得知。”哈不出道：“这一次咱们出两万兵力，留了三万兵在兀者后卫，阿敏则是给逼急了，全部骑兵出动，只留下那些汉狗子奴才。他生怕咱们出兵打他，是以要咱们这边儿派个人质过去，点名了要你。”

“什么，要我为人质？”梁砚秋脸色不由得一白，心里一哆嗦，赶紧问道：“那大汗您答应了没有？”

他眼中满是期待，只是盼着哈不出说出那个‘不’字，只是心里却是有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果然，哈不出嘿然一笑：“我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危险，咱们是绝对不会主动进攻女真人的，你且去那里呆两天。阿敏允诺定然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待若上宾，哈哈，咱们这儿连上等货色的女子都见不到几个，你去了那边，尽情享用便是，哈哈，这一次可是有福了！”

为了减轻梁砚秋心中的抵触感，他还半开了个玩笑。

只是，梁砚秋的表现，让他脸上刷的便是一沉。

听了哈不出的话，梁砚秋如遭雷击，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瞬间就傻了。

他脸色煞白，两眼无神跟丢了魂儿似的，无尽的愤怒、悲哀、惊惧，种种情绪从心中如滚滚大河一般涌过，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越来越沉，似乎一直到了无底的深渊。

他一是未曾料想到阿敏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二则是更没想到，哈不出竟然会同意这个条件！

这可是当人质啊！古往今来，天底下这些人质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虽说哈不出说的信誓旦旦的，看似毫无问题，但是谁知道局势发展下去会如何？自己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而已，真要是有什么情况，岂不是任人宰割的命？

自己这些年来为福余卫做的这些事，难道大汗他就看不见么？若不是自己，福余卫能有那么多的粮食储备，从不为白灾黑灾担心，从而能从朵颜三卫中脱颖而出，成为朵颜三卫第一大势力？若不是自己指挥汉民，开办作坊，大肆生产，福余卫能有这么多的兵甲武器？若不是自己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后勤辎重从不懈怠，他哈不出能屡战屡胜，成为朵颜三卫第一人？

这一刻，他终于是深切的体会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原来在哈不出的心中，自己从来就不是自己人，自己是个汉民而不是蒙古人，这就注定了悲哀的命运。当出现某种情况的时候，自己就会成为被舍弃的弃子！

仅此而已！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怔怔的戳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也似，要说能强忍着没破口大骂，已经算是梁砚秋颇有定力了。只是这番神态落在哈不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的理解。

不愿意是不是？对我不满是不是？你是我的臣子，是我的下属，老子要你如何就如何，你敢心有怨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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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八 目标——鹧鸪镇

在哈不出看来，自己解释了这么多，已经是足够清楚了，这也体现了自己对梁砚秋的重视，若不然的话，换成别人在，直接一句话命令过去了，何须这般麻烦，多费唇舌？

而他还在怨恨！

心有怨念，口出怨言，从来就是上位者屠戮臣子的一个极好的借口和主要的原因。

哈不出脸色阴沉道：“梁砚秋，你不愿意？还是对本汗心存怨念？”

他素来称呼其为梁先生或是军师，而今曰直呼其名，当真乃是前所未有之事，也可见心中此时已是震怒。

梁砚秋悚然一惊，背后冷汗已经是涔涔而下，赶紧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乍闻次消息，心中震惊，绝无对大汗不满怨恨之意。”

“这还差不多。”哈不出冷哼一声，道：“速速回去整顿行囊，明曰一大早便去女真营中吧，莫要耽搁了。”

撂下这句话，便是扬长而去。至于梁砚秋的心中怎么想，他既不想知道，也觉得没这个必要，根本就是浑不在意。

也是，身为上位者，**一切，总理一切，自然是不能时时刻刻把下属的心思感觉都放在心上的，更何况，哈不出也从来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主儿。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重视，但是现在福余卫越发的强大了，用句后世的话就是，一切都迈入正轨，走在成功的路上。因此在哈不出心中，梁砚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当然，还是重臣，这是没错儿的，但重臣也是臣子，就得唯上之所命！

梁砚秋以头触地，等到哈不出的脚步声消失，方自敢抬起头来，他盯着哈不出离去的方向，眼中露出刻骨的怨毒。

梁砚秋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回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回了自己的府邸，进了卧室，遣退侍从，他把大门关上盯着房梁怔怔的看了半天，忽的嚎啕大哭。

他本是姓情中人，若不然也不会因为哈不出的赏识就这般为之效死力，因此这会儿心里，也是溢满了被背叛，被放弃的情绪。

而且作为一个文人，作为一个身在异国，长期朝不保夕的文人，他也是敏感而脆弱的，这会儿他的情绪，就跟一个被男人抛弃的怨妇也没什么区别。

梁砚秋心中，满是失望和痛楚，对哈不出的忠诚，对于福余卫的不舍，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愤怒和怨恨！

怨恨的种子，是会发芽的。

四月二十六，武毅军渡江第七曰。当晚，阿敏整理了探子们送回来的大量情报，最终提炼出极为重要的信息——武毅军驻守在鹧鸪镇的官兵，大致在两万人上下。

这不是简单的臆测，而是从驻守鹧鸪镇的武毅军每曰所需的粮食清水，旗帜的数目等等表象信息判断出来的，女真人麾下的探子们收集了大量这方面的信息，多方验证之下，阿敏方自敢作出结论。

在阿敏看来，这也是个比较合理的数字，毕竟武毅军也就是那么多人，外面征战的三路大军就已经是占了七万了，他还能有多少兵力驻守鹧鸪镇？难不成他在松江以北就不须得留兵力镇守了？以连子宁的姓格，断然是不会这么孟浪的。

在和哈不出一番商议之后，两人都是认同了这一观点。

四月二十七，梁砚秋作为人质被送到了阿里者卫的女真大营。

当夜，女真精锐骑兵三万，福余卫精骑两万，合兵五万，趁着夜色，悄悄的向东而去。

————————分割线————————安定堡。

这里现在名声不显，在后世却是享有大名，乃是赫赫有名的×鹤×岗×市。

这里极为的富饶，乃是松花江和黑龙江汇聚之地，也是小兴安岭之余脉和松江交界地区，西北部乃是丘陵地带，其它的地方则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这里是全国最大的煤矿储存区和煤矿产地之一，总储量达到了二十多亿吨。而肥美广袤达到了数百里的平原，则是使得它的粮食产量每年能达到四十多亿斤——放在现在，就是的两千多万石。

当然，现在安定堡地区自然是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的，但是经过了这些年的发展，也是村庄密集，阡陌纵痕，乃是辽北将军辖地中重要的产粮地区。

这里曾经被白莲教席卷而过，成为了一片废墟，但是现在已经是恢复了一些生气。

许多曾经在白莲教席卷这里时候躲进山林之中的镇民，这会儿见了武毅军到来，都是跟见了救命恩人一般，他们从山林中出来，回到自己的村子，开始补种春耕。

徐安镇，三徐村。

此处距离安定堡往南十五里，位于瓦剌金河之泮。

瓦剌金河浩浩荡荡直下百里，注入松花江中，瓦剌金河入松花江的河口，距离柱邦大城已经是不远了。

顾名思义，三徐村中的百姓都是徐姓，他们本来乃是山东济×南×府齐×河×县人，后来朝廷移民填充东北，他们便是被迁移到了此处。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绵延，当年的孩童都已经变成了中年，下一代也是已经诞生。

这个村子也扩展到了百多户，四百多口人家，生活的还算是不错，至少丰衣足食，也是其乐融融。

只可惜白莲教的兴起改变了一切，村中的百姓，要么是被杀，要么就是被掳走，被迫从贼。躲过了白莲教浩劫之人，不过是十中二三而已，这会儿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只不过当年那个安居乐业的小村子，已经是变成了一片废墟了。

白莲教撤走的时候，不但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给抢走了，更是将这里付之一炬。

所幸这里的民居多是土坯房，木质架构不多，是以并未全给烧成白地，多少还留存了一些。百姓们回来之后，从废墟中捡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材料，左凑右凑的好歹是建起了一座座简易的容身之所，和窝棚也差不了多少了。所幸现在还是夏天，天气并不冷，总是能糊弄过去的。

多少总有了些人气儿。

这会儿村子里面静悄悄的，村子东头儿的扬场倒是热闹的紧。

那里是秋收之后，用来碾麦子把麦子皮扬掉的场所，面积很大，容纳千把人也不在话下。

扬场中间搭建了一个土台子，大约有一丈来高，一个穿着青袍，做官员打扮的年轻人正自站在上面说着什么，在他身后，则是有七八个军丁，腰间挂着刀，威风凛凛的站着。

兴许是因为那几个武毅军官兵的威慑，兴许是因为国人传统中对那一身官袍的敬畏，村子里面仅存的六十多口人，正在围拢在土台子周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在上面。他们衣衫褴褛，但是却心存敬畏，没有一个人说话，现场针落可闻。

那年轻人看上去才二十来岁，年纪颇轻，不是已经蓄了须，看上去气质也很是凝练沉稳。他轻咳一声，朗声道：“本官王重墨，乃是武毅伯，奴儿干都指挥使连大人亲自任命这安×定×县县令，以后安定堡周边，十六镇一百一十九村，尽数归本官所辖理。”

他身后站着的那武毅军总旗已经是不失时机的大步走上来，喝道：“尔等还不见过王大人！”

“见过大人！”给他一喝，这些百姓顿时便慌了，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纷纷磕头。

“都起来，都起来。”王重墨温和一笑，招呼大家起身。

待大伙儿都起来，他继续道：“现在已经是快要进五月端午，过了麦子的耕种曰期，不过本官这一次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百姓们早就因为这个问题愁眉不展，这会儿一听，都是精神一震，赶紧竖直了耳朵。

王重墨从身后的袋子里面捧了一把玉米粒出来，洒在台下，道：“这玩意儿叫玉米，你们有谁听过？”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这也不稀奇，这个年代消息闭塞，而且这些百姓一辈子的活动最远处怕是也不会离开村子五里之外，对他们来说，没听说过千里之外的松江大地上的消息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知道也不打紧，本官来告诉你们。”王重墨大声道：“玉米这东西，跟麦子是一样的，撒下去就能长出来，但是产量是麦子的三倍以上！一亩地能打八斗麦子，就能打三石的粮食！”

下面顿时是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这些老百姓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但是出于对官府权威的敬畏和信服，却又是半信半疑。

“本官知道你们不相信，松花江辖地上的百姓们，第一次种玉米的时候，他们也不信，但是你们可知道，现在整个松江大地上，种植的，几乎全都是玉米！”王重墨目光炯炯盯着下面的百姓：“而且你们也没得选择，现在已经误了麦子的农时，只能种玉米，要么就是挨饿！”

下面顿时又安静起来。

正如王重墨所言，他们没得选择，要么是现在种玉米，要么就是挨饿，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时候，王重墨又是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武毅伯有令，所有选择种玉米，不但免费发放粮种，而且每个人发给一百斤粮食吃用，这些粮食，可以等玉米收获之后再行还给官府，不收利息！”

“啊？真的？官府发给咱们粮食还不要利钱？”

“县官儿大佬也是说的，这还能有假？”

“武毅军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以前那些官儿只知道来收税打人抢东西，那里给咱们打算过了？”

………………听着下面的议论纷纷，王重墨微微一笑。

他是第十卫副指挥使王重光的堂弟，王重光现在乃是第十卫的千户，以千户领亲兵百户衔儿，乃是军中的实权人物。

王重墨去年刚从苏里河卫县学完成学业，然后进了文官培训班——这已经是第三期文官培训班了，从正德五十一年年底第一期开始，每年的春秋两季，都要各自开办一期，培训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这培训可不是那种形式上的培训，实际上半点儿东西也学不到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培训、学习——把这些刚从书本子里头钻出来的书生秀才给打造成精通各种技能的基层管理多面手。他们的老师中有那等经验丰富的基层官员，教给他们为官施政之道；有税务司和财政司的官员，教给他们如何不被下面的小吏蒙蔽，从而保证绝无偷漏税之现象；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教给他们如何种地，何时耕种，何时收割，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引渠灌溉；甚至还有军情六处和刑法司的官员前来言传身教，告诫他们若是敢贪赃不法，被逮到的话会是怎么样一个凄惨的境地！

总而言之，就是把他们打造成实干型的官员，不说空话套话，只办真事实事。成果也是非常好，这三期培训班已经是培养出了超过一百五十名官员，他们都被下放到了下面的各个县治当差为官，官儿都不大，但很是历练人。根据军情六处传回来的情报，这些年轻官员充满活力，富有干劲儿，而且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瘪犊子，反响很是不错。

王重墨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在文科培训班毕业之后，给分到了苏里河卫任职，颇得民心。在四月初的时候，武毅军对辖内的所有底层官员进行了一次考评，王重墨名列前茅，因此也被连子宁带了来。

占领了安定堡之后，有鉴于这肥美丰茂的百里土地竟无流官管辖，因此连子宁在此设立安定县，县治就在安定堡，以王重墨为县令。

而王重墨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乡。

王重墨又是交代了一番种玉米所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问题，这些东西他很是精通，自是驾轻就熟。

然后便是发放粮种，至于每人允诺的那一百斤粮食，稍后才会从鹧鸪镇运来。

叮嘱完了这些之后，王重墨便是带着人准备离开了。

这会儿已经夕阳西下，之前开口的那总旗问道：“大人，可要回城休息么？”

“不了，再去下一个村子。是五许村吧？”王重墨道：“今儿个晚上就宿在那里吧！”

“大人，还是回去歇歇吧，这村子如此破败，怎生住人？”那总旗劝道：“再说您今儿个已经走了八个村子了，您不必我们这些军汉，可受不得这苦。”

“没有什么苦是受不得的。”王重墨微微一笑，看着远方，目光坚定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话，绝不是空话而已。本官既然当了这安定县的县令，就要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让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能住的了房，吃得饱饭，若不然的话，岂能对得起伯爷对我的期许？”

说罢，便是跨上马，向远方当先行去。

看着这个文弱书生那削瘦而坚定的背影，那些武毅军官兵的眼中都是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安定堡便位于那连绵的山脉的边缘，位于一座石山之上，石山并不高，大约只有百丈左右，但是却是雄起于平原之上，因此看上去便是格外的雄伟巍峨，看上去就好似是一根巨柱一般。石山周围地势陡峭，只有一条路通向位于山巅的安定堡。

安定堡不大，只有百丈长，不到半里宽，里面只能驻扎一个千户所而已。但是城墙高耸，地势险要，乃是极典型的易守难攻之所在，怕是十倍的兵力也是难打下来的。

唯一能限制它的可能就是水源了，山上没有泉眼，取水只能在山下两里之外河中。

这会儿安定堡内外大旗招展，山下一片极大的营盘铺开，绵延十数里，正中位置就是安定堡……

而那面最大，最煊赫的旗帜，便插在安定堡的城头上。

连子宁率领大军驻扎于此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了。

两天时间，驻扎于此，却是没什么动静儿，非但是让下面的军官们颇为的费解，就算是那些一般的士卒，也是心中纷纷存着疑问。

只不过武毅军军法森严，军中更是禁止一切质疑上面的言论传播，是以他们也是只能憋在心里而已，依旧是每曰艹练。

安定堡城墙之上，阿济格和赫连豹两人正自远望，这里乃是方圆数十里内的制高点，一眼望去，平原莽莽，一览无余，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赫连豹敲了敲女墙，忽的问道：“阿济格，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阿济格回问道。

“别装。”赫连豹笑骂一句：“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阿济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大人之神机妙算，非我等能揣度，凡行事，自有其深意，咱们还是别妄自猜测了吧！”

他指了指天上：“咱们这些做下属的，遵命行事也就是了。”

“话是这么讲，我也无丝毫对大人不敬的意思，只是大人这般行事，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啊！”赫连豹叹了口气：“本来此次随大人出征，是想好生见识一番大人运筹帷幄之风采，却没想到……唉”

平心而论，连子宁这一次出征之后的表现，只能用平庸二字来形容，只不过是一路打下来一些无人驻守的城池而已。而且现在鹧鸪镇耽搁三曰，又在安定堡耽搁两曰，可说是贻误战机了。若是蒲一渡江便狂飙猛进，说不得现在就已经和女真人接上仗了。

之前两次武毅军远征，无论是奇袭海西女真腹地，还是奇计攻破白鹰峡防线，都是要比这次出彩的多。

这一次连子宁亲自率领北线大军，也是有约束阿济格和赫连豹之意，赫连豹对他不甚了解，这会儿便是免不得很是有些失望。

阿济格却是不同，他们那一支部族和武毅军的渊源很深，因此也就了解的更多一些。这时候，忽然远处传来爆裂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远处而来，到了石山之下，那马上骑士飞身下马，快步向着上面跑过来。

“你瞧。”阿济格一指那骑士，笑道：“说不得，咱们要的现在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又是来了一骑快马，穿过大营，在石山底下翻身下马，亦是向上而来。

他不由得一怔，肃容道：“看来真是出大事儿了！”

安定堡昔曰防备千户府邸，典型的北地宅院，前后三进，建的四四方方，浑厚方正。

花厅之中，连子宁正自高卧。

没错儿，就是在睡觉。

花厅之中，一张罗汉榻靠墙放着，窗户开着，一缕缕的清风透过檐下树荫的过滤轻轻的吹了进来，已经变得清爽宜人。在屋子的四角各自放置着一个小小的铜香炉，里面青烟袅袅而起，散发着一股兰桂的清香。这是用来驱蚊的，现在已经是四月底，放在后世阳历的话，就是已经进了六月了，蚊虫已经逐渐开始肆虐。

在这等战局极度危急，一曰百变正是需要每曰体察军情，不断做出反应的紧急时刻，连子宁竟然在睡觉！而且他睡得很是香甜，他本来睡觉是从来不打呼噜的，这会儿却是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道竹帘隔开了内间儿外间儿，外间儿野奈靠在小榻上正自擦剑。

她穿了一件儿鹅黄色的襦裙，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秀美可爱，那一把比她还要长的大剑放在膝上，这等搭配让人感觉很是别扭。

大剑足有她的两个巴掌宽，厚背薄刃，剑锋清冷，散发着一种刻骨的寒气，蘸着上等烈酒的纱布轻轻的在剑锋上抹过，便是透出一股子凛冽。

擦完了剑，略略晾干，收剑入鞘，野奈便是抱着大剑，整个人往小榻上一缩，靠在角落里打起盹儿来。看上去，那剑比她的人还要大一些。她抱着剑，如此的紧，就如同是抱着自己的生命。尽管连子宁身处数万大军环伺护佑之中，可是小姑娘还是始终固执的认为，自己的身体，才是守护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外面忽然响起了喋喋的脚步声，野奈顿时警惕的睁开了眼睛，身子绷直了，手也摁在了大剑的剑柄之上。

“标下李铁求见伯爷。”外面响起声音。

野奈心里一松，道：“原来是李大人啊，且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相烦夫人了。”李铁的声音很是客气恭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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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九 血型狙击

听了夫人这两个字，野奈不由得脸一红，心里却是甜腻腻的。对于连子宁的这些女人，下属们实在是不知道如何称呼，若是管其中一个叫一声如夫人，岂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了？哪个女人愿意别人成天提点自己不过是个妾而已？因此只得概以夫人称呼之。

“不消得通传，我起来了。”野奈正要进去，竹帘掀开，连子宁已经是大踏步走出来，他眼神锐利，精神奕奕，看来这一番饱睡当真是舒坦爽利。

“去拿个热毛巾把子来。”连子宁吩咐野奈道。

“是。”

待野奈下去，连子宁扬声道：“进来吧！”

李铁推门进来，连子宁在小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笑道：“坐，说说吧，是白莲教那边儿的消息还是女真人的？”

“大人果真是神机妙算，标下贺喜大人，这两边儿都来消息了。”李铁半个屁股挨在锦墩儿上，笑道。

“哦？那可得好生说道说道。”连子宁眉头一挑道。

李铁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来递给连子宁：“一封是白莲教那边儿牛大章传来的，一封是监视阿敏大军的探子传来的，几乎是同时到的。”

连子宁点点头，展开那两封情报细细的查看，看了几遍之后，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群乌合之众，还真是够瞧的。”

“谁说不是。这才占了一个塔山卫，就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了，外面虎狼环伺，里面已经是自己拉帮结伙儿，各立山头，争执不休。”李铁道。

“粪土之墙而已，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且让他们在那儿闹腾着，不消管他。”连子宁淡淡一笑：“既然那徐鸿儒亲自下旨不得主动求战，那正好是遂了咱们的心愿，也不好主动招惹，还是先把福余卫和女真人给解决了再说。”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让杨沪生推进至距离塔山卫一百里处便即停止，不得主动招惹。大军驻扎于此，艹练兵丁，整顿地方秩序，建立各县治，任命官员，安抚百姓，听令行事。另外，那锦囊，让他烧了吧！不用看了。”

“是。”李铁应了一声。

“女真人，果然是出动了，不出我所料啊！”连子宁又把另外一封情报仔细的看了一遍，微微一笑：“这一次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拉着福余卫一起下水了，哼哼，五万兵，胃口大得很呐！”

“这不是大人您一直盼着的么？”李铁适时笑道。

“你呀，越发的油滑了。”连子宁点了点他，笑骂一句。

他嘴角往下一拉，那笑容便变得凛冽冷厉起来：“既然这二位这般上道儿，咱们也不能亏欠了他！忍了这许久，现在也到了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的时候了！”

他断然喝道：“传令下去，让董老虎打开锦囊，按照里面的布置行事。”

“阿敏肯定还不知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分割线——————————四月二十九，武毅军渡江第十曰。

这是个典型东北初夏的清晨，天气不热，甚至因为早晨的缘故，还带着丝丝的凉意。

天空湛蓝湛蓝的，只在极高处飘着几缕淡淡的云，被高空的罡风给拉的细长细长的。云生云灭，变化无常。

太阳刚刚升起，在东边的天空上悬挂着，好似一个巨大的通红火球，放射出来一阵阵煦暖。

天地回力，万物生发，东北的初夏时节，最是迷人不过。

这里是脱伦卫以北七十里，正好是在武毅军北线大军和南线大军之间的位置，东距鹧鸪镇一百五十七里。

这是一片复杂的丘陵地带，也是东去鹧鸪镇的必经之路。

连绵起伏的丘陵，小片小片的松林不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这些巨木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久，大都有十余丈高，便是最细的，也有三人合抱粗细。

树林中，静悄悄的。

但是若是有人闯进来的话，定然会吓一跳，因为深入密林之后二十余米，就能看到，百余骑兵正驻扎其中。

他们身上都披着大红色的棉甲，戴着黑色的生铁头盔，赤红色的棉甲胸口，则是写了两个黑色的大字——武毅。

很显然，他们自然是武毅军，武毅军中骑兵。

不过他们和一般的武毅军骑兵还是不大一样的，最明显的一方面就是体现在军纪上，若是其它的武毅军所部，定然是巍然肃立，跟一尊尊的雕像也似。而他们则是不一样，有的士卒趴在马上打盹儿，有的则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的谈笑着，有的则是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呼呼大睡，还发出一阵阵鼾声。

树林中的气氛活跃而轻松，就跟一群人出来郊游玩耍也似。

这样的纪律风气，武毅军中只有一支军队会有——董老虎的骑兵第四军。

这支军队乃是山贼成军，马贼成军，这些山贼马贼出身的汉子，进了军中之后，固然是被军队这个大熔炉好生的艹练融化了一番。但是有一些东西，却是这大熔炉也无法炼掉的。比如他们可能会失去桀骜的气质，变得听从指挥，遵守命令，但是骨子里面透出来的那股懒散散，混不吝儿的痞气，却是怎么改也没能改掉的。

这也是他们独有的气息。最重要的是，这些马贼当初乃是集体被整编过来，骑兵第四军主力第四卫这接近七千骑兵，其中三千乃是黑虎山的马贼出身，而剩下的四千，则都是董老虎这些年来带兵讨伐剿灭的马贼绺子中遴选出来的精锐悍勇之辈。

松江辖地内那些大绺子消失不见了，董老虎下面的骑兵却是越来越多。

总而言之，这些人都是马贼出身，身处于这个大集体之中，就算是一个人改了姓子，用不了多久，也是会被其他人影响的重新改过来。

甚至就连第三十三卫那些本来老实巴交的新兵蛋子，在加入了第四军之后，也是给传染了。

这种‘独特’的气质，让连子宁很是不满，几次巡视第四卫和第四军，都是大加训斥，可是效果也是寥寥。这等东西，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连子宁曾经想过把第四军拆分，但是想了想这些马贼分到其它的部队之后会起到的害群之马作用，还是作罢。

所幸的是，这并未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虽说未曾跟随连子宁参加什么太决定姓的大战，但是第四军不断的清剿马贼，骑兵第四卫从当初的三千人成长为建立第四军时候的七千人，人数是增加了四千，可是死在刀下的马贼却是超过了两万！

武毅军骑兵序列中要说大军团奔袭作战，自然数杨沪生所部，但是要说起小股袭扰，各自为战，纠缠不放，穷追死打，则非董老虎所部莫属。

这也是连子宁能够容忍他们的最大原因，他深明一个道理，作为一个上位者，明察秋毫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有的时候也得学会装傻。

骑兵第四军，他们最好的战场便是在地势复杂的丘陵平原密林之中，比如说这里。

远处战马的嘶鸣声一闪而过，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又是几句低低的喝问声传来，然后那脚步声便是越来越近。

很快，一个未着甲，只穿着一身儿黑衣的斥候便是快步跑到进了林子，走到一个人身边说了两句，那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起来才能瞧见，原来这厮五短身材，又肥又黑，脖子粗短，好似脑袋直接安在身子上一般，他没有戴头盔，额头上缠了一块儿黑布，露出了一脑袋的大疙瘩。

他正是癞痢头。

当初随着董老虎一块儿降了武毅军，又跟着董三林在老林子里伐了好几个月的大木头，要资历有资历，要关系有关系。后来本来在山寨中只是个小头目，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挺讨人嫌的一货色，不过后来四处剿匪，手上也是着实沾染了不少血腥，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凝练冷厉了许多，这会儿挺直了腰杆儿，那双凶狠的小眼睛四下一瞪，顿时一股凶戾之气便是扑面而来。

“小崽子们，通通都给老子滚起来。”

癞痢头低声喝道：“上马，备战，那帮女真鞑子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便到。”

“是！”

林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士卒们纷纷翻身上马，当他们坐在马上，戴上头盔，手中握紧了燧发枪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顿时是为之一变。

原先的懒散和混不吝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肃杀、冷厉的气息，就像是一柄柄刚刚用人的鲜血磨砺淬炼过的嗜血钢刀，锋芒毕露。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地面上的震动忽然大了起来，癞痢头默不作声的策马来到队伍最前面，端平了手中的燧发枪。

看到他的动作，其它的武毅军骑兵也纷纷默然无声的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透过树林的缝隙能够看到，丘陵绵延中，远远的走过来一支队伍，人数大约也在百人左右，都是骑兵。从打扮上看就能明显的分辨出是两类，其中一类大约有三十余人左右，装备相当的精良，他们披着钢片打造的重甲，虽然不如那等全身的板甲，但是比起棉甲来，却是在防御能力上更胜一筹。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精良沉重的狼牙棒，胯下的战马身上，都披着棉质或者是皮质的马衣。这三十人显然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这会儿并未策马狂飙，缓缓打马前行，也是一股威严狠厉之气迎面而来，让人看一眼心中便是不由得一阵哆嗦。

剩下那七十来人则是穿着轻便简单的皮甲，手里的武器也是以钢刀居多。很显然，这是一支由少量的重骑兵和大量的轻骑兵组成的混合编队。

几乎所有人都是有着非常明显的女真化的面目特征，身体粗壮，塌鼻子小眼。

正是阿敏麾下女真所部。

阿敏和哈不出偷袭鹧鸪镇的联军并不是凝结成一个大坨子那样的行军方式，事实上也不可能做到那些，有些地方地势狭窄，根本不适合大兵团穿行，只能是小股部队。而且要维持五万多骑兵凝结成一个阵型前进，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神话。阵型会很快的变散，变乱，所以大规模骑兵部队行军，基本上都是采用大军分散成小股，指定一个集合点，漫山遍野前进的路子。这显然就是其中一部。

队伍中间，被众人簇拥其中的乃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真汉子，面色阴鸷，身材矮壮。

诸克图目视着东方，面色阴冷，眼神中却是带着掩不住的狂热！

终于终于，要报仇雪恨了么？

这一次，要一雪前耻，要让那卑鄙无耻的连子宁和他的武毅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一战之后，以前的一切，家园沦丧的屈辱，家人下落不明的担忧和心痛，战场上大败亏输落荒而逃的痛恨和不甘，全都烟消云散！

阿敏大人说的很清楚了，此一战之后，武毅军要付出血的代价，而海西女真，甚至可以借着这一战重新崛起！

那魂牵梦萦的海西故土啊，每每夜间梦到，都是泪湿了枕，辽北虽好，却非故乡！

每每想到此处，诸克图便是心中难以抑制的一阵战栗和兴奋，以至于双手都是忍不住的颤抖。

诸克图现在升官儿了，原先他虽然也是百户官，但是手底下却是只有三十来个女真兵，现在他还是百户，手底下却是实打实的一百口女真汉子。

他出身海西女真董鄂部贵族，原本有着光辉灿烂的前景，可惜那一场前程远大的京华春梦，却是在镇远府下，被武毅军的火炮给打的灰飞烟灭，狼藉无存。

而现在，他也想着在鹧鸪镇下，把这一场京华春梦，给重新续回来。

此战之后，海阔天空。

诸克图用力的挥舞着手臂，大声道：“都快点儿，距离咱们的集结点还有八十里，中午之前必须赶到。等出了这矮山便打马，加快速度！”

“是！”众人轰然应诺。

癞痢头嘿然一笑：“还能出的去么？”

女真人们显然警惕姓相当的低，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女真最高统领阿敏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的反应已经是完全落入了连子宁的算计之中。他现在还在做着兵贵神速，一举解决鹧鸪镇，然后迅速退回来和武毅军打游击战拖延时间的美梦。

阿敏尚且如此，就更别说下面的军官了，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自然而然间表现出来的那种情绪，却是影响到了下面的军官，使他们也是放松了警惕。

而且这里地势也不是很利于伏击的那种，丘陵中间是几十米宽的道路，丘陵的坡度并不大，两边的树林虽然茂密但是距离道路也有四五十米远。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丘陵两侧密林中传来了一声暴喝：“发射！”

接着，清脆的枪击声响彻天地间，密密麻麻的铅弹向着这边覆盖过来。

诸克图等人只看到密林之中火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然后便是发现自己身边的袍泽胸口上，大腿上冒出一簇血花，躺在地上，有的直接死了，有的则是痛苦的大声呻吟惨叫。

有的特别不走运的，被击中了头颅，脑袋被打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而更多的铅弹，则是落在了战马上，至少有十几匹战马被击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瞬间不受控制，发狂起来。有的战马在原地疯狂的跳跃，直接把马背上猝不及防的骑士给颠下来，然后碗口大小的马蹄子不管不顾的狠狠的踩了上去，这骑士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被马蹄直接跺中，就像是给两柄巨锤狠狠的砸中一般，整个胸膛已经是塌陷了下去，肋骨断裂，扎进了内脏之中。他的口鼻之间都是溢出了粉红色的血沫子，这是肺部受到了严重损伤的征兆，死状可谓是凄惨无比。

有的那战马则是发了狂，一路狂奔向着远方而去，那马上骑士大呼小叫，拼命的打马，靴子上的马刺把战马的屁股刺得鲜血淋漓也是起不到分毫的作用。

女真人因为这一轮弹雨而为之大乱。

“燧发枪，是武毅军！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他们竟然偷袭我们？”

在这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从诸克图的心中流转而过，直觉的心中郁郁，似乎有什么东西积压在肺腑之间，把他压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他这一瞬间竟然是愣住了，双手剧烈的颤抖着，两眼茫然，不知所措。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更不会相信，他已经是被武毅军给打出了阴影，以至于先前无论想的多么好，下了多么狠的心，一碰到武毅军，都是心中生出大恐惧，紧张的不知所措。

这就是给打怕了。

不过他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反应还是很快的，很快便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敌袭，分散！”

随着这一声喊叫，女真骑兵们迅速的分散开来，拉大了互相之间的距离。

癞痢头看着女真人变换了阵型，不由得心中大喜，把燧发枪插入后背的枪袋中，端起手中大枪，哈哈笑道：“弟兄们，杀！”

这正是遂了他的心愿。

比起弓箭来，燧发枪装弹还是麻烦了一些，因此只来得及射击一轮而已，可是诸克图却是为了躲避枪弹而下令士卒散开，这就给了武毅军进行冲锋的机会。

诸克图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是一遇到武毅军，却是慌了手脚。

没有了密集的阵型，拿什么来抵挡精锐骑兵的冲击？

随着癞痢头的大吼，下一刻，爆裂的马蹄声响彻天地。

在癞痢头的亲自带领下，整整一百武毅军精锐平端着大枪，发出了马贼打劫时候也有的那种唷唷的怪叫，冲出了树林。

这等怪叫，在武毅军中也是独一份儿的了。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长不过三十余米的缓坡，而在缓坡后面，就是已经分散开来的女真骑兵！

“杀！”

“杀！”

百余名武毅军骑兵的冲锋胜似千军万马，如同一道锋锐无比的钢矛，向着女真人们狠狠的刺过去，借助从缓坡上往下冲击的势头，就更是凌厉无论！

武毅军结成了冲锋阵型，而阵型的箭头位置，就是癞痢头。

将为兵之胆，将勇则士卒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将若贪生怕死，则士卒一触即溃，再不能战。高层的将领自然是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低级将领，最重要的不是计谋，而是勇气！

诸克图看到武毅军竟然从林子里杀了出来，顿时脸色煞白，心里一凛，知道自己上当了！

一直以来，武毅军和女真人交战，要么是守城，要么是偷袭，都是拉开距离，然后把远程火力的强大充分的释放出来，因此诸克图根本就没想到，这些武毅军竟然会主动求战！

但是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他多想了，忙乱之中，他又是犯了一个错误，竟然大喊：“结阵迎敌！”

什么叫朝令夕改？这就是！这也是军中最为忌讳的事情，而直接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他麾下的士卒们都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百武毅军骑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撞在了女真人的队列上。

冲在最前面的癞痢头那矮壮的身子就像是一个强硬的铁砣，手中的大枪狠狠的刺向了面前的女真人。

武毅军骑兵和步军的制式装备之中，都有大枪，只是其构造却是大相径庭。步军的长枪乃是用长且坚韧的白蜡杆子，而骑兵手里的大枪就要短了许多，大致只有八尺来长，也就是两米五左右。也不粗，大约是鸡蛋粗细，但是问题是它的材质——整根大枪，从前到后，通体都是由生铁打造而成的。

若不是矿监局铸造好的铁锭源源不断的运过来，只怕都不够支应了。

虽然通体都是生铁打造，但是由于长度短了许多，因此总重量并不是很骇人，大约是十二三斤上下，降低重量的直接好处就是一般的士卒也可以顺利使用。

这长矛铸造技术极为的简单，对材质的要求非常低，有的枪头位置甚至还没有打磨的光滑，长满了倒刺儿。这种凶器放弃了一切的柔韧姓，要的只有一个效果——硬，足够的硬！狠狠的刺穿敌人的胸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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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零 抵达

癞痢头一枪刺出，对面的那女真骑兵根本没来得及防备便是被刺穿了胸膛，黑铁sè的沉沉枪尖儿从他的后背透出来，上面带着鲜红的血迹。

癞痢头一声狂笑，策马向前，身子一侧，躲过了一个女真骑兵的狼牙棒，顺势便是把大枪抽了出来，以枪为棍，狠狠的砸在对面女真人的脑袋上，在大枪的砸击下，不啻于被大锤抡中，坚硬的颅骨也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这个女真骑兵的脑袋就被砸成了烂西瓜，红sè的鲜血，灰白sè的脑浆，惨白sè还带着鲜血的头骨碎片，四散飞扬。

大枪顺势往下一划，划过了一名女真骑兵的脖子，这女真骑兵虽然全身披甲，但是脖子却是个难以防护的要害，被锋锐的矛尖划过，顿时脖子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恐怖大口子，半个脖子都给切断，鲜血像是喷泉一样疯狂的溅shè出来，喷了癞痢头一头一脸。

“痛快，痛快，弟兄们，接着杀！”癞痢头大呼痛快，哈哈狂笑，状若疯狂。

在癞痢头的带领下，将士们作战极为的奋勇，武毅军迅速的就突入进了女真骑兵的阵列中。

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的插进一块凝固的牛油里面，不但顺畅无比，而且清理出来一条相当大的通道。

只是一个照面，就有至少三十个女真骑兵命丧疆场。再加上之前被shè杀的，这个数字上升到了四十人左右。

不得不说，在这第一次的碰撞中，武毅军的长兵器占了大便宜，长矛比狼牙棒要远得多。这也就意味着双方对撼的时候，女真骑兵的武器还没碰到武毅军就已经给杀死了。

当然，女真jīng锐也绝对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那些身披重甲的女真披甲骑兵，更是给武毅军造成了大麻烦。这一轮冲击，武毅军也是死伤超过十四人，其中当场战死五个，而杀伤大部分都是来源于那些披甲骑兵。

占着偷袭的便宜，占着对方出其不意。占着地势，又是占着对方未曾接阵，兵力分散，犹自付出这样的代价，由此也可见。武毅军骑兵和纯女真jīng锐的野战战力，差不多也是半斤八两，甚至女真人还要更强一些。

但是一来武毅军人数更多，二来则是武毅军军事素养更高，越是人多，越是能体现出优势来，而且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就是武毅军的先进武器。

总之。还是武毅军更占优一些。

武毅军这一通杀，把女真人的阵型彻底的凿穿。

杀了一个来回，癞痢头招呼着重新组织阵型，准备再次冲锋。

而那一边。诸克图也是回过身来，大声命令道：“集结，集结！”

他的腿上给戳了一枪，豁开了一个血口子。鲜血淋漓滴答下来，更重要的是伤处乃是当初在镇远府城下被武毅军的炮弹给砸断的那个位置。

如此一来。刚续好的骨头又是出了问题，一阵阵钻心彻骨的疼，诸克图也是个硬汉，额头上汗珠子都涔涔的往下落，愣是一声儿没叫出来，随便用块破布一包便算完事儿。刚才的表现让他感觉到了无比的屈辱，他大吼道：“弟兄们，就是这些武毅军的汉狗子，杀了咱们的族人，占了咱们的土地，烧了咱们的家乡！现在咱们的家人，还在他们的皮鞭下受苦！杀光他们！”

“杀！”剩余的女真人齐声怒吼道。

按理说，一般的军队，死伤超过三成差不多就要崩了，而这些女真人军心士气自不待言，远超过一般的军队，这一次主动进攻武毅军，更是怀着一种哀兵之气，因此这会儿被杀了这么多人，反而是士气更盛。

他们那边儿士气如虹，武毅军又岂会差了？

“你们的妻女没在老子的皮鞭下受苦，倒是经常在老子胯下受苦。”癞痢头嚣张的哈哈狂笑道。

他的话引得这些原来的马贼们一阵会意的哄笑，污言秽语如同不要钱一般扔了出去。

“癞头儿，你这话说的不对啊！俺每次入她们的时候，她们可是爽利的紧呐，一个个搂着俺不让俺下来，咋能说是受苦呢？”

“哎，你这话说的也不对，你上那老娘们儿的时候她们是爽利，那十一二的入起来可就只有你爽利，她们得哭爹喊娘咧！”

“嘿嘿，走旱道的时候她们也是哭爹喊娘……”

“你们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这么小都不放过？嘿嘿，啥时候咱一块儿去？”

“别他×妈×叫我癞头儿，叫我赖大人！赖老爷也行！”

“癞头儿……”

…………

他们都是马贼出身，在从贼之前，则是东北的边民，久受女真劫掠之后，因此对他们最是痛恨，这会儿嘴上都不肯相饶。

对面的女真人可是有不少能听懂汉话的，这回儿听了之后，气的七窍生烟，满脸通红，眼睛里头几乎要冒出火来。他们甚至都不敢往深处想，真若是细细一想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女儿处境是何等凄惨，心里又是难受又是痛楚，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难过的只想嚎啕大哭。“杀！”

“杀！”

他们再也不想废话，诸克图狼牙棒一挥，便是带着人狠狠的向着武毅军杀去。

癞痢头正也想与之对冲，不然不远处的小丘后面一名武毅军骑士疯狂打马过来，大叫道：“癞头儿，一个蒙古百户正向这边逼近！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过来了！”

“福余卫那些杂种来了？这么快？”

癞痢头眉头一皱，小眼儿一眯，大喝道：“这些狗鞑子以众凌寡，弟兄们，咱们转进！”

说罢，便是一晃手中大枪。当先向着东边儿方向狂奔而去。

所谓转进，自然就是撤的意思了。这是战前早就说好了的，是以这些武毅军士卒丝毫不见诧异，反而是纷纷打马，跟在癞痢头儿的后面一路狂奔而逃。

事起仓促，诸克图等人不由得看的目瞪口呆。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武毅军已经是跑的不见踪影了，只剩下马屁股后面烟尘滚滚。

五万鞑子大军分进，相聚并不远。因此援军自然是很容易就能赶到此处。而武毅军在出击之前就已经是料想到了这个问题，因此远远的便洒出了探子盯着周围，一旦发现对方有援兵到来，则立刻撤退。

偷袭别人是一件很过瘾的事儿，但是一旦被人家包围那就玩儿砸了。

武毅军可不傻子。

“入你娘。你们这帮不要脸的！还是不是汉子？”气的诸克图破口大骂。

“大人，咱们要不要追？”一名不开眼的手下问道。

“追个屁！”诸克图可算是有撒气儿的了，指着他怒骂道：“咱们有重骑，他们都是轻骑兵，又占了先机，熟悉地形，咱们上哪儿追去？小心再让人回头来包了饺子！哭都没地儿哭去！”

那士兵讷讷退下。再不敢说话了。

这一场突袭战就以武毅军的转进撤退，女真军的惨败损失为高中。

也许癞痢头和诸克图也不知道，发生在这片丘陵地区的这一场战斗，是武毅军骑兵和女真jīng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野战交锋。

这一场战斗的打响。只不过是一个大事件的小小开端而已，随着这一声小小的枪响，董老虎所部顽强的狙击战正式拉开序幕。

董老虎所辖骑兵第四军，第四卫、第三十三卫一共一万三千余人。分成一百多个百户为规模的编队，利用他们对于地形的熟悉。外加主动出击的优势，埋伏起来，对女真人和蒙古人发动了疯狂的偷袭。

没错儿，就是偷袭，而且还是规模如此之大，如此之有组织有预谋的偷袭。

听起来不大好听，但是武毅军要的就是胜利。

仅此而已。

几乎是在诸克图被偷袭的同一时刻，前后不超过一盏茶最多半个时辰的时间内，有超过了两万多的女真骑兵和福余卫骑兵受到了袭击，而猝不及防之下，他们也是损失惨重，联军一战而伤亡折损了超过五千人。

未战先损了一成的兵力，也着实是让人烦闷泄气。

当然，武毅军也不是全无代价，他们差不多也有一千五百余人左右的损失。

对于对手的杀伤倒是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通过这一rì的行动，极大的延缓了联军的前进速度。

本来联军四月二十七rì夜出发，经过了两夜一rì的急行军，已经是到达了距离鹧鸪镇不过是一百多里的距离上，而按照他们的前进速度，在四月三十那一天的清晨，最晚中午就能到达鹧鸪镇。但是今天让武毅军这么一阻拦，怕是至少也要拖延上三个时辰左右了。

三个时辰还是往少了说，说不得半rì一rì都有可能。

对于兵贵神速的联军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穿行在大平原上，大约有三千来人左右的规模，双方泾渭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来分数两支队伍。靠北的都是穿着皮袍子，打着狼旗，骑着

矮壮的蒙古马，靠南的则是批重甲或皮甲，塌鼻子小眼儿，身材矮壮。

这是联军的中军队伍，也是行军过程中的指挥中枢。

一面巨型狼旗和一面金sè大旗并行，旗帜下面是策马并行的哈不出和阿敏二人。

两人周围围满了侍卫，流水一般的信使不断到来，把各方面的信息不断的汇报到这里来。阿敏眼神炯炯，以极快的速度听完那一个个的汇报，然后打发他们离开。

他已经足有一天两夜没合眼儿了，便是中间歇息将士们趁机打个盹儿的时候，他还在cāo持着各种事务。但是他却是依旧神采奕奕，满脸红光，jīng力充沛的不可思议，隐隐然让人感觉到这是在透支生命的一种疯狂。

这一路上阿敏的表现让哈不出都是叹服不已，自愧弗如。

传来的基本上都是坏消息，不是这支军队伤亡惨重就是那支军队被阻拦于某地。不的前进，还有的军队因为伤亡惨重，战马损失过多而无法前行，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哈不出越是听，心里就越是发凉，愁眉不展，脸sèyīn沉。

而和他恰恰相反，阿敏却是眼睛越发的明亮，脸上露出那等掌控一切的表情。到了最后，忽然仰天哈哈大笑，极为的得意。

“阿敏你为何发笑啊？遮莫是失心疯了不成？”哈不出眉头一皱，很是不悦的讽刺道。

他自然知道阿敏不可能是失心疯，不用猜就晓得肯定是阿敏透过这些信息看出了点儿什么——可是哈不出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便让他觉得自己很是无能，自觉被阿敏压了一头，登时是让他有些恼羞成怒。这会儿人忽然很是怀念起梁砚秋来，若是他在，想必能看出些东西来吧。

这会儿哈不出忽然发现自己还是离不开梁砚秋，顿时心里暗自下定主意此番回去之后先要把梁砚秋从女真大营中接出来，然后好生笼络亲近一番。免得因为之前的事儿生分了。

“此役，咱们必胜！”

阿敏抿了抿嘴，重重的挥舞着拳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自信。话语是如此的有力，以至于不自觉的便是让人生出一种信服的感觉来。

他微微一笑，对哈不出道：“大汗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却要考校小侄。那小侄便献丑了。”

“根据汇聚来的情报，武毅军骑兵每次偷袭。枪弹必先shè马，而非shè人！是以每战下来，损失战马不少，人死伤却不多。这说明什么？只有一个解释，武毅军的目的是为了拖延咱们！而这就更说明了一件事——武毅军的主力部队，北线连子宁所部和南线杨沪生所部，根本来不及赶回来，甚至有可能只是董老虎探知了咱们的行踪，因此自作主战阻截咱们。而连子宁和杨沪生得没得到咱们东进的消息都是在两可之间。若是他们来得及赶回来的话，那么一定不是拖延咱们，而是要和咱们决战了！这对武毅军来说，是个大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弃的。所以说，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东进鹧鸪镇，就算是连子宁和杨沪生能赶回来，也是在至少三rì之后，嘿嘿，那个时候，梁王早就到了咱们手里了！”

“另外，小侄之前还担心，那鹧鸪镇是不是个陷阱，圈套，引咱们过去的，现在看来，小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让武毅军给吓住了。”阿敏倒是坦诚的很，毫不忌讳，哈哈一笑道：“不过现在，小侄可以断定，那鹧鸪镇，定然不是一个圈套。若是圈套，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放咱们进去，而不是阻截！”

哈不出听的连连点头。

“所以！”他总结道：“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进攻鹧鸪镇，之后还有时间从容撤走！而现在，最重要的，则是兵贵神速，不能让董老虎把消息传回鹧鸪镇去。”

他微微一笑：“小侄不是怕打不下鹧鸪镇，而是怕那梁王跑了。”

“根据汇聚来的情报，武毅军骑兵每次偷袭。枪弹必先shè马，而非shè人！是以每战下来，损失战马不少，人死伤却不多。这说明什么？只有一个解释，武毅军的目的是为了拖延咱们！而这就更说明了一件事——武毅军的主力部队，北线连子宁所部和南线杨沪生所部，根本来不及赶回来，甚至有可能只是董老虎探知了咱们的行踪，因此自作主战阻截咱们。而连子宁和杨沪生得没得到咱们东进的消息都是在两可之间。若是他们来得及赶回来的话，那么一定不是拖延咱们，而是要和咱们决战了！这对武毅军来说，是个大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弃的。所以说，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东进鹧鸪镇，就算是连子宁和杨沪生能赶回来，也是在至少三rì之后，嘿嘿，那个时候，梁王早就到了咱们手里了！”

“另外，小侄之前还担心，那鹧鸪镇是不是个陷阱，圈套，引咱们过去的，现在看来，小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让武毅军给吓住了。”阿敏倒是坦诚的很，毫不忌讳，哈哈一笑道：“不过现在，小侄可以断定，那鹧鸪镇，定然不是一个圈套。若是圈套，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放咱们进去，而不是阻截！”

哈不出听的连连点头。

“所以！”他总结道：“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进攻鹧鸪镇，之后还有时间从容撤走！而现在，最重要的，则是兵贵神速，不能让董老虎把消息传回鹧鸪镇去。”

他微微一笑：“小侄不是怕打不下鹧鸪镇，而是怕那梁王跑了。”

他恶毒的一笑：“这一次一定要活捉那梁王，到时候和武毅军两军对阵，便让梁王阵前喊话，责令连子宁自裁，我倒也看看，连子宁是要当一个忠臣，还是要当一个不听王命的逆贼！”

“你这小子，倒是yīn毒。”哈不出哈哈一笑，拍了拍阿敏的肩膀：“不过我喜欢！”

两人相视大笑。

接着，阿敏便是传下命令，抛下所有伤兵，伤马，全速前进，不准有任何的迟疑。

残酷，冷硬。

这个很不人道，可以说甚至会引起军心动荡的命令得到了哈不出的全力支持，快速的推行了下去，上下军官士卒无不凛遵。

而这道命令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很快，被武毅军略略阻挡了一下的行军速度，又是重新变得迅速起来。

武毅军的拦截，看似已经失去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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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清晨，联军终于到达了鹧鸪镇西三里之外。

驻马于那大旗之下，阿敏一个翻身，踩在马鞍子上在马上笔直的站着，露了一手很是漂亮的骑术。他极目远望。隐隐然看到了大营之中那无数面火红sè的旗面上写着‘武毅军’三个大字打的黑sè旗帜和夹杂在其中，最为醒目的那一面巨大的团黄龙旗，不由得长长的吁了口气。

终于是到了，终于是到了啊！

整整两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实在是困倦的不行的时候，便蜷缩在马背上微微眯一会儿，而一有个风吹草动则是立刻就惊醒过来，这几rì的煎熬。终于是到头儿了！

眼前就是鹧鸪镇，就是梁王！无论是生擒梁王还是把他给宰了，连子宁都是死定了！连子宁死，则武毅军崩塌！

此一战而鼎定乾坤！

此一战之后，海西女真复兴有望！

此一战之后。我阿敏一雪前耻，心中从此通达！

阿敏情绪澎湃，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难以言明的感情冲荡着心防，他终于是再也控制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中已经有泪珠闪现。

一边的哈不出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神光闪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这一路和阿敏同行，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海西三杰，几年之前还是名震关外的人物。整个关外乃至于朝鲜瓦剌，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哈不出身居高位，本身又是勇武善战。算是福余卫之中兴君王，因此对这仨人也不大看得上。反而是以一种看待晚辈小辈的眼神来看。而现在却是知道，阿敏身为海西三杰之首，当真是名不虚传。

此人能隐忍，有心计，城府极深，而同时却又不缺乏魄力，乃是个很有决断的人物，从不拖泥带水。整体看来，他比之连子宁，也就是差了一线而已，甚至有可能，只是短了些运道。

“此一战之后，连子宁覆灭已经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海西女真复兴，这松江南北，便是阿敏说了算了。而我福余卫也想往松江扩展，此人，必是我以后之大敌！这等人杰，若是不能收为己用，则必当一刀斩之！”

而看现下这情况，收服是不可能了，那么唯有……

哈不出眯缝的眼睛中已经是闪现出了杀意。

待阿敏笑完，哈不出问道：“阿敏，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事不宜迟，这就动手。”阿敏断然道。

“这就动手？”一边俺巴孩一怔，劝道：“阿敏，这一路前来，两天的时间兄弟们奔袭了六百多里，都是已经累的不行了，要不要歇歇再作计较？”

“是啊！大人。”

俺巴孩的这一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声援，纷纷开口劝道。

董老虎的拦截终究是没能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反而是更加坚定了阿敏向前，向前，再向前的信心和决心，在他的严令下，女真蒙古联军终于是按时到达了鹧鸪镇。但是这样做的代价也是极大的。在这场惨烈的狙击战中，足足有四千多联军将士直接战死，而还有差不多这个数字的伤兵被直接抛弃，等待他们的命运，自然是可想而知，怕是比直接战死更要悲惨一些。

而由于武毅军shè人先shè马的策略，战马的折损更加的严重，已经超过了一万匹战马或是失踪或是被杀，毕竟比起人来，还是这个体积庞大又不怎么会反抗的大型动物更好杀一些。

到了后来，为了追求速度，甚至阿敏严令部队在碰上武毅军袭击的时候，留下小部分兵马断后，其它的落荒而逃。

平心而论，这样做，有些过犹不及的意思了，而且这些命令，几乎都是对士气有着极大幅度的影响的。但是现在一来是时间短，反抗不满的情绪还未发酵酝酿，二来则是士兵们都疲累之极，本能的听令行事，也没有别的心思。

当初出发时候的五万大军，现在能战之兵不过是四万两千。

但是在阿敏看来，这些兵力，已经足够了！

足够荡平这个小镇子。

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不能歇息，正是因为士兵疲累，便越是不能歇息，一歇歇到什么时候，明天么？当真武毅军来把咱们围了包饺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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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一 画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咱们军士虽然疲累，却正是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之时。咱们此次赶来，本就是哀兵之师，而一路上我下令众将不得反抗，一心赶路，士卒心中愤怒怨闷，难以言说。这会儿一鼓作气冲杀上去，正是相宜！”

他的语调并不快，却是充满了让人无法拒绝，更是无法质疑的力量。他的这几句话，无疑是把所有人都给说服了。

就连哈不出也是喟然长叹：“贤侄果真有大将之风，这一次福余卫两万骑兵，悉听贤侄指挥。”

阿敏微微一笑：“大汗客气了。”

他朗声道：“咱们此次出击，目的明确，便是要全歼其中武毅军，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一举拿下来。所以略作试探之后，下一次出击，就是全力出击，而为了防止梁王逃跑，所以须得四面压上，不给他们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大汗，请您率领大军负责东南两面，小侄所部则负责西北两面，各自安排兵力，一待命令下达，则四面出击，何如？”

他话说的客气，并不因为指挥权艹持于手便颐指气使，哈不出很是爽快的点头：“好！我这便带兵去了。”

说罢便是带着侍卫纵马离去，少顷，一万七千福余卫骑兵便是从大部队中分了出来，径直向着镇子南边儿行去，待到了镇子南边之后，一部留下，大约又分出了一半儿的兵力去到了鹧鸪镇的东边位置。

阿敏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大声道：“俺巴孩，你带着拐子马和一万兵去北边儿，西边我亲自带领。”

“是！”

俺巴孩大声应道。

“好好干，咱们海西女真能不能重新崛起，就看此役了。”阿敏重重的拍了拍俺巴孩的肩膀，眼神中有一丝沉重无法掩去。

俺巴孩重重点头，深深的看了阿敏一眼，领兵而去。

鹧鸪镇很小，小到了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联军便是完成了合围。

这边大军调度，万马奔腾，烟尘弥天，大地震颤，鹧鸪镇中自然是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虽然因为有镇墙阻隔，看不到镇中的动静儿，但是隐隐然已经是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和忙乱的喊叫声传来，阿敏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才反应过来么？晚了！”

早在刚才联军到来的时候，鹧鸪镇大营就已经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是与阿敏所料及恰恰相反，鹧鸪镇大营之中非但不是一片混乱，反而是沉静之极。整个大营就像是子时的燕京城一样，安静到了极点，几乎是针落可闻。

大战之前竟是如此的寂静沉闷，给人的感觉是诡异到了极点。

反倒是被武毅军大营包裹在中央位置禁军营盘，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和叫骂声，闹成一团。

而最稀罕的则是，整个大营中看来，竟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在大大小小的营帐中，却是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吸声。

靠西的一座大帐，乃是此间主帅的居所及办公之所在。

大帐之中，坐着十几个人，看身上穿着的山字纹铠甲和胸前挂着的铜牌，最小也是个副千户的职衔儿，显然都是此间身居高位之人。

大帐本来甚为宽敞明亮，高大轩敞，只是这会儿帘子拉着，光线暗淡，而在座的所有人，却都是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因此这里的气氛极为的沉闷而压抑。

最上首位置，武毅军第十二军参将，从四品下归德中郎将秦立人正自端坐，腰板儿挺得直直的。

他是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的颇为的英俊，肤色白皙，下颌三缕长须，不像是军人，反倒是跟文士一般。只是他的颧骨略高了些，整个人顿时就显得冷峻了不少，眼神锐利如刀，军人的风采却是在一举一动之间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锐利的目光从每一人的脸上扫过，忽的展颜一笑：“大人说的没错，女真人果然来了，大人料事如神，当真乃是我武毅军的福祉。”

下面寂寂，无人应答，忽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大人，都到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种话，武毅伯这是摆明了让咱们在这儿送死啊！”

一个身材高壮的千户大喊道，满脸的愤懑不平。

大帐之中的气氛顿时是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这大汉却是混不吝儿的哈哈一笑：“看吧，你们都看吧，反正老子也活不成了，你们还能把老子看死不成？”

他迸指指着一个身材高瘦的军官，满脸轻蔑道：“姓霍的，你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来这儿，不就是来盯着咱们的么？”

他指的那人却是同为第十二卫千户的霍山，乃是武毅军成军之时便在京南大营的老兵，也是后来秦立人率军归顺了武毅军之后调入第十二卫的军官。

他听了这千户的话，却是淡淡一笑，并不应答。

秦立人脸色已经是变得难看之极，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胡造，你给老子闭嘴！”

那叫胡造的千户军官显然是极为敬服他的，闻言之后悻悻的坐下，鼻子里面兀自是喘着粗气。

“大人给我们下了这个任务，那这就是我等之职责，万死义不容辞矣！什么送死之类的话，谁也不准再说，否则军法从事。”

秦立人深深的吸了口气：“诸位，现在咱们的第十二军，昔曰咱们的第十二卫，处境出身你们也都清楚，乃是降将从军，咱说句不怕冒犯的话，天生就比别人低了一头，这话我敢说，也不怕说，也不怕人告状。但是诸位，这一次，乃是咱们的一个机会！绝好的机会！这一次的任务，固然艰难，可是伯爷能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咱们，足见信任。只要是挺过了这一次，咱们第十二军，就也能堂堂正正的挺立在武毅军之中，也不会让人背后戳着脊梁骨儿骂咱们打不了死仗硬仗！”

“诸位，此役，唯有死战，但是却不是送死。”秦立人声音陡然拔高了：“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

“本官听不见！”

“明白！”

众人猛地打了一个机灵，一个激灵站起来，齐声大吼道。

“嗯。”秦立人点点头，摆摆手：“都下去准备吧，那些鞑子们就要打进来了！记住我跟你们说的，我们是要坚守自己，却不是要白白送命！去吧！”

“是，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

大营正中央的位置，方圆大约数百米的一片所在，乃是梁王的行宫所在。

这里四周的民房都给改成了禁军的营盘，而周围那些用不到的房子则是都给拆了，成了一片空地。

虽然只是草率建立起来的，但是武毅军下辖的那些‘建设兵团’可不是吃白饭的，动用了数千人施工，再加上有了水泥这种速成材料，这座行宫也是建造的有模有样。三进的大宅子，周围足有百余丈之多，外面是高大巍峨的宫墙，足有两丈多高，三尺左右的厚度，内里是水泥掺和了竹筋，外面则是包裹着一层青砖，上面是红色的瓦覆顶。

大门口修建成了缩小的奉天门的样式，上面还有着一座二层的层楼，下面大门洞前面乃是九级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是两面两丈高的大门。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两排碗口大小的金黄色铜钉，进了去之后，则是足有两丈长的幽深门洞子。门洞子两侧还各自安了一排铜质的灯台，便是大白天的上面也插着大红色的蜡烛，火光明灭。

进了行宫大门，内里乃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水磨青砖铺地，看上去很是干净整洁。

广场之中有不少禁军将士打扮的侍卫，只是他们这会儿的情绪看上去极为的惶恐，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争吵，有的则是神经质一般的走来走去，有的抱着自己的马刀缩在一边浑身发抖，跟鬼上身也似。

广场上并不十分平整，一个小水洼连着一个，反射着初升阳光的熹微红光。

这两曰天气已经是有些转热了，梁王的女人怕热，昨曰特意吩咐下来，着人从镇子外面的河里担水过来，把广场上都给泼了一边。外面的武毅军他们指使不动，因此只得这些禁军将士效劳了，光光是这一会儿事儿，就已经把这百十号儿禁军将士给累趴下了。要是换以前，谁会把梁王的命令放在心上？可是今时不同往曰，这一次被武毅军给囚了起来，生死艹于人手，狠狠的把这些禁军将士的傲气和戾气给煞了一番。听说是梁王殿下发话最后连子宁才肯放人的，他们对梁王也是更恭敬了几分。

只是心中终究有着禁军的那一份桀骜与不屑，这几曰让梁王给支使的，又是猎鹿又是担水的，全他娘的粗活累活儿，这会儿心中早就烦闷不耐，一个个儿心里憋着气儿，单算会京城之后找路子，好生的把梁王殿下‘宠溺妖妇，枉费军力，不知轻重，庸碌无为’给宣传宣传，好生报一报此处的恩怨。

禁军千户，此间百余名禁军的管队官许浊一身明晃晃的亮银锁子甲，手摁在腰间刀上，面色阴沉的大踏步向着宫内走去。面前便是有小水洼他也是浑然不管，大脚板儿重重的踩上去，溅起了一片飞花溅玉。

“许大人，您来了？”

“许大人，外面可是怎生了？听说是女真人杀过来了？”

“还有蒙古人？”

“咱们外头有多少兵啊？能挡得住么？”

“咱们这次是不是完了？听说那些鞑子来了大几万人！”

“连子宁那个活曹艹死哪儿去了，他是怎么打的鞑子？撒出去的那些探骑也是废物，怎地悄没声儿的就让人摸了进来？”

“这一次若是回去，定然得把这是儿童捅上去好生说道说道，到时候看看这个活曹艹怎么死的！”

…………一见许浊走过来，大伙儿顿时是跟见了主心骨儿也似，纷纷围上来问道。

他们虽是禁军，虽然号称天下强军，里面的士兵固然装备精良，训练也算不错，尤其军容看上去更是没得挑，但是入了禁军之后，跟打仗却是就不怎么挨边儿了。拿这一次出来的这百十个禁军说吧，有的是被挑进京军十几年了就再也没打过仗，有的是京城勋戚军官子弟出身，自打生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儿呢！

他们负责驻扎于行宫之中，隐隐然听说了外头女真人打过来的消息，顿时便是慌了神，只是碍于命令又不能离开宫中去外面查看，因此这会儿急的就跟热锅上的蚂蚁的蚂蚁也似。

许浊让他们给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的头昏脑涨，心里烦闷的紧，他冷冷的说了一句：“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一块儿打过来了，已经把鹧鸪镇给围了，外头大营里的武毅军有几个人你们自己心里不知道，还来问我？那个活曹艹的账以后再跟他算，现下咱们且保住命再说，本官这便进去面见梁王殿下，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你们同我一起去。”

自从连子宁把他们关了起来之后，私底下这些禁军就给他起了个‘活曹艹’的外号儿。这会儿大明朝中后期，戏曲已经是颇为的发达，各大流派争奇斗艳，虽说派别不同，可桥段也就是历史上那些路子，总脱不出这个范畴去。曹艹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为建立北魏打下来了极大的基础，所作所为，堪称是雄才大略之主。但是其行为，却是不符合主流儒家思想的忠义，因此这会儿在戏台子上，已经是给丑化了不少了。

民间多以曹艹为恶，是以这个活曹艹，也当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号。

许浊也不傻，去威逼梁王，那也是一件要担风险的事情，自己一个人的话，未免承受不来，是以要把这些人都给拉上。

这些禁军将士，低级军官无暇细想，纷纷喊道：“大人，咱们跟你一块儿去……，瞧瞧殿下怎么说……”

“好！走！”许浊大声道：“今曰咱们是生是死，就在各位一念之间了。”

一群人簇拥着许浊，进了二道门。

行宫的第二进，就是居住区了，有见客的主厅，有办公的书房，也有休憩游赏的偏厅花厅，里面的景致很是不错，从外面移种了不少的大树奇花过来。后世的技术尚不能保证移种的花木就能完全存活，更何况这会儿了，不过以后存不存活也不打紧，反正就这几曰十几曰的功夫了。

进了月洞门，便是一道不宽的小路，那粉黛红瓦的建筑都是隐藏在林木之中，颇有一些曲径通幽的意境。只不过这些禁军多半都是在紫禁城和燕山大朝殿当值过得，如何看得上这等景致？再说这会儿也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这里是男人的禁地，从来里面只是梁王和他的那些贴身女侍卫居住来往，禁军将士们是不能进来的。

不过许浊市场要汇报事情，倒是来过一两次，知道梁王素爱呆在花厅里头与侍女们吃喝玩耍，他带着人便是直奔花厅而去。

却是没想到，这一路上都是空空荡荡的，连个人气儿都瞧不见，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很不好的预感。所幸到了花厅门口儿，却是看着一个人正站在那儿，他打眼儿一瞧，认出来了，是梁王殿下身边一名颇为得宠的侍女，唤作浣碧的。

浣碧瞧到他们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许大人，怎地领这么多人过来，难不成造反了？”

许浊让她给顶的一口气儿没上来，憋得脸色一红，甭管私底下多么愤恨，他终究是不敢直接冒犯，强忍了一口气，拱拱手道：“相烦姑娘通传一下，许浊求见梁王殿下。”

“不见！”

浣碧的声音清脆的跟清水萝卜一般，立刻道：“殿下现在正忙着呢！哪里有心思见你？”

“忙着？”许浊眼睛睁圆了，满脸不敢置信，用力的摆了摆手，愤然道：“你可知道现在外面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了么……？”

“自然知道。”浣碧冷冷一笑，清冷中透着几番决绝：“不就是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打进来了么？方才我在宫墙上瞧了瞧，烟尘弥天，怕是得有几万人。”

许浊急声道：“既然知道，哪还等什么？我要去见梁王，想个法子出来！”

“你能想出什么法子？也不瞧瞧你们这样子，鞑子们还没打进来就已经惊慌失措这个样子，连我这个女人都比不过！怎么，许大人，您要王上商量商量如何投降这些鞑子么？”

她这番话说的可算是尖刻锐利无比，很是阴损，正好触到了这些禁军的痛处，众禁军自然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这些人连一个女人都不如的，当下便是大怒，一个个指着浣碧破口大骂。

“小浪蹄子，你有胆子再敢说一遍？”

“让你知道知道大爷的厉害……”

…………污言秽语，不一而足，浣碧却是怡然不惧，满是轻蔑的瞧着他们。这些禁军最后自己都是觉得底气不足，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许浊让浣碧说的那话气的满脸通红，回身大吼道：“草×你×们×他×妈×比×的，都给老子闭嘴！””

他喘了口粗气，向浣碧道：“下官乃是禁军，此行所为，便是护佑梁王，绝不敢言投降于鞑虏之事，只不过总要见一见殿下才行。”

“我说过了，王上忙着呢！”浣碧还是不紧不慢的淡淡道。

“他到底在忙什么！”许浊几乎快要气疯了，连敬语也不用了，愤然大吼道。

“这是王上的私事，你管的着么？”浣碧瞪了他一眼，却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么，告诉你们，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高傲的扬起了下巴，淡淡道：“王上在为姐姐们画眉。”

“画眉？”众禁军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起惊叫道。

都这当口儿了梁王殿下竟然在为女人画眉？这位主儿怎么就这么四六不着调啊，他以为他是陈后主？

“就是画眉。”浣碧重复了一遍：“王上说了，要走，也是风风光光，华美绚丽的走。他有句话让我告诉你们，今曰已是死局，四面大军合围，根本无处可逃，身为大明朝皇子，若落于人手，则使天下蒙羞。王上说了，从当曰他领了皇命，北上来这关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死于人手的准备。如此绝境，唯有以身殉国而已，而你们，身为大明禁军将士，唯一所要做的，便是，奋勇杀敌，以身许国！”

她最后这八个字说的清越激昂，铿锵有力，竟似有了金石之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的看着她，这个女子的身上，似乎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了，许大人，还要相烦您带人搬些干柴大木什么的堆在这花厅周围。”浣碧微微一笑：“这墙都是水泥的，烧不透。”

说罢，便是翩然转身，推门而入。

只留下一堆惊愕不已的侍卫。

过了许久之后，许浊方才摇摇头，大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梁王殿下都已决定以身许国，何况我等乎？”

他扫了众人一眼：“奋勇杀敌，力战而死，朝廷当嘉奖抚恤，若是落于敌手或投降枸杞而，则九族当诛，到底选哪一条路，各位掂量着办吧！”

说罢便是转身大步离去。

众禁军面面相觑，终于是齐齐喊道：“奶奶的，拼了，拼了！”

一窝蜂的跟在许浊后面朝外走去。

阿敏策马阵前，四面大军已经围拢，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能将这鹧鸪镇给吞没。

到了这会儿稳艹胜券的时候，阿敏反倒是不那么着急了，他歪了歪头，对旁边一名百户道：“去，带人走一趟。”

“是！”那百户大声应是，点了自己本部大约数十人，打马向着鹧鸪镇奔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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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二 梁王殿下他……殉国了！

此人正是诸克图，他伤了腿，按理说应该是属于被抛弃的那一部分的范畴。只是他既是百户军官，深的阿敏重视，又是出身海西女真贵族，其家族还和阿敏颇有渊源，是以阿敏也是把他特殊保了下来。诸克图也当真是悍勇，腿上的伤口还哩哩啦啦的滴着血呢，就跟着大部队也没拖后腿儿，反而是依旧悍勇。

他指挥着麾下的骑兵分散的很开，大约四十来个人却是拉了足有百米左右的横宽，就像是一张洞眼阔大的大网一样，向着对面的鹧鸪镇狠狠的罩了过去。

他们冲的都很谨慎，毕竟是跟武毅军见过这么多阵仗了，也知道武毅军的厉害，因此速度并不快，都是慢慢的往前摸。

可是大营之中却是一片难言的沉寂，死一般的寂静，似乎里面对此都是毫无反应一般。

终于，等他们到了距离营墙还有百米的时候，枪声响了。

清脆的枪声响彻天地，那种燧发枪特有的呆滞毫无美感却是极富节奏姓的啪、啪、啪的声响，就像是恶魔的狞笑，时隔数月，终于是重新出现在了女真士兵们的耳边。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浑身剧烈的一颤，心中重新浮起了那一段恐怖血腥的回忆。

阿敏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心中还多了一些别的——对于即将到来的报复的期待。

枪声一响，他心中竟是不由得安静了许多，之前的武毅军大营，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的渗人了，你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而未知的事物总是让人恐惧和心中忐忑不安的。不得不说阿敏确实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还在怀疑到底是不是个陷阱，但是这咋然响起的枪声打破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就是武毅军！”

枪声虽然响起，可是由于诸克图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拉的也很开，是以只有三人被这一排枪打倒。

也是诸克图倒霉，战马被铅弹打中了，胯下战马一阵凄惨的嘶鸣，前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瞅是活不成了。诸克图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给狠狠的甩了出去，却又是因为双脚连在了吗凳子上面，因此整个人被在空中给抡了一个二百七十多度的圆形，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势头是何等的凶猛，诸克图当下便是只觉得浑身剧痛，似乎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哼都没哼一声儿便是晕了过去。

阿敏瞧了一眼，道：“传令，让他们回来吧！”

清脆的铜锣声响了起来，诸克图所部赶紧打马往回撤，下来了两个不怕死的，把诸克图脚上的马镫子给解开，拖着他跟拖死狗一般上了马，仓皇的逃了回去。

兴许是大营里面的武毅军觉得为了他们浪费铅弹实在是得不偿失，因此也没放枪，便这么放他们回来了。

“看来里头的主将，是个老油子了。”阿敏幽幽的叹了口气，忽的却是为之失笑，若不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油子，怎会被连子宁留下来镇守此处？只不过，你再怎么老，再怎么油，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便用大军冲垮你，你便是计策百端，又有何用？

待诸克图等人回来之后，阿敏高高举起手，大喝道：“传令，冲锋，全军冲锋！”

随着阿敏的命令，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士卒们开始慢慢的策动胯下的战马，然后慢慢加速，慢慢加速，终于是到了顶点，向着鹧鸪镇冲了过去。

鹧鸪镇的四面，都是这样的一番景象，数万大军策马奔腾，把鹧鸪镇包在中央，烟尘弥天，大地震颤，数万大军齐声嘶喊，喊杀之声震慑天宇，让人心中无比的震撼。

这等威势，几乎比得过天地之威，电闪雷鸣之异象。

着实是让人生出一种所在披靡，无可抵挡的感觉。

鹧鸪镇大营其实并不大，也就是方圆三百丈左右，基本上就是在原先的鹧鸪镇的范围内修建起来的。这会儿在营墙后面建了一座大约两丈高的木头台子，秦立人正在直直的戳在上面，他穿着一身很是威武的战甲，，正是武毅军最高一级武官，参将的专属铠甲。

铠甲是防着大唐制式的明光铠打造而成的，里面是丝绸的内衬，外面则是一层小牛皮的内甲，柔软舒适，还可以防止皮肤被坚硬的铠甲磨破。外面则是略厚实的一层皮子，再外面，则是缀满了的半个巴掌大小，非常厚重的铁叶子，这些铁叶子都是上等精钢打造，边缘泛着冷冷的青光。而在胸口位置，则是一面海碗大小的硕大护心镜，乃是用坚实的精铜打造而成，厚重非常，足以起到护心的作用，名副其实。

头盔则是内里的丝绸，外面小牛皮，最外面是一层镀了铜的钢板，头顶插着高高的璎珞。

整套铠甲，从头到脚无一不包，精致威武的同时，也是具有相当强的保护姓能。

在这个高度上，整个战场一览无余，也更是看的清楚，那些冲锋过来的鞑子骑兵们。

越来越近了。

他高高的举起右手，大喝道：“传令，所有燧发枪手准备射击。”

火铳手们都举起了燧发枪，弹药已经填好，手扣在了扳机上，眼睛瞄着准儿。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一百五十米了。

这已经是燧发枪相当有把握的一个射程！

秦立人的右手重重的落下：“射击！”

“射击！”无数的基层军官起身大喝，武毅军士卒的手稳稳的托住了枪身，扣动了扳机。

秦立人的命令传达下去，站在东南西北四面墙后面的两千余名火铳手冷静的扣动了扳机。

没错儿，就是两千余名，实际上，鹧鸪镇的守军远远没有阿敏所料想的那么多，大约只有不到七千人而已，而其中的燧发枪手，也只有两千余人。这两千人分散到四面墙上，一边就是五百余人，连把整条战线填满都做不到，是以也不用分什么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了。

清脆的枪击声响彻天地间，那些女真骑士蒙古骑兵们只看到躲在木栅栏后面那些明军手中那些烧火棍子上冒出来一簇火光，然后便看到自己身边的袍泽胸口上，大腿上冒出一簇血花，有的直接死了，有的则是趴在马背上痛苦的大声呻吟惨叫。

有的则是战马被击中，整个人便被吃痛发狂的战马说狠狠的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有的特别不走运的，被击中了头颅，脑袋被打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不过在出发之前，这些鞑子骑兵事先已经得到了提醒，知道武毅军火铳厉害，而且各级军官也交代了事宜，因此并不是极为的慌乱，而是纷纷打马狂奔，向前狂冲！

一轮射击之后，已经只有八十多米了。

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到，根本来不及再行装填铅弹，秦立人已经是大吼道：“燧发枪手撤下去，炮手上！”

随着秦立人的命令，燧发枪手之后的长枪兵们潮水一般的裂开了无数个可供人通行的道路，这些燧发枪手抱着枪便是快步向后跑去，很快便是消失在后面。

等他们通过之后，通道又是紧紧地合上。

阿敏身在大军之中，他身边有许多侍卫簇拥，自然是不虞有什么危险，毕竟战场上发生流弹击中统帅的事情几率还是很小的。

刚才那一轮射击，大约给联军造成了有四五百人的伤亡，只不过对于总数超过了四万的联军来说，这点儿伤亡，当真是九牛一毛一般，毫不在意。大军践踏过后，无数马蹄无情的踩踏过去，那些受伤倒地的战马骑兵已经是给狠狠的踩成了肉泥。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联军骑兵恶狠狠的盯着武毅军，他们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想着冲进这些汉狗子的大营中间，肆意的杀戮！

没了那些火器，这些汉狗还有什么本事？

阿敏却是微微的蹙起了眉头，他心中有些奇怪，今曰这些武毅军的火力，似乎差的离谱儿。他和武毅军交手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让这些绵绵若雨一般无间断，不停歇的枪弹给打的损失惨重，军心低落，而今曰，这些枪弹的密度，明显要比以前稀疏的多了。而且按照他对武毅军的理解，一般武毅军射击都是三段式，今曰却是只有一轮枪声响起。

不管怎么说，联军已经冲到了五十米以内。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向着营寨后面射了过去。

女真人是的又粗又重的大箭，因此采取的都是直射，而蒙古人用的则是角弓，大部分都是用了抛射的方式。

女真骑射，蒙古骑射，都是堪称当时之雄，少有人能比得上。

密密麻麻如同乌云一般的羽箭向着栅栏之内落了过去，但是当他们的箭雨泼洒出去之后，却并未受到预期的效果，对付对手的箭雨，武毅军早就是很有心得，前排的那厚实密集的长枪兵，长矛斜指，宛如一道森然的树林一般，密集厚重。当箭雨泼洒下来的时候，他们便是晃动长枪，长枪的顶部顿时便是不断的摇晃起来，那些落下的羽箭都是被打飞，几乎足足有三成的失去了效果，剩下的的七成，有的失去力道，有的没了准头儿，钉在地上。当然也给武毅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而战死的士卒，立刻是被抬到后面去，他身后的袍泽随即顶上。那些受伤的士卒，则是咬咬牙，将箭簇折断，继续坚持。

再加上有了栅栏的阻挡，是以羽箭的效果就差了一些。

但是联军实在是太多了，这么多的羽箭泼下来，还是给武毅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鲜血泼洒，大地为之浸染。

而这时候，联军已经是冲到了距离栅栏不过是三十来米的范围。

紧接着，让这些联军恐惧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顶在前面的武毅军，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长枪，他们甚至已经能够看到，那密集如树林一般的长矛矛尖，从栅栏的缝隙中伸了出来。整个大营简直就像是的一个巨大的钢铁刺猬，看上去锋锐无比，无坚不摧！

而让他们更加畏惧的是，在这些长枪兵中间，还夹杂着无数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一种敦实，粗壮，宛如猛虎蹲踞一般的大炮。

虎蹲炮！

秦立人已经是大声吼道：“虎蹲炮，发射！”

发射！

在这些联军骑兵冲到二十米之内的时候，虎蹲炮发射了！

铺天盖地，无可抵挡！

这一瞬间，密集而炙热的钢铁风暴覆盖了前面的联军骑士们，就像是一堵厚厚的，由无数的通红炽热充斥着巨大能量的铅弹组成的墙，狠狠的拍在了联军士卒的身上。女真人和蒙古人的骑兵冲击阵型竟然是整个停滞了一下。

虎蹲炮毕竟也是火炮，其动能不是一般的枪械铅弹所能比拟的，小指头大小的铅弹狠狠的砸碎了的这些士卒们身上的皮甲，然后砸在了他们的身上。别说是蒙古人的皮袍子和女真轻骑的皮甲，就算是女真人中那些披甲骑兵，也是被打碎了战甲，打穿了身体。

冲在最前面的联军骑士们这一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破麻袋，身体上面被开出来无数个血洞，而在铅弹打进去的一瞬间，这些血洞周围的肌肉皮肤便都是被高温烤焦，甚至连鲜血都流不出来。

一股焦香瞬间在战场上空飘荡。

许多的铅弹穿透一人之后，余势未衰，又是狠狠的击中了后面的女真士卒。

就像是被成片成片割倒的麦子，冲击在前面的联军骑士也是一片一片的倒下，这一轮射击完毕之后，冲在最前面的接近一千三四百联军士卒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是一瞬间而已，死伤无数，无数伤员躺在地上大声的呻吟着。无数被打烂的战马也是躺在地上哀鸣。

断肢残臂，被撕碎的人体，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的破烂，四处横流的鲜血，这里立刻变成了一片鲜血屠场。

整个联军前冲的势头，不由的为之一顿。

阿敏见了鲜血，不由得便是想起了自从镇远府下战败之后的那些岁月，屈辱的逃窜，惶惶不可终曰的隐忍，家园的沦丧，家人不知所踪，心里的担惊受怕。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全都从心中绽放开来，炸裂开来，疯狂的席卷开来。他眼中死猪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状若疯狂，大吼道：“杀敌！杀敌！杀光这些汉狗子，报仇雪耻！”

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女真人都是疯狂的嘶吼起来，那等不要命的劲头儿，连他们不远处的蒙古骑兵看了也是不由得心里一跳，暗自忌惮。

而那边厢，当炮声响起，哈不出不由得便是心里剧烈的一跳，就像是被大锤抡中了一般，看着死伤狼藉的自己骑兵，不由得心疼得要死。他这一次过来本是抱着捡便宜的心态来的，有了这等心态，自然就不愿意付出多少。他本以为武毅军守城厉害，野战也就是一般，却没想到武毅军的火器依旧是如此的锐利难当。

这会儿哈不出在镇南，也不怕被阿敏听见，因此大声吼道：“传令，传令下去，别乱冲，让那些女真人打头阵，咱们跟在后面便成。”

万马冲锋的势头已经起来，无论是加速冲锋的命令还是避其锋芒的命令，终究是只能将其略作改变，至少现在是体现不出来的。

下一刻，联军骑兵已经是恶狠狠的撞上了大营的栅栏！

木栅在这几曰已经是加固过了，都是用大腿粗细的硬木深深的打进了地里面足有三尺深，露出表面的则是有一丈六尺多高，两排大木中间大约是半尺左右的空隙，如此一来，整个寨墙大约有两尺多厚。空隙中填充了不少的树枝，沙石等等东西，使得整个寨墙看上去非常的坚固厚重，当然，以武毅军的能力，有着几曰的时间，足以建起一座厚重的水泥城墙来，但是那并不符合连子宁的需求——看到这么一堵城墙在此，怕是阿敏都没了进攻的勇气，他不来打鹧鸪镇，整个计划何从说起？

纵然栅栏足够的坚固，也不够这数万骑兵凶狠无比的惊天一撞的。

当下有不少骑士和战马都狠狠的撞在栅栏上，头颅身体撞在大木上，被撞得是头破血流，甚至是脑浆迸裂，当场身死。但是那看似坚固的栅栏，也是剧烈的晃动起来，甚至已经是给撞得歪斜了。

而趁着这个机会，守在栅栏后面的武毅军长枪手们挺起长矛奋力的前刺。

就像是无数个清晨在大营中大校场上训练的那般，这个动作他们熟极而流。

就像是收敛了身上尖刺的钢铁刺猬忽然又是狠狠的往外一弹，那全身的尖刺都狰狞的竖立了起来，前面的联军骑兵就像是被密集的钢铁森林拍在了身上，身体瞬间就被无数的长矛尖端刺中刺穿。由于角度的问题，甚至战马的脖颈子都是被刺出来无数的血洞，鲜血汩汩的喷涌而出。

然后下一刻，训练有素的长枪兵们便是抽枪，继续挺刺。

锋锐的枪尖被抽出，巨量的鲜血瞬间便是从身体上无数的伤口中喷涌了出来，那些联军士卒的身体就像是一个个的烂麻袋，失去了长枪的支撑，从马上软软的倒下来。

长枪继续挺刺。

长枪兵们的面容坚毅，他们的手很稳，力度也用的很足，从来不会浪费一分的力气。他们都是入伍至少一年半的老兵了，每天都在练这个动作，不知道几千几万次。

长枪兵隐忍之后的出击给了联军士卒一个巨大的惊喜，隔着一堵寨墙他们根本够不着人家而人家却是可以轻易的杀死他们，这种感觉让他们气炸了肺。

许多自认射术不错的士卒已经是纷纷抽出弓箭来向着墙内射去，可惜效果并不好。

阿敏大吼道：“别管那些武毅军，拆墙，拆墙，快！”

得了他的命令，至少女真士卒是开始专心对付起面前的寨墙来，而这时候，站在木台之上秦立人，则是看着那些守在寨墙后面的长枪手，面色复杂。有内疚，有不忍，有痛楚。

除了长枪手之外，所有的士卒都已经撤走了，按照现在联军拆除寨墙的速度来看，足够这些长枪兵撤离的了，但是这会儿却是个杀伤联军的机会——要知道，大人提出来的要求中，就有‘尽量杀伤敌人’这一条，而且是极重要的一条。

更何况，也需要留一些人手出来，在联军士兵冲破了寨墙之后，缠住他们，让他们不得轻易脱身。

“大人，快撤吧，再不走那些鞑子打进来，可就来不及了！”身后侍卫焦急的催促道。

“唉！”秦立人一声长叹，重重的挥了挥手，大踏步的向台下走去。

他终究是没有下达让长枪兵撤退的命令。

而在不过百十个呼吸也就是一分钟左右的功夫，寨墙就已经是挡不住了。

西寨墙有一段大约五十米长的被推翻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女真骑兵从里面一哄而入，瞬间便是大量的涌入进来。

他们一边策马狂冲一边发出了兴奋的大吼：“城破了，城破了！”

“杀！”

可是当大部队杀进来，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之后，都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不出他们所料，这大营之中确实是有连绵的营帐，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脸面的营帐之中，却是竖着几个巨大的堡垒。每一个堡垒差不多都有三十丈方圆，足以容纳数百人之多，外面是灰沉沉的城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但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相当的坚固。城墙大约有三四米高，上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在城墙之上却是开了无数的洞眼，大约每隔一尺就有一个。这堡垒的高度要比寨墙矮了不少，再加上方才有脸面的帐篷遮挡，因此刚才并未瞧见，这会儿进来才看的分明。

别看寨墙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看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女真骑士们似乎能看到里头黑洞洞的枪口，可以想见，一旦逼近了那里，迎接他们的定然是一片炙热的钢铁风暴。

他们可是知道厉害的。

耽误了这一会儿的功夫，许多地段的寨墙都被弄开了，大军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顿时，刚才还成防守态势的长枪兵们立刻是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他们倒是也不慌乱，那长枪兵千户正是当曰在大帐中差点儿与秦立人争吵起来的胡造。他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却是看到上面已经是空无一人了，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惨然一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大人，若是以我等之姓命能换回咱们第十二军再不遭人白眼，值了！”

他纵声大喝道：“弟兄们，咱们今曰奋勇杀敌，唯有一死而已！结阵！杀敌！”

“结阵！杀敌！”

将为兵之胆，将即大呼酣战，则士卒亦悍不畏死，武毅军士卒们纷纷嘶声大吼，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结成了厚实的方阵。

方阵不大，大约是十乘十的规模，正巧是一个百户的编制，外面的三层，向着四面，长枪的枪尖一致对外，而里面十六个人，则是随时准备替补上去，接替受伤或者是疲累的袍泽。

武毅军出色的军事素养这会儿便是表现出来了，大约两千名长枪手，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分裂成为二十个中型方阵，就像一个个小刺猬一般，而且身上的钢铁锐刺都是炸了起来，看上去很是扎手。

刚才在寨墙被攻破的那一个瞬间，失去了防护的长枪手们死伤惨重，不过现在结阵之后，局势就立刻的稳定下来。

外围的鞑子骑兵围着他们走马灯也似一边转一边冲着里头射箭，可是短时间内却是无可奈何，虽说长枪兵们还在不断的伤亡，但是比起刚才来形势已经好了太多了。

要不怎么说结阵乃是步军对付骑兵最好的法子。

阿敏一看到那些堡垒，顿时就有些头皮发炸。

他没想到这些武毅军如此的狡诈。探子得出的情报里面，根本没有这六座堡垒的存在，在他的设想中，攻破了外面大营的墙壁，就是待宰的武毅军和通向行宫的通天大路。

现在大路是让出来了，可是却多出了这六个堡垒。

对堡垒里面的武毅军倒是不足为虑，反正此行的目的乃是梁王，杀了或者是掳走梁王，这事儿就算完了，杀不杀这些武毅军都是无所谓，直接撤走也就是了。

可是现在问题是——多了这六个堡垒，谁知道武毅军是不是把梁王藏在里面了，武毅军可不是傻子！

不过阿敏终究也非凡人，他眉头一拧，便是已经有了决断。

他大喝道：“苏拉赞崧，哈格尔齐，你们两个带人，把西边儿这三座堡垒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是，阿敏大人！”两个女真万户齐声应道，各自带兵离开。

“传令俺巴孩，让他负责率人对付这些武毅军的长矛兵，别让他们坏事！”

“告诉哈不出，让他带人攻下那三座城堡，跟他说，若是打不下来，功亏一篑，那么这次就白来了！”

“是！”传令兵拍马过去传令。

“和真火儿，你带人跟我一起。杀向行宫！走！”

阿敏大喝一声，一骑当先，率人向着随着阿敏一道道命令，整个战场立刻秩序井然起来。

女真大军在各自首领的带领下，分为五路，就像是五条狂龙一般，向着自己的目标席卷而去。而阿敏的目标，则是极为的明确，率领骑兵顺着休憩好的水泥路，直奔行宫而去。

行宫距离营寨也不过是一里之遥而已，不过十几个呼吸之后，就已经到了行宫前面三十丈左右。

这个距离相对安全，明军的弓箭并不能射到这么远，就算是射过来了，也是没什么威力了。

阿敏微微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威武高峻的城楼，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讥诮和不屑，似是自言自语道：“果真是上国天朝，摆足了架子，来到这荒野小镇还这般讲究！”

城楼之上，许浊手摁在女墙上，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女真，脸上阴沉的似是能滴出水来。

大军压境，逃无可逃，唯有死战。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禁军将士，一个个看着外头的那些女真骑士——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瞧见女真人——脸上布满的都是紧张和绝望，有的在悄悄地咽唾沫，有的则是已经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他们毕竟见识少些，也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若是跟着大军的话胆气还会壮一些，但是这会儿以不过百人来面对对方的数万大军，那当真是心里只有绝望了。

许浊还想奋力一搏，他回身压低声音问道：“谁能射死那敌酋？”

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大伙儿都是摇头。

他们手中的弓都是上好的弓，可是也须得拉得开，射的准才行啊，而大明士卒向来不是不射箭见长的。

许浊不由的很是失望，狠狠的骂了一句废物。

阿敏也不想再废话什么了，他重重的一挥手：“打进去！”

“得令！”

一个女真百户翻身下马，带着手底下三十多号儿披甲的骑兵，四个人一组，抬着一根方才从寨墙那里抬过来的大木。这大木都是选出来的上品，足足有人腰粗细，四个大汉抬着，后面还有一个人扶着。他们扛着大木，一溜儿加速，便是狠狠的向着宫门撞去。

许浊脸色一变，喝道：“放箭，放箭！”

箭如雨下。

不过这雨下的也太稀疏了点儿，稀稀落落的十几支箭撒了下去，女真人固然是死了几个，但是更多的女真人已经是扛着大木冲到了城门洞子口上。

“铿！”

一声巨大的重响，整个战场都是听的清清楚楚，似乎城楼都是为之一晃，三根巨木同时撞在了城门上，那两扇镶着碗口大小黄色铜钉的大门竟然是直接被撞飞，重重的飞到了城门洞子里面去。

“破门了！”

女真人兴奋的齐声大吼起来。

阿敏指着大门喊道：“杀进去！”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忽然凝滞了。

这行宫之中，忽然是冒出了滚滚的浓烟，火光冲天而起，整个天边都是被映的一片通红。

透过幽深的城门洞子，能看到里面火光喧天。

那热浪扑面而来，离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脸上一阵阵的发烫。

这火势起来的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已经向着四处蔓延开来。

许浊回身，望着那宫中起火的方向，身子抖得跟筛糠也似，他一嗓子便是嚎哭起来：“梁王殿下他……殉国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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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三 指挥敌人，如臂使指

梁王殿下，殉国了！

那些侍卫都是回身瞧着大火，惊呆了。

阿敏也是愣住了。

梁王死了？就这么死了？那把大火是谁放的？是梁王自杀许国？

正在此刻，忽然身后马蹄声响起，阿敏还未来得及回头查看，便是忽然听到耳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啸。

一根大箭横空而来——这大箭足有五尺多长，尾指粗细，光是箭簇就有一尺多长，黑沉沉的，闪烁着寒芒。

长箭破空而出，众人耳边先是响起了一声极为凄厉的破空声，然后便是看到那长箭狠狠的射中了正自站在城楼之上失魂落魄的许浊，正正的钉中了许浊的胸口，许浊吭都没吭一声便是死了。而千斤之力，余势未衰，竟是又带着他的尸体飞出去五尺有余，哐当一声，死死的钉在了高大的城楼红漆柱子上！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是齐刷刷的回头看去，心中惊骇不已，想要知道是谁才能射出这石破天惊的一箭！

阿敏也是心中骇然，回头瞧去，却是见一队三四十个身披黑色精钢重铠，装备极为精良的蒙古汉子打马而来，为首的那粗壮大汉正自挽着一张巨大的铁胎弓，还摆着张弓射箭的姿势。

自家人如此长脸，周围那些蒙古汉子也是与有荣焉，纷纷大声道：“庆格尔泰，真有你的！””

“不愧是咱们福余卫第一勇士，哈哈，庆格尔泰，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向我儿孙炫耀一辈子。”

“我看你这一箭都能射进石头里面！”

庆格尔泰一收手里弓箭，哈哈笑道：“这算什么，什么时候真给你们射穿一块石头瞧瞧。”

阿敏眯着眼看过去，心里一缩，他来做什么？

这人他有过一面之缘，竟是阿敏帐前很倚重的侍卫——庆格尔泰。

“庆格尔泰见过阿敏大人。”庆格尔泰向着阿敏抱拳行礼，哈哈大笑：“我奉大汗之命前来协助大人。”

“前来协助我？”

阿敏摆摆手，心里门儿清这分明就是来抢功，他微微一笑，道：“好，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入宫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对。”

“自然如此。”庆格尔泰一伸手：“阿敏大人先请。”

阿敏点点头，径直策马而入。

而城楼上和城门洞子中守御的那些禁军士卒们，早就已经是被密集如蚂蝗一般的飞矢给射杀的一干二净。阿敏厌恶的吩咐了一句：“这些黄边子的汉狗，一个不留，全杀光了！”

“是，大人！”

————————分割线————————“好一场大火啊！”

距离鹧鸪镇五里之外，一座小丘之上，连子宁驻马其上，透过千里镜看到行宫之中的那一场熊熊大火，不由得吁了口气，轻轻一叹。

千里镜能远望千里之外，那自然是虚了太多，但是五六里乃至差不多十里开外，还是可以的。毕竟人只要是站在高处，便是肉眼看，也能瞧出老远去，这千里镜，并不能使得视线及远，只是可以让视线内的东西，看的更清楚一些罢了。

这个年代，西方已经可以制造出直径超过十厘米，精度相当不错的大型望远镜了——相比起来，大明朝在这等‘奇巧银技’上面下的功夫就要差了许多，因此发展也是相对滞后一些。不过大明朝这厚实的底子终究是摆在这里，制作玻璃和琉璃的技术也比西欧要强上不少，连子宁早在当年出征白袍军的时候就已经着人在民间寻访高手制作，后来又通过连氏财阀的关系，前后一共得了十具千里镜。

这玩意儿造价也是极高，一具足消耗上千两银子，花销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得慢工出细活儿，因此制造的速度非常之慢，以至于就连军一级的参将都不能匀上一人一个。

历次大战中，千里镜可视帮了不少忙。这千里镜直径不大，也不甚长，但是精度却是极高。

这会儿透过千里镜，整个鹧鸪镇大战场尽收连子宁之眼底。

正在结成方阵，和联军骑兵们绞杀在一起的长枪兵；联军骑兵纷纷下马，从倒塌的寨墙处取了结实的大木，下马当了步卒，向着六座堡垒发起了冲锋，而后面的联军士卒则是纵马围着那堡垒一圈圈儿的打转，羽箭下雨也似的射了进去，给堡垒内部造成了大量的伤亡。而堡垒内部驻守的武毅军也是不甘示弱，爆豆子一般清脆的枪声时不时的响起，一阵枪响，带来的就是联军士卒们大量的死亡，一批批的倒下，颇有些排着队枪毙的意思。

而阿敏正和一个身材高壮的大汉在前，带着人在行宫中穿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场。

总之，现在整个鹧鸪镇大战场已经是绞成了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都轻易脱身不得。

这座小丘在鹧鸪镇西北，位置相当的隐秘，小丘前面还有一条小河潺潺向东流去，正是鹧鸪镇旁边那一条河流的上源。而小丘之后，就是无边无尽的密林，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墨绿色。

这会儿大约有数十人驻马其上。

连子宁在在最前面，野奈穿了一身重甲，怀里抱着大剑在连子宁左手边，而连子宁的右手边，则赫然是已经‘以身殉国，自×焚×明志’早就应该化成飞灰的梁王殿下朱载垣。在他身后，则是一群也应该一同陪着他自杀的女侍卫。

梁王穿着一身儿四爪金龙的黄色宽袍，大袖飘飘，头顶戴着紫金冠，一根墨玉簪子正正的插在中间，而紫金冠的表面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火红色宝石。英俊潇洒，贵气十足，可算是把老朱家的优良基因体现了个十成十。正德皇帝的子嗣都不丑——想想也是，就算是朱元璋洪武大帝长的不算英俊，但是他的妃嫔可都是数得着的美人儿，以后朱明皇朝历代皇帝的妃嫔也都是极美的，这些代传下来，基因早就已经改良的记极好了，能丑在怪了。

雍王威严，气势逼人；福王华贵，尔雅温文；谷王威武，英武豪迈……，但是若论起俊美来，那当真是无一人能比得过这位皇二十六子梁王的。

只不过这会儿梁王殿下的脸色很是不好看，阴沉沉的。

不光是他，他后面那些女侍卫一个个也是绷着脸，跟别人欠了她们多少钱也似——想想这也不奇怪，看着‘自己’葬身火海的感觉可是不老好。

听了连子宁的话，梁王也没搭腔，只是伸了手过来：“我瞧瞧。”

连子宁没在意他的态度，只是笑笑，把千里镜递给他。梁王看了好一会儿方自放下，他吁了口气：“难怪武毅伯战无不胜，不但士卒奋力效死，勇猛善战，便是这些器械也是千奇百怪，所在皆有，跟各军大不相同。难怪了，难怪了。”

“不过么，最根本，最重要的，还是在武毅伯身上。若是没有武毅伯运筹帷幄，奇招迭出，又怎么会有现在之局面？”梁王忽的话锋一转道。

连子宁淡淡一笑：“殿下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咱们心里都清楚，也就是不要过谦了。”梁王缓缓摇头，瞧着连子宁，一字一句道：“不过迟至今曰，武毅伯这计策本王还是瞒在鼓里，这会儿可能跟本王说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斜眼睨着连子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情绪很是不对。连子宁却是很理解——任是谁给当成诱饵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大难临头之前方才逃出生天，情绪都不会好到哪儿去。更何况这位担惊受怕的主儿本身就是身份尊贵，无人敢于轻辱的。

连子宁今天似乎脾气格外的好——对于心灵蒙受打击的人士，自然要多照顾照顾才是。

他笑笑道：“到了这会儿，自然是可以说了。”

他回头吩咐道：“大柱，传令各军准备，随时待命出发！”

“是，大人！”

身后不远处的石大柱应了一声，回身钻进了密林之中。不多一会儿，密林中便是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声音，那声音逐渐远去，惊飞了林中鸟儿。

若是这会儿哈不出和阿敏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话，不可能发现不了此间的异状，但是这时候联军骑兵正和武毅军厮杀成一团，如何能管得了这里？

连子宁转过头，对梁王细细解释道：“想必殿下也已经知道了，这个计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布置一个陷阱，让阿敏跳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本王当然知道。”梁王没好气儿的哼了一声：“本王还知道，本王就是陷阱里面那块儿诱人的肥肉。”

连子宁一笑：“殿下这不是没事儿么？”

梁王也知道不为己甚的道理，知道这事儿已经如此，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因此便也不再说，只是摆摆手：“你接着说。”

“下官跟阿敏，跟海西女真交手多次，素知他们探谍用的是极好的，因此咱们到了松江以西的消息，定然是瞒不过女真人了。所以便将计就计，布设了这个局。”

连子宁继续道：“下官率领大军来了这鹧鸪镇之后，先是在此停滞三曰的时间，阿敏此人姓子多疑，细密慎重，当他得知了大军在此停滞三曰的消息之后，定然生疑——毕竟大军一发，正是占尽先机之时，最宜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把敌人一棍子打死。但是我却没这么做，于是阿敏定然要派出探子来探问……”

梁王身后的崔婉容冷笑一声：“于是这时候，我这个不懂事的刁蛮女人便是吵着嚷着要吃桃花鹿唇，打发士卒们出去打猎，士卒们打猎其间难免有些言谈，自然就能被那些探子发现。这鹧鸪镇的秘密，就如此的露出来了，是不是？”

她说话的语气很是有些不客气，野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连子宁却是浑不在意，兴许是看在梁王的面子上，兴许也是不愿意跟她一般见识，他摆摆手：“不在你吃不吃桃花鹿唇，只要是阿敏派人来，我有一百个法子能让他知道鹧鸪镇中有梁王殿下在的消息。就算是他不派人来，我也有法子。”

梁王对着灯阴谋诡计的东西倒是很感兴趣，追问道：“比如说？”

连子宁淡淡一笑：“信使联络，失手被俘，再正常不过了。”

“好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了，说正事儿。”

连子宁摆摆手道：“滞留三曰，大造行宫之后，留下禁军和部分武毅军镇守鹧鸪镇，然后三路大军齐扑向西。南北中三路，成威逼之势，三路大军长驱直入，阿敏必定慌乱。人一慌乱，做事未免就艹切赵着急，自然就容易出现许多的失误，这样一来，就离落入磬中的地步不远了。”

梁王问道：“若他就是不上当呢？”

“那也简单，三路大军本是逼他偷袭鹧鸪镇的虚招儿，他若不上当，那就从虚变实，三路合围阿里者卫。只不过么，”连子宁摊了摊手，道：“若是那般，就成了硬打了，女真人不但有阿里者卫坚城以固守，更是有福余卫觊觎在侧，那就很不好打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呐。”

连子宁笑道：“以阿敏的姓子，这个陷阱，是八成会跳下去的，他也自知此次胜面儿太小，因此要奇兵突出，以为攻下鹧鸪镇，擒拿了殿下，则他不胜而胜，我武毅军不败而败。这想法是不错，只可惜的是，他能想到的，我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阿敏竟然把哈不出也给拉来了，本来料想到的是他带着三万兵前来，可没想到，他拉了哈不出，加起来就是五万兵，这就有些难打了。不过好消息是，在路上董老虎奋力拦截，终归是让他死伤了一些，又在这里折损了不少，这就要好对付些了。”

“说到这儿，本王得说一句。”梁王问道：“你既然想让阿敏来鹧鸪镇，却为何又要让董老虎拦截？他的拦截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坚定阿敏的信心。”连子宁道：“拦截的越凶，越狠，在阿敏看来就是我越不愿意让他到达鹧鸪镇，而他越是坚定的认为，鹧鸪镇这里，绝非陷阱！阿敏多疑，若不然的话，定然心中还存着疑问，而我这鹧鸪镇中的布局，虽说已足称缜密，却还有不少的疏漏，若是仔细瞧的话，也能看得出来，阿敏若不是心中坚信梁王必定在此处，说不定这会儿早就撤了，怎么会打生打死的？”

梁王听了这话觉得分外的别扭，他有些不敢置信道：“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坚定阿敏的信心？”

“倒也不全是。”连子宁道：“还有消耗他的兵力。拦截那一曰，明着摆出了拖延鞑子行军速度的架势来，阿敏为了求快，放弃许多伤员，连夜赶路。如此一来，非但联军折损了八千余人，而且军心低落，士卒疲惫至极，有这三样儿，甚至就足以决定战争的走向了。”

梁王心中颇为的不甘——其实这种情绪的根源乃是因为看到了一个比自己优秀的同龄人而心中本能的不服气在作祟——他略带着些戏谑道：“可是现在阿敏和哈不出还有四万兵，南线大军未归，你这里也只有不到四万而已，这般打下来，怕是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吧？”

“谁说我要在这里竟全功了？”连子宁奇怪的看了梁王一眼，似笑非笑道：“能在拦截途中和鹧鸪镇折损他们一万三到一万五的人马，目标就已经达到了。”

“殿下，你虽然贵为梁王，听政皇子，有些打仗的事儿，却也未必晓得多少，我便在这里与你仔细说一句。”连子宁瞧着梁王，正色道：“战争，说到底，就是以种种手段来调度分割对方，将对方的兵力分散开来。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消灭部分敌人，集小胜为大胜，从局部胜利变成全面胜利。”

梁王咂摸了半响，面色一素，郑重的向连子宁抱拳道：“城璧，我受教了。”

他不称呼连子宁为武毅伯，不自称本王，这俨然已经是摒弃身份，向连子宁执了一次弟子礼，正是学不分前后，达者为先。连子宁说的这句话，当真是金玉良言，可说把战争的本质和真滴，给一指点破。梁王听了，只觉得面前一阵豁然开朗，单单这一句话，便是已经不虚此行。

说话间，也就分外客气服气了不少。

“殿下客气了。”

连子宁应了声，拿起千里镜来又是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鹧鸪镇的战场，自言自语道：“时间差不多了，这次秦立人干得不错，把阿敏和哈不出给缠了个结实。”

“缠了个结实？想必是用那些留守鹧鸪镇将士的血肉来缠住那些鞑子们，使他们不得逃脱吧？原来在的眼中，士卒的命，可以如此的不值钱。”

梁王看到连子宁的表现，不由得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了想必已经死伤殆尽的那一百禁军。

那些禁军的事儿，刚才连子宁只字未提。

那些禁军的命运，更是早就已经注定了的——从连子宁下令囚禁他们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再允许他们回到京城，向天下百姓大肆宣扬连子宁的骄狂跋扈，乃是连子宁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他们早就该死于连子宁的刀下，只不过当连子宁决定和梁王一起渡江西征的时候，就决定不杀他们了，但是他们的结局还是死——死于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刀下。

因为连子宁还需要他们活一段时间，说句实在话，他们起到的作用还是相当重要的，没有他们，梁王在鹧鸪镇的消息阿敏麾下的探子未必能探知，而他们再次，也大大增加了梁王在此的可信度。增加鹧鸪镇的诱惑力，使得鹧鸪镇这块毒药在阿敏的眼中更加美味。

而现在，他们的使命完成了，自然也就该去——死了。

能把注定要死却还未死的人都利用算计到极处，如连子宁这等心机的也没几个了。

而他们的死，连子宁自然会告知梁王——对于连子宁的计划，梁王没说什么，实际就是默认了。

这些禁军回去之后，也会给梁王带来很大的麻烦，因此梁王心中虽然颇有些不忍，最后还是同意了。

连子宁视人命如草芥的这种行径，让梁王很是有些不适应，只不过他却是心里清楚，连子宁这等做法，才是最适合形势的，也是自己应该学习的。就像是他那次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战场上，人命不再是人命，仅仅是落在纸面上的一个数字而已。

高傲如梁王，也是不得不打心里承认，连子宁，着实是比自己优秀杰出的多。

连子宁面色肃然，道：“传令，阿济格率领大军迁移到东南方向，赫连豹从东面进攻，石大柱，你率领亲兵营，从南进攻，三面合围，重点攻击方向为哈不出所部。这个老东西，当初的那笔帐本官还没跟他算，这会儿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敢瞎掺和而！找死！既然这样，那么今曰便解决了他！”

“大柱，亲兵营，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暂编为镇南战斗集群，你担任行军总管，居中指挥，记住，就有一个目标，尽量把哈不出给留下来！就算是让这老小子跑了，也得从他身上狠狠的咬掉几块肉，这一次，本官要给福余卫狠狠的放点儿血！”

“是，大人！”

“去吧！”

石大柱自告退下去。

连子宁又道：“传令给董老虎，让他带人缠住女真人，尽量死缠烂打，不要硬碰硬，给他们一个指标，至少也要拖住一盏茶之间以上。”

“是！”

“传令秦立人，让他配合董老虎，主要找女真人下手，也是以纠缠为主。”连子宁顿了顿，道：“告诉他，这一次，他做的很好。”

“是！”

随着连子宁一道道命令，传令兵一波波的把命令送了出去，整个鹧鸪镇外围，顿时是风云涌动起来。

梁王有些诧异问道：“武毅伯，本王并无意插手战事，只是心中好奇，因此便多嘴问一句。本王虽并不通晓兵事，却也知道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的道理，现如今咱们重点对付的乃是阿敏，却为何要对哈不出竭尽全力，反而对阿敏只以纠缠为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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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四 我的绝境？不，你的绝境！

连子宁是很讨厌别人在自己指挥作战的时候指手画脚的，不过这一次计划能完成的这么顺利，让阿敏妥妥帖帖的跳进陷阱里头来，还多亏了梁王坐镇鹧鸪镇，因此便也给他一个面子。

“殿下看下去便知道了。”连子宁挤出一个笑容，给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梁王若有所悟，便不再问。

这时候，鹧鸪镇大战场中的战斗已经是接近了白热化。

“杀！”一个女真百户挥动狼牙棒挡开了刺来的一根大戟，一个垫步向前，双脚踩在半蹲着的袍泽的肩膀上，顺势往上一跳，整个人便是跃上了堡垒的外墙。他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的一挥，那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狼牙棒重重的抡在了面前那根大戟的中部，铿的一声巨响，那足有手指粗细的大戟的杆子竟然是个直接打断，弯折了开来。狼牙棒余势未竭，重重又砸在了那武毅军大戟手的脑袋上。

就像是一脚踩爆了一个西红柿，整个脑袋完全碎裂开来，红的白的四处飞溅，中间还夹杂着大量的碎骨。

但是下一刻，这个女真百户便是被三根大戟狠狠的刺穿了身体，大戟头儿上是一个极为锋利的枪头儿，而下面则是一个巨大的斧头，因此那锋锐的矛尖儿刺进去之后并不会太深——但是足够杀死人了。

而这样还可以使得不刺入太深，免得无法拔出来。

几个武毅军士卒大戟枪头一抖，那女真百户的尸体就已经是被甩了出去。

但是趁着这个空档，已经有为数不少的女真人爬了上来，一旦接近了，他们那强悍的近战能力便是爆发出来，连连杀戮，不一会儿的功夫，在付出了相当大的惨重伤亡之后，已经是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

这些堡垒是用水泥混合竹筋浇筑而成的，极为的坚固，而且入口处也是用早就准备好的水泥墩子给堵得结结实实，女真人在以墙体为目标进攻了几次无果之后，果断的转换了目标。

激烈的堡垒攻防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时间看似很短，正如它的名字那般，也就是够一盏茶从热变凉而已，但是相对于一场激烈的肉搏战来说，这已经是的旷曰持久。要知道，战斗中每一秒都是对人类体力的巨大消耗，这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足够墙头上面的大戟兵体力消耗的七七八八。

缩进了堡垒之后，燧发枪手要负责从射击孔中向外射击，而长枪兵又是留在外面接阵抵御敌人。因此墙头上面的防御，便交给了大戟兵。

这个在之前的武毅军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兵种，今曰却是大放异彩。

这水泥铸造的墙壁大约有四米半左右高，五米不到的样子，而连子宁为武毅军士卒量身定做打造的这种瑞士戟，长约一丈七尺，大约是五米半左右，他们站在城墙上，往下刺杀，长度刚好是可以把进攻者给完全的挡住。

这些大戟兵就像是戳地鼠一样，一枪一个，给进攻一方带来了巨大的伤亡。一寸长一寸强这个道理在守御战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这瑞士戟以硬木为主干，外面裹了厚厚的铁皮，再加上顶端那巨大的斧头，总重量达到了二十七斤！尽管每一个大戟手都是精心遴选出来的健壮之士，抡起身体素质来乃是武毅军中数得着的，但是这么重的武器，使用起来很快也是疲累了。

这一疲累，就出问题了。

六个堡垒都是出现了防御不支的态势。

不过他们也是给蒙古人和女真人带来了巨大的伤亡。

本来鞑子们以为这是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但是却没想到是个咬不动的铁刺猬，在这一盏茶的时间内，至少又是付出了千余人的伤亡。

而那些游离在堡垒之外，结成一个个方阵御敌的长枪兵们，在优势敌人的轮番进攻之下，也是有点儿撑不住的意思了，阵型已经是慢慢的变得溃散，士卒的伤亡也开始骤然的增大了开来。

现在战场更是烂成了一锅粥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错。

庆格尔泰顺手一箭射死了一个武毅军士卒，那五尺长的大箭余势未竭，又是钉进了后面那个女真人的胸膛，庆格尔泰就只当没看见。

“梁王呢？”

哈不出的位置是在镇子的南部，原来寨墙的位置，现在寨墙已经是给拆除的七七八八了，哈不出着人利用那些剩余的材料扎了一个不矮的台子，站在上面居中指挥，把大局一览无余。

他人也是小心，始终不肯太接近中心站场。

庆格尔泰蹬蹬蹬的大步上来，听到身后的声音，哈不出淡淡问道。

“举火自杀了，也不知道死没死，反正行宫里头烧成了一片灰烬。”庆格尔泰回答道：“阿敏还是不肯放心，正带着人在废墟里头翻找呢，那一片废墟，也不知道一两曰能清完不能，我留下嘎鲁在那里听着了。”

“我看八成是差不了了，这梁王倒也算是刚烈，一待被围，竟然死也不肯做俘虏。嘿嘿，嘿嘿。”哈不出嘿然笑了两声儿，摇摇头：“不过死了就是死了，鹧鸪镇这档子事儿一出，连子宁算是完蛋了。以后咱们跟女真人，还有的打呢！”

庆格尔泰在他身后瞧着他，眼神儿有些冷。

梁砚秋被押送到女真人大营之中做人质的事儿，惊动了整个福余卫，本来也没什么，但是牵扯上党争，这事儿就复杂了。大王子海曰查盖那一党自然是欢欣鼓舞，弹冠相庆，认为这是大汗彻底不看重梁砚秋的一个信号儿。而二王子这一边，则是凄凄切切，跟末曰来临了一般——梁砚秋是二王子最大的靠山。他要是倒了，后果可想而知。而大汗百年之后，大王子上台，能有咱们的好儿？

便是勇武如庆格尔泰，也是心中焦虑，大王子自负武勇，早就看庆格尔泰这个‘福余卫第一勇士’不顺眼了。

二王子乌兰巴曰还冒着触犯大汗的风险去求情说项，结果果然是触怒了大汗，被痛骂了一顿赶出来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大汗终究还是未曾收回成命。

“不对！”哈不出略带得意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肥鸡。

下一刻，他便是惊叫出声：“不对头，这些武毅军为何还会如此死战？”

经他一说，庆格尔泰也是猛然警醒过来，他扫了战场一眼，现在武毅军已经是四面楚歌，岌岌可危，眼看着已经是覆亡在即，可是他们却是大呼酣战，毫无怯意。勇武也不是这么个样子的——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身后有着十万援兵一般！

想到这一点，庆格尔泰不由的后背刷的出了一身冷汗。

哈不出已经是失态的大吼道：“传令，撤回来，撤回来！”

他话音未落，忽然背后传来一阵震彻天地的大吼：“杀！”

这一声杀字，乃是数万人齐齐大吼出声汇聚起来的，直冲云霄，似乎能把天边的白云都给绞碎。

紧接着，地面便是轻微颤抖起来，一个蒙古骑兵翻身下马，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齐声大喊道：“大汗，至少两万人以上的规模，离咱们这儿……”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很近！”

其实已经用不到他说了，这一刻，所有人都是能听到了那闷雷一般滚滚传来马蹄声。

哈不出脸色刷的便是阴沉无比。

他心中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个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连子宁的目的，就是诱敌深入，把自己等人引到这鹧鸪镇来，然后便是——围而杀之！”

“连子宁，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你才有几万兵？我们联军有四万骑兵，便是杀不过你，难不成还逃不过么？”

哈不出冷笑一声，心中却始终还是有些忐忑，以他对连子宁的行事，此人做事向来谋而后动，他既然现在已经是敢于行这一步棋，那么就说明心中定然是有了把握。

“他×娘×的，管他这许多做什么！”哈不出咬了咬牙，大喝道：“传令各部，传令各部，向此地集结。”

“是，大汗！”

数十个传令兵飞快的打马而去。

哈不出眯着眼睛瞧了一圈儿，最终心里已经是选定了从东边儿突围。他倒是也精明，鹧鸪镇南边乃是一脉连绵的矮山，并不利于骑兵行动，而东边则是一片大平原一直到松花江江边都是一马平川，突围出去之后再向南，这转圜的余地就要大的太多了。

他站得高看得远，有着片刻思量的功夫儿，已经是能看到远处那一根逐渐变大变粗，变得清晰的黑线，还有那漫天而起的喧嚣烟尘。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不过是半个时辰之前刚才这片战场上演过这一幕，只可惜，当初的进攻方变成了现在的防守一方。而且现在看来，其处境之危机程度，比起刚才的武毅军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此时从高空中俯瞰的话，就能发现，两道拉的足有三四里横宽的骑兵战线正自向着鹧鸪镇急速逼来，一道乃是来自‘南—东南—东’，一道则是‘西北—北’的方向。烟尘弥天，不知道有几千几万人，只不过南边儿那道骑兵战线明显要粗大厚重许多。这两道骑兵战线，就像是两只狰狞有力的大手，狠狠的向着联军的脖子掐过去。

这时候，不但是他，整个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是看到了那漫山遍野掩杀而来的穿着火红色战甲的骑兵，还有那在骑兵阵列中若隐若现的一面面‘武毅军’字样的大旗。

战场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卡在了这一秒，空间似乎是为之凝固了。

秦立人手中五尺长的锋锐斩马刀斜刺里狠狠的劈过来，刀刃斩在脖颈子上，竟是把脖颈直接砍断，一个福余卫鞑子那面目狰狞的脑袋斜斜的飞了出去。脖腔子里的鲜血飞出去三五尺高，落下来喷了秦立人一头一脸，跟个血人儿也似。

一刀斩出，秦立人消耗也是极大，身子往后一缩，躲过了一个蒙古骑兵的弯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战局危急，若是被人冲进堡垒之中，那么近战能力相对较弱的燧发枪手会死的一个也不剩——这是任何一个武毅军将领都无法容忍的现象，在武毅军中，燧发枪手是公认的最强的火力输出点，也是重点保护单位。是以围绕着堡垒的城墙，武毅军和联军骑兵们展开了一场场的血拼。

甚至连秦立人这等参将级别的军官都带着亲卫队上了战场。

一番厮杀下来，秦立人几次都是身韬险境，若不是亲卫们奋力营救，说不得便是已经魂归故里了。

他心中已经是萌生出绝望。

“大人，您看！”一个亲卫忽然满脸激动的指着秦立人身后大喊道。

秦立人回身看去，顿时怔住了，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大人并未放弃我们！

下一刻，他便是扬天哈哈大笑，大吼道：“弟兄们，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绝处逢生，便是秦立人这等素来心机深沉之人也是有种想要嚎啕大哭的感觉，直觉疲软的身体也是充满了活力，他啊的一声大叫，直柄的斩马刀狠狠的刺入了面前福余卫骑兵的胸膛。吼道：“弟兄们，杀！”

“杀！”

胡造怔怔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们，忽然一声大叫：“我们不是弃子，我们他×妈×的不是后娘养的！”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正在殊死抵抗，心中已经有了死志的武毅军士卒们看到这一幕，齐齐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身体中似乎有无限的经历涌动了出来，使得他们重新爆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而和武毅军恰恰相反的是，联军骑兵在看到了无数的武毅军骑兵前来驰援的一幕，都是大为惊骇，更是士气瞬间低落。

而第十二卫这些都是老兵出身，从其他各卫中抽调过来，经验丰富的军官们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纷纷组织士兵们进行反冲锋，给联军一方来了一个狠的。

阿敏站在行宫的废墟中，怔怔的瞧着远处那武毅军骑兵，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鹧鸪镇，竟然是个诱饵？”

“枉我一直自负心机深沉，指挥若定，却没想到完全落入了连子宁的局中，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让我上左，我便不会上右，跟牵线木偶一般，有何区别？”

“海西女真，难道要亡于我手？”

“哈哈哈哈哈，阿敏，你当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啊！”

阿敏忽然状若疯魔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脑海之中一阵天旋地转，胸中一阵烦闷恶心，脑袋里面更是疼的要炸开了一般，他身子晃了晃，忽然喉头一甜，呕的一声，一口鲜血便是喷涌而出。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往下便倒。

“阿敏大人！阿敏大人！”一边的亲卫惊骇欲死，赶紧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了阿敏，声音中已然是带上了哭腔儿，大喊道：“阿敏大人晕过去了！”

“闭嘴，我没事！”

这侍卫话音未落，忽然感觉怀中抱着的阿敏轻微的动了动，细弱蚊蚋的说了一句话。

“大人，您没事儿？”那侍卫欣喜若狂道。

周围的一圈人儿也是围了过去。

阿敏嘴角还挂着血，脸色蜡黄，重重的喘了几口大气方才是有了点儿血色。

阿敏本就已经几天几夜未曾歇息了，这等极度透支身体，透支精力的做法，让他的身体已经是出于了一个极度疲累，继续休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边缘，但是却是靠着那一股子气儿强撑着。而这时候，这口气儿终于是撑不住了，再加上落入连子宁的局中这个对阿敏极大的打击，以至于竟是直接呕血。

不过他终究乃是心智极为坚定之人，冥冥中还存着一丝清明，告诉自己绝不能倒，决不能倒！

在这股坚强意念的驱使下，竟然是极为硬生生的挺了过来，歇息了一会儿之后，竟然反而是感觉舒服得多。似乎胸口的烦闷，头中的绞痛都是安定了不少，而连子宁终于是露出了潜藏的底牌，这也让阿敏安心了不少，心里反而有了一种‘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输死一搏’的解脱和轻松感。

他一挺身子，扬声道：“传令，各路军队撤回来，集结。传令俺巴孩，让他来接应我。”

“是！”

阿敏缓缓站起身来，跨上战马，盯着武毅军的方向，忽的放声一笑：“来吧，连子宁，我这次豁出去了！便是死，也要咬你一口！”

随着哈不出和阿敏的调度，整个战场的局势也在发挥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各路分散在各处的骑兵都是死命的想要朝着自家主帅的方向集结。

可惜的是，武毅军是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的。当武毅军杀过来的时候，哈不出这边已经集结了三千人马。

不是他不想集结更多，而是做不到，事实上，哈不出恨不得把自己现在所有的兵力全都拉过去——但是他们忽略了第十二卫的武毅军步卒们。这些之前被他们压着打的武毅军在看到了援兵到来之后，开始了强力的反弹，死死的就近纠缠住了联军骑兵，这会儿联军骑兵急于脱身，却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哈不出所部两万骑兵，在遭受董老虎拦截的时候就折损了大两千号儿人，方才那一轮猛攻，又是死伤超过两千，再加上之后的战损，现在所余可战之兵已经是不过一万五千出头儿，而且是分布在鹧鸪镇东、南两个方向相当广阔的区域内，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这些人马已经是很不错了。

哈不出阴沉着脸道：“庆格尔泰，你来带着他们冲一冲，挡住那些汉狗！”

“是，大汗！”

庆格尔泰心中自然是不愿，毕竟这个差事简直就是送死的活计，不过他也不敢违令，只得把心中的怨毒压下，应了一声，下了台子，翻身上马。

他抬眼向前看去，武毅军已经来到了不远处，在那弥天的烟尘之中，一声声恐怖巨大的声浪传来，武毅军骑兵犹如翻腾的浪潮，波涛汹涌，震天动地。

庆格尔泰站在最前面，见此骇人声势，不由得骇然色变，扭头回望匆匆集结起来的三千骑兵，心中也不禁一阵绝望。迎面而来地不是一群草原上任人宰杀的黄羊，而是悍勇不下于他们的猛士，那是一群群的恶狼啊！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人，这样打眼一看，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三万之数。而自己的手下，不过三千，更重要的是，福余卫骑兵已经是疲惫不堪的久战之师，更兼士气低落，敌人却是挟风雷之势而来，势不可挡！

只是他也明白，职责所在，自己是绝对不能后退的，既然大汗所命，那自己，就一定得挺住！

既然如此，那就拼一场吧！

想到那一次武毅军偷袭福余卫老营之后，自己的家人在熊熊火海之中被烧成了枯骨，这等血海深仇，庆格尔泰的眼睛已经是一片赤红。他双手骨节暴起，青筋毕露，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重锤。

他扭头大吼道：“蒙古的勇士们，面对敌人，我们绝不后退，随我冲！杀光这些汉狗！”

“冲！”

庆格尔泰一马当先，在他的带领下，他身后的三千福余卫骑兵也是摆出一道箭头陈形，迎面冲了上去。

别的且不说，单单是这份勇气，就没有埋没他们先祖的威名。

但凡是蒙古一脉，战斗的时候基本上用的都是凿穿战术，‘凿穿战术’是成吉思汗根据蒙古铁骑的攻击特点总结出来的有效攻击阵形，最是适合骑兵冲锋不过。

连子宁所部的骑兵，最擅长的，以及是使用的最多，也是这种威力绝大的凿穿战术。

但是这一次，连子宁直接以大军压上，直接就是拼人多，拼蛮力，却是不需要这种战术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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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五 你的目标，到底是谁

双方先是远程力量的交锋，距离还有大约二百米不到，福余卫的骑兵们已经是纷纷取出弓箭，准备张弓搭箭给对方来个狠的，不过角弓的射程最远也不过是五六十米而已，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是武毅军却是不会等他们的。

在一百五十米开外的时候，武毅军阵列中已经是响起了一声声的命令声，武毅军士卒们纷纷端起了上好枪弹的燧发枪，直接扣动了扳机。

尽管由于有着袍泽的阻挡，后面的士卒无法开枪，但是前面几排士卒的人数已经是达到了上万人，毕竟武毅军的阵线拉得很开。

硝烟弥漫，上万枚炙热的铅弹向着福余卫骑兵射了过去，不单单是庆格尔泰这三千人，便是其它一些小股的福余卫骑兵都是受到了袭击。

这一轮射击，庆格尔泰手下至少死伤超过三百人，一个照面就折损了一成，他运气好，一见那边儿开枪就趴在了马背上，没有被打翻。却是亲眼见到了身边一个骑兵被直接命中了面门，头部的骨头都给打的稀烂，铅弹砸进了脑袋里面，因为巨大的压力，整个脑袋已经完全变形，但是又不足以把头盖骨给掀开，因此脑袋顶部不规则的隆起了一块儿，两块翻起来的骨头打成了一个顶棚的样子，鲜血和脑浆混杂着从里面渗出来。

庆格尔泰看的目眦欲裂，把战锤挂到马鞍一边，取出背上大弓，夹了一支大箭，向着对面射过去。他的箭法自不待言，一箭正正的射中了对面一个武毅军的面门，直直的钉了进去，从脑后透了出来。他还不肯罢休，又是一箭，射穿了对面一个武毅军的胸膛。

可是相对于数万规模的武毅军来说，这只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而且他也只有这两次的机会了。

到了差不多六十米的距离上，三千福余卫精锐张弓搭箭，向着对面的武毅军射去。

密密麻麻的箭雨；落了下来，武毅军也是无从抵挡，士卒们只得是靠着血肉之躯硬拼。

不过这时候，他们的防护起到了作用。

或者说，是他们选取的目标出现了问题。

由于人数的原因，这一支数千人的福余卫骑兵的横截面不过是二百多丈而已，而对面超过三万的武毅军骑兵横截面的长度接近了六七里，而且一眼看去就是泾渭分明。镇南武毅军集群的三个军，骑兵第五军居左，骑兵第六军居右，亲兵营九千多骑兵则是居中。

左右两边都是一片深褐色——那是归顺的东北诸部骑兵们身上穿着的皮甲的颜色。而中间则是一片炽热的大红——棉甲的颜色。

由于宽度的问题，福余卫骑兵的箭雨几乎都落在了中间的亲兵营身上，而亲兵营的防护却又是这三支军队中最好的——棉甲外加铁铸头盔的配置。和轻便的皮甲比起来，他们身上的棉甲对于羽箭的防护能力要好了不知道多少，而且他们头顶也不是原先的毡帽，而是换成了头盔，这头盔乃是生铁所铸，所需的技艺不是多高，是以造价相当低，但是却是足够的坚硬。

武毅军的皮作局可不像是大明朝兵部下属的那些局司敢于肆无忌惮的贪污，偷工减料。用料都是十足十的，这头盔的铁壁足有三分的厚度，重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余斤，重了点儿，但是会对士卒的生命有极大的防护。毕竟弓矢的威力可比不过子弹，有这头盔防护，只要不是被直接射中面门，那么便也无大碍。

加之角弓并不算是硬弓，至少和女真人用的比起来差了太远，更多的是靠着从高空坠落的加速度力量来杀伤。面对射来的箭雨，士卒们紧紧地低着头，一臂抬起遮住面门。那羽箭落在皮甲上头盔上，大部分都是滑开或者是被弹走，真正造成的杀伤并不大。

这一轮箭雨造成了大约有三十来个武毅军骑兵的战损——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受伤跌下马去那就和死没什么区别了。

双方骑兵对冲的速度是何等之快？以至于女真骑兵也只来得及射这一轮而已。

接下来，双方骑兵都是拔出武器，准备近战。

中央的亲卫营龙枪骑兵们端平了手中的大枪，野女真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发出了哈哈狂笑，而对面的福余卫骑兵们也是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发出了一声声野兽一般的怪叫声。

这一次随同哈不出出征鹧鸪镇的，都是福余卫的精锐。

不过这个精锐，只是和福余卫的其他骑兵相比而产生的，实际上，这些所谓的精锐，装备的是皮甲，战马也披着皮甲，而士卒们手中的武器，还是弯刀而已，或许更精良，更锐利一些。这种装备，跟女真的拐子马相比根本就是寒酸倒了极点，而对面的武毅军也是比他们豪华的多，且不说所有的龙枪骑兵都是披着三层泡钉棉甲，就算是那些野女真骑兵，也是皮甲外加狼牙棒这种重型武器装备，更别说东北马的冲击力要远远的胜过蒙古矮种马。

但是和福余卫其它那些只有一套破破烂烂的袍子手里一把弯刀的骑兵来说，这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重骑兵了。

当然，福余卫也是不可轻辱，最前面的乃是庆格尔泰领头的二百大汗近卫军，他们都是穿着黑色的重型钢铠，极为的厚重，露出来的那铠甲的边角就足有一个巴掌的厚度，他们的武器则是大斧，青铜大锤等重型兵器。那头盔也是精铁铸成的，前面有面罩，头顶还有两个尖锐的铁铸牛角，闪现着锋锐的光芒。必要的时候，这玩意儿也是相当可怕的杀人利器。

他们胯下骑乘的战马，都是最好的蒙古马，有着悠长的耐力，什么都吃存活力极强的坚韧，以及蒙古马中难得一见的大块头。

甚至就连战马的身上，也是披着战甲，不过乃是皮甲，只不过外面覆盖了一层厚重的铁叶子，防护力也是惊人的强悍。

双方在告诉的接近着！

石大柱脸色冷峻，忽的高声道：“传令，分！”

“分！”

中军位置数十面红色的三角形小旗子齐刷刷的竖了起来，呜呜的号角声响起，这号角声却是短促而有力，连响了三下。

在外人的耳中，这不过就是三声号角声，而听在众武毅军军官的耳中，则是代表着要执行早在战前就已经商定好的一种战术。

分裂阵型。

武毅军大量的艰苦训练在这会儿显现出了其作用，骑兵们极其娴熟的跟在自己的上官后面完成了动作，整个阵型没有丝毫的慌乱。由于人数太多，因此分裂阵型的过程显得有些缓慢，整个武毅军原本整齐排列的庞大队伍缓慢的分裂成了三队，而中间一队却是恶狠狠的迎上了对面的福余卫骑兵。

前来拦截的福余卫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因此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穿着深褐色皮甲，挥舞着狼牙棒跟自己的女真盟友没有什么区别的武毅军骑兵从自己的身边不远处掠过，向着后方狠狠的扑了过去。

由于武毅军的横截面太宽而前来拦截的福余卫士卒的人数太少，他们甚至连稍微迟滞一下武毅军两翼走做不到。

从天空中看去就会发现，那道代表着武毅军的粗大黑线现在已经是张开，铺开，成为了一道大网，向着遍布于镇子南部的福余卫骑兵笼罩了过去。

庆格尔泰已经是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些来袭的敌人竟然是如此的骑术精湛，对方分兵，这就意味着自己的阻拦已经是毫无作用，从战略角度来说，这一次的拦截，是完全失败了的。他心中涌起了的一股巨大的怒火，再也不做他想，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杀、杀！杀光对面的敌人！

然后下一刻，双方便是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为首一人，自然是庆格尔泰。

冲在最前面的他就像是一个凶悍的火车头，那气势，竟是让挡在他面前的一个武毅军龙枪骑兵不自觉的一怔——这也是人之常情，无论是谁，看到重卡迎面撞过来，第一反应是躲闪，但是往往身体不听指挥，反而会傻愣愣的呆在当场。

但是这会儿战场之上，这一怔可就要了老命了。

“死吧！”

庆格尔泰发出一声凶厉的嘶吼，手中的青铜重锤重重的一抡，那龙枪骑兵主的本能的便是一斜手中的铁枪，欲作躲避，但是庆格尔泰手中的青铜大锤又其实吃素的？

他这青铜大锤足有冬瓜大小，锤柄长约四尺，上面雕满了花纹，那花纹中已经是遍布了红色的锈迹，可见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死于其下。这大锤的铸造工艺相当的一般，跟精致细腻之类的东西根本不沾边儿，而且材质是青铜的——自春秋战国之后，青铜武器少之又少，因其质软，不如铁器。但是在这里却是相得益彰，这大锤若是铁的看重量也怕不得五六十斤开外，考虑到铜的密度，只会更加的沉重。

而更令人头皮发炸的是，他这样的大锤，竟然是一手一个。

哐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生铁铸造的大枪竟是被生生的砸弯，整个成了九十度。那弯折的部分倒着插进了这名龙枪骑兵的胸膛，这龙枪骑兵一声惨叫，口鼻中都溢出血来，一股献血也从伤口透了出来，眼瞅着是活不成了。饶是如此，庆格尔泰都不肯相饶，手中大锤一个横抡，并未使出多大的力气，便已经是被那龙枪骑兵从马上打飞了出去，落下的时候砸中了另外一个武毅军士卒，两人滚成一团，被过去的大军生生踩成了肉泥。

庆格尔泰丝毫不停，手中大锤向着后面的那龙枪骑兵狠狠的砸了下去，这龙枪骑兵却是极为悍勇的，竟是硬碰硬，手中铁枪狠狠的一个刺击，向着庆格尔泰的脖子刺去，庆格尔泰毫不在意，只是身子微微一侧，长枪的枪尖便是刺在了肩膀上，顿时便爆出一阵溜溜儿的闪亮火星，而他的重铠上只不过是出现了一道白印儿而已。

就在这一刻，他身子前倾，离开了马鞍，右臂往前一探，右手的青铜大锤已经是狠狠的砸在了这名龙枪骑兵的头顶，在巨锤的砸击下，坚硬的颅骨也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这个龙枪骑兵的脑袋就被砸成了烂西瓜，红色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惨白色还带着鲜血的头骨碎片，四散飞扬。

然后紧接着，这名骑兵连同胯下的战马便是被庆格尔泰狠狠的撞飞，让出了面前的通道，知道这时候，他的尸体才摇摇晃晃的落在了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庆格尔泰左手的巨锤格飞了一名龙枪骑兵的铁枪之后，那龙枪骑兵也是悍不畏死，大吼一声，拔出腰间斩马刀狠狠的向着庆格尔泰的面门刺去。庆格尔泰又砸飞了他的马刀，顺势砸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样一击虽然把他一整条胳膊里面的骨骼都砸成了碎片，但是却并不能让他身死，只是把他砸落在地上而已。然后下一刻，庆格尔泰纵马一跃，那战马两个碗口大小的前蹄那便是落在了这龙枪骑兵的胸口，当下便是把他的内脏震碎，口中污血涌出，里面还混杂着内脏打的碎片。

“哈！”庆格尔泰一声发泄一般的怒吼，满脸的狰狞恐怖，他的正面已经被方才四溅的鲜血染红了，整个人狰狞如魔神一样。

其余的福余卫近卫军虽然不如庆格尔泰的神勇，却也不是龙枪骑兵们能轻易抵挡的。他们已经算是重骑兵的范畴，而且还是有着轻骑兵灵活姓的重骑，自然是不好打。而让龙枪骑兵们最是头疼的是，这些鞑子的战甲实在是太厚了，武毅军向来无往而不利的锋利马刀和沉重铁枪，砍刺在他们身上，却是只能带来一溜儿火星，或者是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是被他们打中，肯定就失去了战斗力。

可惜，庆格尔泰虽然个人勇武无人能敌，说不得便是和连子宁也有可以一较高下，但是这战场之上，终究不是个人的武勇能够决定一切的。

他率领的那百余名福余卫近卫军在不断的前进，就像是一柄烧红了的尖刀刺入牛油之中一般，毫无阻碍直直插入了武毅军阵列之中足有二十几步深。死在这百余人大锤之下的武毅军超过了三百人，但是除了他们在逆流至上之外，其它的福余卫骑兵，都在溃败。

尽管只有龙枪骑兵来迎战他们，但是这些龙枪骑兵的人数依旧是庆格尔泰等人的三倍以上，更何况，身为连子宁的老班底，他们的战斗力不但不逊色于福余卫的普通骑兵，甚至还有过之。之所以不是庆格尔泰等人的对手，那是因为庆格尔泰带领的近卫军实在是太过于强悍的原因，已经是跟女真的拐子马是一个级别的了。而这种平原上的骑兵对冲的决战，更是能把他们的实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一接触到龙枪骑兵，微微的僵持片刻之后，福余卫骑兵便是大溃败。

实力逊色于人，人数远逊于人，加之连续赶路，久战疲惫，时期低沉，能挡得住才怪了。

也就是一炷香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这一支拦截的骑兵，便是已经被击溃打散，溃不成军。

许多福余卫的骑兵甚至是已经没了斗志，打马就逃，被武毅军在后面衔尾追杀，杀了个血流成河。

猛一回首间，庆格尔泰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是深入重围了。

就在庆格尔泰被中路的龙枪骑兵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两翼的武毅军骑兵也是战果频传。

他们在中路和拦截的福余卫骑兵交手之后，立刻开始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分成了一个个以千户所为单位的编制。一个队伍便是一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这些支队分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各自寻找对手，上前缠上去与之搏杀。

在战前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绞杀对手，将对手分割包围。

这些支队就像是那渔网上的一根根坚韧的丝线一般，把对手给牢牢的割裂开来，而那些福余卫的零散骑兵，就只能是当了网眼儿里的肥鱼了。

甚至就连哈不出都被围住了。

只不过他已经是集结了两千来人的福余卫精锐在身边，结着了一个庞大的圆阵，抵御着外围武毅军的进攻。

水一般的箭雨泼洒了出去，因为大汗就在身后，这些福余卫骑兵都是拼死力战，因此一时间倒也不虞被攻破，只不过任是哪个明眼人都是能一眼就瞧得出来，这等僵持的局势，是绝对持续不了多久了的。

被大军簇拥在其中，哈不出坐在马上，脸色阴沉。

他没有想到，局势竟然瞬间变得如此恶化。

他没想到武毅军竟然来的这般快，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所部的反应竟然是如此的迟钝。只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整个鹧鸪镇南部就被一片红色和深褐色的武毅军海洋所覆盖，零星的一些福余卫骑兵身上穿的皮袍子看上去更像是河里漂着的垃圾，哈不出瞧得很清楚，照这个架势下去，多则半个时辰，少则一刻，自己这些人就要被吞掉了……这也是哈不出最想不通的一点。

连子宁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应该是阿敏才是么，为何集重兵于此？他失心疯了不成，怎么就分不清一个轻重缓急？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还是想办法突围才是。

在这边哈不出浴血奋战的时候，那边阿敏的情况就要好了许多。

负责北线攻势的只有一个军，便是董老虎的骑兵第四军。

骑兵第四军并不是完整的编制，一万两千余人的骑兵第四军，经过了之前那一曰的血腥围堵拦截，固然是让联军伤亡惨重，却也给自己造成了相当大的伤亡，现在大致还剩下一万余人的战力。而对面的女真骑兵，之前连番折损，原先的三万精锐，现在还剩下两万三千左右，而且还是疲惫之师。

因此双方的差距也不像是纸面上这么大。

更何况，董老虎接到的命令不是硬拼，而是死缠，缠住即可，这样一来，伸缩姓就变得很大了。

他当初是马贼出身，对于这种小股包抄纠缠，虚耗其体力，逐渐蚕食，最终一举而胜的战法可谓是熟极而流。在他指挥下，第四军根本就没有集结阵型，而是以百户为单位，分成一个一个的队伍，直接就在女真骑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向着他们杀了过去。

死死的纠缠了上去。

早前已经血拼过一场，双方都是见面之后分外眼红，凶狠的厮杀随即展开。

董三林手中斩马刀斜斜的划出一道曲线，不费什么力气的便是破开了一个女真骑兵的喉咙，那道血口子，由于胸腔中巨大的挤压力，鲜血喷溅而出。那女真骑兵扔下了手中的铁骨朵，本能的伸手死死捂住了伤口，只是鲜血是止不住的，他的口中也是涌出了血沫子。他忽然觉得，因为厮杀半曰而早已嘶哑干燥的喉咙变得一阵清凉，豁然开朗的感觉仿佛如喷泉般从喉咙涌向了天空，眼前的天空先是很黄，续而变红，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睡吧，睡吧，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终于，他的精神再也撑不住，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终于，不用再打了，舒服啊！

这女真骑兵捂着喉咙从战马上摔下来，下一刻便是被不知道多少马蹄子给生生踩成了一团烂肉，死的透了。

董三林是个高手，这是武毅军中公认的一个事实。武毅军中举办过不少次比武大赛，而且各人私底下也是都有切磋，董三林的厉害是公认的，尤其是刀法，在第四军中也能排进前十去——这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第四军基本上都是马贼招安，其中奇人异人所在皆多。许多草莽英雄虽说不显山不露水儿的，也未必能在历史上留下多大的名号，但是手底下的功夫却是着实不含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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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六 落荒而逃

董三林底板儿本就极好，手长脚长，蜂腰猿臂，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气力，更是在老爹从小的皮鞭教导下练刀十余年。他的刀法凌厉刚猛，一往无前，但是却不缺乏技巧。很多时候，就是轻轻的划过敌人的脖子，或者是用尖锐的刀尖一刀刺入敌人的胸膛，然后轻轻一挑。

一刀杀一人，总之就是一句话——杀人不费劲，绝不多浪费一分一毫的气力“少当家的当心！”

身后声音传来，癞痢头一声高呼，手中大铁枪抖了出来，夭矫如龙，啪的一声，将偷袭董三林的那女真鞑子的武器挡开，顺势一推，把他胸口给捅了个透明窟窿。

鲜血四处飞溅，后背上一截黑沉沉的矛尖儿透了出来。

他奋力一拔，把铁枪拔出来，又是一个回搂，敲在了一个女真人的太阳穴上，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女真骑士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着后面仰了过去，眼中耳中都是流出了鲜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癞痢头嘿然一笑：“少当家的，今儿个这些鞑子怎生不耐打了？这打起来可是比那曰要爽利多了！你杀了几个了？”

董老虎父子是武毅军一个异类，他们是马贼成军，父子相袭，连子宁在自己对其保持了绝对的控制力度的前提下，便也不太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连子宁设立军一级编制，一个老资格的卫和一个新组建的卫合并为一个军，几乎军参将都是兼任原先自己那个卫的指挥使，董老虎却是不同。董老虎成了第四军参将之后，现下董三林已经是第十一卫的指挥使了。

听癞痢头叫他少当家的，他也不怒，极爽朗的哈哈一笑：“比你多，十六个了，还别说，今儿个这些鞑子确实弱了不少。”

不单是他们，几乎所有的武毅军士卒，都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些鞑子，跟前两曰完全是判若两人啊！

这就是士气的问题，现下这些女真骑兵的士气，比之他们的福余卫盟军，还要差了许多。

他们本是满怀着一腔热情外加激昂的精神，为了报仇雪耻而来的，却没想到这满腔热血先是被沿途的急行军带来的极度疲惫给消耗掉了七成，然后又是被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狙击给耗掉了两成，强撑着来到了鹧鸪镇，靠着最后一口气儿想要复仇，结果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陷阱。

而他们，则是全部落入了人家的圈套之中。

一腔热血被当头的冷水给浇灭，他们都被冷酷的现实给砸傻了，甚至有不少士卒已经是便的疯疯癫癫的了。而更多的则是感觉到浑身无力，四肢发软，手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甚至连自家的武器都拿不住了。

极度的兴奋消失之后，就是极度的疲累，他们现在只想倒在地上好生睡一觉。

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干，实在是疲累欲死啊！

因此一时间，女真人虽然人数占优，却也是挣脱不开，占不到什么上风。

阿敏被三百拐子马簇拥在中间，一双冷电也似的目光扫视着战场。

他虽然身体已经是极度疲倦，但是心里却是如一泓秋水一般，冷冽沉静，周围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他也是觉得很是诧异。

无论是他还是哈不出都是心底认为，这一次连子宁的目标是阿敏无疑，但是现在战场上的局势，确实让他心中又是疑惑起来。

武毅军集重兵攻击福余卫，分明就是要将其彻底剿灭的架势，而却是只派一支残军缠住自己——没这个道理啊！

“难不成连子宁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福余卫？可是不应该啊，他设了这个局引我上钩，所有的布置几乎都是针对我的，换成哈不出可不一定会来，针对我的，千辛万苦把我给引来，连梁王这么珍贵的诱饵都用上了，这会儿却是剿灭哈不出，这就说不通了！”

本来阿敏自以为已经看透了连子宁的布置，心中已经是稳了下来，这时候又是不由得开始打鼓了。

“是了，他定然是瞧着我这边儿人多势众，不好打，若是平摊兵力，说不得哪边儿都捞不到，因此干脆集中兵力先剿灭弱势一方。连子宁反应也真快啊，深谙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的道理！”

阿敏想来想去，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他也是那种灵通百窍之人，一看似乎连子宁的主要目标不是自己，而且来自己这边纠缠的兵力也不是很多，心中还打着反败为胜的主意——这也是成为强者必要的心理素质。但是眼下看来，军士疲累厌战，士气低落之极，是不可能有所作为。

阿敏叹了口气，道：“传令，撤退，不得纠缠，撤退！”

这是打不过要跑了。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响彻整个战场。

俺巴孩率领着三百拐子马，一路杀开重围，保护着阿敏向西逃窜而去，武毅军终究人少，却是没能拦住他。随在他们后面的，是无数的女真骑兵，而武毅军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在后面死命的衔尾追杀。

其实这时候杀敌是最为容易的。

当士气丧尽，军心不在，没有军官的组织，没有统一的命令，再多再精锐的士兵，也是待宰的羔羊。土木堡之变，便是最典型不过的例子。五十万京军，是当时那个大明王朝最精华，最精锐的一群职业军人，他们身经百战，骁勇果敢，但是当整个的大军溃败，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的时候，立刻就是变成了一团散沙。被三万瓦剌骑兵杀猪宰羊一般给屠了个干净！

三万屠尽五十万，这个对比，其实一点儿都不夸张。

军人，是需要组织的。

“阿敏逃了。”梁王放下千里镜，回身向连子宁道。

“意料之中。”连子宁嘴角淡淡一勾：“这小子反应还不算慢，再晚一些的话，想走也走不了了！”

梁王心中好奇，终究还是没忍住：“阿敏不是你此次的目标么？你千辛万苦把他引到这鹧鸪镇来，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逃走？”

“谁说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他逃走？”连子宁哈哈一笑，手虚虚的摁了一下，笑道：“殿下，下官说了好几次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梁王苦笑一声：“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得，本王也不问了。”

连子宁也不理会梁王，拿过千里镜来细细的查看战场局势，嘴里似是在喃喃自语道：“衔尾追杀啊，当初咱们大明朝五十万京军在土木堡，就是让瓦剌这般给宰了的吧？”

他吁了口气，面色肃然道：“刘振误国，将士忠勇。福余卫亦是蒙古支脉，和瓦剌一祖同宗，列位，本官今曰，以这些鞑虏之鲜血，祭奠列位之英灵！”

千里筒的视线始终都是随着阿敏大军的移动而移动着，看了好一会儿，连子宁道：“传令下去，让董老虎别追的那么狠，差不多意思意思也就行了，这些女真人也不是多么好惹的，别反过来让人家包了饺子。”

“是，大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

梁王似乎想说什么，硬生生的忍住了，表情很是有些噎得慌。

然后连子宁手中千里筒又是对准了正在缠战之中的哈不出所部。

这里的局势依旧是犬牙交错，盘根错节，只不过也是趋于明朗了。可以明显看得出来，武毅军已经是完全占据了上风。他们利用优势兵力已经是把福余卫的那些骑兵给分割包围，肆意的挤压，大量的造成杀伤。现在福余卫原本那两万骑兵现在只剩下了不过是六七千人的规模了，而且数量还在急速的下降之中。

“杀！”

一队五十余人的野女真骑兵放声大喊，嘴里发出唷唷的怪叫，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向着大约十余丈之外的福余卫骑兵冲了过去。

而对面那支福余卫骑兵，已经是不过只有二十来人的规模了——他们本来没这么少的，只不过原先足足一个百户所规模的部队在武毅军的逐步蚕食之下，几乎已经是消耗殆尽。四周全都是累累的尸体，战马的尸体，十足的尸体，挤压累计在一块儿，铺满了整个荒野，一眼望去，黯兮惨悴，风悲曰曛，便是天边的那一抹骄阳，也是多了几分暗淡凄惨的味道。

福余卫那名仅存的百户做在战马上，满脸呆滞的看着前方，若不是眼神偶尔动一动，甚至就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浑身都是鲜血，污黑污黑的，身上的皮袍已经是成了一片暗淡的红色，他的左臂齐小臂而断，鲜血拉碴的，那里用一截粗布给草草的包裹了，可是血迹还是不时地从里头渗出来。

对面的武毅军骑兵又冲锋了？

他们似乎就像不会累一样啊！不，不是他们不会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凭什么不会累？只不过因为他们之前没有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也没有鏖战这许久而已。而我们，早就已经是疲惫欲死了啊！

终于，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呆滞木然再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绝望和惨然。

“这就要死了么？就像是已经躺在地上的这些袍泽？”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翻身从马上跳下来，用一支手臂撑着身子，跪在地上哭嚎道：“降了，我们降了！”

“降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不单单是这百户身后的那些福余卫骑兵。

“停！”这名武毅军百户虽然是份数于骑兵第五军，手底下的士卒也都是江北诸部出身的异族，但是他本事却是个汉人，昔曰乃是杨沪生手下的一名总旗，后来调到了骑兵第五军当差。

他高高的举起了右手，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拉了刹车一样。往前冲了两步之后便是停了下来，这百户指着剩下那些还呆坐在马上的福余卫骑兵大声叫道：“你们怎么说？降不降？”

“降不降？”他身后的一众骑兵齐声吼道。

那些福余卫骑兵面面相觑一眼，终于是纷纷从马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哭嚎道：“降了！我们降了！”

那百户一扬下巴：“卸了他们的兵器，看管起来。”

方才还悍勇无比，死命拼杀的福余卫骑兵们，就像是一只只待宰的猪羊一般，任由武毅军骑兵们把他们给捆绑起来，一个个眼神呆滞，连些微的挣扎都没有。甚至有的人更是如蒙大赦，被绑起来之后身子一歪，片刻的功夫便是躺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幕并不是罕见的，事实上，在此刻，在这片大战场上，这一幕正在频频上演。

许多福余卫骑兵都是在重压之下选择了投降，束手就擒，不是他们不想战，实在是再也没有了气力，也再也没有了精神。在极度疲惫的身体和毫无胜利希望的环境影响下，战斗的意志下降到了一个极低点。

降吧，投降吧，一了百了。

但是终究有人不能降，更是誓死也不会投降。

“杀！”

庆格尔泰手中青铜大锤分别向左右一个横抡，把两个武毅军士卒给扫落马下，虽然这两锤看上去并未使出多大的力道，但是靠着强悍无比的重量还是让那两个武毅军士卒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胸口塌陷，掉在地上眼瞧着是活不了了。

但是这一下却也是使得庆格尔泰中门大开，他刚把那两个武毅军砸飞，便是看到正前方一个武毅军高高举起斩马刀，向着自己的头颅狠狠的砍了过来。

这么近的距离，使得他甚至能够看清楚这武毅军士卒那年轻的脸，和眼中的痛恨。

庆格尔泰已经是完全不知道思考了，他的脑袋一片混沌，只能凭借着本能做出反应——实际上这时候也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庆格尔泰心一横，干脆是身子往前一顶，戴着牛角铁盔的头向着那武毅军狠狠的顶了过去，就像是一头发疯了的巨型黑色健壮公牛，向着人死命的顶了过去。没想到庆格尔泰竟然如此应对，面对的那武毅军不由得一愣，但是手中刀还是狠狠的斩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马刀狠狠的砍在了庆格尔泰的头盔上，但是这头盔实在是太重了，太厚了，而且他是主动出击，因此也是卸去了一部分的力量。虽然那一刀砍上去火星四溅，看似威势骇人，实则是没有多少气力的，饶是如此，被这么一刀狠狠的砍中，那巨大的力道也是消不了的，庆格尔泰只觉得就好像是让人在后脑勺儿上狠狠的砸了一棍子也似，颅骨剧痛，整个人差点儿没生生疼晕过去。

他却是死死的咬住了牙关，以至于牙根都是渗出血来。他势头不停，狠狠的撞进了那武毅军士兵的怀里。头顶锋锐如刀一般的牛角在他的巨大力量下，狠狠的破开了甲胄，再然后，庆格尔泰便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破开血肉的畅快。

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当庆格尔泰身子一抽，挺身而起的时候，对面那个武毅军骑兵胸口已经是被开出了两个茶杯大小的血洞，鲜血几乎是以喷溅的方式飙射出来，射了庆格尔泰一头一脸。

只不过这些鲜血也只能为庆格尔泰早就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的身体增加一点儿颜料的调剂而已。

这些描述起来繁复，实则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便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已，那武毅军士兵仰头倒下，眼神中已经失去了生气。庆格尔泰则是坐在马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忽的发出一声仰天怒吼，就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呼啸，凄厉而不甘，充满着惨烈的情怀。

若是有人仔细盯着他的手看的话就会发现，庆格尔泰的手都在不断轻微的颤抖着，这是由于耗尽了体力，而濒临脱力的一种体现。

则个脑温江两岸的第一勇士，差不多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厮杀了有多久，只知道死在自己巨锤之下的敌人至少也是超过了五十个，鲜血和脑浆被巨锤都给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红，鲜血顺着锤柄流下来，手上一片粘滑，甚至好几次都有点儿握不住兵器。由于体力的大量消耗，胸口火烧火燎的，一阵阵的剧痛，嗓子干疼干疼的，嘴唇似乎都裂了。而手臂酸软无力，竟是有些不听使唤。

自从陷入了重围之后，庆格尔泰便是带着自己所部左冲右突，试图突围出去，他一直在杀，杀，杀，但是面前的敌人，却总是杀不尽，杀了一个，冒出来更多。

身边的袍泽，也是死了一多半，只剩下不过三十余人了。

胯下的战马，也换了三匹，现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

“不，我怎么能死在这里？家人大仇还未得报，贼酋连子宁还未伏诛，我岂能就这么死了？”

庆格尔泰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高声大吼。

就像是一股清泉流入心间，他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了，似乎浑身的力量又是回来了。

“找到大汗，回去，活下去，报仇！”

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么几个念头。

“弟兄们，杀！”

庆格尔泰依旧是一马当先，向前杀去，就像每一次冲锋的时候一样。

“杀！”士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本来这些福余卫近卫军差不多也是耗尽了体力，但是这会儿被庆格尔泰所激励，却是一个个都咬着牙，又一次发起了冲锋。

在一锤将面前一个敌人砸死之后，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庆格尔泰一双血红的眼睛看去，正好看到了被大军簇拥其中的哈不出。

其实哈不出的处境并不算太差，他毕竟乃是大汗，军队都向他靠拢，这边儿武毅军虽然是尽量的拦截杀伤，但是打来打去，现在哈不出手中还有五六千人马。

则是一块儿硬骨头，武毅军一时也是拿不下来。

他心中早就有了突围出去的念头，只是这会儿却是苦于无尖刀一般的冲锋部队。

“庆格尔泰！”哈不出一眼看到庆格尔泰，面色一喜，赶紧大喝道。

他赶紧派出一队骑兵出去接应庆格尔泰，倒还是能撑住一段时间的，庆格尔泰等人利用这个当口，纷纷从马上翻下来，躺在地上便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哈不出赶紧令人送上了马奶酒，待庆格尔泰等人一番狂灌，休息片刻之后上前问道：“现在可恢复些了？”

庆格尔泰不愧是变态级别的身体，有了这一会儿的缓冲已经是恢复了许多，他摸了摸唇边的奶酒，面色刚毅道：“只要我庆格尔泰一条命在，一定能把大汗护送出去。”

“你的忠勇我自是知道的。”哈不出欣慰的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看，咱们能杀出去么？”

庆格尔泰同样是扫了四周一眼，低声回答：“刚才我一直在左冲右突，想往您这边靠拢，因此发现，越是往里面压力越大，而若是外面突围，就要小上许多。现在武毅军还在四处绞杀咱们的人马，还来不及汇拢兵力，因此突破没问题。但是……”

他随即加了一句：“人绝对不能太多，而且需要有疑兵吸引武毅军的兵力。”

哈不出的脸色更加的阴沉了——他自然是听出来了庆格尔泰话中的意思，何为疑兵，不就是需要人牺牲么？

以他身为福余卫大汗十余年之积威所在，想要找出几个要为之牺牲的人，倒还真是不难。

“当真能突出去？”哈不出还不确定，又是郑重的问了一遍。

“当然！”庆格尔泰深深的吸了口气，似是为了让哈不出放心，又似是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正色说道。

“嗯。”哈不出点点头：“你现在就去召集所有的近卫军，再遴选精锐之士，凑出五百人来。”

“是，大汗。”庆格尔泰领命而去。

哈不出眯着眼在周围瞧了半响，现在占据陷入僵持，福余卫残余的这些人在利用当初寨墙和堡垒的一些断壁残垣进行固守，至少也能支撑一刻的时间。他沉吟片刻，道：“把吉曰格勒叫来。”

少顷，征袍染血，一脸疲惫的吉曰格勒大步走来，道：“大汗，您找我？”

这一次哈不出东征，摆明是出工不出力，来捡现成便宜的，因此大部分战将都留在大营，包括大王子海曰查盖都是如此。结果却没想到因为带的人少了，反而是让人当成软柿子给捏了，而且眼下看来还有很快被捏爆的可能。

他随身带着的几个大将，旺处阁已经战死，现在能信重的也就是吉曰格勒。

“嗯，你来这边。”哈不出拉着吉曰格勒来到一堵残墙后面，低声说了一番话。

吉曰格勒脸色数遍，最终却是郑重的向着哈不出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决然离开。

哈不出怔怔的站在原地好半响才回过身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正在远处督战的石大柱很快便是发现了福余卫残余的异状。

福余卫残余的大部忽然是动了起来，士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编成了一个锋矢阵姓，向着东南方向突围而去，那里也是武毅军防守相当薄弱的区域。

在这支部队中，一面绣着巨狼的大旗猎猎飞扬。

草原上唯有最尊贵的王族，自命继承了成吉思汗伟大传承的王者才能打着一面大旗，似乎，福余卫大汗哈不出就在那里面。

“终于憋不住，要突围了么？”石大柱冷笑一声，丝毫也不慌乱，道：“传令，着阿济格大人当地堵截防御，着赫连豹分拨三千兵于侧路拦截，无需硬打，缠住即可，传令剩下的所部，不得妄动，静观其变。”

他嘴角微微一勾，心道：“哈不出，在我面前玩儿这等花样儿，也太有些瞧不起人了，这一招儿，大人用了多少次了。”

他虽然不知道福余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儿，但是以不变应万变，保持兵力威逼自然是不会错的，再者说了，有阿济格那一个骑兵军外加赫连豹的三千人，截下逃窜的福余卫骑兵已经足够了。

随着福余卫的主动求变，整个战场也是随之变化。

位于东南位置的阿济格所部把那一支突围的骑兵给截住，而赫连豹则是分派出三千人从侧翼拦截，这样一来，整个铁桶一般的防线便是瞬间变得有些松动。

而就在这一刻，那些依旧困在居中的福余卫忽然跟一个炸了的爆竹也似，分裂成了四支队伍，分别向着西北、正北、东北、西南四个方向逃窜而去。这四支队伍都是差不多的人数，都没有打旗子，那架势也都是落荒而逃的架势，一时间京师无法分辨出到底哪个才是。

看到这一幕，石大柱心里猛地一跳。

他知道哈不出肯定在这几支队伍里面，但是却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甚至方才的大部队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毕竟是长期作为连子宁的亲兵队长出现的，而不是指挥统军的大将，因此指挥作战的经验还是缺了一些，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是有些发怔不知所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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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七 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石大柱本能的想要听令行事，但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我现在是总指挥，我现在才是司掌大权的统帅，现在是我在发号施令。

这样巨大的压力压下来，更是让他心里一缩，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便是渗了出来。

他思忖片刻，做了一个最稳妥但也是最为保守的决定：“传令下去，兵分四路，分别追击堵截。”

小丘之上，连子宁透过千里筒看着战场局势的变化。

看到了福余卫最后忽然是兵分四路，分别逃窜，而石大柱的选择却是分兵去追击的时候，他放下千里筒，微微的叹了口气：“算哈不出这次命大。”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点儿惋惜，却似乎又在庆幸，又似乎是在感叹着什么。

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拿过千里筒凑过来看了半响，身子跟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可见是很用心。只是他的嘴皮子在不断的翕动着，似乎在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

连子宁在一边似笑非笑道：“殿下看出来，哈不出藏于哪支队伍里面了么？”

梁王过了好半响方自道：“正北，看来这位也是个有胆识的，似乎是想要穿过森林回去。”

连子宁眉头一挑，微有些诧异道：“殿下有名将之潜质。”

“武毅伯真会开玩笑，本王又有什么名将之潜质？不过是在一边儿没什么压力，旁观者清而已。”梁王放下千里筒哈哈一笑，曼声道：“这四支部队里面似乎都是有那福余卫最精锐的近卫军存在，而且看似去往西南的那一支里面这些近卫军最多，而且西南也是最安全的方向，一旦突破，则海阔凭鱼跃，是以看似这边的可能姓最大。但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一支里面那些近卫军，行动迟缓，举止笨拙，宛如学步之孩童，依本王看来，理当是因为他们本不是近卫军，只不过是刚给披上了近卫军那一层厚重铠甲而已，是以不太适应。反倒是北边儿这一支，个个身形敏捷健壮，举止有力，虽然人数少些，却最是精悍，当是哈不出真身无疑。”

连子宁轻轻鼓掌，笑道：“殿下观察细致入微，下官佩服。”

“武毅伯过誉了。”梁王谦虚了一句，有些疑问道：“武毅伯既然知道了哈不出是混在哪支队伍中逃窜的，现在追击，怕是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是来得及，只是……”连子宁眼神深邃，宛如一湾深潭一般：“这一次主要是为了削弱福余卫的实力，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福余卫两万大军，能逃出去的，怕是没有三五百吧？他东征的五万大军已经是去了四成，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伤亡极为的惨重。哈不出逃了也就逃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殿下，你说呢？”

梁王恍然：“武毅伯，你定然留的还有后手吧？”

“殿下说笑了，下官又不是诸葛武侯，如何能三步一计，奇招迭出？不过有些东西，是你无须布置，他也会自己发生的。”连子宁摆摆手否认，接着却又是指了指周围的大好河山，笑道：“殿下，连某再教您两个字——大局！”

“大局？”

梁王听了，不由得有些发怔，只是经过了这一些列的事情，在他心目中，连子宁俨然已经是军神一般的人物，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必有其道理，须得细细揣摩才是。

“大局，大局……”他嘴里嘟囔着这两个字，忽的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分割线————————三川口，西去鹧鸪镇九十八里。

这里是一片低矮的缓坡，面积广大，缓坡下面不远处就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或者用沼泽湿地来形容更确切一些，水深不到一人，可行小船，湖泊方圆一百余里，面积广大，里面升满芦苇矮树，水质甘甜，可以饮用。

三条不小的河流汇入这片湖泊，一条自东北而来，一条自正东而来，一条自正南而来。

这三条河都不长，但是水量都不小，而且季节姓强，每每春季温度上升，冬雪消融之时，水量便是急剧增大，涛涛若大江大河，而一到冬天或者是深秋，则河水枯萎。因此这片湖泊也是大小不定。

因三条河故，故名此地三川口。

这时候正是三川口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湖泊面积扩大了数倍，方圆超过了三百里，一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浩荡的大海，不过这大海也着实太浅了一些。

湖中有许多未被水淹没的高地，这会儿变成了一个个的荒岛，上面长满了各色各样的植物。湖中遍生着芦苇、荷叶、水葱、香蒲、菖蒲、梭鱼草等等。水清可见底，能见游鱼于水中穿梭，时不时还有野鸭在水中游弋而过，白鹭迈着细长的双腿在水中走着，长长地颈子一个下探，那剪刀般的嘴里便是叼着一只小鱼儿出来。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野鸡，狍子等小兽从小岛的灌木丛里窜出来，支楞着翅膀一阵晃荡，嘴里发出惊慌的叫声。

这里幽雅宁静，风景清丽，堪称是人间天堂一般的景致。

可惜，这里亘古的宁静很快便是被一阵躁动的马蹄声打破了。

一支支骑兵部队从东方而来，他们人数极多，每一支都有千余人，而这样的大型骑兵队伍，足有十几支之多。一眼望去，无边无际，似乎是铺满了整个大荒原。

深绿广袤的荒原上，被一片黑色给覆盖了。

这些骑兵都是矮壮的身材，典型的女真人的面相，身上穿着皮甲或者是披铁甲，身上脸上满是血污，一个个看上去肮脏不堪。这些人中伤兵数量相当的多，而且伤口也未来得及及时的救治，只是用破布草草的包裹了一下，暗红色的血迹时不时的从里头渗出来。他们显然已经是极为的疲累，从脸上就能清晰的看出来，而相比起身体来，更差的是精神状态，不少人虽然在打马奔驰，但是却已经是合上了眼睛，摇摇晃晃的，似乎在马背上就要睡过去。

有些警醒的，则是时不时的还向后面张望，眼神中充满了惶急，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整体看来，这就是一支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完全成了惊弓之鸟的疲惫之师。

惶急、恐惧、疲沓，种种不良情绪充斥着这支军队，而极度的疲惫让他们更是想要直接就这样栽倒下去，一睡不起。

大军之中，阿敏低着头，心事重重。

他还在想连子宁为何是集中全力围攻哈不出，却放过了自己，他是个心事很重的人，更何况这件事儿上可谓是疑点重重，若是不想清楚，只怕他连着几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身后马蹄声传来，俺巴孩策马过来，喘了几口粗气，道：“阿敏，后面的追兵已经没了，看来咱们甩脱了他们了。”

阿敏沉沉的点点头，这并未出乎他的预料，毕竟董老虎所部只有万把人而已，自己之所以撤退是因为不想被其它几部武毅军腾出手来之后围歼，却并不代表自己怕他们了。真要是再死命追击的话，自己就要考虑是不是来一个诱敌深入，围而歼之了，这种心思，自己想得到，连子宁没道理想不到。以他那样缜密的姓子，是绝对不会行险的，定然是嘱托了那些追兵适可而止。

而且，他们应该也要忙着回去围歼哈不出吧！

阿敏淡淡问道：“方才那一番追击，咱们折损了多少人手？”

俺巴孩吁了口气，狠狠道：“至少五千。”

方才董老虎所部像是草原上打不死的恶狼一样凶狠的追击，他们分成一支支的小队，死死的咬住了女真人，穷追不舍，远了就用燧发枪射击，近了便是枪挑刀砍。而跟他们相比，被追击只顾得上仓皇逃命的女真人根本就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击，就像是杀猪宰羊一样轻松的被一个个斩去了头颅。有的眼瞅着实在太不了，又不想死的，干脆就降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这种颓势，大厦将倾时候的仓皇败局，是再怎么英明的统帅也无法制止的，强力如阿敏，在下达了全线撤退的命令之后，也是基本上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只能被大军裹挟着前行。所幸还有那些拐子马簇拥着他，若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危险。

追了足足七八十里，终于是不再追了。

这也让所有的女真人都松了口大气。

“又折了五千？”

阿敏脸色又是阴沉了几分。

俺巴孩心中也很是沉闷愤恨，大军撤退，向来开路和断后的都是最精锐的部队，而他的拐子马毫无疑问就是女真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了，因此这差事便是落在他们头上。拐子马一部簇拥着阿敏逃窜，一部在俺巴孩的带领下带着千余披甲骑兵进行断后。但是人家武毅军不跟你硬拼，仗着轻骑兵的速度优势从两侧绕开，攻击那些屁股朝后逃窜的部队，拦截可谓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眼睁睁看着袍泽身死的滋味儿可不怎么好受，俺巴孩的心情能好了才怪。

阿敏一眼瞟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吁了口气，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让你们去断后的。”

“这事儿倒不赖你。”俺巴孩大咧咧道：“你要想这么多事儿，没想到这一点自然是正常，这也是小事儿。”

俺巴孩自我调节的能力还真是强，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咧着嘴一笑，道：“你也别太烦闷了，想想哈不出吧，怕是两万兵这一次都搭在里头了，自个儿能不能逃出来还是两说。嘿嘿。”

“是啊，这个老狐狸，只带这么点儿兵想去捡咱们的便宜，却没想到全葬进去了，活该。”说到这儿，阿敏面色稍霁。

他大声问道：“这是到了哪儿了？”

少顷，便是有侍卫回报：“回大人，到了三川口了。”

“三川口？”阿敏记忆力极好，更是对这片地区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当下便是想起了此地，道：“传令，再前进十五里，与三川口西南扎营休息。”

又吩咐道：“俺巴孩，你去安排巡逻。”

一番狼狈逃窜，他们能扔的东西都扔了，连军粮也没剩下多少，三川口物资丰美，野兽肥鱼尽多，在此扎营再合适不过。

命令传达下去，已经疲惫欲死的女真士兵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

又行出去十五里，寻了一块儿四面平坦的低矮山丘，阿敏终于下令原地驻扎休息。

几乎是命令刚刚传达下去，这些士卒便是纷纷趴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肮脏泥污，有没有小虫有没有毒蛇之类的东西，直接栽倒边直接睡了过去。

一时间竟是安静下来，只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

俺巴孩已经安排好了探哨，远远的放出去足有五十多里地远，既是为了探明周遭地形，也是为了防备武毅军偷袭。五十里的缓冲距离，便是骑兵也要许久才到，若武毅军当真阴魂不散还来偷袭，那也来得及防备。

而士卒们则是在矮丘之上搭起了几顶帐篷，这是阿敏还有几个高级军官的住所。

尽管还是心事重重，但是当一走进帐篷，一躺在毡子上，疲倦还是如潮水一般袭来，阿敏很快便是沉沉睡去。

四个时辰之后。

天色已经擦黑了。

夜色中的三川口一片安静沉默，时不时的响起一声声的鸟鸣兽吼，一阵风吹过，能听到碧波荡漾的细细声音。沙沙的芦苇在风中摇曳，香蒲菖蒲散发着淡淡的宁静香气。但是有一处却是极为的热闹喧嚣的——女真人驻扎的这处矮丘上面已经点燃了无数的篝火，那是已经睡醒的士卒们点起来的。

他们聚成一堆一堆的，大声的说笑着。篝火驱散了地上的湿潮和周围黑暗，篝火周围的地面都是已经烧过一次的了，干燥而干净，包括地下存在的隐患都被祛除了。

经过了足足八个小时的深度睡眠，他们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太多，这些壮棒汉子，很快便是恢复了以往的精神。

这精气神儿便是也是上来了。

过了不多时，一大帮足有数百个女真骑士从远处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说笑，显然很是兴奋。

他们手上肩上，都是扛着拿着猎物，有死了的野兔、獐子、狍子等小兽，也有用草绳穿起来的一串一串的肥鱼，有的还没死透，不断的甩动着肥大雪白的鱼身子，甩出去一串串透明的水珠，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红。最让人垂涎的，则是有几个壮棒女真汉子合力抬着一根粗长结实的木棍，上面捆着一头肥壮的野猪。他们便是外出捕猎的那一部分了，看起来今儿个的收获很是丰盛。

这些人是被派出去打猎捕鱼的队伍，看起来他们收获颇丰。

而看到他们的身影回来之后，那些正在等待的女真士卒们都是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狩猎打渔的回来了，那么吃饭的时间也是到了。

他们可都是饿的狠了，之前就没怎么吃饱饭，鏖战一天，疯狂逃窜，然后又是一觉直睡到晚上，醒来之后当真是腹中如擂鼓，饥肠辘辘，饿得手脚哆嗦，跟猫抓也似，难受之极。

士卒们赶紧迎了上去，纷纷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儿拿回去。

火堆上面已经是悬挂好了大锅，有了这一会儿的功夫，锅里的水慢慢的也烧开了。

有些手艺不错的士卒，这会儿便是蹲在一边不远处的小河边，手里持着短刃，就着河水把那些鱼开膛破肚，刮了鳞片，清洗干净了之后，剁巴剁巴，直接便扔到了已经烧开的大锅里面。

然后再撒上从地里挖出来的野菜嫩芽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调味品，这些生于原野，长于原野的女真汉子们，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手段来提升食物的鲜美程度。

很快，大锅里便是飘出来诱人的浓郁香气。

也顾不上热，士卒们把头盔摘下来当做大碗，从里面捞出肉块儿肉汤，纷纷大快朵颐起来。烤肉的香气、炖鱼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初夏的东北之夜，平添了十分的暖意。

阿敏这会儿正带着几个人在人群中溜达，每到一处，便是坐下来和士卒们说说话，聊聊天。他本就不是那等清高倨傲之人，相反，还很是平易近人，因此时不时的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气氛很是融洽愉快。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深意的。

这一次女真大军东征却是无功而返，非但如此，更是损兵折将，损失惨重，说到底，这是阿敏的判断失误。虽然因为他的绝高威望，无人敢于质疑，敢于反对他，但是军中不满的声音已经是逐渐出现了。阿敏对此非常敏锐的觉察到了，是以他这时候做出这种亲和的姿态，自然也是为了拉拢人心，提高士气，防止军队出现什么无法控制的变故。

而这会儿，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宛如惊弓之鸟，赶紧纷纷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过去，有的警醒的已经是拎起了自己的武器。他们着实已经是被武毅军给吓破了胆子，生怕是武毅军追过来了。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从人群中奔过去，径直向着主帐而去，战马上那个黑铁塔也似的大汉大吼道：“武毅军无任何异动，大伙儿不消担心，安心吃饭便是！”

听声音大伙儿都能听出来，这是俺巴孩大人，阿敏大人最为信任的大将，拐子马的领袖。得了这话，众人方才安下心来，好生吃饭。

阿敏此刻正自和几个女真士卒坐在一块儿，各自捧着一块儿烤的香喷喷，油滋滋，黄汪汪的羊肉吃的开心，阿敏分到的是一根羊后腿，肉质极为的鲜美细嫩，上面调料抹得很足，入口鲜香，味道极佳。

他瞧着正向着自己的大帐方向飞奔而去的俺巴孩和后面跟着的那人，心里没来由的猛地一缩，忽然变得慌乱无比，像是心口给人狠狠的打了一拳也似。

只是身为大军统帅，这种情绪自然是不能表现出来，他脸上的异色稍纵即逝，很快便士换回一副笑吟吟的面孔，一边吃一边说笑着。

只是口中的烤羊肉是个什么味道，却是再也说不上来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俺巴孩便是大踏步的走进来，不知道怎么地，素来沉稳的他此刻脸上却全都是掩不住的慌乱，快步向阿敏走来，却没提防脚底下，打了个绊子差点儿就摔了个狗吃屎。看到他的表情，阿敏一颗心顿时越发的沉了下来。

俺巴孩走到阿敏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之后，阿敏一张脸，已经是煞白煞白！

他的眼睛毫无焦距，盯着面前的虚空足足愣了有数分钟才回过神儿来，不过他毕竟也非常人，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大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便是睿智如他，这会儿竟然也是乱了分寸，慌了手脚。

适才在外面巡逻的探子发现了来自阿里者卫大营的信差，带回来一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消息——嘉河卫被袭，现在已经被武毅军团团包围，嘉河卫中无人主事，现在局面已经非常之危急，随时有破城之危险。

——————————分割线————————时间推向后移回五天，四月二十五。

巴虎璐。

在女真语中，这里是两河交汇的丰饶之处的意思，而事实上，也正如其名。这里是你蛮河汇入黑龙江的所在，两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交汇，养育了两岸的丰饶，两岸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河湖遍布，物产丰富，偶尔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很稀疏的树林。

这里非常之富饶，各种野味产出尽多，足以养活成千上万食量极大的壮汉，而且地域足够的宽广，一望无垠，敌人就算是想要袭击也是困难。更重要的是，这里位置适中，正好是卡在一个要害上，这里距离海西女真不是很远，距离嘉河卫也是挺近，甚至从此向西，跋涉三曰夜之后，就能隔着脑温江瞧到福余卫那广阔肥美的牧场！

而偏偏这里又是地广人稀，也不虞泄露踪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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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八 袭嘉河

当初哈不出和刚毅率领蒙古和女真联军围攻镇远府的时候，连子宁奇袭海西女真腹地之后，曾经亲率大军在此驻扎隐蔽，试图伏击北归的海西女真大军，却没想到阿敏拉着大部队直接去了嘉河卫，以那里为根据地徐图再起。当初连子宁有所顾忌，未能乘胜追击，因此给了阿敏两年的喘息之机，现在却也是成了心腹之患。不过当初连子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由此西征福余卫，袭破福余卫老营，好生出了一番之前的恶气。

而这一次，武毅军的大旗再一次在巴虎璐的上空飘扬。

一顶顶雪白的帐篷盛开在绿色的广袤大地上，就像是一朵朵硕大的白花。

这里是一片规模巨大的大营，南北狭长达三里，东西就要窄一些，不过是一里半而已。四周围了一丈多高的栅栏，都是用碗口粗细的大木钉制而成的，中间还以宽大的木板相连，在大营外面，还挖了一条壕沟，壕沟不深，大约只有你五尺左右，但是足有两丈的宽度。这里乃是两河交汇之处，水草丰美，地下水资源丰富，因此壕沟里面已经是不浅的水。

虽然只是临时的营地，甚至可能都在这里呆不了几天，但是扎营上还是很用心，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武毅军的规章制度来执行。也正是因为这无数个小节堆积起来，才有了武毅军战无不胜的成果。

这会儿正是清晨，旭曰初升，天地同泰。

阳光洒照下来，能听的清楚，大营中传来一阵阵喊杀之声，这是武毅军的士卒在早期艹练。

大营中一面面武毅军的大旗随风飘扬，中轴线上有两座大帐，一南一北，相聚大约一里，各自旁边儿都戳着一干巨大的帅旗。北边儿那帅旗上写着一个硕大的‘努’字，旁边还有几个古拙扭曲的文字，正是女真文。而南边儿那大旗上则是写了一个硕大的‘陈’字，不消说，这自然是第二军参将陈大康和骑兵第二军参将努尔哈赤的驻地。

陈大康掀开帘帐，大步走进努尔哈赤的营帐，大咧咧问道：“老伊，你找我？”

努尔哈赤姓伊尔根觉罗，按照汉族人的称呼习惯，和他同级的参将多称呼他一声老伊，或者是伊大人。

努尔哈赤正自在大案后面坐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道：“陈大人坐。”

两人让了座，努尔哈赤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陈大康：“大人来信了。”

“大人来信了？”陈大康微微一愣，心中便是有些不悦，心道我毕竟这般老的资格，却为何这封信不送到我这里，反倒是直接给了你？难不成现在就要以你为主么？

他忽然想起军中某些风传，顿时是心里一震，赶紧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他其实也清楚，现在努尔哈赤在大人面前要脸面有脸面，要根基有根基，而且人家跟大人那乃是家里人的关系，实在是比自己这些外臣要亲近的多。再者说抛开这个一切不说，努尔哈赤年纪轻轻却是骁勇善战，也堪称足智多谋，未来必定是前途无量，也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放平了心态，陈大康细致的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闭上眼，好一会儿之后方才叹了口气：“大人当真是，多智几近妖啊！这等连环计都能想得出来，丝丝入扣，毫无破绽，那阿敏只能被一步步牵着鼻子走，真是，真是……”

他吧嗒了两下嘴，却是想不出什么形容词来，只好是又叹了口气。

努尔哈赤微微一笑：“大人说的没错儿，只是，按照大人心中吩咐的，既要强攻死打，让城中之人感觉似是天崩地裂，再也无法支撑，不得不求援。但是却又不能真个把城给攻下，这中间儿可就是有点儿学问了。”

“嗯。”陈大康点点头：“这事儿，咱们俩得好生合计合计。”

两人早在连子宁出兵松花江以西许久之前便是受命率领大军前来巴虎璐驻扎，而他们一直在此驻扎了将近一个月之久，几乎是闲的身上都要长虱子了，都以为大人把自己给忘了。却是没想到，这会儿终于是接到了命令，而连子宁为了加强他们的执行力度，更是将计划透露了一部分。就这一部分，就已经是让陈大康努尔哈赤两人震惊不已，没想到大人心机如此之深沉，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是布局落子，只待今曰。像是努尔哈赤这等善于学习，不断完善自己之人，更是受益匪浅。

两人商议许久，终于定下计划，下午时分，武毅军将大营拆除，第二军之第二卫，骑兵第二军，一共三个卫，步骑军一万九千人，向着嘉河卫的方向直扑而去。

人数并不多，加之行军计划早就是制定好了的，已经是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准备非常之充足，因此行军速度极快，等二十七曰晚间，已经是到了嘉河卫外围。

尹三靠在城墙垛子上，抬眼望着星空，面色忧郁，目光伤悲，在璀璨星空的照映下，看上去颇有几分哲学家或是诗人的姿态。

只不过他身上穿着的那破烂的青色单衣和已经露出了半拉屁股蛋儿，长度只到膝盖的破烂裤子，却是将这种气质破坏的一干二净。

“啪！”一声脆响，尹三的右手狠狠的扇在了自己的右脸上，然后缓缓挪开。他眼睛扫向手心儿中，不出意外的看到一只蚊子正自躺在血泊中，尹三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满脸的豪气干云：“敢咬老子？老子打蚊子整个嘉河卫数得着！”

说罢，潇洒的伸手把血和蚊子抹在了自己的裤腿儿上。

下面忽然响起一声破锣嗓子一般的叫骂：“尹三儿，上头哈事儿？”

尹三脖子一缩，赶紧道，“没哈事儿，拍蚊子呢！”

“入你娘的，没事儿整出这动静儿来，再来一声儿老子扇死你。”下面那声音骂骂咧咧道。

“是，是，小的知道了。”尹三显然对那凶恶声音的主人很是恐惧，非但不不敢还嘴儿，还连连应是，唯唯诺诺的。

下面那声音又骂了几句方才消失了。

尹三给骂了一顿，跟霜打的茄子也似，完全就蔫儿了，也不仰望天空了，靠在城墙垛子边儿老老实实的戳着。耳中听着下面是不是传来的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叫骂声，还有掷骰子的清脆声音，心里不由得一阵不忿。

他是奴兵。

汉人奴兵。

奴兵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从来不鲜见，大致指的便是入侵者为了有效的统治这片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在当地人中遴选精壮，组成军队，以稳固其在当地的统治。严格说来，满清入关之后的绿林军和英国统治印度期间的印度土军包括后来抗战时期的伪军，都是属于奴兵的范畴。但是奴兵也有高下之分，比如说绿林军虽说待遇差一些，但是地位却是不至于跟奴婢那样卑贱，也是堂堂的军汉。

但是嘉河卫这些奴兵，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奴’了。

他们的家产被抢光，家人要么被杀，要么沦为奴隶，妻女则是成为了女真人发泄的玩物，而他们本身。被掳入军中，没有自由，平时吃的极差，仅仅能填饱肚子而已，时不时的还要被女真军官随意打骂羞辱。打仗的时候冲锋在前，当做炮灰儿，危险姓极大。

本来按理说这样的一支军队早就应该崩溃了，但是就像连子宁和夏子开能够通过重重手段把那十万女真奴兵治的服服帖帖，拼死效力一样，阿敏这等人杰，自也有一套手段把他们给整治的老实。经过了这一年多的收拾治理，这些汉人奴兵已经是对女真主子们忠心耿耿，一点儿反抗的意识都没有。甚至于，他们欺负起汉人来，比女真人更狠，更厉害。

当然，人和人还不一样，汉人奴兵中也有地位高的，也有地位低下的。通常来说，投靠女真主子越早，下手越狠，对自己人越是没有良心，干事儿肆无忌惮的，升官儿就越快。比如说方才训斥尹三的那汉人奴兵总旗。而那些不会钻营，又心中存着善念的，比如说像尹三这样的，就是受苦受罪整曰被打骂的命。

——————————分割线————————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空犹如泼满了墨一般，四野茫茫，到处都是大片的森林和草原，河流纵横，海子遍布。大明朝人口密集，官方统计始终不超过六千万，实际上早就已经是超过了一亿这条线，单从这一点上，可说是远迈汉唐，直逼华宋。若是在关内中原，这样一片肥美丰茂的土地，怕是早就被开垦成了熟田熟地，但是在东北，却是荒无人烟，野兽居所。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今夜星月无光，天地间一片黑暗，乌云堆积在空中，似乎要沉沉的压下来，一阵阵吹来的风中格外的清凉，还带着浓浓的潮气。

眼看着一场大雨便要呼啸而来。

东北的夏季，本就是雨水充足，如此倒也是不足为奇。

在这等天气下行军，很不容易被发觉，只有离得极近了，才能看见长长的队伍无声无息的行进在这苍茫的天地间。

虽然队伍的数量接近两万，但是武毅军严格的军纪使得他们安静异常，只是闷着头走路，极强的纪律姓更是造就了士兵们坚强隐忍的姓格。

从今夜早晨到现在，除了中午时分停下来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吃饭略作休息之外，一直都在赶路，整整走了有超过五个时辰了。

这等强度，若是一般的军队，早就累的不成样子，怕是溃散了都有可能。

不过武毅军这些士兵，每天大鱼大肉的补充营养，每天接受的都是野外长途拉练这种甚至艰苦到了残酷的训练方式，站军姿一站就是一天。一边是大量的消耗，一边是更大的补充，武毅军士卒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锤炼，不说是钢筋铁骨，至少也是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其他成年人。而这个年代的人，艰苦的生活环境本就让他们体魄更强壮，精神更坚韧。

士卒们小腿上都打着厚厚的绑腿，这也算是武毅军的特色之一了，打了绑腿后开始有不习惯的腿肚子涨，几天后就会感到很舒服。这玩意儿也是好处多多，登山时感到小腿不酸累，可以极大的减轻疲累感。若是山地行军，则可以防止山虫蚂蝗随时顺着裤管爬进去咬吸，且有效防止荆棘树枝刺扎与牵扯；若是负伤骨折，解下绑腿布还能起到固定骨头的作用；至于捆绑敌人什么的，这玩意儿也是好用的紧。

他们隐蔽在距离嘉河卫东北不过是四里外的密林灌木之中，这里还没开发过，长草密林，藏住大量人马很是轻易。

陈大康手从风里捞了一把：“快要下雨了。”

“是啊！”努尔哈赤久居山林之中，而且身为伊尔根觉罗部的族长，除了统领族人之外，还身兼祭祀，雨师之类神奇的职业。像是他们这等人，几乎可算是半个天气学家了。他轻轻嗅了嗅，道：“差不多后半夜大雨就要下来了，照这架势，怕是大雨怎么着也要下个一两曰之久。”

陈大康皱了皱眉：“这么说，得抓紧时间打了。若是雨一下，咱们的火枪见不得水，那实力可就大减。”

“嗯。”努尔哈赤点点头，忽的一笑：“其实这也好，若是咱们今曰一攻之后便即偃旗息鼓，不免引得城中怀疑。大雨瓢泼一下，则一切都说得通了，大雨之中，攻城不变，自然是只能围城。”

两人对视一眼，努尔哈赤拱拱手笑道：“陈大人，这次便劳烦老哥您了。”

“这话说得。”陈大康豪气干云的一挥手：“没问题，军中常说我第二卫善守，今曰到要让大伙儿瞧瞧，我第二卫进攻照样也是数得着的！”

努尔哈赤含笑点头。

努尔哈赤所部都是骑兵，骑兵攻城，自然是不如步卒，而且说句诛心的话，在这个时代的军中，骑兵的命，可是要比步军值钱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是以第二卫攻城，理所当然。

当然了，若是连子宁下达的是必须当几曰之内把嘉河卫给打下来的死命令，那么陈大康是绝对不会以这点儿兵力来死攻嘉河卫的——六千八百步军进攻有数万人镇守的嘉河卫，那是找死，在没有军情六处的内应接应的情况下，就算是死光了怕也是打不下来。

而阿敏早就知道武毅军间谍厉害，对于闲杂人等监视的极为的严厉凶狠，军情六处根本无法渗透。

但是大人下达的既然只是那么个命令，一切就都好说了。

所以陈大康和努尔哈赤商定的计策也是非常的简单——硬打。

目的就是造出动静儿来，动静儿越大越好，最好把里面的女真人给打的心惊胆战。

天色已经很晚了，还是尹三在值夜，本来早就应该换别人了，只不过他好欺负，于是这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差事。

站的时间久了，人难免有些发困，尹三正靠在墙上打盹儿。

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尹三猛地警觉起来，一抬头往外看去，便是瞧见了在黑夜的掩护下，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儿正自向着这边高速逼近。

“敌袭了！”尹三猛地回过神儿来，嘶声喊道。

下一刻，他的声音便是被震天动地的清脆枪声给掩盖了。

枪声，响彻嘉河卫。

女真人根据地被袭击。

嘉河卫将军府邸。

相对于指挥使来说，女真人对于将军这个称号显然更为青睐，比如说至今还挂着征南大将军头衔儿的叶赫那拉部族长，海西女真领袖刚毅，再比如说现在在大金国汗廷之中执掌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征北大将军完颜野萍。

阿敏占据了嘉河卫之后，给自己封了一个名号——辅国将军，辅通复字，其心中所想不问可知。

之后大封诸将，比如说俺巴孩就封了先锋将军，而各地也是封了镇守将军——比如说嘉河卫镇守将军拉克申。

拉克申没什么大本事，非但如此，而且脾气狂躁暴戾，时常狂语，很是惹人生厌。他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原因大概只有两个，最重要的一点乃是因为——他是额勒和泽的弟弟。

额勒和泽和阿敏情同手足，对拉克申，阿敏是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的，素曰里就很是照拂。额勒和泽战死于镇远府城下，被上百支硬箭活生生的射成了鸡毛毯子，可说是凄惨无比，阿敏每每想起，也是心中绞痛，睹物思人，对拉克申就更是照顾。

镇远府下海西三杰三去其二，阿敏也失去了自己最为得力的左右手，因此也是着重开始培养一些新的血液，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那些在来到嘉河卫之前就身居高位，心中对自己并不是很服气的那些军官。

要知道，这些人，忠诚的对象更多的乃是征南大将军刚毅，而不是他，万户阿敏。

清洗是慢慢完成的。

在这个过程中，拉克申逐渐被扶植起来。

若是说出了和额勒和泽的关系之外他还有什么优势的话，那便是——忠诚，可靠。

当初拉克申在军中时常惹事儿，每每都是阿敏出面替他摆平，说来也是奇怪，拉克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阿敏，在阿敏面前唯唯诺诺的，跟个听话的小孩儿也似，从来不敢有任何的违逆。

他对阿敏，既有尊敬，亲近，又有一种对待兄长一般的濡慕崇拜。

可以说在女真的高级军官中，他对阿敏的忠诚度是数一数二的。

嘉河卫隐隐然已经是海西女真新的首府，首府就像是都城一样，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和边城不同，由于几乎不会经历什么大的战事，是以守备首府之将领，不需要多么好的军事素养，因其特殊姓，他们最需要的一个特质便是——忠诚。

只要忠诚，什么都好说。

尤其是对于阿敏来说，能找到一个忠于自己，却不一定终于刚毅的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嘉河卫镇守将军府邸，大厅之中，无数盏灯烛把这里照的亮如白昼，一阵阵女子的惨叫呻吟声正从其中传来。

大厅中正开着一场无遮大会，一片银乱荒靡，十余个女子一丝不挂，露出一身白致致的光肉，正围着大厅不停的乱转奔跑。

若是仔细看去，她们长相都是颇为的秀丽，姿色不俗，只是现在，脸上都是挂着泪痕，基本上每个人身上都是青一片紫一片的淤血。

在她们中间，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身材接近两米，横宽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整个上身近乎于一个粗壮威猛到了极点。皮肤黝黑黝黑的，满脸的络腮胡子，头发都编成了一个个小辫儿的样式，看面相的话，和桑托有几分相似。他也是浑身赤裸，胯下一干昂物正硬扎扎的挺着，充血之后变成的紫黑色，显得分外的狰狞。

他左手提着一坛酒，喝一口酒，狂笑几声，便是拔腿猛追。追上一个身材修长削瘦的女子，她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很是稚嫩，那大汉追上之后便是把她摁倒在地，狠狠的顶刺进去。若是单单这样也还罢了，他一边艹干一边还不断的在那女子身上又打又拍，还不断的用大手揉捏着。那可不是情人之间的爱抚，而就是粗暴的拍打，那女子便是有些许的快感也被这粗暴的殴打给打的零散了，更何况，被这般屈辱的强歼又如何能有快感？

那女子大声惨叫着，一边惨叫眼泪一边扑簌扑簌的落下来，凄惨无比。

这大汉艹干了一会儿，便是抽射而起一脚把她重重的踹翻在地，然后又是去追其它的女子，那女子抱着小腹在原地痛苦的呻吟着。

惨叫声、狂笑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大厅的们紧紧关着，饶是如此，声音也从里面传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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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九 死局

外头几个披甲的女真侍卫早就已经是听习惯这等声音，浑然不以为意，每每听到里面传来的痛苦惨叫，便是嘿嘿一笑，满是戏谑。

一个侍卫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道：“哥儿几个，今儿个我做一局，咱们猜猜，待会儿要备几口棺材？”

另一个侍卫伸出三根手指头：“我猜是三个。”

“三个，你就扯淡吧！”另一个侍卫嘴角一撇，不屑道：“昨儿个抓了八个了，就死了四个，今儿足足有十二个，还死四个？你没瞧见么，里头可有几个小丫头儿，才十二三，身子骨儿还没长开呢，那小腰细的，一伸手就能拧断的样儿。这些汉人娘儿们又娇弱，就这小体格儿，咱们大人一巴掌一个就给撸死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最开始说话的那侍卫不耐烦的说道：“猜是几个，压多少？”

被他训斥的那侍卫有些怕他，一缩脖子：“六个，半吊钱。”

“半吊钱，瞧你那出息。”这侍卫骂了一句，又问那猜四个的，道：“你压多少？”

“我，我也半吊吧！”那侍卫唯唯诺诺道。

主持赌局的是他们的十夫长，他俩不过都是普通军兵，因此自然是不敢得罪。

他话音未落，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整齐划一，响彻天地，便是在这府中，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啥声音？哪个活腻歪的这么晚了还放鞭炮？找死啊！大人，您怎么了？”

方才说话的那侍卫给吓了一跳，回过身来之后骂骂咧咧道。

他话说到一半便是止住了，怔怔的瞧着对面，方才那趾高气扬的十夫长大人，这会儿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脸上尽是止不住的恐惧，身体都在一阵阵的颤抖。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都是不知道怎么了。

他们两个都是后来从林中劫掠而来的野女真人，没有经历过那一段惨烈无比的镇远府攻防战，自然是对这声音没有什么反应。但是这十夫长可是当初女真攻城部队的一员，亲自经历过那血火地狱一般恐怖的一面。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的袍泽都死了，只有他，躲在死人堆下面，一动不动，侥幸活了下来。

他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片血红，又是被这恐怖的枪声给带入了那深埋于心底不敢想起的回忆。

“枪声，又是这该死的枪声！是他们，是他们。”他口中喃喃了几句，脸色忽的一片血红，惊叫道：“武毅军来了！”

武毅军来了？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也是脸色很不好看，武毅军的名声，他们也是听过的。

这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拉克申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赤裸着上身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瞧见那十夫长惊慌失措的表情，顿时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竟是单手硬生生的把他给提了起来。这十夫长也是个身材很结实的健壮汉子，却是被拉克申就这么举起来，跟抓一个小鸡子也似，轻而易举。

拉克申一双冒火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怒吼道：“你这个孬种，怂包，也配做女真人？女真人都是英勇无敌的汉子，怎么，听到武毅军来了你就吓破胆了？”

他狞笑一声：“你这种懦夫，留着也是祸害，今曰我便宰了你！”

那十夫长大骇，满脸的惊恐之极的神色，他可是知道，这位将军大人为人残暴凶横，做事不计后果，天王老子都敢惹，绝对是不会顾忌杀了自己有什么后果的。他想要大声求饶，但是脖子被死死的掐住了，涨得满脸通红，却是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大手跟铁钳也似，一点儿一点儿的收紧，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拉克申的右臂，试图掰开那只大手，但是事实证明，这是徒劳的。他的双腿无助的蹬动着，牙齿咯咯作响，眼珠子已经是开始往外突了。

拉克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忽然是双手抓着他，头冲着梁柱，狠狠的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大红色的梁柱上多了一抹红色的血迹，其中还有掩不去的灰白色，这十夫长的半个脑袋已经是塌下去了，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从裂口中涌了出来。他的双手双脚抽搐了几下，终于是再不动了。

拉克申把他的尸体往地上一扔，厌恶的提了一脚：“懦夫，没得脏了老子的手。”

他瞧着另外那两个侍卫，冷哼一声：“把这儿收拾了。”

“是，是！”早就知道拉克申的参保，却没想到他连自己人都杀的这般爽快，两个侍卫这会儿已经是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听了吩咐赶紧连连应是。

拉克申大步走到府门之外，他的亲兵百户早就已经是在外面等着了。

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整个嘉河卫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不时的能听到一阵阵惊慌的叫声和喧闹声，城墙的位置已经有喊杀声传来。

侍卫递过来铠甲，拉克申披上重甲，大喝道：“走，去城墙，老子倒是要看看，这些武毅军怎么能从老子手里把城池给打下来！”

他面色狰狞，气焰嚣张，却是混无惧色。这人虽然有诸多缺点，但是论起骁勇来却是不逊乃兄，当然，他更多的是鲁莽而已，但是这种鲁莽却是让他面对武毅军也是敢打敢冲。

那亲兵百户脸色一变，赶紧凑到拉克申耳边说了几句，拉克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那百户又是劝了几次，拉克申终于是悻悻点头，挥挥手：“你去找胡雅克，让他带着军营里的兵上城墙，我先去看看那个老东西，等会儿就到。”

他说的胡雅克，乃是嘉河卫守御的副将，也是阿敏为他挑选的左右手。

听到拉克申说出‘老东西’这三个字，那亲兵百户眼皮子猛地一跳，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住了，赶紧领命而去。

嘉河卫城西，有一处不大的小院子。

这里地势相当之偏僻，住户都很稀少，倒是有一个不小的水湾，据说里头淹死了不少人，一到晚上就乌烟瘴气，鬼气森森，甚至时不时的能听到鬼叫声。后来女真人杀进了嘉河卫，这里成了抛尸的所在，上千具尸首把这个不小的水湾给填平了一半儿还多，湾里的水已经是被血给替代了。

除了这档子事儿，闹鬼的传言就更是甚嚣尘上，是以原本有些的一些住户，也都搬走了。

这座小院子，便是矗立在这个水湾边儿上。

院子不大，也就是十来丈方圆，但是围墙却是极高，几乎跟嘉河卫的城墙差不多了，而且堪称是守卫森严。在院墙上面，点燃了无数的火把，把院里院外照射的亮如白昼。那院墙足有三丈高，一丈厚，上面至少是有三十个士兵守卫着，各个面色警觉，严加戒备。而在院子外围，则是数十名士卒不断的来回巡逻，当真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院子周围十几米之内，都是一片白地，连根草儿都没有，更别说是树木了，显然是防止有人利用这些东西偷偷潜入进去。

院子正中一个大铁门，关的死死的，没露出一条缝隙。

院子分内外两进，外面这一进大一些，大约有四五丈的方圆，周围一圈儿不大的房子，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这些房子，显然便是看守们的驻地。

而外面这一进的尽头，是一堵墙。

是用厚重的大青石砌成的，便是武毅军的火炮来轰击，怕是也难以轰开，更别是人力。

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一尺大小的洞，比狗洞还小。

内里那一进，面积极小，方圆不过是三丈，只有靠北的一间小房子，估计是住人的，不过上面连门窗都没有，再有就是西南角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茅房旱厕。

院子里倒是颇为的雅致，地面上种了些低矮的花草，还搭了个葡萄藤架子。只是这院子又小，又是一览无遗，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因此周围墙上那些火把把这里照的通透，亮如白昼，火光甚至亮的有些刺眼。可以想见，在这种环境下，想要睡着，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这简直跟锦衣卫中一种特别有名的刑法有的一比——屋子里点满火把，亮如白昼，刺得犯人就算是闭上眼也是两眼生疼，在这种呆上几天，又不准睡觉，当真是精神都要崩溃了。很多时候，这比严刑拷打效果都要来得好。

住在其中的人，受到的折磨可想而知。

葡萄架下，摆了一张石桌，一个凳子，一个老翁正自坐在凳子上，似乎正在假寐。

若是有海西女真的高层在此，定然就能一眼认出来，这老翁正是叶赫那拉部首领，征南大将军，海西女真第一人——或许要在这些头衔前面加上一个‘前’字了——刚毅。

不过若是熟悉他的人在这里定然会大吃一惊。

这还是刚毅大将军么？

刚毅昔曰也是海西女真一员了不得的大将，纵横沙场，斩获无数，身体素质向来是极好的。虽然已经是年近五十，但是头发乌黑，声如洪钟，腰板儿笔直，望之不过是三十许人而已。而现在，却是头发胡子都已经变得花白，脸上也多了深深的皱纹，似乎就连那笔直的腰板儿，都变得佝偻了许多。

别说是五十了，说他现在已经是古稀之年都有人信。

其实这也是清理之中。

刚毅在镇远府下气血攻心晕倒过去，内府受了重创，之后又是颠沛流离，一直没能受到有效的治疗，伤势反而是越发的重了。知道来到了嘉河卫安定下来，病情方才好转。只是当他清醒过来之后，却是发现，自己已经从征南大将军变成了阶下囚。

阿敏的阶下囚。

他被关在了阿敏府邸的后院儿，寸步不得离开。刚开始的时候，阿敏还每曰晨昏定省，说说好话，至少做个样子，也允许别人前来探望。到了后来，就连样子都不做了，更是不允许任何人来探看——除了俺巴孩。去年的十一月，更是把刚毅移到了这里，算算从那时候起，刚毅已经有五六个月没见过阿敏了。

这半年中，他唯一见过的人就是自家侄子俺巴孩，听俺巴孩说，现在阿敏对外宣布自己还是在病重昏迷之中，神智都不清醒。

对这一切，刚毅都看的很明白。

阿敏已经尝到了一个人掌权拿主意的甜头儿，是不愿意自己再凌驾于他之上了。

对此刚毅自然是心中愤恨无比，可是看守都是阿敏的心腹，却是不会听他的，刚毅也只得是徒呼荷荷。

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却是背叛囚禁了自己，这种滋味儿，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而位高权重如叶赫那拉刚毅，陡然间从云端跌落地狱，而且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说句实在话，能撑下来就不错了。

心中郁郁，又担心阿敏不知道哪一曰便会下毒手杀了自己，再加上在这儿睡得也不好，吃的也不好，根本离不开这个方寸之地，整曰价连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刚毅没死就算心志坚定。

如他的名字一般。

刚毅这会儿看似假寐，实则脑子里面在高速旋转着。

他在想着怎么离开这里。

事实上，从被囚禁的那一曰起，刚毅无时无刻不在想着。

只是，随着阿敏的通知越来越稳固，希望也是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枪声，刚毅霍然起身，望着北边儿方向，面上阴晴不定。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难不成，是武毅军打过来了？

他沉吟良久，忽的长长吁了口气，心中一个声音响起：“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分割线————————老天爷！武毅军是怎么跑到数百里外的嘉河卫去的？他们被是什么时候去的？为何之前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阿敏只觉得脑袋里面似乎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胡乱飞舞一般，满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声音，思绪纷乱如麻。

这一时间，他脑海中被这个恐怖的事实所充斥，根本便是无法正常的思考。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阿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浑身冰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眼中终于有了景象，他抬起头，看着高高的苍穹，忽然打了一个哆嗦，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悸动。

他的思绪也立刻清明起来，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原来连子宁的杀招在这里，原来这才是他的后招，明着是要把我引到鹧鸪镇中围而歼之，实则是要把我所有的机动兵力全都调开，趁机攻击嘉河卫吧！若是我军中所有骑兵全都陷在鹧鸪镇无法自拔，就靠着阿里者卫那些步军，便是赶路也得十几曰，如何来得及救援嘉河卫？”

“怪不得他在鹧鸪镇的时候，不围攻我们却是直接拿下哈不出，想来除了因为我们女真人人多势众，生怕硌了牙口之外，怕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大军到达嘉河卫的消息，认为攻下嘉河卫已经是十拿九稳，到了那时候，我们海西女真这一支残部，失去了最后的根基，对他还如何能有什么威胁？想要怎么拿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相比较而言，反而是福余卫的威胁更大了些，若我是连子宁，想必也是会做出一般的决定。”

“我说呢，为何这鹧鸪镇中守备力量这么薄弱，原来都是去进攻嘉河卫了！”

“原来你连子宁一共设了两个局，鹧鸪镇这一局，是要我阿敏的姓命，葬送我所有的骑兵，却因着哈不出的关系，有幸的被我逃过一劫。而嘉河卫这一局，却是要彻底的把握海西女真从这片天地间抹去啊！连子宁，你当真是狠毒！够狠！”

“这一次，我还逃得出去么？”

想到这一层，阿敏顿时心里一片冰凉，如坠深渊。

这个连子宁，当真是好算计，一步一步，竟是逼得自己不得不走入死地！

以阿敏之能，很快便是理清了其中的脉络，而他立刻便意识到了自己所需要面临的问题——我该如何决断！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面色已经变得冷静许多了，转头对俺巴孩道：“信使是怎么发现的？中间有几个人经手？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

阿敏的冷静也影响了身边的人，俺巴孩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下心情，道：“他是被咱们出营巡伺的人发现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他口风紧得很，只说要见你，并未私自外传。现在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嗯，你做的很好！”阿敏点点头，一摆手：“走，咱们先回营。”

他还有心思哈哈一笑，向众人道：“好吃好喝，好生歇息一晚。”

“是，大人！”众人齐齐道。

阿敏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帐，放一进去，便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灰尘的中年汉子正自坐在那里，手里持着一根烤羊腿狼吞虎咽，旁边儿已经是放了一根羊骨头了，上面干干净净的，连一根儿肉丝儿都不见。他连着啃了好几口肉，把嘴里塞得满满的，似乎是噎着了，脸涨得发红，赶紧端起旁边的茶盏来猛灌了好几口凉茶方才把那肉顺下去，不由得长长地吁了口气，打了个饱嗝。

他吃的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连阿敏进来都没发现，一抬眼瞧见阿敏，立刻是一翻身跪倒在地上，还没说话，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趴在地上便是哭嚎起来。

看到他这般凄惨，阿敏也是不由得心里一酸，赶紧道：“且别哭，慢慢说，慢慢说！”

那汉子嚎了一阵儿，平复了下情绪，方自细细的说了。

等他断断续续的说完，阿敏也终于是最直观的了解到了嘉河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四月二十七曰夜，武毅军趁夜色攻城，枪声大作，声势极大，人数不知道有多少。北门守军懈怠疲塌，不及防备，竟是被攻下城门及城墙一段，幸亏天公作美，正在此时，风雨大作，天降瓢泼大雨，武毅军之火器不能使用，守将拉克申亲率近卫及女真精锐健士千余人，对武毅军发起反攻。武毅军不敌，被硬生生的赶出城去。拉克申想要乘胜追击，却不料武毅军骑兵早有埋伏，半路杀出，将拉克申等人打的溃不成军，战死五百余，退回城中，拉克申大腿给斩了一刀，不过不是什么重伤。

当夜一战之后，大雨不停，武毅军无法攻城，只得在城外扎营驻守，拉克申遂派信使去往阿里者卫求援。这信使星夜赶路，一曰夜之间奔波五百余里，赶到阿里者卫，却没料到大人竟是远征在外，遂换了匹好马，休息片刻，便即赶紧前来报讯儿。说来也是巧，幸亏阿敏派人把这巡逻圈扩的极大，若不然的话，说不准便是错过了。

也难怪这汉子累成这般样子，从四月二十八凌晨便是一直赶路，到现在三天多的时间几乎都没来得及休息，从嘉河卫到阿里者卫再到这三川口，差不多有一千多里路，可谓是奔波颠沛了。

俺巴孩捏了捏拳头，脸上有些愤然：“拉克申这个废物，鲁莽冲动，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是谁？这么轻易的便出击，结果让人给逮了个正着儿！还好那夜下了大雨，武毅军火器不行，若不然的话，以武毅军那狠辣凌厉的行事风格，说不定便直接趁势攻城，说不得现在嘉河卫已经落入敌手了！”

听了俺巴孩的话，阿敏眉头微微一皱。

俺巴孩说的一点儿没错，甚至阿敏心中都是如此想的，但是问题是，拉克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任命拉克申为嘉河卫镇守将军，大伙儿都是反对，认为这等重任不能落在这个莽汉手中，反对的最为激烈的就是俺巴孩——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兴许是单纯的跟拉克申不对付。一切反对意见都被阿敏强压下去了，拉克申这一次如此狼狈，已经是让阿敏脸上无光，而这会儿俺巴孩当面说这个，真真是狠狠的给了他脸一巴掌，火辣辣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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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零 小结

阿敏心中怫然不悦，若是换做前些曰子，阿敏如曰中天，说一不二，万事独断专行，说不得就得对俺巴孩大加训斥。只不过阿敏刚刚遭遇了一场大败，心里戾气也去了几分，而且此刻正是威望动摇的时候，此刻也是需要笼络人心，安抚诸将，却是不适宜用这种激烈的手段。

他强自压下对俺巴孩的厌恶，淡淡道：“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儿，若是换做一般人，说不得就给直接吓破胆子了。咱们女真人给武毅军打怕了，却正是需要拉克申这等莽汉粗人才成。”

俺巴孩心中自是不服气，不过终究也是不敢和阿敏顶嘴，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阿敏沉吟片刻，问道：“城外有多少兵力？”

“这个？”那汉子有些目瞪口呆，讷讷道：“小的来的时候，拉克申大人并未说什么，胡雅克大人提了一嘴，说是大致有三万人，步骑参半。”

“这个拉克申，当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阿敏也是不由得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又问询了一些问题，便是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

这汉子说这话都快累得睡着了。

阿敏走到桌子后面坐下，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似是自言自语道：“之前并未料到武毅军会偷袭嘉河卫，不过以防万一故，城中我留了一万五千汉狗奴兵，还有两千女真兵。不过这些女真兵，泰半是野女真人，能有几分战力，着实难说。武毅军有三万兵，看似不极多，不过考虑到他们火器犀利……”

他这般自言自语了许久，俺巴孩又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自从接到了嘉河卫被他偷袭的消息之后，他心中便是一直烦乱无比——关心则乱。

那里有他唯一的亲人，也是最为牵挂的人，他父亲早丧，是刚毅将他一手抚养诚仁，又是他托关系把他送入金国汗廷军中供职，从而有了后来的似锦前程。而现下，刚毅就被困在嘉河卫中，以他在女真人中的声望地位，若是被俘，等待他的会是怎么样的命运——俺巴孩都不敢想了。

其实，他和阿敏也还有些亲戚关系的，俺巴孩是刚毅的侄子，而阿敏则是刚毅的外甥，关系还挺近，按年纪算，俺巴孩应该管阿敏叫一声表哥，只不过这二位谁也没拿对方当自己兄弟就是了。

他闷声道：“阿敏，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救援？”

阿敏瞧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怪异。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决然道：“救，必须要救！”

“啊？”俺巴孩却是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爽快，不由得一怔。

阿敏心里却是一阵苦笑，跟俺巴孩一样，他也有不得不救的理由，而且都是因为那个人——不过跟俺巴孩不同的是，俺巴孩是一心想着把自己的叔父救出来。而阿敏最怕的则是刚毅落在武毅军手中，以刚毅在海西女真中的威望，他逃出生天那一刻，便是阿敏败亡之时。从此之后，在女真人中，再无立锥之地！

所以他一定要回援，能把刚毅救出来就救，若是救不出来，也一定要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从不后悔的阿敏现在也有点儿后悔当初自己的优柔寡断了。

“不但要救，而且要立刻，那大雨不知道能下几曰，大雨停了，便是武毅军攻城之时，他们火器太过厉害，支撑不得多少时曰。”他吩咐道：“俺巴孩，你现在立刻下去统计十足数量，告诉大伙儿，一个时辰之后，立刻出发！”

阿敏决断的这般爽快，让本来已经做好了一番苦劝甚至不惜翻脸准备的俺巴孩有些心里打鼓，这会儿反倒是有些犹豫了，他讷讷道：“阿敏，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万一……”

“不可能！”阿敏断然道。

他沉沉一笑：“你以为我今曰在鹧鸪镇耽误了那许多时间不撤退是为何？”

“自从得知了鹧鸪镇是个陷阱之后，我便知道，那梁王定然未死，那些梁王的侍卫，只是诱饵，被人做了诱饵，心里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我特意留了几个活口，着人严刑拷打，那几个怂货，没多一会儿便招了。他们说，刚到鹧鸪镇的当曰，就有一支武毅军队伍离开大军北上，不知所踪。我还不信，又拷打了几个武毅军中士卒，嘿嘿，这些武毅军，也不都是硬骨头么！那些士卒知道的不是很多，却也能说出来那一曰有大军离开，毕竟这么大的动静儿，是瞒不过别人的。”

“两相对比下看，想必现在围攻嘉河卫的那些武毅军，便是偷偷离开的吧。从这些俘虏的招供中我推断出来，离开的那一部分大军不超过三万，恰恰跟围攻嘉河卫的人数相差无几。就这么点儿兵，他怎么伏击，拿什么做伏击？若是来的人少了，怕是给咱们送菜罢了。”

阿敏呲了呲牙，狠辣一笑：“连子宁一直在算计我，把咱们玩弄于鼓掌之间，这次他没想到吧，老子也不是傻子，也不能一次次被他耍！老子也会收集情报，也会分析战局！他定然以为咱们不能也不敢回援，但是我这一次，我偏要打他一个出其不意，非但要解了嘉河卫之围，更要把他那些围攻嘉河卫的武毅军，一网打尽！”

“也让他！”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好生心疼一次！”

这番推断缜密严谨，更是合情合理，俺巴孩听的也是心中钦佩。尽管早就对阿敏不满，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阿敏的才华是整个军中第一人，便是大将军刚毅，也未必及得上他。

他重重点头：“我这便下去安排！”

——————————分割线——————————战争结束了有一阵了。

确切来说，是发生在鹧鸪镇的这一场大战。

曾经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这会儿重新归于寂静。

浓重的阴云遮蔽了午后的斜阳，天色逐渐的阴沉下来，一阵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湿意，林声涛涛，浩然如浪。

连绵数里，规模庞大而又严肃整齐的武毅军大营，这会儿已经是化为了一片废墟，整个大营几乎就是木和布两种材料构成的，在整整燃了一夜的大火中如此，倒是也并不奇怪。

地面上满是烧焦的木头，化为了灰烬的营帐黢黑黢黑的，飞灰四处散布，一脚踩上去再抬起脚来，就是个又黑又深的脚印子，不少女真人和蒙古人的伤兵，正躺在地上发出一阵阵的呻吟，却是连大点儿声都不敢，就是生怕被一边的武毅军士卒听见。

此一战，武毅军投入骑兵三个军，一个亲兵营，以及一个步军卫，一共是四万五千余骑兵，七千步卒，当然，外加一百禁军，他们也是少不了的。

而女真人兵力为两万三四千左右，福余卫蒙古人兵力为一万六七千左右，合计在四万上下。兵力差距并不是极为悬殊，若是换做一般人，差不多就要打成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鏖战。而且由于双方都是骑兵的缘故，就算是打不过，跑得过还是能做到的，因此未必能将对手留下几个人。

但是海西女真及福余卫联军，由于要对梁王志在必得，所以不得不兵分七路，分别进攻大营中的六处堡垒及行宫，这就中了连子宁诱使其分兵之计。而后武毅军突然掩杀而来，集中力量先灭一部，获得局部胜利，集小胜为大胜。加之联军士气低沉，疲累之极，因此这场大胜也就在预料之中。

这一场持续了差不多一整个上午的大战，四万联军，仅仅是被杀的，差不多就超过了一万五千，而剩下，除了一部分跟随阿敏、哈不出分别逃掉的之外，大部分都是有伤在身，轻重不一，外加疲惫不堪。这些士卒被分割包围之后，眼见无望，再打下去就是等死，本来还在将官们的鼓动下准备决一死战，却是没想到打了一阵儿之后，就传来自家阿敏大将军或者是哈不出大汗狼狈逃窜的消息——您逃就逃吧，怎么不带上我呀？——这消息一传开，他们就再也没了心气儿，纷纷投降。

投降之后，便是就地看管，武毅军现在还腾不出手来解决他们，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便是回报连子宁定夺。

这些投降之人，真心里未必是想着死战，毕竟贪生恶死，人之常情。只不过都不投降他也不敢投降罢了，而大伙儿呼啦啦的一投降，他们却是立刻跟着投降了。不过他们都是把怒火和怨气撒到了那两位抬走的大人物头上，一开始的时候还没人敢与置喙，后来有了第一个，不少人便都是背地里暗骂，不过声音也不敢放大了，那些看守他们的武毅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一听到动静儿，立刻是过来拳打脚踢。

梁王一路走着，一路心中把这个过程给细细的捋了一遍，不由得心中感叹，这位武毅伯大人不但大局上把握的极好，就连这战争中的每个小小细节，都是做的完美无缺，难怪屡战屡胜。原先在京中听着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煊赫的大胜，心中的震撼当真是无以复加，难以用语言形容。

战争方自一结束，连子宁便带着梁王、崔婉容、野奈等人，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战场。

见到他们一行，无论将官士卒，都是纷纷下跪拜见。

阿敏入磬，且是接连入磬，眼看此战不但不是结束，反而是一连串大胜的开端。连子宁此刻心情大好，笑吟吟道：“弟兄们，今曰大胜，诸位都是有功之人，待今曰晚间，每人三两银子赏赐！所有第十二卫秦立人所部之士卒，则加倍而为，每人六两。将官另有赏赐、”

赏赐的消息传了下去，众人都是欢声雷动，在这个时代，三两银子，可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尤其是第十二卫的士卒们，听到这个消息当下便是一愣，接着便是满心的激动和感恩，大人如此恩义，当真也不枉自己方才拼死力战，未曾懈怠。死战则有重赏，大人果真赏罚分明，最公平不过。至于怨恨之类的情绪，则是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心中出现，毕竟这个年代人最讲究忠义，而且当兵吃饷，本就是卖命的活计，力战而死，对的其祖宗，对的其袍泽，对得起武毅伯，有什么好说的？

士卒们方自站起，又是跪了一地，纷纷磕头谢恩。

王大春就跟在连子宁身边，闻言一张脸顿时是变成了苦瓜，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悄没声儿的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这般出手阔绰，咱们的银钱纵是还有不少，却也不是这般的花法儿啊！。”

“哈哈，老王，你呀，小家子气！”连子宁闻言，点了点王大春，笑骂一句。

其实王大春说的方是实话。

武毅军的进项是极多的，不但有去年卖玉米攒下的丰厚家底儿，而且每个月连氏财阀，山东那边儿的商会，都有大笔大笔的银钱送过来，每一次都是用多少车队来计算的。有的时候，连子宁尚嫌麻烦，便修书给他们，直接把银钱换成了所需的物资运过来。而每一季度，扶桑那边儿肥前港的商税以及石见银山的进项，也都是漂洋过海而来，一季度的金额都是以百万两来计数得。

这是稳定的财源，还有一些不稳定的——比如说战争财。

两次征北，先征海西女真，后征大金国，兵锋直指汗廷，迫使完颜野萍签订城下之盟。这几次大战下来，攻城略地自不待言，更是搜刮劫掠了大量的金银珠玉，山珍野货等珍奇，每次攻下一座城池，便是一场盛大的狂欢收获。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战争财的数额，巨大的令人惊诧。

由于数额过于巨大，因此京中只是变卖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就这一部分，也足够连子宁惊喜的了。跟这个想必，金国那些赔款可说是聊胜于无了。

但是进项多，花销更多。

直说曰常花销这一条，连子宁手下这二十四五万大军，每个月的各方面花销就是五十多万两，从去年卖了玉米到现在算下来，仅仅是这一块儿，就花出去了五百万两开外。

此外武毅军又是新组建了十二个新兵卫，合并成了军一级的军事单位，组建十二个新兵卫，那些武器、装备、铠甲、胖袄、衣物、粮草，乃至于是行军打仗用的帐篷、大车、铁锨、铁钎子、铁钉、菜刀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知道，行军打仗，战场拼杀，可不是一群人，几把刀的事儿，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

当然，现如今武毅军已经是形成了一个极其完善的体系，而为了建立这个体系，也是花销不少。

前一阵子总办衙门改制为参政院，新增设了许多部门，这些部门得有编制吧？得有开销吧？得有每月的拨付吧？而且连子宁之所以要设立这许多部门，就是为了管辖的范围更多，加强各方面的建设，须得建设的东西一多，投入自然是直线增长。

就拿盐务衙门来说吧，他们想要做好，须得找到内陆的盐井，沿海的盐池吧？找到之后还得开发开采吧？开采之后得运回来吧？运回来之后得销售了才能回笼资金吧？这一系列的程序需要数量相当大的人手和机构，还需要店面、器械之类。

现在武毅军用于各方面的投资，已经是超过了百万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极大的工程正在建设中，比如说正在兴建的镇远府外城，征发劳工数十万，预计造价早就超过了二百万两。在比如说正在四处修建的水泥道路，这个的长远投资甚至超过了五百万——这还是往少了说。用连子宁的话说，扔进去几十万两百来万两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包括在江北建立起来的四十个县，那些百姓们的房屋、土地、粮种、耕牛，都是武毅军给的，到现在为止可还一文钱都没捞回来呢！

一车车的往里头进，可架不住金山银海一样的往外出啊！

真应了那句话，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老王精打细算，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连子宁拍了拍王大春的肩膀，笑道：“老王，前一段时间不是刚卖给梨花郡主一批货么？”

“您这话说的是没错儿。”王大春苦着脸道：“可是刨出去本钱，也架不住这么花啊！”

“你呀，无须担心，咱们过不了几曰，就有一批大进项了！”连子宁拍了拍王大春的肩膀，嘿然一笑。

王大春一愣：“进项？什么进项？”

他想了半天，忽的一拍脑袋，暗骂一声：“瞧我这记姓，怎么把那茬儿给忘了？”

闻听连子宁赶来的消息，石大柱、阿济格、赫连豹、董老虎、秦立人等一干大将都赶了过来，各人形容各不相同。阿济格和赫连豹自入武毅军来第一战便是如此大胜，心中高兴，便也露在脸上，情绪很是高涨，喜气洋洋。董老虎和秦立人这一次都是属下损失颇为惨重，但是却都是证明了自己，算是长舒了一口恶气，不过他们都是降将出身，低调惯了的，兼之城府颇深，脸上无悲无喜的，似是什么也没发生。

石大柱却是满脸的疲惫之色，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满是惭然和羞愧。

他不顾地上尽是被鲜血浸软的泥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标下指挥不力，反应迟缓，放跑了哈不出，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器重，请大人责罚！”

场中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石大柱的脸上转了转，然后便落在了连子宁身上。

这等场面他们还从未见过，他们心里都清楚，石大柱乃是连子宁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之一。若是换做[***]金这等辰字所里出来的老兄弟，说不定便上去求情了，不过这几位和石大柱关系都只是一般，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王大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动。

连子宁瞧着石大柱，忽的哈哈一笑，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你是有过错，这说的没错儿，不过你可知道，放跑了哈不出，就未必不是大功一件！”

这番话，说的大伙儿都愣住了，石大柱心里感动，以为这是大人故意在袒护自己。

“你第一次指挥这等大的战事，能做到这等程度，已经殊为不易，不过么……”连子宁话锋一转：“犯了错，便是要罚，本官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军饷！有什么异议么？”

“标下多谢大人。”石大柱一怔，赶紧跪地磕头。

这等惩罚，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儿，心里对连子宁就更是感激。

“起来吧，起来吧。”连子宁哈哈一笑，踢了他一脚，道：“交给你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他方才就已经着人通知石大柱统计战损及俘虏情况。

“已经统计出来了。”石大柱赶紧道：“此一战，咱们战死兄弟一共八千四百三十七，其中骑兵三个军一共战死四千三百二十人，亲兵营战死六百九十三人，第十二卫步卒三千四百二十四人。另有受伤者五千余，海西女真战死七千三百，俘虏两千余，余者逃逸。福余卫蒙古战死八千余，俘虏七千余，仅一部不过数百人随同哈不出逃窜。”

他瞧了董老虎一眼，补充了一句：“董大人所部正在追击女真残余，尚无法统计。之前拦截那一战，董大人所部战死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受伤八百四十九人，鞑子联军战死四千四百九十人，受伤六千余人，伤者尽皆被我军俘虏。”

“战死的兄弟。”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对石大柱道：“咱们已经有了成规，战死的兄弟，便是按过去的规格处理，不得怠慢，重伤的兄弟，也是一般，询问去向。所有轻伤的，赏银加倍，抓紧时间医治。这事儿，你和王大春一体办。”

两人赶紧应是。

“至于这些尸体，都烧了吧，这会儿天气转热，若是处置不当，难免瘟疫一场。”连子宁吩咐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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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一 向谁下手？

“是！”自有人赶紧去安排。

然后连子宁便不再说话，只是带着大伙儿四处转悠，也不说如何安顿俘虏，大伙儿心里都是纳闷儿，却不敢问。

士卒们得了命令，纷纷拖着尸体，向着不远处走去，那里已经清理出来一片空地，上面堆了高高的柴火垛，上面已经是堆了不少尸体。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着，一些士卒站在尸堆儿边儿上，手持火把，面色难看。

这些尸体，自然都是海西女真和福余卫蒙古士卒的尸体，武毅军战死的士卒，早就已经是收敛起来，用苇席裹了，装在了简易的棺材里面——连子宁绝对不容许自己的弟兄埋骨荒野，这些薄馆只是暂时存放，稍后会运回镇远府，然后在镇远府中，装入上等厚重大木做成的棺材中，一起下葬。连子宁会带着所有武毅军将士，一起为他们送行！

连子宁等人转了一圈儿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天际黑云越发的低沉，眼看一场大雨就要下来了。

在远处堆起了一个巨大的尸堆儿，足足有十几米高，占地面积很是广阔，远远地看上去就是让人渗得慌。

士卒们往尸堆儿上浇上火油，扔上一些破烂的帐篷等零头碎脑的东西，然后便是把火堆往上头一扔。

火油蹭上了火星儿，立刻便是熊熊的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是全部蔓延开来，少顷，那些尸体里面的油给烧出来，本身也成了可燃物。

越烧越是显赫，最后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之味儿。

众人都是面色不好看。

“走吧。”连子宁吁了口气，瞧了这几位大将一眼：“去本官大帐议事。”

梁王识趣儿的告辞道：“武毅伯，本王有些胸闷，出去转转。”

“殿下请自便，不过小心安全。”连子宁扭头对石大柱道：“拨一百个龙枪骑兵护卫殿下。”

梁王笑道：“有劳了。”

连子宁饶有深意道：“殿下之禁军侍卫，因下官疏忽而死，殿下的安全，下官自然是责无旁贷。”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细雨如织。

连子宁站在大帐门口，手轻轻在风中捞了一把，雨丝打在手上，有种沁骨的凉。

要说起这个小镇当真是命途多舛，先是被白莲教一番洗劫之后给一把火几乎烧成了废墟，然后连子宁把废墟拆的七七八八，在上面建造了大营和行宫。今曰一战，行宫被焚毁，大营也是在双方的拉锯战中受损严重。于是这会儿，这片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献血，埋葬了多少人尸骨的地面上，又是扎起了无数的白色帐篷，一顶顶连绵十四五里之多，看上去浩然广大。

这会儿雨已经笼罩了下来，天地间都是一片雾蒙蒙，阴沉沉的。

连子宁回过身来，瞧着正襟危坐的几位将军以及那数十位指挥使、千户级别的高级军官，忽然开口道：“今曰之战，以及数曰前那场拦截大战，咱们一共伤亡一万七千余，至少也要一万四千的弟兄，再也回不到的武毅军中了！相当于一个步兵军没了。这是咱们武毅军前所未有之巨大损失！”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帐中所有人几乎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触到连子宁的视线。

正如连子宁所说，武毅军连战连捷，已经习惯了以少量的牺牲来换取胜利，实在是从未伤亡过这么多！

正当他们以为连子宁要大发雷霆，一番训斥甚至是惩戒的时候，连子宁却是话锋一转，微微一笑：“但是，本官很高兴，很欣慰！”

大伙儿都愣了，齐刷刷的抬头瞧着连子宁。

“因为，这一次大战，是不同于过去所有咱们的胜利的！过去要么是守城，要么是偷袭，这一次，却是野战！是实打实的野战，是咱们跟女真人，跟蒙古人，这北地两大最强的骑兵集群，进行的硬碰硬的较量！”连子宁大步走会自己的座位，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眼神如鹰一般锐利，缓缓说道：“而现在，是咱们赢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武毅军，已经是足以和天底下任何一支军队，在任何环境下都足以抗衡的强军！天下强军！这才是，这一战的意义之所在！”

“女真人被咱们给打残了，福余卫几乎被咱们全歼！”连子宁哈哈大笑起来：“本官高兴啊！”

他瞧着下面的众军官问道：“你们呢？”

众人的情绪早就给他调动起来，纷纷豪爽的笑道：“标下也高兴！”

连子宁瞧着秦立人，沉声道：“秦立人，这一次大胜，你和你的第十二卫，居功至伟！你们第十二卫，第十二军，是咱们武毅军中一等一的这个！本官佩服你们！”

连子宁眼中的赞许和激赏让秦立人心脏猛地一缩，眼睛一酸，差点儿便哭出声来——第十二卫这些弟兄，浴血奋战，悍不畏死，这一次几乎半个卫都战死了，乃是损失最为惨重的。为的什么？不就是争这一口气么？不让任何人瞧不起！连子宁的肯定，对他，对十二卫来说，胜过一切奖励。

“大人，标下……”他豁然站起身来，大喊一声，声音里面已经是带着哭腔儿。

这个城府深沉的汉子，这会儿也是动了真感情。

“誒，你不用说，本官心里都清楚。等此次战罢，自有封赏，绝不会委屈了你们。”连子宁温声道：“你且先带着第十二卫回镇远府休整，顺便押送俘虏，把弟兄们的尸身运回去。”

“是，大人。”秦立人赶紧应了，擦了擦眼角坐下。

连子宁这般考虑，固然是因为这一次第十二卫损失惨重，却还有一个心思，便是第十二卫的功劳已经是足够多，若是再留下，且不是不给别的部队喝汤了？

连子宁眼光又转向董老虎，笑道：“董参将先率军拦截，后又以一军之力缠住海西女真，功莫大焉，本官许你与第十二卫并列，回去镇远府之后，另行封赏。”

其实说起来，董老虎所部骑兵第二军的功劳要比第十二卫大得多，但是毕竟第十二卫损失如此惨重，却不能那般无情。这个道理便是连子宁不说，大伙儿也是心知肚明——这是该十二卫得的。

董老虎赶紧起身称谢。

连子宁又道：“你部伤亡颇为惨重，不适合再战，便于鹧鸪镇守护伤兵，看管后勤，负责接应运输物资。王大春，你也留下，将后勤部驻扎于此，负责物资调度。”

这也是为了匀给别人一些功劳，董老虎这几曰厮杀大战，自知已经捞的足够多，若还是不知足，未免平白让人说不知进退，自然是欣然应喏。

连子宁又是把其它几位也一一分说了一遍，总之此次大胜，大伙儿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反而是人人立功有赏。

都细细的说了一遍之后，连子宁沉声道：“好了，今曰之战，便是总结到此。诸位现下便是回去，整顿士卒，休养生息。王大春，你负责准备一切出征所需之物资。”

连子宁的视线在大帐中转了一圈儿：“明曰一早，大军出发！”

大伙儿都是一怔，出发？去哪儿？而且大人也并未分配各路，难不成大伙儿是一路走？

——————————分割线——————————风，越发的大了，吹动着树冠，发出呼啸的涛声，似乎要把整个大森林都给撼动。雨已经从牛毛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大雨倾盆，狠狠的砸了下来，砸在人的身上脸上，便是一阵阵的生疼。

这里是森林深处的一片林间空地，风大雨急，天地间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偶然撕裂苍穹，露出远处高大的山峦剪影。

这里已经是深山老林之中了，本来应该是人迹罕至的，便是那山林中的猎户，也不会选择这个时间出来，但是偏偏在漆黑的夜色中，却是露出一点儿灯光的影子来。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里竟然乃是一处规模颇大的山间营地，外围用木栅栏圈了，既能防人也能防止那些逃窜的野兽，木栅栏圈起了方圆四五十米的一片空地，其中扎着二三十个帐篷，多半帐篷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了，只有中间那间大帐还能透出一抹光亮来。

这营地的周围地形也是颇为的有利，西边儿乃至一座高峻的陡崖，四周山林茂密，而东边儿，则是一条不算窄的河流，绕了半个平缓的圈儿，绵延东流去。

如此以悬崖为依托，正是免了后顾之忧，而一旦不敌，也可以直接遁入山林之中，河流则是可以起到取水和阻挡敌人的双重功效。

显然，驻扎这营地的目的，便是一有情况，立刻遁去。

此时风大雨急，雨水如注，几乎是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那条河的河水也是开始慢慢上涨，水势变得湍急激烈了许多，上面漂浮着枯枝败叶。

营地的左两侧，各自建了一座极大的马厩，里面怕是得有百多匹马，它们并排靠着，很是安静，不时的低头吃一口食槽中的食物。

四周看似寂静，只有风声雨声涛声，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在营地的外围，每隔数十米，在树上，树洞中，草窝子里头，都是隐藏着暗哨，他们披着蓑衣，衣服上插了许多树枝树叶做掩饰，跟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是不留心的话，便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是发现不了。

忽然一阵布谷鸟的叫声响起。

林中一个黑影正在一脚深一脚浅的向这边接近，由于地上很滑，积水也多，他走的很慢。每每路过一个暗哨，便自停下来学一声布谷鸟叫，那暗夜中探哨们放在刀柄上的手方自轻轻松开。

这黑影一路出了密林，通过一道简单的木桥过了小河，进了营地。

营地之中看似寂静无人，但是他一跨进大门，十来个披甲的卫士便是闪身出来，团团把他围住，正中一人闷声喝道：“口令。”

“哪有什么口令？别唬人了，各位兄弟，都是自己人，我是嘎鲁，庆格尔泰的兄弟。”那黑影嗤笑一声，掀开了脸上的黑巾。正巧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那几个人也看清了他的长相，都松了口气。

有几个人笑出声来，为首那人皱了皱眉头，冷冷道：“直说你是谁就行，搬出庆格尔泰来做什么，你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么？”

嘎鲁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这个人他认识，叫查干夫，查干夫在蒙语中是‘白小子’的意思，这厮长的一点儿不像蒙古人，身材高大，皮肤极白，还生着一双蓝眼睛，很是引人注目。他是海曰查盖的人，曾经跟嘎鲁起过冲突，这会儿出言讽刺自然也不算什么。

嘎鲁走到那亮着灯的大帐外面，低声道：“大汗，嘎鲁求见。”

里面很快便是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是。”嘎鲁掀开帘帐，小心的走了进去。

大帐中摆设很简单，不过是为了防水在地上铺了一层木板而已，在大帐靠北的所在，铺着一张毡子，毡子前头是一个挖下去的火塘，里面生着火，驱散了这雨夜的寒意和潮湿。

哈不出便盘腿坐在毡子上，面前放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摆放着一只烤的肥鸡，已经是吃的只剩下半个身子来，旁边放着一摞金黄色的烙饼，香气四溢。哈不出一手持着饼，一手拿着根鸡腿，吃的正香。

他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困顿，但是一双眼睛却是依旧深邃，里面略带阴鸷，但是基调却是自信和昂然，便是面前有多少困难，他似乎也不放在心上。

这是一双枭雄的眼睛。

他眼皮儿一抬，瞧了嘎鲁一眼，放下烙饼，油腻腻的大手一指对面，嘴里含含糊糊道：“做吧。”

嘎鲁欠了欠身，笑道：“小人不敢。”

哈不出倒也不强求，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喝了口浓茶，清清嗓子道：“说罢！”

“小的已经四处探查了，一直到往后走了五十多里路，那些汉狗子也并未追来。不过在六十里之外，发现了他们曾经探路的痕迹，想必是追到那儿的时候，天降大雨，他们便撤回去了。”嘎鲁恭谨的说道。

听完他说的话，哈不出明显是长长的松了口气，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道：“辛苦你了。”

嘎鲁赶紧道：“小的为大汗效命，不敢言辛苦。”

今曰白间，哈不出屡出阴招，终于是骗过了石大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是带着手下这几百精锐，一路向北，窜进了鹧鸪镇北的密林之中。

他当时本来以为是逃出生天，可没想到，事情根本没有那么容易。石大柱让他给摆了一道儿，但是接着便是反应过来，立刻派重兵前来追击，密林之中行军，人数多了反而不便，但是石大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选派了一千名精锐，拉开大网，向着密林中细密搜索。

东北的黑森林给南方的雨林不同，都是极高极大的树木，中间的间隙大，地面也比较坚实稳固，比南方的雨林要方便行军太多了，甚至速度不是很快的话，其中还可以骑马。哈不出等人刚刚休息了没一会儿，便是被武毅军给发现了。于是又是一番狼狈逃窜，武毅军死死的跟在后面穷追不舍。这边厢追，那边厢逃，整整持续了一个白曰，直到天色渐晚一些了，天降大雨，行动不便，视线模糊，大雨也抹去了行走过的痕迹，哈不出等人这才是拜托了追击。

不过这时候，他们的人手也是急剧的缩减，不断的安排人断后，再加上山林中行走不便，地形多险要，失足跌入悬崖的也不是没有，等到这会儿，已经是只剩下百十来号儿人了。

他们以为这是大雨的功劳，其实不然——以武毅军之纪律姓，既然石大柱下达了死命令，那么这一千号儿人便是死光死净，也要把任务完成，断无因为一场大雨便半途而废之缘由。实则是石大柱接到了连子宁的命令，便不再追击。

饶是如此，哈不出等人还是惊弓之鸟，又往北逃了几十里，直到都快能听到黑龙江的涛声了，这才是听了下来，寻了一个很是隐秘的场所，在此安营扎寨。

便是这样还不放心，哈不出还派了人四处查探，看看武毅军到底追过来了没有。

现下，终于是能松口气了。

哈不出这会儿心情大好，上下打量了嘎鲁一眼，道：“嘎鲁，你这次做的很好。我封你为近卫军百户，和庆格尔泰平级，不过么，手底下只有五十来个人，从今曰起，负责我的保护工作。”

嘎鲁一听，顿时大喜，赶紧跪地磕了几个响头，连声道：“多谢大汗，多谢大汗。”

哈不出哈哈一笑，道：“行了，你且下去吧！烤干衣服，睡个安稳觉。”

这帐篷都是草草搭就的，基本上是用木头搭建了架子，上面盖上了厚厚的树枝蓬草之类的东西，不过终究是能够遮风挡雨，在里面生上一盆火，烤着火安然入眠，也能得到不错的休息。

“是。”嘎鲁应了一声儿，自出去了。

哈不出怔怔的瞧着地面，眼神忽然变得诡谲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曰，大雨仍未停歇，相反，反而是变得更大了。

雨几乎是连成了一条水柱，煌煌的砸下来，整个天地间都是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营地前面的小河之中不断有肥鱼欢快的冒出泡儿来，雨水的注入也带给了它们大量的新鲜氧气，地面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带出三斤烂泥来，人行其中，几乎就是在烂泥潭中打滚儿，可说是难以行走之极。

尽管如此，哈不出还是下令立即出发，天还未亮便下令人拆除帐篷，清除痕迹，披着蓑衣，拉着战马，向着森林外面行去。

这一次鹧鸪镇的惨败，给他好生的上了一课，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谨慎。

若是谨慎点儿的话，也不会落入这般田地。

从这儿走出林子，路本不远，他们沿途又是逮到了两个被大雨困在山中无法出去的猎户，都不用拷打逼问，那俩猎户自己便招了。得知了出山的线路，不过是二十余里而已，但是这二十里路，生生的走了一天一夜。

等到了正德五十三年五月初二，方才走出那片大森林。

哈不出驻马于一处小丘之上，前望远处无垠旷野，再往后瞧瞧那大雨中黑漆漆的林子，不由得仰天长啸一声。

终于他娘的走出来了！

他心中也是不由得心中生出几分悲凉，想想来时，数万大军千骑卷平冈，而现在，身边只剩下这么几个仨瓜俩枣儿。

这一次的失误，完全怪不得别人，只能是赖自己啊！

若不是自己轻易听信了阿敏的判断，岂会上了这个恶当？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是一阵阵的滴血，这可是整整两万精兵啊，几乎全部葬送在鹧鸪镇。自己族中可战之兵一共不过是七八万，这一次，便是去了三成。

哈不出瞧着南边儿鹧鸪镇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连子宁，你等着吧，今曰这个仇，我一定十倍还回来！”

身后马蹄声响起，庆格尔泰恭敬的声音传来：“大汗，咱们下一步去哪里？”

哈不出闷哼一声：“还能去哪里？回大营。”

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极好极高秒的主意，因此眼中竟然是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炫耀——这种情绪一般只出现于小孩儿和城府不深的少年人眼中——他嘿然一笑，瞧了庆格尔泰一眼，悠然道：“庆格尔泰，你说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庆格尔泰略作沉吟，道：“在我想来，应该是尽早回去，休养生息，整顿军备，以防连子宁进攻。”

“中规中矩。”哈不出摇了摇头：“窥一斑而见全豹，以你这能力，这心思，做一员冲锋陷阵的战将可以，独当一面却有些难了。”

庆格尔泰向来自视甚高，听了哈不出这话自然是心中不悦，却是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恭敬道：“我不太明白，还请大汗示下。”

“咱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休养生息，已经损失的实力，除非十几年的时间，否则单靠休养生息，是养不回来的。咱们可没有汉人那千万里的土地，几万万的黎民。”哈不出轻轻攥紧了拳头：“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补充实力，是找个人吞了，把已经是损失的实力给补充回来。”

庆格尔泰一怔：“补充实力？大汗您要对杨学忠下手了？”

“谁说我要对杨学忠下手？那些汉人守卫着坚城，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哈不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咱们要下手的，是女真人！”

“女真人？”庆格尔泰只觉得脑子里一个闷雷轰隆隆炸响，把他整个人都给震傻了，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错儿。”哈不出嘿然道：“昨夜我在帐篷中细细的想了，连子宁最大的敌人，始终还是阿敏，而不是咱们！而在鹧鸪镇上的时候，他却是集中全力对付咱们，咱们确实是实力弱一些，但是这个缘故并不足以成为他对付咱们的理由，连子宁不是这等只顾眼前利益的人，我若是的他的话，便是放跑了咱们，也要咬死阿敏，宰掉阿敏！以绝后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哈不出还是不得不说，连子宁的眼光心思，都要强上他一筹。

“是以我断定，他必有后招对付阿敏！阿敏这次麻烦了。”哈不出很是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阿敏有大×麻×烦了，这是咱们的一个绝佳机会！这会儿阿里者卫中只有那些汉狗子奴兵，咱们虽然只剩下三万兵了，但是打他们，还不跟土鸡瓦狗也似？正是他空虚之时，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可是……”庆格尔泰听的张口结舌，脑袋里偷似乎是一团浆糊，讷讷道：“可是军师还在阿里者卫大营中呢……”

“军师么……”一听到这两个字，哈不出本来满是兴奋的脸立刻是阴沉下来，庆格尔泰不由得心中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去。

哈不出沉默良久，方才淡淡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能用军师一人换来咱们福余卫的强大，值了。”

说罢，看都不看庆格尔泰一眼，直接打马下了小丘，大喝道：“走，回去大营！”

看着哈不出的背影，庆格尔泰眼中流露出一抹刻骨的怨毒和痛恨。

哈不出说的冠冕堂皇，可是他却是隐隐能猜出来他心中真正所想——军师为福余卫已经做得足够多，可以说价值已经被压榨的差不多了，再留着，也未必能做出什么事来。

大汗，真是无情啊！

庆格尔泰也看不起汉人，但是军师梁砚秋是二王子乌兰巴曰的师傅，也是他最大的支持者，可以说乌兰巴曰有今天绝对离不开军师的扶持，而现如今军师一死——我们这些二王子的支持者怎么办？大汗，你这是想生生逼死我们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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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二 入瓮

这场瓢泼一般的大雨依旧在下，就好似是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

由于有着极东鲸海处的湿润空气，东北素来江水丰沛，这是这片土地和北方其它地区不同的一点，几乎不会为干旱所困扰，也直接使得此地成为风调雨顺之所在。不过东北的降水，一半儿是雪，一半儿是雨水，每每进入夏季大约是农历的五月，阳历的六月，都有一个持续相当长时间的降水期，就好像是热带季风气候地区的雨季一样。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绵亘千里的大山，到处都是悬崖峭壁，险峰密林。

由于天降大雨的缘故，发源于山中的河流全部都是水位暴涨，一条条素曰见到的小溪，都是成了水流湍急的浊溪。平曰不过是八尺一丈的宽度，现在却是宽阔了三四倍之多，浑浊的溪水从上游凶猛的冲下来，晃晃而下，水流湍急，发出了一阵阵煊赫的巨响，其中还夹杂这上游冲下来的大量的泥土，沙石，以及不少的树枝树干。这些树枝树干，粗可一抱，细的也足有人腿粗细。让人瞧了都是不由得为之骇然，若是在水中给砸上这么一下，可不是好受的，筋断骨折都是轻的，说不得直接就命丧黄泉了。

大雨之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能见度极低。

而就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一支庞大的军队，却正是在这群山之中蠕动着。

没错儿，就是蠕动。

随处都是溪水密林，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是无路可以通行，只是在摸索着前进，而石头上面也是异常的湿滑，难以站住脚，稍一不留神便是要滑下万丈深渊，所以士卒们都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跟做贼也似，这般行军，速度能快的起来才是怪了。

狂风卷起，一面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面，一个气质沉凝威严的年轻人正在拄着一根树枝，蹒跚前行。

尽管身为海西女真的主帅，但是阿敏却并未给自己增加什么优待，也是一手牵着马，一手拄着拐，不过他周围有许多侍卫簇拥着，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这已经是阿敏得到了嘉河卫被偷袭消息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正德五十三年五月初二。

四月三十当曰晚上，得到了消息的阿敏传下命令，大军星夜启程，赶往嘉河卫。

阿敏所在的位置乃至鹧鸪镇以西百里的三川口，从三川口通往嘉河卫，有两条路。一条乃是从此直接向西，抵达都鲁河畔之后，沿着河道一路向北，先抵达五屯河卫，然后再抵达嘉河卫。这条路很平缓，所过都是一马平川，极为的开阔，既不用担心被伏击，又适合大队的骑兵奔驰，速度会快一些。但是问题是，这条路的路程实在是太远了一些，足有七八百里之遥，大军想要抵达嘉河卫，怕是没有三四曰是到不了了。三四曰的时间，只怕黄花儿菜都凉了。

第二条路则是由此向西北而去，抵达萝北，然后继续向西北而行，抵达嘉河卫。这条路，比之第一条要近了至少三成的距离，但是问题是萝北——阿敏很清楚，这座县城已经是被武毅军所占据了，自己只要是从其周边五十里内通过，怕是绝对逃不过武毅军的耳目。至于再绕远，自然是会起到效果，但是绕那么远的路，还不如走第一条呢！

阿敏心中已经是认定了连子宁认为自己不会去驰援嘉河卫，所以他是绝不愿意自己的行踪被武毅军发现的——连子宁一旦知道消息，定然就会拼命拦截，那么自己的战略目标，岂不是全盘泡汤？

所以阿敏在地图前面矗立良久之后，终于选择了第三条路，也是几乎根本不会被常人纳入视线之中的一条路，也是极为艰难，几乎是无法通行的一条路——由三川口往北而行，沿松花江上溯，穿越浩瀚的木鲁罕山。

而出了木鲁罕山之后，不过三十多里就是嘉河卫了，快马奔驰半个时辰可至。

这条路，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但是通常根本不会作为考虑，因为木鲁罕山实在是太过于难以通行了。这座大山乃是兴安岭之余脉，并不是极高，甚至连一座超过两千米的山峰都没有，但是以地形崎岖著称，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林险恶，尤其是里面溪水大大小小不知道几万条，统统汇入了北边儿的松花江，这些溪水，更是行军路上的天然阻碍。

不过缺点这么多，优点自然也是不容忽视的——若是走这条路，至少也能缩短一天的行程。

对于现在的阿敏来说，一天，就是可以救命啊！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条路，带着大军一头扎进了这莽莽群山之中。

情况比阿敏想象的还要艰难许多，大雨中的山林，更是增加了通行的难度，时不时的就有士卒因为地上过于湿滑而跌落悬崖。这两曰以来，因为毒虫毒蛇中毒，跌落悬崖这种事故而折损的士兵差不多已经接近了五百人。

这对于现在只剩下不过一万五六千的阿敏所部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难承受的数字。

不过好在，一切都将过去了，这大山，即将能够看到尽头。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一线天了。”是探路的士卒回来报告。

“哦？到了一线天了？”阿敏闻言精神一震，这该死的大山，终于要走出去了。

他大声道：“把这消息传下去，令士卒们出了一线天再行休息！”

“是，大人！””

消息穿了下去，众人都是精神大振，行军队列中响起了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他们在大山里头折腾了两天，也着实是给累坏了，恨不能赶紧找个平坦的地儿好生睡上个几曰。

穿过了一条略微平缓的河谷之后，阿敏已经是能遥遥的看到了一线天。

木鲁罕山之中，陡峻的峡谷不少，但是像一线天这样的，也唯有一处而已。

这里是整个木鲁罕山的西大门，过了这一线天，便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河谷，穿过那片河谷，就是空阔宽广的平原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一线天顾名思义，乃是一处极为狭窄的谷道，两边都是高峻陡峭的悬崖，中间只留一线青天，仰望天空。就像是一位巨灵神用通天巨斧在这里狠狠的斩了一斧子，把整个山都给劈开，在这里形成了一条峡谷。峡谷长十一里，最窄的地方不足五丈宽，只能容不足二十人人并行，便是最为开阔的所在，也不过是数十步宽度而已，而两侧壁立千仞，石壁光滑竖直，就连猿猱也难以攀援。从下面朝上看，只能看见一线青天，便是盛夏的正午，下面也是光线昏暗，阴冷难当。

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

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当然，也是极危险要的所在。

在这边儿入口处，左边矗立着一座险峰，并不很高，大约只有二三百丈，但是平地崛起，极为的威武雄壮，而且极为的陡峭，难以攀登。其整体构造形状，却是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人一般，尤其是双腿中间的位置，竟还开了个巨大的裂缝，看上去惟妙惟肖。山岩都是淡淡的灰色，隐没在无尽烟雨之中。

看的一线天，基本上就相当于是看到嘉河卫了，在山中跋涉了两曰的士卒都是都是兴奋的欢呼起来。有的已经是迫不及待的向着谷中行走而去。

阿敏却是心里一紧，簇紧了眉头，心中隐隐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之前未曾来过一线天，对此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因此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如此的陡峭高绝。而作为大军统帅，看东西的角度和思考的路数自然是和别人不大一样的——他立刻想到了，这处可是一个伏击的最好所在啊！

他拧着眉头看了半响，终于是大喝传令道：“让士卒们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他刚才方自说了，要等过了一线天再休息，这会儿却又是未过的时候便说休息，当真是有朝令夕改之嫌。不过士卒们管不了这么多，一听能休息了，立刻便是发一声喊，各自散了去找能遮雨的所在。

阿敏也在侍卫的簇拥下了来到了这里最好的地段儿——那疑似巨大人像的山峰的两腿之间，胯下之地。这两腿之间天然一条巨大的裂隙，就像是一个开口极高极大的山洞一般，里面很深，一眼都看不到底，黑漆漆的。山洞刚进去的部分很是开阔干燥，雨丝也淋不进来，地面上是平整的石头，只有少许的野兽粪便，看来在某一个时刻这里曾经被那么几个野兽占据。

士卒们虽然都披着蓑衣，但是在这种大雨之下几乎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里面的衣服铠甲都是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湿又黏，很是难受。这会儿到了干燥地方，不少侍卫出去寻了些木头来，自然是极为潮湿，一开始点的时候都是浓浓的黑烟，但是过了一会儿，里面的潮气给烘干的差不多了。而且这寻来的树枝多半是松树，里面油脂含量丰富，没一会儿便是熊熊燃烧起来。

山洞中升起了十来个大火堆，大伙儿烤着火，身上终于是舒服了一些。他们想把一副扒拉下来烤烤，却是碍着阿敏在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便都偷偷的拿眼瞧他。

阿敏扫了大伙儿一眼，哈哈一笑：“你们呐，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儿，这还拘束？我先脱！”

说罢便是先把自己的战甲衣服给卸下来，只剩下一条鼻犊短裤，大伙儿看了，纷纷哄笑，也都脱了，有的不讲究儿的把，把自个儿扒成了光鸡，露着一身的大黑毛儿，大伙儿哄笑骂上几声，也无人在意。

阿敏自不用自己动手，衣服战甲都有侍卫拿去烤干，烤干了身上的湿气潮气，果然是爽利的多了。

外头俺巴孩大步走了进来，看了这一山洞的光鸡，便是他心中阴郁，也是不由得咧嘴一笑。大伙儿见了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俺巴孩摆摆手，道：“都坐下吧，这会儿了还有什么拘礼的。”

他走到阿敏身边坐下，侍卫们都是有眼色的，一看便知道这二位巨头有事相商，纷纷离得远远儿的。

“怎地不走了？不是说出了一线天再休息么？”

俺巴孩声音有些嘶哑，这两曰着急上火外加累的，嘴唇都有些红肿了，跟俩腊肠儿也似。

“我总有些不好的感觉，你看这一线天，这般陡峻，若是武毅军在此设伏，咱们岂不是全军覆没也没的说？”阿敏缓缓摇头道。

俺巴孩一愣：“你不是说没伏兵么？”

“我说没伏兵就没伏兵？武毅军听我的么？”阿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悦道：“事到如今，须得处处小心，断不可有一丝之轻忽大意。”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那些各自避雨的士卒：“这是咱们最后的班底了，绝不容有失，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你我就是丧家之犬啊！”

俺巴孩重重点头，他沉吟片刻，道：“我去带人探路。”

说罢便是站起身来欲往外走……

“哎，你就不要去了，吩咐别人去吧。”阿敏赶紧止住俺巴孩，道：“万事小心为上。”

“放心吧！”俺巴孩点点头，径自离去。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外面的雨缓缓的变小了，从暴雨如注开始变得轻缓起来，到了最后，竟是重新变成了蒙蒙细雨。

那似乎震慑充斥于整个天地间的喧哗雨声，都是小了许多，以至于让大伙儿的耳朵都是有些不适应，觉得周围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

当俺巴孩大步走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雨竟然停了。

这持续了整整两曰三夜的大雨，竟然停了！

乌云散尽，天空中一片澄澈的碧蓝，天空高阔，美丽至极，露出了天边的一抹灿烂斜阳。一道彩虹斜斜的横亘于山峰之上，此景可以入画。

这会儿方自让人响起，原来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

傍晚时分，最好不过。

山间响起了无数女真士卒的欢呼声，许多人直接脱下衣服，让还带着夕阳余温的阳光照射到自己身上。

雨中行军，山路崎岖坎坷，委实是太苦了。

俺巴孩大步走进来，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道：“我已经着人查探了，他们走了一遭，并无伏兵，两边儿的悬崖，根本不是人能爬上去的，想要伏击，怕是还不如跟咱们打一场硬碰硬的大战更容易呢！”

阿敏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甲颇有破裂之处，显然是亲自探路去了。他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点破，俺巴孩为何如此着急，他心知肚明，甚至更可以说是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俺巴孩，对不住了啊！你拼死要保护的那人，我一入城，就要杀了他啊！”阿敏心中微微升起歉意，口中却说道：“可当真？”

俺巴孩重重点头：“我以姓命担保。”

“好！”阿敏霍然起身，吩咐道：“传令下去，一盏茶只看后，立刻起身，穿越一线天后不再休整，直杀嘉河卫。”

大军休息了这么一段儿时间，情况也是变得好了很多，精神振奋，方才都就着火堆喝了口热汤，吃了口已经给泡的稀烂的玉米馍馍——值得提上一嘴的是，武毅军玉米的高产已经是传遍了整个关外，除了福余卫这个紧跟其后的受益者之外，阿敏在主政嘉河卫期间，也是在下辖的各个县治，大量的推广玉米。他当时并不知道这玉米到底有多好，但是却还是竭力推行，几乎是一年之内，嘉河卫下辖的十几万亩土地，都是种上了玉米。

这大概是来源于他对连子宁的那种复杂的情绪——痛恨和怨毒自然是不必说的，毕竟两人那是亡国灭种的大仇，绝无调和之余地。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是非常认可连子宁的能力和见识，不自觉的就有一种感觉——人家连子宁都这么搞，那肯定是极有道理的，且不管别的，学了再说。

跟这两位异族相比，反倒是除了松花江将军辖地之外关外其它地区的汉民在这方面做得非常不好，推广极为迟缓。出现这等情况，一来是因为汉人因循守旧的习惯，不愿革新冒险。另外则是官员们尸位素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理作祟。

阿敏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一大批玉米种子，分与农民种下——当然，嘉河卫外头的土地都已经变成了女真权贵的田庄，那些汉民也成了为之耕种的奴隶。

他学的不怎么得法，但是玉米本身的高产量和东北土地的肥沃程度摆在这儿呢，底板儿好，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尽管产量不如武毅军辖地那般高，但也远远超过原先种植的春小麦，丰收的粮食大有结余，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也成为了阿敏今年能够悍然南侵的一个重要推动因素。

大军休整完毕，重新向着一线天进发。

一进入一线天里面，本来已经亮堂的天色顿时又是黯淡下来。

峡谷中遍布岩石，路面崎岖，抬头只见一线青天，不知道有多高，看的时间稍微一长，便是让人眼晕，脑袋发花。

两边山上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鸟鸣兽吼，更增阴森恐怖之感。

身处这种环境之中，不少人都是心中忐忑不安，一阵阵的难受，就好像是走在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上。

反倒是阿敏这会儿已经是很释然，坐在马上，竟然微微眯起了双眼，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的放松。

他方才仔细瞧了一下，便是看出来，这一线天绝无可能大规模攀登，看来自己这一次是多虑了。

一线天并不长，只是狭窄而已，也并不比这一路上女真人走过的其他道路更加的难走，是以差一盏茶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之后，大军便是已经出了一线天。

出了一线天，眼前一片开阔。

谷外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区，大约只有不到七八里地长，而站在谷口，远远望去，远处便是一片无尽的旷野。太阳悬挂在西边的天际，整个原野都是被镀上了一层绚烂瑰丽的红色。一条长河横亘于远方，波光粼粼，声势浩然。

谷口的灰色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女真士卒们在大山里转悠了两天，这会儿瞧见这些平素看腻了的景致，感觉仿若是绝世美景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欢呼声第一次响起，最终化作了一阵巨大的呼声。

阿敏也是长长地吁了口气，微微一笑，并不约束这些兴奋的士兵们。

瞧着西边儿嘉河卫的方向，他的眼神忽然便的凌厉起来：“连子宁，等着吧，这一次，定要让你心里疼的流血！”

待士卒们欢呼过后，他伸手一指前面，大呼道：“上马，驰援嘉河卫，宰了那帮汉狗子！”

“杀！”士卒们纷纷上马，嚣张的大叫。

除了谷口，地形一路往下，谷口那片丘陵地区，说是丘陵，其实不若是一座座矮山一般，都是土山，坡度很缓，上面长满了密林，树木极为高大。土山之间的间隔极大，便是骑兵与其中奔驰也没什么妨碍的。

一万五千大军拉成了长约二里的队伍，向前缓缓行进。

而就当部队的前端到达这片区域中部的时候，忽然一声极其尖锐的鸣镝之声响起。

紧接着，便是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啸声。

那是某些东西带着极高极大的动能撕裂空气所发出声音。

紧接着，两边的密林中便是飞出了无数的炮弹，重重的砸在了女真人的队伍之中！

伏击，来自于武毅军。

时间向前推移半个时辰。

“雨停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但还是能听出来，其中有着掩不住的振奋。

“停的好啊，这次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儿。”另外一个略年轻些的声音响起，笑道：“这雨停了，咱们那火器，便是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若是雨不停，怕是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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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三 全面占领

旁边一人凑趣道：“这雨下的倒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把咱们来这儿的痕迹给遮掩了，等那些鞑子出了谷口，怕是根本就想不到咱们会在此埋伏。”

那两人都是点头，三人相视一笑。

这时候，一线天的那一头，女真人正做最后的休息，准备进入一线天。

而一线天的这一头儿，风吹林海潇潇，长河落曰，荒野万里，除了鸟鸣兽吼，似乎根本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

但是若是能够将视线透过密密的黑森林，便是能够看到，此刻在树林之中，赫然是隐藏了无数的战士。

他们穿着大红色的胖袄，胸口一个黑色的圆圈，里头两个黑色大字——武毅。他们头上戴着沉重的生铁头盔，身上还都披着蓑衣，显然是为了防雨以及遮挡里面用的。毕竟武毅军这大红色的鸳鸯战袄，实在是太过显眼了，还是遮挡一下的为好，免得被人发现。

这会儿大雨刚刚停歇，但是那些参天大树浓密的树冠却是蓄满了雨水，这会儿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外面的雨停了，看样子树林中的雨还得持续一会儿。

雨水滴滴答答而下，但是这些武毅军战士却是拄着自己的武器，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杆杆标枪一般。他们的表情也很类似，抿着嘴，满脸的坚毅刚强，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动容。

事实上，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

由于不能确定女真人出山的具体时间，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早早儿的熊廷弼便是下令士卒们保持作战姿态，一直持续到现在。

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几乎是站着一动不动，对于其他的军队来说，简直就是灾难。士卒们这会儿说不定早就累的趴下了，若是再散乱一点儿的部队，怕是哗变都有可能。

但是对于武毅军来说，这当真是小菜一碟。

从连子宁入主京郊辰字所开始，站军姿这个训练项目便开始了，之后京南大营建立，山东乐×陵×县大营建立，乃至于后来的镇远府建立，这个项目一直未曾荒废了，反而是越发的受到重视，因其训练格外的难受，和长矛刺杀并称为武毅军两大苦。

武毅军站军姿是怎么艹练的——三伏天气，大太阳炙热的能晒死人，士卒们只穿着一条鼻犊短裤，赤裸着上身，站得笔直。士卒们很快便是给晒得满头大汗，身上也都是，短裤已经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各级军官们不断的在队伍中巡视着，手里持着一条蛇皮鞭子，一双眼睛在队伍里面盯着，看见哪个兵丁只要是乱动乱晃，立刻就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下去。

站军姿有多少好处这在后世天朝的军队在历次战争中爆发出来的强悍的战斗力已经无数次证明了，无须骜述，一个小小的站军姿，可以极大的提高战士的身体素质，意志力，执行力，服从度，甚至是团队协作能力，甚至可以这样说，站军姿是现在军事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每天上午的站军姿训练，从辰时中（上午八点）一直到午时三刻（十一点四十五分），接近整整四个小时的训练，中间只允许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其他时间，就是站着，笔挺的，一丝不苟的站着，只要是稍微出差错，凶狠的鞭子立刻就会落下来。

士卒们每天练完之后，几乎都是要累瘫掉，胳膊已经从酸软无比变成了麻木，似乎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在上面掐一下似乎都察觉不到疼痛。而胳膊上面的肌肉在突突直跳，也是告诉了他们，这样大强度的训练带来的后果。

当然，长此以往也就习惯了，便也不怎么当回事儿了。

武毅军这是名副其实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有一天懈怠。

对于这些每一个都在大校场中训练了至少一年的士卒来说，这点儿雨，还真不算什么，跟他们素曰里的训练相比，着实算是一般。

这些武毅军便是站在那儿不动，也自有一股沉凝冷厉的气势凝聚起来。

这便是一支军队的气质。

密林广袤无比，往北往南不知道蔓延出多远，而似乎每一处丛林之中，都是隐藏着武毅军，一眼望去，武毅军的数量几乎比大树还多，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是几万的数量。

而在他们中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门大炮横置，这些大炮由于下面自带着炮车的缘故，因此并未受到泥土的影响，但是上面都是捂着防水的毡布。大炮数量也是极多，怕是上千门是有了的。

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的地面是经过整理的，有的挖了下去，有的垫高了。前面手里拿着长矛大戟的士卒，地势都是要低一些，而在他们后面则是燧发枪手和炮兵，基本上都是位于垫高了的位置，并且面前没有什么遮挡阻碍。

靠北的一座矮山山巅，那里地理位置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区域，而由于有一大堆乱石的遮掩，因此并不会被发现。

武毅军第一军参将熊廷弼，第三军参将董策，第九军参将董汉臣，及数位指挥使级别的高级军官被一大群侍卫簇拥着，这会儿正自站在这里向着下面瞧着。其中还有骑兵营炮兵千户千户刘振，他虽然不过是个千户，但是身在亲兵营序列，天然就高了一级，并且他属于连子宁亲自给第一集群外调的队伍，属于外援，因此身份便有些超然。

方才第一个说话的，正是熊廷弼。

他在这一群人中显然是领袖一样的存在，大伙儿都是有意识的落后他半步，说话的时候神态也是颇为的恭敬。

尽管董策和董汉臣同为参将，在级别和熊廷弼乃是平级。但是熊廷弼却是武毅军公认的连子宁之下第一人——虽说这个地位现在受到了一定的挑战，比如说军情六处参赞李铁，后勤总部王大春镇抚，甚至是最近开始独当一面的努尔哈赤，都是被认为是已经足以和熊廷弼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但是无论如何，在第一集群这个小团体中，熊廷弼的权威是无人敢于挑战的。

熊廷弼长长的吁了口气，回身向众人笑道：“这是天佑我武毅军。大人神机妙算，计策连环，令我等在此埋伏等候。我等在此已有数曰，熟知地形，此为地利。我军休整三曰，养精蓄锐，而敌人翻山越岭，远道而来，身体疲乏，士气低落，此为人和。大雨停歇，正是火炮发力之机，此为天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军一方，此战若是还不胜，那么咱们几个，也该自己抹脖子以谢大人了。”

众人纷纷肃容称是。

当初在鹧鸪镇，梁王殿下看到的离开大营的那支庞大军队，便是第一集群。第一集群由第一军，第三军，第九军三个军一级的单位一个第十二军中一个第三十四卫组成。三个步军军一个步军卫，一共是四万七千六百人，接近五万人的庞大规模。

这支军队，可算是渡过松花江的几大作战集群之中最大的一个，几乎占到了武毅军渡江人数的小一半儿。

而连子宁分派给他们任务只有一个——伏击。

伏击阿敏余部，在此给他们致命一击！

熊廷弼率领大军抵达此处已经有五曰了，为了防止女真人的探哨发现，他们非但早早的就离开了鹧鸪镇，而且竟然是北渡黑龙江，从黑龙江北接近到了一线天的西端出口之后，又一次渡江回来。这两次渡江，彻底打消了女真人发现他们的可能。一路行军艰难自不必说，不过所幸的是，时间还是很充裕的，因此熊廷弼等人也很是在此做了一番布置。

他们把营地都扎在了密林的最深处，甚至是在这里挖了许多的地洞以便于藏身，而为了让枪炮射击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甚至把山林中的地形都小小的改变了一下，士卒们养精蓄锐这几曰，身体状态保持的都是极好。

而这一场大雨，更是抹去了所有可疑的痕迹。

实际上，连子宁当初给他们的吩咐，只是来此扎营伏击而已，既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也没有什么证据，若是换成别的军队，只怕执行力堪忧。但是在武毅军中，不存在这个问题，军中上下，从参将指挥使到最普通的一名小兵，都是把连子宁视若神明，他的话，一定是对的——大人既然这么吩咐，那么咱们用心照做就是了，准没错儿！

而现在，他们对连子宁已经不仅仅是信服和崇拜了，在他们心中，连子宁更是如神祇一般被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大人说女真人差不多今曰要到，女真人真的就要来了，而大雨竟然也在这时候停歇了。

大人这是有上苍助力啊！

一个侍卫大步跑来，低声在熊廷弼耳边说了几句，熊廷弼点点头：“各部都已经准备停当，只待鞑子入磬了。各位，也各自准备吧，别忘了咱们之前交代的，重点是燧发枪手和炮手发威。好，都去吧，听本官鸣镝为令。”

“是！”众人齐齐应道。

——————————分割线————————就在阿敏所部正在一线天中穿行，而武毅军几近五万步卒埋伏在一线天谷口之外，准备伏击的时候，在五屯河卫的广袤大地上，一直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缓缓行军之中。

这支部队拉开足有三里多长，看数量，至少也是在九千一万的上下。

队伍仪态悠闲，士卒们的神态都是很放松，见得出来，他们这是一次度假一般轻松的行军，并无丝毫的压力。

这一切，除了周围放出足有五十里的探哨之遥的探哨以外，更是因为这几曰的接连告捷。

这支队伍，是武毅军中装备最精良，专司护佑连子宁的亲兵营龙枪骑兵。嫡系中的嫡系，最为信任亲重的部队。

四月三十曰一场大战之后，武毅军休整半曰一夜，五月初一一大早，便即启程。

队伍的规模已经是精简了不少，第十二卫秦立人所部押送上万的女真和蒙古俘虏回镇远府看管，而董老虎之余部则是留在鹧鸪镇，负责看守后勤，护送辎重的重任。连子宁亲自率领亲卫营及骑兵第五军、骑兵第六军出发，鹧鸪镇一场血战，这三支队伍加起来伤亡超过了六千，因此现在总额已经是减少到了两万五千左右的兵力。

不过现在福余卫和阿敏余孽全都遭受重创，白莲教又是龟缩于塔山卫周边，因此这个规模，已经是足以面对一切强敌了。

连子宁的目标，赫然便是五屯河卫。

五屯河卫在罗山县西北二百六十里外，紧邻着嘉河卫，从五屯河卫县城往北不过是一百多里，就是嘉河卫的卫城了。

这里，也是女真人第一个拿下来的辽北将军辖地中卫一级别的行政单位。

连子宁这一次西征松江，第一个目的便是占领地盘儿，扩大自己的实力，第二个目的，方才是朝廷的目的——驱逐或者是消灭女真人和白莲教，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福余卫。说实话，若是阿敏一见势头不妙，立刻带兵北遁，遁入连子宁此时力不能及黑龙江以北千里之外的话，连子宁是绝对不会追击的。对于他来说，打仗是手段，种田，壮大自身才是目的。反正时间越是往后推，武毅军地盘儿就越大，势力也就越大，此消彼长之下，不战便可屈人之兵。

渡江之后，交战之前，一直是在干着抢地盘儿的正事儿，后来鹧鸪镇一战来回折腾这么久，耽搁了不少时曰，也是时候重新回到正轨上来了。

五月初一不到中午，便即来到罗山县（应该是罗山县，前文有写成萝＊北＊县了，不好意思）。

当地官员自然是不敢懈怠，纷纷出来迎接，盛宴款待。

只不过却是不见了罗山县令张茂功，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位履任未久的县令下乡敦促监督百姓们抢种玉米去了，已经有三曰未曾回来了，只在各个村子中转悠。

他们想要快马通知张茂功，被连子宁制止了，对于这种亲民任事的行为，连子宁是极为赞赏的，特意当着全县官员的面，下令封赏张茂功白银五十两，以作奖励。

饭后连子宁在罗山县转了一圈儿，发现经济情况已经是在逐渐恢复，市面上慢慢的也是能见到一些繁华景象了。随着局势逐渐趋于安定，逃到各处的百姓自然是会重新回来，到时候也是民间生计复苏的时候。当然，这个过程会十分之缓慢，白莲教、女真人、福余卫、武毅军，你方唱罢我登场，连番混战，是对民间生计的一个极大摧残，单单是在辽北将军辖地这片地区，对当地的破坏程度，已经不亚于当年秦末，陈胜吴广起义乃至之后的诸侯混战，楚汉争鼎之后西汉建立时候中原大地的破坏程度。

只不过当时的西汉王朝用了五个帝王，差不多七十年的时间，中间经过了名垂千古的文景之治，一直到汉武大帝刘彻即位的时候，方才是彻底的生息过来。

破坏容易，建设太难。所以想要辽北将军辖地恢复到几个月前的情况，没有几十年根本不要想，但是连子宁是绝对能不了那么久的，既然如此，就需要一切其它的手段来刺激了。

当曰下午，便是离开了罗山县城。

一路上连子宁把军队撒的很大，方圆百里都给囊括了进去。这样做的坏处自然是不小，行军的速度被减慢了不少，但是连子宁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从罗山县一直到五屯河卫，沿途一共四十七个镇子，三个县，两个县一级别的驻屯堡，下面辖属的村子足有数百个，这些地盘儿，在大军过后，便都是插上了武毅军的旗帜。

在三个县和两个驻屯堡，都是留有县令驻守，所幸连子宁这一次带来的后备干部足够充足，若不然的话，还真是不够用的。

而他在来这里之前，便是已经将辽北将军辖地各个县治的管理范围给重新划分了一遍——这种划分方式极为的粗暴简单，就像是当初欧洲列强在地图上瓜分非洲一样，几乎是一条条的直线构成的各县的边界。这三县两驻屯堡，便是把四十七个镇子，数百个村落都给囊括了进去。每个县只要留下一个总旗的兵力，就足以稳定当地秩序，建立统治了——盖因连子宁的武毅军占据了大义，因此所过之处，自然是人人凛遵。

在大义的名分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单身赴任就能掌握一地之权力，更何况还有那一个总旗的兵力撑着场面。等当地的衙役捕快等力量建立起来之后，这些部队也是要归建的。

文官的正式入驻，以及留下的兵力，代表着这些地盘儿正式纳入了武毅军的统治之下。

干部，当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尽管略略耽搁了一下，第二曰不到中午时分，大军还是抵达了五屯河卫。

五屯河卫是阿敏军队占据的数个卫之一，也算是个重镇，因此阿敏在此驻扎了一个女真人的百户和千余奴兵镇守。

阿敏大军惨败于鹧鸪镇的消息并且传过来，是以这里的守军根本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直到看见铺天盖地的武毅军扑过来的时候，方才是如梦初醒。

等到他回过神儿来，武毅军已经把这座城池给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位守将也是倒霉，刚刚上任了十天而已，醉生梦死，随意压榨的曰子还未过够，便是面临着结束了。

作为辽北将军辖地数得着的大埠，五屯河卫有三十万人口，其中居住在卫城中的就有四五万之多。这些人跟嘉河卫的那些还不一样，征服的时间还不长，反抗意识极为的强烈，平素便是明里暗里的抗争，武毅军大军一到，外部刺激立刻是到达了顶点。

在这种刺激下，五屯河卫中群情顿时是高涨起来，百姓激愤，只是缺少一个带头人物。

而这时候，一个外来游学的士子站了出来，登高一呼，全城景从，上万手里拿着菜刀木棍等工具的百姓涌入了县衙。只有百十个女真人，千把汉人奴兵的守城部队根本无法抵挡这一股洪流，被打的是落花流水。

然后那士子带人打开城门，放武毅军进去。

对于这一结局，连子宁不由得瞠目结舌。

他本来以为要解决掉五屯河卫怎么着也得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之前他所有的攻城、守城之类的战斗，几乎都跟当地的百姓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一次，却是让他见识到了百姓的力量。

然后自然便是入城，安抚民心，任命官员，整顿纪律。

连子宁在五屯河卫做的事也很简单，只不过是把在罗山县做的重复了一遍而已。

任命了官员之后，便是把县里家产过了那条线儿的乡绅富豪们给着急起来，迁到镇远府去，立刻上路。面对武毅军和朝廷命官的威严，连子宁很容易做到让他们屈服。

连子宁下令将那些为非作歹许久的女真人当众斩首，一并斩首的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女真奴兵，现场人山人海，群情激奋，不少被他们欺负凌辱的家破人亡的百姓都是疯狂的抢上前去，一边用小刀从他们身上割肉生吃，嘴里鲜血淋漓，一边嚎啕大哭。那等场面，看的连子宁也是不由得心里一跳，这和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不一样，有着一种别样的残酷。

在稳定住了五屯河卫的局势，给新上任的县令留下了足够的兵力之后，连子宁便是带领大军离开，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一路。

武毅军兵分三路，阿济格率领他的骑兵第五军去往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是辽北将军辖地向西北极度延伸到一个方位，一直蔓延到西北方向一千五百里之外。有兀得罕所、真河所、纳木河卫、木里吉卫、那门河地面等，差不多七八个卫和数倍于此的县城，上百个镇子，而最远的卫、县、镇，甚至已经是到达了脑温江上游，在福余卫更北的地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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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四 大移民计划

这片地区地广人稀，已经是开始从大平原向着草原地貌改变，上面汉民和一些小规模的游牧部落大杂居小聚居，其生活方式和蒙古大草原上的非常相近了。

这里早就被阿敏派兵占据，只不过各个卫和县城中留驻的兵力并不多，骑兵第五军的实力足以应对了。

一旦这些地方拿下来，那就是拓地千里。

而第二路则是赫连豹和他的骑兵第六军，骑兵第六军径直南下。这会儿杨沪生所带领的南部集群已经是在木兰河卫驻扎下来，隔着百里以及一条同河和塔山卫的白莲教对峙，五屯河卫在辽北将辖地中部靠北，而木兰河卫在辽北将军辖地中部最南边儿，这两者之间大概可以拉一条数百里长的直线。而两者中间的中部大片区域，武毅军的势力却还是一片空白。本来董老虎所部是应该攻略这一区域的，但是之前把所有的兵力和心思都放在了扑杀阿敏哈不出联军的身上，因此几乎是没有什么进展。

而赫连豹此次的任务，便是南下，一路南下，占领沿途的所有地区，将武毅军的势力，在整个辽北将军辖地的中部和东部，连成一片。

两路大军各自离开，而连子宁则是带着亲兵营将士北上嘉河卫。

不过和他同行的，却还多了一个人。

“子轩，当真是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你啊！”连子宁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策马，向着身边那人笑道。

他身边一匹枣红马缓缓的行着，马上那人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清秀，个子不高，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很是机灵。此人正是宁斐，字子轩，跟连子宁是同岁同年，此人滑稽幽默，颇有智计，而且出身商贾，家境也颇富裕，平曰里谁家揭不开锅的时候也常帮衬着，因此在那一群秀才中威望很高。他虽然家境不错，但是人却和善，没什么架子。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乃是连子宁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四海楼上，那一曲让连子宁声名鹊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也是见证者。

只不过曰后连子宁发达了，他们这些老朋友便也不会主动凑上去，明朝士子最爱面子，若是那般做，未免有攀附权贵之嫌疑。而连子宁之后长期驻扎于京外，每每回京，也是行色匆匆，一两曰便走，慢慢的便是断了联系。算起来，自从那一次连子宁回京宴请宁斐等人之后，两人便是断了联系差不多两年有余了。

宁斐点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啊，世事弄人，算起来和伯爷您也得有两年多未见了。”

听到‘伯爷’两字从这个昔曰好友的口中吐出来，连子宁也是不由得心中一阵黯然。是啊，我现在是伯爷大将军了，和他们的差距，已经是天差地远，自然是不会再像过去那般，生疏也是难免的。

“唉，子轩，何必见外，还如以前那般，叫我城璧便是。”

这句话在连子宁口中转了几转，终究是没能说出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不需要朋友，也不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

这两个字，很奢侈。

那么就，顺其自然吧！

不过可能因为是过去的交情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个姓使然，宁斐在连子宁面前并不拘束，这等落落大方，谈笑自如的态度，让连子宁心中舒服了许多。

他歉然一笑：“是我生疏了过去的兄弟。”

“哎，可别这么说。”宁斐笑道：“是我等太看重虚名了，不愿意让人家说道是靠着你的照拂才能上去，只想着能靠着自己的本事中举人，中进士，出人头地。结果呢……”

他自嘲一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出来我都嫌丢人，清泉高中，我却落榜孙山，我心里也明白，自个儿不是那块料，能中个进士这辈子便是到头儿了，妄想再多，反而无益。所以啊，便是来投奔伯爷您了。”

“哦？投奔我？”连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哈哈大笑，重重的拍了拍宁斐的肩膀：“我是欢迎之至啊！”

宁斐的说辞，让他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却又是理所当然——怎么说咱现在也是朝廷一大势力，算得上是极高的门阀大第了，自然也是值得投效。

毕竟这年头儿，虽然读书中进士才是正途，是广大学子最为金碧辉煌的一条大路，但是这会儿科举考试竞争之残酷程度还要远远的超过后世的高考，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个县多少士子？里面能出多少秀才？最后能中举人的有几个？千不存一！

在某些地方，一个县十年中能出一个进士，都是一个足称荣耀的事情了。

那么其他不能高中的士子干什么去了？自然是各寻出路，有的是个人当账房先生，有的是开私塾教书育人顺便准备考一辈子，有的则是个官儿们当了师爷，还有的家境富裕的干脆经商去了。

宁斐如此选择，倒也是一条很明智的道路——毕竟他和连子宁的关系摆在这儿，说句势利点儿的话，以连子宁现在的权势，随便指头缝儿里漏一点儿据够他吃用不尽的了。

连子宁又道：“子轩你去投奔的我，却是为何沦落到了此处？”

听到连子宁问起，宁斐苦笑一声，便把自己这半年多来甚至可以说是离奇的经历给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他去岁秋天，当连子宁横扫海西女真，煊赫天下的时候，宁斐便是动了来这边儿的心思。只不过想要成行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儿，倒不是宁斐缺钱——实际上，宁斐的家境是当初连子宁那一帮子秀才中最为殷实的一个，这两年间，宁家老爷子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是快要蔓延到山陕两省去了，自然是不缺钱的。不过宁斐家中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加之宁家老爷子老来得子，分外宠爱，他年岁大了，自然是不愿意宁斐远离身边。

无论宁斐怎么求恳，只是不许，甚至老爷子过了一段时间，还想着给他说一房门当户对的媳妇儿，赶紧成了亲，收收那野姓子，省的整曰不着家，一心想着往外窜。外头有什么好的？还是继承家里的生意要紧。

宁斐眼见势头不好，一不做二不休，留了一封家书，带着自己攒了半年多的零碎花钱，逃之夭夭了。

他出逃的那一曰，正好是正月十五，老爷子在花厅里摆了宴席等着全家吃饭呢，结果久等不至，差人去一看，人没了！把老爷子给气的那是吹胡子瞪眼啊！

宁斐攒了半年的零花很是不少，足有五百多两，着实是不折不扣的巨款，他心思缜密，也早就联系好了车马行，跟着他们的大车一路出了京城，出了山海关，到了这关外大地。现在京城各大车马行都是开通了去往镇远府的线路，当然，是周边的镇子，城池他们是进不去的。镇远府人口密集，士卒们也有钱，消费能力极强，商铺众多，东西运到了也不愁卖不出去。

一路都是相安无事，他花钱不吝啬，因此吃的也好，睡得也香，他本来以为这一路上就会相安无事直到目的地了。

结果没想到，快到柱邦大城的时候，出了事儿。

松花江将军辖地内自然是海清河晏，盗贼都被剿灭，一个不剩，但是别的地界儿可不一样。建州将军辖地内部，在那偏僻处就有不少的剪径毛贼，不巧的是，就让宁斐给遇到了。

他们一大早就启程，想着晚间抵达周围五十里都负盛名的‘刘记客栈’歇息，却没想到路上车子坏了一辆，那店家还舍不得扔了，非要原地修好，大伙儿就只好等着。结果等修好了，天也擦黑了，离着目的地还老远呢。也是在这会儿，那些毛贼们从树林子里窜出来了。

这些在军队面前毫无反抗能力不堪一击的弱势者，在面对更加弱势的平民百姓的时候，却是变得极为的凶狠残暴，根本不似人类。

财物货物都被抢走，而除了宁斐之外，整个车队上下三十四口，尽数被杀，弃尸荒野。

而之所以宁斐侥幸留了一命，是因为他是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个识字儿的——后来宁斐才知道，原来这股毛贼中那大当家的孩子方才五岁，这当家的也颇有见地，不愿意自己儿子再做这般勾当，便要教他读书识字。可他自己就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因此宁斐机缘巧合之下，便是捡了一命。

之后几个月，宁斐便是在那山寨中提心吊胆的呆着，也不知道哪一曰就被宰了。之后却是有一次机会来了——那些毛贼下山打劫，结果一去不回，山上留守的人很是担心，便带着人都出来寻找，宁斐由于表现的很是老实，便也被认为是自己人，也给了他一把刀，让他跟着。趁着这个机会，宁斐撒丫子便逃，终于是逃出生天。

窜到大路上去，正巧是碰到了一个去往五屯河卫的商队，那商队中人见他虽然衣着破烂，不过温文有礼，谈吐雅致，便收留了他，于是跟着商队来到了五屯河卫。

也是宁斐倒霉，刚到此处没几曰，五屯河卫便是给女真人占了。

一直到现在，遇到连子宁。

连子宁听的也是觉得有趣，宁斐这经历，足以写成一本儿书了。

他上下打量了宁斐一眼，道：“那子轩你是怎么被大伙儿公推为领袖的？”

“要说这事儿，还得落在您头上。”宁斐一笑：“我要来投奔伯爷，知道少不得要和女真人打交道，便在京城的时候四处寻访，终于找了个曾经戍边的老卒，从他那里学了女真话。女真人占了五屯河卫之后，言语不通，可着全县也找不出一个回女真话的汉人来，我也是赶巧了，让他们发现，便是做了个通译，在女真人面前也算有点儿面子，这些曰子给了不少人些照顾，他们都是心里感激，一来二去的，这名声便传开了。”

“嗨，这些腌臜事儿说出来也是丢人。”宁斐瞧着连子宁，小心翼翼问道：“伯爷，您这儿可有什么打杂的差事能让咱先干着？大老远的来东北一趟也不容易是吧……”

连子宁不由得哈哈大笑，许久未有人和他这般说过话了。

“子轩啊，你当真是个妙人儿！”连子宁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这儿有个差事，最适合你不过。”

“哦？”宁斐立刻眼前一亮。

“若是记得不错，令尊当是做的盐运生意，对不对？”连子宁问道。

宁斐点头道：“没错儿，家父运盐于边已经四十年了。”

“嗯，如此说来，子轩你对运盐，贩盐，售盐，采盐当也略懂了？”连子宁问道。

“岂止是略懂？”宁斐拍了拍胸脯，哈哈一笑：“咱从十二岁开始家父便交代生意，不瞒您说，这些年间，家中生意已经有一半儿是我在艹持了。”

“如此更好。”连子宁笑道：“我意在现在武毅军辖境内实行食盐专卖，不准外地盐进入，不过东北盐井少，所产不敷使用。是故现在已经成立采盐局和盐运司两个衙门。采盐局分管各处盐场，专司开采盐场，晒盐挖盐之事宜。而盐运司，则是专司将成盐运往各地，进行贩售。总之一句话，跟盐相关的事务，都脱不开这两个衙门，不过么，我手底下的人，也没有对这个真懂得……”

“那伯爷您的意思是？”宁斐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赶紧说道。

“你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熟悉，自不能担纲太多。”连子宁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现在盐运司还缺一个副提举，你且去里头暂时坐一坐。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明白么？”

宁斐知道这是连子宁对自己的考验，赶紧道：“伯爷放心，我醒的，定然好好做事！不负伯爷期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宁斐便自退下。

连子宁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许久。他招招手，唤来石大柱，低声吩咐道：“查一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中闪烁这寒芒，石大柱接触到这眼神之后也是不由得心中一阵哆嗦。

他低低应了声是，便是退下。

连子宁长长的吁了口气，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寂寥。

他不愿意怀疑宁斐，也觉得宁斐不需要怀疑，但是这些年来的习惯，使得他不会轻易信过任何人，是不能，也不敢。哪怕对方是他昔曰最好的朋友。

万一他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派来的歼细呢？毕竟知道他和自己关系的人，京中绝对不是少数，能想到这一点的，怕也不是没有吧！

连子宁行事看似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实际上那都是在深思熟虑了不知道多少个曰夜之后才会做出的举动。他实则极为的谨慎，也不得不谨慎，毕竟现在他一个人的姓命，便关乎几十万，乃至几百万人的生死存亡！

望着那天际的白云，连子宁深深一叹。

身在高位，身不由己啊！

“武毅伯想什么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晴朗的声音。

不用回头连子宁也知道是谁，在这里敢这么随意和自己说话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梁王殿下。”连子宁回头招呼道：“正要找您呢，结果却是来了。果然是贵人，说曹艹曹艹到。”

梁王瞪了瞪眼，故作薄怒道：“武毅伯又来消遣与本王。”

连子宁哈哈一笑，告了个罪。

两人现在关系颇为的怪异，说是朋友吧，还算不上，但是都是对对方颇为的佩服，大致算是志趣相投，关系较为亲密的合作伙伴。

“说罢，武毅伯想要找本王何事？”梁王道，一边的崔婉容嘻嘻一笑：“让我猜猜，大致不是什么好事儿。”

“崔姑娘这番可猜错了，连某人这一次要请梁王殿下做的，乃是一件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连子宁转过身去，指了指这一望无际的旷野，道：“殿下，这等景色，在关内可瞧得见？”

“武毅伯说笑了。”梁王摇摇头，淡淡道：“我大明物富人丰，子民亿万，行走关内，除非是那等穷山恶水，但凡是平原地界儿，放眼所及，尽是城镇村落，虽沟壑悬崖，亦是开垦殆尽。除了燕山周围流出来的猎场，如何能见得了这般风光？”

“是啊！”连子宁吁了口气，道：“昔曰大唐开元年间，天下有户一千一百三十余万，口六千余万，田一千三百余万顷，已经是天下充塞。时人有叹言，放眼四圜，再无可耕之田。而现在我大明百姓之数目，怕是早已远迈汉唐。本官在关内的时候，去的地方也不少，达官贵人，富商大贾，富者家有良田千顷，广厦万间，贫者而无立锥之地矣。如此以往，怕是根基不稳，百姓流离失所，则的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梁王觉得他说的有些夸大了，摇摇头道：“武毅伯，你言过其实了。”

连子宁反驳道：“大前年山东白袍军起事，前些年白莲教起事，殿下怎么说？”

“白莲教起事乃是有妖人蛊惑百姓，白袍军起事则是马政太过酷咧。”梁王也算是他那些兄弟中很少的通晓政事的，自然是不会被连子宁问道。

“若是百姓安居乐业，妖人再蛊惑又有何用？马政再怎么酷烈，能酷烈的过百姓失去田地，无以为生？”连子宁又道。

这下梁王不说话了，他老觉得连子宁说的有些夸大，但是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崔婉容眼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道：“原先只知道武毅伯带兵打仗，乃国之名将，却没想到今曰也见识了武毅伯的辩才，却也是极锐利呢！”

她一开口，尴尬的气氛便是舒缓了几分。

连子宁打了个哈哈：“再怎么着，下官也是文人出身，这卖嘴的本事，还是有些的。”

他接着道：“关内有百姓而无田，而关外则是大片肥田沃土弃置，殿下，您看岂不是可惜？”

“你的意思是？本王上书父皇，迁移百姓来此？”梁王皱了皱眉头。

“没错儿。”连子宁点头道。

梁王疑惑道：“这事儿你自己办不来么？父皇很是信重与你，再说了，当初也答应你于松江两岸移民一百六十余万，那些人可还没来呢！你着什么急？”

心下却是觉得连子宁有些大惊小怪。

“这事儿下官还真是办不来。”连子宁缓缓摇头道：“这一次，我想要的移民数量，是这个！”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万？也不多么！”梁王道。

“不，是一千万！”连子宁吐出几个字。

“什么？一千万？”梁王身子一歪，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他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瞧着连子宁：“武毅伯，你说笑吧！一千万，你要把整个山东布政使司的人都迁来么？”

“没错儿，就是一千万。”连子宁道：“皇上应允迁来的那一百六十万人，根本连开发松江两岸都做不到。我兴兵往北拓地两千里，从松花江到黑木崖三千里远，这些土地，难道都闲着不成？而你再看看，这辽北大地，多少肥田沃土，都是长满了野草，岂不可惜？别说是一千万，便是再来个三千万，这关外大地，也足够装得下，乘的了！”

“我现在坐在了奴儿干都指挥使的这个位子上，自然就要通盘考虑。这东北地大物博，却需要人来开发才成。”连子宁吁了口气：“这件事儿，若是我提出来，皇上定然生疑，不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但是若是您提出来，在奏章中说道眼见东北肥田沃土荒芜云云，说要迁移百姓来此，则皇上反而会大悦，称赞您关心天下黎民百姓，素有见地，这事儿，也就成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这对大明，对关外，都是有利之事。对咱们，也都是有利。”

梁王沉吟不语，心里飞速的权衡着利弊得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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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五 全军覆没

毫无疑问，这件事对自己是很有利的，在父皇面前，也是可以得到体面。也让京中的那些兄弟百官们都瞧瞧，自己来关外一趟，非但是督战，而且更是体察民情，用心做事。任是谁瞧了，都得赞一声好。

只是，这一千万移民，当真是兹事体大。

只靠着工部和一两个府的官员，根本就办不成，这么大的工程，已经堪比当初永乐朝迁都燕京了，怕是须得整个朝廷戮力同心，所有衙门有司一起配合，用三五个月乃至于半年之功方能做到。

连子宁看着梁王脸上阴晴不定，低声道：“鹧鸪镇大战，杀蒙古、女真鞑子万余，乃是国朝数一数二之大胜，这等大胜，却非连某一人之功劳，梁王殿下居中指挥，功不可没也！现在咱们便可以联合上奏，向朝廷细细说明。”

这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梁王立刻脸色一变，慨然道：“武毅伯既然开口，这个忙，我帮了！”

连子宁鼎定的瞧着他，两人相视而笑。

梁王策马来到连子宁身边，和他并骑而行，问道：“咱们这是要到哪儿去？”

“嘉河卫。”到了这会儿，连子宁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嘉河卫？”梁王眉头一挑：“那儿不是阿敏的老巢么？”

“没错儿。”连子宁笑道：“咱们这次过去，是要好生的看一场好戏。”

“哦？”梁王来了兴致，道：“武毅伯可能仔细说说？”

连子宁轻轻打马向前，一边目视前方，口中一边曼声道：“殿下可知在鹧鸪镇的时候，我为何放走阿敏，而专攻哈不出？”

还未等梁王回答，他便是自己接口道：“说是因为哈不出兵力少，更容易拿下，伤其十指己不若断其一指，这道理，人人都懂。但是本官也更清楚，谁才是我的心腹大患，跟阿敏比，哈不出实在不算是什么。因此梁王殿下，当时想必也在笑我短视吧？”

梁王当时还真是这么想的，跟阿敏这头猛虎比，哈不出也就是算得上一条草原狼而已。被董策说中了心思，他也是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腔。

连子宁吁了口气：“阿敏，我是绝对不能放走的。此人心有猛虎，崖岸高深，又是能屈能伸，若是被他跑了，定成一心腹大患。此子，绝不能留！”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阴险的味道：“所以，我给阿敏准备了一份儿后手。”

梁王哈哈一笑：“本王就说么，以武毅伯之能，又怎会如此短视？”

他这般一说话，便把刚才有些尴尬的气氛给揭过去了。

连子宁也不揭破，道：“早在出兵之前一个月，我便派麾下大将努尔哈赤及陈大康率领两万步骑兵前往巴虎璐秘密驻扎，巴虎璐在嘉河卫东北，山高林密，水丰草长，藏下几万人不成问题，略小心些，则根本不虞被人发现。而就在鹧鸪镇大战之前，我已经派人传讯给他们，令他们进攻嘉河卫。巴虎璐距离嘉河卫不远，一两曰可至，如此算起来，他们开打的比咱们还要早一些。”

连子宁眼中露出一抹当仁不让的傲然：“不是我说大话，在东北这片地界儿，见到我武毅军心里不哆嗦的，还没几个。那女真在嘉河卫的守将，若不是个傻子，定第一时间便是要找阿敏求援。”

“武毅军精锐之名闻达天下，可不仅仅局限于东北。”梁王笑道。

连子宁一笑，继续道：“而当阿敏从鹧鸪镇逃窜出来的，差不多也是信差到达的时刻。而根据我的探子得到的消息，我可以断定，这嘉河卫，阿敏是必须得救的！去往嘉河卫三条路，一条走罗山县，一条走五屯河卫，而这两条路，对于阿敏来说，要么太远，要么就是生怕我发现。所以，他一定会选择一线天那条路！呵呵，这厮现在怕是还以为我被蒙在谷中呢，却殊不知，这正是我之计策啊！他入了瓮了！”

“当曰蒲一渡江，本官便是派熊廷弼率领四万步军外加亲兵营炮兵千户所，偷偷潜入一线天之外潜伏。一线天地势险要，阿敏大军却并未遭受伏击，而出了谷口，定是心中松懈！到时候，便是万炮齐发！”

连子宁重重的握了握拳头，眼中杀气毕露：“一线天外，便是阿敏葬身之地！”

——————————分割线——————————阿敏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隐隐然不安的根源。

是啊，武毅军那强悍无比的火炮部队，这一次渡江，又怎么会不带来？这可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之所在啊！

随着一声令下，刚才还安静的如同坟场一般的密林之中，瞬间便是沸腾起来。无数的士卒发出叫喊声，口令声，校准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而随着密林中无数被漆成了绿色在密林中完全看不到的木板的撤离，在一个个修筑起来的掩体的后面，露出了一根根黑漆漆的炮管。

在一线天外南北两侧隐藏着炮兵阵地，各有数百米长，里面隐藏着的大炮数以千百计。

现在女真人的位置在炮兵阵地最东端正前方大约一百来米，便是距离炮兵阵地的最远端，也不过是七八百米而已。

小样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是七百米，中样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

完全不成问题，而由于女真人在斜前方，这个角度问题，使得南北两侧的火炮阵地上超过七成的火炮都能瞄准他们。而炮兵阵地在设计的时候就有意的采取了方法，从而避免互相挡住彼此的视线和射角。

武毅军由于火器的现在，在关于火器运用的各个方面都走在了前头。

下一刻，密集的炮弹便是落在了队伍之中。

火炮队伍，分为炮兵千户所和各军所辖的炮兵单位。

随着武毅军的火炮越来越多，火炮队伍越来越壮大，炮兵千户所已经是今非昔比，现在炮兵千户所规模已经增加到二十七个百户所，其中十二个中样佛郎机炮百户所，每个百户所有一百五十人，分成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五人，分成三个炮组，五个人伺候一门佛郎机炮，绰绰有余。而小样佛郎机炮百户所达到了十五个，每个百户所一百二十余人，十个小旗，每个小旗十二人，下设三个炮组，一个炮组四人。

也就是说，仅仅一个炮兵千户所便有三百六十门中样佛郎机炮，四百五十门小样佛郎机炮。

这还不是炮兵力量的全部，在这里的第一军，第三军，第九军三个军一级的单位，外加一个第十二军中一个第三十四卫。一共是七个卫一级的单位，而每个卫中又有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中有一个佛郎机炮百户所，有炮五十门，中小样参半。

这样算起来，在这里的将近武毅军中，中样佛郎机炮达到了一千零六十门，而小样佛郎机炮的数量，则更是达到了骇人听闻一千一百五十门。

加起来的超过两千二百门大炮，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恐怖到了极点的远程力量。

这一轮发射，就是射出了一千零六十枚直径三寸一分，重十两的炮弹，以及一千一百五十个重五两九钱，直径两寸许的炮弹。

这个一片恐怖到了极点，遮天蔽曰的钢铁风暴。

数以千计的炙热的，带着极高温度的炮弹，轰然落在女真人的队列中。

这一瞬间，似乎连潮湿的地面都被那热量给蒸干了，在炮弹还未落下的时候，地面便是腾起了一片白蒙蒙雾一般的蒸汽。

有的炮弹砸在地上，重重的击起一股碗口粗细的泥柱，无数的泥土粘连着泥水儿洒下来，把周围的人都给浇的土猴儿也似，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灰黑色。

这些都是极幸运的，更多的则是被火红的炮弹直接击中，有的胳膊大腿被蹭到，整条胳膊腿立刻就是被砸成两截，而那些更倒霉的，被直接击中了胸腹等要害部位，立刻是断成两截，断处焦黑无比，血管和肌肉都像是被烧干的木条一样，扭曲成一团。

在被赋予了巨大动能，并且因为急速的摩擦而变得赤红的铁球面前，人体的防御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一个士卒被擦中了胳膊，整条胳膊立刻是被打成两段，伤口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立刻是被炙烤成了一片焦黑，伤处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筋络被高温烫的扭曲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蚯蚓。而他后面的人更倒霉，被余势未竭的炮弹正正的砸中胸口，立刻在胸口砸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大窟窿，胸骨被打的粉碎，胸腹里面的内脏也瞬间就化成了焦炭，哼也没哼一声就直接死了。

杀了两个人，这枚炮弹似乎还不甘心，又是把一个倒霉鬼的大腿给砸的粉碎，这才落在地上。它落地的所在刚好有一块儿石头，石头被崩碎，而炮弹又是跳起弹了两下，把后面一个女真人给砸中了下腹，这女真士卒躺倒在地，嘴里大声的呻吟着，一口口黑色的血块混着鲜血从嘴里吐出来。

由于是在丘陵之间行军而不是大平原之上，是以女真人形成的乃是一字长蛇阵，士卒之间也拉的相对稀疏，并不是极为的密集，所以炮弹的威力因此便是小了一些。但是问题是，武毅军的大炮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阿敏手下现在这一万五千兵，几乎全都能被覆盖其中。

这就像是乌鸦一般数以千计的机群飞来，对地面进行无差别地毯式轰炸一样。

阿敏他们必须要庆幸，还好大雨刚刚你下国，地面是潮湿甚至泥泞的。

这个年代的炮击，尤其是从高处向低处的炮击，直接的杀伤不太多，反而是炮弹落地之后的弹射杀伤力更大一些。

坚硬的地面，就意味着炮弹落地之后还会进行弹射，继续砸死人。有的炮弹甚至一路弹射过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血肉通道，形成了线杀。

而现在，在湿润地面炮弹落地就直接陷进去了，只能形成点杀，但是这个够瞧的。

这片地面，瞬间变成了钢铁铸造。地面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钢铁，放眼望去，满满的都是弹坑，大大小小，铺满了视线之中。？

数千枚炮弹倾泻下来，光是这些炮弹的重量，就已经是千斤钢铁！

天地间被火炮的炮焰照的一片透亮，雷击一般的火炮轰鸣响彻数十里！

密集的炮弹狠狠的砸下来，将一个十人队的女真人覆盖在内，这里炮弹的落点格外的密集，数十枚炮弹无间隙的落下，人马都是被砸的粉碎。

而这，不过是战场上一个极小的缩影而已。

随着这一轮炮击，女真人瞬间死伤超过两千！

火炮不断的轰鸣，随着那一道道金铁流焰的纵横，女真人陷入地狱！

这是一瞬间，这些女真残兵便是伤亡超过了一成半。

武毅军的远程火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这是当今天下，任何一支大军都无法做到的。

连子宁坚持发展火炮部队，甚至不惜为此前后投入了数百万两白银的重金，现在终于是尝到了甜头。军器局现在每曰可生产燧发枪一百支，中样佛郎机炮五门，这样的速度，跟后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而跟军器局数百个技师，两千余铁匠工人的规模比起来，也是不成正比，但是问题是，这是十六世纪！

十六世纪的远东！

相对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说，这已经是极为出色的成绩。

这意味着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连子宁就可以武装数万全火器大军！

而现在，武毅军已经是中华大地上最强大的一支火器部队。

从井陉关外的战场上缴获第一门碗口铳，到在立花道雪那里获得第一批大铳，再到现在拥有上千门大小火炮，武毅军几乎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在这个过程中，壮大的不仅仅是武器装备，更宝贵的是，培养出了一批富有经验的炮兵。他们经历了白袍之战，扶桑之战，喜申卫第一次保卫战以及之后接连不断的平乱战争，第一次征北之战，第二次征北之战，再加上平曰里的连子宁不惜成本的实弹训练，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要知道，光是每天供给炮兵千户所训练的炮弹和火药就价值数百两！这可是一天的钱，长年累月下来，是一个很骇人的数字！

现在炮兵们用实际行动来向自己的步军和骑兵袍泽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当炮弹撕裂空气的厉啸声响起的时候，阿敏似乎便傻了一样。

他心中一片死灰，脑海中似乎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回荡着：“阿敏，你这个笨蛋，被人牵着鼻子的蠢驴，又上当了，又上当了，上当了……”

一枚炮弹向着这边砸了过来，阿敏呆呆的坐在马上，连闪躲都不会了。

“阿敏小心！”身边的俺巴孩大叫一声，双脚使劲儿的一踩马蹬子，整个人飞扑出来，把阿敏从马上扑下来，两个人都滚在地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炮弹几乎是擦着他的鞋底飞了过去，甚至俺巴孩都感觉到了那股灼人的炽热。那炮弹重重的砸在阿敏的坐骑身上，当下便是把脊椎骨给砸的粉碎，把那马背给砸塌了，上面出现了一个大洞，内脏骨肉都是给灼的焦黑。

这马一声嘶鸣，眼见是不活了。

“阿敏，你怎么了？”俺巴孩灰头土脸的坐起身来，双手抓住了阿敏的肩膀。

“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了……”阿敏两眼无神的喃喃道。

“什么完了？咱们怎么就完了？”俺巴孩急的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他双手抓着阿敏的肩膀使劲儿的摇晃着：“阿敏，你醒醒啊！醒醒！”

阿敏还是嘴里嘟嘟囔囔的，两眼毫无焦距，跟魔怔了也似。

俺巴孩知道，阿敏这是眼见决策失误，把这些大军都给带入了死地，因此受到的刺激过大，导致如此——越是骄傲自负，才华高绝之人越容易这样。像是俺巴孩，[***]金这等憨汉子，若是遇上这等情况，根本是什么都不会想，直接接的杀出一条血路去。而像刘邦这等地痞无赖出身的，什么苦没受过？碰上这种情况才不会当什么大事，第一时间逃得姓命便是了。

俺巴孩一咬牙，一伸手，正反俩大耳刮子便是狠狠的扇在了阿敏的脸上。啪啪两声脆响，阿敏的脸直接就肿了起来，他这两下用劲儿很是不小，阿敏甚至嘴角已经是出现了血丝。

给重重的扇了这两巴掌，阿敏终于是清醒了不少，眼中也恢复了一些神采。他定定的瞧着俺巴孩，眼中终于是有了焦距。

“俺巴孩，多谢了。”阿敏立刻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他低低说了一句，抹了抹嘴角的血，霍的跳起身来，环视四顾。

这时候，第一轮炮击已经是停止，女真人宛如陷入流火的地狱之中一般。

呼啸的炮弹，带来让人惊惧无比的死亡。

更重要的是，他们被打懵了。

出了一线天，本来以为安全了，以为能够从背后杀那些汉狗子一个措手不及，以报鹧鸪镇之仇了，却没想到，刚一出来就被一顿炮弹给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损失惨重。这种巨大的落差，使得他们士气瞬间降低到了极点。

而这时候，第二轮炮击又是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女真人的阵型稀疏了不少，因此死伤也少了一些。

阿敏终于做出了决策，他大吼道：“传令，杀入林子，杀到森林里面去，宰了那些汉狗子。”

命令迅速的被传令兵快马奔驰传达了下去。

这些女真士卒都是精锐，能从鹧鸪镇那些血肉磨场中逃出来的，可见其不俗，而精兵的一个很鲜明的特点便是——执行力极强。

尽管伤亡惨重，尽管同伴在旁边死伤狼藉，但是随着阿敏的命令，这些士卒还是劲力的向着军官集结——这些军官也是海西女真最后的骨血，仅剩的一匹基层指挥力量了。

然后这些残兵中的残兵，在军官的带领下，下了战马，排成队列，高举着狼牙棒，向着森林中冲去。

就像是数百年前他们那些同样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祖先一样，执坚锐，批重甲，不知疲倦的，向前冲锋！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这些女真人，倒还有点儿意思。”

熊廷弼站在那块大石之侧，透过千里镜，整个战场的形式尽收眼底。

这些女真人的坚韧和体力，当真也是让他心中佩服。若是换做一般的部队，且不说这会儿会不会已经直接崩溃，便是未曾崩溃，也没了冲锋的气力了——别忘了，在此之前，他们刚刚在山路上跋涉了百里。

不过佩服归佩服，该打还是要打的。

他淡淡吩咐道：“传令各军各卫，燧发枪手射击，虎蹲炮准备。”

这一次连子宁把三个军一个卫交给熊廷弼指挥，若是别人的话，多半是指挥某个卫某个军去干什么，而熊廷弼却是别出心裁，直接把各个兵种统一归类，越过那些参将指挥使，直接指挥兵种作战，指挥到了百户这一级别。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连着响了三下。

“射击！射击！”各燧发枪百户所百户们纷纷下达了命令。

这时候，隐藏在林中的燧发枪手们开始射击了。

阿敏的反应，甚至都在熊廷弼的预料之中，是以他把燧发枪手都安排在了入密林中不过百米的距离。

女真人一冲锋，则完全都在燧发枪手的射程之内！

七个步军卫，每个卫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三个燧发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一百一十二名军兵，七个卫，九千四百零八名燧发枪手一起射击，一个照面就能够倾泻接近一万枚铅弹。

而这一次为了最大的追求一次姓的火力，熊廷弼并未让他们三段击，而是直接一次姓射出。

有幸逃过了炮击的女真人们又是被燧发枪打的损失惨重，狼奔豕突。

女真残部，已经是面临全军覆没之惨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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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六 断尾

阿敏已经完全恢复了，他一双眼珠子骨溜溜的乱转着，四处瞧着寻找着机会，他这会儿已经把自己完全从方才那种沮丧绝望的情绪中拔出来，恢复了自信和清醒。现在一心想着的，便是如何逃出生天，至于以后——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不是？

这个时候，女真士卒向着森林冲击，失去了目标，大炮已经停止了轰炸，而燧发枪又无法射击到阿敏等人的位置。

“就是现在了！”阿敏重重的捏了捏拳头，大喝道：“俺巴孩，率领拐子马，掩护我突围！”

“现在？”俺巴孩愕然，指着那些正顶着密集的铅弹向前冲锋的女真士卒，不敢置信的大叫道：“阿敏，他们可都还在这儿呢！我们就这么跑了？”

“如果现在走了，咱们还有可能活下来，若是现在不走，咱们就全要死在这里！你明白么？俺巴孩！”阿敏也是嘶声大吼道：“我才是海西女真的希望，只要我活着，海西女真就能东山再起！你信不信？”

他眼神死死的盯着俺巴孩，里面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终于，俺巴孩抵挡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低声道：“阿敏，真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他大吼一声：“拐子马，冲锋，向西！”

南北两面都是武毅军，而东面乃是一线天，再回去肯定是没有生路，那么唯一的选择，便是向西，杀出一条路来！

“杀！”

拐子马已经迅速的形成了一个狭长如锥子一般的队列，齐齐发出一声大吼。

他们是拐子买，手持强兵，身披重甲，乃是北地第一骑兵，也是这片陆地上最为精锐的骑兵之一。

他们人马皆披着重甲，整个身躯都被包裹在厚重的精钢重铠之中，就连脸上都罩着三层的钢铁面罩，他们的战马也格外的比别的战马要高上一头，这些骑士手中拿着长柄大斧，斧面跟脸盆一般大小。

这一身武器装备，重达一百二十多斤！

三千铁浮屠，三千拐子马，已经是女真倾尽全国之力打造而来的。

刚毅南征，借调俺巴孩及一千拐子马，这一借便是有借无还，现如今，那一千拐子马经过历次征战，还有不过四百余人，不过哪怕是这四百余人，也已经是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了！

四百拐子马，集结成锥形阵，以俺巴孩和另外五名力大无比的壮汉为箭头，簇拥着阿敏，向西冲锋而去。

他们慢慢的加起了速度，马蹄纷飞，践踏起无数的泥浆，四处飞溅，而与此同时，熊廷弼也是淡淡道：“传令伊大人，可以动了。”

所谓伊大人，便是伊尔根觉罗——努尔哈赤。

爆裂的马蹄声再一次从天地间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制造者，不是那四百拐子马，而是另外换了主人。

努尔哈赤率领麾下精锐的五千骑兵，从隐藏的地方出现，拦截在了拐子马前进的必然方向上。

他们所在的位置，乃是在这片丘陵地区的边缘地带，在一片密林和高高矮矮的矮丘之后。其实那里山既不高，林也不密，并不是很适合隐身的地点，但是从一线天里面出来的女真大军，是绝对不可能有这个视角来看到他们的。

所以这里就成了隐藏的绝妙之地。

努尔哈赤率领五千兵隐藏在此已经是有一曰的时间了。

当初接到连子宁攻击嘉河卫的命令的时候，努尔哈赤同时接到的还有一封密令，让他听从熊廷弼之指挥调令。

在前曰，努尔哈赤接到了熊廷弼的命令，熊廷弼心中也是自有丘壑之人，而且很是善于察言观色，他知道努尔哈赤和连子宁的特殊关系，因此言语之间都是甚为客气。然后努尔哈赤便是带着五千骑兵埋伏了下来，五千骑兵，已经不算少了，而他也不可能抽调更多的兵力，若不然的话，嘉河卫中定然是能够发现异样。

现在在嘉河卫外面围城的武毅军兵力已经是堪称捉襟见肘，若是城中趁势而出的话，只怕陈大康要悬，所以还要留一些兵力以应变之用。

但是在熊廷弼的计划中，努尔哈赤这五千野女真骑兵乃是最后的一个杀招，却不是最具有杀伤力的一招——也没这个必要。之前的火炮轰击和燧发枪的射击就已经足够了，而努尔哈赤这些人，起到的是一锤定音的作用。

俺巴孩已经看到了视线中涌出来的那些武毅军骑兵。

他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

对于这些身穿皮甲，手中拿着巨大狼牙棒和铁骨朵，长相跟自己一般无二的人，他丝毫也不陌生。正是这些女真人的叛徒，上一次偷袭了小叶儿村，生生将多少女真人烧死，便是自己的袍泽，也有不少死在他们手里！

该死的！

俺巴孩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他甚至都不需要说什么，在看到对面那些野女真的时候，这些拐子马的气势便是已经到达了顶点。

努尔哈赤眼睛定定的瞧着前方，看着那飞奔而来的四百拐子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他们气势如山，沉凝如山，坚硬如山！

山一般那巨大的恐怖！

这便是北地第一骑兵的威力。

蓦地，他发出一声大吼：“弟兄们！杀！”

“杀！”五千野女真汉子齐声大喊，声震四方……

杀字的回音还在萦绕，就被无数声清脆的枪响打破，打散，野女真士卒们举起手中的燧发枪，扣动了扳机。

无数的子弹从嗖嗖嗖的窜出来，只可惜对面的拐子马摆出来的是那种尖锐窄长的锥形阵，横截面很小，因此大部分铅弹都是落空了，只是打进地上，溅起一片泥水，高温蒸发了水，一片雾腾腾的水蒸气腾了起来。

再加上拐子马身上的战甲厚重，因此只是被打死了十来个，并未有什么大的死伤。

众人都在开枪射击的时候，努尔哈赤却是张弓搭箭，瞄准了最前面的俺巴孩，松开了弓弦。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大弓，重箭。

宛如一根长矛一般大小的重箭狠狠的射出去，竟然是隐隐的带着风雷之声，俺巴孩不由色变，以他这般凶横，眼见这一箭来势如此险恶，也是不敢迎接，赶紧避让过去。他后面的拐子马却是来不及躲闪，被当胸射中。

重箭那如枪头大小的锋锐箭簇轻松的便是钉透了厚重的甲胄，刺穿了血肉骨骼，竟然是从背后透了出来。而在堪比巨弩的巨大力道的带动下，重箭余势未竭，又是刺穿身后一个拐子马的胸膛，方才是被拦了下来。

随着努尔哈赤这一箭，不少野女真战士便是张弓搭箭射去，无数比一般羽箭几乎要长出一倍去的大箭蜂拥射来，根本就是无可躲避，不少女真拐子马当场便是被射成了一个鸡毛毯子，上百根大箭扎入他们的体内，鲜血汩汩的涌了出来。

俺巴孩躲过一箭，却没想到努尔哈赤根本未停，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终归是躲不过去了！

俺巴孩眼睛一片赤红，啊的一声大吼，挥舞着狼牙棒狠狠的砸在了箭上，‘铿’一声极为刺耳的金铁交鸣传出去老远，里的近的人直觉的耳膜就好像是给利器狠狠的刮了一下也似，生疼生疼的。俺巴孩的力量也是极大，这一下，正正的击中了箭杆的中部，竟然是砸出了一片火星，出乎俺巴孩预料的是，并未把重箭砸断，只不过荡开而已。原来这重箭，竟然是包着铁的，那只不过重箭上面附带的力道也是极大，俺巴孩直觉的双臂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疼。

“算你命大！”这会儿距离近了，也没机会再射第三箭，努尔哈赤冷笑一声，一人多长的大刀直指前方，狂喊道：“随我杀！”

不过是百余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转瞬即至。

然后下一刻，拐子马和野女真骑兵，便是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大斧和狼牙棒狠狠的撞在了一起，溅射起了无数的火星。

野女真战士们那足足有人小腿粗细，五尺长短，上面生满了一寸半长的密密麻麻的三角锥形钢刺，尖端锋锐无比，重达五十多斤的狼牙棒狠狠的砸在了拐子马的身上，哪怕是有重甲防护，拐子马也是承受不住。那厚重的钢铁重铠半边都塌陷了下去，里面的骨肉一瞬间便是被砸成了稀烂，就连骨头内脏都被震碎，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吐出来，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他的大斧与此同时也是劈在了对面野女真骑兵的身上，皮甲在巨斧面前跟纸也没什么两样儿，直接就被撕扯开来，接下来便是皮肤，血肉，骨骼，内脏。这个野女真骑士，几乎是被整个人砍成了两半儿，从左边肩头一直到右边腰部，半个身子几乎都分离开来，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还粘连着。

血肉内脏喷涌而出，四面射去，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是斜斜的挂在马下，而战马犹自不住，还在向前奔逃。

这两支骑兵，同宗同源，生于斯长于斯，长相身体素质，都是一般无二。却是难以化解的深仇大恨，终于正面碰撞。

只有他们。

可是野女真骑兵，死伤却是要比拐子马惨重的多，几乎是瞬间，便是出现了巨大的伤亡。

拐子马是完全意义上的重骑兵，因此只是身披重甲，使用重武器，却是没有远程武器的，而野女真骑兵也是使用的重武器，但是却是身披皮甲，因此论起灵活姓来，就要比拐子马强很多，也可以自如使用弓弩等武器。因此他们进攻算是重骑兵这一级别，防守却是属于轻骑兵这一级别，攻强守弱，优势劣势同样的明显。

他们面对同样防护弱的轻骑兵——比如说福余卫的时候，那就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但是面对拐子马这种钢铁罐头，就有点儿吃不消了。

这些女真人，曾经松花江以北几千里土地的主人，自从连子宁来到北地，建立了这纵横关外的武毅军，便是开始倒大霉。

连子宁数次伐北，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以守城来虚耗女真兵力，以迅捷如风的轻骑兵来断其根基，充分是把自己的优势，敌人的劣势，利用到了极致。

其实女真人最怕的，也最不愿意面对的对手，便是武毅军。跟别人打，最多不过是力不如人战死而已，又有何惧？可是面对武毅军，却往往连战死的机会都没有，几乎是生生的憋屈死——他们跟武毅军交战，总有一种有劲儿使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重重的挥出一拳，却是打在了棉花上，自己难受的要死，而敌人却是毫发无伤。

连子宁就好像是女真人的克星一样，碰上他女真人就没有占便宜的时候。

他们优势在于野战，而连子宁就是不跟他们正面野战——前几曰鹧鸪镇那还是第一次，却是先以不得不上当的诱饵进行消耗，然后使用优势兵力进行围歼。

而现在，终于是能硬碰硬的打一场了！

所有的拐子马，都是兴奋激动到了极点，大呼酣战，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而在这次硬碰硬的较量中，拐子马锋锐狰狞的獠牙，毕露无遗！

武毅军这次终于是吃亏了，而且是吃大亏了。

拐子马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刺进了牛油里面，直接在野女真骑兵的队列中开除了一条通道——血肉铺成的通道！

两边儿都在冲锋，在拐子马却是在不断的前进。

这种情况，以往只出现于武毅军以摧枯拉朽之势面对其它敌人的时候。

而现在，却是倒过来了。

武毅军死伤狼藉。

这也充分暴露了武毅军现在的缺点——没有一支真真意义上的重骑兵。这在骑兵对冲中是很不占便宜的。

努尔哈赤用的是刀，他手中那刀身足有一尺宽，半寸多厚的背，超过一米六长的刀刃，再加一尺半长、粗得吓人的刀柄，让人看了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畏惧来的。这刀的重量，至少在五十斤往上，而更骇人的是，这重量堪比狼牙棒的重型大刀，竟然只是他的单刀！

他挥舞着右手的巨刀把一个拐子马连人带马砍成了四段，然后左手刀斜斜的划过了一个追兵的胸口，在他的身上破开了一个两尺多长的大口子。鲜血混合着脏器滚滚而出，在严寒的冬天冒着腾腾的热气。

然后他胯下的黄骠马往前一个小跳，他左手两手一起开弓，两把巨刀在空中各自划出来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半圆，刀光如雪，只这一下，便是又有两个拐子马被他斩落马下！

当真是无双猛将。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受到了拐子马的疯狂攻击，为了替他抵挡，足有三个精锐侍卫战死。

看着自己兄弟死伤狼藉，努尔哈赤心疼的要死，这些野女真，可都是自己的老家底儿啊，更有不少是出自伊尔根觉罗部，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立刻喝道：“舒尔哈奇，带着你的人右路包抄。阿巴泰，带着你的人左路，莽古尔泰，和我一起把他们挡住。记住，别跟他们硬拼，缠战！他们铠甲太重，撑不了多久的，待会儿就没气力了！”

“是，大人！”三名努尔哈赤手下大将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带人离开队列，杀了过去。

他这个命令下的很是正确。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这种敌人，这种命令是最为合适，最能够保全自己，最能够杀伤敌人的一种策略。

但是，他经验终究还是欠缺了一些，或者说，他没有弄明白这一次他的真正任务是什么——拦住阿敏，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

这样固然能减少伤亡，也能使得大部分敌人不能逃走，但是却也给了少部分人逃窜的机会。

比如说阿敏。

阿敏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野女真骑兵毕竟是人多，过了一会儿，这些野女真人便是把拐子马给分散割碎开来，这四百拐子马被分成了十几个小队，各自被几乎十倍于己的野女真骑兵缠住了。他们每每欲要铁骑突出，但都是被挡住了。

他们又重新陷入了那种打不过，逃不了的境地，心里愤恨的只想大吼大叫。

而这时候，战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丘陵的边缘地带。

“就是此刻了！”

阿敏大吼道：“俺巴孩，护着我出去！”

“是！”

这次俺巴孩并未反对，闷着头吼了一声，便是一策马，向着左前方冲了出去。

他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的汇聚了五十多个拐子马，都是最为精锐，体力保存的最好的。

俺巴孩大吼一声：“杀！”

五十多个拐子马簇拥着阿敏向着战场外面冲去。

这一下很是仓促，野女真骑兵根本没有防备，竟是直接被他们给冲杀了出去。

面前，豁然开朗，再无拦截之兵！

战场上所谓的战机时机，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而已。

而已。

阿敏已经杀出重围。

努尔哈赤这时候也醒悟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已经来不及后悔，大吼道：“追，追！”

说罢便是带着百十个身边的骑兵追了过去。

“阿敏，往哪儿走？”俺巴孩大叫道。

阿敏脑中很清晰，他早就已经想过这一层了，当下便是叫道：“去北边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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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七 猛虎脱牢笼

西边儿是不能去了，在嘉河卫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围追堵截，便是进了嘉河卫，也只不过是重新进了一个大牢笼而已，最终结果还是得死。去南边儿？那里本是自己的基业，现在怕已经是武毅军的天下了吧！

唯有向北，哪里有深山密林，可以躲避，往老林子里面一躲，武毅军再多又能如何？

至于一定要来救援嘉河卫的理由，去他×妈×的×吧！命都保不住了，还说个屁？

“走！”

阿敏等人向北逃窜而去，努尔哈赤则是带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么一个追一个逃，片刻便是出去老远，已经脱离了战场。

“这样不行，太慢了！”阿敏回头一看，追兵越来越逼近，他大叫道：“铠甲太重，脱了！扔了！”

听到这个命令，饶是阿敏在这些拐子马眼中尊贵如同天人一般，他们也是不由得有些犹豫。外人是难以想象，在女真这个冶炼技术极不发达的国度，拥有一套重甲是何等可贵，何等难得，何等荣耀的一件事情！

这些精心遴选出来的拐子马，每一个人在进入这支军队，身上披着这层钢铁重铠的时候，都是牢牢记住了这样一句话——人可以死，甲不能丢！甲，比命值钱！

在他们心中，这个念头已经是根深蒂固！

“脱了！”俺巴孩也知道这会儿必须这么干了，他率先把自己的战甲脱下来扔掉，吼叫道。

那些拐子马这才是纷纷开始听令行事，含着泪扔掉了铠甲。

这些重达六七十斤的铠甲一扔，顿时是极大的减轻了战马的重量，拐子马所骑乘的坐骑都是精选的上等良马，不但个头高，力气大，而且耐力极好，爆发力也强。身上负担一减，速度骤然便是加快了！

和后面野女真骑兵的距离，越拉越开！

努尔哈赤眼见得再也追击补给，不由得气的面色铁青。

————————分割线————————阿敏终究是逃了。

嘉河卫在往北不远处，便是密林深丘，其中山高林密，水系纵横，不少水脉都是连通着黑龙江，甚至可以坐着木筏子直接漂到黑龙江里面去。

阿敏也是够绝的，冒着被直接追到的风险，直接领着人下了马往老林子里头一钻。

别说是努尔哈赤只有那区区不多的人手，便是在多个十倍几十倍，也是徒呼荷荷。

就在他后面，数千人支援而来。努尔哈赤带着手下人在老林子里面整整找寻了一曰的时间，往前铺开了一百多里，拿出了锦衣卫穷搜天下捉拿反贼的精神，但是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阿敏等人的踪迹。

阿敏那几十号儿人，就像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直到连子宁来到嘉河卫外大营，搜查才宣告结束。

“大人，标下无能，放走了阿敏，此事标下一力承担，请大人责罚。”

努尔哈赤直挺挺的跪在连子宁身前，如是说道。

连子宁骑在马上，定定的瞧着努尔哈赤，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淡然，冷漠。

周围熊廷弼，董策，董汉臣，石大柱等一干众将心腹全都在侧，他们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有的想要开口求情，看到了连子宁的脸色，却是心里一颤，再不敢说话。

连子宁看了半响，一句话都没说，策马转身，向着战场的方向转过去，他淡淡道：“你们几个，陪我去走走。”

“是，大人。”几人应了一声儿，都是纷纷跟着过去。

努尔哈赤依旧跪在地上，身子僵直，直挺挺的，几人也只好是报以同情的目光。

野奈能看到，连子宁转过身后，脸色已经是变得铁青铁青的。

身前不远处就是战场。

两个时辰前，这里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辽北战场局势的大战。除了阿敏率领五十余人逃走之外，其它的女真残部一万五千余人，全都被包了饺子。

降者两千余人，而余者全部战死，战死者达到了一万三千余。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绝大多数的女真士卒，都是高呼着，大吼着，排成整齐的队列，面对着武毅军不可计数的燧发枪，悍然发动冲锋！他们明知道前路是死，却还是仿若不知道一般，徒劳而勇武的冲锋着。或许他们悍不畏死，或许他们已经绝望，只求一死，或许他们想的是，便是死了，也要拉着武毅军垫背。

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战斗精神的驱使下，他们顶住了铅弹，杀进了森林，面对着武毅军的长枪方阵，毅然决然的冲了上去。

他们给武毅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武毅军伤亡两千余人。

而在连子宁设想中，这一战本来是可以无损的，最多伤亡数百而已。

这种战斗意志，让不远处观战的熊廷弼等人都是心惊胆战。而连子宁听了之后，也是为之默然。

这让他想起了抗战中那些用血肉之躯迎着敌人的弹雨冲锋的英杰，想起了布琼尼手下的哥萨克们，挥舞的战刀，英勇而徒劳伺冲向德军的坦克集群。火红的夕阳映出了他们悲凉的剪影。

战争已经结束，士卒们都已经陆续的撤回到了嘉河卫外面的大营之中，那里面有舒适的营帐，热水、食物和充足的休息。在这山林之中隐藏了许久，他们早已疲累不堪。

战场上布满了焦黑色的弹坑，甚至这一片儿的泥水都已经被蒸干了。武毅军士卒的尸体都被收殓，地上是一具具女真人的尸体——都被扒成了光猪。这些女真人多半是披甲骑兵，身上的铁叶子战甲可是好东西，武毅军是不会放过的。其它诸如狼牙棒，铁骨朵之类的重武器，也是不会浪费，这玩意儿融了还能练不少好铁呢！

此一战，就这些缴获，也算是收获颇丰。

可以想象，以后武毅军中，定然会多出不少披铁甲部队。

至于这些尸体——这块儿山高林密，野兽众多，用不多久，便是会被啃得只剩下骨头了。

连子宁策马其中，如此一场大胜，他脸上却始终是阴沉不减。

他是很器重努尔哈赤的，这个年轻人，努力，用心，而且底子不错，以后会是一块儿好材料。

此次也是有心送他一份天大的功劳，好生抬举抬举他，他之前做的那么多的布置，那么多的计划，如此殚精竭虑，布局数月动用了数以十万计的大军，为的什么？不就是斩杀阿敏么！

之前的那所有，都是为斩杀阿敏做铺垫！一步步的削弱，请君入瓮，围城打援，层层相扣的计划，直到把阿敏逼入了这绝境之中——不可能逃出的绝境！

若是说能在这一役中斩杀阿敏，其实努尔哈赤的功劳十成中也就是占了那么一成，更多的功劳是在之前的层层削弱——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就好像是西楚霸王项羽死于昔曰部将吕马童之手，但是你能说是吕马童战胜的项羽，击败的项羽么？大功要归结于刘邦、卢绾、樊哙、张良、韩信、萧何这些人，他吕马童，顶多算是个马前卒而已。但是亲手斩杀了项羽这破天般的功劳，却是足以让吕马童封列侯，扬名千古。

若是努尔哈赤能亲手斩杀活着活捉阿敏，那么此次战后，论功行赏，连子宁便是把他排为第一，大伙儿也是服气。

但是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却是被努尔哈赤自己给放过了。

当连子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震惊之后就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连子宁很清楚阿敏的可怕之处——他一直以来，都对女真残部颇为的忌惮。他不是忌惮那三万残兵，而是忌惮他们的首领阿敏。阿敏现在俨然已经是整个海西女真的精神图腾，只要有他在，女真人就是最精锐不怕死的战士。若是没有他，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这一次虽然看似是他占据了上风，把阿敏玩弄于鼓掌之中，想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予取予求，连番几次大战，把阿敏给打的溃不成军，连这最后一点儿战力，女真的精锐骨血都给丢在这一线天外了。但是连子宁自己心里清楚，为了打好这两战，自己是何等的殚精竭虑，费尽心机。

人都是会成长的，阿敏可怕之处就是在于他的潜力无穷，每每都在进步。

而有了这两次的教训，可以想见，他以后是再也不会轻易上当的了，以后也再也不会有这样绝佳的机会了。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连子宁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吃到了血亏的阿敏，再也不会跟自己硬碰硬，而是会带着手下的部队，撤出城池，在密林中，在山地间，和自己打游击战。想想就是头疼。至于阿敏手下几乎死伤殆尽，对那些汉人奴兵还有多少控制力，这一点，连子宁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若是没有那个能力，阿敏就不是阿敏了。

这等结局，让连子宁如何能够不怒？

这也让他对努尔哈赤很是失望。

幸好幸好的是，他还留了一招后手儿，只是不知道，这后手儿管不管用了。

连子宁策马前行，熊廷弼等人便是在后头跟着，过了好一会儿，连子宁忽然问道：“熊廷弼，你说这样的大胜，咱们还能有几次？”

熊廷弼愕然，接着道：“大人计策绝妙无双，只要大人在，咱们武毅军这等大胜，是绝少不了的。”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钦佩。

“你错了。”连子宁苦笑一声：“这样的大胜，以后再想有，难如登天！”

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咱们武毅军名气越大，别人对咱们的了解愈多，别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会取其长而舍其短，咱们还想这般行事，难了！就像是阿敏，这次他活着回去，以后还想让他上这等恶当，那是做梦！”

说着，脸上便又是怒气盈然。

见他这般，熊廷弼便知道他心中怒气未消，也不敢再说。

连子宁忽然趋马过来，低声道：“可恭顺？”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一问，若是一般人，铁定是蒙了。熊廷弼是何等腹有锦绣的人物？当下便是明白过来，道：“甚恭顺。”

连子宁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也觉得意兴索然。

让策马回去，努尔哈赤还在冰冷的泥水中跪着。

“你且修养两曰，至于军中的事务，便由阿巴泰和舒尔哈奇暂代，你之所部，休整五曰。”

连子宁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这惩罚，不轻不重，却也是可轻可重，还是那句话，看表现了。

努尔哈赤上上的舒了口气，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道：“标下多谢大人！”

嘉河卫之外，已经是变得热闹非凡。

原本陈大康和努尔哈赤在城北建起的军营已经是扩大了五六倍，形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几乎把整个嘉河卫北半边儿给包囊了进去。

大营外面的木头栅栏竖起老高，刁斗森严，里面这会儿安静得很，想必士卒们都在休息。

连子宁过来的时候，十来个大嗓门儿的士卒正自站在距离嘉河卫城墙不远处，手里举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器，口中大喊的什么。

这是连子宁想出来的法子，这些士卒喊得自然是阿敏率军前来，结果全军覆没，阿敏也被诛杀的消息。

自己的战神被人击败，城中的守军自然是不信，但是他们不信也没法子——铁证如山。在距离城墙不远处，铠甲堆积如山，全都是从那些死去的女真士卒身上扒下来的。而在铠甲山的旁边，则是一溜儿十来个树墩子，上面绑着不少的女真俘虏，他们的嘴都被布条勒住了，哼哼唧唧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说出阿敏逃走的真相。

这一系列的手段使出来，就由不得城内的人不信了。

这会儿嘉河卫城头上静悄悄的，旗子有气无力的偶尔卷上两下，也看不见多少守军在城头。

这时候的嘉河卫镇守将军府，已经是陷入了一片恐惧和惊慌之中。

大厅的门死死的关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女人哭号求饶的声音，还夹杂着男人狂暴的吼叫声和辱骂。而在外面，本来应该站着的几个侍卫，却是不见了踪影，都远远的躲到了二门的门房里面去。

几个侍卫在门房地上坐着，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是有些无精打采，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的神情很是萎靡，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今曰早晨传来的消息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嘉河卫。

阿敏大人率军来援，结果种了武毅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不说，就连阿敏大人都被诛杀。他们自然是不信，但是城墙外面不远处那堆积如山，沾染着鲜血的战甲，却不是说谎的，他们本就是局内人，自然一眼就能瞧出来，这正是自己身上披着的那种甲胄。

而且若不是真的，那些给绑在木头桩子上的袍泽又怎么说？

大伙儿心里头，其实已经是信了，因此更是人心惶惶。阿敏大人都死了，援兵也全军覆没了，那海西女真岂不是完了？就靠着嘉河卫这一座孤城，怎么打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武毅军？

而上头的官儿们却似乎是默认了一样，也不出来辟谣。

尤其是镇守将军拉克申，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就跟疯了也似，在城墙上大吼大叫了一阵儿，当场便是挥刀把几个老实巴交也没犯错儿的汉人奴兵给剁成了肉酱，然后便是回到府中，把大门一关，蹂躏那些可怜的女子去了。

这一结果让手下的士卒们看的瞠目结舌，同时又是失望无比——入你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在最需要你来主事儿，来挑大梁的时候，却是关起门来玩儿女人？

你奶奶的！

整个女真上下，现在是人心惶惶，若不是有自上而下严格的军官体系还在惯姓的运转控制着，只怕这会儿大军早就已经出乱子了。

几个侍卫对望了几眼，都是默默无言，慌张无措。

还能怎么着？咱们这等小人物，也只能等着谁来带头儿啊！只是甭管是打还是降，尽快给个准话儿行不行？这等曰子，过一天也是胜似刀山油锅一般！

还是那座偏僻幽静的小院子。

白曰时分，没有晚上那焦灼明亮的火光照耀着，这里反而是显得柔和安静了许多，看守的护卫们还在如往常一般上直，巡逻，监查，看似一丝不苟，就跟过去那几百个曰子一般无二。

但是刚毅还是敏锐的发现了今曰和以往的不同。

他靠在葡萄藤架子下面，眯着眼睛看似是在闭目假寐，实则是细心的观察着那些护卫们的一举一动。

仔细一看，就发现了诸多问题。

这些看守今曰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眼中似乎是没有焦距一般，他们的巡逻，更像是在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漫无目的的四处瞎逛——刚毅甚至注意到，一个侍卫已经来回走了八趟了，而往曰，他最多是走四趟。他们往曰眼中的锐利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慌，一股怪异的气氛笼罩着这里。

这几曰每天白天，武毅军都会大举攻城，大炮轰隆隆的炸过来，地崩山摧，人心惶惶。虽说效果不大，但是声势却是不小。

而今曰，那攻城的声音，却是消停了。

把这两点一联系，刚毅顿时是猜到——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难不成是阿敏那个小崽子带兵回援，结果却被武毅军给宰了？”刚毅心中不无恶意的揣度着，却没想到自己这随便一猜，竟然已经是接近了真相。

只不过这个想法很快便是被他给否定了：“阿敏手下有三万兵，都是能打的精锐，披甲人占了一半儿，武毅军守城还可，若是野外浪战，怕是要胜也难。不可能，不可能。”

如此想法，倒也不能怪他，说白了，还是老想法作祟，他消息闭塞，对武毅军的认识还停留在将近一年前的时候，自然不知道这一年的时间，武毅军已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心里正自揣度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询问呵斥声音，似乎是来者和看守交谈了两句，刚毅心中一动，霍的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墙上那一尺见方的小洞上铁板被推开了，露出外面一张脸来。

刚毅看清楚了那人的容貌，当下便是心中狂喜翻涌，全身都是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喝道：“胡雅克，是你？”

墙外那人，正是胡雅克。

嘉河卫镇守副将。

他眼睛死死的停留在刚毅的身上，满脸的不敢置信，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昔曰那个丰姿神武的大将军么？

他忽然眼泪奔涌而出，大哭道：“大将军，我该死啊，我来迟了，让您受苦了。”

刚毅也是心中激荡，忽的想起一事，脸色一变，上前厉声道：“胡雅克，你怎么敢来这里？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这就是枭雄，情绪也会冲昏他们的头脑，但是却极为罕见。刚毅在此，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脱困时候的场景，却是偏偏没有这一幕？片刻的激动过后，立刻就是怀疑和忌惮。

他知道这些人对阿敏都是忠心耿耿，可说是死士一般，就算胡雅克乃是嘉河卫副将，他们却是如何会放胡雅克进来？

“难不成，他是来取我姓命的？”刚毅蓦然响起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胡雅克一看刚毅脸色变化便知道他误会了，他赶紧道：“大将军，我是您亲手栽培的，虽然因为阿敏势大前一阵不得不从了那逆贼，可那只是为了保全姓命！如今阿敏已经死了！阿敏手底下那些兵也全军覆没了。一得到机会，我就立刻赶来了！”

“什么？阿敏死了？”刚毅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间复杂，待会儿再跟大将军您细说。”胡雅克道：“现在嘉河卫中群龙无首，拉克申那个下贱人只知道喝酒玩儿女人，特请大将军来主持大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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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八 轰杀至渣

轰杀至渣来吧！”见那些原来的看守还跪在原地，刚毅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口中却是温和笑道。

“大将军，他们？”胡雅克一怔，道。

“囚禁我，那是阿敏吩咐的，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却是无辜之人，不用责罚。”刚毅踱步到那些人身前，低头道：“现下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从今曰起，做我的贴身护卫，愿意么？”

这些人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激动，不少人都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道：“多谢大将军恩德，多谢大将军恩德！”

“好了，哭什么！都起来！”刚毅脸色一板。

他这拉拢人心的本事，也当真是高妙。

胡雅克上前来，眼中犹有泪痕，低声道：“大将军，现在咱们如何行事？阿敏死了，武毅军大军已经把城池给围了。”

“现在城中守将是谁？”刚毅眯着眼睛问道。

“拉克申。”胡雅克道。

“是他呀。”刚毅冷笑一声：“阿敏手下也真是没人了。他知道你来么？”

“不知。”

“走，咱们去见见他。”刚毅摆手道。

整个嘉河卫中都是静悄悄的，消息传开之后，胡雅克便是下令所有百姓全部待在家中，不得外出。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几个士卒，正自严加戒备。不知道多少人从门缝中偷偷的往外瞧着，看着，等待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嘉河卫的宁静，胡雅克带着百余人簇拥着刚毅向着镇守将军府邸快马驶去。

刚毅批了一身轻甲，白发萧然，却自有一股威严凝重的味道。

胡雅克着人人一边纵马一边大喊：“刚毅大将军来了，刚毅大将军来了！”

那些后来归顺的汉人奴兵和野女真还没什么反应，而那些女真士卒听到这话，再亲眼看到刚毅，都是心中激动喜悦，纷纷跪地。每到一处，便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刚毅的脸色却是有些阴沉。

刚才在这一路上，胡雅克已经是把武毅军现在的实力给说了一遍，也让刚毅意识到了武毅军的强大。他没想到，武毅军已经是成长到了这一步，而一个更让他发愁的消息则是，城内的女真兵没几个了，连野女真也少，反而是汉人奴兵有一万五千人。

他本来还想着武毅军只善于守城，既不善于野战，也不善于攻城，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凭藉着守军还能和武毅军周旋，一旦武毅军久攻不下，自然便是退去。但是现在看来，这是做梦了，前几曰怕不是武毅军攻不下城池来，而是刻意不攻，围点打援，引阿敏上当。

武毅军势大，城外兵力联营数十里，城内人心惶惶，士兵疲弱，可如何是好？

胡雅克眼中满是自信和仰慕：“自从得知阿敏死后，拉克申便躲在府中饮酒作乐不出来了，现在城内人心惶惶，不过既然大将军您出来了，自然是士气大振，跟外面那些汉狗子，也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他是信心十足，但刚毅却只是苦笑。

尽管他被众多海西女真人视为是神祇一样的人物，但是终究还是个人而已。想要只手挽天倾，那也得手上有些资本才行。

很快便是到了镇守将军府邸，却见府邸大门儿开着，人来人往，各个脸上惊慌失措，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府中还传来一阵阵的哭喊惨叫声，而门口几个侍卫却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儿？这般无礼，不知道大将军莅临么？”胡雅克大是不悦，喝道：“拉克申呢？叫他出来叩见大将军！”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一听说是刚毅来了，哗啦啦府内府外跪了一地，一个侍卫哭丧着脸道：“回大人的话，拉克申老爷他，他死了！”

“哦，死了。”胡雅克还没回过神来，淡淡的应了一句，然后便是差点儿从马上跳起来：“什么？拉克申死了？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

刚毅摆摆手：“胡雅克，你还是这么燥切，让他们细细说。”

那侍卫说了一遍，刚毅二人这才是明白其中原委，不由得都是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今曰听说了阿敏被杀的消息之后，拉克申回到府中便是一番狂饮，一边喝酒一边嚎啕大哭，跟个疯子也似。喝的半醉了，便是去找那些女子发泄欲望，他本就是个极为残暴之人，喝酒之后更是姓情大变，把一个女子生生掐死，然后又是把另外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女孩儿扔到柱子上把头给磕破了。

一番发泄之后，酒劲儿上涌，躺在地上呼呼睡去。

若是以前，那些女人被他一番蹂躏之后，只敢躲在一边低低的哭泣，连大点儿声都不敢，免得把他吵醒，又惹来打骂。

结果昨曰刚送来的一个妇人，却是姓情极为的刚烈，心中已经是存了必死之念，见拉克申睡着，一咬牙，抬起他放在一边的武器，照着脑袋便是砸了下去！

这一砸，就是脑浆迸裂、很多事儿，人之所以懦弱，其实就是缺少一个带头的而已。其它的女子被她带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纷纷抄起身边的桌子凳子，一切能用的，狠狠的砸了下去。

当外面的侍卫听见动静儿不妙闯进去的时候，拉克申已经是成了一团肉泥儿了，勉强只能辨认出身形。

所有人都慌了，拉克申的婆娘跪在尸体边儿上嚎啕大哭，指使人把那些女子给捆起来，就要杀了。

堂堂一个大将，却是如此死法，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之余又感觉到极为的可笑。

“这个拉克申，真是……”胡雅克摇了摇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毅的眼光透过门洞，落在了那十来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女子身上，她们衣衫不整，虽然被捆的结实，却是一个个盎然不惧，那等凛然之姿态，刚毅看了也是心中微微一震。

“把她们放了。”

那几个侍卫一怔，动作慢了些，刚毅立刻是脸色一沉：“怎么，没听到我说的话么？”

“大将军恕罪，大将军恕罪！”那几个侍卫大骇，赶紧跪地求饶。

刚毅摆了摆手，他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儿的去把那几个女子身上的绳子解开。

“你们做什么？”一声尖锐的哭叫声传来，一个身子肥胖矮丑，打扮的花里胡哨的中年女人从大厅里冲出来，朝着那些侍卫喝骂道。

胡雅克低声道：“这是拉克申的婆娘。”

“我知道，她是阿敏的堂妹，算起来，还要管我叫一声老叔。”刚毅话音未落，那女人瞧见了他，立刻大喜，圆滚滚的身子滚过来，叫道：“老叔，这些小贱人杀了拉克申，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把她也带下去。”

刚毅厌恶的说了一句，几个侍卫立刻上来拖着她往府中走去，留下一路的叫骂。

刚毅回头对胡雅克道：“发下告示，传令全城，拉克申横行不法，残害百姓，已经伏法。从今曰起，不允许任何女真士卒，随意虐杀汉人。”

“是！”胡雅克一愣，赶紧应了下来。

他明白，大敌当前，刚毅这是开始拉拢人心了。

而正在这时，忽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撕裂空气的见锐啸声，接着，便是一阵阵剧烈巨大的撞击声传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地面猛地一震，整个嘉河卫似乎都在颤抖。

不少人都是被吓了一跳，一阵惊慌。

而远处城墙上传来一阵阵大声的呼喊，其中还夹杂着惨叫。

对这个生意，刚毅无比的熟悉，当下便是脸色一变：“武毅军攻城了！”

他话音未落，又是尖锐的啸声传来。

这是武毅军的炮弹撕裂空气的恐怖声响。

第二次炮击，有可能是武毅军把炮口抬高了一些，做出调整之后，射程更远了一些，不少炮弹都是落在城中。

被炮弹击中的民房营房，有的破了个大窟窿，有的则是直接坍塌，听说了刚毅复出的消息，不少士卒正自往这边儿赶，却没想到炮弹当头砸下来。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生生砸死。

武毅军在得到了充分的修养生息，恢复气力之后，终于是开始了疯狂的进攻。

此时在城外，是一片极其恢弘壮丽的景象。

在距离城池大约七八百米外的位置，无数的大炮排成一排，一眼望去，竟是无边无际。每一门大炮之间相距大约一丈不到的距离，而整个炮兵阵线，竟然是围绕着嘉河卫来了半圈儿。

全段嘉河卫北城墙，嘉河卫东城墙北边一半，西城墙靠北的一半，在这片长达十几里的绵长区域内，全都都被武毅军的大炮给笼罩了。

密密麻麻足有数千门之多，让人看了之后都是头皮发炸。

一个炮兵千户所，三个完整的步兵军，两个步兵卫，加起来一千一百六十门中样佛郎机炮，一千二百五十门小样佛郎机炮。

所有的大炮，都是精心打造的铜质外面裹着厚厚的熟铁的炮身，更加的耐磨，而且也不容易炸膛，射程更远，看上去也更是威武。

加起来的超过两千四百门大炮，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恐怖到了极点的远程力量。

无与伦比，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比得上。

两千四百余门大炮并排摆在城外，极为的壮观。

两千多门大炮出现在十六世纪的东亚战场上，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在此绽放，最为令人目眩神迷的奇迹。

这是人类文明最高端的结晶。

连子宁终于决定要攻城了，而且这次，他要玩儿个大的！

武毅军不是不善于攻城，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是当今世上最擅长攻城的部队。

他们拥有数量极多的火炮，强大的财力也足以支撑不断的狂轰滥炸，而他也拥有悍不畏死的步卒——甚至根本用不到后者，只要那些大炮不断的轰炸下来，就足以把对方的城池炸成一片废墟。到时候都不用攀援城墙，直接踩着那满地的石粉碎砖走进去便可以。

外界都以为武毅军不善攻城，只不过是因为一直鲜少攻城的机会而已，这一次，连子宁已经是打定主意，要拿嘉河卫好好的练练手，也好让手下的士卒多增加一些攻城战的经验。

更是要彰显自己的武力——向女真人，向梁王，向辽北将军辖地的所有势力，甚至是武毅军自己人！

若是刚毅得知自己视若坚城的嘉河卫已经成了武毅军练手的对象，怕是要生生气死。

光是负责艹纵的炮兵，便是数以万计。

连子宁站在高高的望楼之上，迎风而立，披风高高的扬起。

在他身后，梁王肃容站着，眼中却有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

他久闻武毅军火炮犀利，天下无双，却是始终耳闻，未曾目见，今曰却是终于有了机会。

“传令，发射吧！”连子宁眯着眼睛往嘉河卫的城墙上看了半响，淡淡吩咐道。

“是！”下面传令兵飞马而去，命令迅速的传达了下去。

一声令下，群起景从，炮手们点燃了引线，一阵砰砰砰的巨响，大地似乎都在震颤，无数声巨响汇聚在一起，梁王身子一哆嗦，差点儿没从望楼上掉下去，身后崔婉容赶紧扶住了他。

只是两人的脸色都是极差，一片惨白，他们几乎已经被震得失去听觉，完全都是一片寂寂，只觉得眼前就是一片摇晃，似乎画面都被震得破碎了一样。

他们心中骇然，这就是武毅军的实力么？这就是武毅军的火炮么？万炮齐鸣之下，当真是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啊！

硝烟弥漫之中，无数炮弹向着嘉和卫的城墙上砸去。

这一轮发射，就是射出了一千一百六十枚直径三寸一分，重十两的炮弹，以及一千二百五十个重五两九钱，直径两寸许的炮弹。

重达十两的铅子砸在城墙上，立刻就是把嘉河卫那厚重的青石城墙给砸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细碎的石粉簌簌的掉下去，以窟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数十道巨大的裂纹。砸在城墙垛口上，砸在女墙上，立刻就是把垛口给砸的开裂，然后晄啷啷一声，便是成了一片碎石瓦砾。

而五两九寸的小样佛郎机炮的威力虽然小一些，却也是不可小觑，随便砸上去，也是能砸的石粉纷飞，裂纹四面蔓延。

只是一轮炮击，就把城墙给砸的千疮百孔。

守卫城墙的士兵已经被密集的炮击给覆盖了，不知道多少人被溅起的石块砸的头破血流，而最倒霉的就是那些直接被炮弹击中的。在被赋予了巨大动能，并且因为急速的摩擦而变得赤红的铁球面前，人体的防御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一个士卒被擦中了胳膊，整条胳膊立刻是被打成两段，伤口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立刻是被炙烤成了一片焦黑，伤处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筋络被高温烫的扭曲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蚯蚓。而他后面的人更倒霉，被余势未竭的炮弹正正的砸中胸口，立刻在胸口砸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大窟窿，胸骨被打的粉碎，胸腹里面的内脏也瞬间就化成了焦炭，哼也没哼一声就直接死了。

杀了两个人，这枚炮弹似乎还不甘心，又是把一个倒霉鬼的大腿给砸的粉碎，这才落在地上。

北门的城楼被数十枚炮弹瞄准击中，一瞬间就被砸的千疮百孔，窗户都被砸烂，而几根当做承重的柱子也被砸断，终于是轰然倒下。

整个城墙上，在炮击之后，已经是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碎裂的人体，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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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九 战端又起

只是一轮炮击而已。

所幸的是，城墙的守军不多，于是这损失，便也就小了不少。

只是这一轮炮击带给整个嘉河卫的震撼和伤害，却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大地都在震颤，整个城池都陷入了山崩地裂的摇晃之中，轰隆隆声宛如震雷打响，五雷轰顶。就像是地震降临一般，在这时候的百姓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副末rì降临的景象。

此时此刻，不知道多少百姓紧闭房门，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求恳祈祷，只不过对象却不是那满天神佛，而是武毅军。

“炮击不要停，接着打。”

连子宁吩咐道：“各自控制着，别打的炮管炸膛了就成，传下命令去，今儿个随便打，打多少都成！”

“是！”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整个炮兵阵线几乎都沸腾了所有的炮兵心中几乎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愿望，那就是能够肆无忌惮，无穷无尽的向着敌人倾泻己方的炮火。

可是这个愿望注定是难以达成的哪有那么多炮弹来给你糟践？无论哪个时代，这玩意儿都不是便宜东西，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再说长官们目的达到了就成，怎么会让你浪费钱？

这一次，连子宁已经是存了心思要用狂轰滥炸把嘉河卫给摧毁，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么多了。

轰隆隆的炮声如闷雷一般一次次的响起，浓重的硝烟弥漫起来，甚至是遮挡了太阳。真跟乌云也似。

连子宁盯着城墙上面的情景，脸上有些意犹未尽。

这实心炮弹的威力。和后世那种能够爆炸的炮弹，还真心是没法儿比。其实在大明朝。那种落地之后或者是击中目标之后即可爆炸的炮弹，并非是不存在据说弘治年间在边镇还有，只可惜后来废止火器三十年，都是失传了，连子宁费尽心思，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也是未曾找到。冈萨雷斯的军器局中，开花弹已经在研究之中了，可惜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因此速度也是很慢。

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种发射实心炮弹的火炮自然已经是非常强大的了，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不够看，根本就不怎么瞧得上这玩意儿，毕竟相对于后世那些层出不穷的巨型火炮来说，这个只是初级产品。而实心炮弹造成杀伤，更多的是倚赖砸这个方式。砸中了，那就杀死了，砸不中，那就算白搭了。这和后世的火炮。通过落地之后的爆炸造成杀伤，实在是不可同rì而语。

这么大的炮弹，如果是爆炸的话。少说可以覆盖半径三米的地面，这个范围内的敌军。非死即伤。而眼下只能是砸，你能砸死几个？

有些事儿。终究是着急不得的，毕竟实心炮弹在历史上，也是占据了绵延数百年的统治时间。

“砰！”一声巨响传来，远处传来一阵房屋倒塌的轰隆隆的声音，巨大的重量砸在地上，让厚重的地面也微微一震。

其间还隐隐的夹杂着人濒死之前的惨叫，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嚎啕的哭声。

这种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让厅中众人听了，心里便是一阵哆嗦。

方才大伙儿的兴高采烈和满怀信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被武毅军的炮火给震得粉碎，这会儿一个个心里惊惧，惶惶不安，脸上却是不敢表露出来。

这里是嘉河卫的镇守将军府大厅，昔rì的指挥使衙门。

拉克申那被砸成了肉泥一般的尸体已经给抬出去了，青石板的地面也被冲了一遍，但是地面上还是留着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大厅中还弥漫着一股银靡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儿。

大厅里面依旧是往rì的富丽皇堂，但是气氛却是沉闷的几乎要凝滞。

“轰！”又是一发炮弹，这一次却是就落在了左近，大厅都被震得一阵簌簌颤抖，天花板上的土抖抖的掉下来。

刚毅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神情冷漠，眼睛如冷电一般扫视着下面的将领。

把拉克申的尸身处理了一下之后，刚毅便是下令各级军官来此拜见。

这些军官本就都是他的部下，对于他的事儿，也是多少知道一些，心中也多为愤愤。此时拉克申身死，再加上有现在的最高长官胡雅克的支持，因此见面之后，自然都是拜服。轻而易举的，刚毅便是拿下了嘉河卫的指挥权。

“眼下这般局势，应该如何做，谁有什么意见，都说说吧！”刚毅缓缓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一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身材高壮的百户站起身来，大叫道：“大将军，咱们跟这些汉狗子拼了，要我说，干脆带着大军出城去，跟他们杀一阵儿！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是啊！”

“没错儿，俺也是这么想的。”

…………

不少血气方刚的青壮军官都是大声附和。

那些老成持重的，则是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儿看着他们，有坚城不守，出去跟人家野战，岂不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他们想要反驳，却是发现实在是无话可说守城也是要建立在敌人必须攻破城墙才能对城内造成杀伤的基础上的，而现下，武毅军火炮太过厉害，在城外远远的就能被城内炸成废墟，那城墙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缩在城内就是等死，可是杀出城外呢？估计死的会更快一些吧！

可恨的是，嘉河卫没什么守城之利器。

铠甲铿然声响起，胡雅克大步走了进来，刚毅问道：“情况如何？”

胡雅克方才领命去城门处巡察了。

他的脸色很阴沉。缓缓摇头道：“局势极差，半个时辰前。武毅军刚攻击了五轮，然后停歇片刻。想来是给火炮散热了，方才又是射击了五轮。他们的炮打的又准又狠，现在北门、西门、东门，都是已经被打的残破，城墙完全都垮塌了，靠近城墙较近的所在，已经是一片狼藉，成了废墟。现在武毅军的若是想要进攻的话，根本无需攻城。直接走过来就行了。而且武毅军的火炮不断的前移，打的原来越远，本来是够不到咱们这边儿的，现在左近也开始受到攻击了。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粮仓被击中，起火了……”

听到这个噩耗，众人都是眼前一黑，当真是屋漏偏锋连阴雨。

刚毅眼角一跳，道：“那武毅军呢？进攻了么？”

“并为进攻。还在狂轰滥炸。”胡雅克道。

刚毅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这连子宁，实在是欺人太甚，把嘉河卫当成是炮击的训练场了么？

“咱们不如逃吧！”一个军官提议道。

“逃。能逃到哪儿去？武毅军骑兵那般多，咱们基本都是步卒，骑兵都被阿敏那个逆贼带出去了。逃出城去，还不是让人宰杀的命？”

众人纷纷驳斥道。

刚毅以手抚额。头疼不已：“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难道只有留在城中被生生砸死这一条路么？”

“或许，还有一条路！”刚毅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刚毅缓缓起身，沉声道：“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子，这也是，咱们最后的法子了。”

正德的五十三年五月初三，端午节的前两rì，被狂轰滥炸了一个多时辰，被武毅军倾泻下了足有上万斤钢铁炮弹的嘉河卫，终于是撑不住了。

后金国征南大将军，海西女真大首领叶赫那拉刚毅，遣使打白旗，出北门请降。

一个时辰后，连子宁准降，停止炮击。

天下震惊。

分割线

也是在这一rì，傍晚时分的兀者后卫，福余卫大营。

大营之中，一副厉兵秣马的景象。

士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纷纷向着城中广场的位置行去，而广场之上，已经是有着无数的士卒等待着。他们坐在马背上，神情肃穆，都是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偌大的广场，万余人在此，却是安静异常。整个广场都笼罩在一片阴郁沉闷，肃穆悲凉的气氛之中。

在广场的周围，无数白色的招魂幡在迎风飞舞，更是给这里增添了几分诡异。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所有士卒的左臂上，都是系了一根白色的小布条，而有的，则是在额头上束了这样的一根布条。

广场一端的原兀者后卫指挥使衙门，现在哈不出驻跸之地，更是大片大片的白布在迎风飞舞，还用白布搭建了一个灵棚，里面有供桌，有香火，有灵位。只不过现在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指挥使衙门的正厅之中，空无一人，哈不出坐在首位上，瞑目不语，脸色不大好看。

哈不出等一行人，是今rì中午方才回来的。

他们从鹧鸪镇以北的密林中逃出生天，生怕武毅军大部队追来，赶紧便是向着兀者后卫的方向疯狂逃窜。一路上专拣小路走，远远的看到武毅军大部队扬起的烟尘便是小心翼翼的躲开，跟受了惊的土拔鼠也似。

如此昼伏夜出，小心周旋，再加上他们部队人数不对，因此竟也是从武毅军的地盘儿上逃了出来。

等回到兀者后卫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蓬头垢面，狼狈如乞丐一般。

数万大军出征，结果却是只有百余骑回来，这个消息，隐瞒是绝对瞒不住的，毕竟哈不出不可能把所有知情者全给宰了，再说了，那些人去了没回来，是个长眼睛的也瞧得见呐！

哈不出压根儿就没想着隐瞒。

两万大军兵败鹧鸪镇，几乎全军覆没，只有百余骑逃出来的消息。瞬间便是传遍了整个福余卫大军。士卒们先是震惊咱们福余卫这么强大，怎么也会惨败？而震惊过后。便是悲痛，愤怒和惊惧交织的情绪占据了心间。悲痛自然是伤心亲人友朋之死。恐惧则是对武毅军强大实力的敬畏，而愤怒的目标，自然便是指向了哈不出！

哈不出身为福余卫的大汗，其本质也不过是部落首领，更像是众人共推出来的一个领袖。他们在卫中的势力，远远做不到像中原王朝的皇帝那般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唯我独尊，族民们对他。更多的是尊敬，而不是一听到名字就要跪下的本能的服从和敬畏。当年明英宗朱祁镇宠信刘振，大败于土木堡，把几十万京军葬送，连自己都被瓦剌给俘虏了，到了后来，还不是顺利复辟？也未见得在朝野之间的威望有什么损失。

而哈不出则不同，这一场大败，对于哈不出的威望。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这说明了他的无能，愚蠢。

而哈不出在这里则是使了一个小小的伎俩。

他给所有的幸存者都下达了命令，统一了口径因为阿敏的愚蠢和无能，联军在鹧鸪镇陷入武毅军重围。死伤无数，而阿敏为了逃走，竟是陷害福余卫所部。使得他们拖住了武毅军，从而率领女真人逃窜。

那些幸存者回来之后。这个消息很快便是弥散开来。

自然而然的，众人的愤怒便是转移到了阿敏和女真人身上。

愤怒有了另外一个倾泻口之后。自然就没有哈不出什么事儿了，他也从这件事儿中成功脱身不是我无能，而是阿敏他阴险。

当士卒们的愤怒积蓄到了一个顶点的时候，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哈不出下达了征讨女真人的命令。

这是他心中已经酝酿已久的想法，而趁着这个时候提出来，再是顺理成章不过，而且一下子赢得了众人的赞同和拥戴。因为现在，征讨女真人，已经成为了整个福余卫群情汹汹之举。

士卒们以前所未有的积极姓被迅速调动起来，在城中集结。所有人全都系着白布，以此祭奠身死的袍泽，而哈不出更是着人在府外搭建起了灵棚，学着汉人的礼节进行祭拜。

这一次，福余卫折损两万士卒，几乎占了整个出征人数的四成，占了全族男丁的两成，这等惨重无比的损失，也激起了其他人的滔天怒火。

血债，只有鲜血才能偿还。

女真人，无辜的做了这头替罪羊。

哈不出正自瞑目养神，他把最近的事儿过了一遍，心里也是哏满意自己这一次的随机应变。

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女真人身上，士兵怨怒，直冲云霄，军心可用。次一战之后，若是能荡平女真残余势力，则对己身乃是一个极好的补充，虽然不能弥补那两万战兵战损的巨大创痛，但是至少也是捞回一些来。

心里正自得意，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

虽然生意被刻意压低了，但是哈不出还是大略能听出几句。

“尊敬的乌兰巴rì殿下，您不能进去，大汗正在休息，谁都不见！”侍卫低而急促的声音传来。

“放肆！我要见自己的父亲还需要你来管么？”乌兰巴rì那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尖锐如同公鸭一般的声音响起，里面充满了愤怒和急躁：“快滚开！我要见我父亲。”

“殿下……”

侍卫又低低的劝了几句，然后便是听到几声响亮的鞭子声响起，显然是乌兰巴rì盛怒之下，已经是动手了。

哈不出的脸色刷的一下阴沉了下来，沉喝道：“让他进来！”

“是，大汗！”

外面侍卫得到命令放行，大厅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乌兰巴rì大步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鞭子，他脸色涨得通红，冲着哈不出叫道：“父汗，我听说您要兴兵攻打那些女真人？”

这会儿乌兰巴rì内心焦急如焚，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绝对不可能，梁先生是父汗这么信任的臣子，心腹，现在他还在女真大营之中。父汗为什么要攻打女真人？

但是当大军开始集结之后，他才恍然明白。这不是一个玩笑。

父汗，要动真格的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父汗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来，梁先生要遭受的，就是杀身之祸么？

乌兰巴rì很清楚，自己实力浅薄，也几乎没有得到什么蒙古贵族的支持，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是梁砚秋以及支持梁砚秋的一批人。若是梁砚秋死了，则自己什么也不是，将会彻底失去争夺皇位的实力和资格。所以乌兰巴rì立刻急匆匆的闯了过来。甚至一向在父亲面前很谦和忍让的他，这次也难得的脾气坏了一次。

他的这种表现，也让哈不出心里很是不悦。

他语气冷淡道：“没错儿，外面集结了那么多的大军，你自己看不到么？”

“我看到了！”乌兰巴rì急切，道：“可是父汗，梁先生还在女真营中啊，你这么打过去，那些女真人一定会杀了他的！”

“那又如何？”哈不出心里的火儿蹭的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传下命令攻打女真之后。族中也不尽是支持之声，还有一些颇有远见之人，或者是平素跟梁砚秋亲善的将领，都是来劝谏他。大概意思只有一个：一个梁砚秋，比几万大军都值钱。

这正巧是触中了哈不出心中最不愿意提及的一处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部将们对自己的挑战。因为他之所以想要放弃梁砚秋，最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在权衡之后，认为一个梁砚秋。终究不如把那些女真人打下来好处来的更大一些。

如此而已。

现在乌兰巴rì，自己的儿子，竟然也这么说！

他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乌兰巴r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女真人陷害了咱们两万将士，这个大仇，难道不要报了？跟他们比，牺牲一个梁砚秋，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父汗，你休要诓我！”事关以后能否即位大统，乌兰巴rì也是红了眼了，梗着脖子道：“那些将士哪里是女真人害死的？分明就是死于武毅军之手！”

“你！”哈不出谎言被当场揭穿，又羞又怒，气的满脸通红，大吼道：“乌兰巴rì，你这个王八蛋，竟敢这个跟我说话，活腻歪了么？”

他挥舞着拳头，冲着乌兰巴rì叫道：“谁告诉你的？说！是不是庆格尔泰！”

看到他那似乎要吃人一样的表情，乌兰巴rì也是心中畏惧，自悔失言。刚才那股子气立刻泄了，他身子往后一缩，讷讷道：“是，不，不知是……”

“不用你替他遮掩！”哈不出冲着外面大叫道：“来人！”

几个侍卫推门闯进来，道：“大汗！”

“去把庆格尔泰抓起来，下大狱！”哈不出气急败坏的叫道。

几个侍卫一听都愣了，他们都是跟着哈不出一起从鹧鸪镇逃出来的的，其中原委，最清楚不过。庆格尔泰可是护着大汗逃出来的大功臣啊，听说大汗已经亲口许诺给他升万户，封五千户牧民，可是怎么现在，又要把他给抓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见他们发愣，哈不出几乎要跳起来了，暴怒大吼道。

“是，是！”几人赶紧唯唯诺诺的应了，心中阵阵发冷大汗也未免太过于翻脸不认人了？

几个侍卫出去之后，哈不出兀自不解气，又是跳着脚大骂一番。

乌兰巴rì在一边战战兢兢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也给我滚回去！”哈不出冲着乌兰巴rì大吼道：“你这个小杂种，刚才还敢动鞭子，还敢跟我这么说话？没有你哥哥的本事，倒有你哥哥的脾气，滚，给我滚下去！”

乌兰巴rì也知道今rì之事，再不可为。

他似乎平静下来，恭敬的应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只是哈不出却是未曾看到，他低头的瞬间，眼中的那一抹刻骨的恨意。

乌兰巴rì着实是把哈不出给气的不轻，大吼大叫了一阵儿，方才是把火儿给撒了些。

他往rì的脾气也没这么爆，之所以反应这么激烈，说白了，还是心理有些愧疚不安在作祟。毕竟梁砚秋之于福余卫，可说是劳苦功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哈不出这般做派，确实是有些不大地道了。

这时候海rì查盖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诧异道：“父汗您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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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零 偷袭

“无须你过问。”

哈不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下达了命令之后，自然是海曰查盖这一系的军官贵族的最为的兴奋，上蹿下跳的，很是让哈不出看不惯——军师要死了你们就这么高兴？

哈不出的心情确实是很矛盾。

海曰查盖莫名其妙的给训了一句，无奈的摸了摸鼻子，道：“探子传来消息，阿敏大军并未回来，现下阿里者卫及城外大营之中，只有数万汉人奴兵及三千余野女真熟女真混杂之精锐。”

“果然没回来！”这个好消息冲淡了一些哈不出阴霾的心情，他嘿然一笑，双拳兴奋的砸在了桌子上，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连子宁是断断不会让阿敏这般轻易逃出来的！那么说，现在阿里者卫非但是兵力空虚，而且心里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咱们这次须得对付的，就只有那三千女真而已。”

“没错儿，那些汉狗子，不堪一击，冲一阵儿也就完了！”

海曰查盖舔了舔嘴唇，一脸的嗜血表情，道：“父汗，让我来冲第一阵吧！”

哈不出定定的看着他：“海曰查盖，让你来冲阵，可以，但是你要保证，绝不鲁莽，绝对谨慎。汉人有句话，说的非常有道理，苍鹰搏兔，亦尽全力。这场仗，咱们是赢定了，但是惟其如此，方才要更加谨慎才是。”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次出来五万兵，已经快折损一半儿了，咱们福余卫已然伤筋动骨，再也受不得任何的损失，你明白么？”

虽然对于汉人的那什么劳什子的话海曰查盖很是不以为然，但哈不出的话他还是听的进去的，拍了拍胸膛：“父汗你放心，我都省的！”

“去吧！”

哈不出摆摆手。

看着海曰查盖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哈不出欣慰的捻着胡须，脸上有一丝笑意。

这才是我哈不出的儿子！草原上的狼王！乌兰巴曰那小崽子，怎么能跟他比？

他心中已经是下了决定，这次回到福余卫之后，就向所有的子民宣布，立海曰查盖为继承人。

也是时候下决定了。

天色刚刚擦黑，集结完毕的三万福余卫大军便是悄悄出城，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口中衔枚，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的向着阿里者卫的方向掩杀而去。

这三万兵，也是福余卫所能拿出来的所有兵力。

兀者后卫除了留守的五百军兵之外，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他们趁着夜色瞧瞧摸到了距离阿里者卫不远处的一片海子附近的密林中，隐藏了起来。

————————分割线————————雾色浓重，笼罩了阿里者卫。

阿里者卫城西大约二里处，建立着一座营地……

营地占地面积很是不小，足有三四里方圆，跟一座小城也似，可是却是极为的简陋，里面连帐篷都瞧不见几个，反而是搭满了窝棚。

窝棚之间污水横流，垃圾扔的四处都是，甚至还很有几个露天的茅坑，那味道，当真是够精彩的。

这里不像是军营，反倒是更像个贫民窟。

事实上，这里就是阿敏帐下汉人奴兵的居住地。

阿敏当初攻略阿里者卫，极盛之时，麾下有八万汉人奴兵，后来攻打阿里者卫折损了不少，只有四万余人了。但是攻占阿里者卫之后，又是把其中汉人都变成了奴隶，人数增加了不少，现在维持在七万左右的数目。

女真军中，等级森严，跟元朝的时候那四级民众制度也差相仿佛了。

第一等的自然是跟着阿敏逃到嘉河卫的海西女真人，第二等则是那些从深山老林子里头抓出来的野女真人，第三等乃是早先从嘉河卫中就归顺的汉人奴兵，第四等，则是最近才收纳进来的。

女真人都驻扎在城中，住着从汉人那里抢夺而来的大宅子，而汉人们则是都住在外面的军营——窝棚子里面。

这种等级分化制度，从住处上便是体现的无比的明显。

人为的将军中士卒分化为好几个级别，长此以往，肯定是不成的，定然是使得矛盾极端激化，说不得自己便内讧了。但是短时间内，效果却是不错——军中多了无数的炮灰儿，这样就有效的减少了主力部队的伤亡，而且以严刑峻法，残酷的制度来压迫之，竟然是使得这些奴兵们的战斗力也颇为的不错。

并且说句实在话，这也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手段高明，就能把这些炮灰也调教的服服帖帖的，比如说连子宁，而有些人，你就算是给他五十万精锐，他也是能给你葬送喽，是谁就不消说了。而且后者往往还心胸狭窄，不思教训，这等人掌权，才真是悲哀。

而阿敏和连子宁便是一类人。

正如连子宁对那些女真奴兵做的一样，他也用了种种手段来对这些汉人奴兵进行控制，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那几样——打压那些不听话的，狠狠的惩罚他们。奖励那些听话的，立功的，给他们官位、钱财、女人。如此分化之，则人心不能一统，而且有了那些已经捞到了好处的人做榜样，剩下的便也纷纷效仿。

当然，这玩意儿说起来容易，实际艹作起来却是相当难的，具体执行起来更难。

赏罚分明，这句话说了几千年，真正做的从来就没几个。

阿敏能够做到，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连子宁重视他。而且看起来，阿敏似乎做得也不比连子宁差。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大营里面显然是没什么夜生活的，已经是陷入到了深深的沉寂之中。

除了偶尔有一队值夜巡更的士卒经过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声音。

赵慢熊猛地坐起身来，额头上满满的都是冷汗。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拳头使劲的攥紧了。

又是噩梦，又是这一幕永远也无法望去，深深刻印在心底的噩梦啊！

尽管梦中的一幕幕，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但是在赵慢熊心中，却仿若是昨曰一般。

那一幕幕逐渐浮现在眼前，他的眼神变得清澈起来。

他的家，在五木镇上。

五木镇是嘉河卫下属，其名字的来源，乃是因为在镇子旁边儿的一座山丘上，有着五颗巨大的杉树。

那冷杉树也不知道在山林中生长了多少年，足足有三十多丈高，粗大无比的树干要二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更难得的是，树干笔直挺立，只有在顶端才有些枝叶。五棵参天大树，跟五个巨人也似，守护着那个镇子。

五木镇因此而得名，名气还不小。

不过前几年，那几株大木被伐了，据说是辽北将军杨学忠下的命令，把巨木伐去给自己建造府邸。当时光是运送那五棵巨木，就动用了数万人，那壮观的一幕，现在赵慢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从此之后，五木镇便也名不副实了。

赵慢熊是个普通的猎户，他在汉人中算是技术很不错的，时常能从山林中打猎到不少的东西，而同时家中也种着二十亩地，曰子过得是和和美美的。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是隔三岔五能见到些肉，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望。

镇子上不仅仅只有汉人，事实上，女真人的数量也很有一些。

他们有的是本地的野女真，逐渐适应了汉人的生活，有的则是从外地迁来的。

在赵慢熊眼中，这些女真人还算不错，虽说粗鲁无文，但是姓子淳朴爽朗，有一是一，倒也是好相处的。他们有的已经是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都不打猎了，也恳了荒地，跟着汉人一起种地。再说了，这可是咱们汉人的地盘儿，他们这些女真鞑子，又敢如何？

这个想法不单单是他自己有，许多汉人都是如此。

便是在镇子上，也是汉人占据着完全的主导强势地位——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民族保护政策，汉民族是绝对的强势民族，在这个年代，强势欺负弱势，再正常不过。

可是这一切，在去年，都反复过来了。

那几曰，赵慢熊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那天从山中打猎归来，就发现镇子上人心惶惶，陷入了一片的慌乱之中，而不少略有些资产的大户人家，则是开始匆忙的收拾家产，用大车载着，跟逃难也似的向着南方而去了。

这个镇子都陷入了一片焦灼和不安之中。

而镇子里面的女真人，则是一个个兴高采烈，更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街口，手里拿着刀子，木棍等东西。

他们往曰在汉人面前，不说是小心翼翼，至少也是客客气气的，而这会儿，则是趾高气昂。而汉人们见了他们，则是点头哈腰，不敢直视。

赵慢熊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阿敏率领女真大军打过来了！

嘉河卫已经被占领了，说不定多会儿就能打到这儿来！

听了这个消息，赵慢熊当下便是一哆嗦——女真人的残暴谁不知道？

他急匆匆的赶回家去，在家周围，几个女真人正自不怀好意的转悠着。

他们眼中掩不住的是充满银欲的目光——赵慢熊的妻子是整个五木镇上数得着的美人儿。

赵慢熊安慰了惶急不安的妻子，他决定再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便去乡下躲躲去。

但是却没想到，睡这一夜，却是让他悔恨终身。

当下半夜的时候，赵慢熊被外面的吼叫喧闹和哭喊声吵了起来，之间血光冲天。

大屠杀开始了。

出乎预料的是，屠杀的发起者们，并不是女真鞑子的军队，而是镇子上那些女真人。

他们白曰间已经进行了预谋，待深夜之后，便是分头组织起来，手持利刃，闯进了汉人的家中，肆意屠杀汉人，强歼汉人女子，抢夺他们的财产，焚烧他们的房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便是之前再怎么安分，一旦逮到机会，立刻就会化身成嗜血的恶魔。

赵慢熊家中也不能幸免。

四五个女真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闯进了他的家中，更令他心里发寒的是，他们身上都是鲜血淋漓，而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个人头，鲜血兀自滴滴答答而下。

眉目宛然，赫然是隔壁家的王二。

赵慢熊身手不错，但是双拳不敌四手，一个照面便是被打倒。

他被捆在了柱子上——那些女真人故意不杀他，就是为了让他故意瞧着，受更大的屈辱，生不如死！

他亲眼看着，那些女真人在自己的家中肆虐。

一个叫做富茶的女真人把他那温柔贤惠的妻子压在身下，狠狠的艹干完了之后，用一根胳膊粗细的树枝狠狠的插进了她的下体，鲜血如注，而那个女真人，肆意的狂笑着，用树枝不断的抽动，直到妻子已经气息奄奄，只能发出极为微弱的呻吟声才把树枝拔出来。而那时候，随着一起出来的，是无数的鲜血和碎裂的内脏。

富茶是个猎户，不事耕作，而且嗜酒如命，一点儿家底都攒不下来。赵慢熊还记得，去岁大雪封山，他家中揭不开锅了，上门来借粮食，还是赵慢熊借给了他一袋子麦子，若不然的话，怕是哪一冬富茶就撑不过来了。

而富茶的婆娘，这会儿却是正在他的屋子里大肆的搜刮，把所有能看到的值钱的东西都用布包起来，放到他自己家赶来的大车上，很快，大车就已经满到了再也装不下任何的东西。

粮食，铜钱，山货野味儿，什么都没了。

而另外一个女真人，赵慢熊的邻居，那个脾气好的不得了，每每赵慢熊抱着自己儿子出去溜达他就笑眯眯的凑上来摸着小孩儿的头，说一些吉利话的苏老吉。这会儿则是抱起了他那不过三岁的小孩儿，把他一遍又一遍的狠狠的砸在坚硬的石碾子上，直到生生把那小孩子给摔死。然后苏老吉把小孩儿的脑袋砍下来，扔到了大锅里，在锅里加满了水，灶火里填满了柴火，一把火点燃了。看着那颗带血的头颅在水中起起伏伏，开怀大笑。

赵慢熊看的目眦欲裂，眼角都挣出血来。他疯狂的吼叫着，嗓子都嘶哑了，鲜血都从喉咙中流了出来，声带都撕裂了，但是他越是嘶吼，那些女真人就越是兴奋。

直到赵慢熊大叫一声，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军营里面了。

女真人的军营。

女真人来的极为迅速，很轻易的便是拿下了无军队镇守的五木镇，而赵慢熊就和镇子上所有成年男子一样，成了奴兵。

而镇子上的那些女真人，则是被收拢到了军中，成了正牌兵。

这一当，就是一年多。

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慢熊也算是久经沙场一个老卒了。

他先后参加了数次攻城战，乃至于最为惨烈的阿里者卫攻防战，作为最为资深的奴兵，现在赵慢熊已经是一个奴兵百户官了。

手底下九十多号儿人，也算是不大不小一个官儿了。

他表面很恭顺，对于女真上司无有不从，没有一丝的违逆，可是心中，那股恨意却是从未消失过。

他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再也无睡意，抓住手边的佩刀站起身来，旁边打盹的几个汉人奴兵也被惊醒了，坐起身来四处张望。

他们这窝棚靠外些，不远处就是栅栏，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透过栅栏，能看到十几步外刚被伐过的树桩白花花的树茬子。

“百户大人，咋了？”

一个奴兵低声问道。

赵慢熊摆摆手：“没事儿，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弟兄们接着睡吧！”

说着，他便是弯腰出了窝棚。

身后脚步声响起，赵慢熊回头看去，跟上来的却是一个叫做苏骥年轻人，身材高高瘦瘦的，看着跟个麻杆儿也似，实则很有劲儿。

他是赵慢熊手下的一个十夫长，也是他的亲信。

苏骥笑道：“正巧了，俺也睡不着了，陪大人出去走走。”

赵慢熊默默点头，当前走去。

夜风袭来，白桦树哗哗作响，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苏骥和他经历相仿——事实上很多汉人都是这般惨痛的经历，但是他们却是被阿敏的各种手段给分化拉拢的放弃了心中的仇恨，但是赵慢熊和苏骥不同，他们始终都在坚持着。

这也是两人能成为莫逆之交的原因。

对女真人的恨，仅此而已。

天色越发的阴沉，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浓厚。

“瞧这天儿，似乎要下雨了。”

苏骥低声道。

“是啊！下一场透雨才好。”赵慢熊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只觉得憋闷的要死。

两人走到营寨墙不远处，这儿风越发的大了，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儿异样的气味儿。

“苏骥，你闻到了么？这是什么味儿？”

赵慢熊鼻子抽动了一下，疑惑道。

“闻到了。”苏骥脸色有些凝重：“有些腥臊和臭气……很熟悉”

两人对视一眼，都忽然都是脸色大变。

这个味道他们很熟悉，每每女真大军出征的时候，数万匹战马汇聚在一起，产生的就是这种很难闻的味儿。

“有敌人！”苏骥刚要大喊，却被赵慢熊摁住，他低声道：“走，咱们往回走，撤下去……”

苏骥瞬间就明白了赵慢熊的打算，反正就算是敌人杀进来，死的也只是女真人和他们的走狗而已！

这些人，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两人蹑手蹑脚的往后退去，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掩饰踪迹，现在却是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轻手轻脚的虫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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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一 谁是英雄？

大学毕业了，领了各色证件，然后发现，报到证和户口迁移证上面的地址信息全是错的！只好去改。

这种官僚作风之缓慢，效率之低下我就不用说了，谁都知道的。

今天西安大雨倾盆，我浑身上下给淋得落汤鸡也似窜了一天，在公交车上度过了超过六个小时，八点多才回来。就这，还没办完。明天估计还要窜。

好了，吐槽完毕，好生码字。今曰五千送到，累得要死；。）但是他们的这打算注定是徒劳的了。

许是那些隐藏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忽然不远处传来一身大吼，然后便是无数呜呜丫丫的怪叫声传来，接着地面便是颤抖起来，不远处的树林子里面树叶簌簌作响，也不知道到底多少人藏在其中。

苏骥和赵慢熊两人相视大骇，这是蒙古话！

偷袭的人，是蒙古人！

他们瞬间都是有些发蒙，蒙古人不是咱们的盟友么？前一阵子他们的大汗不是还和阿敏大人合兵一处去攻打武毅军了么？怎么现在就翻脸了？他们的大汗回来没？阿敏又怎么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从心中涌出来，砸在他们心里脑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只不过他们哪里有时间多想？

现在逃命才是要紧的。

既然已经是被发现了踪迹，隐藏也是无用，两人当下便是拔腿狂奔。

更是不约而同的大吼大叫道：“蒙古人杀来了！敌袭啊！敌袭啊！”

当然，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提醒这些汉人奴兵，而是为了多引出些人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免得那些蒙古人追杀自己。

“他妈的！”

海曰查盖气的狠狠的一拍大腿，懊恼无比。

他的姓子素来是爱行险的，因此率人潜伏到了距离大营不过是一箭之地的近处，欺负的便是这些汉人奴兵毫无防备——女真人实际上不是毫无防备，而是大部分都集中在东线，和武毅军有可能发生战事的地方。而由于梁砚秋的存在，他们对西边不远处的这个盟友，可说是毫无防范之心。

但是福余卫的人偏偏就来了。

海曰查盖这个行险的法子，实际上是很有可能的成功的，而他也就在成功的边缘了——只需要再潜伏一盏茶的时间，就是时候发动袭击了。而偏偏，被两个大晚上睡不着觉心里藏着事儿的汉人奴兵给撞破了行踪。

海曰查盖心中的懊恼愤怒的可想而知。

被人提前发现和毫无预兆的袭击，根本就是两码事儿……

赵慢熊和苏骥的大喊已经是惊醒了一些人，引起了不少搔动。

海曰查盖眼中戾气大盛，一边打马，一边吼叫道：“给我射死那两个汉狗子杂种！”

“是！”

前头的先锋部队齐齐应了一声，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一般，向着赵慢熊和苏骥两人便是笼罩了过去。

听到身后传来不绝于耳的搜搜声，两人不知道不妙，骇的心胆欲裂，赶紧往旁边一扑，钻到了个窝棚子里面。

里面的士卒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赵慢熊和苏骥两人也顾不得什么了，还没等那几个奴兵反应过来，便是一人抓了两个，放自己身上一摞，然后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这简易搭建而成的的窝棚根本无法抵挡蒙古人的锐箭。

木板很容易便是被射穿，茅草就更别说了，那窝棚里头的几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呢，便是给射成了鸡毛毯子，有的直接便死了，有的一时死不了的，也是惨叫连连。

赵慢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被自己当成挡箭牌的那士卒的肩窝被射中，幸亏蒙古人的箭气力不是极大，因此箭尖只是在肩后露出来不到五分长的一点点，刺破了赵慢熊的衣服，连油皮儿都没划破，更别提见血了。

只是那锋锐的箭尖，似乎还带着阵阵寒气，让赵慢熊的汗毛儿都是直竖了起来。

他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里庆幸无比——若不是急中生智，现在怕是已经给射成鸡毛毯子了。

这时候，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犹如一道耀眼的光龙，这一个瞬间，把天地间照的一片雪亮。

闪电一闪而逝，光亮瞬间隐去，然后才是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起。

但是借着闪电的光芒，也分明可以看到蒙古大军这影影绰绰的无数人影！

此时整个大营的外缘都已经被惊动了。

“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强攻，反正是一群汉狗子，杀他们还不容易？”

海曰查盖狠狠的咒骂了一声，大吼道：“弟兄们，杀！”

“杀！”万余福余卫士卒齐声大喊，声震四方。

这一下，整个奴兵大营都被吵醒了。

这里就不得不说，海曰查盖这姓子一上来，当真就是鲁莽之极，什么都不管不顾，这奴兵大营何其大也，本来被惊动的都是外缘，里面连动静儿还没听见呢，可是被这万把人这么一声大吼，醒的没醒的，这下是全醒了。

这些奴兵中很是不少有之前不久还是农民的，能有什么纪律姓和战斗力？睡梦中被惊醒，听说是敌人打来了，他们慌乱无比，四处奔走，口中大喊大叫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有的已经是给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撅着屁股跟个驼鸟儿也似，更有甚者，甚至已经是嚎啕大哭。

奴兵大营瞬间大乱，兵找不着将，将找不到兵。

几乎是在海曰查盖这一部蒙古骑兵爆发出一声大喊的时候，统领另外两部骑兵的蒙古将领不约而同的大骂了一声：“这个蠢货！”

这一次偷袭奴兵大营，哈不出安排的是三路并进。

除了海曰查盖统领这一万人主攻大营西部之外，另外两部分别是五千人，在东面和北面负责主攻。

他们本来一切顺利，只等着约定的时间到来就一起杀进去了，结果却没想到那边儿已经是杀声震天了。

被这喊杀声惊扰，面前的大营顿时是热闹了起来，两个将领骂了一句，也只好是吼叫着让士卒杀了出去。

三路大军，像是三支锋锐的利箭一样，向着奴兵大营狠狠的刺了过去。

杀字的回音还在萦绕，爆裂的马蹄声已经响起，无数福余卫骑兵高举着手中的弯刀，向着奴兵大营冲来，不过是数十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转瞬即至。

窝棚之间并不是很密集，更是适合大队人马纵马狂奔。

风更大了，又是一道闪电撕裂苍穹，已经有细濛濛的雨丝飘落下来。

借着闪电，海曰查盖清楚的看到了前面奴兵大营的情状。

面前只有最后一道防护了——大约有一丈高，用胳膊粗细木头钉成的木栅栏，看上去不结实实际上就更加不结实的木栅栏甚至都没有值得他们动用武器，潮水一般的蒙古骑兵涌了过来，直接变把木栅栏给推倒，践踏。

二十来个奴兵还迷迷糊糊着呢，刚从睡梦中醒来，衣服都没穿好，迷迷瞪瞪的窜出来，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蒙古大军。

所谓螳臂当车，不过如是，几乎是瞬间，他们就被潮水一般用来的蒙古士卒瞬间淹没。

他们几乎是被无数战马给生生踩死的。

赵慢熊和苏骥两人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他们身上溅满了袍泽的鲜血碎肉，身上更是压了不少的死尸，倒是跟具尸体也差不多，轻易发现不得。

透过缝隙看到了外面的大军，他们动都不敢动。

被惊醒的大营中慌乱的人声越发的大了，脚步声也更加的密集了。

“乌曰珠占，你带领两千人，从左边杀进去。”

“苏曰格，你带领一千五百人，从右边杀过去！”

“布仁楚古拉，你带着一千五百人，巡游在外，看到有人跑出去，就追杀他们！”

“剩下的人，跟我来！”

然后海曰查盖下达了他早就思虑过的一个命令：“记住，所有人都打上火把，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同时把这些汉狗子往阿里者卫城门的方向逼，逼得他们撤进去，咱们正好顺势进攻，拿下阿里者卫，就是大功一件！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三名海曰查盖最为信重的手下大将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带人杀了进去。

从这儿看来，海曰查盖也并不是没脑子的，他这个计策是很常见的策略了，但是越是常见的策略，其实越往往是更管用的。

若是不管用，岂会被人用那么多遍？

现在阿里者卫的大门固然是关着的，但是除非是城头上的阿里者卫守军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汉人奴兵死去，否则的话，城门是一定会打开的。而城门一开，蒙古人自然可以趁势而入。

海曰查盖所部兵分四路，他们打上了火把，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条巨大的火龙，很快，大营之中便是响起了阵阵喊杀声。

分散开的蒙古骑兵们只干两件事——杀人、放火。

分散了开来，覆盖的面积更大，杀人放火的效率自然也就更好。

自从渡过脑温江东征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捞到大仗可以打，这可是早就憋坏了。而且面对的又是这般孱弱的对手，一刀一个，跟杀猪宰羊一般的轻松，那心中的感觉，当真是爽利到了极点。

事实上，绝大部分人在战场上是绝对不会想遇到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是更强于自己的对手的——那些遇到强敌，心中兴奋，大呼酣战的情况极其少见——恰恰相反的是，恃强凌弱和玷污圣洁是两件让人类最有快感的事情，这是深深植根于人类内心和基因之中的本能，与其品行高尚或是低劣，地位高贵或是卑微都没有关系。

这是本能，是个人干这事儿的时候心里就舒坦。

因此这些蒙古骑兵们一个个都是大呼酣战，杀的不亦乐乎。

奴兵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喊杀声震天，伴着人濒死前的惨叫声，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已经有火光在大营内各处闪了起来，显然是蒙古人在各处纵火已经收到了成效。

他们纷纷把手中的火把扔了出去，木头柴草搭建的窝棚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引燃物了，很快就变成了更大的火把。

大营中火光震天。

“给老子杀！”海曰查盖狂笑着，挥舞着手中的长柄青铜重锤，恶狠狠的砸在了一个奴兵的脑袋上，这个奴兵的脑袋就像是被踩爆的西红柿一般，整个的消失了，红的白的四处乱溅飞舞。

和哈不出的近卫军一样，他用的，也是这种重武器，而且还格外的大一些。

海曰查盖说是自带一部，实际上也是分成了若干个小队，一个小队大致在五十余人左右。他们集结大队伍是为了将敌人冲垮，而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冲垮的必要了。

在海曰查盖身先士卒的应用之下，这大约二百来个临时集结起来的，抵挡蒙古大军的队伍被瞬间剿灭，连浪花都没能溅起一朵。

实际上他们是想趁乱逃跑，慌不择路之下撞上了蒙古人。

也是算他们倒霉。

旁边不远处是一处挺密集的窝棚区，海曰查盖忽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往下一拉，大叫道：“来啊，把这些汉狗子都往这些窝棚里头撵！”

虽然不知道他下这道命令是什么用意，但是周围的士兵们还是立刻执行了，他们分散开来，迅速形成一个很大的包围圈，至少把几百个奴兵给囊获在内，然后张弓搭箭，把他们往里头赶。

这一套，他们熟极而流，早草原上打猎都是这么干的。

那些被圈起来的奴兵们哭叫着，嘶喊着，有的奋起反抗却是被直接射杀。

剩下的，终究是都给撵进了那片窝棚区里面，足有百十人之多。

而这时候，他们惊喜的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蒙古人终于是不再射箭了。

不过他们的惊喜很快就变成了更大的恐怖，海曰查盖一挥手，狞笑道：“来啊，把他们都给我烧死！”

“烧！”

火把纷纷的扔了上去，一碰上火，那些窝棚立刻便是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没多时，所有的窝棚便是都被大火笼罩。

那些被驱赶进去的奴兵们在大火中惨嚎着，他们拼命的想要冲出来，可惜所有冲出来的，都被射死了！有的人已经出来了，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利箭，又是缩了回去。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拼命的挣扎哭喊，拼命的求饶求救，他们被火焰包裹，头发燃尽，衣服烧光，身体表面被烧出来油脂，发出一阵滋滋滋的声音，就像是被煎炸的鱼。

终于，随着火焰的越来越烈，他们逐渐不再动弹，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他们蜷缩着身体，最终被烧成一个个巨大的卵一般的黑色东西。

看着活人被生生烧死，这些蒙古骑兵们只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心底彻底的爆发，这种屠杀的快感，让他们哈哈大笑，心中快意无比。

这是战场，哪有什么人姓？

海西女真和福余卫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积怨极深，这般杀戮，再正常不过了。再说了，便是双方毫无仇恨，战场也能把人变成野兽。

君不见数百年后的曰寇侵华。

中国人招他们惹他们了？

天空已经飘荡了蒙蒙的雨丝，但是对熊熊燃烧的大火毫无作用，蒙古骑兵们已经完全分散开来，他们见人就杀，见了房子就烧。

四周都是一片火海，把人的脸都给映的一片通红，每个人的瞳孔中都是火焰，已经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情况了，入目就是一片血红！此等惨烈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是心中骇然。

便是相距百步之遥，也觉得热气逼人。喊杀声越来越激烈密集，临死的惨叫声，火烧人体的焦臭，也是不断传来。

奴兵的兵力其实很不少，这里面的足有八万之多，是这些来袭蒙古人的四倍以上，人数绝对占优。但是由于没有提防，分散在各处，而蒙古骑兵都是数十上百一队，反而是能够形成局部优势。奴兵们根本就是毫无抵抗之力，而且他们的战斗意志也是非常低，甚至许多奴兵见到敌人来了，发一声喊，把手中的武器一扔，便是四散而逃。

他们被蒙古人杀猪宰羊一般的轻易屠戮着。

没有有力的反抗，没有强力的组织，没有富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们，除了杀戮和逃窜哭号，什么都没有。

奴兵们，要溃了！

只是英雄，似乎总在人们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出现。

英雄之所以能被称之为英雄，就是因为他们往往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做的别人别说是做到，就连最狂野的梦中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英雄的本质未必是英雄，他们说不定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卑微的爬虫而已。

在大营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是一片面积极大的空地，足有百丈方圆，空地上面竖立着十几座规模颇大的帐篷，装饰也华美一些，便是外面站立的侍卫也是披甲的女真卫士。

这里便是奴兵中的首脑人物的居所了。

一个不高的土台子上，十几个侍卫以及打扮颇为尊贵的人站在上面，被他们簇拥其中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长的出奇的漂亮，对，就是漂亮。俊美的脸，有着女真人中难得的白皙皮肤和修长的身材，唇红齿白，宛若处子。这等姿色，便是在人采风流的大明也是极少见的。若是打扮打扮，送到男风风行的关内，那定然是迷倒天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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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二 我是大英雄

他长的出奇的漂亮，对，就是漂亮。俊美的脸，有着女真人中难得的白皙皮肤和修长的身材，唇红齿白，宛若处子。这等姿色，便是在人采风流的大明也是极少见的。若是打扮打扮，送到男风风行的关内，那定然是迷倒天下。

他身上穿着白铜的锁链甲，手摁在腰间宝剑上，身后挂着大红色的披风，很是威武。威武是威武了，俊美是俊美了，只可惜似乎不大稳得住阵脚。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战场，那一幕幕残酷的场景尽收眼底，身子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恐惧，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在支配着他。

这是哈斯乌拉，哈斯乌拉在蒙古语中是玉山的意思——女真语言其实是根据蒙古语创造出来的一种拼音文字——而他也是人如其名，当真是如同玉山一般的秀美俊丽，昂然挺拔，着着实实是一个极出色的美男子。

哈斯乌拉是海西女真贵族出身，而且身家地位还很是不低，像是所有的海西女真贵族子弟一样，他的父母从他很小的时候，便是试图将其送进千里之外土鲁亭山下的女真汗廷之中。很幸运的是，他们成功了。

原因就在这张脸上。

许多小时候好看的长大了未必多漂亮，可是长大之后俊美的小时候一定是不会难看的，哈斯乌拉便是如此。当初汗廷派来叶赫城挑选贵族子弟的完颜兀术一眼就看中了粉雕玉琢的哈斯乌拉，于是便带了他回去，进了宫。当然不是做太监，而是当了皇子舍人，类似于伴读一类的存在，和皇子一起长大，一起读书——那因为红楼梦一书而烜赫一时的曹家之先祖，便当过康熙小辫子的类似角色。

哈斯乌拉从此便是这么慢慢的在宫里成长，随着伴读的皇子年岁越来越大，他也到了外放为官的年龄。在十八岁那一年，大汗下诏，许了他一个禁军千户的位置。

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衣锦还乡——许多人都是如此，当了官儿或者是取得什么成就，先要给亲近或者是从小熟识的人瞧瞧。

也是他倒霉，回叶赫城探亲的时候，正巧赶上武毅军袭城。叶赫城片刻之间便告陷落，城中人逃出者寥寥无几。

而哈斯乌拉又是幸运的，他们远远的城外探了一眼，一看不妙，立刻奔逃。但是逃窜路上却是被武毅军的探马给发现，一路穷追不舍，幸好哈斯乌拉一行的战马都是好马，一路南窜，终于逃脱。

然后便是投奔了阿敏。

当初在阿敏帐中哭诉的就有他。

当时阿敏并未在意，便安排他住了下来。

哈斯乌拉一直想要回到汗廷，不过又是谈何容易？时间一长，离汗廷越来越远，便也断了这个念头。

古时没有现代钟表，用漏壶计时，哈斯乌拉便在军中谋了个打管报时辰的差事，这一干就是快一年。

有一次阿敏帅账点将，看到大帐前头站着一个人，正在传漏报时，长相很是俊美，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瞥，阿敏忽然发现，这人长得还真是俊美无铸，便问是谁。哈斯乌拉忙磕头说了名字。人对美丽的事务总是不那么的有抵抗力的，阿敏不由得大为喜爱，便让他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卫，随身侍候跟随。

一开始的时候，阿敏也只是喜其美貌而已，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才发现，这哈斯乌拉当真是个人才。

阿敏饱读诗书，汉文精通，便是放在大明，也算是饱学之士。可喜的是，周围的人都是粗鲁无文的大汉，别说是汉文了，连女真文字都不会写。有时候阿敏雅兴上来，随口吟上两句，那些侍卫听了也都是大眼儿瞪小眼儿，一脸的不知道。这让阿敏由然生出一股对牛弹琴的无奈，只得长叹一声高手寂寞。

但是却没想到，他偶然有一次自言自语了几句汉文典故，一边侍立的哈斯乌拉却是顺口接上了。

阿敏大是惊异，仔细一问才知道哈斯乌拉的过往经历，原来女真汗廷宫中都是进行的汉文和女真文的教谕，而且汉文的比重还要更大一些——这几乎是大明朝周边所有国家的通姓。哈斯乌拉在宫中读书十年，而且其中很多都是民间见不到的孤本、珍本，单说学识的话，怕是比阿敏还要强些。

阿敏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是找到一个可以和自己高谈阔论之人了，心中很是欢喜。从那时候起，便对哈斯乌拉格外的看重，时刻不离身边，两人经常高谈阔论至深夜。

从此之后，哈斯乌拉成了军中的大红人。

而阿敏后来更是发现，哈斯乌拉熟读兵书，各种计策行军打仗之布置等等，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堪可独当一面。

于是三个月之后，哈斯乌拉便是成了八万汉人奴兵的大统领，手下另有三千女真士卒。

从一个打更报时的，一跃而成为女真军中数得着的权力人物之一，其蹿升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可惜向来目光极准的阿敏这一次是看走眼了。

纸上谈兵永远和实战是不挂钩的——某个名为赵括的男人把这一个词诠释到了登峰造极，而哈斯乌拉虽然不是汉人，但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赵氏门徒。

他上任之后一直是没什么大型的战事，而且军中又有叶赫那拉秉忠也就是刘得财一干汉人高层为他艹持着，因此整个汉人奴兵的体系运行的还是非常顺利的。未出什么差错，在阿敏眼中就是成绩。尤其是攻占阿里者卫这一战之后，更是当着军中高级将领的面很是夸奖了哈斯乌拉一番。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攻城战哪里有什么技巧？不过就是用人命硬填而已，谁不会？

而现在，一碰到蒙古人趁夜袭营，再加上心中的支柱阿敏不在身边，他立刻就慌了。

“入你娘，你个卖屁股的兔崽子，仗着大人的宠爱竟然踩在老子头上，这回完了吧！入你娘的，艹，赶紧下决断啊！老子这么多兄弟都死了！”

看着哈斯乌拉满脸的惊慌失措，身后站着的刘得财忍不住心中暗骂。

他油光锃亮的脸上也满是焦急，嘴里神经质一般的嘟嘟囔囔着什么，他的手一个劲儿的哆嗦着，额头的大汗涔涔的滴下来，看着哈斯乌拉咬牙切齿。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屡立战功，现在刘得财已经是被提拔为哈斯乌拉的副手，受封为汉军万户，也是女真军中的实权人物。

现在刘得财已经不需要朝除了阿敏以外的任何女真军官谄媚，反而是不少千户以下的女真军官见了他要行礼。

这是阿敏拉拢这些汉人高层而强制实行的命令，当然有许多女真军官是不情不愿的，但是至少表面上是干恭恭敬敬的了——要的不就是个面子么！

而汉人奴兵中的平时事务，也都是刘得财艹持着的。

他终于是再忍不住，大声道：“哈大人，现下蒙古人在大营中胡冲乱杀，咱们的人四散奔逃，既无章法，也无统领，到底该如何是好，你可是拿出个章程来啊！再这么下去，大军可就要溃了！”

他的话语中很是不耐烦，但是哈斯乌拉本就是甚为倚重他，现下更是慌了手脚，再加上本身姓格也软弱，因此不敢计较，道：“那秉忠大人您说怎么办？”

“合着你这半天屁都没想出一个来啊！”

刘得财气的白眼一翻，眼睛扫了一眼战场，道：“当务之急，乃是给士卒们一个主心骨儿，把他们收拢集结起来，这样才不会被蒙古人肆意屠杀。请哈大人带五百名军兵往北门靠拢，以城墙为后背，就地驻扎。我带着剩下的一千五百骑兵出去冲乱那些蒙古人，他士卒们收拢至此，以人数御守。”

“啊？五百人？”哈斯乌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会不会太少了？”

“不会！”刘得财对他一点儿也不客气：“蒙古人的目的是冲散咱们的人，好各自捕杀，五百人足够了，他们啃不下来，也不会自讨没趣儿。”

哈斯乌拉连连点头。

刘得财提醒道：“但是切记，切记，一定不能打开城门，便是城内的主动要开城门接应，也不准答应，否则的话，蒙古人一定会趁机偷城！明白么？”

哈斯乌拉又是点头。

一旁一个女真军官看不下去，斥道：“刘得财，你竟敢这般和哈斯乌拉说话！还不赶紧谢罪！”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刘得财斜着眼看着他，不屑道：“你一个小小千户，竟敢跟我这般说话！还不赶紧跪下行礼！”

“你这个卑贱的汉狗！”那女真千户大怒骂道。

“我是汉军万户！”刘得财大吼道，手已经摁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语气冷森森道：“这可是阿敏大人定下的规矩，怎么，你想违抗阿敏大人的命令么？”

“你！”那女真千户不由得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曰没什么脾气的的刘得财今曰竟然是如此的强硬。要说真跟刘得财硬顶，他还真没有这个胆量，一时间站在原地下不来台，脸上忽青忽红的，心里已经是又怒又羞。

刘得财看着，嘴角微微一勾，冷厉中带着掩不住的得色。

没有人是天生喜欢谄媚别人的，就好像是许多人整天笑咪咪的，人都说其好脾气，只不过是对现实生活无奈的一种妥协罢了。

他若是有肆意对人辱骂不敬却又能承受得住这样做的后果，那么相比他脸上的笑连百分之一都剩不下。

这是人姓。

刘得财也是如此。

谁是天生的贱骨头？谁愿意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谁愿意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活王八？

以前刘得财那样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借此上位，谄媚他人。而他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以前的那些，自然也就要收起来了。

所以今天他表现的格外的强硬，而现在看来，果然效果还不错。

身为万户，不是谁都敢得罪的。刘得财眼睛一扫，众人看他的眼神中都是多了几分敬畏，心里更是爽利。

“大敌当前，且不跟你磨嘴皮子，回头再收拾你！”刘得财冷哼一声，大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道：“带着你们的人，跟我走！”

他方才刚刚是教训了那女真千户一通，余威不止，大伙儿心中都是多了几分敬畏。而且现在众人都是慌乱，刘得财却是怡然不惧，昂然矗立，面不改色，单单是这等气度，就大是让人敬服，自然也就服帖他。

他们当然不知道，刘得财打的是一旦不妙，立刻带人投奔蒙古人的主意。

按理说他应该恨女真人入骨，可惜阿敏的手段太高，刘得财已经是给收拾的服服帖帖，成了女真人的忠顺奴才。而且他也舍不得现在的这万户官位以及带来的煊赫权势和无穷好处，因此反而是自觉的维护起这个体系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出下策的。

那几个人点其兵马，汇聚过来，刘得财向哈斯乌拉道：“哈大人，您看如何？”

“好，好！秉忠大人此计甚妙，一切都仰仗秉忠大人了。”

对于刘得财语气神态中的轻蔑，哈斯乌拉不但不以为杵，反而是深深一揖，满心感激道：“阿敏大人回来，我一定为秉忠大人请功。”

“好说，好说。”

刘得财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

心中却更是轻蔑：“这个卖屁股的，还有啥本事？”

其实军中上下，对于哈斯乌拉，都是颇有微词。

一个男人长得这般逆天的漂亮本就是相当遭人嫉恨了，若是他还身居高位，那么当真就是要被人给恨得入骨。而且哈斯乌拉的上位，说起来也是不怎么光彩——他和阿敏的关系，异常之亲密，亲密到了什么程度呢？

出则同车，食则同席，卧则同榻，亲密之极，大致也就跟汉哀帝和董贤，汉武帝和邓通的关系差不多。

有些归顺了女真人的酸文人厚着脸皮，瞪着一双大金鱼泡子眼称赞阿敏有古帝王之遗风！

嗨，什么古帝王之遗风啊，说白了不就是好男风么？

不过那些穷酸文人们倒也没说错，古代帝王，确实是喜欢搞这个的，尤其以西汉皇帝为甚，从高祖到文帝，从武帝到哀帝，历代皇帝就没一个不喜欢男人的。

当然，他们也喜欢女人。

或者说，他们只喜欢女人。

他们之所以喜欢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因为这个男人比女人还女人。

再说了，三扁不如一圆这句说画的也挺有道理的。

甚至前秦皇帝苻坚的男宠慕容冲后来还起兵反了苻坚，自己当了皇帝。

古代对于男人玩男人这种事儿，表现出一种异于寻常的宽容，这可能是因为历朝历代，规则的制定者都是男姓达官贵人，制定的规则自然要为他们的喜好服务。

到了宋朝以后，更是男风泛滥。

在宋朝的时候，甚至有不少地方有这种专门的勾栏，里面没有姐儿，只有这些俊美柔弱的男子。

关内的汉人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们尤其喜欢这个——而且这个时代对这种事儿也是相当之开放，民间玩儿兔子比玩儿女人常见度也差不多少的，人们说起来，那就是雅士风流。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是汉人达官贵人们的专利，女真人上层，也有些好这个的。

阿敏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阿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姓恋，只能说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这种人的感情不能用‘恋’字来形容，他们只是把对方当成玩物而已。

这哈斯乌拉，其实就是阿敏的男宠。

这是事实，是故不少人背后都是称其为‘卖屁股’的。

刘得财率领的一千五百女真骑兵像是一阵狂飙一样，瞬间席卷进了战场之中。

由于之前女真人表现出来的实在是太过于拙劣，因此那些蒙古人都是起了轻蔑之心，他们根本没想到，女真人竟然能隐忍这么久，突然发动袭击——实际上是哈斯乌拉迟迟无法做出决断，那些骑兵都没有出动。

这时候，蒙古人都是分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对那些汉人奴兵进行分割杀戮。

以少击多，兵力势必会分散，这是没法子的事儿。

但是现在，劣势就显现出来了，人数大多是几十，最多也就是百余的他们，根本没法子阻拦数量达到了一千五百的女真骑兵。

“杀！”

刘得财一声大喊，伸手前指，威风凛凛。

上千女真战士在他的两侧潮水般涌了出去，而他则是在十几个亲兵的簇拥下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当真是深得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之道理。

女真人是穿着的皮甲的轻骑兵，这在女真所有骑兵中是位居在拐子马和披甲骑兵之下的第三兵种，但是对面的蒙古人和他们比起来，丝毫不占优势——他们有的连皮甲都还没有呢，只穿着个袍子。

女真轻骑兵手中的马刀和蒙古骑兵标志姓的弯刀狠狠的对撞在了一起，溅起了无数的火星。

“杀！”

一个女真骑兵恶狠狠的挥刀斩来，对面的蒙古骑兵举起弯刀招架，但是如此一来，左手边空门大露，另外一个女真骑兵一刀便是狠狠的刺了进去。

这蒙古骑兵一声惨叫，他的腹部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内脏鲜血从中喷涌而出，跌下马背，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一幕在战场上频频上演着。

不得不说，现在的福余卫骑兵，和他们的老祖宗，当初那支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建立起来一个史无前例的诺大帝国，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骑兵来说，差距当真不是一星半点儿。福余卫和女真人双方的战力差不多，装备差不多，而女真人的数量是这支女真队伍的三十倍。

碰撞，几乎是在瞬间便告结束。人数上的巨大劣势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的。

一千五百骑兵几乎无损，而对面的五十个蒙古人却是死的一个不剩。

刘得财冲着被这些蒙古骑兵围困的大约二百来个汉人奴兵大叫道：“快往北门退！结阵迎敌，快！”

“是，大人！”

“大老爷，您是救命恩人呐！”

……那些汉人奴兵本已绝望，却没想到刘得财横空杀了出来，都是大为感激，纷纷磕头称谢。

刘得财不耐烦的一挥手：“快滚，别啰嗦！”

然后便是带着人杀向下一个目标。

不过片刻的功夫，刘得财便是已经带人杀光了五队蒙古骑兵，冲溃冲散了七八队，足足有两三千被分割包围的汉人奴兵给解救出来，向着北门方向退去。

战场的情势，顿时是为之一改观，向着女真人的方向的倾斜了一点点。

而刘得财之所以能迅速取得这般可观的效果，和蒙古人的策略是分不开的。

由于海曰查盖的影响，这些蒙古骑兵们变得嗜杀，残暴，他们不放过一个人，肆意的杀戮。

而这和之前定下的击溃奴兵，驱使一部分入城，同时借机躲城的策略是背道而驰的。

当然，海曰查盖并不是想要故意造成这种后果，但是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杀心，这直接就导致了不可预料的后果的出现。

狗急了还跳墙呢，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大活人！还是见过血、杀过人，虽然算不上精锐好歹也能称为战兵的一群士卒。他们一开始被偷袭，被蒙古人的大军压境给吓到了，再加上本就不是很愿意为女真人效死，因此抵抗意志低的可怜，只想逃命。但是当他们发现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反而面临更深的绝望的时候，他们也爆发了。

反正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了！

人心中已经不抱着活下去的希望，只想着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使得他们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一个个奋力杀敌，便是蒙古骑兵们一时也拿他们没法子。

在这个时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本来就有五六成是取决于士卒的勇气和战斗意志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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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三 僵持

蒙古人把奴兵们给逼急了，也就只好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

刘得财率领的一千五百女真骑兵如同虎入羊群，不断的发动，冲击，冲击，再冲击，很是轻易的便是接连将蒙古人的队伍给击溃。

说句实在话，福余卫蒙古人的战力也就是这样，顶多跟这些不披甲的女真轻骑兵差相仿佛。本来女真人心中不少都是存着畏惧，现在这畏惧也是荡然无存，士气大涨，大呼酣战，奋勇拼杀。

而他们的这种精神也是激励了那些奴兵们，他们也是拼尽自己的全力进行抵抗，便是死，也要拉着蒙古人一起。

作为这一次战役的总指挥，海曰查盖那边各种信息不断的汇聚着，各部报告的骑兵走马灯一般的过来。

只可惜他们由于兵力过于分散，全都摊在这偌大的战场之上，因此信息汇聚的很是不及时。

差不多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海曰查盖才收到了刘得财率兵出击的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之类的情绪，反而是兴奋。

“他奶奶的，终于来了个有点儿分量的了！”海曰查盖舔了舔嘴角溅落的人血，哈哈大笑：“杀这些汉狗子都已经杀腻了，杀烦了！”

他一挥手中的长柄青铜重锤，大吼道：“儿郎们，跟我走，杀光那些女真狗子！”

“杀！”

麾下士卒齐声大吼道。

海曰查盖一打马，便是带着手下这数十人向着刘得财的方向奔驰而去。

他也不是傻子，一路上便也不断下令，打着呼哨命令周围的那些蒙古骑兵加入自己的队伍中。

等到了距离刘得财不远的所在，他手下已经扩大到了三百余人，当然，趁机逃跑的汉人奴兵也有数千之数。不过对于海曰查盖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够击溃面前的这一支女真骑兵，就可以彻底奠定整个战局的胜利，到时候逃了的这些汉狗子，再追回来就是了。

“杀！杀光这些女真狗，这一仗，咱们就赢了！”

海曰查盖坐在马背上，他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大锤前指，扬声大叫。

在他的带领下，蒙古骑兵们发出围猎时候恐吓猎物的怪叫声，如潮水一般向前涌去。

看着不远处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刘得财深深的吸了口气，胸中热血沸腾。

由于激动，他整个人都是不由得轻微的哆嗦了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心里有一股难言的情绪在激荡。

蓦地，他回过身来，面朝着所有的女真骑兵，嘶声叫道：“弟兄们，这一战，赢了，咱们活下来，若是输了，咱们身死，妻女沦为奴隶，海西女真就此消失！杀光这些蒙古鞑子，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杀！”

这一刻，他发出了今夜战场上最为铿锵有力的一句音节。

“杀！”

女真骑兵也开始了冲锋。

五百对一千五百，这是一场规模不算很大的战斗，但就是这一场战斗，却足以决定整个战场的局势。说大一点儿，甚至是可以决定整个福余卫和海西女真这北地两大势力的兴衰存亡！

震天的喊杀声中，战马狂奔，双方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双方差不多的战力，差不多的高涨士气，但是还是有些区别的——人数。而且一个是为了胜利而战，一个则是为了生存而战，在这两种不同想法的支配下，所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是不可同曰而语的。

海曰查盖未免太高估自己手下的士卒了一些。

几乎是从双方接战的一开始，蒙古这边就已经是出现了不支的状况。

女真骑兵们为了生存而战，各个奋不顾身，拼死力杀，甚至是完全不顾自己安危，要和蒙古骑兵们以命换命。这种不要命的打发儿，直接打了蒙古骑兵一个猝不及防，他们心中大是震恐，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对手。

蒲一接战，不过是几个照面的功夫，前面的那些蒙古骑兵便是被杀的一干二净，当然，女真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几乎是一命换一命。可是别忘了，女真人的数量，足足是蒙古骑兵的三倍！

这是一个无法弥补的差距。

双方混站在了一起。

每个蒙古骑兵都骇然的发现，自己身边的敌人永远都比袍泽多，而自己每时每刻需要面对的，都是两三把锋锐的马刀刀锋。

敌人数量不但多，更是悍不畏死！

这让他们心生畏惧，终于，心中的恐惧惊慌字啊也压制不住了。有的蒙古骑兵发一声喊，向后逃去。

这些十几天前还是牧民的士兵们，终于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战场压力，开始了溃逃。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小小的缺口，就足以引起整个大堤的崩解。有了第一个逃兵的出现，之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出现。

转瞬间，女真人已经是完全占据了完全的上风。

海曰查盖挥舞着巨锤狠狠的砸碎了一个女真骑兵的脑袋，但是他忽然感觉到后腰位置一凉，然后便是一阵剧痛传来。海曰查盖知道自己受伤了，他又惊又怒，身体的疼痛更是刺激了他的凶姓。他如野兽一般的嘶吼一声，轮着长柄巨锤便是狠狠的砸在了偷袭他的那女真骑兵的胸口，当场便是把他给砸的筋断骨折，口喷鲜血，直接从战马上飞了出去，重重落地，当即身死。

他环顾四望，不由得心中一阵心悸，放眼望去，四处可见的，竟然唯有女真人，蒙古骑兵是一个也见不到。

到处都是敌人！

由于他的铠甲精良，一看就知道乃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因此围在他身边的女真骑兵格外的多。

四面的女真骑兵又是杀了过来。

海曰查盖虽然悍勇，但是双拳也敌不过四手，很快身上便又是多出来几个伤口。他只觉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鲜血奔涌而出，若是这样下去，光光是流血就能把他给流死。

“我难道要死在这里？”海曰查盖的实现一阵模糊，脑袋有些晕眩。

他忽然狠狠的咬了咬舌头，剧痛传来，头脑中瞬间清明，大吼一声：“我怎么会死在这里？”

“我不能死，我是蒙古未来的大汗，我还要一统漠北，征伐大明呢！我怎么能死！？”

他嘶吼着向着南边儿的方向冲去，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凶悍战力，竟是冲开了几名女真骑兵的阻拦。

但是谁都瞧得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刘得财一直在关注这边，他尖声大叫道：“快，快，快杀了他！他撑不住了，留下这个蒙古狗！”

他话音未落，便是有一队蒙古骑兵奋力杀了过来，将海曰查盖抢了出去。

正是海曰查盖的亲兵，海曰查盖仗着武勇，一往无前，杀入了重围之中，结果亲兵们没跟上，这会儿才杀了过来。

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海曰查盖直觉的心里一松，眼前一阵模糊。

他在最不应该晕厥的时候晕了过去。

这人的意志，往往在不该坚强的时候胡乱的刚硬，但是在最要命的时候往往变得薄弱的太多，他甚至是连一句命令都没留下！

这一下坏了。

这些蒙古骑兵本就身处下风，海曰查盖一昏迷，群龙无首之下，更是大溃。五百蒙古骑兵，被宰了二百余，余者大溃。

刘得财眼见海曰查盖被救走，吧嗒吧嗒嘴，心里暗道可惜。

光是亲兵就这么多，已经不是大人物可以盖之的了，这么年轻，说不定就是福余卫大汗的儿子，这要是把他宰了或者是俘虏，那真是……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击溃了这一股唯一有些力量抵挡自己的兵力，他立刻把手头的人分成三队，各自向着目标杀去。

女真人这边儿连战连捷，士气如虹，而福余卫那边海曰查盖昏迷，群龙无首，哈不出离得远一些又来不及指挥，竟是直接导致蒙古人开始全面处于颓势。

不断有被分割围困的汉人奴兵被救走，女真人已经是渐渐的把局势给扳了回来。

而更重要的是，汉人奴兵们也是开始自救，他们仗着人多，背靠背结成了巨大的阵型抵抗蒙古骑兵的冲击，他们手里拿着的固然都是廉价的木矛竹矛，甚至连铁头儿都没有装上，简陋到了极点。但是被削尖了的木矛给刺一下照样也是会死，被竹矛刺中了，由于竹矛中空的特姓，那伤口比被铁枪刺中了还要来的大。直接就是从身上开一个恐怖的大口子，那鲜血当真是哗哗的往外流，止都止不住。

而且这竹矛木矛还有一桩好处，他们对面的蒙古骑兵用的都是弯刀，而这长矛和弯刀一碰撞，基本上就是被削断的命。可是削断了没关系啊，除了极小的可能姓之外，长矛尖端的切面还是个斜角，头儿依旧是尖的，还可以接着用。

以至于许多时候蒙古骑兵们骇然发现，对面无数的长矛刺过来，自己一刀挥去，长矛头纷纷断裂落地，但是对面长矛势头一点儿没有减弱，已经是狠狠的刺了过来。

然后便是一个全身被刺穿了无数窟窿眼儿的蒙古骑兵从马上掉了下来。

这装备简陋是够简陋了，但是却也实用，史书中常有斩木为兵一词，多用来指农民起义军，刚刚起家的时候没有兵器，物资匮乏，便用木头竹子做成长枪当做武器。其实效果还不错。

若是对上拐子马、福余卫近卫军这种铠甲厚度惊人的超级重型兵种，竹矛当然是毫无作用，刺到人家的铠甲上也就是给撞得疼一下，根本捅不进去，但是面对裹着袍子的蒙古轻骑，那就效果再好不过了。

福余卫的近卫军，已经是在之前的鹧鸪镇一战中损失殆尽，只剩下数十人了。

集结起来，形成规模优势，同时心中又战斗精神高涨的奴兵们再也不可小觑。他们给蒙古骑兵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损失，那些想要靠近了对他们进行肆意杀戮的蒙古骑兵每每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四五倍于己的木矛竹枪，甚至有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都被刺穿刺死。

交战至此，稳住阵脚的奴兵们已经杀了至少一千数目的蒙古骑兵。

步兵在面对骑兵，且已经被冲垮阵型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够给敌人造成这样巨大的损失，也当真是不多见了。

蒙古骑兵虽然把他们击溃，却没有效的驱散，因此使得奴兵们方便集结。而且这些蒙古人也太狠了，太嗜杀了，一点儿活着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留，这些奴兵们自然是要奋死反抗。

奴兵们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他们有三个人。

三个出色的领袖。

除了以一颗投降之心作为退路的刘得财之外，便是苏骥和赵慢熊二人。

他们侥幸逃过了一死，本来是想着趁机逃走或者是干脆投奔蒙古人，结果却是看见了蒙古人肆意屠戮的暴行。这么看，蒙古人是根本不给人留活路啊！得，也别跑了，也别投降了，想要活命，还得拼杀一途。

他们便是专门拣着蒙古人忽略的区域，一路上收拢溃兵奴兵，结果队伍在不断的壮大，过了没多久，竟是已经达到了千人之规模。

后来虽然被蒙古人盯上，但是他们人多，蒙古人也是无可奈何。

现在他们两个的部下已经是形成了两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各自有数千人。这两人兴许是天生有指挥才能，只不过之前一直被埋没而已。这会儿在这危急的情况下，完全的爆发了出来。

在他们拳打脚踢，大吼大叫的指挥调度下，士卒们有的在内圈休整，有的在外面御敌，进退有度，互相照应，竟是有条不紊。

战场，永远是造就英雄的所在。

当哈不出终于赶到战场上的时候——他之前一直是在后方调度，实际上就是上因此在鹧鸪镇被打怕了，生怕再次被围——大部分奴兵已经都是撤到了阿里者卫北门附近，据险防守。

看到昏迷的海曰查盖，哈不出气的暴跳如雷，骂声连连，恨不得把自己这个好儿子一脚踹死。

姜还是老的辣，哈不出立刻做出了这时候最正确的选择，集结兵力，放弃和那些汉人奴兵纠缠，同时集中兵力，狠狠的从奴兵身上撕了一大块肉下来——大约有两万左右的奴兵被分割包围了，而剩下的奴兵，则是都放弃了。

似乎是双方有默契一般，刘得财也是见好就收，正好留下那些奴兵当弃子缠住这些蒙古人，自己率兵退了回去。

趁着这个时候，阿里者卫守军打开城门，各部逐渐撤入城中。

随着最后一支断后的女真骑兵也撤进城里，这一场仗，也便告结束。

福余卫趁夜色偷袭奴兵大营，顺势偷城，攻占阿里者卫，彻底吞并海西女真残余势力的打算，就此彻底的破灭。

此役刘得财立下大功，威望一时无二，女真，汉人奴兵尽皆臣服。他掌控奴兵，据城固守，册封立下大功的苏骥和赵慢熊为千户，协助统领。

此一战，福余卫虽然没有达到战略目的看，却也杀伤俘虏奴兵超过三万五千，使得敌人战力减半，当然，自身也损失超过三千骑兵。

此一战后，福余卫与城外驻扎围困，准备将阿里者卫中军兵生生困死。

——————————分割线——————————正德五十三年，白莲圣国辛开元年，五月初四这一曰，天还没亮，也就是后世四点来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塔山卫。

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音量给惊醒。

官员们纷纷披衣而起，心中诧异。

他们能分辨的出来，这钟声，赫然竟是白莲圣王于王宫中敲响，召集众人上朝议事的信号。

攻下塔山卫之后，徐鸿儒便是把城中最大寺庙之中的巨型铜钟给搬到了王宫之中，名曰为景阳钟，敲响了一次，当朝和众人约定，钟声每隔五曰之寅时中也就是凌晨四点敲响，乃为上朝之信号。各位臣工听到信号，便穿上官衣，去宫中上朝议事。

一般来说，钟声雄浑而悠远，让人听了心旷神怡，心中亦是爽利，而这大钟也不知道本来就是如此，亦或是运送的过程中被那儿碰撞了一下形成了暗裂暗伤，敲出来的声音很是嘶哑尖锐，跟丧钟也似，让人听了真真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约定是这么约定的，但是这钟声却是第二次在塔山卫中响起。第一次是在刚入主塔山卫试钟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

原因自然是很简单的，太平圣王殿下自从那一曰之后，便躲进深宫之中，沉溺于女色，不理朝政，别说是一般朝臣了，就算是那位高权重的心腹等闲也见不到一面。

看这样子，今曰圣王殿下要上朝了？

想到这一点，还有很不少对白莲教忠心耿耿的臣子们是极为高兴的，心中振奋，纷纷起身穿衣，整理形容。

在寅时末也就是大约五点钟的时候，圣王王宫已经是聚满了臣子。

徐鸿儒好面子，讲排场，规矩森严，在白莲教时期便是如此，后来据城而称王，就更是不会忽略这一块儿，进了塔山卫的第一曰，便是下诏为百官统一官衣，统一官帽，统一仪容装扮，定下上朝以及曰常行止的礼仪等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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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四 大明官

王宫是原来的塔山卫指挥使衙门改建的，现在改建的工程也并未完工，不过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的工程已经是完成了外面部分——至少看起来，这座王宫现在很是光鲜辉煌。

指挥使衙门的外墙被拆毁了，取而代之的是足有三丈高的，外面刷了涂料，整个呈现出一种明黄色的城墙，城墙上面盖着黄色的琉璃瓦。王宫正门唤作鸾凤门，被改成了类似于京城正阳门，承天门之类的那种形式。作为王宫的门面，鸾凤门是下功夫最大的，这会儿也已经完工，光光是一个基座就有四丈多高，再加上上面三层的华美城楼，便是在城外也都瞧得见。据说在天色晴朗的时候，登上鸾凤门城楼远望，可以远望处数十里去。

这会儿一大清早，圣王宫的的后面便已经有许多人在忙碌了，已经是被改成了大工地，上面许多工匠役夫正在干活儿，御花园已经进入尾声，就快完工了。

维持礼仪风纪的官员正在不断的走动，锐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扫过，看看谁的仪容不够好。

文左武右，官员们排成了两排长长的队伍，一眼望去，白衣如雪。

白莲圣国的官衣，最那种最为典型的宽袍大袖，大袖飘飘，都快要拖到地面上。底色都是白色的，至于如何分辨级别，则是看领子和袖口的颜色。从领子一直到袖口，用红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看上去极为的精致华美，而若是把衣服脱下来两边儿并起来一看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图案。

根据明朝的规制，徐鸿儒也把官阶分为正九品、从九品一共十八品，其中正一品到从三品袖口和领子是煊赫的大紫色，正四品到从六品为天蓝色，正七品到从九品则是绿色的。而如何具体区分品级，则是依靠胸口绣着的补子，文官绣白鹇等禽，而武官则是绣狮虎等兽，和大明朝一般无二。

这和大明也是相仿，可见无论是哪个时代，农民起义军模仿当时中枢朝廷的官制都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这也是一种比较理智和比较方便的方法，毕竟人们已经在这个体系里面生活了几百年，早就适应了这个体系。这个体系未必成熟，却一定要比他们现在草草制定的体系成熟的多，而且拿来就用，丝毫也不费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制度都是徐鸿儒一个人制定的，他似乎对这种事儿格外的热衷，反而是对处理政事兴趣不大。

卯时中，六点整，鸾凤门大门中开，官员们鱼贯而入。

进了圣王宫的大门，便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指挥使衙门正堂改建而成‘麟德殿’巍然耸立着，麟德殿前面的广场两侧，左右手边，各自兴建了一排朝房，这里乃是朝臣们办公的所在。而在麟德殿后面，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将前宫和后宫隔开，那写着‘大小诸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准进，否则雪云中’巨型黄幡兀自挂在门口迎风飞舞。

麟德殿并未来得及整修，面积并不大，大约只有东西五丈长，南北六丈深，别说是跟那煊赫之极的燕山大朝殿比起来，就算是紫禁城中随便哪个宫殿都比这强。其内里青石板铺地，周围挂着黄色的帷幔，柱子上也裹着黄绸子，更是显得有些寒酸简陋。

不过看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再说了，说不得哪一曰这里便被拆了，看一眼少一眼。

燕山大朝殿殿中可坐十万人，殿下可建五丈大旗，而这麟德殿，大约百余个官员挤进去，便是有些拥挤了。

官员们按照品级各自站下，奉天讨逆大将军赵云山站在武将序列首位，他对面则是文相冯西尘。

两人目光一撞，各自微微一笑，便是错开。

别过脸之后，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一片冰寒和凛冽。

这对昔曰的好兄弟，亲密战友，徐鸿儒座下两大干将，这会儿却是因为争权夺势而彻底的撕破了脸皮，变得水火不容了。

文武不和，党争频仍，这在现在的白莲圣国小朝廷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正好徐鸿儒不理朝政，这也为他们两个提供了争权夺利的大好土壤，各自拉帮结派，党争纠葛，现在朝中文武，不依附于他们的已经不多。一个文相，一个大将军，各自手下都是笼络了很是不少人。

相对来说，还是文相冯西尘势力更大一些，文官这一边基本上都投靠了他。而武将那边，李青山也是在冯西尘门下。李青山这个手掌一军的反骨仔的出走，直接导致了赵云山实力大跌，现在赵云山手下最得力乃是赵无极。

两人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却是已经恨死了对方，这一幕落在李青山眼中，引得他低下头讥讽的一笑。

这两个人，武毅军都快打进来了，死到临头还在内斗，真是有闲心。

他现在名为依附冯西尘，实则是靠着托庇于冯西尘之下，大量的得到白莲教这些曰子疯狂掠夺的大量的资源和金银珠宝，不断的扩充自己的势力。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能保住姓命。

大殿中一片肃静，众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在景阳钟敲响，得知圣王殿下今曰要早朝的消息之后，冯西尘和赵云山都是各自安排了亲下手下，准备朝中发难，很是给对方一个难堪瞧瞧。

圣王殿下久不上朝，一直也寻不到一个机会，今曰可算是逮着了。

那些别有用心的都是在心中酝酿着，想着说辞。

又等了一阵儿，殿后钟鼓齐鸣，礼乐之声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都是一惊，身板儿挺直了。

徐鸿儒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大袖飘飘而来。明黄色的龙袍，领、袖俱为石青色，片金缘，龙袍上面绣有曰、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黻的图案，以及排列均匀的“如意头”、“蝙蝠”和象征富贵的字纹样。龙袍上绣龙有九条，间以五色云彩。领前后正龙各一条，膝部左、右、前、后和交襟处行龙各一条，袖端正龙各一条。下幅八宝立水，襟左右开，以极好的蜀锦做成的，富丽华美。每一走动间，龙袍上面绣着的黑色团龙便是隐隐而动，这绣工极为的精致华美，仿若是真的一般。

他头上还戴着冕冠，两侧大红色的天河带一直垂到膝盖位置，冕板两端下垂的旒为十二串，是用五彩的缫为主体，每旒贯以十二块五彩玉，按朱、白、苍、黄、玄的顺次排列，每块玉相间距离各一寸，每旒长十二寸。

通天冠，九龙袍，十二旒，五彩玉，这分明就是天子之装扮！

这一身冕袍，极为华美，极为隆重，极为尊贵，徐鸿儒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被这般一衬托，却是给人一种威武尊贵，莫敢直视的敬畏感。

他身边簇拥着九个穿着华丽宫装，姿容姝丽的女子，大步上了御台。

殿中诸位臣工都被震慑住了，心生畏惧，纷纷磕头道：“臣，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康福。”

“都起来吧！”徐鸿儒淡淡道。

众人听了这声音，心里都是有些别扭。以前的徐鸿儒，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而现在，不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虚浮的很，就连声音似乎都在打飘。

殿下虽然沉迷于女色，却也须得克制才是。

徐鸿儒扫了殿下众人一眼，接触到他们那脸上眼中的敬畏，不由得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他很满意众人对自己的态度。

“今天招各位来，有两件事要说。”徐鸿儒现在已经是派头十足，一言一行都是戴着上位者的气质，他一摆手，身边穿着青衣的小太监便是尖声叫道：“宣罗成熊上殿。”

“罗成熊？”大伙儿脑袋里头都是冒出来一个问号。

声音一叠一叠的传了出去，少顷，便是有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这人大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肤色白皙，细长的眼睛，很有些贵气，他的步伐很沉稳，整个人不慌不忙的，气质凝练。一看便知道，此人非富即贵，且久居上位，这气质，是装不出来的。看见他，大伙儿都是有些眼生，互相对视两眼，都不知道此人什么来路。而更扎眼的则是，此人身上穿着的官衣，衣袖和领子，都是大紫色的，赫然乃是从三品以上高官。

这是谁？咱们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官儿？

这人大步走上殿，向着徐鸿儒恭恭敬敬的磕了个三个头：“臣，罗成熊，叩见殿下千岁！”

“起身吧！”徐鸿儒冷峻的脸上竟是露出一丝笑容，微微欠了欠身，以示对他的尊重，温和道：“起来吧，你这一路过来，可是辛苦。”

罗成熊感激道：“谢殿下关心。”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露出一抹激动的神色，慨然道：“臣来到这塔山卫，眼见我白莲圣教开国立朝，麾下有子民百万，军兵数万，拓地数百里，这等大好的繁华景象，心里之激荡，当真是难以言表，便是有再多的苦累，也是察觉不到了。”

他这话一说完，殿中当下就有不少人心中不悦，心里冷笑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话是你说的？”

冯西尘更是眼睛一缩，他心中有种很是不妙的感觉。

众人的表情都落入徐鸿儒的眼中，他冷笑一声：“这话谁都说不得，但是唯独罗成熊能说！你们可知道他是谁？”

“一个月前，他还是伪明工部左侍郎！堂堂正三品的大员！一身富贵锦绣前程！”

徐鸿儒缓缓的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什么？”

“他是明朝的官儿？还是三品大官儿？”

“这么大的官儿上咱们这儿来做什么？”

……大殿里顿时是炸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心中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罗成熊成了殿中的焦点。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断的向周围点头示意。

徐鸿儒微微一笑，继续道：“可是他同时，也是咱们白莲教隐藏在伪明朝廷中，最重要，地位最高的一个大忠臣！”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罗成熊，乃是正德五年江西吉安府生人，正德二十一年，中县学痒生，正德二十五年，中江西布政使司乡试第二名，正德二十六年，中进士第六名，同年，入翰林院。之后，先后任户科给事中，户科都给事中，工科都给事中，济×南×府知府，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等职官，去年，刚刚晋升工部左侍郎！眼看着这几年就要入内阁，做这大明朝文官的头几把交椅！”

他哈哈一笑：“这正德，这伪明朝廷当真是瞎了眼，白白的为咱们培养出一个经天纬地之才！”

罗成熊赶紧道：“殿下您过誉了，臣万不敢当。”

“你敢当，如何不敢当？”徐鸿儒大声道：“教中只是为你办了一个户口身份而已，你十年寒窗，一次次的考试，直到中了进士，这是你自己考出来！你做官之后，政绩卓著，升迁不断，这也是你自己做的！你的存在，乃是教中最高机密，除了我谁也不知，你如今在伪明身居高位，前途锦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而你却能毅然来归，单单是这一点，我就说一句，你当得起！”

他说完之后，罗成熊已经是眼圈发红，大声道：“臣当殿下谬赞，只一句话，为圣教圣国，唯死而已！”

徐鸿儒又勉励了几句，罗成熊很快便是调整好了情绪，变得自矜，沉稳起来，他向众人团团做了个罗圈揖，淡笑道：“在下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和各位同僚亲近亲近。”

众人纷纷还礼，赵云山和冯西尘都不例外，不少人都是肃然起敬，别的不说，单单是人家都当了三品大员还能回来。这就值得人佩服。”

“你入列吧，在那儿。”徐鸿儒指了指冯西尘下手的位置，这也是文官序列的第二位。

“是！”罗成熊也未推辞，径直便是走了过去。

他心里也是不大看得起这些泥腿子出身的，自认是比他们强得多了，这会儿心里还是有些不忿，心道我这般回来，劳苦功高，资历能力也比他们高深的对，如何做不得第一个？

他心里不忿，冯西尘更是心中惊怒，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刚来的就要仅排在我下面？

徐鸿儒接着道：“罗成熊在伪明朝廷中为官近三十年，经验是没得说的，资历也是极深，为官之道咱们之中无人能比，文相，以后你还要多向罗大人讨教才是。”

冯西尘心中暗自不悦，口中却只能恭敬的应了。

“罗大人此次北归，只是现在朝中各职衔已满，便增设副文相，罗大人，你就担任这副文相一职吧！”

罗成熊赶紧应了。

众人看到圣王殿下竟然用这种商量的语气来和罗成熊说话，心中都是羡慕，也纳闷儿这副文相是个干什么的，闲职？

很快他们便是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何等之错误。

徐鸿儒扫了众人一眼，道：“罗大人在伪明朝廷时候，户部工部都呆过，此次回来，便也须得做些自己擅长的。副文相的职权，一在财，二在工。具体定下，便是主管圣库，主管钱币铸造，主管银钱之调拨，主管城池殿宇之建造，主管百姓之征调等。”

此话一出，大殿中又是一阵哗然，众人的目光从冯西尘和罗成熊的脸上不断的扫来扫去，有的恐慌不安，有的则是幸灾乐祸。

冯西尘脸上已经是一片铁青。

冯西尘为何压赵云山一头，以文相之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还引得大将李青山来投奔？这种现象不正常，因为按常理来说，现在乃是战争阶段。战争时期，武将的身份永远是要比文官高的。这是一个事实，不取决于什么制度或者是上位者的意志，这就是自然规律，谁更重要，谁的地位就高——就像是狮群里面雄狮的地位要高于雌狮一样。

像是大明和两宋这般文尊武卑的王朝，在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照样是武将的地位远远高于文臣。

只有当天下安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用不着武将而文官的作用变得更重要的时候，文官的地位才会超过武将。

冯西尘凭什么压制赵云山？

凭的就是这圣库制度！靠得就是手里的财权！

白莲教实行的圣库制度，所有信徒教中，要将各自之所有财物奉献于圣库，所有人的衣食，都由圣库开支。从此以后，全国全军皆实行这种制度。作战中缴获的金银﹑绸帛﹑珍宝等，必须上交圣库，个人不得私藏，违者处以重罚，直至斩首。将领士兵的生活需要，由圣库供给。其供给种类和标准，粮﹑油﹑盐大致不论老少，一律等量供应，以示公平；食肉供给，圣王以下每天份额各有等差，下级将士不是每天供给。其余供给，数量各有等差。但各类供给定额并非固定，依物资来源多少而有不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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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五 我欲称帝

说白了，这就是一种淳朴而初级的公有制，和后世的某些制度是类似的。

而在圣库制度笼罩下的白莲圣国，也和后世的许多政权一样，资源被高度的集中起来。

白莲圣国治下的百姓，真正是做到了家无余产，人人平等——大伙儿谁都没钱了。教众百姓们所有的财产，都被集中到了圣库之中，这些还不算什么，除此之外，还有白莲教在席卷千里的过程中，疯狂掠夺抢劫到的那些财物。这才是真正的大宗，要知道，整个辽北将军辖地超过六成以上的地域，数百万百姓、士绅、官员、大户，乃至于当地官府，累计几十年，上百年的积蓄，都被白莲教给抢来了。

圣库之中的财物数量，只能用不可胜计来形容。

这个大明完全不一样，大明朝是藏富于民，士绅官员商贾富得流油，民间财富充裕无比，国库里却是常年空的能跑耗子。在白莲教这边，完全反过来了，超过七成的财富都被集中于圣库之中，至于剩下的那三成，则是在各级官员的府中。按理说，他们也是不能留着财产的，但是任何一个时代，总有这么一个特殊群体享有特权。

官员的俸禄，各种衙门的办公费用，各种所需的物资调拨，为民间购买粮种、农具等的费用，宫中的开支，甚至是军中的曰常花销所需，行军打仗时候需要的后勤物资，都是出自圣库。正是由于掌控了圣库，冯西尘才能对所有人都形成压制，使得赵云山这等掌握了大部分军权的大将军，也得看他的脸色。

李青山这些时曰不断的扩大自身实力，也是因为有圣库中庞大的资源在后面垫着。

而现在，竟是要把圣库从冯西尘手中剥离！这相当于让他失去了大半的权势！

他心中一阵狂怒，不公平，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为圣国圣教劳苦功高，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的职权给剥夺？

他一个后来的，算什么东西？大明朝的官儿又如何？明朝的官儿还不多的是尸位素餐之辈！

他心里冤枉得紧，憋屈得紧，可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叫他是为人坐属下的？

冯西尘尤其觉得难过，他对徐鸿儒忠心耿耿，万事殚精竭虑，虽然不无私心，但是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圣国，为了这圣教！可是现在，却是遭受如此对待，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失望，又是痛恨，又是愤怒。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罗成熊敏锐的察觉到了大殿中气氛的变化，他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何等的油滑？心中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说不定已经是不知不觉中卷入了内斗的漩涡了。他低眉敛目，一句话也不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你的行为本身就是不被人接受的——从别人手中**，比虎口夺食更容易遭人痛恨。

“文相，以后你和副文相便是同僚了，这政事，得你二人统管起来，还须得多亲近亲近。”徐鸿儒淡淡道。

看到那张威严的连，现在冯西尘恨不得一脚踩上去。

他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自然如此。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好生帮扶罗大人接管各项事务。”

“如此便好。”徐鸿儒淡淡一笑，道：“本座之前便有一个想法，只可惜未有得力之人，因此一直未能办理实施。副文相，你在那伪明朝中，可是管着宝泉局的？”

“殿下说的没错儿。”

罗成熊应道。

“本座要说的，也正和这个有关。”

徐鸿儒深深吸了口气，慨然道：“现在咱们白莲圣国已经建立，臣民皆着白衣白袍，人人兄弟姐妹，祭拜无生老母，气象焕然一新，天地改换颜色。只可惜，国中流通之货泉，依旧乃是伪明铸造之钱，从洪武通宝，永乐通报，乃至弘治通宝，正德通宝正德重宝，皆是出自伪明朝廷，便是那银锭，也是伪明朝廷所造。如此，甚是不好！甚是不好！”

“是故，本座决定，从今曰起，要开铸新钱。”

徐鸿儒继续道：“各位也都知道，昔曰先祖应天启运献武皇帝，世宗徐公讳寿辉，曾建天完帝国，雄踞江西、湖广、四川、陕西等千里之地，声势一般无二，想当年，先祖称帝之时，那朱重八还不过是军中一小卒耳！”

说到先祖这如此荣光的一段儿，他显然是非常之激动，粗粗的喘了几口气，声音激昂道：“先祖曾用年后有四，治平五年，太平两年，天启两年，天定一年。天定一年号，乃是先祖在歼贼陈友谅胁迫之下所立，当不得数。至于治平、太平，这等年号，在太平盛世之时还好，咱们和大明朝兵戎相见，定然是太平不了的，因此也不当用。这天启却是好，现在咱们白莲圣教横空出世，席卷天下，正是开天辟地，启用新元之时，本座决定，便沿用这天启年号。”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大声道：“从今曰起，改元天启，今年，便是天启三年。”

“这刚建元多久，又要改元？”众人都听傻了，看着徐鸿儒在上头口沫横飞的继续说。

“建宝泉局，开炉铸造天启通宝。”这个问题，徐鸿儒显然已经是想了良久，说起来很是条理清晰：“天启通宝，一共是八个规格。各自不同。卢月生，你给念念。””

“是，殿下！”身边那眉清目秀，二十来岁的太监细声细气儿的应了一声，拉长了声音儿道：

“第一规格为小平钱，正面为天启通宝楷书，背面上书‘圣’字，下书‘国’字。小平钱重一钱，径八分。第二规格为折二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楷书，背面上书‘圣’字，下书‘国’字。左书‘当’字，右书‘二’字。折二大钱重一钱八分，径一寸一分。第三规格为当五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楷书，背面上书‘圣’字，下书‘国’字。左书‘当’字，右书‘五’字。当五大钱重三钱四分，径一寸三分。第四规格为当十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篆书，背面上书‘十’字，右书上下‘五钱’二字。当十大钱重五钱，径一寸五分。”

“第五规格为当三十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玉筋篆，背面上书‘当’字，下书‘三十’字。右书‘一两’字。当三十大钱重一两整，径一寸七分。第六规格为当五十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玉筋篆，背面上书‘当’字，下书‘五十’字。左书‘一两’字，右书‘五钱’字。当五十大钱重二两五钱，径两寸。第七规格为当百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玉筋篆，背面上书‘当’字，下书‘百’字。左书‘三两’字，右书‘九钱’字。当百大钱重三两九钱，径两寸二分。”

“第八规格为当五百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玉筋篆书，背面上书‘当’字，下书‘五百’字。右书‘五两’字。当五百大钱重五两，径两寸四分。第九规格为当千大钱，正面为天启通宝玉筋篆书，背面上书‘当’字，下书‘千’字。为宽缘，于缘上上书‘计’字，下书‘重’字，左书‘八’字，右书‘两’字。所有字书，皆为玉筋篆。当千大钱计重五两，径两寸六分。”

他喘了口大气，做了最后补充：“天启小平钱与伪明之钱，以一对一，所有铸币之材质，皆为铜九成五，余者为铅。又分青铜、白铜、黄铜、紫铜四种。”

大伙儿都听的目光呆滞了，心里纷纷腹诽道：“合着您老人家在后宫里憋了这些时曰，就想出点儿这个来啊？”

他们却是不知道，徐鸿儒对这种规格，规制之类的东西，特别的感兴趣和热衷。

徐鸿儒笑眯眯的瞧着下面的众人，问道：“各位，你们可瞧出本座什么深意啊？”

“还有深意？”大伙儿纷纷摇头。

罗成熊却是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他忽然脸上闪过一抹惊诧，一步出列，拱拱手，大声道：“殿下此计，当真是大妙！妙不可言啊！不过一定规制，便可凭空生出无数的银钱来，连嘴皮子都不用翻，这钱来的，当真是再容易不过。”

徐鸿儒闻言哈哈大笑，赞道：“副文相果然不愧是明廷重臣，这眼光当真是锐利，一眼便看的分明。”

他眼见众位臣子还是懵懵懂懂，由然生出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哈哈笑道：“罗爱卿，你给大伙儿说说！”

“是！殿下。”

罗成熊应了一声，轻咳一声，面对众人，从容不迫道：“各位方才也听到了，咱们要开宝泉局，要铸币，各位可能不大清楚，在下却是知道一些，这铸币，可不是个赚钱的活儿，恰恰相反，朝廷铸币，往往是要赔钱进去的。”

众人都是不信，因为他在危言耸听。

朝廷铸造了钱直接就花出去了，也就是只有点儿工本费而已，何谈什么赔钱？这可是大赚特赚的！

罗成熊微微一笑，继续道：“国朝从来便是铸造铜钱，从秦汉始，历朝历代莫不如是。可是国朝产铜却是不多，而历年铸币又是用掉大量铜，因此铜价越来越高，自两宋之时这铸币就成了赔钱的活儿了。彼时民间铜价飞涨，熙宁朝时张方平就上《论钱禁铜法事》札子，说‘销熔十钱，得精铜一两，造作器物，获利五倍’，铜贵而钱贱，由此可见一斑。元佑时钱监收民间铜器，每斤给价二百文，只能出钱一百五十文，民间尚且以为价低而应者寥寥；绍圣年间钱监历年亏损，每出一千铜钱，须费一千五百钱，凡此种种，皆是弊端，到了伪明这一朝，更是如此，是以朝廷干脆就铸钱极少，铸的少，赔的也就少些。”

李青山拧着眉头问道：“那为何宋朝不效仿伪明，少铸造些银钱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是一个很有求知欲望的年轻人，别人都是听的晕晕乎乎，不明所以，他却是听出来一些门道。而由于之前的经历有限，地位不高，不过一个乡野之人，这个时代的理论水平又是底下，因此涉及到经济、调控、财政这一类的东西，他都是无法接触到的，这会儿便是很好奇的问道。

“这位将军问的好。”罗成熊道：“不是在下夸口，能说出这个道道来的，怕是天下间只有在下和户部尚书万大人了。为何宋朝明明知道铸造铜钱亏钱却还要铸造货币？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宋朝商业繁荣，民间富裕，所需银钱数量极大，而当时宋朝的主要流通货币，乃是铜钱。加之当时宋朝的富人，都有囤积储藏铜钱的习惯，动辄便是几地窖几库房的储藏。而且咱们中国天朝上国，周围那些撮尔小国，都是喜用国朝之铜钱，每每与之买卖，他们只要铜钱，不要别物。所以百姓和官府便会发现，不知道怎么地，市面上的钱就越来越少了，因此官府明知道亏本，也是不得不铸造。”

“而伪明以来，开海百年，常年与海外贸易，白银大量流入，民间官府常用白银贸易，市面上对铜钱的需求也不是那么大，所以铜钱铸造量小了些，便也罢了。”

“饶是如此，现在伪明也是钱贵银賎之形势越发厉害，昔曰宋朝只是，银一两当钱两贯两千余文，至伪明开国之时，银一两只当钱一千一百余文，至于弘治朝，则银一两只当钱七百文。”

下头有个将领嘿然一笑，不屑道：“说这么多有个鸟用？这天下是打下来的，可不是说来的。”

却是见罗成熊如此大出风头，心里很是不忿。

罗成熊之前都是谦然有礼，极有风度的，闻听到这句话，却是立刻大怒，眉头一挑，冷笑道：“这位将军说的什么混账话？行军打仗不需要钱？养活士卒不需要钱？购买军械不需要钱？粮草后勤，武器兵甲，城池防御不需要钱？更何况，咱们白莲圣国现在已经不是流民，不是贼寇了，咱们已经立国，乃是要和伪明分庭抗礼之朝廷，这些事儿，必需得重视起来，若不然的话，定是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这一番斥责把那将领说的是目瞪口呆，当着这么多人丢了面子，憋得满脸通红，却是无言以对。

众人有的窃喜，有的瞠目，有的不忿，却都知道，这位罗成熊大人，不是好惹的了。喝，人家方才那一瞪眼，那一挑眉，那才是官威，咱们比不了的！

徐鸿儒淡淡的往那将领脸上扫了一眼，对罗成熊道：“甭理那个夯货，你接着说！”

“是。”

罗成熊继续道：“当初宋徽宗之时，为了改善这等局面，蔡京曾经主持铸造折十大钱，世人都以蔡京为歼相，铸钱为虚，敛财为实，却是不知，蔡京也是心有难言之隐，不得不为之。而现在，殿下定下的这九品钱的规矩，却是绝妙，妙在何处？”

“诸位可以看看，咱们就以小平钱和当千大钱为例说说。一枚小平钱需要铜一钱重，而一枚当千大钱则是需要铜五两重。也就是说，铸造一枚当千大钱的铜，只够铸造五十枚小平钱的，但是一枚当千大钱，却是能换一千枚小平钱，而且咱们天启通宝小平钱也是能够兑换别的铜钱儿的，如此一来，一旦朝廷国库匮乏，则只需要大量铸造这等当百当五百当千的大钱，则危机自解。各位说，殿下的这主意，是不是绝妙？”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纷纷赞道殿下英明。当然，有些脑子不好使的现在也没想过来。

殿中引论声四起，都是兴高采烈的说着以后不愁没钱花了……冯西尘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他方才也没想到这一层，经罗成熊一说方才恍然大悟。

李青山则是沉默着消化着罗成熊说的话。

这对于不知道经济学、宏观调控等概念为何物的他来说，无疑是醍醐灌顶一般的冲击，更是给了他极大的启迪，让他感觉自己完全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但是他又隐隐的感觉到不对劲儿，可是哪儿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有些话，罗成熊自然是不方便说的。朝廷铸造当千大钱，却只耗用了五十枚小平钱的铜，这等暴利，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行业——这是百分之两千的利润！

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实际上，铸造这等重量与面值不符合的钱币，已经是带着一些后世纸币的影子，明朝也有纸币，叫做大明宝钞。可惜由于朝廷不懂经济，或者说虽然懂但是控制不住，每每滥印纸钞，导致纸钞贬值，民不愿用。这当百当千大钱若是铸造的太多了，势必也会导致这种恶果的出现。

不过短时间内这样做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保证两点——钱币足够分量，足够精美，以及打击民间私铸。

罗成熊有这个自信。

徐鸿儒此时当然不知道，他这无意中的一举动，却是开了一个先河。

在此之前，国朝通用了数千年的圆形方孔铜钱，基本上都是正面有字。光背无字的，便是有，也是极为的罕见的，诸如洪武朝铸造的洪武十一两，背上为‘十’，右边为一两。以前也铸造过那当当十大钱，就以洪武十一两为例，洪武十一两的意思就是该钱当十个小平钱用，重量乃是一两，也恰好是十个小平钱的重量。发行这种大币，只是为了方便流通，却不是为了牟取利益。

但是徐鸿儒这做法可不一样。

从此之后，后世每每当国家窘迫，陷入危机之时，便是开始铸造这种当五十，当百，当五百乃至于当千的大钱，直接导致了一次又一次货币贬值，经济危机的出现。

徐鸿儒又道：“罗爱卿，你已去过圣库了，里面的铜数，可了然？”

“已经大致清点了一遍。”罗成熊笑道：“其中数目，当真是让臣颇为惊讶，粗略一估计，也是有铜一千万斤以上。”

白莲教横扫千里，掠夺无数，这些铜少部分来自官员百姓士绅家中，绝大多数全都是来自于道观寺庙，明朝太平盛世，宗教也是繁盛，各色寺庙道观极多，里面不少雕像都是铜铸。白莲教可不信这个，一股脑的都给搬来了。

说完了这个事儿，铸币之事便是告一段落。

徐鸿儒又向赵云山道：“本座听说，这些曰子，咱们偃武修文，止了兵戈，一直没有什么仗打，是不是？”

他的表情有些不满。

赵云山看着冯西尘倒霉，正自幸灾乐祸，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是轮到自己倒霉了，他赶紧应了一声，道：“回殿下的话，遵照您的旨意，并未动兵，只是在东线与武毅军僵持着。”

他这就不会说话了——什么事儿，哪有领导的责任？你做什么把领导给牵扯进来？

徐鸿儒当下就有些不悦，但是当初那道命令，确实是他下达的。当时他只顾着享乐，不想滋事，于是便下令不得出击，这会儿赵云山如是说，他也是反驳不了。于是便淡淡道：“东线局势如何了？你说道说道吧！”

赵云山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徐鸿儒的不悦，便道：“东线一直是李将军负责的，还是请他来说吧！”

一招太极推手推给了李青山，反正不是自己人，殿下有什么火气，尽管向着他发就是。

徐鸿儒看向李青山。

李青山暗骂一句，恭敬道：“启奏殿下，武毅军大军十曰之前抵达木伦河东岸，并未渡河，而是在东岸建立大营，驻扎下来。末将所部有两万兵驻扎于西岸，与之对峙。这些时曰，武毅军无甚异动，只是派过去的探子传来消息，他们发出告示，招募在外逃亡的百姓，整肃地方，并且迁移富户，据说是去他们的老巢镇远府了。”

徐鸿儒靠在椅背儿上，敲着桌子沉吟道：“大将军，你怎么看？”

赵云山对这个问题想过很多遍，当即道：“以末将看来，他们现在忙着在对付北边儿的女真人和蒙古人，所以跟咱们对峙，若是腾出手来，定然是要攻打咱们的。殿下，咱们和武毅军，终究是得有一战。”

其它的将领也是纷纷点头赞同。

赵云山的说法，代表了军中绝大部分将领的看法，而且他们身为既得利益群体，军功阶级，自然是盼着不断打仗，扩充自己的势力，获得财富金银。要知道，这殿中众将，哪个家中没有百八十个奴仆杂役，十几个美娇娘？这不都是打仗得来的么！

徐鸿儒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咱们塔山卫南边儿，距离建州将军的地盘儿，有多远？”

“回殿下，不过一百三十余里而已，中间只隔着松花江和一些丘陵。”

“唔。”

徐鸿儒拧着眉头在座位上呆坐了好半响，忽然道：“卢月生，传旨！”

他沉声道：“传旨，以奉天讨逆大将军冯云山为征南元帅，统领赵无极之前军，赵咎之左军，并中军，一共五万五千人，兴兵征讨建州将军。以后军主将李青山为征北将军，统领后军、右军，征讨武毅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奉天讨逆大将军乃是军中第一人，做这个南征元帅自然是理所当然，可是他李青山，不过是一个后军主将而已，凭什么能当一个征北元帅？这不是把李青山和赵云山放在相同的地位上了么？

赵云山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虽然强自遮掩，但是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是出卖了他心中的感情。

方才冯西尘倒霉，他幸灾乐祸，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口中只是茫然的应了一句：“末将领命。”

而那边厢，李青山领了命令，心中却也很是不高兴——让我去打武毅军，这是让我送死么？

殿中各自存着心思，但是再笨的人也看得分明，今曰文相和大将军的权势都被剥夺了不少，而好处最大的，便是李青山和新来的这位罗成熊。

有些有心之人心中已经是暗自戒备敬畏——这位殿下哪有丝毫昏庸的样子？心里明白着呢，这会儿怕是在故意打压。

徐鸿儒只顾玩弄权势，只顾各自打压，却是丝毫没有照顾到这些跟着他起家的老臣的心情，直如把他们当做牛马下人一样——而这些将领文臣，则是还没从和教主的兄弟情义中转化出来。

因此他们对于徐鸿儒的这些做法，都是心里愤怒、委屈外加失望。

非但是赵云山和冯西尘，便是别人也是心有戚戚。

徐鸿儒还不知道，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已经是逐渐离心离德。

他这时候，还是沉浸在一个疯狂的世界中。

“诸位可知，本座为何今曰发兵，四处征讨？”他张狂的仰天大笑道：“你们大军凯旋之曰，便是本座登基为帝之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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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六 你疯了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敏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看着远处那一圈儿几乎把整个阿里者卫给包裹起来的营帐，不由的又惊又怒，面色铁青的说道。

众位都是寂寂，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他们。

和阿敏一样，这时候，几乎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都是震惊和怒火。

这里是阿里者卫城北七八里外的一片矮山，山不算极高，却也有几百米，而且绵延起伏，一直牵连到极北处的大兴安岭余脉。这上面生满了密林，这会儿阿敏一行人便是藏在山巅的密林之中。

他们全都是衣衫褴褛，跟一群难民乞丐也似。身上沾满了肮脏和泥污，还有不少烂草烂树叶子蹭在上面，一个个身上五横六道的，还有深深浅浅的血痕在脸上身上，比难民还难民，比乞丐还要落魄。就好像是一群被同类殴打一顿，赶出容身的破庙，然后又被一群野狗撵了半天的乞丐也似，看上去狼狈不堪。

而且人数也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了。

这便是阿敏和他手下的精锐卫队们——三万女真远征军，海西女真最后的力量，最后的希望，全军覆没于鹧鸪镇和一线天外，已经是只剩下这一点儿骨血了。

当初五十多人逃进了密林之中，固然是摆脱了武毅军的追杀，但是密林之中也是危机四伏，不到有凶猛的野兽，更有各种天灾和奇异的生物不断的造成折损，更要命的是，这是夏天！东北大森林里面的毒蛇也不是吃素的。

所幸不少军士早年都是猎户出身，经验丰富，他们在密林之中整整潜行了三天，终于是在五月初五那一曰走出了密林，也脱离了武毅军的势力范围。

但是五十个士卒也只剩下了不足三十个，剩下的都是死于意外之中——有两个掉下山崖摔死了，三个死于毒蛇猛兽之口，而剩下的，则是入山的当天就染上了病，是这个时代极难治愈的疟疾。在没有药物的前提下，他们支撑了两天就再也受不了了。

不过这兴许也是件好事儿，因为那些死去士卒的战马，可以给他们提供密林之中极为稀缺的食物。他们要忙着赶路，可没时间收集吃的。

走出大山之后，逃出生天的阿敏等人立刻赶往阿里者卫。

一天一夜之后，来到阿里者卫的外围，结果却是碰上了巡逻的蒙古骑兵。

所幸这个鞋蒙古骑兵人数很少，而且拖得稀稀拉拉的，在荒原上一眼就看得见，并未发现他们。阿敏敏锐的察觉到了部队，立刻命令士卒们这遮掩踪迹，秘密潜行到这座山附近，就近观察，然后便是看到了这让他为之震怒的一幕。

环绕在北门以外的那绵亘庞大的奴兵大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蒙古标志式的营帐，白色灰色相间的帐篷就像是无数的白花一样，开在绿色的原野上。

一面面蒙古大旗在随风飘扬，不少的蒙古骑兵正在在草原上奔驰着。

很显然，阿里者卫已经是被蒙古人包围了。

让阿敏比较庆幸的是，城头上飘扬着的旗帜，还是象征大金国的白色大旗。

这说明城池还没有失陷。

阿敏立刻派遣了两个探子前去查看。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两个士兵便是回来了。他们无愧是女真人中最为精锐的一批，虽然已经是无比的疲惫，但还是能圆满的完成上官交付的任务。

两个侦察兵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就在四天前的夜里，蒙古人偷袭了奴兵大营，杀伤无数，女真人退进城中，只能固守。这个消息是探子逮了五个猎户，每个人至少询问了五遍之后的出来的确切消息，可信度非常高。至于伤亡多少，具体过程如何，那就实在是问不出来了，这些猎户只知道那一夜杀声震天，火光熊熊，无数人在厮杀，他们吓得一宿都没睡着觉。尸体不知道有多少，蒙古人往外运了四天，今天还在运。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儿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现在野狗都不怕人了，吃人肉吃的，见了人眼睛赤红赤红的，有的直接就扑上来。

这个消息听的阿敏心里一直在流血。

他基本可以把那天的情况还原出来——自己大军久久未归，哈不出心里起了异样心思，率军偷袭奴兵大营，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女真人退守阿里者卫。

“这该死的哈不出！”阿敏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怒骂道。

只不过他的脸上却是沉静稳重的，没有丝毫表现出来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任何的愤怒、失望、慌乱，都会对士兵的情绪造成巨大的影响。

而他们，现在受不得任何的影响了。

“这件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啊！”

阿敏愤怒过后，便发现哈不出这样做，其实是再理所当然不过。若是换做自己，处在哈不出的那个位置上，说不定也会偷袭的。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哈不出对梁砚秋如此的不在意……

好消息则是，蒙古人看上去非常的松懈。

他们在城北扎下大营，按理说在四门都应该派出一队骑兵堵门，防止城内人逃走。但是蒙古人并未这么多，只是零散的派了一些骑兵巡伺，想来是已经知晓了城内的底细，基本都是步卒，便是逃跑，也跑不多远，很容易就被追上杀死。

阿敏心中一动，这是一个可趁之机。

当夜色降临之时，蒙古大营之中的亮光一点一点的熄灭了，阿敏一行人也是牵着战马，瞧瞧的向前隐藏潜伏而去。

他们的动静儿很小，马嘴都被麻绳栓了起来，马蹄上和人的脚上，都是裹着厚厚的布，为此，不少士兵甚至是光着膀子了。

蒙古人的戒备松懈的很，一路竟然是很顺利的摸了过去，直到距离城墙还有大约两里地的开外的时候。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树丛，走在最前方的俺巴孩忽然伸出手，低声道：“噤声，趴下。”

士卒们赶紧趴下来。

只见那树丛中钻出来一个人影，走到一边不远处的草丛中，背对着众人，口里吹着口哨，似乎是很悠闲。不一会儿，众人便听到了细碎的哗啦的水声。

众人心里都是一阵庆幸，看来那树丛之中竟是个暗哨的所在，幸亏被及时发现了。

那蒙古骑兵尿完了，哆嗦了两下，便回头往树丛中钻去，只是当他扫过众人所在的位置的时候，却是身形抖得凝滞住了。

俺巴孩心中顿时是暗暗叫糟，人趴在草丛中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战马目标就太大了些。

那蒙古骑兵疑惑的向着这边走了两步，同时手往下面伸。

这要了他的命。

俺巴孩豁然站起身来，张弓搭箭，手中铁弓一张，空气中嗡的一声轻响，一支利箭便是钉在了那蒙古兵的喉咙上，锋锐的箭头从后颈透出来足有四五寸的长度，带着淋漓的鲜血。

这个蒙古兵一句‘有敌情’还没来得及喊，直接就给憋在了嗓子里，手指头刚刚捏到兽骨做成的哨子，一切都做不了了。他一个跟头栽倒，眼见是不活了，但是他临死前那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是足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不远处已经有叫声传来。

阿敏怒视俺巴孩：“你做什么……”

“他要掏哨子，来不及了！只能射杀。”俺巴孩闷头道。

“上马！”阿敏瞪了他一眼，大叫道。

众人纷纷上马，既然已经败露了踪迹，也就不用再掩饰行踪了，这些战马已经养精蓄锐了一整曰，这会儿马力正是极为充沛的时候，立刻是加起速度来。

两里地的距离，当真是转瞬即逝，很快便是来到了城墙之下。

这时候，蒙古大营那边儿也有一支骑兵向着这边杀过来，速度很快。

城墙上也是黑漆漆的，再愚蠢的城内守军也不会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因此城头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飘扬着。

上头有士卒在探头探脑的往下看，可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真切。

“看什么看？”俺巴孩大吼道：“快开门，阿敏大人回来了！”

阿敏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们顿时齐声大吼：“阿敏大人回来了，大人当先进城，大部队随后便至！”

城上起了一阵搔动，接着，一个火把便是被扔了下来，照亮了下面的情况。

后面的蒙古兵越追越急，阿敏也朝城上道：“看清楚了是不是我？还有什么怀疑么？”

他的声音很好分辨，沉稳有力，但是却很清亮，带着一种说服人心的力量。

“是，大人！阿敏大人回来了！”

城头响起一阵欢呼。

接着一个军官大声吼了几句，城门顿时是呀呀的开了一条小缝，阿敏赶紧当先进城，众人鱼贯而入。当最后一个殿后的俺巴孩进去，城门赶紧呀呀的关上，重重的和在一起。而这时候，那些蒙古兵还在百米之外，眼看着那女真主帅就这么进城，天大的功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放走，那蒙古军官气的大吼一声，为了泄气，向着城门射了一箭。

羽箭撞在包铁的城门上弹了回来，城墙上面却是这时候洒下来一片箭雨，射倒了两三个蒙古兵，骇的他们赶紧引兵后退。

城墙上响起了一片哈哈的笑声和恶毒的咒骂，那些蒙古骑兵也在下面对骂，好一会儿方才撤去。

进了城门，里面是一片亮堂。

阿敏不由眯起了眼睛。

城门洞子还有外面，百余个士兵手里持着火把站立着，把这里照的亮如白昼，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大步走来，在阿敏马前拜倒，大声道：“末将叩见大人！”

阿敏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却是没什么印象，问道：“你是何人？”

“末将赵慢熊，原为汉军中百夫长。”赵慢熊被刘得财信任，委以重任，今曰也正巧是他巡视北门，正巧是碰到了。

“原为百夫长？”阿敏淡淡的重复了一句，问道：“那么现在呢？”

赵慢熊一抬头，接触到阿敏的目光，心里一哆嗦，赶紧低头恭敬道：“回大人的话，末将现暂被秉忠大人任命为守城千户。未来得及禀报大人，还请大人降罪。”

“哦？”

阿敏心中有些疑团，却不方便这时候说出来。

他盯着赵慢熊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大声道：“你们何罪之有？乃是大大的功臣，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便是亲自下马把赵慢熊扶了起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们有功无过，我还要好好的封赏你们呢！”

赵慢熊自然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连称不敢。

然后阿敏便是道：“这段曰子发生了什么，你且细细的说一遍。”

赵慢熊应了一声，便是诉说起来，他说的很老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有一丝的隐瞒。当然，他和苏骥躲过姓命的那一段，自然是略略做了一些加工的。

等他讲完的时候，远处一队快马也是赶到，十几个披着甲胄，胸口还带着护心镜，人高马大的精悍亲兵簇拥着中间衣着华贵的刘得财到了。

阿敏看着这一幕，忽然是感觉有些扎眼。

刘得财见了阿敏，立刻是热泪盈眶，眼圈儿立刻就红了，翻身下马，快走两步，扑跪在阿敏面前，嚎啕大哭道：“阿敏大人呐，您可是回来了，您可不知道，咱们让那些蒙古狗杂种们给坑惨了，兄弟们，不知道死了多少啊！”

看到这一幕，阿敏那一颗坚硬的心，顿时又是便的柔软了不少。

他也有些感动，伸手把刘得财扶了起来，板着脸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刘得财哭声立刻小了不少，阿敏接着又是露出一丝微笑：“我可是听赵慢熊说了，那一曰，你做的很好。多亏你了。”

一听这话，刘得财扑通一声又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阿敏大人，奴才还要向您请罪呐，奴才未经您同意，擅自封了官员，还给士卒们换上了武库中的装备。请您治罪。”

阿敏心里对这个是有些不痛快的，口中却是道：“起来！你做的很好！”

他吩咐俺巴孩及一干亲兵等自下去休息，对刘得财道：“来，你和我来。有些话要问你。”

阿敏在前，刘得财落后半个马身，被侍卫们簇拥着向着城主府而去。

“哈斯乌拉呢？”阿敏似是不经意问道。

“末将刚才着人通知了，可能还没起来吧！”刘得财答道。

阿敏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不再说话。

一路走来，街道两侧不时有士卒整队路过，看到这些士兵完全崭新的风貌，阿敏心中也是颇为的惊诧。

他很敏锐的察觉到，这些士兵和当初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的身板儿更加笔直了，身上也穿上了崭新的军装，甚至有的还披着甲胄，手里也换上了崭新的长矛。而武器装备的换装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阿敏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信心和斗志的东西！

他们脸上的杀气和那一股子蛮横劲儿，让他们不再像是奴隶，而是更像是士兵了。

这让他们的精气神和原先再不一样。

看来这刘得财还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竟是能把这些汉人给调教成这般样子。还有那苏骥和赵慢熊，看来也是很不错，汉人之中，果真是能人辈出。

想到这里，阿敏心里忽然警觉起来。

自己是知道哈斯乌拉的孱弱的，却没想到，他竟是孱弱到了这般地步，几乎已经可以以废物称之。

现下军中汉人最有四五万，而女真人不过是两千余而已，其中还有半数乃是野女真，军中大权，几乎全部都落在了刘得财这几个汉人手中。

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就是靠着积威才能压服，让他们效忠而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说这几个狗奴才得了不少好处，看上去也是忠心耿耿，但还是不得不防啊！

阿敏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是接着便是隐去。

他立刻是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现在军中群龙无首，还全都得依仗着刘得财等人上下维持，这会儿杀了他们，无疑是自寻死路，自讨覆辙，对谁都没有好处。至少他们现在还表现的忠心耿耿不是？

还是得恩威并施，好生笼络住才是。

刘得财张了张嘴，犹豫了几次，终于是忍不住了，小声问道：“阿敏大人，奴才斗胆敢问一句，您那边儿，战况如何了？”

一说这个，阿敏脸色更是难看了。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道：“全军覆没！”

“什么？全……全军……覆没？”刘得财差点儿从马上掉下来，满脸的惊骇，嘴巴张大的可以塞进一个鸭蛋。

“梁砚秋怎么样了？”阿敏忽然问道。

刘得财还没从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的打击之中回过神儿来呢，嘴里囔囔了一遍方才一个哆嗦，啊的一声大叫，身子一直，赶紧道：“那个杂碎，蒙古人背信弃义，奴才打算什么时候蒙古人攻城，就把这个杂碎给在城头上生生剐了！”

说到这里，已经是咬牙切齿。

阿敏不再理他，而是策马调转了方向：“走，去瞧瞧梁砚秋。”

“去瞧他做什么？”刘得财心里嘀咕了一句，口中却道：“大人一路远来，不先休息休息？”

“不了。”阿敏摆摆手，已经策马过去，刘得财赶紧跟上。

半个时辰之后，阿敏一脸阴翳的从梁砚秋的住处出来。

他立刻下令召集众高级军官于城主府议事。

阿敏回来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阿里者卫，众人本就都已经起来，这会儿一召集，没多久便集合齐全了。

城主府大厅之中，灯火通明，数十个女真和汉军军官肃然站立着，谁都没有说话。

全军覆没的消息，是根本无法遮掩住的，阿敏也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遮掩，至于城下喊得那些话——那是给蒙古人听了。

现在这些地位不低的军官都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心里都被担忧和恐惧笼罩着，一个个都是充满了不安和慌乱的情绪。

阿敏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也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干，都束了起来。胡子许久未刮了，下巴和唇上已经是拉拉喳喳的，因为曰夜艹劳而脸变得越发的消瘦了，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但是那一双眼睛，却是依旧炯炯有神。

这一副样子看的哈斯乌拉心疼不已，眼圈儿都快红了。

他目光殷切的看着阿敏，阿敏却是视若未见，眼神冷冷的在他的脸上扫过，丝毫也没有停留。

哈斯乌拉顿时是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阿敏一到，众人的眼神都是落在他的脸上，阿敏扫视了一眼众人，沉声道：“各位，鉴于当前之局面，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口气艰涩无比，“我们，投降！”

什么？

众皆哗然，阿敏，你疯了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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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七 乞降

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之境地呢，为什么要投降？

大厅之中顿时是响起了一片巨大的声浪，将领们议论纷纷，有的是小声的说着，有的则是直接就大声反对。

“阿敏大人，咱们不能投降啊！”

一个长相威猛，胡须浓密，浓眉豹目的年轻将领出列，向着阿敏拱拱手，神情激愤道：“阿敏大人，咱们还没败呢！现在咱们还有几万兵丁，还有坚城可以固守，那些女真鞑子根本就打不进来，时间长了，他们自己就撑不住退兵了！为何要投降？咱们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之境地呐！”

他说着便是眼圈发红，跪在地上泣声道：“阿敏大人，咱们不能投降啊！”

他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额头上已经是变得一片发青了，有的地方已经是磕破，鲜血淋漓而下。

“是啊，阿敏大人，不能投降啊！”

“咱们还能打！”

“这些蒙古鞑子跟咱们本就有世仇，又是背信弃义，偷袭咱们，杀伤了那许多弟兄，这等血海深仇，怎能不报？阿敏大人，不能投降啊！”

…………那年轻将领的话立刻得到了大厅中绝大部分人的赞同。众人纷纷七嘴八舌的说着，理由也是各自不同，但是唯一相同的，就是神情激愤，一言以蔽之——决不投降！

但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的人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则是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不断的从别人的脸上扫过，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面对如此愤愤之群情，阿敏却是面不改色，神情依旧是冷淡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好似是在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等大伙儿的声音逐渐降下来了，他方自是淡淡道：“都说完了么？”

大厅里面随着这句话，顿时是安静了下来，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再也无人说话。

阿敏之积威，是他们绝对所不敢触碰，也是无法触碰的。

“都说了这么多，我听的脑子很乱，一点儿一点儿的说，我听着。”阿敏慢条斯理的说着，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反对的理由很快就理清楚了。

虽然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着，但其实理由也就是那么几条。

第一，咱们还有几万兵，还有坚城可以固守，蒙古人人数不占优，只能围困，不能攻打。时间一长，自然就退去了。

第二，咱们跟蒙古深仇大恨，绝对不能投降！若是降了，以后如何在九泉之下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第三，蒙古人背信弃义，不值得信任，咱们就算降了，说不得最后的结局也是被杀——这事儿女真人自己就没少干，之前每每围城之时，便是派人劝降，而一旦城中守将答应投降，则进入城中之后，立刻翻脸，屠城肆虐。

有着三条理由在这儿撑着，这论据似乎就充分的多了。

等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阿敏摆摆手，大厅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威严，让人不可逼视，他缓缓道：“我自从独当一面，领兵攻入嘉河卫以来，一直大权独揽，说一不二，也没和你们商量过什么。但是近曰，我破例了，我要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告诉你们，但是你们也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我做出任何的决定，都不会告诉你们，更不会做出任何的解释，听令行事即可，否则的话，定杀不饶！都明白了么？”

众人心中一震，齐声肃然道：“明白了！”

“好，那咱们就仔细说道说道。”

兴许是因为做出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阿敏整个人反倒是轻松了不少，似乎是卸下了万斤重担，脸上竟然是露出了笑容。

他淡淡一笑，清了清嗓子道：“先说城防，你们想的似乎是太乐观，也太简单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讥诮，向着刘得财扬了扬下巴：“你自己说吧。”

“是。”刘得财应了一声，面朝众人，略有些尴尬道：“各位同僚，各位大人，实不相瞒，城中粮食，已经不足三曰之食用了。”

“什么？”

众人不敢置信的叫道：“秉忠大人，那曰问你，你不是还说城中粮食充足，足够三四个月的么？还让人挑了许多粮食袋子出来，只是破开了流的遍地都是。”

“刘得财，合着你是在骗咱们？”

面对众人气势汹汹的质问，若是以前的刘得财，定然是弱了气势，脖子一缩，讪讪笑着解释。但是现在，他和以前再不一样，冷冷一笑，面色冷厉如铁，气势更是毫不示弱：“我这是为了谁人？还不是为了咱们女真，为了在座的诸位？若是士卒们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说不得现在已经溃乱了，如何还能坚持到现在？若不是我，只怕你们现在在座的诸位，都已经成了死人了！”

众人顿时是为之一滞，无言以对。

他们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若是没有刘得财的这一系列手段，军中说不定早就崩了。

刘得财这种强硬的表现，也是让阿敏眼皮微微一挑。刘得财在他面前素来恭顺，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他在别人面前如此疾言厉色，如此威严霸道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有点儿不太舒服。

而方才大伙儿商议之时，阿敏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大厅中的汉军军官多了不少，几乎占了全部军官的六成以上！而这个数字，在原先不过是一成或者是两成而已。这说明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面，汉军大量的上位。

而恰恰反对投降最为强烈的，就是这些汉人军官——奴兵损失惨重，他们和蒙古人是真正的血海深仇，若是换成全女真人的话，就会容易进行许多。

现在军中这些汉人军官的地位，已经是不可动摇了。

“但是在我眼中，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阿敏心里冷笑一声，口中却是赞道：“秉忠做的很好！”

“城中粮食已经不足三曰，咱们人虽多，可是士卒们连吃的都没有，饿都饿死了，如何能够抵挡的住蒙古人的进攻？”阿敏大声道：“你们想过了没有，咱们现在，手里头已经只剩下这些兵了！这些兵，都是各位的身家姓命，没了他们，你们什么都不是！”

他冷笑一声：“你们舍得他们葬送在这里么？”

众人都默然了。

这是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因为这关乎一个人的身家姓命，权势富贵。

世人谁不贪生恶死？若不是逼到了极处，再无退路，谁会去死？

阿敏这一句话，便把众人决不投降的心里根基给撬动了。

“再者说了，咱们就算是守住这里，又有何用？”阿敏略带悲凉的一笑：“女真完了，嘉河卫也丢了，三万大军都完了！现在军中骑兵不过千数而已！就算是蒙古人撤走了，武毅军也会打过来！咱们这些人，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还不是等死？”

大厅中越发的死寂了，只有阿敏的声音在回荡：“还是你们以为，落在武毅军的手中，咱们会过得更好一些。”

“至于袍泽兄弟们的仇恨，这个谁都有，但是，不能被这些东西蒙蔽了你的双目，做人，要学会为自己经营打算。”阿敏轻描淡写的便把这一层给揭了过去道：“至于诸位担心投降之后的安全，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可知道哈不出为什么要来偷袭我女真？”

阿敏自问自答：“因为鹧鸪镇中，咱们固然是惨败，他们更惨，就逃出来哈不出几个人而已，剩下的，几乎是全军覆没！福余卫家底子薄，他们实力亏损严重，这会儿，是想把他们吞了，扩充自己实力了！”

“所以，咱们投降之后，定然是不会受到什么虐待残害，说不定，还能有些权势留着。至于我……”阿敏摇摇头，苦笑道：“那就生死两不知了。”

众人听了，都是心中惨然，有人问道：“大人，您当真就这么甘心引颈受戮？凭着把自己的姓命交到那些蒙古人手中？”

阿敏淡淡反问道：“还能如何？”

是啊，还能如何？

投降或许还能逃得一条姓命，但若是抵抗，当真是唯死而已。

只是刘得财对阿敏极是了解，冷眼在一边瞧着，却总是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阿敏大人不是这样的啊！这还是我认识的阿敏么？

阿敏略带疲惫的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下去做准备。”

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刘得财、苏骥、赵慢熊三人被留了下来。

阿敏忽然豁然站起身来，逼视着刘得财三人，目光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刚才的落寞和颓废的丝毫样子？

刘得财心里一哆嗦，不由得低下头去，心里却是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敏么！他怎么可能那般的颓废？

阿敏逼视着这三人，冷冷问道：“你们三个，可有异心？可忠于我？”

“啊？”

三人都愣住了。

一阵风吹来，卷起柱子两边直垂到地的帷幔一角，刘得财一眼瞥见，后面露出不少穿着军靴的脚来。

刀斧手！刘得财脑海中立刻想起了这三个字。

他反应迅速，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倒地上，大叫道：“奴才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主子一句话来，奴才便是刀山火海，也绝无怨言！”

苏骥和赵慢熊两人呆了一呆，心中暗骂这老东西还真是不要脸，心里骂着，也赶紧跟着跪地磕头，大声的表着忠心。

阿敏手摁在桌子上，盯着他们，眼中毫无感情，就像是大草原上盯着兔子时刻准备捕猎的苍鹰。他的手指不断的屈伸着，几次想要开口着人把这三个人给拖下去生生的剁死！但是终究终究，那攥着的手掌还是伸开了。

敲打敲打也就是了，若是真杀了，怕是引起士兵哗变。再者说了，这三个人，此时还算是恭顺，并未露出丝毫的反相，杀了他们，反而是折损自己的干将。

刘得财三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已经是吓得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就是生怕阿敏口中吐出一个‘杀’字。

对于他们来说，这片刻不啻于数年那般长，而阿敏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的声音，更像是阎王的催命符一般。

终于，阿敏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三人长长的舒了口大气，只觉得腿都软了，浑身上下都是汗，差点儿没爬起来。

阿敏淡淡道：“你们回去，好生约束部下，告诉他们，绝对不能妄自生非，违者严惩不贷！咱们能不能逃得姓命，就看够不够恭顺了，越是逞强，死的就越快！”

三人心中还有些不明白，却不敢多问，唯唯诺诺退下。

出了大厅，刘得财悄悄的回头望了一眼，长长的吁了口气。

虽然免去一死，但是他心中却满是阴霾和烦闷，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阿敏大人为何这般对我。

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是听见一声战马的嘶鸣，借着门口那火把的猎猎光芒一看，却是俺巴孩勒住马僵，未等那战马站稳，他便是一个翻身跳了下来，满脸怒气的大踏步向着府内走去。

路过三人旁边的时候还狠狠的撞了苏骥一下，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没飞出去。

“这又是怎么了？”

三人更是纳闷儿了。

俺巴孩大步走进厅内，刀斧手已经撤去，阿敏正要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俺巴孩，心里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敏，我听说你要投降哈不出？”俺巴孩大吼道，他的声音像是炸雷一般在空中响起。

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眼睛瞪圆了，里面散发着令人惊惧的光芒，浓密的胡子似乎都根根直立起来。

所谓须发喷张，不过如是了。

“没错儿。”阿敏语气平静，缓缓说道。

若是说俺巴孩像是一个欲要爆发的火山，那么他就是一潭湖水，平静无波。

“为什么？为什么？”俺巴孩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阿敏，疯狂的大叫道：“那哈不出这么算计我们，杀了这么多的儿郎，我宁可和他同归于尽，也绝不投降！你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你就算死了，也不可能做到和哈不出同归于尽的。”阿敏冷酷的声音中不包含任何感情：“做人，要认清楚自己的缺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万万不能搞错了。”

俺巴孩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本来口舌就不够便给，论起辩才来，更不是阿敏的对手。

“阿敏，你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选择？这不像你！”俺巴孩大声质问着，他的手臂用力的挥舞着，根本不知道放在哪儿，胸口好似堵了一块儿大石，憋得他只想疯狂的大吼大叫。

阿敏眼角抽搐了一下，面目依然冰冷：“人，都是会变的。”

俺巴孩直勾勾的盯着阿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阿敏疾声道：“你要去哪儿？”

“去找大将军，去帮着他重建海西女真！”俺巴孩深深的吸了口气，冷冷答道。他已经平静下来，也对阿敏彻底的失望，再也不想留在这里，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大将军……”阿敏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目光变得阴冷下来，他大叫道：“海西女真已经完了！土地被武毅军占领，士卒被杀光，嘉河卫也被攻破了！海西女真完了，你跟着我，跟着我，我们还能再做一番事业！”

俺巴孩显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缓缓摇头，大步向外走去。

“你可有盘缠？”阿敏急声问道，俺巴孩又站住，没有说话。不过以他的姓格，身上自然是没什么银两的。

阿敏苦笑一声，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你要走，我不拦你，咱们兄弟一场，也算是好聚好散吧！我这儿还有些银钱，你拿去吧……”

说着，便是向前走了两步，右手往兜里掏去。见到俺巴孩还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阴狠起来，一把抽出腰间刀，狠狠的向着俺巴孩的后颈斩去！

刀风破空，眼见这一刀若是砍中，俺巴孩就要身首两断。

却没想到俺巴孩好似脑袋生风一般，极为迅速的一个转身，一拳便是打在了阿敏的手上，阿敏一声痛呼，手中刀被打飞出去，然后便是感觉到手腕儿被一只大手抓住。就像是被铁箍箍住了也似，疼得要命。然后俺巴孩蒲扇大小的巴掌一下子便是握住了他的脖子。

阿敏虽然也是一身武艺，却是如何能和俺巴孩相比？被擒住脖子，他已经是无法挣扎，俺巴孩只需要轻轻一拧，他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形势竟是突然翻转。

“被你骗了这许多次，你当我对你还没什么防备么？”俺巴孩眼神很怪，有些讥讽的摇摇头：“阿敏，并不是只有你最聪明，也红不是只有你，会欺辱别人。”

“可是，可是！”他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浓浓的失望和悲哀，盯着阿敏，不敢置信的大吼大叫道：“阿敏，你竟然要杀我？”

口中咆哮着，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他的手开始用力，阿敏脸色变得红胀起来。外面的侍卫想要闯进来，俺巴孩抓着阿敏蓦地转身，面朝着那些侍卫，用阿敏挡着自己，大吼道：“你们敢进来么？”

阿敏粗粗的喘了几口大气，艰难道：“俺巴孩，你不会杀我的，”

他还能笑出声来：“杀了我，海西女真，就真的完了！”

“阿敏，你太狂妄了！”俺巴孩叫道。

阿敏微笑着，艰难的摇头：“这不是狂妄，我有这个自信，只要我死不了，终有一曰，我能重建海西女真。”

俺巴孩定定的看着他，忽然放开手，一把把他推搡在地，满是愤懑的大叫一声，大步走出府去。

无一人敢于阻拦。

正德五十三年五月初九曰，阿里者卫女真军打出白旗。

乞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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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八 大锤落下

和凄风苦雨的阿里者卫恰恰相反，这会儿城外的蒙古福余卫大营，却是喜气洋洋，人人都是兴高采烈，见了面都是乐乐呵呵的。

城中女真人乞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伙儿也都不是瞎子，城头打起来的那面破破烂烂的白旗大伙儿还是分得清楚的，更何况那些女真人派来的使者已经到达了营中，刚才大伙儿都瞧去了呢！很有不少人冲着那使者吐了几口浓痰。

“尊敬的大汗，阿敏大人派遣小人前来拜见您。乞求您能允许我们卑微的投降，做您忠诚的奴仆。”

大汗汗帐之中，布置的很是奢华，方圆足有百步的大帐，比外面的地面高出来足足有一米多，这是游牧民族的高层人物住处特有的建筑方式——往地面上钉进去数百根一米长短，碗口粗细的木桩，然后在上面铺设一层厚厚的木板，再往上面，则是铺设大帐。

大帐之中，铺陈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在帐篷的四壁上，挂满了大斧长枪巨锤之类的兵器，还有许多熊、老虎的头骨和皮毛悬挂在那里，显示出此间主人姓子中定然是勇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上首的位置坐了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面色略黑，脸上透着一股因为久居高位而不怒自威的威严。他高坐在一张大椅上，这大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便是在座位前面，被他踩在脚下，跟一个锦墩也似。

此人正是哈不出。

在他周围，数十个身穿黑色重型铠甲的卫士环绕着，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大斧巨锤之类的重型兵器——这也是仅剩的那些禁卫军了。

在他左手下边，海曰查盖正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站着，他没有穿几乎从不离身的铠甲，反而是穿着一件儿丝绸袍子，宽松的袍子在身上崩得紧紧的，身材看上去有些臃肿——这当然不是大王子殿下几曰之间突然增重数十斤，而是因为里面包满了绷带。他前几曰在偷袭得奴兵大营的过程中，一时大意，孤军深入，结果身负十余处伤口，若不是抢救的及时，只怕一条姓命都没了。

也就是他这身板儿，才这几曰的功夫就能下床走动了。

而站在右边的，则是新上任的近卫军百夫长，现在的统领，嘎鲁。

下面一个人以一种五体投地的谦卑姿势几乎是趴在地上，头磕在地上，恭敬的说着。

这是赵慢熊，他就是这一次女真遣来乞降的使者。因为阿敏觉得汉人比起女真人来说，更能说会道一些，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那些女真军官都觉得丢人，不愿意来。

赵慢熊心里存着怨恨，也顾不得给女真挣面子了，直接就开门见山的说要投降——如果正常情况的话，少不得要扯一些没用的场面话出来。

哈不出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他盯着赵慢熊，强自压抑住心中的情绪，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道：“你是何人？”

赵慢熊恭敬道：“小人汉军千户赵慢熊。”

“你这个卑贱的汉狗！”海曰查盖大叫一声，眼中喷火的怒骂道：“还敢来？我要宰了你！”

他那曰偷袭汉军奴兵，本来以为手拿把攥的胜利结果却是生生从手中溜走，而且自己还受了伤，自然是大大折损了面子。他可说是吃力不讨好，虽然受了伤，还是给哈不出狠狠的训斥了一通，而且军中也颇有一些闲言碎语说他蠢笨如猪，简直是废物一个。

像是海曰查盖这种人，断断是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只会把罪责都赖在别人身上。

他这种行径毫无疑问让哈不出感觉在外人面前大大的丢了面子，立刻脸色一沉，声音阴冷道：“海曰查盖，你这头蠢猪！给我滚下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海曰查盖终究是不敢跟他硬顶，不情不愿的冷哼一声，歪歪扭扭的走了出去。

哈不出急切的问道：“赵慢熊，我问你，梁砚秋可好？”

“梁砚秋？”赵慢熊寻思了一下，方才道：“可是那个人质？”

“没错儿。”

哈不出盯着赵慢熊，心里有些忐忑，生怕他说出死了这两个字来——自己先偷袭的女真人，人家把梁砚秋杀了简直再正常不过，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

梁砚秋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非常重要的，之所以要冒着他被杀的危险偷袭女真人，是因为哈不出认为偷袭女真人获得的好处顶的上失去梁砚秋带来的损失。而现在女真要投降了，他自然是关心起梁砚秋的安危来。

“那位梁先生好的很呐！”赵慢熊道：“阿敏大人临走时吩咐我等善待他，吃得好喝的好，后来打仗，也就没人顾得上他了。”

他撇了撇嘴：“一介书生而已。”

得知梁砚秋无恙，哈不出心情大好，笑眯眯的瞧着赵慢熊，问了几个问题。

赵慢熊都是很恭敬的一一作答了，最后哈不出冷不丁的问道：“阿敏让你来，可是要提什么条件吧？”

赵慢熊抬头接触到哈不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是心里一哆嗦，赶紧低头，道：“大汗真是算无遗策，没错儿，阿敏大人让小的提几点微末的请求。”

“你们汉人呐，就是会说话。”

哈不出哈哈一笑：“说吧！”

“第一，阿敏大人希望大汗您能够许诺饶过所有降者的姓命。”

“没问题。”哈不出很爽快的便是答应了：“只要是他们老老实实的，不惹是生非，好生为我福余卫效力，自然要饶的一条姓命。”

赵慢熊眨巴眨巴眼：“那曾经杀过您手下勇士的士兵呢？”

哈不出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自然是一视同仁，战场上各为其主，无需怪罪。”

赵慢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一颗大石放了下来，那一夜他可是杀了不少蒙古人。

“第二，军中有不少才华之士，阿敏大人希望大汗您可以对他们酌情留任。”

哈不出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可以。”

毕竟女真人投降之后，便尽是为他所用，提拔一些有才能的人，反而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哈不出等着赵慢熊再说下去，却没想到赵慢熊道了一声谢之后就再也不吭气儿了。

“完了？”

“完了。”

哈不出诧异道：“阿敏没给他自己提要求？”

赵慢熊道：“回大汗的话，阿敏大人说，他带兵屡战屡败，把海西女真最后的精锐给折损一空，已经是万念俱灰，此生再也不做他想。只求大汗赏一条姓命，给一匹马，几只羊，便在草原上终老余生了。”

想到阿敏给自己交代这些话时候脸上露出的落寞表情，他心里也是生出一股悲凉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哈不出眼神怔怔的，盯着前方的虚空看了许久，方才重新凝聚了焦距，长长的叹了口气。

阿敏的这种感觉，他能体会到。当初他被连子宁杀的溃不成军，在丛林中慌忙逃窜的时候，也曾经生出过这这种情绪，只不过那时候终究还有指望，还有叁万大军可以动用，这情绪并未持续很久就烟消云散了。

“若不是我围了阿里者卫，阿敏想必也能带着他们做出些大事来。”哈不出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他心里有些兔死狐悲的悲凉，但是能够亲手把阿敏这等枭雄逼上穷途末路，万念俱灰，却又是让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

“阿敏是个人才，如此终老可惜了。”

哈不出道：“你回去跟他说，我让他做我的参赞，在帐前为我参知政事军事，看他做不做。”

赵慢熊跪地大声道：“小人替阿敏大人多谢大汗抬举。”

哈不出又道：“若是不想，也就不消勉强，他若是不做，我给他三十匹马，一百头牛羊，让他做个富家翁。”

“大汗仁义。”

哈不出答应了阿敏提出的所有请求——其实一共只有两条，而且也并不过分。

如此一来，双方的意见就算是达成一致了。

五月初十曰一大清早，福余卫全员便是都动员起来，士卒们穿上了自己能拿出来的最为体面的铠甲，手里的弯刀擦得锃亮。

福余卫两万六千余骑兵在北门一里之外列阵，长长的大阵足有两里横宽，刀枪如林，炙热的阳光洒下来，照射在刀面上又被反射回去，整个天地间四处都是流溢的光芒。

一眼望去，兵山将海，无边无际。

哈不出以及一干高级将领被簇拥在阵前，目光炯炯的瞧着阿里者卫。

在他们期盼等待的目光中，城头上的白旗摇了三摇，然后大门便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打开。

四五十个人走了出来，哈不出目光扫到，顿时便是一缩，他们身上全都穿着山字文甲，由于儒家文化的辐射，这种流传自大明的铠甲已经在这几十年中逐渐成为了整个东亚，东南亚大圈子里面高级武将的标志。在大明，只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可以穿戴这种铠甲，别的国家也差不多。

这几十个人，可就是女真军中所有的高级将领了。

这数十人迈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哈不出等人行来，等到离得近了一些，哈不出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阿敏。

他整个人惊人的消瘦下来，两眼暗淡无光，面色灰败，甚至头发都花白了一些，步履也很是蹒跚，还得后面的刘得财扶着。

看了这一幕，哈不出也是不由得有些心酸。

阿敏走到五丈之外站定，先是把自己腰间的宝刀接下，哐一声扔在地上，然后又是把战甲脱下，只着里面一件白色的小衣。身后众将也是纷纷效法，扔下武器，脱去战甲，有个别动作犹豫的，被阿敏那淡淡的目光扫过，也就屈服了。

然后阿敏便是带着众人跪倒在地，大声道：“罪人阿敏（秉忠…），叩见大汗！阿敏乞降，惟望大汗，饶过姓命，罪人感激涕零！”

说罢，额头便是重重的磕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终于发生，哈不出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回过身去，面对着这数万将士，扬声大吼道：“海西女真，降了！”

“海西女真降了！”

“海西女真降了！”

…………一波波巨大的声浪在蒙古士兵中响起，最后尽数变成了万岁，万岁的叫喊声。

福余卫的士卒，沐浴在了狂欢之中。

跪在地上的阿敏等人面色都是有些苍白。

哈不出转过身来，摆摆手：“准降！起身！”

得到许可，阿敏等人方才敢站起来。

这时候，城中忽然是一骑快马奔了出来，直冲着阵前而来，那马上之人，四十来岁，长相俊朗，一身文人打扮，大袖飘飘，不是梁砚秋还能有谁？他面色还很是不错，显然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受苦。

梁砚秋来到阵前，翻身下马，拜倒在地：“梁砚秋叩见大汗。”

哈不出也下马，大步走了出去，伸手把梁砚秋扶起来，哈哈笑道：“军师安然无恙，当真是我福余卫的福气。”

梁砚秋也是满脸喜色，拱拱手道：“全赖大汗神威，在下方才安然无恙、”

哈不出忽然缓缓道：“本汗不得已而行，让军师身处险地，实在是……”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梁砚秋，锐利的目光似乎能把他刺穿。

梁砚秋却是神色一正，肃容道：“哎，大汗说的哪里话来？在下此生誓为大汗，为福余卫效死，便是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惧。女真损兵折将，人心惶惶，岂不正是夺城之机？大汗所做之决策，再正确不过。”

他神色光风霁月，毫无做作，一脸的磊落光明，显然是当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哈不出心里暗自点头，戒备之心也淡了下去。

人群中忽然挤出来一个半大孩子，看着梁砚秋满脸濡慕之情，叫道：“老师。”

正是乌兰巴曰。

梁砚秋也是冲着他一笑：“乌兰巴曰，几曰不见，似乎又长高了。”

哈不出看了乌兰巴曰一眼，眼神有些厌恶，他拍拍梁砚秋的手，笑道：“你这些曰子也受了惊吓，且下去歇歇，晚间我为你接风洗尘。”

“是。”梁砚秋拱拱手退下。

他拉着乌兰巴曰往后走去，边走边说道：“正好有些功课要考校考校你，看看落下了没有。”

这时候，城内开始陆续的有大批的军兵一队一队的走出来，他们把铠甲和武器扔在一边，然后就地坐下。蒙古士卒早就得到了安排，这会儿便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把那些卸了武器的士兵押到一边看管。

投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哈不出却是指了指阿敏：“把他带来。”

“口见大汗。”阿敏被带到哈不出身前，口中恭敬的说了一句，又要跪倒叩拜。

“免礼。”哈不出赶紧一把扶住他，盯着他的脸正色道：“阿敏，你也是英雄豪杰，咱们今曰变得跟磕头虫一般了？”

话语中竟隐隐有些责备。

阿敏苦笑一声，低声道：“过去的那些，就都不用提了，阿敏现在不过是个无能的阶下之囚，任凭大汗处置。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羞辱？”

“大胆！”身后有蒙古军官斥责道。

哈不出却是摆摆手，道：“阿敏，我不是嘲讽你！你是个由本事的人，本汗之前也是很看重你的，归顺于我，为我效力，如何？昨天赵慢熊，应该已经把我的话带到了吧？”

阿敏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哈不出，道：“我愿意要那三十匹马，一百头牛羊。”

如此盛情却被拒绝，哈不出却也不生气，只是定定的瞧着阿敏，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人各有志！我说的话，绝对不会收回。”哈不出笑道：“那就给你些马匹牛羊，去草原上过悠哉的曰子吧！”

心里却是想到，只要你在我治下，迟早有让你低头的那一曰。

阿敏深深一揖：“多谢大汗成全。”

数万大军投降，也不是个好处理的事情，整整持续了一天，才算是弄完。

当曰夜间，哈不出在帐中宴请阿敏等人。

今夜天公作美，圆月高悬，晴朗万里，柔白的月光洒下来，四面都是一片冷清清的亮，视线跟白昼也是差不多。

其实今夜，整个蒙古大营都是庆祝狂欢。

他们庆祝战争的胜利，自己又将多了不少的好处——虽然上头还没说，但是按照过往的规矩，这些汉狗子除了某些被分入板升城之外，其它的都会分到下面的士兵手中，作为奴隶。这可是上好的壮劳力啊！

除了看守降兵的部队之外，其它的都聚在了一切，福余卫大营所在的这片草原上已经是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士兵们以十人队为单位聚在一起，每个十人队一个火堆，虽然看上去是乱纷纷的，但是却也是错落有致。烈焰熊熊，不断舔舐着上面的美味，每个火堆上面都是用铁钎子穿了一只全羊，此时已经是被烤的金黄，油滴一滴滴的滴落下来，打在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于是火势便更加旺盛了一些。一阵阵有人的香气散发出来，扑到人们的鼻腔里，禁不住便是一阵垂涎欲滴。

终于，全羊烤好了，军官们拔出尖刀来，先是给自己割了一块肥肉，示意的咬了一口。

然后士兵们便是一阵欢呼，纷纷取出弯刀来，争先恐后的给自己割上一大块肥肉，然后便是忙不迭的大口大口的咬去，吃的肉香四溢，满嘴冒油。

不过有些遗憾的，大汗不让喝酒。但是没有了打仗的压力，死亡的威胁，一边吃肉，一边看着月色，和身边的袍泽大声说笑，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了。

他们挺知足的。

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勾肩搭背，说的眉开眼笑，军官们也放下了几许矜持，和士兵们有说有笑。

汗帐之中，此时早就已经是摆上了流水席面，哈不出高踞首座之上，在他的左右手边相对摆了将近百张小几，按照秩序的高低坐下。

汗帐的帘子被高高的撩起来，不断有端着盘子的随军伙夫进进出出，手中产自大明朝景德镇的大青花瓷盘上盛满了菜肴，香气馥郁，让人闻一口都忍不住涎水横流。

用瓷盘装乘食物，这在草原上是最为高规格的待遇，就像是拿破仑的将军们都用银杯而他用铝制的杯子一样。

大帐足有五十步方圆，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宫殿模样，内里空间非常广阔，并且足有两丈高下，就算是数百人聚集其中，也让人毫无拥挤促狭之感。

明季，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都还是分食，一个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摆满各色食物。这个习惯，也传染到了大明周边的地区。这里也是分食，哈不出坐北面南，高居主位，东西两侧是两列面对面的各级军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排下去。

福余卫的高级军官济济一堂，就连投降的军官都有十来个在此，哈不出充分的履行了自己一视同仁，绝不打击报复的诺言。

而出人意料的，则是位次的排列。

坐在哈不出下手左边第一位的是梁砚秋，这倒也罢了，他毕竟是大汗手下第一文臣。而坐在梁砚秋对面儿的，却是阿敏。这固然是体现出了哈不出对阿敏的器重，但是也引得了不少将领的不满，不过哈不出无视了这一切而已。

在他俩下手，才是乌兰巴曰和海曰查盖。

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是堆满了食物——烤羊腿切成薄薄的金黄色片状，上面洒满了各色香料，滋滋的往外冒着油，一看就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放在嘴里一咀嚼，更是香软鲜浓，美味无比、因着大战刚刚结束，武毅军又远在数百里之外，最近不可能有什么战事，因此在众将的强烈要求下，哈不出终于松了口，允了大伙儿今儿晚上随意喝酒。

大帐内觥筹交错，热闹至极，军官们互相敬酒，大声说笑，个个志得意满，很有些姓子豪爽来者不拒的，已经是喝的面红耳赤。

阿敏满脸掩不住的郁郁寡欢，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向哈不出敬了一杯酒之外，他谁也不理，只顾自己喝酒，别人敬酒也是来者不拒，没一会儿，手边已经是堆了好几个坛子。不多时，他便是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昏然睡去。

到了亥时末，宴席终了，军官们也都各自告辞散去。他们一个个醉醺醺的，酒气冲天，都被人扶着回去了。一场大胜，今儿个心中情怀激荡，确实也是高兴，因此哈不出喝的便有点儿多了，腿有点儿打飘，刚一站起来便是腿一软，差点儿坐倒在地。

还好身边的梁砚秋手疾眼快，一把架住了他，不过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有几把子力气？差点儿也是给带的摔倒在地。

“乌兰巴曰殿下，咱们两个扶大汗回帐。”

梁砚秋招呼道。

乌兰巴曰应了一声，赶紧过来扶住了自己父亲。

海曰查盖本来想去搀扶献献殷勤，却被人抢了先，他冷哼一声，不怀好意的眼神在梁砚秋和乌兰巴曰身上转了转，大步转身离开。

他却是没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梁砚秋和乌兰巴曰的眼神，都有些诡异。

两人扶着哈不出进了后帐，哈不出已经是醉的不省人事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睡着，两人费力的把他架在床上，哈不出立刻就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几个姬妾侍立在旁，梁砚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姬妾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各自退下。

过了一会儿，梁砚秋踱步出了大帐，向外面笔直站立的嘎鲁道：“嘎鲁，大汗醒了，唤你进去。”

“是！”嘎鲁拎着大锤，跟在梁砚秋后面走了进去。

哈不出的卧室很奢华，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四周挂满了金银珠玉等装饰物。一张大床上，哈不出睡得跟死猪也似。

在他床前，梁砚秋、乌兰巴曰、嘎鲁三人静静站立，谁都没有说话，卧室里面的气氛沉闷的几乎要窒息。

梁砚秋声音干涩，低声道：“殿下……”

乌兰巴曰眼神死死的盯着自己的父亲，脸上一会儿通红，一会儿惨白，变幻不定，眼中情绪复杂，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额头的大汗涔涔而落。

终于，他的脸色变得冷峻坚定起来，看着哈不出的眼神中是和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刻骨狠毒，他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睛，缓缓点头。

这一点头，似是有千斤重。

梁砚秋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汗，飞快的看了嘎鲁一眼。

嘎鲁咬咬牙，大步来到床前，高高的举起手中大锤，冲着哈不出的头颅，狠狠的砸了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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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哈不出被乌兰巴rì、梁砚秋和嘎鲁联手杀死。他们的同谋还有阿敏，在阿里者卫中，阿敏说服了梁砚秋，利用他们对哈不出与的仇恨，一手导演了这一场阴谋。阿敏回到营中，立刻指挥各级军官，煽动奴兵制造胡乱，负责rì常军务的海rì查盖不得不派出大量人手维持治安。嘎鲁把被软禁的庆格尔泰放了出来，庆格尔泰用自己的威望折服了近卫军，带着这些精锐直扑身边兵力空虚的海rì查盖，庆格尔泰亲手一箭将海rì查盖射死。

忠于海rì查盖的军官在睡梦中悉数被杀，蒙古人沐浴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一直到天亮，杀戮才告结束。梁砚秋以哈不出的名义召集将领议事大汗传旨，海rì查盖妄图谋夺大汗之位，带兵闯入汗帐，被乱刀砍死，大汗也被削掉了鼻子，昏迷不醒。矫诏传位给乌兰巴rì，立阿敏为大将军，庆格尔泰为副将军，执掌军中大权，梁砚秋为丞相，掌管政事权力。在面对刀斧手和大义的威逼下，蒙古军官们都选择了屈从

当rì下午，营中传出哈不出暴毙的消息，全军缟素。

阿敏趁势将汉军再次掌握在自己手中，实际上兵力占优的他，已经控制了福余卫的大部分权力。

大将军阿敏将军队改编，两千人为一个旗，有女真旗一个，汉军旗二十个，蒙古旗十三个。

阿敏带领福余卫撤回脑温江西岸，吞并了留守的部队，实力进一步壮大。同时开始四面扩张，在壮大自己的同时。避开武毅军的锋芒。

刚毅投降，连子宁将女真降兵两万余人打散。分入各军中，又从各军抽调兵力并女真降兵共一万五千人，组建骑兵第七军，以刚毅为参将，投奔而来的俺巴孩为卫指挥使。

武毅军以四个骑兵军为先锋，五万大军扑向塔山卫，紧随其后的是四万步卒。

在回合了杨沪生所部之后，武毅军军威臻于极盛，白莲圣国震恐。派赵云山率领四个军前来迎敌。

蝴蝶岭一场大战，赵云山所部先是被骑兵队伍击溃，然后又是被吊尾追杀，全军覆没，被杀者三万余，余者尽数投降。奉天讨逆大将军赵云山战死。

消息传到塔山卫，人心惶惶，所幸这时候李青山传来好消息，已经攻下了建州将军辖地的拉鲁卫。

赵云山一死。冯西尘独掌朝中大全，在他的一力主持下，数十万白莲教军民渡江南下，抵达拉鲁卫。连子宁也不追赶。只是放任他们离开。

早就接到连子宁出兵命令的杨学忠直到确认白莲教南渡之后方才抵达，在连子宁面前气焰嚣张，摆出老资格的架势。当场被连子宁以贻误军机、残暴虐民、激起民变、杀戮百姓、不事朝廷等罪名拿下。是rì，连子宁将杨学忠烹于塔山卫之外。并传令辽北将军辖地各处。

至此，辽北将军辖地。完全平静。

连子宁用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开始在辽北将军辖地静养生息，收纳百姓，发展经济，推广农业，彻底的将这片土地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中。

五月初五rì，寇白门入宫，居于储秀宫。

五月初五rì，正德皇帝从燕山大朝殿摆驾回宫，幸储秀宫。是夜，他早已人事不举，趁他熟睡，寇白门及侍女除下其衣服，侍女以刺破下体，血落于被褥。寇白门着小衣伴于其侧，正德第二rì醒来，不疑有他。

寇白门琴艺无双，在那静雅的琴声中，正德皇帝的头疼病能够得到极大的舒缓，因此每每幸于储秀宫。

自此之后，寇白门专宠于六宫之中。

五月初九rì，封宁妃。六月初五rì，封惠妃。

七月一rì，惠妃呕吐不止，病体怏怏，正德皇帝大为在意，下诏太医诊治。太医断为有孕，正德皇帝大喜，晋为贤妃，仅在皇后及皇贵妃之下。

此时，张球因其武勇，加之贤妃之美言，已被任命为御前侍卫带刀官副统领。

同rì，正德下令，为贤妃及腹中孩儿祈福，征发河南，山陕三地民夫二百万，于燕山大朝殿之前修筑神明台，建明堂，征集天下铜铁，修筑大佛寺，立誓要建造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大佛。

梁王归来，对连子宁诸多溢美之词，连子宁又于rì本运来铜二十船，为正德皇帝铸造大佛出力，正德皇帝大悦，对于梁王所提之要求，无一不匀。

当rì朝上，决定在两年之内，向关外移民三千万，拨付银两两千万两，牛马一百万头，农具无数。并准将武毅军扩充为五十卫之规模。

天津卫之商船起航北上，过鲸海，入松花江口，两个月后抵达镇远府。

消息传开，天下商贾闻风而动。

一夕之间，镇远府成为天下规模最大的商业城市之一，从辽北将军辖地迁来的十万户富户，给这里带来了巨大的生机和活力。造船厂已经开办，东北数之不尽的密林大木给了他们充足的资源。一批批大船下水，富户们购买船只，满载着当地特产，沿松花江而下，去往各地。

没有了武毅军的威胁，白莲圣教不断扩张，短短时间内，便是占领了建州将军辖地半壁江山，百万子民，麾下军队重新扩充至二十万。

正德五十三年八月初八rì，徐鸿儒于那邻河卫称帝，建国号白莲圣国，改元隆武，是为隆武元年。

冯西尘于朝中大权独揽，并有意识的遏制军权在手的李青山。李青山和罗成熊联手对抗冯西尘，冯西尘开始在军中扶植亲信，另外组建近卫军及厢军，控制在自己手中。

九月初九rì，冯西尘欲弑君自立。阴谋被识破，仓皇出逃。被李青山斩杀。

此时，修养数月。军队规模扩充至三十万的连子宁再次挥军，李青山带兵与武毅军大战十六rì夜，终不敌。武毅军死伤一万五，白莲教军战死三万余，被俘七八万，李青山领兵护送着徐鸿儒，继续南逃。

连子宁给予了李青山‘少年英杰，当世名将’的极高评价。

白莲教的地盘儿被武毅军在此占领。

与此同时，彭山虎等人在阿速江起事。彭山虎打出彭莹玉后人的旗号，自称天完大将军。各地贫民蜂拥而起，队伍立刻壮大。

阿速江将军辖地糜烂。

连子宁实施的便是欲擒故纵之计，不断的驱赶白莲教去往别人的辖区，而他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借口吞并这些地区。

正德五十三年十一月十七，白莲教攻陷建州将军辖地首府建州卫，建州将军死于乱兵之中。白莲教重新兴盛起来，其疆土东至大海，西到泰宁卫。南及辽东，北到黑龙江。幅员千里，有子民数百万，士卒数十万。

李青山独揽朝中大权。把他那出色的才智全部发挥出来，内修文政，外练强兵。声威赫赫。甚至有一部骑兵袭击辽东，长驱千里。威逼蓟镇。

京师震怒，下诏斥责连子宁。同时也加大了对关外武毅军的扶持力度，至正德五十三年年末，已经有一千余万百姓迁移到了关外。连子宁把他们安置在手下的各个县治之中，分给耕地和过冬的口粮。

当月，贤妃寇白门产下一子，龙颜大悦，封为郑王。

有武毅军在背后的暗地支持，彭山虎发展速度极快，很快便是占领了大半个阿速江将军辖地。

十二月初九，天完军攻克阿速江将军首府阿古河卫，阿速江将军单骑逃出，死于密林中野女真之手。

彭山虎势力膨胀，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连子宁忽然兴兵攻打，天完军一触即溃，彭山虎被抓，连子宁以逆贼故，将其凌迟于市，枭首送与京城。

天完溃军投奔白莲圣国，李青山将之收留，却不料其中混杂武毅军jiān细，正德五十四年正月十五，天下大庆之时，武毅军悄然潜入至建州卫左近，城中jiān细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杀入城中。

白莲教军猝不及防之下，溃不成军，死伤狼藉，自相践踏而死者十余万。

李青山并未惊慌，收拢残部，奋起反击，将武毅军一个冒进的骑兵军包围，以此为诱饵，击溃武毅军三股援兵，杀伤三万余人。而后缓缓后撤，退至地近朝鲜之和兰城卫整顿。

二月初二龙抬头，李青山以力士锤杀徐寿辉，自立为帝。

改国号为大梁，建年‘治平’。

三月底，大佛寺及神明台等工程完工，二百万民夫所剩已经不足六十万，余者尽皆死于残酷的皮鞭和毒打以及过度劳累之下。

那一尊大佛耗用黄金十万两，黄铜一千万斤，巨大无比，仅小指之上便可容纳数十人坐卧。

民夫回乡之后，发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家中妻子甚至已经饿死，再也活不下去。在白莲教南宗的组织下，数十万灾民揭竿而起，打出‘均田地、免赋税’之口号，以白莲教数十年苦心打造万余精锐为先锋，十余rì之内，便是席卷山陕河南三省，声势无二。

白秋原、戚继光、宦新晨、张耕等，尽数为其中首领。

到了四月，义军已经扩大到二百万，占领了河南大部，陕西东部和陕西南部，整个中原，一片糜烂。

数十万京营奉命南下平乱。

而同时，云南土司奢安作乱，贵州播州土司作乱，荷兰红夷和西班牙红夷海盗入侵琉球，安南再次悍然袭击广西，发动了对大明的战争。而北地的鞑靼和瓦剌也从内斗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南下入寇，九边震荡。

大明朝廷四处用兵，焦头烂额。

正德五十四年这一年之中，各地用兵达到一百五十万，耗用军饷三千万两，粮食六千万石，整个府库为之一空。

比较平静的却是关外，叁仟万移民大部分已经迁来，这一年的时间。武毅军忙着消化这些地盘儿和人口，扩充军队。修养民生。

整个辖地被连子宁划分为六十七个府，四百六十九个县。轻徭薄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土地开垦面积达到四万万又一千六百万亩。

正德五十四年，武毅军秋粮赋税达到骇人听闻的两亿六千万石，而武毅军经过这一年的整训，东北老林子里头的野女真几乎被抓捕一空，新组建了十个骑兵军。步兵军也增加十个，整个武毅军规模达到了五十余万。

九月深秋，武毅军大军南下。以秋风扫落叶之姿态，荡平了白莲圣国，城破之rì，李青山杀尽后宫妃嫔一百七十余人，杀犹在襁褓中的子女十三个，身穿龙袍，怀抱玉玺，登玄武楼自×焚。宫人太监，随之而死者不可胜计。城中军民，自杀者数以万计。武毅军得到的，只是一座死城。

连子宁着人修史，定其谥号为‘武帝’。以赞其武功，史称北梁武帝，又称梁末帝。

至此。祸乱关外数年的白莲教彻底覆灭。

也是在这个秋天，雷神立花道雪在神奈川一战中战胜了丰臣秀吉。击败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大敌，一个月之后。受封为幕府将军，实际执掌了整个rì本的政治军事大权。

初冬时节，立花雷神整合rì本所有大军，合计三十万，号称一百八十万，浮舟北上，入侵朝鲜。

连子宁等待这一天很久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推动。

rì本大军于仁川登陆，数月之内便是横扫整个朝鲜，兵锋直指鸭绿江，朝鲜国王逃亡běi精，向大明皇帝哭诉。

正德诏令武毅军出兵。

武毅军出兵十万，与rì本兵在朝鲜鏖战三个月，终于大获全胜，立花誾千代都被生擒，立花道雪仅在万余人的护卫下逃回扶桑，立刻上表向大明皇帝谢罪。

正德五十五年正月初七，一个大雪之夜，终于超越了汉武大帝，成功的成为了华夏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个皇帝的正德帝，死而瞑目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薨于储秀宫。

他给子孙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

义军已经牢牢的占据中原地区，官兵数次围剿，均是无功而返，几乎已经形成了国中之国。

安南战事，数十万将士深陷泥潭之中，无法抽身。土司战争旷rì持久，认识到了大明的外强中干，许多土司已经蠢蠢欲动。

在朝中，由于正德未曾立下太子，以至于在他死后，诸子夺嫡，各有一群支持者，委决不下。

最终，经过三个多月斗争，昔rì的太子雍王殿下在杨慎等一干老臣的支持下登上大宝之位，建元‘嘉德’。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软禁另外八位有威胁的皇子，同时下令锦衣卫兴起大狱，在朝中展开大清洗。

一时间，京城每rì被抄家，被诛灭满门的大臣不计其数，菜市口的鲜血干了又来，人头堆积如山，锦衣卫大牢人满为患。

朝野人心惶惶。

梁王、谷王、福王等六位王子逃出京师，他们各自身后都有拥戴的势力。

嘉德皇帝下诏武毅军入关平叛，连子宁反而拥戴梁王殿下，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挥兵南下，直逼京师。

其它各王也是佣兵混战，顿时整个大明朝，陷入了四分五裂之格局。

经过五年的战斗，武毅军终于扫清其它势力，连子宁拥立梁王为帝，建元隆武。

隆武元年，连子宁受封辽王，上柱国大将军，丞相，独揽朝中军政大权。

隆武二年正月十五，隆武帝暴毙于乾清宫，连子宁拥立郑王即位，改元‘兴朝’，尊寇白门为太后。

兴朝元年十一月，太后写血书召中书舍人徐浩、工部尚书王大chūn、禁卫军万户董汉臣等密议，决定于次rì召辽王入宫，与路边埋伏刀斧手，将其斩为肉泥。

当夜，军情六处参赞李铁便把消息秘密告知连子宁。

次rì，连子宁请太后，兴朝皇帝，及文武大臣移驾燕山大朝殿。朝堂之上，当场将密谋作乱者及从而谋逆者一百六十七人抓捕，主犯凌迟，三族之内剐心，九族之内腰斩！

太后自缢而死。

兴朝五年，熊廷弼率五十万大军远征莫卧儿帝国而还，莫卧儿帝国被纳入帝国版图，这也是整个东亚、东南亚、南亚版图上最后一个被征服的国度。

随之回来的，是整整两千万万铜大姆，一个铜大姆相当于六个铜钱的重量。这些东西，动用了十万辆大车，车队绵延两千余里。

莫卧儿民间财富，为之一空。

至此，大明帝国北及北海（北冰洋），南至印度洋，东到太平洋，西到伊朗。人口三亿，耕地面积超过六十亿亩，一年赋税米粮麦粟五亿多石，银九千万两，钱两万万贯。

经济发达，百姓富庶，天下繁荣。

是年，兴朝皇帝禅位于连子宁，建国号为大夏，改元正隆！第三rì，兴朝皇帝饮毒酒而亡。

史称大夏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正隆元年，一百二十五万禁军誓师西征，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最遥远海外的那英伦三岛。而一切的阻碍，都将被践踏在脚下。

全书完！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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