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公子无良

作者：萌吧啦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赵珉深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即使穿越成了被偏心祖母、蛮横渣爹、小气继母、虚伪叔父、奸诈婶娘、夜叉悍妻、坏事亲戚环绕的琏二爷， 也能凭着皮厚心黑闯出一条阳关大道来 因为很多人说别扭，所以赵珉这名字全部换成了贾琏，不影响阅读的哟 朋友的文，喜欢的可以看一下 公告：本文明日入V，入V当日三更，谢谢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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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1满纸阴谋

- 2打草惊蛇

- 3首次得手

- 4虎父犬子

- 5街头偶遇

- 6招兵买马改错

- 7官官相卫改错

- 8都是小人

- 9将计就计

- 10扫地出门

- 11攀上交情

- 12兄终弟及

- 13睚眦必报

- 14硬磨交情

- 15意料之外

- 16纷至沓来

- 17王家众女

- 18妇人之计

- 19投机不成

- 20“秉公办案”

- 21绝非良民

- 22巧舌诡辩

- 23天下熙熙

- 24醉翁之意

- 25无毒不丈夫

- 26祸害遗千年

- 27大梦谁先醒

- 28兵败如山倒

- 29雪中送炭难

- 30锦上添花易

- 31记吃不记打

- 32泥人土性子

- 33胜负已分明

- 34总督府佳人

- 35本性改不了

- 36你猜你再猜

- 37必须立牌坊

- 38虱子多，恶心

- 39树倒猢狲散

- 40上梁与下梁

- 41房中第一人

- 42见色起意了

- 43机缘巧合下

- 44无可无不可

- 45满纸阴损计

- 46见者必有份

- 47黄袍加身时改错

- 48谁刮骨疗毒？

- 49东窗事发了

- 50难得糊涂

- 51互相疏远

- 52明知不可

- 53趋利避害

- 54东府炫富

- 55难于登天

- 56借刀杀人

- 57登门认亲

- 58豆蔻年华

- 59青梅竹马

- 60一拍两散

- 61自为前程

- 62十全十美

- 63迂腐学究

- 64自取其辱

- 65嗟来之食

- 66锲而不舍

- 67欲海情天

- 68门前石狮

- 69酒色足矣

- 70血气方刚

- 71忠言逆耳

- 72“妇唱夫随”

- 73投桃报李

- 74同病相怜

- 75科举考试

- 76悲喜交加

- 77煮酒论英雄

- 78子虚乌有

- 79结下梁子

- 80崭露头角

- 81风云变幻

- 82螳螂捕蝉

- 83妇女之友

- 84志同道合

- 85世事洞明

- 86冯唐易老

- 87脂粉难防

- 88和气生财

- 89好事多磨

- 90悲喜无常

- 91世态人情

- 92虚虚实实

- 93第 93 章

- 94潜移默化

- 95洁身自好

- 96身不由己

- 97隔壁烽火

- 98父慈子孝

- 99落架凤凰

- 100相依为命

- 101江南甄家

- 102总裁来袭

- 103杜绝甄家

- 104树欲静风不止

- 105峰回路转

- 106两面三刀

- 107和尚道士

- 108真人大士

- 109“恃宠而骄”

- 110亲力亲为

- 111仗义之士

- 112鸿门宴

- 113上梁山

- 114望夫成龙

- 115奇货可居

- 116争宠争宠

- 117浑水摸鱼

- 118义气优伶

- 119成亲在即

- 120未雨绸缪

- 121喧宾夺主

- 122后顾之忧

1满纸阴谋

“岂有此理！”

簪缨之族，贾家荣国府金陵老宅上房内，一方梨花木案被拍的山响，书案前后，站着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地上，还跪着一个满面风尘的小厮。

三人不论主仆，都一身素色，显然是家中还有重孝在身。

“你我父子二人风尘仆仆、风餐露宿护送老太爷来金陵安葬，京城里老二一家却趁虚而入、鸠占鹊巢！果然老太太的心偏得没边了！我看她是有意装病留着老二一家在京城伺候她呢，今上发下明旨叫我袭爵，她却来了个调虎离山，将咱们父子调开，叫老二一家住在上房！”那站在书案后的男子，下颌上粘着一缕山羊须，因扶灵回南，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人也瘦削了几分。

这人，就是新近丧父，才成为荣国府当家人的一等将军贾恩候，贾赦。

贾赦骂过贾母偏心、贾政一房贪心不足后，不免又迁怒于送信过来的邢夫人头上，“那妇人当真是百无一用，竟然眼睁睁看着老二一家将上房霸占了去！连看家都看不住，还有个什么用处！”再看站在他对面的儿子不言不语，怒火中烧下，便将儿子也记恨上：“你这狗东西一直闷不吭声，难不成是得了你二叔、二婶一点子好脸色，就内外不分，要将我的话记下，回头说给老太太、老二一家听？”

贾赦骂了一声，依旧不见那少年有什么动作，当下拿着书案上的茶盏砸了过去。

那少年微微侧身躲开茶碗，拿着手拂去袖子上黏着的一片茶叶，只见烛光下，少年眼泛桃花、满身风流，一身皓白的孝服，更衬得人风流而不下流。

少年始终将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只纤长的手指尖上夹着一枚莹润晶透的美玉，玉上镌刻着蚊子腿一样的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这玉，是他偷来的。

“你这混账！”贾赦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怒火更胜，抓起书案架子上的拂尘，便要打去。

“老爷先别想着那宅子，想也没用。不如想些有用的。太太只身一人留在家中，她原就在老太太跟前说不上话，这也怪不得她，她能够想着瞧出苗头后，立时给咱们父子送信，已经算得上十分机敏了。老太太原就偏心，叫二叔一房住在上房，也在意料之中。”少年抬手抓住佛尘上的鬃毛，一扯，便将佛尘夺到手中。

地上跪着的大小厮瞧着少年跟贾赦动了手，吓得忙将头低下，只装作不知道。

贾赦手心里被拂尘手柄擦过，火辣辣得疼，待要再打，偏又没个趁手的物件，气喋喋地道：“木已成舟、米已成炊，还有些什么有用的？”

“老太爷临终前，上了折子叫老爷袭了荣国府，又替二老爷讨了恩旨，叫二老爷入了工部学习。虽老太爷是一心想叫老爷、二老爷兄弟各有锦绣前程、二人互相扶持的意思，可从长远看，将来二老爷势必要压了老爷一头。借着咱们贾家，并薛王史的势，二老爷可谓是前程无量，如今只是小小主事，将来未必不是员外郎、侍郎。而老爷，这一等将军说来威风，却已经到了头。再如何借势，也封不了王侯，远比不过二老爷前程似锦。况且，眼下老爷只知道咱们大房的上房被抢了，荣国府落到二房手里，却不知，咱们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内外送给荣国府的帖子全叫二房收了去，上门拜见荣国府的主人，见到的却是二房二老爷。那些人，心里哪里去管什么名正言顺，只知道荣国府的权掌握在二房手上，就把二房当做了正经的荣国府主人，老爷这一等将军早被架空了。荣国府内的一干下人们，见风使舵，眼中就只有二老爷、二太太、宝二爷，再没什么大老爷、大太太、琏二爷了。跟贾家来往的亲戚，定也将咱们当成了常年在二房跟前打秋风的闲杂人等。二叔这看似老实忠厚的，实际上又得了爵位，又得了官位，且他打着荣国府的名头办事，出了什么事，少不得还要拉着咱们父子顶罪。”少年干脆毫不遮掩地将身后玉石拿出在面前把玩，对着烛火反复看了又看，又看贾赦跌坐在太师椅中正寻思他的话，当下问跪在地上的奶兄赵天梁，“京城家里，可有人找玉？”

赵天梁低着头道：“内院里有丫鬟叫嚷着宝二爷的玉丢了，老太太、二太太急得了不得，过了两日，二太太在宝玉常去的花树底下把玉给找着了。”

少年上下抛着玉的手一顿，秀气的眉毛一挑，顿时失望起来，原以为当真是什么通灵宝玉，于是偷偷地把玉偷了来，指望着见上什么癞头和尚、跛足道士亦或者警幻仙子给他指点迷津，叫他穿回去。

原来这玉都是王夫人捣的鬼，难怪他瞧见宝玉那张嫩生生的小嘴，还纳闷宝玉是怎么衔着这玉的呢。

王夫人可真是技高一筹，贾珠虽有才学却体弱，贾元春进宫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眼瞅着贾代善时日不多，王夫人给新生下来的儿子嘴里塞块刻着好兆头的玉，立刻把二房长子体质不好、将来未必福寿绵长的短板补足了，叫大房比起二房来，越发得一无是处。

如此情景，本就嫌弃贾赦无能、邢氏上不得台面、贾琏玩心太重的贾母是恨不得能改了贾代善的折子，既叫贾政袭爵，再叫贾政授官。

莹润的光在少年手上跳着，贾赦瘫坐在座椅中，又非涉世不深的孩童，自然懂得少年话里的意思，心知自己这一房迟早会成为荣国府内无足轻重的人，长吁短叹道：“都是命，难不成，还能违抗老太太的意思？”虽瞧见少年手中的玉，却也没往荣国府的命根子上去想。

“虽不能违抗，但咱们是荣国府的主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理直气壮地鸠占鹊巢。既然咱们人在金陵，不若，先下手为强，趁着金陵这边的人还不知情，先将老宅、祭田、庄子、出租的屋子铺面一一占住。”少年猛地用力握住美玉。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赵珉原不过是斤斤计较的小市民，两月前情非得已穿越到了风流倜傥的荣国府嫡长孙贾琏身上，自然要做两手准备，一是设法穿回去，二是护住眼前的泼天富贵。

慢说为了这两样，他敢偷贾宝玉的玉，便是为铲除祸根，毁了贾元春的花容月貌，他也下得了手。

贾赦冷笑道：“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说咱们爷两并没带那么多人来，就算带来了，今儿个将人都安置好了。明儿个京城一封信来，咱们的人，还不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去？白白丢人现眼。”

“……老爷与其回京受气，不如借口受了风寒在金陵多呆上几日，巴望着结交您老人家、给您老人家送礼的人多的是。儿子不甘心坐以待毙，且放手一搏试试看，成就成。不成，也给京里的老太太、二太太添添堵。若是老太太、二太太怪罪起来，老爷只管说是儿子年少轻狂，不知轻重就是了。”以前的赵珉现在的贾琏随手要将玉赏给赵天梁，转而又想这玉日后未必用不上——送给林黛玉做个念想也行，当即将玉塞入腰上香囊中。

贾赦点了点头，他不耐烦去做那些无用功，可听说贾琏要给史老太君、王夫人添堵，又觉贾琏的话在理，总之回京也不过是呆坐家中守孝，倒不如人留在金陵乐得自在。

“老爷歇着吧，儿子告退。”贾琏慢慢向外退去，到了门外，只见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当即兴致大好地领着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二人并十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去巡视眼下归了他的贾家老宅。

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贾琏以为狡兔三窟的道理人人都懂，贾母这世家出来的人，更不会把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将全部身家堆在心思各异的儿孙子侄眼皮子底下。

他心里阴暗地推算出一个诡异的结论：那就是贾母在金陵藏了大笔私房。

想那鸳鸯是贾母身边第一大丫鬟，掌管贾母房中财物；鸳鸯的哥哥金文祥是贾母房中的买办。怎么说，他们兄妹二人都算是十分得贾母器重。贾母敢一下子用他们兄妹两人，就足以说明金家本就是贾母的人。既然是贾母的人，贾母放着油水多的差事不给鸳鸯的老子老子娘，却把他们远远地打发到金陵看守十几年没人来一趟的老宅，这事就蹊跷了。

唯一能解释通这事的，就是鸳鸯的爹娘在金陵明着看守屋子，暗地里替贾母看着大笔私房。而鸳鸯兄妹二人得到器重，一是贾母对鸳鸯爹娘的补偿，二是拿着他们兄妹二人做人质，令鸳鸯爹娘不敢私吞她的财物。

而他要做的，就是掘地三尺，将贾母藏在金陵的私房挖出来。

此举虽猥琐，但贾琏心里十分坦荡，甚至觉得自己此举很有劫富济贫的侠骨仁心。他依稀记得书里有一节，写着的是有人病了四下里求人参却只求得一些参须，贾母手中却有一堆粗大的人参白白放得没了药效。

这种暴殄天物的作为，在贾琏心中是十分伤天害理的——自然，他有这想法，只是因为他没想起到底是谁病重了急等着人参来做药引。

况且想来也知道贾母这些私房，必不会给大房，一准要拿着给二房襄助贾元春登上青云路，顺便把整个贾家送入火坑里。

因此，未免贾母仗着腰缠万贯，做出点连累他的事来，他须得先釜底抽薪，把贾母的荷包掏空。

“二爷，凤姑娘进京了。家里都说，等出了老太爷的孝，就办你们的事。凤姑娘来府上，还送了妈两匹绢布、一坛子好酒、两双新鞋呢。”赵天梁嬉笑着，就跟赵天栋等一群人齐齐向贾琏拱手作揖，等着讨赏钱。

虽赵天梁方才听了些不该听的，但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又极会为人处事，据说又生得婀娜多姿、艳丽妩媚，在他心里配贾琏正是男才女貌一对。

贾琏听了却蹙眉，须臾才想起这个“妈”指的是奶娘赵嬷嬷。

书中人成了身边人，就如梦中情人成了枕边人，少了几分叶公好龙的悲天悯人，多了几分柴米油盐的斤斤计较。他穿过来才两月，先是小心翼翼免得他人看出破绽，后是千里迢迢随着贾赦来金陵安葬贾代善，还不曾去想王熙凤的事。

此时听赵天梁提起王熙凤，贾琏当即面露不满。

王熙凤拈酸吃醋、放印子钱那些都是小事，要紧的是，在贾琏看来，娶她全无好处。甭跟他提王家的权势、王熙凤的嫁妆，那些又到不了他手上。

他没那份清高的心，既然穿到了这以姻亲为纽带连接各大家族关系的时代，与旁人角力之时，比的就是谁的纽带更牢固。

王仁、王熙凤兄妹二人父母双亡，随着王子腾夫妇过活，在贾琏眼中，就等同于史湘云随着史鼎、史鼐过日子一样，自身份量就不足，差别只在于王熙凤会自抬身价，时不时来一句王家的地缝扫一扫都够贾家过一辈子的话来虚张声势，史湘云却在豁达之时，总流露出几分妄自菲薄，与贾家人来往时，总要引着人往史家寒酸上想。

一个是稳操胜券的妹夫，一个是还未崭露头角的侄女婿，王子腾会舍弃贾政那妹夫站在他这侄女婿这边才怪。因此，他娶王熙凤，对王夫人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一则，断了贾家大房凭借联姻寻得外援的机会，叫大房不得不困在四大家族的圈子里，任凭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二房摆布；二则，也给她自己找了个内外不分、满脑子小聪明的得力助手。

“二爷……”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两个后知后觉地瞧着贾琏变了脸色，当下疑惑往日里提起此事二爷还沾沾自喜，怎今日就变了脸色？

“这事，在家里都传开了？”贾琏问，至少，贾赦还不知道这事，凭什么贾宝玉的亲事，王夫人能跟史老太君斗上那么多年，他的事，这么快就一锤定音了，不过还好，趁着贾代善殡天，他还能躲上三年。

赵天栋悻悻地道：“大家伙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王熙凤如今就将赵嬷嬷哄得的对她满嘴称赞不已，谁还能装作不明白这事。

“哼，心知肚明的事，也不一定能成真。”贾琏没那份野心找个他高攀不起的贵女，但起码，也要找个门当户对可靠的岳父做他背后的依仗。

“是、是。”赵天梁、赵天栋兄弟赶紧答应，心里却隐隐觉得就算二爷不答应，这事由着史老太君做主，二爷也推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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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草惊蛇

金陵贾家老宅占地百亩有余，上上下下看守屋子的人，也有上百人。

如霜月华下，老宅内只有贾赦等人居住处灯火通明，其他处门上贴着白纸飘落，平添出几分阴森鬼气来。

“叫人开了锁。”贾琏由着赵天梁给他披上披风，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冲紧锁着院门指了指。

“管事呢？”赵天梁呼唤道。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一个机灵的，感激去找金彩来。

这金彩，便是鸳鸯的爹了。

金彩三十余岁，生得又黑又瘦，不知他到底身量如何，只看他在夜里弓着身子，矮小得很。

金彩身后，又跟着一妇人，那妇人鬓上簪着白花，便是鸳鸯的娘了。

夫妇二人俱是老实巴交的模样。

“二爷，这院子几十年没人住过，虽逢年过节有人清扫，但不知里头住了多少蝙蝠、燕雀、飞蛾，二爷且回去歇一歇，小的带着人连夜给二爷将这院子洒扫干净。”金彩家的堆着笑，看了贾琏一眼，心叹这位小爷生的果然好。

“且打开瞧瞧吧，老太爷临终前，提起老家中曾有一处放着老国公昔年上阵杀敌用的宝剑铠甲，难得来金陵一遭，哪怕看不见那些宝剑铠甲，能亲眼目睹那些沾满先祖血汗的旧物，也算是我这不肖子孙的孝心一片。”贾琏当下对着天上朗月拜了一拜。

“今儿个天晚了，小的怕屋子里的蝙蝠、飞蛾冷不丁地飞出来，吓着了二爷。况且，各屋子里空荡荡的，里头的东西，不管是桌椅案几还是屏风、帐幔，都收在库房里了。二爷就算进了屋子，也瞧不见什么。”金彩堆笑道，不解这位小爷哪里来的兴致，竟要在这黑灯瞎火中，缅怀先祖遗物。

“金大叔且开了吧，我家二爷最是孝顺，怕是不见到老国公的东西，他不肯罢休。”赵天梁不知贾琏要找什么，当下还以为是他那公子哥不知为何又生出了伤春悲秋的雅兴，凑到金彩耳边道：“走了两间院子，哥儿瞧着院子里腌臜，自然就回去歇着了。明儿个，薛家大爷还要过来呢。”

金彩再次扫了眼贾琏的穿着，见他皓白袍子外，罩着一件水绿披风，在清风中披风微微扬起，整个人很有些翩然出尘、不染尘埃，当下思忖着赵天梁说的是，等这公子哥看过了院子里的凌乱，自然会败兴而归，当下哗啦啦地拿出一串上百枚钥匙，又在那串钥匙里，分出一小串七八枚钥匙，拿着顶大的钥匙开了院门，将院门推开后，先带着人进去将爬出来的虫蛇撵走，才请贾琏进去。

贾琏拿着帕子遮住口鼻，若他会飞檐走壁，又或者认识什么飞贼，必定会悄无声息地去找，不过眼下看来，他这公子哥就一不会飞檐走壁、二请不起飞贼，为求钱财，只能靠打草惊蛇这一招了。迈步进去，果然这院子里许久无人踏入，地上落下厚厚一层尘埃，踩着尘埃进去，又见院子里的红枫、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院子里忽地响起吱嘎一声，随后一道黑影快速地从墙角窜过。

“爷？”赵天梁吓得一哆嗦，动起了劝说贾琏回去的念头。

“是黄鼠狼吗？”贾琏问。

金彩家的虎着脸道：“怕不是，小的瞧见那东西长着翅膀呢。”

跟随贾琏的人纷纷生出退意。

贾琏笑道：“黄鼠狼嘴里叼着的鸡，可不就是长着翅膀的？开门吧。”

“……哎。”金彩赶紧去开门，只见门开了后，里头又有沙沙作响声、蛇鼠爬动声。

贾琏依旧拿着帕子遮住口鼻，迈步进入这屋子内，只见屋子里果然只有墙角堆着些剥落的粉漆，梁上悬着些残破的封顶锦缎，便再无其他。

“这屋子，是老国公起居的屋子吗？”贾琏将这正房三间大房一一走了一遍，出了这院子，就向耳房、抱厦等处去。

金彩跟着开门，听他问，就道：“老国公起居的屋子，如今收拾给大老爷住着了。”

“那这院子，是谁住着的？说来可笑，白活了十几年，只顾着玩笑，竟然对祖上建功立业的经过一问三不知。金大叔若知道，只管说于我听。”贾琏进了屋子，见还是空的，便又走了出来。

“小的也只听父辈们说过一回，记得也不确切。”金彩堆着笑脸，终于觉察出了不对，这位小爷进了屋子，不似在缅怀先祖，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因这般想，当下与内人互看一眼，警惕起来。

三更的棒子声响起，老宅中的巷子、穿堂、回廊迂回曲折，更有老鸹等鸟兽突如其来的啼叫动静，赵天梁一群人，渐渐觉得两腿发酸，走不动路，只觉得一所所空院子，看着都一样。

“二爷，更深露重，快些回去歇着吧，不然着了凉，小的们跟大老爷如何交代。”赵天梁、赵天栋齐声劝道。

“正是，二爷且回去，明儿个再看也不迟。”金彩堆着笑，只觉得不叫贾琏将屋子全看一遍，他不会死心。

“……也好。”贾琏道。

赵天梁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赶紧护着贾琏回去。

贾琏拿着帕子遮着口鼻，听见身后哗哗的锁门声，总觉得自己算错了哪一点，这金彩两口子看似阻拦他一一查看院子，却在带着他查看院子的时候气定神闲，甚至他莫名其妙地分别往东西南北各巷子里窜的时候，他们也只管开门，并不阻止，如此，若不是贾母没将私房藏在老宅，那就是他寻错了地方。

贾琏将帕子撒入袖子中，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微微蹙眉想着老宅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老宅里，除了空置的屋子，就只剩下他与贾赦等人现住着的屋子，还有仆役们的屋子。

仆役们的屋子，就连金彩两口子的屋子里都总有人进进出出，不是个地方。

如此，也就没了藏东西的地——他不信眼前这世道，还当真有什么藏在地底下的密室。

不对！方才金彩家的提过，桌椅案几并各色摆设都放在库房里。若贾母当真有私房，放哪里比得上放在库房里安稳。

那些不知情的，只当库房里放着些寻常的、不值钱的玩意，哪里还会打库房里那些破桌子烂椅子的主意。

贾琏心思飞转，待金彩两口子将他送到了老宅西小院里，便对赵天梁、赵天栋兄弟道：“今日劳烦金大叔、金大婶，昔日见鸳鸯姐姐极好说话，我便想着金大叔、金大婶必也是仁义忠厚的人。今来金陵一见，果然不错。两位哥哥且买些酒水，替我酬谢酬谢他们两个。”

“不敢当不敢当，老太爷刚刚入土，明日又有人来拜见大老爷，小的万万不敢喝酒。”金彩道。

“既然不喝酒，两位哥哥就陪着金大叔、金大婶说说话，方才听金大叔说了些祖上的旧事，想起老国公兄弟等人兢兢业业，我等不肖子孙却日日醉生梦死，心下不胜感慨。还请金大叔、金大婶将家中祖上之事一一说给两位哥哥听，待他们回去，闲时说给族内上下男子听，也叫他们看在祖宗创下基业不易的份上，好生珍惜眼前的一茶一饭。”贾琏道。

金彩越发笃定贾琏别有企图，忙要推辞，却见赵天梁、赵天栋兄弟贪杯，巴不得离开贾琏这偷闲，双双挽着他的臂弯道：“纵然是明儿个有事，金大叔也且陪着我们去说说话。”不敢明着说吃酒，但背着人喝上几杯，是一定的事。

金彩挣脱不得，又见贾琏进屋后，嫌弃地拿着拇指在梨花底座、绢面绣白菊的屏风上一抹，“怎拿了这屏风来？”

“小的立时叫人给二爷换了新的来。”金彩家的道。

“天晚了，金婶子乃是女子，怕受不得秋露。金婶子且将钥匙拿给小子们，叫小子们立刻去搬了屏风给我瞧瞧。他们跟着我久了，知道我爱什么样的。”贾琏在房内椅子上坐下，等着瞧金彩两口子是否还跟早先一样沉得住气。

金彩家的眼皮子跳个不停，总觉得贾琏不是无的放矢，堆笑道；“不敢劳动跟着二爷的哥哥们，二爷只管说喜欢哪样的，小的立时去搬了来。”

被赵天梁、赵天栋纠缠住的金彩，也悬着一颗心看过来，后背上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算了，祖父刚刚过世，摆着这菊花屏风却也不错。”贾琏叫金彩夫妇煎熬了许久，看他们越来越紧张，不似他巡视屋子时那般从容，才缓缓开口。

“是。”金彩才松了口气，就被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两个齐齐搀扶出去。

金彩家的也赶紧跟着出去。

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二人在金彩两口子家中吃喝到了天将将亮时，才互相扶持着回去。

金彩家的满脸倦色道：“当家的，你瞧，琏二爷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是不是京里哪处走漏了风声？”

金彩不置可否，只盼着贾赦父子快快回京。

秋露正浓，只听得府中一随从来报：“金大叔、金大婶，五更时，西边咣当一声。有人说瞧见那边有人影出没，是否要开了那边巷子门、院子门瞧一瞧？”

西边？听闻是库房的方向，金彩夫妇二人脸色煞白，立时想到贾琏头上，顾不得梳洗，赶紧随着随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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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次得手

天还没亮，酣睡中的贾赦迷迷糊糊地被人摇醒，睁开眼望见自家儿子仿若桃花的眉眼，当即怒从中来，一脚踢了过去。

谁知，被子被儿子摁住，这用了五分力气的一脚兜在被子里，愣是没踢出去。

“孽障！”贾赦怒道，昨日收到邢夫人家书，心内抑郁，乃至半夜才能合眼，今日一早，天还没大亮，便又被聒噪醒来。

“老爷，快起来。金彩两口子替老太太藏了好些好东西在库房里呢。想来老太太存在府里的东西，等老太太百年之后，多半要留给珠大哥、宝玉，咱们沾不到边。如今，咱们先将这老宅里扣下来。老太太是悄悄把东西运过来的，便是丢了东西，她也没处声张。”贾琏看贾赦还没清醒，先拿着帕子放他脸上后隔着帕子在他脸上拍了一拍，又端来早准备好的浓茶递给他喝了醒神。

虽没确凿证据证明库房里有东西，但贾琏想赌一赌，倘若那库房里当真没有东西，贾赦还能打死他不成？倘若库房里有东西，凭着他如今的能耐，想不惊动贾赦凭着自己一己之力将东西拿走，也要费上好大力气。

如此，不如先叫贾赦充大头。

贾赦接过贾琏递过来的茶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沉吟一番，才问：“可属实？你从哪里听来的？”

“老爷只管听我的就是，我昨儿个不过这么一想，试探了金彩两口子，果然如此。老爷赶紧地起床。咱们借口库房里来了贼，再借口贼兴许是内贼，不许看守老宅的金彩一伙人插手，只咱们的人将库房里翻个遍，悄悄地把东西搬出来。回头来了兴致，就拿着监管不力，将看守老宅的人，换成咱们的人。”贾琏从贾赦手中接过茶碗，将茶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拿着手隔着香囊袋子摩挲里头的玉，暗叹不求警幻仙子教导他云雨之事，但求警幻仙子保佑他发大财。

贾赦想着贾母的私房，不再多问，连忙起身匆匆穿了衣裳，便与贾琏向西边院库房去。

秋雾正浓，浓雾中，贾赦打了个喷嚏，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玳瑁鼻烟壶，在鼻子下嗅了嗅。

贾琏一边叫人四下里喧嚷昨晚上这边有贼，一边叫人去薛家传话，就说今日府内有事耽误，无暇见薛蟠。

略等了等，金彩两口子披着衣裳便匆忙来了。

看他们两口子这样慌张，贾琏有两分肯定库房里除了旧家具物件还藏着好东西。

金彩两口子见不独贾琏，就连贾赦也在，当即上前问好。

“怎惊动了大老爷？大老爷、二爷且回去歇着，府里多年没招过贼，定是有人听见了夜猫子叫，以讹传讹，传出这瞎话来。”金彩提心吊胆地道。

贾琏背着人，站在贾赦身后暗暗扯他袖子。

贾赦立时道：“见到有飞贼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两个，一句以讹传讹，怎能服人？快些拿了账册来，把库房里的东西一一抬出来对一对，没少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若少了，那飞贼也太不将我们爷两放在眼中。必要将他抓住拷打，我们爷两才能咽下这口气。”

“大老爷，库房里都是些眼看快要腐朽的老东西，就算来了飞贼，那飞贼掀开瓦片看一眼，也就走了。”金彩笑道。

“胡言乱语！那些都是祖上用过的东西，便化成了齑粉，也终归染过祖宗的血泪，岂能这么大而化之地放过？”贾琏当下不轻不重地道：“瞧着金大叔不肯叫人开门，倒像是知道是谁干的，有心袒护那人。”

“二爷这话可要了小的的命了，小的们一心为主子们看屋子，怎敢当着主子的面扯谎？”金彩家的忙道。

“老爷，据我说，金大叔、金大婶这模样，倒像是当真知道是谁干的。咱们不如将这府里的人都撵出去，好好对着账册数一数库房里的东西，若东西没少罢了，若少了，不管金大叔、金大婶知不知情，他们都休想摆脱干系。”贾琏眯着眼，紧紧地盯着金彩，又对赵天梁、赵天栋兄弟道：“速速随着金大叔去取账册、钥匙。这门锁少说也用上几十年了，里头早朽烂了，若是寻不来钥匙，砸了也成。”

赵天梁、赵天栋强忍着哈欠，睁大酸涩的双眼，当下又催着金彩去拿账簿、钥匙。

“……当家的，就给大老爷、二爷开了门就是。”金彩家的琢磨着翻个半日，以传言中贾赦父子不成大器的性情看，他们父子必会灰心丧气地放弃，毕竟，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不是一日半日就能清理干净的，一再推诿，反而惹人生疑，况且琏二爷都说了，若不开门，就要砸锁。

“快去快回。”贾赦催促道。

“哎。”

须臾，金彩夫妇便将账册、钥匙送来，贾赦依贾琏所说，将原本看守屋子的人都撵了出去，只叫他们的人在前后看住库房院子。

只见这院子里正面是五间上房，后面又有两所小楼，小楼旁还有退步三间，前前后后算起来，也有几十间屋子。

金彩拿着钥匙，就要先开上房房门。

“且慢。”贾琏摩挲着下巴，将贾赦的性子想了一想，只觉得贾赦见钱眼开，听说有贾母私房在这边，就立时跟着他过来；若连连搜了五六间还见不到钱财，贾赦必定会心浮气躁、暴跳如雷追着他打，到时候他只顾着从贾赦手下逃命，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其他屋子的事。如此，也就给了金彩两口子将贾母的私房转移的机会。

金彩两口子看守贾家老宅多年，他们二人若将钱财转移开，他一准绞尽脑汁，也猜不到他们能将钱财藏在哪个地方。因此，他需要分秒必争，先把贾赦稳住。

“何处最阴凉通风？”贾琏问，贾母的品味是有目共睹的，虽年老了，喜欢些庸俗的虚热闹，到底是簪缨之族出来的贵女，她的私藏中，必定有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那些字画不是寻常之物，收藏之处，要求甚高。

哗啦一声，金彩已经将正房的门打开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堆笑道：“这院子里建造时，就是拿来做库房的，哪间屋子都干燥得很。”

“并未问你干燥不干燥，你且将各个屋子里装的是什么说一说。”贾琏将眼睛盯在两座小楼中西边那一座上，推敲着那小楼的阴面，是个存放古玩字画的上等地方。

“回二爷，各屋子里，装的都是家具物什，最最值钱的，就是几架先老太太陪嫁过来的大床。可那床不知放了多少年，怕如今也不值个什么。再有其他的，往年都运回……京城去了。”金彩家的看贾琏一直往西小楼看，脸色不禁煞白，不解这么多屋子，贾琏怎一眼就盯上了小楼。

“这老宅里若来人，都是为了要紧的事，匆匆住上两日便又走了，对屋子里的桌椅案几并不挑剔。如此，那小厮们见来人收拾东西时，只管拣到近处去搬，必不情愿去高处费劲搬东西。如此，那高处就安全了。”贾琏示意贾赦向西小楼阴面去看。

贾赦原觉得就算是几十间屋子，总归不用他搬东西，叫人一一将屋子里没用的桌椅搬出来瞧瞧就是，此时被贾琏这么一指引，当下也指向西小楼道：“先瞧瞧那楼里的东西再说。”当先迈步向那边去。

金彩方才还镇定，此时有些慌张道：“大老爷，那楼里堆着的都是些……”

“不必多说，拿着账册一一对照就是。”贾琏抿嘴一笑，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因他一眼，深秋里刮出一股莫名的春风。

这春风却叫金彩夫妇噤若寒蝉。

小楼上悬着的匾额因是昔年贾家先祖亲笔所提，已经被摘下来藏在库中，该是匾额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灰白。

催着金彩夫妇开了小楼后，贾琏忙用帕子遮住口鼻，果然旭日升起，晨曦照入小楼，可见空中漂浮着的无数飞尘。

“给我搬！”贾赦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向堆满了杂物的小楼里看：在这些破烂家具之下，果然藏着珍宝？

金彩家的不禁发起抖来，金彩虽沉稳一些，此时也哭丧着脸。

他们两口子本就老实巴交，这么一委屈，就如被豪强欺辱的佃农。

贾赦并不向里头去，贾琏也站在门边，示意赵天梁兄弟等人去搬。

见几人才搬了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贾琏的眸子一暗，心恨身边的小厮个个唇红齿白，关键时刻，却派不上用场。

“在阳面搬出一条路来，能通向阴面就好，不必将阳面的东西全搬出来。”贾琏道。

贾赦疑惑贾琏怎知道东西在阴面，虽疑惑，但他可不管贾琏说什么，只求能尽快地找出贾母的私房就好。

“……二爷，这事，老太太若知道了，定然会生大老爷、二爷的气。”金彩再也撑不住了，弓着身子，两只手交握在胸前。

贾赦心中一喜，果然贾母有东西藏在这边，当下拍着贾琏的肩膀道：“我儿果然长进了。”

“多谢老爷夸奖。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她也没地声张。我们爷两再不好，也不会落到个当街发卖的下场。说来，鸳鸯姐姐素日里那般待我，我这心里，当真不忍心看她被拉出去发卖。”贾琏气定神闲地道。

金彩夫妇二人膝下一软，当即跪下磕头道：“大老爷、二爷，你们一个是长子一个是长孙，老太太的东西，将来少不得都是你们的。何苦急赶着拿了去，叫老太太心里不喜。”

“早两日你说这话，老爷我还信，今日断然不会信了。”贾赦转过身去，又催促人赶紧去搬，见在贾琏指点下，几个机灵的小厮已经找到门路，将小楼一层阳面的桌椅案几屏风等移开，挪出了一条直通二楼的“羊肠小道”，心下甚是欢喜，当即领着人一路磨蹭着桌椅，向二楼去。

金彩连连磕头道：“求二爷给小的留条活路，若老太太知道了，我们一家老小定会被发卖出去。”

“你不说，我不说，大老爷不说，老太太怎会知道？”贾琏背着两只手，心知自己已经把贾赦拿下了。

“二爷，老太太若要东西，小的们拿不出来，她怎会不知？”

“若要，你捎信给我，我将东西给你送来就是。咱们联手，老太太一个深宅老妇，能知道什么？还请金大叔、金大婶送信给鸳鸯姐姐，叫她多照应着我们这不讨老太太欢心的大房。”贾琏话不多说，料定金彩两口子再忠心，也不敢将儿女的生死不放在心上，又听小楼后噼里啪啦的声音，心知定是贾赦不耐烦看着小厮们一样样搬东西，于是就叫人将碍事的木器从窗户丢了下来。

贾琏由着金彩两口子商议去，上了楼，将方才与金彩夫妇所说的话，又跟贾赦说了一通。

“我儿果然出息了，上阵父子兵，有我儿在，那上房让给二房就是。”贾赦心不在焉地道，眼睛死死地盯着一角从破条案下露出来的樟木箱子。

“只是鸳鸯姐姐自从就成了咱们的人，老爷万万不可打她的主意，以免打草惊蛇。”

“孽障，将你老子想成什么人了！”贾赦当真记不得鸳鸯是哪个，见两个极其名贵的大木箱子露出来了，立时将闲杂人打发出去，扑到箱子前一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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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虎父犬子

旭日冉冉升起，雾气彻底散去，从小楼往下看，只望见碎了一地的桌椅残骸。

贾琏嫌弃箱子上蛛网、灰絮太多，远远地站着，并不靠近。

贾赦费劲地去推箱子盖上压着的红酸枝太师椅，推了半日，见那太师椅纹丝不动，终于想起还有个儿子在，转头骂道：“看你老子累死累活，也不知搭把手。”

贾琏瞧见金彩两口子期期艾艾地上来了，依旧遮着口鼻，挥手示意他们二人去帮着贾赦。

金彩两口子见事已至此，只得听贾琏的，帮着贾赦推太师椅的时候，不忘问：“二爷怎知道老太太在这地藏了东西。”

“大老爷神机妙算，二爷我不过是听大老爷的吩咐罢了。”

金彩抿了抿嘴，当下又去看贾赦。

贾赦此时只顾着瞧一瞧箱子里有什么，不曾将金彩与贾琏的话听进去，将杂物一一推开后，瞧着紫檀木箱子三四个，黄檀木箱子三四个，另外还有香樟木、乌木箱子彻底露了出来，素日里浑浊不清的眸子亮得吓人。

贾赦看着箱子上的锁，又去瞅金彩。

“这钥匙，小的可没有。”金彩道。

“老爷，砸了吧。”贾琏递给贾赦一根乌木椅子腿，椅子腿上雕刻着的图腾，记载着这椅子曾经的辉煌，也见证着它如今的落魄。

贾赦只顾着去想箱子里有什么，急切之下，竟想不起叫贾琏来砸，拿着椅子腿用力地在锁上砸了七八下，见那锁纹丝不动，待要向箱子上踹去，又唯恐踹坏了里头的东西。

“金大叔去砸。”贾琏道。

金彩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在屋子里找了一截结实的腿子向铜锁上砸去，连夯了十几下，终于箱子上的铜锁掉到了地上。

贾赦赶紧推开金彩扑上去，箱子打开后，又见里头整齐地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快速地挑中一个匣子打开，匣子打开后，里头的放着一柄纸扇，闻着扇子上的墨香，将手在衣襟上反复擦了擦，终归不舍得将扇子拿出来。

“好个老太太，知道她儿子就好这一口，还将好东西都藏起来。”贾赦不甘心地道。

贾琏心知这那年头的人虚伪得很，什么嫡出庶出、什么过继，当着人面压根瞧不出来，大家伙都是亲亲热热的，只有背后说闲话或者挑刺的时候，才会提起出身，是以，他也不清楚贾赦到底是过继到贾母膝下还是庶出的，听贾赦理直气壮地埋怨贾母，他想，过继、庶出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权利与义务缠在一起，就算贾赦是庶出或者过继的，他已经将为人子该进的孝进了，哪怕被抢了荣禧堂，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在这对母子的关系中，理亏的始终都是贾母。

这么想着，贾琏觉得贾赦抱怨得十分在理。

“琏儿，你瞧这东西值个多少？”贾赦放下字画，琢磨着这樟木箱子里当都是这样的字画，心知那些东西弄脏了，就掉价了，就叫金彩砸了个紫檀木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装在匣子里用软绢包裹住的琉璃盘，就递给贾琏看。

贾琏接过琉璃盘，看那琉璃远比不得眼下贾家家中用的玻璃等器皿纯净，且式样古朴得有些粗鄙，当下道：“越是朴拙的东西，越有可能是古物。这琉璃兴许是唐朝产的也不一定。”

贾琏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贾赦听了大喜，又开了几个匣子，见匣子中不是放着金瓶，就是摆着玉像，个个块头虽小，却做工极细致，俱是他或不曾见过或见过却不能把玩的罕见之物，望见一金丝檀木匣子里盛着拳头大东珠两枚，当下颇有些慈父之风地对贾琏叹道：“上次见到这个，还是在你曾祖母房里。难怪你曾祖母去后，这些个东西都不见了，我还当陪葬在你曾祖母棺材里了呢。”

贾琏从贾赦手上接过东珠，拿在手里，看贾赦的指印清晰地印在上头，下意识地拿着帕子去擦。

贾赦这两个月里，总觉得琏二对他有些爱答不理，为这，离开贾母跟前后，他训斥了贾琏无数次，可在这心花怒放时再看贾琏，就觉他的不理不睬就像是宠辱不惊，甚有他当年的风范，当下又开了一只匣子，不等看见匣子里是什么，先被一片金光耀花了眼，待擦了眼泪细看后，又诧异道：“史家的东西，怎也在这里头了？”

贾琏探头去看，认不得贾赦手上那镶嵌着各色珠玉、金灿灿的东西是个什么，只瞧着上头用金丝玉叶蟠绕成松柏，松柏之下，又有些宝石堆成的白鹤、梅花鹿、乌龟，瞧着像是件摆设，却又不知这媚而不俗的摆设到底要摆在何处。

“老爷没看错？金大叔，这箱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贾琏问。

金彩一家的生死此时全握在贾赦父子手中，当下磕磕巴巴地道：“史家老侯爷殡天后不久，老太太的人随着史家人来金陵安葬史家老侯爷的时候送来的。”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贾赦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回匣子内。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父亲给儿子说一说。”贾琏道。

“不过是史家舅老太爷没了，史家三兄弟争爵位，老太太顺手帮了芸儿他爹一把。”贾赦兴致大好地回了贾琏的话。

贾琏先不解，随后恍然大悟，难怪贾母那般疼爱史湘云却对史家另外两兄弟房里的姑娘不闻不问，原来是史湘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跟贾母有“生意”来往，也难怪史鼎、史鼐两兄弟跟贾母疏远得很，必定是史家三兄弟争家产，叫贾母这渔翁得了利，怎么说，贾母在外代表的都是荣国府，王熙凤借着贾琏的印鉴赚上几千两黑心钱，比之贾母以荣国府的身份插手到史家兄弟争爵位争家产的事中，当真是小巫见大巫，高下立见。

贾赦只管两眼冒光地盯着眼前的金银，哪管这些金银是从哪里来的，及至望见箱子底下，铺着一层层金砖，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再不出来，良久醒悟到金彩两口子还在，乐不可支地坐在箱子上，摩挲着一枚玉笏道：“琏儿，这些个东西，咱们如何运回家去？”

金彩夫妇二人哭丧着脸，巴巴地看向贾琏。

贾琏道：“运回家里，白着了人眼，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一准会闹着讨回去。倒不如，老爷想法子在金陵多呆上些时日，叫个亲信回京城悄悄地买所宅子，叫谁都不许声张。待回去的时候，咱们再悄悄地把东西带上。京里老太太太看咱们迟迟不回去，以为老爷为荣禧堂的事在赌气，为安抚住老爷，指不定还要送老爷些好东西呢。”看贾赦理所当然地将所有全看成他所有，似乎没有要跟他分的念头，贾琏心道：这些都是他的，暂时叫贾赦拿去过过眼瘾。

说来，贾琏见识虽小，却也知道，宁荣二府就跟天朝当官的一样，没一家是靠着庄子、田地度日的，那些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零头，就连贾赦、贾政的那些个俸禄、冰炭敬，也可忽略不计。真正养活宁荣二府的，是那些不能跟旁人明说的“灰色收入”。

那些数目庞大的“灰色收入”，在贾母偏心地叫贾政一房住到荣国府荣禧堂的时候，就已经源源不断地流向了贾家二房——在外人眼中，贾家二房虽名不正言不顺，但住在荣禧堂掌握荣国府大小事务，若有事，自然要求到正房去。

等以后贾政的官越做越大、贾元春又“出息”了，这事会越演越烈。大房盯着干着急也没用。

贾琏对那些“灰色收入”敬谢不敏，想想也知道就是那些“灰色收入”把贾家跟其他三家缠在一起，才会落到一损俱损的地步。因此，他想在眼下花上十分的力气，将那些虽微不足道但又光明正大的收入纳入囊中。

贾赦连连称赞贾琏出息了，因是亲父子，理所当然地觉得贾琏的就是他的，压根没往分赃一事上想，点头道：“我儿说的有理，老太太藏了这么些东西在这，就连老太爷怕也不知道。只怕这些东西的来历，老太太也不敢跟人明说呢。”

似乎这么一说，他偷走贾母私房的事，就天经地义了。

“父亲，儿子想在金陵奔走一番，先将田地、屋子、铺子拿到手上，如此，少不得需花费些银钱。”贾琏道。

贾赦才因贾琏机灵得了那么些钱财，当下大度道：“我与你说你做的那些都是无用功，你偏不听。京城里来一封信，你做的那些事就功亏一篑了。罢了，小孩儿家年少轻狂一些总是有的，回头要多少，我兑给你。”

“多谢老爷。”贾琏看贾赦人逢喜事、兴致大好，又得寸进尺道：“老爷不如给老太太、二叔去信时，再提一句你来金陵路上遇到一故交，那故交称老太爷在世时，曾与他提过儿子与他家孙女的亲事。老爷不敢叫老太爷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只等着出了孝，再正经地跟那家提亲求娶。”

贾赦诧异道：“你这混人，又说得是什么话？莫非来金陵路上，你瞧见了谁家女儿？”

“老爷，老太爷尸骨未寒，儿子怎会做那糊涂事，只是不忿二房放出过了孝期，就叫儿子与王家凤姑娘完婚的话。”贾琏眼前浮现出一个妖娆少女，须臾，那少女的身影又被她身后一连串的算计压倒。

“王家凤姑娘？可是小时来府上与你兄弟几个一同戏耍的那位？瞧着很是爽利，模样儿也好，你不喜欢？”贾赦疑惑了。

他有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虽他没点头，但多少年来，时不时总有个人拿着贾琏、王熙凤玩笑几句，潜移默化下，他打量着王熙凤家世、容貌、性情都不错，便也不反对这事。可若当真提起这亲事，他也纳闷什么时候就定下来了。

“老爷，儿子宁可娶个无颜女，替老爷把老爷的荣禧堂、荣国府主子的脸面争回来，也不能娶那王家姑娘。”贾琏当下又将自己娶王熙凤对他们大房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细细说了一说。

金彩夫妇二人先瞠目结舌，后钦佩不已，虽离开京城久了，但年年也能听到些京城贾家的消息。二人俱想：看来老太太、二太太都小瞧了琏二爷。

贾赦原不曾往这一层上想，此时细思恐极下，连连叹道：“险些着了二房那毒妇的道了。”

“亏得老太爷死了，”贾琏在心里冲贾代善的牌位一鞠躬，“眼下还不能议亲事，这事还有扳回一局的余地。”

“可老太太若追问，那故交是谁呢？”贾赦思量着其他几口箱子里，又装的是些什么。

“便说那故交听说老爷被挤兑到府上旮旯角落里住着，又反悔了。老爷不肯叫老太爷旧日的朋友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不肯将那位故交的名字说出来。”贾琏道。

贾赦听了连连点头，自夸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当下得意非常。

贾琏微微挑眉，心觉并非他口舌伶俐能寥寥几句就说服贾赦，实际上是贾赦压根对贾琏的亲事并不看重，才会由着他说怎样就怎样。

咕咕地两声叫声传来，贾琏看贾赦肚子饿了，才要劝说他回房吃饭，又觉贾赦若离开了，必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以为他趁机偷藏了什么，说道：“老爷且在这等一等，儿子去给老爷端饭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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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街头偶遇

贾赦从来不知他这儿子竟然这么贴心，在堆满了残破桌椅的小楼中草草吃了饭，苦熬到半夜，叫金彩两口子将老宅的闲杂人等支开，调来心腹，小心翼翼地将十几口箱子搬去他房中，未免有“漏网之鱼”，又打定主意将剩下的屋子都翻个遍。

待十几口箱子搬到房中后，贾赦叫贾琏留在房中，将其他人都攘出去，拿着铜烛台亲自将箱子上的铜锁一一砸开。

见有两箱子字画，三箱子金银锭子，其他箱子里，多是或从史家或从贾家先老太太手上得来的珍玩异宝，寥寥几箱子，比贾家库房里成堆的绫罗绸缎不知贵上了多少倍。

贾琏打了个哈欠，除了金银，他对旁的一窍不通，就连贾赦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什么大家的丹青，也打不起精神来。

贾琏看贾赦还在兴头上，猜着贾赦今晚上是不想睡了，当即道：“老爷且支给儿子一二千两银子叫儿子拿去打点人，免得儿子明儿个过来，又打搅了老爷的清梦。”

贾赦此时不将一二千两银子放在心上，因着贾琏才得了这些东西，又大方地多给了他两千两的银票，甚至极为贴心地道：“我儿若上了火，只管悄悄地叫人弄了女人耍，千万莫憋坏了自己。没得叫京城里老二一家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爷们在金陵里受苦。”

贾琏忍不住在心里掐算贾代善过世到底有几日了，忙道：“父亲莫糊涂，眼下老太太恨不得抓咱们的把柄，叫咱们乖乖地认了她干下的那些偏心事呢。”

贾赦想想也觉有道理，知母莫若子，他也明白，贾母做下这对圣旨阳奉阴违的事，定然会先给他些好处堵住他的嘴，再拿捏他的短处，叫他有冤没处申，于是越发发了狠，很是财大气粗地对贾琏道：“琏儿只管出去办事，要银子有的是。便是无用功，也要叫老太太跟二房的毒妇心里不痛快。”

“老爷，给老太太、二叔的信呢？老爷不如如今就写了，后头几日，就叫儿子出面见人，老爷只管歇在房中称病。”贾琏道。

贾琏这话正合了贾赦的心意，他原本就想称病好将这老宅掘地三尺，当下恋恋不舍地离了眼前的财宝，随着贾琏去书案边，依着贾琏的口授，在给贾母的信中，写下自己身染风寒，不能立时回京尽孝并琏二的亲事已经有了着落等话。

“儿子不打搅父亲歇着了，也请父亲早些安置了吧。”贾琏接过贾赦的书信，揣在怀中，躬身退到门边，将门窗关上时，又听到些翻动声，嘲讽地一笑，人向外来，见昨晚上就没睡好的金彩两口子并赵天梁、赵天栋都等着他呢，先对赵天栋低声道：“二哥先回去歇着，明儿个一早把老爷的家书送回京去，回去老太太若问，就说大老爷太过悲切，染上了风寒，怕是不能好了。我怕吓着大老爷，听大夫说了后，还瞒着大老爷呢，恳请老太太叫大太太领着二姑娘来见老爷最后一面。”

赵天栋睁大牛铃一般的眼睛，咋舌道：“二爷……”怎么能空口说白话，咒贾赦时日不多呢。

“怕个什么，出了事有我呢。若是老太太、二太太多问了几句，你的嘴里就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贾琏微微眯眼，有道是远交近攻，他无权无势，进了京城，只能由着与四王八公交好的贾母等人揉圆捏扁，留在金陵暗交高人，才是制胜之道，因此他万万不可在此时回京。

赵天栋听出贾琏威胁的意思，立刻拍着胸脯道：“二爷这话算什么意思？咱们虽不是一母同胞，但都是吃一个奶长大的，除了个主仆名分，二爷素日里待兄弟们比亲兄弟还亲上两分，这点子事，小的一准给二爷办好了。”

“那就多谢二哥了，还请二哥务必要把老爷命不久矣的事宣扬出去。梁大哥多拿些银子给二哥。”贾琏道。

“哎。”

赵天栋走后，贾琏又向自己住着的西小院去，路上问赵天梁：“这府上的动静，可传到珍大哥那边了？”

赵天梁笑道：“薛家大爷原约了二爷说话，见二爷辞了，就去寻珍大爷、蓉哥儿、蔷哥儿去了。想来他们在那边吃酒听戏，还怕动静传到咱们这边呢。”

“这就好。”贾琏一回头，看金彩夫妇还跟着，就道：“金大叔、金大婶且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有事请教。”

金彩夫妇瞧出贾赦是只盯着那几箱子东西就万事不管的人，是以战战兢兢地紧跟着贾琏，等着他吩咐，此时虽不知贾琏要请教什么，但赶紧答应了一声是。

贾琏回房，先在书案前坐了一坐，将自己想大富大贵又不甘心抄家该如何细细想了一通，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抬头见几个唇红齿白的小厮端着脸盆进来，不由地向那菊花屏风望去，半天遮住自己的眼，琢磨着这几个实在不中用，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也算不得身形高大，他该去哪里寻几个满身腱子肉的壮汉来撑门面？

“爷，该梳洗了。”小厮一开口，当即露出一口细碎的糯米白牙。

贾琏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由着小厮伺候着宽衣、梳洗，待躺在床上，才去琢磨他穿过来前，贾琏有通房没有，若有，须得趁早打发了，若没有，那就更好，他用这“清白身子”，兴许能补足才学不足、父亲无能的短板，觅得个好泰山，若有个好岳父，中等偏上的美女也能倾国倾城。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贾琏又穿了一身皓白袍子，将塞着玉石的湛蓝香囊挂在腰上，听赵天梁说赵天栋天不亮就带着人出发了，又听说金彩两口子在门外等着呢，就叫金彩两口子进门来。

金彩两口子老实巴交的不等贾琏说话，就好似被人欺侮一般红了眼眶。

“金大叔、金大婶，我想要些身强体壮的壮汉、婆子，不知哪里寻得到？”贾琏问，首要的，他缺少的就是人手，老宅里的人本就不多，一大半还是贾赦的人，先寻到手下，是迫在眉睫的事。

“琏二爷要买人？据小的看，与其寻那些媒婆、人牙子买人，不如去信叫老太太、太太们派了人来，家生的，总比外头来的可靠。”金彩说道。

贾琏道：“是可靠，可是那是对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可靠。金大叔莫非到眼下还装糊涂，不知道贾家里头大房、二房势不两立？”

“二爷，一家人，说势不两立，太伤情分了。”金彩嗫嚅道，眼皮子跳个不停，斟酌着如今再给贾母送信，禀明实情，不知来不来得及。

“罢了，金大叔且带着我去家中的庄子上转转，虽要守孝，但若荒废了祖宗留下的产业，也大逆不道的很。金大婶也跟着同去，家里老爷怕还要去库房转转，交代其他人避让开，免得冲撞了老爷。”贾琏起身，对着穿衣镜照了一照，因此时这皮囊还年轻，容貌有些女气，惹得贾琏频频蹙眉，恨不得立时将这脸庞掐得棱角分明。

“走吧。”贾琏丝毫不容金彩夫妇推辞地向外去，路上看金彩夫妇犹犹豫豫，轻笑道：“金大叔莫不是想给老太太送信告发我们？只管去就是，瞧着老太太连自己的箱子上一块木屑都看不见，她到底会拿谁撒气？”

“二爷，小的哪里敢给老太太送信。”金彩一凛，忙与妻子先去安排车马，又叫人去庄子、铺子等处送信。

贾琏出了门，翻身上了马，听见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它头上一摸，待赵天梁、全福、全禧、全禄、全寿五个小厮并朱龙、尤敢、李平、曹志锐、曹志坚、曹志成六个随从跟上，便随着金彩先向城中铺子里去。

贾琏里头一身白衣，外头罩着件雪青披风，虽棱角还不分明，却俨然是众人眼中的美男子。

“人常说要得俏，须带三分孝。果然如此，看二爷就知道了。”跟着贾琏的全福、全禄四个，眼瞅着满大街的男男女女不住地拿眼睛望贾琏，再看他们家二爷又贵气又威仪，便齐齐奉承贾琏。

贾琏啐道：“胡言乱语，又不是什么女儿家，要什么俏不俏。”才说着，就见迎面一顶轿子里轿帘子微微掀开，里头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轿子里面若芙蓉的女子含羞带怯地咬着红唇对贾琏一笑，眼中波光潋滟，正在欲语还休时，搭在轿窗子上水葱一样的手指上，一枚血红的玛瑙戒指滚了下来。

“哎！”那女子柳眉微蹙，模样儿十分着急，一颦一笑好似一只小手挠得人心痒痒。

全福赶紧下马捡起戒指，看那女子的轿子已经停下了，忙将还带着体温的戒指递给贾琏，堆笑道：“二爷。”一声二爷后，挤眉弄眼，与其他小厮一同艳羡贾琏的艳福。

贾琏并不去接戒指，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全福。

全福被看得心虚，讪笑道：“二爷……”

“都忘了老太爷尸骨未寒了？”贾琏冷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人把贾代善入土不久的事放在心上。

“那这戒指，该怎么办？”全福怎会不明白那女子定是个烟花女子，她是瞧着贾琏相貌好又带着十几个人跟随，料到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才丢了戒指勾引他想叫他做了恩客。可虽明白，他眼中琏二爷是个知情识趣的，该是拿了戒指送给那女子，然后自报姓名，与佳人约定幽会佳期才是，怎地如今琏二爷成了柳下惠了？

“扔了。”贾琏道。

才说着，就见另一队人过来，队伍前几个随从骑着骡子开道，将那还在娇羞地等着他还戒指的烟花女子的轿子驱散到路旁。

须臾，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骑着火红马，带着七八个随从，后头领着五顶轿子慢慢走来。

只见那青衫男子面容清癯，眉眼仿若刀削斧刻，棱角分明，越过贾琏一行人时，却驱马向贾琏走来。

贾琏不知这是否是旧相识，不敢上前相认，决心以静制动。

“再过一炷香功夫江苏巡抚家送嫁的队伍便过来了，这位小兄弟一身孝服在大街上徘徊，若冲撞了人家的喜事，可就是与江苏巡抚家结了仇。还请这位兄弟速速回家，莫给家中爹娘惹祸。”青衫男子道。

贾琏虽不知这位青衫男子姓甚名谁，但已然明白他是个好人，不然，谁耐烦给他说这个？忙道：“多谢青衫大哥指教，因不得不出门，才穿着白孝出门，触了新嫁娘的霉头，可就是坏了人家一辈子的好运。小弟这就带着家人，避开大街，从小巷子里走。”

“嗯。”青衫男子不在意贾琏的称呼，又回到大街上，领着自家轿子向前去。

“这是两江总督黎家的女眷出行，怕是耿家娶妻，前去贺喜呢。”金彩道。

“咱们家没去贺喜吗？”又是江苏巡抚，又是两江总督，这么大的喜事，贾家就算有白事，人不能亲去，也要送上厚礼才是。

“二爷，他们家跟咱们家素无往来。”

“也就是，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贾琏向黎家的轿子看去，见一顶轿帘微微掀起，一只形状姣好、姿态优美的玉手在轿帘下轻轻滑过，将被风掀起的轿帘拉下。贾琏登时呆住，虽不见其人，那只玉手的影子总在心头萦绕不散，好似穿过千年万年，才传到他眼前一般，带着现代人效仿不出的优雅、从容。

这是他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古代标准仕女，虽见到的，不过是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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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招兵买马改错

““赵天梁，悄悄地，把两江总督府上上下下的喜好、脾性打听出来，宁肯打听得不全，也不可惊动了两江总督府的人。”贾琏眯着眼看天，那只手在翡翠撒花帘子下划过的弧度令他难以忘怀，胸腔中陌生的悸动渐渐弥漫。

兴许，这就叫做心动？他想。

“是，二爷。”赵天梁不解贾琏嘴角上挂着的那抹笑意味着什么，却不妨碍他答应着。

“走，从小巷子里走。”贾琏轻扯披风，带着十几人赫赫扬扬地进了街边只容一人一马通行的小巷子。

原本该一炷香功夫就到的铺子，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绕到。

除了金彩夫妇，荣国府留在金陵的下人里，没一个知道荣国府大房与二房势不两立，难得瞧见荣国府的小爷过来，个个奋力巴结奉承。

贾琏先进了一间古董铺子，被下人送入铺子里间后，一堆堆的古玩玉器晃得他眼花缭乱，也因此，便懒怠去看那些，“账册拿来叫我瞧瞧。”

“二爷，因要帮忙料理老太爷的事，这两月的账册有些乱。”铺子中掌柜马隆弓着身子，给贾琏递上一盏清茶。

“乱，我也看得懂。”贾琏道。

马隆讪笑不已，暗中给金彩递眼色，“是，小的去给二爷拿来。”先一步出来，正在掀开隔开内外的那道墨绿缎布帘子，听见贾琏说了句“瞧瞧铺子里有没有身子强壮能打架的，叫他离了铺子，随着我去”，只装作没听见，待去外间装作拿账册，见金彩出来了，就问：“琏二爷今日是来挑人？这是要跟谁打架？”

金彩道：“谁知道呢，兴许是跟谁家子弟一言不合，就……总之，挑上两个人，打发他走了就是。”

马隆点了头，因想着贾家小爷会看个什么账册，便大着胆子，捧着账册、算盘拿去给他，再叫了两个强壮的伙计来。

“二爷，大老爷还在跟前，万万不能当真打起来，谁惹恼了二爷，二爷吓他一吓就是了。”马隆上了些年纪，自然就有了所谓的体面，于是就说了这么一席话劝说贾琏。

贾琏慢慢翻着账册，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不已，且上头古玩的价值几何，他哪里会懂得，只是既然说了要看，总要一页页地翻过。

虽隔着厚重门窗，屋子里依旧传来江苏巡抚嫁女、耿家迎亲的鼓乐声，听着喜庆得有些嘈杂的声音，贾琏微微蹙起眉头。

“二爷……”马隆心一紧，赶紧去看金彩，盼着金彩把贾琏打发出去。

“新近，入手了不少好东西。”贾琏乜斜了眼睛看向马隆，“要帮忙料理老太爷的丧事，连账册都不及整理，却有功夫，入手，这么些东西。”

马隆忙道：“二爷不知道，自半年前新任两江总督黎大人来了以后，不独古玩铺子，就连绸缎庄子、当铺也……”

“马掌柜是欺负我连贱买贵卖的道理也不懂？”贾琏望着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目，这么贵重的东西，买来后打算卖给谁？

“二爷，轻声一些。二爷不知，咱们贾家在金陵城中，有不少事须得金陵面上的官老爷们相助。既然人家拔刀相助了，咱们怎么都得给他们些甜头不是？东西未必当真那么金贵，但他们肯卖给咱们，咱们多给他们一些，自然能叫他们多照料咱们一些。”马隆有些倚老卖老，镇定自若地教育起贾琏人情世故来。

贾琏自己个，就是撒谎的个中好手，虽一时间被马隆的话蒙住，不过须臾，就笑道：“马掌柜这话，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些。不说咱们贾家不用给金陵上下的官员送礼，金陵上下给咱们贾家送礼，也不为过。”金陵可是流传着一张护官符呢，这等权势，还要巴结地方小官？

“二爷。”马隆讷讷，不想贾琏竟然反驳了他的话。

“二爷，强龙不压地头蛇，总在人家家门前做买卖，难免要客气一些。”金彩及时地对马隆伸出援手。

贾琏道：“奴大欺主，也该有个限度，马掌柜不说个清楚明白，我便立时请了大老爷过来问话，捆了你扔到大牢里去，看看你替我们贾家送了那么些银子，金陵面上的官爷们，会不会对你法外容情。”

马掌柜又去看金彩，见金彩低着头，又想既然这位小爷刨根问底，便将实情说出来，料想这大房的小爷也不敢跟老太太过不去？于是上前两步，示意赵天梁、全福等出去，才在贾琏耳边道：“二爷，小的告诉你实情，你千万别四处声张。”

金彩心一跳，赶紧给马掌柜的递眼色，贾琏将贾母的私房都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马掌柜，你仔细教坏了二爷，大老爷剥了你的皮。”

“金大叔，无端端吓唬马掌柜做什么？”贾琏瞧着金彩，就知道他不像看着那么老实。

金彩突然出声，把马隆吓了一跳，马隆随后微微哆嗦着下颌上的一点胡须，心道金彩也有些太谨小慎微了，就告诉了贾琏，难道他敢跟老太太过不去？

马隆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另外有些铺子，老太爷过世了，老太太无心再经营那些铺子，便叫人将铺子里的东西弄到公中的铺子里来。二爷，这事，小的只告诉二爷，二爷千万别抖落出去，不然，老太太动怒了，咱们谁都跑不了。”

原来除了私房，还有私产！贾琏眸中一亮，心道贾母果然老奸巨猾，贾代善没了，荣国府内唯她独尊，于是她动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心思，决心收手处置了手上的私产，而，拿着贾家公中的产业给她套现，就是再好不过的手段了。等王夫人接手账册的时候，虽账册上看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实际上，公中的银子已经被贾母套了去，便是将从贾母私产中买来的玉器、绸缎全部卖了出去，也弥补不了其中的亏空。如此，王夫人握着账册不出两年，察觉到不对，定然巴不得不拘是谁，把账册丢出去，如此，接手账册的人，哪怕是能干精明如王熙凤，都要绞尽脑汁往里头塞银子不可。

“二爷，这些个小玩意，是小的孝敬给二爷的，还请二爷笑纳。”马隆堆笑，从摆满了玉器、陶瓷的架子上拿下大小不一的三个锦盒，恭敬地放到贾琏面前。

拿着他的东西贿赂他？贾琏掀开最上头一个小锦盒，见里头有两枚精致鼻烟壶，当下道：“不打搅马掌柜了，哪个铺子里还有力气大的伙计？金大叔快领着我去。”

马隆满是皱褶的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他就知道这位小爷不敢得罪老太太。

“哎。”金彩答应着，总觉得贾琏不会就这么放过贾母的私产，领着贾琏出来，走在巷子里，金彩提心吊胆地劝贾琏：“二爷，那些比不得藏在老宅里的东西只有我们两口子才知道，这些东西，二爷动一下，不说拿不到老太太的把柄，还要落下个贪墨公中柜上东西的不孝不肖骂名。二爷别只图着此时痛快，总要想想你回京城后，如何面对老太太？二爷如今还是白身，要买个官做做，总要求一求老太太、二老爷才稳妥，不然交给大老爷，大老爷他又据说是个……”

贾琏紧紧地攥着缰绳，眸子微动，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贾母把属于他的银子全部套走？想来，贾母还以为贾家富贵无边，她套走的那些银子无伤大雅，却不知就是这么一代代积累下来，将亏空越堆越大，后头的儿媳孙媳只当自己家正经的产业没有油水，才会将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缺钱影响智商，这可是已经被研究证实了的事。

天天对着稳赔不赚的账册，也难怪王熙凤会在梦中借着秦可卿之口，说出树倒猢狲散那样的话。

“二爷？”金彩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贾琏的眼睛，又红了。

“先凑齐人手。”贾琏道。

金彩不敢问贾琏凑齐人手干什么，赶紧随着他去各处铺子里，去了一处，便挑出两三个人来。

因这些人并不知贾琏要做什么，只觉得与其留在铺子里做苦力，不如跟着荣国府的小爷轻松、体面，便有毛遂自荐的，林林总总二十几人愿意跟着贾琏去老宅，及至去了在金陵的庄子里，更有一二百个农夫农妇，打量着如今是农闲时分，乐意去老宅里赚些轻巧钱，便纷纷随着贾琏、金彩回了老宅。

老宅里的屋舍何其多，除了库房并些有匾额的庭院住不得，其他各处的院落无数，轻轻巧巧就安置了两百三十五个强壮男男女女住下。

贾琏拿出银钱叫金彩好好款待那些人，借口老宅里曾来了飞贼，令这些男女日夜巡视老宅。

将此事交代出去后，贾琏坐在房中提笔练字，总觉心中不痛快。贾母掏空了荣国府，二房在荣禧堂作威作福多年，最后自称不是荣国府的主人就可脱身，那亏空最后还不得落在贾赦、他的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贾琏握着通灵宝玉，盼望着癞头和尚、跛足道士立刻登门，半天瞅见马掌柜等掌柜的拿来打发他的“厚礼”，愤恨地将通灵宝玉重重地砸在地上，听得一声清脆响声，那通灵宝玉依旧完整无缺地躺在地上。

“二爷。”全福替贾琏捡起通灵宝玉，瞧见上头有字，想起贾宝玉挂在胸前的那一枚，心咚咚地跳了两声，不敢去想一个“偷”字，赶紧给贾琏送回去。

“叫金彩来。”贾琏道。

“是。”全福赶紧去跑腿。

须臾金彩一头汗水地跑来。

“金大叔，姑且不问你知道老太太私产却瞒而不报一事，限你三日内，给我在金陵面上，找出一个急等着巴结咱们贾家却没门路的芝麻官。你去找着，我再自己个打听着，若咱们各自找的人，是同一个人还好，若不是，我再不必对你将信将疑，你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咱们来个鱼死网破。”贾琏冷冷地看向金彩。

“二爷，小的不是有心隐瞒二爷老太太的私产一事，是怕二爷年少气盛，捅出篓子来，叫老太太知道了。不独小的，金陵不少下人都知道，可又有谁敢在明面上说出来？”金彩的声音里，拧得出苦汁来。

背着宗族置办私产，等同于偷窃，乃是七出一条。贾代善没了，没人替他休妻，可贾母还想要她那张老脸，就得给他忍了。

“我只给你三日，若你寻来的人不妥当，我又信了你，闯出大祸来，就只能由你担着了。”贾琏威胁道，虽才做了几天少爷，可他已经厌烦起那些欺上瞒下的下人了，想王熙凤放印子钱的事，多少下人心知肚明，愣是合起火来替她瞒着。虽说他不会娶王熙凤，可那书中的事，也算是他的前车之鉴，不能不防。

金彩又一次想到跟贾母坦白，但坦白之后呢，贾赦那模样，一看就知道到嘴的肥肉他不会吐出来，贾母还能治死贾赦他们不成？如此，只能迁怒到他们一家头上。

“小的知道了，一准替二爷找个稳妥的。”难得糊涂，金彩决心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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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官官相卫改错

当日傍晚，同来给贾代善送葬的贾珍、贾蓉、贾蔷等听说贾赦身染风寒，便派人来荣国府金陵老宅瞧了一瞧，听贾琏说贾赦已经睡下，来人也就回去了。

贾琏叫赵天梁收买了贾赦心腹中最贪心不足的栓儿，叫栓儿盯着贾赦。

听栓儿说贾赦日上三竿起身后就领着人又去库房里翻腾，贾琏颇有些居心不良地去贾赦身边道：“还是老爷思虑周全，儿子思来想去，也觉得老太太指不定又藏了些什么东西在那几百间空屋子里，等着留给二叔、珠大哥、宝玉他们呢。”

贾赦咬牙切齿道：“不是这样又是怎样？整个荣国府都给老二他们了，这些好东西还能有咱们的份？”翻了一日库房，才只将三间库房倒腾干净，虽不用他动手，但精神也耗费了不少，此时累得了不得，随口问了贾琏为何叫那么多人进府，听贾琏胡诌了句庄子上走水，那些人的屋舍被火烧得精光，便骂了贾琏一声“妇人之仁”，之后懒得过问。

第二日，赵天梁告诉贾琏，贾赦又去库房了；第三日还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贾琏折腾了许久，才耐下性子寻了本《论语》看，看了小半日，就昏昏欲睡，斜着身子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二爷，两江总督府的事，小的打听出来了。”赵天梁急赶着进来讨赏。

贾琏将盖在脸上的《论语》拿下来问，“都打听出什么来？”

“原来二爷发奋读书呢。”赵天梁奉承道。

虽是奉承，可停在贾琏耳朵里就像是挖苦，毕竟，人家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就读到四书了。

“有话快说。”

“是。”赵天梁挨近了一些，低声道：“小的谨记二爷的话，不可惊动两江总督府的人，只敢跟不相干的人打听。这两江总督黎大人黎芮，五十出头，娶的太太，是江苏巡抚嫡亲妹妹许氏。黎大人有一子三女，其中一子一女，是黎太太所出。黎家公子，就是那日叫咱们回避的，二爷口中的青衫大哥，名字叫碧舟，已经娶了妻。因黎大人不愿叫他年纪轻轻晋身仕途，如今还没功名，只跟着黎大人跑腿办事；姑娘们如何，因两江总督才来不久，小的打听不来。如今，送妹妹出嫁的江苏巡抚家的公子也住在两江总督衙门里，这位许巡抚家的公子，据说是个贪玩的，来了没两日，在酒楼上跟薛大爷生了龃龉，就狠狠地把薛大爷捉弄了两回。”

“可惜我还在孝中，不能去凑热闹。”贾琏遗憾道。

赵天梁欲言又止，顿了又顿，终于将话说了，“二爷就算没在孝中，也跟他们玩不到一处。”人家公子聚在一起射覆、联诗对句、讨教八股文章，贾琏去了，能做什么？“小的大街上见到了薛大爷，薛大爷听闻老爷不好了，拉着小的去他家铺子里现拿了两根人参来。薛大爷柜上一个积年的老掌柜听小的提起两江总督，就提起一件旧事来。”

“什么旧事？”贾琏拿着书卷抵在唇边。

“昔年老太爷保举的一位老爷在黎大人手上犯了事，那位老爷向老太爷求情，老太爷听说咱们林姑老爷跟黎大人是远亲，便去信给林姑老爷，请林姑老爷劝说黎大人手下留情。谁知那时黎大人年轻气盛，不仅不给林姑老爷情面，醉后听人提起林姑老爷何等的方正潇洒，还说了句：‘也不过，是个寻常公侯人家的遗后罢了，不比荣国府的赦、政二人高出几分。’”赵天梁学完了黎芮的口吻，又与有荣焉地道：“二爷你道怎么样？到底咱们贾家有体面，不求黎大人，只叫安南、西宁两座王府出面，便保住了那位老爷，老太爷那日就断言黎大人太过桀骜不驯，迟早会出事，果然不出两年，黎大人就得罪了人，被贬到西北苦寒之地。只不知他如今又走了什么运，隔了那么些年竟做了两江总督。”

贾琏微微垂着的眼皮，遮住眼中精光，“那如今，黎大人与林姑父可要好？”

赵天梁道：“昔年黎大人将林姑老爷贬得一文不值，怕他如今乐意跟咱们林姑老爷好，林姑老爷也不肯搭理他。”

“关系不好，那就再好不过了。”贾琏道。

“二爷这是何意？”赵天梁疑惑不解。

贾琏笑道：“我且问你，林姑老爷是亲近咱们老爷，还是二房二老爷？”

“……不是小的多嘴，二老爷与林姑老爷都是爱读书的人，便是林姑老爷来京中，见的也多是二老爷。大老爷跟林姑老爷，就像是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天梁缩着头道。

“这就是了，数一数贾家的亲戚，从四王八公到王家、薛家，哪一家，是喜欢贾家大房不喜欢贾家二房的？”贾琏又问。

赵天梁终于明白了一些，讪笑道：“若说陪着大老爷吃喝，倒有一帮子人，认真请人办事，怕没几家。”昔日只觉荣国府是一体，便不在意这些，此时认真一想，只属于贾赦一房的人脉，还当真没几条有用的。

“这就是了，林姑老爷再如何的方正潇洒，他向着也是贾家二房；黎大人好歹将整个贾家一起讨厌了，两房人哪一房都没偏袒。”贾琏决心不论如何，都要跟两江总督府扯上干系。

说来，书中“天真烂漫”的贾政被伪君子贾雨村骗得干净彻底，巴不得叫贾宝玉多跟贾雨村厮混；那位书香之族出身的林如海也不遑多让，不但请了贾雨村做林黛玉的授业先生，甚至替贾雨村写引荐书，叫贾政不顾贾雨村的案底重重推举贾雨村做了一方知府，然后令贾雨村接着为害一方——林黛玉能在贾雨村的教导下，依旧孤标傲世，绝对是得天独厚。

赵天梁摩挲着下巴，沉思良久，依旧不解黎大人将贾家所有人都讨厌了，对贾琏有什么好处，又道：“小的又问了许多人，听说，凤台县县令梅罄，自从大老爷、二爷来了金陵后，往门上递了不下七八次拜帖，大老爷因他是区区芝麻官，不乐意搭理他，一直推说不见。这梅县令正好管着咱们这地面上的大小事务，二爷若有事，叫了他来，最好不过了。”

贾琏点了点头，“去问金彩，他选出人选了没有。”

“是。”赵天梁赶紧去寻金彩，金彩来了，说的也正是梅县令。

贾琏笑道：“金大叔好手段，这么快，就把梁大哥收服了。”

金彩一凛，赵天梁涨红了脸，却不好分辨，原就是金彩替他查明了两江总督的不少事，为在贾琏跟前出风头，又为感谢金彩，便依着金彩的意思提起梅县令。

“二爷，小的……”

“若是金大叔能把这能耐，用在收服大老爷的那些跟班、小厮身上，那就再好不过了。”贾琏将《论语》丢开，略缓和了语气：“金大叔去叫梅县令来。”

金彩不知贾琏如何看出他串通了赵天梁，看赵天梁的模样又不像是主动招供的，赶紧答应了，不敢再动歪心思，便叫人去县衙里送信。

果然，梅县令见到贾家来人，大喜过望下，叫人备了轿子，抬了好礼，不顾天晚，冒着大雾便来贾家老宅拜访，虽到了前院，听说要见他的不是贾赦是贾琏，心中略有些失望，却不敢怠慢，随着金彩进到贾琏书房外，整理了衣冠，便恭恭敬敬地道：“学生梅罄见过世兄，世兄来金陵多时，学生现今才来请安，心中惭愧不已。”

贾琏在房中，手中依旧握着本《论语》，心道那十年寒窗苦读才做了官的人，如今向他个纨绔子弟自称为学生？丢开《论语》道：“请梅县令进来说话。”因要仔细瞧瞧梅县令对贾家的巴结之心，便依旧坐着不动。

门上的墨色湘妃竹帘打开，就见一个穿着官服面阔耳方、直鼻权腮模样的中年男子恭敬地拱手进来。

“世兄正在苦读？”梅县令说着，忙将准备的礼单双手送上。

贾琏瞥了一眼，心道果然是公侯之家，指挥个小小县令办事，不仅不必出银子贿赂，那县令反过来，还要送上重礼，笑道：“梅县令何必客气。”令金彩退下，赵天梁看住门户后，先请梅县令坐下，随后起身给他倒茶。

“不敢劳世兄动手。”梅县令诚惶诚恐道。

贾琏将梅县令按下，坐在他对面道：“今次请梅县令来，乃是有一事恳请梅县令相助。”

“世兄只管说就是，若学生帮得到世兄，决不推辞。”梅县令义薄云天地道，偷偷打量贾琏，看他一身白衣，容貌清秀，举止间的贵气，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比得上的，当下窃喜道，若讨好了这位小祖宗，便是他这头上乌沙不能升一升，腰上的钱囊，也必要鼓一鼓。

“家中几个吃里扒外的下人，竟然敢奴大欺主，开着我们家的铺子，拿着我们家的银子，与人勾结，高价买进些名不副实的东西。家父决心清理门户，奈何有几个是对我们家很有些功劳的老人，家父怕面子上抹不开，又不甘心被人欺瞒。便遣我来，叫我求梅县令拔刀相助，轻轻地拿个私通外人偷窃的罪名，抓了人，在衙门里吓吓他们。然后事后父亲只管推说我年少气盛，再出面放了人，如此才又叫那些人没了奴大欺主的胆量，又显得我们贾家体恤下人。”贾琏慢悠悠地说出一席话。

东西跟账册是一准对不上的，如此，不是偷窃又是什么？

梅县令闻言，义愤填膺道：“这还了得？世伯太过仁慈了些，须得借着这事杀鸡儆猴，后头才不会有人敢再犯。”

“哎，虽道理如此，但终归都是服侍了我们一辈子的老人了，只要将他们在大牢里关上一两日，叫他们没了贼心就够了，万万不可对他们动刑。不知这忙……”

“世兄交代一声，学生立时就去办。”梅县令保证道。

“未免打草惊蛇，此事万万不可与旁人提起——我们家，素来是长辈跟前的猫儿狗儿都不能伤着，如今，要处置的是几个老人，若向旁人提起，难免有人说我们贾家铁石心肠，连服侍了府上一辈子的老人也不放过。”

“世兄放心，学生绝不跟旁人提起，待世兄用得着学生的那一天，学生二话不说，必替世兄将这事办得圆圆满满。听闻世伯病重，学生想去探望一番，不置可否。”梅县令道。

“今儿个晚了，改日吧。”

“是。”梅县令略有些失望，但越是见不着贾赦，越向往贾家的滔天权势，恭敬地退了出去。

贾琏觑了眼礼单，见既有些金陵当季的果蔬，又有些金贵的纸笔砚台，更有银两一千，留下一句“看着金彩别叫他暗中跟那姓梅的来往”，就着小厮全福、全禄、全寿、全禧捧着东西，随他去见贾赦。

见了贾赦，贾琏就道：“今日来了个小小县令，不值当叫老爷亲自见，儿子打发了他。”说着，将梅县令送的礼单送上。

贾赦扫了眼，才笑道：“这点子小事还值当特意来跟我说？东西你拿去吧。”又赶紧道：“你去问一问珍哥儿几个何时回京？快些将他们打发走，不然，若叫他们知道我日日去库房里翻找，他们一准会猜到些什么。”

“是，儿子这就叫人送信问他们何时回京，只是见了他们，老爷若病得不重，他们一准要等老爷病好了，再一同回京。”

“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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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都是小人

贾琏叫赵天梁去贾珍、贾蓉处走了一遭，赵天梁回来后道：“珍大爷、蓉哥儿、蔷哥儿几个正跟薛大爷玩在一处，珍大爷叫二爷得空过去，还说他们明儿个来探望大老爷，若是大老爷还好，就在金陵多盘桓两日，等大老爷痊愈了再走。”

贾琏见自己所料不差，又叫赵天梁去说给贾赦听，回头待赵天梁回来，叮嘱他道：“与其叫金彩有事没事琢磨着如何对付咱们，不如你与他一起，时时请老爷身边的人吃酒玩笑。老爷身边，若机灵通透的，你便将他留下；若呆笨一些的，你且与金彩一同栽赃那厮一个多嘴多舌的罪名，就说那厮处处嚷嚷着大老爷得了一笔天上掉下来的银子。”

这机灵与否，就在于是否识时务。

贾琏以为眼下因他大方地把十几箱子东西给了贾赦，贾赦正处在空前喜欢他这儿子的时候，趁时时机，该快刀斩乱麻，将贾赦的一众心腹或拉拢或排挤出去，若错过了这时机，某一日叫贾赦怀疑起他的来，再下手就迟了。

“小的明白，二爷，咱们究竟要做什么？”赵天梁低声问。

“大哥说，荣国府落在咱们兄弟手中好不好？”贾琏笑道。

赵天梁忙道：“那自是不能再好了。”

“既然如此，大哥听我的，看好了金彩，叫他跟你一同办事。事成之后，梁大哥、栋二哥并妈妈便是我至亲之人，咱们在荣国府里，还怕谁？”贾琏道。

赵天梁稍稍一想，便笑出声来，连忙道：“二爷放心，想来以二爷的手段，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小的保管替二爷把事办妥。”

赵天梁许下这话，隔日一大早，就听见贾赦院中鬼哭狼嚎，全福来回贾琏道：“大老爷不知听说了什么，将扫红几个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叫栓儿捆了他们，锁在柴房里呢。”

“不管咱们的事，不必多嘴。”贾琏低头练着字，亏得他还有些底子，此时字写得算不得好，但横平竖直，瞧着也能见人。

“二爷，珍大爷、蓉哥儿、蔷哥儿几个过来了。”

听门外小厮一听通报，贾琏丢下笔，洗了手，便向外去，远远看见贾珍几个忧心忡忡地过来，其中还有个虎头虎脑，一身宝蓝袍子的少年郎也跟在后头，看那少年冲他笑，便也微微一笑。

“琏二哥莫不是不认识我了？我是蟠儿。” 薛蟠一身宝蓝袍子，脚上踏着双粉底靴子，靴子上又嵌着两块美玉，很是财大气粗，虽与贾琏是隔了一房的表兄弟，但因听说过贾琏的一些事，心中便已经将贾琏看做继贾珍之后，又一个带着他“开眼界”的好兄弟”，更因薛姨妈口中王熙凤与贾琏那没有影子的亲事，见了他更觉亲近，于是丝毫不见外地靠近贾琏，“琏二哥这边有什么新鲜的把戏，叫小弟开开眼界？珍大哥那正玩得有趣，偏他又说该回京了。”说着，便猥琐地嘿嘿笑了起来。

贾琏心知这“开眼界”三个字，不外乎就是狎戏子、弄娈童，对着浓眉大眼，怎么瞧着都像是初通人事的薛蟠，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长吁短叹起来。

“琏二哥这是怎么了？”薛蟠道。

贾珍咳嗽一声，关切道：“可是大老爷果然不好了？”

“老爷在等着珍大哥呢，快些随着我去吧。”贾琏如丧考妣，面上愁云密布，领着贾珍几个就向贾赦房中去。

远远的还不曾进到屋里，就先闻见呛人的药味，贾珍忙快步进去，待望见床上的贾赦，不禁湿了眼眶。

原本贾赦发了一笔横财，又欢天喜地，又怕被人知道，再连着几日在西院库房几十间屋子里折腾，累得眼泡高高地鼓着，两腮也瘦了下去，此时躺在床上又怕隔壁屋子里的东西被贾珍察觉，神情很是恍惚不安，如此更添了两分病态。

“我怕是不行了，你们且代我好好孝顺、孝顺老太太。”贾赦有意哑着声音道。

贾珍等原听说贾赦的病不要紧，如今看他脸色灰败，脸颊凹陷，当即道：“大老爷病成这样，侄子怎能安心上路？不如侄子且留下，等大叔病好，再一同回京。”

“……不可，老太太知道我病了，还不定心里怎么着急。况且，京里还有一下子事，你二叔不通人情世故，是书呆子一个，你们不回去帮衬着，荣国府里怕是早乱成一锅粥了。”贾赦一口气说完，又连连喘息。

贾琏忙抚着贾赦胸口，对贾珍道：“珍大哥就听父亲的话，回去吧，这有我呢，再不济，还有薛姨妈一家呢。”

在金陵虽无人约束，能由着性子玩笑，但贾珍一干狐朋狗友都留在京都，金陵里只有个薛蟠，偏薛蟠年纪又小，跟他玩不到一处。

贾珍心中早巴望着回京，方才那句不过是客套，听贾赦、贾琏都不肯叫他留下，当下又客套了两句，对着贾赦流了几点泪，才领着贾蓉等子弟出去，出门后就问贾琏，“大夫到底如何说？”

贾琏压低声音道：“大夫说，大老爷怕是不成了。”

“怎会这样？”贾蓉惊叫道。

“小声一些，大夫说，过些日子，悄悄地给老爷打个棺材冲一冲，兴许还能转好。虽没将大夫的说给老爷听，但看老爷的模样，他心里怕也有两分明白了。”贾琏低头咬牙道。

“若是如此，我们越发不能回去了。”贾珍道。

贾琏摇了摇头，说道：“珍大哥势必得回去，大老爷的事，要怎么办，还得请珍大哥回去，跟老太太、二老爷他们拿出个章程。是该在金陵办了，还是把老爷送回京都，在荣禧堂里办了。”

这所办的事，自然就是身后事了。

贾珍拧眉苦思，只觉贾琏的话有道理的很，待要留下贾蓉、贾蔷照应着些，又看儿子、侄子都觉金陵苦闷，巴望着回宁国府去，只道：“既是这样，我们且回去将一应东西暂且准备着。大老爷这一有消息，琏兄弟便叫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城。”领着贾蓉、贾蔷等走了几步，又回头低声问：“大老爷写了折子没有？”

“什么折子？”贾琏故作不解。

贾珍待要点破是恳请当今圣上将爵位袭给贾琏的折子，但又不知京城里，贾母等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胡诌道：“是给圣人谢恩的折子，罢了，想来京里二老爷已经替大老爷上了。”

贾琏装作年幼不经事，也不追问，送了贾珍一行人等，虽有薛蟠屡屡搭话话里更是喊出大妹夫等话，也不搭理他，装作沉痛，一径地送他们出门。

过了两日，贾琏又叫下人们备了酒水肉胙给贾珍几个送行，待他们一早，立时就给梅县令送信，约定明日叫梅县令随着他去铺子里抓人。

行动前，又叫了赵天梁、金彩、金彩家的等人来，叮嘱道：“明日我有些事要办，你们千万看好门户，不管是谁的人来，全部打发出去，尤其是不可惊扰了大老爷，若大老爷有个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赵天梁、全福几个答应了，金彩却哆哆嗦嗦地问：“二爷要做什么？”

“这个明儿个就见分晓了。”贾琏笑看向金彩，“金大叔犹豫多时，还没决定向着谁吗？”

金彩憨厚地笑着，装作听不懂贾琏的话，只在心里依稀觉得琏二爷的苗头对着的是贾母的私产。从贾琏这走后，回到家中，长吁短叹不止。

“不如，就给老太太去信？”金彩家的道，虽贾珍近在眼前，但贾珍是宁国府的，哪里能告诉他。

“你看琏二爷可能成事？”

“成什么事？”

“我琢磨着，大老爷的一等奖军还没暖热，就要送给琏二爷了。”金彩道。

金彩家的犹豫道：“我虽头发长见识短，可瞧着，琏二爷似乎十分看重你，一再地问你向着谁，虽行事不如刘皇叔谦逊，但细品，又有点三顾茅庐的意思。据我说，与其留在这老宅，一年到头见不到儿女面，不如赌一赌……”

“赌？”金彩立时明白金彩家的意思，才要训斥她，又觉她那话有道理得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宁荣二府都搬去了京都，他留在老宅做个管事，看似自在，但终归不如荣国府的大管家们威风八面，“且瞧瞧再说吧。”

如此说着，便又没贾母去信。

第二日，金彩等人严阵以待，白日里也不许人开各处院门，下人房通外街的小门，也依着金彩的吩咐紧闭。

贾赦处的小厮有些纳闷，但刺头都被拔了去，剩下的都是些只会阿谀奉承、混吃混喝的货色，或陪着贾赦玩笑，或去勒索赵天梁一些酒钱，并无人去跟“病重”的贾赦通风报信。

贾琏巳时初刻出门，与已经等在门外的微服的梅县令汇合，见梅县令果然将衙门里的上白衙役门子带来，与他寒暄几句，并许下事后重谢的话，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向贾家铺子去。

因贾琏曾来过，因此铺子里的伙计认出他来，便赶紧迎了上来。

贾琏一言不发地示意梅县令动手，梅县令极其干脆地叫人进去抓人，将掌柜、伙计一并捆了，剩下个空铺子。

“二爷，你这是做什么？仔细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知道了。”马隆一身锦袍被麻绳捆住，只觉得多少年的脸面全没了，当下涨红了脸。

“爷要做什么，还要告诉你？”贾琏对跟着来的随从道：“铺子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锁了前后院，贴上封条，只叫梅县令手下的兄弟们看着。”

“是。” 朱龙、尤敢、李平、曹志锐、曹志坚、曹志成赶紧答应着。

“府上老太太，莫非这些不是大老爷跟前的下人，是老太太跟前的？”梅县令笑道，心道若不然，那掌管怎敢抬出其他人来压制琏二爷？

“怎么不是？难道梅县令不知荣国府叫我们大老爷继承了？”贾琏见梅县令只听马隆一句话，就有此一问，只觉这么个心眼灵活的小人，迟早会知道荣国府里是二房当家，因此要用他这把刀，就要谨记“迟则生变”四个字。

梅县令朗笑一声，岔开话头，眼瞅着手下人拿着浆糊将铺子封上，眼前犹自晃过那些珠玉器皿，心道他先在这位少不更事的小爷手上赚上一笔，回头写信，再在这老仆口中的老太太、二老爷跟前卖个好，双管齐下，保管攀上贾家这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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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计就计

“二爷，这世上断然没有叫人查封自家铺子的道理！”

一间间铺子里掌柜、下人喊着大致仿佛的话，惹来许多路人围观。

贾琏对下人的脸色不感兴趣，只暗暗盯着梅县令那看似正人君子实则狡诈的嘴脸，眼瞅着他有意叫衙役放走了几个伙计，待将铺子悉数查封后，就与梅县令在半道上告辞。

“大恩不言谢，待案子结下来，家父定然重谢梅县令。”

“不敢当，不敢当。”梅县令谦逊道，站在街边，目送贾琏远去，待不见了贾琏身影，立时赶着叫人再打听贾家老太太与两个老爷的事。

贾琏骑着马，没走几步，就被带着几个伙计赶来的薛蟠缠住。

“琏二哥怎糊涂了，听说你叫衙门查封了自家铺子？”薛蟠好似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睁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贾琏。

贾琏道：“是查封了几间。”接下来还要把案子闹大。

“琏二哥实在糊涂，招惹了官府上门，日后就是除了封条，旁人也不敢上门。这不是做买卖的道理，快些叫那县令将人放了，将封条撕下来。”薛蟠好为人师地道，看贾琏不应声，又难得苦口婆心地道：“琏二哥怎不听人劝？妈去信给姨妈说了你们家大老爷不好的事，怕京都里已经商议起你袭爵的事了，你这么着，叫人可怎么说？”

贾琏摩挲着挂在腰上香囊里的通灵宝玉，眯着眼瞧见那日的青衫大哥并一个杏色衫子的俊俏公子及其他四五个不足二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地骑马从前头大街经过，看他们带着弓箭，想来是狩猎归来。

“蟠兄弟，你们家有木匠吗？虽说不知道大老爷的事要在哪里办，但棺材、纸人，还是先准备妥当得好，免得事出突然，京里人来不及，叫大老爷的身后事，办得不够体面。”贾琏道。

薛蟠笑道：“木匠倒是有几个，待我跟柜上掌柜说一声，叫人去你们家扎纸人、打棺材。”

“多谢。家门不幸，养了些与人合谋偷窃铺子中银钱的小人，不清理门户可不行。”贾琏匆匆道谢，一拱手，就与薛蟠告辞。

“哎，哎！”薛蟠喊了两声，领着人去被查封的贾家铺子去。

贾琏远远地瞧着薛蟠居高临下地跟守着铺子的衙役说话，瞅了一眼，便带着人回了老宅。

老宅外，果然有不少前来求情的人，这些人或是从铺子里跑出来的，或是掌柜、伙计的家人，或是跟伙计、掌柜的有些交情的贾家的亲戚们。

贾琏叫人把人驱散开，进了家门，换了衣裳后，略吃了些饭菜，先听全福说贾赦瞎猫碰到死耗子，在后院里挖出了几坛子埋了百年的女儿红，又听说贾赦唤他，当即便向贾赦院中去。

见面瞧着贾赦脸色铁青，贾琏就猜到又有找死不看黄历的跟贾赦通风报信了。

“孽障，这是怎么了？老太太的陪房一把年纪哭哭啼啼地求到我跟前，你这下流种子胆大包天，竟然勾结官府抓自家人，查封自家铺子！”贾赦厉声道，又要去寻趁手的家伙教训贾琏。

贾琏瞅了眼金彩。

陪着来的金彩赶紧摇头，否认这事跟他有关，又暗叹贾琏果然胆大。

“老爷，既然那人敢告到老爷跟前，老爷便唤了他来跟儿子对质。”贾琏瞄了眼赵天梁。

赵天梁难得跟贾琏兄弟同心，立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握着拳头，赌咒发誓要把那不识时务的狗东西找出来。

贾赦得钱财的时候，满口称赞贾琏出息，此时唯恐被贾琏连累，又急道：“你这混账，到底做下了什么事，快些一一说来，不然，老太太问起来，我也保不住你。”

“老爷，咱们被人坑惨了。”

金彩眼皮子跳个不停。

“到底何事？”贾赦问。

贾琏冷笑道：“不想老太太心偏成了这样。原来二太太仗着她妹子妹夫人在金陵，就在金陵置办私产。儿子原想跟老爷说，叫老爷把二太太告到老太太跟前，却怕老爷不信，迟则生变，于是先下手为强，把证据都锁在铺子里呢。”

“二太太的私产，跟咱们公中的铺子有何干系？”贾赦看贾琏的脸色始终如一，并无一丝心虚的模样，便信了他的话，怒气稍稍消下。

“老太太暗中许了二太太置办私产，单瞒着咱们。如今看老太爷过世了，他们又接管了荣禧堂，就将二太太自己个铺子中的铜锣破鼓冒充金玉古玩卖给咱们公中的铺子里，平白套走了不少银子。”

“荣禧堂归了他们，自然荣国府上下的账册，老太太也要交给二房打理，闹出亏空来……”贾赦须臾想明白了，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账册在他们手上，他们套走了银子，公中还给咱们剩下什么？”

“正是。”贾琏抿嘴笑了，果然不出他所料，来跟贾赦告状的人，若不被人刨根问底，不会提起贾母私产一事。

“岂有此理！那罔顾国法家规的泼妇！”贾赦怒道，“这事告到族里……”

“有老太太护着，绝伤不到二太太一根毫毛。咱们父子，抓不到狐狸反惹得一身骚，被人嘲笑无事生非。”贾琏说完，留出了一些空当，叫贾赦好生斟酌。

贾赦沉着脸，“难道这事，咱们爷们只能忍了？”坐在椅子上，才喝了一口茶，见是凉的，又吐了出来，恶声恶气地骂晦气。

“老爷放心，儿子已经叫梅县令查封了铺子，状告那些个掌柜、伙计伙同他人偷窃府中东西。一旦审问起来，必定会将二太太的那些私产牵涉其中，到时候，将替二太太办事的人一一抓起来。二太太若不想将她干下的好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为了元春姐姐、珠大哥、宝玉，必定会暗中依着老爷所说，将她置办私产赚来的银钱送给老爷。这官司，原告是咱们，被告，又是咱们自家的伙计、掌柜，不过是件被宣扬出去的家事罢了，一旦二太太识时务，咱们将官司撤了就是。”贾琏道。

金彩狐疑地想：琏二爷是什么时候想好这番说辞的？暗叹好个聪慧的琏二爷，知道若提老太太置办私产，赦老爷必定敢怒不敢言，催着他将状子撤回来；如今说的是二太太，赦老爷自然没了顾忌。

果然贾赦连连冷笑道：“都怪那老东西来我跟前花言巧语，险些叫我以为琏儿糊涂了。”

“老爷，儿子有件事还没告诉您。”

“什么事？”贾赦问。

“薛家蟠兄弟有些呆气，听他漫不经心地漏了几句，仿佛，薛姨妈在替二太太打听老爷到底如何了呢，儿子还听薛兄弟旁敲侧击地问老爷是不是得了一笔钱财。儿子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忙问他从哪里听来的，蟠兄弟说，是那日跟着珍大哥几个一起过来，听老爷院子里一个小厮说的。儿子怕他追问，就说老爷一直病着卧床不起，去哪里发财去？偏他不信，处处试探，儿子被他问得急了，才说出打棺材扎纸人给老爷冲一冲喜的话。”贾琏脸色算不得凝重，可也不轻松。

“哪个该死的多嘴说了出去！”贾赦发怒道，一一将他院子里的小厮们想了一想，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权儿那混账！”

“要不要打棺材，还请老爷示下。这事事关重大，儿子不敢擅自做主。”贾琏道。

“打！给我张扬得人尽皆知地打！琏儿，委屈你再撑上两日，待我寻个稳妥地方，将箱子搬出老宅就好。”贾赦说得太急，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不好。

“是，儿子明日就去办。只是，若是京城二叔的名帖送到梅县令手中，梅县令必定会卖给二叔几分颜面，到时候，儿子怕约束不住梅县令。是以，儿子请教老爷，该用什么法子，叫姓梅的站在咱们这边？”贾琏为难地问。

金彩隐隐有些替贾赦着急，甚至怕贾琏假戏真做，当真弄死了贾赦。

“哼，他有名帖，难道我就没有？琏儿，拿了我的名帖，告诉姓梅的，只要他拖住这官司悬而不审。事后，我必保举他一个五品官做。”贾赦也顾不得去想自己的能耐就发狠道，此次是王夫人置办私产，王夫人理亏，贾母也不好光明正大地保她，如此，他压着官司，要挟王夫人，王夫人不就范，就等着儿子女儿跟着她丢人吧。

“是，未免老爷为难，老太太的陪房，儿子替老爷处置了。”贾琏颔首，见贾赦匆匆丢了名帖给他就去思量转移钱财一事，也不打搅他，领着金彩便出了屋子。

“老太太的陪房，是怎么回事？”贾琏嗓音低沉，眼中神色凌厉。

金彩忙道：“小的一时迷糊了，不知怎地，叫那老东西混了进来。”这也怪不得他，他们就那么些人留在金陵城里，个个相熟，那陪房来到门上，门上人抹不开面子，就放了人进来。

“二爷，是栓儿那狗东西得了那老不死的一吊钱，就赶着投胎一样把人领到老爷跟前去了。”赵天梁咬牙切齿道。

贾琏摇着帖子，对赵天梁招手道：“你去，叫栓儿去薛家一趟，就说明儿个就能叫匠人来打棺材了。”

赵天梁答应了一声。

“回头再叫人跟老爷说，栓儿去薛家吃酒去了。”贾琏沉声道，原本看栓儿好用，如今看来，果然好用，竟是不管得了谁的钱财就替人办事的主，但看借着贾赦的疑心病铲除栓儿后，谁还敢跟他作对！

“此外，薛家的人来扎纸人，叫全福几个闲着没事，都去学一学，技多不压身。”贾琏道。

赵天梁虽不解，但贾琏做下的事，他不解的多了，也赶紧答应了。

贾琏摇晃着帖子，秋日雾气蒸湿了鬓角，拿着手一抹，整个人变成了水人。

“这名帖，二爷要今日送给梅县令，还是明儿个送去？”金彩问。

“给他，他配吗？”贾琏轻描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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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扫地出门

贾琏叫赵天梁去哄栓儿去薛家，便回了房中，斟酌着给两江总督的帖子。

两江总督直接听命于当今皇帝，且又与贾家有些宿怨，不管黎芮是不是君子，他得知贾家里头这么些鸡飞狗跳的丑事，定会在给皇帝的秘折里带上一笔，哪怕只是一笔，叫皇帝知道贾家二房逼死贾赦，于他也是一桩极好的事。

只要所有人都知道贾赦要死了，就必然要考虑袭爵一事，贾母、贾政一房少不得要为此奔走一番，急赶着叫人请旨劝说皇帝将爵位给贾政、贾珠。如此在皇帝眼中，贾政等人更要成为为爵位不惜逼死兄长的无耻之人。

因两江总督，一时又想起那仿若浮光掠影一般，从翡翠色帘子下划过的手，不禁盯着烛火失神。

噼啪一声烛花爆开，贾琏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眼下还是想着怎么巴结那位两江总督吧。

贾琏看来，敢表达对荣国府不喜的人，就是他的朋友——谁叫所有喜欢荣国府贾家的人，实际上喜欢的都是贾政那一房呢。

反复删改了数十次，终于勉强写出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拜帖，虽字迹只能算作工整，但贾琏想，这样的字迹，正好满足了两江总督对膏粱纨绔不屑的心理。

第二日，门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替昨儿个被抓去衙门里的下人们说情，贾琏叫赵天梁等带着人看着门，以贾赦病重为借口，将人全部撵走；听说薛蟠来了，便领着人，将库房里的旧木头搬出来些，谢过了薛蟠，就请人打棺材。

送走了薛蟠，府里养着一二百号人对棺材好奇起来，贾琏则叫人说：“老太太叫二房住在荣禧堂里，大老爷接到大太太的信，就气病了。”

这般说辞，不过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只有正一心处置内贼的贾赦院中人人惶恐不安，虽听见了，也不敢传给贾赦听。

一连七八日闭门不出看匠人打棺材，到了第八日，匠人给棺材上漆，贾琏才择了这秋高气爽、我花开时百花杀的时节，带着人从老宅后门出门。

贾琏手握着缰绳，路上行人看他，他便也不分男女老少地看回去，遇上街边新鲜的铺子，还甚有雅兴地带着全福四个去看人扎灯笼、裱糊字画，亏得他带了四个跋扈的小厮，旁人虽看他一身白衣觉得晦气，也不敢将他撵出去。

这么走走逛逛，直到黄昏之际，才赶到金陵城中两江总督的府邸前。

全福、全禄两个待贾琏下马，立时上前躬身替他整理衣冠、披风。

贾琏将他的拜帖、贾赦的名帖一并交给全福，叫全福送到门房里去。

全福进去了，再出来，就领来了个门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门子含笑迎出来，拱手道：“贾二爷贵脚踏贱地，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贾琏也拱了手，“是贾某人不请自来，叨扰了。”赶紧问这人姓名，得知此人姓霍名成，便称他为霍大哥。

“黎大人现不在衙门里，还请贾二爷到前厅中吃盏粗茶，略等上一等。”那门子道。

贾琏不会以为门子这样客气，就是给他脸面，连连拱手，便随着门子进了两江总督的前衙，到了前厅，那门子自称粗鄙不敢跟他说话，只上了盏茶，就退下了。

“二爷，这两江总督府的人，太不将二爷放在眼里了，竟然留下二爷一个人坐着。就到了四王八公府上，也没人敢这么怠慢二爷。”全福咬牙切齿，巴不得贾琏摔了茶碗出门。

“放肆，如今在人家衙门里，又不是在人家府上。衙门里的爷们都有正事在身，谁有空与你我嗑牙斗嘴？”贾琏轻轻地拿着茶碗碗盖刮去茶水上的浮沫，这两江总督府越是怠慢他，越是对贾家不喜，他越是要贴上来，听见这前厅后窗外有脚步声，心知霍成一个门子没那胆量戏弄他，必定是有人在后窗偷偷看他呢。

直坐到掌灯时分，那膀大腰圆的门子才一脸惭愧地进来，“对不住得很，公事缠身，竟将贾二爷忘在这边。时辰不早了，黎大人还未回来，公门里准备了些粗茶淡饭，贾二爷若不嫌弃，不如随着我们兄弟一起吃一吃？”

“霍大哥相请，我等怎敢嫌弃？说来惭愧，贾某读书不成器，又无一技之长，原当今生也吃不上公门的那碗饭，不想今日竟如愿了。”贾琏道。

霍成笑道：“贾二爷就会玩笑，贾二爷若想做官，什么官做不得？”

贾琏惭愧道：“到底比不得霍大哥是靠自己真才实干。”

全福四个看贾琏对个门子那样客气，心下不忿。

待被霍成领着去了饭堂，见果然是些粗茶淡饭，全福四个立时愤愤不平起来，想他们随着贾琏出门，何曾被人这样轻慢过？虽不平，但看贾琏处变不惊，只能继续忍耐下来。

“贾二爷快坐下。”一群五大三粗的门子吆喝着，便将贾琏按在凳子上。

贾琏望着眼前的一碗黄米饭、几盘子咸鱼、腌肉、酸齑，笑道：“想来昔年祖上陪着太祖杀敌，吃的还不如眼前这些。”请了其他人入座，便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被人有意忘在前厅饿了许久，此时贾琏只将黄米饭当粗粮吃，却也吃得香甜。

霍成几个瞧着全福四个小厮挑挑拣拣，宁肯饿着也不吃这些，贾琏却是细嚼慢咽，不疾不徐地吃饭，当下对传说中的纨绔子弟刮目相看，随后反倒因贾琏一身贵气，有些妄自菲薄，不敢再与旁人挤眉弄眼戏弄他，及至跟全福几个说话，听全福无意中说出贾赦因荣国府荣禧堂落在二房手中气得命悬一线，不由地又怜悯贾琏小小年纪便替老父出门办事，心里为捉弄他惭愧起来。

贾琏吃了大半碗黄米饭，才见一人穿着大红衫子做戏地匆匆赶来道：“贾二弟怎在这吃上了，后宅早备下酒席，寻了半日没寻到人呢。”

贾琏咽下口中米饭，赶紧起身，见来人正是那日的青衫大哥，赶紧拱手道：“在下贾家琏二，见过青衫大哥。”

“鄙人黎家碧舟。”黎碧舟原觉得贾琏有些眼熟，待他喊出青衫大哥，才想起在大街上，曾被人这样古怪地呼唤过，拱手请贾琏随着他去后宅，“家父才回府，正等着琏二弟呢。”

说来，黎碧舟对贾家等公侯之家的纨绔子弟素来是敬而远之，今日两江总督出门，他在后宅接到门子送来的名帖、拜帖，望见拜帖上那只算工整的字迹，与妻子、妹妹、表弟很是嘲讽了贾家一番，随后一时兴起，与妻子、妹妹、表弟赌贾琏何时甩袖离去，才指使霍成先将贾琏带进前厅里慢待他，再将他叫入饭堂吃下人们吃的粗糙黄米饭。

不想，瞧着贾琏始终安之若素，一直躲在后头的黎碧舟心下反倒过意不去，于是特出来请他去后宅见两江总督。

贾琏笑道：“原本不该叫黎大人再等，可如今还剩下半碗米饭，且祖父尸骨未寒，小弟也不敢去吃酒席。还请黎大哥替我跟黎大人赔个不是，待我吃完了这碗饭，再亲自去赔不是。”

黎碧舟心道贾琏若是做戏，也未免做得太过了，心下狐疑，便向门外去，见果然贾琏又津津有味地吃着就连他都不能咽下的黄米饭，疑心自己心存偏见，因一个公侯子弟不成器，就将……不，看贾琏那宛若孩童启蒙的字迹，自己也不算冤枉他。

贾琏将米饭吃完，又与其他门子告辞，看霍成依旧陪伴，笑道：“说来惭愧，贾某还不曾穿过衙门进入后宅过，不知这府邸是个什么布局，倘若一时不知，冲撞了府上女眷，贾某就罪该万死了。”

霍成笑道：“贾二爷且放宽心，这后宅跟寻常人家的宅子一样，也有个七八进，况且府上的太太、奶奶、姑娘虽比不得尊府上奴仆成群，个个身边也有几十个婆子、媳妇、丫鬟，哪里能被贾二爷冲撞到。”

贾琏连连点头。

“琏二兄弟，这边请。”黎碧舟立在一月洞门前，拱手请贾琏进去。

贾琏觑见黎碧舟一顿饭的功夫，已经换了件素色衣裳，就知黎碧舟对他虽不是刮目相看，但也是真正地以礼相待了，赶紧迎上去，携着黎碧舟的手向院子内正堂去。

进入那堂中，望见一年过半百的男子坐在堂中品茶，看这男子形容，却不像是曾口放厥词的桀骜之人，贾琏心道这位两江总督定是吃一堑长一智，才会有如今这儒雅温润的气度，开口道：“贾家琏二见过两江总督大人。”

“碧舟把人搀起来。”两江总督黎芮语气既不亲昵，也不疏远，好似早忘了昔日跟贾代善的过节，说道：“贾家与我黎家素无来往，且尊府又有白事在身，不知贾二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贾琏连忙起身，拱手道：“回黎大人，家人久居京都，虽祖籍金陵，却也有十几年不曾来金陵一遭。谁知今次送府上老太爷回金陵，却见留在金陵的那些个恶仆吃了雄心豹子胆，仗着贾家人远在京城不知，竟然……”

“这是你家家事，跟我们两江总督衙门，并无干系。”黎芮径直打断贾琏的话。

贾琏惭愧道：“晚辈心知此事与两江总督并无干系，因此才特地来府上求见。”

“哦，这是为何？”黎芮随口问了一句。

外间忽地传来一声“说的可是你叫人捆了自家下人、封了自家铺子的事？”

贾琏回头，见是一位穿着松花色衫子的公子哥，只见此人满身贵气，比之高大挺拔的黎碧舟，身量矮小了不少，眉目俊秀精致之余又颇有两分侠气。贾琏仔细回想赵天梁的话，已经猜到此人的身份。

果然黎碧舟道：“这是表弟，许玉珩。”

“原来是许兄弟，久仰多时。”

“哦，我有个什么名声，叫你久仰？”许玉珩显然没黎碧舟好说话，一句话里就带出嘲讽、轻蔑的意思。

越是嘲讽、轻蔑小爷，小爷越是喜欢。贾琏恭敬且又有些茫然地道：“听人说，见了生人要说声闻名不如见面、久仰多时的话以显恭敬，是以……”

“罢了，玉珩，不可为难人家。”黎碧舟看贾琏年纪尚小，似乎只有十四上下，当下阻止许玉珩为难他。

贾琏又拱手对黎芮道：“下人奴大欺主，伙同外人偷窃府上钱财。家父又病重，卧床不起，只能命晚辈出来奔走。晚辈见那凤台县上的县令屡屡叫人来家中索要钱财，又看他拖着家中的官司迟迟不办理，连带着叫家父病中还要为此事操心，便想请金陵地面上的老爷们敦促梅县令快些将官司了结了，清算出恶仆到底吞占了贾家多少钱财。”

“那为何不去寻何知府？”黎芮问。

“正是，你们贾家的亲戚在金陵多的是，何必巴巴地求到两江总督府上来？”许玉珩微微挑了眉毛。

“虽老家在这，但家父病重，家中的堂兄们又先一步回京，晚辈实在不知除了薛家，在金陵，我们贾家还有什么亲戚。听家父说两江总督最大，就过来了。”贾琏道。

许玉珩轻笑一声，说道“不信……”

“玉珩。”黎碧舟有两分信了贾琏的话，看他一个娇生惯养、不问世事的公子哥来两江总督府里忍气吞声，不免对他有些同情。

只是，黎芮笑道：“贾世侄不知我这两江总督，只管军务、粮饷、操江等事，并无插手县令办案的权责。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还请贾世侄回去吧。”

“可家父有命……”

黎碧舟心叹果不其然，这位小哥必是被他父亲逼来的。

“贾世侄，请回。”黎芮又道。

被扫地出门了，贾琏心叹，眼看着黎芮起身向西侧间里去，无奈地叹息一声，见许玉珩背着手过来打量他，尴尬地一笑，“家父病重，我不能离家太久，我且回去了。”转过身去，手指微微一动，就将一件剔透晶莹之物从腰上滑下。

清脆地一声响后，那物件滚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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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攀上交情

贾琏忙弯下腰，许玉珩却比他先一步，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玉捡起来，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又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立时嬉笑道：“这不是在四王八公跟前传遍了的，据说能够避灾祛祸的，你们贾家那位小爷落草时衔着的玉吗？”

“许兄弟说的是我家二弟，可这字是一样的，却不是那块玉。”贾琏赶紧摆手，心中窃喜许玉珩果然如赵天梁所说“爱玩”。

“你二弟？你不是老二吗？”许玉珩道。

“家里有两位二爷，我是大房二爷，宝玉是二房二爷。”

“那你们大房的大爷呢？”徐玉珩又问。

“……大房并无二爷，这玉是我在家里捡着的，原要给二弟送回去，谁知听说二弟的玉找到了，看他果然把玉挂在脖子上，又不好拿出来，只能……”贾琏说着，要将玉拿回来，许玉珩却避开他的手。

“玉珩！”黎碧舟警告道。

“听说令尊因为被抢了荣国府荣禧堂，卧床不起了？”许玉珩幸灾乐祸地道，不等黎碧舟再制止他，又笑道：“你们贾家果然是一派鸡飞狗跳的生机勃勃景象，竟然会冒出两个二爷来，照你这样说，你们家的玉，是假的喽？不然，怎么会有两块？”

贾琏赶紧摆手道：“许兄弟不可这样说，兴许我这玉，是假的呢？”

许玉珩眯着眼睛，抛着通灵宝玉，挨近贾琏低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为何你家老爷要查封自家铺子，我便替你出面，督促何知府接管这案子。不然，你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人肯管这事。毕竟，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谁家里下人犯了事被送交官府，必定是谁家的主子们不和睦，叫下人遭了池鱼之殃。”

许玉珩这话，恰合了贾琏的心思，贾琏踌躇道：“这是家丑，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若不好外扬，就不该告发出来。你且说说，叫我听听。”许玉珩兴致勃勃地问。

黎碧舟将右手按在许玉珩肩头，冲他摇了摇头。

许玉珩出身清贵人家，家里锦衣玉食、大好名声样样不缺，他又聪慧过人，因此便养出一股子傲气，因这股傲气，来了金陵后，偶然得到一张所谓的护官符，听了些贾史薛王四大家族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相互扶持遮饰的事后，便憎恶四大家族的猖狂与目无王法，恰薛蟠偶然撞在他手上，便连着两次教训了薛蟠。

此时，贾琏这荣国府的公子又好死不死地撞在他面前，他岂能放过这羞辱贾家的时机。

“你说来给我听，回家了，也好跟你父亲交代。贾家赦老爷的脾气如何，我们都略有所闻。”许玉珩仗着年长四岁，对着贾琏循循善诱道。

贾琏嘴唇微微一动。

许玉珩心中一喜，心知他心动了。

“……我们二太太擅自弄了些私产留在金陵，她叫自己铺子里的人勾结我们贾家公中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将她铺子里的糟粕，高价卖给公中的铺子里。”贾琏轻声道，忙又补了一句，“老爷的意思，是叫二太太服软，偷偷将钱还给公中，并没有张扬开的意思。”

“竟是这样？”许玉珩诧异了，回头望向黎碧舟。

黎碧舟道：“我也是不通俗务的人，你看我作甚？”

“琏二兄弟且回去吧，我们替你敦促何知府将这官司接过来就是，你们铺子里的东西少说也值个几十万，怕何知府早想接手这案子趁机揩油了。”许玉珩笑了。

贾琏装作摸不着头脑，急促地反复道：“我告诉许兄弟的这些，万万不能张扬出去。”

“晓得、晓得。”许玉珩随口道。

贾琏看他那狡黠的眉眼，就知道他一准要将这事宣扬出去，如此，甚好。

果然贾琏出了门，黎碧舟深知许玉珩的性子，赶紧劝他道：“何必搅合到这事上？贾家虽可厌，却也不是轻易就能招惹的。”

“谁要招惹那一家子？不过是看他们狗咬狗，替他们敲锣打鼓吆喝一声罢了，就算他们家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许玉珩嘴角带着讥讽，“舟大哥放心等着看好戏吧，明儿个，我就叫何知府接手这官司，反正递过去的是贾家赦老爷的名帖，何知府若是附会出我家老爷又或者姨父盯着这案子呢，那就是他自家的事了。”说着，人就向外去，走了几步，见手上还拿着那块玉石，就丢给小厮，“去给贾家二爷送去。”

那小厮赶紧捧着玉，一路紧追慢赶，到了两江总督府门外，瞧见贾琏正跟几个门子把手言欢，心下纳罕这小爷不跟黎碧舟、许玉珩多说几句，与个门子那么多话做什么，将玉还了，也就进了府。

贾琏与霍成几个说到外头大雾弥漫时，才惺惺相惜地上马离开。

“呸，二爷，以后咱们再也不来这了。二爷去谁家府上，谁不要笑脸相迎，这两江总督府也太拿大了些。”全福连呸了两声，听不见贾琏说话，就将脸凑过去，才转过去，脸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鞭子。

“二爷？”不独全福，其他小厮、随从也是一凛。

“都给我嘴里放干净一些，若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叫你们好看。”到底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贾琏握着鞭子，细细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回想一通，面上慢慢浮现出笑容来，不管是黎家还是许家，都不喜欢荣国府，如此，不如叫他们比起荣国府大房来，更厌烦荣国府二房，若是此行没有效果，他不介意再来两次，哪怕是还被扫地出门，他也拉得下那张脸。

秋雾弥漫，到了二更贾琏回府时，竟然散去了雾气，露出一弯月牙来，见金彩迎上来，就问：“老爷今日如何了？”

金彩道：“薛家大爷带了大夫来，老爷猜到薛家是替二太太试探他，急中生智，叫小的弄来鸡血装作呕血，然后把薛大爷几个赶走了。”

贾琏笑道：“老爷果然足智多谋。”

“二爷今日出去……”

“去了遭两江总督府，见到了黎大人、黎公子，还有江苏巡抚之子。”贾琏笃定其中一人会成为他大舅子，一人会成为他的莫逆之交。

金彩皱眉，踟蹰道：“二爷多去见见人也好，人情总是来往出来的。”

“嗯。”贾琏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自去回房梳洗，泡在热水桶中，手上依旧摇晃着一本《论语》，决心彻夜不眠，也要想出一个既显得自己勤奋又显得自己颇有资质的问题拿去跟黎碧舟、许玉珩请教，哪怕困难重重，他也要打入黎家、许家的圈子里，不然，总跟贾蓉、贾蔷等厮混，一辈子也跳不出贾家那烂摊子。

浴桶中的水渐渐变凉，贾琏这才从水中起来，擦了身子，披着头发在镜子前照了一照，正鄙薄这身子骨单薄，忽地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问题，顾不得擦头发，连忙去书桌边仓促地将在自己脑海中想起的问题写下，写过之后，又润色了几次，这才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到了第二日早晨，便叫赵天梁拿着他的信送去两江总督府。

两江总督府内，黎碧舟收到贾琏的信，心下诧异不已，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自己昨日跟贾琏一见如故到隔日就书信往来的地步。

许玉珩听说他收了信，便与黎碧舟之妻房氏、黎碧舟同母所出的妹妹黎婉婷同来看信。

许玉珩笑道：“我赌那贾家纨绔信中，定然是来询问他昨日所求之事。”

房氏道：“难道不是请你们兄弟出去吃酒？”

“贾家不是有孝吗？”黎婉婷疑惑道。

房氏冷笑道：“亏得你替他们贾家人记得这事，他们自家人怕都忘了呢。”言下之意，对贾家老国公入土不久，贾家里头贾母偏心二子令二子入住上房、大老爷心胸狭窄为上房要死要活一事十分看不起。

“却不是为了那事。”黎碧舟蹙紧眉头，“他在信中请教咱们《论语》。”

“那么大的人，莫非，连《论语》都没学完？”许玉珩轻嗤一声，连叹道：“原看他昨日那么隐忍，以为贾家出来了个有出息的，原来是咱们一厢情愿。”

“他问，《论语泰伯篇》中，到底是一句，‘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者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黎碧舟凝眉苦思，见信上以空白为符号断句，就想不过是断句不同，含义竟然差以千里。虽幼时也学过此篇，但却不曾这么细致地思量着句话，他以往跟着授业的先生读作“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也不曾多想，如今思量着，又觉其他断句，也未为不可。

许玉珩一怔，劈手夺过贾琏的信，看他字迹勉强算得上是工整，一通谦逊客套话后，就问出这句来，冷笑道：“咱们小看那贾家小儿了，据我说，他这信不是讨教，倒像是示威。”

“就算是示威，难道表哥才高八斗，答不上来？”黎婉婷含笑问。

“谁说我答不上来，我倒要当面去看看，是何人指点那贾家小儿问出这话来。”许玉珩冷笑一声，当即起身向外去。

黎婉婷原是玩笑，见他恼羞成怒地甩袖出去了，心中闷闷不乐。

黎碧舟唯恐许玉珩鲁莽惹事，冲房氏一点头，叫房氏安抚黎婉婷后，就也追着许玉珩出了门。

二人一路骑马向贾家老宅去，过去了，被金彩请到庭中，望见厅上摆着一口才上过漆的棺材，庭院中又有不少下人抱着纸扎的纸人走动，俨然是在准备贾赦的丧事，于是原本气势汹汹而来，此时却不好立时去逼着贾琏问话。

贾琏红着眼眶过来，两眼被蒜汁呛得通红，见了黎、许二人，只拱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家老爷……”

“就是这两日了。”贾琏哽咽道，“不知昨日许兄弟答应小弟的事……”

“放心，许某说到做到。只是，你家老爷的气性也太大了些。”许玉珩眼角抽了抽，竟然有些同情贾赦了，想贾赦好不容易熬到亲爹死了，继承了爵位，却转眼就被人逼着倒下了。

“二爷，薛大爷又上门了，这是薛大爷送来的人参。”金彩将几个锦盒拿给贾琏看。

“拿去给老爷吊着命，若老爷能熬过这一关，我情愿减寿十年。”贾琏道。

金彩眼皮子跳个不停，哭丧着脸答应了，也就去了。

“两位大哥，小弟这边还有事，怠慢两位大哥了。”贾琏擦了擦眼角，虽要钻入黎许等人的圈子里，可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低三下四。

“好，你问的《论语泰伯篇》，我改日便给你答复。”许玉珩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纨绔子弟，撂下这话，一拱手，就风姿卓然地随着黎碧舟去了。

“二爷。”金彩去而复返，暗赞贾琏艺高人胆大，竟然当真跟黎、许两家的公子攀上交情，“薛大爷那边，当真要见？”

“叫薛蟠知道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家的公子上门来探望老爷了，打发他走，爷给老爷侍疾呢，谁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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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兄终弟及

金陵城中，还有谁不知道贾家棺材、纸人都准备好了，就差贾赦咽下最后那口气了。

薛蟠因没见到贾琏的面，自觉被扫了颜面，怏怏不乐地领着随从在酒楼中吃了些酒狎戏了一会卖唱的姐儿，才稍稍开怀，及至回家，被薛姨妈盘问进了贾家老宅后的见闻，就将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之子登门探望贾赦一事说了。

“原来赦老爷跟他们两家也有关系，难怪他不怕他们家老太太生气，敢叫琏二哥让官府的人查封了自家铺子。”薛蟠埋怨贾琏不够义气，竟然不顾他们两层的亲戚关系，跟与他不对付的许玉珩交好。

贾家铺子里的一些人早求到薛家门上，薛姨妈收留那些人后，替着那些人一边给贾家送信，一边疏通关系，令梅县令暂且搁置案子，等京城贾家来人后，再依着京城贾家人的意思料理。

此时，听说素日里只知道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贾赦竟然跟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有关系，薛姨妈不禁大吃一惊，连声道：“那两家可是眼高于顶，连贾家最规矩最方正不过的政老爷都看不上的主，怎会跟赦老爷要好？”

薛宝钗虽年幼，却极为老成地道：“妈，罢了，到底不是咱们自家的事，何必想那么些，速速送信去京城，叫姨娘姨父他们知道就罢了。”

薛姨妈心道也是，她一个寡妇万万不敢在明面上跟贾赦对着干——况且，贾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何必跟个将死之人过不去，于是匆匆地写了一封信，叫人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

又过了两日，薛蟠打听到原本在梅县令手上的案子，竟然递交到了何知府手上，而何知府竟然当真派出几十个账房去清算贾家铺子里的账目了；且除此之外，又打听出不知从何处传出贾赦是因荣禧堂卧病不起，贾赦之所以叫贾琏勾结官府查封自家铺子，又是因为王夫人的私产铺子跟贾家公中铺子勾结，骗取贾家公中银钱。

薛姨妈听薛蟠说了，便啐道：“这断然不可能，你姨妈是个老实体面人，哪里会做那些个偷鸡摸狗的事？”说着，又责怪薛蟠帮外人传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半天薛宝钗道：“哪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呢，也只管一五一十地送信给京都里，剩下的，咱们想管也管不了。”

于是薛姨妈听着又给京城王夫人去了一封信。

却说京城荣国府中，赵天栋先送了信来，说了一回贾赦时日不多，彼时贾母疑心贾赦心里不甘故借着生病以示不满，于是痛骂赵天栋造谣，安抚邢夫人几句，对信中贾琏亲事一事略过不提，只说等贾珍回京后再说；待贾珍回来，贾母听贾珍哽咽着提起贾赦两腮瘦削、无精打采、甚至大夫建议打棺材给他冲一冲，原本将信将疑，此时就变成了笃信不疑，赶紧打发邢夫人、迎春先去金陵，又与贾政、贾珍等商议贾赦的身后事。

此时贾家里，贾赦一房全被打发出去，只剩下贾政一房，并隔了一房的侄子贾珍，商议起贾赦的身后事来，自然容易得很。

贾母说一声“老大人在金陵，天又越发冷了，将他送回京城出殡，再运回金陵入葬，反倒折腾了他，不如就在金陵办吧”，贾珍心知贾赦要回来，少不得要在荣禧堂治丧，猜到现住在荣禧堂的贾政、王夫人未必乐意，便与贾政、贾珠附和了贾母一声，定下了这事来。

待贾母又提了句“琏儿年轻，顽劣不堪，几乎与他老子年轻时一模一样。如今他老子在，他还有个约束，若他老子没了，他又袭了官，越发无法无天了，只怕贾家的百年基业，都要毁在他手上”，贾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二叔端方正直，谦恭厚道，若叫二叔袭了爵，那才是贾氏一族的幸事”，贾政、贾珠因避嫌，推辞不肯，贾珍便又将贾琏的种种不堪之处说了一说，随后听贾母说要跟亲戚们说一声贾赦不行了的事，贾珍更是知道贾母要请众亲戚们帮着陈情，恳请当今看在贾家累世功勋的份上，为贾家后世子孙计较，将贾赦的爵位给贾政。

贾珍既然知道了，为给贾母、贾政卖个好，便也给各亲戚，也便是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南安郡王，北静郡王，西宁郡王，东平郡王并忠靖侯府、平原侯府、定城侯府、 襄阳侯府、景田侯府、锦乡伯府等去信。

各家素日就知贾赦一房难成气候，此时见贾赦无福消受一等奖军的头衔，竟然袭爵不久就重病在床，为卖贾家一个人情，便纷纷答应了，只等着贾家送来确切消息，便给当今上陈情书。

薛姨妈的第一封信送来后，贾母得知自己铺子被贾赦父子勾结官府查封，当即火冒三丈，叫贾政向金陵去信，将此事小事化了，待听贾政说那凤台县的小小县令很有眼力劲地先送了信来，冷笑两声，暗嘲贾赦自不量力，叫贾珠给贾琏送了一封信，训斥贾琏胡作非为；又见薛姨妈信中提起贾赦吐血，且贾赦与两江总督、江苏巡抚要好等话，唯恐贾赦病中求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替他上书给当今，立时连番送礼，恳请各“亲戚”赶紧向今上送出陈情书。

以讹传讹下，外头人竟都以为贾赦已经咽气了，离着远的亲戚，纷纷来信问该向荣国府还是该向金陵贾家老宅吊唁。

待王夫人又收到薛姨妈的第二封信，便又将此信拿去给贾母看。

贾母看了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先还因贾赦垂危很是伤感，此时在心中连连念叨贾赦就死在满肚子坏心眼上了，瞧见信中私产两个字，就有些心虚，只连声骂贾赦道：“好个不孝的东西，他这是要将我陷于不义之地！”

王夫人不好说话，也在心中暗骂贾赦心胸狭窄，竟然为了荣禧堂，把自己气死，只是信里还说她利用私产偷窃府中钱财，此事她少不得要辩白几句，“老太太，那些造谣说媳妇在金陵偷偷买铺子的事，绝对是子虚乌有，儿媳对天发誓，若有半字虚假，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贾母道：“何必发誓，我还不信你吗？”只是，贾赦在金陵放出这消息，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怕他是知道了点什么。她断然不会认下这事，甭管这案子交到谁手上，都必要将这案子压下不可，“家丑不可外扬，不能由着大老爷他胡闹，叫旁人知道咱们家苛刻下人、不厚待对家里有功的老人。再叫老爷给那何知府，还有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去信，劳烦你外甥在金陵奔走奔走，好歹将这事压下去，等这事过了，再处置琏儿那混账。”

“是。”王夫人忙答应着。

王夫人将贾母的意思告诉贾政，也连连去信叫薛姨妈替她将那些流言压下来，见自家房中下人个个欢天喜地，仿佛他们这一房已经得了爵位一样，不轻不重地把下人敲打了一番，又在吃斋念佛时，不住地盼着朝廷的恩旨早日下来，如此他们住在荣禧堂里，也名正言顺。

京城里头，还有几个人还当贾赦活着？

大明宫中，当今皇帝水沐看向御案上成堆的陈情书，笑道：“贾政袭爵，真真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不愧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为了贾家的事，四王八公并公伯府上都上了陈情书来。

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笑道：“贾家大老爷贾赦量小识短、不务正业，二老爷端方正直，谦恭厚道，膝下又有二子，长子贾珠已经进了学，定下国子监祭酒家的姑娘，次子贾宝玉更是了得，出生时屋内云蒸霞蔚、兰芷芬香，落草时，嘴里还衔着一枚去灾消厄的通灵宝玉。这二子前程都不可限量，比这贾赦膝下的贾琏，强上百倍。”

“你对贾家却是所知甚详。”水沐轻笑道。

戴权忙道：“奴才也是听旁人说，便记住这么两句，据说，荣国府老太君便因此事，偏爱政老爷一房，叫政老爷住了荣禧堂。”

水沐道：“原来如此，果然贾赦气量小的很，竟为了荣禧堂，几乎一命呜呼。”

戴权见水沐对贾家的事也所知甚详，就猜到是有人在给水沐的秘折里提了此事，笑道：“赦老爷正应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了。”

“贾家人还不曾赶去金陵奔丧？”水沐掐算着这折子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也需要花费时日，贾家人倘若要见贾赦最后一面，该尽早出发去金陵才是。

“……应当还在府中，等着圣人的恩旨，待领旨谢恩后，才去金陵治丧。”戴权思量着。

水沐摇头，心叹都说天家无亲情，公侯之家，也不遑多让，反复将两江总督黎芮的折子看了又看，见其中黎芮提起贾赦病中，为报复贾母，握着贾政之妻偷窃府中钱财的把柄，令儿子勾结官府查封自家铺子一事。

只觉贾家的事乱成一团，母不慈、子不孝，众人纷纷称赞谦恭厚道的贾家二房，愣是宁肯看着贾赦被活活气死，也不肯将荣禧堂让出来；愣是明知贾赦要死，也要等恩旨下来才肯去金陵送贾赦最后一程。

总之，竟是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

水沐原要自行处置了，随后又因这事里贾母、贾赦间的恩怨牵扯到人伦孝道，这难免又会影射到他与太上皇身上，未免有心人捕风捉影说出些什么来离间他与太上皇，于是便叫戴权将黎芮的折子并王公大臣替贾政说情的折子一并送给太上皇，恳请太上皇代为决断。

太上皇见了这折子，便因贾政一房太过汲汲以求而心生不屑、因贾赦太过心胸狭窄而啼笑皆非，料到当今是碍着一个孝字不知该如何处置贾母、贾赦间的恩怨又以为他对贾家还留有旧情，为彰显孝顺才恳请他代为决断，于是投桃报李地回给当今道：“既能父死子继，又何必兄终弟及。”

太上皇这几个字，看似在说贾家的事，又像是在说他们皇家自家的事。

水沐听了这话，当即感慨万千地冲太上皇所居宫殿拜了一拜。

“戴权，若贾家寻你来打听，便告诉他们，朕以为他们去金陵治丧，便令人将旨意送往金陵了。”水沐反复比较贾家大房二房，看二房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将大房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忍不住想扶大房一把，便在黎芮的折子上拿着朱笔批上几个字，令他暗中敦促何知府秉公办案。

“是。”戴权离了水沐跟前，来来回回思量着，心想人人都以为推举出个出息的，圣人必会叫那出息的继承贾家家业重振祖业，殊不知，圣人哪里会在乎贾家当家人有没有出息，圣人巴不得贾家落到个浪荡子手中，尽早败了才好。

戴权虽是这样想，但待贾家托着关系问到他时，他将贾家的银子揣进怀中，就给贾政道大喜，然后才提起恩旨发往金陵一事。

贾母、贾政、王夫人并贾珍、元春等听说戴权捎出来的话，连连念叨着“圣人慈悲，到底顾惜着老臣，不忍老臣家道中落”，随后贾母依旧留在京都，贾政、王夫人等不等金陵送来噩耗，便赶紧向金陵去，只留下贾珠、元春、宝玉并东府的尤氏、贾珍照顾贾母。

唯恐比圣旨慢了，叫宣旨的太监在金陵久候，贾政、王夫人等一路马不停蹄，匆忙向金陵赶去。

金陵城中，还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贾赦，因属下办事不利，久久置办不来令自己称心的庄子而气闷，待知道何知府手下的账房算出贾家铺子里亏空了十七万余银两，当即又在房中指着京城荣国府方向破口大骂，甚至叫了贾琏来，对他道：“再拿了我的帖子，叫何知府在那数目上添上一笔，弄出亏空三十万两，如此咱们叫那毒妇交银子的时候，那毒妇定然连吭都不敢吭声。”

贾琏心叹贾赦太过贪心了些，看他因那馊主意自鸣得意地坐在椅子中翘着腿，说道：“老爷，眼下还是想着如何将老太太的十几个箱子悄无声息地运回老宅要紧。今儿个收到信，过两日太太、迎春他们就来了。她们乃是女子，出门少不得要叫几个贾家子弟一路护送，如此，到时候人多眼杂，定然瞒不过旁人。”

贾赦闻言点了点头，也觉此事迫在眉睫，咬牙道：“可恨人派出去那么久，总寻不到个称心的庄子。”

“老爷，儿子有个主意。”贾琏道。

“什么主意？”贾赦忙问。

“老爷忘了厅上那口棺材了？儿子给老爷打的是大小三层棺材，可不装得下这十几个箱子？”贾琏道。

贾赦为了那十几个箱子煞费心思，听贾琏一说，豁然开朗，忙道：“我竟忘了，还有那棺材呢。”

“棺材是个晦气东西，谁没事去看棺材里的东西？况且摆在前厅那显眼地方，若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谁不会怀疑那人？”贾琏道。

贾赦点了点头，随后笑道：“琏儿果然长进了，待铺子的官司判下来，我便不药而愈，带着棺材进京，一来东西离不开我眼皮子底下，二来也不惹人怀疑。”

“老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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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睚眦必报

给予是快乐的，因为给予之后，有一次痛快掠夺的机会。

贾赦在黑夜里，幽魂一般去前厅看了他的棺材，果然瞧见前厅内外，灯火通明，前厅里，三层棺材旁，又摆着许多面目阴森的纸人、纸马，饶是他，看见了都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如此，那棺材里果然如贾琏所说安全得很，于是打发走在前院巡视的下人，贾赦亲眼看着赵天梁等人将那十几箱子的东西，除去里头包裹的锦盒，小心地摆在棺材中，待棺材盖轻轻地合上后，他才松了口气。

“叫人悄悄地把手，人多了，反而惹人生疑。”贾赦道。

“是，儿子明白，这些箱子留着也惹人怀疑，儿子随后跟金彩，将这箱子送回库房里原样摆着去。”贾琏道。

“嗯。”贾赦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棺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领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几个人回自己院子里去。

“二爷。”金彩待贾赦走了，看贾琏摩挲着下巴拿手去戳纸人，赶紧唤了一声，挨近贾琏低声道：“通向池塘的穿堂、角门已经依着二爷的话开了，除了这条路，其他的门户都锁着呢。绝对没人发现。”

贾琏对全福几个挥了挥手，说道：“全福几个会扎纸人的，把这些纸人拆开一角，将字画、扇子塞进去，然后原封不动地糊上。金银器皿装进箱子，立时抬去后院池塘沉了。剩下没用的箱子，送回库房。”

赵天梁、全福几个登时明白贾琏早先叫他们学扎纸人是为了什么，悄无声息地点了头，赶紧依着贾琏的话做。

一弯下弦月挂在天上，惨淡的月光洒在漆黑的池塘上，池塘上的残荷身姿婆娑，却没有白鹤飞过，也没有才女在池塘边的亭子中联诗对句。

箱子用绳索紧紧地捆住，慢慢地没入黑黝黝的池塘中。

一箱箱全部沉下去后，池塘上的涟漪慢慢平定，再没留下一丝痕迹。

“这地方多年无人来过，地上的脚印全部遮住，不得留下任何惹人生疑的痕迹。东西在老爷那，老爷不会赏赐你们一分半毫，在爷手上，但为了不叫老爷知道，也必定会重重赏你们。”贾琏觉得贾赦过够瘾了，该尝尝失去的滋味了。

“二爷不这样说，小的们也不敢泄露一句半句。”金彩赶紧道，事到如今，只觉自己的前程已经跟贾琏系在一处了，决心悄悄地送信给鸳鸯，叫鸳鸯在贾母身边帮衬着贾琏一些。

贾琏裹紧身上披风，笑道：“那就好。”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听着残荷沙沙声，便匆匆向前头去，到了前面厅上，瞧见全福几个也已经将纸人、纸马重新扎好摆好，四处瞧着并无破绽，才回了房去。

第二日，贾琏搀扶着贾赦在前厅外走了一圈，贾赦怕露出痕迹，不敢揭开棺材盖看，但远远地望了一眼，安了心，也就回去了。

第三日，一早就听说邢夫人、迎春来了，贾琏虽不愿意，却也在仪门处等着，远远地瞧见一个瘦猴一样的人跟着赵天栋过来，贾琏认出是邢大舅，再看其他几个同来的贾家子弟，瞧着都是些平日里在贾家排不上号的，迎上去，道声辛苦，借口贾赦睡下了，免了那些子弟的请安，就叫人领着这些子弟们去歇息，再看，就有两顶轿子抬了进来，轿子边跟着几个粗壮婆子。

一个婆子掀开第一顶轿子前的撒花帘子，就见一个将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穿着件姜黄褙子系着银灰裙子走了出来，那妇人素手搭在婆子手腕上，还没离开轿子边，便先冷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后，随着丫鬟从第二顶轿子里走出来的女孩儿，便吓得踟蹰不前。

下马威？贾琏暗暗打量了一番这找死也不看黄历的妇人，低头道：“太太，老爷在房里，老爷的棺材，摆在前厅上呢。”

这妇人也便是邢夫人。

邢夫人乜斜了眼扫了贾琏一眼，冷笑道：“还没进门，就听说你叫人查封了自己的铺子？”

“太太从哪里听来的？”贾琏道。

“闹得那么大，半路上我就听说了，你还当能瞒住谁？”邢夫人疾言厉色地道，行到贾琏身边，才压低声音道：“我也不问你从中捞了多少，趁早拿了五百两给我了事，不然……”

“嘘，太太轻声一些。”贾琏心叹邢夫人跟贾赦当真是天生一对，必定是她半路上听说自己勾结梅县令查封贾家铺子一事，就当自己从中捞了不少银钱，于是进门就给他下马威，也想敲诈一笔，挨近邢夫人，几不可闻地道：“太太，银子都藏在老爷的棺材里了，大老爷的病是装的，您千万别露陷了。”

邢夫人一怔，拿着帕子点了点嘴角，心道难怪贾赦病得那么急，原来是他们父子两个串通好，要从公中的铺子里捞钱，看贾赦“病”的那么严重，贾母、贾政哪个敢逼着他将银子交出来？

邢夫人也不言语，厉色一收，登时满脸悲戚地哭哭啼啼，由着丫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就向贾赦院子里去。

“哥哥。”

低低的一声呼唤传来，贾琏见是个女孩儿，琢磨着这就是迎春了。这还是头会子瞧见贾迎春，只见她低着头，还没长出“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模样，先养成了懦弱的性子，俨然是朵软趴趴的迎春花。

贾琏望了她一眼，试探着问：“在老太太身边还好么？”

迎春诧异地道：“老太太还好。”

迎春回的牛头不对马嘴。贾琏却明白了，迎春不提贾母对她怎样，是因为如今她还没养在贾母身边呢。

贾琏看她只带了两个小丫头来，就问：“你奶娘呢？”

迎春没说话，一个略比迎春高大些的丫鬟抢着道：“回二爷，老奶奶哪里肯来这边受苦，说害心口疼留在家看孙子呢。”

“走吧。”贾琏琢磨着这是司棋，没有多余的功夫在这边同情迎春，他得去听听邢夫人跟贾赦说些什么。领着迎春向贾赦房去，没进到屋里，先听见邢夫人的哭声，待进去了，就见邢夫人眼泪汪汪地跟贾赦道：“原当会有个人替咱们打抱不平，谁知竟是一个敢出声的也没有。亏得还是老爷来金陵安葬老太爷呢。”

“除了这些没用的，家里还有什么事？”贾赦对贾母叫邢夫人捎带来的那些安抚他的玩意不屑一顾，瞧见了贾母的私房，再看这些，就觉贾母把他当叫花子打发呢。

邢夫人讷讷地道：“除了这个，便是有要紧的事，也轮不到我知道。老爷，棺材里的……”

“嘘！”贾赦眼皮子跳个不停，见贾琏进来，便沉声道：“你这混账，怎说给她听了？”

“老爷难道连太太都信不过？支会太太一声，太太明白了，也免得太太见老爷平安无事，就露出喜气来惹人怀疑，太太既然来了，怕过两日，薛姨妈就要上门拜访呢。”贾琏振振有词地道。

贾赦冷冷地对邢夫人道：“你既然知道了，该怎么着你心里也清楚了，仔细叫人看出破绽来，我唯你是问。”

“老爷，妾身省得。”邢夫人连声道。

迎春看贾赦中气十足，心中诧异，顾不得去听他们听话，只想找个空子给贾赦请安，寻了半日，总插不上嘴，怯怯地低着头不言语。

贾琏见贾赦是没瞧见迎春，又看邢夫人似乎要跟贾赦说些夫妻久别重逢后的私房话，便领了迎春出来，暗中给金彩递眼色，叫金彩派人盯着邢夫人、邢大舅，就领着迎春向外去，问她：“如今读什么书？”

迎春木讷地道：“家里事多，不曾读什么书。”

贾琏原想着金陵十二钗个个出众，便想叫迎春替他讲一讲《论语》，此时看迎春这模样，也不像是对《论语》有什么真知灼见的人，琢磨着如何将迎春送入黎家女眷中，如此也能多多打听黎家女眷的消息，将来叫迎春替她传递书信，也未尝不可。思量再三，叫金彩家的领着迎春主仆三人去准备的厢房里歇息，又对迎春道：“略休息一会子，来我这，我有话跟你说。”

“哎。”迎春虽不解，但长兄为父，她一路上原就想着贾赦没了，她的终身少不得要交到贾琏手上，于是柔柔地答应了。

进了厢房，见厢房中还算整齐干净，被褥、枕头、帐子等，都是从京城捎带过来的。

“老爷、二爷这是怎么了？”司棋方才随着迎春进了贾赦房中，不解贾赦好端端的，怎就传出时日不多的话来。

“他们爷们的事，咱们哪里能管？”迎春道，虽贾琏说令她们歇息，但稍稍洗了脸，换了件衣裳后，便连忙带着人去贾琏房中，才进去，就见贾琏如走火入魔一般，将论语拆开了，一页页贴在墙上，竟像是想一眼将整部论语看一遍。

“哥哥。”迎春不敢问。

“来教我写字。”矮子里头挑高个，迎春的的字，总比他的强。

迎春谦虚道：“我的字勉强才见得了人，不敢教导哥哥。”

“莫说这些虚的，我足有几年请人代笔，不曾捏过笔杆子，你快教我。”贾琏道。

迎春见贾琏竟是不容她推辞，羞红了脸地拿着笔写了两个字，谦虚道：“我的字……”

“年纪这么小，就能写出这样的字，已经了不得了。”贾琏道，听见脚步声，见赵天梁在他耳边说，“邢大舅果然听太太的话，去棺材边转了转。”

“掀开盖子没有？”贾琏问。

赵天梁摇了摇头。

“再去看着。”贾琏道，邢夫人既然知道棺材里有宝贝，若不亲眼瞧一瞧里头有多少东西，她怎会安心？

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迎春一头雾水，待看见贾琏的字后，心下腹诽道：他们爷们都是不写字的？竟然将一笔字写成这么个模样。于是小心翼翼地教导起贾琏写字。

一连大半个月都是如此，迎春瞧着邢夫人只顾着贾赦，管不到她这边，反而觉得惬意起来。

直到一天午后，赵天梁在贾琏写字的时候，在贾琏耳边说了句“太太借着看纸人，偷偷叫邢大舅推开棺材看，邢大舅力气小，没推开。”

贾琏听了这话，立时道：“依着计划行事。”

“是。”赵天梁答应着，就退了出去。

迎春木讷地提着笔，仿佛一句话也没听见。

贾琏心道就算叫迎春听见了他的计划，她也没胆子去告密。

当天晚上三更时分，老宅前院里忽地有人喊了一声有贼，随后前院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叫嚷声。

贾琏披了衣裳出来，与金彩等汇合，先去前厅，见前厅的三口棺材已经揭开了盖子，先叫早先从铺子、庄子召唤来的男女汇合起来，随后衣衫不整地去贾赦院中，见了贾赦，便急红了眼道：“老爷，不好了，棺材叫人打开了，前厅并门房上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下人全被人用蒙汗药药倒了。”

“棺材里头的东西呢？”贾赦问。

贾琏咬牙偏过头去。

贾赦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水来，跌坐在椅子上，嘶声骂道：“若不是听你的话……”

贾琏赶紧叫道：“请大夫！”又去给贾赦抚着胸口，“儿子只陪着老爷去前厅一遭，为避嫌便不曾再去过，断然不是儿子露出的破绽。再说主意是儿子出的，若出事儿子头一个有嫌疑，如此，儿子怎会打那歪脑筋？退一万步说，老爷的东西，不迟早是儿子的吗？儿子若算计那些东西，早背着老爷从库房里偷了东西出来，又怎会叫老爷知道？”

“不是你，又是谁？”天旋地转间贾赦咬牙切齿，眼前一片昏昏沉沉，就如房中烛火被人吹熄了一般。

“大舅见天绕着前厅转，今日更是跟太太一起把棺材盖打开了。”金彩道。

邢夫人恰进来，见到地上的殷红，先喊了一身老爷，随后听到打开棺材一句，心虚起来，忙辩道：“并没有打开棺材。”

贾赦又吐出一口血来，见邢夫人挤开贾琏给他擦嘴，便一巴掌重重地打在邢夫人脸上，喘息道：“找，一定要找回来！”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邢夫人，“不然，给我剥了她的皮！”丢下这一句话，人便仰头栽倒在地上。

“琏儿，这……”邢夫人捂着脸，慌了手脚。

“来人，把太太看守在屋子里，不许她出屋子一步，一切，都等老爷醒来再处置。”贾琏冷冷地盯着胆敢给他下马威的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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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硬磨交情

“琏儿，你……”邢夫人为贾琏脸上的冷意震住，才要拿出气势来吓住他，却见两个粗壮婆子已经进来，正推搡着她向她此时住着的屋子去。

至于随着她来的王善保家的等人，也已经被老宅里的婆媳媳妇们压住，正往外拖去。

“邢大舅，还有太太的一干媳妇、婆子，全部锁起来。若是少了一个人，老爷醒来后发火，我唯他是问。”贾琏道，令人堵了邢夫人的嘴将她拉出去了，看贾赦所剩不多的几个小厮哆哆嗦嗦，就喝道：“还不快去请大夫，便是不请大夫，也帮着去府外四处找一找。”

“是。”小厮们只觉贾赦吐血，日子就快到头了，少不得他们以后都要归了贾琏管，于是赶紧依着他的话去了。

贾琏坐在贾赦房中，将贾赦每日把玩的纸扇拿在手中慢慢展开，欣赏不了纸扇上的烟雨图，便将扇子拿在手上转着，琢磨着过几日送迎春进两江总督府，如此，他借着探望迎春，就能常去两江总督府，甚至还能见到两江总督府的女眷。

所谓人情来往，都是磨出来的，他不信以他的脸皮，跟两江总督府磨不出一点交情来。

“二爷，大夫来了。”金彩道。

“请。”

一个头发花白的代付进来，给贾赦又是掐人中、又是推拿一番，终于叫贾赦醒转过来。

贾赦醒来后，稍稍茫然，随后将大夫当成贾琏死死地抓在手上，追问道：“追回来了吗？”

“儿子不敢闹大，只叫人悄悄地去问，况且又与太太有关，尊卑有别，儿子不敢追问太太的人。”贾琏将老大夫解救出来后，自觉地离着贾赦远一些。

“没用的东西。”贾赦面无血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起身，“你太太呢？其他看着前厅的人呢？”

“都在老爷这院子里锁着呢，老爷，稍安勿躁，先请大夫给你瞧瞧吧。”贾琏道。

贾赦惦记着那不翼而飞的几十万两，见贾琏阻拦，便生出一股蛮力将他推来，扶着门框出去，又叫人给他拿鞭子，就杀气腾腾地冲向邢夫人屋子。

“见笑了，老爷病后，性情有些暴戾。”贾琏惭愧地对老大夫道。

那老大夫一把老骨头，虽看着矍铄，但方才被贾赦那么一抓，也吓破了胆，唯恐再被贾赦手里的鞭子打了，连诊金也顾不得收，出门听见隔壁屋子里有妇人哭喊，连忙带着小童离去。

贾琏领着金彩、赵天梁几个，在门外听贾赦逼问邢夫人做什么要开棺材看，又听邢夫人不住喊冤。

赵天梁、赵天栋在荣国府的时候就见天被邢夫人指桑骂槐地鄙薄，听她哭喊，也不搭理，待见贾赦涨红了脸，脚步蹒跚地从房中出来后，才赶紧迎了上去。

“定是那妇人偷掀棺材时候叫人瞧了个正着。定然来了内贼，那么些东西，不会一眨眼功夫就出了府。”贾赦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

“……说来，老爷的几个跟班都不见了……”贾琏吞吞吐吐道。

贾赦一听果然内贼出在自己身边，心痛之下，又呕出一口热血，被人劝着，也执意不肯回去歇着，又道：“锁着她，她若想不起都跟谁提过这事，就打断她的腿！”哆哆嗦嗦，执意要去前厅亲眼看一回，脚下踩着白霜，急惶惶地去前厅，见前厅里摆着的棺材里，一张纸片也不剩，两眼一翻，又背过气去。

“送老爷回房，另，准备礼物，过几日去两江总督府。”贾琏待大夫来说贾赦是怒极攻心后，叫人送走大夫，就颇有雅兴地去邢夫人房中瞧了瞧，见邢夫人受了委屈后，满嘴诅咒，形容十分可怖，又去邢大舅房中。

邢大舅见贾琏来，满口牢骚，最后道：“琏哥儿，这事不与我相干。我是听你太太两句，才替她去棺材边探探究竟。”

“听说太太嫁过来时，将你们家的家财都带了过来？”贾琏问。

“那可不是，我这几年，花用的不是你们贾家的钱财，都是我们邢家的呢。”邢大舅立时道。

“这么着，若是太太被老爷打的疯癫了，我便做主，将太太从邢家带来的全给了大舅。太太又没一儿半女，我与迎春也不好白拿了她的嫁妆，太太的嫁妆，也给了大舅。”贾琏道。

邢大舅昔日忌惮邢夫人，不敢生出拿走邢家钱财的胆量，此时听贾琏这么一说，当即喜出望外，只是唯恐贾琏哄他，自嘲道：“琏哥儿别哄我，太太那个人，怎会被打几个巴掌就疯癫了？”

“总之家里丢了东西的事也不好声张，若说太太被老爷打了，太太的体面就没了。不如，我做主放了大舅出来，大舅见了人，只管说太太见老爷不好，伤心过度就疯魔了，见谁都打，因此被关在屋子里。大舅放心，细想，我亲娘那边的人，十几年不露面，料想对我也没什么情意，我以后，还要将大舅当做左膀右臂，靠着大舅呢。”贾琏花言巧语道。

邢夫人是个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主，又将邢家钱财悉数带在身边，邢大舅对她早有不满，只是碍于邢夫人身后的贾家，不敢发作罢了。

此时，邢大舅听着贾琏话里的意思，心道邢夫人总归是不好了，难道自己还能为了给邢夫人主持公道不知死活地去告贾赦不成？再者说他巴不得将自家钱财讨回来呢，于是迭声道：“早想那么劝琏哥儿了，偏琏哥儿看不上咱们这穷亲戚。”

“大舅又说那些做什么，我才多大？昔日是被人教唆着得罪了大舅。这两日府里满是风言风语，还请大舅出来说几句，正正视听。”贾琏道。

刑大舅答应了，待被贾琏放出来后，先去探望邢夫人，隔着门就听见邢夫人的咒骂声，又听贾赦小厮说贾赦吐血了，心道贾赦怕是当真不好了，于是依着贾琏的话，见了人就说邢夫人伤心太过竟得了失心疯。

门上薛家薛姨妈送来帖子说要来拜访，邢大舅也出面，对薛家人又说了些邢夫人郁结于心的话。

因是邢大舅出面，其他人自然不疑有他，不过几日金陵城中准备拜访邢夫人的女眷便都听到了风声。

择了冬至那一日，料到两江总督府上下必定聚在一起办消寒宴，贾琏一早叫迎春准备了行囊，待迎春在他房外等候后，打量着迎春一身素装，肌肤如雪，模样儿看着乖巧温顺的可称之为逆来顺受，便点了点头，对她道：“到了两江总督府，不可多嘴，凡事由着我来说。”

“咱们在孝中，还要出门？”迎春疑惑不解道。

“老爷病重，太太郁结于心、得了癔症，你就依着我，去两江总督府住几日。总之，你的衣食都是咱们家里出，你也莫觉得过去了，就是寄人篱下。”

“二爷，老爷不是……”司棋因贾琏跟迎春不亲近，又觉新近府里的事古怪得很，唯恐贾琏要将迎春卖了，大着胆子插了一句。

“咱们家的事，谁出去乱说一句，就等着乱棍打死。司棋你好好伺候着姑娘，你外祖母过些日子就放出来。”贾琏领了迎春一同行走，又叮嘱迎春几句，“他们家也有些女孩子，你乐意，就跟她们玩在一处，不乐意，就在房里给老爷太太念经祈福，总之，我隔三差五去看你。”

“哎。”迎春心中一片茫然，但贾琏说话不容人置疑，她又想，左右长兄为父，贾赦病倒，贾琏叫她去哪，她去就是了。

司棋嗫嚅两声，不敢再多嘴。

迎春、司棋、绣橘上了轿子，随着轿子出了角门又出了府门。贾琏在门外上了马，驱马就向两江总督府去，路过自家被查封的铺子，见门上封条换成了知府衙门里的，又叫全福几个去人堆里有意打探打探。

全福回来后，得意道：“二爷，如今没人不知道二太太做下的事了。”

贾琏一笑，他不信王夫人为了自己的清白，敢逼着下人说出私产是贾母的。经过薛家铺子，瞧见薛蟠半个身子出了门，似乎要跟他打招呼，又被铺子里的掌柜拉了回去，猜到必定是薛姨妈叮嘱过人不许薛蟠再跟他厮混。

这么着，薛家是笃定他贾琏要倒霉了？又对赵天梁道：“我前脚跟着人进入黎家后院，你后脚就叫人来传话说老爷吐血了。”

“哎。”赵天梁答应了。

一路到了两江总督府门外，那日跟贾琏一同吃黄米饭的门子迎了出来，亲昵地寒暄一番，看贾琏稚嫩少年愁容满面地要求见黎太太，门子霍成为难道：“后院里正摆家宴，欢欢喜喜的，贾二爷一身白孝，有些不合时宜。”再看贾琏身后跟着顶翠幄轿子，又惊诧道：“你家太太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吗？怎又出了门？”

“霍大哥知道我家的事？”贾琏问。

“怎能不知道，你们家那官司落到何知府手上，若不是我们两江总督府的兄弟们每常替你去问话，哪里能那么快算出柜上亏空多少银子。”霍成爽朗地笑道。

“多谢霍大哥，实不相瞒，轿子里不是我家太太，是我年幼的妹妹。长兄为父，父母双亲都不中用，”贾琏哽咽一声，泪盈眼眶，“妹妹原就生的怯懦，如今越发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实在可怜，原想请薛家姨妈帮着照管，可薛家蟠儿那么个人，哪里叫人放心得下？于是斗胆硬着头皮，想恳请黎太太全当做收留个小猫小狗收留她两日，待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了，我立时接她回去。”

霍成心道：他一个娇生惯养、不问世事的公子哥，一日家里遭逢变故，多少担子落到他肩上，又要照料父母双亲，又要护着年幼妹妹……一时间，起了恻隐之心，当下道：“待我请人替你跟黎太太说一声，成与不成，兄弟也不敢担保。”

“多谢霍大哥。”贾琏感激涕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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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意料之外

霍成引着贾琏进了两江总督府门厅稍后，自己穿过前头衙门，到了通向后院的仪门处，叫人喊黎碧舟的小厮出来，想想又叫人也支会了许玉珩，待黎碧舟的小厮出来，便与那小厮说了一通。

那小厮跟霍成等门子素日里玩在一处，受霍成所托，就在角门上叫人寻了黎碧舟的丫鬟来说话，细细叮嘱了丫鬟一番。

那丫鬟又进了黎家正在办家宴的花厅里，叫在黎芮、黎碧舟、许玉珩席上温酒斟酒的小幺儿告诉黎碧舟。

黎碧舟、许玉珩二人双双知道了，对视一眼，又看他们自家厅上一家人美酒佳肴享用着，谈笑宴宴、其乐融融，好不快活。不由地想，大过节的，贾琏兄妹两个顶着寒风登门实在凄惨可怜，定是有了难事，才不得不如此，若不管，岂不是成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于是黎碧舟先起身行到黎芮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父亲，贾家贾琏带着胞妹过来了。”

“他来做什么？”黎芮诧异了，许玉珩胡闹叫何知府接了贾家的官司就罢了，贾家其他的事，他绝对不会插手。

黎碧舟躬身道：“听说他们家老爷病了、太太跟着也病了，一大家子的事都压在贾琏一个身上。贾琏唯恐宅子里乱成一团有人趁机欺负亦或者拐带走了他妹妹，想请咱们代为收留他家小妹几日。”

“这断乎不行，他们贾家的亲戚薛家在金陵，哪里用得着我们？”黎芮蹙眉，以他与贾家的交情，断然不会替贾家养姑娘。若叫有心人再附会出黎家与贾家交情匪浅的话来，到时少不得要被搅合到贾家的事里头了，“你与玉珩两个去打发了他吧。”

“不只来了一个贾琏，还有贾琏的妹妹呢。况且那薛家是贾家二房的亲戚，跟他们又有什么相干？”许玉珩提醒黎芮，因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有些怜惜贾琏被贾家埋没的天分，继而越发厌憎贾家二房；因厌憎二房，就又同情起大房来。

黎太太听见动静，隔了一席，笑道：“是什么事？”

黎碧舟忙将贾琏要将妹妹托付给他们家的话说给黎太太听。

黎太太忙道：“一群糊涂鬼，哪怕不答应呢，先叫了人家小哥儿小姐儿进来喝杯热酒吃些热菜暖暖身子，哪里能叫人家在风口里站着，由着你们爷们慢慢商议？大家子的孩子娇生惯养的，身子弱得很。”

黎芮向席上扫了眼，见三个女儿最大的已经十五，最小的也有十二，琏二一张皮囊委实惑人，若叫他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见了琏二，心里生出点什么来，却是他这父亲失职了，于是不肯在这里见贾琏，起身道：“你叫了人接贾家姑娘过来暖暖身子，待我在书房见了贾琏，将他打发了吧。虽他们兄妹可怜，但非亲非故，哪里好替人养着女儿？若出了差池，可怎么着？”

黎太太点了点头，见黎芮、黎碧舟、许玉珩离席出去，叫人将男子一席饭菜、桌椅收拾了，又在她手边摆下碗筷、设下锦褥椅子令人再做了菜温了酒，等着人将迎春请来。

却说迎春坐在轿子里被人停放在两江总督府宽大肃穆的门厅内，贾琏丝毫不计较所谓公侯子弟的身份与门房里几个门子说话。

再出尘脱俗的人，也难免会存了几分媚俗的心。

若是寻常百姓与门子说话，那门子便会多心地以为这人要央求他办事，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若是个出身尊贵的人，门子们虽想不到纡尊降贵等等文绉绉的话，但心里不免会觉得这是他们的体面，于是对此人便分外热诚。

贾琏正与门子说话，就见霍成来说：“成了，琏二爷快随着我向后院去吧。”

贾琏略谢了霍成一句，也不拿银子打赏霍成，只与他一路说些“打搅黎大人一家家宴，心下过意不去”的话，到了后院朱门前，自有人接替霍成引着贾琏再向内、又有人将贾家的轿夫换了下来。

向内行了百步，黎碧舟迎了出来，望见贾琏双眼泛红、削瘦不少，与贾琏寒暄后，就对贾琏道：“叫令妹随着母亲的人进去吧，母亲在花厅里等着令妹呢。琏二弟且随我来与父亲说话。”

贾琏原想见的是黎太太，毕竟女人心软一些，瞧见他们兄妹两个单薄的模样，一动恻隐之心，这事就成了，不料黎碧舟又领着他去见黎芮，思忖着黎芮是个不讲情面，至少不跟贾家人讲情面的，待见了他，又该如何说才好？

“应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冷不丁地，许玉珩斜地里冒出来，神色郑重地对贾琏道。

贾琏愣了一愣，良久才记起这是至少一个月前，他为跟许玉珩、黎碧舟套近乎想出来的一句，登时认定了许玉珩是个书呆子，不然换了寻常人，谁会为了这一句纠结至今？于是故作不解道：“倘若如此，那前头那句‘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何解？”

许玉珩冷笑道：“枉你贾家还自称诗书传家，这句也不知道？兴，起也，言修身当先学诗。礼所以立身。乐所以成性。乐，诗谱也；诗，乐词也；礼，天然秩序，人事规范也。三者相辅相成。”

贾琏笑道：“即使如此，孔圣人若对这‘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见解敝帚自珍，便只将这话贴在自己房中就是，只许自己并一干弟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就罢了，何苦要叫弟子钞誊下来，广为流传？既然流传了，叫人人都知道‘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为何又劝说天子不叫人知道何为‘诗’何为‘礼’何为‘乐’？这岂不等于一边说饮水可解渴，一边又不许人饮水吗？况且，圣人不想脚下匍匐着聪慧子民，反而想奴役一群愚民？”

“琏二弟不可妄论圣人！”黎碧舟忽地神色严肃地对贾琏沉声道。

贾琏一个激灵，疑惑圣人又指皇帝又指孔圣人，黎碧舟这是不许他议论哪一个圣人？

许玉珩怔了半日，缓缓开口道：“碧舟，琏二弟的话也有些道理。圣人倘若无过，他不会说出自相矛盾的话，那就是后世人会错了他的意思，然后一代代传下来的，才会曲解了圣人的意思，乃至于将曲解的话当做金科律例……”

黎碧舟一凛，赶紧道：“错在我，早先不该拿了琏二弟的信给你看。好端端的书不读，就叫你走上了歪门邪道。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提这话了。”

贾琏先疑心黎碧舟大题小做了，不过是《论语》中一句话罢了，怎么解读不行？竟将他吓成这样。

随后又想，当今世道对四书五经十分推崇，更是笃信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时代，既然要拿着《论语》治天下，自然是不容人质疑《论语》。若有人质疑了，岂不是在质疑当今的治国之道？岂不是与如今当权的一干人等作对？想想，如今这世道，实行的可不就是“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嘛。

贾琏想通了，不肯得罪黎碧舟，就做出谦虚的姿态道：“我确实是新近才读《论语》，玉珩兄全当我童言无忌，将这话忘了吧。”

黎碧舟松了一口气，指望着许玉珩也能似贾琏一般不再固执。

谁知，许玉珩开口道：“童言无忌，话里才会藏着真言，比不得那些跟着老夫子们学习的，说出来的都是些陈腔滥调。碧舟，你是当真不以为琏二弟说的有道理，还是明知道有道理，却唯恐老夫子们批驳你敢质疑圣人，才说没道理？若你果然觉得没道理，你且说说，为何没道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寻常百姓哪里懂得那些高深的大道理、哪里懂得圣人运筹帷幄的良苦用心？倘若非要费力叫他们知道了，他们难以理解，就如遇上摸不着形状的鬼怪一样，必定会惊慌失措，一则毁了小家的安宁，二则坏了圣人的大计。”黎碧舟绞尽脑汁地想着早先夫子教导他的话。

许玉珩失笑道：“如此说来，那些金榜题名的寒门子弟，又是哪里来的智慧，懂得了那些高深的大道理？琏二弟，你说呢？”

贾琏心道就算是他起的头，但又何必拉上他呢，他是来跟黎家套近乎，不是跟黎家结仇的。先抿着嘴不言语，待瞧见黎碧舟有些微微埋怨地看他，似乎将许玉珩钻牛角尖的事怪在他头上，少不得他得将自己惹出的祸事收拾了——贾琏以为这许玉珩与贾宝玉性子里都有些相似，都是被人当成宝贝蛋捧着长大然后不知民间疾苦后反倒生出一股逆反的劲头来，不过贾宝玉是逆反在争取恋爱自由上了，这许玉珩却逆反在争取“言论自由”上了。

这般想着，贾琏听黎碧舟煞费苦心地拿着“不可妄论圣人，鄙薄先贤”吓唬许玉珩，就似笑非笑地问许玉珩：“书中如何，姑且不论。但说，玉珩兄想将这一句怎样？”

许玉珩秀气的面孔肃穆起来，说道：“既然错了，自然要改。难道叫天下人都继续往错处读？”

“如何改？”贾琏又问。

“我决心联名天下士子们将一句更改过来。”许玉珩豪情万千地道。

贾琏谦虚道：“小弟籍籍无名，又胸无点墨，怕是人微言轻，帮不了许兄弟许多，也没资格算在士子的队伍里。只是，口口相授，到底流传不远；写在纸上时，旁人依旧看得稀里糊涂，停顿之处，还该留下标记才行。”

许玉珩击掌道：“琏二弟所言甚是，我正待这样！”

黎芮早年吃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亏，于是处处教导黎碧舟识时务者为俊杰。黎碧舟比许玉珩年长几岁，又已经娶妻，所思虑的，就比许玉珩多一些，为难道：“玉珩说来轻巧，可这是将一辈子前程都押上去了。不说旁人，只说孔圣人的后人就未必答应改了这一句。况且上下千年，哪一代帝王不是谨遵‘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来执掌天下？你快些歇了那没用的心思吧。”

贾琏微微蹙眉，觉得黎碧舟为人温厚，却失了傲骨，果然只能做了他的大舅子，“玉珩兄，有道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与其纠结于《论语》，你何不尝试着弄出些符号来，给《诗经》《三字经》断句？旁人若瞧着你段了句后，那书本子看着更省力气，必然会想着给话本子断句。话本子断完了，又有人会想给四书五经断句，待轮到这一句了，大家都瞧出有争议，自然会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争一争。到时候，百家争鸣，你也有道理，我也有道理，争来争去自然争出一个真正的道理来，岂不比你一个人‘虽千万人吾往矣’事半功倍？”

许玉珩细细思量后，连声笑道：“却是我将书本子读死了，竟忘了还有迂回的路子。”

黎碧舟见许玉珩不纠结于《论语》，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来，感激地在贾琏肩头拍了一拍，忽地听见脚步声，见穿着一身玄色家常袍子的黎芮竟从内书房前一块雄浑厚重的假山后走出来，又为许玉珩捏了一把汗，唯恐黎芮听了许玉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当着贾琏的面教训他。

贾琏也瞧见了黎芮，眼睛瞅着山石下枯黄的芭蕉上前一拜，“见过黎大人。”

许玉珩紧绷着嘴唇，紧张地垂手看黎芮，虽在黎碧舟跟前气势十足，心里到底对黎芮存了敬畏，心知像黎芮这等士大夫是断然不会赞同他方才的话的。

“你父亲母亲不是病了吗？送了妹妹来就罢了，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回去照顾你父母双亲？”黎芮背着手嗔道。

贾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哭出来给黎芮看，此时被他这么打发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连忙道谢道：“待母亲病情略好一些，晚辈便立时将小妹领回去，打搅大人家宴，实在该死。”说罢，就又向外慢慢退了出去。

许玉珩唯恐被黎芮训斥，忙亲自送贾琏出去。

黎碧舟不解黎芮先还要打发了贾琏兄妹，如今怎轻而易举地就肯留下迎春了？

“父亲，您这是……”

黎芮对着黎碧舟摇了摇头，“我且问你，倘若你是个教养嬷嬷，瞧见姑娘看《西厢记》，你该如何？”

黎碧舟疑心黎芮知道了点什么，张口结舌了半日，说道：“父亲为何为了这话？若儿子是……自然是不许姑娘看了，要引着姑娘走上正路，别为了那些书移了性子。”

黎芮摇了摇头，“我先也这么说，可是你祖父说，这样的教养嬷嬷循规蹈矩，虽没错，却也不出彩，不过是依着手上的规矩约束姑娘罢了；最出挑的教养嬷嬷定会教导姑娘如何悄悄地藏着书本不叫人瞧见，如何在外说话不叫人瞧出端倪，被人瞧出了端倪，如何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这才是真正地将那规矩玩弄得游刃有余，叫姑娘又保留了本性又称心满意，又高枕无忧。”

“父亲？”黎碧舟再料不到黎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

黎芮摇头叹道：“倘若以教养嬷嬷比拟，你是循规蹈矩的，那琏二却像是游刃有余的。倘若伺候在圣人跟前，你必然不如他更得圣心。只看如今，不过见了区区几面，玉珩心里，你就远不如贾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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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纷至沓来

“况且，便是我们不肯收留贾家姑娘，你道那贾琏是肯善罢甘休的？”黎芮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轻笑一声，自去书房看书。

黎碧舟垂手跟上，他对黎芮的话似懂非懂，但他原本不曾引经据典的反驳许玉珩，就是因为心里也赞同他与贾琏的话，如今看黎芮似乎不气恼贾琏、许玉珩二人，甚至默许他们与贾琏结交，放了心后，就叫人去跟黎太太说一声，请她留下贾迎春。

那边厢，许玉珩果然如黎芮所说，心里更亲近贾琏两分，一路与他絮叨了许多话，因他满嘴之乎者也，贾琏听得头昏脑涨，只是含笑点头虚应着。

许玉珩送贾琏出来，没走几步，就遇上来说贾赦吐血的下人。

贾琏忙劝许玉珩留步，在前衙领了全福几人，就匆匆出了两江总督府。

“二爷果然了得，不等说老爷吐血，就叫两江总督肯留下迎春姑娘。”赵天栋听赵天梁说了些贾琏的作为，此时对他很是钦佩，“那位许公子比咱们家大爷还厉害，不上十岁就进了学。看他跟二爷那亲热劲，必定是二爷也满肚子墨水，将他给折服了。”

“那他如今怎么没去做官？”贾琏摇头一笑，赵天栋这马屁可拍的真好。

“谁知道呢，他们家跟咱们家差不离，想做官什么时候不能去做？这么着，也就不急着立时做官了。”赵天栋道。

贾琏心道果然是个人都觉得贾家买官容易得很。一路回了家中，才回来，金彩便迎上来道：“知府那边特叫人来支会二爷一声，那些跟公中铺子合谋偷窃的，老太太另外的人，也已经捉拿归案了。只是此事事关家中老太太的名誉，因此，他也不敢冒然升堂审理此事。”

“他想叫我们撤回状子？”贾琏问。

金彩赶紧点了点头，那何知府原本不知内情，见了贾赦的帖子，又有江苏巡抚之子许玉珩说情，就接了状子，如今见苗头不对，自然生了退意。

“告诉何知府，那些人合起火来哄骗他呢，那些事，是贾二太太做下的，跟贾老太太不相干。只要有人补足了亏空，将吃下的吐出来，我便撤了状子。”贾琏道，若那何知府知趣，自然会在审理马隆等人时，诱使他们将罪名栽赃在王夫人头上，若是他不知趣，这案子两江总督、江苏巡抚都盯着呢，这知府，他也算做到头了——哪怕黎家、许家暂时不插手，但他们焉能忍下一个敢公然在他们手下偏袒贾家的下属。

金彩笑道：“小的已经这样说过了。”

贾琏脚步一顿，笑道：“好个老实头，叫你只看守老宅实在屈才，合该做个风风光光的大总管才是。”

金彩讪笑，又提起梅县令给贾琏递帖子一事，贾琏道：“不必理会他，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怕那姓梅的早勾结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将我卖了。”

“是。”金彩心道梅县令这小人是栽在个比他更卑鄙的贾琏手上了。

贾赦原本对迎春就是可有可无，邢夫人又被关在房中，其他人跟迎春更没关系，是以，贾琏将迎春送入黎家的事，丝毫没人提起。

贾赦得的是吐血之症，又挂心着那笔横财，不能安心养病。贾琏叫邢夫人带过来的两个年轻侍妾服侍着贾赦吃药，等看贾赦病的更严重了，便叫人去薛家柜上赊药，又叫人频频送信给两江总督府上。

待贾赦的病情稍稍稳定些，贾琏一脸疲色地去了两江总督府门上，霍成等看他短短时日，又瘦削了不少，虽不见他递帖子，但也用自家关系替他通报了一声。

贾琏此次，去了黎家上房，黎太太房中。

随着一个圆脸粉衫的丫鬟进去了，贾琏瞧见黎太太这房中素净清雅得很，一水的梨花木家具，榻上摆着的引枕、靠枕，都是一色的素净颜色。

因窗外就是瑟瑟出声的暗黄竹林，于是这屋子里就显得太过冷清了些。

贾琏庆幸此时他这身子年纪还算不得大，不然也进不了黎太太这屋子。略等了一等，听见一阵脚步声，就见一个将近五十的鹅蛋脸妇人领着迎春进来。

只见那妇人面上带着笑，眼角嘴角都有些脂粉遮不住的细纹，因那细纹，人便分外显得亲切，一身黄栌色的镶边撒花出风毛褙子穿在她身上，又给这太过清净的屋子增添了两分暖色。

“见过黎太太，多谢黎太太替晚辈照料妹妹。”贾琏躬身道，见只黎太太、迎春并两个婢女进来，就再没人了，遗憾不能见到那手的主人。

“你家老爷、太太如何了？”黎太太请贾琏坐，又叫迎春随她坐在炕上。

贾琏见迎春虽腼腆了些，但也不甚拘谨，心知黎家并未为难她，忙侧身坐下，恭敬地道：“老爷虽不见好，但总算没再坏一点；至于太太，太太是老爷好，她就好，老爷不好，她就连人都认不得了。”

“竟是这样。”黎太太唏嘘道，那日不曾见到贾琏，今日看他小小少年，满脸疲惫却不失俊秀，想起许玉珩说贾琏极有天分，只坏在投生错了人家，又有两分同情他，“家里的姑娘们都大了，竟是没有一个乐意陪着我说话的。你们家迎春姑娘正好能与我一同吃斋念佛，如此，你也不必挂心她，只老生照料你家老爷、太太吧。”

“多谢太太，晚辈感激不尽。”贾琏忙起身对黎太太作揖。

迎春忙随着贾琏站起来感谢黎太太，虽不解贾琏为何忽然关心起她，但她逆来顺受惯了，只想着长兄为父四个字，就也由着他去。至于黎家，她先来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后头瞧着黎家姑娘们跟她相安无事，黎太太又大度，更有全福等隔三差五来送果子点心以示贾琏没将她忘了，她也就有些安之若素了。

黎太太忙道：“你与你妹妹说说话吧。”说着，要出去避嫌叫他们兄妹说话，起身后，又带出一句：“世侄叫你父亲给圣人上折子了吗？”

贾琏故作茫然道：“老爷病重，哪里能叫他劳神写折子。”

黎太太心叹贾家二房太过欺人太甚，竟然这样欺负人，忍不住叮嘱一句：“若你家老爷还能动弹，尽早叫他给圣人上了折子才好。”说着，也便出去了。

在旁人家屋檐下，贾琏也不好问迎春听说什么消息没有。

“送来的东西可还够用？若不够，只管叫人家里取，或现借了黎家的使，回头我再还给黎家就是。”贾琏此行不过是要将来黎家后院的路走熟，于是说给迎春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幸亏迎春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也没那么多家常体己话跟贾琏说，只说东西够了，另外问候贾赦、邢夫人一声，就再没了话。

贾琏唯恐迎春生出寄人篱下的心思，现递给司棋二百两银子叫迎春拿去花用，又去跟黎太太告辞，黎太太看他还蒙在鼓里，终于点明了一句：“你家老爷这样，总要想一想他的身后事该怎么料理。”

贾琏道：“已经送信给京里了，想来京城老太太、二老爷他们已经有了分寸。”面上悲戚，心里窃喜道果然贾母、贾政那些人开始为了贾家爵位奔波了，不然，黎太太也不会一再提醒他。

黎太太不好说得太明白，叹息一声，就放了他去。

贾琏出了两江总督府，很是遗憾没遇上黎碧舟、许玉珩，坐在马上，琢磨着既然黎太太那么说，她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如今只能看上头那位的心思怎样了。

金陵城中，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后，金陵老宅里总算收到贾政、王夫人要来老宅的消息。

虽这消息突兀，但老宅里屋舍早早地打扫好了，人也备齐了，于是也不见慌乱。

那一日，连着三四拨报马报说贾政一群人到门上了，贾琏才去仪门迎接，先见端方的贾政进来，忙要给贾政跪下。

贾政连忙搀扶起贾琏，忙问：“你父亲可还好？”

贾琏偏过头去，说道：“二老爷快去瞧瞧吧。”说着，不等王夫人等人下轿子，就领着一群人向贾赦院子里去。

寒风刺骨，众人裹紧裘衣，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穿过前厅，见黑漆棺材、各色纸人纸马已经摆好，心下就觉不妙，再随着贾琏进了贾赦院落，就见这院子里满是药香。

“你太太呢？”贾政不见邢夫人迎出来，便问了贾琏一声。

邢大舅赶紧上前道：“家姐看大老爷不好，伤心太过，得了失心疯。如今，只有大老爷好了，她才能好。”

贾政脚步一顿，心道邢夫人竟跟贾赦那么夫妻情深？因原不在意邢夫人，于是就也不多问，只叹息一声：“祸不单行！”就进了贾赦房中。

贾赦此时昏睡在床上，一声声呼吸沉重得很，待贾政呼唤了他两声后，才幽幽地睁开眼睛，待睁开眼睛，瞧见是贾政，恨意涌上心头，就喘息道：“你养的好妇人，竟然变着、变着花样，偷我们贾家银钱……”

“老爷息怒，快些躺下歇息。”贾琏赶紧安抚住贾赦，悻悻地对贾政道：“二老爷怕是在路上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二老爷千万别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到底如何，还等何知府审问了那些刁奴才能知道。”

贾政被王夫人瞒着，并不知道什么风声，先关心贾赦的病，暗叹贾赦心胸若开阔一些，也不至于这样；随后又问贾琏：“到底是什么风声？”

贾琏不肯说。

贾政又沉声问赵天梁：“到底是什么风声？”

赵天梁打了个哆嗦，忙道：“公中的铺子里少了许多银钱，查出是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勾结外头人高价买进了些不中用的东西套取公中的银钱。掌柜的说是二太太背着府里的人自己置办的私产，然后把私产铺子里不中用的东西高价卖给荣国府公中的铺子。”

“这断然不可能。”贾政正色道。

咳咳，贾赦不住地喘息起来，因丢了一笔钱，越发要从王夫人手上敲诈一笔，“……已经叫官府的账房清算了……叫那妇人套走了多少，趁早、趁早还来。”

贾政脸色涨红，“琏儿出来说话，叫你父亲歇歇。”领着贾琏出来，恰望见王夫人也过来了，便对王夫人道：“方才大老爷说了几句十分可笑的话，我且问你，你在外头，有什么私产没有？”

“这断然没有，无缘无故，老爷问这话做什么？”王夫人心一跳，忙矢口否认。

贾政叹道：“若没有，那最是极好。”

“正是，若没有，那必定是外人偷了咱们府上不下十万两银子，二叔就给何知府送信，叫他秉公办理此案，务必要将那偷银子的内贼外贼，一举擒获。”贾琏道。

贾政犹豫道：“琏儿，家丑不可外扬，若叫旁人知道咱们家被偷了那么些东西，咱们家脸上也不好看。”

“二叔太过仁慈，不将那十几万两雪花银子追回来，公中的亏空，谁来填补？也罢，总归两江总督、江苏巡抚盯着呢，这事我们也不用太费心。”贾琏道，看王夫人一副忠厚老实人模样，很是慈眉善目，心叹曹公遭人果然是独具匠心，这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贾政一噎，虽是十万两银子，但被抓去审问的，都是贾母的陪房，这如何跟贾母交代？

“晚上还有大夫来给老爷看脉，到时候，再请二老爷来帮着瞧方子。如今，侄儿恭送二老爷、二太太回去歇着。”既然没人问起迎春，贾琏也就懒得开口提起她，送了贾政、王夫人等出去，又去了房中，对躺在床上念念叨叨的贾赦道：“老爷好生歇着，放心，儿子一准把银子讨来。”

贾赦呜呜了两声，拍了拍贾琏的手，“东西还没追回来吗？”

“还没呢。”贾琏替贾赦掖了掖被子，起身向外去，又对邢大舅道：“大舅好生劝劝太太，叫她老实留在房中，免得又气到大老爷，叫二房看笑话。”

“哎。”邢大舅爽快地应道。

贾琏闻言又向外去，两只手插在袄袖中思量着贾政、王夫人必会向何知府、薛家那打听事情，他便以不变应万变，留在家中，只管照料贾赦、探望迎春，旁的一概不管。

“琏二哥也太傲慢了些，瞧见了人也不搭理一声。”

贾琏一怔，不曾抬头就闻见一股脂粉甜腻香气，抬头望见高高的朱漆门槛上站着个梳着飞仙髻的少女，少女裹着个淡黄缎面鹤氅，鹤氅下露出一角浅淡的月白百褶裙。

看这少女一身素色，贾琏疑心这是贾家族中哪个为贾代善守孝女子，嗯了一身，虽是少年的身，却是大男人的心，对这豆蔻年华的少女，也起不了什么绮念，于是也不细看，跨过门槛，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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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王家众女

“哎，琏二。”那少女看他径直过去了，忙从门槛上下来，追上两步，冷冷地道：“好个琏二爷，往日里见了，没个好话也有个笑脸。如今成了一等将军家的公子，就当面不给人脸了。有道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就怕一等奖军公子的头衔还没暖热，就换人了。”

因这几句尖酸话，贾琏停住脚步，细细向那少女脸上看去，只见她一双丹凤三角眼高高挑起，正合了书中那句“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等句，心道若是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放肆地大笑出场，他也不至于第二眼才认出她来。

“凤姑娘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贾琏不解王熙凤怎来了，随后想，未必不是这人心高气傲，见贾赦信中隐晦地拒婚，便跟着王夫人过来出一口恶气；至于王夫人怎么想，那就另论了。

“凤姑娘？”王熙凤眸子冷了冷，原当信里所说是贾赦一人的主意，如今见琏二对她冷淡得很，远不像往日模样，竟像是急赶着撇清，等着跟旁人定亲呢。

不是凤姑娘，莫非是小甜甜？贾琏有些心虚，他因娶王熙凤弊大于利，就下定决心不娶她，可万一贾琏跟王熙凤这对青梅竹马，也跟贾宝玉、林黛玉一样情投意合呢？

僵持许久，贾琏依稀记得贾珍在书中喊过王熙凤个什么妹妹，他跟着贾珍喊总没错，可一时想不起是凤妹妹还是大妹妹，干脆道：“你说也罢，不说也罢，我事多的是，不陪着你绕圈子了。”说罢，就要走。

王熙凤看他就那么走了，咬牙切齿道：“呸，不知死活的东西，好心支会你一声，还不领情？”气得跺脚，心里又不甘心，干脆地跟上去，“没良心的，怕你还不知道自己站在火坑里呢。你家大老爷一闭眼过去了，他做下的事，你家老太太还不得怪到你头上？趁早跟姑父、姑妈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叫他们在老太太跟前替你说几句好话。那何知府算什么东西？姑父一句话，他还不得乖乖地把人给放了？你如今认错还来得及，等圣旨下来了，你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

圣旨？莫非圣旨要下到金陵来？难怪贾政两口子急匆匆地来了这。可是如今不光有个皇帝，还有个太上皇，不管对太上皇还是皇帝而言，“兄终弟及”都是讳莫如深的四个字。这四个字若是可行，皇家不知要刮起多少腥风血雨。是以，贾琏笃定贾政一行人要失望而归了。

贾琏脚步一顿，回头看王熙凤两片红唇喋喋不休，又细细回味那一句“没良心的”，也不跟她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凤姑娘，莫非昔日咱们有个什么不清不楚的，竟叫你如今这般为我操心？”

王熙凤登时气得浑身发颤，狠狠地剜了贾琏一眼，冷笑道：“呸，你是个下流坯子，我还是个正经的姑娘呢，谁与你有个什么不清不楚的？”脸色白了又红，终归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竟然气得眼眶通红，又啐了一口，裹着鹤氅，便领着两个也脸色煞白的丫鬟去了。

“二爷那话太唐突了。”赵天梁眼瞅着王熙凤的身影有些寂寥地去了，忍不住替王熙凤打抱不平了一句。

“那昔日，我与凤姑娘可有不清不楚过？”贾琏问，少女情怀总是诗，若果然有，那必得好生替贾琏终结了这段孽缘才是。

赵天梁忙道：“二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那些不规矩人家的男男女女，二爷跟凤姑娘自然是清清白白的。”

“这就好。”贾琏道，回想方才王熙凤形容，就想这王熙凤必是听人打趣了她跟贾琏几句，心中就生出了些少女情怀——这打趣的人，必是贾母、王夫人几个了。如此，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置此事，才是最妥当的。忽地想不知道黎家姑娘芳龄几何，最好那姑娘比他现在大上几岁，不然，真没法下手。

赵天梁见贾琏对王熙凤没什么多余的念头，忍不住又叹了一句：“瞧着凤姑娘倒是对二爷好呢。”

贾琏摇头，心下不以为然，又听全福来说许玉珩来信，便赶紧去回许玉珩的信。

却说贾政、王夫人回到房中，梳洗后换了衣裳，贾政又拿着贾赦、赵天梁的话盘问了王夫人一回。

王夫人道：“绝对没有那回事，多年夫妻，老爷还不知道我吗？”因听说少了十数万，就疑心到贾母头上，虽说近年来，府中一些琐事贾母已经交给她打理，但要紧的事还握在贾母手上，除了贾母，再没有第二个人有那什么神通办出这事来。虽猜到是贾母，但不敢跟贾政挑明，又听说薛蟠奉薛姨妈之命过来探望，叫了薛蟠来见，又请了同来金陵、此时暂住贾家的王子胜夫妇过来见薛蟠。

薛蟠许久不曾见过王夫人、王子胜等人，进门后，一一给他们磕了头。

王子胜夫妇心知薛蟠来就要说起贾家的家事，于是识趣地借口路上吹了风头疼，问候了薛姨妈一声便回去了。

薛蟠待他们走后，就道：“姨父、姨娘，那姓何的不知受了谁指使，铁了心地抓着案子不撒手。”因见贾政温厚、王夫人端庄，恰合了薛姨妈口中的话，对他们二人越发敬重起来。

“莫非当真是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从中作梗？”贾政正色问。

“大抵是了，琏二哥把迎春妹妹都送到两江总督府上了，怕赦老爷跟两江总督交情深得很。”薛蟠心里有些煎熬，一面因琏二相貌、品性，将他看成领着他浪迹花丛的榜样，一面又因王夫人的缘故，不得不在此时算计着琏二。

“难怪迎春没出来。”王夫人这会子才想起来迎春也在金陵，须臾，又想贾赦那等一无是处的人都能跟两江总督交情匪浅，更何况是他们个个出息的二房，未必不是贾赦背着二房说了些什么蒙蔽两江总督，才叫两江总督偏帮着贾赦去叫何知府审案子，于是对贾政道：“我既然来了，又有凤丫头来跟迎春作伴，不如，就将迎春接回来？劳烦两江总督府照料迎春，还该送上厚礼谢他们一谢。”

贾政自然也明白这是与两江总督来往，并试探两江总督意图的大好借口，当下点了点头。

薛蟠因被许玉珩捉弄，赶紧将黎芮昔日贬低荣国府两位老爷的话说一说。

王夫人、贾政来时就听说过这些。

贾政道：“那些个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同朝为官，心里为的都是圣人，难道还会为了那些个陈年旧事互相攻讦不成？如今不过是去谢谢他们照料迎春，又不是为旁的。”说罢，借口头晕，便将送礼一事丢给王夫人料理，自去书房歇着。

王夫人心知贾政在装傻，想由着她送礼，甭管她送礼后会不会碰了一鼻子灰，总归不管贾政的事，拿着帕子擦了擦鼻翼，又掸了掸身边榻上的弹墨引枕，总觉得这老宅的东西用着不趁手有一股子霉味，“今日为赶着领旨过来，不曾准备下什么东西，蟠儿回家，与你妈说一声，暂且从柜上赊些东西，拿去给两江总督、何知府送去。”

“领旨？”薛蟠诧异了，随后想起薛姨妈所说，对王夫人连声道：“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有什么可贺喜的，难为大老爷年纪轻轻，就起不来了。”王夫人唏嘘道，落下两点泪来。

因她这么一句，薛蟠越发笃定贾赦这爵位要落到贾政头上了，心中欢喜，但他没那份玲珑心思，听不出王夫人是借故讨要东西，也说不出那“什么赊不赊账的，姨娘还没进金陵，家里就将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说：“姨娘且等等，待我回家跟妈说去。”

薛蟠才出门，一直阴沉沉的天上落起雪来，那雪细碎就罢了，偏只下了薄薄一层，就停下了。

细碎的小雪洒在地上，遮不住黑黝黝的大地，叫人拿着扫帚扫不起来，越发衬得地上污秽不堪。

薛蟠兴冲冲地回了薛家，薛姨妈听了，立时教训薛蟠道：“你好歹跟你姨娘说一声东西早准备下了，叫她听着也欢喜。如今准备齐了东西，再给你姨娘送去，千万告诉她这些个不值个什么，也就拿着送人时体面一些，千万不可提起银钱的事。”

薛蟠略有些不喜，薛宝钗老成地道：“哥，家里父亲没了，咱们指着舅舅、姨娘过日子，才不叫人欺负了去。如今姨娘家有事，送些东西过去，也算不得什么。”

薛姨妈搂着薛宝钗欣慰道：“到底是大姑娘通透一些，比你哥哥强多了。你姨娘你三舅、三舅妈、凤丫头都过来了，咱们少不得也要去瞧瞧。”

薛蟠争不过她们两个，只得叫了管家来，让管家依着薛姨妈的吩咐去料理，不过隔了一日，就带着人，赶着两辆马车，并领着薛姨妈、薛宝钗的轿子进了贾家老宅。

薛姨妈登门时，贾琏正在房中给许玉珩写信。

原来徐玉珩那日辞了贾琏，回家后，就与黎碧舟、黎碧舟之妻房氏合计着给《诗经》添加断句的标注，标注之后，又想起此事是贾琏起的头，于是很是君子地写信向贾琏请教，以示他们没将“功劳”据为己有。

贾琏原想显摆一下，将标点符号一一在信中写给许玉珩，随后又想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个勤奋上进有些天赋但墨水不多的人，于是只在信中说一句末尾结束，有圆满的意思，该以一个圆圈做结尾，就叫人将信送给许玉珩。

果然许玉珩那边收了信，大赞那一点句号，比他们原本想的要妥帖，于是又拿了其他与黎碧舟、房氏自创的符号来跟贾琏讨教。

贾琏原本想敷衍黎碧舟、许玉珩，此时瞧这两人是认真做学问的，甚至黎碧舟之妻房氏，也不避嫌地在许玉珩这信上添了几行娟秀的小字，将她的见解写在信上，于是一扫早先的敷衍态度，认真地与他们探讨起来——自然，为叫许玉珩、黎碧舟更感动一些，他有意弄了些贾赦的药汤洒在信上，以表示自己是忙中偷闲给他们写信。

贾琏正在斟酌药汤要撒多少，才会又叫信纸上有药味，又不显得矫情，就见赵天梁、赵天栋两个进来了。

“二爷，薛家姨妈、薛大爷、薛大姑娘来了。”赵天梁挨近一些，压低声音道：“看薛姨妈他们带了两车东西过来呢。”

“两车东西？”贾琏拿着贾赦的爱扇，慢慢地扇着信纸，好叫信纸上的药汤快些干掉，“又不逢年过节，这送的是什么礼？”

赵天栋忙道：“小的也纳闷，眼下他们才进府，倒不好立时跟薛大爷的跟班打听。”

“那就迟些再打听，梁大哥迟些去两江总督府送信，若有人提起府里的事，就说，二老爷、二太太不知为什么总是欢欢喜喜的，叫我这二爷瞧着，更加伤心。”贾琏道。

赵天梁答应着，兜着袍子替贾琏扇风。

贾琏看他这样，不由地就笑了，早先贾赦给的、梅县令送的银子还在，给他们兄弟一人十两银子做花销。便出门向贾赦院去，见躺在才床上的贾赦嘴唇发干直着脖子喊也没人搭理，伺候他的两个侍妾不知哪里去了，先端着茶碗给贾赦喂了水，喂了两口，才见两个侍妾一身浓郁香气地过来。

“二爷，叫婢妾来喂。”一个穿着牙色撒花夹袄的侍妾抢着接过贾琏手上的茶碗，丰腴的身子却向贾琏身上擦去。

贾琏心生厌烦，冷笑道：“这大半日哪里去了？叫老爷渴成这样。”

牙色夹袄的侍妾名叫绮兰，看贾琏发火了，依旧不急不缓地嫣然一笑道：“哪里有大半日，我与紫荇两个出去透透气，前脚走，听说二爷后脚来了，就赶紧回来了。”

“哼，前后脚那点空当，能将老爷渴成这样？到底去了哪？”贾琏冷笑，如今是伺候病人，不是旁的，断然没有两个都走的道理，“不说剥了衣裳丢出去打。”

绮兰、紫荇这会子又媚眼如丝地向贾赦求救。

贾赦躺在床上恰将绮兰勾引贾琏的模样看在眼中，正在气头上，哪有功夫怜香惜玉。

“全福、全寿，拉她们出去脱了衣裳打。”贾琏对外唤了一声。

全福哥儿几个答应着就要进来。

紫荇忙伸手指向绮兰道：“二爷，我瞧着绮兰去给二太太磕头请安，就也……”

“二太太稀罕你们的响头？”贾琏一凛，王夫人再“厚道”，也不是在这当口有功夫见两个卑微侍妾的人。

绮兰愤恨地瞪了紫荇一眼，“二爷，是周大娘先见了紫荇，我才要跟太太磕头的。”

“全福，将这两个撵到太太房里伺候去，不许她们再出门。等老爷好了，再叫老爷自己处置她们。”贾琏冷冷地望向这两个女子，王夫人的手也太长了些，连伺候贾赦的侍妾都勾搭上了，亏得这两个女人争着讨好王夫人露出破绽，不然他还一直蒙在鼓里。

绮兰、紫荇慌张了，她们原是看贾赦不中用了，又听说圣旨下来，荣国府就归贾政了，于是赶着讨好王夫人，此时被贾琏撵出去，又是媚态百出地求饶，又是我见犹怜地磕头。

等她们两个被撵出去了，贾赦已经因侍妾的丑态百出气得直翻白眼。

“罢了，就叫儿子在父亲跟前伺候着吧。”贾琏叹息一声替贾赦抚着胸口，从今以后，给贾赦的一饭一水，都要仔细查过了才行。

贾赦原本觉得他若生病，琏二不当着他的面调戏小姨娘，也要在背后跟小姨娘亲亲我我，不想此时见他这样地孝顺，当即感动地老泪纵横道：“还是琏儿最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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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妇人之计

“好了好了，来喝水。”贾琏先拿了大手巾围在贾赦胸前，又拿着银汤匙，给贾赦喂了半盏温水。

这么一喂水，又想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大的孝子，只有占住一个孝字，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反他的人全部踩在脚底。这么一想，贾琏照顾贾赦时，更用了心，甚至叫人将自己的铺盖搬来摆在贾赦睡着的暖阁对面狭窄的榻上，准备时时刻刻守在贾赦身边——自然少不得危言耸听，对贾赦道：“老爷道二太太为何要见那两个小姨娘？”

“为何？”贾赦无精打采地地躺下。

“还不是为了打听老爷的病情，他们来是为了等着接旨袭了老爷的官呢。若瞧着老爷病情好转，他们能甘心？少不得要动了歪心思。”贾琏沉声道。

贾赦听了后怕起来，本是昏昏欲睡，此时强撑着细细问贾琏，好半天才没了动静。

赵天梁从外头进来，见贾赦闭眼睡着了，在贾琏耳边低声道：“小的打听到，那两车东西，是薛姨妈替二太太准备打点两江总督、何知府的。”

“由着他们去。”贾琏拿着帕子给贾赦擦手脸。

赵天梁疑惑琏二爷前阵子忽地变得分外爱干净，怎这会子又肯给贾赦擦手脸了？“当真不拦着吗？若是黎大人、何知府向着二老爷、二太太……”

“那咱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贾琏叹道。

昏睡的贾赦忽地睁开眼睛咕哝一声。

贾琏吓了一跳。

“琏儿，我箱子里，还有、还有银子……不能叫老二得逞。”贾赦享受着儿子的精心照料，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赵天梁的话，就哆哆嗦嗦地指向箱子。

“老爷安心养病，儿子跟两江总督府交情甚深，不用送礼。”贾琏拿手拍在贾赦胸口，示意赵天梁出去，许久，等贾赦呼吸匀称了，才起身活动筋骨。

薛家人来了又回去了，贾琏一直留在贾赦房中，事必亲躬，没两日，就连自诩孝顺的贾政也自愧弗如，劝贾琏道：“有下人呢，不用样样自己动手，若累坏了你，老太太定会伤心不已。”

贾琏忙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父亲他卧病在床，哪怕有旁人呢，该侄子做的，侄子绝不能推辞。”

贾政听了，狐疑琏二怎改了性子？回去与王夫人说了一说，王夫人因绮兰、紫荇被打发走，猜到其中一二，却只装作不解。

王熙凤先还说：“定是看上了大老爷跟前的哪个狐媚子，才巴巴地赖在那舍不得走。”随后听说两个小姨娘都被赶了出去，就也无话可说，背着贾政，背地里与王夫人姑侄说话，听王夫人道“怕是琏二以为大老爷不好，爵位要落他身上，赶着扮演孝子呢”，她想想也像是这么回事，于是想那爵位是铁定落不到琏二头上了，上会子他拿那不清不白的话羞辱她，此番，她知道了他那点子痴心妄想，必要当面点破羞辱得他无地自容才好。

于是离了王夫人跟前，王熙凤有意换了身海蓝撒花缎面褙子、月白百褶裙，披了件米黄暗花缎面镶边翻毛斗篷，收拾得娇娇俏俏，打着替王夫人探望邢夫人的幌子，领着平儿、喜儿两个就向贾赦院子里去，进了院子，先问人邢夫人在哪间屋子里，见院子里的小厮不仅不告诉她反而领出来个邢大舅，于是又要去贾赦房外羞辱贾琏，才走过去，就见全福端着一盆热水过去，对她道：“凤姑娘要跟二爷说话？迟会子再来吧。二爷在给大老爷擦身呢。”

全福这么一说，王熙凤连站都不敢在门外站一下，满面寒霜、一身肃杀地又领着平儿、喜儿两个回去，越想越不甘心，待要再回贾赦院，又觉尴尬。

“姑娘，瞧着大老爷、琏二爷这院子里四处都没丫鬟，就连婆子也少见，这地咱们过来瞧着不大合适。”平儿紧跟在王熙凤身后，虽也生得花容月貌，但低眉顺眼，立在王熙凤身边，反而不打眼。

王熙凤冷笑道：“他们爷们倒是实打实地守孝呢。”

“姑娘，何苦不随着三老爷、三太太回咱们王家去，偏随着姑太太留下呢。又没换过帖子，还怕谁多几句嘴不成？”喜儿多嘴道。

“哎。”平儿赶紧示意喜儿不可提起此事，果然王熙凤听了这句，立时气得满脸涨红，冷冷地盯着喜儿，冷笑道：“他算个什么玩意？要说另外定了人，也该是我们王家先另外定下。他们父子巴巴地抢着先说另有亲事，难不成，谁死乞白赖一心要进了他们贾家门不成？”

“姑娘……”喜儿嗫嚅道，不敢再辩解。

平儿也不敢在王熙凤气头上说话，跟着王熙凤一路，瞧见周瑞家的骂骂咧咧地向王夫人屋子里去，便冲王夫人屋里指了指，“姑娘不去瞧瞧？这周大嫂子去接迎春姑娘，怎自己回来了？”

“他们贾家的事，谁耐烦去管？”王熙凤不咸不淡地道，话虽如此，等周瑞家的进了王夫人屋子，却还是领着平儿、衡儿过去了，到了门外，隔着帘子就听见里头周瑞家的在告状。

“太太，两江总督府也太狂妄了些，黎太太不在，我说来接咱们二姑娘，黎家姓房的大奶奶说二姑娘下雪那一日跟他们府上的两个小姑娘在雪地里吹了风、着了凉，不好叫咱们接回来。”

“果然病了？”王夫人问。

“小的并未瞧见二姑娘，只是二姑娘的丫鬟司棋露面时不住咳嗽，应当是真病了。我又跟黎大奶奶说话，好话说尽，那黎大奶奶笑盈盈的，只说黎太太不在，不好收下咱们的东西，又说要给府上拢共三个姑娘请大夫，就将小的打发出来了。跟了太太这么些年，小的还从没见过这样狂妄的人家。”

“那何知府府上呢？”王夫人又问。

周瑞家的道：“何知府府上倒是客客气气，只是也不肯收下礼物。”

“竟是这样，可提了我们王家的名？”王夫人叹道。

“怎么没提，就连史家并林姑老爷也提了，可那知府太太只管客客气气地，愣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也不知道大老爷快死的人了，跟他们有什么交情，值得他们这样？”

王熙凤在帘子外听了，当即将手撑在墙上，她原就为了贾赦信中所说的亲事郁结于心，此时听周瑞家的这一句，就想：是了，贾赦快死的人了，跟他们有个什么交情，只能是琏二跟他们有交情了。琏二年纪轻轻、一事无成，能跟他们有什么至深的交情？定是那桩祖上留下的亲事了，于是掀了帘子进去，紧挨着王夫人道：“姑妈，怕大老爷信里说的故交，就是那两江总督黎家。”

“这断然不是，黎家跟我们老太爷有些过节。”王夫人早知道王熙凤在外头，只是心知王熙凤因贾赦那封信在贾家里丢了大人，故恨死了琏二，是以不防着她。

“这可难保不是，戏词里不常有杯酒一杯泯恩仇吗？那姓黎的若不是背地里跟老国公和好了，他做哪门子两江总督去？”王熙凤只觉他们四大家族只手遮天，因此认定了得罪贾代善的黎芮之所以做了两江总督，必定是讨好了贾代善的缘故，“太太再叫周大嫂子登门，明着探望迎春，暗中说些琏二在京城另定下亲事，对不住他们黎家姑娘的话，看黎家不恼羞成怒跟琏二翻脸。”

老宅里的器物陈旧了些，即便是王夫人从荣国府带出来的那些半新不旧的东西，被这老宅里陈旧的桌椅案几一比，也显得崭新无比。

王夫人两只手搭在素净的蓝纹暖炉上，细细将王熙凤看了一看，心叹到底是凤丫头心思转得快，虽说贾赦去了，琏二成不了气候，但若是贾琏当真寻了个有能耐的岳父呢？如此就难保贾琏没个翻身的日子，只有将王熙凤依着早先的计划嫁给贾琏，才能万无一失，“快住口，一个姑娘家，管谁定了人去？快回房做针线去，再多嘴，我便叫你小婶子来接了你家去。”

“姑姑——”王熙凤上前一步，鬓间步摇微微晃动，更衬得一张脸俏丽无匹，须臾见周瑞家的给她递眼色，知道自己的话王夫人听进去了，便满意地低了头，领着平儿、衡儿两个出去。

周瑞家的站在门边送王熙凤，看着她身姿婀娜地去了，啧啧道：“琏二爷没福分，这么个心眼灵活的姑娘，谁家得了，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待王熙凤走远，走了几步，又挨着王夫人道：“听何知府府上抓了几个跟马掌柜他们勾结的‘外人’，太太道那‘外人’是谁？”

“是谁？”王夫人问，心里已经猜到两成。

“那人看似跟咱们家没有关系，关系却又大了去了。都是早先老太太施恩放出府的人。”周瑞家的低声道。

就为了何知府太太的这几句话，周瑞家的暗中塞给了知府太太不少银钱，只将那些显眼的大件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

王夫人眼皮子一跳，蹙着眉头，叹道：“少不得我要替老太太顶上骂名了。”先埋怨贾母不知足，后艳羡贾母翻手覆手，竟然弄了那么些钱财去，最后想少不得要替贾母将这案子压下去，不然她的名声也要受累，“再依着凤丫头的话去一趟两江总督府，不管黎家是真跟琏哥儿有亲事，还是凤丫头多疑了。戳破了，两江总督府要么因琏哥儿另定了亲恼羞成怒，要么觉得琏哥儿痴心妄想惦记他家姑娘。”

“太太说的是，既然两江总督府跟咱们不亲近，也不能叫他们跟大老爷、琏二爷亲近了去。”周瑞家的笑盈盈奉承着，立时重整旗鼓，因今儿个晚了，叫人准备明日一早再去两江总督府。

一夜无话，隔日，周瑞家的果然带着其他两个体面的妇人又去了两江总督府，黎太太依旧避而不见，只叫黎碧舟之妻房氏出来打发周瑞家的。

因周瑞家的话里藏话处处暗示黎家姑娘与贾家二爷有婚约，房氏不便处置，悄悄地问了黎太太，黎太太原是可怜迎春兄妹年少无助才留下她，此时见贾家竟然攀扯她女儿，当下叫房氏放迎春回去。

因迎春是贾琏送来的，此次来接的，又是与贾琏父子不对付的贾家二房，黎太太便叫了自己的陪房曾卉家的随着周瑞家的往贾家老宅去见一见贾琏，一来追问贾琏为何恩将仇报，攀扯黎家姑娘；二来若不是贾琏有意攀扯，又该将造谣的源头找出来；三来，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曾辜负贾琏所托。

周瑞家的瞧着黎太太、房氏果然恼了，只觉自己不负王夫人所托，虽瞧见迎春果然是病了，却也不大理会，只略安慰了迎春两句，将她送入轿子里，就领着曾卉家的的马车，来了老宅。进了仪门后，不急着领曾卉家的去见贾琏，先要带着她去拜见王夫人。

曾卉家的瞧着贾家二房的行事，竟好似浑然不将贾家大房放在眼中，不然依着次序，也该先叫她去大房走一遭，笑道：“我们太太说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叫我务必将迎春姑娘领到贾家二爷跟前，不知琏二爷人呢？”

周瑞家的笑道：“琏二爷在大老爷房里跟几个小姨娘一同伺候大老爷呢，大太太又也病着，不好领着曾嫂子过去。”

曾卉家的听说跟贾琏一起侍疾的还有几个小姨娘，不由地就想起了那些大家子里头的龌蹉事，心下就对贾琏有些不喜，心道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琏二爷怎不知避讳？不知，就有意的了，那么着，那样跟他父亲的小妾黏糊不清的浪荡子，竟然还敢攀扯他们黎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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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投机不成

迎春从轿子里出来，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虽不通人事，但已经明白周瑞家的那话不是什么好话。

“二姑娘怎回来了？”金彩家的正领着几个婆子过来，见了迎春，赶紧垂手问好，跟周瑞家的寒暄一声，有意装作没瞧见来了外人，对迎春道：“二姑娘既然来了，便去劝劝二爷一声，叫他好歹顾着些自己的身子，一天到晚地守在大老爷房里，就算是个铁人也扛不住。”

“不是说大老爷房里有几个小姨娘吗？有小姨娘在，二爷还这么操劳？”曾卉家的看金彩家的对她并不客套，就想定是贾家里个个都生了富贵眼，将她当成了不相干的人了。

“那两个小姨娘只顾自己玩笑，渴了大老爷半日，二爷一恼，就将她们全打发到大太太身边了。如今喂药、擦身，都是二爷自己做呢。二爷常落泪说，他跟迎春年纪都小，大老爷若是留下他们两个可怎么办？”金彩家的这席话不是无的放矢，乃是因听门上的妇人跟她通风报信，于是特地来替贾琏辩白两句，此时又装作不认识曾卉家的，疑惑地问：“您是……”

贾琏从铺子、庄子里领出来花了大价钱养着的男男女女，可不是只吃饭不干事的，周瑞家的方才的话，早有人赶紧传给金彩家的了。

周瑞家的心里骂金彩家的这没眼力劲的专门挑这时候过来，因金彩一家子都是贾母的人，却也不疑心金彩家的是有意过来说这些，只觉是金彩家的蠢顿才会如此，笑道：“这是两江总督府的曾嫂子，也给太太请安呢。”

曾卉家的不由地扫了周瑞家的一眼，又听迎春咳嗽两声，忙搀扶着迎春，笑道：“这位嫂子那么说，迎春姑娘当真该去劝劝你哥哥了，至于府上二太太，来的仓促不曾好生收拾脸面，却不好去见二太太。”

金彩家的连声道：“唐突了，唐突了，竟不知来了客人。”说着，有意装傻地对周瑞家的道：“周大嫂子就领着曾嫂子去见二爷吧。”说着，自己先带着一路婆子去了。

周瑞家的此时不好不领着曾卉家的去，心里嗤了一声，又觉贾琏并不知道迎春回来，且没人给他送信，以贾琏的性子，他指不定躲到哪里仰头大睡或者调戏小姨娘去了呢，此次过去，正能将贾琏打得个措手不及，叫曾卉家的瞧见贾琏是如何惺惺作态，递了个眼色叫人盯着不许人支会贾琏，就与曾卉家的一同搀着迎春去贾赦院。

进了院子，就瞧见煎药的银挑子正悬在廊下台阶边，银挑子里的药香弥漫在院中；走近一些，忽地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瓷。

“混账！”房中一声含混不清的骂声传来，周瑞家的正窃喜，听见一声焦灼的“先瞧瞧老爷的手烫着没”，越发琢磨着定是贾琏做了什么不孝的事激怒了贾赦，随后就见双目如潭却又形容削瘦的贾琏兜着淋满了药汁的墨灰细绸袍子出来。

“琏二爷。”曾卉家的唤了一声，心里吓了一跳，暗叹这琏二爷再瘦一些，就脱相了。

贾琏抬头，瞧见曾卉家的来了，虽早听小厮说过，却诧异道：“你是黎太太身边的妈妈？”忙顾不得袍子里都是药汁，将袍子放下来拿着手掸了掸，惭愧道：“惭愧得很，叫妈妈瞧见这狼狈模样。”又看见迎春蔫头耷脑地裹着大毛氅衣，疑惑地问：“妹妹怎回来了？”

迎春咳嗽两声，她的本意也是不想回来，下雪那一日，好容易跟黎家最小的黎婉君因下棋投契了，谁知连着两日，周瑞家的又来接人，还说些什么凤姑娘来了与她作伴的话，柔声道：“周嫂子去请，便……”

“还病着？”贾琏蹙眉气愤道。

曾卉家的忙道：“迎春姑娘身上不自在，我们太太是要留着她病好了再回来，可你们二太太身边的周嫂子连着两日去接，我们只当你们大老爷不好了，因此太太便叫我送了迎春姑娘回来。”不必再问那定亲之类的话，曾卉家的已经笃定那是贾家二房编出来打压贾家大房的话，于是又道：“琏二爷快快些去瞧瞧自己的腿吧，看你这袍子也不厚实，大冬日里烫着了，可不是轻巧的事。”

“辛苦妈妈了，妈妈且回去替我谢太太一声，若有空，我一准亲自登门道谢。”贾琏又催着人快些送迎春回房，又叫人准备了些小礼物送黎太太，最后更是拿了自己原本写给许玉珩的信，请曾卉家的顺便捎带回去，总归有些局促地掩饰衣摆上的些许药梗，却并不去瞧自己腿上怎样了。

琏二的相貌原就讨女人欢心，此时贾琏又将至诚至孝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曾卉家的心思鲁直，看周瑞家的口口声声地说王夫人会教养迎春，此时迎春回房，却又是贾琏张罗着叫人请大夫、给迎春熬燕窝粥，自觉将贾家的事看得一清二楚，辞了贾琏，虽周瑞家的百般劝说，也只拿了黎太太等着她回话婉拒，并不去见王夫人，回到两江总督府，便将所见所闻细细地跟黎太太、房氏说了一通。

“可见，那琏二是个好孩子，名声全被他婶子给败坏了。”黎太太一叹，她心知曾卉家的不甚机灵，但不是个会被钱财收买的人，她的话不会假了，随后又恼了起来，冷笑道：“好个贾二太太，为了对付侄子，竟然连我们家姑娘也攀扯上。”

“据我看，那二太太是恨不得叫琏二爷做了孤家寡人，难怪二太太的妹子薛家就在金陵，琏二爷也宁肯将妹子送到不相干的总督府来，不将妹子送到薛家。”曾卉家的添油加醋道。

黎太太原不喜许玉珩在外头败坏王夫人的名声，总觉的那不是君子的行径，此时护女心切，便对曾卉家的道：“对何知府还有耿家都说一声，务必要叫她们都知道贾二太太不守妇道掏空贾家公中钱财一事。”

“是。”

黎太太依旧气愤王夫人无辜攀扯上女儿，想起迎春离开黎家时不住地咳嗽，待要派人再去问候，又唯恐王夫人再传扬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等着七八日后，黎芮巡视堤坝回来，便于晚间夫妻夜话时将这事说给黎芮听。

黎芮听了登时冷笑连连。

他年轻时年少气盛，在自家府中与几个门客清客说话，醉后吐露了一句贬低林如海、贾政、贾赦的话，谁承想与他吃酒的门客竟然拿了这话去讨好贾家。自那时见识了那些所谓门客清客食客的嘴脸，便不喜豢养这种人，若遇上实在有才有德的，便以为子女聘请先生之名将那人养在府中。

如此，黎芮办完了差事、与至交好友来往后，余下不少时间闲在家中，就请了儿女来陪他下棋、画画、写字。

膝下一子三女中，黎芮又因长女黎婉婷冰雪聪明、极擅举一反三尤为疼爱她，此时听内人提起王夫人身边媳妇说的话，当即冷笑道：“圣人已经下秘旨要何知府务必秉公办理，任凭他们如何上蹿下跳，这案子他们也压不下去，过几日何知府还要传唤那贾二太太问话呢。”

在明知原告弱、被告强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一句“秉公办理”，这“秉公”二字从上位者口中，无疑就是警告下属要偏袒原告的意思，但凡是个前程远大的官员，一定能意会出上位者的言外之意。

不管是黎芮还是何知府，浸淫官场多年，都从这义正词严的四字中，品出了圣人对贾政一房的不耐烦。

黎太太听了犹自不解恨，听黎芮的意思，是已经收到了上面的旨意，又问：“圣人到底要如何处置贾家的爵位？媳妇说，贾家来的婆子满嘴里都说他们二老爷要袭爵了，仿佛荣国府的爵位已经落到他家老爷头上似的。”

“哼，”黎芮轻声一笑，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兴许会对贾家有些旧情，今上却没有，待太上皇再老一些，只看在贾家能令四王八公为他家上书的份上，贾家便没个好下场，“你倒问我，好端端的嫡子嫡孙还在，不将爵位给他，又要给谁？牵扯到贾家这老世家的事，圣人仁孝，怎会不请示太上皇？既然请示了太上皇，太上皇莫非放着贾家嫡子嫡孙不选，令圣人令天下人以为他心里觉得兄终弟及也未为不可？倘若如此，那些王爷们不知要在背地里生出多少事来，圣人与太上皇之间，也要如履薄冰了。圣人的圣旨已经在我手上了，只是使者说要在贾恩侯的灵堂上宣旨，那贾恩侯不咽气，我也不好将圣旨拿出来。”

黎太太一怔之后，也觉如此，心里又有些怜悯贾琏，叹息他没投生对地方，尾大不掉，贾琏他便是袭了官也是拿贾家没办法了。

黎太太护女心切，立意要报复王夫人。于是原本金陵城的太太奶奶们虽知道一些，但唯恐得罪人，不肯将王夫人偷窃夫家钱财的事拿到明面上说，此时，因有黎家、耿家、何家背地里推波助澜，便在太太奶奶堆里，将这事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金陵原本就是众多世家的根基所在，不过小半月，王夫人的事便向苏州、扬州甚至京城一带传去。

薛姨妈因是寡妇，不便出门，于是过了许久才知晓此事，既然知道，便约了王子胜夫人赶紧坐了一顶轿子，领着薛宝钗去贾家老宅说与王夫人听。

王夫人正为贾赦不死、案子压不下去、圣旨迟迟不来且打听不到圣旨何在而苦恼，听薛姨妈提起那原本是市井传言的话，已经传到了太太、奶奶们耳朵里，当即呆若木鸡，喃喃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这是恨咱们王家姑娘不死呢！”王熙凤咬牙切齿道。

薛宝钗听了也是忧心忡忡，王子胜夫人瞥了眼王熙凤道：“只怕此事跟贾家琏二爷不无关系。”

这句话正中王熙凤下怀，王熙凤嚯地站了起来，冷笑道：“我这就当他的面问问去，我们王家到底欠了他什么？”

王夫人搂着薛宝钗，抚着她的后背，见她冰肌玉骨、绿鬓如云，虽年幼，却比那略比她大一些的迎春还沉稳，性子又不像王熙凤那么锋芒毕露，心里喜欢她的很，并不拦着王熙凤，只揉着薛宝钗满脸悲愤地将她猜测自己是为贾母顶罪的事说了一说。

还不等她说完，就见风风火火出去的王熙凤又匆匆地进来了。

“怎么回来了？”王夫人问。

薛宝钗因瞧有事，从王夫人怀中出来，规矩地坐在炕边上。

“外头周瑞、金彩两个领着十几个衙役过来了。”王熙凤笑道。

王夫人疑惑，就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道：“太太，知府来人请太太去知府衙门里对证词。”

王熙凤、薛姨妈、王子胜夫人方才不将来人当一回事，此时听来人竟然胆大地指名道姓请王夫人去知府衙门，这才慌了神。

王夫人抿着嘴略一沉吟，对彩云道：“快去，将老爷请来说话。”

彩云忙答应着，慌慌张张去请贾政，少时，贾政过来，与捕快说了几句，碍于薛姨妈等在，不好进了房内，隔着门帘对王夫人道：“夫人且收拾收拾，我与你同去知府衙门里走一遭。”

王夫人手按在领口上的碧绿宝石领扣上，心跳了一跳，只得答应了一声是，满心狐疑地去里间换衣裳，顾不得与薛姨妈等再说话，人就去了。

王子胜夫人、薛姨妈、薛宝钗、王熙凤四人面面相觑。

薛宝钗稚嫩地叹道：“可见，以贾家之势，尚且有做不得的事呢。”

薛姨妈不喜她多嘴，拿着帕子掩着嘴唇咳嗽一声。

“哼，贾家做不得，还有我们王家呢。”王熙凤柳眉高高扬起，丹唇微微抿住，看似威风八面，但终归因头会子遇上贾家、王家也压不下去的事虚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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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秉公办案”

王夫人出事，薛姨妈不好再留下，领着薛宝钗回家去了。

王子胜夫人也要带了王熙凤回去，王熙凤道：“婶子且先回去吧，姑妈这不知怎样了，我留下替她照应着屋子。”

因王熙凤兄妹往日里多随着王子腾夫妇度日，王子胜夫人一懒怠多管她的事二想留人打听贾家的事，便自己回王家去了。

王熙凤留在房中坐立不安，等了许久，不见王夫人回来，便对平儿道：“走，去瞧瞧迎春的病好了没。”嘴上这样说，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换了身又素净又不显得老气的衣裳，才领着平儿、喜儿向迎春房里去，谁知过去了扑了个空，得知迎春去了贾赦处，便又向贾赦院里去。

她人到了院门前，就见一个眼尖的小厮跑进去回话，心道竟将她当贼防着了，跨过门槛，进去了，迎头撞见邢大舅，悻悻地心骂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成日地在这院子里撞尸，叫她撞上了，反倒显得她不尊重。

亏得王熙凤素来行事大方，对邢大舅喊了声大舅，问候了一身，依旧向正房去。

“凤姑娘，我们二哥儿正读书呢，你有什么事，我替你转给二哥儿听。”邢大舅笑道，昔日只听人说王熙凤生得好，如今一瞧，果觉传言非虚。

“哟，琏二爷这是升官了还是找了个官岳丈，竟是尊贵的叫人看一眼也不成了。亏得我是来寻迎春妹子的，不然，岂不是赶着来打脸？”王熙凤噙着冷笑，迈步又向里去，又被邢大舅拦住，当下啐道：“叫你一声大舅，大舅当真摆起谱来了？难道连看迎春妹子一眼也不成？”

“大舅，二爷想起有话要问凤姑娘，叫凤姑娘过来吧。”全福在门廊下道。

“凤姑娘，过去吧。”邢大舅虽没拿到邢夫人的嫁妆，但已经从贾琏手上得了不少银钱，此时又将王夫人的侄女王熙凤拦住，心中得意非常。

王熙凤原要冷笑一声，丢下一句“他要见就见？”然后甩袖离去，偏挂心王夫人的事，想跟贾琏问个清楚明白，只得忍气吞声地领着两个丫鬟向正房里去。

全福打了帘子，王熙凤抬脚进去，却见贾琏并未在贾赦跟前伺候着，只在明间里放了一张书案，此时书案上摆着纸墨笔砚笔洗并些书本子，迎春穿着件水绿弹墨夹袄坐在垫高了的椅子上，贾琏穿着实地子浅蓝纱狐腋箭袖站在一旁，兄妹二人皆悬着手腕提笔写字。

“嘁。”习惯了先声夺人的王熙凤先嗤了一声，斜睨了贾琏一眼。

“见过凤姐姐。”迎春忙从椅子上下来给王熙凤见礼，休养了几日，已经不再咳嗽。

“来了，”贾琏放下手中的笔，“二太太去黎家造谣，说我早定下了亲事，这事你可知道？”

“二爷问我，我问谁呢？”王熙凤道，原本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瞧贾琏知道这事，也不讶异。

“不管你知不知道，替我谢二太太一声，多亏了她做媒。”贾琏勾着嘴角笑了，早先黎芮、黎太太绝对没有要他做女婿的打算，如今，怕是瞧见他不错，就会在心里嘀咕着若叫他做女婿也不错。

迎春微微歪了头，这几日里贾琏叫她教他练字，她便跟贾琏亲近不少；“人之将死”，贾赦卧床不起后心思比往日细腻，见了她也不像早先那么视而不见，甚至还拉着她追忆起她亲娘，于是她也算是感受到寻常人家的父女、兄妹之情，胆子也因此略大了些，听贾琏跟王熙凤说话，插嘴道：“黎家大姐姐称赞哥哥有慧根。”

“果真？”贾琏惊喜道，以黎家女眷的身份来看，那日他瞧上的轿子，就是黎家大姑娘黎婉婷的轿子了。

“德性，人家客套两声，你就当真？”王熙凤嗔道，暗暗瞥向迎春，昔日听王夫人与王子腾夫人说话，因知自己差不离要嫁了贾琏，便有意对贾琏身边人示好，又听人说贾琏与贾迎春并不亲近，是以，她哪怕是跟贾琏的奶娘赵嬷嬷交好，也不曾费神跟贾迎春多说几句话，此时看他们兄妹不似旁人说的那样冷淡，有些后悔没早跟贾迎春来往。

“司棋、绣橘，送凤姑娘出去吧。”贾琏懒怠跟个黄毛丫头计较。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蓦地睁大，看两个穿着蓝底白花绫褙子的小丫头当真要打发她出去，不得不收敛了态度，放低了姿态，讪笑道：“琏二爷太不给人脸了，我且问你，姑妈被知府请去的事，你可知道？我劝二爷趁早收手吧，姑妈是我们王家的人，你张扬开姑妈贪墨贾家银子的事，叫我们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摆？我那两个叔叔肯放过你？”

“全福，把王姑娘的话记下来，去知府府上走一遭，就说我被王家姑娘恐吓了。”贾琏又提了笔写字。

“谁敢去？”王熙凤冷笑道。

全福在门外答应了一声，王熙凤行到门前掀帘子，果然瞧见全福丝毫不将她放在眼中地匆匆向外去，连连跺脚，回头又瞪贾琏一眼，胸口气得起起伏伏，憋出硬邦邦的“不识好歹！”四个字，就领着平儿、喜儿也去了。

屋子里，贾赦听见动静，咳嗽了几声，待贾琏、迎春进去了，就见他脸色苍白地咬牙道：“就叫他们王家不得好。”

“是、是。”贾琏拍了拍贾赦的胸口，“父亲既然醒了，就叫迎春给你念书听，儿子接着练字。”

迎春怯怯地不敢拒绝，贾赦虽不爱听说，但瞧着贾琏递给迎春的是本《三国演义》，也就勉强地点了头。

贾琏去了外头，才写了一张大字，全福就来请他出去说话。

贾琏出去到了廊下袖着手站着，就见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两个激动地进来了。

“二爷，何知府叫了二太太、二老爷去，说是马隆那些异口同声说是二太太私下开了铺子，跟他们合谋偷了公中的银子。何知府这次是叫二太太、二老爷赶紧将铺子里的亏空补上去结了案子，不然就公开审理案子呢。”赵天梁、赵天栋二人激动地你一句我一句说给贾琏听。

贾琏怔住，虽说将亏空补足的话是他说的，但他原本不奢望能当真实现，只是要借着案子逼迫贾母识时务。此时见何知府竟然做到这地步，贾琏从香囊中拿出通灵宝玉，疑惑地摩挲着。

“据我说，定是黎大人拔刀相助呢。”赵天梁道。

贾琏摇摇头，“不会是黎大人。”黎芮已经不是昔日的桀骜少年，他不许黎碧舟早早做官，就是唯恐黎碧舟少年气盛重蹈他的覆辙，如此，黎芮就算偏袒他，也不会做的那么明显，顶多叫何知府判那些下人罪而不会当真如他所说叫王夫人将亏空补足；可如今就好似他说风就是雨一般，可见背后撑他的人，来头比黎芮要大，“回头，将二太太被知府请去吃茶一事，宣扬到庄子里，然后叫庄头把账册准备好，留着我借出何知府的账房清查账目。”若想知道背后撑他的人能撑他到什么地步，且使唤使唤何知府，就明白了。

“庄子里也有亏空？”赵天梁疑惑道。

贾琏笑道：“怎会没有？先敲打了庄头，叫他们看清楚这荣国府的风向，都给我小心一些。”甭管是谁在背后助他一把，既然上头有人，就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地好好用上。

“哎。”赵天梁、赵天栋心知去庄子上转一圈，就能从庄头手上捞一笔，也心知贾琏不在乎叫他们捞一笔，于是兴冲冲地答应了。

“再给我弄些卖人的文书契约。咱们家又不是一清二白的良民，弄些文书卖些刁奴算不得什么事。”贾琏道。

“二爷要卖谁？”赵天梁赶紧问。

“谁替二老爷送银子来，就卖了谁。”贾琏眸子微微转着，那么些银子，王夫人绝对不会出，如此就是贾母出了，贾母不管是叫人送会票来还是送真金白银来，交托之人，都必定是十分得贾母器重、在贾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人，已经在贾母、贾政那得了甜头，他想收服也难，既然如此，与其煞费心思拉拢他，不如直截了当卖了他。

“二爷放心，咱们贾家要什么文书契约弄不来？二爷安心在家，过两日，小的就将文书契约拿来。”赵天栋夸下海口——实际上也并非是夸下海口，想他乃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不过是几张买卖下人的文书，在他眼中实在不值一提——只要不卖他就行。

“凤姑娘身边的平姑娘果然好相貌。”赵天梁见说完了正事，回忆起平儿的眉眼，忍不住唏嘘道。

“哦？”食色性也，平儿又不是他的通房，贾琏懒得去管。

“平姑娘跟我们打听二爷怎不爱搭理凤姑娘了，我们只说少爷、姑娘都大了，该彼此尊重些了，平姑娘听了也没话说，就去了。”赵天梁竟在贾琏跟前走神了。

贾琏古怪地看着赵天梁，只觉得平儿生得再好看，也是个黄毛小丫头，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觉得她好，日后我替你娶个比她更好的。若是你一时中了什么美人计……”

“二爷这话说的，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小的也不敢自居为英雄？”赵天梁喜讪笑道。

主仆间又说了一些话，便见个小幺儿来说：“二老爷、二太太回来了，如今二人正回房说话呢。”

贾琏紧紧地抿着嘴，心道那两口子要商议什么？

“二爷，二老爷过来了。”全福又来说。

贾琏点头，示意赵天梁、赵天栋回避，自己出门去迎接，果然瞧见贾政紧紧地皱着眉头过来了。

“二老爷。”贾琏上前行礼。

“你父亲怎样了？”贾政问，因何知府催着王夫人将偷取的银两还回来，王夫人羞恼之下，待回府后，请他到房中细细说了一通，他听了王夫人的话，虽不敢置信，但也觉唯有贾母有能耐在金陵避开贾家公中开了几十年的铺子并用这铺子套取贾家公中银钱。于是他赶紧着来跟贾赦商议，叫贾赦趁早将这官司撤了。

“父亲昨晚上还咳血，如今也没多少精神。怕他劳神，家中的大小事务，侄子都不敢跟他说。”贾琏想用这话将贾政请出去。

贾政只点头，便径直越过贾琏向房内去，竟是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贾赦。

贾琏赶紧跟了进去，贾政进到房中，撞见捧着《三国演义》的迎春，略怔了怔，叫迎春出去了，就坐在贾赦床前绣墩上，“大哥可还好？”

贾赦眨了眨眼。

贾政无奈地叹息一声，开口道：“大哥可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若是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知道了？”贾琏忽地出声。

贾赦闻言猛地咳嗽起来，只当贾母知道他偷了私房的事，顿时吓得脸色紫涨，喘不过气来。

“老爷。二老爷何苦来逼迫老爷？”贾琏当即将贾政挤开，急忙给贾赦抚着胸口，看贾政不动，又恳求道：“求二老爷看老爷病成这样的份上，不管多大的事，都回去吧。”

“可这……”贾政重重地叹息一声，先躬身看贾赦，见贾赦听不进他的话，随后对贾琏道：“琏儿出来，我说与你听也是一样。”说着，人先向外去，被这屋子里浓郁的药味呛着了，出了屋子才觉畅快些，站到庭院中，只看见庭院中的老梅光秃秃地戳在那，天上又似乎要下雪一般乌云滚滚，心里越发憋闷，听见身后脚步声，见贾琏出来，就将王夫人的一番猜测说给贾琏听。

贾琏听了，勃然大怒道：“二老爷这是怎么了？先来病重的大老爷跟前吓唬大老爷，又在我这孙辈面前诋毁老祖宗？老祖宗岂会是那样的人？二老爷若还这么着，就别怪侄子对你不敬了！”气愤之下，更是不顾尊卑，拔腿就回房去。

贾政无奈，见是不能劝贾赦父子将状子撤回来了，脚步沉重地去王夫人房里，又拿话敲打她，看王夫人还是不肯承认私产是她的，只得再想法子说服贾赦、贾琏，几次三番后，见贾赦病重听不得“老太太”三个字、贾琏更是开口就骂他诽谤贾母，只能写信给贾母，告之贾母何知府限王夫人三个月内补足银钱，不然便将这案子其中内情张扬开，劝说贾母快些将银子送来，暂且将铺子里的亏空补足。

未免贾母羞恼，贾政又孝顺地在信中提起何知府会将银子归还贾家，到时候银子留在公中，他再做主原数奉还给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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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绝非良民

这一封信千里迢迢地送入京中，贾母原只当是报平安的家书，便叫元春读给她听，听了几句后见话头不对，忙叫鸳鸯递给她亲自来看，将信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七八遍，脸上因自己做下的事被贾政知晓火辣辣地疼。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个私心，没想置办些铺子傍身？她那些铺子不过是年轻时候留下的，原想在贾代善去后，就收了手，然后安心地做个富贵闲人、含饴弄孙，谁知临了被揪住了尾巴。

她心中又纳罕那何知府哪里来的胆量敢为难他们贾家？思量许久，想起黎芮跟贾家的一些恩怨，心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贾政、王夫人一对公婆都不是善言辞的人，他们二人去了金陵，一准将那两江总督又得罪了一层。如此，该派个口舌伶俐、手腕圆滑的人去金陵跟两江总督化敌为友。

于是，贾母并不将贾政信中所说放在眼中，在心里叹息贾政太过实诚，只需两三万银子就抹平的事，竟巴巴地写信叫她送十七万两过去。先叫了银库房管家吴新登来，对吴新登道：“速速提了三万两，叫赖大总管带去金陵打点人。”

吴新登忙道：“老太太，三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在账册上该如何登记？”

贾母沉吟一番道：“拆开了，记在恭贺亲戚家迎娶大寿上。”

银子总归是贾家的，且贾母这么巧设名目提取银钱，也能叫他跟着揩些油水，甚至能掩护他早先并以后中饱私囊设下的名目，于是吴新登恭敬地答应了，立时拿了钥匙，从银库房提了三万两雪花银子来。

贾母又叫了赖大来，对赖大又是好一番叮嘱，句句都说贾政迂腐、王夫人老实，最后对赖大道：“你好生帮着二老爷、二太太将这官司压下去，待二老爷袭了爵，我自会好生谢你。劳累你年关前还要出外奔波了。”

赖大忙磕头道：“为老太太分忧是小的的本分，哪里敢叫老太太说一个谢字？”于是从贾母这关了银子，回了家与赖嬷嬷说了，收拾了行李，带了几个随从，就坐着马车轻车简骑地匆匆向金陵赶去。

赖大一行人还在赶路时，便辞了旧岁，因路上大雪堆积，赖大偶感风寒，不得不在路上停歇了几日，先叫人速速去给贾政送信，告诉贾政他迟些便到。待痊愈后，赖大一行又紧赶慢赶，直到三月初，才到了金陵城边上。

赖大到了金陵城十里外，为叫贾政安心，就忙叫报马去贾家老宅报信，那报马到了老宅门外，进了门，随着人见了金彩，便将赖大管家来了一事告诉金彩。

金彩依着贾琏早先嘱咐，打发了那报马，只悄悄地去说给贾琏听，并不叫贾政知道。

贾琏换了出门的衣裳，裹了件湛蓝羽缎黑狐披风，带了赵天梁、赵天栋，三人骑马向赖大方向迎去。

三月的春风吹在脸上，与寒冬腊月里的风并无两样，一样冷冰冰冻得人脸疼。

贾琏颠簸在马背上，淡淡地问赵天梁：“买家准备好了吗？”

赵天梁笑道：“早准备好了。寻常人谁敢买贾家有头有脸的赖大管家？赖大总管又威风又体面手下又奴仆成群，搜遍整个金陵城也没人敢买他。亏得小的跟薛大爷家的掌柜们交好，打听到一户人家与赖大因为买地的事结了仇，那户人家的老爷听说二爷要白纸黑字地卖了赖大管家，恨不得立时给祖宗上坟，告慰祖宗在天之灵呢，况且他们家老爷要去南洋做买卖，正好带了赖大去南洋，随他如何威风，到了南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儿个咱们只要引着赖大去了那家在城外的庄子，那赖大管家就插翅也难飞了。二爷放心，庄子在哪，小的已经记在心里了。”

赖大乃是贾家头一个豪奴，家里庭院深深、奴仆成群，到了一本《红楼梦》最后，就连贾政都不得不跟赖家借银子。

这种豪奴，欺上罔下、狐假虎威的事，怎会少做了？是以，贾琏听说赖大有仇家，也不意外，一路顶着风出了城，迎面正遇上赖大一群的车马。

赖大听说贾琏来了，赶紧从马车里下来，垂着手就迎了上来。

贾琏也忙翻身下马，向赖大迎过去。

赖大看贾琏一脸疲色、神情温和，心道这位琏二爷是终于怕了，要来请他跟贾政说好话？亦或者不知天高地厚地收买他？

贾琏看赖大穿着灰鼠皮袄子、满眼精光，心下冷笑好一只大硕鼠、大蠹虫。

“请二爷安，大半年不见，二爷越发出众了。”赖大作势要给贾琏磕头，不出意外地被贾琏搀扶起来。

“二老爷、二太太叫我来迎接赖大管家。”贾琏堆笑向马车上望去，开门见山问：“银子带来了吗？”

赖大笑道：“老太太正是叫我送银子来的。”

贾琏蹙眉，拉着赖大道：“暂且不急着回府，大管家且随着我去个朋友家吃酒。”说着，就去拉赖大。

赖大心道果然是来讨好他呢，笑着推辞不肯：“小的有差事在身上，原本在路上就耽搁了一些时日，如今须赶紧去见二老爷才是。”

“赖大管家好威风，连一点颜面也不肯给我？就请大管家赏我些脸面，随我去吃了酒，等一等再去见二老爷。”贾琏蹙着眉头，暗中拿了一枚五十两的银锭子塞给赖大。

赖大拒不肯收，很有些看不上那五十两，瞧着贾琏这生疏的笼络人的手段，心内冷笑，须臾，却又想那案子是贾琏告的，若是能说服他将状子撤回来，岂不是轻易就能将金陵的乱子平定了？如此一来显得他能耐，二来，那三万两银子，他借口打点人送了出去，也能轻轻巧巧地昧下一半。于是故作惶恐地答应了贾琏，护着贾琏上车。

贾琏叫赵天梁、赵天栋看着人，叫赖大的人全部跟上。

三月里，嫩草只微微露出些许嫩芽，城外的枫树、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卡着被东风卷起的蓬草。

贾琏撩开赖大马车上的帘子，瞥了眼外头荒凉的景色，放下帘子，看这马车内靠枕上包裹着的锦绣、矮桌上放着玻璃瓶，便拿了那玻璃瓶去看。

“这是瓶枫露，二爷喜欢只管拿去。”赖大将正座让给贾琏，自己只斜签着坐在下首。

贾琏拧开瓶子闻了闻，笑道：“是点枫露茶用的？”

“正是，如今没有好水，不好现点了茶汤给二爷喝。”赖大笑道，将马车里的茶水点心递到贾琏跟前，便用心良苦地道：“二爷，那案子不过是自家里的些许小事，二爷看不惯他们，便拿着鞭子打他们一通就是，何必告到衙门里，闹得人尽皆知？”

“哎，我也不想的。”贾琏手上转着玻璃瓶，心叹贾宝玉不肯叫他奶娘喝的茶到底是什么样？若果然就是这枫露点的茶水，那贾宝玉也太小气了些，赖大手上可都有一瓶呢。

赖大心里一喜，暗道果然有门路，忙哄着他道：“莫非是大老爷逼着二爷？”

“老爷也不想的。”贾琏又叹了一声。

赖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道：“那是谁逼着二爷、大老爷告了自家下人？”

“还能是谁，上头的那位。”贾琏胡诌道。

赖大不明所以，须臾回过神来，笑道：“既然大老爷、二爷都是不肯的，何不将状子撤回来了事？谁还敢为难咱们贾府不成？”

“你叫我想想。”贾琏沉沉吟一番，又去打听赖大带了多少银子。

赖大伸出三根手指，贾琏诧异道：“二老爷不是说叫老太太送十七万来吗？”

赖大笑道：“二老爷、二爷都是经的事少了，才会被那曲曲两江总督吓得慌里慌张给老太太送信。老太太见多识广，她说三万两能办下的事，一准能办到。”

“原来如此。”贾琏点了点头，拿着帕子不住地擦手，半响恍然大悟道：“看来是我妄自菲薄，忘了自家的能耐，被那上头人吓唬两句，就没了胆子。”

赖大又要问上头人是谁，就听外头赵天梁说到了，于是撩开窗子去看，见马车已经进了一所庄子，于是先下了马车，又搀扶贾琏下来，再看这庄子里有两棵桃树开满了深红浅白的桃花俏生生地立在院子里，正待要附庸风雅地与贾琏说笑两句，就见忽剌剌地冒出一群人不由分说将随着他来的几个小厮按倒在地上。

“二爷，这是怎么了？”赖大睁大眼睛问。

“没怎么，就是卖几个人而已。”贾琏道。

“卖人？”赖大嘴张了张，又见两个壮汉向他逼来，忙要逃窜，又被那两个壮汉狠狠地摁在地上，啃了一口粘着花瓣的黑泥。

“琏二爷，我是老太太派来的……二爷要卖我的人，是不是……”

“不是卖你的人，你们家二爷是要卖你。堵了嘴。”桃花树后，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走到赖大跟前，狠狠地呸了一声，“好个赖大管家，好个威风八面、腰缠万贯，你也想不到如今会有人把你卖了吧？”

主就是主，奴就奴。再阔气的下人，要卖了他又费个什么事？

贾琏看这中年男子似乎要念叨起跟赖大的旧仇来，不感兴趣地扭开头，待赵天梁、赵天栋将搜来的三万两银子拿给他看，见银子上头刻着“荣国府五十两匠于庆”，登时明白这银子并非贾母所有，是荣国府公中铸造藏于府中库房内的，不禁笑道：“我家老太太果然艺高人胆大，二老爷信里不知说成怎么个紧迫模样，她还那么气定神闲。”却不知她这么大大方方地拿了银库房的银子，在账册上到底是如何登记的。

那中年男子听贾琏这般说，心下诧异，却对贾家的事不感兴趣，只道：“这赖大昔日为了买地，勾结薛家叫我家几乎一蹶不振、家破人亡。如今我将他几个带去南洋，这些是买人的银子，若是琏二爷自己个办事不利，被你家老太太、老爷盯上，跟我可不相干。”

赖大趴在地上呜呜了几声，认出这中年男子是昔日因一点子小事结下的仇人后，心登时灰了。

“那自是当然。”贾琏张望一番，见红日已经西斜，对中年男子道：“放心，契约是从官府弄出来的，盖着官府印章，放到谁跟前都假不了。只是这赖大心胸狭小，若是你不小心将他放了出来，他又记恨你……也与我不相干。”说罢，叫赵天梁接了卖赖大几个的银子，骑马就向外去。

“二爷，那人可真是恨极了赖大，竟然出了五百两买他。”赵天梁以为赖大糙皮老肉，五百两太多了些。

“银子你们分了，再拿去一些叫金彩打点门房上的人。”贾琏道，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大黑了，进了贾赦院，见贾赦精神稍好一些，正听迎春念书，将这大半日贾赦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细细地问了一通，晚上依旧在贾赦床铺对面的榻上歇着伺候贾赦起夜，将孝子该干的事一一做了一遍，卧在床上，听赵天梁说赖大已经被装在船上随着滔滔江水出海了，抿着嘴轻笑道：“何知府定下的期限到了，叫人催一催二老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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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巧舌诡辩

赵天梁悄悄地去了知府衙门，敦促何知府期限快到了。

何知府打心里不乐意插手贾家的事，免得夹在贾家两房中为难，但圣人既然偏袒贾赦、贾琏，因此虽有贾政、王夫人打点的人频频来说情，他少不得要依着圣人的意思办，于是派了两个衙役去支会贾政一声。

贾家就如四处透风的篱笆墙，谁还不知道王夫人如今替贾母顶缸呢。

看贾政为难，周瑞甚至脱口道：“不能叫老太太的名声有损，我这就去半路上迎一迎赖大总管。”

“如此也好，再去问问二太太，能不能先从薛家挪用些银子来，等赖大来了，便还给薛家。”贾政先前只见京都来信说赖大带了银子来，就还当贾母当真送了十七万两。

周瑞答应了，先叫他媳妇去跟王夫人说，待听他媳妇说王夫人听说这话时脸色淡淡的，就猜到王夫人替贾母顶着骂名已经是不甘心，此时绝对不会再为贾母去借那么一笔银子，于是赶紧领了五六个机灵的家丁向金陵通往京都的路上一路寻找，待打听到赖大确实是向金陵来了，但不知怎地，在金陵城外忽地没了踪迹，就赶紧去说给贾政听。

“同来的小厮、随从也没找到？”贾政问。

周瑞连连摇头，看贾政蹙眉，挨近了低声道：“不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那笔银子足足有十七万两，指不定，还是赖大总管自己贪心了呢。不然，他明知道二老爷急赶着用，为何还在路上拖拖拉拉？”

贾政摇头不信：“赖大断然不是那样的人，经他手的银钱不计其数，他看得上那些？况且他一家老小都在贾家呢。”

“那就八成是随着赖大总管来的小人动了歪心思？”周瑞道。

贾政这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叹息道：“可那何知府给的日子快到了，薛家那又筹不出这么些银子，这可怎么办呢？”

周瑞笑道：“老爷还当真以为何知府敢将老太太的事宣扬出来？理他呢，先给老太太送信，叫老太太知道赖大总管的事是正经。”

贾政等着领旨，来了金陵这么些时日，也不曾离开贾家老宅，与他来往的人又都是奉迎巴结他的，也不会当他的面将金陵城中的风言风语说出口，是以他此时并不知道金陵附近王夫人、贾母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

于是听了周瑞的，贾政也觉得那何知府是虚张声势，并不敢当真怎样——至少这官司拖得这么久，他只为一直不能开张的铺子可惜、怜悯贾母那些被关押的下人，旁的并不觉得怎样。先叫郑华去知府衙门里求情，恳请何知府再宽限两月；随后又锲而不舍地劝说贾琏撤销状子；最后，亲自给贾母写信，将赖大迟迟不来，只怕不妙，并恳请贾母再筹措银钱送来等话一一写在信上，再叫人速速送往京城。

贾母再收到信时，就已经到了百花盛开的时节。

这蜂蝶飞舞的大好时节，贾母无心赏花，贾珠、元春两个也是忧心忡忡，唯独年幼的贾宝玉无忧无虑。

贾母此次也不叫元春读信，自己歪在描金榻上翻着书信扫了两眼，就无精打采地将信放下，心里笃定赖大看不上那三万两银子，也疑心是随着赖大去的小厮起了黑心，“府里，最近怎样？”

鸳鸯听贾母问，就道：“姑太太的信从苏州来了后，大姑娘闭门不出；李祭酒生辰，大爷叫人去送礼，派去的小厮回来跟大爷学了几句听来的风言风语，大爷气得摔了书本子。”

贾母紧紧地攥着信，满心无奈，偏又无可奈何，“事都传到姑太太耳朵里去了……”王夫人的名声已经臭到了苏州，若她步了王夫人的前车之鉴，那她就再没脸见人了，“赖总管的事，不许人透露出去。不然，整个家里就跟少了贼王一样，占山为王的、拥兵自立的、落井下石的，指不定有多少呢。”

鸳鸯不敢说荣国府里早那样了，连连点头道：“已经叫送信来的小子把嘴关严了。”

贾母哭丧着脸，因王夫人的事，不敢再将贾政信里的话当做耳旁风，琢磨着如今老宅人多眼杂，若是叫金彩凭空变出银子来，怕她留在老宅的东西会露陷；又想既然贾政说这银子是补足亏空的，这银子拿出去，总还会回到贾家手上，等将这案子销了，看她怎么收拾贾琏，只要贾琏回到京都，还不跟如来佛掌心里的孙猴子一样，他再蹦跶又能如何？

贾母避开旁人，叫了银库房总领吴新登来，令他现从库房里提了十七万存在银庄里，又将从银庄拿来的会票递到他手上，叮嘱道：“待事情了结了，你再将银子存回银庄，带了会票子回来。你媳妇先到我房里伺候着，另外再叫你家小子陪着宝玉解闷。”

吴新登见贾母是防着他呢，辞了贾母，对外只说去金陵送信，便带了十几个亲信，又踩着赖大走过的路向金陵去。

此次，吴新登是径直进的贾家老宅，到了老宅后，不过是歇脚喝茶的功夫，已经听说了贾母私吞公中钱财、王夫人无辜受累的事，到了贾政跟前，就将会票拿给贾政看。

贾政激动不已，忙派了周瑞、吴兴、郑华几个陪着吴新登去银庄提银子，待望见白花花的十七万雪花银子摆在面前，不觉吐出一口浊气，镇定自若地坐在书案后，拿着成窑五彩小盖钟品茶，淡淡地道：“请了琏二爷来吧。”

有钱了，甭管钱是从哪来的，周瑞、吴兴等底气足了不少，赶紧去请贾琏，见贾琏竟然搀扶着颤巍巍的贾赦同来，又帮着贾琏伸手虚扶着贾赦以免他一头栽倒。

“大老爷怎来了？”贾政原要拿着银子打贾琏个没脸——毕竟有了银子，这案子就可以撤了。没了案子，他以长辈身份训斥贾琏时底气就足了，贾琏再没借口不敬重他了——此时见贾赦来，赶紧起身让座。

阳光明媚，贾赦却因郁气伤肝、肝不藏血而脸色苍白，身上裹着件很是厚重的夹袄，颧骨高耸，一把灰白的发髻小小地窝成一个鬏高高地梳在头顶，瞧着就像是个行将就木之人。

“银子、银子……”贾赦备受摧残的心在见到雪花银的那一刻得到了抚慰，激动地上前，哆嗦着，好似安抚熟睡中的婴孩一般，轻轻拿着手去抚摸雪白的银锭子。

病到他这份上，已经懒得去思考这银子是谁的了。

“老爷，都是您的，回房慢慢看。”贾琏孝顺地搀扶着贾赦，觉得这老头迷恋银子的模样还有两分可爱。

“琏儿……”贾政语塞，吴新登、周瑞、吴兴、郑华等人也是一惊。

吴新登忙道：“琏二爷，这银子是拿去销案的。”

“这银子与你有什么干系？”贾琏冷笑。

吴新登一噎，怔怔地看向贾政。

贾政咳嗽一声道：“琏哥儿，这银子是拿去销案的。你随着我去知府衙门走一遭吧。”

“二叔，且慢。我问你，这银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贾琏挥手示意贾政住口，早听说荣国府赖大之下的四大管家林之孝、吴新登、张材、余信之一来了老宅，看这跟他说话的人面生，这人该就是有名的没有星子的秤杆“无星戥”吴新登了。

吴新登呆愣住，随即机灵地道：“回二爷，这银子是小的奉命从……”

“从二太太那得来的？”贾琏问。

“不是。是从银庄里取来的。”

“无缘无故，银庄怎会许你取那么多银子？”贾琏撒开手，由着贾赦梦呓般重复着银子二字、纵情地扑在银子上。

吴新登笑道：“这银子是老太太叫我存在银庄，再在金陵取出来的。”

“果然是老太太偷窃府中钱财？”贾琏诧异道。

吴新登虽在老宅听说了贾母的事，嘴上却忍不住装糊涂道：“二爷这说的什么话，老太太是什么人，会干出那见不得光的事？”

贾政不耐烦道：“琏儿，速速去知府衙门撤了案子要紧。”

“二叔，这银子不说清楚是从哪里来的，侄子不能安心将银子送去。况且，银子是从咱们手上拿出来，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偷东西的贼当真就在咱们家里？”贾琏道。

听见一个贼字，贾政脸上就如挨了一记耳光，脸色涨红道：“琏儿休得胡言乱语。”不敢借着提起那贼就是贾母。

周瑞赶紧道：“琏二爷，这银子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看不惯家里频频出事，为了家和万事兴，叫吴总管从银库房取出来的。琏二爷看在老太太一片苦心的份上，罢手吧。”

贾琏等的就是周瑞这话，听周瑞说了，当即将手上扇子一合，指着周瑞啐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老太太是规矩人，怎会自说自话就从公中取出那么些银子来？据我说这些银子来路不明，却也不能就那么送到衙门里去。朱龙、尤敢你们将这银子抬到大老爷房里去，不将这银子的来路查清楚，谁都休想动了这银子。”

“琏二爷，这银子委实是公中的，琏二爷动不得。”吴新登初来乍到，只觉琏二爷气势见长，但有即将袭爵的贾政在，也不将贾琏放在眼中。

“动不得？公中无缘无故少了二十万两，到底是捏造了什么名目？据我说，怕是数目太大，账册上并没登记吧？既然没登记没走账面，银子就好端端的还留在荣国府银库房里。而眼前这没主的十七万，你们看得见它、摸得着它，实际上它却是一片虚无，并不存在。”贾琏说道，既然是公中的，就是他的，他绝对不许人用他的银子打发他。

“琏儿……鬼扯什么……快抬了银子走……”病后只觉得贾琏最可靠的贾赦连连催促，身子已经趴在银箱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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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下熙熙

朱龙、尤敢、李平、曹志锐、曹志坚、曹志成兄弟几个自觉地随着无赖的贾赦抬银子。

贾政听得一头雾水，不解这银子明明在，贾琏为何又说它是一片虚无。因不知赖大只带了三万来，又没将那二十万放在心上，只当贾琏是凑个整数说出来夸大其词。

吴新登专管银库，怎会听不明白贾琏的意思是没记在账册上的出入，就等于没有出入，又因那二十万，头顶打了个焦雷，疑惑地想，琏二爷为什么会说是二十万两？莫非他连赖大的那三万也算上了？可方才周瑞等人说话时，言语里又像是指责赖大带着十几万跑了的样子，莫非那赖大累月不归，与贾琏有关系？

贾琏乜斜了眼睥睨着吴新登，拿着扇子轻轻地扇着。

吴新登一凛，再看周瑞等人只盯着眼前的银子对“二十万”三个字浑然不觉，登时没了早先对贾琏的小看，及至看贾琏叫人搬银子，两膝一弯，跪在地上道：“二爷，这银子没记在账上，若有个闪失，就是要了小的一家老少的命了！求二爷施恩，叫二老爷拿着银子销了案子……”

“你知道才好。”贾琏一字一顿地道，明着搀扶贾赦，暗中以贾赦为盾牌挡在银子前头，“谁弄得府里亏空，谁就掏了自己的银子来添补。”

“就是、就是。”贾赦有气无力地附和贾琏，丝毫不管贾琏说的是什么。

“大老爷就在这里，谁要一个使劲，弄死了大老爷……谁就等着被活活打死吧！这下人弄死了主人，该当何罪，还用我说？”贾琏手上搀扶着贾赦，眼睛淡淡地扫向贾政、吴新登等人。

周瑞等人巴不得贾赦死了，叫圣上的旨意早点宣了，早点将爵位让给贾政，可逼死贾赦的罪名，他们又不敢担当，于是齐齐看向贾政。

众人中，吴新登更是急红了眼。

贾政先没明白贾琏的意思，此时也想出不对劲来，但他想出的不对劲又与贾琏所指的不同。

他虽不通庶务，但有一样，他是清清楚楚的，那就是圣旨下来后，整个贾家都名正言顺地是他的了。如此，贾母闹出来的亏空就要落在他头上。

这么一想，他也想不明白贾母事到如今，怎还不肯拿了自己的私房出来？他明明已经说了待案子了了，就将银子还给她，莫非贾母连他也信不过？因想不通，贾政也有些恼了贾母——贾母套走的银子，可不就是他的银子嘛！

想毕，并不拦着贾琏，只背着手冷着脸道：“这些银子是公中的，大老爷病重，也花用不了银子。暂且放在他面前讨他欢喜，待金陵的事过了，若少了一分一厘，琏儿……这官司可不是只有你一人会打。”

吴新登皱着眉头望向贾政，忙道：“二老爷……”这二老爷是傻子吗？琏二爷都说了这些银子是没走过账的“虚无”，一旦叫“没主”的银子离开他们跟前，琏二爷不认，他们也没证据说琏二爷占了那么一笔银子；到最后清查府库见少了十七万，少不得要叫他这银库房总领担了罪责，不然现捏造名目，也捏造不出十七万银子的用场。

吴新登自是不知贾政无法理解“虚无”二字，他认定了这银子是公中的——也就是他的，又有会票做证据又有许多证人，就觉得贾琏理亏，该将银子还给公中；若他不还，就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告他偷窃公中银钱。

贾政洒脱地一甩手，对吴新登道：“莫非你想逼死大老爷？”从容地看着贾琏挟持贾赦抬了银子去，冷笑两声，他不信得势就猖狂的小人能一直猖狂下去！等圣旨来了……圣旨怎么还不来？难道当真要等贾赦死了才有圣旨？贾赦什么时候死……

“二老爷，案子怎么办？”周瑞回过神来，赶紧问。

贾政皱眉道：“先前拖延两个月，何知府也并没有说什么。可见他不敢当真怎么样，再去跟他说一说，就说琏二爷已经得了银子，请他销案吧。”随后冷哼一声，“料琏儿也不敢动那银子一分一毫！”

周瑞、吴兴等面面相觑，不敢告诉贾政外头王夫人名声臭了后，又多了个贾母与王夫人合谋掏空贾家公中钱财、夺取荣禧堂、逼迫贾赦贾琏等等风言风语。看贾政对拖延的后果一无所知，就将到了喉咙边的话咽了下去。

周瑞道：“二老爷赶紧叫人盯着大老爷院子吧，免得二爷将银子运出去。”

贾政点了点头。

“可是二老爷，那银子……”

“还能从大老爷手上硬抢不成？”贾政冷笑，想到抢了银子贾赦必是一死，赶紧刹住心思。

吴新登急得几乎哭出来，眼瞅着贾政“气定神闲”尚且没察觉到他们吴家老少的性命系在那十七万上，再看周瑞等人都只为银子、案子操心，无人将贾琏那一句“你知道才好”当一回事，心凉了又凉，暗叹这才是真正的各人自扫门前雪，又想贾琏无缘无故提起二十万不会是无的放矢，勉强道：“老爷，我找时机背着大老爷劝劝琏二爷吧。”

至少，他要问明白贾琏的意思才行。

贾政沉稳地点了点头，与贾赦一般，只觉贾琏说的都是鬼扯。

病病歪歪的贾赦得了银子，心花怒放，身子却比早先轻快了许多，吃了大半碗红枣山药粥，笑眯眯地瞅着白花花的银子，看迎春就在跟前，就对迎春道：“……大姑娘……书、书，咳咳。”

“书读得好。”贾琏替他接话。

贾赦连连点头，咳嗽之后，兴致大好地流利道：“赏她四锭。”

贾琏在司棋捧着的水盆里洗手，呶了呶嘴，示意迎春去拿。

迎春咬着嘴唇，心道贾赦这是怎么了？被贾赦催促两次，也不敢去拿。

“老爷赏姑娘的，姑娘欢欢喜喜地接了，老爷也高兴。”绣橘瞧着那一箱箱的银子心痒痒，便替迎春拿了。

迎春怯怯地看贾赦一眼，见贾赦眉开眼笑，心里却也欢喜，赶紧给贾赦磕头谢恩。

一屋子人正高兴，就听窗外传来抑扬顿挫的一声“拿着别人的银子穷开心，可真出息。”

贾赦双目、双耳早不灵便，再说有了银子，他就全然不管身外事，于是没听见这话。

迎春的笑脸一滞。

贾琏擦干手，对王熙凤这黄毛丫头三番两次的挑事已经是十分不耐烦了，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果然瞧见王熙凤领着平儿打着替王夫人送点心汤水的幌子又过来了，心道这王熙凤怎还不随着王子胜夫妇回王家去。

王熙凤见贾琏冷冷地站在窗子边，立时没了方才的气势，红唇动了又动，自己依旧站在廊下，只叫平儿用朱红托盘捧着老鸡汤并一盘子黄嫩嫩的马蹄糕送进来，等平儿送过了东西，又有些欲言又止，向外走了几步，到底不惯做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冷着脸回到廊上，水葱一样的纤手搭在窗台上，向内望了一眼，低声问：“你们大老爷药里的药引，还是从薛家拿的吗？”说话时微微探着身子，只觉得贾琏越发稳重了。

贾琏早就没给贾赦吃薛家的药了，听王熙凤说，却只管点头。

王熙凤怔了一怔，仓促地丢下句：“不吃药才好。”说完一颗心乱跳，也不知自己给王夫人惹祸了没有，用力地剜了贾琏一眼，对上他的眼睛越发心慌，一转身匆匆领着平儿向外去。

平儿瞧着王熙凤心神恍惚，心叹王熙凤心里到底是还想嫁贾琏的，不然，叫贾赦死贾政袭爵，对她岂不好？何苦听到句什么十八反，就急匆匆地来通风报信，这是看贾赦迟迟不死以为贾赦能痊愈，就又将爵位看成她自家的呢。

那边厢，王熙凤说了那话后，贾琏眉心跳了一跳。

“哥哥，凤姐姐那话……”迎春虽没听清楚，但仿佛跟贾赦的药有干系。

贾琏道：“听她胡说呢。”拿着银勺铲了些碎香洒在高几上的掐丝珐琅熏炉中，耳朵里听着贾赦翻动银子的哗哗声，眸子中不时有冷光掠过。

王熙凤这是在说贾赦的药有问题？从薛家买来的药不敢用，那从其他铺子里买来的呢？想着，见全福端了药来，轻轻挥了挥手，叫全福将药碗端出去，在屋子里瞧贾赦乐了半日连药也忘了，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果觉贾赦不吃药好了许多。

心里满是疑惑，奈何他自己瞧着贾赦的药方子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打发赵天梁拿着药方子并贾赦的药，出了金陵城去寻大夫来看。

赵天梁裹着东西出去了，在外游荡了一日，才寻到金陵城一小镇上找个大夫给看了药方子还有药，待听大夫说了，又立时拿着药回来，回到贾家老宅时，天色已经大黑，前后院的人该睡下的都睡下了。

赵天梁请贾琏出了贾赦屋子，去了前头厅上，就一五一十地道：“那大夫说方子没问题，就是药里搀和了一味甘遂。”

“甘遂？”贾琏不解。

赵天梁低声鬼祟道：“这甘遂与干草是十八反，吃了能要人命。幸亏怕被人瞧出来，这甘遂放的不多。”

贾琏立时蹙起眉来，既然王熙凤来跟他说，这事少不得，就是王夫人在捣鬼了。

“二爷，小的另外给老爷配了药来。”赵天梁将新配来的药拿给贾琏看。

贾琏摆了摆手，既然那王夫人这么叫人防不胜防，那就只能以攻为守了，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王夫人做了初一，他就将十五做全。

正想着，就见全福在门外道：“二爷，吴新登来了。”

“叫他过来。”

“是。”

须臾，吴新登便被全福领了过来，吴新登一见贾琏，就跪在地上哭丧道：“求琏二爷高抬贵手，老太太将我家女人、小子都叫到了身边，若是那银子有个闪失……”

贾琏坐在椅子上，由着吴新登慢慢地哭，等他声音小了，才问：“猜到赖大哪去了吧？”

吴新登只当贾琏把赖大灭了口，连连摇头。

贾琏道：“我一猜，你就没将赖大只带了三万来的事告诉其他人。”

“琏二爷如何知道？”吴新登眼皮子一跳。

“赖大不见了，你不想将他取而代之？你恨不得所有人都告诉二老爷赖大带了十几万跑了，叫赖大回来也做不得大总管，哪里会好心地替他撇清？”贾琏笑了，他之所以笃定，是因为鸳鸯早来信说赖大迟迟没有消息，荣国府中吴新登与单大良等有头有脸的管事们早开始“龙争虎斗”争起荣国府大总管的位子——自然，为争大总管之位，吴新登等人默契地在贾家散布出赖大偷了几十万银子逃走的消息。如今吴新登比其他人近水楼台能先见到贾政、王夫人，哪有不狠狠踩赖大一脚，反而替他洗脱的道理。

吴新登的心思被戳破，当即满脸涨红，强撑着道：“琏二爷太会埋汰人了，我是赖大总管一手提拔上来的，哪里会做那些事？”

贾琏笑道：“有野心算不得坏事，你何必遮掩？”

吴新登忙跪在地上道：“求琏二爷高抬贵手，将那银子……”

“十天。”

吴新登一怔。

“十天后，我叫你做大总管。”

吴新登愣住，装憨道：“二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短短十日，你还等不得了？”

吴新登咽了口口水，权衡再三，犹豫地道：“莫非二爷还有法子翻身？宫里已经传出消息，是二老爷袭爵了。”

贾琏淡淡地道：“半年前，你可能想到老太太、二老爷会有如今的狼狈？”

吴新登看贾琏成竹在胸，踌躇再三，心觉十天眨眼就过去了，自己只管等，旁的一概不管，若他事败了，与他不相干；若他事成，他再递上投名状就是，只说：“二爷，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小的就等上十日，只是我在二老爷跟前，不便替二爷做事，还请二爷见谅。”

“这自是当然。”

吴新登心内震惊于贾琏的变化，不敢久留，随着全福向外去。

须臾，全福回来道：“琏二爷，二老爷叫人盯着咱们院子呢。”

“盯着就盯着。”贾琏道。既然有人盯着，他不如顺水推舟，将贾母的那些摆在库房的空箱子处置了，也将偷窃贾母私房的罪名嫁祸到二房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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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醉翁之意

“那那些银子？”全福向贾赦房里指了一指，琢磨着以贾琏的性子，不会白白将银子给了贾赦。

贾琏对全福招手，示意全福到附耳过来，轻声道：“你去寻金彩，在他那边配上几把钥匙。”

“钥匙？”全福心想金彩手上的钥匙那么多，到底要配哪几把？

“就是早先放老太太箱子那屋子的钥匙。配好了钥匙，明儿个三更时，你们哥儿几个过来，将银箱子倒腾出来，把银子全埋在老爷后院，用鱼缸花盆挡住。再把银箱子，偷偷地送去库房老太太的箱子附近。这院子里都是咱们的人，银子少不得也要咱们自己分，却也不怕谁银子多了没地使，就去二老爷、二太太跟前告状。”贾琏勾着嘴角，贾家的人都是些生了富贵眼、眼力劲十足的，那些樟木、红檀、黄檀箱子，不信没人赏识。

全福忙答应了。

贾琏又想起贾政那不急不缓的模样，对全福道：“二老爷显然还不知道外头的话传的多难听，你叫几个人想法子将外头的话说给他听。不然，他还不急着找银子呢。”

全福不解贾琏为何要叫贾政急着找银子，但跟着贾琏得了那么多银子，心里已经将贾琏的话奉为圭臬，于是又答应了。未免常常去寻金彩叫人看出痕迹，并不立时去寻金彩，只等到第二日一早，借口要替贾琏寻个好书案，从金彩那讨了钥匙，然后出了府门向外去配钥匙，配好了钥匙，将原来的钥匙还给金彩又悄声将贾琏的话说给他听，装模作样地去库房里搬了书案，回头找了几个人，叫他们在贾政经过的地方将王夫人、贾母的名声如何臭不可闻有意大声地说给贾政听。

到了夜里三更时分，待迎春、司棋、绣橘等回房睡了，赵天梁、全福哥儿几个悄悄地进了贾赦屋子，看贾赦鼾声如雷，贾琏依旧神清气爽、衣冠整齐，便忙先分派人去挖坑，随后鬼鬼祟祟地将银箱子抬了出去，秉着气将银子放入挖好的坑里，因贾琏发话，都知道这里头有他们每人一千两，于是埋银子的时候无不小心谨慎。

将银子埋好，最后将青砖铺上，又将原来压在上头的硕大鱼缸挪了回去，仔细地将痕迹扫掉，将多余的泥土填到水渠里。

“去将箱子好生放好，千万要叫二老爷他们发现那樟木、檀木箱子。”贾琏已经断定贾赦不吃药更好不是自己多心了，手指敲在高几上斟酌着下一步该如何。

全福因埋下的银子也有他们的份，越发对贾琏的话无所不从，赶紧地抬着空箱子，有意做出沉重的模样，就向外去。

出了这边院子门，全福眼尖地瞧见一个人影子在前头巷子里晃，心下冷笑，与同抬箱子的人略顿了顿，做出被银箱子压垮的模样，随后探头探脑地向西院库房去。

到了库房那，开了门，直接奔向上次藏檀木箱子的库房，将银箱子放进去，用些桌椅遮掩好，才又藏头露尾地匆匆回贾赦院子。

“二爷，二老爷一准上当。”全福低声地对贾琏道，隔着道帘子看贾赦还在睡，心道明儿个赦老爷发现银子又不见了，指不定要发起疯来。

贾琏新近在研究君子六艺，才随了迎春学下棋，就觉得自己分外有天赋，于是翻着棋谱，也不觉得疲惫，听全福说，就点了头放下棋谱向外去，领着全福兄弟几个到了外间，说道：“你们兄弟几个互相监督，那些银子都是咱们的，若有人敢独吞……”

“二爷这话说的，命都握在二爷手上，谁敢独吞？”全福想起赵天梁说赖大那么个人物，都被轻而易举地卖了，打了哆嗦，只觉得自己是不敢动那歪心思。

“二爷，二老爷带着人去库房了。”赵天梁欢欢喜喜地进来低声汇报，忽地就听里间里贾赦喊“银子、银子”，立时慌了神。

贾琏举起手示意赵天梁、全福几个稍安勿躁，立在里间沙门边偷偷向贾赦睡着的暖阁里看，望见贾赦乍然醒来后不见银子，就赤着脚穿着里衣下了床，叫嚣了几声银子，吐出两口鲜血来，晃了一晃，便栽倒在地上。

第二次丢了巨款，若是他，怕也会记得吐血。贾琏将纱门又推开一些，不见贾赦动弹了，才缓缓地迈步进去。

“二爷，老爷殡天了？”赵天梁轻声问。

“瞧瞧老爷怎样了。”贾琏蹙眉，莫名地想起竖子不可与之谋这话来。

赵天梁赶紧蹲下身子将贾赦翻了过来，慌张道：“老爷怒极攻心，没气了。”

贾琏忙也拿着手指去试探，果然没觉察到贾赦的气息

“二爷，怎么办？去告诉二老爷一声？”赵天梁紧张道。

“……不必，把老爷送上床，盖好被子，地上的血擦掉。我写一封信，梁大哥悄悄地送到金彩家，然后你们带着大小包袱，趁着二老爷他们去了库房，你们出府去外头溜达溜达，指不定你们一走，二老爷还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呢。”贾琏蹲着，将伸出去的手指收回来，紧紧地攥成拳头。

“小的一准叫二老爷忙得马不停蹄。”

“不但要叫他马不停蹄，明儿个他三番两次寻不到银子，必定恼火来逼我。到时候我将计就计装作被他逼出家门。你们兄弟两个、全福四个、朱龙、尤敢、李平、曹志锐、曹志坚、曹志成六个，全部出去，在外头等着接应我。”

“那留在府里的银子，万一被二老爷找到了呢？”赵天梁忙问。

贾琏道：“找到了又怎样？到时候我叫他们生他们就生，叫他们死，他们就死，还怕他们不将银子交出来？”既然王夫人巴不得贾赦死，他就叫她瞧瞧贾赦死后，贾家二房是如何再也翻不了身的。

“是是。”赵天梁见贾琏胸有成竹，连连答应着。

贾琏对着床上的贾赦一叹，深吸了一口气，贾赦虽死了，但这孝子他做定了。转身就去外间研磨写信。

赵天梁、全福赶紧弄了水来擦地上的血迹，擦过了，又去寻了干净衣裳给贾赦换上，将沾血的衣裳塞在自己衣襟里，出来后，见贾琏笔走龙蛇，已经写了大半张信。

赵天梁接过贾琏手中的信向金彩家去，全福立时去支会其他人赶紧拿了包袱出了贾家老宅。

却说贾政派去守在贾赦院外的人，终于瞧见全福几个行动古怪地抬了银箱子向西边库房去，赶紧就去报给贾政听。

贾政白日里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心里气闷，待要抓了说话的人来问话，偏又寻不到那几个人的踪影，问了周瑞等人，这才得知迟迟不销案的结果，去了王夫人那，看王夫人无精打采、王熙凤也是蔫头耷脑，就觉她们姑侄必定是因为那不堪入耳的人言才会如此，于是心里惭愧不已，更恨贾琏多事，急得上了火嘴角起了几个燎泡，巴不得立时将那官司了了，立时跟周瑞、吴新登等商议如何从贾琏那将银子弄来销案。

此时贾政听了人说，匆匆地披着件大褂子，领着周瑞、吴新登拢共十几个人，唤了金彩来，就向西边库房去。

“大晚上的，二老爷去那边做什么？”金彩眼皮子跳个不停。

贾政望见通向西院库房的门锁结结实实地挂着，就道：“莫非琏儿那边有这府里钥匙不成？”

金彩忙道：“这绝对不可能。”

“如此说来，他们会飞檐走壁？”贾政冷笑贾琏一群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宵小鼠辈，专门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吴新登问金彩：“你可是什么时候将钥匙给过琏二爷的人？”

金彩忙道：“今儿个琏二爷身边的全福说要替二爷找什么书案，恰庄子里来人没功夫领着他来寻，就将钥匙给了他。”

四月维夏，空中有无数飞虫扑向周瑞等人拿着的火把上。

贾政听着飞虫被燎烧的刺啦声，立时道：“他要了哪几间屋子的钥匙？罢了，将放书案的库房一一开了。那笔银子数目巨大，又牵扯甚大，万万不能有闪失。”可恨人言可畏，此时只能亡羊补牢，替贾母、王夫人挽回一些名誉。

“是。”金彩道，赶紧领路将巷子门、院门一一开了，将贾政等引入西院库房。

贾政琢磨着贾琏再没其他的地方藏银子了，心里也肯定贾琏是将银子藏在这库房，于是不知疲惫地跟着金彩一间间屋子地搜。

搜了半日，眼看天边露出金色，贾政忍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周瑞等也垂头丧气，独有吴新登一边挂心银子，一边想着贾琏要如何在十日内翻身？

正在这时，周瑞眼尖，终于瞅见桌椅后藏着的箱子角，于是忙冲贾政喊了句“老爷，银子在这。”

贾政精神振奋起来，赶紧指挥人移开桌椅，果然桌椅移开后，装银子的箱子露出出来，因这番倒弄桌椅，几个黄檀木、紫檀木、香樟木箱子也从一些废旧桌椅下露了出来。

“这样的好箱子怎么留在这里？”贾政疑惑不解，拿着手拍了拍红檀木箱子，只听清脆的回声不绝于耳，打开看里头，果然是上等板材所造。

金彩不以为然地笑道：“怕是往年搬去京城时漏下来的。这样的好东西，在库房里仔细搜搜也还多的是呢。”

贾政点了点头，虽纳闷这库房里怎会有这种好箱子，但又想，他们贾家多少年的老世家，有一些祖上的东西落在这边也在情理之中。

“老爷，箱子是空的。”周瑞家的开先了银箱子，见里面的银子不翼而飞，急忙告诉了贾政。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贾政立时道，太阳穴跳了又跳，只觉得自己被个小辈当成猴子戏耍了，说着，就带着人向外去。

周瑞、吴兴、吴新登等赶紧追了上去，剩下几个方才卖力搬桌椅的，懒懒散散地揉着手腕动弹不得。

一个看贾政不在，就学着贾政的样去敲檀木箱子，笑道：“我瞧着这箱子比太太现用的还好，怕府里如今是找不着这样的好箱子了。”

“你喜欢，拿去就是。白压在这一堆烂木头下，可惜了了。”金彩笑了，虽贾琏的法子危险了一些，但贾母迟早会讨要她的东西，早些想好对策也好。

“我们哪里配用这箱子？”那人发牢骚道，听见外头周瑞狐假虎威地催促他们赶紧跟上，只得站起身来。

“死脑筋！你不配用，太太不配吗？这箱子拿出去典当少说也值个几十两银子，拿去送太太身边的彩云彩霞，叫她们用这个给太太收拾衣裳的时候替你们说一句好话，可比跟在老爷身后累死累活强多了。你们瞧瞧如今太太的陪房哪一个不比你们强？”金彩啧啧地抖着钥匙，心叹既然跟了贾琏，少不得要替他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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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无毒不丈夫

“你们几个还不快跟上？”

库房外,久久等不来人跟上的周瑞气急败坏地问。

库房里那几个只觉周瑞是当着金彩的面踩他们的脸，仓促地丢下一句：“金大哥替我们留着箱子。”就匆匆地跟着周瑞出去了。

金彩晃悠悠地摇着钥匙圈，叫看着库房的几个小厮将箱子抬出去，等着给彩云彩霞几个送去,就重新锁了库房。

一路从库房走到前院,衣摆已经被露水浸湿，到了门厅上,就见几个小幺儿过来说：“二老爷的人听说二爷的人大半夜带着包袱出门了，都骑着马跟着追出去了。”

金彩打了个哈欠,问：“那二老爷呢？”

“二老爷去找琏二爷了。”小幺儿道。

金彩顾不得再喝什么酽茶提神，匆匆拿了帕子在脸上一擦,就赶紧向贾赦院子里去。

到了贾赦院,金彩一路进去,果然不曾瞧见全福几个，就连跟贾琏形影不离的赵天梁、赵天栋也不见了，忙向贾赦屋去，迎面见迎春主仆三人惶惑地从屋子里出来，赶紧喊了一声姑娘，垂着手等迎春过去。

待迎春三个走了，金彩又挨进门听，就听见一宿没睡的贾政暴怒道：“琏哥儿，你好大的胆子，先勾结官府查封了自家铺子，叫天下人对贾家指指点点；又污蔑你祖母、你二婶偷窃府中钱财，如今，你又偷起家里的银子来！”

“二老爷，求二爷看在老爷病重的份上，小点声吧。”贾琏恳求道。

金彩一颗心砰砰地乱跳，进了明间里就见贾政满脸倦怠握着拳头怒瞪着贾琏，那贾琏神采依旧，打扮得光鲜照人。

“二老爷别欺人太甚了，无凭无据就来寻侄子要银子，二老爷是穷疯了吧？”贾琏冷笑。

“无凭无据？吴新登昨儿个才在银庄里取了十七万两银子，多少人看见了，你还想狡辩？”一再被激怒的贾政气愤之余，断定贾琏父子两个是合起伙来演戏将他耍的团团转。

“二老爷有能耐，就现从我身上搜出银子来，不然就是讹诈。”贾琏道。

贾政心神一恍，看贾琏有恃无恐，就想他果然使出调虎离山之计，将银子藏出去了。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就见吴新登等人匆匆地从外头进来，“二老爷，琏二爷的人一个都没找到！”

“二老爷听清楚了？不见了，就是没有，没有，二老爷就是讹诈。难不成老爷重病在床，二老爷还敢将我撵出去不成？”贾琏摇着扇子轻笑道。

贾政气得七窍生烟，看贾琏兀自洋洋自得，心道贾琏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了？立时道：“送二爷出府，二爷什么时候取回银子回来，才准二爷什么时候进府！”自己早先太优柔寡断了些，若是在他书房的时候强硬一些，不叫贾赦、贾琏父子两个将银子拿走，如今那银子也不会不见了。那银子是公中的，也就是他的，为了荣国府上下的老老少少，他也要将银子追回来。

“二老爷，老爷病着呢，你敢叫我这做儿子不守在跟前？”贾琏挑衅地笑了。

因这么一笑，贾政越发疑心贾琏在拿着贾赦的病要挟他，便对吴新登、吴兴道：“吴新登、吴兴领着二爷出去，将二爷藏在外头的银子找回来。不然，便是不告官，回了京城，我也叫族长开祠堂，教训他这不孝子孙！”

“琏二爷，求你把银子拿出来吧，小的一家老少的生死都挂在上头了。”吴新登恳求道。

贾政在书房里吃了贾琏人多的亏，此时，也叫了一群人来，推推搡搡地，就将贾琏向外推。

“二老爷，你也太狠了些，竟然连大老爷病了，也不叫我守在这！”贾琏不知天高地厚地喊道。

贾政冷声道：“你将银子取来，自然能够见大老爷。”说罢，又叫人推搡贾琏出去心觉自己此举干脆利落，比跟贾赦、贾琏父子胡搅蛮缠得好。

周瑞、吴兴等人赶紧簇拥着贾政，连声称赞贾政行事果断，又叫人去追全福、朱龙等人。

金彩在心里叹息贾政该硬气的时候不硬气，不该硬气的时候，偏又硬气了，想那琏二爷那么个宠辱不惊的人，此时又是跳脚又是呼喝，显然是在有意激怒贾政，贾政怎就偏偏上当了呢？

只是，这些都不关他的事，金彩只管跟着一夜未睡、满脸浮躁的贾政身后去看人赶贾琏，心里揣测着贾琏这又是下的哪一步棋？

贾琏一路只骂贾政不许他给贾赦侍疾，路上几次跌倒，不肯向前走一步，被吴兴、郑华、吴新登等人抱住腰慢慢地向外拖去。

贾政一直随着人到了仪门处，对吴新登、吴兴道：“无论如何，都要叫琏二爷把银子交出来才能带了他回来。”

金彩紧跟着推搡贾琏的人出府，瞅见贾琏到了老宅门外痛哭嚎啕。

“二老爷为何不叫我伺候在老爷跟前？父亲！父亲！”贾琏哭喊着被推搡进了马车，又在马车窗户边伸手呼救。

金彩眼睁睁地看着贾政的人挟持了贾琏远去，对着初生的旭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便向自己家去，进了家门，就见金彩家的递给他一封信：“昨晚上赵天梁送来的。”

金彩一愣，将那信看了一看，立时吓得两手发颤，“二爷未免太毒了些。”

“无毒不丈夫，据说，那边那位给大老爷下了十八反。”金彩家的嗑着瓜子，眼睛向王夫人那边瞥了一眼。

金彩为难道：“这可叫我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从来没听说过上了贼船能下船的。”金彩家的深深地一叹。

金彩思量着贾琏不在，自己大可以将贾母的钱财一一拿回来，如此就可不再受贾琏要挟，然后将贾琏这封信烧了，全装做不知道有这封信；可是，贾琏已经在贾政前头打听到圣旨在黎芮手上，黎家跟贾琏的交情一日千里，黎家又必是帮着贾琏的……

正拿不定主意，就听有人喊：“大老爷背过去了！”

这一声后，金彩心一跳，立时向贾赦院去，进了贾赦院，就见这院子里就如没了贼王的贼群，放出来的邢夫人不管贾赦死活，先揪住与贾琏要好的邢大舅、迎春数落；王善保家的等婆子、媳妇，这会子眼珠子乱转，与邢夫人一起站在廊下，嘀嘀咕咕地劝邢夫人先下手为强，跟王夫人讨要给贾赦治丧的银子去；绮兰、紫荇两个小侍妾，跟在邢夫人身后哭哭啼啼，满心里都是自己以后该怎么着；至于才跟着贾赦享受了两天天伦之乐的迎春，惨白着脸向贾赦屋子望去，偏被邢夫人押着不敢过去瞧个究竟……

金彩叹息一声，忙对邢夫人道：“太太，赶紧瞧瞧大老爷怎样了。”又望见贾政、王夫人也过来了，又请贾政、王夫人去看。

“大老爷怎么了？”贾政疑惑地问。

邢夫人哭道：“还要问二老爷大老爷怎么了呢，竟然一个伺候大老爷的人都没了。若不是我进去瞧一眼……”眼泪簌簌落下后，因想着王善保家的的话，放了贾政去看贾赦，却劈手抓住也要去看的王夫人不撒手。

金彩在心内摇头不止，忙催着人请大夫来，紧跟着贾政进去一看，只见全福几个统统不见了，贾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瞧就知道贾赦昨儿个得了银子大喜，今儿个瞧见银子不见了，大喜大悲下，心里受不住这连番失财的打击，就背过气了。

金彩赶紧拿着手去试探贾赦鼻息，因紧张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地气息吹到自己手指上，须臾那气息又没了，心里疑惑，终归对贾政沉痛地摇了摇头。

贾政登时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跌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不住地抹眼泪。

消息传开，外头正跟王夫人闹的邢夫人立时奔了进来，迎春、邢大舅等也跟着进来。

邢夫人最先嚎丧，邢大舅、紫荇等紧跟其后，那迎春呜咽两声，只觉是自己命里没福运，才得了贾赦一点好脸色，贾赦立时就去了，哭了两声昏死过去，被个粗壮婆子抱了出去。

金彩道：“大太太先别哭，快叫人将大老爷的衣裳拿来。”

邢夫人哽咽道：“我哪里知道衣裳在哪？”连连指派人去找贾赦的寿衣来，又哭道：“老爷，你抛下我一个，我以后可怎么办？”

王夫人脚步凌乱地进来，鬓上钗环因被邢夫人纠缠，也有些倾斜，见贾赦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对贾政道：“老爷，快将琏哥儿找回来。”

贾政一怔，这才想起贾琏叫他撵走了，也不知贾琏带着吴新登、吴兴一群哪里去了，忙道：“快去找琏儿回来！”

王夫人握着帕子去点湿润了的眼眶，“棺材那些都是早准备下的，金陵离着亲戚们也远，来的亲戚怕也不多。大老爷的事，也好操办。”唯一要紧的事，就是贾赦一死，那圣旨八成要下来了，领旨的香案必要好好准备才行。

王夫人要草草办了贾赦的身后事，贾政自然没意见，当即点了点头。

邢夫人却想贾琏那样害她，日后还会管她死活？若是不趁着贾赦的丧事赚上一笔傍身，以后哪一处还能叫她弄钱？于是匍匐在床边，哭号道：“老爷，你瞧瞧，你瞧瞧，你才刚闭眼，就有人盘算着一口薄棺材将你埋了了事！”

王夫人听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原本带来给贾赦治丧的银子因贾赦迟迟不死，又有官司缠身，于是就那么流水般地流走了，如今剩下的不多了，想给贾赦大办也不成了。

“大嫂子，不是我们不肯给大老爷……”

“那就好生地办！若委屈了大老爷一星半点，我便一头撞死在老爷灵堂上！”邢夫人威胁地瞪了王夫人一眼，随后又只管拍着床板哭号。

“……暂且，从薛家挪用一些银子，好生把大老爷的事办了。”贾政心觉自己是接了贾赦的爵，不能叫贾赦的事太过寒酸。

“是。”王夫人忍辱负重地答应了，从方才邢夫人话里已经知道邢夫人要的不过是借着贾赦的丧事大赚一笔，于是安慰邢夫人道：“大老爷的事还要大嫂子一力主持，大嫂子千万要保重。”

邢夫人听了这话，果然心里顺遂，哭声略小了一些。

“老爷，小的们来给大老爷换衣裳了。”金彩接过早给贾赦准备好的寿衣进来，见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个有算计，没一个真心在意贾赦死活，心里为贾赦一叹。

王夫人忙挽着邢夫人艰难地向外退出回避，听人说大夫请来了，就叫人拿了诊金给那大夫，只说大夫来晚了一步，将大夫打发了。

金彩忙与周瑞、郑华等帮着给贾赦换衣裳。

那寿衣布料厚重，花纹繁复，衬着贾赦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孔十分可怖。

贾政落了几点泪，叫人将贾赦抬出屋子，亲自跟着人一路瞧见贾赦被停放在前厅铺了锦缎衾褥的灵床上。

不过一会子功夫，这前厅已经被改成了灵堂，正面条几上摆着成窑大香炉，条几下的方桌上，摆着当即鲜果并各色油炸果子。前厅柱子上挂着白幡悬着挽联，厅外升着旗帜。

显然正如王夫人所说，贾赦的身后事不费什么事——众人早等候多时了。

王夫人、邢夫人等跪在第一道帘子内呜咽啼哭，须臾，邢夫人催着王夫人将治丧银子先给她，王夫人少不得随着邢夫人去了；王熙凤不是内亲，迎春昏厥，于是只剩下个贾政陪着。

贾赦这灵堂委实冷清了些，幸好贾政是个孝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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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祸害遗千年

“哥哥呀,你怎么就……”贾政摇头顿足落泪，叫听到消息赶来的金陵亲戚们看了心疼不已，连连劝他节哀，因贾琏不在,贾政少不得要将贾琏带了银子出府下落不明的事解释一通。

金彩忙前忙后，又是叫他媳妇领着人去库房里将得用的桌椅案几、屏风桌围搬出来,又是请示王夫人跟王家、薛家另外借些下用的米粮来——料想来祭奠贾赦的多是各家派出的有头有脸的下人，因此这下用的要比上用的多准备一些。

料理完了这些，听人说贾政正与王家、薛家等老爷商议停尸的事宜，便期期艾艾地凑过去。

王子胜道：“尊府老太太白发人送黑人,存周当早日赶回京都安抚老太太才是。”

薛家老爷只管点头。

贾政红着眼睛,为难道：“话虽如此,但大老爷身份不同寻常，该停上三日还是五日？”若果然那圣旨要等贾赦死了才下来，就当是大殓之日，正式出殡时下来。多停几日，一颗心悬着总没着落，且早下了圣旨，震慑住了何知府，那官司才能不了了之，免得贾母、王夫人的名声越发不好；可停尸的日子短了，难免又叫人以为贾赦的身后事太简慢了。

“老爷，说句不该说的。死者已矣，老爷该多为老太太、太太着想。”金彩适时地插了一句。

众人听了，也纷纷这么劝说贾政。

王子胜更是道：“存周不为自己家想，也该为我们家的姑娘思量思量，我们家的姑娘遭了无妄之灾，如今还是有冤没处诉呢。”

贾政听了，脸上涨红，连连对王子胜赔不是，又听人再三劝说，只得道：“天越发热了，一直停着也不好看。那就只停三日吧。”

金彩长出一口气，若贾政当真要停上十几二十几日，他还当真不知下面该如何办。

金彩离了这边，又向灵堂去，瞧见灵堂外从亲戚家庙里借来的和尚、道士已经在念经、敲木鱼、做水陆道场了，又听周瑞跟旁人状似神秘实际上肆无忌惮地提起圣旨来，心里叹息两声，悄悄地靠近灵床试探了一回，这次又没觉察到贾赦的气息，疑惑地想人说人死了总有一泡屎尿要拉出来，这贾赦换衣裳的时候下面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屎尿，莫非他当真没死？

入了夜，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来哭了一回，被人劝说着各自回房，并未留下伴宿。

金彩身为管事，半夜来巡视灵堂里的油灯、香烛等大小事，瞧了一瞧后，想起白日里那古怪的一抹气息，又拿着手去贾赦鼻子前试了试，又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吹拂到手指上，再试，那气又没了，也不知贾赦是生是死，只管撬开他的牙齿，拿了泼路的米汤灌在他口中。

看管灵堂的小厮们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地瞧见了金彩诡异的动作，只当是哪门子老规矩，也懒怠过问。

第二日，虽圣旨还没到，但金陵各家早听到贾政袭爵的消息，于是唯恐落于人后地来与贾政有交情的就叙旧、没交情的就结识一番。

到了晚上，贾政、王夫人、邢夫人依旧是来烧一回纸，商议着贾琏没寻到、迎春病倒该叫谁出来摔瓦盆、捧孝棍，挑选出一个族里的后生后，便被下人们劝回去歇着。

到了黎明时分，除了侧厅里的和尚、道士并几个亲戚家派来伴宿的下人，再没旁的人来。

金彩又来巡视，恭恭敬敬地给贾赦上了香后，又可怜贾赦落到这么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落下两点泪，给他灌下米汤，又拿了剪灯芯的小剪子来，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拿着贾赦的手，将贾赦保养得很好的指甲剪得乱七八糟。

“金大叔？”看灵堂的下人疑惑地想上前一看究竟。

“滚远远的去。”金彩道。

因这差事又累又没油水，王夫人、邢夫人的下人不肯领了这差事，只好叫原本留在老宅里的人干。于是那下人惧怕金彩，被他这么一呼喝，不敢再多嘴，只管打瞌睡去。

金彩将贾赦的指甲剪烂了，又拿了鸡血抹在贾赦手指上，重新将贾赦的手在锦被里放好，然后拿着鸡血，鬼鬼祟祟地向打造许久了的，贾赦的第一层棺材去，拿着钥匙在棺材盖子上划了又划，又拿了鸡血抹上去。

看守棺材的小厮好奇地走过来，只当金彩跟贾赦有些宿怨，要在贾赦死后做法叫贾赦“不得好死”呢，吓得脸色苍白。

“明儿个抬棺材的时候，小心点，别露出来了。”金彩嘱咐一声，想起什么来，又说：“明儿个我要往棺材里放东西，你们拿着盖子替我遮一遮。”

这看着棺材的差事又是个没有油水的，这小厮正也是金彩的手下，越发认定金彩是要对贾赦下什么符咒，连忙答应了。

黎明过去不久，就是停尸三日后的大殓。

天才刚亮，请示过贾政后，到了吉时，周瑞、郑华几个小心地抬着从头到脚包裹着锦缎被子的贾赦向黑漆棺材里放。

周瑞觉察到被子里动弹了一下，吓得头皮一麻，手上立时就松开了。亏得金彩及时接住，才没在众人跟前失礼。

金彩帮着将贾赦放入棺材后，又见抬着棺材盖的小厮们唯恐鸡血露出来平托着棺材盖过来放上去，于是在那那棺材盖待要放下又没放下时，忽然问周瑞：“这棺材里不放点什么东西？”

周瑞低声道：“大老爷的东西都叫大太太拿了去，哪里还有东西陪葬？”

金彩听了，只得从腰上解下一枚水色寻常的玉佩来，从那只探得进一只手的缝隙里探进去，借着棺材盖的遮挡，暗暗地将贾赦身上裹着的被子扯下来，叫他两只手露出来。

“就你多事。”周瑞只当金彩看不过眼，要给贾赦添随葬物，懒得去理会他。

贾政心里过意不去，但身上也没戴什么玉佩之类的，只得隔了几步远，哀戚地垂泪顿足，悲痛地转过身去，挥手叫人钉上棺材。

立时有人拿着专用的木锤用力地将棺材钉死。

周瑞再叫人抬着这棺材轻轻地放进第二层棺材，随后又是第三层。

金彩瞧见棺材一层层钉死了，心里想着贾琏什么时候来？若不来，也怪不得他不帮着贾琏了。

说来这棺材曾装过贾赦的宝贝，如今又装了贾赦，也算是如了贾赦的意。

正想着，就见门上来人慌慌张张地来将厅上的闲杂人等驱散开，护送着披麻戴孝、悲不自胜的王夫人、邢夫人入内哭丧，贾政也跪在蒲团上认真地哭起来。

金彩心道莫非来了要紧的人？不然怎王夫人都过来哭了？

正琢磨着，果然听见一声强忍着亢奋的呼声：“老爷、太太，圣旨到！”

一声后，一张准备多时的香案就抬了出来。

前来恭贺的王子胜等人个个与有荣焉，快步地赶到灵堂前，见贾赦已经入殓了，就簇拥着贾政去领旨。

贾政整理了衣冠，脚步沉重地扶着周瑞向灵堂外去，到了灵堂外，见一个穿着一品官服的老爷举着圣旨被一堆人簇拥着进来了。

按捺住心中激动，贾政满脸泪光、蹒跚着脚步迎了出来。

“圣旨到，荣国府贾政、贾琏接旨。”黎芮举着圣旨，瞄了眼香案上燃烧着的香，由那香燃去了多少，掐算出他还没进门，这香案就设下了。

“荣国府贾政领旨。”待面前摆下万字纹蒲团，贾政撩起袍子，就缓缓跪了下来。

“贾琏何在？”黎芮问着，向灵堂那边张望，只望见一堆前来吊唁的人，却不见贾琏的人影。

“正是，琏二弟呢？”随着黎芮来看热闹的黎碧舟、许玉珩纷纷张望，都寻不到贾琏的身影。

黎芮身后的何知府蹙着眉头，先打量贾政，看他十分悲伤，再向其他来吊唁的人看去，暗道堂堂荣国府当家人一等将军出殡，竟然如此寒酸。

“我那侄儿顽劣，派人出去找了许久，还不曾找到人。”贾政艰难地道。

“岂有此理！老父过世，琏二哥竟然不在？”听说圣旨下来了，薛蟠也急慌慌地过来，一是瞧热闹开开眼界，二是奉薛姨妈之命，来恭贺贾政。

黎芮眉头越皱越紧，心道黎太太她们不是说贾琏是孝子吗？父母在，不远游，况且，贾赦病重，贾琏怎还出门了？

“胡说，琏二弟断然不会是那种人！”许玉珩忍不住替贾琏辩白了一声，细细看，就连贾琏的小厮也不在贾家，心道这是怎么了？

忽地，贾家里嘈杂起来，只听有人喊了一声“二老爷等着接圣旨呢，你们几个猴崽子休要闹事！”，随后就见每常跟着贾琏的赵天梁、赵天栋、全福、全寿几个人人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此时或被人摁在地上，或被人抱住腰。

“老爷，我家二爷冤枉！我家二爷是被二老爷撵出家门的！”赵天梁对着黎芮就喊冤枉，这一声后，三四个贾政带来的人就将他扣在地上跪下。

“胡闹，快将他们拉下去！”周瑞忙道。

“放肆！”黎芮举着圣旨喝道。

周瑞愣住，贾政脸上涨红，料不到赵天梁几个还敢出来，慢慢从蒲团上起了身道：“琏儿胡闹，贪了府里十几万两银子，我叫他出去取，谁知他一去不回来了。”

“二老爷冤枉人！不清不楚的，哪里冒出来的十几万两银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全福心知此时再抽手已经迟了，红着眼睛，被个壮汉压在身下，依旧奋力喊了一声，心道等贾琏回来，得叫贾琏好好补偿他才行。

贾政冷笑道：“吴总管从银庄里取出来的……”

“吴总管好阔气，能随随便便取出个十几万来！再没二老爷这样栽赃陷害的了！二老爷这话，是说我们贾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全寿豁出去喊道。

贾政指着赵天梁、全寿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从银庄里……”

“放开我！放开我！”

贾政正要跟全福、全寿对质，就听一声嘶哑的呼喊传来，转头就见贾琏衣衫褴褛地疯疯癫癫地闯来。

黎碧舟、许玉珩看贾琏狼狈不堪，又见他被几个下人团团围住，当即打抱不平地令两江总督府的人将贾琏解救出来。

“我父亲呢？”贾琏惶然地抓着黎碧舟问。

“令尊已经……琏二弟请节哀。”黎碧舟怜悯道。

周瑞等赶紧来拉着贾琏道：“琏二爷，快来跪下接旨！”

贾琏推开他们二人的手，嘶声骂道：“滚开！”一时推不开周瑞几个，又坐在地上嚎啕。

“给贾二爷让开路。”何知府看不下去了，见贾琏一身衣裳似乎足足有几日没有更换，心道莫非贾政将贾琏绑架了？

贾琏一路奔进灵堂，抚着棺材就是一阵痛哭。

“琏二弟，你节哀吧。”许玉珩跟过来，拍拍贾琏的肩膀。

贾琏跪倒在地上，哭道：“父亲怎不等我一等？二老爷好狠的心呀！”哭得死去活来，忽地正抚着棺材的手一顿，耳朵贴在棺材上，直道：“棺材里有动静，快将棺材打开！”

“二爷，不好惊动了大老爷，这封死的棺材哪有打开的道理？”周瑞等人道。

“若不能见我父亲最后一面，我情愿今日也死在这！”贾琏道，拿着手去扒棺材盖，不过须臾，指甲就被撬了起来，两双手上染满了鲜血。

黎碧舟见他一派癫狂模样，也将耳朵贴在棺材上，奈何这棺材是三层的，听不见里头声音，只是看贾琏模样委实可怜，就对他父亲道：“叫人开了棺材叫他一看吧。”说着，也随着贾琏落下眼泪来。

黎芮觉得贾政先把贾琏撵出家门，后给贾赦治丧且还只停尸三日很有古怪，与同来的何知府对视一眼，便叫带来的霍成等人替贾琏撬开棺材一看究竟。

霍成几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棺材一层层撬开，剩下最后一层，见贾琏不顾自己死活地待棺材露出一条缝就将手伸进去拉扯贾赦，唯恐压到贾琏，顾不得去彻底将最后几根钉子拔下，就合力将棺材盖掰开，只见用力太猛，棺材盖掉下后，几个人也跌倒在地上，然后惊恐莫名地望向趴在棺材沿上大口喘气的贾赦。

诈尸了还是穿越了？贾琏也茫然地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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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梦谁先醒

贾琏疑惑地一嘀咕,立时上前将贾赦半扶半抱地搀扶出来,口中连声喊着“老爷、老爷。”随后又欣喜若狂，“老爷没死,老爷没死！”

黎碧舟、许玉珩先吓了一跳，随后也赶紧来看贾赦，见贾赦手指上指甲碎了，满手都是血——虽手上也有贾琏的血，但他的指甲碎了总不会是假的；再看霍成等撬开的棺材盖上,果然有抓痕并丝丝血迹，纷纷道：“若不是琏二弟赶来，怕贾大老爷就当真没了。”

贾赦恐慌地睁大眼睛，一觉醒来就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狭窄阴暗之处，因惶恐惊吓，精神竟比往日好了一些，此时出了棺材，眼睛还看不见周遭的人物，听见贾琏的声音，就两腿发软地瘫倒在贾琏怀中。

“二老爷，你要将我送到南洋，就是为了这个？”贾琏怀中抱着瑟瑟发抖、大口喘气的贾赦，一双看似有情却无情的眸子愤恨地盯着贾政。

“南洋？”贾政一怔。

再臭名昭著、作恶多端的一个人，落到被嫡亲兄弟活埋的下场，都难以叫人不同情怜悯他。

在场之人，从黎芮、何知府到黎碧舟、许玉珩，甚至薛蟠，因王夫人等人看似遮遮掩掩实际上肆无忌惮地宣扬下，谁不知道贾政来金陵就是等着领旨袭爵的，此时看贾赦未死、贾琏形容狼狈，纷纷“明白”贾政是看贾赦迟迟不死，于是将贾赦活生生地放在棺材里准备活埋了他。

众人都怔怔地看着贾政，许久露出鄙夷、愤慨之色。

“不是我、这不是我……”贾政头晕目眩，热血冲上脸颊，踉跄着后退几步，伸着手先指了指贾琏，百口莫辩地仓皇地去拉黎芮。

黎芮躲开贾政，挨近贾赦去看贾赦究竟。

“二老爷，琏二爷跑了……”匆忙赶来的吴兴、吴新登二人好不容易寻到贾政，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这才瞧见贾琏抱着贾赦，父子两个凄凉无助地坐在地上，登时呆住。

“政老爷，你好狠的心呢。”黎芮把了把贾赦脉搏，饶是心知贾琏不是个易于之辈，但看见他们这么个凄凉处境，也不由地对眼前所见笃信不疑，站起身冷冷地看向贾政。

贾政恨不得自己昏厥过去，偏又昏不过去，睁大眼睛，茫然地看了过去，心道老天为何这样作弄他这老实人？又觉众人的眼光刀子一样狠狠地扎在他身上，分辨道：“我并不知……”

“二老爷为何将老爷活活钉在棺材里！”贾琏愤恨地问，虽贾赦未死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有贾赦这么大活人做证人，贾政妄图“活埋”贾赦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一阵清风吹来，灵堂前引路的铁马叮咚作响，灵堂内的白幡飘扬起来，发出烈烈呼声。

“我的画，我的扇子……”贾赦在身边胡乱摸索。

许玉珩替贾赦向棺材里看去，回头有意打贾政脸的大声地说道：“贾大老爷棺材里连个像样的陪葬都没有。”瞧见一只中等的玉佩，将那玉佩拿出来诧异地看向贾政。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贾政紧紧抿着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少年。

那瘦削又狼狈的少年坚强地试图抱起老父，哄着婴孩般柔声道：“老爷，咱们回房去。”并未将老父抱起，先掉下眼泪来。

徐玉珩、黎碧舟跟着红了眼眶，原本来祝贺贾政的薛蟠茫然地睁大眼睛，随后用力地贾政身上搜寻什么，许久心惊地想贾政竟然这般不择手段……

“贾琏、贾政接旨吧。”黎芮同情地一叹，今次贾政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贾政原要辩白两句，听到接旨二字，只得木藤藤地恭敬跪下，磕头后，不自觉地将掌心往衣裳上擦。

“敕日：父死子继，乃天经地义。特令荣国府长子长孙贾琏荫袭一等奖军贾赦之爵。又因贾赦袭爵时日尚短，故贾琏所袭之爵，仍为一等将军。钦此。”

圣旨上既未客套地说贾赦劳苦功高，也没提贾琏如何的才德兼备。显然是今上也不信贾赦、贾琏父子两个有什么值得昭彰的地方。

“……父死子继，我父未死，这圣旨我万万接不得。”贾琏搂着贾赦道，余光扫过仿佛被霜打过的贾政。

如今，贾政已经是名符其实的身败名裂，不管是贤德妃还是通灵玉，都给他夹起尾巴做人，谁也不许招惹是非；不管是世外仙姝还是山中高士，都带着各自的嫁妆守着各自的无可奈何留在各自家中各觅前程吧。

那悲金悼玉的红楼梦中人，都从梦里醒来，认认真真地过上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日子吧。

贾赦依赖地靠着贾琏，死里逃生后，只剩下委屈愤怒，将痛失的两笔银子全抛在脑后，只瘪着嘴双眼浑浊地怔怔地盯着贾政看。

“虽是如此，但看贾恩侯这模样，怕也只能依着贾家宁国府的例子，请贾恩侯荣养了。到底如何，待我再请圣人下旨，只是琏哥儿与贾公父子连心，隔着三层棺材也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实在是孝感动天，若呈给圣人，圣人少不得要将琏哥儿立为天下表率。”黎芮这么一说，又觉得其中有蹊跷，可看贾赦、贾琏那模样，又疑心自己想多了，对黎碧舟、许玉珩道：“快些帮着琏哥儿将贾恩侯送回房里，再请大夫来。”

黎芮说着，心叹这贾家里果然是乌烟瘴气，就要领着何知府等人回去。

“黎大人听我说，我实在不知道大老爷他没死！并非我将他入殓！”贾政额头上冒出涔涔的冷汗，声音都哆嗦了。

黎芮不肯跟贾政多说，拱了拱手，就要告辞。

还听他说什么？兄长病重，就将兄长唯一的儿子撵出家门；又不等侄子回来，便要将不明不白“死了”的兄长入殓。

不必说，其中的蹊跷人人都意会得到。

何知府等人心中也是如此想，于是也紧紧地抿着嘴，对贾政一拱手就向外去。

原本等着来朝贺的贾政的人，如今瞧着苗头不对，纷纷告辞。

贾政踉跄着要追，偏追上了，三言两句又解释不清，待要抓了人来追究，又糊涂地想追究哪个呢？把贾赦放进棺材里的周瑞几个？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看在贾政面上来了贾家老宅的高朋贵友见贾政惹上事了，唯恐沾上干系，又看东风吹到贾赦那房去了，纷纷带着原本恭贺贾政的贺礼，向贾赦的院子里去。

“姑父，你，哎！”薛蟠摇头顿足，手上搀扶住贾政，脸色难看地道：“姑父你怎那么想不开……如今可怎么办？这么多老爷都看见了，这事必会传扬出去！姑父你的官可还怎么做呢？”

贾政怕什么，薛蟠偏就说了什么。

贾政想着黎芮、何知府等人必要弹劾他虐待侄子、活埋兄长，如此就连四王八公也救他不得，脑袋里轰隆一声，两眼一翻，登时厥了过去。

薛蟠拦腰抱住贾政，周瑞、吴兴等人摸着贾政的手心都凉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人抬来软轿将贾政送到王夫人房里。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进了王夫人房里，此时王夫人也顾不得珍重叫人回避，惨白着脸向贾政面上探取，摸到一层涔涔冷汗，连连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大老爷又活过来了？还有那圣旨里，竟然是叫琏儿袭爵！”

薛蟠看王夫人慌作一团，因觉此时贾珠不在，贾政倒下，自己这外甥该做了王夫人的臂膀，待要给王夫人拿主意，就见周瑞先抹着汗道：“太太快叫人去给老爷请大夫，快叫人跟来的老爷们说好话，快将大老爷、琏二爷的人抓来问问，他们一准有古怪；虽不知管不管用，但黎总督、何知府各处里都快些叫人打点；再叫人去探望探望大老爷那，使人后头好好地问问给大老爷瞧病的大夫大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快送信回京城，叫老太太先跟史家、王家各处说一声，亲戚们心里有个数，也免得老爷被人栽赃的时候，没人替老爷分辨。”

王夫人六神无主，听周瑞说的头头是道，点头道：“你先使人将能办的办了吧。”眼泪哗哗地落下，又连声阿弥陀佛地求神佛保佑贾政平安无事。

周瑞等人不敢耽搁，立时向外去。

薛蟠呆呆地，只觉没意思得很，贾政做下这么件事，还能翻案不成？原要走，一转身见王子胜夫人、薛姨妈、薛宝钗、王熙凤方才被周瑞等人堵在屋子里，此时立在里间门边等着跟王夫人说话。

“蟠儿，你去瞧瞧大老爷到底怎样了。”薛姨妈一身枯黄长袄，衬得脸色也黄黄的。

薛蟠道：“妈，这边人多事杂，我送你跟妹妹回家去。”

薛宝钗望着薛姨妈，也不肯留在这乱糟糟的地方。

薛姨妈不好挨近看贾政，远远地站着瞅了一眼，眼睛里泛着泪光道：“你姨夫这样，我哪里好留下你姨妈一个？”

薛蟠急得跺脚，心知薛姨妈是没看见刚才灵堂外站着多少有头有脸的人，不知道厉害才这么说，他性子原就急躁，当着王夫人的面，又不好说贾政必死无疑，只是道：“若叫人冲撞了妈，那可了不得了。”

“大哥哥去瞧瞧大老爷怎样了。”王熙凤今儿个也被贾赦死而复生的事吓得不轻，总疑心是自己那日多嘴跟贾琏说的一句惹出来的，催着薛蟠去打探贾赦如何了。

薛蟠满肚子话噎在嗓子里说不出，只冷笑道：“就算大老爷如今死了，也来不及了。谁叫二老爷办事不周全，叫大老爷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呢？”

王夫人原在思量着如何请薛姨妈替她打点今日的来人，堵住他们的嘴，免得他们四处造谣；听薛蟠冒出这句话来，眼泪立时停住，红着眼睛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床边，“……蟠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旁人以讹传讹，你这嫡亲的外甥怎也说这话？”望了眼薛姨妈，见薛姨妈微微摇头，心知不少事薛姨妈也瞒着薛蟠呢，难怪薛蟠竟替外人说起话来。

“眼见为实，琏二哥……”薛蟠待要说，闻见一股脂粉气，就见薛姨妈两只手捂着他的嘴，不许他再说。

“他姨妈，蟠儿不懂事，待我回去说他。”薛姨妈尴尬地道，待见薛蟠挣扎，又在他嘴上用力地一拧，此时却也不好不告辞了，匆匆安慰了王夫人一句，拉了薛蟠领着薛宝钗就向外去。

才出了院子，顶头望见周瑞家的领着大夫来，薛姨妈忙要去门房里暂避，谁知这一侧身，薛蟠挣扎开了，丢下句“妈跟妹子先回去，待我去瞧瞧琏二哥再说”，人就一溜烟地向外去了。

薛姨妈无奈，望见王子胜夫人领着王熙凤也出来了，便也领着薛宝钗回家去。

薛蟠一腔心事不知从何说起，闷着头向贾赦院去，路上瞧见吴兴依着周瑞的话去抓贾琏的人，反倒被贾琏的大小厮朱龙、尤敢、李平、曹志锐、曹志坚、曹志成几个围着打，边上围着的人瞧着也只为朱龙几个喝彩，并不搭理被打得哇哇乱叫的吴兴等人。

薛蟠尴尬地也不劝架又向前去，一路上只见贾政的人如过街老鼠一般，望见赵天梁光明正大地将吴新登堵了嘴捆了起来，心叹赵天梁好大的担子，忙道：“赵天梁，你这做什么呢？！”

“哟，是薛大爷。”赵天梁丝毫不避讳旁人地将吴新登踩在地上，拍了拍手道：“就是这人将二爷带出府。不独他，那周瑞、吴兴几个，也要捆了，等我们二爷闲了，再一一审问是谁要害大老爷。”

“叫什么二爷？明明是大爷才是，我们大老爷就只这么一个儿子，琏大爷若不是大爷，谁是大爷？”赵天栋笑嘻嘻地出来道。

赵天梁并三四个小厮连忙改口喊大爷。

薛蟠见不过小半日，原本蔫头耷脑的大房下人个个翻了身，正感叹，却见早先为贾政请大夫的周瑞、周瑞家的并吴兴、吴兴家的、郑华、郑华家的几个有头有脸的人都被人堵了嘴推搡着捆着押来，与吴新登跪在一处。

边上原本来恭贺贾政的人，此时个个拍手称快，口中道：“该，这些奸人就该落到这个下场”，又道“琏二爷是孝子中的孝子，若不是琏二爷来的快，大老爷就不妙了。”

“快别叫二爷了，”赵天梁听人喊贾琏琏二爷，就不满地道：“诸位老爷不知，我们荣国府两房小爷姑娘们原是合在一起按着齿序称呼，二房有个大爷，我们就有个二爷；二房有个大姑娘，我们就有个二姑娘。谁知二房生出来个衔着通灵玉的宝贝来，又是玄真观，又是天齐寺地四处寻神问卦，都知道那宝贝金贵，前程不可限量。老太太哄着在梨香院休养的老国公说两房迟早分家，不必叫二爷再跟着两房排，于是又将那宝贝称作二爷。旁人问起来，荣国府大爷是谁？珠大爷；二爷呢？宝二爷。倒是将我们琏二爷挤兑出了荣国府，像是个后廊上的近亲家爷们一样。”

赵天梁一说，众人异口同声地称是，又道：“该将大房的二爷、二姑娘改成大爷、大姑娘才是。”

兵败如山倒，非此话不能形容此时的王夫人、贾政一房。

薛蟠因是王夫人一系的，越发尴尬的无所适从，又向贾赦院去，见赵天梁也要进院子跟贾琏回话，就扯住赵天梁臂膀，背着人低声道：“好大胆子的奴才，你也不怕得罪了王家，迟早王家大妹妹要做了你家二、大奶奶，到时候你……”

赵天梁一听，心知薛蟠是说他叫人抓了王夫人的陪房将其他王家人得罪了，笑道：“我的薛大爷哟，你哪里就认定那王家姑娘要做了我家大奶奶？”

“竟不是吗？”薛蟠糊涂了。

赵天梁道：“那些都是你们王家人自说自话，我们大老爷、大太太从没点过头。”

薛蟠虎目圆睁，忙道：“怎没有，妈说你家老祖宗喜欢大妹妹得很。”

赵天梁鼻子里嘿了一声，干脆地道：“那还不是你们王家人自说自话闹的？不然，珠大爷早先没定亲的时候，二太太怎不想着叫珠大爷跟凤姑娘亲上加亲？”说罢，还有旁的事要料理，就又向院子里去。

薛蟠先是见贾政驱逐贾琏、活埋贾赦，此时又听说薛姨妈口中王熙凤、贾琏的亲事系子虚乌有，心中越发苦闷，奈何还懵懵懂懂，依旧不解自己心中的苦闷是为什么。

贾赦的院子里过了前厅，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

薛蟠向内走了几步，见自家小厮跟来，就道：“去柜上拿些滋补之物给贾大老爷送来。”又向内，挤过一层层人，才勉强到了前头，耳朵里满是众人称赞贾琏孝顺、贾政狼心狗肺的话，进了里间，望见贾琏还没换下那褴褛的衣裳就急着给给贾赦喂药；贾赦被丧事“冲了喜”，精神大好，两手用纱布包着，十分受用眼前的恭维；贾琏身边，又有两个俊秀的男子，穿着青衫的温文尔雅；一个穿着水蓝衫子，俊美不凡。望见那水蓝衫子的许玉珩，不禁肉疼起来，后悔自己来了这，待要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蟠儿，瞧见没？琏二哥今日如何，就是你日后下场。”许玉珩瞧见了薛蟠，就按捺不住地要嘲笑他两声。

薛蟠忙道：“许公子怎又扯到我身上呢？”随后因畏惧许玉珩，又嗫嚅道：“外头赵天梁他们已经改口喊琏二哥琏大爷了。”

贾琏一怔，对称呼的事很不在意，如今他这二爷能把宝二爷挤兑得没地站，还在乎那么个称呼？“不必改，这是老太爷在时留下的，若改了，一则不孝，二则我也不习惯。”

许玉珩心叹贾琏太厚道了些，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为了贾家二房的事，你们薛家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这些都是债，债欠多了，不想还，又怕人指指点点，自然要将你这债主卖到南洋去才算没了后患。便是不卖向南洋，若我是你姨爹，干脆构陷你一个罪名，一边叫你家心甘情愿地再拿银子给我替你疏通，一边判你个斩监侯，彻底将你家银子搂走。”

许玉珩几句话，彻底点醒了薛蟠。

薛蟠心道难怪自己看贾政要弄死贾赦后，心里就闷闷的，原来是物伤其类。

贾琏给贾赦喂药，看那薛蟠当真若有所思起来，心知薛蟠眼中他们四大家族的爷们是狗，那些权势不如他们的，就是兔子，狗咬死兔子，算不得什么事；于是薛蟠就也不将没他有权势的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可如今是贾赦与他贾琏遭殃，这就等同于狗咬狗窝里反了，薛蟠这只没断奶的小狗崽子见了，自然就怕了。

“……琏二哥，”薛蟠被贾赦瞪一眼，就明白贾赦将他当成贾政、王夫人一伙的恨上了，“回头我叫人给大老爷送鲟鳇鱼、燕窝补身。”说着，浑浑噩噩地就向外去，急等着将许玉珩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薛姨妈、薛宝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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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兵败如山倒

暂且不提拙口笨腮的薛蟠能否说服口舌伶俐的薛姨妈母女,但说许玉珩瞅着薛蟠匆匆走了，轻轻地哼了一声，又看贾琏只顾着贾赦，竟是饥肠辘辘也不肯吃饭、十指伤痕累累也不肯看大夫,忙又劝了他去吃饭。

“玉珩,咱们走吧，留在这,怕琏兄弟只顾着咱们，顾不得吃饭呢。”黎碧舟见贾赦没事了,他们留下反而碍事，就要告辞。

许玉珩心里跟贾琏更亲近一些,唯恐贾琏年少,又被贾政一党卷土重来撵了出去,犹豫再三，对黎碧舟道：“明儿个我们再来，看那贾二老爷还敢不敢故技重施。”

黎碧舟点了点头。

贾琏忙将他们送出，又有意带着伤将院子里专门来逢迎拍马的人客套地请出老宅。

待大宅里没了闲杂人等，贾琏回房沐浴更衣后，叫全福给他手指上上了药，略吃了些饭菜，才出门，就被赵天梁、赵天栋、全寿几个嬉皮笑脸地围住。

“二爷！”金彩领着赵天梁等人喊了一声。

“大老爷病着呢。”贾琏嘘了一声。

十几人连连答应着。

贾琏低声道：“挖了银子出来，一人一千两，金大叔、金大婶劳苦功高，一人算一份。从此以后，有我的，就有你们的，若另有了出路，想自赎的，也不必遮遮掩掩，说给我听就是。待回了京城，将一切理顺了，除了这一千两，咱们再论功行赏。”

赵天梁忙道：“二爷要放我们出去，我们还不肯呢。”

其他人听说一千两完了还要论功行赏，也不肯提那什么自赎的话。

贾琏笑了笑，又对金彩道：“金大叔领了银子立刻回京吧，怕二老爷、二太太回过神来，就会疑到你身上。”

金彩一怔，心道也是，心思灵活地道：“小的回头就带着媳妇逃回京都去，回去了就说二太太给大老爷治丧的时候发现了东西，因二太太要抓人，小的这才逃回京都呢。至于府里那些小的，二爷放心，如今是二爷的天下了，给他们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出去胡说。”

“辛苦金大叔了，领了银子就去吧，据我说，赖大没了，府里几个管事争着要当大总管，老太太唯恐叫这个做了又得罪那个，正急着换个亲信做大总管呢，你这会子回去，她还当你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兵呢。”贾琏连连拱手，虽贾政一房已经成了俎上鱼肉，但那贾母却不得不防。说罢，被赵天梁等簇拥着，就向贾赦院去，在门前瞧也不瞧周瑞等人，兀自进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向贾赦房去，走了一截路，见邢夫人期期艾艾地探出头来，便顿住脚步，“太太的病好了？”

邢夫人不尴不尬地只是笑。

“哥哥。”迎春从邢夫人身边走出来，几日不见，也是瘦了一大圈。

“嗯。”贾琏点头，看迎春有话说不出的样子，略等了等，见她还不说话，不耐烦再等，就要走。

“……哥哥，老爷买药是不是要银子？我的银子收在太太那……”迎春吞吞吐吐，穿着一身明显大了的鹅黄衫子挨着贾琏近了一些。

学会告状了！邢夫人柳眉倒竖，登时咬起牙来，被贾琏淡淡地一扫，赶紧笑道：“她小孩子家，哪里用得着银子？我替她收着呢。”

贾琏一听就知道邢夫人被放出来后趁机抢了他与贾赦两个给迎春的银子，冷笑道：“大姑娘年纪小，慢慢就大了。太太不将银子给她，她什么时候能学会管自己的银子？回了荣国府，她也是要管着一所大院子的人了，太太还怕她连四百两银子都管不好？”

邢夫人见贾琏把迎春的称呼给改了，越发不敢造次，无言以对了良久，才说：“琏儿说的是，我这就叫人把银子给她。”疑惑贾琏什么时候向着迎春，嘴角蠕动半日，就向自己房里去了。

“司棋去替你姑娘拿银子去。”

“是。”司棋也没料到迎春会跟贾琏告状，吃惊之余，又为那句一所大院子欢喜起来。

“随我去看老爷吧。”贾琏说完，就在前头走着。

迎春在后头跟着，看向贾琏的背影时，竟生出孺慕之情，心叹他们大房终于有个靠得住的人了。

进了贾赦房中，只见贾赦早先睡多了，此时唯恐一闭眼又躺在棺材里，有精神得很，死活不肯再躺下睡觉，死里逃生后，依旧看不开地叫人将他的钱财、字画一一拿给他看。

“少了吗？”贾琏有意笑问。

自然是少了，贾琏不在，邢夫人能闲着？

贾赦皱紧眉头，冷笑道：“她、她……”

“她送来就罢了，若不送来，就剥了她的皮。”贾琏看贾赦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替他说了，又拿着新熬的燕窝粥，叫迎春喂给贾赦，随后拂过腰上香囊，默念道：多谢警幻姐姐保佑我升官发财。

迎春依着贾琏的话坐在床边红木高凳上，拿着银汤匙，小心翼翼地吹冷了燕窝粥喂给贾赦。

略等了等，果然瞧见邢夫人换了一身黄色绣花滚边的浅绿色长袄，一脸喜气地叫绮兰、紫荇、王善保家的将迎春的四百两银子、贾赦的银子扇子一一捧了来。

“琏哥儿不在，唯恐人偷了老爷的东西，我就叫人赶紧替老爷把东西收下了。”邢夫人满脸堆着笑，是个人都知道东风吹到他们大房了，就连司棋、绣橘都跟着水涨船高出门就有人喊姑娘了，偏她这太太，还是那么不尴不尬地。

“你糊……弄谁？”贾赦心里门清，自己是死了又不是出远门，当真为他，就该将东西给他塞在棺材里陪葬，哆嗦着指了指面前的高几，眼睛梭巡着东西，奈何看不清楚，就叫迎春去替他检查，“一样……不能少。”

“哎。”迎春应着，将碗递给司棋，听贾赦结结巴巴地报一样，就在高几上翻找，找到了还罢，找不到，就听贾赦磕磕绊绊地骂邢夫人。

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几次给司棋递眼色，叫司棋劝着迎春护着邢夫人一些——反正贾赦眼睛不中用又精神不济，有没有，还不就是迎春一句话嘛。

王善保家的眼睛快成了黎鸡眼，司棋只端着碗装作没瞧见，虽心疼她外祖母跟着邢夫人受罪，可贾琏就在一边坐着打棋谱，她哪里敢帮着邢夫人说话。

“二爷，二太太叫了彩霞来求情，想请二爷放了周瑞、周瑞家的，叫他们帮着二老爷请大夫、买药。”全福在门外道。

贾琏出来轻声道：“告诉二太太，那几个不知道什么叫做十八反，没能耐给二老爷请医问药，要买药叫朱龙几个去。”原本依着他的算计，这十八反该在贾赦发现银子不见动怒后，请大夫的时候引出来；如今那十八反也没用场了，穷寇莫追，且想来就知这事一准牵扯到薛家，为了这事对薛家那游兵散将追杀到底也没意思，不如不追究了。

全福心知贾琏在嘲讽王夫人，于是就将这话说给彩霞听。

彩霞得了个没趣，只得回去跟王夫人复命。

王夫人听见“十八反”三个字，心中一凉，疑惑对医药一窍不通的贾琏怎会察觉到这事？将知道这事的人从薛姨妈到王子胜夫妇一一想了一遭，终归想不出哪个会不巴望着贾赦死。正百思不得其解，听得一声粗重的呼吸声，忙擦掉脸上的眼泪挨近床边去看贾政。

此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两支插灯立在床边，白光照得屋子里十分凄凉。

“老爷。”王夫人擦了眼泪，叫彩霞、彩云将贾政扶着坐起身来。

贾政头昏脑涨的，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老爷，已经叫人去打点两江总督府、知府衙门了，今儿个来的老爷们，也都……”王夫人哽咽再三，心道她为给贾母顶缸，名声已经不好了，贾政又落下个虐待侄子、活埋兄长的罪名，这简直是不给她留活路了，她就罢了，贾珠、元春、宝玉三个可怎么办？

“荣禧堂……让出来；账册……给琏儿准备好……叫母亲，送了她的私房银子来结案。”贾政断断续续地道，声音比贾赦还有气无力。

王夫人先还感叹没活路了，此时一听要将荣禧堂、账册让出来，手上握着帕子抵住胸口，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刺痛，说道：“还不至于，那圣旨上说是父死子继，如今大老爷……”

“还看不明白吗？如今，是琏儿要咱们生，咱们就生；要咱们死，咱们就死。若有人揭发我活埋兄长、虐待侄子，就要全靠大老爷、琏儿两个求情开罪了！自此以后，你我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大老爷长命百岁，不然，不管他什么时候死，都要赖在你我头上！”贾政气息虚弱地说着，眼眶一酸，滚下两行泪来，“好狠呢……好狠呢……到了这地步，他们要什么，还要他们开口跟咱们说不成？”

今次的事，看来就是贾赦父子合伙算计他呢。可怜他这么个老实人，竟然上了他们父子的当。

王夫人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指望着靠贾母收拾贾赦、贾琏，此时心中一凉，跌坐在绣着婵娟的绣墩上，喃喃道：“还不至于……只需证明琏儿的话是子虚乌有……”

“怎么证明？你今日在内堂，没瞧见琏儿那感天动地的模样！黎芮都说，少不得圣人要将琏儿立为天下表率……”贾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仰头悲怆道：“苍天，这是非黑白颠倒的事，你为何就许它发生了呢？” 哭着哭着，想起若不是贾母死活叫他住进了荣禧堂，也就不会有这么些是是非非，又委屈道：“为了一个荣禧堂，为一个死物，竟然生出这么些事来……”

王夫人浑身发冷，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颤抖道：“大房这么狠，大老爷连命都豁出去不要了，只是为了争个荣禧堂……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说呢？直接说了，我们就搬出去就是了！”

“快写信吧，什么都别说了。”贾政催促道。

王夫人心如死灰地点头，慌忙叫彩霞、彩云拿来纸墨笔砚摆在床边，提着笔，字字艰辛地给贾母写信。

原本听周瑞说，她还当今次的事还有转机，不想，到底是贾政看得清楚，如今远不是揪大房小辫子的时候，是向大房服软示弱的时候——就连抓小辫子，也没人手可用了；趁着二房无人可用，大房还不将所有破绽都消除了？

“金彩……”贾政正哭着，忽地想起金彩古古怪怪的，那时因金彩是贾母的人，他并未多想，此时不禁觉得金彩必定是知道贾赦没死才会古古怪怪地要给添什么随葬，“叫人去找了金彩来！”

王夫人哽咽道：“送信，都只能求了薛家帮着送，哪里还有人去找金彩？”字字揪心地写了信，又听彩霞说小厮、管事统统被贾琏捆住了，只得重新写信，将方才诽谤大房父子的话悉数删去，遮遮掩掩地只写贾政看贾赦死而复生，心中不忍云云，又叫彩霞将信拿去求贾琏派人送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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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中送炭难

彩霞原是王夫人身边一等大丫鬟,吃穿用度远不是旁人所能比的，素日里被人姐姐、姑娘地唤着捧着，连贾珠、元春都要敬她两分，此时拿着王夫人的信到了贾赦门前,对着门房里几个小幺儿好说歹说，才穿着一身没换下来的孝服随着小幺儿进去。

“二爷,二太太那的彩霞来了。”小幺儿在门前报了一声。

随后出来的却是挽着双环髻手里正剥着一只金灿灿橘子的绣橘。

“彩霞姐姐来，是为了什么事？”绣橘上前道。

“二太太给老太太写了一封信，想请二爷派人送往京城。”彩霞道。

“大老爷、二爷、大姑娘正吃饭呢，快进来吧。”绣橘撩开帘子,叫彩霞进来。

彩霞心里纳罕贾琏不改称呼,怎地往日里不声不响的二姑娘迎春反倒改了称呼,步步小心地进来，进到里间，就闻见饭菜的清香，进去瞧见贾赦坐在床上，邢夫人正满脸堆笑地捧着一只大粉彩双鱼戏莲碗，拿着碗中鲟鳇鱼籽粥喂给贾赦。

床下离着四五步远，另设下一张小巧的圆桌，桌上铺着嫦娥奔月桌围，上面用白瓷盘子装着用四五种花样做的鲟鳇鱼，桌边，贾琏在左、迎春在右坐着吃饭，又有司棋在一旁拿着筷子为他们二人布菜。

虽贾赦、邢夫人没在圆桌上坐下，但瞧这架势，这一家四口是在吃团圆饭呢。

“二爷，我们太太恳请二爷替她送信给京都的老太太。”彩霞将信双手递上。

绣橘才放下橘子，洗了手，接了信递给贾琏。

“大姑娘读给老爷听听。”贾琏拿着筷子捡了块鱼肉到碗中，看彩霞还没换衣裳，心道二房还真是忙碌，“蟠兄弟送了上百斤的鲟鳇鱼来，我们这吃不下，回头你拿一些去，叫人清蒸了给二老爷吃。”

“彩霞替老爷谢过二爷。”彩霞福了福身。

迎春漱口洗手后接了信，因尚对王夫人存有两分敬重，就离了桌边，站在贾赦床头边上拆开信看，扫了几眼错愕不已，一字一句地念给贾赦听。

贾赦听了喜不自禁，连看邢夫人的眼神都和气了许多。

贾琏笑道：“到底是老爷足智多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必咱们巴巴地开口，二老爷就主动让贤了。”

邢夫人想着贾琏没娶，回家了少不得要由着她管家，也跟着眉飞色舞起来。

彩霞脸上火辣辣地疼，堆笑道：“请二爷替二太太送了信吧。”

“我叫人送信就像是我逼着二太太写的一样，你将这信拿去，叫二太太依着自己心思再写一封，回头叫赵天梁送你去薛家给二太太送信，叫薛姨妈打发人替她送信。”贾琏道。

“哎。”彩霞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又是为王夫人又是为自己地饱含屈辱地红了眼眶，从迎春手上接回信，就要向外退去。

“鲟鳇鱼别忘了带回去。”

“是，多谢二爷。”彩霞一转身掉了眼泪，拿着王夫人的信，出了屋子，另叫了小丫头去拿鱼肉，便一路抽抽噎噎地回了二房，将贾赦、贾琏如何细细说的学给王夫人、贾政，又说不见金彩夫妇人影，贾赦院上的小幺儿说金彩逃了云云。

贾政气得喝不下药，越发认定贾赦、贾琏父子合谋串通好了。

王夫人默默地念着一个忍字，听说贾琏那的鲟鳇鱼是薛蟠所赠，更是将一口银牙咬碎，依旧拿了方才的那信，在彩霞耳边一番叮咛，叫彩霞速速随着赵天梁去薛家去。

彩霞坐着马车，由着赵天梁、朱龙几个护送进了薛家，泪眼朦胧中，也顾不得去看薛家的雕梁画栋，进了薛家门，望见薛姨妈、薛蟠、薛宝钗三人不知为了何事耽搁，如今才开始吃饭。

“姨太太。”彩霞哽咽一声，直着身子重重地冲薛姨妈跪下，亏得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条才不甚疼痛。

“怎来了就跪下，”薛姨妈忙令同喜、同贵二人将彩霞搀扶起来，只见彩霞一张十分讨喜的圆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哭得如红桃一般，慌张道，“莫非是你们老爷出事了？”

“求姨太太替我们太太往京都给老太太送信，如今二太太身边得用的人都被捆住了，大小小厮一个也使唤不得，竟好似被软禁在老宅一样。除了这封信，我们二太太还求姨太太派了人，替她抓了金彩两口子回来审问，只有抓了他们来，才能替二老爷洗去冤屈。”彩霞任凭同喜、同贵如何搀扶，只是跪着不肯起来。

薛姨妈虽被王夫人所惑，背着薛蟠兄妹指使铺子里掌柜做下了一些事，但此时焉能看不出贾政、二夫人二人是兵败如山倒。

虽说是至亲姊妹，但自古就有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么一说，她一个寡妇，本就艰难，若是为了王夫人得罪了如今一瞧就前途不可限量的贾琏父子，那她如何对得起年幼的薛蟠、薛宝钗兄妹？

“妈——”薛蟠看薛姨妈犹豫不决，就要代她处置。

薛宝钗忙拦着薛蟠。

薛姨妈叫同喜接了信，笑道：“快起来吧，告诉你太太，她交代的事，我一准替她办了。”

彩霞立时感激涕零地磕头道：“就知道姨太太有情义，跟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不一样。”连连磕头，被同喜、同贵搀起来后，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同喜带了彩霞去吃饭，送彩霞来的哥儿们，也送了酒菜给她们。”薛姨妈看薛蟠又要使出蛮性子，忙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不叫他莽撞，待彩霞走了，深深地叹息一声。

薛蟠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躁道：“妈怎又答应了？那姓许的虽说不给人留情面，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差。姨爹太狠了些，为了爵位敢弄死赦老爷，谁知哪一日为了钱财，不弄死我？”

薛姨妈低声道：“你小声一些。”

薛宝钗挽着薛姨妈在狮头虎足榻上坐下，又安抚急躁的薛蟠道：“哥急个什么，彩霞跪着，妈若不应着，今日的事该怎么了局？”看薛蟠气得双目圆睁，又对薛姨妈道：“我算了算，贾家人留在金陵半年，也不知道他们家花了多少，咱们家先白白垫进去四五万银子。”

“都是你们胡闹，替他们四处打点人费的银子……如今倒好，费的银子越多，我的小命越保不住。”薛蟠难得抓住时机，在薛姨妈跟前踱着步子，又将许玉珩的话学了一遍。

薛姨妈哽咽着道：“你姨娘姨爹还能当真要了你的命？你姨娘姨爹家金山银山堆着，能看得上咱们家？若不是咱们孤儿寡母度日艰难又要央求他们打点户部挂名的事，我也犯不上那般巴结人家。”

“人家嫡亲哥哥的命都能狠心要下，更何况是我？妈嘴里的金山银山说着吓人，怎不见他们搬了自家银子出来，只拿着咱们家的银子上下打点人？”薛蟠叫嚣道。

薛姨妈叹道：“罢了罢了，信替他们送了，只那人，敷衍着你姨娘、姨爹吧，万万不可当真替他们去抓。”

有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薛宝钗难得见薛蟠有些忧患心思，竟像是正经地要担起一家重任的模样，不忍打压他这份心；况且姊妹间荣辱相连，若逼着薛姨妈承认贾政、王夫人要谋害薛蟠，薛姨妈面上不好看之外，日后在薛蟠面前也没了威严，如此，合该另起个话头，叫他们二人都转移注意才是，就笑道：“妈这样做最好不过了，何苦呢，他们贾家两房不对付，却叫咱们家跟着又费银子又不得好。妈，我听着哥哥话里对那姓许的爷们十分推崇，却是很该谢人家点醒哥哥。”说罢，对薛姨妈冲薛蟠一挤眼睛。

薛姨妈闻言立时破涕为笑，说道：“昔日劝你哥哥上进，他总不听，那位许大爷吓唬了他两次，却是叫他知道咱们经济世务的艰辛了。很该谢谢那位许大爷。”言下，已经有意不再提起昔日得知许玉珩羞辱薛蟠后的气愤了。

“正是，那琏二哥是至仁至孝的孝子，许大爷也是满腹经纶的正经人，哥哥跟他们交好，岂不是比往日里结交的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强得多。”薛宝钗嘴角含笑，虽年幼，嘴里的话却已经是头头是道了。

薛姨妈闻言，很是欣慰地对着薛蟠点了点头，并不急着叫人替王夫人送信，先与薛宝钗商议着如何谢许玉珩一棍子打醒薛蟠这呆子。

薛蟠张口结舌，待要说薛姨妈、薛宝钗误会了，他与许玉珩并无交情，但薛姨妈、薛宝钗口口声声只是称赞他上进了，竟是一句话的空当也没给他留下，心里悻悻地想着明儿个去给许玉珩送礼，以许玉珩的性子，定会连人带礼地丢出两江总督府。

过了一盏茶功夫，彩霞吃过了饭，随着同喜来谢过了薛姨妈，薛姨妈安慰了彩霞几句，见天色已晚，打发薛蟠、薛宝钗各自去睡，第二日一早，不等薛蟠来请安，先打发人替王夫人送信，后亲自挑选了礼物，唯恐薛蟠昔日被许玉珩打怕了不肯去，又请了两个忠心耿耿的掌柜陪着薛蟠去。

薛蟠骑虎难下，不肯对母亲、妹妹承认许玉珩并不待见他，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厚礼向两江总督府去，人在马上不禁有些精神恍惚，一边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许玉珩不会将他怎么着，一边又想那许玉珩蛮横不逊于他，什么事他做不出？正恍恍惚惚，迎面竟遇上了今日的正主。

青衫的黎碧舟、黄衫的许玉珩双双瞅见了薛蟠，许玉珩嘲讽道：“薛大爷骑着高头大马，这是要临幸哪家的姐儿？”

薛蟠涨红了脸道：“正要去寻许公子你呢。”

许玉珩一怔，一提马鞭就要抽过去。

“哎，玉珩，他只是说来找你，并不是顺着你那句话羞辱你的意思。”黎碧舟赶紧拦住许玉珩。

薛蟠连连点头。

“你来寻我做什么？”许玉珩见薛蟠果然不是有意拿话羞辱他，看薛蟠吓得差点跌下马只将只脚吊在马镫子上，又抱着手臂笑着看他。

薛蟠坐正了身子，连声将薛姨妈、薛宝钗教导他的一番堂而皇之的说辞说了出来。

许玉珩听了，哪里不知道薛姨妈、薛宝钗想叫薛蟠与他结交的苦心，心里不肯跟他们孤儿寡母计较，又想若是贾政得知薛蟠见他倒下立时跟贾琏要好，怕连个肺都要气炸了，于是道：“令堂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我如今想借花献佛，把那些个东西送给琏二弟，不知蟠儿你意下如何？”

“送给许公子的东西便是许公子的，许公子自己处置就好。”薛蟠哪里敢跟许玉珩说个不好，见他肯“收”下，心觉对薛姨妈有了交代，又问他们二人去哪里，听说要去贾家老宅看望贾琏，便又要与他们同去，路上偷偷去看许玉珩俊容，心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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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锦上添花易

五月骄阳如火,金陵城大街上已经有人挑了新采摘下来的菱角、莲蓬兜售。

薛蟠听许玉珩、黎碧舟二人之乎者也地说话,纳罕道：“琏二哥也能跟他们两个这么你也之乎者也，我也之乎者也？”正在心里嘀咕,忽地路过贾家铺子，望见铺子门上的封条还贴着，又路过自家铺子，望见自家素来生意兴隆的铺子门前，也是门可罗雀,心道就连他们家也被连累了？一路听街上人嘀嘀咕咕，虽没听清楚，但看那模样，显然是正在说昨儿个贾家里发生的荒唐事。

到了贾家老宅门外，就见老宅门外热闹得很，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各家体面的下人。

“黎大爷、许大爷、薛大爷来了。”正送客的赵天梁望见这三位过来，立时叫人来迎接牵马，又叫人去说给贾琏听，望见许玉珩还带了厚礼来，再次叫人来接应。

“你家大老爷可还好？”黎碧舟问。

“回黎大爷，老爷昨晚上吃了碗鱼籽粥，今早上听二爷讲着笑话，又吃了大半碗粥。”

“你家二爷呢？”

“二爷却没闲着，一怒之下扣住了二老爷、二太太的人，又要顾着老爷，又要审问是谁谋害老爷，四更天才睡下。”

黎碧舟、许玉珩点了点头，与薛蟠一同进去，只瞧这贾家老宅就如换了一番天地般，虽还在贾代善的孝期里，个个脸上却也浮现出一抹遮不住的笑意，尤其是来来往往的下人手里抬着装在玉盆中的牡丹、芍药、芙蓉，盛在瓷缸里的白莲、红莲、碧莲，朵朵鲜花更给这昨儿个才办丧事的老宅增添了几分生机。

“哪里来的这么些花朵？”许玉珩好奇地问。

赵天梁垂着手跟在后头道：“这是王三老爷打发人送来的，王三老爷说老爷身子不好，长闷在屋子里，身子越发好不得了。该叫他赏一赏这些花朵，开开怀。”

黎碧舟、许玉珩、薛蟠都不知王子胜此举是因为十八反的缘故，都当王子胜是为活埋贾赦的事心虚，黎碧舟、许玉珩冷哼一声，薛蟠因是外甥，跟着惭愧得不行。

随着那些花朵进了贾赦院子，许玉珩先忍不住憋着笑起来。

却原来贾琏、迎春两个孝顺，瞧着今日风和日丽，特地搬出美人榻来，又叫人将五彩缤纷的花朵摆在榻边，那榉木刻西施浣纱美人榻上铺着锦褥、设着玉枕、放着绣被，又被群芳环绕，本是极雅致的，奈何上头窝着个头发胡子花白、老朽蜡黄的贾赦，实在是大煞风景。

“三位来了，有失远迎，勿怪勿怪。”贾琏匆忙地房里出来，手上拿着贾赦的药，出来后将药递给全福，便略整了整衣衫，也不客套就请黎碧舟、许玉珩、薛蟠在一旁边赏花边说话。

许玉珩不时瞄一眼美人榻上的贾赦，心道那蜡黄皱了吧唧的贾赦在，谁有心思赏花？但心知这是贾琏的一片孝心，不肯离着贾赦太远，匆匆给贾赦请了安，瞧贾赦哼哼唧唧地应了，就在一旁廊下的方桌边坐下，见方桌上恰放着几张描画着奇怪符号的纸张，纸张上又细细地写下，为何该用此符号，叹道：“琏二弟还有工夫做这个？”心下感动不已，暗叹若不是为他，贾琏怎会弄这个。

贾琏笑道：“先时不知被二老爷的人带去了哪里，心里惶恐，未免慌乱下做出错事来，就聚精会神地琢磨玉珩兄早先说过的标点符号，果然这么一琢磨，也不像早先那样惶恐了。”

“竟是这样。”许玉珩叹道。

黎碧舟接了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见许玉珩口中赞叹连连，心道那标点符号四个字，不是贾琏先提出的吗？“迎春妹妹可好？母亲说，若是你这实在嘈杂，她便叫人来接迎春妹妹过去住两日。”

贾琏道：“大妹妹先因父亲病了，昨儿个略好了些，但也不好去打搅伯母。”说罢，就叫人去请迎春写了问候书信，待黎碧舟走时，请黎碧舟代为转给黎太太。

黎碧舟点了点头，便也去看贾琏誊写下的标点，看了也不禁连连为他的解释喝彩。

贾琏瞧着口说无凭，便提了笔，斟酌一番，在纸上写下“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谣指杏花村。”一句，又写下“清明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最后又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口说无凭，何不如拿着那标点试一试，瞧瞧看如何断句，可使得不使得。”贾琏便将笔放回原处，便将自己所写拿给黎、许二人看。

黎碧舟、许玉珩读了一通，先为那标点点头，随后又惊叹贾琏在短短时日，一手烂字便精进了许多，可见他在写字上费了多少工夫，对着杜牧的《清明》二人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日。随后许玉珩也提笔，铁画银钩地写下一篇长赋，又在这赋上添加标点。

贾琏不曾读过这赋，也因这赋的寓意太过晦涩，通篇读下来还是不知所云，但他托着脸默默地凝眉看着，不时地点头做出惊叹状。

薛蟠也是一窍不通，他比不得贾琏会装模作样，于是不过一会，就无趣地抓耳挠腮，琢磨着如何引着许玉珩、黎碧舟、贾琏吃酒听戏去。

“蟠儿，拿着赋给老爷看去。”许玉珩瞧出薛蟠坐得不耐烦了，就将那赋拿给薛蟠，叫薛蟠去送给“临老入花丛”的贾赦。

薛蟠巴不得从这方桌边起来，接了那纸，也不耐烦看一眼，就向正在太阳地里眯着眼欣赏荷花的贾赦走去，“大老爷，您来瞧瞧许公子的字怎么样。”说罢，就将那纸递到贾赦手中。

贾赦的眼睛被太阳晒得昏花，许久才好了些，眯着眼睛凑近了去看，先啧啧称赞道：“好字……好字。”随后疑心自己眼花了，又挨近了去看，见这锦绣文章上多了些蝌蚪、圆圈、渔钩，登时又怒了，指着薛蟠连声咳嗽后，哑着嗓子骂道：“混账东西……竟敢在锦绣、锦绣文章上瞎胡闹……这文章是你能亵渎的？”

薛蟠无辜地挨了一通骂，偏贾赦病重又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不但擦不得，还要垂手听训，待贾赦骂累了，才敢回贾琏身边去。

“许公子何必害我？”薛蟠无辜地道。

贾琏却叹息道：“就连家父都如此，可见……”惋惜地将头摇了再摇，连贾赦这不大读书的老爷子都是这么个态度，可见那些死读书的儒家越发不会接受这些。

许玉珩蹙眉，素来不甚热情的黎碧舟此时却道：“前路漫漫，倘若连这点子勇气也没有，还不如回家醉生梦死呢。”

一句话，又激励了贾琏、许玉珩二人。

薛蟠虽知道许玉珩是有意叫他去贾赦那边找骂，但却不知，贾赦是先瞧见许玉珩的字便十分爱惜，待再瞧见字里行间的标点，就当是薛蟠胡闹点上去的，于是责骂薛蟠亵渎了锦绣文章。既然不知，薛蟠看贾琏似乎明白，越发在心里佩服贾琏，心道往日里人说这琏二哥跟他一般不喜读书，可如今怎瞧着琏二哥懂得很多呢？

到午时，贾琏请黎碧舟、许玉珩、薛蟠三人留下吃饭，饭后，许玉珩留下几本书叫贾琏好生翻翻，见贾政一房已经没了卷土重来的能耐，才与黎碧舟回家去。

“琏二哥好生厉害，那些个之乎者也，你竟然也那么精通。”没了许玉珩、黎碧舟，薛蟠顿时来了精神，偷偷碰了碰贾琏，低声道：“琏二哥抽空随着我去吃酒去，不消半日就回来了，耽误不了什么事。”

“毛还没长就成日惦记那些，你也不怕惹下什么官司来，叫人揪着官司狠狠地宰你一笔。”

贾琏的话，恰与昨儿个许玉珩说的相同，薛蟠打了个寒颤，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心觉黎碧舟、许玉珩话里言语无味，不及酒楼里那些篾片、女先有趣，于是讪笑着，又要告辞。

恰这时，全福拿了帖子来，说道：“二爷，那凤台县的梅县令又来递帖子了。”

“不必理他。”贾琏没功夫跟个跳梁小丑计较。

全福笑道：“不理他也好，我瞧着那梅县令八成连芝麻官都没得做了。何知府派人来说账目已经清算好，咱们的铺子开不开张并不妨碍案子了。咱们家的铺子今儿个就可以撕了封条、重新开张，至于咱们府太太置办的私产铺子，何知府说总归依着咱们贾家的家规，也要归到公中，不如他做主，改了那些铺子的契书，直接改上二爷的名。”

薛蟠此时还跟贾琏一起站在贾赦院的门房边，因传闻那些私产铺子是王夫人的，只得不尴不尬地恭喜贾琏。

贾琏听了，只是一笑，见薛蟠还要告辞，就指着他笑道：“原来只是陪着黎、许两位兄弟来呢，他们一走，你瞧见我这边有事相求，就立时也要告辞了。”

薛蟠拿着手向胸脯上拍去，震得腰上的扇囊、玉佩叮咚作响，“琏二哥也太看不起人，我像是那种人吗？”继而又问：“琏二哥说有事相求，又是什么事？”

贾琏道：“这事你也做不得主，你回家问一问薛姨妈亦或者你叔叔，就说我恳请你们薛家帮忙推荐几个精明的大掌柜。若有，我这厢就多谢了，若没有，那也无妨，不必太过挂怀。”

薛蟠想起原来贾家铺子里的人都在大牢里锁着呢，立时保证道：“不过是几个掌柜的，家里就养着不少呢，明后两日，就能将人给琏二哥送来十个大掌柜。”豪气万千地说完，又辞过了贾琏，出了门瞧见个芝麻小官在一顶轿子前愁眉苦脸转来转去，心道这就是那梅县令了，上了马就走开了。

“大爷这会子要去哪里松散松散？”跟着薛蟠的小厮嬉笑道。

薛蟠正待要说去翠红楼，忽地勒住缰绳，懊恼伸手在自己额头重重地一拍，自从他父亲去后，他又不懂经济世务，全赖家里的伙计老人帮扶才能叫薛家的买卖维持下去，如今，他满口答应贾琏要给他推荐大掌柜，他又往哪里去寻大掌柜去？又不肯拉下脸去回绝贾琏，更不敢去跟薛姨妈说，只得去了隔壁寻了叔父商议。

他叔父也不敢做了他们一房的主，只告诉薛蟠若再拒绝贾琏，少不得得罪了贾琏、贾赦父子；若答应了，短短两日，外头寻不来好的，只能给了自家的，一要折损了自家安身立命的买卖，寒了老人们的心，二就等同于跟王夫人、贾政翻脸，日后想和好，也不容易。

薛蟠听他叔父说的有理，在大街上游荡了半天不敢回家，想起王子胜都要讨好贾赦呢，更何况是他，如此断然不能回绝，可答应了，薛家怎么办？只觉自己竟像是没了乌骓马、虞姬的楚霸王，对着淘淘江水，再没了昔日的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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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记吃不记打

直到三更时分,薛姨妈派了人来找，薛蟠才随着人回家，虽没人欺辱他，但见了薛姨妈,不禁为难地掉下眼泪来,红着眼眶哽咽道：“儿子如今是进退两难，实在不知该怎样。”

薛姨妈已经从薛家叔父那知道了经过,此时比薛蟠更为难，但看薛蟠这自责模样,又不好训斥他，只叹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你昔日仗着自家的钱,仗着你舅舅、姨爹家的势无所不为,如今可好,你姨爹自顾不暇、你二舅舅对你姨爹的事也爱莫能助。如今你还当跟昔日一样？以后说话行事多留心一些吧。”

“那如今该如何？实在不行，儿子去回绝了琏二哥，想来，琏二哥也不会太生气。”薛蟠为安慰母亲硬着头皮道。

薛姨妈忙道：“不可，那琏哥儿好说话，可他家大老爷却是个不好相与的。”被装进棺材都死不了，那位赦老爷当真是祸害遗千年，苦思凝想半日，到底是不忍叫薛蟠为难，叹道：“这几年家里比不得你父亲在时了，还有些老人养在家中。我叫你叔叔帮着凑一凑，你后儿个领去给琏哥儿吧。日后跟着琏哥儿，与那许家、黎家哥儿一处，学了人家一星半点好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薛蟠垂着头重重地点了一点。

薛蟠之父去后，薛姨妈全赖王、贾两家权势，才能孤儿寡母地在薛家八房人觊觎下守住偌大家业。

饶是如此，因家里没有正紧的男主人出面主持，家里也比不得早先了。

薛姨妈带着薛蟠去了其他几房人那边说项，原本以为寻不来人，谁知各房的买卖都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要寻掌柜的，便纷纷推荐了昔日铺子里的人来，不过两日就寻了大小掌柜一十七人、账房二十八人、大小伙计四五十人。

在薛姨妈屋子稍间里，薛蟠瞧见几个昔日跟着他父亲的掌柜也列在其中，不由地伤感道：“原当咱们家凑不出人，不想……”越是如此，越是难受。

薛姨妈叫薛宝钗帮着誊写花名册准备叫薛蟠送给贾琏，坐在芙蓉覃上唏嘘道：“若不当真见到，我也想不到家里有那么些掌柜无事可做。”连连嗟叹下，落下眼泪来，“昔日你们父亲在时，往外聘请贤才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人没处用？”

“妈别伤心了，借着这时机，将那些用不着的放出去岂不好？妈一个寡妇守成不易，能保持眼前的局面，已经十分了不得了。”薛宝钗赶紧安慰薛姨妈，手上誊着花名册，却没薛姨妈那怕得罪王夫人的一层顾虑，只觉他们孤儿寡母糊口艰难，多跟一些人交好才能生存。于是誊写了花名册，又特地道：“迎春一个闷在家中也怪难受的，明儿个送花名册，我随着哥哥同去，也给迎春解解闷。”

“哎——”薛姨妈顾虑重重，好半响想起贾政、王夫人翻身已无可能，又道：“请了迎春来家小住几日吧，她太太身子不好，别叫琏哥儿顾了这个顾不得那个。”

薛宝钗含笑应了。

又过了一日，薛宝钗穿了一件灰绿暗纹缎面夹袄一条鹅黄裙子，打扮得素净非常，带着金莺、金燕两个，受了薛姨妈的一番叮嘱，上了轿子，就随着薛蟠去贾家老宅送花名册去。

到了贾家老宅那条街上，只听薛蟠打马过来说略等一等，薛宝钗在轿子里就耐心等了，许久轿子又起来，听薛蟠在外头说是王子胜的轿子才刚离去，薛宝钗心道王子胜当也是来拜会贾琏的。

进了老宅，自有人换下薛家的轿夫抬着薛宝钗去见迎春，薛蟠随着赵天梁就去贾赦院见贾琏。

赵天梁心下疑惑这薛蟠怎看着沉静了不少，不似往日那么嚣张了，笑道：“薛大爷这几日可还好？”

薛蟠悻悻地，这几日他先怕找不出人，随后又见人一大堆，心里悲喜莫名哪里好受，只是问赵天梁：“我三舅舅来做什么？可是去拜会姨爹？”

“哪里呢，尊亲听说我们家铺子里缺人，想来推荐几个人。二爷想着既然求了薛大爷您，若是再答应尊亲，岂不是对不住薛大爷？就婉拒了尊亲。”赵天梁含笑道，墙倒众人推，贾政、王夫人那边已经是无力回天，王子胜这素来就与六亲不合的主，怎会好心去他们那边雪中送炭。

薛蟠笑道：“琏二哥到底义气。”

一路上又见许多布衣之人满脸笑意地带着包袱贴着墙角站着等他们过去，薛蟠又忍不住问：“这些个带着包袱的，又是什么人？”

赵天梁待过去了一些，就道：“薛大爷还记得我们二爷从铺子、庄子里挑出来的人吗？二爷早早地就盯着他们呢，如今挑来的，都是心眼活泛又明白事理的，叫他们去做庄头、看着出租的宅子呢。”

庄头也算是掌握大片土地、上百口人的肥差，薛蟠回头望了眼那些人身上的粗布大褂，瞧见一个妇人裤脚大喇喇地敞着，心道这些人也算是祖上积德，能一下子领了这肥差，由此也可见这金陵上下贾家的产业都落到贾琏手上了。

一径地进了贾赦院前厅，只瞧见正面摆着两张太师椅、下面左右各摆着四张交椅的厅上，贾琏神色轻松地翻着册子，身边又有一个穿着灰黑衣裳的中年男子弓着身子指着那册子在贾琏耳边叽叽咕咕。

“蟠儿来的正好，你再不来，我就去你家寻你了呢。”贾琏示意立在他身后的那位暂且退出去。

薛蟠这才认出那人是贾家的吴新登，只纳闷地想这人不是跟周瑞捆在一起了吗？就忙从袖子里掏出花名册，边递给贾琏，边道：“妈说还有些伙计呢，琏二哥这若不够用了，只管说一声。”

“姨妈果然心善，你是做买卖的世家出身，来替我瞧瞧怎么分派人手。”贾琏将方才与吴新登共看的名册放在一旁，又拿出一本账册来，请薛蟠坐在他对面看。

两张太师椅间隔着一张祥云纹高几，高几上摆着一碟新鲜的莲子并两盏新沏的杏仁茶，此外就是一些册子。

薛蟠坐下后捏了枚莲子带着皮丢进口中，看贾琏看册子，用牙齿咬破莲子皮挤出内瓤后，噗地一声吐出皮，随后嚼到芯，嘴中苦涩，连连拿着杏仁茶漱口。

贾琏放下册子，看他一刻也闲不住，问道：“不知府上可曾来过癞头和尚？”虽眼前形势一片大好，但若能穿回去最好。

薛蟠一头雾水地道：“哪里来过什么癞头和尚？琏二哥这话说的，我们家虽比不得你们，但见的也是大寺大庙里的高人，谁有功夫去见什么癞头和尚？”

贾琏很有些失望，没有癞头和尚，薛宝钗的海上方哪里来？良久才将失望压下，细细地问薛蟠名册上众人的品性、能耐，薛蟠只认得里头几个有头有脸的，其他的并不认得，只说这上头人是薛姨妈并薛家叔父挑出来的。

贾琏并不以为这时候了薛姨妈还敢在这事上阴他，又觉那铺子才被查抄过，新来的至少在一年半载内不敢动手脚，于是再次谢过薛蟠，听薛蟠说薛宝钗来了，又客气地叫人将庄子里送来的莲子等新鲜东西送一些过去，与薛蟠说好明个儿他出银子薛蟠帮着他出面宴请掌柜并伙计后儿个铺子就重新开张后，特地取了三百两交给薛蟠，又客气地在旁人送来的东西里挑出好的叫薛蟠拿去给薛姨妈。

留薛蟠兄妹到傍晚才放他们回去，晚间贾琏将铺子后日开张的事说给贾赦听，贾赦躺在床上又是咳又是喘，欢喜道：“这下子金陵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了。”

“原本就是咱们的。”贾琏立在床边笑道。

“琏儿……那圣旨……”贾赦欲言又止，毕竟如今他们大房一派欢天喜地，乍然提起那话，未免太扫兴了。

贾琏猜到贾赦又要说些什么，借口去探望贾政退了出来，到了门外脸色一沉，因如今邢夫人放出来了，全福几个不便过来，便大步流星地向邢夫人房外去，远远地望见司棋，对司棋招了招手，“去将太太请出来说话。”

司棋瞧着贾琏脸色不好，赶紧去请了邢夫人来花坛边跟贾琏说话。

邢夫人堆笑过来，“琏哥儿急慌慌叫我，可是老爷出事了？”被贾琏的冷眼一扫，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暗叹这天魔星在人前何等的宽厚，背着人一点脸也不给她留。

“听说，太太吃饱了撑的，跟老爷说起袭爵的事？”贾琏沉声道，果然邢夫人这人既不能同患难也不能同富贵，还不怎样，就先想着“分赃”劝说起贾赦不“退位让贤”了。再看邢夫人一身落叶黄菊花纹褙子衬得她人颇有两分得色，又觉她嘚瑟过头了。

邢夫人一凛，也怪王善保家的多嘴，提醒她若是贾琏袭爵，没两年娶了妻，饶是住进了荣禧堂，她主持中馈没两年也要让贤，于是她这才动起了劝说贾赦请贾琏推辞爵位的念头——贾琏不是孝子吗？既然贾赦提，他只能答应了。

邢夫人自是不知那王善保家的才说动她，立时又拿着这事叫司棋跟迎春告密，向贾琏递上了投名状。

“琏哥儿听谁胡吣呢？老爷的还不就是琏哥儿的？”邢夫人含笑道。

“我已经许了大舅，等回了家，就把邢家的东西还回去，如此也好叫太太那二十几岁还没出嫁的妹妹有了嫁妆好出嫁。至于其他，太太若老实本分，不做多余的事，自然能够养尊处优，不然……”贾琏威胁地上前一步。

邢夫人吓得心乱跳，只是贾赦的身子一日日地好了，只前头两日怪她拿了他的东西，后头为了一件件喜事心胸宽广地不计前嫌了，如此她的底气就也足了一些，冷笑道：“琏哥儿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样？听说太太已经准备着当家管事了，我劝太太歇了吧，我问过吴新登了，当家太太管的也不过是些四季衣裳、礼尚往来、分发月钱那些小事，这种事，寻个稳妥的管事媳妇就够了。我们家人口不多，按着分例逐月发放就是，其他的还有个什么？”贾琏巴不得借着这时机，叫贾家跟贾家早先那些亲戚们断了来往。

邢夫人笑道：“琏哥儿，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待你袭爵了，多少事都得我替你出面呢，不然来往的亲戚家的女眷谁替你去见？你不知这几日里，我替你见了多少人。”

贾琏笑道：“太太这是要挟我？”原当邢夫人识时务了，为压制住王夫人，就许邢夫人接待前来拜访的女眷，如今看来，叫邢夫人接见女眷，反倒长了邢夫人的气焰。

邢夫人眼瞅着满院子盆里、水缸里的花朵开得红艳艳，拿着手掐了朵浅白的月季握在手上，也学着贾琏沉了脸道：“琏哥儿，我劝你敬着我一些吧，听说你不爱娶凤姑娘？”抿着嘴一笑，“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事可都是我替你张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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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泥人土性子

打蛇不死？贾琏拿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邢夫人一回,既然邢夫人找死，他就成全她，一言不发地上下抛着通灵玉出了院子，叫了赵天梁、赵天栋来,“老爷昔日身边小厮，现在在哪？”

“二爷是说权儿几个？卖到染布坊去了,就在金陵本地呢。”赵天梁道。

“寻回来，告诉他们还想吃贾家的饭，就给我咬死了大太太。”贾琏回想起方才邢夫人的态度，料定放任邢夫人出来必有后患,该将邢夫人彻底踩下去。

赵天梁、赵天栋早听说邢夫人一群上蹿下跳地准备主持中馈呢,忙答应了,当晚就叫人去寻权儿几个，那权儿几个往日里跟着贾赦吆五喝六地出门，成日里嫌弃大鱼大肉腻歪，如今莫名其妙落到出卖劳力的地步，日日不求大鱼大肉，只求饭菜管饱，乍然瞧见赵天梁、赵天栋寻了来，早忘了昔日嫌隙，喜得如见到菩萨显灵般，抱着赵天梁、赵天栋的腿哭个不停，被他们赎买出来后，先去外头客栈里洗了澡，换了一身绫罗绸缎衣裳，就见酒楼里早送来了肘子、鸡汤、鹅掌等菜肴，先埋头痛吃了一盏茶功夫，才满脸油光光地问赵氏兄弟，“两位哥哥怎又想到了我们？”

赵天梁道：“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你们可愿意回贾家？”

权儿赶紧道：“这自然是乐意的，梦里我们都想着回来呢。”

赵天梁道：“等会子，我送你们一幅画，你们抱着跪到老宅门前，自有人领着你们去见老爷。见了老爷，你只管说当初大太太来了，瞧见棺材里有东西，叫你们接应着外头人去替她偷东西。你们先不肯，后来被她说动了心，于是黑灯瞎火地给门上人下了蒙汗药，偷了东西出去。然后太太要灭口，你们吓得不敢回来了。如今在外游荡了许久，到底念着老爷的好，又回来了。”

权儿忙道：“老爷信这话？”

“老爷怎会不信？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在染坊里未必知道。前几日老爷被二老爷害得险些被活埋了，那会子大太太只顾着银子，不管老爷死活。老爷本是极恼火的，可是这几日咱们大房苦尽甘来将二房压制住了，老爷便不似早先那么厌弃大太太了。如今你们去，旧事重提，保管大太太这辈子也翻不了身。”赵天梁转着酒杯。

权儿原本细皮嫩肉的，如今累得成了皮包骨，满是茧子的手握着筷子，思量一番道：“若是老爷怪罪我们呢？”

“如今是二爷当家，老爷怪罪你们，要将你们发落了，二爷在老爷跟前胡诌说将你们打发到西北去了，背地里叫你们在金陵铺子里当差，老爷又怎会知道？”

权儿几个沉吟一番，齐齐道：“我们的身契都握着兄弟手上，还能说什么呢？”

赵天梁一笑，见这几个在染坊里累得如骡子一般，心知便是不答应他们什么，只拿着将他们送回染坊吓唬一番，他们也要应承了，又叫人再拿了好酒好菜来。

这两天铺子重新开张，暂不叫权儿几个出来闹，待贾琏忙过了铺子的事，就依计叫权儿几个去贾家老宅门前跪着，然后又装模作样地领着他们进来见贾赦、贾琏。

贾琏搀扶着贾赦，贾赦瘦猴子一般套着一件福字纹细绸衣裳，哆哆嗦嗦地从里间出来见权儿几个。

“父亲，他们拿走的是这副画。”贾琏从赵天梁手上接过画，慢慢地在贾赦面前展开，随后故作疑惑地问：“这幅不是漫山枫叶图吗？”

贾赦摇摇头，激动地伸手去接画，“那幅在柜子里，这是……这是另外一张。”拿着手轻轻地在画前描摹，忽地发狠道：“一群、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其他东西呢？”两眼不是十分清明，只瞅见权儿几个身上绸光流动、玉佩铿锵，就觉他们个个拿着他的东西在外头逍遥快活去了。

权儿跪在地上磕头道：“小的只偷了这一样东西，后头瞧着事发了，太太要灭口，顾不得旁的，就没头没脑地出了府。”

“将太太叫来！”贾赦一急，说话流利了许多。

“老爷千万珍重，如今整个荣国府都是咱们的，那些东西不值个什么，老爷千万别为了那一星半点气到了自己。”贾琏抚着贾赦的胸口，手指上为扒棺材折断的指甲此时还留有紫黑的淤青。

贾赦望见贾琏的手指，立时感概万千，也觉贾琏说的是，种种旧恨涌上心头，只结结巴巴地说出“凭你处置”四字。

“老爷，这些糟心事交给儿子来料理，老爷只管想些开心的事。回去后，荣禧堂交给老爷打理，儿子去前面书房住着，昔日因不爱读书连累老爷被人看轻，儿子决心发奋为老爷考个功名回来。”

贾赦听了喜不自禁，连劝着贾琏推辞爵位的话也说不出口，望着贾琏手指上的伤又惭愧了良久，心道患难见人心，自己怎糊涂地听信邢夫人的话，会以为贾琏日后会对他不敬呢？

“……交给你办吧。”贾赦并不念什么夫妻之情地道，亲眼看着人捆住了权儿几个，才肯回房去睡。

“二爷……”赵天梁望了眼贾赦的屋子。

“别吵到了老爷，带到后院空屋子里拷打。”贾琏有意说给里间的贾赦听，随后先向外去，叫朱龙领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将白日里见过几位官家女眷后颇有雅兴赏月的邢夫人重新关回屋子里，立在邢夫人门前，听邢夫人叫嚣着明儿个谁谁家夫人要来，冷笑一声，对婆子道：“老爷说了，太太病了，须得留在房中静养。回京之后，再送去家庙里跟几个才过去的老姨娘作伴。从今以后，谁也不许拿事情来吵她。”

婆子们又不是第一次关邢夫人，料到是这位太太又犯了事，连连答应了。

邢夫人听是贾赦说的，才兴头了两日，又灰心起来，怔怔了半日，后悔那日顶撞了贾琏，待要求饶，就见房门咣当一声关上，随后门上响起了哗哗的锁链声。

“二爷，权儿几个留在金陵，他们没胆子再胡说了。”赵天梁待贾琏从邢夫人门前走开，便紧紧地跟了上去。

“嗯。”

“那王善保家的不是个好东西，她坑了大太太，二爷千万不要信了她。”赵天梁拿着手擦了擦眼角，吴新登已经投诚将贾家老宅里赖大、林之孝、张材、余信、单大良、戴良六个要紧的管家犯下的事一五一十登基成册子递给贾琏，他们只要回去了，自然就会发作了那些人，没得叫王善保家的白白顺着东风占了便宜。

“嗯，再叫人挑几个管事的女儿去伺候大姑娘。来人，须得将大姑娘身边的司棋压下去。”贾琏不想浪费多少工夫在内宅，因此决心此时在金陵时，就将内宅之事安排妥当。那司棋虽对迎春忠心耿耿、泼辣爽利，但在贾琏眼里是个事儿精。不提她与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只说司棋的外祖母王善保家的、婶娘秦显家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况且书中就有司棋为了替婶娘秦显家的争肥缺大闹厨房一节，若是叫司棋随着迎春水涨船高了，司棋爹娘两边亲戚哪有不跟着蹦跶的道理。如此，这司棋只该做了次一等、略得宠的丫鬟，当不得迎春的贴身大丫鬟。

“二爷顾虑的是。”赵天梁心道还是贾琏会用人，再接再厉地道：“二爷，不如咱们如今就定下留下谁？”

贾琏点头道：“将咱们一群人家里有什么可用的人先理出来。”说完，只留下全福、全寿四个全字辈的伺候贾赦，回了自己房中睡了，第二日忙着给早先来探望贾赦的各家一一回礼，听闻黎太太生辰将至，叫人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并迎春的针线送去，隔了七八日，去自家铺子里逛了一逛，又去庄子上瞧了一瞧，见两处都捋顺了，又将心思全部放在京城那头。

待赵天梁将准备给迎春的丫头、教引嬷嬷名单递给他后，贾琏在内院书房坐着，叫全福去请了迎春来说话。

须臾，迎春就被请了来。

迎春不知贾琏的意思，进门后颇有些忐忑。

“坐吧。”

迎春依着贾琏挨着书桌坐下，手上握着帕子笑道：“哥哥叫我来，是写字还是下棋？”望见桌面上都是账册，并无棋盘、棋谱、宣纸，心里纳闷起来。

“两样都不是。你瞧瞧这给你的丫鬟名单。”贾琏将一页纸推给迎春。

迎春望见了，咋舌道：“怎这么多？我用不着这些。”

“可知道，我为何自称二爷，反倒叫人称你为大姑娘？”贾琏去看吴新登送上来的“投名状”，这投名状里记载着的，都是贾家上上下下人犯下的事，越看越惊心，心道既然尾大不掉，他便叫贾家“小巧”一些，将用不着的人统统甩开——头一个要铲除掉的，就是吴新登，这种倒戈的小人不似金彩那般精明又不失仁厚，留着必是祸根。想着，就叫赵天梁来，叫他悄悄地把那满心等着做大总管的吴新登拉去卖掉。

迎春默不作声，略一想贾琏对贾家二房的敌意，就知道贾琏不将贾珠放在眼中，自称二爷是为了挤兑贾宝玉，而她这大姑娘，是为了挤兑元春，从此之后，荣国府大姑娘就是她贾迎春，不是贾元春。

“……我与元春姐姐有云泥之别，她是正经的太太生的，我是姨娘生的，哪里能与她相比？”迎春一句话后咬到了舌头，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回想一番贾元春那恍若石榴花一般明艳动人的容貌，不由地自惭形秽起来。

“以前比不得，如今也要比。你心里可有了章程？”贾琏提着笔，将林之孝的名字在册子里勾起来，林之孝犯下的事比之赖大、张材等人实在不值一提。一提笔，就在迎春看着的名册上添上了林红玉的名字。

迎春闷不吭声。

贾琏不喜她这副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的模样，拿着手在桌上敲了敲，催促她快些拿出个章程来。

迎春被催得急了，吞吞吐吐道：“回去了，奶娘少不得要乔张乔致地捯饬叫她儿媳当差……我想将她打发了，又怕人言……”

“很好，除了奶娘呢？”贾琏指望着迎春能提到司棋，可看迎春只除去奶娘就仿佛万事遂心了，只得耐心引着她道：“除了奶娘，你身边其他人都很好么？”

迎春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司棋也很好？”贾琏问。

迎春怔住，贾琏道：“今非昔比了，老爷若再有个姑娘还就罢了，偏就只有你一个，不管嫡的庶的，都是你一家独大。树大招风，便是你自己个妄自菲薄，旁人也要吹捧着你。如此，就算你不威风，跟着你的人也要威风了。这么着，你该仔细想想哪一个会连累你。”

“譬如司棋吗？”迎春轻声问，难怪在门外的时候，司棋、绣橘两个被全福打发回去了。

贾琏点了点头。

迎春细细看向那纸上，虽对纸上众丫鬟的名字陌生的很，但只看那前头姓氏，也知道这些不是寻常的家生子，斟酌再三，有些底气不足地道：“虽说司棋暴烈了些，但总归是自幼跟我生长在一处的，不知护着我多少次……”

贾琏蹙眉道：“但她祖母、外祖母两边的亲戚都不是省油的灯，回去了，少不得你要替我管一些琐碎事，你敢担保司棋不会趁机作威作福背着你我排除异己，抬举自家人？”

“我回去说她。”迎春难得肯定地说了句话，“我回去敲打她一番，日后我也会盯着她。哥哥不喜欢元春姐姐做了荣国府的大姑娘，我听哥哥的做了就是，只是那司棋……她心气本就高，如今就盘算着回府后如何如何，若冷不丁地叫后来的踩在她头上……”见贾琏不言语，当即起身对贾琏拜了一拜，又坚持道：“我一准劝说司棋自尊自重，不听人吹捧几句，就抬举那些论七八糟的亲戚，求哥哥千万别提撵了司棋走的话。”

贾琏琢磨着没了大观园，司棋便是跟那潘又安情投意合，也没了偷情的地，如此却也不怕什么，况且难得见迎春那么坚持，“罢了，反正是你的丫鬟，只是你告诉她一声，既然回了府后身份不同了，就要以身作则别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多谢哥哥。”迎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见贾琏还有旁的事，忙拿了名单回去跟司棋、绣橘两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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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胜负已分明

司棋望见名单上都是些老子娘腰板硬的主,又欢喜又害怕,唯恐被人抢了窝，但听迎春说不会叫后来者居上后,才笑嘻嘻地喊着大姑娘讨迎春欢喜。

迎春笑过了，便心事重重地将司棋家内外亲戚纷杂贾琏唯恐有人拿司棋家亲戚做幌子浑水摸鱼等说了一说。

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司棋原本瞧见周瑞、周瑞家的等都被捆起来了，只觉得满府的肥差没人领，于是动起了趁着还在金陵收买赵天梁等人劝说贾琏将差事给了她家叔婶的主意——她自是不知赵天梁等如今个个手里有上千两银子,自是看不上她那零碎几个钱——此时听迎春一说，如梦初醒般明白如今的琏二爷不好糊弄，赶紧歇了心里的打算，对着迎春连磕了两个头，口中道：“姑娘既然在琏二爷跟前保了我，我断然不会做叫姑娘跟着没脸的事。”

迎春也忙慌将司棋搀扶起来，说道：“咱们在一起也有几年了，我怎会叫后来的欺负了你？琏二哥说的是，树大招风，便为了‘大姑娘’三个字，也不知有多少人将咱们看做眼中钉。虽有哥哥在，咱们回了府也该步步小心，万万不能被人拿着当枪使，叫哥哥左右为难。”

司棋听了连连点头，起身之后，又与迎春商议着哪个丫头得用，哪个有些轻狂该换掉。

到晚间，王善保家的因等不来贾琏那边的话，又想叫司棋在迎春这试试口风，司棋料到贾琏所说的“亲戚”第一个就是王善保家的，也不敢才答应了迎春又做下打脸的事，只拿话敷衍了王善保家的。

不觉间三个多月过去，八月里金桂飘香时，先黎芮又送了圣旨来，果然如黎芮所说，圣旨令贾赦荣养贾琏袭爵，又奖赏了贾琏一百两金锞子，另外还有太上皇亲笔所题“百善孝为先”匾额已经送入荣国府荣禧堂内悬挂。

至于贾政，虽圣旨上没提，但朝堂上弹劾他的折子也颇多，因此事牵扯到孝悌人伦，于是没人敢上折子替贾政求情，甚至没人敢当着人面说一句维护贾政的话——自然那日协助贾琏“救”贾赦有功的何知府，也因黎芮上折子时的一番赞扬得了嘉奖。

朝廷的恩旨来了没几日，京都贾家终于送了银子与信过来，今次来的人是贾珍并林之孝两口子。

林之孝的憨厚老实不下于金彩，随着贾珍进门后，见人将他们引到贾赦院子来，又不曾望见一个二房的下人，心里已经明白金陵这地面上的情况。

贾珍与贾琏寒暄后，林之孝上前打千，请了个安，“见过二爷。”待贾琏喊起后，才偷偷抬头，一眼望过去，只见琏二爷身上的脂粉气比在家时少了许多，越发显得风流倜傥，尤其是穿着一身苍青衫子，更衬得整个人多了两分书香气。

琏二爷也开始读书了？林之孝腹诽着，叫人将贾母拿出来的十七万两银子抬到贾琏跟前。

赵天梁打开那槐木箱子，箱子里露出一水的雪花银子。

“抬到老爷房中，一锭锭查，若刻有荣国府三字就不算数。”贾琏点了点头。

林之孝惊得睁大眼睛，须臾又低下头，说道：“这些银子都是老太太的梯己，老太太另叫我带了一万两，六万给大老爷压惊，两千给琏二爷花用，两千，给二老爷、二太太。”

“你先瞧着老爷检查过银子再去见二老爷、二太太吧。”贾琏将一手背在身后，请贾珍随着银箱子去贾赦房中。

贾珍原以为贾琏父子再不成气候了，谁知他们父子这么狠得下心，硬是拼了命地翻身了，含笑道：“琏哥儿比我走那会子老成多了。”见贾琏神色疏离，忙又道：“如今西府里，二老爷、二太太的东西，并元大妹妹、珠大兄弟、宝玉、探春都已经搬到东边花园子里。账册、账本，因吴新登不在，准备的不甚齐全，其他的都规整好了。”

贾琏又点了点头，心道定是金彩也到了荣国府，不然贾母不会连宝玉都打发出去了。

贾珍眸子微动，须臾想着贾琏是因为他替贾政上了陈情书才会如此疏离，回了京城挑两个俊俏的丫鬟送给他，自然能重新叫他跟他要好，于是也不大将眼下贾琏的冷淡放在眼中。

进了贾赦房中，贾赦望见了银子乐得眉开眼笑，坐在床边叫全福、全寿四个一锭锭银子看一遭，不嫌无趣地看了大半日，待见银子不是荣国府铸造的，才点了点头。

“梁大哥，拿了五千两银子并一些旁人送的人参、灵芝去知府衙门，辛苦了何知府快一年，如今请他销案吧，替我告罪一声，就说若不是实在抽不出身，必亲自登门道谢不可；再拿二百两打点衙门里卖过力的兄弟。”贾琏立时道。

贾赦琢磨着数目也不多，点了点头。

赵天梁原在门外候着，此时垂着手进来问：“那关在大牢里的人呢？”

“挑几个要紧的带回去送给老太太，其他的，权当做了善事，若是咱们家的下人，就去衙门消了他的籍，放他们出去，给几两银子叫他们做个小买卖；若不是，也只管放了，将他们原来的东西还还给他们。”贾琏请示了贾赦后说道。

赵天梁关了银子去了，林之孝心道贾琏扣着几个要紧的人物，是为了威胁贾母吧。

贾珍眼瞅着贾赦理所当然地叫人将银箱子抬到他床里头摆着，一切事务由着贾琏处置，越发觉得贾琏了不得了，“琏哥儿随着我们去见二老爷吗？”

“自然要去见见二老爷。”成功的乐趣就在于看失败者如何垂死挣扎，贾琏笑着，并不看贾赦护着的银箱子一眼，甚至将林之孝给他的两千两也一并交给贾赦，神态坦然地就随着旁人去见二房夫妇。

一路上不见周瑞等人的身影，贾珍想起贾母所托，劝说贾琏道：“琏哥儿，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二老爷糊涂一些，但总是长辈，待他回去，老太太定然罚他。请琏哥儿看在二老爷年纪也大了，回京后上个折子，替二老爷求求情。”

贾琏笑了，想叫他求情，没那么简单。

“琏哥儿，怎不见周瑞他们？”贾珍明知故问道。

“都锁起来了，等着押回京城审呢。”

饶是贾珍在外头花言巧语惯了的，此时也有些词穷，反反复复，只是劝说贾琏念在贾珠三人并贾母的份上原谅贾政。

进了王夫人院，先瞧见两个小丫鬟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前，人到跟前了，两个小丫鬟才醒过神一般去支会贾政、王夫人。

少时彩霞、彩云两个打起帘子，贾珍、贾琏、林之孝夫妇随着进去。

只见贾政这三个月里因惶恐不安苍老了不少，胡须花白、两眼混沌，见了贾珍来是激动，见了贾琏，又有些尴尬、畏惧。

王夫人也是鬓发灰白、颧骨高耸，虽往日里也穿些半新不旧的衣裳，可往日里穿着是惺惺作态的安贫乐道，如今是实实在在的窘迫尴尬。

“二老爷、二太太。”贾琏、贾珍给贾政行礼。

“……快起来吧，老太太怎么说？”贾政虽面对着贾珍，眼睛却望向贾琏。

王夫人紧紧地抿着因瘦削有些微微突起的嘴，也拿眼睛去看贾琏，虽她不出门，但每常叫彩霞等出了院子去看，哪里不知道他们一倒下，王子胜、薛蟠便隔三差五地上贾琏的门，甚至薛宝钗登门，也不见薛宝钗来她这瞧一瞧，想来迟迟没有金彩的消息，便是无人替她抓金彩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不过如此。

贾珍将方才与贾琏说的话又说了一通，随后道：“瞧着大老爷也好了不少，九月里咱们便回京吧，若一路顺遂，指不定除夕前能赶到京都。”

“……琏二瞧着行，那便行吧。”王夫人因着一点私心，有意将往日常喊的琏儿咬成琏“二”，以嘲讽早先赵天梁等喊贾琏大爷的事。

贾琏不跟王夫人计较，笑道：“这边的铺子庄子已经理顺了，老爷的身子伤了根本，须得长长久久地保养，再留下也无益，那就定下过几日回京吧。”

伤到根本四个字又叫贾政涨红了脸，想到回京后必将面对种种不堪言语，又没了回京的期待。

在贾政处略坐了坐，赵天梁回来告诉众人已经销了案，并将文书拿给贾琏看，贾琏递给贾政、贾珍。

此时王夫人、贾母的名声已经臭得名扬四海了，贾政见了文书只觉憋屈，贾珍料定贾琏捞了不少，还当贾琏是以前的贾琏，只觉日后吃酒玩笑的银子有了。

“二爷，给大老爷把平安脉的周大夫来了。”赵天栋在外头道。

“咱们一起去瞧瞧大夫如何说吧，待听大夫说过了，就定下回京的日子。”贾琏道。

贾政不肯去见贾赦，可又觉若不去，这团乱麻就解不开了，于是硬着头皮随着贾琏、贾珍、林之孝同去。

林之孝家的留下，待贾琏等走了，瞧着王夫人落魄不堪的模样，心叹这哪里还是那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挨近了说道：“老太太唯恐太太委屈了，叫珍珠来伺候太太几日。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大老爷、琏二爷再如何，也要敬着她两分。如此，太太要什么也便宜些。”

王夫人听说贾母身边的丫鬟来了，感激地道：“还是老太太心里有我，珍珠在哪？快叫她来。”

说着，彩霞、彩云两个忙打起帘子，帘子撩起来了，就见珍珠进来了。

那珍珠细挑身材，容长脸面，低眉顺眼，很是温柔。

“太太。”珍珠唤了一声，跪下给王夫人磕头。

王夫人拿着帕子擦眼泪，哪里不知道如今自己形容狼狈，忙叫彩霞、彩云搀扶起她。

“太太，老太太说，老爷、太太若出门传话或者跟大老爷、琏二爷讨要东西，只管使唤了她去。”林之孝家的笑道。

“彩霞、彩云先领了她歇着吧，可怜见的，小小年纪为了我们从京都过来。”王夫人感叹道，原当贾母连宝玉都不留，是舍弃了他们二房，如今见贾母又派了丫头来，打心里庆幸贾母还跟早先一样心疼他们二房。

“还有一样事。”林之孝家的欲言又止。

“什么事？”王夫人慈祥地看着珍珠出去，决心叫彩霞当着珍珠的面去跟贾琏讨要人参，好叫珍珠瞧瞧贾琏是如何怠慢他们的。

“赵姨娘五月里忽然发作，闹了大半夜，生下个哥儿，老太太叫人将哥儿的生日改成了三月，还说等太太回去了，也还叫赵姨娘养着，免得那哥儿将来大了出来丢人现眼。”林之孝家的看着王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回去了，再叫老爷给起名字吧。”王夫人掐算了一番日子，须臾，只觉眼下这事算不得事，懒得再算，当真开口叫彩霞去贾琏那要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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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总督府佳人

林之孝家的瞧着王夫人是有儿有女,并不将赵姨娘生下贾家二房三爷的事放在心上，不敢多事，也不敢将元春、贾珠因金陵的事双双闭门不出的事告诉王夫人，絮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出了王夫人这边的门,绕到屋后彩霞等人值夜的屋子里去，瞧见因珍珠仗着年纪小好奇,彩凤、彩鸾就开了一口香樟木箱子给她看。

“据说这木头是不招虫子的，放上几百年也坏不了。”彩云拿着手在箱子上拍了一拍。

“这箱子哪里来的？老太太房里也有一口香樟木的,只是没这么大，只能够装些小衣裳。”珍珠笑着,微微抿嘴向屋子里堆着的其他箱子看去。

彩凤笑道：“从库房里抬来的,库房里还有好些呢,这箱子等回去了就拿来给太太装衣裳。”

“库房里竟然还有这么些好东西？”珍珠摩挲着光滑的箱子盖。

“那可不，咱们贾家到底是多少年的老户人家，便是在地里挖一挖，也指不定能挖出什么宝贝来。你们不知道，那边的好生会糟践人。”彩凤随着王夫人困在这院子里三个多月，好容易京城里来人了，巴不得将受过的苦抖落出来。

林之孝家的站在门边，只瞧见那珍珠眼珠子盯着箱子滴溜溜地转，显然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箱子上，偏那彩凤只惦记着诉苦，没将珍珠诡异的举动放在心中，她原本也当贾母是心疼王夫人才叫自己丫鬟来服侍王夫人，此时又琢磨着不像是那么回事，这珍珠似乎跟她一样在贾母那领了差事呢，满腹狐疑地离开这边，恰迎头遇上讨要人参不成的彩霞哭丧着脸来跟其他几个丫鬟商议再去讨人参，听彩霞说了两句，心叹如今就算叫老太太知道赦老爷、琏二爷虐待了政老爷、王夫人又有什么用？老太太的偏心这会子若能派上用场，他们两口子也就不会落到如今这地境地了。

林之孝家的沿着围廊绕出王夫人院子，眼瞅着昔日的雕梁画栋处处有彩漆剥落，连连心道可惜，去了前院倒厅里坐着，好容易寻到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与那媳妇说了几句话，却见这边的人手已经满了，她想照着贾母所说帮着照应也插不上手，最后随着一媳妇去了一所院中暂住，进了那院子，瞧见院子才荒废了三个多月，地上砖头缝里就长出野草、开出蒲公英来。

林之孝家的早先曾来过金陵老宅，心知这院子是金彩的，可来时贾母叫她旁敲侧击打听打听金彩两口子跟贾赦、贾琏交情如何，她便故作不知地问领路的媳妇：“这是谁家的院子？瞧着不像是没人住的。也不知我们在这住几日，人家会不会乐意。”

那领路的媳妇笑道：“林嫂子只管住下。这原是管事金彩两口子的院子，谁知他们两口子做了亏心事，大老爷才从棺材里出来，他们就卷了包袱不知逃哪里去了。”

林之孝家的自是知道金彩两口子进京投奔贾母去了，琢磨着听这媳妇的话，这金彩夫妇不像是贾赦、贾琏的人，叠着手微微仰着身子笑道：“他们两口子也真是，大老爷、琏二爷在这边住了大半年，承他们照顾，难道就一点子也不念旧情？”

那媳妇一听吧唧着嘴道：“林嫂子这话说的好听，人家老子差点被害了，还能再念旧情？”领了林之孝家的进来，因京城来人前，赵天梁便软硬兼施地敲打过她们，于是也不肯多嘴毁了自己的前程，只说“料金彩两口子也不敢回来了，林嫂子只管放心住下。”便借口事多去了。

林之孝家的叫小丫头子放下自己的行李，在金彩这颇有些宽敞的小院子里转了一转，一间间屋子瞅了一瞅，虽说这屋子草草洒扫过，但衣柜里还放着衣裳并些零碎银子，可见金彩两口子走的匆忙，不像是跟贾赦、贾琏有交情的人。

听见脚步声，见林之孝面无表情地进来了，林之孝家的赶紧迎上去问：“大老爷怎样？”

“瞧着不像是能痊愈的，只是眼下也没大碍。几个爷们定下九月里启程。”林之孝望了眼屋子，诧异道：“这是金彩的屋子？”

林之孝家的点了点头。

林之孝也不多问，只说：“赵天梁说红玉叫二爷看上，给迎春大姑娘做丫鬟了，回了府就将她拨到迎春大姑娘房里。”习惯了喊二姑娘，如今那大姑娘三个字喊得别扭得很。

林之孝家的坐在炕沿上，叹道：“……原想叫她不声不响地做个小丫头，到大了求个情放出去，如今……”

“听说迎春大姑娘有意抬举她做个一等的丫鬟呢。”林之孝又补了一句。

林之孝家的顾虑重重下，忘了给林之孝端茶，只想着迎春若叫了大姑娘，这将元春大姑娘置于何地？贾母若为元春鸣不平，又不能直接给迎春没脸，少不得日后要挑剔迎春身边的丫鬟借此敲打迎春不可与元春抢风头，这么着……还有贾琏哪里会知道红玉是谁，特意点出红玉，是为了拉拢他们两口子？

“这可怎么着？”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之孝此时也没主意，抬手到了一盏茶在碗中，望见那茶水澄澈、香气宜人，显然是贾琏为抬举他叫人送了好茶来，皱了皱眉头，心叹船到桥头自然直，左右他自己做不得主，只听上头人的话就是了。

过了两日，赵天梁来请林之孝帮着筹备答谢金陵各家的谢礼，见送给黎家的只有少少八个长匣子，心里疑惑却不敢问，只待第三日一早起来帮忙张罗着叫人备了马车、轿子，准备送了贾琏、迎春二人去两江总督府。

在门外略等了等，才见面如冠玉的贾琏穿着青缎衫子腰上扣着酥白的脂玉带头领着一顶翠幄小轿出了门，赶紧上前打千请安。

贾琏叫林之孝起来，依旧骑马向外去，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林之孝一眼。

林之孝赶紧驱马上前，“二爷？”

“如今，是谁暂代大总管？”贾琏琢磨着贾母不会不叫她自己人做了大总管。

“……金彩。”林之孝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他。”贾琏哼笑了一声。

林之孝从贾琏的态度里分辨不出贾琏对金彩是亲是疏，等了良久，不见贾琏再问，只得尴尬地暗暗勒马后退。

“以后别叫大姑娘迎春大姑娘，只叫大姑娘或者姑娘。”

贾琏冷不丁地出声，林之孝赶紧应了，心道琏二爷这是彻底将元春大姑娘挤出荣国府？

贾琏看林之孝又是个老实模样，心道家中女儿能说出“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那等话，再老实，心里也是个有数的，一路到了两江总督府衙门，不等霍成等人迎上来，先下了马过去，握住霍成的两手，感慨道：“此次回京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几位大哥。”

霍成虽不曾在贾琏处拿到真金白银，但贾琏不声不响地聘了他家中正愁没个营生的兄弟在铺子里做二掌柜的事他哪里不知道，因贾琏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又叫他感慨贾琏是个真正急他人之所急、重义气的人，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只会在用得着你的时候拿着几两臭银子砸人，于是此时也感慨万千地道：“琏二爷此去千万别忘了我们，山水有相逢，指不定黎大人调回京都后，咱们有幸跟着去了，或能见上一面。”连连请贾琏向内去与黎芮、黎碧舟、许玉珩说话。

黎碧舟、许玉珩早在仪门处等着，见了贾琏，二人喜不自禁地上前。

许玉珩笑道：“巧的很，祖父年后大寿，我们正要一同上京呢。先时我们不知你们何时回京，还想拖延几日，多陪陪你，如今正好两家一起启程。”

贾琏见许、黎二人也要上京，更是求之不得，忙随着他们二人边走边说道：“君子六艺中，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这些个我是一窍不通，正琢磨着聘请了先生来家教导。如今可好，有了现成的先生了。”

许玉珩嗤笑道：“你怎又成了书呆子？虽说是君子六艺，但也不见人当真要一一研习这些。”

“切磋就罢了，我也不敢自居为先生。”黎碧舟谦虚道。

许玉珩只当贾琏在玩笑，嬉笑道：“这么着，我自此以后要称呼你为君子了？”一路向前进了黎芮内院书房，迎头望见一女子捧着棋谱领着两个小丫鬟从书房门内走出。

只见那女子年方十五，如云绿鬓尽数堆在脑后，发间只似有若无地露出两股猩红头绳，小巧的耳上悬着两串红珊瑚坠子，身上也是一件颜色极正没镶边也没刺绣的石榴红衣裙，周身的红映到她面上，越发衬得一张面容如冰似雪、剪水双瞳沉静澄澈。

“琏二弟……”黎碧舟不料这会子黎婉婷从黎芮书房出来，待要挡住黎婉婷已经来不及，忙去看贾琏。

好一个秀丽的黄毛丫头……

贾琏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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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本性改不了

君子非礼勿视,可贾琏就那么看着黎婉婷，黎碧舟也觉得他是君子，甚至，望见贾琏瞧见他视若珍宝的妹妹后没有一丝惊叹,他心里隐隐还有些愤愤不平。

“琏二弟，这是你婉婷姐姐。”许玉珩瞧见黎婉婷这会子不哭不笑地出来,就猜到黎芮见她来的时候将她撵了，她心里闷闷不乐才会如此。

“见过姐姐。”贾琏作揖，头埋下去时就掐算起来，心道他还有两年的孝要守,两年后,兴许这黄毛丫头就长大了呢？眼睛扫向黎婉婷的纤纤玉手,心道不知这手捏着白玉棋子时，是不是手指比那白玉还要白上两分？

黎婉婷侧身略福了一福，因贾琏的眼神很是正派，又听他喊姐姐，虽气许玉珩就这么着将她的闺名说出来，却也没迁怒到贾琏身上。

“表哥，过年时你才回家两个月，如今是随着我们一同进京，还是随着舅妈他们？”黎婉婷起身后，就看向许玉珩。

许玉珩道：“我与琏二弟同船。”不等贾琏说话，便将手搭在贾琏肩头。

“那你与我的那半局残棋，何时……”

许玉珩道：“你哪里是我的对手？在姑妈那多磨练磨练再说吧。”拉着贾琏就向前去。

“姐姐似乎生气了？”贾琏这姐姐二字喊的十分顺口，心觉这黎婉婷实在是个美人胚子，这般艳丽的红也被她穿得出尘脱俗。

黎碧舟尴尬地咳嗽一声，黎婉婷的心思他哪里不知，但许玉珩白白长了年纪依旧不解风情，且素日里也不大喜欢跟黎婉婷说话，两家人心里都有了意思，只是怕许玉珩不答应，也不敢强拧着他的意思先定下来，如此，他也帮不了黎婉婷。

“叫你多嘴。”黎婉婷嗔怒地看向贾琏，对上贾琏的眼睛，先红了脸，忙将眼睛移开。

“别理她，小丫头片子也不知成日里生的是什么气。”许玉珩说着，先领着贾琏去见黎芮，黎碧舟安抚地看了黎婉婷一眼，便也跟着进去了。

“那位小爷的眼睛就像是会勾魂一样。”黎婉婷身边一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悄声道。

“胡说什么。”黎婉婷回想起方才那一眼，忙止住心思，只觉小丫头那勾魂二字用得妥当，又想起当着外人面被许玉珩贬低了，心绪立时纷乱如麻，捧着棋谱便去了。

三间的书房内，黎芮坐在东间炕上，正对着一盘黑白交缠的棋子举棋不定，凝眉苦思，听到动静，不出声地叫贾琏、许玉珩、黎碧舟先坐下，半天实在想不出如何化解，抬头去看许玉珩：“婉婷不是你的对手，你来瞧瞧如何替我落下这一子。”

言下之意，是已经将外头的动静听见了。

许玉珩接过黎芮手上棋子，轻轻巧巧地放在棋盘上，将黎婉婷的棋路看了一看，摇头道：“她那以柔克刚的棋路，也就能克到姑父罢了，换个人，哪里够看？是吧，琏二弟。”

贾琏心道何必来问他，故作不解地来来回回地看了棋盘几次，才开口道：“如今是那一路棋子赢了？”

许玉珩一怔，笑道：“惭愧惭愧，是我卖弄了。”

“不，是小弟技不如人。”贾琏忙道。

黎芮道：“行了，玉珩原就不知谦虚为何物，哪里还能再吹捧他？”盘膝坐在炕上，问贾琏：“你家大小事务，可整理出头绪了？”

“回黎大人，家父渐渐好了，内外事务有他坐镇，已经理得十分清楚了。”贾琏站起身来听训。

黎芮摆摆手叫他坐下，此时只穿着家常褂子用一根竹钗挑着满头黑发，少了早些时候见面时的威仪，好似个寻常长辈一般，又问：“倘若圣人要将你叔父的官给你呢？”那一等将军不过是个虚名，就好似那凫靥裘，看着五彩斑斓、流光溢彩，但只有外头荣耀罢了，哪里有什么兵马叫他带，比不得贾政那工部主事之衔实在，那工部主事虽是个小小官职，但动用一些钱财人脉上去，将来大有可为。

贾琏坐在右手边头一张椅子上，此时忙又站了起来，只稍稍掂量一番，就道：“万万不可，先不提这是祖父跪请下，圣人给家中二老爷的恩旨，但说晚辈小小年纪，又身无长物，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去工部里胡乱做官。自己一无所知丢了丑还是小事，若耽搁了什么大事，那就罪该万死了。”因黎芮这么说，心知贾政的官定是没了，那么个不孝不悌的人，圣人若叫他做官怎么对天下人解释？见黎芮沉吟不语，又道：“晚辈已经在家父跟前许下考取功名，广大家风、荣耀门楣的誓言，不说能不能考上，但花上五六年，好好研读先贤的典籍，对晚辈这一辈子也是大有好处。因此，晚辈万万不敢立时去做了官。”

黎芮怔了一怔，“……如此，你二老爷那官怕要叫你家大爷做了。”虽贾政犯下的事天理不容，但一贾琏、贾赦父子两个实际上并没事，这未遂之事，律法上也没定下该如何处置；二太上皇尚在，圣人顾忌着太上皇，还要给故去的贾代善留下一些颜面；三贾家里一番利益权衡，贾赦父子少不得要替贾政求情。如此圣人开恩后，那贾珠就要得了贾政的官了。

贾琏不知贾珠品性如何，但此时做官对他自己是弊大于利，昔日贾政就是急匆匆赶来金陵袭爵如今才被人看轻，他怎会急慌慌地重蹈贾政的覆辙？况且他是圣人嘉奖的孝子，哪怕举个孝廉，都有官做，只管笑道：“珠大哥哥是个真正有才华、真正品性高洁的人，叫他袭了官最好不过了。”

“难为你就事论事，没迁怒到你那堂兄身上。”黎芮叹道，因见贾琏处事沉稳，哪怕此时将贾政一房压得死死的，也没昏了头脑忘了自身斤两地去领了工部的差事，立时又喜他两分，叫黎碧舟去东间里从摆着二十四史、诸子百家经卷的格子上拿了《论语》一篇来，便考校起贾琏功课。

贾琏万万没料到黎芮会考校起他功课来，幸亏他一直忙着将自己培养成合乎士大夫标准的君子，虽磕磕绊绊了些，但总算能言之有物，勉强敷衍了黎芮。

黎芮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最好不过了。”因听贾琏要学君子六艺，想了想，便推荐了个人给贾琏，对贾琏道：“等你到了京城安定下来，这位也当到了京城——若是你哪一日倦怠了，想将他打发了，只管再叫他来投靠我就是。”

贾琏忙道：“大人慧眼如炬，推荐的人必然是才德兼备的，晚辈尚且惶恐不知如何留下先生们，哪里敢打发了他们？不知这位先生可在金陵？若在，我请他一同坐船回京。”

黎芮苦笑道：“我可不不敢自称慧眼如炬，至于那位，如今不在金陵，待我去了信，叫他去京城寻你。”因黎太太也要回京，此时见许玉珩已经坐不住了，便叫许玉珩、黎碧舟领着贾琏去见黎太太。

出了书房，许玉珩揽着贾琏道：“吓了我一跳，姑父考校你时，我还替你捏了一把汗。”

贾琏笑道：“凑巧，这两日正看黎大人考校的那两章呢。”

黎碧舟道：“也得平日里就下苦功夫才行。”

三人去了黎太太处，黎太太早打发迎春去与黎婉婷、黎婉然、黎婉君说话去了，也不多留贾琏，问了几句贾赦如何、邢夫人如何，便叫他们三人自去说话。

贾琏随着黎碧舟、许玉珩去了外书房，通读了一篇许玉珩添加过标点的《诗经》，连连赞好，更改了几处，便将大半日蹉跎去，随着黎芮吃了晚饭，又去前衙里将一众门子见了一见，趁机看了几张邸报，略略明白了新近朝堂的人事浮动，这才骑马领着迎春的轿子出了两江总督府。

“二爷。”林之孝这一日里将贾琏的做派看在眼中，只觉贾琏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虽往日也是好机变、擅言辞，可如今越发长进了，竟然能与两江总督府上下这般和气，“二爷，老太太叫人重新刷了荣禧堂的院墙，在给老爷、太太、二爷、大姑娘的屋子里，添置了好些东西和下人。”

“她想借着这事，趁着我们不在，在账册里添加些名目，将账册里的亏空抹平了？”贾琏直截了当地问。

林之孝话里就是那么个意思，只是他不好明说，此时贾琏挑明了，他就连连点头。

贾琏心道贾母想得美，看林之孝这么快识时务了，也觉省事，待回了贾家老宅，进了家门，待要去见贾赦，又对林之孝道：“劳烦你去跟二老爷说一声，告诉二老爷，他的那个官，非得我不要了，才能落到珠大哥头上。”

林之孝一怔，见这种消息贾琏都打听得到，赶紧答应着就去了。

进了仪门，迎春下了轿子跟在贾琏身后，贾琏问：“今日跟黎家三位姐姐玩的可还好？黎太太听说太太病发了又爱打人，就开口叫你坐了她们的船。”

回京路上必要分男船女船，迎春正怕跟王夫人、“病中”的邢夫人一路同船尴尬，听贾琏这么一说，立时卸下心头的大石头，笑道：“黎家三位姐姐和气的很，只是黎大姐姐不知怎地红了眼眶。”

贾琏拿了贾赦赏赐的一柄绘着麻雀的扇子扇风，琢磨着许玉珩看不上黎婉婷，黎婉婷看上了许玉珩，自己倘若悄无声息地抢了黎婉婷，这算不算横刀夺爱？斟酌推敲了良久，决心走一步看一步，要紧时刻及时抽身就是。

“你认识随着林之孝家的过来的珍珠吗？”

“往日里说过几句话。”迎春不解。

“那珍珠可是从外头买来的？可是姓花？”

司棋见迎春不知，大着胆子上前道：“是从外头买来的，她原姓花。”

贾琏见那珍珠果然是袭人，就招手叫司棋上前两步子，低声道：“那个珍珠，你抽了空子告诉她，就说她哥哥花自芳已经被我悄悄地安排在金陵庄子里当差了。”这话自然是假的，可是他如今送信将那花家一家弄到金陵也不迟。

司棋不解，但见贾琏十分重用她，连连保证将这话背着人跟珍珠说了。

进了贾赦房外，贾琏进去就闻见一股浓郁香气，与迎春一同见过贾赦后，叫迎春先回去歇息，走到成窑香炉边，拿起盖子向外一瞧，果然瞧见还有许多碎百合香没燃烧尽。

贾赦尴尬地笑道：“琏儿，你也回去歇着吧。”

贾琏咣当一声将香炉盖子丢回去，冷笑道：“趁着今日我们不在，父亲会了佳人？”欲盖弥彰，用这么多的香料，要掩饰的气味是什么，一想就知道了。

贾赦先尴尬、惭愧，随后又想他是老子，哪里用得着尴尬，待要义正词严教训贾琏，先忍不住咳嗽起来。

“全福、全寿都给我滚进来。”贾琏喝道。

全福四人赶紧从外头进来，战战兢兢地看贾琏。

“今日老爷会了哪个佳人？”贾琏问。

全福赶紧跪在地上道：“是绮兰小姨娘，老爷要见，小的们不好拦着。”

“不好拦着？以后统统给我拦着，那绮兰留在这边，不许带回去。”贾琏道。

贾赦躺在床上咳嗽得几乎将肝肺吐出来，指着贾琏好半天道：“琏儿你……岂有此理！”

贾琏一转头，酝酿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父亲怎这么不珍重自己呢？身子好容易好转一些，又……”

贾赦的气焰登时没了，咳嗽了半天，才道：“一时没忍住，日后、日后……”

“老爷不知道老太太在京都已经给你设下美人计，就等着老爷往里头钻呢，老爷借口病重，我也好替老爷把人打发出去，偏老爷又……这么着，我不好管老爷的事，难道老爷就放心叫老太太给的人在咱们房里四处游荡？”贾琏压抑着怒气慷慨道。

贾赦理亏了，嗫嚅了半日，到底是今日一时纵情又叫身子亏了一些，有些头晕眼花说不出话来，唯恐自己又要死了，后怕起来，连连不出声地保证日后再不会如此。

“如此就好，老爷别觉得我管得严。老爷要往后想，忍了这一会子，身子保养好了，什么样的天仙儿子给你找不来？”贾琏说着，见全禧捧着清水来给他洗手，便将手浸泡在水中搓洗，又拿了丝帕擦手。

贾赦连连点头，手一伸就搭在床内的银箱子上，越发觉得自己如今有权有势不能贪一时淫、欲毁了身子。

“老爷能够想通就好，方才儿子说话急了些，老爷千万别往心里去。”贾琏道。

贾赦连连点头，待贾琏出去了，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转身面向自己的银子箱子，想起赏了绮兰一锭银子，又回头对全福道：“……银子，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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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猜你再猜

贾赦翻脸叫小厮跟侍妾讨回银子时,其胞弟贾政正被林之孝捎来的消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琏哥儿的话,当真？”

“琏二爷不像是说笑。”林之孝道。

贾政两只手微微发抖，他早知道自己的官做不得了,如今能叫贾珠子继父业做了官就算祖宗保佑了，“大老爷可知道？”

林之孝道：“小的琢磨着，琏二爷不会将此事告诉大老爷，若琏二爷告诉了，大老爷一准叫琏二爷去做官。”

“……你去,问问琏二爷想要什么？”贾政肯定贾琏推辞工部的官，必然有所图谋。

林之孝看贾政激动得满脸绯红，赶紧答应着退出去，沿着巷子一路去了西小院，听人说贾琏正沐浴呢，就在门外等了一等，约莫等了两刻，贾琏房门开了，才掀了帘子随着几个小幺一同进去，只见贾琏只穿着一身月白绫子衣裤斜躺在拔步床上对着一盏插灯看书，几个小幺跪在床前脚踏上拿着帕子给他擦着黑油油的头发。

“二爷，二老爷问，二爷想要什么？”林之孝道。

“叫他猜，猜对了，我好他也好，猜错，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替二老爷去工部当差得了。”

林之孝心道这算是什么话，堆笑道：“二爷别为难小的，这话小的哪里敢跟二老爷说？”

“那就删繁就简，直接告诉他‘你猜’。”

“二爷又说玩笑话了。”林之孝等了又等，不见贾琏再言语，又不敢打搅他看书，只得拿着贾琏的话去跟贾政说。

“我猜？！”贾政听了那两个字暴跳如雷，打发了林之孝出去，病歪歪地坐在书房更觉凄惨，扶着额头向王夫人屋子去，过去了，听见彩鸾、彩凤两个背对着他叹道“哎，原本是冲着圣旨来了，谁知那圣旨还不如不来”。贾政正在气头上，听见这句，就疑心彩鸾、彩凤两个嘲笑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立时喝道：“来人，快将这两个打死。”

彩凤、彩鸾一个激灵，立时跪在地上求饶。

王夫人被惊动，赶紧领着珍珠、彩霞、彩云等从房里出来，瞧见彩鸾、彩凤两个跪在地上，贾政气得说不出话来，立时喝道：“将彩鸾、彩凤领到屋后跪着。”三两步行到贾政身边，搀扶着贾政向房来去。

贾政犹自愤愤不平，进了房中，喝了一口茶后，将小丫头们全部撵了出去，才将贾琏的话说给王夫人听，“你说，他到底要什么？”

“不管他要什么，老爷只管给了吧。叫大老爷知道了，大老爷哪里肯叫珠儿去做官？”王夫人急道，虽贾珠是定然会金榜题名的人，可若能省下那功夫直接去做官岂不好？

“可他到底要什么？”贾政坐立不安地气道，怎会有人要挟人的时候，不说条件呢？

王夫人也想不出贾琏想要什么，看贾政为难，赶紧搀扶着贾政去床上躺着，又劝说贾政从贾珍带来的人里挑上一两个令他们速速回京打探虚实。

第二日夫妇二人依旧想着这事，听说贾琏、迎春去薛家跟薛姨妈、薛蟠、薛宝钗告辞，王夫人讪讪地，贾政不见薛家来人与他们践行，不免有些迁怒到王夫人头上，只是到底与她夫妻多年，况且因贾母的缘故已经委屈了王夫人，便只对彩鸾几个发了一通火，不敢对王夫人如何。

转眼到了出发那一日，一早贾政、王夫人便与贾琏等坐了马车出了老宅，到了渡口边，与王子胜一家汇合，又换了船。

贾政为叫贾珍帮着试探贾琏口风，便将话说给贾珍听了。

贾珍思量一番，也觉贾琏从两江总督府打听来的话假不了——毕竟是贾代善当初替贾政求来的官，圣人看在贾代善面上不会将那官收回去，只能赏赐给贾家其他男子了——当着贾政的面，自然要满口答应替他试探贾琏，可谁知许玉珩上了他们的船，日日与贾琏说些句读等云里雾里的话，贾珍要试探也没时机，贾政却是当他们正经读书想指点他们一番，谁知进了船舱，望见他们在锦绣文章上添了些乱七八糟的墨团，心里直说成何体统，也插不上话。

亏得船行了两日，遇上江苏巡抚许家的船，许玉珩被叫去了自家船上，贾政、贾珍才趁着贾赦不留意，相约进了贾琏的舱中。

“琏哥儿可知道凤大妹妹也在咱们家女船上？”贾珍进来先是说了句废话，随后瞧见贾琏房内开着窗子，正对着窗子焚了两支香，贾琏在窗边摇头背书，忙又笑道：“耽误琏哥儿考状元了。”

贾琏回过头来，望见贾珍、贾政双双过来，先放下书，随后笑道：“王姑娘在不在，与我何干？珍大哥有意这么说，实在是居心不良。”

贾珍讪笑一声，心道装什么正经读书人，往外一瞥，果然瞥见窗外黎家的女船正慢慢驶过，回想起登船时黎家那边的惊鸿一瞥，暗道贾琏好眼光，只是那么个人配贾琏实在糟蹋了，“罢了罢了，我以后不再提了。”先请贾政在书桌前坐下，随后叫全福关了门窗出去。

全福看着贾琏的眼色，上了三盏茶进来，才关了门窗出去。

“琏哥儿，听我这大哥哥一句吧，大富之家，必先要以和为贵。左右你已经袭了大老爷的爵，二老爷的官让给珠大兄弟吧。”贾珍充当和事老地道。

贾琏背脊挺拔地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平平地伸开放在膝上，很是和气地道：“这自是当然，不然我也不跟二老爷说了。”

“可你到底要什么？”贾政蹙眉道。

“你猜。”

“琏哥儿！”贾政怒道，那两个字又冒出来气得他头昏脑涨。

“二老爷连猜都不肯猜，未免太看不起圣人给的官了。”贾琏决心叫贾政先出价，如此他才能讨价还价，不然，贸贸然要了一个价钱出来，不还价，他心里不舒坦。

“琏哥儿，又不是外人，一家人好好说话。权当卖我这大哥哥一点脸面。”贾珍有意嗔道。

“当初父亲没死，大哥哥就替二老爷上了折子吧？大哥哥的脸面，岂是我能卖得起的？得叫圣人卖才行。”贾琏瞥了眼下颌上微微有些胡须的贾珍，心笑贾珍莫非还以为他这族长有多大威风不成？

贾珍变了脸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扶着发颤的贾政回去。

贾琏嗤笑一声，他不信贾政敢不给出高价，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恰望见对面船上帘子后露出半张面孔来，辨认出是王熙凤，就装作没看见，重新点燃两枝香，继续拿着书本为自己的士大夫崛起之路发奋读书。

对面船上王熙凤是因心知这边是贾琏才撩开的帘子，见他正人君子地埋头读书并不看她，忍不住骂道：“真真是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哪个忘恩负义了？”王子胜夫人正坐在一边做针线，身边还有个正拿着蜜蜡念珠念经的王夫人。

“没哪个，我听人说笑话才想起来的。”王熙凤赶紧放下帘子，依旧靠着窗边站着，原以为自己通风报信了，那贾琏会感激他，谁知那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又悄悄地撩开竹帘看，瞧见贾琏依旧在读书，望着他俊秀脸庞不觉脸上发烫，记起黎家与贾琏这边一路上互相送茶点送书本，疑心贾琏这么读书，是为了黎家那位满是书卷气的红衣姑娘，心下不忿，瞧着两船之间不过几尺距离，便拿了手边果馅饼向对面掷去，一连投了两三次，终于将一枚海棠样的栗子饼丢到贾琏书上。

只是丢进去后，对面的窗子也就关上了。

“凤姐儿做什么呢？”王夫人念着经，将王熙凤的举动看在眼中。

王熙凤心中怅然，勉强笑道：“丢水面上的白鸟呢。”离开窗边与王子胜夫人一同拿了绣绷子做针线，只听王夫人喟叹道：“那日瞧见的黎家姑娘好相貌，那么艳的颜色也压得住。”

王熙凤微微撇嘴，若不是看贾家有孝，她也不会穿这么寡淡颜色的衣裳，“黎家三位姑娘呢，姑姑说的是哪一个？据我说，那年纪最小的挽着迎春妹子上船的生的最好。”

王夫人道：“黎家三位个个都不错，那房大奶奶也是个温柔和顺人。”这话说完了，又叹息道：“被我家老太太那么一搅合，也不知道咱们王家的几位姑娘能嫁了谁家？”

王子胜夫人跟着深深地一叹，“其他姑娘还小就罢了，就只眼前这个最叫人着急。”

王熙凤一怔，望着手上绣着的红红绿绿鸳鸯，不觉暗暗发狠，又低头绣着红莲，待过一会子脖子酸了起来，又去窗边望了一望，见贾琏的船已经过去了，心里若有所失，须臾思量着等晚上停靠到渡口，各家来往的时候，且去黎家拜会拜会那位黎大姑娘，先将那位的品性摸一摸。她既然这么想，不等停船就已经在思量着穿什么衣裳过去。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船才停下，一个还没留头的小幺儿过来给王夫人送信，王夫人看了信，气得头昏眼花，好半日说不出话来。

这么着，饶是已经不大肯搭理王夫人的王子胜夫人，也要忙着给她抚胸揉背。

王熙凤忙伺候王夫人吃了一丸天王保心丹，瞅了眼王夫人拿在手上的书信，望着一排排的豆大字迹，两眼一抹黑，不知上头写的是什么。

“太太，老爷说，请太太看在珠大爷的面上，该让一步的，就让一步吧，闹到大老爷都知道了，就什么都成空了。”那小幺儿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

王夫人昏沉沉地将信纸攥成一团，咬着牙，点了点头，“……告诉老爷，我都依他。”说完，越发觉得身上不好。

那小幺儿大着胆子望了王夫人一眼，赶紧下了女船，去男船上回话。

贾家的三艘船高大的很，个个上头都有十几个船舱，小幺儿赶紧去跟贾政回话，待贾政点头后，又躲着贾赦将贾政另写给贾琏的信送过去。

贾琏下了船后替贾赦往许家、黎家的船上送酒菜，又随着许玉珩、黎碧舟见过了江苏巡抚之妻袁氏、许玉珩寡婶宁氏并许玉珩堂弟许玉玚、许玉珩母亲那边的姑舅表兄如今在翰林院学习的袁靖风，几人在一起说话很是投契，由着许玉珩提议，几个年轻人便在渡口上设下香案，现写了疏纸，洗手焚香对着天上满月，结为异姓兄弟。

黎碧舟年纪最长，为大哥；袁靖风次之，为二哥；许玉珩老三；许玉玚与贾琏看了生辰，便以贾琏为四哥，略小上一月的许玉琚为五弟。

五人结拜后，先去黎家船上给黎太太磕头，见过大嫂房氏；又去许家船上给许太太、宁氏磕头，见过袁靖风之妻，二嫂管氏，最后到了贾家男船上，因贾政、贾珍听到消息过来，便连同贾赦将他们也一并见过了。

众人说笑间不知不觉将大半夜蹉跎过去，送走了义结金兰的四位兄弟，贾琏又去看贾赦，看贾赦咳嗽不止，便提醒伺候着的全福夜里警醒一些，别叫贾赦痰迷了心窍。

贾赦恰也没睡，听了又反复叮嘱贾琏：“日后义气一些，兄弟间互相扶持才好。”

贾琏连连答应着是，略等了等才退了出去，回到自己船舱中，打了个哈欠，这才展开贾政的信看，见信上贾政提出三条：一，王夫人的陪房周瑞等人任凭贾琏处置；二，背着贾赦给贾琏六万银子；三，贾宝玉依着齿序，改成为宝三爷。

贾琏提了笔，用短短时日在名师指点下便颇为遒劲的字迹，一一将这三条批改了，叫人送给贾政。

贾政接到信，赶紧趴在床上叫人拿了灯来看，只见贾琏在信上写着“周瑞等人罪恶滔天，原本便该由侄子处置；六万银子买圣人所赐之官，可见二老爷心不诚；宝玉便称二爷便是，左右一墙之隔就是两家，与侄子并无妨碍。”

这原是贾政绞尽脑汁后所能想出来的，今见贾琏竟然逐条反驳了来，立时气得呼吸粗重，仿佛被千斤的巨石压在心头，连着几日闭门不出，却见昔日但凡出京，一路上总有无数亲朋前来拜见，如今竟然一个也无——便是有，也是来见贾琏的。

转眼到了十一月下旬，眼看离着京城近了，待见派去京城打听的人来回说朝堂上已经有些迂腐的老臣要将他的官一并给了贾琏以作嘉奖，心知不能再拖延了，煎熬了一夜，不多时就听闻岸上金鸡报晓、雀鸟叽喳，出了舱门，便见几个小幺儿嬉笑着拿着点心丢在水面，引着水中鱼儿唼喋；远处挨着水边的石矶上，寒风凛冽中，几个女子早起浣纱，又有牧童骑着黄牛悠然远处。

贾政眉头紧皱，靠着船舷，忽地一拳砸在栏杆上，心道贾珠才高八斗，若是他考试……只是，他做不得官了，贾珠何时才能熬出头？满腔郁气无处开解，听得对面船上一声“四哥”，转头就见贾琏穿着一身水蓝箭袖出了船舱。

贾琏一声五弟后，几家船上陆陆续续传出大哥、二哥、三弟等呼唤声，听着好不热闹，引着水边的浣纱女羞涩又好奇地看过来。

待船动了，贾珍打着哈欠出来，以眼神询问贾政那三条贾琏答应了没有，见贾政摇头，也不敢替他去劝说贾琏，只觉贾琏如今是眼界高了，瞧不上他这老大哥了，未免再被卷进去得了没趣，只叫了自己的两个清俊小厮在舱中与他说笑逗趣。

贾政苦思冥想了七八日，眼见一路上听闻消息的贾家亲戚赶来拜会贾琏被贾琏推辞不见后也不肯再来见他，不免又伤感了几分，竟好似一夜白头般，待眼瞅着快进了京都，才踉跄着去贾琏舱中豁出去问贾琏：“琏哥儿到底要什么，直说了吧。”

“二老爷对分家怎么看？”贾琏略问了人，原来那些祖产、祭田等不能分，如此，分的就是荣国府一房公中账了。

贾政踌躇道：“两家原本就算分家了的。”

“分得不够彻底。二老爷再请族长开祠堂，老太太在，不好叫二老爷一家搬出去，那东边花园子就归了二老爷。但二老爷该自觉一些，大义凛然地不要荣国府公中钱财的一分一文，日后儿女聘礼、嫁妆，与我们荣国府再无干系。”

贾政头脑一昏，若不是坐在椅子中，几乎仰倒过去，“琏哥儿，这么着，我们如何度日……”

“依着族里的规矩，祭田、祖产这些不能分的，这里头的产出以后自然还会分给二老爷，至于其他的，二老爷回家后高风亮节地推辞不要了吧。”贾琏颇为悲天悯人地叹道：“原想拿着求情的折子来跟二老爷换这个的，但想想二老爷那也没什么我用得上的，就这么着吧。”

贾政两眼发昏，几乎看不清贾琏的模样，浑身哆嗦起来，难怪他瞧不上那六万银子，竟然是……

“进京之后，侄子就进宫谢恩，二老爷千万不要以为侄子这进宫一次，就会将谢恩、求情、拒不受官三件事都办了，为了多见圣人一面，侄子也会分三次去。是以，下船之前，二老爷最好写下字据，给我个答复。”

“欺人太甚！”贾政愤怒地一拍桌子，随后唯恐惊动了贾赦，又自己后悔起来，只得寻了贾珍来商议。

那贾珍忙劝贾政道：“老爷仔细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虽做官容易，但买的那些到底只是外头瞧着好看，哪里比得上圣人赏赐的？如今是入部学习做个主事，没两年就会升上去，日后前程远大的很。若叫珠大兄弟熬灯油一样慢慢煎熬，怕得要熬上十几年呢……况且，爵、官都叫琏哥儿得去了，他能容得珠大兄弟出人头地？便是不分家，公中也不过是给些嫁妆、聘礼、月钱，这些能值个什么？况且老太太见了，心疼珠大兄弟兄妹，能不拿了梯己补贴二老爷？老太太的梯己，据我说定比公中的还多。公中钱财再多，二老爷也仔细想想以你如今的情形，若连官都没了，还能护着公中钱财吗？还不是每月被人拿着几十两银子打发了？先忍下一时之辱，待珠大兄弟出息了，二老爷再重提分家不公一事，岂不就能翻了案？左右侄子这族长还能做个几十年呢，侄子定会替二老爷做主。”

一席话说得贾政连连点头，当即忍痛叫贾珍写下字据，他签了字，按了手模，悄悄地交给贾琏，又叫贾琏也签字画押，听贾琏说了一句“他从宫里出来后，祠堂若不开，这字据就作废”，便又在房中跺脚暗叫贾琏无耻。

腊月初一，天还大黑着，贾赦、贾珍、贾政便同去帮贾琏穿官袍，细细叮嘱他面圣时一言一行该如何才不逾越。

贾琏对着赵天梁举着镜子照了照，有些遗憾自己这张脸庞生得不够威严，将贾赦、贾政、贾珍交代的话一一听进心里，又叮嘱贾珍道：“珍大哥，我去了，还请你好生护着老爷，大妹妹那，也叫人警醒一些，太太病了，日后还要请老太太操劳一些，代为管教。”

“琏哥儿只管放心去吧，宫里不是闹着玩的，千万小心谨慎。”贾珍虽袭的是三品爵将军，但他又是族长又是族中大哥，此时叮嘱贾琏的时候就很有些长兄风范。

“二爷，船靠岸了，咱们家的轿子到了。”赵天栋来报道。

“梁大哥随着我去，栋二哥留下吧。”贾琏道。

赵天栋心知贾琏要叫他留下看那两笔钱财并押送周瑞等，忙答应了，又与贾赦等人一起簇拥着贾琏出了船舱。

船靠了岸，果然瞧见渡口挂满灯笼、人头攒动，贾蓉、贾蔷并冯紫等族里族外的人前来接应，贾琏搀扶着贾赦下了船，在渡口上给贾赦磕了头，又对其他人道声少陪，便先上了轿子向皇宫里去。

贾政等一直瞅着赵天梁、朱龙等骑马簇拥着贾琏的轿子消失不见了，才打发人赶紧将迎春接回来，自家人或坐车或乘轿子地往家赶，灰溜溜地上了轿子，贾政苦思他招谁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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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必须立牌坊

贾琏坐在轿子里也略有两分惶恐,毕竟那皇帝可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物，身姿挺拔地闭着眼睛养神。进了宫去了内阁等候，被一群老大人抚着他的肩膀连连称赞他孝顺，忙谦逊了两句,虽知道这些老大人里有许家、袁家的人,但为免主动提起跟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等人的交情叫人以为他有心攀附，便装作不知,待金钟铜罄声响起，忙送老大人们去上朝,随后留在内阁翻看摆着的谕旨、文告。

忽地一个尖嗓门的太监来说：“圣人宣一等奖军贾琏觐见。”

贾琏便垂着手随着那太监诚惶诚恐地去觐见，到了大殿上,低着头远远地磕头喊万岁,待一太监传主上的话令他近前,才敛衽上前几步，又听一文官满嘴之乎者也哀哉地说了一通，随后又是一番赏赐。

贾琏听不懂那文官嘴里的话，只是其中纯孝、仁孝等字，他听得清清楚楚，该磕头谢恩时就谢恩。

终于赏赐没了，就有人提起贾政一事，果然朝上中人或不言语，或引经据典地唾弃贾政，没人敢站出来替贾政说一句话。

贾琏待众人唾弃完了贾政，才跪下磕头道：“祖母年迈……”

与贾母、贾政来往密切的方才不敢出声的统统松了口气，只当贾琏要替贾政求情呢。

“家父体弱，臣年少无知，往日里又甚是敬重叔父，因此，臣惶恐，恳请主上待元宵佳节之后再议此事，不管日后如何，总叫家中老祖母先安心过了年。”

悬而不决，岂不是更牵肠挂肚？当今并一众老大人心道，但看贾琏满口贾母如何年迈、贾赦如何又怒又恨又无奈，竟是将孝子的话都说尽了，又觉贾琏说的在理，这等事岂会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于是异口同声赞他仁孝。

水沐高高在上，看贾琏甚是老实，只觉荣国府落在个年未弱冠的纨绔子弟手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无可无不可地道：“既是如此，便容后再议吧。”

贾琏立时告退，出了大殿，望了眼当今赏赐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思忖着自己什么时候有资格留在大殿里议事？

出了宫门，赵天梁等见又有赏赐，欢喜地叫人接了东西，又拿了厚封一一打赏了送贾琏出宫的太监，然后送了贾琏回轿子。

“二爷要不要擦一擦身上？据说大老爷、二老爷上会子进宫谢恩，出来了内外衣裳湿得透透的。”赵天梁与有荣焉地在轿子外问。

“我能与大老爷、二老爷一样？”贾琏拿着手抹了下额头，见额上略有一层薄汗，心道他说只来谢恩就是只来谢恩，谁也甭想一次叫他多说几句话。此时心无旁骛了，不似来时只养神，便微微撩开帘子向外头看，瞧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南北的小把戏都有，心觉有趣，就多看了两眼，直到进了宁荣大街才放下帘子。

“二爷，咱们直接去东府祠堂。”全福、全寿的声音在轿子外响起，贾琏透着窗子瞧见一帮子大房的下人欢欣鼓舞地跟在轿子外，骂道：“忘了还在老太爷的孝里头？”

一句话，叫全福、全寿等赶紧收敛起来，个个憋着笑跟在后头。

贾琏的轿子停在东府门前，就见东府大门洞开，门前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前一群穿着不逊于主子的管事跟着贾蓉、贾蔷迎了出来，其中，金彩也赫然跟在贾蓉身后。

贾蓉亲自打了帘子，喊着二叔替贾琏正了正官帽，请他入了大门说话。

一路上只见贾家代字辈、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四代人能来的都来了，贾琏被簇拥着进了草木茂盛的贾家祠堂，先洗手上了香，出了祠堂向前头厅上去，便见贾赦欢天喜地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贾政神色尴尬地紧紧地握着手，贾珍与代字辈几个老人拿着写好的分家字据等着给贾琏看。

“琏哥儿……咳咳。”贾赦才一开口，就欢喜地被口水呛着了。

贾政吓得赶紧起身给他递茶水，唯恐贾赦现在死了，他那未遂的罪证就有了实证。

“老爷慢些说。到底怎么了？”贾琏明知故问道。

“……我要从荣国府分出去，已经禀告了祖宗，又有族中长辈们见证，日后绝对不会反悔。”贾政道。

“二老爷怎能这样？老祖宗尚在，若她知道了，该是何等的伤心难受？”贾琏错愕地道，又见一文弱少年穿着一身暗淡的灰紫色衣裳给贾赦递上帕子，心道这就是贾珠了，亏得还是同给贾代善守孝呢，他穿来后，这还是头一回子见面。

“老祖宗已经知道了，大老爷也点了头，琏哥儿过来写了字，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贾政心里怄得几欲吐血，想问一问贾琏去面圣时可听见当今如何说他，当着众人面又羞于启齿。

“快……”贾赦哆嗦着叫贾琏签字，贾政一房什么都不要的分家，对他就是天大的好事，唯恐贾琏一个迟疑，这好事就没了。

“这怎么能够呢？”贾琏推辞不肯。

做婊、子还要立牌坊！贾政按捺住不耐烦，再三恳切地劝说贾琏道：“我是心甘情愿如此的，老太太那，我已经说过了。琏哥儿推辞不肯，岂不辜负了二叔一片真心？”

贾赦、贾珍连连称是。

贾珠苍白着脸，也文质彬彬地劝说贾琏：“琏儿快应了老爷吧。”虽不知贾政为何一进家门就要分家，还不肯要荣国府公中一分一厘，但既然是贾政深思熟虑后的意思，他总要依从了才是。

在贾家合族劝说之下，贾琏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签了字，重新祭拜了祖宗，随后感慨千万地在众人恭维中搀扶着贾赦回荣国府去拜见贾母。

贾政怔怔地靠在贾珠身上紧跟在后头，几次扫过贾琏的背景时，都不免胆寒地想这么个机关算尽的主，怎会舍得将官位让给贾珠？

贾珠也瞧见贾政每每去看贾琏，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去问。

坐轿子重新出了宁国府，行了不到一射之地，便见荣国府三间兽头大门洞开，从内至外边上站了数十人迎接贾琏回府。

下了轿子，依旧是贾琏搀扶着贾赦在前，贾珠搀扶着贾政在后地向贾母院去。

过了一道垂花门，穿过一道穿堂，顺着游廊绕过小小的三间厅，便到了贾母院五间上房前，贾母房中婢女除了鸳鸯，其他都出了门随着一众媳妇垂手站在门前等候。

到了门前，贾珠去打帘子，贾琏搀扶着贾赦先进去，绕过一道屏风瞧见贾母鬓发花白、满身福相地穿着象牙色菱纹缎面出风毛对襟褙子、淡青裙子端坐在雕镂着西番莲的螺钿大榻上。

贾母身边王夫人两眼红肿，不时地似笑非笑瞥向身边；她身边又是一个已经梳了妇人头、鸭蛋脸面的年轻少妇，那少妇虽穿着一身桃红新衣，但满脸苦涩，显然是新婚的日子并不遂意。

蜂腰削肩、鸭蛋脸面的鸳鸯，穿着蟹壳青绫子掐腰小袄罩着鱼肚白背心亲自拿了福字纹蒲团摆在贾琏面前。

贾琏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吧，祖宗创下这番家业不容易，日后定要好生操持家业，才不算愧对列祖列宗。”贾母慈眉善目地笑道，不像是因贾政分家立时就要发作贾琏的模样。

“老祖宗，这些是圣人赏赐的东西。”贾琏起身，淡淡一扫，见元春领着迎春、贾宝玉站在一旁，细看那元春眉目如画、秀丽端庄，虽隐隐有些郁色，但隐而不发，比那忐忑的迎春看起来有气度多了，“大妹妹来拿给老祖宗看。”

“哎。”迎春略迟疑一会从元春身边走出来，望见一群婢女捧着的托盘上铺着细软的丝绢上都是些上用之物，有妆缎蟒缎，也有舶来的水晶杯、琉璃钟，就从鹦鹉等人手上挑了一枚玉如意捧给贾母看。

因“大妹妹”三个字，元春略有些失神，贾宝玉尚小只有好奇，王夫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贾母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人，虽因那句“大妹妹”为疼爱的孙女元春抱不平，但也不显露出来，当即搂着迎春在怀中摩挲着细看她捧的玉如意，又将其他赏赐一一看了，赶紧道：“快设下香案供奉在荣禧堂里头。”又指着那少妇道：“这是你十一月里进门的大嫂子。”

“大嫂子好。”贾琏作揖道，心里纳闷贾政、王夫人不在，贾珠怎就急匆匆地成亲了呢？

“二叔叔好。”李纨福了福身。

“好了，老二也受苦了，回去与你父亲一同吃饭吧。”贾母不等李纨站起身来，就笑道。

李纨悻悻地站好，这也不是头一回贾母有意不给她脸了。

贾珠面有不忍之色，忙安抚地望了眼李纨。

贾琏看在眼中，越发觉得贾珠的亲事有了波折，“老太太，除了供奉在香案前的，余下的孙儿不敢带回去，请老太太留下把玩吧。”

贾母再三推辞，看贾琏“孝心一片”，才略留了两样，其他的一概叫贾赦领去。

贾琏又道：“孙儿求了圣人，好容易才请圣人答应元宵佳节之后再过问叔父杀兄未遂一案。”

“……好孩子。”贾母听到“杀兄”二字吓得心惊肉跳，面上依旧和蔼可亲地望着贾琏，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赖大还没回来，家里没有大总管可不成，琏哥儿相中了哪个做大总管？”

贾琏蹙眉道：“孙儿才回来，还不曾考虑过这事。那赖大当真不回来了？”

贾母在方才贾赦、贾政去祠堂等贾琏回来分家时，就已经见过了珍珠、林之孝家的，因听他们所说与金彩夫妇的话如出一辙，便想旁人就罢了，那珍珠对她最是忠心不过，又是外头买来的，跟大房二房都没甚牵扯生死都握在她手上，她总不会骗她，于是在心里已经认定了王夫人在给贾赦治丧的时候昧下她存在贾家老宅的东西，于是此时瞥了王夫人一眼道：“我倒是有个人选。”

“老祖宗慧眼如炬，相中的定然是好人，只是孙儿已经答应了奶爹赵三，孙儿的奶爹赵三老实憨厚，又会打算盘……”

贾母噗嗤一声笑了，摇头道：“你道那会打算盘的就能做了大总管？咱们府上不比小门小户来往清净，这大总管须得有些聪明才好。我瞧上的，也不是旁人，就是鸳鸯的老子金彩，他已经替赖大做了几个月的大总管了。”

鸳鸯含笑，这对他们家可是喜事一桩。

贾琏忙道：“老太太，我奶爹赵三……”见贾赦咳嗽，赶紧停下话头去拍贾赦胸口。

王夫人、贾政也忙道：“母亲，那金彩断然不行！他可是……”当着贾琏、贾赦的面，又不能说出金彩与贾琏、贾赦合谋陷害他们的话，毕竟一旦说了，眼前状似和睦的场面就要化为乌有，又要回到两房人争执的时候——此时还要争执，与大房一拍两散了，便是有契约，贾琏也不肯将官位给贾珠了。

王夫人、贾政虽气，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能彼此劝说彼此忍耐。

贾母见此情景，越发不疑有他，说道：“就那么定下了。”于是又叫金彩夫妇二人来给贾赦、贾琏磕头。

贾琏无奈地低着头。

贾赦只顾着咳嗽，况且又觉金彩是他们的人，于是也懒怠去管。

贾母松了口气，一年多了，总算叫她遇上了一件称心的事，因这么着，又觉那贾琏进了京都就如飞到她掌心里的孙猴子，叫贾政、贾赦、贾琏、贾珠、李纨、元春、迎春等都出去了，又叫鸳鸯守着门，只留下王夫人问：“到底怎么了？二老爷为什么要分家？”看王夫人干干瘦瘦，颧骨高耸，也不复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只觉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王夫人立时跪着哭倒在贾母跟前，将贾政一时气愤将贾琏撵出老宅、贾赦又忽地死而复生一事说了一说，最后才将贾琏背着贾赦威胁贾政一事抖落出来，记起金彩来，又反复提起金彩与贾琏勾结一事。

“我就知道老二有难言之隐，才由着他分家去。只是他要真肯将官给珠儿才好，珠儿心细，万万不可叫他知道他那官是用分家换来的，不然这个年他也不能安心过了。”没了贾赦父子，贾母登时老态龙钟，不复方才矍铄模样，只是见王夫人这么巴不得金彩一家不得好死，越发觉得古怪。

“是。”王夫人擦着眼泪，依旧跪在贾母榻前脚踏上，挺直身子勉强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们还不至于揭不开锅。”她也琢磨着贾母手里必有百万梯己，只要贾母接济他们一二，他们过得还不必贾琏贾赦宽裕。

这话听在贾母耳中，贾母不免疑心她是拿了她的东西，才有底气说这话，于是冷声问王夫人：“我且问你，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王夫人一头雾水。

贾母冷笑道：“你还装作不知道？看在老二面上，我才背着人问你，你最好将我的东西交出来，不然……”连连冷笑两声，就等着看王夫人还能嘴硬到何时。

贾母藏在金陵的东西虽贵重，但恰因贵重不敢冒然出手，毕竟东西的来路有些说不清；如今她更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免得又有人说她偷窃贾家的东西。于是问话时，也不免遮遮掩掩的。

王夫人呆呆地望着贾母，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忙道：“老太太，儿媳实在不知道老太太要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难道要叫金彩两口子来，你才肯承认？若果然如此，你也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了。”

王夫人因被贾母连累名声不好，本就满腔怨气，如今见贾母不分青红皂白地讨要东西，在心里又气又恼起来，奈何不敢发作，只能红了眼眶，“老太太，这一准又是金彩……”

“他们一家跟了我那么些年，对我再忠心不过了，他们怎会骗我？”贾母冷笑道，金彩一家就罢了，那年幼的珍珠难不成也在骗她？身为婆婆，虽常对着人说王夫人老实，心里却觉她是个外憨内刁的，见她装傻充愣，越发不耐烦，心道总有王夫人求她的那一日，于是听着外头鸳鸯说宝玉来寻她，有意当着王夫人的面做出疏远宝玉的样，淡淡地道：“我乏了，不见了。”

心肝肉一样的宝玉也被贾母避而不见了，王夫人心中一灰，杂乱无序地一想，认定了贾母是看他们一房露出了颓势，就也开始“嫌贫爱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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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虱子多，恶心

王夫人失魂落魄地出了门,见门外只有贾珠陪着贾政先去了东边花园子，李纨、元春领着宝玉还在等着她，喉咙里一声呜咽，当即搂着元春掉下了眼泪,哽咽道：“我儿受苦了……”

“珠大奶奶、元大姑娘，快劝着二太太别哭了,老太太受不住这个。”鸳鸯赶紧来劝。

昔日的太太变成了二太太，大姑娘变成了元大姑娘。

不独王夫人，元春也跟着触景伤情，感怀起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李纨上前一步,才伸出手待要劝说王夫人,又见王夫人淡淡地撩开她的手,于是讷讷地站着不敢再动，手脚也不知道该怎么放。

元春见久留无益，赶紧搀扶着王夫人领着宝玉出了贾母院子。

鸳鸯到底是与元春相处的时日多一些，面上也有两分凄凉，进了屋子里给贾母拍靠枕时被贾母瞧见，只得道：“瞧见大姑娘那样，我这心里也……大姑娘迟迟没议亲，是想着要进宫的，如今这么个样，怕是……”一进不得宫，二嫁不得好人了，“还有珠大奶奶也可怜的很。她娘家只说定了亲珠大奶奶就是咱们贾家的人，逼着珠大爷潦潦草草地娶了人过来，又说自此之后断了来往，跟珠大奶奶也老死不相往来。二太太因李家的缘故不给珠大奶奶好脸，珠大爷夹在其中也为难。”

贾母跟着深深地一叹，只是她心里暗恨李纨父亲李守中不给贾家脸面，也不待见李纨，待玻璃来问什么时候摆饭，就对鸳鸯道：“你叫厨房里备了几样菜给大老爷、琏二爷，还有迎春大姑娘送去；再给二老爷也送几道菜，就说我这几日头疼，就不必叫元春、宝玉几个来请安了。庙里病了不得回家的大太太那，也打发人送些东西去。”

“是。”

“另外，那吴新登没跟来，据我说，他怕也回不来了，叫你老子再挑个人顶上他的窝。”贾母眼皮子跳个不停，依稀觉得那吴新登怕跟赖大落到一处了。

“是。”鸳鸯一一答应着，又劝着贾母略进一些饭菜，才打发人去厨房叫厨役准备几样送给贾赦、贾琏、迎春的菜馔。

待菜馔准备齐全了，鸳鸯就叫了几个媳妇捧着托盘随着她去荣禧堂东跨院里给贾赦、贾琏送饭菜。

虽已经知道他们一家是贾琏的人了，鸳鸯待见了贾琏，面上也不十分亲近，叫媳妇将六样菜馔在西间炕桌上放下，给贾琏、贾赦请了安，就笑道：“二姑娘……”

“是大姑娘。”司棋更正道。

昔日还不曾被司棋这样的小丫头打断过话，鸳鸯不觉望了司棋一眼，见她穿着打扮已经不是昔日可比，不以为忤地笑道：“大姑娘那还有两道菜，已经送过去了。”余光扫向贾琏，心叹这天魔星，他们一家原本好端端的伺候老太太，如今弄得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一样。

跟着鸳鸯的小丫头玻璃、翡翠瞧着司棋底气足了，心下纳罕。

“春、留下吃。”贾赦在稍次间里扯着嗓子道。

贾琏笑道：“这么着，绣橘去叫人将大姑娘的饭菜拿来，叫大姑娘陪着老爷吃吧。”说着，又叫了原本就在他房里伺候着的，看起来颇有些身份的丫鬟冬儿去随着鸳鸯跟贾母谢恩。

鸳鸯领着冬儿就去了。

待鸳鸯走了，贾琏此时也懒怠去管来请安的一群丫鬟里哪几个是他院子里的，搀扶了贾赦出来，叫贾赦坐在炕桌正位，他与迎春在两边陪着，替贾赦布了一回菜，便拿着白菜鸡髓汤泡了胭脂粳米饭，匆匆扒了一碗，瞧见贾赦恹恹地坐着不时向外张望，就悄声问：“老爷可还记得在老宅时，我跟老爷说的那些话？”

贾赦此时自觉有钱有势，日后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得，最要紧的是保养身子，于是挥了挥手，丝毫不念旧情地叫贾琏去处置。

“迎春如今住在哪里？”贾琏看迎春已经换过了衣裳，料到她已经去自己的新院子看过了。

迎春咽下口中米粒后，又放下手上筷子，说道：“就住在老太太屋后原先大姐姐住着的院子里。”

贾琏道：“甭管里头老太太给放了什么人，全部打发出去，依着在老宅时列下的单子叫人去你院子里伺候。”

“哎。”迎春柔声答应着。

司棋站在地上抢着笑道：“二爷尽管放心，我们姑娘一路上就想着这事呢。”

“想着就好。”贾琏想着既然是元春早先住过的，那就当是宽敞的好院子了，只是贾母安排金彩做大总管的时候太过意气风发了，他须得去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才行。漱口洗手后道：“迎春陪着老爷，等会子我打发人将库里的字画扇子给老爷送来。”

贾赦欣慰地连连点头。

“只是，兴许有人欺负老爷病弱说话不利落，会求到老爷跟前办事，这么着，儿子就算要唱白脸，也会……”贾琏欲言又止。

贾赦咳嗽两声，指着贾琏道：“我、静养！”想着如今爵在贾琏身上，他还能住着上房；库房里的东西，贾琏说拿给他就拿给他，简直是把他当太上皇供着，这么着，他哪里还会去管其他人死活。现催着迎春拿了他的眼镜儿来，就等着回头赏鉴字画。

贾琏抿着嘴一笑，出了门，就见东小院里的莺莺燕燕等着来磕头，于是叫人请了奶娘赵嬷嬷来，问候了赵嬷嬷一声，就对赵嬷嬷道：“老爷的几个老姨娘留在东小院里养着，叫她们伺候着老爷。其他年轻的，妈妈立时领着出去，有家的叫她们各回各家准备嫁人去，没家的，也寻了人将她们嫁了，记好名字回头来领了一人二十两银子的嫁妆；不肯嫁的，也不必客气，直接拉出去发卖了。”

赵嬷嬷早知道贾琏如今越发威风了，含笑向贾赦房里探头问：“二爷这样说，老爷可肯？”想想贾赦那么个脾气，怎会主动不要了那些花朵一样的美人？

“老爷如今以养身子为重，哪里不肯？”贾琏想着贾赦的身子一路奔波，回头不等字画送来，就要先昏睡过去了。

赵嬷嬷点了点头，便叫了一群媳妇来领人。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时贾琏得道了，身为贾琏奶娘的赵嬷嬷说一声，早有一群媳妇、婆子来劝说自家女儿回家去。

贾赦院里藏着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外头人听说要放出去，立时就央了人来求娶；那些美人们也有看得开的，巴不得出去的，也有看不开舍不得眼前虚富贵的，但不论如何，因看贾赦不出面，都没胆子闹出来，各自拿着包袱去了。

贾母打着伺候贾赦汤药的幌子早早安排在这院子里的几个丫鬟拿着包袱去了贾母那，回头贾母又派了鸳鸯过来。

鸳鸯瞧着贾赦这院子清净不少，笑道：“二爷，老太太说是她考虑不周，忘了老爷是那么个性子。人打发了就打发了吧，只是她还有些事想跟二爷商议。”

贾琏正坐在廊下栏杆上看吴新登的“投名状”，听了这话，就笑道：“你告诉老太太，我立时过去。”

鸳鸯一怔，随后见贾琏暗暗给她使眼色，先因那勾魂一样的眼神迷怔了一下，脸上烧了一烧，随后就去跟贾母回话。

贾琏待赵嬷嬷来回话时，就将早先与赵天梁等商议好的名单拿给赵嬷嬷，“妈妈依着这名单来安排人手，从厨房到二门角门上的小幺儿，哪个不服的，只管打出去。旁人怎样宽仁我不管，我手上可是不养那些仗着有些体面就以干爷爷干奶奶自居的主。”

赵嬷嬷连连答应了，眉开眼笑地看着越发出息了的贾琏，因不识字，就寻了个识字的小幺儿跟着去安排那些琐碎事。

贾琏瞧着内院再没有其他事了，叫人拿些库房里的字画给贾赦送来后，免得有人来寻贾赦求情，就叫人锁了东跨院的门，一径地向前去，有意地在荣禧堂五间大正房里转了转，将堂上大紫檀雕螭案上的摆设字画一一看遍，从西边穿堂进了贾母院，直接向贾母的屋子里去。

这会子贾母正在歇晌，人躺在榻上，虽叫丫鬟引着贾琏进来，也只装作不知道他来，依旧叫琥珀拿着美人拳给她捶腿，须臾见腿上的力道没了，又听吱嘎一声，正待要训斥琥珀，就见杏脸桃腮的琥珀疑惑地看向自顾自拖来凳子坐在贾母面前的贾琏。

“琏儿来了？”贾母笑道，心下不喜贾琏没规矩地不听长辈发话就搬了凳子坐下。

“嗯，来了，有些东西要给老祖宗过目。”贾琏将金陵铺子掌柜们的供词并吴新登的投名状递给贾母，“老祖宗放心，案子撤了，你的那些下人还养在我手上呢。”

琥珀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回过神来，还要再给贾母捶腿，见贾母挥手示意她出去，只得轻轻地退了出去。

贾母坐正了身子，两只手微微发颤，只见几张纸上，是金陵铺子掌柜们签字画押的证词，句句都是指证她指使人窃取贾家钱财；那册子上，更是事无巨细，连她拿着日常开销名目从公中支取二百两打点她院中死了的丫头家人的事，也细细地写在上头，放下证词、册子，沉稳地问：“琏哥儿这是什么意思？”

“吃下去的，吐出来。我知道的亏空就有二十万，不知道的还不止呢——幸亏有吴新登，他给孙儿略算了一算，亏在老祖宗手上的钱财就有几十万。”贾琏又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来。

贾母听到吴新登的名字心里一咯噔，冷笑道：“你在金陵无法无天惯了，回到家里，也要蹬鼻子上脸？我一辈子的老脸因为你都丢尽了，想来也活不了几年了，还有什么怕头？那十七万明明进了你手上……”

贾琏看贾母是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笑道：“虽有虱子多了不痒这话，可也要防着虱子从棉袄里爬到饭碗里恶心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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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树倒猢狲散

贾琏翻看着账册,啧啧道：“亏得老祖宗下得了手,到底公中的不是自己的不心疼。”

贾母怔怔地，向贾琏伸了伸手,想待贾琏将脸伸过来时，重重地扇在他脸上，谁知贾琏见她伸手也不搭理，最后一只手握了握拳头，笑道：“琏儿,我前儿才说想念云丫头了，明儿个打发人将她接来吧。”

贾琏嗤笑一声，心想贾赦都说过贾母将史家两位得罪了，贾母还拿史家来压他？“慢说什么云丫头，就算将史家两位侯爷接过来，老祖宗您该吐出来的，也一样要吐出来。如今老太太的把柄、二老爷的把柄我都有，今儿个当着圣人的面，除了我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二老爷求情的。事已至此，您总该识时务了吧。”

贾母见贾琏的话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一怒之下猛地站起身来，尚且因这一站头晕眼花中，就冷笑道：“你这不孝孙子孙是要逼着我去死？”当下叫道：“鸳鸯、鹦鹉，速速拿了白绫来，叫我吊死在琏二爷面前！”

鸳鸯、琥珀等丫鬟赶紧进来，见贾母动怒，便跪了一地。

贾琏当即也躬身为难道：“老祖宗，金陵的官司孙儿已经压下去了，虽有几句风言风语，但老祖宗不理会他们就是，何必要自裁谢罪？您若当真去了，说闲话的只会更多。”

贾母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见此时贾琏还不肯服软，思量再三，只觉此时自己跟贾琏翻脸，外头人定会以为她还是偏心贾政为了贾政有意不给贾赦、贾琏父子好脸，总归不管贾琏对她做出什么不孝的事，外头人也只会说她不好，挥手叫鸳鸯、琥珀等退下，忍辱道：“你想要多少？”

“老太太给多少？”

“十万，早先拿了十七万出来，我哪里还有多少？”贾母颓唐地道，本以为贾代善没了，满府里就以她为尊，谁承想，竟然冒出个逼着她死的孙子。

“四十万，孙儿已经知道的亏空就有二十万呢，这账本上其他零碎的，合起来也有个几十万呢。”贾琏道。

贾母不肯，但她、贾政都已经被贾琏压得死死的，就连贾珠的前程也拴在贾琏手上，便是她此时死了，外头的人只会替贾琏打抱不平，以为是她陷贾琏于不义，只得服软了，“给你可以，但你写下字据来，若你反悔，我便拿了字据出来给旁人看，叫人知道你这‘孝子’到底是如何的狼心狗肺。”

贾琏琢磨着四十万也够了，剩下的银子他慢慢拿就是，笑道：“老祖宗这话说的，您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家，没事赏晚辈件好衣裳就够体面的了，留着银子也没地用，不如给了孙子支撑家业。”据说贾家还欠着朝廷的银子没还呢。

“无耻！”贾母啐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于是叫鸳鸯拿了纸笔来，逼着贾琏写下保证收了银子后，不再提起她先前所做之事并替贾政求情、将官位让给贾珠。

贾琏心知鸳鸯识字，就道：“叫鸳鸯来写，不然，指不定老祖宗一个眼神，又叫她去史家、王家搬救兵呢。”

贾母冷笑道：“你在金陵闹了一场，史家、王家的名声都叫你败坏尽了，谁还肯来？”见这话又与自己方才假说接了史湘云来的话相悖，白白打了自己的嘴，又有些怏怏不乐。

鸳鸯提笔写下契约，贾琏看了一遍，也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真等老祖宗拿出这契约的时候，贾家就彻底完了。”贾琏将契约递给贾母。

贾母因贾琏这句话伤感起来，心道可不是嘛，若当真到了那一日，贾家上上下下就没个能看的人了。心里闷闷的，当即叫鸳鸯等拿着钥匙去她私库里提了四万金锭，交给贾琏后，便头脑昏昏地扶着鸳鸯去床上躺着。

贾琏却不立时走，反倒问贾母：“老祖宗，那赖大、吴新登偷了家里几十万走了，孙儿如今领着老祖宗的话抄了他们家可好？这么着，府里的亏空也能弥补一二。”

贾母一怔，随后又想她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管得着赖大、吴新登两个，背着身子挥了挥手，只道：“由着你去吧，叫人关了院子，我身上懒懒的，不耐烦见什么人。”

“多谢老祖宗，老祖宗放心，日后只要不离谱，随着您如何摆宴席、含饴弄孙都行。”贾琏弓着身子后退，不将贾母那嗤笑声放在心上，出了门，叫了全福、全寿替他拿着金子，依旧从穿堂出了贾母院子，再从荣禧堂前的另一处穿堂拐进去，就到了如今改作他内书房的小院了。

这小院小巧玲珑，过了三间的门厅，便瞧见里头翠竹杆杆，左右两边廊下摆着精巧的苔藓盆景，顺着雕花游廊向前，是三间并不隔开、布置雅致用以待客的小厅，粉墙上挂着琴瑟箫筝，地上摆着棋盘、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挨着东边墙立着的书架上放着经书子集，从这小厅后门出去，就见迎面姹紫嫣红一片，满满的红梅、白梅堆积，暖阁里挂着学舌乱叫的鹦鹉八哥，随后就是用作起居坐卧的连着卷棚的三间大屋子，明间里大理石铁梨木条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一鼎汝窑熏炉，条几前面一张方桌上摆着棋盘，左右各放着一张太师椅；东间里摆着三进的榉木镂空海棠花围拔步床挂着湛蓝、水绿、月白三层纱帐，拔步床对面是一张熏床；西间里的八仙八宝螺钿柜子齐齐地挨着四面墙立着，柜子上美人耸肩玉瓶中插着一枝含露红梅，槅子里或挂着宝剑或悬着玉瓶。

因知道贾琏来，屋子里早早地烧了地炕。

贾琏进了西间后，将身上披着的石青色猩猩毡脱去，打开一个柜子门看，见里头是贾母私产中的字画，草草地点了点数目，又打开另外一个，那柜子里放着个匣子，匣子里是用金子、银子在钱庄换来的会票子。

“二爷，今晚上小的趁夜拿着会票子将银子取来。”赵天梁领着人将方才的三万金子也放在这柜子里，随后凑到贾琏耳边低声道。

“不用这么急，过几日再说吧。”贾琏心里想着不愧是书中贾宝玉的内书房，果然修饰的精致文雅，只是贾宝玉起的那绮霰斋三个字有些不吉利。

“把这院子改名为警幻斋。”贾琏见屋内恰有香炉，对着香炉一拜，心道多谢警幻姐姐保佑他升官发财。

赵天梁忙答应了一声，问明白是哪三个字，立时叫小厮去请了人写字做匾，随后道：“二爷去瞧瞧周瑞几个不？外头各家的女儿、儿子、亲家都过来跪着求了。”

贾琏道：“二太太没叫人来？珠大爷没来？”

赵天梁道：“一个也没来。”

“叫一拨可靠的兄弟，不要走漏风声将赖大一家、吴新登一家前后门堵上，若走漏了一点风声，放走了哪个谁……”贾琏琢磨着要抄赖家，那赖尚荣不在籍上，若赖尚荣裹挟了东西逃走，却不好去抓他；吴新登一家都在籍上，倒好处置。

赵天梁笑道：“二爷放心，等会子那赖老婆子婆媳两个一准仗着一张老脸来替周瑞几个求情——她们也未必不知道求不来，只是装模作样求一求，然后去老太太跟前套话问问新大总管的事。到时候我们再围住他们家。那赖尚荣也是个被人捧着长大的，不见了爹，又不见了奶奶老娘，他哪里知道怎么办？到时候他们家一团乱麻，咱们收拾他还不容易？”如今是金彩做大总管，还愁找不到人手？

贾琏点了点头，穿了大毡出了警幻斋，从西偏门出去，便到了早先是贾政的，如今是他的外书房外，果然瞧见周瑞、周瑞家的、吴兴、吴兴家的并其他人被捆在地上，后头跟着跪了一大帮子人，瞧见贾琏来，众人赶紧磕头求贾琏开恩。

贾琏眯着眼望了眼日头，见金彩、张材、余信、单大良、林之孝并这些人的内人一干男女管家都过来了，才指着周瑞等人道：“谋害我就罢了，还谋害我家老爷，这等罪名，岂是你们磕头就能免了的？金大总管，去问问二太太，这些害了我们的人她还要不要。”

金彩被单独点了名，心知贾琏这是有意当着众人面差事他这大总管做那鸡毛蒜皮的小事，以表示疏远，立时叫他内人去东边花园里询问王夫人去。

金彩家的拔腿就向东边隔开的花园子去，出了荣国府角门，向东进了一道黑油大门，再过了外仪门、内三层仪门，就到了王夫人如今住着的院子。

只见这东花园小巧别致得很，因原是花园，草木就比荣禧堂那边茂盛一些，也因如此，屋舍就不甚多；偏贾珠才成亲、元春也大了，又有贾政的侍妾周姨娘、赵姨娘在，还有新生不久的三爷，未免来往尴尬，这院子又砌了几堵墙将屋舍隔开，于是雅致的景致被隔断后，又没了趣味。

金彩家的还没见到王夫人，先听见偏房里嗷嗷的啼哭声并伴着赵姨娘的一声怒斥后三姑娘探春的啜泣声，心知赵姨娘这是为她兄弟随着二房搬到东花园后丢了差事闹心，到了王夫人门前，叫金钏进去说一声，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房，只见房里元春红着眼眶拉着宝玉，贾政、贾珠并不在，便提心吊胆地对着王夫人所在的里间轻声道：“太太，二爷叫小的来问，周瑞、吴兴那几家，二太太还要不要？”

“……有人求情，琏兄弟说什么了？”元春见屋子里王夫人不出声，就替王夫人问，想起自己名声受累，贾珠岳父李守中那边又是一副跟贾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不由地又落下几点泪，唯恐吓到宝玉才克制住。

“二爷说了，他们虽求情，但周瑞几个害了二爷害了老爷，不是磕头就能了事的。”金彩家的道。

元春起身向王夫人房里去，只在门边略站了站，就对金彩家的道：“如今，家里也养不下那么些人，告诉琏哥儿，他看着处置吧。”

金彩家的瞧着二房是翻不了身了，忙答应着，偷偷觑了眼王夫人躺着的背影并站在一边的李纨，待要走，又被王夫人叫住。

“我且问你，老太太说的东西，是什么东西？”王夫人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未敷脂粉，整个人松垮垮的无精打采。

金彩家的疑惑不解道：“什么东西？”

王夫人也琢磨不出，因金彩夫妇是贾母指定的大总管，虽有旧仇铭记在心，但也不敢这会子就得罪他们，于是挥了挥手。

金彩家的赶紧向外去跟贾琏回话。

来来回回走这一遭，金彩家的便累得满身是汗。

贾琏门房下太师椅上，眯着眼将那群男男女女看了一遍，待金彩家的说完了，就道：“都听见了吧，二太太也不敢留着你们了。只是你们总是王家的人，金大总管，劳烦你送了他们去京营节度使家，就说二太太不肯管了，王大人瞧着办吧。” “二爷，这其中有些是已经跟咱们府上的人成亲的，关系错综复杂，不好全将人打发出去。”林之孝讪笑道。

“无妨，总之，我不想在自己家里见到跟这些人有关系的人，不管是干儿子还是干女儿，一概打发到王家去，王家不肯收，卖了银子给二太太送去。”贾琏将两只手放在全福捧着的手炉上暖着。

林之孝惊住，正待要跟贾琏说此举会令府里怨声载道，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见几个认周瑞、周瑞家的等做干娘、干爹的丫鬟、小厮过来已经被投靠贾琏的大小厮们推搡着过来了，冷不丁地明白贾琏是要彻底断了家里下人跟二房那边的来往。

“事不宜迟，金大总管快去吧，回来了，还有正经事商议。”贾琏见全福呶了呶嘴，便眯着眼看向赶着来替旁人求情的赖嬷嬷、赖大家的。

金彩、金彩家的只得应了，叫人备下牛马车辆，就赶着王夫人的陪房一系向外去。

院子里哭声阵阵，做了富贵人家老太太装扮的赖嬷嬷穿着豆绿中衣、蜜合色大褂被儿媳搀扶着到了贾琏跟前，反倒说不出替人求情的话来了。

“赖嬷嬷来的正好，我正要去你家请你呢。”贾琏笑着。

赖嬷嬷习惯了被贾蔷等小主人恭敬地喊老奶奶，瞧见贾琏与她说话时候并不客套地起身，立时就觉不妙，讪笑着递了眼色给她媳妇，不许她媳妇再仗着有些脸面替周瑞等人求情，“二爷有事，叫人支会一声我立时就过来，哪里用得着二爷去我家请呢？”

“不去不行。”贾琏叹道。

赖嬷嬷心中一凛，试探地问道：“二爷可知道，赖大那黄子哪去了？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家。”

“你想跟他合家团聚？”贾琏笑了，瞅着簇拥着赖嬷嬷的两个小丫头，心想晴雯在这两个里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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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上梁与下梁

贾琏饶有兴致地想起了撕扇子搏千金一笑的话,便望向跟着赖嬷嬷的两个小丫头。

“二爷喜欢这两个小玩意？”赖大家的机灵地将相貌最好的一个推出来。

贾琏望过去，见是个杏脸桃腮、冰雪可爱的小丫头，微微挑眉，望见他奶爹赵三匆匆过来,立时将勇补孔雀裘的晴雯给忘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爷，成了,就等着二爷过去看呢。”赵三瞥了赖嬷嬷一眼，憨厚地笑了。

贾琏拿着吴新登送来的名册,在手心里重重地一拍，这才开口道：“老太太说,赖大、吴新登两个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卷了府里几十万的银子出逃。如今府里已经被他们拿得空了,必要从他们两家拿了东西来抵押才好。”

那册子啪地响了一声，吓得赖嬷嬷、赖大家的脸色大变、两膝发软，几乎跪在地上。

“母亲，母亲。”

赖嬷嬷翻着白眼身子向后仰去，赖大家的赶紧拦腰抱住赖嬷嬷，心里不信素来对他们家亲厚的贾母会说出这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赖嬷嬷挣扎着醒来，哆嗦着道：“琏二爷，老太太当真那么说？”

“送她们去老太太那边，瞧瞧老太太如何说。”贾琏见林之孝等人也不信，就叫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领着赖嬷嬷、赖大家的去问贾母。

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领着赖嬷嬷、赖大家的去了贾母院前，只见那道雕刻着子孙万代、流云百蝠的朱红大门紧紧地闭着，敲了敲门，门内一个媳妇就道：“老太太乏了，谁也不见，回去吧。”

赖嬷嬷、赖大家的立时老泪纵横，拉着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就要请她们两家为他们家求情，口口声声道：“你们是知道的，赖大出门是老太太指派的。”

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素日里见赖家上下威风八面，此时终于轮到她们跪下求她们，心里颇有些幸灾乐祸，依旧客套地搀扶着她们回到前院贾琏书房院子外，将贾母不见人的话说了一通。

果然，剩下的人无不幸灾乐祸，未免赖大家、吴新登家的人逃了，戴良、单大良、张材、余信几个，又自告奋勇地想去抓人——这等差事，其中可藏掖之处多了，谁肯落于人后？

贾琏笑道：“先不急，你们都随着我先去赖大家吧。”说着，领着头向赖大家去。

张材、余信自作主张地捆住了赖嬷嬷、赖大家的，记起贾琏方才似乎对这两个小丫头很感兴趣，就又将那两个吓得啼哭的小丫鬟推到贾琏面前，齐齐道：“二爷要用功读书，这两个小的就留在内书房里伺候着。”

贾琏道：“我那内书房只留小幺儿就够了，这两个，瞧着可怜得很，送去给老太太吧。”

林之孝家的忙答应了，叫人将那两个小丫鬟给贾母送去。

其他男管家个个摩拳擦掌地出了门，见门前停着几十匹马，簇拥着贾琏上马后，依着辈分各自上了马跟着去，绕着路到了赖大家门外，就见赖大家宽敞的门厅里，贾珍已经被宁国府大管家赖升，也便是赖大的弟弟赖二请来劝说贾琏了。

贾琏扫向那容貌颇肖似赖大的赖二，两只手搭在手炉上道：“你消息好灵通呢。可惜了了，你是东府的，我卖你不得。”心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因见赖二听到风声拉了贾珍做救兵，也不觉奇怪。

一句话惊得赖二大了舌头，又觉贾琏打他的脸，就是打贾珍的脸，于是缩着头，只等着贾珍出面说话。

贾珍勉强笑道：“琏哥儿，大冷的天，来这奴几家作甚？随着我去吃杯热酒暖暖身子。”

“珍大哥，我这边还有老祖宗交代的事呢。”贾琏淡笑道，抬脚就向赖大家去，只见这赖大家修饰得比寻常官宦家还华丽一些，处处齐整宽阔。

贾珍随着进来，望见着院子里处处慌成一团，正所谓擒贼先擒王，那贼王赖尚荣已经被拿下，其他的一干下人逃的逃、窜的窜，却只是在院子里逃窜，并不敢出了这院子。

“二爷。”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两个笑着，就将捆着的赖尚荣推过来。

赖二心疼侄子，赶紧过去，待要去解开绳索，又被赵天梁一把推开，不曾受过这等屈辱，立时愤恨地瞪向赵天梁，随后听见呜咽声，一回头却见他老子娘赖嬷嬷、嫂子赖大家的都被堵住嘴捆住了手脚。

贾琏拿着册子翻到头一页，叫贾珍过来看。

贾珍眼睛望着赖嬷嬷、赖大家的，已经在心里信了贾琏的话，只觉若不是贾母发话，谁人敢捆住赖嬷嬷，又不明所以地看贾琏翻册子，于是探过头来，见册子上写着某年某月借着什么由头赖大谋得银钱多少，连翻了四五页，因何时何地记载得一清二楚，反倒词穷，没了替赖大一家开脱的底气，只是赖二毕竟是他府上大管家，少不得要卖给赖二一些颜面，就道：“赖大家有些产业是记在这赖尚荣名下的，这赖尚荣又是出了娘胎就放出去的，这便是良民家的产业了。”

贾琏收了册子，笑道：“道理虽是这样，但抓贼拿赃，难道找到了赃，换了贼头，失主就要吃了暗亏不成？若是这么着，只能请官老爷来评理了。”

贾珍待要说此地不是金陵，又想自己无故得罪贾琏作甚，贾琏手上有证据，怕是证人也不少，自己何苦为自作孽不可活的为赖大白白将贾琏得罪了。只是那赖二一直盯着他看，若不说两句，他这主人家的威严就没了，说道：“到底这赖尚荣不是咱们家的下人，他也是正经读书人，这么绑着他……”

“搜了身上，一文钱也不许他带着，既然赖二总管叔侄情深，就将人领回去吧。只是走前写下契约，将这赖尚荣名下的东西，还给我们荣国府。”贾琏迈步向前去，只管看这赖大家的亭台廊庑。

“大爷，这……”赖二哭丧着脸看贾珍。

“……写吧。”贾珍来时，已经请尤氏去贾母那支会贾母，此时见贾母的援兵迟迟不来，明白贾母知道这事，于是越发不肯做了歹人。

赖尚荣嘴里呜呜地哭着，不肯写契约，又见他叔父救他不得，赵天梁兄弟下手狠得很，唯恐丢了小命，只得掉着眼泪，自己亲手写了契约，又叫人将地契、房契等拿给贾琏，由着贾琏派林之孝、赵天梁去衙门里改了契约。

赖二见贾珍服软了，也跟着不敢怒也不敢言语了，扯着侄子在身边，因不知贾琏要如何处置赖嬷嬷，也不敢走，望见贾琏在前院里站着，张材、余信等争先恐后地数落赖大犯下的事，心灰意懒地想，幸亏他是东府里头的人。

“二爷，所有的下人都在这了。”戴良自告奋勇地领着人将赖大家的下人都驱赶过来。

“在外头有家人有活路的，放了他们走。没活路的，留在这院子里，等有人买这院子的时候，连着人一起卖了。”贾琏道。

“二爷果然是菩萨心肠。”戴良笑着逢迎拍马，又去问下头人可有活路，有几个人哆哆嗦嗦地举了手，戴良叫人看着他们收拾行李离开赖家，剩下的，全部关在下人房里，不许走动。

少时，张材熟稔地誊写了赖家钱财读给贾琏听，“地亩两百余顷、药材库一间、银库两间、绸缎绫罗库……”

“只说大概多少银子吧。”贾琏道。

“现银约合四十万两，四处的田产、屋舍、铺子、绸缎、古玩玉器字画、药材、山石古树、拔步床等家具折准为五十余万。”张材说着，几乎滴下艳羡的口水。

赖二涨红了脸，说道：“这些是先父家母家兄持家有道挣来的。”

“知道你们家会赚钱，可本钱是偷来的，就跟偷了人家媳妇一样，生下来的孩子，自然要姓人家的姓，不然还能姓你们的姓不成？”贾琏早知道赖家一家生财有道，探春当家的时候，学的就是赖家的手段。此时看他们家这样有钱，一边自愧弗如，一边暗暗给贾珍递眼色，也明白张材、戴良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报出来的数目显然是扣掉了他们想据为己有的东西后的数目。

果然那贾珍先时只觉赖家兄弟阔气，他们做主人家的便分外有脸面，不想赖大腰杆子这样粗，一时诧异，就将眼睛放在赖二身上。

赖二吓得浑身涔涔地冒冷汗，一双精明的眼睛耷拉着不敢看贾珍，顾不得心疼母亲嫂子侄子了，只惦记着赶紧去玄真观里求贾敬保得一命。

“金银锭子、古玩玉器、绫罗绸缎、木制家具、药材香料等等，统统搬回荣国府登记造册。房产地亩铺子铺面，拿到衙门里改了契约，或卖或租出去。外头人问起来，就说赖大卷走了贾家钱财，贾家眼瞅着揭不开锅了，老太太才发下话来的。”贾琏道。

张材、余信、钱华、戴良等管事听了连连答应，各自盘算着能从赖大这揩走多少油水，又怂恿着贾琏向吴新登家去。

贾琏顺应人心地答应了，又问贾珍：“珍大哥随着去吗？”

贾珍看贾琏这样威风，又艳羡他轻轻巧巧地就发了上百万的财，才要从贾琏这分一杯羹，忽地望见那赖嬷嬷、赖大家的、赖尚荣还被人拦腰捆着跪在地上，那赖二却不见了踪影，于是忙问旁人：“可见了赖二没有？”

问的人偏又是朱龙，朱龙唯恐天下不乱地道：“珍大老爷还不赶紧去赖二家瞧瞧，赖二一准回家卷了包袱要逃走呢！”

“混账东西，也不支会一声！”贾珍抬脚就向朱龙身上踢去，一脚过去没踢到，又咬牙切齿道：“他敢逃，立时将他卖到南洋去！”说罢，又见贾蓉、贾蔷兄弟两个还巴巴地赶来替赖大说情，连声骂贾蓉兄弟没用，恶声恶气地领着儿子侄子向外去了。

贾琏望着贾珍的背影笑了一笑，又扫了眼披裹着绫罗的赖尚荣，对赵三道：“将他撵出去吧，以后若听说他再自称自己是贾家的人，直接抓了他见官。”说罢，他才刚刚起身，就听戴良堆着笑在他耳边低声道：“二爷，这些个东西送一些给老太太、大老爷，拿一些放入公中，剩下的，小的带着人悄悄地送二爷房里去。”

贾琏瞥了眼一脸谄媚、不知死活的戴良，心道就是有人为了往自己的小金库里搬东西，才叫这些刁奴有机可乘趁机揩了油水。

戴良那话原是要讨好贾琏，此时被他这么一盯着，心里慌乱起来。

贾琏又看向林之孝、单大良、余信、张材、钱华等管事，反倒不立时向吴新登家去了，重新坐回椅子上，对戴良道：“你将方才跟我说的话，大声地再说一遍。”

“琏二爷……”戴良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再说一遍！”贾琏冷了脸。

戴亮只得低声道：“这些个东西送一些给大老爷，拿一些放入公中，剩下的，小的带着人悄悄地送二爷房里去。”

张材等人个个低了头，戴良的话，虽说出来不中听，但也是约定成俗的老规矩了。

“赵天栋，告诉他，他这话里哪点有毛病。”贾琏道。

赵天栋冷笑道：“这话亏得戴良你说得出口！如今府里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库里的，都是大老爷、二爷的！哪还有什么公中不公中，你这样说话，是想拿着二爷的东西贿赂二爷，叫二爷包庇你中饱私囊？你也太自作聪明了！以为旁人都是傻的吗？”

戴良被训斥得满脸涨红，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是小的糊涂了，二爷莫怪。”

林之孝等人瞧着府里的规矩改了，虽诧异贾琏怎不防着贾母、贾赦，却也随着戴良跪下来。

“吴新登留下了个册子，上头记着你们昧下了多少银子。你们也别急着去想能揩多少油水了，先各自回去，将自己昧下的收拾好了，送到府里来。送来的数目对上了我这册子里的数目还好，不然，我花下银子租条船，将你们全部送到南洋去。”

贾琏拿着册子在自己手上拍了一拍，站起身来，略顿了顿，又对赵天栋道：“回头带着人将吴新登家也抄了。有人跑了或者藏了东西出去也不必去追，直接告了官，叫官府去抓逃奴就是。”

赵天栋等连连答应着。

张材、余信等先还瞧赖大、吴新登笑话，此时见火烧到自己身上，额头冒出一层油汗，望见那册子心里就不住地发颤，只觉吴新登“跑了”却又留下册子，八成就是吴新登已经遭了贾琏毒手了；且贾母、贾赦通通不过问，这府里就贾琏一人独大了，于是齐齐地磕头答应。

贾琏将那册子放入胎羊皮做的靴掖中，又塞入粉底靴子里，起身就向外去。

戴良等人赶紧送了他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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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房中第一人

贾琏瞧着这边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便起身领了全福、全寿回荣国府去，出门望见一群好事之人站在街上嘀嘀咕咕，也懒得理会。

“仗势欺人！你们贾家就是这样对付忠心耿耿的老人的？”

忽地听见一声稚嫩的叫骂声，贾琏扭头见是个八九岁大的男孩一身锦绣带着两个小幺儿护在呜呜咽咽的赖尚荣前头为赖家打抱不平。

“二爷,我去教训那小子一番。”全福眼睛厉害得很，见那男孩虽眉清目秀但只有两个小幺儿跟着,就猜到不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于是并不将他放在眼中。

“理他作甚？若他当真打抱不平，就叫他将赖尚荣一家买回去。”贾琏道。

“是。”全福驱马过去，到了那小儿身边,就居高临下道：“这赖大卷走了我们家几十万,害得我们家上下揭不开锅,难道我们还不能讨回一些？这位小公子若打抱不平，我们二爷慈悲的很，二爷说了，若您要将这赖尚荣一家老少买回去，他就先将人卖给你。”

那小儿很有几分侠义心肠地掷地有声道：“好！买就买，我现就叫人取了银子来！”

“爷万万不可！赖大总管的亲眷价值不菲，咱们……”一个老奴冒出来，搂着那小儿惭愧地对全福摆手，叫他赶紧去了别理会这小儿。

“有何不可！”那小儿冷笑道，听见赖尚荣哭声，越发地义愤填膺。

全福笑道：“小少爷好大的口气，既然这么着，我们就等着你来赎人了。”不再废话，打马就追上了贾琏。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贾琏骑着马从西边绕回荣国府，进府之后，远远地瞧见就在他书房院子前的粉墙上另外又开了一扇门，门内有人进出，就问：“那后边住的是谁？”

全福望了一眼，忙道：“那是宝玉的四位奶娘李赵张王家的院子。”

“还没搬走？”贾琏蹙眉。

全福道：“那四位都是老太太的人，是府里……”

“叫他们赶紧搬到东边花园子里去，哪有我们替宝玉养着奶娘的？”贾琏微微蹙眉，他哪里不知宝玉金尊玉贵，奶娘身份也不同寻常；方才从西边绕过来，算一算那奶娘的院子大小，瞧着四位奶娘的院子合起来竟跟东边花园子大小仿佛，又交代全福，“回头将头一间院子好生收拾了，等黎大人荐来的先生来了，叫先生住着。剩下的院子空着，以后指不定还要请先生呢。”

“哎。”全福答应着，不去回贾母，也不立时向四位奶娘那去，单单地重新出了角门，去东边花园里去寻贾政、贾珠叫他们的人搬走。

贾琏又带着剩下的小厮向外书房去，径直进了外书房，在院子里，就瞧见外书房宽敞的廊下只摆着几盆葱翠的盆栽，对全福道：“方才瞧着赖大家的几盆老梅的盆景不错，叫人抬了摆在这廊下，给我摆满了。”

全福答应了一声，立时挥手叫人去办。

贾琏这才进了自己的外书房，只见这外书房是三间大屋子，大屋后又有三间宽敞的退步，留作下人烹茶歇脚用。

这一明两暗的三间大屋门前悬着金丝藤红漆竹帘，打开帘子进去，迎面望见一幅秀丽江山图，中堂画下摆着两张太师椅，太师椅下，又分左右摆着八张交椅。

贾琏先去右边屋子，见屋子里挨着窗子是一张黄花梨十字连方罗汉床，罗汉床对面，是摆着各色古玩瓷器的多宝槅；多宝槅后，又是一张铺着锦被绣褥的火炕。

贾琏又向左边屋子去，见这屋子才是正经读书用的，先去放着二十四史的架子上随手翻了翻书，随后舒坦地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拿着手摸索着书案上高高的笔架、莹白的笔洗，又掂了掂兽身的镇纸，最后见书案上摆着贾母在他回来之前叫人整理好的账册，随手抽了一本来看，拿着手支着头，依着早先吴新登所说的法子，他大概看出了账册里弄虚作假的地方，因将贾珍一房彻底从公中撵出去了，那些繁琐之处自然就没了，于是他也懒得去看那些帐子、脂粉等琐事，将所有账本向前一推，支着头思量起来，心道他自己若是犯了事，被抄家也就算了；若是被其他人连累着连坐，那岂不是十分冤枉？

贾家坏就坏在人口纷杂，哪怕外省的贾家人坏事呢，也要被人算到宁荣二府来。而京城里的贾家人也不安分，譬如在家庙里闹出丑事的贾芹等，断然不能跟这些人为伍；且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那秦可卿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万一当真是窝藏的什么了不得的人呢。那贾蓉就算是没法子再袭爵了，好歹也是宁国府的小主人，叫他娶个连送儿子读书都要四处凑钱的人家女儿，且那女儿还是从外头抱养的，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明知道这些人个个不妥，他何必勉强与他们为伍？于是道：“叫识字的曹志坚、曹志成、曹志锐三兄弟来。”

全福听了，立时出门打发个小幺儿去喊人。

那曹家兄弟得信，立时赶了过来，齐声问：“二爷有何吩咐？”

“你们三个，将贾家在京的八房人，哪一房人口有多少，男女老少并品性如何，整理成册子给我，若是能查到他们牵扯到什么官司里头，那最是极好；还有各房里牵牵绊绊地拉了多少外姓亲戚同住，也写下来。”贾琏摩挲着通灵宝玉道。

“二爷这是要……”曹志坚不解地问。

贾琏道：“自己摔死了不冤枉，若被人拉着做了垫背的，那就冤枉了。挑出三房又老实又没钱的族人来，不要计较银子地好好拉拢一番，待年后闲下来，就跟宁国府分了宗吧。”一门两公听着威风，但那也得是两房子孙都出息才行，如今尽是一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不孝不肖之辈，何苦还绑在一起去死？况且，将人口清理出来了，才能免得外头来的，譬如那贾雨村之流，因姓一个贾字，就滥说自己是贾家宗侄。

曹志坚、曹志锐、曹志成巴不得贾琏做了族长呢，若做了族长，这四房的祖产田地都要交给贾琏打理，这岂不是又多了一些进项？于是连连笑着答应了。

“再叫人在宁府那边败坏败坏荣府的名声，尤其是过年前后，但凡昔日的亲戚对宁府怠慢了一星半点，只管造谣说是咱们荣府连累的。”贾琏忽地想起邢大舅来，又道：“等闲下来了，请邢大舅来，对着太太的嫁妆单子，把他们邢家的东西还给他们。”

曹志坚坐着脚踏趴在高凳上攥着笔将贾琏的话记下，口中笑道：“正该呢，大太太的一个妹妹因没嫁妆还没嫁人呢，二爷随手做件善事，叫邢大舅请了媒人，也将那位大姨嫁出去。”

贾琏点头道：“好歹是亲戚，再替大太太给那大姨一些东西添嫁。”随手抽了本账册，又翻到家学那一页，琢磨着贾家家塾本该是族长贾珍供奉，但不知何时成了宁荣二府一同出银子供奉，可那家塾里到底有几个贾家人？又有几个正经读书的人？没的花了银子还被些混吃混喝的当成冤大头，只是乍然停了对家塾的供奉，又有损他的名声，斟酌再三，终归依着他的性子宁肯多花几倍的钱也不肯叫人把他当成冤大头，就道：“停了对家塾的供奉，对族里就说我对家塾十分失望，如今要挑了肯上进的，请他来荣国府西南角上的梨香院里跟着聘请来的名师正经地读书，过来了，不但每日三餐并早晚点心茶水，纸笔书本银子我也出了，读的好，逢年过节另赏银子。” 再将这账本丢开，瞧见一张单子上写着一笔秀气的簪花小字，闻一闻，又有脂粉香气，就问：“这是哪里来的？”

全福叫了看守这内书房的小厮前儿来问话。

前儿原在门外伺候着，此时垂着手进来，回道：“这是二爷回来前两日，大姑娘……”一时喊错了，赶紧改了，“元姑娘叫人送来的，说是老太太提起二爷回来后定然繁忙，大太太身子不好且二爷年轻不通世故，老太太就叫元姑娘将年前年后要礼尚往来的亲戚家单子列出来，叫二爷依着单子吩咐人办事。”

贾琏瞧了瞧，见除了冯紫英家尚可来往一二，其他都是他有意要疏远的人；且纵着元春插手荣国府里的事务也不好，“以后没我的话，不准胡乱往书房里送东西。”

前儿忙答应了。

须臾，赵三来回说赖大家、吴新登家的东西已经送进府里来了，贾琏叫人请了贾赦、迎春分别看着男女下人将东西放入库房；赵天梁、林之孝等拿了已经更改过的契约给贾琏，贾琏令他们将赖大手上的铺子、庄子、田地合入公中账目；门上人又来说有个柳家的小儿拿了帖子银子来赎买赖嬷嬷、赖大家的并赖家其他的儿女，扫了眼帖子见是个没要紧的姓柳的人家，便叫全福去打理这事。

一更的时候，全福抱着一包银子过来，嬉笑道：“那赖尚荣果然命好得很，才出了娘胎就被放了出去，跟个少爷一样被人捧了十几年，如今还有个义气的小儿替他赎买老娘奶奶。”

“拢共多少银子？”贾琏问。

全福笑道：“赖嬷嬷、赖大家的糙皮老肉，小的要价一人五十两。”

全寿等听了，连连道：“价钱太低了一些，人家早先可是腰缠百万呢。”

全福得意道：“可是赖家的两个姑娘也是自幼没当过差，千金小姐一样养着的。这两个，小的一人要价八百两。”

“这价钱也合算得很。昔日大老爷买了个会弹唱的小妾，不也费了五六百吗？”全寿等起哄道。

“二爷不知，那小儿家的老奴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了，偏那小儿还要义气。我瞧着，他们家是没了正经的老爷太太，才会由着那小儿胡来。”全福托着银子给贾琏看。

贾琏道：“送去内书房吧，留下二十两给你们买酒吃。”

全福、全寿等赶紧答应了。

全福才送了赖家人的卖身银子走，金彩便过来了，他进门后瞧见院子来热闹得很，处处都是拿着账本笔管记账的、手忙脚乱搬抬东西的，顾不得细问，便赶紧来跟贾琏回说，“二爷，王家不肯留人，说是嫁出去的女儿陪嫁的人，就不是他们王家的人了。”

“既然如此，卖了没？”贾琏问。

金彩笑道：“人数那么多，一时半会哪里卖得了？只是周瑞的女婿想买了周瑞一家去。”

“卖了吧，告诉那冷子兴一声，若是他以后再敢打着贾家的名头做买卖，就等着吃官司吧。”贾琏不以为意地道。

金彩连连答应了，又道：“这么些人，在京城一时半会卖不完，白白叫人说嘴。有个南来的想估个整数，将人不管男女老少一股脑儿地买了。”

“那就那么卖了。”贾琏笑道。

金彩迟疑道：“我估摸着是王家的人先以为二爷不敢卖二太太的通房，于是不肯收人；此时见二爷当真要卖了，又没脸再把人要回去，唯恐那些人分散卖出去了，王家越发丢人，就要将人全买下来送到庄子里去。”

“管他们呢，价钱抬高一些就是了。”

金彩答应了，冲贾琏伸出四根手指头，贾琏点了头，金彩立时向外去跟那“南来”的人牙子说话，果然一番讨价还价，拿了四千余两回来。

虽只有四千，但想想王夫人的陪房还没混到赖大、吴新登那样的身份，家里的女儿不如人家的娇贵就也情有可原，贾琏道：“留下一千，打赏出过力的，剩下的全给二太太送去。”

“是。”金彩不肯自己去见王夫人，又打发了个小厮去送，那小厮回来后道：“二太太赌气不肯收银子，元大姑娘替她收下了。”

贾琏笑了一笑，这时候了，谁还在意王夫人高兴不高兴呢。

金彩又见林之孝、余信、张材、单大良、戴良等人领着人抬了箱子进来，赶紧站在贾琏身后去看。

“都报一报数目吧，金大总管在一旁站着，瞧着谁送来的数目不够，就将谁拉去跟周瑞等人作伴吧。”贾琏道。

金彩赶紧答应了一声。

林之孝拿出来的不多，只有三四万，嗫嚅道：“余下的，都是厨房上门上送的米粮柴炭，已经叫人从后门送回厨房各处了。”

单大良等人此时也不敢串通，唯恐落到跟赖大、吴新登一样的下场，各自将自家拿出的财物单子呈给贾琏看，又怕住着大宅子招人眼，早悄悄地叫家人立时发卖了大宅，搬回贾家下人群房中。

金彩替贾琏掌灯，贾琏对着灯略瞧了一瞧，见余信等人也有庄子、铺子奉上，就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持家有道的人，可是领着贾家的差事发自家的财，未免太不厚道了。这些个我收下了，明儿个你们再来，我许你们自赎。”

张材等闻言又赶紧跪下，堆笑道：“琏二爷，我们出去了就再没活路了。”

“怎么会？一个个精明能耐地积攒下百万的家财，只是碍于出身才低声下气罢了。如今我放你们出去，你们怎又不肯了？”贾琏淡笑道。

几个人跪在地上不敢吱声，贾琏又道：“你们也都是精明人，都心知肚明自己个之所以有那么多身家，是拿了贾家的银子做本钱、用了贾家的名头做买卖赚来的。”

张材等人瞧着贾琏揭开了窗户纸，只得点头。

“谁也别以为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从今以后，府里的人谁也不许擅自在外置办产业，有道是一心不能二用，一边专心地打理自家产业，一边漫不经心地顺手管管贾家的产业，这样的人留着还有什么用？当真以为自己精明过人的，乐意出去谋生的，只要他开口，我二话不说放了他出去。”贾琏心道这几人若当真敢自赎，他还敬他们是条好汉，可一边赖着贾家不肯走，一边又惦记着自己的买卖，这等人实在叫他看不起。

众人纷纷磕头，连声答应着。

“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

张材等赶紧领着各自带来的东西，又领着昔日的部下忙着将各色东西登记入库。

“琏二爷。”金彩瞧着贾琏回来就发了几百万的财，心下佩服。

贾琏笑道：“那吴新登家的宅子就送给你了。”

金彩连忙推辞不肯收，又道：“那些人都是个糊涂鬼，一心搂钱，也不想想贾家被他们搂穷了，他们又能得个什么好？”

“谁说不是呢，可惜明白的人太少了。”贾琏笑了，领着金彩一径地向库房处。

前院的库房就设在贾琏外书房边上的院子里，从两扇油绿大门进去，就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排八间大屋子里，最前两间是账房，随后两间是银库房、两间金银器皿房、两间古董玉器字画房。

此时贾赦裹着猞猁里的一口钟坐在椅子上，笑微微地望着贾琏，不但觉得贾琏出息了，还觉得他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老爷，如今这些都是咱们的，老爷看上什么，只管叫人送回房里去。”贾琏笑道。

贾赦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想起自己屋子前，还有三间小院子没人住，在里头存了东西就再好不过了，于是拉起贾琏的手，“琏儿……我院子里空着……三间偏屋子……”

贾琏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对金彩道：“将那些字画、古董，登记后，都送到老爷院子里去，叫老爷日常把玩。”

金彩连忙答应了，贾赦闻言越发欢喜。

此时已经是过了三更了，贾琏忙送贾赦回房去，随后想起后院里的库房，便又叫人领着他去看。

这后院库房设在后花园中，前面用黑油栅栏拦着，里头立着几座小楼。

听说贾琏过来，迎春赶紧领着司棋、林之孝家的、张材家的等人捧着账册出来。

迎春见过了贾琏后，就道：“药材库、绸缎皮毛库、洋货库、铜锡库、铁梨紫檀库、玻璃器库、珍馈库、杂色家具库都整治出来了。”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太太的嫁妆也已经送到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贾琏挑着灯笼去看，说了句“也挑些好的给太太送庙里去，别叫太太在庙里委屈了”，瞧见迎春也累了，就叫她也回去，一一将这些库房看了一遭，瞧见满目锦绣珠玉并各色珍惜皮毛，琢磨着这些东西留着一辈子也用不着，与其留在库房里发霉，不如拿出去发卖了。心里想着袁靖风说，像是贾家这样的公侯人家，早习惯了伸手向国库里掏银子，这么着，他少不得要先将荣国府欠下的银两还上去，毕竟欠钱还是欠朝廷钱总不是好事。于是沉吟着，留下管事们盯着，便随着人向自己院子去。

“二爷，老太太也叫人给琏二爷在后头收拾了院子。”贾琏唯一认识的一个丫鬟冬儿挑着灯笼笑着来给贾琏领路。

贾琏琢磨着也该向自己院子去瞧瞧，毕竟将来成亲后要用，于是随着冬儿去看，顺着巷子、穿堂拐进一所轩阔院子，只见院子里一处奇石穿墙而过，两边抄手游廊蜿蜒向前，前面复道萦纡将两座雕花小楼相连，过了小阁楼，再向后，便是五间的大正房。

贾琏踱步进去，淡淡地望着屋子来的雕梁画栋、金瓶玉器。

“给二爷请安。”冬儿领着头，一群大小丫头齐齐向贾琏福□来。

灯光下乌压压的一片云鬓绸缎中，臻首娥眉、杏脸桃腮的冬儿眉眼含笑，俨然是众芳之冠。

贾琏诧异道：“不是叫赵嬷嬷只留下几个看屋子的人吗？”

冬儿笑道：“二爷说笑了，虽二爷要住在前头内书房里，可后头院子里没人，哪里说得过去？是以，我劝着赵嬷嬷留下了几个。”

贾琏轻轻笑了一声，迈步向外轻轻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发下去的话，在你口中就成了笑话。”因这院子布置得十分花哨，便沿着游廊多瞧了一瞧其中的景致。

冬儿见贾琏怒了，连忙紧跟上去，“二爷，不是我自作主张，实在是万一将人全都打发了，以后二爷回来，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连热茶都没一口，那可怎么着？”更要紧的是，若是院子里没了人，贾琏还肯回来住吗？若他肯，她巴不得将人都打发了。

“你还知道自己自作主张了。”贾琏回头就见冬儿脸上一副为他着想的神情，脚下依旧向前走。

今晚上特殊，角门上的小厮们还在强打精神守着门，瞧见贾琏过来连声问好。

“去，跟赵嬷嬷说一声，叫她明儿个跟林之孝家的一起正经地将满府上下的冗员裁减了，除了老太太、老爷、姑娘院子里的人，其他地方的，没个正经差事的全部撵了。还有我这后院，我并不过来住，里头的玉瓶玻璃杯也收回库房里去。”贾琏丢下话，心道这冬儿就是琏二爷房里的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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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见色起意了

那冬儿瞧见贾琏与离开贾家时平易近人的模样已然不同,不敢多说之外,又觉左右她不会被裁减了去，忙柔情缱绻地道：“已经打发人将衣裳鞋袜送到警幻斋了,二爷若缺了什么，叫小幺儿来要就是。”

贾琏嗯了一声，由着两个小幺儿打着灯笼，便又向前去，从荣禧堂的穿堂里进了警幻斋,抬头就见警幻斋门前已经悬上了金字匾额，依稀还听得见隔壁库房里倒腾东西的声音，进入院中，瞧见暖阁里的鹦鹉八哥早站在笼子里、架子上睡着了。

服侍贾琏的四个小厮全福、全寿两个随着贾琏奔波了一日，此时还在外头看着人搬东西。

全禧、全禄两个等到贾琏来，忙打了帘子请他进去，屋子里早准备了热水，放下香皂、帕子、替换的衣裳后，二人便去外头候着。

贾琏洗了澡，从房里出来时，全禧、全禄已经在外间摆上了一杯阔口玻璃樽西洋葡萄酒、一碟野鸡瓜齑、一碟芦蒿齑、一小碗撇去油腥的鸡汤面。

全禄瞧着贾琏穿着里衣出来，催着人将地炕再烧热一些，忙道：“夜深了，怕二爷积了食，不敢叫人弄了油腻的饭菜来。”

贾琏也不管这搭配如何的土不土洋不洋，坐下道：“这些就够了。”琢磨着他没吃，这两人必然也没吃，就叫他们也去吃饭，待喝了酒吃了面，漱口后又听全禄道：“银子都送到西间里头了。前面厅上，也依着二爷所说，在墙上贴满了《论语》；宝玉的四位奶娘也搬出去了，明儿个就叫人粉墙、刷顶棚。”

贾琏打着哈欠，去西间里望了一眼，疑心自己明天起不来，就现在西间里提笔给结拜兄弟黎碧舟、袁靖风各写了信，请他们二人替他悄悄地打听荣国府欠下国库多少银子，“明儿个我怕是不能早起了，打发人将信给大爷、二爷送去。”

全禄还不至于糊涂地不知道这大爷、二爷是哪两位，赶紧接了信，待贾琏去东间三进的榉木拔步床上躺下，放下一层层帐子便赶紧去外头叫赵天梁明儿个一早送信去。

果然贾琏第二日直到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对着大穿衣镜照了照略有些浮肿的眼泡，略吃了早饭，听全福眉飞色舞地说了贾珍东施效颦想查抄赖二家结果被贾敬叫去道观里狠狠抽了一通的事，又去后院给贾母、贾赦请安，今次过去，瞧着贾母抱病不见、贾赦还没醒来，又听说迎春要跟他说话，便请迎春来警幻斋说话。

迎春还不曾出过贾母院的垂花门，如今领着司棋、红玉从穿墙游廊过来，亏得给贾赦侍疾的时候已经跟全福四个小厮相熟了，此时也不甚尴尬，只是瞧着这院子雅致得很就不由地想倘若他们一家子如今还住在东边花园子，怕住的院子都没这么宽敞呢。

到了厅上，望见贾琏还跟在老宅时候一样将《论语》贴满墙，随着贾琏在棋盘边上坐下，又叫林红玉给贾琏磕头。

贾琏瞥了眼，瞧着林红玉年纪不大，但两只眼睛活泛得很，叫她起来，就问迎春：“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迎春为难地道：“太太不在，老太太昨儿个晚上打发人来问过年的事，老太太的意思是叫我操持，可我哪里会这个？”

贾琏两眼酸涩地捏着棋子，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依着旧例，吩咐下厨房，叫人抬了桌椅屏风，在老太太院子里摆上几桌就是。”

“话虽如此，但家里有出了孝的，也有没出孝的，足足百来号人，这戏台子怎么摆？”迎春为难地道，多事的奶娘已经被撵出去了，身边也来了新的教引嬷嬷，但毕竟头会子办大事，顾虑颇多。

贾琏道：“日后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来问我了，红玉的娘不就是管事吗？叫了人来翻了旧例依着办。至于那百来号人，怕是你将族里那些不相干的也算上了，不必请那些人来。既然咱们家有孝，就不许人唱戏。”

迎春一怔，司棋忙笑道：“我也是这么劝着姑娘的，偏姑娘说这是头会子办事，要色色俱全，不能出了差错。”

“若想不出差错，我教你一个法子。”贾琏捏着棋子笑了。

司棋、林红玉尚小，虽知道男女大防却还不知其所以然，便齐齐望着贾琏等他说。

“删繁就简，咱们自己家怎么便宜怎么来。自此以后，也用‘少而精’三个字作为持家良训吧。”贾琏缓缓地笑道。

迎春口中忙道：“哪有这样的。”话虽如此，却也明白自己多虑了，今时不同往日，哪有人敢主动挑剔他们，见外头有人来寻贾琏回话，不敢在这里久留，领着人从后门出去了。

来回话的是林之孝。

林之孝先将裁减过冗员后的花名册拿给贾琏看，贾琏瞧见人少了分工也明确了，心觉那冬儿以他房里第一人自居有些不妥，他要在一众求个好岳丈的人中脱颖而出，便必要处处务求尽善尽美，于是叫林之孝多给些嫁妆将她嫁出去，又叮嘱林之孝道：“人少了，差事还是一样的，斟酌着给剩下的人加工钱吧。”

林之孝走后，贾琏寻了本书打发时辰，又过了两日，金彩领着戴良等管事将一群十几个账房彻夜不眠算出来的账目拿给贾琏看，贾琏虽见那数目十分可观，但因惦记着还给国库银子，便神色淡淡的，说道：“就那么着吧，以后一个月来跟我报一次。家里人口少，用了什么、没用什么，我心里清楚着呢。”

单大良、戴良等只当贾琏在给金彩脸色看，赶紧答应了，被贾琏打发出去后，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对如今的同僚说什么才好，须臾想起家里还乱着，赶紧又向家里赶去。

贾琏强打精神看了一回书，过了两三日，听说给先生的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领着人去瞧了一瞧，添置了一些东西后，又在院子里安排了几个洒扫看屋子的婆子；二十七那一日，贾琏收到黎碧舟的信，在外书房还没拆开信，听人说贾政、贾珠过来了，便忙叫小厮去迎，自己也从太师椅上起身向外去。

待那金丝藤红漆竹帘打起来，就见憔悴不堪的贾政领着贾珠过来了。

贾珠进门后，先握拳咳嗽了一声，一身松柏绿的衣裳，越发衬得脸上血气不足，连日因荣禧堂的事也跟着不得安宁，精神也很是不济。

“二老爷、珠大哥过来了。”贾琏笑着往里请。

因这原是他的书房，贾政尴尬地不肯看这屋子，只是盯着地上铺着的大红毡条看。

“打搅琏兄弟了。”贾珠有些勉强，俨然是被贾政逼着过来的。

贾琏笑道：“我也没甚事做，不过是有封信没看过罢了。”

“……你先看信吧。”贾珠听贾琏那么一说，越发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请贾政在正面椅子上坐下后，见贾琏当真去南边看信了，犹豫再三跟了进去，望见这南屋里两面墙上贴满了四书五经的经典，就有意笑道：“这样能看得进书吗？”

“站着看一会也算是活动筋骨了。”贾琏拆了黎碧舟的信，随后眉头紧紧地皱起，又将信拿给贾珠看。

贾珠先推辞不肯，待贾琏再三让他，才接过信去看，见信中人自称是大哥，心里疑惑贾琏哪里又闹出个大哥来，待望见信中提起荣国府欠下国库一百八十余万两，不禁连连咋舌，唯恐贾政听见了又添新病，咳嗽两声，低声问：“这……你这大哥可靠吗？”再看宁国府欠下的更多，不由地跌坐在书案边的方凳上。

“珠大哥放心，既然袭了荣国府，这银子自然由我来还，绝对不叫你跟二叔沾上。不过是叫你知道我的难处，别像其他人那样，以为我占了多大便宜。”如今贾家还算好呢，就欠下这么多，再过两年越发翻不了身了。

贾琏接过贾珠手上的信，听见贾政因他这话不自在地使劲咳嗽，也不理会他，又叫了赵天梁、赵天栋兄弟并金彩与如今管着银库的总领，贾琏奶爹赵三过来，“现去账房里拿了领票来，我来签字画押，你们领了银子，待天黑之后，悄悄地请黎大爷领着，去户部将银子还了，虽是大年里，但那里有值班的老爷，且户部尚书也姓许，自会帮着你们料理。务必叫他们写下字据来，请他们记着日后再有人打着荣国府的幌子去支银子，只管将那些人打发了。回头再给户部值班的老爷送了酒菜过去。”

赵三憨厚地道：“二爷是要去还国库的银子？这又不是什么歹事，怎还要悄悄摸摸地派人去？”

金彩见赵三竟是这样憨厚，一边拿了领票请贾琏签字画押，一边笑道：“说你老实，你又太过老实。欠下银子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来头比咱们大的多的是，就连圣人拿他们也没奈何——不然早将银子讨回去了。一直都没人想着还银子，如今咱们府上起了头，反倒显得他们不还银子不好呢，这么着可不就是结仇呢！”

赵三听这话似乎有道理，因贾珠在内、贾政在外坐着，也不敢仗着是贾琏奶爹的身份多说话，随着金彩等人就向隔壁取银子去。

赵家父子与金彩一走，贾珠又坐立不安地道：“难为琏兄弟了，我竟不知这事。”

贾琏摇了摇头，笑道：“若是二叔迟一步分家，这里头至少有九十几万要归了二叔。”

贾珠顺着贾琏的话这么一想，竟像是贾政有意不肯还九十几万才不要公中的一分一厘呢，原本听贾政、王夫人的话对贾琏满腹不屑，此时又见贾琏是实打实地还银子，不像是贾政、王夫人所说的贪财跋扈模样，又莫名地替贾政、王夫人惭愧起来，脸皮涨红地叹道：“可恨我无能，不然，也……”

真信了？贾琏眼瞅着贾珠无地自容，心道莫非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一曲红楼中，早死的都是好人？又见贾政踱步进来，忙与贾珠一同请贾政坐下，待前儿上了茶，只当贾政说的是替他求情的事，就先开口道：“二叔、珠大哥放心，只等着老太太开开心心过了年，年后出了十五我就写折子，送入宫中给圣人御览。”

贾政咳嗽一声道：“知道了。”沉默了许久，瞥见贾珠微微握拳极力隐忍，只得道：“你珠大哥的事要跟你说一说。”

贾琏道：“什么事？”

贾珠越发惭愧，猛地站起身来，低声道声失陪，就向外去了。

贾政尴尬无比，虽来前王夫人极力劝说他要忍辱，此时也不肯再跟贾琏说，也起身随着贾珠出去。

贾琏一头雾水，也不将他们父子的反常放在心上，去隔壁瞧了瞧众人领银子，待听说贾母请他去说话，又向贾母院去。

此时离着傍晚的家宴还有大半日，但到了贾母院子厅上，就见那里已经摆上了桌椅屏风，此时迎春正随着林之孝家的、张材家的看着人，又向贾母那五间正房去，进门前望见珍珠悄悄地比了个二，心知贾母是为了贾政的事找他，进了西边套间里，给坐在暖炕上的贾母问了好，瞧着屋子里只有鸳鸯、琥珀，便择了凳子坐下。

“你二叔，”贾母一开口，已经料到贾琏不肯答应了，只是想着贾珠实在可怜，只得勉强开口，“想叫你珠大哥在荣禧堂后头住下。”

“这怎么能行？”贾琏道，虽贾珠看起来无辜得很，但既然要跟贾政一房分了，就万万不能再黏黏糊糊的，不然又何必分家？

贾母为难道：“李家那边先前说既然给姑娘订了亲，就万万退不得，于是匆匆地将你大嫂子打发过来，就跟咱们贾家断了来往。这不是明明白白打你珠大哥的脸吗？叫他在荣禧堂后头住，也给他长长脸。况且东边花园子里拥挤不堪，你二叔二婶一房人多，哪里住得下？”

贾琏道：“老太太，既然分了家，哪里还能那么藕断丝连的？若是珠大哥、珠大嫂在老太太这吃喝，这怎么算伙食费？”

贾母一噎，随后道：“我活了一把年纪了，还没见过你这样斤斤计较、不懂事理的。多个兄弟才好互相扶持，你帮着你珠大哥一些，他日后才会帮着你，不然，就剩下你光杆一个，日后可怎么着？亏得你珠大哥、元春姐姐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元春姐姐听说你好几家的年礼都没送去，忙慌先拿了自家东西替你送去。”

“千万别说是替荣国府送的，今年除了王家、史家还跟咱们来往，其他家巴不得不认识咱们呢。”贾琏蹙眉，须臾又将双眉舒展开，心道既然元春人情练达，他便由着她去，顺便由此坐实了王夫人偷了贾母东西的罪名。

贾母气得仰倒，认定了贾琏是个天生孤拐的性子，不肯跟他再说，直接将他打发出去。

贾琏从贾母房里出来，去贾赦院子里陪着贾赦呆呆地望着一屋子的宝贝乐了一会，依旧回房读书，到二更时分见到黎碧舟、袁靖风的书信并户部的文书，心知银子还上了。二十九那日一早起来去宁国府祭拜宗祠，将族里上下男丁都看了一遍，大概地认了人；三十又去宗祠祭祖，才回到警幻斋忽地听人说他的先生来了，赶紧打发人去接，又去警幻斋换了衣裳，听人来报，立刻出了西边角门去迎。

略等了一盏茶功夫，东边住着的贾珠听说贾琏的先生来了，也从东边的黑油大门出来，走到荣国府兽头大门下与贾琏同等。

贾珠因还尴尬，并不说话，见贾琏还是神色如常地跟他说这先生是两江总督推荐的，咳嗽了两声，也待要瞧瞧是什么人。

眼看着贾家派出的轿子、马车回来，贾琏便要以示恭敬地迎上去，谁知冷不丁地腿上被人抱住，低头就见一张满是灰尘的老脸搂着他的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号。

“贾家二爷仗势欺人！见色起意诱拐我家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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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机缘巧合下

“天子脚下,拐带人家家的小主人啦！”那老奴的脸在贾琏腿上蹭了蹭，十足的撒泼气势。

全福、赵天梁几个吓得半死，他们哪个不知道贾琏喜洁，便是银子他也不肯多碰一下,此时见那老奴不知死活地往贾琏身上蹭,赶紧就去拉那老奴。

贾琏先是怔住，随后见全福、赵天梁不顾这老奴死活地去拉人,又见街上站了一些无所事事的主，前面先生又快过来了,心知若使劲将这老奴拉开，有理也成了没理,就道：“住手。”

“二爷。”全福咬牙,赶紧叫人回府断了水盆拿了帕子来,“二爷，这老东西……”还要再说，忽地指着那老奴道：“这老东西不是买了赖大一家的老奴吗？”

贾琏细看了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哪里记得，只是眼皮子略动了动，自己不说话，只叫全福接着说。

全福会意，又指着那老奴道：“那赖大卷走了我们府上几十万银子，我们老太太发话要将他们一家卖出去。你们家倒是乐善好施，将他们买了去。如今我们二爷好端端的在家读书，你又来告他拐带了你家小主人，莫非你们是为赖大打抱不平，来讹诈我们二爷？”

贾琏瞧见先生的轿子停下了，也弯下腰，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那老奴，和气地道：“老人家起来好生说话，我尚且不知你们家是谁呢，你且通报一下姓甚名谁，我们先瞧着看是不是误会了。”

“二爷，据我说，他们家跟赖大一家好，一准是跟赖大一家狼狈为奸，要诬赖二爷呢。”赵天梁冷笑道，随后看那老奴狼狈不堪，露出来的一截脚踝浮肿通红，又觉他家小主人不见了是真的，于是叫贾琏看那老奴的脚踝。

“搀扶他起来吧。”贾琏道。

那老奴被人扶起来后哭道：“我们家是城东的柳家，我家老爷、太太先后过世，只剩下年才九岁的小主人。”

“二爷，水来了。”全寿忙着湿了帕子给贾琏去擦夹裤。

贾琏拿着手指在他肩上一指，又指了指那老奴。

全寿心道贾琏何必对这老奴那样客气，虽腹诽，但也强忍着将帕子递给老奴，“来擦擦脸。”说着，又重新拿了帕子蹲下给贾琏擦裤子上的眼泪鼻涕，心道这裤子二爷定是不要了。

贾珠忙问贾琏，“这是怎么回事？”

贾琏轻笑道：“只怕他是当真有了难处，要求咱们相助，又没门路，于是豁出去诬赖咱们拐带了他家小主人，想叫咱们为证明自家清白，替他找人呢。”

贾珠失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亏得他想得出。”见贾琏这会子没工夫去迎接先生，忙替他去迎接。

那老奴见贾琏看得明白，越发惭愧得无地自容，顾不得擦脸，五体投地跪在地上道：“求琏二爷大慈大悲，帮小的寻回小主人，不然小的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泉下的老爷、太太。”

全福没好气道：“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我们二爷才好帮你。”

那老奴连声称是，面朝黄土地跪着道：“我家小主人湘莲……”

“湘莲？”柳湘莲？贾琏诧异了，唯恐被人看出古怪，就有意问：“你家小主人是女儿家？”

那老奴忙道：“我家小主人是位小爷，小主人因斗鸡认识了府上大管家的儿子赖尚荣，那日见赖尚荣被赶出家门，就逞一时义气赎买了赖尚荣一家，又说赖尚荣是读书人，迟早要考功名，就将赖家一家上下全部放了奴籍。好吃好喝地供着赖家几日，赖家原说要投奔宁国府的管家赖二，谁知赖二又才得罪了宁国府的老爷，也是自身难保。赖家人琢磨着赖二怕也不好了，又见我家只有小主人一个，有个姑太太也不肯管我家的事，就设计将小的指派出去，卷了我家钱财拐着小主人逃了。”

“你告官就是，何必来我们门前冤枉人？没得你家小主人被中山狼咬了，反倒怪我们这打狼的。”赵天梁又气又笑，不免也佩服这老奴的胆量——不是什么人都敢到荣国府门前闹事。

那老奴这才敢抬起头来，望见贾琏并无愠色，心想这琏二爷好宽广的胸襟，说道：“因没有证据，衙门里不管。我家小主人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落到那些奸人手上，只怕要被卖进那些下三滥的地方，求琏二爷大慈大悲，派人去寻一寻，小的甘愿做牛做马报答您。”说着连连磕头。

“快拦着他。”贾琏微微挑眉，那位爱串风月戏的柳湘莲，莫非当真要去唱戏为生了？想来那柳家也不是大富之家，不然书中的柳湘莲若是动辄带着一群人呼呼喝喝地出门，便是再爱唱戏再生得好，也没人敢将他看做优伶，毕竟，相貌比他好的可还大有人在呢；况且柳湘莲娶妻还要薛家帮着卖院子，也可见他家家底不厚，咳嗽一声，对赵天梁道：“领着这位老人家去吃茶，回头叫人带了银子随着他去追。”

“二爷，这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家惩治刁奴，他们家小主人黑白不分……”

“住口。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归要帮一帮，况且，那赖家这般恩将仇报，叫谁听了不气愤？”贾琏掷地有声地道。

赵天梁忙低了头。

全福火上加油地道：“二爷，他们家小主人那相貌，要赎回来，怕得要几百两银子呢。”

“去账房关了一千两银子。”贾琏豪爽地道。

柳家老奴越发地无地自容，连连跟贾琏磕头后，赶紧说：“小的已经打听到那赖家一群向南边去了，大过年来触了二爷霉头实在对不住。”

贾琏亲自搀扶他起来，眼睛不肯落在他满是油污的衣裳上，只道：“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你且放心，我一定替你将你家小主人找回来。”

赵天梁等没好气地催着老奴快随着他们走，全福赶紧又递了帕子给贾琏，贾琏顾不得擦手，忙向蓝布轿子那边去，望见贾珠与一个三十七八岁，国字脸剑眉星目的魁梧男子过来，心道这位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个武夫，赶紧拱手迎上去，“学生贾琏见过先生。”

那男子不敢受礼，侧身也忙拱了手，又将黎芮的信函送上，笑道：“贾二爷果然是仁义之人，被人无礼地缠上，反倒能先设身处地地明白那老奴是有事相求。”

贾琏忙惭愧地摆手，“先生谬赞了，不过是看他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忠心，可怜他罢了。”当面看了黎芮的信，这才知道这先生姓葛名魁，又是称呼他为葛先生，便请他入府，进了家门后，叫金彩家的、林之孝家的带着葛家的女眷去见贾母，他与贾珠领着这位葛先生去见贾赦。

这葛魁进了贾赦的屋子，就见满目珠玉金翠堆积，在这富贵气势下不敢久留，又随着贾琏、贾珠去贾琏的外书房里说话。

贾琏立时就拿了君子六艺所为何物一一请教葛魁，葛魁朗声笑道：“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这些，我也未必通，不过是会些骑射又会做些文章，白得了个能文能武的名罢了。”谦虚之后，又未免贾琏以为他是来吃白饭的，就叫了书童拿了他推演的算数拿给贾琏看，“莫小看了这加减乘除，当真厉害了，便是去为天家测算皇陵方位也使得。”

贾珠连连惊叹。

贾琏口中也连连称是，心道这样精妙的算数最大的用场就是看风水。他原在算数上没什么可精进的，自居为葛魁的先生也能够了，只是对那与算数密不可分的阴阳八卦风水等一窍不通，于是又借口说自己这书房布置的不好，请葛魁给瞧了瞧，听他说了些玄而又玄的话，虽不通，也记在心里，又听贾珠与葛魁说些之乎者也的话，插不上嘴，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葛魁与贾珠说话时，暗暗去看贾琏，见贾珠与他“相见恨晚”，满脸兴奋地引经据典，就觉贾珠虽有才学，但于人情世故上有些不通——因听说过贾家的事，便觉贾珠是还没从早先被贾家众人捧着的心境中走出来，不然，明知他是贾琏的先生，又明知那贾琏才学不足听不懂他们的话，为何还要拉着他说？再看贾琏始终谦逊地聆听，只觉黎芮颇有两分眼光，于是问贾琏：“二爷可有不解的地方？”

贾琏笑道：“已经存了七八处不明白的，待过年后正式上课了，再向先生请教。”

“琏儿都记着呢？”贾珠后知后觉想起贾琏好半日没说话了。

“从《尉缭子治本》就开始不知二位在说什么了。”贾琏坦然道。

“……慢慢学来就是，也不用急于一时。”贾珠道。

葛魁见贾琏是当真记下了，并不是嘴上胡说，点了点头道：“这些杂学旁收知道不知道都无关紧要，既然二爷有野心要将六艺都学了，不如进了二月，隔两日换一科目，轮流着学，如何？”

贾琏忙道：“求之不得呢。”

正说着话，就见赵天梁进来回说：“二爷，那柳家老管家不是胡说，叫人去衙门里问过，果然那老管家去告过状，因没证据又过年呢，衙门没受理。”

“叫几个闲着的随着那老管家去追人，赖家人口众多，一路上总有瞧得见的。”贾琏又想那赖家人精明狡猾，不给他们留下案底以作把柄可不行，又道：“去替那老管家告状去，咱们的人手毕竟少，求助官府才能事半功倍。”

赵天梁忙答应着去了。

“不如请先生先回去歇歇，学生待先生歇过后，请先生赴家宴略吃一杯薄酒。家里有孝，佳节过的冷清一些，还望先生见谅。”贾琏起身亲自送葛魁去后头院中。

葛魁推辞了两句，便答应了，与贾琏、贾珠从书房左边偏门向后，入了第一所院子，见这院子宽敞得很，房里桌椅案几俱全，又早配了丫鬟、婆子，因内人楼氏已经从贾母处回来了，便请楼氏见过了贾琏、贾珠。

贾琏见这楼氏虽无甚姿色，但打扮得十分整齐利落，只说：“师母缺了东西，只管打发丫鬟、小厮去寻管事们要。”说罢，见葛家还有女儿躲在房中，便与贾珠告辞了。

一面向外走，贾珠一面笑道：“这葛先生果然不俗。”

贾琏笑道：“珠大哥闲着来与先生说话，也能叫我跟着学些皮毛。”

贾珠又惭愧起来，到了偏门外携着贾琏的手道：“父亲、母亲对琏二弟颇多得罪，我早先也随着他们对琏二弟颇多怨怼。如今亲眼见琏二弟还了国库银子，又这么虚心上进……”说着，便红了眼眶，摆摆手，就带着自己的小厮去了。

贾琏一笑，回了内书房换了衣裳，将方才葛魁、贾珠说话时提起的典籍名字记下，去外书房里去翻找那些典籍查看，正在翻，就听人说贾珠来了，今次并未迎出去，只站在书架前听到动静回头笑道：“珠大哥来了。”

贾珠笑道：“知道你找什么，我替你拿了来。”说着就叫前儿将一捧书送到贾琏桌前。

贾琏忙去看，见果然是那些书，且书中要紧处，贾珠已经做下了笔记，忙感激道：“多谢大哥。老祖宗已经将话说给我听了，因着……”

贾珠忙摆手道：“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若换做是我，也不能对金陵的事毫不介怀。”因心里尴尬，手上就胡乱地往书案上摸去，只觉得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才踏实，不觉翻了一本《诗经》，瞧见字里行间有些蝌蚪、圆圈，先以为是随手涂鸦，细看那蝌蚪、圆圈又点的恰到好处。

贾琏见他好奇，便道：“回京路上，我与四位志同道合的少年结拜为异姓兄弟，我们在一起读书时，一个随口说了句若有符号将文章里一句话的停顿完结标示出来，叫人读书的时候也省下不少力气。于是这么着，我们一群便弄了一些标点符号出来。”说着，将诗经中夹杂的一张记载着各色标点的纸张递给贾珠。

贾珠见了连连点头，“有道是推陈才能出新，虽说你们只是临时起意，但这举动也使得。似我们这等读多了书的自然能一目了然地断句，若是不常读书的，连篇的字写在纸上，岂不看糊涂了他？”说完，才想起贾琏恰是看书不多的，面上就有些讪讪的，于是又一一请教贾琏那些标点，连声叹道：“若哪一日能见到你的那些异姓兄弟们才好。”听见放在屋子里的鎏金落地大钟金钟铜磬般地响了四下，就道：“该去老太太那了。”

贾琏听了，忙叫人请葛魁、葛太太，自己先与贾珠向贾母院去，才进门，就见贾母院子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一扫早先灰头土脸的模样。

贾赦没来，贾政、王夫人、李纨、元春已经来请贾母赴宴，一家四人立在贾母房中瞧见贾珠与贾琏并肩有说有笑地过来了，喜气稍稍一滞。

“家里有什么喜事？”贾琏笑道。

王夫人拿着帕子擦嘴角，贾政也因贾琏拒绝了贾珠的事有些不悦，只元春还跟早先一样，亲切地笑道：“琏二弟，林姑父升了兰台寺大夫，年后就要进京了。”

林黛玉要来了？贾琏一怔，随手摸向腰上香囊里的通灵宝玉，瞥见王夫人身边雪团一样的贾宝玉脖子上的玉，琢磨着若是眼下把玉送给林黛玉，那林如海夫妇会不会想着二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立时跟二房绝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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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可无不可

有林如海升官的消息,原本愁云惨淡的贾母、贾政等人个个与有荣焉。

只是入席后，贾母瞧见东府里的贾珍、贾蓉因赖二的缘故挨了打，连同贾珍之母、尤氏便都没过来；至于往年常请的族中老少，今年也没请。满眼望过去就那么稀稀落落几个人,虽摆在几上的炉瓶三事并盆景、屏风等比往年的还要好上几分，到底叫人瞧着心里酸涩,于是就对王夫人道：“叫人撤去了高几，抬了圆桌来，咱们围在一处坐。”

王夫人立时去看迎春，迎春就叫司棋去告诉管事媳妇们换了桌子。

不过须臾,席上的高几、小桌便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张大方桌摆在厅上,依旧是王夫人站在贾母身边替贾母布菜、斟酒，贾母还坐在榻上，左手边坐着的是葛魁之妻楼氏，右手是葛魁之女葛慧中、元春、迎春、探春三个；另有个李纨站在葛慧中、三春之后替她们布菜。

因大房还在孝中，没有搭戏台，只叫了两个女先在一旁说笑话。

贾母侧耳听着外头男子席上，贾珠竟然教导贾琏功课呢，心叹贾珠心太善了一些，又觉若是金陵没那些糟心事，如今兄弟和睦岂不和美？忽地听见外头宝玉哭声，便微微蹙了眉。

“宝玉闹着要找老祖宗呢。”鸳鸯道。

王夫人正在给楼氏斟酒的手一顿，忙去看贾母的脸色。

贾母待要叫人将宝玉领过来，又怕王夫人有恃无恐，于是笑道：“叫他随着他老子一处去，若累了，就叫奶娘送他回去睡了。”又叫鸳鸯替葛慧中布菜。

鸳鸯心知贾母如今就只剩下贾敏一件得意事，替葛慧中布菜后，有意笑道：“姑太太嫁出去十几年了，我年纪小，还不曾见过她，只听说是个天仙一样的人，今次姑太太回京，我也能跟着开开眼界了。”

这话果然深得贾母的心，贾母笑道：“他们三兄妹里头，就数你们姑太太最像我了。”

王夫人心思一转，将酒壶放到琥珀捧着的托盘上，又拿了银三镶紫檀箸替贾母布菜，放下筷子后，才笑道：“那兰台寺后衙狭窄的很，姑老爷、姑太太住在那反倒委屈了。不如请他们来家里住？如此不比另外租了宅子便宜。”虽说贾珠住不了荣禧堂这边，可叫贾敏、林如海过来住着，也能压压贾琏那目中无人的轻狂劲。

贾母哪里不知道王夫人是气不过贾琏不肯叫贾珠住到荣禧堂后头，一是心疼贾敏，二是也有心要借着林如海压制贾琏，于是立时道：“请了琏二爷进来说话。”

鸳鸯答应着，就叫小丫头玻璃去叫。

待瞧见贾琏进来，楼氏、葛慧中、迎春忙离席站了起来。

贾母忙叫王夫人将楼氏、葛慧中请回去坐着，这才对贾琏道：“琏儿，你姑父、姑母要进京，家里可有院子空着？听说你已经叫人清扫了梨香院？”

贾琏心道林如海未必肯来贾家呢，笑道：“梨香院已经收拾了，但那院子不够开阔，留着充作家塾叫族里子弟去读书就好，不配叫姑父姑母住着。孙儿瞧见咱们家就在那兰台寺衙门边上，有一所五进的大院子，才刚告诉了管事们，叫他们出了十五就去收拾。”

王夫人诧异，贾母也怔住，思量着贾琏这知道林如海进京的消息还没多久，竟然已经吩咐人去了？还待要说，又听贾琏道：“知道老太太心疼姑太太、玉姐儿，另外又叫迎春将她边上的院子收拾出来了。”

迎春才听说这事，但既然贾琏说了，少不得要附和一声道：“不知道姑太太喜欢什么，明儿个还要听老太太说了，才敢去库房里挑东西。”

贾母也没话可说，便对贾琏笑道：“出去好生陪着葛先生说话吧。”

贾琏答应了一声是，从厅中出来去了廊上，入座后，见贾珠与葛魁说到了标点符号，果然贾赦、贾政兄弟二人难得同心地对此举嗤之以鼻，甚至以为这“雕虫小技”有辱斯文，暗叹果然任何立新都不是轻易能干的事，席上又听贾赦、贾政推崇了林如海一番，待听说贾母乏了，外头本就不想与贾赦、贾琏坐在一处的贾政便也领着贾珠回去了。

贾琏也送了葛魁出来，路上与葛魁闲话。

葛魁背着手道：“既然做了二爷先生，二爷不防坦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读书吧。这么着，我也好去琢磨教二爷些什么。”

贾琏笑道：“实不相瞒，我也不肯糟蹋十几年光阴去悬梁刺股地读书，只是出门在外见了人，倘若腹内空空，一开口就丢人，被人当成草包，面子上也难看。”

葛魁点了点头，笑道：“既然二爷不是为考科举，那说来也容易，二爷只将四书五经这些要紧的学了去，再学一学那些生僻的文章做点缀，正经的将射覆、行酒令、骑射学一学就够了。”

贾琏原当葛魁是个迂腐书生，此时看他这般知情识趣，连忙道：“如此就拜托先生了，说来惭愧，学生肚子里墨水不多，出了十五又要替二叔上求情的折子，还请先生出了十五闲了，替我写一写折子。”

葛魁忙答应了，也不好对贾家的事多加评价，待到了贾琏外书房外，就请贾琏留步，又看两顶轿子从角门出来，知道是他妻女两个，便领着轿子去了。

贾琏拐回警幻斋，洗漱后，写下两张大字，又对全禄道：“出了十五叫人去买一所兰台寺附近的宅子，不管林姑父住不住，先准备着。”交代了这话，就倒头睡下。

第二日大年初一，迎春代表大房在荣禧堂东跨院里摆了几桌素净的酒席，请了贾母、贾政一房、葛魁一家过去；初二那日贾政一房在东边花园子请酒，因也没叫人唱戏，寂寥得很；初三轮到了西府请酒，贾赦、贾政、贾琏并未过去，迎春随着贾母过去了一遭，回来告诉贾琏道：“那边太太奇怪得很，只说有病，竟是探望都不许。”

贾琏心道西府太太是贾珍的母亲，难道还能得了跟邢夫人一样的“病”？因是别人家的事，并未在意，待见黎家、袁家、许家打发了人过来，赶紧叫林之孝拿了上等封打赏了来人，十二日黎碧舟、许玉珩过来，与他们玩笑了一日；余后两日无事可做，恰曹家兄弟将省外省外的贾家人口整理成了册子拿给他看。

贾琏捧着册子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两日，赶在十五元宵佳节前，叫人从库房里拿些上等皮毛、绸缎、药材并些钱财悄悄地送给贾家族里亲荣国府一派的五房、六房、七房，又叫小厮捎信给这三房中看似有些进取心的子弟，只说过年后给他们差事干，循序渐进地拉拢人。

待到十五元宵佳节，东府里灯火通明，笙箫不断，热闹非常；西府里冷冷清清的，众人俱都惦记着十五之后的事。

到了十六那日，贾琏还没起，就听说葛魁、贾政、贾珠等在前厅等着了，不急不缓地起身过去，瞧见贾政、贾珠在指点葛魁如何写折子，见他们三人在那引经据典，就在一旁听着，听来听去，见诸多经典堆积上去，左不过是说贾母年纪大了受不住白发人送黑人。

到了晌午，贾赦为看贾政笑话，也有意叫人抬着来看。

午后就见二房的下人来兴战战兢兢地来报：“几位爷，王家、史家送信来，说是今晨的早朝上，不少人弹劾了二老爷。也有人提议为了以儆效尤，立时抓了二老爷去审问。”

贾政唬得白了脸，贾赦只觉得解恨。

贾琏骂道：“胡说什么，大老爷如今平安无事，就是律法上也没记载着杀人未遂如何审案呢。”

贾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虽事情就是贾琏闹出来的，可如今看来，一家子也就只有贾琏能压得住阵脚，顾不得再将这折子润色，赶紧叫人拿去给贾母过目，待贾母点头了，又嫌弃贾琏字迹不雅观，令贾珠重新抄了一遍，拿着贾琏的名头呈上去。

这折子呈上去了，因里头都是些众人意料中的套话，今上看了也不觉诧异，准了之后，因开年后事多，又令贾政、贾琏于三月初去谢恩。

谢恩那一日，贾政不舍地将自己还不曾穿过两次的官袍套上，与贾琏一同进了宫后，便不住地回头去看贾琏，“琏儿，你签字画押过的，这官一定要给珠儿。”

“知道。”贾琏紧跟在贾政身后道。

叔侄二人在内阁稍稍等候，被人传召后，才随着太监去了殿上，因不是大朝会，殿上少少地站着几个老大人，众人都拿着眼睛去看贾政。

贾政脸上烧得厉害，跪下磕头谢恩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非老国公功勋累累，府上老太君又年迈，你兄长、侄子又是孝顺仁义人，朕绝不会这般轻易地饶过你。”

贾政有苦说不出，又不敢当堂翻案，只得唯唯诺诺地磕头谢恩。

“主上，这等罔顾人伦理法之人，若是做了官，必然危害社稷，且令天下人不服，老臣恳请圣人免去他的官职。”一个老大人跪下道。

其他老臣纷纷附和着跪下。

又有人道：“贾政之侄虽有爵在身，但此子是难得一见的纯孝之人，再叫他做了官也使得。”

其他老臣听了便又附和。

贾政唯恐贾琏反悔，连连去看他。

“如此，也使得，毕竟那官位原是老国公临终前朕许给他的。”水沐高高地坐在龙椅上，无可无不可地道。

贾琏忙磕头道：“启奏主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二叔已经幡然悔悟，且家父已经宽宥了他，臣恳请主上、恳请诸位老大人也既往不咎。臣虽读书不多，但也有些自知之明，不敢枉受了朝廷俸禄。臣已经立下志愿，不管成与不成，也要悬梁刺股苦读三年，待孝期过后，去考场上试一试身手，此时万万不敢领了主上恩旨，以免辜负了主上一片苦心。且二叔虽不好，但臣堂兄贾珠自幼饱读诗书，又端方正直、谦和厚道。臣恳请主上许堂兄入工部学习，以担起重振贾家的重任。”

贾政忙与贾琏一同磕头，战战兢兢地唯恐当今连带着不喜贾珠。

水沐轻笑道：“倒是个有志气的。”略想便知贾琏这席话，又是贾家人商榷后的结果，也乐得叫人呼喊一声皇恩浩荡，又无可无不可地令人拟旨，挥手就叫贾政、贾琏退下。

出了宫殿，贾政拿着帕子擦额头，口中道：“到底是圣人仁慈。”

贾琏心道圣人才没工夫去纠结贾家哪个进工部做个小小主事呢，“二叔随着我去内阁坐坐。”

“还去那里坐甚，赶紧回家告诉老祖宗一声。”贾政蹙眉，但见贾琏已经朝内阁去了，唯恐他惹是生非，只得随着同去。

待进了内阁，贾政又唯恐贾琏不知道地说道：“内阁里的谕旨、文告，前来的官员都可一阅。”

贾琏心道若不知道这事，他还不肯来呢，于是就去翻看那些谕旨、文告、邸报，瞧见林如海升迁的文告，仔细读了一读，将里头称赞林如海的字句记下，再看前面的一封文告上，是前任兰台寺大夫告老，后一封文告，又是一御史丁忧，心下立时就觉不祥，又待要再翻翻之前的文告，就听贾政催促道：“琏儿，快休得胡闹，眼看便退朝了。”虽他自认清白，但人言可畏，若见了那些老大人，听他们说些风言风语，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墙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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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满纸阴损计

“二叔过来替我翻一翻。”

“翻个什么？”贾政闷声地问。

“翻一翻……”贾琏才要说翻一翻新近谁家倒霉谁家发财,听见一阵脚步声,就知道已经下朝了。

“快走，快走。”贾政做贼一般,拉着贾琏就向外闯，迎头撞上几个老臣，连忙惭愧地扭开脸。

贾琏谦逊有礼地一一见过那些老臣，见许玉珩、许玉玚的祖父，户部尚书许之安也在,忙又客气道：“老大人大寿之日，不能亲自道贺，还望老大人莫怪。”

许之安捋着一白雪白的胡子，矍铄地笑道：“人不来，心意来了就是。”

贾琏连连道：“老大人放心，心意一定到。”

贾政纳罕许之安怎敢明目张胆地索贿，就见许之安拉着贾琏对其他老大人道：“这是我家玉珩、玉玚、碧舟的结拜兄弟。”

贾政恍然大悟，心叹贾琏好能耐，竟然攀附上了许家。

“……琏儿，老祖宗还在家等着呢。”贾政插不上话，又不肯留在这被人指指点点，忙催着贾琏速速回家将喜讯告诉贾母。

许之安道：“贾二老爷先回去吧，我瞧着你家这二小子甚是喜欢，如今要带了他回家，考校他的功课。”

“多谢许大人指点愚侄。”贾政不敢不从，这才想起贾珠不听他的，始终认为贾琏有情有义，暗道与贾琏撕破脸总归是两败俱伤，不如也叫贾珠随着贾琏向许尚书家去。于是自己个先从内阁里退出来。

贾琏待贾政走了，也不费事地翻文告了，搀扶着许之安从内阁出来，上了轿子，一路随着他进了许家，才进了二进，就见许家好不热闹，许玉珩、玉玉玚、黎碧舟、袁靖风四人外，又有三四个少年拿着弓箭在前厅射鸽子。

“四弟怎出门了？”许玉珩先一步过来，见他穿着官袍，冷笑道：“一准是你那祖母、叔叔叫你去求情了。”

贾琏道：“家和万事兴，家里总那么闹也不是个事。”

黎碧舟道：“玉玚，且带了老四去换了你的衣裳来，这么一身官袍穿着，忒扎眼了些。”

许玉玚答应一声，叫着四哥，待贾琏跟许之安告退后，就叫人去后院拿了他的衣裳来，领着贾琏去他内书房里换衣裳。

在内书房东间里，贾琏才解开腰上的玉带头，就望见一旁的小几上是一本敞开的添了标点的《茶经》，笑道：“你们竟然背着我，开始给《茶经》加标点了。”

许玉玚将一件月白的衫子丢给贾琏，不以为然地道：“是婉婷姐姐胡闹，不好生跟着姑母做针线，非要跟着大嫂子一起捯饬这事。”

“奇了怪了，怎地你们家奶奶比姑娘金贵，奶奶能做，姑娘反倒做不成了？”贾琏因听说是黎婉婷做的，便又仔细地拿在手上看。

许玉玚笑道：“这怎能一样？一个是嫁进来的自家人，好坏自己憋着总没旁人知道；一个要嫁出去的，一露面露出这爱管闲事的性子，岂不是吓着了姑爷？老太爷说不叫她搀和进来。”见贾琏还在看，就道，“这是她拿给我们瞧的，老太爷叫丢了，大哥随手捡来又丢在我这。四哥瞧着有趣，就拿去吧。”

贾琏忙道：“毕竟是闺阁女子所作，若我拿去了，会不会……”

许玉玚噗嗤一声笑了，“又不是那丫头写的，不过是点了几点，四哥拿去就是。”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贾琏笑道，心想莫非只有大观园里的表兄妹、表姐弟才会情意绵绵？怎地黎婉婷那黄毛丫头有才有貌却这么不受许家兄弟待见……

“黎太太他们何时离京？”

许玉玚笑道：“一时半会不离京了，家里还有个小叔叔要成亲呢。”

贾琏心里腹诽许玉珩、许玉玚兄弟不知情识趣，换了衣裳后，待全福、全寿拿着缎面包袱皮来包官袍官帽，就将黎婉婷加注了标点的《茶经》也放在包袱里，随后跟许玉玚向外去。

又去了许家倒厅外，只见许之安老夫聊发少年狂地挽着弓箭，与黎碧舟一同比赛射鸽子。

贾琏在一旁瞧着，忽地袁靖风将弓箭给了他，忙推辞道：“我还不曾学这个。”

袁靖风笑道：“今日学一学就是了。”说着，硬是将弓箭塞到贾琏手上。

贾琏骑虎难下，望一眼黎碧舟、许之安射箭的架势，便也扎了马步，拉满了弓，先将架势摆了个十足，待前面小厮放飞了鸽子，搭着羽箭的手一松，却见那箭飞出十步远，径直掉在地上。

“我只当你是谦虚……”袁靖风先后悔了，忙要手把手教导贾琏。

“免了吧，你自己还是半吊子呢。贾家二小子过来说话。”许之安将手上弓箭递到黎碧舟手上，依旧叫孙辈射箭，领着贾琏到了廊下洗手坐着吃茶。

贾琏一路踩着落了一地的梨花，随着进去，见在贾家留作下人等待差事的倒厅，在许家修饰成了爷们歇脚的地方，告座后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许之安见他神态坦然，笑道：“我这苦茶谁喝了不说苦，也只你一个能忍下。”

“苦也有苦的滋味。”

许之安点了点头，“你方才在内阁叫你二叔帮你翻什么？”

贾琏两只手搭在席上，毕恭毕敬地坐着，踌躇一番道：“晚辈往日里就如养在闺阁的女子般，对外头的事一窍不通。好不容易经过内阁，便想进去瞧瞧里头的谕旨。谁知翻到家里姑父升迁的文告，又见前后两封，都是些兰台寺大夫、御史告老丁忧的文告，心里有些觉得蹊跷，便想叫二叔帮着翻一翻，瞧瞧再往前，是谁家遭了变故发了横财。”

许之安点了点头，又听院子里许玉珩、许玉玚笑得意气风发，就连老成的黎碧舟、袁靖风两个也一副无事一身轻的轻快模样，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许久道：“你林姑父做过了兰台寺大夫，怕要领个肥差了。”

贾琏想着林如海日后要做巡盐御史，可不就是肥差嘛，忙道：“这是为何？莫非圣人有事要命姑父做？莫非是遇上了个其他人都不敢弹劾的主，圣人特意要叫林姑父来？”思量着林如海日后果然得了个肥差，那就是此事他办成了；而一本红楼中，位高权重，又先“坏了事”的，只有那位在秦可卿死后贾珍买棺木、薛蟠卖棺木时露了个名字的那位了，因心知许家跟那些王公不大来往，就大胆地问：“莫非是义忠亲王老千岁？”

许之安惊诧万分，矍铄的眸子睁大，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如何知道的？朝堂上多少老臣还无知无觉呢！”

贾琏只得胡诌道：“连着几位兰台寺大夫、御史都要避其锋芒，可见是位厉害的主。翻翻内阁的谕旨、公告，其中大有文章，数来数去，只有那位义忠亲王老千岁了。只可惜，这样的人，饶是我家姑父一时告倒了他，得了圣心，升了官，也要得罪了那人的同党。打蛇不死，怕林姑父后头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是林姑父若不依着‘圣命’行事，这兰台寺大夫也做到头了。”说罢，有意借着为林如海唏嘘嗟叹，将自己为何猜到义忠亲王的事略过去。

随后又想皇商何其多，似义忠亲王那等身份的人，在谁家定下棺材板，就是给谁家情面，而那棺材板义忠亲王选了薛家来置办，可见义忠亲王与薛家未必没有来往，只听坏事后薛蟠依旧称呼他为“义忠亲王老千岁”便可知薛家对他的敬重；薛家又与其他三家联络有姻，如此贾家、王家、史家也未必跟义忠亲王没有关系；林如海又是贾家女婿，莫看他如今如何步步高升、前途无量，他考中探花后，未必没仰仗过贾家，结交之人里，当也有大批四大家族圈子里的人。

林如海若依着当今的心思弹劾了义忠亲王，将义忠亲王告倒，未必不是得罪了贾家、王家并先前与他来往之人。

他活着时还好，众人看他身居要职，自然要暂时忘了义忠亲王的事逢迎巴结他；一旦他去了，义忠亲王的余孽还在，众人急着撇清干系，哪里还肯再替他照料失怙孤女？

且林如海尚在时，林黛玉初入贾府，便在贾府受到冷待，贾赦、邢夫人还可——这二人彼时是贾家无关紧要的人物，态度如何都不重要；住在荣禧堂、主持中馈的贾政夫妇二人态度尤为冷淡，待客的屋子、衣裳一概没有，可见王夫人等不愿接了林黛玉入贾府，不过是拗不过贾母罢了；又可见，即便是拗不过，王夫人拿捏着轻重怠慢林黛玉，贾母也因“理亏”，不敢为林黛玉出头；又可见，林如海也是心知自己得罪了厉害人物，因此灰心丧气，不再娶妻不再指望生出儿子继承家业，且将膝下唯一血脉远远地送入荣国府内教养——林黛玉在贾家居住多年，林如海对她爱如珍宝，怎会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只是虽知道也无可奈何罢了——贾家再不济，也还有个壳子在，尚能护住林黛玉，比之林如海处的水深火热，贾府里的风刀霜剑算不得什么。

许之安深吸了一口气，“南安、北静、西宁、东平这四家来往甚密。那义忠亲王却是与忠顺王府私交甚好，虽不像你们贾家与史家、王家、薛家一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却也休戚与共。正如你所说，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连连叹息后，又想只怕贾家上上下下都为林如海升迁欢天喜地，真正能心细如发、深谋远虑，看出这背后关节的，也只有眼前这一位小小少年了。

贾琏一凛，万分庆幸自己记不清《红楼梦》里的风花雪月却记得那些阴谋诡计。那忠顺王府可不就是花袭人的最终夫婿蒋玉菡的金主，甚至连贾宝玉跟蒋玉菡换了贴身汗巾子都一清二楚的人家嘛！莫非这祸根子是从义忠亲王“坏事”这边留下的？

许之安看贾琏蹙眉凝思时眉间微蹙，越发显得俊秀不俗，忽地就问：“你小子可曾许过亲？”问了一次，见他在出神，便又喊：“二小子？”

贾琏回过神来，忙道：“昔日二太太曾想将她内侄女许给我，奈何老爷、太太不答应，并未成事。”心道许之安要叫他做外孙女婿还是孙女婿？不过这不要紧，中等偏上的女子配个好岳父，足以倾国倾城，他没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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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见者必有份

许之安沉吟一番,因黎芮在信中也对贾琏很是称赞，于是笑道：“你回去告诉你老爷、太太，就说我替你瞧上了一位，只等你出了孝再提。你家若不乐意,就当我多事,全当我没提过这事。”

贾琏赶紧站起身，待要感激,又觉不妥，心里又不肯推辞,于是左右为难地连连作揖。

“老太爷，可是四弟得罪你了？您看我面上原谅他则个。”许玉珩嬉笑着过来,方才站在远处瞧着贾琏作揖,只当贾琏得罪了许之安,此时走近了，又看不是，于是仗着许之安素来宠他，便拉着贾琏向院子里去，硬是要手把手教贾琏射箭。

贾琏原有些功底，许玉珩又教导得仔细，于是到了中午，虽不能百步穿杨，却也能射中一两只鸽子了。

“贾家大爷登门，说来寻琏二爷。”许家门上小童来报。

“怕是有要紧事吧。”贾琏道，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正好该吃午饭了，将这些都收了吧。”黎碧舟、袁靖风等均想贾政那般不堪，贾琏却始终不曾诋毁过贾珠一句，却不知这贾珠是个什么人品，于是都想随着贾琏去看。

纷纷洗了手脸，送了许之安回书房，便一群人齐齐向前院去。

那边被贾政、王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逼着登门寻贾琏的贾珠等在前厅里，正坐立不安，便望见一群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过来，望见里头有二人很是稳重，其他几个均是与贾琏年纪仿佛，忙起身道：“见过诸位。”

众人原因贾政的缘故不服贾琏口中对贾珠的赞许，此时见他眉眼平和对着贾琏也并无怨怼之色，不觉又想贾赦、贾政兄弟不堪，贾珠、贾琏二人却实在是兄友弟恭。

贾琏道：“大哥过来，可是家里有事？”

贾珠有些赧颜地道：“老爷叫我来催你回去跟老太太说话。”

贾琏道：“是我一时玩上了瘾，险些忘了这事。”回想起过年时贾家跟早先的亲戚大多断了来往，依稀明白了贾政的意思，忙领着贾珠将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一一见过，寒暄一番，随后又要跟他们告辞。

许玉珩道：“老太爷才说请了你午间陪着他吃两杯酒，怎又要走了呢？”

许玉玚也是拉着贾琏、贾珠不叫走。

黎碧舟见贾琏为难，就劝着许玉珩、许玉玚道：“且放了他去吧，葛先生来了，改日咱们一同去听葛先生讲课，也免得四弟他一人坐不住。”

贾珠听黎碧舟等人都是以结拜时的长幼互称，不免羡慕起来，又见临出门，许之安送了贾琏一套四书一套文房四宝，待与贾琏出了许家后，上了大街就怅然地道：“昔日我也有几个好友，如今都不大来往了。”

贾琏笑道：“那样的也算不得好友，大哥就莫挂怀了。”与贾珠各自上了轿子，待轿帘放下，立时靠在玉色绿豆壳靠枕上，拿了茶经来翻看，略看了几页，见黎婉婷对那标点的运用还是不甚熟练，决心抽空了替她订正一番。

也不知轿子行了多久，倏地轿子一顿，随后窗外想起贾蓉、贾蔷的声音，只听他们二人嬉皮笑脸地道：“二叔既然都出门了，也不来寻侄子们玩笑。侄子在楼里才置办了一桌酒席，正要去请二叔呢。”

贾琏望见贾蓉已经撩开帘子趴在窗户上了，便拿着茶经向他面上一拍，“我急赶着回去跟老太太回话呢，没瞧见前面你大叔的轿子？”

贾蓉、贾蔷知道贾珠不是肯跟他们玩笑的人，也就不去那边碰冷钉子，作势又要撩帘子请贾琏出来，见贾琏脸色淡淡的，似乎是当真不肯去酒楼，才收敛了嬉皮笑脸。

“二叔，侄子请了几个朋友在楼里听戏，偏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银子，二叔若有，暂借侄子二三十两用用。”贾蓉涎着脸皮，眼睛一径地向贾琏腰上扫去。

“我也出来的匆忙，没带。”

贾蓉恨不得将头探进轿子里，又谄媚道：“谁不知道二叔从赖家里弄了上百万的银子来，二叔吃肉总不至于不叫我们喝汤吧，二叔就赏侄子一些。也免得侄子在朋友面前出丑。”说罢，连连拱手作揖。

贾琏眼瞅着贾蓉丑态百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言语。

那贾蓉得了没趣，讪讪地让开路来，待轿子走了，才敢跟贾蔷恨声恨气地道：“这琏二叔果然是一朝得势，就狗眼看人低了！怕他赏给小厮的银子，也不止二三十两！”又恨赖二狡猾，竟然求了贾敬，叫他们父子干瞅着赖二家的银子眼红。

贾蔷不肯插嘴说话，须臾道：“我在家塾里听瑞叔叔念叨了几句，说是琏二叔断了荣国府对家塾的供奉，要在梨香院里另开了学堂请了名师。为了这事，太爷爷足足有七日不来家塾了，直说琏二叔看不起他这儒学耆宿，信不过他呢。”

听见楼上狐朋狗友的呼喝，贾蓉回头喊了句“稍等稍等”，却低声道：“这事我也听说过，那太奶奶还老泪纵横地求到我们太太、奶奶跟前，亏得太太身子不好，不搭理她。父亲又吃了老爷的鞭子，也不好出门，才没把这话传到荣国府去。”

贾蔷住在宁国府里，哪里不知道贾敬之妻“身子不好”，乃是因一把年纪孙子都忒大了，偏偏去道观里探望贾敬一遭就有了身子，没脸对外头人说，才闭门不出。

又听戏楼上的几个少年呼唤，贾蓉、贾蔷双双应了，上去后一群人行酒令、狎弄戏子妓、女好不风流快活，及至结账时，因众人之中，就数贾蓉出身最尊贵，于是一群人便逢迎拍马地叫贾蓉结账。

贾蓉被吹捧得很有些陶陶然，阔绰地叫小厮去结，谁知小厮过去了，偏领来个不省事的二掌柜说：“蓉大爷，今日吃的酒水是上用的菊花酒，这银子比往日的贵了两倍有余。”

贾蓉面上发烧，这想起贾珍因赖二挨了打，为抓赖二的脚痛，便装模作样地清查西府账目，这么着，他没法子从赖二手上支银子，也落到个囊中羞涩的地步，伸手在身上摸了一摸，随手将身上玉佩丢了暂押在这楼子里，只觉在同来的伙伴跟前丢了脸面，悻悻然地辞了狐朋狗友，又将自己的难堪尴尬怪到不肯给他银子的贾琏头上，走在路上，便忍不住恶声恶气地道：“琏二叔怎生了那么个一毛不拔的性子？荣国府公中的账目，除了祖田祖屋，其他的都归了他；又从赖大家、吴新登家白得了那么些去！发了这笔横财，今日问他讨个几两银子使使也不肯，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大街上人来人往，且贾蓉、贾蔷二人生得唇红齿白、俊俏清秀，又锦衣玉带地打扮着，又跟着一群小厮随从，是以二人便十分地惹眼。

贾蔷不肯叫贾蓉多说，免得被人听了去，压低声音道：“如今琏二叔是钦点的孝子，你快住口，免得惹祸。”

贾蓉犹自愤愤不平，只絮叨着说昔日替贾琏垫了不少吃花酒的银子，及至到了宁荣大街上，望见贾代儒老妻又从宁国府出来，不由地心生一计，悄与贾蔷道：“琏二叔不是怜弱惜贫，连诬赖他的老奴都肯替人家找小主人吗？如今就叫那代儒太爷爷毛遂自荐进梨香院教书去，看他如何拒绝。”

贾蔷原要劝贾蓉不要多事，随后又想贾琏许下了去梨香院读书的小子们茶饭就罢了，还许下了纸笔银子，总归要进家塾混日子，不如去梨香院里每月还能白得一笔银子——料想其他几家学童都被挑了去，贾琏却迟迟不挑他，大抵是看不上他了，若那贾代儒多赖贾珍说情进梨香院教书，贾代儒多得了糊口的银子，还能不看在贾珍面上，也叫他进了梨香院？于是一番思量，也不拦着贾蓉看，反倒怂恿他，“你说给大爷听去，叫大爷领着太爷爷见琏二叔一准能成。”

贾蓉听了，只觉不能从贾琏手指缝里抠出几两银子使使，也要叫他心里不舒坦，便一径地进家里去寻贾珍说话。

宁国府中人因西府的变故人人自危，尤其是赖二一系，因瞧着贾珍眼馋贾琏抄来的银子不肯放过赖二，个个夹起尾巴做人，唯恐动静大了，比赖二快一步遭殃。

贾蓉进了家门便直奔贾珍内书房去，掀了帘子进去，瞧见贾珍叫两个俊俏侍妾陪着看账册，也不避嫌地径直挨近。

“又去哪里灌了一肚子黄汤来？”贾珍见自己“累死累活”，贾蓉却这般自在，立时心生不快。

贾蓉堆着笑，再挨近一些，瞧见账册不免心惊胆战，唯恐贾珍看出他的空账来，低声道：“儿子瞧见代儒家的太奶奶出了咱们家的门，可怜她一把年纪，连个轿子都没坐。”

贾珍嗤笑一声，懒得去管贾代儒家有没有租轿子的钱，“有屁快放。”

“儿子看代儒家太奶奶可怜，又听蔷儿说，琏二叔又倒腾着要停了对家塾的供奉，请了上进的去他家梨香院里读书，代儒太爷爷只当琏二叔看不起他，气得几日不曾去家塾了。儿子琢磨着，父亲不如随手做件善事，推荐了代儒太爷爷去梨香院里教书。”

“管那闲事。”贾珍不耐烦地拿着手将面前账册推了推。

贾蓉忙道：“父亲，这哪里是闲事！一族里两个家塾，这成什么了？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宁荣两府老死不相往来了呢。况且父亲想想，咱们府上得了什么好东西，不紧着先送到他们府上孝顺老太太去。如今琏二叔得了那么些银子宝贝，愣是一个人占了，连客套都不曾对咱们客套过，这哪里像话？别人家有个什么好事都要请客呢，琏二叔白得了那么些铺子庄子，怎么着也要请咱们一请才不错规矩。”

贾珍那日听戴良说赖大家产时，便将赖大的家产当成了“不义之财”，心里隐隐觉得那家财当是见者有份才合乎情理，贾琏便是不肯叫他分，也该拿出一些送到宁府来，令他拿去周济族里贫寒的人家或留作修葺宗祠用，此时听贾蓉这话熨帖得很，只是冷笑道：“莫非叫那代儒爷爷去了梨香院，你琏二叔就肯叫咱们跟着喝肉汤了？”

贾蓉嬉笑道：“好歹叫二叔记着还有父亲这族长呢，省得他轻狂地不把父亲放在眼中。”说罢，便将自己在大街上当着一堆人的面向贾琏借几两银子贾琏不肯的话学给贾珍。

贾珍眸子微动，又觉虽有祖产，但因宁荣二府过的比其他族人好一些，于是譬如学堂、祠堂等等，原本大多是宁荣二府供奉。如今贾琏都交给他管十分不厚道，该如贾蓉说的暗暗去敲打敲打他，待回头，且问他借个几万银子使使，看他敢不借——至于自己昔日曾为贾政上奏章的事，如今回想起来那又算个什么事呢？贾政怕贾琏，他又是族中大哥又是族长，怕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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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黄袍加身时改错

贾珍心知此次是以族长之威震慑贾琏为主,叫贾代儒去梨香院教书为辅，于是特意请了贾家代字辈贾代修、贾代儒，文字辈的贾敕、贾敦等在京八房中的长辈约定在三月下旬贾珠荫了官去工部报道那日，一同去荣国府见贾母,待打听到贾珠去工部报道了，为表示对贾代儒等人的敬重,便立时派了轿子去接了八房的长辈们来荣国府。

那老学究贾代儒并不知道贾珍是要拿他做筏子在贾琏跟前彰显贾家族长之威，还当是贾琏器重他，于是叫老妻拿了压箱底的好衣裳穿着，叫孙子贾瑞搀扶着,就坐了轿子先去宁国府,随后与众人齐齐进了荣国府。

众人只说去见贾母,虽门上人来说，但贾琏并未露面，只在警幻斋中替黎婉婷更改茶经中的标点，待听全福说一堆长辈们，连同贾政、贾赦都被请进贾母院里了，面上冷笑，却不急着立时去，先将删改过的茶经交给全福，对全福道：“你将这书送给五爷，就说我闲时瞧了瞧，里头错处颇多，就改了一改。”

全福哪里不知道贾琏的心思，笑道：“二爷为何不直接说是给黎大姑娘看的？听那天五爷的口气，五爷若听说错处多多，定要拿去嘲笑黎大姑娘，这么着，可不就是跟黎大姑娘结仇了？”

“你倒是机灵，只是宁肯与她结仇，也不可与她缘锵一面。”贾琏舒展了筋骨，站起身来，从窗口探身去逗弄廊下挂着的红嘴相思鸟。

全福只觉得贾琏就连勾搭人家姑娘都技高一筹，欢喜答应着，略走了两步，涎着脸道：“二爷，那日抄赖大家还有几张好床没发卖出去白摆在库房里可惜了了，小的姐姐正赶着出嫁没张好床做嫁妆……”

“开了例子，日后这种事就没完没了了。”贾琏道。

全福一怔，心道这事不成了。

“回头我叫人买张送去，权当给你姐姐添嫁。”

全福大喜过望，磕头谢恩后就去了。

随后贾母院子里又派了小厮来催，贾琏这才一边松着筋骨，一边向贾母院去，过了垂花门进去没多远，到了厅上，就见丫鬟捧着一色的汝窑茶盅向厅上去，进了厅上，便见那日开祠堂分家时的长辈们都一一到了。

“琏儿。”贾赦面有喜色地唤了一声，俨然是方才被一群人恭维着十分受用，一时间，也忘了还在为贾琏将官让给贾珠做生气。

贾母坐在正座太师椅上，边上坐着贾代儒、贾代修。

贾琏心道最好有天大的事要说，不然的话，必有人要倒霉了，将在座之人一一见过后，又与众人推辞一番，坐在了贾珍对面，笑道：“方才恰书本翻到最后两页，心焦地要看最后两页，来迟了一步，不知今日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

贾母将手按在身上石青倭缎长袄摆子上，细细去看手上翡翠戒指的水色，心觉叫贾琏有个忌惮也好，于是顺着贾珍的话，笑道：“琏儿，难怪那日你说将梨香院收拾出来了，原来是要将家塾搬过去。你大哥哥今日来说，很该那样，不然家塾离着咱们东西两府太远，那些活猴一样的小子没个怕头，在家塾里也读不好书。”

贾珍道：“是我这大哥哥失职，一直没想到这里，多亏了琏二弟想着。”

贾代儒也捋着胡子，欣慰地看着贾琏，“琏哥儿小时不爱读书，如今长进了不少。”

贾琏心里嗤笑一声，忙惶恐道：“莫非是我越俎代庖，做错了，珍大哥今日才领着诸位长辈们来？若是如此，便当我没说那话吧。”好一个顺水推舟，竟然想将那乌烟瘴气的家塾整个儿地搬到梨香院来。

贾珍道：“琏兄弟，你我同姓一个贾字，有什么越俎代庖的？今次是来问你那梨香院什么时候祭拜祖师爷开学，也叫代儒爷爷早早地准备准备开课。”

贾琏看一把年纪的贾代儒跃跃欲试，贾代儒后边站着的贾瑞双目无神嘴角含春，俨然是顺着进梨香院不知想到什么好事上去了。

他原就不肯叫人赚了他的才要另开学堂，此时怎肯答应了贾珍？奈何这会子翻脸有碍他在族中的声誉，万一贾代儒有个好歹，他哪里担得起，要回绝也要想个光风霁月的说辞。

贾珍静静地含笑看贾琏，不信一堆德高望重的长辈在，他能当面不给一把年纪的贾代儒颜面，待贾琏答应了这事后，他就当着人面，再以修缮祠堂为名，从他手上讨个几万花花。

“代儒爷爷若肯来才是最好，原是想着代儒爷爷一生有三苦，想叫代儒爷爷安心在家教导孙子读书，才不忍请他来呢。据我说，珍大哥身为一族之长，很不该再叫代儒爷爷一把年纪了还日日奔波教书，珍大哥不如将他们一家的花销揽过去，一年给个一二百两，也够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的嚼用。待两三年后，能叫瑞儿金榜题名，咱们贾家一门也面上有光。”贾琏擒贼先擒王，先去劝说贾代儒。

“三苦”二字，叫那贾代儒听了，便老泪盈眶，忙拿了袖子去揩拭，回想起自己坎坷的一辈子，无声地啜泣哽咽起来。

贾瑞慌张了，他原就没悬梁刺股的决心，每日家随着贾代儒去家塾，还能跟顽童们厮混在一处、以公报私勒索些酒戏，如今若被困在家中，那该如何是好？

贾珍不料贾琏反又叫他出银子，忙道：“琏哥儿，家塾里少不了代儒爷爷，若他不去……”

“不还有二叔吗？二叔也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叫二叔去学堂里教书育人，最好不过了。”

贾政哪里肯纡尊降贵地去教什么书，只是不敢贸贸然拒绝贾琏，况且当着贾代儒的面说瞧不上教书匠，也不是他的行事，只道：“我才疏学浅，去做了学监就好，万万不敢误了子侄们读书。”

“这就是了。身为族长，莫非珍大哥连这每年一二百两也不肯出？”贾琏轻笑一声。

五房的贾敕沉吟道：“若换了琏哥儿做族长，怕是四五百两，他也肯出。”

贾代儒因白得了银子又能安心指点孙子功课，心下甚是赞同贾琏；贾代修则是为眼下贾琏的风头正劲，不敢逆着他，于是双双道：“琏哥儿果然仁义。”

贾珍只道贾敕是嘲讽贾琏，此时依旧不设防，笑道：“琏兄弟说的，咱们贾家在京中的八房人，如今就咱们两房人过得略宽裕一些。你又才从赖大那奴才家里白得了上百万银子，就拿出七八万，专门接济族里的老人就是。”

贾琏为难道：“我确实那么想，可若当真那么做了，岂不是叫珍大哥这族长背上了不义的名声？外头人不知道的，若问起咱们贾家人‘你们贾家的族田、族产呢？为什么族长不管？反倒叫个不是族长的人管？’，这么着，咱们贾家人说什么才能不损了大哥颜面？”只觉这贾珍没本事收拾赖二，只会眼红他抄了赖大家，又去看贾敕等人。

贾赦终于听出话里不对味来，原本众人恭维他，他受用着，如今一听要贾琏拿银子，立时肉疼了，于是连连咳嗽，有意喘息不停，指着贾琏骂：“你代儒爷爷的事……自有你珍大哥呢……”又对贾珍道：“珍儿，就依着琏儿的话办吧。”

贾珍哪里肯，虽一年一二百两看似不多，但谁知道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况且开了例子，以后其他人家也仗着家里有子弟念书万事不干来他这领银子呢？正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开口，那贾敕就道：“说来，珍哥儿，不知咱们八房人的族产都交到你手上，那些个钱财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了？我闲时算了一算，咱们族里那么些人没地住，族里的房子里却挤着百来号不相干的亲戚；除了瑞哥儿，也还有好几个该正经在家读书的，偏没银子，在学堂里也不能清净读书；有几十个一年能赚个上百两银子的差事如今落在外姓的亲戚手上。”

贾珍一凛，心道贾敕哪里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拿这些事问他？笑道：“叔叔瞧不见每年修葺祠堂、坟地要用多少银子呢，况且年年家塾里，各家里红白事，我哪一回少给了银子？”

贾敦疑惑道：“那些不是本分么？珍哥儿，便是花了那么几个钱，族里每年的赚头也还剩下好些呢。”

“正是、正是，前儿个我听见芸哥儿几个喊你们府上的管家赖二爷爷，当真是反了天了！到底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宁国府的下人们也不将我们当人看了。”贾敕道。

贾母、贾政看出苗头不对，疑心贾琏狼子野心要做了贾家族长，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贾珍也压不住贾琏，此时他们贸然开口，若贾琏狗急跳墙了，他们两个也会遭殃，于是二人双双装傻充愣，一言不发。

却原来那贾敦、贾敕等人过年时从贾琏手上得了不少好处，家中子侄又在贾琏手上得了差事，素日里子孙们念叨着不如分宗叫贾琏做了族长的话，他们心里就依稀有了影子，方才又听贾琏说因不是族长才不肯管，焉能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贾敦、贾敕等稍稍衡量一番，因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句，就决心拥护贾琏了。

贾珍懵住，在心里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回去后整死贾敦几个，忽地想，谁都知道贾琏是太上皇、今上钦点的孝子，论名望自己比不得他；谁都知道贾琏才发了大财，论钱财，自己也比不得他；论爵位，他是三品，贾琏还是一品呢，登时后背冒出涔涔冷汗，眼角抽个不停，知道这些往日没个用场的穷亲戚如今有了用武之地，只觉定是自己一心琢磨如何从赖二手上弄钱的时候叫贾琏钻了空子，唯恐族产落到贾琏手上，忙道：“那一年一二百两银子，我……”

“你们两个这说的是什么话？忘了大年里是哪个给你们送了过节的米粮肉菜？”亲宁派的贾代修哆嗦着干枯的身子怒喝道。

贾珍松了口气，他这族长也不是白做的，拥护他的大有人在。

“只给些米粮，怎不叫族里子侄们领了差事？莫非连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以渔的话也不懂？况且，身为一族之长，眼瞅着学堂里闹得不像话、族里亲戚穷得揭不开锅、家里下人踩在族中侄子身上，珍哥儿还有理了？”贾敕冷笑道。

贾珍连忙去看贾母、贾政，见他们二人不言语，又忙对贾代儒道：“爷爷，您说句话吧。”

贾代儒还没开口，贾敕、贾敦等纷纷道：“我们三房是跟定了琏哥儿的，还请琏哥儿看在族里乱得不像话的份上，做了族长，领着我们三房分出去吧。”说罢，就带着五六七三房齐齐给贾琏下跪恳请。

贾珍一愣，心道贾琏玩的竟然是“黄袍加身”那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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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谁刮骨疗毒？

贾琏忙也跪在地上道：“这如何使得,珍大哥虽不好,但……”

“族里人多口杂，省里省外足足有几百号人,珍哥儿顾上顾不得下，趁早分了好。”

“琏哥儿不肯答应，我们便不起来！”贾敕等人道。

贾琏为难道：“如此岂不是陷珍大哥于不义？”

贾赦窃喜，只觉贾琏做了族长又能捞上一笔，于是道：“……琏儿,应了吧……”

贾琏摇头不肯，贾母、贾政心道贾琏又惺惺作态了。

贾珍并一干玉字辈的，少不得如丧考妣地陪着跪着。贾珍说道：“几位叔伯若觉得我不好，我便改了就是。”拧着眉头，心想荣国府里闹了那么些事，他还不曾嫌弃荣国府事多，荣国府竟然先嫌弃起他来了！

“正是，琏哥儿到底年轻一些，且闹着分宗，岂不是将我们贾家脸面都丢尽了？”贾代儒虽欣慰贾琏能说出他三苦的话，但也是个迂腐的老人，只觉得分家、分宗，但凡沾上个“分”字的都不是好事，哪怕是觉得贾珍行事不端呢，也不忍见族里分崩离析，便有心要劝和。

奈何钱财生计面前，谁肯搭理空有个辈分无权无势的贾代儒，于是亲荣一派的依旧跪着，亲宁一派的指着亲荣一派的骂个不停，来来回回只说贾敦、贾敕等忘恩负义。

众人闹得不可开交时，那没过来的玉字辈的、草字辈的，也在外头听了消息，纷纷向荣国府赶来，才进了荣国府前院，两派的年轻人年轻气盛，先是互相指责，三言两语后，一言不合，就大动干戈地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待消息传到前厅，得知几个少年受了伤，贾琏才在震惊之下，无奈地对贾珍道：“珍大哥快去拦一拦！”

贾珍立时发了话，奈何这会子听他话的几个，都是文字辈的，哪里好叫长辈们出去拦着，若是伤着了，少不得要怪到他头上，于是跪在贾母跟前，“老太太，求您说句话呀。”连连磕头，只求贾母说出一句有分量的话，叫那些有了反心的人都散了。

贾母紧紧地抿着嘴，见贾琏看她，不肯帮着贾琏也不敢反他，瞅了眼贾赦、贾政，说道：“我乏了，老大、老二扶着我回去。其他人，去外头闹吧。”说着，就站起身来。

贾赦到底是身子骨不好，不敢轻易去凑热闹，贾政更是凑不起热闹，忙双双随着贾母去了，只留下慢慢跪了一厅的人。

忽地，贾敕、贾敦领着一群亲荣派的纷纷出声道：“要么清查族中账目，要么分宗！”

“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族里能有多少你们家的东西？”贾代儒、贾代修两个老人怒道。

贾珍听说要清查账目，紧紧地皱着眉头，哪个手上有些权势的人能是清白的？又听亲近他的几个文字辈人在他耳边轻声道：“珍哥儿，叫他们分了吧，都是些穷亲戚。况且荣国府名声不好，何苦跟他们一起挨个骂名呢？你想想过年时，咱们贾家少了多少来往，还不明白吗？”

贾珍脸上滴的下水，跪了大半天两腿已经麻木了，冷冷地盯着贾琏等人，仔细想了想，心道巴结贾琏的都是些空有长辈身份却无权无势的；况且今年因荣国府所累，来往的亲戚比昔日少了不少，何苦荣国府得罪了人，连带着叫宁国府的人跟着受委屈？便是那王家、史家也未必跟荣国府亲近得起来；今日就权当做刮骨疗疮了，先将荣国府这群扫把星分出去，许久点了点头，“好，今日分了，日后你们别后悔。”

“哎，大哥，万万不可……”贾琏忙要拉着贾珍的臂膀劝他，又被贾敦、贾敕搀扶着站了起来，亲荣一派齐齐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族里的子弟都来了，就去开了祠堂，大家商议着如何分了吧。”

贾珍冷笑道：“如何分？左不过将你们四家的神位迁出来，地亩屋舍除了荣国府的，原没你们家多少。”想清查账册？做梦！

贾家五六七三房原是贾家一族中极穷的，此时听贾珍这样说，也无甚意见，只是七嘴八舌地劝说贾琏做了族长。

贾琏万般无奈地看着贾珍，“珍大哥，你说……”

“我什么？你名利兼收，还用得着我说？”贾珍又打发人去道观里请贾敬回来，阴沉着脸就向外去。

众人也推着贾琏向外，一群人到了前院，果然瞧见人人鼻青脸肿，只贾蔷、贾蓉几个有小厮护着的尚且体面，其他的人再没个人样。

“闹什么闹！”贾珍生气，见贾蓉凑了过来，抬脚踢了贾蓉一脚，只觉若不是贾蓉怂恿，他不领着一群人来荣国府，还没今日的事。

贾蓉等小的再料不到竟然会有人有胆子提出分宗一事，忙垂着手跟在贾珍后头，其中贾蔷见自己原本只想进了梨香院多弄几个闲钱花花，不料惹出这么大的事来，更是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出头。

贾家上上下下代字辈、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忙列成两队慢慢向宁国府去，从角门进了宁国府，顺着白石甬道进去，才到苍松翠柏环绕的正五间的厅中。

五六七三房人以贾琏为首站着，其他四房里以贾珍为首站着。

贾蓉见一群人恭维贾琏，挨着贾珍低声问：“父亲，当真要分？”

贾珍因众人在他手上闹分宗，面子上不好看，不肯搭理贾蓉，只在心里反复想着刮骨疗毒，将频频闹事的荣国府分出去就是，再看贾琏满脸谦逊地装腔作势地推辞，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再看贾家子孙越来越多，叹息一声，只觉自己这族长做的艰难。

众人齐齐又等了半日，才见一年里只有祭祖时才露面的贾敬穿着道袍戴着紫金冠怒气冲冲地被人搀扶着进来。

“反了，都反了！当着祖宗的面也敢闹！”贾敬哆嗦着胡子喝道，“散了，快都散了！”

贾敬一声呼喝，贾珍、贾蓉等面上便微微得意；贾敦、贾敕等俱都站着不动。

“琏哥儿，听说你要分宗？”贾敬挪步走到贾琏跟前。

“伯父误会了，是几位叔伯推举我，我才……据我说，伯父快些劝着珍大哥将族里的账目当着众人的面算一算吧，我信珍大哥是清白的，这么着算了账，诸位叔伯们自然会散去。”贾琏恳切地忙要搀着贾敬。

贾敬又非真正的神仙，哪里不知道但凡管账的，没有不顺手拿几个的，深吸了一口气，不等问贾珍，就有族里很是阔气富贵的几位低声劝他道：“是三房穷亲戚跟荣府闹着分宗，叫他们分了就是。”

“正是，没得叫咱们东府跟着西府在天子脚下丢人现眼。”

……

众人你言我一语，贾敬在心里一番思量，斟酌着再等一等，只觉若是有外人来劝，可见荣国府闹的事不甚大，那必然不能分；若没个外人来，就见荣国府实在是臭不可闻，如此非分了不可。

打定了这主意，贾敬便老僧入定一般地坐在厅中，不肯再说一句话。

却说宁荣二府闹着分宗的事传开了，京都中异姓的亲戚朋友家很快都知道这事，但没人敢来“劝和不劝离”。昔日贾赦病重还没咽气时，贾珍就急慌慌地为贾政奔走，请人为贾政上陈情书。这些“亲戚”家大都随大流地替贾政说好话上陈情书。

虽贾赦、贾琏父子回京后，并未提起此事，但“亲戚”们心虚，都觉贾琏必定是不服贾珍亲近贾政一房才要分宗，与他们疏远，也当是这么个缘故；他们冒然劝和，贾琏八、九不会给他们脸面，若是提起他们上过陈情书的事，岂不是叫京都里将他们看成是与贾政沆瀣一气，合谋逼死贾赦的人？再者说，贾琏是“孝子”，当今以孝治天下，贾琏如今分宗未必不是为贾赦报昔日的仇呢。这孝子为父报仇，何错之有？满京城里有谁不知道贾珍兴头过叫贾政袭爵的事？况且又据说是贾家族里四崩五裂后，贾家人自己推举的贾琏，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他们有什么立场搅合进去？

如此这般，只有几个无甚能耐，素来依附宁国府为生的人家过来不轻不重地劝说了两句，其他人一个过来的都没有。

一族的男丁连同半路过来的贾珠就在贾家宗祠前的厅上站了一日一夜，贾敬见四王八公等果然都对荣国府的事敬而远之，只觉西府只有两个尚未着冠的少年当家，败家是迟早的事，况且要分出去的都是些穷亲戚；况且因西府连累，往日里宁国府里有个风吹草动，都有一堆亲戚们来看，如今竟只来了几个不入流的人物，如此就分了吧，总之他只管回道观里炼丹修道，只道：“我已经不是凡尘中人，这些俗事，我再不插手了。”说罢，因天晚了，暂且回后院歇着，等明日一早回道观。

贾敬这样说后，分宗一事便板上钉钉了。

贾珠此事已经听说他那官是贾琏让来的，心里百味杂陈，此时见众人簇拥着要叫贾琏做族长，虽也不忍看贾家频频出事，却也帮着众人一同清点要分出去的四房人口，果然一查账册、族谱，分出去的四家除了荣国府尚且在族中有许多祭田屋舍，其他几家只有寥寥几亩地。

贾珍嘲讽道：“原来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分出去后，你们后悔，也没了后悔药了。”

“莫说了，分了吧。”贾敕道，原本就一穷二白，既然跟着贾琏有好处，他们为什么不肯？

只费了四五日就将荣国府并五六七四房的一百多男女并屋舍、田地交割出去。至于宁荣二府一同建造的铁槛寺水月庵等家庙家庵，贾琏只要供奉这些寺庙庵堂的地亩，并不要寺院庵堂并里头的和尚尼姑道士。

两拨人又择了黄道吉日正式分宗。

待到那一日里，贾赦、贾政二人强撑着露面，领着贾敕、贾敦、贾琏等来将他们四房祖上的神主、遗像、遗影一一领回荣国府内新收拾出来充当祠堂的西边院落里供奉。随后，这分宗的事便跟他们没甚干系，一个回房看宝贝一个回房读书。

贾琏叫人帮着将那一百多男女全部搬到荣国府后后廊住着，对着男女的花名册，心下庆幸辈分高的贾代儒、贾代修，日后闹出事的贾芹都不在册子上，先叫人拿了滋养的药材食材、并绸缎绫罗做的衣裳给如今归了他管的老人送去；又挑了青壮子弟领了差事，见有没娶妻的，便请人做媒；再叫年少子弟都去梨香院读书。

瞧着只略施小惠，这三房人便感激不尽，也觉省事。

料理完这些琐事，再看案头放着一封信，便躺在美人榻上拆了信来看，见许玉玚在信中提起《茶经》送到许家后，他、许玉珩很是嘲讽了黎婉婷一遭，于是黎婉婷在家中唾骂了他一日；如今许玉珩瞧贾琏闲得很，就想请贾琏替着改一改《太平广记》，以做黎碧舟生辰贺礼。

因黎婉婷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贾琏便也不觉怎样，忙去寻《太平广记》，在书案上寻到了，略翻了两页，见是本说幻术的书。盖着一条氆氇毯子躺在窗下美人榻上，信手翻着书，见里头有几处许玉珩的标注，心叹这许玉珩果然是博闻广识。因想着既然许家人都嘲讽黎婉婷加了标点的《茶经》，他便替她“主持公道”，于是将自己另外加了标点的《茶经》扉页上特意点名添加标点者乃是黎碧汀，交给全福，“拿去叫金彩寻家印书铺子，将这《茶经》印上一百本。

全福忙答应了，先去送了书给金彩，回来后就满脸幸灾乐祸地道：“二爷，东府太太发作了！五十几岁了，孙子都忒大了，这会子又闹着生孩子呢。果然那敬老爷成活神仙了，忒厉害了些！”

贾琏一怔，“原应叹息”莫非要集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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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东窗事发了

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贾琏靠在榻上，侧头去看窗外的桃树，碧绿的叶子已经郁郁葱葱，稚嫩的毛桃依稀可见。

可见,没有春花,这人间也依旧烂漫。

第二日一早，全福不复昨日那般幸灾乐祸,悄声来说：“东府大太太老了。”

这么大年纪生孩子，这也在意料之中。贾琏点了点头。

过一会子,已经换了夏日轻薄纱裙的鸳鸯脚步轻快地过来道：“二爷，老太太说,虽分了宗,好歹还是街坊邻居,且打发人过去看看。”

“叫老太太请二太太、大嫂子过去瞧瞧吧，我就不过去了。”贾琏不肯跟贾珍那边多来往。

鸳鸯听了，便去跟贾母回话。

贾母沉吟一番，只得依着贾琏所说，打发王夫人、李纨婆媳过去。

王夫人因莫名其妙地就分了宗，进了荣国府见了尤氏也是满脸尴尬，听说还没给贾珍之母换衣裳，赶紧叫人帮着换了，待再去了尤氏房里，见尤氏抱了个猫儿一样的婴孩出来，就道：“道观里的老爷如何说？”

尤氏叹道：“老爷不肯管，只给取了个名字叫惜春，就再没旁的话了。”抱着孩子轻轻晃了两下，虽婆婆才死，实在不该说什么庆幸的话，但她膝下空虚，嫁进来几年也没动静，贾珍又是个胡作非为的人，怕将来也未必能生下孩子来，此时想着养着这孩子也能聊解膝下寂寞，不伦不类地琢磨自己这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因贾珍之母是生产而死，王夫人、李纨也不好多说，只是见来来回回几个妇人来回话，听妇人话里的意思，是要大操大办贾珍之母的丧事，纳罕道：“怎么瞧着，珍哥儿请的和尚尼姑道士，比上年我们老国公去了请来的还多两倍？”

尤氏不尴不尬地一笑，“从亲戚家借来了许多，除了这个，还有鼓乐厅里上百号人，一日里只米粮就耗费了不少。后头还要做水陆道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呢。”

王夫人立时明白贾珍是在跟贾琏争口气有意要显摆宁国府一宗比荣国府一宗有派头，在这边也不好久留，出了尤氏房，果然瞧见宁国府内的丫鬟仆妇捧着白帛玉瓶碗碟四处奔走，个个上百两地支取银子，一路上四处挂着白灯笼、裹着缟素，坐上翠幄青车，一路出门，又见宁国府一宗的男男女女纷纷过来了。

回了东边花园子，王夫人唯恐去跟贾母说话时，又被贾母留下无中生有地责难，便打发李纨去跟贾母说一说宁国府的事，自己回了房中歇着。

待进了房里，就见元春已经穿着一身月白撒花裙子等在明间里了。

“真瞧不出东府大太太一把年纪却还能生下个姐儿来。”王夫人五十步笑百步地道，又问：“宝玉呢？”

“与三妹妹在花园里玩呢。”元春嘴上叫习惯了，依旧没改对探春的称呼，随着王夫人去了里间，帮着王夫人脱去外头衣裳，手上拿着绣着祥云的满绣云肩，待王夫人侧身躺在床上，就道：“太太，老祖宗足足有几个月不肯亲近宝玉了；年节里，我叫太太拿了自家的梯己给亲戚们送礼，谁知各家里先听说是荣国府送的还可，待听说是咱们二房的，便推辞不肯收，也只有一两家还肯收下。”

王夫人回头望着肤如凝脂的元春，叹息道：“世态炎凉罢了，你不知在金陵时，便是你姨妈家的妹妹来老宅，也不肯给我请安呢。”

元春叹道：“正因如此，咱们家越发不能跟王家、史家、薛家断了。”

“哼，被老太太连累得王家、史家名声都坏了，王家、史家还肯再跟贾家亲亲密密？”王夫人愤恨地道。

元春不急不恼地道：“恰因如此，咱们四家才越发地要亲亲密密。母亲想，如今，连同我在内，咱们四家的姑娘家哪一个名声没受到连累？越是如此，四家在外头碰尽了冷钉子，才会知道还就只有咱们四家才不会互相嫌弃，才会越发地亲密无间互敬互爱。”

王夫人细细思量，也觉是这么个道理，王家、史家嫌弃贾家，外头人还嫌弃王家、史家呢。

元春又道：“本不该我说这些，只是凤丫头已经是回不了头的了，他们家谁不知道她是要嫁了琏儿的人？”

“哎，你不知道，据说许尚书已经开口要替琏儿说亲了。”王夫人蹙着眉，李纨之父李守中固执迂腐，贾珠有岳父等同于没岳父，若是能叫贾珠另娶他人才好。

元春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外头来的哪里能做得了主？况且琏儿还有一年多的孝呢，谁知一年后，琏儿还肯不肯娶个没见过面的。”

王夫人闭着眼睛默默地点头。

元春拿着手替王夫人不轻不重地捶着腿，又缓缓地道：“昔日咱们家跟史家未免太疏远了些。如今该有意地亲近亲近。”

王夫人欣慰地拍着元春的手，只等她接着再说。

“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多提一提史家云丫头，将云丫头接了家来，跟宝玉作伴。”

王夫人猛地睁开眼睛，须臾眼睫颤了一颤，“……昔日，老太太是有这么个意思，我只装作不知道，毕竟那云丫头空有两个叔叔，到底不是她老子，当真用到他们时，未必可靠。”

元春笑道：“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老太太喜欢云丫头，母亲便也喜欢云丫头。待跟史家亲近了，多接了几个史家的姑娘来，老太太看迷了眼，怎还会只惦记一个云丫头？”

王夫人连连点头，贾史薛王四家，她就是王家出来的，如此也不必再寻一个王家的儿媳妇进门，薛家又是商户且也没个好男儿来顶门立户，只那史家与她隔了贾母这一层，必要好好亲近亲近才成，如此宝玉将来也能有个依仗，想到贾母，又落泪道：“你说的那些也得老太太肯才行。如今老太太只说我拿了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元春安抚王夫人道：“母亲既然不知，何不亲自去问问老祖宗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问明白了，若当真误拿了，就还回去，若是误会，也尽早跟老祖宗说清了。难怪老太太一直不肯亲近我们呢，原来是有误会在里头。”说罢，从床上站起身来，就要替王夫人挑衣裳，立时去跟贾母说清楚。

王夫人想起贾母疾言厉色的模样，先不肯，随后又见元春苦苦哀求，她先前是以为离开金陵的时候，她的人全被抓了去，贾琏趁机栽赃诬陷她，是以才不肯跟贾母说开，免得贾琏黔驴技穷后恼羞成怒；如今贾珠已经做官了，家也已经分了，也没人追究贾政的事了，还怕贾琏作甚？苦笑道：“我哪里不曾想这样？偏偏问了几次，老太太都不肯说是什么。”于是顾不得一身疲惫，换了一身衣裳，叫元春随着她坐着翠幄青车向贾母院去。

车子一路驶来，王夫人在车上看向贾琏的内外书房，心里嘀咕着贾琏当真浪子回头了？竟然不肯回姹紫嫣红的后院住着。到了垂花门处下了车，遥遥地望见迎春随着金彩家的过来，笑道：“这又是忙什么？”

迎春忙喊了二太太、元大姐姐，说道：“给西府的奠仪要准备准备了。”

王夫人怜悯道：“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忙着这么些事。也不知道大嫂子身子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摸了摸迎春的脸，眼瞅着一堆人簇拥着迎春，心里不忿一个姨娘生的也能将元春踩下去，面上也并无异样，就又向贾母房里去，在门前问琥珀：“老太太做什么呢？”

琥珀道：“老太太听说东府大太太去了，只说白发人送黑人，心里难受。”说着，替王夫人打了帘子。

王夫人领着元春进去，进了门，母女二人便双双跪下。

“老太太，儿媳实在不知道老太太要的是什么东西！”王夫人跪在贾母跟前，立时泪流满面，“老太太直接说了是什么东西，倘若儿媳不小心拿了，儿媳一准给老太太送回来。”

贾母冷笑一声，叫丫鬟们出去，沉声道：“你做下的好事，你反倒问我？莫非你以为我不敢说出是什么东西，就能便宜了你？”再看元春，隐隐有些失望，心道亏得她那样疼她，到最后元春还是跟她娘站在一边。

王夫人忙道：“儿媳实在不知。”

“倘若不知，你房里的箱子哪里来的？”贾母道。

王夫人一呆，愣了半日，才想起彩霞、彩云跟她提过的箱子，讷讷道：“老太太莫非说的是樟木、檀木箱子？”

“你果然知道！”贾母冷笑。

元春心一提，赶紧跟王夫人跪在一处，安抚王夫人道：“太太快说说箱子哪里来的？”

王夫人闻言，立时叫彩云、彩霞两个进来，追问道：“那些箱子哪里来的？那日我只记得你们说老爷说箱子好，便叫你们留下了。”

彩云、彩霞见王夫人、元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跪在地上，便也跟着跪下，说道：“那日跟着老爷去库房搜查的人瞧见的，后头老宅的下人就送到我们房里。”

王夫人认定自己被彩云、彩霞连累了，连声骂道：“糊涂东西！”

“箱子里头的东西呢？”贾母心一揪。

王夫人眯着眼去盯彩云、彩霞，彩云忙道：“回老太太，箱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贾母呆住，一边是王夫人一系的主仆三人，一边是珍珠、金彩夫妇，到底哪边才是真的？“除了你们，可还有其他证人？”

“既然是老爷说好的，老爷一定知道。”彩云只当惹上了什么大事，吓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又是老爷。”贾母轻轻地叹息一声，如今也不知道该信哪边，因珍珠就在外边，于是道：“叫了珍珠进来。”

彩云连忙起身去叫，那珍珠人在外头，听到传唤，吓得一颗心砰砰直跳，走过鸳鸯时，见鸳鸯匆匆碰了她的手，立时定下心思来，随后就进了屋里。

鸳鸯提醒了珍珠后，心里也不禁着急起来，虽金彩夫妇说过贾琏自有法子，他们只需咬定早先的话就可，可事到临头，贾琏那一点动静也没有，如何能叫她心安？忽地听里头说要传金彩夫妇、贾政说话，赶紧叫人去请那三位。

片刻之后，贾政、金彩、金彩家的便都来了，连同鸳鸯，众人齐齐跪在贾母面前，望见珍珠秀气的脸上已经挨了两巴掌，金彩家的心有戚戚焉。

贾政听贾母问起箱子，忙道：“老祖宗，儿子见过那箱子，就是这金彩领着儿子去见的。儿子见到箱子时，箱子便是空着的。”

贾母当即愤怒地盯着金彩看。

金彩却憨厚老实地愕然看向贾政，“二老爷，小的明明是拦着二老爷，跟二老爷说那是老太太的东西动不得，是二老爷撬开箱子瞧见里头东西，就说老太太断然不会有那些东西。”

“混账东西！竟敢当面诬赖我！”贾政冷笑道，因周瑞等人都被发卖了，此时没个证人，不觉有些心慌。

珍珠呜呜咽咽，到底是看金彩夫妇说话条理分明，心知他们有后招，又觉此时向贾母坦诚，又连累了家里，只管啼哭，并不说话。

王夫人也道：“老祖宗您好生想一想老爷是什么人？他是您嫡亲的儿子，他能诓骗您吗？定是我们都没到金陵的时候，这金彩就被琏儿收服了。”

金彩磕头道：“老太太仔细想想，小的丢了东西，逃命还来不及，哪里敢来老太太跟前诬赖二老爷？”

“以前不信，如今我却信了。”贾母迟疑一番，到底觉得贾政是个老实忠厚人，不会扯谎，王夫人就罢了，元春也不会骗她；又觉贾琏不是个轻易肯叫她的人做了大总管的人，贾琏接纳了金彩必然有蹊跷，“将金彩、金彩家的、珍珠……还有鸳鸯、鸳鸯的兄嫂绑起来关在柴房，一日他们不交代了，一日不许放了他们出来。”见自己器重的人一个个背叛了她，心寒不已，又去宽慰王夫人道：“先前是我太急了，没问清楚，委屈了你。元春快将你母亲搀扶起来，替我给她赔不是。”

王夫人连声说不敢，这才与贾政一同站起来，望着金彩夫妇，心内十分解恨。

“母亲，虽说这话已经迟了，儿子还得告诉母亲，都是金彩害得儿子，不然儿子如今也不会背负骂名。”贾政垂头丧气地道。

贾母忙又安抚贾政，眼眶发涩地对鸳鸯道：“亏得我那般信赖你……”

“老太太冤枉。”金彩、金彩家的齐齐磕头。

珍珠心一紧，险些要跟贾母坦诚，见鸳鸯暗中给她递眼色，这才忍耐下。

“都拉出去捆着——告诉二爷一声，就说大总管再换了人当。”贾母冷声道，只等着瞧金彩等人供出贾琏后，贾琏会怎么着。

金彩、鸳鸯、珍珠等一群人委委屈屈地被捆着推出去。

王夫人心下痛快了，便又将元春替贾琏送礼填出去许多东西的话说给贾母听。

“回头，叫琏儿给你们补上，到底是替府里送出去的东西。再拿了二百两，叫珠儿请工部的同僚吃酒看戏，你们虽没个进项，但也万万不能委屈了珠儿。”贾母思量着如何软硬兼施叫贾琏将她的东西交出来，一时身边没有鸳鸯、珍珠不习惯，不免又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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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难得糊涂

王夫人见误会没了,贾母连声地说要见宝玉，便赶紧叫人将宝玉接来，瞧着宝玉滚在贾母怀中，被贾母心肝肉地叫着,心里欣慰了不少，有些服软般地道：“老祖宗,云丫头也足有大半年没过来了，前儿个还听宝玉提起她呢。”

宝玉正在懵懂烂漫的年纪，只是听王夫人一说，立即喊着云妹妹闹着要贾母打发人将史湘云接过来。

贾母思忖着王夫人先前还看不上史湘云,怎地如今又醒过神来了？心下冷笑王夫人早先还对史湘云挑三拣四,如今终于明白如今轮到人家挑她了,于是叫宝玉的两个奶娘张奶娘、王奶娘领着十几个人去接，又叫人将东边的碧纱橱收拾出来，中午时，有意不请就在后头住着的迎春，单留了元春、宝玉，请了探春，叫二房三个陪着她吃饭，甚至叫王夫人重新送了宝玉的东西来，叫宝玉依旧住在她房里。

待过了午后，贾母叫元春、王夫人并李纨回东边花园里歇着，迟迟不见接史湘云的人来，不由地有些怅然，只觉那史家也跟那些没远见的人一样疏远了贾家，因娘家侄子这么着，心里很有些不大痛快，拉着宝玉在炕上玩了一会子，忽地对琥珀道：“去瞧瞧琏二爷在做什么，若是他闲着了，就叫他来，我有话说。”既然知道东西八成落在贾琏手上，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那贾赦也未必干净了，只是他病歪歪的，却不好直接逼着他，免得再逼出病来。

琥珀答应着出去，过一会子回来了，对贾母道：“门上的小厮说瞧见赵嬷嬷两口子兴冲冲地进了警幻斋，还有全福几个，都闹着要叫赵天梁、赵天栋兄弟请客呢。”

贾母一怔，摸着宝玉的脸道：“可曾请了二爷？”

宝玉被人叫惯了二爷，此时懵懂地看贾母道：“老祖宗，我不在么？”

贾母苦涩地一笑，众人都喊贾琏二爷，就连她嘴上也喊顺了，轻声道：“不是叫你，是叫你琏二哥。”

琥珀道：“已经去请了，琏二爷说府里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立时安排人去做，等他闲下来了，立时就过来。”

贾母眼皮子跳了一跳，忙对琥珀道：“你再去打听，琏二爷是不是忙着叫他奶爹做了大总管！”

琥珀有些为鸳鸯打抱不平地道：“正是为了大总管的事呢，不然怎么人人都对赵家老少四个道恭喜？”

贾母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道莫非她中了贾政、王夫人的计，那金彩两口子是清白的？于是对琥珀道：“你将这话说给金彩两口子听去，叫他们知道琏二爷过河拆桥了。”

琥珀答应了，偷偷地带了一包点心藏在身上，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贾母小厨房边上的柴房，一进去，望见昔日不曾吃过一点苦头甚至还知文识字的鸳鸯被人用绳子捆着坐在柴禾堆下，鬓发上沾着几片引火用的干树叶。

琥珀立时掉了眼泪。

那两个小丫鬟昔日也受过鸳鸯、珍珠的恩惠，只当没瞧见琥珀拿点心给他们几个吃。

琥珀一边给鸳鸯、珍珠喂点心，一边哽咽着将贾母的话说给鸳鸯听。

鸳鸯见她爹娘依旧喊鸳鸯不肯松口，便也不松口，只落下几点泪道：“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二老爷、二太太，竟然要这般作践我。我自打出了娘胎，就没这样活受罪过。”

珍珠偎着鸳鸯，也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琥珀原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又生了个娇憨直爽性子，随着鸳鸯、珍珠哭了一通，待见了贾母，便梨花带雨地跪在地上替鸳鸯、珍珠求情道：“老太太，她们两个断然不是吃里扒外的，老太太难道还不知道他们的为人？求老太太明察秋毫，放了她们吧。”

宝玉在套间炕上也跪下磕头求贾母。

贾母依旧不肯松口，对琥珀道：“再去请了琏二爷，叫他立时过来。”又搂着宝玉道：“你莫替她们那两个白眼狼求情，这等事我见得多了。”

宝玉只惦记着鸳鸯、珍珠的好，哭道：“好端端的，老太太为什么要将她们捆在柴房里呢？”

“你去问你二哥哥去。”贾母道，待见宝玉当真依着她的话要去，忙搂住宝玉，心道贾琏叫迎春大姑娘，还叫自己二爷，可不就是不将贾珠放在眼中，将元春、宝玉当做眼中钉嘛，万万不能叫宝玉落到他手上。

等了再等，不见贾琏过来，那去接史湘云的两个奶娘终于将史湘云接回来了，贾母含笑看着宝玉神秘兮兮地凑在史湘云耳边说话又拉着史湘云向外去，也不拦着他，只觉这两个模样儿远瞧着十分相似的小儿凑在一起十分可爱，待史湘云贾宝玉走了，她人依旧坐在炕上，先问史湘云的奶娘：“你们太太可还好？”

史湘云的奶娘周奶娘笑道：“多谢老太太关心，太太好着呢，太太说给老太太磕头请安。”

贾母望见那史家二太太叫奶娘包了好大几包衣裳来，就觉定是侄子媳妇知道与她荣辱与共，有意亲近她呢，笑着就叫鹦鹉带着奶娘去碧纱橱里放衣裳包袱，待周奶娘领着小丫头去瞧史湘云、贾宝玉两个，才令那去接人的两个奶娘坐在脚踏上坐着回话，嘴上问：“怎费了这么大半日功夫？”

张奶娘不肯说，只看向那王奶娘。

王奶娘赶紧上前，将一封书信递给贾母。

贾母不明所以，叫鹦鹉接了递给她，拆开信封，将里头的信拿出来，只瞧见里头一张纸上，描画着一架镶金嵌玉的福禄寿炕屏，大抵是画的匆忙，那纸上的梅花鹿、乌龟，远不如她记忆里的栩栩如生，望见这纸，心下就道不妙。

王奶娘斟酌着道：“史家二太太说，前儿个南安郡王府上有喜，她恰也在，随着一群人去看新娘子的嫁妆，见到这屏风只说眼熟，细问，听说是咱们府上送去添喜的。”

“二太太还说了什么？”贾母连忙问，后背发冷手心里微微地沁出汗来，这炕屏是史湘云祖父过世后她父亲暗中赠给她的，并不好叫史家人知道，如今史家人已经知道了，叫她以后如何面对史家人？况且，贾琏生了左性子，一毛不拔，从年前她就盯着呢，据她所知，过年前后，其他的四王六公家中，贾琏一家也没送礼，只给了他那几家结拜兄弟并往日里投契的冯紫英等人家送了礼，那这炕屏，也就只能是替贾琏给各家送礼的元春、王夫人送出去的了。

贾母脸上青了又白，只觉贾政、元春与王夫人一个鼻孔出气，全家同心协力地算计她，紧紧地攥着信纸，胸口起起伏伏，一腔怒气难以抑制。

王奶娘见贾母满脸怒气，小心翼翼地道：“史家二太太说，新近家里事多，也怕疏忽了史大姑娘，请老祖宗多留史大姑娘住几日。”

“可曾说了什么时候来接？”贾母喉咙微动，史鼎之妻送了炕屏的图画来，不会没有目的。

“并没有说，只是瞧着那三四包衣裳里，夏秋两季的衣裳都有了。”王奶娘悄悄地走到贾母跟前，在她耳边道：“老太太，不是我多心，只是史家三太太也过去了，她说在南安太妃府上见到这炕屏时，一时没忍住露出了痕迹，太妃问了，她不知该如何说，一时心里没主意就说这炕屏是史大姑娘的老子去世前托付史大姑娘的时候送给老太太的。”

贾母一呆，忙问：“可还有其他的话？”

王奶娘摇了摇头。

贾母心知史家两个侄媳妇的意思，是叫外头人都以为她与史湘云之父早早地就将史湘云与贾宝玉的终身定下了，不然，什么样的托付值得收下那样金贵的东西？幸亏如今王夫人只有别人挑她的没她挑别人的份，这事并不难办，顺着史家侄媳妇的话接下去就是，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去瞧着宝玉、云丫头两个。”说罢，忽地想起金彩、金彩家的、鸳鸯、珍珠等还被关在柴房里，又赶紧叫人去将他们放出来，待见金彩一家并珍珠委委屈屈地过来，不由地惭愧起来，忙道：“是我一时误信了人言，委屈你们了。”说着，心里更恨王夫人，又气恼贾政、元春跟王夫人一起糊弄她。

金彩等连说不敢，只跪在地上给贾母磕头。

贾母立时叫鹦鹉、玛瑙几个将鸳鸯、珍珠搀扶起来，见她们两个被吓得脸色煞白，便对鹦鹉道：“带你两个姐姐去洗一洗，吃些好的，再多给她们一人一共月的月钱，明后两日不必来我跟前伺候着，她们的这两身衣裳也糟蹋了，拿两匹尺头叫她们裁了新衣裳。”

珍珠松了一口气，忙与鸳鸯一同给贾母磕头谢过她，彼此搀扶着，跟着鹦鹉就去了。

贾母又赏了金彩等人两个月的月钱，还不见贾琏过来，只当贾琏趁着金彩不在捣鬼呢，于是赶紧催促金彩夫妇：“你们吃些点心填了肚子就赶紧去二爷那当差，免得二爷不知道，还当你们撂挑子不干了呢。”

金彩忙慌道：“小的这就去瞧瞧。”

“去吧，都去吧。”贾母孤单地坐在榻上，目送着金彩等狼狈的身影出了她的屋子，不禁老泪纵横。

“老太太？”琥珀进来了，望见泪珠子挂在贾母脸上，赶紧拿着帕子给她去擦，“我去叫鸳鸯姐姐过来？”

“不必了。”

“那……叫二老爷、二太太来？”琥珀耿直地想既然放了金彩一群人，那就势必是贾政一家骗了贾母。

贾母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活到这岁数，才知道什么叫难得糊涂。算了，权当做我从没有过那些东西吧。”东西的来路不正，追究起来，总是她名声越发不好；再则，要么是贾琏与金彩、鸳鸯、珍珠一群对她忠心耿耿的人勾结，要么是贾政、王夫人、元春合谋骗她。若是前者，连日日伺候着她的人都靠不住，她一条老命都攥在人家手中，还争个什么？慢说折腾贾赦、贾琏，她不被人折腾，已经是老天保佑！若是后者的话，那满府里她一个至亲之人都没了，越发没个活头了。

总之，不管是贾赦、贾琏还是贾政，都不是好的，日后她只管带着宝玉快活，再不插手他们的事，左右宝玉天生祥瑞，将来前程大着呢。

琥珀偏了偏头，不解贾母这会子怎又要糊涂了，笑道：“那叫宝二爷、云姑娘来跟老太太解解闷。”

贾母点头应了，琥珀出去叫人，须臾慌张地回来道：“老太太，宝二爷、云姑娘躲着人进了警幻斋，方才跟着琏二爷去渡口接林姑老爷去了。”

贾母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怒道：“奶娘呢？真正是人越多，越没人管事了！”心跳的厉害，唯恐贾琏对宝玉不利，随后想贾琏是个沽名钓誉之人，如今宝玉对他又没有威胁，他巴不得叫人知道他兄友弟恭呢，哪里会对宝玉做什么？心才放下来，又提了上去，“怎没人来说林姑老爷今日回来？”

琥珀直言道：“我也纳闷呢，问了警幻斋的全禧，全禧说，若不是二爷大年三十那日打发人出去寻的柳家小爷如今随着林姑爷的船一同回京，二爷也不知道呢。”

贾母愣了一愣，缓缓地又倒在榻上，林如海进京却不曾告诉她，可见，林如海也想远着贾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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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互相疏远

满目珠翠、锦绣中,贾母愣了一愣,听门外丫鬟进来说王夫人听说贾琏将宝玉带了出去心急火燎地过来说话，摆了摆手,对鹦鹉道：“告诉二太太，是我叫琏二爷带了宝玉、云丫头出去的。叫她把心放回肚子里。”

鹦鹉聪慧，明白贾母这是有了息事宁人的心思，不肯再顺着二房的摆布跟贾赦、贾琏作对，立时出门去说了。

王夫人、元春在门外听了,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又坐了翠幄青车回到家中，合计了半日，只觉贾母又放了金彩夫妇出来，又替贾琏遮拦着，竟像是被金彩一党说服了一般。

只是，王夫人还有些想不明白，“老太太既然放了金彩，怎不来跟咱们追问东西呢？”

元春轻轻摇头道：“只怕这东西，是老太太不敢光明正大要的。既然老太太不要了，母亲日后便不再提起这事就是了。”

“只可恨……罢了，能够大事化小总是好。”王夫人口中如此说，到底昔日处处维护他们一房的贾母，如今冷不丁地“不偏不倚”起来，委实叫人心里难受。

那边厢，贾宝玉、史湘云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趴在车窗里好奇地向大街上望去，二人叽叽咕咕地说话，指手画脚，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二人之后，贾琏靠着软绵绵的靠枕舒坦地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若说他为何带了宝玉、湘云两个出来，纯粹是为了气一气贾母——他哪里不知道贾母防着他呢，她越是防着他，他越是要弄个兄友弟恭的样——且他托着元春的名给南安太妃送礼，史家太太瞧见了，八成要顺水推舟定下史湘云与贾宝玉的事，毕竟没有白送了“嫁妆”不送出侄女的道理。忽地腿上一沉，睁开眼睛就见宝玉、湘云将手按在他茶白的绫子裤上仰头看他。

“什么事？”贾琏问。

“二哥哥，那柳姐姐果然俊俏得很？”宝玉问。

史湘云叽咕了一句只有宝玉听得懂的话，俨然是口齿不如宝玉流利，口中只有“宝爱哥哥”四个字清楚一些。

“是，那柳姐姐俊俏得很。”贾琏笑了，也撩开窗口去看，望见外头有卖冰糖葫芦、糖画的，就叫人买来给宝玉、湘云两个，重新靠回褥垫上抱着手臂养神，觉察到有只手去摸他腰上的香囊，就将那只手拿开。

“二哥哥这香囊好漂亮。”宝玉道。

里头的通灵宝玉更漂亮。贾琏心道，拿着手摸了摸宝玉的头，“瞧见了什么，只管打发人去买。”望见史湘云嘴角的涎水险些流到他裤子上，赶紧闪开，后悔叫人弄了容易流口水的东西给两个小人吃。

待马车停下，因外头天有些晚了，风大一些，贾琏下了马车，便披上大氅，怕湘云、宝玉两个吹了风，不许他们下马车，自己领着赵天梁、赵天栋站到渡口边上，略等了等，就见夕阳余晖下，碧水微波中三艘小船慢慢地驶了过来。

第一艘船还没停稳，船上先跳下来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八、九岁少年，那少年手里握着宝剑，跃上了岸，两步走到贾琏面前，便抱着拳跪下，冷着脸道：“多谢琏二爷救命之恩，日后做牛做马，全凭琏二爷处置。”

“快起来吧，算不得什么事。”贾琏伸手去搀扶柳湘莲，看他形容俊俏、眉眼精致，活像是个俊俏女孩儿，心道难道那赖尚荣会打起卖了他的主意。只是他虽极力入乡随俗，至今也无法明白那些达官显贵狎昵戏子、娈宠时的心理，按说他们寻的都是模样儿俊俏的，也便是男生女相的。既然去寻了女相的，为何不干脆去找女子呢？

柳湘莲不肯起，连连给贾琏磕头。

船上又下来一个老奴，那老奴更是对贾琏感激涕零。

岸上林家早打发来京的人，并来来往往不相干的人见贾琏风流倜傥、柳湘莲形容俊俏，纷纷纳罕这是怎么了。

“那位是贾家琏二爷？”

“正是。”朱龙有意挨着人群近一些，见众人好奇，就指着柳湘莲、柳家老奴道：“大年三十那日，那老头去我们门上诬赖琏二爷拐带了他们家小爷，亏得我们琏二爷仁义，看他一把年纪就说他必定另有苦衷才敢来国公府门前闹事。就打发人拿了银子千里迢迢去南边救人。”

“你们不知道，只差一点，那小爷就要落在戏班子里出不来了。”

……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琏二爷果然是以德报怨的忠厚之人。”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爷可是个侠义之人。”

贾琏耳朵里听见这些话，瞧着柳湘莲的脸色发白，心道这位也爱斗鸡走狗、串风月戏、矢志娶个绝色的主，如今该要痛改前非了吧？再次搀扶起柳湘莲，“早先并不知道你是这副相貌，只叫人带了一千两去。亏得派去的人机灵，知道我们家林姑老爷在苏州，向林姑老爷求救，才能救你一命。说起来，真正的救命恩人，该是我家姑父才是。”说罢，就向船上看去，果然望见一个年过不惑的儒雅男子慢慢踱下船来。

柳湘莲因昔日为赖尚荣打抱不平，痛骂过贾琏，此时见他并不记仇，依旧对贾琏跪下道：“多谢琏二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起身对林如海作揖，“林老爷，欠下的银子，改日、改日……”虽赖尚荣一家被抓入官，但被他们卷走的家财所剩无几，哪里有银子还来？

“见过姑父，这是从姑父手上借的一千两赎买人与鸳鸯剑的银子，多谢姑父慷慨解囊。”贾琏又叫赵天梁将银子送给林如海。

林如海自然推辞再三，见那贾琏一定要还，只得收下。

如此一来，柳湘莲越发换不了贾琏的恩情了，于是给林如海作揖后，又跪着要随着贾琏回贾家报恩。

贾琏为难道：“这怎么好……若是旁的也还罢了，偏柳小爷这副相貌，倘若我收留他，旁人再穿凿附会，说出一些侮辱柳小哥的话呢？”

柳湘莲进了戏班子里，也将那些大户人家豢养娈童的事一一见识了，心里也觉若不是自己生得这副相貌，便也不会遭此一劫，于是提剑就要向自己脸上划去。

柳家老奴赶紧抱住柳湘莲，又跪地求贾琏道：“琏二爷，家里只剩下一所空宅子，虽有个姑太太，但姑太太娘家不济，连自己的家都当不了，如何能管这些？小主人又是这副相貌，难免有人见色起意，欺负了他……”

林如海一路与柳湘莲同路，见他虽有些顽劣意气用事，却也算是个可造之材，于是也劝说贾琏道：“琏哥儿便带了他回去吧，先不提什么报恩不报恩，只当好人做到底。他被人卖到了苏州，昔日又跟一群纨绔玩在一处，如今那些纨绔知道了，十个里头两个肯帮扶他就算不错，剩下的八个焉有不欺侮他的？”

林如海说的这些都是“人之常情”，贾琏沉吟一番，心中也觉既然大费周章花了大价钱地做了好事，就叫柳湘莲留在他身边做个活招牌，让人人都知道他以德报怨才好，于是道：“既然如此，家里也开了一所学堂，不如你来我家学堂里读书吧。”

柳湘莲原是父母过世后，无人管教便不肯再读书的人，奈何被赖尚荣拐卖一遭，知晓了人情冷暖，也有了些上进的心思，就道：“既然是琏二爷救了我，我便听琏二爷的。”

贾琏含笑点了点头，望见清波碧水上，林家的女船上又抬下一顶蓝布轿子，已经从信里知道贾敏因黛玉体弱留在苏州不曾随着林如海进京，那轿子里不过是个贾敏临时提上来的一个帮着林如海打点京中衣裳茶饭的姨娘，于是并不向那轿子去，与林如海告辞后，领着柳湘莲、柳家老奴上了马车依旧回贾家去。

“琏二爷，你怎不跟林姑老爷多说几句？”赵天梁在马车外疑惑不解地问，他原以为贾琏今日是来巴结林如海，其次才是见柳湘莲。

贾琏瞅着宝玉、湘云两个拉着手好奇地围着冷着脸的柳湘莲看，摩挲着下巴，心道这柳湘莲有趣得很，口上道：“一时没想起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劝说林如海也告老还乡或者丁忧？或者是别听皇帝的话去撩拨义忠亲王的虎须？别开玩笑了，要是他有能耐，知道怎么应付这事，他早跟着林如海去皇帝跟前露脸去了，如今是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又觉得反正林如海也有意疏远贾家，就干脆不去蹚那浑水。

赵天梁在马车外一笑。

宝玉在马车里道：“柳姐姐……”

“我是男的。”

“柳姐姐可是要去我家？”

“说了我是男的。”柳湘莲横眉冷目道。

宝玉依旧坚持不懈地看着柳湘莲精致眉眼，“姐姐随我跟着老祖宗住在一块吧。”

“他是男的。”史湘云忽地清晰地插嘴。

“明明是位姐姐。”宝玉指着眉清目秀的柳湘莲道。

柳湘莲不耐烦理会宝玉、史湘云二人，只是少不得要跟贾琏开门见山道：“若是你们贾家人欺负我，我立时……”

“明着报恩实际上投靠人，还嘴硬什么？放心，你瞧瞧我们贾家这两个，哪一个不是绝色，怎会看上你？”九岁，在这年头算是半大孩子，知道当家理事了吧？贾琏心道。

柳湘莲的心思被戳破，也委实尴尬，只得道：“我看柳叔一把年纪为我大江南北地奔波，不忍他再随着我被人欺辱，这才答应他投靠贾家。你放心，虽是投靠，但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报，不会在你家白吃白住。”

“不必了，我不需要。”贾琏打量了一番柳湘莲的身体板，心道贾珍、贾蔷还是叔侄呢，就因贾蔷生得好，府里都能传出那些个污言秽语，他跟柳湘莲无甚瓜葛，越发不宜太亲近。

这万恶的社会，要做个大好青年，不光女子，就连男子模样好一点的也亲近不得。

“二哥哥不要，我要。”宝玉忽地搂住柳湘莲的腰道。

柳湘莲冷了脸，但看宝玉不过四五岁大，也不好发作，伸手将他推开也就罢了。

“林家姑娘相貌如何？”贾琏忽地问，绛珠仙子小时候，应当也十分与众不同吧。

柳湘莲嗤了一声，自嘲道：“我这身份岂是能见人家姑娘面的？”

马车进了宁荣大街，路过宁国府，就听见府中传出哀戚笙箫声，柳湘莲撩开帘子向那一看，见宁国府中白幡飘展，又道：“你们家又有人殡天了？”

“不是我们家。宁荣两府已经分了宗了。”贾琏也向外看了一眼，腹诽道贾珍把银子都用在给他母亲治丧上，日后秦可卿没了可怎么着？

一路进了贾家门，早有贾母的人、王夫人的人等在前院里来接，贾琏扫了眼那几个唯恐他割了宝玉肉的婆子一眼，带了柳湘莲、宝玉、湘云三就向贾母院去。

到了贾母房中，贾母先将宝玉、湘云两个搂在怀中，抚弄一番，见他们两个没受到惊吓反倒因出了一次门兴奋不已，叫他们二人随着奶娘去吃饭，又将柳湘莲叫到跟前，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哥，好个相貌。”

柳湘莲听人称赞他相貌，心里便不自在，勉强笑了笑。

贾琏将柳湘莲被赖尚荣发卖一事略说了一说，贾母忙道：“可怜见的，他家里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仆，至于丫鬟、小厮……”

“都散了。”柳湘莲惭愧地道，若不是他，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幺儿也不会被发卖。

贾母拉着柳湘莲的手，忙道：“既是这么着，先叫玻璃、翡翠两个去照应着，且叫他在早先宝玉奶娘的院子里住着。”

“多谢老太太。”柳湘莲忙给贾母磕头。

贾母拉住他，又叫鸳鸯先领着他去吃饭，随后叫贾琏随着她去套间炕上坐着，见贾琏斜签着身子，几次欲言又止，才问：“你怎没随着你姑父姑姑去他家去？他们是自己另外赁了宅子，还是住着你给收拾的？”

贾琏从鹦鹉手上接过茶碗，捧在手上道：“姑姑没随着来，姑父直接住在兰台寺衙门里。”

贾母咳嗽一声，看贾琏抿了一口茶水，又问：“你瞧着，你姑父是不肯住到咱们家，才不肯先来信的吗？”

“大抵是了，不然来了信，老太太派人去接，他要推辞必要费好大功夫。”贾琏瞧着贾母听了这话后就不言不语，便起身向外去，在门外遇上柳湘莲，顺道送他去拜见“邻居”葛魁，见柳湘莲紧紧地握着剑，笑道：“我奉劝你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没必要非执着于绝色。”

柳湘莲疑惑地看着贾琏，须臾咬牙切齿道：“我平生最恨生得好的，将来娶妻，绝色者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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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明知不可

贾琏看柳湘莲是矫枉过正了,亲自送了他去葛魁家隔壁，领着他去拜访了葛家人，听说后儿个要学琴，便辞了葛魁夫妇,回到警幻斋中找出一本琴谱子来看,瞧了瞧，见那琴谱不是自己卖命便能学会的,只得放下。

过了两日，葛魁领着柳湘莲同来。

那柳湘莲昨儿个与葛魁说了一日话,他原本就不耐烦读书，听说葛魁会些武艺,就顺势拜了葛魁做师父。今日也不去梨香院读书,只提了鸳鸯剑,冷着脸随着葛魁过来看贾琏学琴。

这会子将剑搁在一边，又好奇地去摆弄放在厅中的弓箭。

白得一个护卫，贾琏怎会不情愿？也不理他，只拿了琴谱跟葛魁请教道：“这琴谱子我看了一盏茶功夫，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明白。”

葛魁笑道：“其实这琴谱才是最简单不过的，认识了宫商角徽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贾琏的琴是一把名琴焦尾，暗叹贾家之阔气，先替他调了琴，又看院中青竹杆杆，龙吟细细，雅趣盎然，便在竹下教导他弹琴。

贾琏有意择了一件广袖飘逸系着水绿丝绦的月白衣裳穿着，才洗了手焚了香，正待要轻揉慢捻抹复挑地风雅一番，忽地听见西边如雷贯耳的鼓乐声响起，立时没了附庸风雅的兴致。

“今日不该练琴，只看琴谱……”猛地一阵喧天的哭声传来，葛魁的话也止住了，这样如何能学得了东西？

“这得多少孝子贤孙才能哭得出这气势，一日下来只润嗓子的茶水就要耗费不少。”柳湘莲冷笑道。

贾琏抿着嘴，淡淡地一笑，有人乐意花银子给他看，他看一看就是了，“不必理会。”话虽如此，但到底被搅合的弹不了琴、读不了书，只能拿了弓箭来练习。

一连十几日都是如此，贾琏心里渐渐也有些浮躁，一日早晨起开，望见外头湿漉漉的，心知昨晚上五更时分下过雨，琢磨着今日宁国府当哭得不响亮了，就请了葛魁来学琴。

一盏茶功夫后，葛魁、柳湘莲就双双来了。

不等他们拿出琴谱焦尾，先是宁国府传来一阵山响的炮仗声，随后就听全福来说：“林姑老爷来了，林家鸣翠姨娘也来了。去东府吊唁的京营节度使王老爷、王太太也从东府过来了……凤姑娘也来了。”

葛魁道：“府上来了那么些亲戚，二爷且去看看吧。”

贾琏嘴上叹道：“莫非我与这琴无缘了？”心道那王子腾过年时都没来过荣国府，怎地今日过来了？叫柳湘莲陪着葛魁，便起身顺着穿墙游廊从后门向贾母院去，还不曾出门，迎头就见穿着翠绿立领中衣、粉绿绣牡丹花领褙子的王熙凤带着平儿悠然地进来。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能来？”贾琏诧异了，他想见一见黎婉婷难如登天，这王熙凤却无处不在。

王熙凤嗔道：“亏得还是打小一处长大的呢，你忘了我是充作男孩养着的？别人扭扭捏捏不敢去的地，我都敢去。”许久不曾见面，劈头盖脸地就是这么一句，叫她也没意思得很。

贾琏淡淡地哼了一声，就要出门去贾母那。

“这广袖长褂的，做的是什么打扮？”王熙凤勉强笑了，转身跟上贾琏，近前比了一比，见他长高了不少，低声道：“好个忘恩负义的，倘若不是我……”

“倘若我将你说的话用上了，如今你们王家人也进不得贾家门。”贾琏头也不回道。

王熙凤忙跟上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姑妈行的事，跟我们王家不相干。”

贾琏被王熙凤的话逗笑了，“亏得你也是一盆水，这等话也说得出口？”

王熙凤忍辱负重地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普天之下都是这么个理，你有能耐，你把这话改过来。但凡你将这道理改了，我就依着你的话行事。”上前两步后，下颌向东边一指，“东边大哥哥果然是豁出去了，一声令下，族里的子孙男女仆人哭得如炸雷一样。打赏来往下人都是上等封、上等尺头，难怪门庭若市，谁家都爱去呢。”言谈中，很有艳羡之意，只是贾琏步子大，只顾着说话，人便落到了后头，快走几步跟上，锲而不舍地道：“东府那边还要停尸两日，这两日里，我就在迎春妹妹那边住着。”

贾琏脚步一顿，“谁许的？”

王熙凤道：“哎呀，如今做了族长，连住两日都不许了？也是我们王家大人不记……”才要说王家不记恨贾家连累他们家的事，忽地想起十八反来，忙闭了嘴，心恨王夫人不给她留退路，叫她如何说话都不圆满，见贾琏看她，只是满腔委屈地强撑着笑脸。

“你这又是何苦呢？原本才来老宅的时候还对着我冷嘲热讽，那会子何等的尊贵，如今何苦强撑着笑脸来跟我说话？”贾琏以为王熙凤这么心气高的，该一赌气立誓治死他才对，如今来他跟前强颜欢笑有什么意思？

王熙凤顾左右而言他，拿着帕子扇风道：“你这内书房倒是雅致得很，你果然日日读书么？我打小一瞧见那字就头晕。”

话音落了，就听宁国府中又是一阵震天哭声穿墙涌来。

贾琏并不理会她这话，径直向贾母院去，绕过大理石挡屏到了前头厅上，随便打发了个丫头唤了迎春来，坐在厅里高凳上望见迎春匆匆忙忙地提着鹅黄裙子过来，先待她喘匀了气，就问迎春：“你答应了叫王姑娘跟你一起住？”

迎春为难道：“二婶子叫人将凤姐姐的东西送来……”听见环佩叮当声，见王熙凤握着湖蓝撒花披帛站在门边左右两难，连忙给贾琏递眼色。

“打发了她。”贾琏回头看向王熙凤，有心快刀斩乱麻。

迎春见王熙凤眼睛里噙着泪，动了恻隐之心后，却还是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是。

王熙凤眨了下眼睛，吸了口气，对迎春笑道：“不用你打发，平儿，去收拾了东西，咱们随着元大姐姐住在一处。”

贾琏只道王熙凤死心了，依旧向贾母正屋去。

迎春尴尬地一笑，平儿忙道：“我随着司棋去收拾东西。”忙带着司棋离了这处。

迎春不尴不尬地也要走，王熙凤却笑道：“迎春妹妹，我随你去说说话。”说罢，挽着迎春便有说有笑地顺着游廊向迎春院子里去，虽心里比迎春还尴尬，却也极力装作云淡风轻。

她是王家大姑娘，但又不是王子腾、王子胜亲生的，婚事原本就高不成低不就，尴尬得很；原本贾政王夫人住在荣禧堂，贾赦、贾琏父子在贾母跟前说不上话，她许给贾琏，两个一样尴尬的人，也算是十分匹配。可如今又不同了。

如今看她叔叔王子腾的意思，在外头高不成低不就的也难能觅到什么好的，只该还在贾史薛三家里找，可这三家里头，难道不嫁贾琏，要嫁薛蟠？除此之外，史家里也没个年纪相当的。虽说贾琏跟王家有些龃龉，但少不得，她要为了自己的终身搏一搏。

满腔心事下，王熙凤挽着迎春的手进了迎春院子，只见这原本给元春住着的院子宽阔亮堂，院子里堆满了牡丹芍药，白石砌成的小水渠中，又有白鹤舞翅、鸳鸯戏水。

人到了房门外，一堆带着金银披着锦绣的教引嬷嬷、婢女便忙出来迎接。

房内自是不用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炕上摆着玻璃炕屏，好似将一家子好东西全摆到了迎春房里。

“凤姐姐坐吧。”迎春请王熙凤上炕说话，琢磨着如何送客。

王熙凤坐下了就没打算走，待司棋用一只透明玻璃戗金盖碗盛着点了玫瑰露的清茶来，抿了一口，笑道：“听说你二哥哥将冬儿都打发了？”

迎春点头道：“二哥哥说用不着她们了，只留下几个看屋子的，就将冬儿几个嫁了。”

王熙凤自命不是寻常唧唧歪歪的女子，也立下誓愿待嫁与贾琏后，便将冬儿几个打发了，此时见贾琏当真打发了，不觉落寞起来，心道到底何许人也竟然叫贾琏这么痴情以待？！莫非当真是那黎家千金？勉强笑道：“看来你二哥哥是当真上进了，听说你二哥哥的先生家有位年轻姑娘，左右元大姐姐日日跟着嬷嬷学规矩，不是咱们这一路的人，不如请了那位葛姑娘来说话？”

虽说迎春尚小，不解男女之情，但昔日王熙凤过府，不曾与她说过几句话，如今专程过来，又要见葛慧中，她哪里会料不到王熙凤是有事要用到她，不肯过问王熙凤的事，奈何她不像贾琏那般能当着人面不给人脸，于是犹豫着要如何开口送客。

忽地红玉进来道：“姑娘，老太太叫你开了珍馈库，拿些上等的干货出来，叫翠姨娘带回去给姑老爷吃用。”

迎春虽纳闷贾母为何不拿了她自己院子里的珍馐送给林如海，毕竟他们一房从金陵回来后一插库房，哪里不知道他们回来前贾母抢先收拾过库房，虽纳闷，但巴不得出去呢，对王熙凤道了一声少陪，便领着红玉、绣橘向外头去。

王熙凤坐在炕上，幽幽地看着红艳艳的茗茶，半天不说话。

“姑娘——”平儿小声地问，她跟王熙凤心里明镜一样，怎会不知道那红玉是有意那么说将迎春引出去。

“哎，怪我昔日不会为人，怠慢了迎春妹妹。”王熙凤叹了一声。

“那咱们回二太太那去？”平儿小心地试探。

王熙凤对平儿招了招手，待她凑过来，就道：“叫旺儿几个去打听打听，瞧瞧咱们家可有跟黎家沾亲带故的亲戚。”若不是因了王夫人的事，那会子在船上她早认识那姓黎的了，如今也不会费这么些事。

平儿忙道：“姑娘，那黎家不是咱们能……”

“你懂什么，这叫做知己知彼。”王熙凤还没忘记昔日在金陵时拿着贾琏许过亲的事叫黎家恼羞成怒过一次，今次她再要去试试看，若是那黎家发话不肯跟贾家联姻，她也能少掉一个对手。

平儿只得点了头，又觉主人家不在，在迎春这一直坐着也不好，就搀扶王熙凤起身。

“不用你搀着。”王熙凤自己个站起身来，见司棋起来，就笑道：“还要借了你家姑娘的镜子一用。”

司棋忙拿了迎春的象牙镂空花卉镜匣来，王熙凤瞧见匣子上镶嵌着金翠明珠，比她在元春那用的还要好上几倍，心叹到底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元春那么个十全十美的人都能被迎春比下去，抿了头发，拿着镜子中的面孔与那日渡口上见到的红衣女子比了一比，只觉自己与其在这边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去贾母那坐一坐，讨贾母的喜欢。

重振旗鼓后，便又出了迎春院子向前头贾母院去，在大台矶上问门上小丫头，“林姑老爷、琏二爷从这院子里出去了没？”

小丫头笑道：“方才前头散点心，听说都向大老爷房里去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依旧进去，望见宝玉、湘云两个在掐凤仙花，只一笑，又向前去，进了贾母房中，就见满头银发的贾母坐在套间炕上，右手边矮凳上坐着林如海的侍妾鸣翠，那鸣翠二十上下，浓眉大眼、脸庞圆润，穿着一身水色衣裳，虽姿色算不得顶好，但很是老实本分。

王子腾夫人、王夫人、元春三个坐在交椅上，另有个李纨含笑站着。

“凤丫头来了。”贾母笑着，叫王熙凤在她手边坐下。

王熙凤推辞一番，跟李纨站在一处伺候众人茶水。

听鸣翠说完贾敏如何思念贾母如何不能进京的话后，王子腾夫人叹息道：“还是十几年前见过府上姑太太一遭，料想这辈子也见不上几面了。如今我还后悔没多在东府那边走动呢，再没想到东府大太太这么年轻就没了。”拿着帕子擦一擦眼角，“义忠王府的太妃，怕也时日不多了，前儿个太妃还说，好歹要再见一见昔日的老姊妹才行，听说我今日要来府上，就央我亲自请一请老太太。”

贾母感叹道：“岁月不饶人，等东府的事了了，我便去瞧瞧。”因年纪也大了，不觉湿了眼眶。

王熙凤不大爱听这些丧气话，只暗暗留意贾母，准备给贾母换茶水递帕子。

贾母又感慨两句，终归又将话头绕回贾敏身上，反复问得黛玉的病并不十分要紧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怅然，疑心贾敏不肯进京，也是怕夹在贾家林家中间左右为难。

“老太太。”忽地琥珀唬得脸色煞白地进来。

“怎么了？”贾母忙问。

琥珀一手托着一枚通灵宝玉，急得掉眼泪，“两枚一模一样，哪一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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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趋利避害

两枚花样纹路一模一样的美玉卧在素白的手上。

“琥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王夫人心一坠后，决心先发制人，将玉要到手上再辨真伪。

王子腾夫人是客，不好插嘴,只是直觉地拿眼睛看向王夫人；鸣翠更是贾敏临时提了来照顾林如海的，更没资格说话,只是疑惑地想人人都说贾家宝二爷衔玉而生，生来不凡，怎他的玉，竟有了两个？就连玉上的穗子也一样。

原本在外头摘花玩的宝玉、湘云两个也踢踢踏踏地跟着进来了。

“老太太,我的玉竟是有两个。”贾宝玉兴奋地道,抢着从琥珀手上拿了那两枚五彩斑斓的美玉,一枚递给湘云，一枚还自己拿着。

湘云一来年幼，二来方才也只顾着掐花，只一转头就瞧见贾宝玉将璎珞圈上的玉摘下来，偏手上还有一个，此时也觉得新鲜，将玉捧在手上给贾母看。

“拿来我瞧瞧。”贾母心里打起鼓来，也疑惑怎忽地多出一枚来。

宝玉、湘云两个便捧着玉兴奋地给贾母看，贾母看了又看，见两枚玉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饶是她每每瞧着宝玉的玉在眼前晃荡，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琥珀赶紧地道：“也不知道另一枚玉宝玉是从哪里得来的，一转头瞧见两枚玉，吓得我立时接过来拿来给老太太看。”这话说完，醒悟到还有亲戚在，不觉后退了两步。

“你们看见没？”贾母忙问跟进来的奶娘们。

奶娘们方才正说笑就听见宝玉、湘云叫嚷着有两枚玉，唯恐担上失职的罪名，忙胡编乱造道：“我们都盯着宝二爷、云姑娘看，不知怎地，宝二爷手上就多了一枚玉。”

王夫人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说不出哪个真哪个假，叫宝玉如何佩通灵宝玉？莫非要佩戴两个？“宝玉，你那玉哪里来的？莫非是谁造了有意拿来逗你的？”起身行到贾母身边，先琢磨着如何将这事敷衍过去，随后因有两个“玉”踌躇起来。

“今儿个，可不就是两个玉儿吗？”王子腾夫人忽地插嘴道，又笑着有意拿着眼睛向宝玉瞥了一瞥，对鸣翠道：“这才是真正的有缘，林姑爷来了，这玉就多了一枚。据我说，将多出来的叫林姑爷捎带回去给玉姐儿玩去。”

鸣翠一愣，贾敏若是愿意跟贾家多来往，如今也就不会因贾母贾政一房臭名远扬不肯回京了，只是她是个侍妾，凭着贾敏的脸面过来跟贾母说话已经不错，哪里敢当着贾母的面说什么，于是低着头，巴巴地等贾母说话。

王夫人先前并未想到林家头上，一则是那贾敏、黛玉的身子如何，她焉能不知？二则是昔日跟贾敏有些小小过节，只是眼瞅着林如海做了兰台寺大夫，前程不可限量，比那史家两个还了得，就笑道：“嫂子不可说这玩笑话，宝玉顽劣，哪里配得上玉姐儿？”又殷切地望着贾母，等着贾母撮合；只觉贾母便是不喜他们，也该疼着宝玉；林家里又没长辈，只要贾母发话，那林如海贾敏如何好推辞。

贾母沉默不语，手上握着两枚玉，眼皮子跳了又跳，只觉得过年时王子腾夫妇也没曾来拜访过，今日林如海来，他们便也巴巴地跟过来；此时又有意叫她出面向林如海提出“两个玉儿”的事，这王子腾夫妇瞧着是来者不善——虽巴不得给宝玉寻个好岳丈，可对史家如何交代，谁不知道她收了史湘云老子的东西？况且贾敏连京城都不肯回，如何会……况且王子腾夫人这样说，未必不是没跟她小姑子王夫人商议过，可见他们王家齐心合力办事呢！还有那玉，用得上的时候就冒出两块来，可见，后头一块是假的，前头一块也真不了。

沉吟斟酌再三，贾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王熙凤见贾母为难，就笑道：“听说宝玉的玉上是有字的，老太太瞧瞧如今上头的字还一样吗？”瞥见王子腾夫人脸色不好，心知她这婶子畏惧人言也不敢轻慢她，却不将王子腾夫人的脸色放在眼中。

贾母眼睛里瞧着字是一样的，却反复看了又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

“老太太笑个什么？”王夫人含笑道，李纨之父靠不上，元春的亲事也不好办，只能盼着宝玉寻个好岳父了。

贾母随手将两枚玉搁在炕几上，将有字的一面摆在下面，摸着湘云的头道：“不知道是哪个促狭鬼刻出来的，连字都没认全，就胡乱学了人家刻字，凤丫头你瞧，这寿字多了一竖呢。”说着话，随后拿了一枚递给王熙凤看。

王熙凤再不认识字，这日常在衣裳、物件上出现的寿字她也认得，虽清楚地瞧着没那一竖，也只管笑道：“是多了点。”

王夫人面上微微泛红，王子腾夫人也颇有些尴尬，二人有意去看王熙凤，料不定那寿字是否当真多了一竖。

只有王熙凤略得意些，因在贾母跟前立了功，被贾母拉着在炕上坐着问长问短。

一时间到了晌午，东府请王子腾夫妇过去吃宴席，王子腾夫人去了；贾母又叫李纨领着元春、王熙凤、鸣翠、宝玉、湘云一同去吃饭，单留下王夫人说话，望见元春心疼王夫人地也留下，在心里哼了一声。

没了外人，贾母瞅着摆在梨花木炕几上的两枚通灵宝玉老脸一阵阵发烧，不给王夫人、元春一个正眼。

“老太太，这玉得赶紧给宝玉戴上……”

元春一出声，听见贾母一声冷哼，原本要挨近贾母去看通灵宝玉，此时再不敢动弹。

“你嫂子是故意的。”贾母冷声道，“两个玉儿？这种话，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说？看咱们家不够冷清，要将好容易上门来的姑爷撵走？”一怒之下，坐在炕上抓了炕几上的两枚通灵宝玉便重重地向地上砸去。

那两颗顽石在铺着毡毯的地上璀璨地弹跳一下，便不动了。

王夫人一哆嗦，叫道：“老太太，那是宝玉的命根子！”

元春提着纱裙就要弯腰去捡。

“都不许动！好一个命根子！你见过谁家命根子有两个？难怪人人都只能生下肉来，偏你生得出石头来！原来本就是个铁石心肠！”贾母冷笑，亏得她先前还笃信不疑，只当老天爷念在贾珠体弱、贾琏不成器的份上，给了贾家一个宝贝呢，原来是有人弄虚作假哄了她那么些年，不然，何以在王夫人有意撮合两个玉儿时，就冒出两枚玉来？亏得昔日那玉石有个三长两短她还跟着提心吊胆呢。

王夫人见贾母动怒，赶紧跪在地上，连声道：“老太太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儿媳实在不知道嫂子怎地会忽然冒出那两个玉儿的话来，若是知道了，我怎会叫人拿着宝玉的玉玩笑，正如老太太所说，不知是哪个促狭鬼……”

贾母冷冷地一笑，“‘宝玉顽劣，哪里配得上玉姐儿？’，你说这话指望着我如何给你接？那鸣翠虽是个姨娘侍妾，但也是姑太太器重，才肯叫她随着进京的。你道她回去了，不会将两个玉儿的话学给林姑爷听？”咬牙切齿地的瞪着王夫人，只觉得她越发不堪了，“我看你是狗急跳墙了。你当我不知道珠儿一去部里当差，你便巴不得作践你儿媳妇，叫她早早地让贤，叫你再娶一个靠得住的亲家。我也是看那李家太过不近人情，才不肯去管。如今你又将眼睛盯在宝玉头上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将宝玉定给史家了。”

“老太太……”王夫人又惭愧又焦急地喊了一声，那史湘云无父无母，娶了她实在对宝玉无益。

贾母只是冷笑，又看元春一直扫向地上的顽石，心知她要仔细瞧一瞧上头的字迹，以验证方才王熙凤是否帮着她做戏，沉声喝道：“元春，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元春不敢回头去看玉，紧挨着王夫人跪着。

贾母冷笑再三，昔日看元春四角俱全、展样大方，如今只觉到底是母女情深，说到底，这元春还是向着王夫人呢，叹道：“如今你们娘儿两个好生去跟鸣翠说说话，叮嘱她在姑爷跟前不可胡说。若是姑爷知道了，越发不肯跟咱们来往，亦或者府里传出什么两个玉儿的话来，我唯你们是问！”

元春不觉红了眼眶，疑心是王子腾夫人捣鼓出来的另一枚玉，待王夫人应了一声后，就道：“老太太，我立时将玉给宝玉戴上……”

“不必了，宝玉还养在我这，那玉日后再也不必戴了。”贾母闭了闭眼睛，满心酸涩地一叹，真真假假，到头来就连“宝玉”都是假的。

王夫人脸色登时煞白，贾宝玉不戴玉了，岂不就不是“宝玉”了？原本因那宝玉，四王八公多少人家断言宝玉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冷不丁地没了，旁人问起来，叫她如何解释？“老太太，若是宝玉没有玉辟邪病了……”

“那就你咒的。”贾母掷地有声地道。

王夫人不敢再说，元春也唯恐多说了，叫贾母越发动怒，满腹疑惑地决心去问一问王子腾夫人另一枚玉的事。

“老祖宗，老祖宗？”

冷不丁地窜进来两个头顶上编了小辫子，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小人来。

贾母见史湘云也做了宝玉的打扮，二人俱是面如满月、鬓若刀裁，不觉就笑了：“这是谁捯饬的？”

“是鸳鸯姐姐。”珍珠笑道。

贾母的笑意略淡了一些，时至今日，她还不能全然地信赖鸳鸯，“林姑爷如今人在哪？”

珍珠见贾母笑了，也便放宽了心，笑道：“姑老爷随着珠大爷向东边花园子里说话吃酒去了。”

“琏二爷没随着去？”贾母忙问。

珍珠道：“方才还瞧着梨香院边上厨房里的管事来见二姑娘，二姑娘说二爷陪着老爷吃了饭，便去梨香院瞧瞧学生们，望见几个学生孝顺，见到好饭好菜不舍得吃，竟是要偷偷地捎带回家给他们爹娘吃。二爷便叫姑娘给学堂里多添一些茶水点心。”瞧见地上的玉石，顺手捡起来，吹过又拿了帕子擦了，两枚都放在贾母手边的炕几上，神态坦然地不似自己趁着无人瞧见将玉石丢在贾宝玉脚上一般。

贾母怔了一怔，“琏哥儿这事做得地道，叫咱们的小厨房里炖了汤，待傍晚孩子们读书读累了送去。”

“哎。”

“再去请琏二爷过来说话。”贾母心事重重地道。

珍珠又答应了，有意避嫌地出门指派了鹦鹉出了垂花门去前头请贾琏来。

鹦鹉过去了，回来后说：“趁着中午东府那边吃宴席没人嚎丧，二爷看书呢，等有人嚎丧了，他再过来。”

贾琏拿架子又不是一次两次，贾母虽有些恼火，但也耐下性子来，自己歪在榻上叫珍珠拿着美人拳捶着腿脚，正迷迷糊糊地睡着，果然听见东边飘来的嚎丧声，睁开眼睛洗了脸，就听贾琏来了，忙叫人弄了一桌小菜配了惠泉酒来，望见贾琏头上并未戴冠，依旧用玉簪子挑着头发，一身广袖白袍好不风流洒脱，心叹贾赦膝下竟然冒出棵好苗来。

贾琏从外间进来，瞧见贾母坐在炕上，炕几上摆了一桌酒席，笑道：“老太太要请我吃酒？我不爱吃这个，鹦鹉，去警幻斋拿了一瓶子西洋葡萄酒来。”瞧见炕内窗沿上摆着两枚莹润如酥的通灵宝玉，便伸手去拿，“还当是有人胡说，原来宝玉的玉当真有了两块。”

贾母尴尬地一笑，只说她这也有西洋葡萄酒，就叫鸳鸯去拿酒，又看贾琏挑了一块就往怀中揣，因心气王夫人又蒙蔽又算计她，也不拦着。

贾琏是习惯了把玩那玉石，将玉石给珍珠后一时觉得腰上轻飘飘的，才重新又挑了一枚顺眼的揣着，侧身在铺着红毡条的炕上坐着，待鹦鹉拿了那红艳艳的葡萄酒来，又将二人的酒都斟上。

鹦鹉、鸳鸯、珍珠几个站在地上，个个面面相觑，不解贾母怎地要请琏二爷吃酒了。

“我敬祖母一杯。”贾琏这话是真心实意，不愧是从孙子媳妇熬过来的，忍功非寻常人能比。

贾母笑了一笑，只略抿了一口，就叫人还给她换了惠泉酒，见贾琏微微摇晃着酒杯，似乎在品酒，待他品完了，又叫他吃菜，“这几样是你姑姑叫人捎来的南边的小菜，还有些苏州的意思。”

贾琏笑道：“但凡离了本土，这味道就不同了。”

贾母只是笑，又张罗着叫鸳鸯拿了贾代善昔日的一匣子帽正、带头给贾琏送去，见贾琏吃得惬意了，这才问：“琏哥儿，你为何不跟你林姑父多说说话？”谁人不爱攀附权贵，若不肯，又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便必要有个理由不可。

贾琏见贾母果然不是无缘无故地请他，微微摇晃着酒杯道：“老太太可知道姑父为什么忽然升了官？”

贾母摇了摇头。

“那今日王家人来，可曾提起义忠王府？”

贾母道：“跟义忠王府有什么干系？”

“义忠王府要坏事了，且，八成要坏在姑父手上。”贾琏又抿了一口酒。

“何苦做那得罪人的事？”贾母这样积年的老人秉持着的是以和为贵，只觉得虽做官也不该去得罪那些大有来头的人，似义忠亲王这样身份的人，怎会是个光杆，一想就知道他身后有一堆的人呢。

贾琏坦言道：“孙儿正是因知道此事，偏又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宁可远着林姑父。”只是疏远了林如海就以为万事无忧，实在太蠢顿太被动了。谋事宜早不宜迟，他当思量出个对策防着忠顺王府才好，只是在这之前，该刹住贾母等人，叫他们留在府里别轻举妄动给他添乱。

贾母叫苦不迭，连忙问贾琏，“可是从许家听说的？”

“许家怎肯无故说起这个？我在内阁瞧见林姑父上任前后，又是兰台寺大夫告老，又是御史丁忧，心觉不妙，就要再翻一番文告，许家尚书瞧见了，略问了我一句。”

“可有法子脱身？”贾母赶紧又问。

贾琏摇头苦笑道：“如何脱身？那些个人若好对付，何至于没人肯接手？要么顺应圣人的意思，得罪一群人再升了官，虽看似得了圣心，但圣人难道能一直护在他左右？要么临阵脱逃，不得圣心，这辈子断了前程。”拿着筷子搛了一块鸡瓜放入口中，慢慢地品着其中滋味。

贾母默念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趋利避害地道：“如此，反正他们林家要远着咱们，咱们也先远着他们林家吧。”

贾琏一怔，心道贾母能在林如海升迁后，依旧远着他，他才敬贾母是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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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东府炫富

东府的哀乐、哭丧声不住地传来,贾母靠着湖蓝缎子引枕静静地看着自斟自饮的贾琏,不觉恍惚起来，只觉她是当真老糊涂了,如今贾赦、贾政兄弟二人已经废了；贾珠空有才学，但在人情世故上略有欠缺，且身子也不好；宝玉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出息了，如今贾家不靠着贾琏，又靠谁呢？

林如海的事是大事,贾琏断然不会在这事上跟她开玩笑。可见，林如海是当真要去捅马蜂窝了，而那王家是想叫贾家劝着林如海不要去捅。

贾家夹在里头左右为难，如此，不如借着如今名声不好，家里又“没个”能拿主意的男人，且韬光养晦，既不跟义忠亲王亲近，也不挨着林如海站着，待这事尘埃落定了，再瞧着如何。

“琏儿的把兄弟过年时来，也没好生说说话。等东府的事没了，我做个小东，叫你们兄弟几个好好聚一聚，在一起做做学问。”贾母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慈祥笑着。

贾琏咽下口中的酒水，“多谢老太太。”

贾母满面笑容，瞧见还剩下一枚玉石，也有意装作毫不在意地道：“还有一块，琏哥儿也拿去玩吧。”

贾琏一笑，贾母言下之意，就是说日后贾家再没有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的通灵宝玉了，她若承认了这个，才是真真正正的放弃偏心二房，真正服软了。想着，便伸手也将那玉石揣在怀中。

“老太太、琏二爷，林姑老爷要告辞了。”撒花毡布帘子外，鹦鹉报道。

贾母立时招手叫了鸳鸯过来，低声道：“送给林姑老爷的东西，一律减半，对林姑老爷说我想起了姑太太、玉姐儿，多吃了两杯酒，落了几点泪，不忍再见他。”

鸳鸯忙点了头，立时吩咐下去，许久又领了人端来东府那边送来的菜馔，对贾母、贾琏道：“林姑老爷已经回去了，东府大爷给老太太送了酒菜来。”

“叫大姑娘看着回礼吧。”贾母笑着，拿眼睛去看站在地上给贾琏布菜的鸳鸯，瞧着鸳鸯眉眼含笑，水灵灵地穿着一件葱绿纱裙立在贾琏跟前，就对贾琏笑道：“琏儿，回头将鸳鸯带回去吧，你房里只留下几个粗笨的丫头照看房子，哪里像话？”

擎着酒瓶的鸳鸯手一抖，忙放下酒瓶跪在地上，脸上涨红道：“老太太，您这是……”

“快起来，莫非你还瞧不上琏儿不成？”贾母笑了，再看贾琏依旧吃酒吃菜，对她的这句话并不诧异也不欣喜，越发下定决心亡羊补牢，将这孙子笼络住。

“我情愿留在老太太身边，一直伺候着老太太。”鸳鸯赌咒发誓，只觉贾母是还疑心她才要打发她走。

贾琏放下了筷子，瞅了一眼在一旁捧着茶盅的琥珀，在琥珀手上接了青花茶盅，漱口擦嘴后，起身道：“多谢老祖宗赏赐。”又微微弯腰对鸳鸯道：“行了，随着我去吧。”

鸳鸯对上贾琏的眼，不由地心中一荡，先有些被迷惑，随后却又想如今金彩已经做了大总管，自己何必跟那些眼皮子浅的学，还要磕头不肯，听见贾母冷哼了一声，只得起身面上泛着绯红地随着贾琏向外去。

一路上鸳鸯几次三番要说话，又羞臊地说不出口，跟着贾琏从穿墙游廊进了警幻斋，只听贾琏说“告诉赵天梁，鸳鸯终于归了咱们了”，心里立时疑惑她来了，为何又要告诉赵天梁，那“咱们”二字又何解？

待进了贾琏屋子里，见贾琏煞有介事地在明间里将一枚通灵宝玉放回腰上宝蓝绣绿萼梅香囊中，另外一枚丢入正燃着的三足玉熏炉中又拜了一拜，又见全禧、全禄拿了杏仁茶、捧着面盆帕子进来，越发地束手束脚，不知该去帮着贾琏洗脸，还是将自己的志向说出来，毕竟以金彩如今的身份，将来她也算是大有可为的人。

“琏二爷，我是不……”

还不曾说完，就听一阵玉佩铿锵、靴履拖沓声，金彩夫妇、赵天梁，另有一个抱着鸳鸯剑的柳湘莲便过来了。

金彩家的见过了贾琏，喜忧参半地拉着鸳鸯，忙问贾琏：“二爷瞧瞧老太太这是个什么意思？”

金彩道：“据我说，老太太这是向二爷示好呢。她必是琢磨着鸳鸯若是二爷的人，就将她送来，以示不再追究她那些箱子的事；若不是，送来了，正好笼络了二爷。”因鸳鸯终于从贾母院子里出来，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鸳鸯成日里留在贾母身边提心吊胆，也巴不得出来，只是此时出来了，又闹不明白如今该怎么着，扭手扭脚地站着，又见赵天梁一直拿着眼睛看她，微微扭过脸，待见他还躲躲闪闪地偷看，心里害臊地摇了摇金彩家的手。

金彩家的听说贾琏特意叫了赵天梁来，哪里还不知道贾琏的意思，见赵天梁生的浓眉大眼、体格魁伟，也算是相貌堂堂，又是贾琏奶兄，心里便也有两分满意，握着鸳鸯的手，就笑道：“二爷如今要如何安置鸳鸯？”

“赵嬷嬷如今也管些内宅事务，可惜她不识字，鸳鸯既然识字，不如先去帮着赵嬷嬷，日常住在后院我那院子里，替我打点些鞋袜即可。”贾琏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枚黑棋，踌躇一番，将那一子落在面前棋盘上。

贾琏没有收她的意思，鸳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瞧见赵天梁那双贼眼当着贾琏的面就偷看个不停，猜出必定是不知哪一会子自己被赵天梁给瞧上了而赵天梁也胆大包天地跟贾琏求过她，她原也不肯留在警幻斋中做了贾琏的房里人，心觉赵天梁并无不妥，此时忙谢了贾琏。没了心事，煞有兴致地将俊俏的柳湘莲多看了两眼，啧啧惊叹贾家之外还有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这才随着金彩家的、赵天梁去赵家见赵嬷嬷去。

“明儿个二爷去宁国府吊丧的祭礼都准备妥当了，送殡的车马、并下榻的村子、寺庙都打发人收拾整齐了。”金彩说完，又低声笑道：“料想珍大爷明儿个会有意在二爷面前显摆宁国府一宗的人又亲密又富贵呢，小的跟着二爷也有富贵景看了。”

贾琏也想到这个了，只是他不将贾珍的“炫富”放在眼中，甚至巴不得贾珍把银子全部花费在贾敬之妻的丧事上，点头对金彩道声辛苦，便捏着棋子对着棋谱下棋。

柳湘莲将剑放在高几上，在贾琏对面坐下，瞧着金彩去了，托着脸道：“林老爷很喜欢你们家珠大爷呢，我方才也去送了林老爷，瞧着林老爷进了轿子还跟你们珠大爷说话呢。”

“嗯。”

“你不着急？”柳湘莲这十几日里也将贾家的事看得明白了，只听说两房的下人都不来往，就知道两房势如水火了，那林如海前途无量，论理说两房人该抢着巴结才是。

“为什么着急？”贾琏笑道。

柳湘莲忙道：“怎会不急？林老爷是探花出身，又是龙台寺大夫……”

“你怎也学的这样市侩了？”贾琏笑了一笑，这才瞧见挨着这墙边堆着两堆书本，忙起身去拿了一本看，见是印好了的，有标点的《茶经》，翻看了几页，就道：“全禧呢？”

全禧忙端着两盏桂圆汤进来，见贾琏看书，就笑道：“忘了跟二爷说了，这书晌午的时候就送来了。”说着，将桂圆汤放在矮桌上。

“混账，送来了也不说一声。”贾琏又翻了几本，见印制得还算精细，就道：“去许家给大爷、二爷、三爷、五爷送信，就说我明儿个过去一趟。”

“你忘了明日要去宁国府？后头几日还要去送殡伴宿？”柳湘莲提醒道。

贾琏忙道：“那今儿个就打发人送去。”

柳湘莲也过来翻书，见书中有些奇怪的符号，又看书的扉页上印着那符号的意思，蹙眉道：“莫非看个书还要费劲记住这些符号的意思？”

“会看书的人自然明白意思。”贾琏去西间里拿了花签，略一沉吟，便在花签上写下“琏乃俗人，昔日只知斗鸡走狗，只知酒水之浓烈，不知清茶之淡雅。偶得《茶经》一本，甚喜之，便令小仆拿去书局印制，冒犯之处，还请碧汀先生见谅。”花签上也用了标点，拿了个信封装上，只留下五本《茶经》，其他的叫朱龙送去许家，琢磨着那黎婉婷瞧见了这书，是会气恼还是会欢喜？

一夜无话，翌日贾琏穿了一身藏蓝箭袖戴着银冠出了警幻斋，就望见贾敕、贾敦等人已经在等着他了，至于贾赦、贾政、王夫人、贾珠、李纨，都因贾母唯恐他们被贾珍、王子腾等引诱着搅合到义忠亲王府的事中被约束在家中，并未过来。

柳湘莲闲来无事，也穿着一身贾母赠送的月白箭袖、粉底皂靴跟在贾琏身边同去宁国府看热闹。

众人坐了轿子过去，不等进门就望见一群豪奴披麻戴孝地迎来送来，下了轿子，就被赖升等宁国府有头有脸的管事迎进去，入门便见各色彩旗招展，一群宁国府一宗的子弟迎上来，请他们去贾敬之妻灵堂去，到了灵堂前，就见从偏厅到暖阁至穿堂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忠仆义奴。

一堆人望见荣国府一宗的人来，扯着嗓子哀痛地嚎哭起来，其中几位佼佼者，哭得死去活来，嘴中念叨的悲伤之语甚是感人肺腑。伺候，贾珍、贾蓉、贾蔷几个这才露面。

贾珍拄着拐棍沉痛地道：“方才与襄阳侯戚家说话，来迟了一步，琏兄弟莫怪。”说着话，引着贾琏、柳湘莲向前。

贾琏微微撇嘴，心道分宗之后，贾珍煞费苦心地一番运筹，如今总算是叫四王八公并些平原侯、定城侯都跟宁国府这边亲厚了；只是听说他为向自己这一宗的子弟彰显宽厚，也学着他给了贾芹等人差使，心道贾珍就等着瞧那贾芹能给他办出什么好事吧。去灵堂祭拜了贾敬之妻，见各处的男女仆人都是十二个一组，粗粗一算，荣国府如今只留下名字在册子上的下人不足二百人，这宁国府今日使着的下人至少有个四五百人。

一群人又去正堂边上左边的鹿角房子里去，只见王子腾、王子胜、史鼎等人都在那屋子里唏嘘嗟叹。

屋子里众人一瞧见贾琏来，立时不做声了。

虽贾琏是钦定的孝子，但众人眼瞅着荣国府与四王八公都疏远了，又与宁国府分了宗，哪里肯为了一个孝子的名头就公然跟贾珍作对？且他们个个处处受人逢迎巴结，春节里荣国府也不曾给他们送礼，他们此时怎肯热脸去贴了冷屁股？于是纷纷围着贾珍说话并不理会贾琏。

王家兄弟、史家兄弟悻悻地，待旁人都从这屋子出去后，便带着自家子侄与贾琏、柳湘莲同坐在这屋子里。

宴席很快摆了上来，都是些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的菜馔佳肴并美酒陈酿，另外还有八个唇红齿白，显然受过专人调、教的小童暖酒传菜。

只瞧这一桌宴席，再听外头的笙箫声，贾琏掐算了一把贾珍花费的银子后，拿着筷子将一块蹄髈夹到柳湘莲碗中，见王子腾“不计前嫌”地要给他斟酒，忙抢下酒壶，给宴席上的众人一一斟了酒，望见坐在王子胜下手边的男子看了他又去瞟柳湘莲，便琢磨着这位是王仁，王熙凤的哥哥了。

史家兄弟不如何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俨然是看明白了史家再看贾家不顺眼也得跟贾家绑在一处后，心里依旧不痛快。

那王子腾、王子胜则热络得很，瞧见了柳湘莲，略问了两句，称赞了贾琏以德报怨后，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地就道：“大太太出殡后，就是林姑老爷的生辰，琏哥儿那日一定要来，总归林姑老爷也不是爱听戏的人，你来了请教他如何做学问，叫我们听着也受益匪浅。”

贾琏心知王子腾是想叫他做了说客，劝说林如海别去捅马蜂窝，笑了笑，“偏忘了姑父的生辰了，已经约好了去许尚书府上请教，不好爽了外人约，只能怠慢了姑父了。”

柳湘莲捏着筷子的手一顿，认定了贾琏是在躲着林如海，又见那王仁眼神轻蔑地看他，当即冷哼一声。

王仁不料柳湘莲敢对他冷哼，握着酒杯亲昵地劝说贾琏道：“琏哥儿，这些不过是个玩意，万万不能当真了，凤丫头……”

“住嘴！”王子腾心知贾赦、贾政废了，贾珠不是懂庶务的人，为今之计，只能是劝说名声正好的贾琏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林如海，见王仁出言莽撞直接说柳湘莲是娈童，忙喝住他。

贾琏轻笑一声，这王仁一看就如早先的薛蟠那样还以为他们王家自说自话的亲事必定能成呢，如今他且不说破，就叫王家人闹一闹，不然他还发愁怎么断了二房人跟王家的来往呢，因觉得这酒席太过油腻，并不吃东西。

待听人说时辰到了，众人便起身，贾琏带着柳湘莲坐了一辆四轮华盖车，进了车中只管看书，柳湘莲趴着车窗看向外头银山雪海一般的送葬队伍，再次问贾琏，“琏二爷，可是林老爷有了不妥？”

“嗯。”

“到底有什么不妥？”柳湘莲忙问。

“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做什么？”贾琏合上书，在心里默背着书中圣人之言。

“琏二爷——”柳湘莲唤了一声，见贾琏不搭理他，立时从行进的车中跳出，挤进送葬的队伍里便不见了。

贾琏撩开车窗望了一眼，如今先要看林如海如何做，他才能决定如何做，又听人说冯紫英来寻他，便请冯紫英进车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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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难于登天

柳湘莲身量尚小,从一堆堆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堆里挤出来，去了路边，又见路边都是些吊唁的棚子，绕开看热闹的人,忽地一凛,只觉自己似乎是被鹰犬盯上一般，扭头望见方才在酒席上看他的王仁此时领着七八个随从,不去跟着队伍送殡，反倒狞笑着向他围过来。

柳湘莲心里一慌,向腰上摸去，偏今日又没带鸳鸯剑来,心觉那王仁来者不善,又见要回送葬的队伍也不能了,于是不管不顾地就向路边的棚子里钻去。

亏得他今日银冠玉带地打扮着，棚子里的人只当他是谁家的小爷，也不敢去撵。

一连窜了几个棚子，眼瞅着那王仁还鹰犬一般地紧盯着他在外盘桓不肯离去，心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得罪了他？

“你是谁家的公子？”

柳湘莲听人问，回头见如今正奏哀乐的棚子里坐着一个与他年纪仿佛的贵公子，忙起身拱手道：“在下柳湘莲，因被京营节度使的侄子王仁追赶，是以躲到这里来。”

那贵公子虽不知道柳家是谁家，但料想那王仁父母过世后虽有两个叔父但其叔父并不如何约束他，未必不是王仁看人家小公子生得好，一时存了歹心，于是笑道：“小王寻那王仁说话，你只管从棚子后出去回家吧，日后莫再只身一人四处乱闯。”

柳湘莲听他自称是小王，猜到自己误打误撞进了个王爷家的棚子里，连声道得罪，赶紧向棚子后去，出了棚子，却不立时走，只觉自己该听一听那王仁为何气势汹汹来追他才是，于是立在棚子后，听见那小王爷叫了王仁进来后，那王仁便一说三叹地道：“王爷不知道，原本我家妹子与贾家二爷有一段大好姻缘，谁知那贾家二爷忽地贪恋男色，闹着不肯认下与我家妹子的亲事，更是将家里的丫鬟一概打发出去，只留了几个俊俏的小童在房里伺候着。方才那小子，王爷莫看他打扮得尊贵，实际上是贾家二爷买来的破落户，为叫贾家二爷悬崖勒马，才不得不动了捉拿那小子的念头。”

柳湘莲心中起起伏伏难以平静，心道这鬼世道，不论男女，只要家贫，容貌生得好，就是祸事一桩，又见棚子后几个太监过来，不敢再听，匆匆地打听了龙台寺衙门在什么大街上，就赶紧向龙台寺衙门奔去。

到了那衙门里，柳湘莲就自称是林如海的亲家里的子侄，果然门上人见他衣冠楚楚，立时叫人去给林如海传话，又将柳湘莲送去了林如海办差的屋子里。

林如海原当是贾家哪个过来，正思量着如何打发了他走，谁知来的是柳湘莲，于是就叫人领着柳湘莲去见鸣翠姨娘，不想柳湘莲执意见他且有话要说，左右才接任，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领了柳湘莲去后衙里头书房中坐着，笑道：“看你这一身穿着，莫非也去了宁国府？怎忽地就来了？”

柳湘莲如今最感激贾琏，只是那贾琏总叫人难以亲近；其次感激的就是拔刀相助的林如海——虽林如海当初是看在贾家面上搭救，到底救了他一命，于是灌了一杯茶水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林如海，“林老爷可曾遇上了什么祸事？”

林如海一怔，见柳湘莲又站了起来，便又叫他坐下，“何出此言？——莫非在贾家听见了什么？”

柳湘莲为难地移开眼睛，打量着林如海这书房远不如的苏州的雅致，一只手按书案上，又问：“林老爷果然没察觉到什么？譬如，琏二爷一直有意躲着您？”

林如海一愣，细想也是，他升官进京，几次三番见贾琏，那贾琏只是一味地客套，不肯跟他亲近，“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鸣翠已经将王子腾夫人那“两个玉儿”的话说给他听了，他也明白这是王夫人“破釜沉舟”的招数，于是觉得贾家越发不堪，越发决心远着贾家，因此便也不曾去留心贾琏的态度。

“我虽不知，但琏二爷一定知道。”柳湘莲笃定道。

林如海蹙着眉头，因贾琏又想起贾母，忽地想起那日自己去贾家时，贾母还慈祥地见他，他回去时，贾母却推辞不肯见他；又想起一干同僚见了他，总是提起义忠王府如何如何，眉头便越蹙越紧，思量着必定有什么事发生，见天晚了，又叫鸣翠弄了饭菜来，与柳湘莲一同吃了饭，便道：“我打发轿子送你回去吧。”

柳湘莲摇了摇头，咬牙将那王仁的话说了，犹豫为难地道：“王家到底是贾家亲家，如今琏二爷去了城外送殡，那王仁若去了贾家门上哄了人来寻我，贾家老太太也未必好拦着不叫见。何必叫老太太为难？”虽全福几个说贾母坏得很，但他只瞧见自己进了贾府后，怜弱惜贫的贾母又是衣裳又是鞋袜的，很是照顾他。

林如海听了再三点头，又叫鸣翠收拾了屋子令柳湘莲住下，打发人去荣国府说了一声，满腔心思地重新去衙门里翻看文书，翻来覆去，总找不出一丝破绽，翌日天没亮便起身，披星戴月地去前衙里整治文书，隔几日大朝会上，在朝堂上站了一站，一句话都没说，退朝后望见许之安在前面，有心上前攀谈两句，毕竟如今与他亲近的那些多少与贾家、王家、义忠王府有瓜葛，与他们商议哪里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来；其他人，若不知道底细，他哪里敢拿这些事问话；况且思来想去，贾琏也定是从许家里知道这事的。向许之安走了两步，一时又拉不下脸。

林家与许家原是姻亲，两代之前，许家的女儿曾嫁入林家，没留下一儿半女就去了，许家的嫁妆退回许家后，许、林两家就断了来往。也因这一层，林家与黎家才是远亲。

林如海犹豫再三，才下定决心要跟许之安搭上话，就见几个老大人走来，忙停住脚步与他们寒暄。

“今日是林大夫的生辰？林大夫家里可置办了酒席？”

林如海心下诧异他初来乍到，怎就有人知道他的生辰，与人和善地笑道：“有些粗茶淡饭，几位若不嫌弃……”

“自然是不敢嫌弃了。”几人说着，簇拥着林如海向外去，一路上问些江南的风俗名胜。

林如海见几人俱是二三品大员，出了宫，催着下人回龙台寺后衙里叫鸣翠速速置办两桌酒席，说笑间请几位老大人上了轿子，自己也一头雾水地待要上轿子，又见许之安在前面走着，忙快步追上，躬身道：“许大人可还记得学生？”

许之安捋着胡子笑道：“我做学政那年你中探花，如何不记得？”

“今日是学生生辰，斗胆请许大人过府吃杯薄酒。”林如海恭敬地道。

许之安指了指前头来迎他的黎碧舟、许玉珩，笑道：“家里来了位小朋友，不好爽约。”

林如海再三邀请，见许之安推辞着上轿走了，心内越发狐疑起来，再请了几人，见那几人也是不肯来，只得进了轿子，琢磨着有人不请自来，有人再如何邀请也不肯来，这其中怎会没有蹊跷？进了龙台寺，先请几个同僚替他招待，自去了后衙里头换衣裳，换了衣裳，听鸣翠说王子腾、王子胜、史鼎等也备了厚礼来了，王家、史家更是来了女眷，忙问：“贾家可来人了？”

鸣翠一边替林如海整理衣袖，一边道：“贾家并未来人，且柳小哥提起今日贾家二爷向许尚书家去了，便也领着他的老奴去了许家。”面上含笑，心中一半觉得贾家省事，有自知之明地跟林家疏远了；一半又觉贾家实在是不给林如海、贾敏脸面，其他人都知道林如海的生辰，贾家怎会无人知晓？

“竟是这样……”林如海心道许之安口中的小朋友就是贾琏了，紧紧地抿着嘴，越发觉得贾琏疏远他必定如柳湘莲所说另有缘故，换了衣裳，忙向前衙那挂着朱红果实的樱桃树后的水亭子去，不等进去，就被王子腾等人喊着“寿星公”簇拥着进去，才一进去，就见亭子里坐着个紫衣金冠，鬓发如霜的矍铄老人。

“林大人，这位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王子腾推着林如海上前。

林如海忙上前见过了义忠亲王，口中道：“竟然惊动了老千岁，罪过罪过。”

义忠亲王叫王子腾再三请了林如海在他手边坐下，含笑道：“那年探花郎跨马游街时，我还亲自去瞧了，如今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探花郎风采依旧，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了。”

林如海忙道：“老千岁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却是我们这些晚辈比不上了。”

“比不得喽。”义忠亲王说罢，就叫王子腾给林如海斟酒。

林如海喝了一杯，心里嘀咕起来，只觉他回京之后，所见之人，要么是疏远他的，如贾琏、许之安，要么是出口必提起义忠亲王的，如今连义忠亲王也亲自来了，可见今次的事，定是义忠亲王的事了。被人一连哄着喝了两壶酒，脚步蹒跚地借口更衣暂且离席，回到后院，将入喉的酒水呕出来漱口后，方才的醉色便少了许多，又见鸣翠来对他说：“义忠王府送了四个会弹唱的女孩儿来，婢妾不敢处置，请老爷示下。”

林如海道：“暂且不管。”迟疑一番，又道：“快再拿了衣裳换给我，前头来催，就说我不胜酒力，醉倒了。有人送人送银子，你只管收下。”

鸣翠忙答应了，立时去柜子里找了件雪青色常服给林如海换上，见林如海将帽子也一并换了，心里越发纳罕，也不敢问，嘱咐个小厮随林如海从龙台寺后门出去。

林如海出了门，酒气被暖风一熏，醉意又多了两分，唯恐被人瞧见不敢坐了轿子，心中不免有两分酸涩，若是没黎芮与贾代善的过节，如今去许家门上还不怎样；偏黎芮昔年被贬去西北的事与贾代善不无关系……勉强拿着如今贾琏与许家人要好的事安慰自己许家人不记旧仇，一路忐忐忑忑地绕着小巷子到了许家角门上，命小厮去门上报了自家姓名。

门上人虽没见帖子，但唯恐了耽误了里头人的事，就进了门，叫二门上的小厮去说给许之安听。

二门上的小厮赶紧去后面花园子里寻许之安等人，顺着花园中的游廊、小径，一路穿花拂柳过廊度桥，才望见一片美人蕉正开得茂盛的芭蕉坞里，许之安带着一群青年烹茶喂白鹤，忙挨过去，将林如海坐着女轿不曾递上帖子就登门的话在许之安耳边说了一说。

许之安原与林家无甚交情，就道：“叫林老爷回去吧，这事我也不能帮他拿了主意。”眼瞅着贾琏与黎碧舟几个叽叽咕咕，挥手叫小厮不动声色地去了，又笑着看向围在长案后的众人，“你们几个想算计我什么呢？”

“他们想拿了您老人家的诗集添了标点印出来。”柳湘莲还是对标点不感兴趣，不等贾琏、黎碧舟、袁靖风等好生劝说许之安，便先点破了。

“这小子嘴也太快了一些。”许玉珩嗤笑一声，沏了好茶，亲自捧着送到许之安手边矮几上，“第一本有标点的书，印了婉婷丫头的《茶经》，叫她得意得不行，时时称赞琏哥儿是个不以男女有别看轻人的，更是以‘碧汀’二字为号自称是碧舟女弟，哄得青珩几个也闹着要印写着她们雅号的书，个个四弟四哥地喊琏哥儿。我们千辛万苦弄出来的标点，成了她们女儿家玩笑的玩意了。因此这第二本书，就该印了老太爷的诗集，弄上几千几万本。老太爷的诗集，谁不抢着要？传扬开了，那标点才会越发地深入人心。”

许之安抿了一口清茶，望见前面水上几只白鸟争抢鱼儿在水面上的扑腾，拿着手指向贾琏，“这馊主意一准是他想出来的。”

贾琏这会子与袁靖风、黎碧舟、许玉玚、柳湘莲站在一张摆满了文房四宝、当季鲜果、八股文章的大方桌后，见许之安指着他，忙道：“实在冤枉，我只说该印制一些脍炙人口的小册子，或者印制一些人人争相传送的诗集，这么着才会人人都知道标点是什么，万万没想到三哥一开口就提起老太爷来。”

许玉珩也点头道：“他才跟着葛先生学韵脚，哪里知道老太爷会作诗？”

清风拂面，许之安也不纠结这事，只拿着洒金大扇在许玉珩头上一敲，“仔细去印，若印的不好，我便罚你亲自抄写一百遍。”又回想许玉珩的话，眼皮子一跳再跳，心道这还了得，他们家的女孩子原本读书多一些杂一些，胆量就比别人家的女孩子大许多，个个恨不得做了男儿或出去闯荡走遍千山万水或著书立传名扬四海，贾琏这一招，可算是将她们个个讨好了，那碧汀二字，又不露闺名，又叫她们暗地里虚荣不已。沉吟许久，只觉该叫贾琏明白他要娶的是哪个，不然由着他这么在许家里头漫天撒网祸害了他们许家满门的女儿那可不好，于是对贾琏道：“你小子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黎碧舟等人不解，贾琏一怔，离开方桌站到许之安跟前听他训话。

许之安挥手令许玉珩退下，低声道：“好个聪明人，怎这会子又糊涂了？张家人如何好为李家的花朵儿自作主张？”

贾琏一愣，心知许之安在说他口中的亲事指的不是黎婉婷，脑海里立时浮现出许玉珩、许玉玚的音容笑貌，琢磨着许家姊妹模样儿定然也不差；又暗自懊恼，只觉像许之安这样的人，万万不会似王夫人那般，成日里胡点别人家孩子的鸳鸯谱。

“若叫我再瞧见你这么花样百出地祸害人……”

“下不为例，晚辈再也不敢了。”贾琏忙垂手答应着，心叹这许之安是老成精了，果然这年头勾、搭大家闺秀简直比勾、引皇帝还难，他想跟未来的妻子联络感情，怕是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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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借刀杀人

贾琏心中颇有些遗憾,盲婚哑嫁的，初次见面就要步入洞房，实在是有些勉强他。

清风徐来，芙蕖清香弥漫开来。

贾琏须臾就不再纠结此事,重新回了原处站着，听许之安讲解了一会子《中庸》,又听黎碧舟、袁靖风讲解八股文章，随后正事说完了，又看那许玉玚嘲讽起家中姊妹不自量力要出书的话来。

“那些是闺阁女儿做出来的，印出来,流传出去,这成何体统？不说文章好坏,叫人家以为这女儿太过爱出风头却也不好。婉婷表姐点下的几个标点流传出去也就罢了，诗词万万不能这样。”许玉玚背着一只手，老气横秋地望向许之安，似乎在等着许之安附和。

贾琏拿捏着分寸沉默以对，待见许之安在看他，似乎也在批驳他印出《茶经》是件十分鲁莽的事，笑道：“也不能以偏概全，前朝不也有女子的诗词传出去的。”

“可那些女子中没几个是正经人。”许玉玚嗤笑一声，黎碧舟、袁靖风点了点头，似乎十分赞同。

独有许玉珩约莫明白许之安要招贾琏为女婿的事，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襟，叫他少说两句。

贾琏偏不肯在这会子住口，毕竟，既然知道了许家女儿个个都想出书立传，他若附和了许玉玚，岂不像是在挑剔许家女儿不安分？于是轻轻摇着纸扇道：“你这话就是因噎废食了。我虽也是男儿，如今却少不得要冒着得罪老太爷并诸位兄弟的大罪说上一句。如今的男儿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见史册里的男儿尚且知道掌管家务，如今的男儿却只知道在外头胡吃海喝、斗鸡走狗，回到家里，连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话都忘了，家务、儿女一概撒手交给女人，一年里不过过问两三句。便是有所谓‘出息’的，也不过是一门心思读书、钻研仕途罢了，问他家里有多少积蓄有多少花销多少人丁，定然是一问三摇头。饶是如此，儿女若不出息，又唧唧歪歪地说些什么长于妇人之手的话。一面撒手将儿女交给女人，一面却又约束着不许女人上进，这么着，膝下的儿孙能一代比一代出息，那可真是老天保佑了。便是少数几个嚷嚷着娶妻当娶贤的，那贤的又是怎样的呢？三从四德守着针黹女红做着，这就是所谓的贤了，可这也只是教导出下一代‘贤良’女儿罢了，那男儿呢？诸位若觉我这话不中听，且仔细想一想，距今多少代没出过圣人了。”

“琏二哥……”许玉玚被这一通惊世骇俗的话惊得一愣，反驳道：“我们家里就不那样。”

贾琏恭敬道：“许家是不是如此，还该请教老太爷。”说罢，便对着许之安一鞠躬，他口中的史册，说到底就是一本《金瓶梅》，一本《红楼梦》罢了，在金书中西门庆再如何下流无耻，他也是过问家中事务的人，轮到了石头记，书中的男子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个个都做了甩手掌柜，隔三差五地教导儿女，就算是共叙天伦庭闱之乐了。可见从明到清，这一变化不可谓不明显。而细究起来，又可推到满人与中原人的习俗上，满人即女真人连续几个世纪南征北战，长此以往男子只负责拼死沙场，女子负责生产并照料家务子女，如此待满清入关后，虽无战事，男子依着祖辈习俗，将一切家事看做女子本分，依旧交托给女子，不屑插手；而中原人虽偶有战事，但大多日子太平，且又受儒家思想熏陶，讲究得是“齐家”后治国平天下，并不像满人男子那般对家事一概不管。

许玉玚立时去摇许之安的袖子，等着许之安来辩驳两句。

许之安心觉贾琏这话太过离经叛道，竟像是站在女子那边与天下男子为敌一般，只是“几代没出过圣人”的话，又令他心中一恸，良久叹道：“琏哥儿这话说得不差，我也是临老，再没那些琐碎事了，才得以与儿孙们多聚在一起玩笑几句。若问我那些琐碎的家务事，我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说罢，不免又叮嘱贾琏：“你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外切莫胡说。”

贾琏忙恭谨地答应道：“在外头我原不说这些，免得跟人起争执。如今是觉许家的姐姐们个个出众，不忍听五弟贬低她们才有此一说。”

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连同许玉玚个个低头沉思，不由地也觉贾琏说得有道理。

许之安越瞧他越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孙女婿人选，不说别人，只说他那几个女儿，在娘家时出口成章去了夫家，未免婆婆太婆婆疑心她们“不务正业”，个个都要改口声称认不得几个字了，也不敢像在家里那般随心所欲地作诗对句，便是带着小姑子们玩乐，也不敢抢了小姑子们风头，沉吟一番道：“将标点推广开来，是刻不容缓的事。不然人人都固步自封，哪里还能出什么圣人？”

“老太爷说得是。”众人齐声道。

许之安叹了一声，默念了一回“几代不出圣人”的话，忽地又指向贾琏，嗔道：“才说你，你又丢出这些话来。若教坏了我家女孩，我自寻你算账。”少不得又要叮嘱黎碧舟等人万万不可将贾琏那一席话说给家中姊妹听，又讲了一篇《中庸》便说乏了，叫众人散了。

许玉珩亲自送了贾琏出门，揽着他肩膀，惭愧道：“我只当自己是个心怀天下的，不想终究不如你。”

贾琏忙推辞，琢磨着若叫许玉珩替他给他姐妹们捎信，许玉珩会不会答应？还没斟酌出个结论来，就与柳湘莲一同上了轿子。

进了轿子中，柳湘莲坐在一角卷着袖子道：“你们可真是闲的没事干，连天下出不出圣人也操心。”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贾琏闭着眼睛靠在轿子中，有意装出忧国忧民的模样来，觉察到柳湘莲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就问：“我脸上有东西？”

柳湘莲跟贾琏坐在一顶轿子里，待要不告王仁的状，心里不舒服，可告了后，又觉给贾琏添了麻烦，好半天才将王仁那番贾琏不好女色的话说出口。

贾琏嗤笑一声，“等着吧，王家人迟早会闹出事来。倒时候就有好戏看了，只是你小心一些，寻常别出门，出门也要多带几个人跟着。”

柳湘莲点了点头，又提醒贾琏道：“那王仁可是认定你跟他妹妹有亲事呢，这事该趁早说清楚，不然以讹传讹，就推不掉了。”决心日后少出门，安心跟着葛魁习武。

忽地轿子外，赵天梁过来低声道：“二爷，林姑老爷在前头茶楼里等着二爷说话。”

贾琏撩开帘子望了一眼，“请林姑老爷去茶楼说话。”待轿子停下来，便与柳湘莲下了轿子，随着赵天梁去茶楼中雅间里去，就见一身布衣更显儒雅不凡的林如海挨着窗子微微侧身在看窗外夕阳余晖，贾琏上前笑道：“姑父找我？”

林如海面沉如水地点头，待赵天梁关门后，在贾琏对面主榉木椅子上坐下，沉吟半日，方道：“今日我生辰，义忠亲王亲自来给我祝寿。”

柳湘莲将一盏茶送到林如海面前，疑惑道：“林老爷跟义忠亲王有来往？”

“哪里有个什么来往？当今世道，行得是人走茶凉四个字，便是祖上有什么来往，一旦人走了，什么都淡了。”林如海忧心忡忡地说，端起茶盏看了一眼，不喜这茶叶，便将茶盏又放下了。

柳湘莲见贾琏沉默不语，心知贾琏必定知道什么。

贾琏原以为林如海知道呢，如今看来，他竟是不知圣人召他进京的意思，一只手拿了通灵宝玉出来把玩，一只手便扣着案几，几不可闻地在林如海耳边道：“姑父其实也不用着急，想来没几日，圣人看明白姑父不是个轻易就被义忠亲王收买的人，就会对姑父委以重任。”

“什么重任？”林如海赶紧问，随后怔怔地道：“京城上下大大小小若干人家，没一家敢说自己是干净的，更何况是王侯？莫非圣人要动了义忠亲王。”

贾琏见林如海心里早有影子，心知他不过是想寻个人验证一二，就低声问：“姑父以为，圣人为何单单拿着义忠王府开刀？”

林如海微微抿着嘴唇，虽略猜到一些，但他心里没定下主意前，怎肯将这事说给贾琏听？若贾琏听说了，少不得要千方百计扰乱他的计划，于是敷衍他道：“我进京时日尚浅，哪里知道这个？只是，你可曾在许家里听说了什么？”

贾琏听他不答反问，只觉他这样的官员哪怕没听说什么，心里也该有个影子，于是冷笑道：“姑父这笔账也算得太精明了些，一句话不肯说，反倒要从我嘴里套话。既然如此，剩下的话也不必说了，侄子且告辞了。”站起身后，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冷笑道：“姑父最好早早地谋算好日后将姑姑、玉姐儿托付给谁，不然，事到临头，我们贾家被蒙在鼓里，不接手孤儿寡母是不仁，接手了，是不智。”

“琏二爷……”柳湘莲不接贾琏怎忽地动怒了，赶紧起身跟上想去拦着他。

林如海被贾琏的话噎得一怔，又听贾琏话里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忙唤了两声“琏哥儿”将他叫回来，待叫贾琏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因孤儿寡母、托付等话心绪不宁，只是酝酿犹豫再三，依旧推说进京日子尚浅，不知京中的事。

“听姑父的意思，姑父是已经决心要为圣人效命了吧。”贾琏抿着嘴淡淡地一笑，眼下贾家虽与义忠亲王府疏远了，但早先并一干亲戚都与义忠亲王府有来往，林如海不肯说，自然是怕贾家也跟王子腾、贾珍一般劝说他不与义忠亲王为敌。可天底下没那么多傻子，林如海一人得了圣心升官加禄，贾家跟着白得罪人还要在日后收养他的女儿，即便收养的人是绛珠仙子，这笔账也亏了大本。

柳湘莲不知其中内情，忙出声劝和道：“琏二爷，大家伙和和气气地说话就是，林老爷并未说什么，你怎就那么大火气？”

贾琏冷笑道：“就因没说什么，才叫人气闷，寻了人来说话，又不肯将其中内情说明白，这是将人都当成巴结他的下九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柳湘莲一怔，点了点头，又去等林如海说话。

林如海脸上微微有些泛红，早先是他先下定决心远着贾家，如今又是他主动叫了贾琏来打听，更是他先不肯坦诚以待，只是听贾琏的话，知道他也是个明白人，琢磨着便是与他说几句也无妨，于是拿了手指沾了茶水，先在桌子上写下四王八公，随后又写下忠顺王府，之间才写下义忠二字，只见那忠顺王府乃是借着义忠王府与其他四王八公联系，“什么关系都有个亲疏远近，譬如贾史薛王四家，史家借着贾家与王家、薛家亲近。若没了贾家，一时半会这史家就跟王家、薛家断了来往。”

贾琏点头，“日后史家少不得要跟王家结下亲事。”

林如海拿着手将义忠二字擦掉，叹道：“没了义忠亲王府，这两边的人便也断了来往。”

“反目为仇，也不一定。”贾琏低声说，心知许多事，忠顺王府未必肯亲自与四王八公商议，毕竟这么着，只“保密”二字就难以办到了。

林如海蹙着眉头点了点头，再三看贾琏，昔日听闻贾琏是个只知道游戏花丛胡闹的少年，如今看来是传言有误。

贾琏有意要说服林如海，于是脸色淡淡地低声说道：“圣人果然是下得一盘好棋。太上皇在一日护着那些王公家，圣人就不敢放手去收拾。可太上皇身子依旧硬朗，他又等不及了，于是决心先与太上皇博弈一番，除了义忠亲王——毕竟只动了一个，这种程度，太上皇心觉不妥，也不至于为了一家就与圣人反目。义忠亲王没了，一则断了忠顺王府一臂，令他孤掌难鸣，再难成气候；二则忠顺王爷怎肯咽下这口气？少不得算到姑父头上，而姑父，又是贾家女婿，有道是血浓于水，饶是姑姑此时与贾家疏远，以后老太太日渐衰老，姑姑一片孝心下，也会与贾家多加来往。此番为圣人效命，圣人为叫旁人知道他重用‘有功’之人，少不得要重用姑父给姑父个要紧的肥差。有那肥差做诱饵，我等在圣人眼中眼皮子极浅的，怎能按捺得住不去逢迎巴结姑父。到时候，忠顺王爷只觉贾家与林家是一伙的，先灭了林家，就要来铲除我们贾家了呢。将我们全部铲除了，那也是忠顺王府的事，与圣人不相干，太上皇要怪罪，也怪不到圣人头上。”

柳湘莲蹙眉，今日贾琏说的两大篇话，他没一篇听得明白。也不费神去想，只去看林如海。

林如海脸色煞白，握着拳头挡在嘴边又咳嗽一声，他原因年近半百，膝下又只有一女，牵挂不多，只觉若自己遭逢不测，贾母与贾敏母女情深，荣国府定会护住她们母女周全，因此自觉没有后顾之忧，才有了放手一搏赢得圣心的意思；可如今听贾琏明说了无论如何不会过问贾敏、黛玉母女两个，不禁又踌躇起来，因心有牵挂再难果断，蹙着眉头，好半天摇了摇头，“……既然进京了，怕圣人不会许我全身而退。”又怕累及妻女，又怕毁了仕途，真正是左右为难。

贾琏眼看着林如海为难了大半日，心叹一山不容二虎那话真正不假，如今太上皇、今上两位皇上在，下臣们哪有不为难的；又知能打动林如海的话，必是以他仕途为先的话，于是轻声道：“既然圣人想用一招借刀杀人来铲除荣损与共的王公，咱们不如就来个‘草船借箭’应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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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登门认亲

“草船借箭？”林如海因贾琏将话说明白了,不觉间也对他有两分坦诚以待,“谁是草船，又向谁借箭？”

贾琏拿着手指指着自己道：“贾家做了草船,向圣人借了‘令箭’，暂时庇护义忠亲王府。”

柳湘莲不解道：“这是什么法子？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林如海也等着贾琏细细说明。

贾琏摩挲着通灵宝玉，连连念叨了两回求警幻姐姐保佑他升官发财，才说道：“既然是草船，那必然是空的,还请姑父将外省贾家人的罪名理一理，写着荣国府的名告上去。侄子虽无能，但如今还有个空名，圣人才褒奖过我，断然不会立时就来处置荣国府，不然就是他说嘴打嘴；况且分宗一事，外省的子弟还不知道呢，如今也该张扬张扬。免得日后哪一日，外省的人闹出事来，反倒要莫名其妙地怪罪到我们头上。”

“可那令箭又如何说？”柳湘莲听懂了贾琏这是要令神京内外都知道他们一宗就只有四房人口，其他贾家人都与他不相干，可是却不解这话又跟先前的义忠王府有什么干系。

林如海笑道：“圣人不会处置荣国府，圣旨上免不得说些抚恤老臣的话，这就是暂时保住义忠亲王府的‘令箭’。不然哪有荣国府是老臣，义忠亲王就不是老臣的道理？”况且这么查证一番，也要耗费个小半年，又能将义忠亲王的事暂缓处置。又道：“可一时叫义忠亲王府躲过去了，日后该如何？”

“贾家这法子可行，义忠、忠顺两家自然会学了去。在太上皇大寿前，怂恿他们也来一招‘草船借箭’，今次令王家等暗暗劝说义忠亲王府，令义忠亲王以为圣人会大赦心甘情愿地做了草船。可今次，要将义忠亲王府射得千疮百孔、苟延残喘。姑父想，原本得力的左膀右臂，如今死而不僵，拖累的是谁？到时候又是谁该琢磨着刮骨疗毒，割肉疗疮？又是谁穷途末路，琢磨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贾琏轻声道。

林如海踌躇道：“此法甚好，却只怕圣人将棋盘摆好了，不肯依着这法子行事。”

“这就看姑父如何劝说圣人了，据说我，我们这些公侯人家，剩下的都不过是些只知道吃酒赌博的纨绔子弟，不用圣人出手，没两年就陆续垮下来了，唯独那些亲王府最难对付。若不是义忠亲王老千岁渐渐老了，下头人与太上皇不是十分亲近，圣人也不会拿了义忠亲王府开刀。有道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与其对付我们，不如省下力气对付要紧的人物。”贾琏含笑看着林如海，又有意叹一声，“姑父莫看我前头话说得那样狠，若姑父姑姑当真有个什么，我们岂会不好生照料玉姐儿？为了宽慰老太太，也会将玉姐儿当成家里的姑娘一般教养。”

说一千道一万，如今林如海在意的是仕途，贾琏在意的是不得罪忠顺王府，若有法子令这两件事都能如愿，那自然就是皆大欢喜了。

林如海笑了一笑，林家人口稀疏，有几个宗族里的远亲也多分散在各省里，虽有个亲字，却如不相干的生人一般，若当真到了那一步，除了荣国府，他当真信不过其他人家——哪怕信得过，那人家也没那么大能耐护得他女儿周全。况且贾琏从始至终不提叫他罢官弃职亦或者装病告老的话，又觉他言语十分顺耳，于是点了点头，渐渐消弭了隔阂。

待天黑之后，贾琏领着柳湘莲先下了茶楼，林如海等了一会子，才带着小厮出了茶楼，依旧从兰台寺后门回了衙门，斟酌再三，隔了七八日，先去面圣，随后又过小半月，上了一封弹劾荣国府的折子，折子中只说荣国府贾家子孙贾砃、贾砘等纵奴行凶、强抢民女为妻。

一石惊起千层浪，听说是林如海弹劾了荣国府，京都中人无不惊骇，纷纷认定林如海这是彻底与荣国府翻脸了。

消息迅速传开，荣国府门前越发地鞍马稀少，贾母从贾琏处问明白林如海弹劾的那些个都是外省子弟，与荣国府不相干，便放下心来，依旧约束着贾政、王夫人等不得多事，安心地日日带着宝玉、湘云两个玩笑。

荣国府的人个个安分守己，其他家的人却并不这样。

东边宁国府里，贾珍才风风光光地葬了母亲，就听说林如海告了荣国府，唯恐被荣国府连累了，忙四处去说明宁荣二府已经分了宗的事，因守孝闲来无事去尤氏房里转一转，看见尤氏嘴里哼着小曲怡然自得地抱着惜春不撒手，因将他母亲的死迁怒到惜春头上，也不肯在这屋子里久留，去了前面厅上，见贾蓉、贾蔷两个打扮得油头粉面地要出门，怒喝一声，待他们两个乖乖过来后，就冷笑道：“太太尸骨未寒，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会粉头撞尸呢？”

贾蓉忙垂手堆笑道：“父亲，有些糊涂鬼还不知道咱们宁荣两府已经分宗了，是以，儿子想去张扬张扬，免得让咱们被西府连累了。”

“哼，我看你是一日不吃酒胡闹，就皮痒了。”贾珍冷笑，招手叫贾蓉上前两步，“赖二人呢？”

贾蓉忙虎着脸道：“父亲快别打这主意了，你没见太太出殡时，多少老爷们替他说好话。东府那边因琏二叔下手快，又是老太太发话，外头人才不好插手；咱们这，外头的老爷们已经替赖二求过情了，咱们再不理会，岂不是不给外头老爷们脸面？况且，太太出殡的时候，赖二替咱们垫下了不少银子呢。”他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那赖二识趣地讨好了他一番，吃人嘴软，不得不这样说。

贾珍被这几句话憋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是真真正正地见识到了“奴大欺主”，于是对贾蓉道：“你也别去旁处鬼混了，好生地去王家转一转，问一问这事到底要怎么收场。”

贾蓉嬉笑道：“还能怎么收场？左右告的又不是咱们宁国府。”

“少胡吣，快去。”

贾蓉赶紧答应着，因贾珍要留贾蔷说话，就不领着贾蔷同去，只自己带了八个小厮，便一路赫赫扬扬地向王家去。

王家乃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后裔。这王家宅院也只是依着规制比宁荣二国公府略小一些罢了，论起富贵堂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蓉拿着贾珍的名帖登门，在前厅略等一等，就被下人引向王子腾内院书房中，进了内书房，望见王子腾盘腿坐在暖炕上似乎是宿醉初醒模样，忙将醒酒汤递到王子腾手上，将来意说了。

王子腾蹙着眉头道：“那林老爷实在不听人劝，竟当真……”随后轻笑一声，“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林老爷告的那几个是外省贾家人，连一族的都不算，没甚妨碍。”

“那义忠亲王老千岁……”贾蓉眼珠子转着，见里外间门上悬着的是什锦倭缎缂丝银红帘子，帘子边梨木百宝槅上摆着的是舶来的玻璃樽，玻璃樽边上有一盒描画着金发碧眼外国女人的鼻烟金星玻璃匣子，再向其他槅子上看，见各处都是些镶金嵌玉的洋货，心叹王家果然阔绰。

“喜欢便拿去，你太爷爷曾管过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如今家里还剩下许多各国上贡的洋货。”王子腾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叫你父亲放心，义忠老千岁动了皮毛，林老爷就要动了筋骨呢，林老爷怎敢去捅那马蜂窝？”

贾蓉口中答应着是，再三推辞，待王子腾一定叫他拿，便将那露出白馥馥外国女人肩膀的鼻烟匣子装进腰上荷包里，谢过王子腾后见王子腾一直揉着太阳穴，忙识趣地退了出去，在门外又遇上了王仁，听王仁骂了柳湘莲几句，又看王仁领着一顶翠幄轿子出门，眼瞅着轿子上用丝绦编织的流苏网络上缀着几颗精致的珠子，忙问王仁：“轿子里的是太太？”

王仁拿着帕子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水，笑道：“这大热的天，太太才不耐烦动身呢。是你姑娘。”

贾蓉听说是王熙凤，连忙对着轿子一拜，“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王熙凤抬手撩开轿帘子，露出一张芙蓉面来，轻笑道：“几个小姊妹一起玩笑，我也收到了帖子，过去瞧一瞧。”看那贾蓉打扮得妖妖乔乔，又抿嘴笑道：“我且问你，这几日，西边琏二爷都忙什么呢？”

“哎呦，那边的琏二叔可了不得了，竟是豁出命一样闭门读书呢。我们这些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想见他一面也不成。”

王仁嗤笑道：“怕他闭门不出，读的不是书吧。”有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笃定贾琏是打着读书的幌子在书房里做那不人不鬼的事呢。

王熙凤怔了一怔，放下帘子，拿着左手去捋右手上光闪闪的金钏，催着王仁领着轿子出门，待王仁不跟贾蓉废话后，拿起煞费心思弄来的帖子，不认得字，只去看那上头折枝玫瑰花样子，她也是百般打听，才好容易找到这么一家跟他们王家跟许家都有亲戚关系的人家，闭上眼睛外靠在轿子壁上养神，待听见轿子外有动静，便知自己已经进了前任工部员外郎楚家里头了。

轿子直接抬进了后院，下了轿子眼中就是一片苍翠。

“王妹妹来了。”楚家小姐楚如慧立在轿子边，待王熙凤从轿子里出来了，便上前挽住她的手，见王熙凤上穿大红底子缕金梅花纹样圆领褙子、下着酱紫马面裙，头上攒珠累丝赤金凤与耳上悬着的一对东珠交相辉映，明艳动人之极，叫她不觉自惭形秽起来。

王熙凤有意失落地道：“母亲过世多年，前几日听奶妈子说，才知道原来母亲那边跟府上原是亲戚。多少年没来往过，还请姐姐莫怪。”

楚如慧笑道：“你也太客气了一些，你年轻，长辈们不说，你哪里会知道？”细论起来，王熙凤的母族里的姑老太太，便是如今楚家里的老太君。

“老太君等着呢。你快随着我来。”楚如慧看王熙凤生得俊俏、言谈爽利，又觉病中的老太君得知娘家侄女的女儿寻上门来，定会心中欢喜，忙领着王熙凤向楚老太君养病的花园子里去。

王熙凤细细去看楚家的亭台廊庑，见这楚家处处狭窄逼仄，远不似她往日里去的王公家里那般轩阔大气，进了一座小巧玲珑的花园子里，望见一道爬满藤萝的篱笆墙后立着两个仆妇，细细去看那仆妇的穿着打扮俱像是王家三等仆妇的装扮，心里嗤之以鼻，只是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若是这楚家十分阔气，王家怎会跟楚家断了来往？再入内，就闻见满屋子的药香。

楚老太爷、楚老也先后病故，楚家渐渐日薄东山。

此时楚老太君听闻王家姑娘寻亲上门了，搀扶着两个小丫鬟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坐在明间里，笑眯眯地看着王熙凤，嘴上道：“果然跟你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熙凤抿嘴一笑，款款地跪下磕头道：“昔日不知道，没来老太君跟前尽孝，还请老太君莫怪。”

“你小孩子家，怪你作甚？”楚老太君忙笑着，再看王熙凤身后丫鬟送来的一堆装在锦盒中的礼物，心中越发欢喜，咳嗽几声，细细问了王子腾夫妇、王子胜夫妇的事，便叫楚如慧领着王熙凤出去见楚太太。

有道是人穷志短，楚家眼瞅着王熙凤神妃仙子一般地站在眼前，哪有不逢迎巴结着她的，一堆人簇拥着她叫她坐在炕上，又拿了珍藏多年的好茶出来，说上三句话必定要有两句称赞她的。

“你兄弟如今也习武了，想进京营里做个闲散小官，奈何无人提拔。”说了大半日话，坐在主位的楚太太手指按在裙上一根出来的线头上为难地将话说出了口。

王熙凤爽朗地笑道：“怎不早说？叔叔如今现做的就是京营节度使，表婶有难处不来说，倒像是我们不肯拔刀相助似的。”

楚太太见王熙凤答得痛快，越发小心殷勤地伺候着她吃茶水点心。

吃了一盏茶后，将家常话说尽了，王熙凤才问楚太太：“说来我也纳闷得很，表婶既然有难处，怎不去寻府上的亲戚许家去说？”

楚太太忙道：“那可不敢去，他们家一年比一年了不得了，我们这种穷亲戚，不过是祖上跟他们有些来往，如今哪敢往他们门边站一站？”

“表婶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什么穷不穷的，就连皇帝都有几门子穷亲戚呢。再者说，谁能料定谁没个艰难的时候？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该相互来往才是，这才是亲戚们同进同退的正理。”王熙凤正色道。

楚太太默不啧声，若她肯豁出去求人，早求上王家门了。

楚如慧抿着嘴一笑，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哪里料不到眼高于顶的王家人登门必有所求，于是笑道：“许家三老爷过两日娶亲，我们也想着送份厚礼，体体面面地去道贺，奈何家里捉襟见肘，哪里能凑出去吃喜酒的钱来？”

王熙凤笑道：“这个自有我呢，只是家里的婶子不爱出门，我跟着她，见识也短了一些。如今想去人家书香门第里开开眼界，不知表婶表姐肯不肯也带了我去？”

楚太太不敢去许家门上丢人现眼。

楚如慧立时拿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忙开口应道：“我们个个小家子气，巴不得王妹妹去替我们撑场面呢。”

王熙凤见轻易地达成心愿，心下甚喜，只说回头叫人将贺礼送来，便辞了出去。

待王熙凤走了，楚太太眼瞅着一屋子陈旧家具物件，又觉身上这件压箱底的好衣裳脖颈处有些刺人，拿着手在后领处抹了一把，为难道：“何苦答应她呢？出门的衣裳、轿子，这些都从哪里来？”

楚如慧道：“就是因母亲一味地妄自菲薄，自父亲去后，不肯跟亲戚们来往，才叫家里过的越发艰难。如今好容易有门亲戚寻来，不好生跟她来往，难道要将人撵出去不成？”

楚太太默了默，忽地笑道：“送你王妹妹来的那位王大爷生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却不知说亲了没有。”

楚如慧脸上一红，明白楚太太的意思，不肯跟楚太太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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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豆蔻年华

此时已经是傍晚,地上的热气未散，轿夫们个个汗流浃背，轿子里的王熙凤也拿着帕子往脸上扇风，香汗一蒸,越发衬得她一张脸艳丽无匹,进了王家门内，王熙凤下了轿子,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立时领着平儿去见王子腾夫人。

王子腾夫人才发了本月的月钱下去,望见王熙凤回来，令她在手边坐下,就问：“你瞧那楚家怎样？”

“越发地落魄了,他们太太身上的褶子还留着熨斗的印子呢。”王熙凤上前两步,替王子腾夫人揉着肩膀，“太太，我许下他们，叫他家儿子去京营里做个小官。”

“嗯。”王子腾夫人坐在窗前纳凉，并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太太，楚家要去许家喝喜酒，贺礼缺了一些。”王熙凤又小心翼翼地道。

王子腾夫人对林如海的那一状浑不在意，只觉贾家再不济，也经得住这点小风浪，斟酌着若是将王熙凤嫁入外省，必定会有人非议她这婶子不慈爱；且那贾琏手里有百万闲钱，年纪又小也好拿捏，是眼下最适合王熙凤的人选。也乐意助她一臂之力，就道：“不光是贺礼，怕那楚家的衣裳头面，都要准备准备。”

“到底是婶子疼我。”王熙凤明媚地笑道。

王子腾夫人只是一笑，由着王熙凤去挑了贺礼并几匹缎子几件从头到脚的齐整衣裳送去楚家，待几日后楚家登门时，又客客气气地出面见了一回，望见那楚如慧容貌娟丽又很知进退，便在晚上说给王子腾听。

王子腾先觉那楚家破落了，不肯答应。

他夫人便道：“有道是嫁高娶低，只要女孩子人品好相貌好就够了，有什么穷不穷的？况且又是凤丫头兄妹主动去认的亲，如今就有人说咱们跟凤丫头母亲那边的亲戚不来往了呢。如今叫仁哥儿娶了楚家女儿，也好叫凤丫头、仁哥儿再跟他们母亲那边的亲戚来往去。更何况，那楚家再穷，也是书香名门、官宦世家，这也是门当户对。再者说，咱们将凤丫头嫁得好了，谁会以为咱们这叔叔婶子不地道？”王仁一事无成，又将他们长房的家业败净了，倘或寻了别家女儿，哪有那楚家人好打发，少不得聘礼等等，又要叫他们赔进去许多。

王子腾琢磨着王仁比贾家贾琏、贾珠还要年长两岁，可如今依旧只知道浪迹花丛、吃酒胡闹，便道：“如此也妥当，总之他那个性子也难寻到好的，比不得凤丫头是女孩儿，只要生得好，什么样的男儿一概配得上。叫他早早地成了家，也收收性子，正经地领个差事。”

夫妻闲话间，便匆匆定下了王仁与楚如慧的亲事。

王熙凤听说后，虽嫌弃那楚如慧家贫不般配，奈何王仁远远地见过楚如慧一面，惦记着楚如慧的相貌，心里也满意这桩亲事，于是王熙凤纵然不满，也无从反对。

待到许家三老爷成亲那日，王熙凤一早起来对着轩窗细细地打扮一番，依旧叫游手好闲的王仁送她到楚家里，见那楚太太、楚如慧都已经用王家送来的东西打扮上了，便笑盈盈地与楚如慧同上一顶翠盖珠璎轿子，随着楚太太向许尚书家去。

许家门前车水马龙，门前两个小厮捧着簸箕散点心，四处街坊家的小儿都围着簸箕抢点心吃。

许家见了楚家的帖子，许久才想起这楚家是许家一位过世老太爷的亲家，大喜的日子见楚家备下厚礼登门，便也请了他们的轿子进了院子。

王熙凤与楚如慧跟在楚太太身后，偷偷去看这许家宅子，因护短，哪怕是眼中看见这许家大屋广厦，也只在心里腹诽许家比不得他们王家，随着迎客的媳妇进了偏厅中，望见许家老太太打扮得喜气洋洋的坐在首位榉木大榻上，边上一溜地坐着四五位鹤发鸡皮、满脸富态的老太太，边上分左右又坐着七八个贵夫人，夫人手下，两边又坐着十几个娇娇俏俏的姑娘家。

王熙凤的眼睛梭巡一番，立时望见了微笑时眼角有些许细纹的黎太太，并坐在一堆女子间一身石榴红裙十分出众的黎婉婷，看那黎婉婷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登时又拿着自己与她比了比，待听许老太太对楚太太说话，忙敛了心神。

“亲家许久不来往了，前儿还惦记你们呢。”许老太太不知楚太太是为了什么缘故过来，但来者是客，只管嘴上客气着，又看楚太太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孩儿各有千秋，笑道：“你身后这深红浅白两位姊妹花实在是将我们家那些女孩儿都比下去了。”

楚太太有些胆怯，毕竟因守寡多少年不曾来这富贵场上走动，笑道：“这是我家如慧，这是我亲家家的姑娘熙凤。”说着，又叫王熙凤、楚如慧再给许老太太磕头。

黎太太听见熙凤二字，认出王熙凤来，疑惑地想她来这里做什么？正纳闷，就见王熙凤见过了许老太太，又向她拜过来了。

“黎太太好，黎太太还记得我么？”王熙凤满面春风地笑道。

黎太太点了点头，含笑问：“你婶娘可还好？”

“婶娘好着呢，婶娘也问黎太太好。”王熙凤余光里瞧着许家、黎家的亲戚都齐聚一堂了，又福身道：“我家姑妈糊涂，在金陵的时候胡说贾家二爷已经定过亲的事，还请黎太太、黎大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贾家二爷？这又是什么缘故？”坐在许老太太身边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含笑问。

黎太太不疑有他，笑道：“你姑姑做的事，与你不相干。快去坐下吧。”又对那问话的老太太道：“是金陵那边的混账话，姑老太太不问也罢。”

金陵那边的“混账话”自然少不了贾家的事，那老太太果然不问了。

“……嫂子不放在心上还好，若是为了王家姑奶奶几句话，强令婷姐儿跟琏哥儿断了，怪可惜的。金童玉女一对，真正是郎才女貌。”楚太太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若不是楚如慧已经跟王仁定下亲事，她断然不肯替王熙凤说话。

黎太太一怔，再料不到楚太太会当面问出这话来，这“断了”二字，何解？是说黎婉婷跟贾琏私相授受了然后他们黎家棒打鸳鸯了？

黎婉婷眼眶一热，登时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知如何开口说话了。

“你想跟我四哥接上去？”冷不丁地，许家女孩儿堆里有人开了口。

楚太太瞬时涨红了脸，装傻地不说话。

王熙凤听那稚嫩声音还道是个极小的女孩儿，静静地看过去，见是挨着黎婉婷端正坐着的一个女孩子，见那女孩儿初入豆蔻年华，脸如朝霞、目比秋水，嘴角带着盈盈的一抹笑意，一身青衫两点活泼黑眸好似绿叶衬得恬静的黎婉婷越发得隽雅清逸。因那女孩子所坐的位置，猜到这是许家的女孩儿，便也不将她面上的嘲讽放在眼中，只觉黎家若果然跟贾琏定亲，那就是说嘴打嘴，承认黎婉婷跟贾琏私相授受了。

“小丫头片子，信口雌黄什么？人家递给你个炮仗，你就点？”许老太太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江苏巡抚之妻袁氏与黎太太姑嫂两个私交甚好，早两年便已相中了黎婉婷，因许玉珩不肯就范，才拖到如今也未定下亲事来，此时坐在黎太太上首，见楚太太一句话逼得黎太太、黎婉婷母女不知该如何答话，心知她一个太太若发下话，只会叫这场面越发难以收拾越描越黑，于是就拿眼睛去看女儿。

那许家姑娘得了母亲撑腰，一起身带动雪白腕子上两串银镯上系着的铃铛叮咚作响，三两步起身走到许老太太身边，有意撒娇地在许老太太椅子里挤坐着，扯着许老太太袖子娇嗔道：“老太太，他们不忿连歪派人都找错了人，难道我不说句话，叫婉婷姐姐白白被人冤枉？”

“你又胡扯什么？快回房去。”许老太太嗔骂了一句，嘴上撵女孩儿快走，手却抚在她后背上，又拿了手在她鼻梁上一刮，“连找错人这话也说得出口！亏你眼看就长成大姑娘了！”

说罢，松了一口气，也只有许青珩这素来脸皮子厚的小孩儿家说得出这样的话，换做他们长辈来说，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太欲盖弥彰。

一屋子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听说找错人，登时明白与贾家二爷有亲事的八成是江苏巡抚之女许青珩了，于是不免又猜测这楚太太并王家姑娘是求而不得，有意报复，偏又报复错了人；那许青珩年纪尚小又一直养在许老太太身边，断然不会跟贾家二爷私相授受，如此，方才楚太太那话不单是找错人而且找错了歪派人的由子。如此一来，就连原本的客套也少了两分，个个神色疏离不肯再搭理黎太太母女并王熙凤。

王熙凤才最是意外，久久回不了神，再三看那许青珩都是一团孩子气，身量未足、眉眼还没长开，比不得黎婉婷聘婷袅娜、一颦一笑动人心弦，不觉微微握拳，将十指鲜红蔻丹握在掌心里，勉强与楚太太在许家坐了一坐，不肯受人冷落便告辞出来。

她人坐在轿子里，眼泪立时湿了前襟上的牡丹花，昔日只觉贾琏是贪花好色，看上了黎婉婷的花容月貌故此不肯依着前约认下与王家的亲事，此时约莫明白贾琏看上的是什么了，偏那东西又是自己没有且拼了命也得不到的，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回了王家，唯恐被王子腾夫人看出痕迹，推说身上不自在并未去黄昏定省，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唯恐告诉王子腾夫人，令王子腾夫人在心内看轻她，闭门自伤了一日，隔了一日，惨淡装扮地去了王仁院中，见王仁因要娶妻难得老实地留在家中，便在他房中明间里坐下，说道：“哥哥，你且替我去打听打听，瞧瞧贾家琏二哥是否当真与许家定亲了。”

王仁望见王熙凤打扮得不似往日鲜艳，不免腹诽她小题大做，笑道：“妹妹怎糊涂了？琏哥儿身上有两重孝没脱呢。况且先前他们家老太太、太太都许下咱们的，若他们敢另外定亲，我便叫咱们老爷、太太闹上他们家门呢。”

王熙凤冷笑道：“哥哥才是糊涂了呢，这孝期里定亲只是晦气一些，却也不犯什么律法，况且便是犯了，他们那等人家也不怕呢。你看那蓉哥儿没了祖母老实在家守过几日？”

王仁道：“既然这么着，也不必去打听了，咱们直接上他们贾家门理论去。婚姻之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贾家老祖宗的话比父母之命还要管用，便是在外头另外定下了人，也要以你为妻，另外定下的为妾！不然违抗老祖宗的话就是不孝，那贾琏既然是世人皆知的孝子，哪有违抗贾家老祖宗话的道理？”

王熙凤两只红酥手紧紧地交握住，心觉王仁说得在理，反复思量都觉贾母是喜欢她的，便不为喜欢她，以贾母那偏心贾政一房的性子，也巴不得她进门后帮扶贾政一房呢，于是点了点头，对王仁道：“这些话，哥哥说得，我却说不得。况且以琏二哥如今的势头，无凭无据过去说了，老太太、姑妈也不敢承认，不如哥哥去与两位叔叔说一说，你们拿了昔日姑妈的信去与贾家人理论，再请了宁国府的珍大哥一并过去，珍大哥是将这些事都看在眼里的。看人证物证都来了，他们还敢不认这门亲事。我只留在家里，等你们的消息吧。”

王仁满脸算计，志在必得地道：“哼，今次就算妹妹的亲事不成，琏哥儿唯恐许家面子上不好看，也要拿了几万两银子来消灾，到时候……”

“哥哥！”王熙凤立时瞪向王仁，不觉心中一凉，只觉自己没个厉害的父亲就罢了，剩下个哥哥也未必靠得住，将来有事与其靠王仁，不如靠个不曾谋面的生人。

王仁也料不到自己一时得意，竟然将真实心思说了出来，讪笑一声，立时去寻王子腾、王子胜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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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青梅竹马

王仁一番走动,请了王子胜随着他去王子腾书房里说话。

依旧是在王子腾的内书房中，对着轩窗布下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满满的几十盘子菜肴。

桌边王子腾、王子胜兄弟面对轩窗而坐去看那窗外一对白头雀鸟偷吃窗外悬挂在翠绿架子上的葡萄果子。

王仁站在一边给他们兄弟两个斟酒，口中道：“二叔、三叔,贾家太欺人太甚了，先前说好的亲事,如今一个交代也不给咱们王家，如今闹得好像咱们热脸贴他们冷屁股一样。”见王子腾只吃酒不言语，又给王子胜递眼色。

王子胜捏着细瓷酒盅，抿了一口酒,就重重地将酒盅放回小桌上,冷笑道：“哥,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了了！咱们家的姑娘名声全被贾家的人给败坏了，况且满家里都知道凤丫头八、九要做了贾家孙媳妇，如今贾家又说要另外定下人，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凤丫头不进贾家，又能进了谁家？据我说，是那琏哥儿从赖大几家手上弄了几百万银子傍身，就不把咱们家放在眼中了。”

几百万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王子腾迟疑一会子，颔首点了点头，只是冒然似王仁说得那样逼上贾家门，若闹得不好看，两家便彻底翻脸了——虽说如今的荣国府只有少年当家不足为惧，但多少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哪里能轻易就了断了，斟酌再三，说道：“去你婶子那将你姑姑的信取来，再立时去请了宁国府珍哥儿来说话。”这种事难免是女方家吃亏，势必要去一次，就逼得贾家答应不可。

王仁利落地答应着，立时打发小厮去请贾珍来，又去王子腾夫人那将王夫人昔日送来的家书全部拿了来，人挨着酒桌手上去取信，不免又添油加醋地将贾琏如何不将他放在眼中细细地说了一通，直说得满脸愠怒，冷笑道：“叔叔，据我看，那琏哥儿是不把咱们王家放在眼中，一心上赶着去巴结许家呢。”

“竟有这样的事！”王子胜虽在金陵的时候为了十八反的事而心虚很是巴结贾赦、贾琏，可如今回了京都有王子腾撑腰，他哪里还有什么怕头，狐假虎威地又道：“那日眼看着琏哥儿为了个外头买来的不给仁哥儿脸面，我就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不念旧情的。”

王仁取出王夫人几封信，将信拿到王子腾面前给他看。

王子腾望了一眼，见信中不过是提起贾母如何喜欢王熙凤爽利大方言语里有留她做孙媳妇的意思，略点了头，对王仁道：“先送了两封信去给你姑姑，叫她瞧瞧她先前都给王家送了什么信来。告诉她，我们回头就去贾家跟老太太说话，叫她好生劝着她们家老太太，好不好，这就是两家还能不能做亲戚的事。”

王夫人哪怕是惧怕贾琏呢，她唯恐昔日传给王家的书信在贾家面前摆出来，也要依着王家人的意思促成此事；且王熙凤入门对王夫人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她怎会不答应？

王仁赶紧叫人去给王夫人送信，又连着拆开几封信，叫王子腾拣出几封妥当的，留作证据，其他的，依旧叫小丫头还给王子腾夫人。

酒过三巡，一身白孝的贾珍就被人请来了。

贾珍先以叔称呼王子腾兄弟二人，待偏身入座后，听王家人提起贾琏、王熙凤的亲事，立时为讨好王家兄弟道：“两位叔叔，这事一准能成，你们想，老太太是向着二房的，她又喜欢凤丫头，怎会不答应这事？老太太早先被琏哥儿讹了好些私房去，又因琏哥儿栽了大跟头，哪里不肯拿着他的亲事拿捏他？况且，咱们贾史薛王四家是什么交情，两位叔叔兴师动众地登门，老太太唯恐断了跟王家的来往——跟王家断了，不也是跟薛家断了嘛，哪里有那胆量不听两位叔叔的。便是琏哥儿不答应，他能拗得过老太太？少不得要低头答应了。退一万步，若是对上了两位叔叔，琏哥儿还那样硬气不肯低头，两位叔叔就叫仁哥儿闹到许家门上去，贾家丢得起人，许家也丢不起。到时候许家自然……”

“万万使不得，如此也败坏了我们家女孩子的名声。”王子腾忙道。

贾珍连连称是，低笑道：“叔叔担心得太过了，如今就派个嘴皮子利落的去许家里，将琏哥儿早几年，就由着老太太说定了亲事。吓唬许家，就说若是许家不先退了，就上衙门去，先告贾家背信弃义，再告许家夺人女婿。许家唯恐丢人，又原跟贾家没什么来往，自然不肯趟这浑水。”

“这么着，琏哥儿少不得要花钱消灾了。”王仁巴不得有个腰缠万贯的妹夫，只觉贾珍这主意好，破着大闹一场，看那许家敢不退。

王子腾沉吟再三，也觉此法甚好，那许家见自家因被人蒙蔽误定下亲事，哪有不恼羞成怒的，到时候少不得要对贾琏敬而远之，如此贾琏在外头没了依仗，还不得乖乖回到贾史薛王四家里来，这么着，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认下与王熙凤的亲事，于是对王仁道：“立时叫你婶子打发个嘴皮子利落的媳妇向许家里去，叫那媳妇将贾家、王家，先从贾家老太君口中定下亲事的话说给许家听。若是许家不肯退，咱们只能公堂见了。天底下也没有这占了一家，瞧见好的，另外再定下一家的道理。”

“哎。”王仁欢喜地答应着，立时去说给王子腾夫人听，王子腾夫人听了，便又打发家中一个原本留作王熙凤陪房的媳妇，旺儿媳妇，令她再带了两个婆子向许家去说明贾、王两家的亲事。

那旺儿媳妇本已知道自己一家要随着王熙凤出嫁，新近又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只觉贾家里头邢夫人病了，王熙凤进门了就要主持中馈，这正是他们这些陪房“一展宏图”的大好机会；若是王熙凤没进贾家，进了别人家，上有太太们的陪房把持府中大小事务，哪里能轮到他们出人头地去。于是悄悄去见过了王熙凤，暗暗听王熙凤交代了一些话，便一径地坐车向许家门上去。

自报了家门后，许家人便领着旺儿媳妇三个去见江苏巡抚之妻袁氏。

那旺儿媳妇才在心里思量着见了袁氏后如何先礼后兵，到了门前，冷不丁地听见屋子里咣当一声，随后就是一声“恕儿子不孝，只是我们兄妹自幼在一处玩笑，实在是不能……”，虽见那领路的媳妇伸手阻拦，就向前抢了两步，撩开帘子一望，见明间里一穿着靛青衫子的俊俏哥儿跪在一中年夫人面前，心下疑惑道：莫非许家里头也为儿女亲事操心呢？

“太太，京营节度使王家来人了。”领路的媳妇赶紧扬声说了一声。

“……叫她进来吧，你且在这边跪着。”那夫人道。

旺儿媳妇心中纳罕，恭敬地进来，再次看那哥儿，见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上犹带着一抹绯红，仿佛是才挨过一巴掌，讪笑道：“给太太请安，可是耽误太太处置家务了？”见那中年夫人四十几岁，穿着淡绿绸衫，模样十分温柔可亲。

“请坐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务事。”袁氏坐在悬着一副君子兰的中堂画下，思忖着这王家来人做什么？莫非来赔不是？

旺儿媳妇谢了后坐在脚踏上，听袁氏声音软糯，声音竟是比本人还要显得年轻，悻悻地望一眼跪在一旁的哥儿，讪笑道：“太太要不先叫哥儿出去？”

袁氏含笑望一眼许玉珩，浑不在意地道：“不必理他。不知王家太太是有什么话要来说？”

旺儿媳妇本坐在脚踏上，此时起身堆笑道：“听说府上跟贾家琏二爷议亲了，这万万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许玉珩脱口道，见袁氏淡淡地瞥他，又低头不言语了。

旺儿媳妇忙道：“贾家老太太早几年就定下了我们家姑娘与贾家琏二爷的亲事，这哪有定下两家亲的道理？当初贾家老国公过世，我们姑娘还去贾家披麻戴孝了呢。我们老爷听了气得了不得，又说太太们怕是受人蒙蔽不知情，才叫小的来说一声。”

袁氏浅笑道：“这就奇了，前儿个你家姑娘特意来说琏哥儿没定下亲事呢。”

旺儿媳妇厚着脸皮道：“她小姑娘家哪里知道这些事？不过是上头的老太太、太太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太太不知道，因贾家的缘故，我们家姑娘的名声都被败坏了，贾家老太太心里惭愧，对我们家姑娘心疼得了不得，直说要将功补过，待姑娘进了她家门善待我们家姑娘呢。”

“既是如此，左右还没定下，你们家先去寻贾家理论吧。”袁氏道。

旺儿媳妇忙笑道：“我们老爷是说，若贾家不给个交代，就跟贾家公堂上见呢。”

袁氏早知道贾家与王家的过节，因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么着，就公堂上见吧。”

旺儿媳妇一愣，见袁氏竟然这样不羞不恼，疑心是贾琏那边先糊弄了许家，于是上前两步，又低声道：“太太不知道，我们家姑娘跟琏二爷是青梅竹马……”

“哼，又是一个青梅竹马！我只是不明白了，明明……”

“住口！”袁氏喝住许玉珩，笑意淡了许多，对旺儿媳妇道：“替我跟你家太太问个好，今日事多，便不留你说话了。”

旺儿媳妇多少话没说完，心里不肯走，却见许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只得出去了，出门旁敲侧击地问引路媳妇许家里头的事，却见那媳妇嘴紧得很，并不多说。

屋子里，袁氏恨铁不成钢地扭过头去，叹息道：“我却不明白，婉婷德容兼备，比外头上下若干女子不知强上多少，你为何……”

“儿子情愿娶个不曾谋面的女子，也断然不能与她成亲。打小哥哥妹妹地喊着，我心里已经是将她看成真正的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许玉珩倔强地挺直身子，虽不忍黎婉婷受委屈，但他断乎不能娶她。

袁氏叹息连连，只说：“你不情愿也不顶用，你父亲已经来信，将你与婉婷的事定下了。”

许玉珩一怔，“母亲——”

“先前因你年轻，唯恐你不懂事闹开了大家面上难看。如今你已经懂事了，你若还想闹，那便闹吧，左右，年后婉婷便要进门。”袁氏柳眉微蹙，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真不知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婉婷模样儿是百里挑一，才学更是难有人匹敌，又对你也好，多少少年郎求之不得呢，你怎就偏要倔着不肯呢？”若是许玉珩另外看上了别人，因心里有人才不肯，倒还说得过去，偏他又不是那样。

“母亲一定要促成一对怨偶？”许玉珩猛地站起身来，愤怒地握紧拳头，待见袁氏吓得一愣，果然如袁氏所说，长到这个年纪，不敢再似早两年那般肆无忌惮地大吵大闹了。

袁氏苦口婆心地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成亲后，自然就明白了婉婷的好处。”

“哼。”许玉珩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劝说不得袁氏后冷哼一声便甩袖出门，才出门迎头遇上许青珩、黎婉婷两个，心里大没意思，又不好对黎婉婷发作，脸色淡淡地寒暄一声就要走。

“哎，哥哥，”许青珩两步拦住许玉珩的路，将一个水色包袱递给他，“这是老太太整理出来的，早年老太爷写下的八股文章，老太太说四哥底子不好，如今再去打根基也迟了。这些叫四哥全部背下来，背下来了，就能写出文章了。”

“老太太老眼昏花，还有功夫整治这个？”许玉珩诧异了，亲自接过包袱，见那包袱沉甸甸的，打开看，果然是许之安年轻时写的八股文章，上头还有许之安恩师的评语，不禁乐道：“若是把这些全背下来，就成书呆子了。”

黎婉婷笑道：“不知青珩怎么想起来了，我们姊妹几个一起去老太太那边帮着收拾的。”见许玉珩脸上不大痛快，笑容便也淡了一些。

虽有许之安制止，但贾琏那一篇长篇大论早在许家里头传开，黎家三姊妹并许家两姊妹个个对贾琏刮目相看，只觉他那样才是真正地敬重女儿家，再无人觉得他才学不足了。

许玉珩也知道这个，于是玩笑道：“你们几个对外头的四哥，比对我这亲哥哥还要好。”接了包袱，因方才听见王家媳妇的话，也有意去说给贾琏听，于是辞了许青珩、黎婉婷两个，叫小厮拿着包袱便上马去了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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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拍两散

许玉珩到了贾家时,已经临近黄昏,进门随着全福进了警幻斋，穿过前厅到了房门前,就见贾琏饶有兴致地侍弄廊下桃树上挂着的几十枚桃子，见绿叶间已经泛红的果子十分新鲜，抬手就要去摘。

“哎，我已经给你留下好的了。”贾琏赶紧要拦着。

许玉珩笑道：“看你小气的，一个果子也不许人吃。这些给你,我家祖父的文章立意奇巧又不哗众取宠，辞藻华丽又不伤纤巧。你拿去全部背下来，也能笔走龙蛇做出锦绣文章来。”说罢，将包袱递给贾琏。

贾琏背靠在栏杆上，一手托着包袱，一手就去解，解开后先从纸张中抽出一本诗集，不禁一怔。

许玉珩也看见了，忙劈手夺过诗集掖在腰上，脸上青青白白，只在心里咬牙切齿暗骂许青珩胆子太大了。

贾琏装作没看见，翻了一翻这些文章，连连道：“天下文章一大抄，待我将这些背了，也能出口成章了。”郑重其事地重新包好，叫全禧放到房里头去，又请许玉珩在桃树下石桌边坐下，看他面有郁色，就问：“你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许玉珩虽与贾琏亲近，到底此事说出来又于黎婉婷名声有碍，况且与黎婉婷定亲已成定局，又何必再弄出风浪来叫黎许两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于是道：“王家叫人来我们门上说你家老太太先前替你跟王家姑娘定了亲。”

贾琏一惊，立时问：“太太可是恼了？”

“太太怎会为这些些许小事着恼？况且太太早知道你们家跟王家的恩怨。只是这事太太不说，你们也该跟王家说明白，不然我们家夹在里头，面子上也不好看。”许玉珩一句话里叹息了三四声。

贾琏猜到许玉珩还有自己的烦心事，点头应承了，忽地见许玉珩一抬手扯下一枚拳头大的鲜桃来，心疼不已地道：“我好不容易留下的这几个，原等着熟透了留那桃核雕刻物件，偏你又给我摘了。”

许玉珩拿着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往嘴里送，含糊不清道：“你要桃核，我能送你一筐！也只你们贾家能养出你这样买椟还珠的公子哥。”

贾琏不忍去看，转身进了房里，拿出两匣子宫制的攒珠簪子，“这些是蟠儿叫人捎来，叫我转送给你们家的姐姐妹妹们玩的。”

许玉珩对着簪子笑道：“难怪太爷说你鬼点子多，这簪子果然是……也罢，我替你捎带回去。”

贾琏连连点头，忍不住笑问了句：“也不知道你姊妹们都多大了，能不能跟迎春玩在一处，也不好……”

许玉珩只是盯着贾琏笑，抱着手臂道：“也不知道你费那心思做什么，是你的总是你的，多做多错，也惹人厌恶。”

贾琏会意，笑道：“话虽如此，但一句话没说过，一面没见过，叫人心里悬着，也不踏实。”

许玉珩默了默，到底是信得过贾琏的人品，于是将别在腰上的诗集丢给贾琏。

贾琏忙接过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地想万一是个大才女，他未必奉承得过来，翻开扉页，就见里头是一首“鹅鹅鹅”，反倒哭笑不得起来，“亏得你藏得那样严实，我道是什么呢。”反过来给许玉珩看，又觉自己多虑了，一个黄毛小丫头，懂得什么鱼雁传书。

许玉珩见不过是在的唐诗里加了些标点，也不由地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青珩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

“青珩妹妹？”贾琏心一坠，在心里描绘了一番未来妻子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越描画越无耻，竟是连原本准备好的手段都使不出来了，于是梗着心拿了几个哄小孩玩的东西叫许玉珩捎带回去。

许玉珩满腔心事，也没留意到贾琏脸色如何，拿了匣子思量着日后如何面对黎婉婷，便告辞出去。

贾琏待许玉珩走了，就明白到了贾家人聚在一起商议他亲事的时候了，于是叫全福、全寿去东边花园请贾政、王夫人夫妇来，自己向荣禧堂东跨院去，进了那边院落，见到一个面生的丫鬟穿着一身绫罗头上戴满金翠，微微蹙眉，又向内去，见贾赦身边一个老姨娘石姨娘迎了出来，便指着那丫鬟问：“这是哪一个？”看模样不像是寻常的丫鬟装扮。

石姨娘笑道：“这是张材家的女儿，当差的时候叫老爷看见了，就提了上来。”说着，就叫那姓张的丫鬟来见过贾琏。

贾琏见那张氏一张瓜子脸，嘴角一点胭脂痣，十分青春俏丽，俨然是贾赦这等老朽之人爱看的，看这架势就知道是自己这几个月里每月清查账册、查看府库，叫张材没有油水揩，因此张材琢磨出这么个讨好贾赦的法子，一笑之后暗暗给石姨娘递眼色。

这石姨娘会意，好容易贾赦身边的莺莺燕燕都没了，叫她们这几个最早跟着贾赦的有了出头之日，也不肯被年轻的小侍妾们比下去，亲自打了帘子叫贾琏进去。

贾琏进了屋子后，就望见贾赦怡然自得地赏鉴着隋朝智永的《真草千字文》，请了安后，只管狐疑地看着贾赦的脸色。

贾赦先只顾着看字画，并不理会，须臾觉得不对，抬头望见贾琏神色诡异地看他，莫名其妙地道：“琏儿看什么呢？”

“父亲的脸色怎地这样不好？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可说了什么？”贾琏关切地问。

贾赦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石姨娘进来后道：“大老爷这几日何止脸色不好，饭量也减了，晚上也睡不踏实，还有些痰堵之症。”

听石姨娘这般说，另外一个在房里伺候的老姨娘一为显示自己伺候得尽心，二为打压那鲜艳明媚的张材之女，也跟着附和了两声，只说：“前两日老爷面上还有些红光，这两日血色又没了。”

贾赦将信将疑地摸着自己满是褶皱的老脸，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两日是有些手脚无力，不免将自己的病因想到新来的丫鬟身上，不敢将自己收了张材之女的事告诉贾琏，含含糊糊地只推说这几日看字画看入了迷，睡得迟了，又问贾琏：“你这会子怎过来了？”

贾琏在贾赦面前坐下，冷笑道：“那王家果然欺人太甚，知道我跟许家的亲事有了着落，便去许家门上兴师问罪去了。”

“他们好大胆子！”贾赦一时着急猛地起身后，头晕不已，待见那张材之女进来了，挥手叫石姨娘将她打发出去，认定了自己的精髓是被那张材之女吸了。

贾琏道：“他们还说若是咱们家不认下那亲事，就要去公堂上见。”

贾赦昔日不将贾琏的亲事放在心上，一是畏惧贾母、二是并不以为贾琏能寻到好的，今时不同往日里，见贾琏这样出息，只觉天下间贵贱女子，没有贾琏配不上的，又见王家赖了上来，哪里肯依，只说：“他们要公堂见，那就公堂见！”

“只是老太太那未必肯跟王家撕开脸，可如今对许家那边反悔，也得罪人。”贾琏伸手搀扶着贾赦站起来，令石姨娘几个去拿了贾赦外头大褂子来，伺候着贾赦穿上，“如今，我叫了二老爷、二太太来一起去老太太跟前说清楚。不能由着王家人使坏。”

贾赦连连点头，接过自己的白玉兽头拐杖，另一只手叫贾琏搀扶着，就随着他向贾母荣庆堂去。

贾母房中，贾政夫妇二人并贾珠、李纨、元春早到了，除了王夫人、元春依稀知道了一点，其他几人俱是一头雾水，不解贾琏将人全部叫来做什么。

这会子贾母坐在铺着褥子的榻上跟宝玉、湘云两个斗棋玩，王夫人、李纨、元春三人分左右站在榻边上看，坐在椅子上的贾政望见贾赦过来，赶紧起身。

“叫你大爷在我手边坐下。”贾母对贾珠道。

贾珠赶紧帮着贾琏搀扶了贾赦在贾母左手边坐下，见贾赦本着脸，心中很是不解。

“琏哥儿将人都叫来了，这是为了什么事？”贾母搂着宝玉笑道。

贾琏躬身向贾母一拜，“请老太太为孙儿做主。”

“这是怎么了？”贾母唬了一跳。

贾琏干脆地一撩袍子跪在贾母身边脚踏上，说道：“老太太，许家瞧上了孙儿，才要许下一桩亲事。二太太的娘家就打发人去许家闹了一场，只说孙儿已经跟他们家姑娘定了亲，还说若是许家不退了，就将许家告上衙门，只说许家抢人女婿。咱们家也有官司要吃！”

贾母亲自去扶起贾琏，李纨见苗头不对，赶紧叫珍珠帮着她领着宝玉、湘云两个避了出去。

元春也要出去，贾琏又道：“大姐姐且留步，大姐姐是有见识的人，留下替我们拿个主意也好。”

元春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主意？”嘴上这般说，也待要瞧个究竟，于是站在王夫人身边不动。

贾琏顺着贾母的手站了起来，就道：“老祖宗且拿个主意吧，看如今怎么办吧。”

“咳咳，跟王家的事，我是没点过头的。”贾赦两只手按在拐杖上，不去看旁人，只去看贾政。

贾政一晃，只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做叔叔，哪里敢替琏哥儿拿主意？”

“不是你，就是你媳妇。”贾赦毫不留情地道。

贾政一怔，只得去看王夫人。

王夫人再不料贾琏会抢在王家人上门前先叫了一家子人来当面对质，勉强笑道：“我是婶子哪里好为你的事做主……”

“还要多谢婶子为我费心了，上次王家去东府伴宿，婶子二话不说，就叫人将王姑娘的东西送入迎春院中，当真辛苦婶子了。”贾琏笑道。

元春紧紧地抿着嘴，默默地去看贾母，如今，只要贾母咬定只认王熙凤这孙媳妇，贾琏再如何咄咄逼人也没用，于是轻声提醒贾母道：“老太太，当初因金陵的官司，舅舅舅妈凤丫头没少跟着受委屈，如今虽是他们不该去许家门上闹，但想来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如先安抚住舅舅他们，免得两家闹开了，断了多少年的交情来往。”

还有什么法子能安抚住？少不得就是许婚了。

贾母沉吟不语，她是打心里喜欢王熙凤，巴不得叫王熙凤做了孙子媳妇，因此昔日听王夫人等人怂恿，便有意定下那桩亲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贾琏找到了更好的，若是拒绝了那边，定会得罪了许家；可是王家那边若是处置不当，八成如元春所说，要断了跟王家多少年的来往，心里犹豫不决，又看贾琏、王夫人等人都巴巴地盯着她看，越发难以做出决断。

贾政、王夫人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默默地盼着贾母答应了王家那边，只要贾母答应，贾赦、贾琏再嚣张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至于后头的事，眼下也顾不得了。

贾母喉咙微微一动，仿佛是听见了同气连枝的四大家族分崩离析时那彷如被烈焰灼烧的噼啪声，不曾出声先哽咽了，呆坐一会，湿了眼眶地厉声道：“王家太没道理了，咱们家谁许下的亲？由着他们这样败坏咱们贾家名声？”

元春登时花容失色。王夫人更是四肢无力，讪笑道：“老太太，昔日你不是说要叫凤丫头做了孙子媳妇伺候你一辈子吗？”虽被贾赦瞪了，却不得不将话说出口，不然跟王家疏远了，他们一家可就彻底没个依仗了。

元春不免帮腔道：“老太太，你虽没直接说，但意思……”

“什么意思？可有三媒六聘？若没有，我嘴里的玩笑话可多了去了。”贾母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她是注定要跟着贾赦、贾琏父子过活的，贾琏又不是个好拿捏的，哪怕娶了王熙凤进门，贾琏不服软，折腾得也是她这把老骨头；既然如此，不如顺着贾琏的意思办吧，她以后只管关起门来做个聋子自己乐呵吧。

贾政也不禁呆了，原本以为贾母至少会多犹豫两日，可她这会子就直接说了，嘴唇动了动，依旧没吱声。

王夫人、元春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愁苦起来，不知该对王家作何交代，毕竟贾琏、王熙凤的亲事，最初就是王夫人提起的。

王夫人不死心地道：“老太太，凤丫头也可怜得很……”

“不必再说了，打发人去王家，告诉他要打官司，只管打吧。他二婶子也别成日里为琏儿操心，元春还比琏儿大一些呢，如今不也没找到下家？”贾赦再三咳嗽，极有气势地丢下这句话后，就靠在椅子里，自得地去看贾政，心道贾政打小就比他强，成亲了亲家也比他的强，如今可好，他们兄弟两个一样了。

“老祖宗。”元春被贾赦一句话呛得红了眼眶，她自幼便受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养，哪里是寻常人家敢娶的；况且寻常人家也因贾母、王夫人名声不好，不肯娶她；剩下的乐意娶的，不过是昔日贾政的门生傅试之流，那等人她如何肯嫁？于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才会一直拖着悬而不决。

贾母如何不知那王家敢欺上门来，唯一的依仗就是咬定了贾家不敢彻底断了与王家的来往，若贾家当真决心断了，那王家断然没脸去衙门里告状。偏那王家先闹开了，一点退路不给贾家留，这么着，也只能断了。此时坐在榻上，脑海里浮现出昔日贾史薛王四家在金陵一带无人敢惹的锐利气势与荣损与共的繁华无双，侧过脸去落下一点浑浊的老泪，贾史薛王四家散了，日后她这老祖宗说出的话越发没有用了。许久倦怠地挥了挥手，“……琏哥儿，依着你父亲的话，捎信给王家吧。告诉他们，若王家敢告，就将他们王家姑太太送到公堂上跟他们对质。”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出了哭腔。

王夫人更是将手勉强撑在椅背上才勉强站得住，再三要劝说贾母，可贾母那铁了心的模样，叫她千言万语也凑不成一句整齐话。

“是，孙儿遵命。”贾琏拱手答应着，微微低了头，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贾家王家终于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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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自为前程

贾琏巴不得的事,就是叫所谓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四大家族分崩离析，于是得了贾母那话，待送了贾赦回荣禧堂东跨院后，立时叫金彩来警幻斋里说话。

待金彩过来了,贾琏边坐在美人榻上翻看八股文章边道：“那张材新近越发不老实了。”

金彩直言不讳地道：“这是免不了的,他们早先不曾这样‘两袖清风’过，如今没捞到油水就觉自己亏了。”

“他若觉得自己亏了,我便叫他再亏一些。日后凡是他手上当的差，给我严厉地查明白,一点纰漏也不能有。”

“是。”

“明日一早去王家一遭，将老太太的话说给他们听,就说,老太太说了,原本那亲事就是他们王家姑奶奶跟王家人自说自话捣鼓出来的，若是王家告，贾家就将王家姑奶奶送去公堂上跟王家对质。总之，贾家是不怕吃官司的。”贾琏冷笑道。

金彩见贾琏面有冷色，琢磨着贾琏这句话捎过去，贾家与王家也算是翻脸了，又疑心贾琏本就想跟王家断绝往来，才在王家闹出事后叫了一堆人去逼着贾母做出决断，忙答应着就向外去。

金彩的话送到了王家，正摩拳擦掌，寻思着去贾家与贾母、贾赦等当面对质的王家人一呆。

在王家正房厅上，王仁唯恐听错了，反复去问金彩，待金彩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后，便卷起袖子将袍子掖在腰带里，冷笑道：“我这就当面去问一问那见异思迁的……”

“放肆！”王子腾怒喝一声，按捺住火气，对金彩道：“回去告诉你们老太太，这是你们贾家背信弃义，仁哥儿成亲那日，你们贾家也不必打发人来了！”

金彩心道贾琏原本就没叫人准备贺礼，垂着手就退了出去。

“叔叔，难道就这样算了？”王仁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就算不去贾家，也该再去许家……”

“闭嘴！”王子腾气得脸上涨红。

王子胜这会子也跟着闭嘴不说话了。

王仁见“人证物证”准备齐全，就差去贾家当面对质了，偏这会子贾家抢先来说话，哪里肯甘心，念叨着：“只要坐实了那贾家背信弃义的名，贾家少不得要花钱消灾……”

王子腾一时怒火难以压抑住，抬头一巴掌打在王仁面上，冷笑道：“你想毁了你妹妹名声？我们王家是缺那几两银子的人家？那贾家是自以为巴结到了许家，才敢跟咱们王家翻脸。他道我们王家找不到同进退的？”

王仁絮叨道：“可咱们不能白白受到贾家连累，姑太太就罢了，她如今是贾家的人，可……”

“你放心，凤儿那般品貌，什么样子的人家进不得？！”王子腾心里因与贾家反目心中烦躁，抬腿踹了下椅子又伸手将弹墨银红缎面椅袱扯下丢在地上，重重地重新坐在椅子上，思量再三，只说：“叫你婶子写信给史家，就说将你二妹妹定给史家三爷了，只等几年后孩子大了再完婚。再写信给薛家，就说我惦记着你姑妈早先说叫宝丫头进宫采选的事，也觉宝丫头那等人才不进宫可惜了了，已经替他们寻下了几个稳妥的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叫他们赶紧进京，咱们家领着他们去拜见京里的王爷们，这么着，宝丫头进宫了，也有个照应。”

王仁糊涂道：“叔叔什么时候……”才要说，立时醒悟到王家与贾家反目，王家少不得要立时拉拢好史家、薛家，于是赶紧答应了，却又忍不住问：“那凤大妹妹的事，可怎么办？”

王子腾沉吟再三，志在必得地道：“便是王家倾家荡产做嫁妆，也要将凤儿送入王府里不可！旁的也就罢了，唯独咽不下贾家那口恶气！他们以为凤儿不进贾家，就嫁不出去了？”

王仁听了只觉虽没了个腰缠万贯的妹夫，但有个王府出身的妹夫也好得很，欢喜地答应着，人就向后头王子腾夫人房里去，先将王子腾要对史家、薛家说的话说了，又向王熙凤院子去，欢天喜地地叫了平儿出来，将王子腾要送王熙凤进王府的话细细说给平儿听，随后便去了。

平儿听了，不辨悲喜地去进了屋中，望见王熙凤踌躇满志地坐在明镜妆台前轻点胭脂，只是略施薄粉便已经艳丽无匹，上前两步，轻声道：“姑娘，贾家先来人了。”

“他们家服软了？”王熙凤眸子发亮地回头，嘴边似笑非笑，得意道：“我早料到了，王家来硬的，他们贾家就不敢闹腾了。”

平儿越发为难，紧紧地抿着嘴，见王熙凤又叫她梳头，便拿起一柄梅木梳子握起一束油黑的秀发，望着油光可鉴的黑发低声道：“贾家来人说，咱们家要告只管去告，到时候就将咱们家姑太太送去公堂……”

王熙凤猛地转身，因扯到头发微微蹙眉，满面秋霜地道：“他们家竟然这样说？”

“贾家说，这亲事原本就是咱们王家人自说自话定下来的。”平儿胆怯地退后两步。

王熙凤胸口起起伏伏，只道不信，“贾家怎敢跟我们王家断了来往？老太太如何说？她也答应？贾家不怕成了孤杆一个？”

平儿低头不言语。

王熙凤一腔怒气下，本要打平儿两下才痛快，可才伸出那只染满蔻丹的素手，先凄凉地一笑，握着粉拳转身又面对着镜子，看镜子中一张俊俏面容惨淡非常，越发心酸，握着帕子遮着脸幽幽饮泣。

平儿忙道：“姑娘别哭，日子长着呢，且记着今日，来日再报回去就是了。”她随着王熙凤那么久，她眼里的王熙凤该冷笑一声说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待日后看他落在她手心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

王熙凤哭了一通，吸了口气，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越看越悲，叹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不由地又落下泪来，握着帕子遮着两只丹凤眼道：“你瞧咱们家怎样？”

平儿斟酌着道：“咱们王家自然是极好的。”于是又将王仁那些话说了。

“若当真好，那琏二爷为何瞧不上咱们家？”王熙凤冷笑，“你道进了王府是好事？若是没有贾家这桩坑人的事，我也当王府是好事呢。可如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待被平儿扶起来，就慢慢向拔步床上躺下，头枕着鸳鸯枕握着平儿的手，哽咽道：“我素来是要强的，可你也知道，我若不要强些若不嘴上厉害些，早被家里那些看高踩低的踩死在泥地里了。原本就是隔了一层的叔叔婶子，若言语里不带出些有叔婶做依靠的意思，旁人越发不把我当个人了。也因我往日里的所为，众人都觉叔婶待我不薄将来定会为我觅个好人家。叔婶也因畏惧人言，不敢像对付哥哥的亲事那般随意。”

有道是唇亡齿寒，平儿见王熙凤往日里何等神采飞扬，此时竟然吐出这样顾影自怜的丧气话，不免也伤感起来，只觉自己的前程还不知在哪里呢。

“贾家尚且去不得，更何况是那王府……若进了，少不得要处处看人眼色，任人拿捏。”王熙凤一时哽咽住，再说不出话来，“叔叔如今跟贾家斗气，何苦将我这一辈子填进去？据我看，是哥哥的亲事定得低了，他有意要抬高我呢，若是嫁了个王府里正经的爷们也就罢了，若是给人做填房或者许了个姨娘生的，我这辈子，外头瞧着好看，可哪里还有出头的那日？一辈子忍气吞声，倒不如如今就一头撞死在王家门前。”

“可事到如今，除了听老爷的，还能怎样？”平儿无奈地自己哭过，又给王熙凤擦眼泪。

王熙凤微微偏过头去，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须臾招手叫平儿附耳过来，在她耳边道：“有道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你悄悄地打发人去荣国府，求老太太替我做主，请她再疼我最好一次，替我打发人往金陵薛家送信，就说我有意嫁进薛家，奈何我一个姑娘家不好开口，如今请姑妈来求。”

平儿想起薛蟠那么个鲁直性子，连连哭着为王熙凤抱屈，“姑娘，这不妥，薛大爷他哪里配得上姑娘？先不说薛家门第，但说薛大爷那莽撞贪玩的性子就非良人。”

“哼，他越是鲁莽、憨直，越容易拿捏；别人家也就罢了，在薛家，我这王家大姑娘的身份还压得住阵脚；况且，薛家姑妈也不是个硬气的人，她如今又样样仰仗王家，哪里敢跟我说句硬话？宝钗妹妹虽有主意，但年纪尚小，将来又总是要出门的。如此入了门凡事以我为尊，不出两月将整个薛家攥在手心里，如此岂不比进了王府处处看人眉高眼低的强多了？”王熙凤在心中将薛蟠、贾琏比了一比，只觉相貌上薛蟠就差了一截，可接连几个月处处碰壁，已经叫她明白了贾史薛王四家外的天地，心知自己的斤两，于是虽气不平，又觉事已至此，为了跟贾琏赌气，将自己一辈子赔上，却不划算，“告诉姑妈，我这边乐意，她那边来求，便是叔叔婶子，他们也拦不住我。”

平儿迟疑道：“贾家老太太可肯帮这个忙？”

王熙凤哽咽着叹道：“如今只能求到她那边了，若她也不肯答应，我便没法子了。老太太素日里疼我不像是假的，况且见我落到这般地步，她未必心里没有愧疚，如今就全仗着她那点子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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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十全十美

平儿连连点头,也觉王熙凤那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很有道理，因又从王熙凤这拿了些银钱，趁着天黑买通角门上的小厮,去了一趟下人群房，叫她兄弟去一趟荣国府。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平儿兄弟在贾家后门转悠半天，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略熟悉的人，可那人哪里敢直接领着他进府，只能正经地去正门上叫人通传。

门上人听说是王家人,又没老爷太太的帖子,先不肯传,被平儿兄弟央求再三，才去寻了赵天梁。

赵天梁去见了平儿兄弟，略问了两句，得知是为了王熙凤的事，便当做笑话一般去说给贾琏听，待贾琏点头，才领着平儿兄弟去见贾母。

贾母听说了王熙凤的心思后，心里叹息连连，摒开王家人咄咄相逼的事来说，王熙凤落到如今这步境地，也有两分是因为她的缘故，于是便满口答应下来。

平儿兄弟谢过贾母，赶紧回去将这消息告诉王熙凤。

王子腾夫人、贾母的书信先后送到金陵薛姨妈手上，这两封信里两件事对薛姨妈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薛宝钗也明白薛家今时不同往日，虽有些家财，也难叫薛蟠寻个正经的官家千金做妻了，又觉王熙凤精明强干，日后约束住薛蟠，也能重振薛家家业，于是连声对薛姨妈道恭喜。

薛蟠想起王熙凤容貌艳丽、身量窈窕，也喜欢得很，只觉昔日不敢肖想的人物竟然钟情于他实在是老天眷顾，但免不了忧心地道：“舅舅肯吗？”

薛姨妈心知王熙凤进薛家是下嫁，也有些犹豫不决，唯恐被王子腾拒绝了面上不好看；随后又觉王家女儿因贾母的缘故名声受累，其他好人家未必肯要，此时他们家去求，也是帮了王子腾一个大忙。其他的还就罢了，最要紧的是，王熙凤外有羞花之貌内有雷霆之厉，若是她能约束住薛蟠，这不比什么都强？于是对一双儿女试探道：“不如先送信过去问问你舅舅的意思？”

薛宝钗摇了摇头，“这信是贾家老太太受凤姐姐之托送来的，凤姐姐必是瞒着舅舅呢。不如咱们进了京都，母亲当面去与舅舅说，许下聘礼若干，哥哥再跟着跪求一番，如此，舅舅不忍也便答应了。若是送信，倘若舅舅看了信，疑心起来，问到凤姐姐头上，岂不是叫她为难？”

“到底是你心细一些。”薛姨妈点了点头，既然要叫王熙凤入门，怎可不爱惜她名声。

母子三人商议下，便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安排下人看守金陵屋舍打发人进京打扫京城庭院，并将金陵铺子上下打点一番，便一家舟车劳顿地向京城去。

进了京都，先住进了自家宅院，打发人给王家送信。隔了一日，薛蟠戴着赤金冠子，穿着一身绛紫掐金箭袖、水绿绫裤，踏着一双粉底皂色小朝靴，打扮得英气逼人。

薛姨妈、薛宝钗见了，只觉得王子腾见了薛蟠，定然挑不出错处来，便令人多带了礼物土仪，一家三口分别坐了轿子向王家去。

进了王家仪门内，王子腾夫人、王子胜夫人便领着王熙凤姊妹并新入门的楚如慧来接，王子腾夫人见薛宝钗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暗道兴许这位将来当真大有造化也不一定，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只说：“几位嬷嬷早几个月就等在家里了，外甥女迟些随着我去见见。”

薛宝钗见舅母这样热心，只觉进宫有望，面上只带着浅笑心中却踌躇满志，瞅见一身红装的王熙凤亲热地搀扶着薛姨妈，越发觉得薛王两家亲上加亲是好事，又去看新进门的王仁之妻楚如慧，见她穿着朴素大方人淡如菊，不为嫁进了王家就一味地奢侈张扬，便觉这楚如慧是个值得交往一二的。

一家子亲亲热热地进了屋子里，薛姨妈见薛蟠看王熙凤时一双眼睛已经看直了，唯恐他唐突了王熙凤，咳嗽一声，笑道：“我且带着他们姊妹去跟哥哥说几句话，许久不见哥哥了，甚是想念。”

王子腾夫人点头，也察觉到昔日薛蟠不敢多看王熙凤如今却隔三差五地偷偷看她，偏那素来心高气傲的王熙凤此时又一直装温顺温婉，虽瞧出了些端倪，也只装作没看见，点头笑道：“老爷正在内书房里等妹妹外甥外甥女呢，你们且去吧。”

薛姨妈笑着就领薛蟠、薛宝钗去王子腾内书房中去，虽因人在王家路上不便嘱咐什么，但也以眼神告诫薛蟠老实一些。

一进内书房，就瞧见王子腾正襟危坐地坐在西间书桌后等着呢，薛宝钗疑惑地想：昔日也进过京，虽她不大记得了，但却不曾听她母亲提过她舅舅有这般郑重其事地等候，莫非舅舅也是有意将王熙凤许给她哥哥？

“见过舅舅。”薛蟠、薛宝钗兄妹待婢女拿了蒲团过来，便跪在蒲团上给王子腾磕头。

王子腾连连叫他们起来，捋着胡子欣慰地道：“妹夫过世几年了，不想妹妹也将一对外甥外甥女抚养大了，看蟠儿、宝钗，都是将来大有出息的，妹夫在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薛姨妈听兄长提起亡夫，红着眼眶哽咽道：“还要多亏哥哥帮扶，不然我哪里有本事熬到现在？”

王子腾忙命薛家三人在他手边坐下，再三看薛宝钗，见她恬淡随时，气度远不是寻常女子可比，又笑道：“外甥女的造化，定比外甥还大呢。我们家里几个竟是连她一半也不如。”

薛姨妈笑道：“她小孩子家，哪里禁得住夸，不过是略安分一些罢了。”叙说了几句家常，再三感激王子腾替薛家寻了嬷嬷后，又对薛宝钗道：“姑娘先去跟你舅妈、嬷嬷们说几句话，我稍后就来。”

薛宝钗答应着，又起身冲王子腾福了一福，这才退了出去。

王子腾心下纳罕，疑惑薛姨妈支开薛宝钗有什么话要说？

薛姨妈待薛宝钗走了，就为难地坐在椅子上道：“上会子凤丫头进京，这没脸没皮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东西见了凤丫头，立时惦记上了，求了我许多次，唯恐哥哥看不上他吧，一直没脸开口。如今听说凤丫头跟贾家那边的事不成，才敢斗胆提上那么一句。”

王子腾怔了怔，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先觉薛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毕竟如今的薛家跟薛姨妈当初嫁入的时候迥然不同了，王熙凤嫁进去，未免太屈才；可其他人家，又当真找不到合适的；虽他发狠要令王熙凤进王府，可王府哪里是那么好嫁的，那些看上王熙凤嫁妆乐意娶的落魄皇族，连他也看不上呢；既然薛家肯娶，那就再不怕薛家被荣国府笼络了去，破船还有三千钉，薛家虽今时不同往日，但家底也还颇为丰厚，又有一个才德兼备，将来定有大造化的小姑子，如此也不算委屈王熙凤。于是斟酌再三，在心里已经答应了，只是唯恐王熙凤那边不满，闹出什么话来叫他面上难看，便叫人去王熙凤处旁敲侧击一番，待听王熙凤那边说一切由他做主，便立时答应了。

薛姨妈欢喜不尽，薛蟠更是心花怒放。

王子腾少不得要说几句定亲之后便要痛改前非的话训斥薛蟠，随后又道：“凤丫头与贾家的事你们也知道，那些都是贾家老太太、二太太做出来的亏心事，与凤丫头不相干。”

薛姨妈连忙应承道：“哥哥放心，一家骨肉，难道我们会看轻凤丫头不成？蟠儿这一路上还为凤丫头抱屈呢。我也巴不得叫凤丫头日后帮着我打点家里，帮扶蟠儿正经地做买卖。”

王子腾鼻子里重重地一叹后，又将贾家如何背信弃义说了一通，连带着把许家也说了。

薛姨妈很有些尴尬，这才知道与王家结亲后，薛蟠与许玉珩那边的来往也只能淡了，权衡利弊后，而今也不觉许玉珩、贾琏那边有什么要紧的。心知薛蟠重义气，唯恐他顶撞了王子腾，忙笑道：“凤丫头不是寻常的女子，她的聘礼自然也要多一些。”

王子腾一听，越发觉得这亲事做得好，只说：“与你嫂子商议聘请媒人合八字挑日子的事吧。凤丫头父母早逝，咱们做叔叔做姑姑的，万万不能亏待了她才是。”

薛姨妈听出王子腾有意要大操大办王熙凤的亲事，因高攀了王熙凤，赶紧答应了，又见忠义亲王府派了长史来，忙领着薛蟠出来，在门外遇上王仁，又叫薛蟠随着王仁去京都里转一转，自己去跟王子腾夫人说话。

薛蟠如在梦中，好半日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能娶到王熙凤，出了王子腾书房神思飘渺地憧憬着婚后的神仙眷侣，听王仁嚷嚷着叫他请吃酒，便豪爽地道：“大舅要吃酒，这费个什么事？我领着大舅去自家酒楼里吃去。”

王仁听了甚是欢喜，当即揽着薛蟠亲热地喊起妹夫，尚且不知王熙凤因他先前失言已经对他有了防备之心，只觉有了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巨富妹夫，将来银钱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二人出了王家上马后，行了两刻钟，便到了薛家在鼓楼西大街上的酒楼，望见隔壁一家叫做花弄影的酒楼门前门庭若市，自家酒楼里只有寥寥几人。

薛蟠纳罕起来，进了自家酒楼就问：“隔壁的酒楼是谁家的？怎人那么多？”

掌管的见东家来了，赶着作揖拜见，随后有些酸不溜秋地道：“那原是贾家大总管赖大家的，贾家琏二爷连奴才的家财都抢！如今琏二爷接手了，不知怎地弄出满屋子的西洋家伙物件来，引得那些眼皮子浅的都过去凑热闹。”

“什么样的西洋物件？”王仁听说是贾琏的酒楼，就有心过去闹事。

薛蟠新近管了些买卖——虽他给伙计们添了不少乱子，但好歹算是他上心了，此时听了掌柜的话，心觉那些洋货价格高昂，寻常人家有个一两件，就十分体面了，哪有拿出来在酒楼里用上的，也待要去看，与王仁一同拐出去向隔壁去，进门后虽不曾看见什么洋货，但四下里贴着的牌子幌子上有几句花样子一般的洋文，就连他也被唬住，不免觉得这酒楼不是寻常人能进的，还不曾向内走几步，忽地听一阵咚咚脚步声传来，抬头就见酒楼上下来一个额前箍着大红抹额、穿着一身朱红衫子的俊朗少年。

只听那少年边下楼边扭头对楼上人道：“这还了得？珠大哥本就体弱，哪里禁得住这个？少不得性命要断送在那了，须得尽早跟琏二哥说才行。”说话间，已经出酒楼几步。

薛蟠不听这话还好，听了，立时撇下王仁快步跟上那俊朗少年抓住他袖子问：“可是我珠大哥出事了？”

那男子便是与贾琏交情甚好的冯紫英，冯紫英虽不认得薛蟠，但听他言语里与贾琏亲近得很，就边向外走，边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随着我去荣国府寻琏二哥说话去。”

“哎——”薛蟠刚答应，膀子就被王仁捉住。

“妹夫，你忘了咱们家跟贾家有仇了？”王仁挑起眉毛睥睨着薛蟠，心道这人还当真是个大傻子，才跟王家结亲，立时就搀和到贾家的事里去了。

薛蟠怔了一怔，这才觉察到这门亲事也不是十全十美，咬牙重重地叹一口气，只得望着冯紫英英姿飒爽地骑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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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迂腐学究

冯紫英纵马奔到荣国府门前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经人通报一声入了门，大步流星地进了贾琏外书房，见贾琏正摇头晃脑地背诵八股文章,忙伸手将他捧着的书本按住,面有急色地道：“琏二哥还不知道吗？”

“什么事？”贾琏因冯紫英这没头没脑地一问不觉失笑。

冯紫英忙道：“方才跟几个朋友吃酒，吃了半日,那朋友，也就刚刚,才说你家亲家李家太太生日，你大哥大嫂去了李家,李祭酒不许他进门,他便带着你大嫂子在门外跪着呢。”

“竟有这事？珠大哥病才好！”贾琏眼皮子跳个不停,立时起身，“你可知道李家在哪？”因贾政一房没人能出门，这事少不得要他去料理了。

“我带你去。”冯紫英说着，就与贾琏一同快步出了外书房，出了门，偏望见邢大舅领着一男一女二人过来请安。

贾琏顾不得多说，望见那女子二十几岁、容貌秀丽，穿着一件粉色花卉镶边软绸交领长袄、粉色百褶裙，头上戴着几朵绢纱珠花，因昔日还有些家底虽如今家贫，气度还算落落大方，那男子老实憨厚束手束脚的，好似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猜到这是邢夫人好不容易出嫁的妹子，匆匆地道：“大舅先领着三姨、三姨夫去见老太太、老爷，天晚了只管留下住一宿明日再走，我现有事，就不多说了。”

刑大舅忙答应了。

贾琏紧跟着冯紫英又向外去。

冯紫英心里纳罕贾家还有这样的亲戚，一径地出门翻身上马，便纵马在前引路。

贾琏可不敢在大街上这么行事，于是慢慢地在后面追赶。

赵天梁等人见贾琏连衣裳也没换，此时还穿着家常那件水绿广袖衫子，赶紧骑着马紧跟在后头，望见冯紫英马术奇精，心下叹服。

一队人紧追慢赶，终于到了门前熙熙攘攘的李家门前。

贾琏随着冯紫英下马，擦着人挤过去，果然瞅见贾珠跪在地上已经有些昏厥了，贾珠之后的翠幄珠璎轿子里，隐隐传出啜泣声，俨然是李纨不得进入家门又见体弱的夫君跪在地上心生不忍。

“大哥，快起来。”贾琏忙去拉贾珠，天色昏沉灯笼摇曳，不大能看清楚贾珠的脸色，只是摸他两只手炙热，显然是病得不轻。

贾珠摇了摇头，冯紫英道：“还劝他做什么？赶紧带他家去！”

贾琏一言不发，拉着贾珠两只手臂强令他起来，冯紫英看他动作，知道他的心思，立时托着将贾珠放到贾琏背上，又拿着手在背后扶着。

贾琏只觉贾珠连喘息都烫人得很，迈着步子就要向李家去，谁知李守中听到了动静，此时带了两个儿子立在门边，沉声道：“琏哥儿要进门，老夫求之不得呢。至于这贾珠，万万不能叫他进来败坏了我们李家门风。”

贾琏背着贾珠冷笑道：“这话我原不该说，一旦说了，定有人说我狂妄不知礼数。枉李祭酒还教书育人呢，律法上虽有连坐一条，可人心总是肉长的，就连圣人都要斟酌着就事论事，怕的就是累及无辜。如今你女婿并未做错什么，何以要叫你这样羞辱？倘若你当真看他不起，为何要将女儿嫁给他？女婿与你没什么干系，女儿总是你亲生的，先前依着李祭酒的父母之命嫁了出去，如今李祭酒又怪她是贾家媳妇，连她母亲生日都不许她进门。这实在是可笑。”

“订了亲，她就是你们贾家的人，与我们李家在不相干！”李守中原因贾琏的名声十分敬重他，如今见贾琏为贾珠打抱不平，不禁气他是非不分。

“好一个与你们李家不相干，既然如此，那大嫂子十几年来吃你们李家穿你们李家的，这些账都算到我们贾家头上吧。如今我带着大哥进你们李家，跟你们好好算算账目，看看我们贾家要还你们李家多少银子。”贾琏说罢，一鼓作气地背着贾珠向内闯去。

李守中气噎，冯紫英笑道：“李老爷，我们不是来闹事，是来算账送银子的，您老快叫大嫂子进门吧，不然她一心急，从轿子里出来叫满街人觑见了容貌……”

“父亲？”李纨两个兄长连忙等李守中示下，又看贾琏已经在冯紫英庇护下闯入门厅，才要拦着，险些将贾琏、贾珠一并推倒后，摸到贾珠两只手火炭一般烫人，忙收了手，又去劝他父亲，“父亲，妹夫只怕不好了。”

李守中骂道：“哪个是你妹夫？今日贾孝子来了，快弄了宴席请他。”到底也怕女儿坐不住从轿子里出来丢人，又叫人抬了李纨的轿子进来。

“琏二哥，我替你背一会。”冯紫英忙替贾琏托了托贾珠。

“不必，快去请太医来。”贾琏道，又催着李纨的兄长李谨、李诚快快领着他去厢房。

李谨原不肯带贾琏去，怕的是贾珠在他家里没了要吃官司，可又听人说李太太催着叫将李纨夫妇送去东厢房，只得领着贾琏去了。

贾琏、冯紫英两个轮流背着将贾珠弄到李家厢房中，见贾珠两眼无神，俨然是意识不清了，赶紧又将消暑气的十香返魂丹给他服下，见还不好，唯恐烧坏了脑子，又叫人拿了水来给他擦身。

半日后，见贾珠有些翻白眼了，李守中、李谨、李诚也慌了神，再三去催太医来，围在床边唉声叹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发愁，就见今日来祝她母亲生辰的李纨泪流满地进来，只见她原因亲事不如意，面上就有两分愁苦，如今越发地面无血色，缃色长袄襟前湿了一大片，跪在床边便埋头痛哭；李太太也顾不得避嫌，握着帕子进来，只在心里叹息李纨命苦。

好半天，贾珠微微睁开眼睛，望见梨花带雨的李纨，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闭上眼睛了。

“大爷！”李纨嘶声哭了起来，后悔在贾珠跟前提起今日是李太太的生辰，心道若是她不提，他不带着她来，也就没这么多事。若是贾珠有个三长两短，不说日后的依靠，贾母、王夫人两个就要治死她不可。

“大爷没事，大嫂子别聒噪了他。”贾琏吓了一跳，赶紧拿着手去试探贾珠的鼻息，见还有气，松了一口气，琢磨着以王夫人的性子，未必不会立时来找李家的麻烦，于是对李谨道：“还请这位亲家大爷叫人跟我的小厮说一声，就说我在这陪着我们大爷呢，叫家里的老太太、太太们别慌。”

李谨也怕惹上麻烦，赶紧出门去寻赵天梁、赵天栋亲自说话。

不一时，太医进来了，李守中叫李太太拉了李纨去屏风后回避，自己冷着脸暗暗心焦地陪着看。

“大夫快快瞧瞧我们珠大哥怎样了。”冯紫英三步并作两步引着大夫过来。

那大夫听见屋子里隐隐有些啜泣声，早在路上知道病倒的是哪个，因常去贾家，知道贾珠的身子怎样，此时细细看了贾珠的脸色，慌张道：“珠大爷原本身子就不好，怎又叫他平白添了这病？只怕是华佗在世，也不能……”听见屏风后呜咽一声，随后婢女说大奶奶厥过去了，立时侧身，待身后环佩、衣带摩擦声停下了，心知那位昏倒的大奶奶被搀扶出去了，才又道：“这病来的凶险，我也不敢冒险给他医治。”

冯紫英背着手在屋子里抓来转去，许久指着李守中道：“李老爷见着自家女儿守寡就满意了。”

贾琏皱了半日眉头，连声问：“果然没法子了？”

大夫连忙摆手，“若是珠大爷身子没这样烫，尚且有法子治一治。可如今烫的吓人……”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不知道还当他医术不精湛，治死了人。

“……叫人弄了盐冰水来。”贾琏再次拿着手去试探贾珠额头，见这么给贾珠擦拭，他身上还是烫的吓人，心知得从里头叫他的高烧退下去。

“琏二哥，你可不能胡乱出主意，这会子了，还要盐冰水做什么？”冯紫英不解道。

“给他灌下去，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若是珠大哥有什么不测，我自去衙门里自首，不连累其他人。”这话一出口，贾琏只觉得这话不像是他说，以他的性子，他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了？莫非是日子太过安逸，就没了忧患意识？可是望见贾珠气息奄奄地躺着，又与昔日看见贾赦躺在地上时心境不同，虽立场不同，却不忍心袖手旁观看他就这么没了。

李守中自然不肯，冯紫英没头没脑地转了一转，立时扯住领太医来的管事，“快去弄了盐冰水来，不然耽误了救人，我就去作证是你们李家有意拖延耽误了救人。”

“……去吧，咱们都走，由着琏哥儿去。”李守中背着手，领着儿子出门，又叫人弄了冰盐水来，在门外廊下，只觉心烦不已，悄声问李诚，“贾家两房当真势如水火？”他以为贾琏是被贾母、贾政要挟才将官位给贾珠的，如今瞧着又不像。

李诚扭头向房里看，也不敢答话，催着人调了冰水，望见水壶拿进去后，下人们都不敢动，只贾琏、冯紫英两个轮流地拿着冰水往贾珠肚子里灌，眼皮子跳个不停，只觉他这妹夫怕是不行了。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李守中不敢去睡觉，李谨、李诚也在这边守着，忽地听人来说：“姑奶奶要吊死在房梁上！”

父子三人吓了一跳，立时哭丧着脸又去李太太房中，果然到了门前望见梁上挂着一条雪青腰带，进了房里，就见李纨坐在地上趴在李太太怀中痛哭。

“……待女婿当真不好了，你自寻短见，我也不拦着你。”

“老爷！”李太太不料李守中说这话，登时又滚下泪来。

李纨从李太太怀中抬起头来，冷笑道：“父亲也不必拦，就叫我自去了。拢共这世上就那么一个疼我的，偏还叫父亲作践死了！”

“哪个作践他了？谁求你们来李家门前的？”李守中固执道，但看李纨嫁入贾家半年多，便形容消瘦，不复昔日在家时珠圆玉润模样，心中愁苦，只得扭过脸不去看她。

“女婿到底怎样了？”李太太颤声问。

李守中不答，李谨道：“贾琏还有冯紫英二人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土法子，给他肚子里灌冰盐水呢。”

李太太一哆嗦，李纨登时睁大眼睛，不寒而栗道：“他病得那样严重，还给他灌冰水……”嚯地站起来，一时腿脚麻木，连忙叫丫鬟搀扶着她去看。

李太太也连声骂李守中父子糊涂，李谨闷声道：“总是他们贾家的事，交给他们贾家人处置，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李纨听了，登时想这一个个没一个真正为她着想的，她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回李家呢？一时魔怔了，推开李太太，只默默地道：“原来是我糊涂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关你们的事，也不关二叔叔的事，总归是我一个人的错。”说罢，不哭也不笑地就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父亲也别觉得贾家会连累你们，只听大哥那话，咱们家的前程也有限。”

“快别说了。”李太太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忙随着李纨去拦着贾琏、冯紫英两个糊涂少年。

到了那边门前，见李太太、李纨要进去，门上小厮拦着不肯让开路，为难地说：“里头不好看，太太、姑奶奶等会子再进去。”

“到底怎么不好看了？”李太太忙问。

李纨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力气来，拼命将那小厮推开，拥开门就向内跑，进去了，哎呦一声捂住眼睛背过身去，随后赶紧道：“快住手，你们这是想要他的命！”

“……咳咳。”

听到贾珠声音，李纨忙转过身来，见这会子文弱的贾珠盖了被子，在被子外露出瘦弱的肩胛，忙走上前去，落泪道：“你可还好？”

贾珠勉强笑了一笑，“我说了，要带你来给你母亲庆生。”

“别提了，这地方以后再不来了。”李纨先喜极而泣，随后又唯恐他是回光返照，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摸，见不似方才那样烫手了，忙拦着贾琏、冯紫英两个，连声地叫太医来看。

贾琏吁了一口气，也不敢再灌，抹了一把头上冷汗，心叹亏得警幻姐姐保佑他命大没弄死贾珠，看贾珠脸色有些尴尬，立时道：“大嫂子也出去吧，大哥要……”

李纨先不解，随后望见地上的冰水桶子，立时知道贾珠要小解，赶紧起身向外去。

贾琏、冯紫英替贾珠收拾好了，再叫大夫来看。

那大夫见贾珠不像方才那么烫得吓人，虽还有些四肢无力、气息奄奄，但好歹转好了许多，忙开了方子叫人抓药煎药，又去细问贾琏那灌冰水的法子。

眼瞅着李纨跟贾珠夫妇二人有一句没一句浓情蜜意地说话，贾琏、冯紫英二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双双走出门外，见那李家里忙着煎药，二人门神一般各自靠在一边门框上。

“……听人说琏二哥是个沽名钓誉之人，我还信了别人两成，实在惭愧。”冯紫英抱拳道。

贾琏仰头望着天上皎月，心叹好险，贾珠当真死了，他可就遭殃了，笑道：“我正是沽名钓誉队伍里的翘楚，为了沽名钓誉，不惜将命搭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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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自取其辱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冯紫英不知为何忽地说了这么一句。

贾琏并未接他的话,只听着屋子里太医又是刮痧又是施针又是汤药，竟像十八般武艺全部施展在贾珠身上了,也不敢走开，待要劝说冯紫英先回去，又见他不肯，便与他一同在廊下坐着，待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瞧见邢大舅邢德全来了。

邢德全道：“二老爷、二太太不好过来，恰我在，老太太便打发我来瞧瞧究竟。”

“劳烦大舅了，大舅回去告诉老太太，大哥的病情据说没有大碍了，我在这守着呢，若有事立时叫人捎信回去。”贾琏打了个哈欠，想起邢三姨、三姨夫昨日来荣国府请安，就问邢大舅，“三姨夫是做什么的？”

邢德全笑道：“小姐姐年纪到底大了一些，哪里能寻到好的？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老光棍，二姐姐做的媒，在人家铺子里做个掌柜。亏得小姐姐并不嫌弃他，还拿他当个人看。”

贾琏笑道：“若是这么着，请他去咱们家铺子里帮着照应也行。”

邢大舅求得就是这事，忙感激地给贾琏、冯紫英斟茶，又道：“昨儿个过去请安，大老爷见有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连襟，忙赏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叫他们买所干净的小院子住；他们又在老太太跟前得了二十两银子、一大包衣裳鞋袜并两领绢料帐子两匹尺头；二太太那是十两银子、一包她昔日的衣裳；二姑娘只说库房里还有些没要紧的大木头家伙物件，叫他们买了院子后只管来跟她说缺什么家具。如今再有二爷给个差事，这日子就也不差什么了。”说着，又在心里埋怨邢夫人往日里不肯照应他们姐弟，若早如此，如今邢家日子也不会过得那样艰难——虽瞧着像是穷亲戚在打秋风，到底日子好过了许多。又去房中看了贾珠如何，见李纨哭得双眼红肿如桃，又替李纨捎了两句话，便赶紧出门向贾家去。

往日里，贾母、王夫人是不肯用到邢德全的，但如今跟东府里分了宗，不好叫贾珍帮着办事，叫个下人去又显得轻慢，宗里的子弟读书的年纪小、年纪大的各有差事，眼前就只有邢德全一个闲人，便使唤了他。

邢德全才进荣国府角门，就被贾母、王夫人的丫鬟簇拥着向贾母那荣庆堂去。

昔日不曾受过这等礼遇，邢德全心里颇有两分受用，随着丫鬟们进了荣庆堂，见贾母、贾赦、贾政、王夫人、元春个个心急地看他，忙将在李家所见所闻说了一说，又将贾琏、李纨捎回来的话也细细说明。

贾赦松了口气，“有琏哥儿在，珠儿必然无恙。”

王夫人挺直身子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暗骂李纨扫把星，又哼哼唧唧地问：“那怎没将大爷接回来？”

贾母坐在榻上搂着宝玉、湘云两个骂道：“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哪怕是有个头疼脑热呢，亲家也要留他们住下两日不是。”

王夫人心中一喜，暗道她果然糊涂了，这会子不是跟李守中重归于好的良机吗？该立时叫贾政登门道谢，跟李家握手言和才是，才要说话，被贾母一瞪，不禁一凛，不敢将心中那趁热打铁跟李家亲密来往的话说出口。

贾母对珍珠道：“叫厨房里将煨了半日的老鸭汤盛出来，还有宗里芬哥儿送的新鲜野菜烫了给你们大舅吃，野菜只合用热水汆一回略撒些细盐，若当真做得太过精细，反倒没了滋味。”

邢德全忙推辞不敢受。

“一事不烦二主，待大舅吃过了饭菜，还要劳烦大舅再将珠儿、琏儿的衣裳鞋袜带过去一些。”贾母含笑道。

邢德全受宠若惊，连连答应了，跟着个小丫头就去贾母院偏房里吃饭去。

“老太太，这正是珠儿跟李祭酒……”

贾母嗤笑一声，望着眼珠子乱转恨不得立时跟李守中一家亲的王夫人，再瞅了一眼虽不说话却也是一副亟不可待模样的贾政，叹息道：“欲速则不达，如今你们登门，李家未必不会将珠儿撵出来。放心吧，琏儿心里有分寸，定会叫咱们贾家跟李家握手言和。”

王夫人低着头掐着帕子，心说那有什么用，不过是给大房添砖加瓦，叫大房越发得意罢了。

贾政低着头，不敢逆着贾母的意思。

贾赦懒散地待要说句风凉话，又因偷偷亲近小妾，觉得腰上虚得厉害，作势叫人拿了放在他院子里的牛黄狗宝并些其他适用的贵重药材出来，留着叫人捎给贾珠后，便懒懒散散地问：“母亲，来抹两圈骨牌吧。”

贾母一愣。

贾政将眉头皱得紧紧的。

“……左右无事。”贾母余威尚在，贾赦立时胆怯了。

经过了张材之女的事后，贾赦又连着两次“没忍住”，次次出了房门，就有若干人满脸不祥地看他，叫他提心吊胆地不敢再好女色，唯恐一个没忍住，送了老命，空有万贯家财也无处使。于是琢磨着在贾母院子里找些事做，也将淫、心转移开。

贾母有闲情含饴弄孙，哪有心思看一把胡子一张老脸的两个儿子彩衣娱亲，略淡了脸色，随后又唯恐贾政、王夫人夫妇离了她跟前，在背地里捣鬼叫李守中越发不肯跟贾家亲近，于是点了头，一面叫鹦鹉、琥珀去摆了桌子拿了骨牌来，一边叫元春陪着抹牌，命王夫人坐在她身边替她看牌。

如此一来，二房里能做主办事的，一个也休想离开贾母眼皮子底下，王夫人、贾政、元春三人虽心急，却也没奈何。

邢德全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再随着珍珠进了荣庆堂，望见贾母带着两个一把胡子的儿子抹牌，心里诧异得很，领了贾琏、贾珠、李纨的衣裳，并拿了牛黄狗宝等药材，便重新随着金彩、林之孝出了门，没走出宁荣大街，见贾蓉与宁国府一宗几个玉字辈子弟冲他招手，少不得过去应承两句。

“大舅老爷，我们去听杏官唱戏，你去不去？”贾蓉微微挑眉，有意要引着邢德全说几样荣国府中的荒唐事给身边其他人听听，也叫那些人明白跟他们一宗才不亏。

邢德全记挂着差事，推辞道：“不敢去，奉了老太太之命，要去李家探望珠大爷呢。”

“这李家不是跟荣国府断了来往吗？怎去李家探望珠大爷？”贾蓉疑惑不解地说。

邢德全本是个待人无心、呆气十足的，好容易“翻身”正经地领了一回差事，有意显摆，偏林之孝、金彩二人也在，不敢张扬，聊聊说了几句，便与金彩、林之孝向李家赶去。

贾蓉眼瞅着荣国府一群去了，听邢德全话里的意思是李家刁难贾珠害得贾珠险些丧命，心思一转，与其他人一同道：“咱们虽分了宗，到底早先是一家人，那李家实在可恶，这般折辱咱们珠大哥，走，向李家给珠大哥讨公道去！”

这几日里贾蓉从赖二手上弄了一笔银子，手上越发散漫，众人喜他舍得花钱，日日随着他吃喝玩笑，此时听他说话，哪有不从的。便拥护着他，骑着一队二十余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吆五喝六地叫了一宗的子弟沿着大街向国子监祭酒李家去。

贾蓉有意慢着邢德全等人一步上门，那李家人眼瞅着一群自称是姓贾的小爷登门，忙去跟李守中、李谨、李诚说话。

都是一个贾字，李守中听说是一群贾家人气势汹汹登门，只当是荣国府气恼了，有意报复，一边叫李谨、李诚去跟贾蓉一群说好话，一边赶紧亲自去跟贾琏说话，到了廊下望见贾琏、冯紫英两个为方便照应贾珠盖着大氅躺在躺椅上相对打瞌睡，连忙过去将贾琏摇醒，哭丧着脸道：“琏哥儿快醒醒，你们家来了一群人要讨公道呢！”

贾琏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眼惺忪地道：“怎么会，方才大舅进门不还说老祖宗很是感激李大人吗？”

李守中才要说，就见李诚气恼地大步跑来。

李诚素来整齐端正的衣襟敞开，一脸懊恼地道：“贾家人实在不讲理，如今坐在厅上，等着咱们好酒好菜伺候呢。”

李守中不禁后悔昨晚上叫贾琏背着贾珠进门了，紧紧地抿着嘴，只对贾琏说：“琏哥儿带着你们贾家的人走吧，要打官司，我也认了。”

贾琏蹙眉，从躺椅上坐起来，又见冯紫英也迷迷糊糊地起来了，就问李诚：“来的人叫什么？”

“就是你们家的蓉大爷！”李诚昨儿个瞧贾珠病重，又看李纨哭成那样，才略有些后悔昨儿个对贾珠太无情，如今又觉该更狠一些才是。

“他不是我们一宗的人，怕今日过来为的就是借着闹事骗吃骗喝呢。李大人只管叫人去衙门里状告他来官员家中闹事就是。”贾琏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又见李守中不动，心知像李家这等人家，寻常是不肯得罪权贵的，于是踱着步子道：“待我去见见那蓉大爷去。”

李守中见他哈欠连天，又觉今日露水深重，唯恐贾家另一位小爷也病倒在李家，忙叫人拿了桂圆汤给他喝，又叫他嚼了一片法制紫姜，自家人不肯出面，全叫贾琏去对付在前厅里拍桌子等着好茶伺候的贾蓉一群。

贾琏捂着嘴打哈欠，面前递过来一方湿帕子，只管接了擦脸，然后随手丢出去，果然远远地就听见李家满是书香气息的宅院里回荡着一阵不合时宜的讨公道的怪腔怪调，由着李家下人引领，顺着游廊到了厅前便站着不动了。

全福听屋子里还跟茶馆一样满是催促茶水的声音，抬脚踹向面前雕着木樨花未开的门扉。

咣当一声，厅里安静下来。

贾琏这才慢慢向内走去，走到贾蓉坐着的主位椅子前，那贾蓉登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忙让开位子来。

全福立时将贾琏的坐蓐、椅袱换上去，这才请贾琏入座。

“琏二叔，我们是来替珠大叔讨回公道的。”贾蓉暗暗给身后一群人递眼色，那群人立时七嘴八舌道：“正是，不能叫李家这样欺负珠大哥。”

“琏二哥，李家理亏不敢跟咱们怎么着，咱们破着闹一场，叫李家三跪九叩去贾家赔不是才算解气。”

……

贾琏睁着酸涩的眼，眼瞅着一群青春正茂的少年一提闹事就兴致勃勃，轻轻地嗤笑一声，“都给我滚。”

“琏二叔……”贾蓉悻悻地，一咬牙道：“琏二叔怕了，我们可不怕！”

“当真不怕？”贾琏冷笑道。

贾蓉心道荣国府祸事连连，好容易出来一个兰台寺大夫的姑爷，偏姑爷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就是大义灭亲告了荣国府，于是故作大义凛然道：“为珠大叔讨回公道，怕个什么？”

贾琏冲贾蓉伸了伸手，待贾蓉一伸脖子递了脸来，便一巴掌扇在他面上。

“琏二叔，你——”有道是打人不打脸，贾蓉捂着脸颊，奈何没胆子跟贾琏来硬的。只觉得他带来的人都在看着他呢，心里又气又恼急着找回面子。

“全福，叫赵天梁去请了珍大哥来，问问珍大哥，是不是贾家人都不要读书不要进学了？竟然敢来国子监祭酒家胡闹。”贾琏支着头，又打了个哈欠。

“哎。”全福答应着，出了这厅，去说给赵天梁听。

贾蓉一听说要去请贾珍，这才慌张了，原本是听邢德全三言两语，认定了贾家跟李家又多了嫌隙，这才唯恐天下不乱，想叫荣国府跟李家彻底翻脸才来闹事，不想这贾琏又是维护李家的，忙堆笑讨饶道：“儿子不知二叔已经将事料理好了，既是这样，儿子就领着叔叔、兄弟们去了。”

“谁都不许走。”贾琏低着头冷笑。

全福、全寿眼瞅着那贾蓉一时情急，都已经自称儿子了，也觉可笑得很。

贾蓉抓耳挠腮，待觉他们荣国府里没个读书的，也不怕那什么国子监祭酒，随后又想贾珍未必如此认为。

煎熬了半日，见门边露出贾珍的身影，赶紧喊着父亲迎上去。

“混账东西，就会惹事！”贾珍一口唾在贾蓉脸上，就连他也只敢迂回地跟贾琏斗气，不敢正面跟他起争执，这贾蓉倒是有胆量，先犯到人家手上了。

贾蓉垂着手，不敢去擦。

“珍大哥来了。”贾琏起身相迎。

贾珍堆笑道：“那混账不成器，叫琏兄弟费心了。”

贾琏笑道：“也没费什么事，只是李老爷为人方正，颇有美名，蓉哥儿来人家门上闹事，传出去了，岂不是叫人以为贾家不敬重读书人？哪怕是不读书呢，难道咱们家就没个花钱买黉门监去国子监读书的？”

“是是。”贾珍连连点头，他哪里去管谁买了黉门监去国子监读书呢，只是琢磨着李守中桃李满天下，唯恐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才赶着来叫贾蓉走，于是又请贾琏引着他去见李守中，当着李守中的面踢打了贾蓉两下，这才满脸羞愧地告辞。

因贾珍客气得很，李守中自觉挽回了脸面，也不计较这事，又因贾琏出面“平乱”对他更有两分刮目相看，依旧领着自己儿子向国子监去。

贾琏依旧与冯紫英在贾珠房外廊下躺椅中躺着，闭着眼对赵天梁、赵天栋道：“叫族里的子弟们小心一些，见了宁国府一宗的，要戒急用忍，不可与他们起争执。”

赵天梁琢磨着贾蓉来李家门上自取其辱了一遭，回头必定要捏着软柿子欺负，忙答应了一声。

“要教训那贾蓉，我有的是法子。”一直看似睡觉的冯紫英忽地插嘴道。

“那就拜托了。”贾琏闭着眼睛含笑道，有人自愿帮忙，他怎会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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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嗟来之食

贾琏并不追问冯紫英的法子是什么,但料想他交游广阔，认识的人多，要整治贾蓉也容易，到傍晚冯家来人催请,冯紫英才回了家去。

贾琏记起明日黎碧舟之母、许玉珩之母回江苏,就叫赵天梁去了一趟许家，将不能去送行的缘由说了一说。

不想第二日黄昏时分,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四人便齐齐地骑马登门拜访。

黎碧舟是颇有才名的，袁靖风在翰林院学习了一年有余,许玉珩是年少进学，许玉玚也是国子监一干太学生中的佼佼者。

这四人来了,李守中不像是对贾家等人那般疏离,一听儿子说有贵客来,立时笑容满面地坐在外书房等人来见，见黎碧舟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袁靖风持重沉稳，许家兄弟更是灵气逼人，便笑微微地问：“哥儿几个怎有功夫过来？”

众人多少都在国子监中读过两日的书，见了李守中齐齐喊他老师，待李守中请他们坐下后，黎碧舟笑道：“听说我们的结义兄弟四弟的哥哥病倒了，我们兄弟便结伴来探望探望。”

李守中吃惊地问：“那贾琏是你们结拜兄弟？”

许玉珩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道：“老师定是以为我们四弟才疏学浅，不配跟我们结拜吧。老师不知道，四弟很有慧根呢。”

李守中沉默不语，依着他的意思，昔日是宁肯将李纨嫁给这四人中任何一个的，毕竟这四家也是书香门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奈何那会子实在喜欢贾珠，又被贾政迷惑，一时糊涂定下亲事来，此时沉吟一番，说道：“我也听说过贾家琏哥儿要正经读书的事，只是他们家那样的行事，虽听说了，不曾眼见，也不肯信罢了。”于是又问袁靖风在翰林院里都做什么，又催促黎碧舟早些参加科考，又催促许玉珩、许玉玚兄弟速速参加秋闱速速选官，半日后，见他们要去见贾琏、贾珠，又叫李诚、李谨兄弟陪着同去。

黎碧舟四人辞了李守中，便向李诚打听贾珠病情，待听说贾琏豁出去叫人给贾珠灌了冰盐水，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连声地称赞贾琏重情重义，黎碧舟因黎芮素日所说，也觉贾琏行事圆滑、城府极深，此时又听这么一桩事，便想管他行事如何圆滑呢，行事圆滑的也有好人，心无城府的未必不是歹人。

到了东厢房外，见厢房外廊下暖阁里放着一张简陋床铺，看上面的被褥枕席便知道是贾琏夜间守在这边。

“四弟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许玉珩不赞同道。

“正是，还有那冰盐水……太过冒险了，若是不成，岂不是也害了你自己？”袁靖风训斥道。

贾琏忙拱手道：“诸位哥哥迟两日再教训我吧，不管怎样如今珠大哥总算平安无恙。”因听说许玉珩、黎婉婷定了亲，连声道恭喜，心叹那双玉手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见许玉珩不尴不尬的，也明白其中缘故，又叫人与房中李纨说一声，引着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进了房中去见。

房里李纨躲到屏风后，隔着屏风见过了黎碧舟四人。

床上贾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好似个玉人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见众人来，先要勉强起身，被贾琏按回去后，惨淡地笑道：“失礼了。”

“这会子了，还在乎什么礼数？你觉得身上怎样？”黎碧舟年纪最长，进来问候贾珠的事，也该他先开口。

贾珠迟疑一番，开口慢吞吞地道：“……琏儿不懂这个，请你们帮他替我写了折子，将工部的差事，辞了吧……”

屏风后响起低低的一声“唉——”，贾琏心知是那李纨听贾珠说要辞官按捺不住了，俯身对贾珠道：“珠大哥何苦为难我，这事哪里能由着我做主？”贾政、王夫人原本就巴不得在家中扎他的小人，这事若是由他出头，那两口子不得恨不得在他饭里下药。

贾珠虽病了，但也听见了屏风后李纨的动静，苦笑道：“我这身子，还不知道能熬几年……何苦呢？总归有二老爷的事，前程有限……不如留下一命，在家中家塾教书育人，倘教导出一二名于家于国有望的，那就是我这辈子的造化了。”这一句话后，微微有些发喘，再说不出旁的来了。

屏风后李纨听出贾珠话里的哀声，便默默地啜泣起来，原本存着一颗望夫成龙的心，这两日里险些看着贾珠死在她面前，只觉得那些身外事一概不必苦求了，只求今生晚几年守寡，这就是她的造化了。

黎碧舟、袁靖风几人听了，无不替他扼腕。

“如此，先捎话回话，看二叔、二婶待要如何吧。”贾琏琢磨着如今还要贾珠做官，不亚于逼死他，那冰水虽一时救了他性命，也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冰坏了。

贾珠虚弱地眨了眨眼睛，又连声地喊李纨。

李纨本不肯出来，此时也揩干了眼泪，款款地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床前脚踏上，轻声问：“大爷是渴了？”

贾珠摇摇头，指着李纨对贾琏五人道：“倘若我活不过这几日了，请你们多多关照你们大嫂子吧，我先谢谢你们了。”

李纨一听这话，眼泪立时滚了下来，趴在床边痛哭不已。

贾琏笑道：“大哥快别说这些灰心丧气话，心若是灰了，无病无灾也能消磨死人。我最听不得人家这样的托付了，大哥若当真疼大嫂子，就憋着一口气痊愈了吧。不然，若是婶子怪罪起来，谁能救得了大嫂子？”

李纨哭得越发厉害，贾珠见此，也不忍再发哀声。

贾琏拉着黎碧舟四人小心地退出去。

“你这大哥倒是个仁义人，只可惜……”袁靖风与贾珠来往不多，此时也不免为他叹息。

贾琏轻声道：“如今，还望珠大哥的心意，家中的二叔二婶能明白才好。”又见天越发黑了，唯恐犯了夜禁，赶紧送黎碧舟几人出门，又打发人回荣国府，将贾珠决心罢官的话传过去。

这话传到荣国府中，贾母沉吟良久，虽心疼孙子，但眼下贾珠是二房唯一“出息”的一个，也不敢为二房拿主意，就叫了如今管事的鸳鸯来，叫鸳鸯去将这事告诉贾政、王夫人。

天色已晚，鸳鸯并不从大门去王夫人那，穿过穿堂叫两个小丫头子挑着灯笼送自己抄近路过去，进了东边花园子里，就见这边乱的不成套。

年幼的贾环哇哇大哭，赵姨娘不耐烦地骂奶娘不尽心，瞧见眼前的探春，又骂探春不长进，直念叨着亲孙女还被个外头来的侄孙女史湘云压了一头。

地方狭窄，鸳鸯原不肯听这些闲话，偏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见金钏接了出来，悄声问：“赵姨娘这是怎么了？”

金钏道：“她能怎样？听说大爷不好了，恨不得烧香还愿似的。老爷如今又不像早先那样日日在外院跟客人们说话，见她那个样，少不得骂她两句。她心里不忿，又掂量着老爷今晚上住在外书房，自然要借机指桑骂槐地发发牢骚。”

“太太不管？”鸳鸯蹙眉。

“骂的又不是太太生的，太太才懒得过问呢。”金钏说着，领着鸳鸯到了王夫人门前，便伸手打起那道红漆竹帘，请鸳鸯进去。

鸳鸯进去了，望见天这样晚了，王夫人还在与元春母女二人坐在炕上边做针线边说话，见元春不复两年前的国色天香，如今好似染上了香火气一般，疲惫得不似个闺中女儿，却像是个操持家务的少妇。心里想着，就将李家捎来的话说了。

“……老太太是什么意思？”王夫人忙问。

鸳鸯心道莫非贾母发话不许贾珠辞官，王夫人就心安理得地叫贾珠拼死做官去？“老太太说，她终归只是祖母，此事该如何定夺，还要看二老爷、二太太的意思。”

元春见鸳鸯离开贾母跟前越发地沉稳干练，又见她穿着件粉蓝底子撒花缎面交领长袄、配着条银灰百褶裙，又俏丽又利落，心道人说这鸳鸯要配给贾琏的奶兄，她这样的的人物也肯甘心？笑道：“劳烦你大晚上的来这一趟，抱琴去送一送你鸳鸯姐姐吧。”含笑望着鸳鸯出去了，叹道：“若是昔日叫这鸳鸯随了大哥，如今该多省事呢。”

王夫人叠着两只手，并不接这话，虽贾琏不收鸳鸯，但鸳鸯如今也是贾琏那边的人，哪里是轻易能动的，忙叫人去请了贾政来商议。

元春见此，也起身退了出去。

“怎么环哥儿又哭个不停？”贾政人还没进来，不耐烦的声音已经飘进来了，不等丫鬟打帘子，自己先甩了帘子进来，重重地坐在暖阁炕上。

昔日住着的院子宽大，贾政内外两个书房哪一个离着后院都有些距离，自然听不见那些琐碎声音，如今住得拥挤，隔三差五地听着赵姨娘房里的动静，也不似早先那般觉得她“本分”了。

王夫人道：“环哥儿有些受凉了。”忙又将贾珠要辞官的话说给贾政听。

贾政呆住，他全指望贾珠出人头地，替他出一口气呢，如今贾珠竟然不肯做官了！忙道：“竟病成这样？”想起贾琏的手段，又道：“莫非是琏哥儿无中生有？”又疑心贾琏早算计着贾珠体弱，才肯将官让给贾珠做。

“要不，明儿个老爷去看看？”王夫人试探道，贾政自从在金陵出了事，至今不曾出过门，借着这事出门试试看外头人的态度却也不错。

贾政唯恐去了被李守中小看，忙道：“我哪里出得了门？”

“……可咱们不出门，就只能由着琏哥儿拿捏了。兴许珠儿身子骨好端端的，是那琏哥儿有意造谣呢？”

夫妇二人皆知贾珠的身子，受过这次挫折，哪里会好端端的。只是当初分家时许下不能再挂荣国府名头出外行走，前不久与王家断了来往连王仁大喜都不能过去，如今已经是将所有都赌在了贾珠的官位上，哪里甘心叫他罢官回家。

贾政思量再三，咬牙点了点头，因在这屋里尚且能听见赵姨娘房里的哭声，也不耐烦在这过夜，起身便又回了前院书房。

第二日一早，贾政过王夫人这边一同商议带去李家的礼物，就见迎春的丫鬟司棋与鸳鸯二人过来了。

司棋笑道：“我们姑娘想念三姑娘了，想接三姑娘过去住几日。”

王夫人瞧一眼鸳鸯，就知道定是鸳鸯昨晚上听见探春在赵姨娘手下受委屈了，告诉了迎春，迎春这才要接人。眼下也顾不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点头就叫司棋、鸳鸯去请探春去荣禧堂那边住着。

过一会子，探春穿着身橘黄衣裙，带着金项圈衣衫整齐地过来，进门后见了贾政夫妇便笔直地跪在地上稚嫩地道：“老爷、太太，”略回想了一番教引嬷嬷是如何指点的，又接着咬字清晰地说，“如今咱们家里事多，我虽不能为老爷太太大姐姐分忧，但守在这边也安心。若过去了，那边必定怕老太太担心，将上下消息都瞒着，女儿过去了，不得知道大哥哥的事，越发会为大哥哥担心。”

贾政一怔。

王夫人立时落泪道：“还是三丫头懂事，罢了，不去就不去吧，且随着你大姐姐一处玩吧。”叫了探春到跟前，感慨道：“三丫头比宝玉还强一些。”

贾政点了点头，也觉这会子了探春不像那些眼皮子浅的争相去大房那趋炎附势，且看她年纪这样小，却在言谈间比宝玉老练的不止十倍，也称赞了她一句“有风骨，不吃嗟来之食”，赏了她两个上等砚台，叫王夫人打发了司棋、鸳鸯两个回西边去。

鸳鸯、司棋心觉没意思得很，碰了一鼻子灰地回了荣禧堂。只是琥珀、珍珠二人原本已经兴冲冲地告诉贾母探春要过来住，此时见她不来，便去问鸳鸯缘故，听说后背地里学给贾母听，贾母听说那句“不吃嗟来之食”，便也歇下了接探春到身边与迎春、湘云一起教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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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锲而不舍

却说贾政许久不曾出门,此时出了门，人在轿子里正襟危坐不敢向大街上看一眼，更不许随从随便与路上遇见的熟人答话，一路到了李守中家中,下了轿子，有些不尴不尬地整理衣冠,见李家只有个二十出头的李诚出来，李守中并不露面，且李诚不加寒暄就径直领着他去见贾珠，被这般冷落越发悻悻的。待到了东厢房外,望见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正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教导贾琏习剑,心里就后悔将贾珠交给贾琏了,只觉贾琏自己胡闹还瞅光阴不够，哪里有心思去管贾珠死活。

“二叔来了。”贾琏挽着剑花收了剑，与冯紫英一同行到贾政跟前。

贾政勉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进了屋里，瞧见李纨消瘦许多地捧着细瓷水碗盘坐在床下脚踏上给贾珠喂水，就道：“媳妇退下吧。”

“是。”李纨不知贾政为了什么缘故过来了，但觉他此来定有所谓，偷偷去觑李诚，又去看贾琏，人向外去，却不走出明间，只立在隔开两间屋子的红纱橱子后。

贾琏、冯紫英已经做好了贾政痛哭后安抚他的准备，却见贾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前绣墩上，按住要给他行礼的贾珠。

“父亲，孩儿无能……叫父亲担忧了。”贾珠终归坐了起来，虚弱地跪在床上给贾政磕了头。

贾政反反复复地看了贾珠脸色，望见他面孔发白、四肢无力、气息飘渺，心里一灰，却仍旧存了一丝妄想地瞟着贾琏问：“珠儿，也不必立时罢官弃职，先告了假，在家里养几个月。”

“咳咳。”贾珠不曾开口，已经咳嗽了三四声。

贾琏因贾政那脸色，就明白贾政两口子定是将贾珠要罢官的事怪到了他头上，于是拉着冯紫英、李诚出去，在橱子外见到李纨，也不出声只一点头就出去了。

李纨拿着帕子擦着眼睛，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地看着，此时两眼发涩、手脚发软，侧耳去听，只见贾琏、冯紫英走后，屋子里贾政就轻声地问话了。

“珠儿，可是琏儿哄着你罢官的？你别听他胡说。”

贾珠摇了摇头，心下反倒讶异贾政为何会说出这话来，开口道：“父亲，是我自己个……”‘

“你莫瞒着我，那琏儿手段了得，咱们一家落到如今这境地，全是大老爷、琏儿两个害的。可怜我们一房，如今就只有你一个出息的，若是宝玉再大一些，我也便不说了。只是……若是你也不做官了，咱们一家再没个指望了，日后谁还把咱们当人？”贾政说着，便滚下泪来，心道贾珠的病休养两个月就能好，何必自断退路呢？

贾政老泪纵横，贾珠满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道：“就听老爷的——”

“万万不可！”橱后的李纨按捺不住走了出来，重重地跪在贾政面前，欲哭无泪地道：“老爷，万万不可！虽老爷的意思是叫大爷病好了再去做官，可谁都知道，一日不辞了官，大爷一日心里挂着这事。且大爷身子略好一些，少不得就要被逼着去衙门里东奔西走，如此，怎能保养好身子？”

贾政自李纨入门后，不曾跟她说过几句话，因是公公与儿媳，便偏了身子对着贾珠，冷笑道：“逼着？你这话又是指谁？我们是他老子老子娘，难道我们不比你疼他？”也被李纨的话说得心虚，不由地偷偷扫她，见这才几日，李纨身上的衣裳就宽松了许多，对她的怒气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贾珠侧躺在床上，一时嗓子痒的难受，待要咳嗽，又咳不出。

李纨忙起身扶着他侧身坐起来，忙拿着手给他拍背，声音沙哑地道：“大爷千万别答应了老爷，不然……我自去家庙里守着吧，总归没两年也要守寡了。”

“哪有无缘无故咒人的？谁逼着他带病做官了？不过是暂且留着官位，待……”

“……老爷，你看我像是长命之人吗？”贾珠病歪歪地苦笑道。

“不孝子，怎能对你老子说这话？”贾政扭开头，不忍去看贾珠，满心凄凉酸涩，依稀料到自己迟早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爷若觉得我这身子还能受了挫折，就叫我过两个月做官去吧。”贾珠说着，就与李纨相对哀戚地哭了起来。

贾政语塞，见他们少年夫妻哭得那样凄惨，也不忍心说出催逼着贾珠的话，心知贾珠这模样，还能熬上几年就是老天垂怜了，讷讷地落泪道：“罢了罢了，谁也不许再提起做官的事了。你安心养着身子，其他的事，一概不必去想了。”只觉他们一房没个奔头了，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趔趄地起身就向外去，走到门前，见贾琏、冯紫英还在，只觉这次又叫贾琏赚去了，又见李家父子三人一个都没露面，心知他们不肯见他，于是一言不发地向外去了。

贾琏、冯紫英二人忙进了屋里，见李纨还在兀自啼哭，贾珠越发气息微弱了，忙上前安抚他们二人。

李纨收住了眼泪，便又忙着给贾珠喂药。

贾琏见他们夫妇二人另有梯己话要说，扯了扯冯紫英的衣襟退了出来，此时才见李守中带着儿子李谨、李诚磨磨蹭蹭地过来。

“你家二老爷，走了？”李守中问。

“是，已经走了。二老爷仿佛是答应叫珠大哥罢官弃职了。”贾琏恭敬地道，见李守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知这老爷子也不肯见女儿守寡，只是性子倔强，不肯亲自去劝说贾政。

李守中在门前犹豫再三，这才鼓足勇气领着儿子向内去，进到房里，草草地丢下一句：“日后要来给你岳母祝寿，只管来就是。”又虎着脸从房里出来，到了外头坐在廊下矮凳上，就问贾琏：“书读得怎样了？”

贾琏忙道：“请的先生虽高明，奈何我愚钝不堪，进步不大。”

“勤能补拙，再使一把劲就是。”李守中忖度着袁靖风、黎碧舟几个都是不爱玩的，他们肯跟贾琏结拜，贾琏就必然是真的一心向上了，于是拿着几句话考校他，见他答得也算中规中矩，便点着头去了。

贾琏与冯紫英为着贾政的事感慨一番，随后冯紫英的小厮来说：“爷，人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蓉大爷上钩了。”

“琏二哥，我且去了。”冯紫英一拱手，便潇洒地随着小厮走了。

贾琏并不知他要如何引贾蓉上钩，只是黄昏时分，冯紫英得意洋洋地拿了一张写下贾蓉欠下赌资两千两的字据递给正背书的贾琏。

贾琏坐在廊下，面对着李家在夕阳下仿佛清淡水墨画般的景致，仔细看了那字据，对跨坐在栏杆上的冯紫英道：“莫非你给他设下了仙人跳？谁家的‘美人’，能叫他忍气吞声写下这字据来？”

冯紫英笑道：“琏二哥还真是料事如神，是位王爷家的爱宠，才在京都露面，知道的人少。那蓉大爷不明就里，见了人就想亲近亲近。”

贾琏蹙眉，想起贾宝玉昔日为了蒋玉菡挨了贾政一通毒打，忍不住劝说冯紫英道：“你与那些人来往，是你不拘小节，不因着他们出身小看他们。只是这样的玩笑以后万万不能再开了，免得惹祸上身。”虽是娈童、优伶，但若是遇上个醋性大的，这事就闹大了。

冯紫英拿着脚蹬在栏杆上，对贾琏的话不以为然地道：“琏二哥怎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既然是我肯请来帮忙的，必然是交心的，怎会是那等背地里调三调四的？”

“你待人以诚是好，却也要留心防不胜防这四个字。不然，只凭着侠义之心，哪里能够平安一世？”

冯紫英拿着手弹了弹粉底靴子，心道琏二哥是在自家里吃尽了苦头，才说出这些话来，他虽有些不能苟同，但附和他两句又何妨？于是连连点头，只说贾琏教训得是。

贾琏看他不是真心应了的，唯恐说多了惹恼了他，又连声道谢，不肯收了那欠条。

待天色暗了下来，冯紫英依旧回家去。

贾琏也不好再与李纨一同守着贾珠，又去了边上暖阁里看书去，见有几处不解，又捧了书本去请教李守中。到了李守中书房内，一面将疑难之处说出，一面暗暗打量这书房，见这书房朴素得很，竟是只有经书子集、桌椅案几、笔墨纸砚，其他的怡情之物，哪怕是琴瑟也一概没有，心道这李守中也太刻板了一些。

李守中自然乐得教导贾琏，只是他习惯了引经据典地之乎者也高谈阔论，说了半日，叫原本一知半解的贾琏越发地一窍不通了，再刨根问底，那李守中纵使有满腹诗书，也不知从哪里开始讲解。

“你也莫气馁，我多少年没给人启蒙过，一时疏忽了。”李守中脸上发烫，虽实际上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但心里因枉做了多年祭酒，此时连个《论语》也说不通甚感尴尬。

贾琏垂手立在李守中面前道：“是小子我愚钝。大人你看，我连在书中断句，都要加上这些标点呢。”于是拿了自己的书本给李守中看。

李守中对着蜡烛眯着眼睛，果然望见书中有些蝌蚪、满月，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道难怪他跟贾琏说不通呢，原来是对牛弹琴，“你这还算是聪明的，我教书多年，还曾见过一个十分聪慧的学生。背书时，先大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地将一面书背出来。”因这是早年的趣事，说着就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贾琏也随着笑了一笑，猜到此人八成就是李守中本人了，忙又上前道：“虽说学生这也是雕虫小技，还是跟黎大哥、袁二哥他们一起捯饬出来的。但若有了这个，似我这般启蒙的人读着这书，岂不便宜？”若有李守中代为推广，那就是事半功倍了。

李守中登时变了脸色，正色道：“从春秋开始，这圣人之言就是这样记载下来的。你道你比圣人还英明？原本你在圣人之言中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该狠狠训斥你一通，因见你也是为了便于读书，才忍下。如今你竟狂妄地要叫其他子弟也跟着你学了这偷懒耍滑的伎俩？”

李守中的话虽是强词夺理，但也是如今士大夫们的正统思想。

贾琏堆笑道：“并不敢往这孔孟之言上加东西，我这有一本《太平广记》，请大人瞧一瞧。以我的心思，是在这些本就是玩笑的书里加上一些，这些原本就不必费脑子花心思研读的，大可以加上去了，叫人闲暇时匆匆地扫一眼，略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也就罢了。如此，也能下功夫看些正经的书。”因见李守中不言语，便将一本《太平广记》放下，恭敬地拿了自己的《论语》退了出去。

“哼！”李守中先拿了那《太平广记》翻了一翻，见里头果然有些符号，且还附着一张符号释义表，轻蔑地丢在书案上，背着手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外，对着少了一角的明月后悔惋惜，只觉自己老糊涂了，不该结下这门亲，就算是一字不识的人家，对外头不也号称是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吗？自己怎因见一个贾珠好，就结下了贾家这满门只知道花天酒地胡闹、不懂得读书上进的人家！

懊悔了半日，见小童来请他安置，一时又听说贾珠因贾政来了一遭病情又有了反复，此时挂心贾珠的病情，也睡不着，重新回了书房，原本对那杂书是鄙夷不屑的，偏这会子因贾珠的事心不在焉，也看不进“正经书”，随手摸了那《太平广记》在手上握着，先时不觉，待醒悟过来，已经将这满篇幻术的书翻到了一大半，心道果然这样读书省力得很。

李守中虽觉察到了，但又觉若是自己将“省力、便宜”等话说出口，必然纵了贾琏，叫他不知道正经地上进，只在这些投机取巧的小事上用心，于是第二日，去了东厢房外，当着李诚、李谨、李纨的面，将《太平广记》丢到贾琏怀中，冷笑道：“只为弄清楚你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就耗费了好半天，哪里省力了？”

“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守中冷笑一声，入内见贾珠病情稳定了一些，能略吃些稀饭了，便又带着儿子去了。

贾琏拍着书本，目送李守中远去，进屋子里与贾珠闲话时，将自己有意要借着李守中的名推广标点一事说了出来。

贾珠气息微弱地道：“你不如那本标错标点的书摊开在岳父面前，岳父治学严谨、待己更是严苛。他见了，定然忍不住替你更正。”

贾琏心知贾珠曾在李守中手下读书多年，回头就将杜牧的《清明》一首，断了两种句子，请李诚送给李守中。

李守中得了那《清明》小调、小词两篇，也觉有趣，他也非浪得虚名，不过略一沉吟，略去掉几个字，便也断出一篇纤巧的小曲来，自得其乐了一回，听说贾琏又来请教，忙将所写的小曲藏掖在《大学》中，正襟危坐地问贾琏：“若是有正经的话要问还可，若是你又来胡搅蛮缠，恕我不奉陪了。”

贾琏忙道：“是有几个正经的话要问。”于是先将几个疑难之处问了，随后又拿了一本《尉缭子》来，为难地道：“小子才疏学浅，正如大人先前说的，恨不得一口气将一页书念完了才好，可这么囫囵吞枣，又不解其中深意。若不这么着，一本书就要耗费上很多功夫才能读完，这是小子闲来无事胡乱加上的标点，请大人闲了替我改一改。”有意将书本敞开放着退出去。

李守中昨儿个读了《太平广记》后，已然将各色标点的用法烂熟于心，今次一眼瞥过去，就看见几处错误，只是不肯遂了贾琏的意思，有意在贾琏出去时将那本书合上不屑地弃在一旁，随后依旧如常地吃了晚饭，到晚间洗漱后与老妻一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惦记着那几处错漏的地方。

李太太原本就因女儿命苦夜不成寐，此时被李守中一搅合，越发地睡不成了，就开口道：“老爷既然心疼女婿，何不在白日里与女婿多说两句，也宽了女婿的心，也叫女儿不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不是这么件事。”李守中一句话里叹了三次。

“那又是什么事？莫非是国子监里出了事？”

“也不是。”李守中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飘着几处贾琏弄错的标点，虽明知明日要去国子监里，依旧不能安心睡觉，折腾了大半夜，忽地一掀被子，披着衣裳就向书房去，不等小厮掌灯，先研墨提笔，就着火折子的一点亮光将错处改了过来，待长出一口气后，又见随后几页里也有错漏，待要不管，可心里牵牵挂挂的，总悬着这事，一连批改到五更天，终于在临去国子监前，打着哈欠将《尉缭子》丢给小厮，“拿去给琏哥儿，叫他好生卖力读书吧，连这等闲书都能断错句子。”

虽疲惫，到底心里没事了，于是脚步虚浮地进了轿子向国子监去。

小厮忙捧着书交给贾琏。

贾琏坐在廊下学着冯紫英的样跨坐在栏杆上，蹬着柱子翻了一翻书，立时就将李守中替他们订正《尉缭子》一事写信告诉四个结拜兄弟，过了午时这四人便兴高采烈地过来了，等到傍晚听说李守中回来了，兄弟五人并过来探望的冯紫英便齐齐将才出轿子的李守中围住。

李守中乍然望见一群青年人围住自己，心里纳罕得很。

“不愧是李大人，胸襟广阔，海纳百川。”

“正是，到底是李大人明白事理，知道推陈出新是大势所趋。”

“李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合力买下了一间书局，过两日就能将李大人订正过的《尉缭子》印出来。”

……

李守中晕晕乎乎，却也听出了不对劲，唯恐自己搅合到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事里惹人笑话——才学高的，哪个看得起那标点？没有才学的，用得上标点的，哪个有资格开口说话？于是忙道：“不可、不可……”

“一定要将李大人的名字印在书上。”冯紫英因为贾珠打抱不平，有意扯着嗓子说。

“不可，不可！若是这么着，就叫人笑话死了！”李守中涨红了脸，再三摆手。

许玉玚笑道：“迟了，已经叫人印去了。”

“快拦着！”李守中急得要哭出来，那等“花哨”的伎俩，哪里像是国子监祭酒该做的事！

“老大人这是怎么了？老大人不是挺喜欢的吗？”贾琏搀扶着李守中向他书房去。

李守中气得甩开贾琏的手。

黎碧舟、袁靖风二人最是明白李守中的心思，齐齐道：“李大人放心，许老尚书的诗集子里，也有标点呢。”

“……果真？”李守中果然一听说许之安也搅合到这事里，因想许之安素来对后生亲切，在许之安看来可称赞的，就必定有些好处，只是少不得训斥几人道：“正经地读书才好，没事折腾那无关紧要的东西去！”

李守中训话的时候众人只管先答应着，随后又怂恿他写一篇详述标点如何适用于学艺不精之人并启蒙蒙童的序跋。

李守中先不肯，奈何一群青年死皮赖脸地一再恳请，只得匆匆地写下一二百夹杂着标点的序跋，交给许玉珩与那本《尉缭子》一同印出来。

许玉珩得了这序跋，连连对李守中道谢，呼啦啦地带着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玚就又去了。

李守中哭笑不得，但既然已经写下了序跋，也不再似早先那般故作清高地贬低标点，拿着古人的诗词歌赋练了练手，随后很有些自得地将自己改过的《清明》拿给贾琏、冯紫英、李诚、李谨看。

众人看了，自然要夸李守中才高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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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欲海情天

眼看进了十一月下旬,许之安的诗集、李守中的序跋都印了出来,贾珠身子这才能移动。

贾政、王夫人立时打发人来接，贾琏便辞了李家四人,先将贾珠送入铺着层层褥垫的马车中，又请李纨上了翠幄轿子，便骑马在前面领着他们夫妇二人回去，待到了贾政一房的油黑大门前，望见宗里几个年轻子弟过来迎接。

下了马后,贾琏开口问：“这几日，那边的可又来找麻烦了？”

贾芸冲东边呸了一声，笑道：“他们倒是想呢，只是那边大太太的丧事办得太大，银子流水一样花了出去。那么大的阵仗排场，操办的时候是够热闹的，可事情了了，一算账，就有人心疼胃疼了。如今珍大叔为了银子焦头烂额的，前儿个兴头着要出其不意抄了赖二家，谁知有人给赖二通风报信，赖二又躲到城外道观。珍大叔气得咬牙切齿，又拿他没法子，正关了门在家里审是谁通风报信的呢。”

“又是哪个吃里扒外报得信？”贾琏一面向里走，一面向东边看去。

贾芸等小子赶紧跟着进来，七嘴八舌地道：“还能是哪个？蓉哥儿呗。蓉哥儿先前从赖二手上前前后后得了不少银子，况且珍大叔抄了赖二，得了的银子也不会由着蓉哥儿使，这么着，蓉哥儿还不如将这话卖给赖二，总比在珍大叔手上捞得多。只珍大叔不知道这事，还疑心是哪个跟赖二交好的奴才通风报信呢。如今敬老爷捎话来说赖二一家几代为宁国府卖力，如今发恩叫他们一家自赎。免得京城里有人造谣生事，说他们宁国府眼皮子浅，成日里只盯着奴才家的银子看。”

贾琏脚步一顿，对贾敬此举哭笑不得，冷笑道：“真正有功劳的焦大没人理睬，倒将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主当成了有功之人。这会子还有闲情嘲笑我？”摇头冷笑之后，又对贾芸道：“盯着瞧，若再有什么新闻，就来说给我听。”又叫人拿着四五张大毡毯挡着风，慢慢地搀扶着贾珠进了轿子里，又叫人将轿子一径地抬向后院。

三层仪门外，贾芸几个自觉地停住脚步，弱不胜衣的李纨也扶着丫鬟从轿子里出来。贾琏依旧在前面领着，直接叫人抬着贾珠进了他们夫妇二人的小院。

只见这小院当真是“小巧玲珑”，俨然是昔日花园里一处赏花楼围出来的，宽敞的卷棚下尚留有石桌棋盘，进了楼下雕花游廊下，就见满头银发的贾母被珍珠、琥珀搀扶着翘首以盼，贾赦拄着拐杖、贾政眯着眼睛俱都是焦急模样。

王夫人蜡黄着脸穿着一身黄栌色衣裳，看也不看上前讨好她的李纨一眼，三两步走到轿子边，掀了轿帘，一句话不说先掉下眼泪来，又催着人抬着软轿子送贾珠回房。

这栋小楼上下各是三间，上面三间不知留作何用，下面三间里，李纨与贾珠住在东间，这东间里还摆着李纨出门前做下的针线、放着贾珠摊开没看完的书本子。

贾珠才在床上躺下，屋子里立时响起一阵抽泣、哽咽声。

贾母边落泪边骂道：“你这糊涂鬼，好歹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眼中利芒冲着李纨闪过。

王夫人嘴上并不骂贾珠，但贾珠因这场病丢了好不容易从贾琏那得来的官，她心里如何能不恨李纨？抽噎着不肯叫李纨挨近床边，“老太太，太医来了，叫太医给珠儿瞧瞧吧。”

贾母含泪点头，与众人同去西间里等着听太医如何说。

贾琏立在贾赦身边同去西间，借此时机将贾政的妾室赵姨娘、周姨娘双双瞅了一眼，见这两个姨娘论起美貌来不相上下，俱都是肤白貌美、盘靓条顺的美人，只是在气质上，那周姨娘老实得太过，中规中矩的了无滋味；赵姨娘虽俗但满身的烟火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略等了一盏茶功夫，贾政拿了贾珠的药方子过来，贾母略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珠儿怎样了？”王夫人赶紧问。

贾政有些灰心丧气地道：“左右不过是静养罢了。”

王夫人握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暗暗地给贾政递眼色，叫贾政跟贾赦、贾琏说话，等了半日，不见贾政开口，便自己勉为其难地道：“琏儿，早先说了要拿着分家换珠儿的官，如今珠儿不做官了，公中那些，是不是该分给我们一些。旁的不说，你元春大姐姐、宝玉兄弟的嫁妆、聘礼，公中是不是该出些力气？”

元春正拉着宝玉、湘云两个玩，闻言面上一红，登时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苦恼起来。

赵姨娘眼皮子跳个不停，堆笑道：“太太忘了还有三姑娘、三爷的呢。”

王夫人不吱声，贾政也琢磨着探春、贾环两个的事花不了几个钱，况且前头元春宝玉开了例子，贾赦、贾琏怎会不管剩下的探春、贾环两个？

贾赦不久前才知道贾琏背着他跟贾政做了这买卖，此时见贾政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心里只对贾政幸灾乐祸，却也不恼贾琏。

贾琏一瞧贾赦就是一副要装病躲过去的模样，笑道：“如今是珠大哥身子不好，才不能做官了。并非我不许他的，因此咱们先前的买卖还作数。二婶子说的这话，我可不能答应。”若是他肯出嫁妆、聘礼，那元春必定又是以荣国府大姑娘的身份出嫁，这么着，不定会惹来多少麻烦事。

王夫人一噎，越发不甘心了，还待要请贾母替她说项，却听贾母道：“别吵到珠儿歇息，琏儿，将庄子上才进的野鸡、莲藕那些个都送些来叫你大哥大嫂子养身子。咱们回去吧。”说着，就从炕上起来，将手扶在琥珀肩头向外去。

“老太太——”王夫人唤了一声。

贾母却不肯答应，只装聋作哑地问珍珠：“宝玉、湘云两个呢？风大，快叫他们随着我回去别吹了风。”

宝玉、湘云两个原本被元春牵在手上，听到贾母呼唤，立时奔到贾母身边，嬉笑着挤在贾母轿子里，贾赦、迎春也各自上了轿子。

贾琏随着这三顶轿子向外走出几步，偶一回头，望见那探春还跟着元春目送轿子远去，心下疑惑分宗了贾母不能领回惜春就罢了，怎地也没提起过叫探春来一并教养？虽疑惑，到底这事与他不相干。进了荣国府东边角门，贾琏先送贾母回荣庆堂，望见贾赦并不立时走，心里纳罕不已，有意拿着东府的笑话说给贾母、贾赦听。

贾母面上发烧，却不吭声。

贾赦连连道：“这就是奴大欺主了。”亏得贾琏动作快，不然那赖大必然比赖二难收拾。

须臾贾政带着赵姨娘过来，那赵姨娘怀中又抱了一个满绣的樱草色袋子。

“摆桌子吧。”贾母淡淡地道。

贾琏心下越发纳罕，略等了等，就见鹦鹉、琥珀等拿了一张铁梨木的小桌摆在荣庆堂前，又搬了三张交椅、三张矮几并一个矮凳来，那矮几上各放着四碟新出炉的鸡油小点心，一碟去了皮的瓜子、一碟剥了皮水汪汪的冬桃。

“琏儿留下凑个手吧。”贾政咳嗽一声，尴尬地道。

“……不了，侄儿先去梨香院瞧瞧那群猴崽子，再去警幻斋里读书。”贾琏终于看见琥珀抱着一匣子象牙骨牌出来，恍然大悟却又越发一头雾水地出来，听见赵姨娘怀中的袋子里发出哗啦一声，踩着贾母后院的大石矶出来，转过一道影壁，恰瞧见鸳鸯与赵嬷嬷有说有笑地亲自端着一盆子仔细洗过的大红冬枣过来，从盆子里拿了一个红艳艳的枣子，就道：“当真是山中方一日，人间已百年。老太太素来不喜欢与两个老爷说话，嫌他们太过拘谨。二老爷更是不爱玩笑的人，怎地如今母子三个能凑在一起打牌了？”

赵嬷嬷笑眯眯地将嘴一呶，“二爷不在的时候，大老爷一时无聊开了赌局。谁知道手气没有才上牌桌的二老爷好，输了两三百两银子。偏没两日就传来大爷要罢官的消息，二老爷眼瞅着家里没了一笔进项，便有意撺掇着大老爷再来赌。老太太为人母，看出二老爷这么个心思，不忍戳破，才勉强陪着赌一场。”

鸳鸯低声笑道：“二爷不知道，有道是赌场无父子，昨儿个老太太年纪大，手上慢了一步，耽误了二老爷赚钱。又有赵姨娘没眼力劲地在那唧唧歪歪地算着那一把二老爷最少能赢个七八十两。二老爷红了眼，闷闷地嘟嚷了一句‘会不会玩？’，老太太听了，若是有力气，恨不得将桌子掀了。”

贾琏咋舌道：“竟然赌这么大？”将枣核放到个小丫头捧着的盘子上，也不去搅局，因贾赦不在，不好穿过贾赦院去梨香院，就一直向后去，进了后头的花园子，一路看着枯荷败叶才到西北角的梨香院。

见只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子敢出了梨香院在贾府花园里跑跳，其他的，无不老实规矩地在梨香院十几间屋子里或休憩或读书。

此时已近黄昏，贾琏与梨香院的展先生讨教了一回文章，请展先生将标点教给学堂里的子弟，又留下吃了饭，正待回去看看今日贾赦、贾政的手气如何，迎面遇上贾芸几个草字辈的。

“二叔，你来得巧，正想请你去看好戏呢。”贾芸几个拉着贾琏的臂膀就拉着他从通街的偏门出去，出了这边，不必骑马，只沿着墙角下的阴凉处一路向前，就望见占了一条街的马车、骡车缓缓地向东边去。

“这是……”

“赖二一家自赎了，因是敬老爷开的口，逼着珍大叔不得难为他们，珍大叔不得不撒手。”贾芸艳羡地望着那些车马，猜测着车中有些什么矜贵玩意。

贾琏抱着手臂，疑惑道：“怕这赖二不是临时起意要自赎，早准备多时了，只是珍大哥就这样放手了？”才说着，就见对面墙角边，贾珍面沉如水地背着手领着打扮得清秀倜傥却又莫名心虚的贾蓉过来了，这父子二人显然也是亲眼来瞧赖二家有多少家财的。

“珍大哥好。”

“珍大叔好。”

贾琏这边声音整齐地呼唤道。

“琏二弟好。”

“琏二叔好。”

贾珍那边显然是心思不一。

“珍大哥，你瞧那赖二果然是发家有道。”贾琏从腰上的香囊里掏出通灵宝玉，在手上慢慢抛着玩耍。

“哼！”贾珍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瞪向赖二家车马的眼神，就好似要将赖二一家生吞活剥一般，“这一窝混账如今不知是要投靠哪个呢。”

贾蓉唯恐露出痕迹地缩了头。

“琏哥儿，听说，赖嬷嬷、赖大家的，还有那赖尚荣，如今都坐着牢呢？”贾珍盘算着这赖二一家得了自由，少不得要去救人，他必要抢在前头，买通官府扣着人不放才是。

贾琏道：“那赖嬷嬷一家又被打回原籍，如今在柳家里为奴。”

贾珍冷笑着立时对身边小厮道：“去那柳家，只说价钱随便他们出，今晚上就将赖家一家买来。再派人盯着赖二，放出话去，谁敢收留他，就是跟我过不去。”料定那赖二自赎出去后，没几日就要再求上他门前。

“是。”

贾珍尚且不知道贾蓉通风报信的事，就已经将气撒在贾蓉头上了，挥着一柄手杖向贾蓉面上重重砸去，冷笑道：“混账小子，若不是你昔日为那奴几说话，如今这么些东西……这些都是咱们自家东西！”忽地想起回头贾蓉还要见人，这才紧紧地攥着手杖罢了手，又有意对贾琏道：“凤大妹妹跟蟠哥儿定亲了，薛家出了十二台聘礼，绫罗衣裳、金银首饰无数。薛家姑妈又许下叫凤大妹妹进了家门就掌管家里的账册钥匙，还叫蟠哥儿日后样样事都听大妹妹的；又唯恐大妹妹离了叔叔婶子思念，定下新近几年留在京都不回金陵。”口中啧啧出声，有意地要叫贾琏知道他不肯娶的，有的是人当成宝贝一样娶回去。

贾琏欣喜地想王熙凤定亲贾家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见王家人是懒怠跟贾家说呢，只是曾托着薛家请了些掌柜，如今该悄悄地往薛家送些贺礼。见贾蓉穿着一身淡黄二色金妆缎袍子，系着条月白双龙抢珠腰带，越发衬得唇红齿白。这模样，竟像是去相亲呢。又见天色已经大黑，那赖二家的车队还没完，才要再惊叹一句，就见宁国府的二管家余禄匆匆跑来，在贾珍耳边嘀咕了一句。

贾珍立时拱了拱手，说道：“兄弟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急匆匆地带着贾蓉上了马，只领着四五人就去了，一路急赶着出了城门，到了城外，又随着人指引，进了一处颇为寒酸的院落。

贾蓉琢磨着院子大约只有三进，心下便已不喜，再有天黑只有两盏灯笼照路，更显得这地上肮脏不堪，忽地听见一声乌鸦啼叫，吓了一跳，险些撞到在前头走着的贾珍背上。

“往哪里撞尸呢？”贾珍骂道，见前面也来了个满脸寒酸的人，知道这就是工部营缮郎秦业了，略一拱手，就一言不发地随着秦业进了屋子里，进去后见这屋子里也是黑漆漆一片，只点着两只蜡烛，寥寥地摆着几张桌椅，明间里又站着一人，细看就是微服的义忠亲王府的长史娄渝。

“下官见过贾大爷。”娄渝上前拱手道。

“不敢不敢，不知老千岁怎样了？”贾珍上前两步问。

娄渝叹道：“实不相瞒，老千岁很是不好。”

“这是为何？林如海告了荣国府，事后查明那几个犯事的并非荣国府族人，是外省贾姓人。当今便叱责林如海办事不利、挟私报复，罚了他半年俸禄。如今并没人再提老千岁的事，老千岁怎反而不好了？”贾珍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似义忠亲王府那等赫赫扬扬的人家，能有什么不好的。

娄渝叹道：“老千岁新近越发心绪不宁，只说什么事事到临头再筹划，都已经晚了。如今先将小主人送出来，不管怎样，总叫他平安一生。”

“哎！”贾珍面上跟着重重地一叹，心里以为义忠亲王是在杞人忧天，只觉今次帮了义忠亲王，日后跟就是义忠亲王跟前第一亲近之人，又推了推贾蓉，“这是家里蓉哥儿。”

娄渝上前一步，打量着这贾蓉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便满口称赞不已，又请贾珍、贾蓉随着他去东间里。

那一直默不作声的秦业抬手掀开一道青花布帘子，请他们三人进去。

只见这屋子里也是黑洞洞的，在红漆斑驳的高几上点着一支红烛，昏暗中看不出颜色的粗糙帐幔掩映着一张简陋的架子床，架子床边上站着一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宫制襦裙，梳着飞仙髻，明珠一般，衬得这陋室蓬荜生辉。

贾珍、贾蓉父子二人乍然望见那具有稀世俊美，鲜艳妩媚又不失风流袅娜的少女，不禁双双呆傻住，看那少女眉眼间有说不出来的韵味，低眉顺眼，温柔和平，却偏叫人想出“任君采撷”四个叫人陷入欲海情天的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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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门前石狮

二人只当这位是郡主,不敢再看，偏又移不开眼睛，只得遮遮掩掩地偷偷瞄她，心下纳罕那娄渝怎这样胆大,敢直接引着他们来见。

“这位就是老千岁的爱儿。”娄渝走到床前说着。

贾珍、贾蓉忙给那少女见礼。

那少女羞涩地让开身子,拿着水葱一样的手指款款地又将帘子撩开一些，行动时,指上蔻丹随着烛光微微泛出荧光。

贾珍、贾蓉父子这才将眼睛从那少女身上移开，低头向那张寻常的木床上看去,见床上躺着一个酣睡的三四岁小儿，那小儿伸出一只臂膀在被子外,那臂膀上罩着的袖子,泛着淡淡丝光,身上盖着的被子却又是普通的粗糙绸缎被子。

“这怎么好委屈了他？莫非是没被子？我立时叫人拿了绫罗绸缎来。”贾珍心知这位就是义忠亲王老千岁顶小的儿子了，眼睛又盯在少女身上，心想莫非这位只是个婢女？

娄渝忙摆手道：“不敢那样。”待要领了他们出来，见他们父子二人齐齐去看少女，也不以为忤，反倒更觉放心，重新领了他们二人去前面屋子里坐下，就道：“唯恐小公子年纪小，露出痕迹，不得不穷着养他。已经叮嘱上下不得说破了。若是无事，就再将他接回去，若是出了事，只能叫他大了再知道自己身世了。”

贾珍点头道：“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又见秦业端来的茶盏茶水粗糙得很，并不去碰。

“那位千金……”贾珍眼前犹自晃着那俊秀女子。

娄渝笑道：“那位算不得什么正经千金，不然，这样大的人，怎敢将她弄了出来？她原是个戏子偶得千岁雨露生下来的，进不得王府大门。亏得王爷仁义，也在外头像是郡主一样地养着她。如今是要托着她的名，将老千岁留给小公子的东西送到贵府上去。府上富贵，留着那些东西也不打眼，将来若义忠王府出事，府上拿着那些东西关照小公子也名正言顺，免得府上冒然厚待一位无亲无故的小公子惹人怀疑。”

“论起我们家跟老千岁的交情，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肯上去。据我说，老千岁是担心太过，你看那林如海不也是只敢对付荣国府不敢对付亲王府吗？太上皇重情，怎会不保着老千岁？”贾珍嗤笑道，因娄渝那句轻蔑的算不得正经千金，立时没了敬畏之心，只恨自己方才没多看那少女两眼，“那位姑娘，如今还叫以前的名字吗？”

“那哪里使得？如今随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只小公子老千岁给挑了个洪钟大吕的钟字，暗含‘义忠’的忠。”娄渝暗暗察言观色，忖度一番这父子二人的形容，心道以这父子品性，那少女要拿捏住他们，令他们庇护小公子却也容易，只是琢磨着钱财之多，不得不小心行事，又暗暗地敲打贾珍、贾蓉：“若是老千岁当真没了，除了府上，还有人替老千岁照料小公子呢，府上也不必以为这事如何危险，左右有人帮衬着呢。”

贾珍才与赖二家的钱财失之交臂，如今又见家里要进来一位天仙一般的人物，又知有大笔钱财要替人暂为保管，哪里还听得进娄渝这暗中警告的话，连连赌咒发誓绝对不负了义忠亲王老千岁，商议下来年二月贾蓉一出孝期就来迎娶，便细细与娄渝商议起如何将义忠亲王的东西暗中送到宁国府去。

商议了半日，贾珍就道：“早先我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如今胡子一把了，偏又有了个妹妹，那妹妹一出世，就没了母亲，且还多灾多难。我原就琢磨着叫人出城打醮替她祈福。如今多派出一些车马，待晚间回城时将东西混进来。一连做上十几日法事，哪个有心的会一直盯着不放？”

娄渝也觉这法子妥当，连连点头，又替义忠亲王谢了贾珍一谢，并许了他一些好处。

眼看天将亮了，贾珍、贾蓉父子惦记着那“秦氏”容貌，又试探着说去与秦氏辞行。

娄渝哪里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因见惯了正经的公子郡主对那秦氏很有些不屑，又一心要叫秦氏拿捏住贾珍父子，果然又领着他们去了。

贾珍的胆量不免放大了一些，进到秦氏与那小公子如今的屋子明间，见秦氏柳腰不盈一握，生得婀娜多姿，竟是不忍辞去，待见秦氏回避到屋子里，父子二人才“齐心”地出门回城里去。

贾蓉是窃喜自己娶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贾珍是盘算着看娄渝的态度，对那秦氏也不必十分敬重，如此，却是可以……余光扫到在马上痴笑的贾蓉，脱口骂道：“发什么白日梦呢！可还记得你祖母尸骨未寒？”

贾蓉一凛，赶紧收了心思，板着脸不敢言笑。

父子二人日上三竿时才进了家门，贾蓉自去歇息，贾珍回到房中，对丫鬟道：“告诉你奶奶一声，下月初一开始为大妹妹打醮祈福，已经择了城外的玉皇庙，叫她好生准备准备，多叫些车马多请些人去。”

丫鬟听了，就去尤氏房中传话，见那尤氏正坐在炕上绣一个大红绫子牡丹花的小儿肚兜，就将贾珍的话说了。

尤氏不解贾珍一直不喜惜春，只觉是惜春克死了他母亲，怎地忽地又转了性子要去给惜春祈福？虽贾珍没提，但想这样的事该去问一问西府，也算是不失礼节，于是又叫丫鬟银碟儿去荣国府说话。

银蝶儿去了一趟，回来说：“进了荣庆堂里，只瞧见那边的老太太跟大老爷、二老爷、赵姨娘一起抹骨牌呢，将话说了，他们只说天冷，半夜总觉得气短心慌得厉害，就不去了。老太太另外吩咐了鸳鸯那日准备了果子酒水送到城外庙里。”

尤氏冲窗外吐出一口绣绒，又拿着拨浪鼓去逗弄睡醒了的惜春，将一直盘坐着的腿伸直叫炒豆儿捶一捶，纳闷道：“怎地那边老太太跟大老爷、二老爷赌上了？”

“还不是穷的？奶奶没瞧见赌桌上母子、兄弟输急了眼，说话也是你呀我呀的；赢钱了，恨不得立时伸手去人家钱匣子里抓钱。偌大的宅子里，走了老远才瞧见一两个喘气的。”银蝶儿绘声绘色地学道，因贾珍之母的丧事办得隆重，她这小小丫鬟也跟着与有荣焉，又瞧那荣国府门庭冷落，就连史家也只是送了大姑娘史湘云过去后就与荣国府疏远了，于是话里难免带出一些轻蔑来。

尤氏啐道：“浑说什么，怕是他们赌得大一些，一次出去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不然一次几个子的，谁在意？”说着话，便也交代下奶娘们在她出去时如何照料惜春。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月底，宁国府门前又是一片车水马龙，虽算上贾蔷拢共才四位主人出行，但门前乌压压地占了一街的车，直将荣国府门前也占了。

连出入贾政家门给贾珠瞧病的太医轿子，也要贴着街边才勉强能进了那道油黑大门。

今日乃是贾赦生辰，因贾赦早出了孝，贾琏有意要给他好好操办。又因王家、史家两边都淡了，贾琏又不肯叫那些先前巴结贾政的譬如詹光、单聘仁等往贾赦跟前凑，就略请了几个年轻人哄着贾赦热闹热闹，于是贾琏这会子出了荣国府大门，裹着大氅立在门边影壁前望见这情景，也觉有趣，就与门上人闲聊：“宁国府可当真热闹。”

门上小厮笑了：“虚热闹罢了，前儿他们府上的还来咱们跟前吹嘘珍大爷赏了他多少银子，谁想想不知道那银子来的不干净，也不知道卖了几次屁股赚来的。”

这话说得粗俗，却也一针见血。贾琏一笑，望见东边街上有几匹马、一顶轿子被堵住过不来，忙亲自过去，行了不到一射之地，到了宁国府门前，望见贾珍面上隐隐有喜色，心中不解才丢了赖二那一块肥肉，贾珍这又是为了什么欢喜？与贾珍寒暄一番，又见已经出府的一顶四人抬的轿子又回去了，随后一个七八岁小厮来说：“奶奶说大姑娘有些发热，她今日便不去了。”

贾珍蹙眉道：“自有奶娘呢，她不肯去，请过去的太太奶奶们谁陪着？再去请一请。”

小厮听了，忙就去了。

贾琏听了这两句，笃定贾珍是要打着惜春的名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虽如今贾母不能将惜春接去教养，可看那尤氏对惜春疼爱得很，便想哪怕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都不干净呢，至少惜春身边有个尤氏疼她，比在荣国府里一无所有强多了。想着，一径地向街口去，见冯紫英、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半路遇上一并来了，又见有两个面生的年轻公子似乎面有怨愤地看他，心下不解。

“琏二哥是出息了，连我们都不搭理了？”其中一个少年憋不住，忍不住脱口说了一句，又怨愤地看了眼黎碧舟四人，“只听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的，却不曾见人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兄弟的。”

贾琏心知这是昔日朋友了，只是没人通报姓名，他哪里知道是哪个，于是只一味地赔笑。

“这是我们两家的贺礼，若不是紫英再三拉我们，我们也不敢来尊府上自找没趣。”另一个长脸，嘴边有一点红痣的粉衣少年也嘟嚷了一句。

此时黎碧舟几个见宁国府的人须得耗上一会子才让开路，于是纷纷下了马等，冯紫英也下了马，独有那两个少年满腹牢骚，不肯下马。

“也俊、光珠，你们少说几句，琏二哥是身上事多，才一时顾不得跟咱们玩笑。”冯紫英做和事老，去拉马上两个少年。

那二人双双冷笑不已，“若说事多，怎地春节、端午、中秋也不见叫人上我们家门？却是听说琏二哥去人家门上倒是勤快。”二人再看黎碧舟四人，就很有些敌意。

黎碧舟四人不好说话，贾琏听冯紫英称呼，已经知道那叫光珠的，是缮国公的孙子石光珠，那陈也俊，也是王公子弟，于是便笑道：“我道你们两位是为什么生气呢，原来是这个。那我且问，我们父子二人在金陵的时候孤立无援，又是谁家纷纷锦上添花为二叔上了陈情书？”

陈也俊、石光珠一怔，登时没了气焰，纷纷下马来，扭着头拱了拱手，异口同声道：“那是家里的长辈们行的事，我们哪里拦得住？只是琏二哥不该连同我们也疏远了。”

贾琏惭愧道：“我哪里能做到世事洞明？不过是一时意气，只想着你们远着我，我也就远着你们罢了。”

冯紫英、袁靖风双双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再提早先那些事做什么？没得叫大家都没意思，今日都爽快些为贾大老爷做生日吧。”说着话，见宁国府的队伍终于动弹了，于是纷纷避让到街角。

众人望见宁国府的车驾队伍，无不惊叹。贾琏也去看，一扭头才望见许玉珩几人身后还带着一顶轿子，忙道：“那轿子里又是哪位？”

徐玉玚有意挨着贾琏，一挤眼睛低声道：“还能是哪位，二珩呗。”

贾琏一愣，心道那黄毛小丫头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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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酒色足矣

贾琏心里为难得很,在他，是宁肯不见的；不然见了，他少不得要在心里鄙薄自己的品行。

待宁家的队伍蜿蜒着终于出了宁荣大街，贾琏一群人并许青珩的轿子才慢慢向荣国府去。

从东边角门进去了,贾琏忙吩咐贾芸、贾藻两个领着黎碧舟、袁靖风、陈也俊、冯紫英、石光珠几个先去东跨院里见贾赦，自己便领着许玉珩、许玉玚并轿子里的许青珩向荣庆堂去。

在荣庆堂前的垂花门处,贾琏偏过头，不忍去看轿子。

偏许玉玚心里欢喜要做了贾琏的大舅子，有意扯着贾琏的袖子要臊他，一意叫他去看。

贾琏万分无奈地转头去看,不由地吓了一跳,虽听说许青珩十三了但心里不免还幻想着她长得老成一些,谁知看她一团粉嫩，脸颊稚嫩饱满，竟像个十二的，心里无可奈何，又转过脸去。

许玉珩、许玉玚只当贾琏害羞呢，于是有意笑他道：“你怎比青珩还小家子气？”

“见过四哥。”许青珩福了福身，见贾琏眼神闪烁不肯看她，越发好奇地看他，心里想着：四哥竟然是这样腼腆的性子。

“这边风大，快进去吧。”贾琏又对门上媳妇道：“告诉老祖宗一声，许家青珩妹妹过来了。”

那媳妇哪里不知道这许家是哪一家，忙偷偷望了许青珩一眼，见是个气度不凡的美人胚子，就赶紧进去通禀。过了前厅，到了贾母房门前，珍珠、琥珀、司棋、红玉、鸳鸯已经迎了出来。

待鸳鸯打了帘子，众人进去后，不待众人见礼，贾母已经先叫琥珀替许青珩脱去了外头那件石榴红绫子狐皮大氅，又命鸳鸯将许青珩引到身边，先握着她的手，见她一双手生得小巧绵软，再三叫她在身边榻上坐了，又道：“外头冷，下半天怕就会下雪粒子了。她才从外头进来，快将脚炉放在她脚下。”眉开眼笑地去看，见许青珩脸庞圆润、下巴微翘，一双眼睛又活泼又明亮，此时脱了大氅，露出一身鹅黄缂丝窄袄、柳绿百褶裙，越发衬得梳着双丫髻的她又轻盈又小巧；待又见她腕子上还戴着小儿保命的金铃铛，立时笑得合不拢嘴，拿着手爱惜地摸着她小巧的耳垂，又见许玉珩、许玉玚兄弟要见礼，忙对贾琏道：“快领着你兄弟去你父亲那边吧，你姐姐妹妹都在东间里等着要见呢。”

“是。”贾琏百感交集，再三瞥了眼那稚嫩的许青珩，就又领着许玉珩、许玉玚向外去。

“怎样，我家小妹可配得上四哥？日后四哥可要叫我大舅了。”许玉玚玩笑地揽着贾琏肩膀。

贾琏抿着嘴一笑。

“哼，往日里也不见你这样腼腆。”许玉珩嗤笑了一声，他与许玉玚一般，都觉许青珩的才貌与贾琏十分般配，因此也觉他是害羞，就有意要逼着他多说几句话来。

若与他定亲的是个十六七的，贾琏勉强能在心里描画出张敞画眉、琴瑟和鸣等雅事，可换成了许青珩，贾琏琢磨着自己会三不五时地买串糖葫芦逗她，至于画眉、琴瑟和鸣，还是免了吧，到了前厅见鸳鸯跟出来了，就吩咐她道：“多弄些小巧的果子送进去……别叫人欺负了许姑娘。”

“是。”鸳鸯含笑答应着，心知贾琏口中的“人”，就是因贾许两家亲事跟王家断了来往的王夫人、元春母女了，答应着也就去了。

“四哥放心吧，二珩皮厚，她不欺负别人就罢了，谁能欺负了她？”许玉玚笑道。

贾琏不敢附和这话，领着许玉珩、许玉玚向前，见全福捧了一张礼单来，接过看了，便道：“收下吧，待薛姨妈生日，也依着这单子悄悄送礼去。”

全福收下单子也就去了。

许玉珩猜着是薛蟠送了礼来，摇头道：“你说他，我前两日还遇上他了，恰望见他跟他大舅兄在大街上吵架，见了我很没意思，待他大舅兄气喋喋地走了，才敢过来跟我埋怨，说是王家姑娘不许他给他大舅兄银子，他大舅兄偏将他当成了钱袋子，竟然在酒楼吃了花酒也叫人记他账上。他说了他大舅兄几句，一时大意带出王家姑娘的名，只说王家姑娘叮嘱过的。他大舅兄便回家去骂自家妹妹还没出阁就向着夫家了。因这么着，他回家被母亲、妹妹教训了一通，再回头见了他大舅兄，两个心里都不痛快，就又在大街上吵了一架。”

贾琏庆幸那乱七八糟的事没堆到他头上，只是那王熙凤竟然有心不叫薛蟠给王仁银子，这实在出乎他意料，顺着荣禧堂正房拐进东边跨院里，进了东跨院前头的小院里，尚且没进去，就已经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嬉笑声，细听众人说得都是笔法笔墨，疑心里头在赏鉴字画。

三人进了小院，就见屋子里地炕上正面坐着贾赦，贾赦左手边是贾政，右手边是葛魁，下面一溜的青年男子，就连柳湘莲都混在其中。

“这是玩什么呢，这样热闹？”贾琏含笑道。

“……看唐伯虎的画。”葛魁不尴不尬地说，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贾琏先望见贾赦、贾政手里还拿着眼镜儿，似乎是要仔细研究的模样，望向众人围着的地上，只见铺着大红毡条的地炕上摆着三四幅唐寅的春、宫，画中山石堆上、香闺榻上或一男一女鸳鸯成双，或多了一个婢女推送助力，咳嗽一声，见柳湘莲也好奇地去看，伸手将柳湘莲的头拨开，“这是哪个送的？”亏得他赶在贾赦的生日之前废寝忘食地多多背了些诗词歌赋，准备应付着今日的射覆、行酒令，谁承想……他又多虑了，古往今来，应付男人的宴席，酒色两样足矣。

贾赦笑眯眯地道：“还是蟠儿那小子惦记着我，虽因着王家，咱们如今不来往了，你也别忘了他。”他如今身子“不中用”，只能过过眼瘾，这画正合了他的心意。

“是、是。”贾琏握着拳咳嗽一声，又见黎碧舟、袁靖风等头头是道地品评画上笔法，疑心自己太俗看不出这画的高深之处，于是干脆地领着柳湘莲出来，叫人将宴席摆进来，想起南边庄头孝敬了一根八珍之一的象拔来，因自己不忍心去吃那象鼻子，就叫人将那大象鼻子一分为二，一半送去贾母小厨房一半送给贾珠李纨，待望见门外下起了雪花，映衬着院子中的两棵红梅飘飘渺渺十分浪漫，于是有些不自量力地入内道：“两位老爷、诸位兄弟，咱们一起联诗对句可好？”

贾赦蹙着眉头，对石光珠、陈也俊二人道：“你这兄弟哪里都好，就是新近读多了书，养成了个古板的性子，时不时地爱来扫兴。”

石光珠、陈也俊笑着说是。

贾琏笑了笑，石光珠道：“琏二哥家里那些女孩儿呢？”

贾琏心知石光珠问的是陪酒的那些女戏子，就道：“都放出去，这是今年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话没说完，就见贾赦提起自己还有几幅“名家大作”并多少年积攒下来的闺房“宝贝”后，一群少年郎哄着贾赦去拿了来给他们开眼界，就连许玉珩、许玉玚因好奇，也凑热闹地随着去了。

贾琏只得让开路来，叫一群人簇拥着贾赦去贾赦房中，随后颇为无可奈何地坐下，有些艳羡书中芦雪庵烤肉吃酒吟诗的雅趣，见这地炕上只剩下贾政、葛魁、他三人，尴尬地道：“今儿个就叫老爷高兴高兴。”

葛魁是西宾，自然无话可说；贾政脸色难看地捏着眼镜儿，须臾迟疑道：“也算不得十分难看。”比之往年家里还留有许多俊俏丫鬟、清俊小厮的时候，好看多了，至少如今还勉强沾上了风雅二字的边。

“……也俊定亲了没？”贾政眼前的重中之重，就是元春的亲事，眼看又将过了一年，元春如今已经十八了，再拖不得了。

贾琏道：“我跟他足有一年多没见，并不知道这个。”难怪贾政“拨冗”过来，原来是想相看女婿呢，替贾政、葛魁二人倒了酒，因全福说外头鸳鸯找他，便出了这边门，向东跨院门房里去，见落着雪鸳鸯身边，迎春穿着件羽纱大褂领着戴着观音兜披着大红猩猩毡的许青珩过来了。

“四哥。”许青珩捧着手炉唤道。

贾琏点了点头，疑惑她怎一会子功夫就换了件衣裳，随后想起贾母爱赏人衣裳，心道亏得贾母看似十分喜欢许青珩呢，到底没舍得将那雀金呢、凫靥裘拿出来，笑道：“你们怎过来了？”

“老太太叫姑娘来给大老爷祝寿。”鸳鸯将手上的伞递给小丫鬟，听见屋子里一阵哄笑并拍桌子声传出，笑道：“这边也玩击鼓传花吗？”

“算是吧。”贾琏对许青珩道：“也不必见了，老爷这会子正吃酒呢，你进去了，其他人也拘谨。”倘若当真是击鼓传花倒好，此时不定贾赦在如何教坏一堆少年人呢，唯恐许青珩以为贾赦怠慢她，就又问，“你在老太太那边可好？”

许青珩笑道：“都好。”

“……除了两个人不好，其他的都很好。”迎春插嘴道。

那两个人就是王夫人、元春了，贾琏琢磨着许青珩来做客，那二人便是嘴上不说什么，只皮笑肉不笑的，也够叫人尴尬的，另有探春是紧跟着元春的，只这三人就够叫场面冷下来了；定是贾母要支开许青珩敲打王夫人母女，才会特地拿着给贾赦祝寿的幌子，打发鸳鸯送了许青珩、迎春向这边来，不然才进贾家的时候不提，这会子又提什么祝寿。唯恐屋子里的荤话传出来，便领着她们向外走，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哄十三岁黄毛丫头的招数来，于是想着女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逛街，如今时代的女子逛不了商场，还逛不了库房吗？于是当机立断地对迎春道：“拿了钥匙，领着你青珩姐姐去咱们家库房里转转。”

迎春一愣，待要说没有叫客人去库房转的道理，毕竟若叫许青珩误会贾家在穷显摆，那可就不妙了，又听贾琏道：“也罢，我也随着去吧，多叫几个小丫头，你们挑中了什么，只管拿出来把玩。”

迎春只得点头答应了。

许青珩也纳闷贾琏叫她去库房做什么，只是琢磨着贾母那边一时半会不能完事，也有意消磨一会子再过去，于是笑道：“四哥库房里莫非有什么我们家没有的宝贝？”

“宝贝算不上，只是一堆东西堆在一处，眼花缭乱的也叫人瞧着痛快。”贾琏瞥了一眼许青珩又白又胖的小手，瞄见她腕子上还挂着金铃铛，无奈地心叹这就是他小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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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血气方刚

贾琏打定了主意将逛库房当成逛商场,于是自己披着水绿羽纱披风撑着伞在前面引路，叫迎春陪着许青珩跟在后头，再后面就是迎春、许青珩二人的八个丫鬟、四个奶娘。

一群人逶迤穿过飘雪的巷子，踩着铺了一地的小雪进了花园子,顺着青石小道缓缓地进了黑油栅栏围着的库房院子前,顺着这院子里的甬道先进了洋货库。

这洋货库里贴着墙立着三面书架，架子上从上到下摆着许多舶来之物；没有架子的一面摆着三座两三尺高的大钟,此时没上发条，那鎏金的锤子静静地停在雕花玻璃门后。这座钟之后,是一件件用绢子盖住的大物件。离了墙，房中又竖立着七八架子齐着肩膀高的架子。

贾琏信步走去,打开了匣子,望见里头有两枚核桃大小的怀表,心想这些好东西白搁在这边了，笑道：“恰有两枚，青珩妹妹、迎春妹妹一人一枚吧。”

许青珩笑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没告诉过老太太不敢收下。”

贾琏笑了笑，自己拿了一枚，给迎春递了递眼色。

迎春赶紧领着许青珩进库房里看，将匣子一一打开，见有两枚六角金刚石，又见一顶据说是外国公主戴的王冠，就拿给许青珩在头上比一比。

许青珩有些拘谨，毕竟她自家的库房都没进去逛过，心里越发纳罕贾琏领着她来这边做什么，于是迎春拿出什么，她客气地称赞两声，并不动手。

贾琏见她对这库房不甚喜欢，另外叫人开了绸缎皮毛库，只见这绸缎皮毛库里，银鼠、灰鼠、果子狸、黑狐等皮毛并缂丝、弹墨、绣堆的倭缎、蟒缎、妆缎并其他绫罗整齐地码在箱子，乍开了箱子，只见一片丝光流溢、满目绚烂。

贾琏见这还是难以勾起人家小姑娘家的兴趣，于是摩挲着下巴，琢磨着是太贵重了，显得太过财大气粗，叫人家反倒无所适从，就问迎春：“你平日里爱在什么库房里转悠？”

迎春既然拿了钥匙，她没道理闲下来后不来转一转。

迎春身量拔高了许多，虽还是温柔和气得一塌糊涂，但眉眼间比之先前多了两分韧劲，听贾琏问，就笑道：“我喜欢去放着杂物的库房，去了两次，当真挑了些好玩意出来。”于是又叫人去开那边库房。

许青珩并她的两个奶娘、两个丫鬟依旧是一头雾水。

“青珩妹妹去那边库房转转吧。”贾琏拱了手。

许青珩摸不着头脑，只是素日听许玉珩、许玉玚称赞贾琏待人以诚，此时也不见外，便客随主便地随着迎春向放着杂物的库房，只见那边库房门一开，先露出一堆挂在墙壁上的绸子做的红绿鸳鸯、蝴蝶，这些小挂坠后，挨着墙面又悬着各色颜色鲜亮的风筝，再走近两步，就见这库房比先前那两间凌乱得很，这一处摆着一箩筐留着赏人的香囊荷包，那一处案几上是一大包袱各色披帛、帕子，还有两箱子不用打开，就露出头来的坠子、穗子。一些不值当入了其他库房的砚台、湖笔、笔洗乃至梨木架子的小铜锣、不过三四寸大的小桌屏全堆在条几上。

“这边有一箱子胭脂匣子。”迎春难得露出一些小女孩儿的活泼，两三步上前，打开了几箱子装着胭脂匣子、珠钗发簪、耳环手钏的箱子，一边拿给许青珩看，一边也给自己并红玉、司棋、绣橘、鸳鸯几人挑了起来，另外还要替琥珀、珍珠、鹦鹉等人挑一些出来替换着戴。

许青珩望见那些细碎精致又颜色鲜亮的小东西也不觉动了心，便学着迎春脱了外头猩猩毡，与她一同去挨个翻看里头东西，见有一支银子打造的玉兰花鸟簪虽粗糙却灵气逼人，便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上。

“这边的东西不值个什么，喜欢只管拿去。”贾琏心里有些无奈，竟像是腰缠万贯领着媳妇去名品店，结果媳妇爱上了二元店，有钱也没处花一样。

许青珩握着簪子笑道：“想不到这里藏着这么些宝贝。”又见迎春挑了两支珠花递给她的丫鬟五儿、六儿，就招手叫五儿、六儿跟她们一起翻看东西。

众人都是在富贵场上浸淫多年的，哪里看不出这些都是寻常打赏下人的东西，虽看着好也是价值有限。

不怕弄坏了东西就也不拘束着，都是一群年少贪玩的女孩儿，哪怕平日里不缺这些东西，如今乍看样样东西都堆了一堆，心里觉得有趣，就淘宝贝一样地由着性子四下里翻看起来。这个翻出一对葡萄双喜头花闹着给许青珩戴在头上，臊得许青珩红了脸；那个又找出一支被明珠暗投、十分贵重的鸳鸯纹鎏金银钗，引得一群人争抢。

贾琏靠着库房门站着，望着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暗叹到底是自己技高一筹，见这边原本有四个奶娘，又来了四个教引嬷嬷看管着，更有石姨娘、赵姨娘结伴而来捡巧宗，心知自己在难免叫众人拘束了，便一径地向外去，出了黑油栅栏，迎面望见抱琴撑着伞搀扶着元春过来，喊了一声元大姐姐就待要走。

“琏哥儿。”元春披着件石青色出毛大氅，并未戴观音兜，满头青丝松松地挽在脑后，这会子含笑叫住贾琏，大抵为“亡羊补牢”，就笑道：“那位玉珩妹妹果然烂漫可爱，老祖宗这一会子不见她，立时就打发我来寻呢。”

贾琏笑道：“往年他们家姊妹兄弟大多随着父兄在任上，只她一个留在家里老太爷老太太身边，性子难免烂漫些。”

元春笑着点了点头，见了许青珩，难免想起因她之故与王家断了来往，是以方才脸色难看了一些，这会子见贾琏又要走，又道：“大哥才提起想见见陈家兄弟，琏哥儿若得闲，领着陈家兄弟去跟大哥说几句话解解闷。天一冷他又病在床上，一个月里也难见一回友人。”

贾琏眼皮子跳了又跳，心道许青珩虽看似烂漫也不是没眼力劲的，若不是贾母那边实在难看，她才来做客怎就肯随着他们兄妹来库房转悠；才给他小媳妇脸色看，这会子又叫他做媒，笑道：“大姐姐说得有道理，我后头几日一准多去瞧瞧大哥哥，只是这会子老爷那全靠陈兄弟插科打诨才热闹起来，叫了陈兄弟走，岂不冷了场面？”说罢，兀自撑着伞向前去，穿过山石洞，望见元春也进了库房，心说元春原是要进宫的人，若叫她嫁个好人家，以她的手段自己必要有个大仇人不可，如此，不如不管。

打定了主意，一径地向前去，还不曾到东跨院，就见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并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柳湘莲个个只穿着箭袖、长袄出来了，见他们脸色全冷着脸，忙问：“出什么事了？可是我家老爷……”

“是李祭酒家的大哥李谨李诚。”黎碧舟道。

“李大哥怎么了？”贾琏忙问，李家人模样老实，不像是会闯祸的。

黎碧舟低声道：“方才来人说，他们两个被人给打了！如今人还被堵在国子监里呢！”

“这还了得？是为了什么缘故？”贾琏忙问。

“只听来的小厮说是什么标点，李大哥那边唯恐叫李祭酒知道，不敢告诉家里呢，亏得今日李祭酒害风湿，不曾去国子监。”冯紫英义愤填膺地说。

那李诚李谨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都在国子监里读过几日书，与李诚李谨有些交情。

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则是因李家是贾珠岳父的缘故，也跟了出来。

贾琏忙道：“这事不去瞧瞧可不行，只是我家老爷……”

“琏二爷也去吧，赦老爷说琏二爷在，反倒叫他连过生日都束手束脚的。”柳湘莲按了按自己腰上的宝剑。

贾琏看冯紫英也是佩了剑的，忙叫人将他们二人的剑都收缴了，这才随着众人一同出门，到了门外，早有几十匹颜色不一的骏马等着。

贾琏上了自己那一匹青鬃马，立时随着黎碧舟等人向国子监奔去，只见天上下着雪，地上雪越来越厚，天也渐渐阴沉下来，大街上并没几个人行走，于是他们这几十匹马分外惹眼。

穿过大街奔到国子监门前，贾琏先对那朱红的门楼叹为观止，随后就见门楼下李诚高声喊：“救命！在这呢！”立时向李诚奔去，过去就见李诚李谨被人逼着紧贴着国子监的粉墙动弹不得，又见前面几个少年披着大红羽缎大氅傲慢地看向他们。

“好家伙，来了帮手了！”那几个少年中的头目高傲地微微撇嘴。

“房在思！滚过来！”黎碧舟冷不丁地喝道。

贾琏顺着看去，果然见几个少年中一位生得十分白净、模样与房氏有两分相似的缩头了，因一个房字，猜到那位当是黎碧舟的小舅子了。

“快，揍他们！他们不服你们弄的标点！”李诚捂着鼻子，见有援兵来了，唯恐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叫他白挨了一顿，立时挥舞手臂，抢先向几个大红羽缎少年扑去。

“揍他们！”陈也俊、石光珠、冯紫英先攥着拳头，利落地下马后，就去替李诚分开面前的少年。

黎碧舟、袁靖风原本要劝和，可见李诚那句话再加上冯紫英三人外有柳湘莲也凑了进去，要劝和也迟了，赶紧下马半是打人半是劝架地凑过去。

贾琏心叹少年人血气方刚，轻易就能干出一场群架来，这会子也不好独善其身，就也下了马撸起袖子向李谨跑过去，亏得跟葛魁学了些拳脚，也亏得小爷们打架小厮长随们只敢跟小厮长随们打，于是三拳两脚，也极为洒脱地将个愣头少年摔倒在地上。

忽地听见一声高亢的“琏二哥我来救你！”，贾琏忙回头，望见是薛蟠骑着马冲了过来，心下正欢喜，就见薛蟠下了马，第一个就去抓陈也俊，忙叫道：“错了，那是自己人！”只顾着叫，冷不丁地面上险些挨了一拳，闪开之后，见是方才黎碧舟喊的房在思，于是手下留情，只猛地用力将他推到黎碧舟面前，再回头，又见薛蟠跟许玉玚打了起来，又叫道：“那个也是自己人！”

薛蟠住了手，懊恼道：“那哪一个不是自己人？”嘴里说着，冲向前就去抓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

那少年不知道薛蟠只有个花架子，见他虎头虎脑气势十足还道是个练家子，忙喊道：“我也是自己人，我是黎大哥的小舅子的表弟。”

“孬种！”薛蟠啐了一口，后心忽地挨了一拳，吃痛之后于是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伸手抱住那人，丝毫不畏惧那人打在他背上的拳头，拿着手向那人衫子里一番摸索，猛地一用力，抽出一条大红汗巾子来，退后两步得意地将那汗巾子拿在手上甩弄。

被抽了汗巾的涨红了脸，拉扯着衣裤，破口骂道：“臭不要脸！向哪摸的！”

其他几人没见过这招数都怵了，退后几步纷纷大骂薛蟠无耻、下流。

于是这场群架也就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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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忠言逆耳

“快给人家扔回去。”贾琏看薛蟠还要故作风流地闻一闻,心里恶心得不得了，见薛蟠过来忍不住后退一步。

薛蟠将那大红汗巾子窝成一团，扔了回去，讪笑道：“方才在大街上看琏二哥跟人匆匆跑来,以为有什么急事就跟过来了。”

“难为你了。”贾琏见几个少年围着那涨红脸的少年叫他撩起衣裳系汗巾子，眼角抽了抽,拱手道：“不知诸位有什么误会？这国子监是什么地方，诸位怎在这边就打起来了？”

“你且问他！”少年中的头目从腰后掏出一本书愤怒地丢在地上。

柳湘莲弯腰捡起来递给贾琏，贾琏翻了一翻，见是一本有标点的《赫连十三娘》,“莫非诸位不喜这标点？这不过是闲暇时看的书罢了,何必深究？”

“何必深究？你这话说得轻巧！自珍自重的赫连十三娘被这么一点,成了个腹内藏奸的！”房在思冷笑了一声，因被黎碧舟瞪了，忙缩了头。

李谨缩着头，老实地过来辩解道：“在我看来，唯有这样才说得通。像是你说的那个法子，它前后自相矛盾了。”

房在思冷笑：“呸，谁叫你去点的。”

“……原来你们是为本淫、书打架。”贾琏恍然大悟地再三翻了翻那本书，在黎碧舟的指引下，果然看见那李谨因是个“反”赫连十三娘的，就有意多加了几点，叫那赫连十三娘说出来的话句句显得别有用心。

□□二字，立时令李谨、李诚不言语了，兄弟二人羞愧难当，旁人也就罢了，他们李家可是自诩规矩严明的，闹出这事，可不叫人笑话。

那几个少年也面有愧色地缩了头。

黎碧舟、袁靖风接了书去，不免也对李诚、李谨兄弟刮目相看，原当这二人跟李守中一样循规蹈矩，不想只是外头中规中矩，内里却跟纨绔子弟不遑多让。

“这书我原也看过。”薛蟠忍不住来凑了一句，虽多次来京城，却还不曾进过国子监，此时站在门前忍不住向门内张望。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诸位随着我去我家酒楼里好生说话，到底错没错，大家伙君子动口不动手说清楚就是。”贾琏心中惊叹不已，原来什么年代都有入迷的人。

“哼，谁少了酒喝不成？”几个少年嗤了一声，唯恐事情闹大了叫家里人知道，赶紧带着随从走了。

剩下的两个少年，一个是头目，一个是房在思，大抵一个犹自在为赫连十三娘打抱不平，一个唯恐黎碧舟向房家告状，随着众人上了马一起向贾琏的酒楼去。

一群人眼看着进了花弄影，薛蟠忙道：“隔壁就是我家的，我且打发人送了好酒来。”说着就叫小厮向隔壁去拿酒来。

贾琏直接领着众人进了酒楼后院里的厢房中，令人烧了厢房地炕，又叫人速速置办了菜馔果碟来。

薛蟠见这屋子里许多东西上印着洋文，纳罕道：“我们家做买卖，也没见这些洋货，琏二哥是怎么弄来的？”

贾琏笑道：“这些并不是洋货，不过是印了几句洋文罢了。”

薛蟠笑道：“原来是这么着。”既然已经破了跟王家的约定跟贾琏往来了，当即也不再装模作样地撇开，立时替贾琏招呼起众人来，“待我叫人请几个唱曲的姐儿来凑趣。”这才瞅见一个约莫十岁的俊秀少年在，多看了两眼，得了个白眼才移开眼。

“免了，什么姐儿比得过赫连十三娘？”黎碧舟戏谑地看向小舅子。

许玉珩、许玉玚也是满脸嘲讽。

房在思涨红了脸。

贾琏忙道：“何必再提这话？据我说……”

“不必说了，我们自己也会点！你毁我赫连十三娘，我毁你苏三！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爱看什么！”小头目冷笑。

贾琏悄问许玉玚：“这位是……”

“胡竞存，国子监里的翘楚。”许玉玚悄声道。

因那翘楚二字，贾琏约莫明白这人是国子监里一霸了，因胡竞存这话，干脆放弃了打圆场的念头，冷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看谁手快了，那些书本子、小说集子，我们人多，不过两三个月就能全部点上印出来。”

“你道我们人少？”胡竞存冷笑，当即拍案而起，见那菜馔酒水上来了，也不肯吃，领着房在思就要走。

房在思待要走，又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对黎碧舟道：“姐夫，你……”

“背地里告状的事，我还做不出。”黎碧舟不耐烦地挥挥手。

房在思放了心，也就去了。

李谨、李诚兄弟二人见熟鸡蛋送来了，就拿着鸡蛋在脸上滚，连连对黎碧舟等人道谢。

许玉珩笑道：“这才算是因祸得福了，如今有李祭酒支持，又有下头这些愣头小子帮着在话本子上加标点。这么着，不出半年，京城一大半的文人都要知道标点了。”

黎碧舟、袁靖风等俱是十分兴奋模样，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三人凑在一起看那《赫连十三娘》，对许玉珩的话不甚关心。

薛蟠不解地问贾琏：“琏二哥，你一直捣弄那标点足有两年了，到底这标点有什么用？”若说断句，哪个读了几年书的不会断。

贾琏轻笑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天地间任何一点进步都是要花费很大力气的。觉得这是鸡毛蒜皮小事便唧唧歪歪自己不肯上心也不肯见别人费心的，大事上也不会有出息。”

薛蟠嗤笑了两声，石光珠、陈也俊不以为然，只冯紫英好似领悟到其中三昧般点了点头，须臾道：“既然这么着，琏二哥一一点名，咱们分工吧，既然当着国子监翘楚的面说下大话，总不好不依着办。”

黎碧舟几个自然无甚意见，贾琏看向石光珠、陈也俊二人，笑道：“不知两位兄弟愿不愿意搀和进来？还有蟠儿，你……”

“琏二哥这话问的，说起那些书，兄弟我也是如数家珍。”薛蟠不满贾琏当着众人的面小看他。

贾琏道：“既然这么着，咱们先想出书名来，然后再分工？我先提一个《□□》。”说道淫、书，他还就知道这个了。

薛蟠冷笑一声，见纸笔拿来了，当即提笔一连写下七八本，慷慨道：“这些我包了。”

石光珠、陈也俊二人见薛蟠呆呆的，竟然这样豪爽，便也不似早先那般因他抽人汗巾子瞧不起他，左右他们又不读书，也无甚事做，便也写了几本书。

贾琏原以为许玉珩等知道的定然少，谁知这些人提笔之后，也是写下一串一看名字就十分香艳的话本子来。

“琏二哥，你就那一个？”薛蟠疑惑了。

“我就这一个。”贾琏道。

薛蟠不信，揽着贾琏笑道：“琏二哥，你当谁不知道你呢？这种书你必定瞒着人藏下许多呢，快别装正经了。”

“实不相瞒，我就知道这一个。”贾琏笑道，许玉珩、许玉玚都在，他便是知道得多，也不肯写。

“罢了罢了，他明年四月还要考试，就免了他的吧。”黎碧舟对贾琏施以援手。

石光珠、陈也俊二人对视一笑，俱是不敢置信贾琏当真要去考试，二人嬉笑着各自拉住贾琏的左右臂膀，有意道：“原来琏二哥要做状元去呢！”

“你们不信我能过了院试？买个童生的名头也费了我几十两银子，为那几十两，也得过了院试才行。”贾琏抱着手臂斜睨他们二人，熟背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他可是得了许之安的许可，可以直接将背下来的许之安的八股文章写在试卷上的。

“若是琏二哥能不使银子地过了，我们兄弟两个对琏二哥五体投地，也立时回家学着琏二哥的样浪子回头金不换去。”石光珠玩笑道，人家寒窗十几年都未必能中秀才，贾琏这才改了两年性子，就能赶得上人家十几年？

贾琏道：“冲着你这一句话，我还当真要高中不可了呢。”见众人要留在这边吃酒，忙道：“快回家吧，家里老爷还过生日呢，好容易叫他高兴一日。”

许玉珩咳嗽一声，与其他人对视一眼，众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猥琐笑笑，就勾肩搭背地出来，打发小厮们依着单子去买书，就齐齐上马，重新回荣国府去。

贾琏上马后落后一步，待众人先走了，望向牵着马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去荣国府的薛蟠，重新下了马道：“你回家去吧，免得你大舅兄知道了在背后挑唆几句，又叫你不得你舅舅喜欢。”

薛蟠闷着头，因贾琏这句，越发觉得自己不随着去荣国府就不仗义，又要使着蛮性子上马。

贾琏忙拉住他，劝说道：“何必叫姨妈夹在里头为难？只是忠言逆耳，我有话要劝你，你若埋怨我，也只管回家去埋怨吧。”

薛蟠忙道：“琏二哥说话无时不为我着想，我怎会不知好歹埋怨琏二哥？”话虽如此，却因如今要娶的是王熙凤，单独对着贾琏时不免又有些尴尬。

贾琏嗤笑一声，就问薛蟠：“我且问你，若是宝钗妹妹进了宫，你会如何？”

薛蟠闻言登时红光满面，笑道：“我自然就是国舅爷了，到时候有她提携，我也能封个紫薇舍人。”

“你这话才真正是可笑呢。不是我泼你冷水，我暗暗为你算了一笔账，宝钗妹妹的品貌自然是能轻易入了宫的，可是进宫前上下打点，少说也要使个二三万银子；进了宫后，需要打点的人越发多了，毕竟不是我有意贬低你，宝钗妹妹进了宫后，对着的都是品貌相当的女子，唯一的长处大抵就是皇商之后的银钱了。如此，少说三四万，多则七八万十几万的银子要撒出去。如此，宝钗妹妹得封贵妃，圣人爱屋及乌，也看重你们家。可不是我小看你，以你如今的能耐，你是能做官的？圣人英明，太上皇、太后且在，圣人怎会封赏你？是以那紫薇舍人是断然不能够了，如此顶多叫你在户部多挂两个名，吃一些干饷，可那干饷吃上几十年，都未必能叫你赚够本；若不叫你吃干饷，叫你办两宗正经的皇家买卖，你可有自信办来的东西比原本的那些皇商好？若没那自信，稍稍有了差池，你且不说，薛贵妃在宫里也易受人攻讦，这么着连圣人也要冷落了她；不提圣人，旁人因薛贵妃的缘故要巴结薛贵妃的家人，可这家人是哪个？是薛贵妃的靠山王家，还是出钱出力的兄弟家？”贾琏见大街上四下无人，干脆拉着薛蟠向自家酒幌子底下站着，眯着眼将肩头的落雪扫开。

薛蟠愣住，抓耳挠腮了半日，失笑道：“琏二哥哄我呢，哪有不巴结贵妃哥哥巴结舅舅的？”

贾琏笑道：“说你是呆子，你果然呆。你是商户，人家巴结你，难道图你少赚他们两个钱？这就如同你给个两岁小丫头一百两金子一样，她抱着金子又去哪里花？她有胆子买人家还没胆子卖呢。这就跟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一个道理。”

薛蟠听得懵懵懂懂，睁大眼睛看了贾琏半日，依旧不解其中意思。

“你自己不明白，姨妈、宝钗两个一心要进宫，你说给她们听，她们也未必明白。这笔账，你说给王姑娘听去。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比你们清楚。若是你们合计着，还是一门心思要送宝钗进宫，我自然无话可说，只祝愿你们家早日心愿达成了。”贾琏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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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妇唱夫随”

此番话,一是为了薛蟠一直真心待他，见他去打架也赶着来帮忙；二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肯叫王家吞了薛家钱财，有意要离间薛蟠、王子腾；三来,是他有些买卖要做，未必用不到薛家。

薛蟠怔愣住,一时犹豫不决，只觉北风夹着雪花打在脸上分外得疼。

贾琏待赵天梁牵马过来，坐在马上，又对薛蟠道：“若是王姑娘听说是我说的,便绞尽脑汁要反驳我这话,你就叫她自己想一想,王家没有好处，肯替薛家牵桥搭线？有句话叫做为他人作嫁衣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读书比她多，就仔细说给她听。”料想王熙凤连王仁都防着了，心里对王子腾未必没有防范，说罢，一牵缰绳也便去了。

薛蟠愣愣地，那为他人作嫁衣裳这话他怎会不懂？也上了马，闷着头向自己家去，待进了家门，径直向薛姨妈院子去，到了窗外廊下，隔着鸭卵青窗纱瞄一眼，见这样冷得天，薛宝钗正随着嬷嬷练习跪坐呢，见她动作贤淑优雅，不免欣慰；再看一旁薛姨妈满脸心疼地握着帕子站着，又不由地心酸，默了一默，转身又向外去。冒着风雪去了王家，先拜见王子腾夫人，结结巴巴地说：“铺子里有两件头疼的事，原本想叫妈、宝钗拿主意，又、又看她们跟着嬷嬷学习辛苦，因此想请大妹妹帮着想想法子。”

王子腾夫人琢磨着薛蟠这形容像是又闯出什么祸来没脸跟薛姨妈、薛宝钗交代，才来请王熙凤相助，因笑道：“虽说定亲了，但往日里哥哥妹妹地在一起说笑，况且凤丫头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你随着人去见吧，左右有丫鬟、奶娘一堆看着，也不怕人说什么闲话。”

薛蟠眼神闪烁地连连感激王子腾夫人。

因薛蟠素来名声不好，王子腾夫人越发疑心他惹祸了，就叫人领着他去。

薛蟠随着婆子等在前厅，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飞雪，听到环佩叮当声嗅到脂粉甜腻才回头，果然见王熙凤裹着大毛衣裳领着平儿、安儿两个进来了。

“大哥哥是为了什么事找我？”王熙凤落落大方地含笑过来，直接在薛蟠对面坐下，这会子看习惯了，也不觉薛蟠相貌上差了什么。

薛蟠见王子腾夫人身边的媳妇、王熙凤的奶娘都巴巴地看着，哪里能说得出什么话来，嘴里叽叽咕咕半日，没吐出一句整话。

王熙凤也如王子腾夫人一般，料到薛蟠跟王仁一样，成日里都是没正事的，嗤笑道：“大哥哥又得罪哥哥了？还是惹到姑妈？有胆子做，这会子倒没胆子说了。”

平儿、安儿两个笑着，低声道：“咱们出去，别叫薛大爷害臊了。”说着，领着奶娘、婆子出去。

薛蟠唯恐门外人听见，压低声音道：“大妹妹可知道‘为他人作嫁衣裳’怎么写？”

王熙凤眼皮子跳了跳，冷笑道：“原来大哥哥是来看我笑话呢。”

矮子里头挑高个，如今薛蟠在才学上可是足足高出王熙凤一头。

薛蟠连忙摆手，自从在金陵听说了许玉珩的话后，他连做梦都怕有人为了他的家财谋了他性命，吞吞吐吐了半日，见门前有婆子探头，就有意领着王熙凤出了前厅往雪地里站。

王熙凤因见他神色肃穆，也不再玩笑，心叹莫非自己命苦，还没进薛家，薛蟠就闯下弥天大祸？于是连忙道：“大哥哥倒是说话呀，到底是什么事，哪怕将你大舅兄打了也无妨，左右婶子叔叔已经要打发他们两口子回金陵守祖业去呢。”因站在风口上，不觉也将脸缩在领子里。

薛蟠见王熙凤身边只有个平儿捧着暖炉，思忖着她们主仆两个是秤不离砣的，这平儿八、九也是他的人，却也不用防着平儿，这才将贾琏那番话说了出来，说完了，只顾着自己捶头顿足，“你说琏二哥那话到底有没有道理？他说我们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现今妈那边就准备着过节时叫宝钗随着舅母出门的衣裳头面呢。”

“……果然是琏儿说的？”王熙凤轻声问，眸中精光闪过，两只手按在暖炉上，见王子腾夫人的婆子要过来，自己接了暖炉，给平儿递了个眼色叫平儿支开那婆子。

薛蟠重重地点头，唯恐王熙凤记恨贾琏，赶紧说：“琏二哥一直待我很好，方才唯恐舅舅不喜，还叫我早些回来呢。又说给母亲宝钗说了，她们不喜欢听，只叫我来说给你听。”

王熙凤素手轻轻拍着暖炉，好似抱着个小猫儿一般慵懒地微微眯了眼睛，心里不甘心听贾琏的，可想想贾琏说薛宝钗在宫里要出息了，至少得花进去七八万，不免心疼不舍起来，还没进门，但她已经将那些家财当成了她的，于是心里又赞同了贾琏两分，只觉若果然能捧出个娘娘来才好，万一不成，这银子丢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薛宝钗虽好，可连她王熙凤这样的谈婚论嫁都难，宝钗再好，能比她好上一百倍？斟酌一番，到底是舍不得出那七八万，就对薛蟠道：“知道了，你回去也别跟姑妈、宝钗提。”

“这怎么能……”薛蟠只觉既然王熙凤也觉贾琏说得有道理，就该及早劝说薛姨妈、薛宝钗去。

王熙凤认定了这事是她与薛蟠同进退，叫薛蟠跟薛姨妈、薛宝钗离心的大好时机，轻笑道：“你与她们说了，她们懂了呢，就说你用心良苦；不懂呢，就以为你看轻了宝钗妹妹的品貌。况且原本一腔热血地要进宫，冷不丁地不去了，叫叔叔疑心也不好。若是些黑心烂肠子的，因见宝钗妹妹冷不丁不去了，就捣鼓出一些黑心的下流话来，只说宝钗妹妹患了恶疾又或者被人坏了……这都是不能描补回来的事。”

“那可怎么着？”薛蟠咬牙切齿，一顿脚就道：“我去找琏二哥……”

“回来！”王熙凤低喝一声，虽赞同贾琏的话，但不肯叫薛蟠样样都听贾琏的——忽地又想贾琏莫非在帮她才只叫薛蟠来说给她听？待他转过身来，就道：“大哥哥，也不是我说你，这点子小事何必再去劳烦人家？过两年，咱们悄悄地收了眼前的买卖再另外置办产业，四处找人哭穷，姑妈、宝钗两个人在家中，哪里知道外头的事？见家里不好了，她们也不好意思叫咱们出银子送大妹妹进宫。如今说了，姑妈心思浅、大妹妹年纪小，倘或在叔叔婶子面前露出痕迹来，叫咱们如何做人？总之咱们是不会亏待母亲妹妹的，不过是树大招风要掩人耳目罢了，她们知道了也未必会怪咱们。”

带出了好几个咱们来，饶是她不扭扭捏捏，也不免飞红了脸。

薛蟠原本色胆包天，这二年成日里怕人算计他的家财才略收了色胆，此时见王熙凤那么个利落的人害臊起来越发妩媚动人，只觉她怒骂娇嗔都别有一番滋味，登时酥在当地，待她走了只留下一阵香风，依旧回不了神，连那香风也散了，这才慌忙点了头，心觉王熙凤的主意好，一径地出了王家，在门外上了马，见时辰还早，天色却已经大黑了，于是也不回自己家，就骑马向荣国府去，半路遇上醉醺醺的王仁，各自冷哼一声，便错开了，唯恐路过宁国府门前又叫宁国府的人看见了，做贼一样地从荣国府后街进了梨香院，再从梨香院南北向的小巷子直接穿过一道角门进了贾赦院中，进来后，果然见贾赦院子里热闹得很，顺着回廊去了大摆筵席的小院，隔窗就听见里头的声音。

进去后，却见那寿星公贾赦裹着天马皮氅衣早累得睁不开眼偏又舍不得这边的热闹强撑着坐在一边打盹，贾赦边的大桌上并未摆下菜馔，只在边上八张形状不一的高几上放着各人爱吃的干湿点心并茗茶汤水，此时大桌上，贾琏一只脚踩在海棠春凳上，并不解开腰带地将身上那件翡翠色箭袖脱下一只袖子，露出里头雨过天青色的中衣，拿着那只脱了袖子的手极有韵律地摇晃着一只筛盅。

另一边，脱了衣裳只穿着件月白中衣的冯紫英也睥睨着贾琏摇色子，边上石光珠、冯紫英、陈也俊、柳湘莲并鼻青脸肿的李家兄弟紧张地来回看了又看；黎碧舟、袁靖风等早回家去了。

“开！”石光珠叫道。

冯紫英、贾琏将筛盅重重地砸在桌上。

薛蟠听见众人齐齐喊开时，冯紫英笑得志在必得，贾琏却笑得漫不经心，待被人追问买谁时，就道：“这一局当是琏二哥赢了。”

冯紫英笑了一笑，先开了。

众人望过去，见竟然是三个六，就连贾赦也一个激灵醒过来，望了一眼后称赞地对冯紫英一笑，又接着打盹。

“琏二哥的也不必开了。”陈也俊、石光珠二人异口同声地笑道。

贾琏听了当真不去开，冯紫英道：“怎能不开？”探着身子越过大半张桌子开了，见里头骰子只剩下两粒，立时扭头对围观之人骂道：“琏二哥的骰子掉了一粒也不知道，只会在边上叫好。”

石光珠委屈道：“琏二爷一直镇定自若，谁知道他掉了一粒骰子？”

贾琏将衣裳穿好笑道：“今日也算玩得尽兴了，天晚了，老爷也乏了，咱们就都散了吧。”

冯紫英五人见贾赦实在疲惫，不便打搅，就纷纷起身送贾赦回房，随后又告辞出去，只是陈也俊待要出去，又见个约莫六岁的小丫头抱着一个大红包袱站在廊下，只听那小丫头道：“老太太听说陈三爷的衣裳不耐风雪，特地开了柜子挑了一件，老太太说请陈三爷千万不要推辞。”

陈也俊诧异得很，忙去看贾琏。

贾琏眼皮子跳了又跳，猜测着那里头到底是雀金呢还是凫靥裘，因笑道：“既然是老太太一片诚心，你就收下吧，若当真冻着了也不好。”

陈也俊心觉不过是件衣裳，连连道：“这么着，还该去谢谢老太太。”抬手撩开包袱，待包袱皮敞开，就见翠光闪烁，细看是件艳丽非常的氅衣。

石光珠拿着手一摸，只觉指下细滑如丝，立时指着陈也俊凑趣道：“老太太这样疼你，你还不赶紧喊琏二哥一声大舅？”

一句话戳破了贾母的心思，陈也俊愣在当地，立时不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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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投桃报李

石光珠话出了口才觉唐突了,若是往日或可玩笑一二,可如今因王夫人的缘故，元春名声并不好,这玩笑就开不得了，于是含糊着就要告辞。

陈也俊心知这凫靥裘金贵，也唯恐收下了回家被家人埋怨，于是连先前说要向贾母告辞的话也不提了，拱了拱手,就慌慌张张地随着石光珠、冯紫英、李诚、李谨告辞了。

贾琏拿了那衣裳在手上看了一看，又在柳湘莲身上比了一比，问柳湘莲：“你知道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吗？”

柳湘莲疑惑地道：“自然是老太太疼晚辈了，还能有个什么意思？却不知道石大哥那话又从何说起。”

“老太太这是心疼元大姑娘呢，这衣裳不是寻常人能有的，送这衣裳，是为叫人明白元大姑娘嫁妆丰厚呢。”贾琏说着，展开凫靥裘去看上头的墨绿野鸭子毛，很有些悲天悯人地道：“何必呢，为了件衣裳，少说也要死了千百只野鸭子。”

柳湘莲迷茫地看着凫靥裘，略呆了一呆，想起陈也俊是因石光珠一句玩笑话立时告辞的，这般说来，就是说贾琏所料不差了？于是点了点头，推此及彼，不免琢磨起贾母昔日也送他东西的深意来。

“给老太太送回去吧。”贾琏将凫靥裘团了团，送回小丫头怀中。

小丫头忙慎重地包好，不敢多说一句，就慌忙地回荣庆堂去，进了贾母房中，就道：“陈二爷并不敢收，二爷叫我给老太太送回来。”

贾母正歪在炕上用那热炕烫腰，枕在引枕上就问：“陈二爷为什么不敢收？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小丫头不敢隐瞒，从头到尾地细细说了一通。

这小丫头原是跟着赖嬷嬷的，贾母先前不肯理会她，这二年见她生得越发出众，看五官模子竟是将珍珠、琥珀等比下去了，才叫她近前伺候着，如今取名为玻璃，顶替了先前送给柳湘莲的那个小丫头玻璃。

此时贾母听玻璃说了，因被石光珠点破了心思，虽问心无愧，但为一碗水端平，只得对玻璃道：“去寻你琥珀姐姐，叫她再将柜子里那件雀金呢的找出来，给二爷送去。”

玻璃忙答应了，见那雀金呢又比凫靥裘更金翠辉煌，艳羡不已，拿了手摸了一摸，赶紧包好了去警幻斋，到那边进了门，望见明间里贾琏边看书边吃面，对面还坐着一位方才给贾赦祝寿的小爷，就道：“老太太听说陈二爷不收，就叫琥珀姐姐将衣裳放回去，谁知一翻箱子，又翻出这压在箱子底的大衣裳来，老太太说这衣裳给琏二爷穿最合适不过了，巴巴地就叫我给送来。”说着，就要上前展开。

全禧、全禄赶紧拦着，低声道：“二爷正吃饭，这老衣裳别落了灰。”走远了四五步，才揭开包袱露出一片雀金呢叫贾琏一看究竟。

玻璃纳罕道这样的好衣裳还嫌弃落灰？

贾琏扭头望了一眼，回头呷了两口面汤，才说：“这得去谢谢老太太不可了。”说着起身对薛蟠道了一声少陪，因觉这老衣裳未必没人穿过，并不肯披上，还披了自己那件石青羽纱的大氅，随着玻璃去贾母处谢恩。

出了这穿墙游廊，贾琏因觉这小丫头模样俏丽，竟是家里一众年纪仿佛中的佼佼者，就问：“你老子娘是哪个？”

玻璃笑道：“二爷忘了那年我是跟着赖家的过来的？”

贾琏道：“我记得还有一个跟你一同进来的。”

这话一出，玻璃顿时神色黯淡，轻声道：“那一个进来没两月就没了。老太太因这缘故，叫我认了林大娘做干娘，这么着万一病了，也有个落脚养病的地方。”

“老太太说得是，那林之孝家的是个心善的人，跟着她也不错。”贾琏心道也不知死的那个是晴雯，还是眼前这个是晴雯，想着，就到了贾母房前，见珍珠、鹦鹉，连同柳湘莲来了后才补上来的翡翠都在廊下分迎春翻出来的首饰头花，心说回头且问问迎春他走了后许青珩在库房里玩得怎样，待琥珀打了帘子后，进到套间里给坐在炕上翻看佛经的贾母谢了恩。

贾母见贾琏并不穿那雀金呢，只当他小心眼还在吃陈也俊那边的歪醋，命他坐下后，笑道：“那象鼻子我吃了一些，这东西尝个新鲜也就罢了，多吃也没甚滋味。”

贾琏道：“为吃个象鼻子杀了人家一头大象也不值当，我也发话叫他们别孝敬这样东西了。”

贾母笑了一笑，叫贾琏在她手边坐下，很有些试探地道：“你瞧那陈家哥儿怎样？”

“为人很是活泛。”

贾母叹了一声，原本不肯管元春，可眼瞅着过年后元春又大了一岁，论起虚岁也有十九了，看不过眼，这才要略管一管，“往年不曾给他们府上送礼，今年你既然跟他重新来往了，这礼是不是要重新送了？”

贾琏道：“只是我们哥们玩闹罢了，过年时我且送些小玩意给也俊就够了。”

贾母知道贾琏对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干脆敞开了来说：“你元大姐姐打小就被十几个嬷嬷教养着，她又有慧根，人生得又好，偏如今……我如今有意将她嫁进陈家里头，那陈家虽也是王公之后，但如今越发连个架子也摆不出了，只有他老子还在神机营里做提督，其他的再寻不出一个能看的人了。”

这提督又与黎芮那提督不可同日而语，花架子一样的神机营这二年越发没人在意了。

贾琏因笑道：“老祖宗，哪有弟弟为姐姐做媒的？老祖宗若瞧着谁好，只管派媒人去就是。”

贾母正是唯恐贾琏阻挠，才有意跟他说这个，反复问了几句，见他始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这才说：“你陪着你老子一日也乏了，回去吧。”

“是。”贾琏答应着，慢慢退了出去，乍然出了暖香的屋子，被外头冷风一吹，登时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并不急着回警幻斋，先从贾母这后院出去，径直进了迎春院子里。

迎春听人说了，就领着司棋来迎，笑道：“哥哥怎来我这边了？”

贾琏见她这院子里只有几条小径拿着扫帚轻轻扫过，其他地方有意留着雪花，并不向内去，进了门房里站着问道：“跟许姑娘在库房里玩得可还好？”

迎春笑道：“我们一起翻了好些东西出来，竟像是找宝贝一样，也找出了一两件好东西。后头元大姐姐提议烤肉吃，我们就在园子里赏雪烤肉。后头她来我这坐坐，给哥哥留了一本书，哥哥回过警幻斋了么？书送到哥哥房里去了。”

贾琏一听，立时明白是薛蟠也随着去了，全禧、全禄就收了书没提，点头之后，又问：“她可曾请你去他们家？”

迎春忙笑道：“不但请去他们家，还向其他人家呢。她说过几日有聚会接了我去，再下月她一个好姊妹生日，也接了我去，又催着我写了毛遂自荐的三四张帖子，请我入了她们的读书社、赛绣会、梅花诗社，还有个围棋集会。”

“她这是明白你没太太领着出门，有意领着你出门呢。”贾琏道。

迎春低笑道：“谁说不是呢？”

贾琏见并未出什么事，就裹了氅衣向外去，路上想着原来小姑娘家的玩法竟然那样多，穿过巷子向前去，进了警幻斋，在外头就听见薛蟠与全禄、全禧的嬉笑声，等他进去了，薛蟠才有个正经样。

薛蟠起身对贾琏道：“凤大妹妹也说琏二哥说得有理，那便是琏二哥的话当真有道理了。”

贾琏道：“既然有道理，你便听她的吧。”

薛蟠笑了一笑，又说：“是该听她的，只是古语有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乃嫁。我须得迟上两年再娶，这二年里，少不得我要听琏二哥的。”

“你跑到我这边来拽文呢，且说吧，想叫我做什么。”贾琏闻弦歌而知雅意，嘴上说着，人便向东间里头去，略转了转，果然望见在那三进的拔步床第二进的雕花柜子上放着一个镶金边的淡青色小包袱，当即坐在柜子上对着灯打开包袱。

薛蟠跟了进来，坐在第三进脚踏上，依着瑞云柱子一面看贾琏拆包袱，一面堆笑道：“我看二哥的买卖做得好，也想掺和一手，京城的也就罢了，二哥在金陵的铺子赚头比我们薛家的还多。”

“原来你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呢，这好说得很，回头叫家里掌柜跟你家掌柜商议着吧。只是京都就罢了，若叫你舅舅知道了……”贾琏手上拆开青布包袱，就望见上头放着一封书信，拆开信撇去那些堂皇的辞藻、添彩的典故，就见许青珩说特意弄了一本尺牍给他，于是又看包袱里那一本封皮上描画着山石古木的书本，翻了一翻，果然里头用簪花小楷将给人祝寿、贺人新婚生子、悼人丧偶丧尊长，甚至寻常的书信来往都一一写出了模子，日后他若再给人送帖子送书信，只要依着这模子套用即可。

贾琏扶着额头嗤笑一声，那许青珩定是见他跟许玉珩、许玉玚书信来往，用的都是一色的白话，才特地整理出这一本尺牍给他，也觉这尺牍有用得很，毕竟跟许玉珩几个就罢了，若是给其他人家也写这样的白话，未免叫人看轻了，重新将尺牍仔细包好，又琢磨起如何还礼，这尺牍既然是人家亲笔所写的，若是拿些现成的金簪银钗送过去，未免显得自己心不诚，于是思量一番，弯腰叉开腿从身下柜子里的抽屉里拿出一玻璃匣子来，隔着玻璃数了一数，见里头有用桃核雕刻的十二生肖，虽不惟妙惟肖，但拿来把玩也有趣得很，正待要交代全禧，谁知薛蟠劈手将匣子抢了去。

薛蟠将匣子揣在怀中，立时跳开两步，嬉笑道：“琏二哥快说，这是要给哪个美人儿回礼呢？别当我不知道，你那小包袱皮是方女儿家用来裹头的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帕子，上头指不定还有桂花油的香味呢。”说着，就要去抢那帕子来嗅。

全禧慌忙叫道：“薛大爷使不得，那是许姑娘的。”

薛蟠一听是贾琏未婚妻子的不是外头戏子的，立时不敢闹了，讪讪地从怀中拿出匣子，连连说：“冒犯了、冒犯了。”

薛蟠不提，贾琏还不知那是裹头发用的，拿着那帕子嗅了嗅，果然嗅到隐约的香气，心里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毕竟这私物不管是帕子还是汗巾，总有关风月□□，须臾只管对全禧道：“明儿个叫赵天梁将这匣子里的桃核十二生肖送到许家里去，就说给许老太太把玩的，许老太太见了，自然知道是送给许姑娘的。”

全禧忙答应着。

薛蟠打开匣子，就着灯光仔细瞧了瞧，见果然是用枣红色桃核雕刻的猴子、金鸡等，看过了才递给全禧，又怂恿道：“二哥怎学了这么个不懂风情的性子？二哥拿了自己日常用的帕子来，细细地铺在这匣子里，人家见是半新不旧的，哪里不懂你的意思？”说着，就要来抢贾琏的帕子替他搁在匣子里。

贾琏忙抬脚将他格开，笑道：“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了，这是要送到人家老太太跟前的。叫人看出来，我倒无妨，叫人家跟着没脸呢。”又说：“天晚了，你此时出去难免犯了夜禁，随着我去外书房歇着，咱们也商量商量生意经去。”说着，随手将帕子扯下来塞柜子里，只拿了尺牍向外书房去。

二人在外书房西间里，隔着博古架子，一个睡罗汉床一个睡火炕，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第二日一早，大雪落了满满一地。

赵天梁悄无声息地拿了玻璃匣子进来，先听见博古架后薛蟠鼾声如雷，随后就见贾琏笔直地裹着被子，轻唤两声，见没动静，便立时退了出来，叫人牵马出来，一路骑马向许家去。

到了许家门上，将来意说了，便随着人去见许老太太，在许老太太门前隔着帘子停下，磕了头将玻璃匣子交给丫鬟送进去，得了一封赏银，谢了恩就去了。

屋子里，许老太太正坐在里间炕上喝茶看许青珩做准备拿去赛绣会上的针线，先将匣子放在炕桌上不管，见许青珩隔三差五地偷瞄心思俨然不在正在做的蝶恋花刺绣上，便拿了梨木尺子向她手上抽去，嗔道：“我且问你，你送尺牍就送尺牍，拿的什么裹着的？”

许青珩手上吃痛，捂着手疑惑道：“我交代人随手拿的一样，并不记得是什么？”因觉得奶娘定然明白，就去偷看奶娘，不曾想手上又挨了一下，忙捂着手在炕上老实地跪着求饶。

“也不怕被人看轻了！”许老太太骂道，又叫跟着许青珩出门的两个奶娘并留着看家的一个奶娘进来，待三人都跪下了，又道：“一个个都老糊涂了，只管好酒好菜地吃着，正经事也不管。”

两个奶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一时也琢磨不出哪里出了岔子，只有那留着看家的廖奶娘心中窃喜。

许青珩依旧是一头雾水，回忆再三，只记得将书递给丫头叫丫头拿个东西裹着，小心翼翼地问：“老太太，到底有什么不妥？”明明许老太太都许她送尺牍了，偏还挨了两尺子，不免委屈起来。

许老太太见她是当真不知情，知道她是个只管包子馅不管包子皮的性子，就冷笑道：“你们小孩儿家，一时高兴出门玩一遭，谁在意那鸡毛蒜皮的小事，偏有人当时见了不点明白，后头只觉拿着这事能告谁一个素餐尸位的罪，就巴巴地来我跟前说。”斜睨向那廖奶娘，冷笑道：“你都跟哪个提过姑娘拿着头巾送人的？”

廖奶娘只有三十余岁，论起来，许青珩吃她的奶吃得最多，偏她资历不够，被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奶娘压在头上，心中早有抑郁之气，原等着许老太太治那两个老奶娘的罪，不想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提心吊胆地忙道：“不敢跟旁人说，只跟老太太说了。”

许老太太啐道：“亏得你还有脸说，当时不点破，背地里放马后炮，你这等人最是可恨！”说着，就叫人将廖奶娘撵出去，又骂跟着去的奶娘：“一个个昏了头了，这种事也看不出来？”

两个奶娘眼瞅着狼子野心要将她们两个踩下去的廖奶娘被拖了出去，忙跪地磕头不止，只说：“姑娘渐渐大了，房里的东西小丫头们看管，一时不认得……”

“还有脸说这话，你们两个并姑娘房里的丫头，全部扣上半月月钱。”许老太太道。

奶娘们忙磕头谢恩，见许老太太没话了才轻轻退出去。

许青珩听说是用自己头巾包着的，也吓了一跳，懊悔没瞧瞧到底用什么裹着的就叫丫鬟寻迎春的丫头送东西了，堆着笑拉扯许老太太的袖子，轻笑道：“老太太，咱们去把头巾要回来吧。”

“送出去再要回来，不更是欲盖弥彰？我只恨你粗心大意、你的丫鬟奶娘漫不经心、还有那瞎了眼的小人为往上爬都敢往你脸上抹灰。若有下次，我不罚别人，只罚你。”许老太太拿着戒尺又往许青珩手上打，见她仰着身子躲过去了，又见她偷偷去看那玻璃匣子，装作生气地扶着老嬷嬷的手下了炕出去了。

许青珩揉着手背，见白嫩的手上平生多了几道血印子，又去那那雕花玻璃匣子看，瞧见那桃核喜欢得很，立时开了匣子倒在手上爱不释手地细细去看，但心知许老太太未必没叫人偷偷看她呢，于是有意嗔道：“哄小孩玩的玩意，谁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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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同病相怜

隔了两日,许青珩就从许玉珩、许玉玚那得知这桃核雕刻是贾琏自己房前桃树结出来的又是他闲暇时雕出来的,知道了这个,唯恐被人取笑，自然不敢再爱不释手了，只将匣子摆在博古架上，偶尔地瞅两眼，又隔了七八日,恰逢她与一干小姊妹的赛绣会,心知迎春没长辈领着，就在前一日请示许老太太道：“我们的马车不如拐上一个弯，去贾家那接了迎妹妹,再去兰姐姐那。”

许老太太笑道：“你们这群小丫头片子的聚会，不叫个大人领着也无妨。只是她头会子去,你去接一接她也好。”

许老太太既然答应了，许青珩就吩咐了下去，第二日叫她奶娘奶爹奶兄们护送着，就坐着翠幄马车向荣国府去，在荣国府门前就望见大队的车马绵延着进了家门，被人遮挡着上了轿子进了荣国府，依旧是在荣庆堂前的垂花门下了轿子，在贾母处禀明了贾母，便拉着迎春的手向外去，见迎春穿着一件大红镶边白底红柳叶印花对襟褙子、米白裙子，鬓间只有赤金点翠小凤凰簪子一枚，又看她颇有些忐忑，就略颔首笑道：“你别怕，那群小姊妹都是极和气极热心的。你的针线比我的还要鲜亮，拿出去她们一准也跟我一样自愧弗如。”

迎春心知自己手上的针线也算过得去，只是低声道：“青姐姐，我并不是怕这个。只是唯恐有人有个忌讳，倘若我去了，扫了人家的兴致，却也连累青姐姐被人背后埋怨。”

许青珩先不解，半天见她眸中氤氲出一股雾气，才恍然大悟明白她为庶出的缘故妄自菲薄，于是劝她道：“这并不要紧，你只问问旁人，谁提起你的时候，不说你是四哥唯一的妹子。”

迎春心想也是，再不值钱，但凡沾上独一无二这四个字，身价也要涨一涨，于是释然地玩笑道：“罢了，哪怕是被嫌弃呢，只要青姐姐不嫌弃就好。我今日原不该去，毕竟南边北边的庄头一早过来送年例租子，家里忙得很。偏二哥哥说这不算个什么，他自己料理就是，只叫我随着青姐姐出去玩一玩。”说着话，只见回廊一拐，元春婷婷袅袅地领着探春过来了。

元春只顾着打量暗暗打量许青珩。探春虽年幼，奈何她的教引嬷嬷志气大一心要教出一个比别人都强的姑娘，打她能听懂人话时就将样样事细细说给她听，在教引嬷嬷指点下，她也早早地懂了事，将方才许青珩与迎春的话听在耳中，不免沉思起来，心说许青珩避而不谈迎春出身，就已经是她的一干姊妹嫌弃的意思了。

元春扶着许青珩的臂膀，拿着手撩拨许青珩额前细软的刘海儿，柔声笑道：“你们两个这是要向哪里去？”

迎春回道：“青姐姐她们办了个赛绣会，给我下了帖子，请我过去凑个趣。”

“原来是办正经事呢，探丫头懒得很，叫她开始学做针线，她也不肯，只说咱们这样的人家用不着，有针线上的人呢。青珩妹妹、迎春妹妹就带了她去开开眼界，也叫她明白，不管怎样的人家，女孩子家到底要有一手好针线才好见人。”元春说话间，就又扶着探春，将探春推到许青珩、迎春跟前。

迎春一怔，心说二房针线上的人还没裁剪掉？

许青珩见探春也才四五岁，生得冰雪聪明，看她不像个顽童，却也不怕她去了生事，只是唯恐天气冷叫她去了病了不好跟贾家交代，况且引着迎春去，众人心里明白什么缘故自然不会心存不满，但若乍然再领着一个探春去，对会中其他人就不好交代了。心中不肯，笑道：“我们这个会可不是胡闹的，也有一道道章程。若想入会，需要会中人写了禀帖，要入会的，写了自荐的帖子。探春妹妹闲了速速写了帖子来吧，若你来了，我们会中又多一个人，越发鼎盛了。”

探春心思细腻，因许青珩这一句再联系先前许青珩答迎春的话，已然明白自己这姨娘生的，且又只是贾琏堂妹的随着去了，难免叫许青珩在一众姊妹跟前为难，含糊着答应了。

元春也道：“待我回去了，便督促这个懒人将帖子写了。你们快去吧，若迟了，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说罢，领着探春一径地向前去，回头看不见许青珩、迎春了，才对探春道：“三妹妹回去就将帖子写了吧，她们那个会听起来当真正经得很，与别人家借着做针线聚在一起玩闹的迥然不同。

探春只得又答应了，人才到门前，还不等人打起毡布帘子，里头做了一样小子装扮的宝玉、湘云两个先窜出来了。

“三妹妹，快随我们去前头看琏爱哥哥收年例去。”史湘云盘了一头的小辫子，穿着宝玉的袍子、靴子，虽比探春还小一些，但也学了宝玉喊妹妹。

贾宝玉更是急不可耐，连连顿脚道：“快走、快走！”

探春稍稍犹豫了一下，被湘云、宝玉两个一拉，就也向前头跑去，一路听着奶娘们喊“小祖宗慢一些”，就出了荣庆堂垂花门，直接从后门进了警幻斋，三人气喘吁吁地又出了西边角门，果然望见外头闹哄哄的，各处的管事领着下人清点各色租子数目。

年纪略大一些的侍女在警幻斋门厅里张望不肯出来，只有年纪大的奶娘并几个也极小的小丫鬟兴趣盎然地跟着出门来看。

外头的管事见里头的小姐小爷出来了，忙对奶奶道：“怎领了宝二爷、姑娘们出来？这边乱哄哄，若碰到了该怎么着？”

奶娘委屈道：“我们哪里看得住这三个祖宗？”

林之孝见了，忙对一干小厮道：“快将孝敬哥儿、姐儿的玩意儿送老祖宗院子里去，叫奶娘领了哥儿姐儿回去。”

“林大叔，数目都没清点呢，一时离了眼前，若是数目对不上，我们不好对上头交代。”曹志坚捧着账册，连连道：“偏南北两地的庄子赶着一日进府，两边的东西弄混了也不好。”

林之孝听了，略一思量，就叫人领着宝玉、湘云、探春去贾琏外书房院子里去。

探春见宝玉、湘云两个不等奶娘说就冲那边跑去，稍稍犹豫，便也去了，进到那外书房，只见门边对峙的两间门房里都有热气涌出，掀了帘子去看，见里头竟是为了养茶花将炉火烧得极旺盛，再听廊下鸟雀叫声，又见抄手游廊里摆满了活鸡活鸭活兔，瞧见宝玉、湘云两个不见外地冲书房正屋去，因想瞧瞧贾琏书房是什么样，就也紧跟着进去，只见进去后，明间里就是贾芸、贾藻十几个子弟坐在高桌高凳上捏着笔杆子算账。

贾芸等见了他们来，少不得起身喊了叔叔、姑姑。

探春难得见到这么多大侄子，从容地笑了笑，又向北边屋子去，见宝玉、湘云两个去玩南北两地庄头带来的南北两地的小玩意，跟贾琏问了好，也向一匣子惠山泥人走去，手上看着那栩栩如生的泥人，耳朵里仔细留意贾琏跟庄头说话。

只见那从北边来的庄头乌进顺道：“琏二爷是不知道，十年河东昔年河西，赖二一家如今惨着呢。”

贾琏道：“他带来万贯家私出去，能有什么惨的？”

乌进顺唏嘘道：“有个万贯家私又有什么用？他得罪了珍大爷，珍大爷能叫他出去逍遥自在了？他只当南边珍大爷有人，就往北边去，谁知到了北边珍大爷轻轻地拿了一个罪名，就将他一家下了大狱。如今他从京都带出去的家私，被我兄弟充作年例租子带了回来。”

贾琏摇头道：“敬老爷越老越糊涂了，早先由着珍大哥，还不要紧，如今珍大哥这可是谋财害命呢。将来算起来，有他的苦头吃了。”似赖二这种人，也只有贾珍当真垮了，才有他得意的时候，不然就是自找苦吃。

探春拿着泥捏的仕女听得心惊肉跳，昔日只觉贾琏分宗没道理得很，毕竟人多才能力量大；如今看来，却是君子明哲保身的大道理，装作去看手上泥人的穿着打扮，又侧耳去听，果然这事没完，乌进顺就又提起一事。

只见乌进顺满脸好奇地问贾琏：“东府蓉哥儿可是要娶妻了？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贾琏怔住，就扬声问外头：“芸儿，东府蓉哥儿要娶妻了吗？”

贾芸连忙垂手进来道：“并不知道这事。”说完，思量一番，只说：“东府那边忙着叫人扎红灯笼，先前我们只说他们府上还有孝就敢这样张扬着过年，却也没往蓉哥儿的亲事上想。”

乌进顺忙道：“可不就是要成亲了吗？珍大爷早打发人送信给我兄弟乌进孝，叫他拿着要送来的银子顺路多买些鹿舌、鹿筋、熊掌、獐子带回来，我兄弟也说八成是东府办喜事要用的。”

贾琏摩挲着下巴玩笑道：“你该将咱们的东西高价卖给你兄弟，这样你们路上省事，我见了真金白银也开怀。”

“实不相瞒，小的想起二爷早先说过要减了一些大肉，就斗胆卖了一半呢。不然今年进上来的银子哪里有那么多。”乌进顺压低声音笑说。

“好精明的人，正该这么着。隔壁娶妻咱们这边好歹是邻居，也要打听打听娶的是谁才好送礼。芸儿，没事打听打听去。”

“哎。”

探春听到这，不免去偷看贾琏，见贾琏听了不恼反而称赞乌进顺脑筋灵活，只觉这才是持家的法子，他们家人口原就不多，要那么些大鱼大肉，也是便宜了下头的“爷爷奶奶”；还有那东府，贾敬之妻的孝期还没过，竟然已经在准备喜事了，也不怕晦气。

随后又见贾芸、贾藻等进来报账，探春才要再听听，又见林之孝从外头进来对宝玉道：“宝二爷快去瞧瞧，南边送了一只雪白的果子狸，那果子狸长着兔子眼、猪鼻子很是滑稽。”

宝玉、湘云两个听了，匆匆说了一声“琏二哥我们走了”，又一溜烟地向外去。

探春原想听一听这边的账，此时也不好留下，匆匆冲贾琏一拜，赶紧随着宝玉、湘云回后院去，到了贾母房中，先见元春已经回东边花园子去，随后就见一只用笼子装着的白色小兽，因那白兽初来有些凶猛，贾母不许他们靠近，只能远远地望着。

在这边盘桓了半日，直到黄昏时分，才见迎春笑盈盈地领着司棋、红玉回来了。

才落座，迎春便笑道：“原本只当我的针线拿得出手，谁知过去了，一见其他姊妹的，我竟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说罢，就将在赛绣会上别人送她的精致秀气的帕子、香囊等绣品拿给贾母等人看。

宝玉、湘云两个心思放在了玩笑上，略看了两眼，竟是不忙称赞东西好坏，先下了决心将东西据为己有，自说自话地就要瓜分了东西。

“好了好了，你大姐姐才得的东西，哪里好送人？”贾母也无心指点迎春针线，就说：“你也乏了，去换了衣裳再来吃饭。今天有新鲜的海货吃呢。”

迎春忙辞了贾母，出了门才见探春也跟了出来，一笑后牵着她一同向后院去，自己进暖阁换衣裳。

探春坐在床边去看那一包帕子、香囊，见个个都是下了苦功夫的，就道：“迎大姐姐，待回头我写了帖子，只管送来你这。你替我收了不要叫别人瞧见只说替我送到许家了，若是青珩姐姐再来请你，你只说去许家玩，别提赛绣会的事。”

迎春从暖阁珠帘里探出头来，疑惑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探春苦笑道：“何苦呢？左右大老爷只有你一个，出门了人家只说是荣国府大姑娘，我却不一样。何苦巴巴地去了，叫青珩姐姐为难？若不写，在元春姐姐那又说不过去。”

迎春穿着家常粉色裙子出来，边叫绣橘给她系着鹅黄绸子腰带，边物伤其类地道：“你放心吧，青珩姐姐说，眼看着过年各家里都忙了，这赛绣会下次再开就是年后了。她劝我明年做了东道，我已经答应了，且也请了那些姊妹们来。”

探春心中一暖，以她这庶出的身份，若想自自然然地进去许青珩一干女子中，只有做东道这法子最妥当，哪有东道主家的姑娘不来帮着招待人的，又觉迎春这是在她之前就替她着想了，感激道：“我只当大姐姐气我上会子派人去接也不肯来，背地里埋怨我不识好歹呢，不想大姐姐待我还是这样。”眼睛虽酸涩，但她不是轻易悲戚的人，于是眨着眼睛，强颜欢笑。

迎春与探春一同坐在床上，见她比湘云只大两月，如今湘云还在贾母庇护下一派天真烂漫，她却已经这样隐忍，握着她的手道：“我怎会不知道你也为难呢，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受过的这些，我都受过。快高兴一些，做出不卑不亢的样来，你们老爷、太太才欢喜。”

探春连连点头。

“日后若缺了什么，只管来跟我说吧。大处我也帮不到你，小的地方我还有些能耐。”

“……这么着，琏二哥他可会……”

迎春听探春提起贾琏，立时很有些引以为豪地道：“哥哥不是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人，我的东西，给你一些，你不张扬，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唯恐惹来是非，叫二老爷、二太太又提先前那替元大姐姐出嫁妆的事，才要悄悄摸摸的。”

探春听了，立时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求到迎春这，不然叫赵姨娘知道了，赵姨娘定然借着她的由头隔三差五地来跟迎春讨东西，如此也辜负了迎春对她的爱惜之情，却因提到元春，轻声道：“姨娘说她兄弟媳妇瞧见我们太太悄悄抬了东西去典当，据说请了不少媒人去陈家，大姐姐的亲事八成要定下了。”

不等迎春出声，外头套间里传来两声教引嬷嬷的咳嗽声，迎春忙道：“这不是我们该说的话，走，去老祖宗那边吃饭去。”

探春赶紧应了，因见迎春心无芥蒂，一时放下心上石头，脚步轻快地就随着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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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科举考试

迎春、探春姊妹将话说开了,虽因重重顾忌,探春不能常过来，迎春也不能再唐突地打发人去接,但在无人处，二人隐隐有些亲密无间的模样。

贾母慧眼如炬地看出一二，也因心疼探春乐意替她们遮掩一番，待到了来年三月桃李盛开之时，连东府那边贾蓉娶妻也不甚关心,只在尤氏抱着惜春领着新媳妇秦氏登门请安的时候，赞叹了一番秦氏举世无双的相貌，又怜惜了惜春一回，便一门心思准备着时隔三四年后，贾家女儿第一次请客的事。

贾母先从迎春那问得要请的女孩数目，饶有兴致地亲自指点迎春如何待人接物，精力旺盛地领着迎春、探春去花园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处夹着新绿垂柳、围着深红浅白桃李的复道小楼，亲自挑了几幅应景的名家字画挂在小楼中，给葛魁之女葛慧中下了帖子请她替迎春、探春张罗着，又命她的小厨房准备出酒馔果菜，待到那一日，叫管事媳妇、丫鬟们去角门上去迎。

虽她不露面，但到天晚了送客后，听葛慧中过来说此次赛绣会宾主尽欢，不管是迎春还是探春个个都讨人喜欢，也便安了心，请人送走了葛慧中，在榻上倚着，正回忆自己年轻那会子跟一群姊妹们是如何玩乐的，就见王夫人红光满面地进来了。

“可是陈家那边有消息了？”贾母坐了起来。

王夫人含笑点头，走到贾母榻前就要跪下，被贾母拉住后，红着眼眶依旧不肯起，跪在脚踏上道：“多亏了老祖宗，不然大姑娘不知要配个什么样的人呢。”

“也只有这么一遭，再没下次了。若不是见大姑娘打小养在我身边，我也懒怠管这事。”贾母心里也高兴，但嘴上忍不住警告王夫人一次。

王夫人笑着连连称是，起身后，又轻声道：“这事什么时候告诉大老爷、琏儿？”若叫贾琏知道元春嫁进陈家，他们一准会气急败坏，“陈家老太爷不大好了，陈家想赶着叫元春过门。是以，陈家说最好本月过大礼。”

这么多银子使出去，才促成这桩亲事，贾母如何不知陈家这样仓促，也有看轻元春的意思，只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连那陈也俊也是人品尚好却无甚前程的，点了点头，因说：“先将元春的嫁妆备上吧。”

王夫人抿着嘴似笑非笑地道：“老太太，大姑娘原本是要进宫的，并未准备那些。”

“你的嫁妆呢？也没准备吗？”贾母冷笑，猜着王夫人是还要赚她的。

王夫人苦笑道：“我的那些木头家具大多拿出来用了，且也不齐全。况且，为了请人跟陈家说好话，其他东西也当出了不少。”

贾母再次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东西是为了做给我看呢，米粮菜肉这些，除了当季的蔬果需要费你几钱银子，其他的，都有宗里庄子分发。连后廊的几位老妯娌都说分宗后，琏儿用宗里的银子做买卖，叫她们都跟着沾了不少光，年里分了许多红利，更何况是你？”略顿了顿，又道：“还有妯娌说你年前放了两盘短印子，赚了不少，我劝你立时收手吧，那妯娌还是听宁国府一宗的人说的，那边的人恨不得立时抓了咱们这边的把柄呢，偏你又来这一出。”

王夫人见贾母直接挑破，一颗心咚咚乱跳，忙吓得一身冷汗立时跪在贾母跟前，吞吞吐吐地道：“琏儿他知道这事？”

“他怎会不知道？满宗上下，先要孝敬了他，才能孝顺我。这话是得罪人的，寻常人不敢当着我面说，必定是他点了头，人家才敢提。”

王夫人满脸涨红，嗫嚅道：“是为了大姑娘的亲事，家里又没个进项，我才起了这么个糊涂心思。”

“放印子钱的本事都有，还能没有旁的？”贾母冷笑，“也不是我说你，如今你的陪房都打发出去，用的几个人也不是十分贴心。那样的人，将你做下的事张扬开，也在人意料之中。”

这话越发叫王夫人无地自容了，她心里想着贾母做下的丑事更多呢，因要求着贾母给元春添嫁，低着头十分温顺地听她一骂再骂。

“收了印子吧，我只管那些大家具物件，其他的，你自己筹措吧。”贾母虽发誓不管二房的事，到底不忍看元春寒酸地出嫁，挥手打发了王夫人走，决心拿出印子去买自家库房里的家具，一来那些家具比现打的都要好，二来，多少也能省下一些银子，于是就叫了金彩家的、赵嬷嬷、鸳鸯来，待三人都来了，依旧歪在榻上，开口问：“家里的家具物件还有多少？可齐全？”

金彩家的笑道：“老太太是要做什么用？”

“我料想里头有给迎春出嫁准备的一套，是铁梨花的，还是什么酸枣木的？”贾母不答反问。

金彩家的道：“都有一些。”

“……你先前帮着二爷拿了一些卖出去，你算一算一套桌椅案几并拔步床，须得多少银子？也不要很好的，只那酸枣木点缀一些梨花木的。”

金彩家的约莫猜到一些，赵嬷嬷却赶紧恭喜贾母，顺势就问：“老太太，元大姑娘什么时候过大礼？”

贾母笑道：“陈家要在本月过。”

金彩家的、赵嬷嬷、鸳鸯一怔纷纷不言语了，贾母但觉不对，就开口道：“莫非本月有什么事冲撞了么？”

鸳鸯上前两步，躬身道：“老祖宗忘了四月初琏二爷考试，新近家里静悄悄的，梨香院那边读书时多不敢放声读，就怕搅扰到琏二爷。”

这科举考试可是大事，家中若有个无意吐出落地二字的小厮，都要被管事们拉出打一通。更何况这距离考试没几日了，贾政那房若是大肆操办元春定亲一事，鼓乐声传来，怎会不搅扰了贾琏？

贾母只觉贾琏临时抱佛脚，定然名落孙山，不然他才读了两三年的，将人家十年寒窗苦读的比下去了，这读书人未免太不值钱了些，因此就浑然没在意贾琏考试的事，此时被鸳鸯提醒，暗恨琥珀、珍珠等不如鸳鸯稳妥，这等事也不提醒她，贾琏那边若是以为她漠不关心可就不妙了，再者说，这会子拿着元春的嫁妆打搅他也不妥，忙道：“我知道这事，才刚叮嘱二太太，叫她那边动静小一点呢。罢了，家具的事暂且别提，等琏儿考试之后再说。”打发走金彩家的三人，立时叫琥珀去叮嘱王夫人过大礼的时候动静小一些。

琥珀答应着，就抄近道从两家之间的穿堂过去，对着王夫人将贾母的意思说了。

待琥珀走了，王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收回印子钱白丢了一笔利息已经叫她心情不佳，更何况元春的亲事本就仓促，若不大大地操办，岂不像是在偷娶一样？心里不忿，又想但看这么兴师动众到时候贾琏能考出个什么样子来！也不敢逆了贾母的意思，只得安抚了元春，再次与陈家交涉。

陈也俊原是府上三爷，上有两个已经娶妻的哥哥，且也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因此陈家看在元春嫁妆丰厚的份上，也便允了；至于元春，她听了不但答应了，还提醒贾政、王夫人送一篮子考试所用的东西给贾琏。

到了三月二十七陈家来人悄悄地过了大礼。

进了四月，考试前一天，贾琏去拜了宗祠，求祖宗保佑，又在贾母房中，当着贾赦、贾政的面，请葛魁对照着朝廷颁发的文书将自己考试所用东西一一检查一通。

葛魁先检查了那玲珑格眼的篮子，再去查看砚台、毛笔、笔洗、木炭、烛台、糕点，连那泥胚的风炉、茶铫、茶壶都仔细核查了，核查无误后，才将文书呈给贾赦。

贾赦看了再三点头，又问：“琏哥儿的衣裳呢？”

全福赶紧将贾琏明日要穿的衣裳拿来，众人检查了，见□□都是用厚重暖和的料子做的单衣，便点了点头。

在座之人，除了葛魁名落孙山几次，贾赦、贾政连乡试考场都不曾进过，也无从指点贾琏，只是对他说“仔细看了题目再答题，千万不要慌张。少喝些水，不然一会子就要出恭更衣，就没功夫答题。”云云，就打发他早早睡觉去。

贾琏提着东西回到警幻斋，见时间尚早，想着连续三日不能洗漱，就叫全禧弄了热水来好好洗了一次，将头发晒干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临睡觉前对全福道：“接着打听隔壁小蓉奶奶的事，不必计较银子，待我出了考场说话。”说完，便上床睡觉。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还大黑贾琏就被全福等叫醒，洗漱后略吃了一碗鸡丝面，虽笃定自己考不中，但也全力以赴地又将几篇许之安交代的文章再次默诵了一回，随后出门去给贾母磕头，谁知才一出门，就被金彩、林之孝、张材、戴良、单大良并葛魁、柳湘莲等人团团围住，众人神色紧张地道：“二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先打发人过去瞧着了。”

“……我还没过去，先占着位子又有什么用？”贾琏眨了眨眼睛。

金彩忙道：“二爷，考场那边没开门，小的就替二爷打点过了，二爷放心，绝没小子敢不长眼地搜二爷的身。”

贾琏蹙眉道：“他不搜，岂不是显得我身上藏了小抄？”

《红楼梦》中，王熙凤就是打着不好查抄亲戚家的幌子，连林黛玉的潇湘馆都搜查了，却不搜查薛宝钗的蘅芜院，逼得薛宝钗第二日就搬出大观园。想那其他地方都搜过了，并没有搜出那绣春囊的出处，旁人自然会想那绣春囊是没搜过的地方丢出来的。

金彩不料贾琏这样说，只说：“这不要紧，到地方二爷就叫他们搜就是了，只看见二爷这样的袍子，他们也不敢十分严厉。”

贾琏一怔，忙去见过了贾母，又听贾赦、贾政交代一通，随着赵天梁等出来，望见雾气正浓中，身形消瘦的贾珠咳喘着扶着两个小幺儿的肩膀缓缓地过来了。

“珠大哥怎么过来了？”贾琏忙道。

贾珠咳嗽两声，目光灼灼地说道：“我来送送你，祝你马到功成……虽家里只有你一个顶梁柱了，但你也莫太紧张，凡事，以保重自己为要。”

贾琏听了越发哭笑不得，心道贾珠这是把贾家的担子全放在他肩头呢，忙催促着人抬了贾珠回去，兀自出门上了马车，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一会子，听说到了，才下了马车，就见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并冯紫英，连同那李诚、李谨兄弟都过来了。

“……诸位都明白我是考不过的吧？”贾琏蹙眉，还没进考场，就已经觉得自己愧对众人的期望了。

李诚道：“你说这话做什么，我赶来是告诉你，”挨近贾琏耳边，压低声音说：“今年的提督学政不是外人，入了场不用太紧张，计划着怎么着就怎么着。”

贾琏倒抽了一口气，心说李诚这是笃定他会作弊还是怎样？这李诚又爱看淫、书又怂恿他作弊，果然是李守中亲生的吗？

不等贾琏深思李诚这话，腰带向下一垮，低头就见柳湘莲在他耳边低声说：“二爷，前头那个布衣的矮子是北静王。”

贾琏愣住，顺着柳湘莲的话去看，果然望见一个布衣小少年提着篮子等待入场，那身布衣没什么可看的，独有那少年一张面孔委实俊俏，“你确定吗？”

柳湘莲低声道：“他帮过我一次，我记得他。过年时二爷叫我去陪着林老爷过年，我在路上还见了他一次。”

“哪有那么多人吃饱了撑的有爵位还来考试。”贾琏将眼睛从微服私访的北静王身上移开，从全福手上接过提篮，与黎碧舟等人拱了拱手，就去排队等着入场。

“琏二哥不要把考试放在心上，左右不靠这个吃饭。”冯紫英喊了一声。

黎碧舟笑道：“是很不该在意。”

“就当去考场里寒食三日吧。”许玉珩挥了挥手。

柳湘莲道：“二爷带了银丝挂面去的，不用吃寒食。”

黎碧舟等一呆，原是怕贾琏太过紧张才喊出那几句的，此时见他这般，尴尬地一笑，再三摆手催促他去排队。

贾琏有意插队站在北静王身后，旁人看他一身锦绣，敢怒不敢言。

贾琏歪着头打量北静王，疑心这小子是为了考校自己的才学才微服来考试，毕竟，他身上衣裳虽不好提篮里的东西也不精致，但离得近了，依稀闻到一股香气，可见他洗漱所用的东西价值不菲。

水溶觉察到身后有人看他，便也转过脸来，因贾琏闭门读书许久不曾出门，一时认不出他，只是客气地笑了一笑。

贾琏点了点头，搭讪道：“小兄弟是哪里人？”

水溶道：“本地城外的。”说完，不肯跟贾琏多说。

贾琏一笑，忽地前面传来一阵轰动，贾琏、水溶俱是纳罕，探头望了眼，只见前头队伍人低声说：“今年竟然这样严厉，要脱光了衣裳检查。”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群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个个被逼得面红耳赤却又无可奈何。

贾琏、水溶二人同时低头看篮子，犹豫着与其受那奇耻大辱，不如干脆回家得了，犹豫再三，到底没回去。

贾琏仔细留意前面队伍，见但凡有穿锦袍的，总是穿锦袍的进去了，不管进去的人数目是多少，守卫总要将后头的人拦住，心下略安了心，轮到了他们，二人跟着前头队伍进了考场门房里，一进去就见贾琏后面的人被拦住了，二人先叫人检查篮子衣裳。

贾琏待见后头的人被拦住，此时只有他与水溶两个在门房里，考场守卫催着水溶脱了衣裳检查，却笑着对他说：“这位爷是人字五十六号。”

这就是放行的意思了。

贾琏见水溶满脸涨红，咳嗽了一声，见守卫催促水溶脱衣裳，就指着水溶道：“我家小弟可检查完了？”

“好了、好了。”守卫听见小弟二字，立时不催着水溶脱裤子了，只将他身上衣裳里外检查一通，连声道：“这位小哥是人字三十六号。”

水溶沉着脸，哪里猜不到这其中的勾当，只是叫他这会子脱、光衣裳他也不肯，只能跟着“同流合污”，也算是受了贾琏的恩惠。

贾琏心想自己若不开那个口，就能看见北静王脱裤子了，摩挲着下巴提着竹篮进去，到了人字号院子，进到五十六号，见这是间深四尺、宽三尺的小小隔间，门上悬着铁锁，只开了一洞用来传递试卷、领取打水出恭牌子，进了隔间里，见里头并没有桌椅，不过是将木板横架在两边多出来的石台子上充作桌案。

入内先将东西整理好，随后提着茶壶去打水，见井边排队的人里有也如他一般装扮的，也有满身补丁的，见有几个少年打着哈欠模样闲适，猜到这人大抵是跟他一样来走个过场的。

依次打了水，重新回到五十六号，贾琏点了风炉，先烧开了一壶滚水，泡了一碗碧螺春，此时离着起床也有两个时辰了，肚子里有些饥饿就在茶铫里剩下的热水里煮了清汤挂面，拿着洗干净的笔杆子在茶铫里吃了，待吃了面喝了茶，等了许久，就听外头响起锁链声，有人将他这小隔间锁上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外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有人将考卷从小窗递了进来。

贾琏伸手接住，见题目是《邦畿千里，惟民所止》，闭目思量一番，回忆起许之安依着《大学》所作的一篇意思仿佛的八股文，于是依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循规蹈矩地做出文章。

匆匆做了文章后，因进了屋子就点着蜡烛，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了，又觉没什么需要更改的，等到肚子饿了便去小窗边说要打水，待领了牌子，就提着茶铫、笔杆拿着牌子去井边拿着小桶提了水，慢慢地擦洗茶铫，洗干净了再漱口，随后依旧打了水回去，重新烧开了水后，又将带来的点心捏碎了放进滚水里煮。

他有意带了咸味的鹅油板栗卷子并腊肉榛子馅的月饼来，如今将这些一起放在茶铫里滚开，也算是一碗可口的糊糊，见那糊糊喷香扑鼻，忙倒入没用过的笔洗中，正琢磨着吹冷一些，用空笔杆子来吸，就听哗啦一声，他这五十六号门开了。

贾琏捧着笔洗怔怔地抬头，就望见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正冷着脸背着手站在门前，忙将紫砂笔洗放下，上前就要磕头。

“免了吧。”水沐走进也是一愣，又将他这小隔间望了一望，见不过是个考试的地方，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雅致，壁上挂着的袋子上绣着江南烟雨图，好似卷轴一般风雅；不曾放着木板的石台子上放着砚台毛笔，砚台边为防那笔没有支撑倒下来，又放着一朵用梅红锦帕折叠得百合花托着笔杆子，另一边石台上摆着卷得工工整整的试卷，再之后充作床椅的绿漆板子上只有一热气蒸腾的紫钵，紫钵下，是一座泥坯小风炉。

至于放在木板下的提篮，虽没看见，但料想也是整整齐齐的。

水沐原是一进人字号，就闻到肉香又听见各个间里的考生肚子咕咕作响立时恼火有人在考试之时有辱斯文地大快朵颐，这才寻了罪魁祸首来问罪，如今乍然进了这五十六号，就好似进了人家雅致的“陋室”一般，问罪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是看见那紫钵里放着一根笔杆子，笑道：“你待要怎样吃？”

“回大人，这点心里的肉糜细碎得很，拿着笔杆子吸着吃就够了。”贾琏躬身道。

水沐点了点头，听他称呼他为大人，先讶异，随后了然地想自己乃是偷闲过来瞧一瞧，设若叫其他考生听见他来了，焉能安心地答卷？待见身后提督学政要说话，便嘘了一声，也不肯再出声，抬手拿了他的试卷望了一望，见他字迹不算上成且文理间也不很流畅，仿佛是用几篇“鸿篇巨著”拼凑而来的，但虽生硬了一些，料想在一干学生中还算是中游；待望见上头写着贾琏二字，更是一呆，原来他不过是在朝堂上见过贾琏两三次，早忘了贾琏的模样，再次打量贾琏，心道原本只当他是个纨绔，不想他短短时日能做出这样的文章；虽是拼凑来的，但多少学子多少年都悟不出这拼凑的能耐呢。

况且他这文章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其他考生唯恐耽搁答卷只敢拿着冷点心充饥，却无一人像他这样悠然地不计较繁琐地亲自熬制肉羹。旁的不提，其他考生一进考场唯恐多惊动守卫多被守卫看一眼，连出恭都要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才敢说出口，偏这贾琏不怕，只这分气度就与旁人不同。点头交给提督学政先收了他的试卷，又指了指充作座椅的木板下。

提督学政会意，连忙将木板下的提篮拿出来，将盖在提篮上的帕子揭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给水沐看。

水沐望过去，见这提篮里放着银丝挂面、用玻璃瓶装的细盐、各色依着公文切开约一指粗细的点心若干，点心已经搭配好了用细绢分别仔细地包裹着，还有一包是法制紫姜。见有这么些，不禁疑惑这些可合乎朝廷颁发的公文？细细回想，似乎公文里并没有说不许带。

水沐看了，依旧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听见锁链声响起，贾琏微微挑眉，不解水沐到底是为什么要开他这门，坐回原处将肉糜羹吃了，不厌其烦地要求去打水、去出恭。

连着三日，贾琏变着花样的用沸水熬着各色点心，尤其是夜里冷了，又要多吃两餐保暖，待三日后考过了，依旧提着篮子出来，才出了隔间门，就望见前后的考生饿狼一般地盯着他，和气地笑了一笑，才走几步，就见水溶也仿佛脱了一层皮般青着眼无气无力地看他。

水溶受过贾琏“恩惠”，这会子咽着口水两眼发涩地看着依旧神采飞扬的贾琏，舔着嘴皮子道：“你可真会折腾人。”说着话，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贾琏笑道：“再折腾谁，也不敢折腾您老。”

水溶脸一红，猜到贾琏知道他是哪个，只说：“改日再酬谢你。”说着话，低头提着篮子拖着脚步就向外去。

贾琏也挎着篮子向外，出了门，远远地望见他四个结拜兄弟并冯紫英来接，忙冲他们挥了挥手，出门就大步流星地向他们奔去，不想一群人围着他问：“你第一天煮的是什么？好香的肉味，说给我们，我们也回去煮。”

贾琏见众人像是一群饿鬼病鬼一般，敷衍着说了，将篮子递给早等着的赵天梁，见了其他人，就道：“可受了大罪了。”

一句话惹得周遭那些又冷又饿又疲乏的考生侧目，一瞬间众人找到了考不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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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悲喜交加

“琏二哥,可我怎么瞧着你一出门就像是鹤立鸡群呢？”冯紫英爽朗地一笑,贾琏谦虚道：“什么鹤立鸡群,今早要去洗漱，一连敲了十几声，才有人来开门。”

微服的北静王听了，怔了一怔，心道是贾琏叫得太频繁,守卫不肯搭理他吧。

“四弟快回家吧,我们还当你受了大罪来安抚你，不想你这样精神，倒是有人白担心了。”许玉珩笑着,先从小厮手上拿了两个白布包来，将包里的一品肉包子递给贾琏。

贾琏忙摆手道：“没洗手呢,不吃了。”

“咳咳。”黎碧舟、袁靖风双双握拳咳嗽暗暗给贾琏递眼色。

贾琏这才醒悟到这包子是许青珩准备的，只得连同布包一同接过来，只说进了马车再吃，依旧包着，见自家马车来，就请黎碧舟等随着他回家去。

袁靖风是从衙门里告假出来的，许玉玚是从国子监里请假来的，这二人推辞了各自回去上班上学。

只黎碧舟、许玉珩、冯紫英随着贾琏回荣国府，进了家门，又见满家子人都等着嘘寒问暖呢，就连薛蟠不便过来也打发了个小厮来探望。只是众人眼瞅着贾琏并无不妥，也就散开了。

进了警幻斋，黎碧舟、许玉珩先催着贾琏将题目并他如何答的说了，听贾琏说了后，双双道：“这么着，定然能中。”

冯紫英、柳湘莲二人疑惑道：“人家寒窗苦读十年尚且考不中，他一次就中了？”

黎碧舟道：“寒窗十年的，读得僵了死了，反倒有些不知所谓了。四弟是一门心思要应付考试的，专注得很，自然比那些人灵活。”又催着贾琏洗漱之后再来说话。

贾琏答应着，进屋里仔细地洗漱一通，换了一身舒坦的细棉布衫子穿着，因才洗了头，就披散着头发向警幻斋厅上去，见不过三日不回，如今门前桃树上的毛桃又长大了许多，顺着游廊过去，进到厅上，就见厅上梨花案上摆满了书本，都是先前众人在酒楼里所说的艳情话本，拿在手上一翻，竟然是都加了标点用油墨印出来的。

“竟然这样快。”贾琏啧啧叹道。

许玉珩笑道：“那还用说，有国子监的翘楚在呢。玉玚说，这话本子在国子监里传了个遍，只上头先生们不知道罢了。而且——咱们的书局里偷偷地卖这书，竟是卖得出乎意料得很。料想都是蟠儿一类的人买这书本子了，他们看见大段大段的就头疼，咱们替他们分成小段小段的，他们看着就欢喜了。”

贾琏略翻了两本，见书中内容尴尬，就不细看，只笑道：“这么说，连这样的书都被人断过了，迟早会轮到四书五经了？”

“那可不。”许玉珩、黎碧舟信心满满。

柳湘莲不解为何要断到四书五经上去，但他与冯紫英志趣相投，都是爱武不爱文的，就与冯紫英出门去比剑，剩下里头贾琏三人讨教学问。

虽贾琏看着不累，但黎碧舟等也不敢太打搅他，到午时就告辞了。

午间贾琏要了些清粥小菜，谁承想连同六样小菜，两个一品包子也送了来。

“二爷，是许姑娘亲手做的，好歹尝一尝。”全禧堆笑道。

贾琏若不吃，就有些不知好歹了，于是拿了那包子掰开，才一掰开就见有蜜汁一样的汤水流出来，闻着味道也算上佳，就配着粥吃了一个，另一个留作点心。

全福立在一旁，待他吃过了，漱口时，才说：“小的们打听到那小蓉大奶奶是营缮司郎中秦邦业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儿，相貌生得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

“这些年前就查到了，其他的呢？”贾琏打断全福。

全福立时道：“其他的也没什么，只是珍大爷、蓉哥儿都十分敬重她，有好东西，都尽着小蓉大奶奶使，其次才轮到珍大奶奶。二爷叫小的打听小蓉奶奶房里的东西，小的们叫了几个人去，也问不出来。只在蔷哥儿那听说，小蓉奶奶房里的字画叫什么名，到底是什么名，问蔷哥儿的小子也记不住，只说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价值连城呢。”

“那东西都是宁国府的？”贾琏问。

全福笑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只是瞧着小蓉大奶奶用得自在，并不觉逾越了珍大奶奶，这么着，竟像是她自己个带过来的。”

“一个营缮司郎中，能有那么多陪嫁？再叫芸儿去蔷哥儿身边凑趣，全装作去打听小蓉奶奶的闺房里的风月趣事，仔细问问她房里的摆设到底是什么样的。”

“二爷也太促狭了一些，就打听人家小媳妇房里的事。”

贾琏笑了一声，贾蔷一个小叔子能对嫂子房里的事一清二楚，仔细追究起来更促狭，想着就叫人去请柳湘莲来，待柳湘莲来了，对他道：“我心里有些不祥，你去捎话给林老爷，叫他切莫轻举妄动，先前不管做下什么，暂且罢了手，待过两日，我们一同合计了再说。还有问一问薛大爷，义忠亲王放在他们家的棺木抬回去没有。”

柳湘莲听贾琏的意思，是情况有变，立时答应着就去了。

柳湘莲才走，鸳鸯便从外头进来了，进来后乍然望见贾琏披散着满头乌黑头发，倒是一怔，心道猛地一瞧还当是琏二爷金屋藏娇，藏了个美人在房里呢。

“二爷，老太太说，她相中库房里的一套酸枝木家具，想买了给元大姑娘当嫁妆。”鸳鸯见贾琏不知元春何日出嫁，又说：“元大姑娘六月出阁，如今只有两个月了，来不及叫木匠打了。”

“市面上多少银子？”贾琏坐在椅子上抿着杏仁茶，许玉珩九月娶妻，九月后，他就跟许青珩定亲了。

“我爹查过了，市面上那一整套连着床、大百宝槅子，少说两千两，只老太太相中的拔步床，在铺子里没四五百买不来呢。”

“叫老太太出个一千两吧。”贾母既然安分了，甚至肯去约束放印子钱的王夫人，他不防让出两步。

鸳鸯忙辞了去荣庆堂禀告贾母。

贾母听了只是不敢置信，她原以为贾琏少说要个三四千，已经做好准备跟贾琏扯皮讨价还价了，如今贾琏这么出人意料，却叫她这祖母像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般，沉吟再三，虽心疼银子，但为日后生活，咬牙叫琥珀、鸳鸯一同数了三百金子，交代鸳鸯道：“告诉二爷，一百五十两是给元春买嫁妆的，另外一百五十两，是给迎春的，唯恐不知哪一会子忘了这事，如今先将钱交给他保管。”

鸳鸯答应着，领了金子又回了警幻斋。

贾琏见了金子，心觉有趣，笑道：“老祖宗到底英明，知道银子占地方，都换了金子藏着。劳烦你去叫二姑娘给老祖宗磕头谢恩，再将这三百两给老祖宗送回去。”

“二爷这么着，就像是跟老祖宗让出了六尺巷一样。”鸳鸯也吃惊贾母会这么“一碗水端平”，再次辞了，去说与迎春听，待迎春受宠若惊地给贾母谢恩了，又将金子悉数还给了贾母。

贾母见了，心下感慨万千，坚持银子是给迎春添嫁的，一定要贾琏收下；又吩咐鸳鸯、林之孝家的、金彩家的小心地将一整套酸枝木的家具从杂色家具库里抬出来送到贾政、王夫人处。

贾政、王夫人不知贾母与贾琏这些互相谦让的事，只道贾母还跟早先一般爱护他们，顿觉有贾母帮扶不必为日后的生计发愁，满心喜气地筹划着如何操办元春的喜事。

隔日贾政、王夫人商议一通，贾政便催着王夫人去跟贾母说话。

王夫人到了贾母跟前，说了半日家常闲话，就道：“老爷先前不大管这些事，只说珠儿的亲事办得不体面，元春过大礼的时候也没大办，想在元春大喜之日补上来。这是老爷写的单子，还请老太太过目。”说着话，就将一张事无巨细，从请几班戏到布置多少菜馔的单子呈给贾母看。

贾母只瞄了一眼，就给王夫人丢回去，“我年纪大了，看见字就头疼。元春的事，你们夫妻商议着办吧。”

王夫人紧紧地捏着单子，过来一遭就是要借着单子告诉贾母该出银子了，贾母不管可不行，哽咽道：“我们夫妻名声不好，到时候少不得要老祖宗出面撑一撑场面，是以儿媳特地拿来给老祖宗看。”

贾母淡淡地哼一声，心恨这两口子得寸进尺，竟像是吃定她心疼元春定会拿出银子一样，紧紧地抿着嘴，愣是不吭声。

王夫人心里渐渐有些忐忑起来，随即在心里又觉船到前头自然直，到时候贾母看见元春的喜事办得太过窘迫，就会出手相助了。

婆媳二人互不言语地静静对峙着，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等贾母说，门前丫鬟打起帘子，就望见宗里一干上了年纪的老妯娌们结伴进来了，个个都冲贾母拱手道：“恭喜恭喜，老嫂子大喜大喜！”

贾母才为王夫人的算计糟心，此时见一堆白发老妯娌喜气洋洋地登门，忙站起来叫人请她们坐，一头雾水地问：“哪里来的喜事？”

王夫人也纳罕地很。

“老嫂子，你想一想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贾母蹙着眉略想一想，见珍珠比了个二，不觉想到贾琏头上，又醒悟到今日是放榜之日，因不以为贾琏能考中就不在意这事，此时看这老妯娌们的形容，是贾琏考中了？

王夫人讪笑道：“老婶子有话就直说吧，别叫我们老太太心里犯嘀咕。”腹诽道贾琏才认真读了几次书，哪有浪子一回头，就胜过君子无数的？

“他才正经读几日书，就能中了？”贾母面上带笑，因心里并不信，笑容就不达眼底。

老妯娌还没说，又听院子外响起一阵炮仗声，随后就听珍珠进来说：“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珠大爷过来了。”

老妯娌们忙要回避，贾母忙安抚道：“无妨，他们都是晚辈，见一见也无碍。”

众人听了，这才依旧坐着，个个与有荣焉。

“老太太，”贾赦还不曾进门，先喊了一声，进门后，扶着贾芸的肩头，就笑道：“老太太，琏儿中了一百五十六名！”

贾母不敢置信，须臾欣喜若狂地连连念叨着祖宗保佑，又对贾赦道：“快开了祠堂告慰祖宗！”这话说完了，又问：“可打赏了报喜的人？我每常说琏儿是个有天分的！”

“老太太放心，都是上等封。”贾赦乐不可支，人逢喜事精神爽，顿觉身子骨好了许多。

贾政虽也笑，但心里颇有些尴尬，贾珠悬梁刺股多年才进了学，贾琏这费了几日功夫就也进了学！

贾珠却觉得贾家有望了，虽还有些体虚，但精神头极佳，望见王夫人皮笑肉不笑的，不免又觉尴尬。

“琏儿呢？”贾母欢天喜地后，才想起正主贾琏不在。

贾赦道：“琏哥儿昨儿个带着人去巡视庄子去了。据全禧说，是庄子里有个庄头不服帖，拿着咱们府上的名头欺男霸女，琏哥儿去收拾人了。”

贾母骂道：“糊涂东西，偏拣着今日放榜出门，快叫人催他回来。这一出城，少说要两三日才回，这么着去学政门上谢恩、序同年都迟了！快打发人瞧瞧能不能把人截回来！”

“是。”贾赦答应着，就叫管事们出城去找人。

小半日后，屋子里前来恭贺的人越发多了，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是一定到的，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也来了，众人正热火朝天地恭维贾母、贾赦，忽地门外有人喊“老太太、大老爷——”

屋子里众人正欢喜地说话，听见这么仓皇的一声，贾母、贾赦的喜气一滞，待见赵天梁慌张地跪在地上，贾母、贾赦俱是心一揪。

“你回来了，琏二爷呢？”贾母坐在榻上探着身子问，见赵天梁脸色涨红，一颗心跳得分外厉害。

“二爷，二爷追着个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跑了！”赵天梁战战兢兢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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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煮酒论英雄

贾母、贾赦脑子里轰隆一声,贾赦哆嗦着手连连指着赵天梁,几乎气绝。

因外间来人回避到屋子里的王夫人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偷偷地透过碧纱橱上的小窗去瞥贾母,只等着看贾琏“没了”，贾母如何为他们这一房做主。

贾母愣了再愣，噗嗤一声笑了，只说：“还道是什么呢，多派人去找一找就是。琏哥儿虽年轻却老成得很,想来是新近研习佛法，想追上两个出家人问一问罢了。算不得什么事。老大、老二，快带着来庆贺的亲朋好友去荣禧堂前头的鹿顶房子里吃酒去，琏哥儿不在，不好去库房提了银子，这庆贺的几桌酒钱，我还出得起。再叫人请了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贾赦听贾母这般说，立时有了主心骨，登时没了忧色。

王夫人一呆，只觉贾母没道理得很，才含含糊糊有意不提给元春大办喜事的事，就漫天撒钱地替贾琏庆贺。

贾政这会子也跟王夫人一般想法，有意着急道：“老太太，快多打发了人去追，央亲戚们也去找一找。”

贾母轻描淡写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张扬地找，赵天梁，你跟金彩带着几个人去半路上迎一迎，指不定琏儿正在回来的路上呢。”心里慌张得很，虽贾琏不像是个会出家的人，可去追什么赖头和尚、跛足道士作甚？

屋子里满满当当坐着来贺喜的人，包括黎碧舟、袁靖风等，虽也不免疑心贾琏哪里去了，但看贾母镇定自若，一时也放下心来。

赵天梁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贾母心里担忧，只觉贾琏若走丢了，荣国府彻底就没人了，于是待见另一拨报喜的人来，便有意欢天喜地叫琥珀、鸳鸯去取了她的银子打赏，又再三请黎碧舟几个把兄弟帮着招呼人。

黎碧舟几人会意，都明白贾母这是唯恐有人借着贾琏走失便兴风作浪于是有意这样说稳住人心，于是答应着就去了。

待屋子里的爷们并老妯娌都被请出去吃酒听戏，王夫人这才从房中走出来，不甘心看见贾母这么大方地为贾琏撒钱，有意戳贾母的心地问：“老太太，琏儿该不会出家了吧？”

贾母眼皮子跳了跳，开口道：“老二家的且回去照看宝玉、湘云两个吧，人多，别叫他们一时好奇跑出来被人挤到了。至于琏儿，你放心，他不是个软脚虾，不用人找，自己就能回来。”

“是。”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缓缓退了出去，见琥珀、珍珠急着传人，就知贾母在想法子找回贾琏呢，去了前面厅上，望见坐在厅上吃宴席的老妯娌满嘴都是称赞贾琏有慧根、有灵性的话，心里越发不忿，抿着嘴勉强端出笑容，出了贾母院，从正门出来向往北边的巷子去，透过墙上橄榄眼子菱花洞去听荣禧堂里动静，待听人喊李大哥、李二哥，就知李纨的两个兄长过来，又听见人说北静王送了礼来恭贺，不禁紧紧攥着拳头，回忆一番，昔日贾珠中秀才也是这么热热闹闹庆贺的，甚至比这会子更热闹，那会子王子腾、史鼐、史鼎都亲自过来了，如今贾珠那么个样，贾琏却……幸好他走丢了。

因此处有当差的婆子媳妇来往，王夫人不便久留，便带着金钏、玉钏两个向后走，出了巷子进了南北夹道绕过一道粉油大影壁，便进了这里头的半间小院子，进去后望见这会子宝玉正跟着湘云一同跟着葛魁之妻楼氏读书，在窗外站了一站，见宝玉正跟湘云挤眉弄眼的，心下不忿，只觉楼氏太过和气，且一个女子能有多少才学？再看湘云这会子穿着的是宝玉的小袍子，又觉史湘云没规矩得很，横竖心里不自在，不觉将怨气都堆在史湘云头上，并不进去，一转身见李纨穿着一身橘黄衣裳站在面前，低声骂了一句“吓死了！”，并不理睬李纨，兀自沉吟着就向前，坐了自己的翠幄青车回了东边花园子里，才回自己院子，就听彩霞说贾政在赵姨娘处考校探春学问，于是叫彩霞请了贾政过来说话，自己换了衣裳，捧着茶盏在明间里坐着，见贾政进来，忙起身去迎。

“你不过去帮衬，怎回来了？”贾政不提自己为何回家来，单问王夫人，自己坐下了，便也叫王夫人在他对面坐下，“老太太可答应了出银子替元春办喜事？”

王夫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只说：“我原就说了，这事该老爷去提，老太太才肯答应。”

贾政默不吭声，不肯豁出脸面跟贾母要银子，须臾道：“家里剩下的那些，也够办得了。”

王夫人听他这话，心叹到底就她一个人为家计操心呢，“这事还在其次，事到临头，老太太总会帮扶一二。只是，如今我有一个大心思。”

“什么心思你直说吧，老夫老妻的，何必再绕圈子？”贾政心里也跟王夫人一样想法。

王夫人哽咽道：“我方才依着老太太的话去瞧了瞧宝玉，望见宝玉竟是跟湘云一同跟个女先生读书，宝玉是老实的，可那湘云一时半刻也闲不住，总撩拨得宝玉不能安心听讲，这如何使得？”

“你是要将宝玉送到梨香院？”贾政一怔。

王夫人道：“那哪里使得？梨香院里都是些摔打惯了的，宝玉进去了怎能舒坦？况且我觉得那里的展先生学问也不怎样。况且离了老太太眼皮子底下，那梨香院上下又是对琏哥儿惟命是从的，万一教坏了宝玉呢？今时不同往日，琏哥儿走丢了，还是跟着和尚道士走丢的，若是他寻不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贾琏若不回来了，贾珠体弱，这家就是宝玉的了，须得抓紧宝玉的功课了。

贾政会意，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言，该如何？若是在那边另请西宾，银子费不了几个，要紧的是得借了大房一所院子。只这，琏哥儿就不会答应了。”

“妾身的意思，是咱们也请个西宾，叫宝玉日日过东边读书，晚上再回老太太那边。如此一来，宝玉能安生读书，老太太也不至于见不到他便分外思念。”王夫人不肯叫宝玉离开贾母跟前失了“宠”，因此想出这折中的法子；又暗恨贾琏下落不明，若知道他已经出家了，大可以叫宝玉住在警幻斋里叫那姓葛的教导他。

贾政听了连连点头，又听王夫人说：“该趁着琏儿中秀才的东风赶紧跟老太太说去，老太太听了，想着宝玉的前程，一准答应。不然过了这会子，老太太心疼宝玉，未必肯答应。”

贾政又点了点头，只是这会子宗里的女人都在贾母处恭贺，不便过去，于是又起身去赵姨娘处说话，待傍晚黄昏时分，来恭贺的人个个酒足饭饱地去了，这才并不坐轿，步行出了门，从荣国府西边角门进去，一路缓缓地进了荣庆堂，在贾母门外听见屋子里贾母跟一众孙子女其乐融融地说话，待丫鬟传话后进去，望见自己一来，众人便拘谨了，咳嗽一声，只说：“有话跟老太太说，迎丫头领着宝玉、湘云出去吧。”待人都去了，坐在贾母手下，将在东边另外聘请先生叫宝玉去读书的话说了。

贾母坐在榻上捻着蜜蜡佛珠不言语，许久决心敲打敲打一直算计他的二房夫妻，就说：“也不必日日叫宝玉奔波了，今儿个就将宝玉接回去吧，宝玉也大了，我这碧纱橱里也住不下他了。”

贾政一愣，忙说：“老太太，宝玉他离不开老太太，这……”

“不必说了，待回去吧。”贾母闭目养神，下定决心不纵着贾政、王夫人。

贾政傻住，原本还以为贾母不肯叫宝玉过去读书，谁知贾母也宝玉也不留了，心里有些泛酸地回了东边，先叫王夫人去贾母房中接人，自己径自去了前院书房，第二日便开始极其用心地替宝玉挑选先生，奈何极好的先生不肯来他家，次一等的他又看不上，一连挑了七八日，总是不如意，忽地就有一布衣登门毛遂自荐。

贾政先不肯见，随后听说这贾雨村乃是进士出身，原已升至一方知府，去岁因被奸险小人造谣诽谤丢了官。

贾政听了这些不免心有戚戚焉，暗道自己不就是被人陷害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么？贾雨村既然能官至知府，必然有些才干，于是便叫人请他入外书房一见，待望见那人剑眉星目、直鼻权腮且谈吐从容，虽衣衫简陋一些，却举止洒脱，因又问了几句，得知贾雨村丢官后便将家小送至原籍担风袖月地游览天下名胜，越发觉得此人气度非凡，不是寻常期期艾艾的小人可比。

贾政笑道：“真真是有缘，你偏也姓了一个贾字。”

贾雨村谦逊道：“若非尊府与东府分宗，晚辈也勉强算是个宗侄。”

外省的贾姓人犯事，林如海去状告荣国府。如今朝廷上发下明旨点明了荣国府与宁国府分宗，宗里只有四大家子人口，其他外省贾姓人也跟荣国府无关。如此就令外省贾家人再不能冒着荣国府的名头行事。贾雨村说这话时候颇有些遗憾，虽他如今没什么事用到荣国府名头，但若没林如海那一状子，兴许日后他这贾姓人，也能借着荣国府宗侄的名头办些事呢。

贾政因又问：“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府上要请西宾的？”

贾雨村不肯说是旧日相识的王夫人陪房周瑞女婿冷子兴的指引，只轻笑道：“府上二爷浪子回头便中了秀才，在京都中乃是一大美谈。晚辈恰与人提起琏二爷时听说尊府要聘请西席，便斗胆毛遂自荐。”

贾政只是点头，因又问起贾雨村昔日殿前答对时的情景，便立时催着人将宝玉领来相见。

贾雨村暗暗观察，果然见这贾政如冷子兴所说迂腐得很，一个“进士”的名堂便足以叫贾政将他奉为座上宾，待见下人领着个玉雪聪明的小儿，见那小儿不像冷子兴所说佩戴通灵宝玉，反而纳罕非常。

“宝玉，快给你先生见礼。”贾政道。

贾宝玉心中纳罕怎忽然来了个先生，待要上前行礼，贾雨村忙偏身避开，含笑道：“世兄果然一表人才，不知世兄念到什么书了？”

贾政笑道：“他先跟着个女先生读书，只怕要重头学起呢。”因望子成龙，且如今又没有什么虚架子可摆，就道：“先生且歇两日就开始授课吧，授课的地方，便在我这书房边上屋子里。”

贾雨村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口上说：“晚辈还有些行礼寄放在一处客店中，须得今日去取。”

“先生何必劳动，打发个人去取就是。”贾政客气道。

贾雨村笑道：“劳烦那店家照料多时，今日原想请他们夫妇吃酒以表谢意。”

贾政听了，心说此人却很是知恩图报，于是打发小厮去王夫人那取了十两银子，先送给贾雨村去请客。

贾雨村略谢了一句，依旧从从容容地出了贾政家的黑油大门，出了几百文租了一顶轿子去了古董商人冷子兴家，才下轿子，就被冷子兴迎上问：“如何？”

贾雨村点了点头，对冷子兴拱手道：“多谢老兄指点，不然弟哪里寻得到这样的好差事。”

冷子兴客气一声，又问：“可曾听说琏二爷的消息？他果然走丢了？”

贾雨村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冷子兴又问：“可曾见到了赦老爷、珠大爷？”

贾雨村摇了摇头。

冷子兴一边领着贾雨村进客房说话，一边道：“可见二老爷这是倒了再难扶起来了，他们那样的人家最重虚礼，总要请你将家中老爷都见一见才好。”又问：“二老爷给你了多少银子？”

贾雨村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将十两银子丢在桌子上，说道：“昔日听老兄说贾家如何，我只道是个极富贵的，不想……”再三摇头，与冷子兴在这陋室中相对坐下，看冷子兴似乎对眼下的贾家另有看法，立时便打发小厮拿了十两银子置办酒菜与冷子兴“煮酒论英雄”说起贾家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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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子虚乌有

有道是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昔年冷子兴慧眼独具,备上厚礼托人做媒求娶贾家二太太陪房周瑞之女,那些没眼力劲的只嘲笑他娶了个奴才秧子，却不知这奴才比小家碧玉更尊贵。借着周瑞两口子背后的贾家，他前头几年很是赚了不少银钱，也积攒下了一份家业。

前二年因琏二爷打压贾政一房将周瑞卖了，冷子兴的买卖就也萧条了不少,做买卖时束手束脚,再不像早先那么挥洒自如。

待酒菜拿来，冷子兴瞥见岳父周瑞寒酸地袖着手在门外慢慢走来，移开眼只装作看不见,依旧坐着跟贾雨村说话，擎着酒杯先敬了贾雨村一杯,随后开口道：“我与二房的几个小厮要好，如今还有些来往。见那些小厮个个上蹿下跳地说只要琏二爷寻不回来，这荣国府就又归了二房。这些话你万万信不得，政老爷已经是被毁了，不但他，哪怕是宝二爷呢，也是没甚前程的。况且，你道老太太是吃素的会叫二房如愿？”

“老兄先前不是说老太太偏心二房吗？且据说琏二爷将老太太得罪得很了，怎地此时又说老太太不会叫二房如愿？”贾雨村瞥见周瑞悻悻地在门边站了站，因见冷子兴不搭理周瑞，就也装作看不见。

果不其然，那周瑞见女婿并贾雨村都不请他进门吃酒，只得没脸地耷拉着头又去了。

冷子兴抿了一口酒，说道：“今非昔比。老太太是见多识广的人，家里太平了，她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安享尊荣。可如今若是琏二爷寻不回来，家里就没了顶梁柱，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守着大笔家财，这岂不是明摆着等人来欺负吗？是以，哪怕将钱财都花在寻人上，她也势必要将琏二爷寻回来不可。你且瞧着吧，老太太未免外头人以为荣国府又要落到二房手上，少不得要拿着元大姑娘的亲事做筏子，这元大姑娘的喜事，怕是要办得十分尴尬了。甚至唯恐人来劝她说些什么‘琏二爷随着和尚道士出家了，就叫宝二爷继承荣禧堂吧’这样的话，老太太少不得关门闭户谁也不见呢。”

贾雨村再三点头，在心里更敬重冷子兴二分，只觉他因贾琏的缘故亏损了许多银钱，此时依旧能够公私分明地论起贾家的事，认定了冷子兴非久困之人，于是道：“听老兄这话，弟当多多亲近琏二爷一系？”

冷子兴点头，拿着筷子对着一盘肥而不腻的盐水鸡指点江山道：“琏二爷拢共没读几天的书，却能中了秀才，只这，就足以看出他上头有人。”

上头有人这话更合了贾雨村的心思，贾雨村眸子里精光闪烁，只觉若奉承贾琏得当，兴许会有官复原职那一日也未可知，于是与冷子兴投契地又将贾家上下事一一说了一通。酒足饭饱后，贾雨村依旧租了轿子，带着一包书本一包衣裳鞋袜去了贾政家，从黑油大门进去，见自己歇脚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外仪门边贾政外书房中一间小小退步中，虽屋子狭窄，但他本无意在贾政这边久留，便也不在意这个。

第二日，贾雨村教导了贾宝玉一日书，从宝玉口中听闻贾琏也有个先生叫葛魁，就打起了借着“同僚”的幌子去荣禧堂那边的念头，于是就给葛魁写了帖子，只说同在贾府谋事，想请他一聚，未免显得太急迫，便给梨香院里没什么要紧的严先生也写了帖子，不想帖子写好了，待要打发个小厮去送信，那小厮只管笑嘻嘻地道：“先生，我们可不敢过去触霉头。除了跟着太太、姑娘过去的小丫头，我们两家的人是不来往的。”

贾雨村纳罕得很，心道这事却不曾听冷子兴提起了，疑惑道：“连我们这些教书匠也不能来往吗？”

小厮道：“虽先前我们这没教书匠，但料想是不行的。琏二爷最不喜欢我们这边过问那边的事，那边的人也不肯多搭理我们这边的。先生的帖子，一准是送不出去了。”

贾雨村依旧拿了几个钱打赏这小厮，背着手留在退步中踱着步子，因又觉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又要去拜会贾珠，谁知帖子送去，李纨代贾珠打发了个小幺儿来说：“珠大爷跟严先生在梨香院考校弟子功课，这几日都不能来见，还请先生见谅。”

贾雨村待那小幺儿走了，不由地想，虽小厮那般说，但若不亲自试一试，如何能甘心？于是看黄昏时分飞燕还巢、玉树婆娑，便信步出了贾政家门，向宁荣大街西边走了走，到了荣国府角门边，望见荣国府角门紧闭，心里纳罕，见有一个小厮从门内出来，忙迎上去问：“小哥，这无端端的，怎关起门来了？”

那小厮疑惑地看他，贾雨村忙道：“鄙人现在贾二老爷家任西席。”

小厮听了，就有两分防范，开口道：“先生是要来递帖子？我劝先生回去吧，我们老太太发话了，二爷一日不回来，家门一日不许开。不但不许开，连二房老爷、太太也不许过来。老太太还说，若是元大姑娘出嫁那一日，琏二爷也不回来，她便也不在元大姑娘大喜之日露面。”连连摆手叫贾雨村快快回了贾政家。

贾雨村见这情形竟是与冷子兴所料得分毫不差，不禁钦佩贾母老而弥坚，竟然肯在这会子这般坚决地告诉京都人她是站在贾琏那边的，袖了帖子又向东边去，不免在心里想着才中了秀才的琏二爷哪里去了？莫非当真有人坐拥百万家财还能看破红尘？

却说那一日风和日丽、蜂蝶翩翩，贾琏借着处置刁奴的幌子，带着赵天梁等几个亲信急忙地赶出了京都，一路驰骋到京外二十处贾家的庄子内。

这庄子里拢共有二百余户人家，此时春光正好，庄子里除了一些银发老人、垂髫孩童，其他人都已经去田地中劳作。

在村口，贾琏一行望见一身布衣的林如海奶兄林可沽在一棵高大挂满了洋槐花的雪白槐树下翘首以待。

林可沽与林如海同吃一奶长大，且年纪也比林海大两岁，但却生得比林如海魁梧挺拔，此时穿着一身葛布衣裳疾走几步到了贾琏跟前，抱住他的腿不叫他下马后，立时低声道：“二爷，老爷在庄子里等着二爷呢。”

贾琏略点了头，并不与林可沽多说，便带着人向修葺在庄子边上留给主人家歇脚的大院子里去。

这院子只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昔日并没什么贾家人来歇脚，此时贾琏踏进那道斑驳的门槛，也只有两个庄头的儿子来迎，待再向内几步，就望见院子中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红艳如火的石榴花，石榴花边，站着林如海清瘦落寞的身影。

“姑父。”贾琏上前呼了一声。

林如海怔怔地回头，虽不蹙眉，但眉心还是留有淡淡的一个“川”字，摆着手苦笑道：“琏哥儿，你看世人都谓石榴子多，便将它当做吉祥之物，却实在不知，这子虽多，但酸涩的很。”

贾琏听他话里很有些悲凉的意味，望见赵天梁才下马便已经从庄头那寻了水盆打了清水过来，于是洗了手，随后拿着帕子擦干净了，便请林如海进屋内说话。

这屋子虽简陋却也干净，不过略放两张桌椅罢了。

待赵天梁等看着门户，贾琏与林如海分左右坐下后，就开口道：“虽侄儿仍旧不确定那宁国府所娶的秦氏究竟是谁——看秦氏房中摆设，她定非寻常人；就连我家老太太见她一面，也说她不像是小家碧玉。但侄儿已经从蟠儿那问得，义忠亲王已经将存在薛家的樯木拿了去，且已经叫人赶着打造了棺材。如此可见，义忠亲王是知道自己要坏事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虽坏事了，却依旧有资格躺在那樯木里头。”

林如海眉头蹙了起来，两鬓依稀可见许多白发，声音颇有些发涩地道：“这我如何不知道？那义忠亲王府的长史娄渝已经悄悄地将妻儿从义忠亲王府的裙房里搬了出来。”

“那圣人可肯停了早先的计划？”贾琏赶紧问。

林如海捧着一盏不知用什么茶叶泡的粗糙茶水，略抿了一口，随后摇了摇头，说道：“我听你的是停下了，可其他同僚哪里听得进去？你那‘草船借箭’，是第一次，拿着外省贾家人的罪名状告荣国府，叫朝堂上一时半会不好提义忠亲王的事，令义忠亲王以为我等怕了他有意‘无事生非’拖延时日；第二次，拿着太上皇大寿前的大赦，劝说义忠亲王，叫他掉以轻心地放心叫御史台、兰台寺拿着不轻不重的罪名去状告他，骗义忠亲王有太上皇大赦此次定然有惊无险，且经了这次，人人都见太上皇赦了义忠亲王，哪里还敢再攻讦他？这些都是对着义忠亲王那边的说辞，实际上我们赶在太上皇大寿前背地里教唆人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些罪名闹得越来越大，叫太上皇也不好替义忠亲王开脱。咳咳，这些，我都拿去跟同僚说了，他们先以为此事冒险，随后见那忠顺王府、王子腾等竟然那般好糊弄，又看义忠亲王也默许了人在太上皇大寿之前状告他，一个个忙着跟义忠亲王虚与委蛇，只觉大事可成，哪里肯为了一点子风吹草动就罢手？如今我劝阻他们，他们只当我做了叛徒，这才合谋将我弄出京都。不然，我一个兰台寺大夫，何至于还要出城办差？”虽说这计划最初是他当着当今的面提出的，但要停下，已经由不得他了。

贾琏道：“那义忠亲王显然是一副‘舍生取义’的架势，那些御史大夫们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实在是太心急了。需知不论何时，都不能忘了戒急用忍四个字。”

“……我且借着出外办差，避一避风头再回京吧。”林如海再三无奈地摇头叹息。

贾琏略点了头，随后含笑道：“姑父，你们原是说京城里的人那些不轻不重的罪名状告义忠亲王，叫他掉以轻心、麻痹大意，京城外则重重地弹劾他。因京外京外传递消息，少说要一二个月才行。少不得京城里的事发出来了，京城外的老爷们还稀里糊涂地慷慨激昂地弹劾义忠亲王呢。”

林如海纳罕贾琏怎提起这事，只管静静地看他。

“不知京外，可有与姑父要好，为人又机灵通透，能听得进人劝说的老爷？”贾琏试探着问。

“……你是想，去劝说那些老爷？”林如海目瞪口呆，原先贾琏的态度一直是明哲保身，既不肯与忠顺亲王等人亲近，又对他并其他当今的拥跫敬而远之，如今忽然这样说，实在叫人诧异的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贾琏望着林如海踌躇满志地道。

既然料到义忠亲王要以一招“舍生取义”借力用力地打垮当今一系的官宦，他怎肯错过这个向当今送上投名状的大好时机。

“倘若你我猜错了呢？这未免太鲁莽了！”林如海心里直打鼓，若是猜错了，贾琏可是将整个贾家都拖入火坑里了。

贾琏抱着手臂，志在必得地道：“谨慎之人，也有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那一日，若运筹得当，今次就是在当今跟前露脸的大好时机。况且，韬光养晦是留在寻常日子的，这等要紧的时刻，就该好好地把握住。”

林如海心觉贾琏说得有道理，若错过了今次，像贾琏这等初出茅庐的少年必要耗费上十数年才能在当今跟前露脸，于是点了点头，又说：“广西那边有两位与我虽不要好，但却是黎老太爷的门生，你叫人去许家，拿了许尚书的帖子，再去金陵两江总督府一趟，与黎芮见一面，再请黎芮给个帖子，最后再向广西去。如此，有许老尚书、黎芮的帖子，此事便妥当了。”

“多谢姑父指教。”贾琏站起身来，对林如海深深地一揖到地。

林如海道：“我还有外差在身，不便久留。”

贾琏忙又送林如海出门，见林可沽命人抬了一顶蓝布轿子来，跟在轿子边两步，亲自送了他一送，待林如海的轿子消息在夕阳余晖下，又望见黄昏中庄子里的百姓扛着锄头陆陆续续地回来，俨然是一派静谧的乡村景象，就对赵天梁道：“梁大哥明儿个回家一趟，回了家，就说、就说我跟着个癞头跣脚的和尚、跛足蓬头的道士跑了。”

赵天梁岂会不知贾琏急赶着来见林如海定有要事要办，听他这样说，就嬉笑道：“二爷若说自己个跟着个二八年华的大姑娘跑了还有人信，如今说跟着个和尚道士跑了，谁信？”

“难道二爷我就不能看破红尘一回？”

赵天梁仗着是贾琏奶兄，贾琏又颇敬重他，依旧嬉笑道：“二爷是个俗人，‘看破红尘’四个字都叫二爷看破了，还有什么好看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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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结下梁子

贾琏指着赵天梁笑了笑,又打发赵天栋拿着他的一封信回京去见许之安,果然第二日雾气缭绕中，赵天栋先一身湿哒哒雾水地回来。

贾琏看了许之安的帖子,见许之安字里行间不但不以为他鲁莽还又指点他如何小心行事，顿觉那黎老太爷兴许比许老太爷更好打交道也未可知，于是叮嘱赵天梁立时赶向京都后，便带着曹志坚、曹志成、曹志锐三兄弟冒着雾气出了庄子，一路向金陵赶去。

初夏时节,气候宜人。

贾琏一行人紧赶慢赶便赶到了金陵城中，只见初夏的金陵繁华不已，十里秦淮上笙箫不断，暑气将秦淮河中的脂粉香气蒸腾出来，整个金陵城都氤氲在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甜香之中。因此行隐秘得很，唯恐多生事端，几人直接去了两江总督府。

因在总督府的门子要好，贾琏一身布衣到了门上只说要见门子霍成，于是总督府门上小厮便立时去请了霍成来。

霍成乍然见了贾琏，又惊又喜下便领着他向总督府前衙说话，待听贾琏说要见黎芮，便又打发人去通禀。

须臾，便有人从后院出来，领着贾琏进了黎芮内书房中。

贾琏来过这内书房两遭，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不料进了这内书房院子，却是吓了一跳，却原来在院子中便望见了依旧捧着棋谱从内书房里出来的黎婉婷，只见黎婉婷依旧是将如云绿鬓尽数堆在脑后，发间只用两股猩红头绳点缀，身上也还是一件颜色极正没镶边也没刺绣的石榴红衣裙，一身衣着打扮，绚烂之极，偏又清冷之至。

虽打扮还与早先一样，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曾开口，形容中的落寞便令人已然戚戚焉。

“见过婉婷姐姐。”贾琏谦和地道。

黎婉婷行了个万福，不像上会子那样惊诧之余便要回避，好似对诸多事已然无动于衷一般，抱着棋谱开口问：“你从神京而来，可知道玉珩表哥还好吗？”

“三哥很好。”至少贾琏出京时，许玉珩成日里忙着与国子监里的翘楚在艳情书本上你争我抢地十分逍遥自在。

黎婉婷似乎要叹气又似乎是一口气叹不出来，略低了头向前走两步，又回头道：“我怕是熬不过九月了，你回去了，只管告诉表哥，我死不死，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贾琏一怔，纳闷黎婉婷心愿达成，怎地还会发此悲声？少不得劝说道：“九月里就是婉婷姐姐与三哥的大喜之日，婉婷姐姐为何说这丧气话？”眼睛瞥见黎婉婷瘦削后，一双玉手越发如玉般莹透，仿佛能叫人觉察到那手上的寒意。

黎婉婷轻笑道：“你与青珩妹妹定亲，你可觉得不好？”

贾琏听这话，自然要摇头，越发不解黎婉婷这怎么了？若说黎婉婷移情别恋了，看模样又不像。

“有道是情深不寿，果然我不是长寿的人。我也愿像你们这般，也学了你们两日，偏偏学得不像。”

“咳咳！”内书房窗子后传来一阵用力的咳嗽声。

黎婉婷听了，便也不再多跟贾琏说话，扶着丫鬟的手便也去了。

贾琏终于琢磨出黎婉婷这话的意思了，明白她是不但要嫁给许玉珩还想与许玉珩两情相悦，如今虽与许玉珩订了亲，但又因在心里明白许玉珩并非真心想娶她而顾影自怜，继而灰了心。虽想明白了，但对黎婉婷这般为情而生的女子，很有些不敢苟同，便只是一叹，便赶紧进了书房，在东间里望见对着残局的黎芮忧心忡忡地很，忙道：“大人放宽心吧，婉婷姐姐只是说一说。”

黎芮望见贾琏穿着一件蓝布袍子，虽不如穿锦绣时衬得风流倜傥，但显得越发沉稳，只觉当初若贾家二房来寻衅时，将计就计地把黎婉婷许给贾琏兴许如今黎婉婷还好过一些。黎芮无奈地摇了摇头，“都怪我宠坏了她，她是心中别无牵挂，才会一颗心都放在玉珩身上，偏玉珩也是个倔强的性子。”

“三哥虽看似嘴上不饶人，但宅心仁厚，未必……”

“婉婷若只求个仁义的郎君倒也罢了，偏这节骨眼上，玉珩又跟个自由陪在他身边的丫鬟论起情来！如此，婉婷越发钻了牛角尖了！”黎芮蹙着眉头道。

贾琏见黎芮是当真担心女儿太过，竟然将“家丑”外扬了，赶紧道：“金陵与京都隔着千山万水，兴许是讹传也未必。”况且黎芮自己也有妾室，此时如何又嫌弃起许玉珩来？

黎芮叹道：“哪里是讹传？因要成亲了，许家里要将不老实的丫鬟先收拾出去，偏玉珩要留下一个打小伺候他、很有些情意的婢女。这原算不得什么事，毕竟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强叫他打发了人，反倒铁石心肠了。奈何婉婷自己想不通，非要与个婢女计较，只说玉珩并非无情，只是情给了别人。你说她，何苦跟个丫鬟过不去？待进了门，看那丫鬟好，便抬举她，若不好，便打发出去就是了！何苦一个千金小姐跟个丫鬟争风吃醋！”

贾琏略偏低了头，终于看出黎芮不是气许玉珩，是气黎婉婷钻牛角尖，因说道：“晚辈斗胆说一句，在晚辈看来，婉婷姐姐不是钻牛角尖，却像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一样。婉婷姐姐的错，据我说，不过是不能多见几个男子，少了那么个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运道罢了。”

“她与玉珩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黎芮冷笑道。

“有情两个字，只有两厢情愿才有，不然就是一厢情愿。至于与丫鬟计较自降身份这话，在晚辈看来，也不通得很，情有对错，却绝无贵贱之分，一味地叫婉婷姐姐不跟丫鬟计较，就好似劝她掩耳盗铃一般。”贾琏立在黎芮跟前缓缓地说道，望见黎芮并未动怒，放心了不少。

黎芮怔怔地望着窗外，瞧见黎婉婷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先不解，随后瞧见炕上棋盘边掉着一方霞光丝帕，知道她回来是为了拿帕子，咳嗽一声道：“婉婷进来吧。”因贾琏是为黎婉婷开脱，于是心里想到黎婉婷不是无事自苦，却也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贾琏听黎芮这话，诧异的很，扭头果然瞧见黎婉婷面上带着泪痕重新走了进来。

黎婉婷心中起起伏伏，这一二月里，从黎芮到黎太太乃是她身边的奶娘丫鬟无不认定她是钻牛角尖，却不想竟然当真有懂得她的人，于是进来后，便对贾琏深深地一拜，又跪在炕前求黎芮：“父亲便做主退了那亲事吧，倘若表哥对天下女子皆是那般，女儿心中也无怨悔；可他并非如此——即便是他自己个也不将对个丫鬟有情当一回事，但女儿却不能……”说着话，不免红了眼眶哽咽住，“……女儿何尝不知要寻个真正一心一意的郎君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也连累父亲、母亲随着女儿受苦，但女儿宁缺毋滥，宁肯一辈子不嫁……”一时哽咽住，说不出话来，只管对黎芮磕头。

“你又无事生非！”黎芮心中的火气又被黎婉婷撩拨起来，只觉黎婉婷未免有些太不懂事了，有意冷着黎婉婷不搭理，从贾琏手上接过许之安的帖子，看了一看，略问了几句神京中的情形，便立时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并将自己的名帖交给贾琏。

贾琏拿了名帖、书信，虽有心要看黎婉婷、许玉珩的事到底要如何处置，但也不好久留，只得匆匆出去，心想果然是情深不寿，在情字上太过执着的人，总比无情的人要多受许多的苦，再出了后院门，望见霍成几个门子还等着他，于是过去后，忙说：“今次来的匆忙，不能请几位兄弟吃酒，罪过罪过。”

众人看他“微服”而来，哪里猜不到他有要紧事，于是霍成对其他门子道：“你们都各忙各的吧，就叫我送了琏二哥走。”说着话，便打发走其他人，随着贾琏并曹家兄弟向外去，一直将贾琏送出两江总督府才回去。

贾琏连连道了谢，依旧带着曹家兄弟三人骑着马赶路，虽是赶路，奈何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虽心内着急，却也得一步步地走。忽地，曹志坚驾马上前歪着身子对贾琏道：“二爷，前面是王家大爷。”

贾琏一怔，抬头果然望见一身朱红云锦箭袖的王仁也骑了高头大马带了十几个人正迎面走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他此行乃是投机犯险，若叫人知道他的行踪，定会多事，不知那王仁是否看见了他，立时牵着马与曹家兄弟三人向小巷子中拐去，进了巷子，便一路向巷子里窜去，急等着寻一户人家暂躲一躲，不想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待望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微微敞开，四人立时进了那家门，待进去后便闩了门。

贾琏背对着门，静静地听门外动静，果然，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只听见王仁气急败坏地骂道：“人呢？怎不见了？”

“大爷，兴许看迷了眼呢，刚才那人穿着葛布衣裳，琏二爷自出了娘胎，什么时候穿过那样粗糙的衣裳？”

“正是，大爷，咱们看错了，也不必追了吧。琏二爷据说跟个和尚、道士跑了，前儿个他们贾家铺子里的伙计不还四处找人吗？”

“娘的！追到底，管他是不是贾琏，拿住了他，荣国府就是姑妈一家的了！”

王仁这话落下，便又是一阵嘚嘚的远去马蹄声。

贾琏四人吁了口气，贾琏望见曹志坚三人唯恐马叫起来，还拿着手去捂住马匹的嘴，不免觉得好笑。

“二爷，王家大爷实在可笑，先前看二太太落势，恨不得跟二太太一刀两断，如今又口口声声喊姑妈了！”曹志坚替贾琏打抱不平地道。

曹志锐也肃穆道：“未必不是二太太暗中指点王家人要叫二爷回不了荣国府！”

贾琏嘘了一声，他们兄弟三人忙住了口，果然门外又是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二爷，他们走了。”曹志坚瞧瞧地开了门向外望了一眼。

贾琏点了头，才待要走，便望见一个穿着青花布衣、用红绳绑着头发的□□岁女孩湿着两只手呆呆地看向他们鬼鬼祟祟的四人。

不多时，又有一个满脸横肉、五短身材的男子撸着袖子凶神恶煞地走来，人没到，先喝道：“什么人？青天白日地擅闯人家家门！”又冲那女孩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连家门都看不住，就放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那女孩一个激灵后局促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贾琏再三瞅了眼那女孩，心叹自己果然是身在红楼，处处都能遇到红楼中人，只见那女孩虽年幼，但生得眉清目秀，偏额心又有一点胭脂痣，于是看那男人越走越近，唯恐男人高声喊起来惊动了兴许又折返回来的王仁，立时轻笑道：“我家小爷要送京城大明宫总领太监戴公公两个女孩儿，听熟人说你这有极好的，特地拿了重金赶来相看。”

曹志坚兄弟三人不解贾琏怎地这么大胆子，进了人家就要买人家女儿，仔细看了那女孩，见那女孩两只手在裙子上抹，显然是他们进来时她正洗衣裳呢，又看她虽手上嫩得很，好似这户人家既要她干活，又唯恐将她手脚粗糙一般，也觉这女孩不像是这家的女儿。

那男人因是拐子，本就心虚，此时听贾琏又说给京城太监买，登时就当贾琏是哪个代官显贵家的下人，立时殷勤地请他入内说话，看那女孩跟着，便骂道：“还不倒茶去！”又对贾琏惭愧道：“我这女儿虽看着呆呆的，但聪慧得很，府上带回去□□两日，保管规规矩矩的。”

贾琏不觉在心里思量起来，原是唯恐王仁去而复返，才出口说要买，可这会子买了又不能带上路；可若不买，待他一走，这拐子见买卖不成，定要迁怒到这英莲头上，如此却是自己给原就命苦的英莲招灾了，于是道：“你报个数吧。”

男人望着英莲进来，堆笑道：“京城里是个什么数目？”

曹志坚道：“这女孩还小，又不能干点什么，五两银子就撑天了。”

那男人听了就有些不喜，只说：“养她花费的银子还不止五两呢，再养她两年……”

“我们公公买不得的人，谁有胆子敢买？”贾琏翘起二郎腿，并不看拐子，只淡淡地整理衣摆，有意掏出坠着玉佩的锦帕擦汗，“五十两，我们立时领了人走，不然，我们就请王家大爷写了帖子，告你诱拐良家妇女。”

拐子心虚，又看贾琏一副豪奴气派，再看那他拿着的锦帕已经不俗，那玉更是剔透莹润，心道这位莫非是戴公公的人？再看曹志坚三个抱着手臂，俱是睥睨着他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只得点了头，只说：“这丫头并未登基在户帖上，四位领了她走，自去衙门里给她办了奴籍就是。”

“也好。”贾琏待曹志坚丢给拐子五十两后，立时领着曹志坚三兄弟向外去。

那英莲尚且一头雾水，就被拐子催着跟贾琏出来了。

到了门外，不见王仁一群的身影，贾琏思量一番，对曹志坚道：“送她去霍成家里，咱们在城里巷子里走，待黄昏了在城外汇合。”

曹志坚答应了，却笑道：“二爷买了人还没给人起名字呢，这送到曹兄弟家该如何说？”

“她就叫英莲吧。”贾琏见那英莲听见英莲二字依旧无动于衷，心道她是彻底不记得早先的事了，“送去就说为老太太买的，暂时留在他们家里。”至于这英莲之父甄士隐应当出家了，其母在她外祖家，她外祖家在哪里，他又不知道；便是知道了，无端端的送人回去，岂不惹人生疑？况且他这会子还有要紧事在身上呢。

曹志坚连连点头，随着贾琏等小心翼翼地出了巷子，见大街上王仁一行的身影没了，曹志坚便将英莲抱到马上，领着她去霍成家；贾琏几个从这巷子里出来，顺着大街走了百来步，又窜进另一条巷子里，待到黄昏时分，人在城外长亭等了一等，始终不见曹志坚来，不免有些忧心，待天色黑了，才见曹志坚骑马赶来。

“怎拖延了这么久？”曹志锐不满地撇嘴。

曹志坚对着贾琏冷笑道：“二爷，日后咱们必要在那王仁头上报回来不可！那王八蛋还在城里找二爷呢，亏得有霍大哥掩护，我才能出了城！”旁的不必说，只看他发髻凌乱、衣衫两处钩破，便知他这城出得狼狈不已。

贾琏安慰曹志坚道：“何必理那等人，那种人，你不叫他死，他也得作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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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崭露头角

唯恐那王仁追出城门,四人便又纵马向广西赶去,一路披星戴月，到了广西地面上,贾琏面容清癯,少了两分脂粉气，也显得坚毅起来。

依着黎芮指点,四人在一日黄昏时分先寻上了广西总督况晏冰的智囊周韶良，那周韶良见贾琏一行风尘仆仆地赶来，听了他们的来意后,立时领着贾琏去广西总督府。

广西总督府建造不到一年，处处崭新,满庭绿树棵棵瘦小,全无两江总督府的恢弘大气。

贾琏记起林如海说过这广西总督乃是当今为分了太上皇亲信两广总督的权有意设下的,心下只觉林如海叫他来寻况晏冰十分高明，一况晏冰对当今忠心耿耿，却也对许之安、黎芮、林如海颇为敬重，他们的话他未必不听；二，只有这样身份的人，得他相助后逃过一劫，当今才会收到他贾琏递上去的投名状。

于是待进了那尚且散发着油漆味道的衙门暖阁时，贾琏不等拜见况晏冰，先将许之安、黎芮、林如海的书信、帖子送上，随后才一边打量况晏冰，一边拜了下去。

只见况晏冰四十过五，容貌周正却面白无须，滚圆的身子束缚在官袍之下，虽不笑，却已经叫人觉得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况晏冰先不看信，忙搀扶着贾琏，携着他的手在暖阁内椅子中坐下，虽无须却依旧拿着手在下巴上抚了抚，含笑道：“琏二爷专程赶来，受委屈了。”又寒暄了几句，名人捧了水盆给贾琏洗手，另外置办酒菜送来，才去看许之安三人的书信，原本笑盈盈的，此时看了信却不笑了。

“老爷，那义忠亲王老千岁何等惜命的人，倘若他要‘舍生取义’，必然不会无的放矢，定是上头那位指挥他诬赖老爷们呢。老爷那这两日就准备送向京城弹劾义忠亲王的折子万万不可派人送去。” 周韶良用心良苦地立在况晏冰身后。

况晏冰紧紧地抿着单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仔仔细细地将那三人的书信帖子看了又看，再三问贾琏：“那义忠亲王府果然有古怪？”但他已经听从圣命，要将弹劾义忠亲王的折子及时送到京城，倘若他不送，打乱了当今的宏图那该当何罪？

贾琏笑道：“古怪之处多了，只是太过琐碎，姑父说给当今并其他同僚听，才无人肯信。单说贾家宁国府与义忠亲王来往多了，偏他家娶儿媳，义忠亲王府并未打发人去贺喜，竟像是有意避嫌；再则，义忠亲王府里，伺候了老太妃几十年的老嬷嬷被老太妃推荐去了王家，如今老嬷嬷在薛家里教导薛家姑娘；还有义忠亲王身子骨矍铄，一直不提大棺材的事，偏也赶着年前急忙忙地将自己的棺材打造好摆在家中。若说义忠亲王年纪大了，准备棺材也无可厚非；可这节骨眼上，风吹草动都不能掉以轻心，义忠亲王到底为何笃定自己能有资格躺在那樯木棺材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琐碎的破绽呢。”

况晏冰见贾琏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凭着蛛丝马迹来断定义忠亲王府有古怪，思忖着自己若全信了他，若是他料错了，岂不是耽误了他为当今尽忠？若不信，倘若他猜对了，自己岂不是中了义忠亲王的奸计？原本他这广西总督就是从两广总督分出来的，地位不稳，更要如履薄冰，处处小心才是。

“琏哥儿，你拿了我的折子回京，瞧着京里的情形如何，再替我呈上折子。”况晏冰稍稍苦恼之后，便和蔼可亲地对贾琏道。

有许之安、黎芮、林如海三人的书信，他对贾琏自然是信任的。况且若是他依着章程呈送折子，途经驿站，兴许驿站中早埋伏下人，叫他半路反悔要讨回折子也不成。

贾琏连忙答应了，略吃了些酒菜，歇了两日，见他处又有官员来催促着况晏冰一同进京递折子，便由况晏冰做说客，将广西地面上五个大大小小皇帝一系官员弹劾义忠亲王的折子全部收了，因急等着看京城里如何，便又日夜兼程地向京都赶去，一路奔波，十月下旬到了京都城外，不等进城，先望见城外百姓神神秘秘似乎有什么忌惮，待再进了城，果然瞧见城中虽仍有百姓在街上做买卖，但不时有锦衣卫押送着一群还穿着锦绣带着金簪的官家女眷在街上招摇过市。

“二爷，这事是已经发出来了。”曹志坚也累得几乎掉了一层皮，兄弟三人个个脸色黑黄，满脸疲惫。

贾琏抿着嘴，并不在路上打听，一路带着况晏冰等人的折子向荣国府去，上了宁荣大街，就望见贾蓉穿着一身桃红满绣衫子带着贾蔷等人嘻嘻哈哈地骑着马。

“琏二叔没出家？”贾蓉嘲讽地问，面上的喜气如何都遮不住。

“你是哪里发了横财么？就这样高兴。”

横财二字叫贾蓉心一跳，唯恐贾琏知道了义忠亲王将钱财放在宁国府的事，立时没了方才的势头，低着头带着人就去了。

不等贾琏到了荣国府门前，荣国府门上已经知道消息，金彩、林之孝、戴良等纷纷出了门，迎上贾琏的马匹，只管抱着贾琏的腿抹眼泪。

“二爷再不回来，老太太都撑不住了！”金彩红着眼眶，看贾琏瘦削了许多，又道：“快去见见老太太吧，若是老太太瞧见二爷这么个样，不定多伤心。”

贾琏点了头，被人簇拥着进了荣国府，不先去见贾母，只领着金彩进警幻斋洗漱，待在里间更衣洗漱时就问金彩：“京城里是怎么了？我看街上好大太太、小姐被用绳子捆着拉着走。”

金彩望向十二扇的绢面秀丽江山图屏风后贾琏的身影，弓着身子道：“可了不得了！亏得林姑爷出京办差才回来，不然也要摊上大事！义忠亲王府，满门都被逼死了！”

屏风后的水声小了一些，须臾就听贾琏问：“都是个什么说法？”

“还能是什么说法？都说御史台、兰台寺并京城内外的一群老爷们合伙威逼利诱吓唬老亲王要他认罪，老亲王为表清白，先杀了才几岁的小公子，用小公子的血写了状词，然后自己也自裁了。老太妃、王妃见老亲王如此，伤心之下，便跟两个郡主也都吊死在自家正堂上。闹得这样大，连圣人也不敢出声说一句老千岁罪有应得，太上皇震怒，下旨将逼迫老千岁的人一一捉拿归案，但凡是弹劾老千岁的老爷，都一一治罪了。新近听说两个外地的老爷昨儿的折子才进京，半夜里捉拿他们的锦衣卫便已经派出去了。”

“圣人也不能说句公道话？”贾琏匆匆洗了头发，满头水珠地就披着衣裳出了屏风。

金彩连忙拿了帕子去擦贾琏头发上的水，只说：“老千岁满门都被逼死了，公道自然在老千岁那边，圣人还能说个什么？”

“我最厌烦文死谏、武死战那一套！不管有理没理，只要一死，道理全在他们那了。”贾琏虽投机取巧，但此时见事情闹得比他预想得还大，当今竟然被打压得说不出一句维护自己一系官员的话，还是不免佩服太上皇姜还是老的辣，又为那些无辜官宦打抱不平。

金彩讷讷地道：“话虽如此，但义忠王府死了满门，谁能铁石心肠说句他们罪有应得？”

贾琏忽地想贾蓉那样高兴，果然是发了一笔横财了，待有机会，他且敲诈敲诈贾珍，也从中分出一碗羹来，正想着，只听门外脚步声缭乱，又有朱钗环佩叮咚声，忙整理衣衫迎出去，待掀开帘子，望见迎春搀扶着越发衰老的贾母、贾赦蜡黄着脸进来，忙先跪在贾母跟前，“叫老太太挂心了！”

贾母老泪纵横道：“你这天魔星，家里的柱子都叫你给拆了，只剩下你一个顶梁柱，你偏又不说一声就随着什么和尚道士跑了！”说着，就叫贾赦来教训贾琏。

贾赦也是激动不已，因贾琏不在，唯恐家财便宜了别人，少不得在屋子里卖力一些巴望着能再生一子，因此身子骨又被掏空一次，此时行动尚且有气无力，更遑论教训贾琏了，只是哆嗦着嘴，气咻咻地指着贾琏。

“老太太、老爷，哥哥瘦成这样，头发还湿着呢。”迎春红着眼眶，到底贾琏回来了，一颗心也就安了。

贾母冷声道：“我且问你，你到底是生了什么糊涂心思要向外跑？”说着，不等贾琏答话，便叫全福、全禧等去里间给贾琏收拾头发，她与贾赦坐在外间，一面吩咐人去弄了好消化的羹汤来，一面与贾赦絮叨着今次断然不能饶了贾琏。

贾琏人在里间，听着外头贾母、贾赦絮絮叨叨，心想贾母还没老糊涂地趁着他不在搞什么“复辟”，待全福给他擦头发，就对跟着进来的赵天梁轻声道：“去兰台寺，跟姑父说一声，广西那边无事。”

赵天梁知道自己在跟着贾琏干大事，于是不追问，答应着就退了出去，出门骑了马，见隔壁的先生贾雨村又向这边走来，心笑这位贾雨村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骑着马便快速地向兰台寺赶去。

今次兰台寺、御史台两处遭殃的官员最多，此时兰台寺里萧索得很，拢共只有几个小官员并林如海在。

赵天梁见到了林如海，便将贾琏的话说了。

林如海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轻了不少，如今太上皇竟然叫人去各处驿站半路去拦截折子，可见他是想要斩尽杀绝，不给当今一系的官员半路反悔的机会呢。因“草船借箭”的主意是他向当今提起的，当今折损了这么些人马，少不得要算到他头上，如今广西无事，也算是他将功补过了，于是打发走了赵天梁，急忙出门向宫中去，在宫门处递了折子，待见大明宫总领太监戴权亲自来领他，便随着戴权进了宫，在御书房门前被戴权拦下，心知当今怒气正盛，便撩起袍子跪下，待夕阳西下时，只觉眼前的汉白玉都模糊了，戴权才出来说：“林大夫，圣人宣你觐见。”

林如海踉跄着起身，躬身进了御书房，只敢看眼前一方大红的毡毯，进来后，三呼万岁便又跪下了。

“林大人近来可好？”水沐穿着常服深深地皱着眉头，冷笑着站在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叩头道：“臣该死，恨不能及时拦住……”

“没用的话不必再说了，主意是你出的，如今所有人遭殃，唯独你平安无事！”水沐侧身一只手撑在御案上，心叹太上皇果然够狠，他这边不过是要抄了义忠亲王府，太上皇直接灭了义忠亲王府满门，反将了他一军，义忠亲王满门没了，他不但不能说他是畏罪自裁，只怕过几日，还要对他追封一番，风光大葬；更要紧的事，依着他们原先的算计，广西等远处的官员只怕已经送了折子在半路上了，那些折子落到太上皇手上，就是他们“逼死”义忠亲王满门的“罪证”。冷眼再三盯着林如海，许久看林如海惶恐不安，才不甘愿地挥手令他站起来。

林如海扶着腿缓缓地站了起来，上前两步低声说：“圣人不必为广西的同僚担心，他们定然平安无事。”虽他曾经阻拦过水沐并那些官员，但如今水沐正在气头上，再提那事反倒叫水沐以为他存心搪塞。

水沐一怔，“你如何确定？”

林如海忙又上前两步，低声将贾琏不畏辛劳前去广西的话说了一说，因也欠了贾琏的人情，少不得话里又要褒扬贾琏两句。

水沐听说是贾琏先看出义忠亲王府破绽，又听说贾琏特意去了广西拦着况晏冰等人递折子，终于在连日的“噩耗”后听说了这一个好消息，神色稍缓，不禁觉得那贾琏是个可造之材，此次折算手下多员大将，又叫太上皇手下的老臣得意起来，若不暗暗培养些亲信，日后怕他就再无人可用，于是思量着，提笔在御案上的宣纸下，写下几个朱红大字，随后将宣纸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不明所以。

水沐道：“你是探花，今次，便替那贾琏写下明年秋闱、后年春闱的文章。”

林如海忙躬身接了，不敢细看纸上的字，忙将纸塞入怀中，心知当今是将明后两年秋闱、春闱的题目给了贾琏，如此说，圣人是折损众多亲信后，要在两年后便令年才十九的贾琏登入庙堂？见圣人因对他有怨气，不肯再理会他，便踉跄着躬身退了出去，望见御书房外残阳似血，暗叹两次“草船借箭”，赢家只有贾琏一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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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风云变幻

林如海怀揣着明后两年的试题,心下感慨万千,坐着轿子回到兰台寺后衙,两条腿便动弹不得了，侍妾鸣翠忙命人用软轿子将他抬进房中，忙用热帕子给林如海焐腿，望见林如海两条腿红肿起来，碍于身份,虽关切却也不敢开口细问这腿是怎么了。

“拿了蜡烛过来。”林如海躺在炕上,两条腿先在御书房门外冷冷地冰过，此时再被滚烫的热帕子捂着，便一阵阵钻心地疼起来。

鸣翠不明所以,忙亲自去拿了镀金烛台过来，将烛台放在林如海手边的炕桌上。

林如海从怀中将试题拿出来,仔细看了一看，记住后便用火焰将试题烧得干干净净，随后不顾细枝末节地叫丫鬟传林可沽进来，待林可沽进来了，又命鸣翠等女子回避，叫林可沽到他跟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叫琏二爷安心地学他的君子六艺去吧，秋闱、春闱有我呢。再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太太、大姐儿明年开春进京。”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如今为贾琏捉刀代笔，终归有违他素来的品性，但当今有命，他不得不依着办了；至于贾敏母女，如今看来，他这兰台寺大夫还有得熬，若不将她们母女接进京，怕有生之年都难得再见几面了。

林可沽不解林如海这话的意思，但既然林如海这样说，他只管骑着马出了兰台寺，趁着还没夜禁，赶紧向荣国府去，到了荣国府门前，从西边角门进去，随着人进了贾琏外书房等候，略等了一刻钟，便见贾琏披着猩红大氅从外头进来了。

“姑父可好？”贾琏远远地就问，身上依旧带着一丝酒气。

林可沽见贾琏神态轻松，不像是迟迟不归挨了贾母教训的模样，忙上前来，低声将林如海的话说了。

贾琏听了，先觉林如海这话没头没尾，待听林可沽提起林如海出宫之后两膝肿起鹅卵大的包，登时明白林如海敢说这话，必定是从上头那里得到了消息，登时欢喜起来，他巴不得丢开那八股文章呢，于是热情地叫金彩将荣国府内中西药材都收拾着给林如海送去，又听说贾敏母女要进京，因不大关心这事，待林可沽走了，就叫全禧去跟贾母说，自己因连日奔波疲乏得过了，不肯立时去歇息，就先向警幻斋去，对着东间里一鼎青玉三足玉熏郑重其事地拜了一拜，心里默念着：多谢警幻姐姐保佑我升官发财。

一连拜了三次后，为求个好兆头，干脆地命全福、全寿将那三足玉熏抬到明间里条案上，又弄了些冬桃冬枣供奉在条案上。

全福、全寿看着贾琏那煞有其事的模样十分好笑，虽不知道他拜的哪一路的神仙，也跟着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我的桃子呢？”贾琏拜完了，头一样事，就是关心自己门前的桃树，推开撒花毡布帘子，望见门外桃树上空荡荡的，不免心疼起自己精心照料的果子来。

全福嬉笑道：“知道二爷要问，小的们看着不许旁人摘，等果子熟透了掉下来了，就剥了桃核晒干了给二爷留着呢。”

全寿听着，立时转身回西间里，果然抱着一个柳条编织的精致花篮出来，花篮里堆着百来枚桃核。

贾琏看了，便放了心，转身回到房中，懒洋洋地靠着美人榻坐着，一手去整理身上五彩缤纷的氆氇毯子，一边好奇地问：“都说大姑娘的亲事办得十分狼狈，到底是怎么个狼狈法？你们且说给我听，我跟大姐夫还有些来往，不问清楚，日后见了他也尴尬。”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这亲事是陈家一干人敌不过贾府的金钱攻势定下来的，陈也俊心里未必自在，又想起许玉珩来，又问：“三爷大喜，府上送的是什么礼？”

全福挪了矮凳在贾琏身边坐下，卷了袖子又将手在熏炉上暖热，便给贾琏捶腿，先苦着脸道：“也不知道许家、黎家是怎么了，三爷的亲事推到来年再选日子。”随后又与全寿嬉笑道：“至于大姑娘的亲事，二爷不知道，这里头有不少故事呢。二爷猜猜如今东边花园子里谁最得意？”

“总不会是赵姨娘最得意吧？”既然全福这样说，贾琏就往最不可能得意的人头上猜。

全福、全寿并才进来的全禧、全禄俱是目瞪口呆，连连佩服道：“二爷果然是神机妙算！这也能被二爷猜到！”

“当真是她？”贾琏不由地坐起来，从全寿手上接过一盏燕窝粥，拿着调羹细细将粥搅凉，思忖着赵姨娘这是走得哪门子狗屎运？

全福手上不停，面上笑道：“二爷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好戏。二房准备摆流水宴唱名班大戏，喜事前半个月，就煞费心思地要问老太太讨银子、要软硬兼施地想叫咱们大姑娘拿了对牌将库房里的桌椅案几、碗碟筷子并库房里天南海北的珍馐佳肴拿给他们二房，甚至还动了歪脑筋，想收买管事们暗度陈仓拿了荣禧堂的东西过去撑场面。老太太气他们没那么大能耐还扯那么大虎皮，干脆关了府门，连二老爷、二太太都不许进荣国府家门！二老爷、二太太无可奈何，偏又怕元大姑娘嫁得狼狈叫他们越发没了底气——那会子底气要紧得很，有底气，就有人敢帮着他们逼着老太太指定宝二爷做了少主人，这么着，他们就又从别处弄来一笔闲钱。”

贾琏吃了一口粥，大抵是一路风餐露宿惯了，此时略吃了两口就觉饱了，将燕窝递给全禧，另要了杏仁茶来，缓缓地道：“只是这样的戏，未必算得上精彩。那闲钱二字，定有一段故事。”

全福笑道：“二爷果然料事如神，”又压低声音道：“二房那么个小地方上上下下住着那么多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中呢。二老爷才弄来了闲钱，赵姨娘听到风声后就百般纠缠二老爷，二老爷给了她十两。赵姨娘贪心不足，背地里对着三姑娘骂二太太‘那老虔婆真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但看哪一会子叫老太太知道她将宗里二房的地卖给了东府，老太太怎么收拾她’。三姑娘是个有心的，听了当时也不言语，待随着珠大奶奶过来给老太太请安时背着人将这话说给大姑娘听，大姑娘唯恐连累了三姑娘，连着赵姨娘的名字也不肯提，立时叫小的去打听，小的打听到果然二老爷跟东府来往比早先密切了，告诉了大姑娘后，大姑娘就去告诉老太太。老太太一听，哪有不生气的道理？立时叫了二老爷、二太太来，一通逼问下，二太太才认了，只说并不是卖只是抵押，又说如今银子已经用去了，再没银子还给珍大爷了。这话明摆着是叫老太太替他们还的么？不然老太太还能叫宗里的一块地落到屡屡跟咱们过不去的东府手上？老太太吃的盐比二太太吃的米还多，料到二太太这是软磨硬泡从她手上捞不到银子就拿了这法子逼着她出银子，她也不就范，当下带着人坐轿子去东边花园，亲自看着叫人搬了东边的东西去当铺发卖，只说哪怕卖了二太太的衣裳也要将那字据讨回来。谁知才搬了几个箱子，二太太便露出破绽拦着不肯。老太太一再追问，二太太才说银子还没花掉她立时就还了珍大爷。老太太老谋深算，看二太太眼神飘忽，先叫二太太将从东府得来的银子拿出来去东府讨了字据，随后却不让步，只立时打发人出去，叫琥珀、金钏开了箱子看，见箱子里底下，二太太足足有十几年没穿的衣裳里掖着个布包，包里藏着五六万的会票子，老太太越发心气他们夫妇有银子也要变着法子讹诈她。二老爷望见二太太有这么些梯己，也意外得很，见老太太气急了，只说那拿着抵押地亩逼着老太太出银子的主意是二太太出的，是二太太一直拿着母子没有隔夜仇的话教唆他他才肯去东府写的字据。”

贾琏疑惑道：“既然迎春没提起探春，你又是如何知道三姑娘说话的呢？”

全福含笑道：“二爷忘了鸳鸯了？只是二老爷气二太太藏着银子，生了气寒了心，直说‘不想多年来我待你一片赤诚，你却这般防着我’，这些时日都住在赵姨娘房里逗着环哥儿读书呢。赵姨娘见二老爷跟二太太离了心，又见二老爷因元大姑娘三朝回门时候陈姑爷不够恭敬心里又多了些闷气，就挑拨二老爷，说二太太宠溺宝玉帮着宝二爷称病躲在家中不读书。虽隔着一道墙住着，但二老爷足有小半月不曾见到宝二爷，心气宝二爷不上进，冷不丁地闯进二太太房中，瞧见宝二爷正跟两个丫鬟玩笑，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宝二爷按在椅子上打，又骂二太太糊涂！二太太急着来求老太太相助，偏老太太以为这又是二房的苦肉计，唯恐过去了，一时心疼宝二爷就中了二房的计，也不肯去。若不是最后珠大爷从梨香院赶去求了情，怕宝二爷的小命都要断送在二老爷手上了。”

贾琏捧着黑漆嵌螺钿云龙纹盖碗慢慢地呷着碗中杏仁茶，用茶碗遮住嘴笑道：“不想我几月不归，家里竟然有这样风云变幻的事。如今是赵姨娘踩了二太太一头？”

“那可不是么，二太太是里外不是人。”全福笑了，若无探春从中运筹帷幄，赵姨娘母子哪里会有今日？因又轻声道：“那三姑娘年纪虽小却伶俐得很，赵姨娘因她的缘故得了宠，她也不昏了头地跟着赵姨娘在二老爷跟前奉承，专一地去陪着二太太说话，二太太只觉元大姑娘嫁了，就三姑娘最体贴好似对她不离不弃，心疼地又是衣裳又是首饰地送给三姑娘，如今已经禀明了老太太，将三姑娘养在她身边呢。赵姨娘拿着这事对着二老爷哭了一通，只说二太太是拉拢三姑娘一起欺负她呢。二老爷直说她是水晶玻璃肠子，比满肚子弯弯肠子的二太太要剔透，只是老太太点过头了，他也不敢去讨回三姑娘，只将自己的梯己交给赵姨娘保管。”

贾琏手中的杏仁茶有些凉了，放下茶碗，噗嗤一声再按捺不住，那赵姨娘都成了水晶玻璃人了，这年头的水晶玻璃也该降价了吧？“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连梯己的事也一清二楚？”

“都说了赵姨娘是水晶玻璃肠子，有这样长脸的事，她怎肯不拿出来说了叫二太太没脸？”全福等忍俊不禁。

贾琏也笑得不可抑制，笑归笑，正经事还要做，于是拿了他不在家时收到的帖子来看，见大半是同年来拜访的帖子，一些是亲戚家恭贺的帖子，冷不丁望见一张帖子上写着贾雨村三个字，眼皮子跳个不停，头一个念头就是要将那贾雨村打发走，随后又觉先不急着将他打发了，稍稍思量着，就问全福：“金陵可有人送丫鬟来？”

全福一怔，全禧抢着说：“是送来了一个小丫鬟英莲，如今英莲住在咱们后院里头呢。”

“明儿个，叫那贾雨村来，再领了英莲过来。”贾琏思忖着自己不好冒然将甄英莲送回家去，但那贾雨村未必认不出甄英莲来，先借着贾雨村的口，将甄英莲送回家去，再将贾雨村打发了就是。

于是打着哈欠，洗漱之后便睡下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贾琏去了警幻斋的厅上，便请人去请了贾雨村来，又命鸳鸯将英莲唤来，见那英莲穿着一身三等丫鬟衣裳，低着头怯怯地，只觉得自己送走她就是做了一桩好事，也不必跟她多说些什么，于是再次问她姓名、家乡，见她还是一概不记得，便专一地在前厅里等着贾雨村来。

英莲乖巧地在一旁垂手站着，好奇地看贾琏悬着手腕写字，莫名地吐出一句：“我爹爹也这样写字。”说完了这话，自己也觉自己这话莫名其妙得很。

贾琏的手一顿，却不继续问，听到脚步声，望见那贾雨村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进来了，立时停了笔，心叹难怪林如海等人会被蒙蔽，这贾雨村果然生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貌，“贾先生来了？”

贾雨村隔着八、九步远望见贾琏玉树临风地站在厚重的紫檀案后，颇有些宠辱不惊地拱了拱手，慢慢地踱步上前，先寒暄一句，随后望见贾琏的字，就道：“世兄的字虽形不足但神有余，委实比我们这种涂有其形的高明百倍。”余光扫向这厅，见虽说是厅，但厅上摆满了书卷，说是个书房也不差。

贾琏搁下笔，谦逊道：“贾先生过奖了，昨儿个才来，就听闻先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英莲，快给贾先生奉茶。”说着，细细留心贾雨村神色，却见贾雨村听见英莲二字依旧无动于衷，心道莫非贾雨村早将甄士隐给忘了，没有个门子，就记不起甄家的事？

贾雨村只顾着心中窃喜贾琏对他的礼遇，何曾留意过一个丫头的名字，待随着贾琏在这厅上坐下后，便思忖着如何答话能将葛先生比下去——那葛魁屡试不第，他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进士，就不信贾琏会不想聘请他做先生。

“先生请吃茶。”英莲两手捧着茶盏摆在贾雨村手边茶几上。

贾雨村略点了头，眼神扫过英莲，心叹到底是荣国府，一个小丫头都生得这样伶俐，只是瞅见那英莲眉心一点胭脂痣时，不免略怔了一下。

贾琏见贾雨村还是不吭声，就指着英莲叹道：“我才来，我们老太太就给我出了一大难题。老太太喜欢这英莲得很，说是看她相貌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要我替她寻回家乡。此事委实难办，听人说贾先生足智多谋，便请贾先生来说话。”

贾雨村先不肯多生是非才不开口，此事听贾琏这般说，虽觉这事太过凑巧了，才来便能替贾琏办一回事，哪怕记错了也无妨，左右那甄英莲五岁上被人拐了，如今容貌变了，送回家中那甄封氏也未必人得女儿呢，于是忙又再三看英莲。

英莲被他看得越发低了头。

贾雨村道：“不怕世兄以为我胡言乱语，先听到英莲二字，我便在心中有些疑心，此时再看她这样貌，竟像是我故交之女。”因将在葫芦庙借宿得甄士隐赠送银两冬衣；他进京赶考后甄家遭逢大火家财丢了大半只得投靠岳父封肃等事说了，末了道：“据我说，如今她父亲业已出家，她母亲依傍着她外祖靠做针线度日，她外祖不过是个农户，为人又很是吝啬市侩，尊府老太太与其将她送回家乡，不如将她留在身边。不然，她回了家，倘或她母亲去了，她外祖未必不会看她样貌再将她卖出去。”

英莲疑惑地看着贾雨村，虽满心欢喜竟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但往日被拐子打惯了，此时不敢流露出一丝要回家的痕迹。

“她家里怎样，这些我都管不着，贾先生且说一说她外祖家在何方，待我们将她送回去了，这就算是我们的一桩功德。”贾琏微微挑眉。

贾雨村闻言，只得说：“借了世兄的纸笔，待我写下来，世兄只管叫人去寻就是。”说着，便起身去贾琏书案上用贾琏的纸笔写了大如州一处，双手呈给贾琏看。

贾琏略望了一眼，就问英莲：“若是你回家后，日子苦得很，你可会怨我将你送回去？”

英莲茫然地看着贾琏，好半天摇了摇头，再看那纸上写着的字，眼神就有些热切。

贾琏一笑，叫金彩安排个人送甄英莲回家去，再看贾雨村要借着墙上贴着的《论语》指点他文章，借口才回家不少家务亟待处置将贾雨村送了出去，待望见贾雨村的背影从前厅中没了，又听全福、全寿不明就里地说些“这真真是有缘，不想那小英莲还有回家的一日”，便对全福低声道：“去告诉大老爷，就说二老爷跟谋害大老爷的周瑞藕断丝连，这贾雨村就是周瑞的女婿冷子兴推荐来的。”

全福一怔，看方才贾琏对贾雨村那般客气，还当贾琏要挖贾政墙角将贾雨村抢来呢，此时听了这话，疑惑道：“二爷是如何知道的？”

“这贾雨村，我盯着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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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螳螂捕蝉

全福心里纳罕,不解贾琏没事盯着个穷酸书生做什么,但既然贾琏吩咐，他便立时向出了警幻斋,穿过荣禧堂的穿堂向贾赦住着的东跨院去,进了院子，望见贾赦裹着猞猁皮的一口钟坐在廊下晒太阳,就忙上前请安。

“琏儿有话叫你来传？”贾赦担惊受怕了大半年，唯恐好不容易打来的“江山”又归了贾政一家，于是成日里忙着繁衍子嗣,如今身子虚得厉害，连骨牌也打不得了,只能老实地坐在廊下晒太阳。

“老爷英明,二爷打听到,原来东边宝二爷的先生贾雨村是昔日与二老爷一同谋害老爷的周瑞贼子的女婿冷子兴推荐来的。二爷说，可见二老爷还跟昔日那些爪牙藕断丝连呢。”

贾赦一听这话，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阵头晕眼花后，扶着全福的肩膀，立时道：“叫人将二老爷叫到老太太房里去。”耷拉着松弛的脸皮，就向贾母院子去。

因看贾赦颤颤巍巍，全福并几个小幺儿赶紧地团团围住贾赦，似乎捧着一碰就坏的琉璃般将贾赦送到贾母院子里去。

贾母这会子正无精打采地琢磨着是否将宝玉再接回身边，若没宝玉在身边，虽有个活泼烂漫的湘云，到底寂寥了一些，正歪在炕上有一句每一句地跟迎春商议着今年的家宴如何摆，便望见贾赦被人簇拥着颤颤巍巍地进来了。

“老太太，是不是过了两三年，老太太就以为儿子活该被二弟活埋了？”

贾母正心不在焉，冷不丁地听见这么一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就道：“你又是说的什么话？”

迎春也赶紧收了账册，搀扶着贾赦在贾母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话？原来宝玉的先生，是周瑞的女婿推荐来的！这么着，二弟可不就是死不认错，还跟周瑞那些走狗爪牙私下来往么？！”气愤之下，贾赦咳嗽一声，当即拉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喘气。

贾母见他劈头盖脸地就来问罪，登时气噎，冷笑道：“琏儿才回来，你就要生事？你二弟唯恐你出事，巴不得早晚上香祝你长命百岁呢。”

“左右欺负我不得老太太的宠罢了。”贾赦不敢再跟贾母硬顶，偏过头，越发有意地呼哧呼哧喘气。

贾母怒极反笑，看贾赦这无赖模样，心里万分庆幸贾琏回来了，不然这个家还不散架了？又望见贾政微微弓着身子进来，不等贾政请安，就问：“你又跟周瑞那下流种子来往了？”

这大半年，贾政过得不比贾赦轻松，被贾母这么一问，登时就去看贾赦，望见贾赦双眼浑浊地瞪他，忙辩白道：“儿子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这么问，儿子……”

“那贾雨村是周瑞女婿荐来的，立时打发他走。”贾赦不等贾政再辩驳，就打断贾政的话，又踉跄着起身跪到贾母跟前，两手按在炕沿上，“求老太太为儿子做主。”

“……那贾雨村打发走吧，家和万事兴，宝玉去梨香院里读书，左右珠儿也在梨香院里教书，难道珠儿的才学比不上那贾雨村？宝玉还小，颠簸不得，再送到我这边吧。”贾母只觉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此举正好再将宝玉接到身边。

贾赦并不在意宝玉住过来的事，只是见贾母站在他这边，就得意地去看贾政。

贾政涨红了脸，双手藏在袖子里握着拳头，只觉贾赦太过欺人太甚，竟然不给个缘由就叫他打发走人。

贾政气得两眼发涩，又看贾赦假惺惺地问候贾母身子，贾母也顺势体贴贾赦，俨然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温馨场面，心中越发悲苦，只觉贾母开始偏心贾赦了，竟然为了个无中生有的由子就叫他打发人，于是不甘心地道：“那贾雨村气度不凡，非久困之人，他也姓贾，儿子的意思是干脆跟他连了宗，若叫他再做官，也能帮衬着咱们荣国府……”

“非久困之人？那人是你媳妇陪房周瑞的女婿冷子兴的好友，这非久困之人的话，莫非也是周瑞教导你的？你怎会不知道那周瑞是个怎样的无耻小人，专一爱教唆主子干些杀兄的事！”贾赦咬牙切齿地道，素日里不提，就连他也险些忘了这事了。

贾政听到杀兄二字，眼皮子跳个不停，只巴巴地看向贾母，见贾母也不言语，这才不得不灰头土脸地退出去，出门坐了轿子出了荣国府东角门，再看自家那黑油大门，莫名地就觉委屈，进了家门先去书房里去，去贾雨村教导贾宝玉的书房外略瞧了一眼，如何看贾雨村都是个安贫乐道、满腹经纶的人才，犹豫踌躇一番，终归不肯得罪贾母、贾赦，便叫了贾雨村出来说话。

贾雨村颇有些忐忑地想莫非贾政要追问他一大早去警幻斋的事？思忖着如何光风霁月地敷衍了贾政，就听贾政无地自容地开口问：“贾先生与那冷子兴是个什么来往？”

贾雨村大吃一惊，心道贾政怎忽然问这个？他并未跟什么人提起这事，贾政是如何知道的？反问道：“老爷为何有此一问？”

贾政含糊道：“你且坦白告诉我就是。”

贾雨村忙道：“这冷子兴是哪个？晚辈对这名字闻所未闻。”

贾政既然在心里认定了是贾赦无理取闹欺负他，就也不再追问贾雨村，只苦笑道：“定是大老爷为作践我，有意拿了你做筏子呢。只是如今他既然发话了，我也不好留你，你可有个落脚的地方？”说着，因与贾雨村惺惺相惜，只觉他也跟自己一般虽光风霁月却处处遭人刁难，便叫小厮去王夫人处拿五十两银子来，亲手交给贾雨村。

和煦的阳光洒在贾雨村身上，贾雨村不由地瑟缩了一下，反复回忆，都记不得自己在贾琏跟前有什么破绽，疑心是哪个多嘴将他跟冷子兴的来往说了，心里打起鼓来，既然那边知道他跟周瑞的女婿来往，自然要防着他了，如此，怕他留在荣国府也没了大展拳脚的机会，又惦记起宁国府来，只说：“晚辈也不好叫老爷为难，既然如此，晚辈只得去了。只是，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晚辈才收到家书得知家中长辈病重须得医药钱，如今是捉襟见肘，偏前几日出门偶遇宁国府的蓉哥儿，听说东府一宗的老太爷因琏二爷高中了就闹着要专心留在家中教导孙子读书，如今缺了个先生。晚辈想暂去那边教几日书，以解燃眉之急。但想着尊府与那边不大和睦，因此也不敢贸然过去。”

贾政忙道：“这与你不相干——细说起来，与我也不相干，只是琏哥儿生了个孤拐的性子，闹得与那边面上不好看罢了。私底下，珍哥儿还是十分敬重我的。待我写了一封荐书，你拿了去给珍哥儿看。”说罢，立时回房令贾雨村帮着研磨铺纸，提笔便给贾珍写了一封书信，又拿了他的帖子，再将自己手边零碎的一二十两银子一并给了贾雨村。

贾雨村略谢了一谢，只说“若日后老爷再叫我回来，雨村定然不会推辞”，便出了贾赦书房，收拾了寥寥几件行礼，出了贾政家的黑油大门径直向东去，在宁国府门上将贾政的信与名帖送上，不多时，就有人请他入内与贾珍相见。

贾雨村自己个拿着行李，坦然地随着小厮向前去，路上拐角处依稀听见有人叽咕一声“白发了……百万的财，还心疼给我的那一星半点……”，不禁立时向说这话的地方望去，见绕过一道岐山石的石嶂，迎面过来了两个手上甩着锦绣钱袋子的俊秀小爷，忙问了一声好。

来人是贾蓉、贾蔷，这二人乍然望见个布衣穷儒进来，略怔了一怔，也不理会他，兀自兴高采烈地去了。

贾雨村心头盘旋着那句发了几百万，强按捺住心头的疑惑，又盘算着既然宁国府白得了一笔银子，倘若贾珍知道他是个可造之材，贾珍未必不会费些银子替他疏通官路以叫他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这般想越发觉得出了荣国府是因祸得福。

且说贾雨村慢慢进了贾珍书房，果然见那贾珍一脸喜气，十足地发了横财的模样。

义忠亲王一死，白得了义忠亲王府钱财的贾珍颇为豪放地坐在太师椅子上，看过了贾政的书信，并不考校贾雨村才学，就开口道：“族里老太爷见隔壁琏哥儿出息了，一心要回家教导孙子用心读书，我已经许了他一年白给他二百两银子了。雨村先生且稍稍休息，待过一二日，便可去家塾中教书，那边屋舍颇多，雨村先生且住在那边就是。”

贾雨村答应了，见贾珍并不肯与他多说，甚至连见面礼也不曾给就将他打发出来，心里很有些悻悻然，目不斜视地跟着个带路的小厮向外去，思量着这珍大爷与贾政不同，不是个爱跟人谈文弄墨的，日后该想个法子亲近他才是，出门上了马车，走了不到一里地，便进了那建造在宁国府一宗族产房屋中的家塾。

贾雨村并不如何关心所住的屋子，见留给他住着的是一明两暗三间还算干净的屋子，便转身去家塾里转，见今日家塾里并无子弟来读书，里头只有寥寥几个洒扫、管茶饭点心的粗使下人在。

粗粗一逛，贾雨村便挑了一个看模样十分机灵的，打赏他一角碎银子，请他为他烧一壶好茶，自回了房中对着简陋屋舍等待，待那下人送了茶来，便与之攀谈，三两句后，问得家塾中并没什么要紧的爷们来读书，不过有个宁府正派玄孙贾蔷在。

贾雨村问得贾蔷年纪，琢磨着那贾蔷当是方才在宁府所见之人了，立时打定了主意先与贾蔷好生来往，待将宁府中事——尤其是几百万财的事打听个一清二楚，再谋后路。既然在这边家塾中安顿下来，又唯恐冷子兴不明就里暗中向贾政家里寻他在贾政面前露出破绽，左右无事，便请这家塾中下人替他租了一顶轿子，又坐着轿子慢慢地向冷子兴家中去。

不想进了冷子兴家中，先望见院子里周瑞吃醉了酒满脸醺红地掐着腰东倒西歪地站在房门前骂道：“混账东西，昔日仗着我的势，白发了多少财，如今向你借个一二十两给你小姨做嫁妆你还推三阻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是哪门子左拥右抱的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

贾雨村并不言语，只看周瑞家的并冷子兴内人周氏推搡着周瑞叫他回房歇着去，径直随着小厮进了冷家厅上坐着吃茶。

冷子兴见了贾雨村，不免道：“惭愧得很，偏叫你遇上了。足足有两年快三年了，我一直当亲爹亲娘一样供养着岳父岳母一家，如今他们家嫁女儿，还要我出了棺材本！”

贾雨村心知那周瑞是一朝落势被女婿怠慢今日借着酒力才敢骂出来，也道：“冷兄乃是潜龙，昔年贱内也是这么着慧眼识英雄，与我才有一段姻缘；料想令小姨也是慧眼如炬呢。”

这句话正合冷子兴心意，只听他道：“你这话果然不错，这半年我那生意难做，内子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埋怨我不精明见我钱赚得少了，也不如早先那样相敬如宾了。亏得小姨贴心安慰，早晚茶饭春秋衣裳帮着照应，不然，我这有家有口的，反倒被埋汰成没人照顾的光棍了。”因又问贾雨村为何过来。

贾雨村将被贾政辞退如今在宁府家塾教书一事说了。

冷子兴拍手道：“不妙！”

这么利落得一声，震得手边茶几上茶碗里的清茶荡漾起阵阵涟漪。

贾雨村纳罕道：“这怎么又不妙了？我先前听你说，那政老爷是个迂腐不堪不管银钱的，那珍大爷反倒是个手上散漫、爱结交、喜排场的。”

冷子兴再三摇头，只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珍大爷是有银子，可你看他娶儿媳妇那日，场面何等得大，偏他只赶在儿子娶妻前，给儿子买了个黉门监，那黉门监才费个几两银子？在王公侯伯家里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呢，多使一二百两银子什么体面的官买不来？可见珍大爷是专一爱在玩乐上在体面上费银子，什么儿子前程、祖宗基业，他哪个也不放在眼中。倘若你此时有些权势能助他玩乐，他自然爱跟你来往。不然，他怎会将你放在眼中？政老爷还罢了，爱附庸风雅，你能投其所好；如今，你怕是投不了珍大爷的喜好了。”

一句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在满腔青云志气的贾雨村头上，贾雨村心里凉到底，那贾珍连自家儿子的前程都不肯上心，哪里肯为他的前程出一分力气？为难道：“如今才进去，却不好辞了出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冷子兴再三为贾雨村惋惜，因天晚了，便留贾雨村在家中住下，二人秉烛夜谈；左右明日无事，况且贾雨村也觉冷子兴言语颇为通透，当即便留下，夜晚时见冷子兴内人悻悻地勉强撑着笑脸领着妹子来添酒菜，便明白那周瑞服了软，愿意将小女儿许配给冷子兴做二房了，于是便又祝贺冷子兴得一佳人，二人直说到三更天才各自歇下。

第二日一早下了一场冬雨，贾雨村听着雨声再难睡着，吃了早饭后，又说要给自己添置冬衣，便辞了冷子兴，也不租轿子，只从冷家借了一柄笨重的油纸伞，便冒着雨向街上去，因出来得早，街上铺子尚未开门，只得撑着伞闲逛，见雨势越发大了，正待要寻个铺子下躲雨，就见两匹马从身边驰过，将水洼中的雨水尽数溅到他身上，向后退了几步进了一家当铺下，正狼狈不堪地拿着帕子揩衣裳，却见那哗啦啦的雨渐渐停下了，不过片刻，天便放了晴。

贾雨村暗叹自己时运不济，正待要进当铺买几件无人赎买的冬衣，便见那边街上来了一群毛色不一的剽悍骏马，十二个十分体面的小厮、长随簇拥着前面一位披着石青色出黑狐毛风大氅的少年，那少年生得面如桃花、眸含春水，活脱脱风流纨绔一个，认出是贾琏后，贾雨村虽一身泥水十分狼狈却也坦然含笑地看过去。

“二爷，这贾雨村果然是个人物，留下他恐怕会养虎为患。”赵天梁心知贾琏如今是干大事的，于是也“深谋远虑”起来，只觉贾雨村此时宠辱不惊日后难免会报被荣国府逐出府门的耻辱。

“不必着急，等他撂倒了宁国府，我再撂倒他。”贾琏对赵天梁说话，却对着贾雨村含笑点头，又令赵天梁将带着的他替换的大毛氅衣赠送给贾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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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妇女之友

赵天梁如今也是干大事的,很是殷勤地抱着用弹墨花绫水红绸里包袱将里面那件银鼠大红羽纱面的大氅递到当铺前贾雨村手中,务必请贾雨村收下。

贾雨村心下纳罕，不解贾赦撵了他,贾琏这会子又为何对他这般客气？须臾琢磨着兴许撵人的事是贾赦一意孤行，贾琏并不敢逆着贾赦的意思。想着，便再次对贾琏躬身道谢。

贾琏对贾雨村颇有些惺惺相惜地一笑再笑，待赵天梁回来了，才又领着自己队伍向前去,骑在马上，余光依旧扫着还抱着包袱站在当铺前的贾雨村，待贾雨村进了当铺，这才收回眼睛，才收回眼睛，忽地便听街边酒楼上一阵香风袭来，随后一个妖娆女子在酒楼上露出面孔。

“琏二爷许久不见，上来喝一杯可否？”那女子说话时，耳朵上坠着的鎏金坠子摇晃不停，越发衬得她又不安分又妩媚。

贾琏仰头望了一眼见不认识这女子，仔细想了想，如今世道，就连妓、女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在酒席上与人玩笑可以，却断然不会这么大咧咧的当街抛头露面，看那女子头上也簪着赤金凤，身上穿着金色五彩印花缎面贴身窄袄，瞧着不像是下等的；再一回想如今与他交往之人中哪一个会在酒楼里吃酒撺掇妓、女来逗他，便仰头沉声道：“蟠儿下来。”

果然一句话后，薛蟠从窗口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道：“琏二哥怎知道是我？”说着话，果然缩了头，蹬蹬地下了楼，到了街上就问：“琏二哥这是向哪里去？”

“去一趟许家跟老太爷说说话。你不做正经事，在这边做什么呢？”贾琏略抬头，果然瞧见此时无人怂恿，那妓、女也珍重地关了轩窗。

薛蟠两只手臂上大红的袖子为便宜划拳高高地撸起，此时被冷风吹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赶紧将袖子拉下来，对着贾琏嬉笑道：“我忙完了正经事过来松散松散。”

“你那大舅兄人在金陵，没少占你便宜吧？”贾琏翻身从马上下来，那王仁敢在金陵围堵他，这仇不能不报。

薛蟠懊恼地顿脚道：“这还用说吗？就连我二叔那，也被他捞去了不少。偏我们不在金陵，那边的伙计唯恐得罪了他，但凡他要支取东西银钱，只能先给了他再跟我们来信。”

贾琏道：“你也太老实了一些，他在金陵那边取用，你只管做了本总账，拿去给你舅舅看。就说你大舅兄取用不要紧，并不费几个钱，偏偏你大舅兄爱拉着外人一起去你家铺子取用银钱东西，这就叫你们家在金陵的买卖不大好做了。”

薛蟠先还要说贾琏这话未免有两分无中生有，随后一拍脑袋，连连道：“琏二哥这话说得好，待我弄出账目来去寻舅舅做主去。”说罢，又拉着贾琏的手请他上楼。

贾琏推辞一番，又劝着薛蟠也回家去，并不知道薛蟠听他的没有，依旧翻身上了马，又驾马向许家去。

一路上眼瞅着天冷再加上不少官员坏了事，路上并没有多少人行走，空荡荡的大街上，不时飘来一阵哭丧声。

料想这是义忠亲王府中大办丧事的哭声，因许家与义忠亲王府同在京城一角，于是这哭丧声便越来越熟悉。

才进了许家大门，便见许玉珩亲自出门来接。

贾琏望见许玉珩穿着一身粉紫衫子，人也显得清瘦了两分，自嘲道：“我追着和尚道士去吃斋瘦了，你这又是为了什么缘故瘦削的？”

许玉珩连连叹道：“还不是为了亲事嘛。”

“黎家婉婷姐姐要退亲，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许玉珩一怔，先不肯跟贾琏提起家事，半响又觉他也不算外人，两只手背在身后，略低头沉吟道：“婉婷也给我来了信……先前我并不觉她如何，如今见她为了素琴的缘故，不肯成亲，反倒觉得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奈何这会子，祖母、母亲看她这般，却又有两分不喜欢她了，于是这亲事……”蹙眉左右想不通这事到底错在哪里了？

贾琏谦和地一笑，对许家的事不置可否，继而又想莫非许家人就没个同时喜欢黎婉婷的时候？随着许玉珩跨过角门，穿过一条一二百尺长的小巷子，进入许老太太院子里，还不等穿过前厅，斜地里就听见叮叮两声，望过去，却是许青珩躲在柱子后偷偷探出头来。

“二珩，你这是做什么？”许玉珩本着脸，对妹妹这不合大家闺秀规范的举止十分不苟同。

贾琏瞅着许青珩依旧梳着双丫髻，披着件墨绿折枝玫瑰缎面披风，披风下露出一角，却见她只穿着一件琵琶领子月白二色金滚边小妖、一条米白绣绿萼梅绸百褶裙，大半年不见，人又长高了不少，只有那面孔并两只手依旧稚嫩，不见有什么变化。

许青珩并不惧怕许玉珩，见贾琏望过来，两只白嫩的手腕上金铃叮当作响地拉着披风两襟，仰头对贾琏道：“四哥，老太爷、老太太要提起定亲的事，你别答应，无论如何，都要叫哥哥跟婉婷姐姐今年就成亲。咱们不能服软！”

“你这死丫头，脸皮越发厚了，这说什么胡话呢！快滚！”许玉珩目瞪口呆，虽黎婉婷一封信来后，他颇为犯、贱地反倒体会到黎婉婷至情的好来，又看许老太太、袁氏都不肯叫黎婉婷还没进门就先拿捏架子有意顺水推舟推迟婚期，就越发地要反着他们恨不得立时跟黎婉婷完婚，但眼瞅着小妹这样厚脸皮地当着贾琏的面提起这事，不免动了怒，口不择言地连个滚字都说出来了。

“你叫我滚，我就滚？”许青珩冷笑，“哥哥别太看不起人，好歹我也是手下有二三十个姊妹的一社之长。”

“哦，是个什么社？”贾琏好笑地瞅着许家兄妹怄气，巴不得迟一些再跟许青珩定亲，想着，从腰上青蓝色的香囊中掏出一枚通灵宝玉来递给许青珩，“早晚拜一拜，请警幻仙子保佑，保管你心想事成。”

许青珩一怔，新近许玉珩、许玉玚那就各色话本子最多，就连她也翻看了两本，此时见贾琏递了一枚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的美玉来，不免就往话本子里用来传情达意的帕子发簪等物上想，两脸不觉臊得通红，却不去接那鲜明美玉，嘀咕了一句：“这警幻仙子又是哪一门的神仙？”

“是专管升官发财的。”贾琏将手上的玉颠了一颠，见许青珩害臊了，不禁心惊胆战起来，只觉许青珩这是情窦初开了；而许青珩若情窦初开了，就是他受难之日的开端，再不能将她当个小孩儿哄着了，于是不等许青珩去接，又将通灵宝玉塞了回去。

谁知他手上慢了一步，许玉珩先夺过他手里的玉，然后塞到许青珩的手上，很是不耐烦地道：“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家，弄了个什么千红社，下至捐旧衣裳鞋袜书本到养生堂，上至姊妹家事，没有她们不插手的。说是千红社，却像是个无事生非社。”说罢，就拉着贾琏向前去。

许青珩握着通灵宝玉，不好给贾琏塞回去，也不好收下，连连跺脚紧跟了两步上去，又迭声地喊四哥，“四哥，千万不能对老太太服软，据我看，婉婷姐姐没做错个什么，老太太、太太未免太无理取闹了一些。”眼瞅着到了许老太太屋子前，唯恐美玉被许老太太瞧见，赶紧用帕子裹着递给五儿拿着，略有些瑟缩地随着贾琏、许玉珩进了屋子。

屋子里，许老太太笑微微地受了贾琏的礼，又叫贾琏随着许玉珩去见许之安，望见许青珩也要跟着去，立时出声将她拦下，待贾琏、许玉珩走了，登时道：“戒尺在哪？”

一句话后，就有婢女将一尺来长十分陈旧的戒尺递了上来。

“你还不过来？”许老太太冷着脸道。

许青珩磨磨蹭蹭地上前，见许老太太越发生气，只得将两只手伸出来，口中依旧不服输地道：“老太太、太太实在太没道理，先前逼着哥哥娶，满口都说不委屈婉婷姐姐；如今婉婷姐姐不肯嫁，哥哥想通了要娶，老太太、太太又嫌弃婉婷姐姐拿乔——嘶——”地一声后，只见戒尺落了下去，两只手背上立时红肿起来。

“满嘴胡吣！”许老太太怒道，又啪啪地接连打了四五下，这才住手，“你可知错了？竟然有胆子去截住琏哥儿说那话。”

许青珩紧紧地咬着牙，眼眶里噙着泪委屈地看许老太太，嗫嚅道：“原本就是老太太、太太一直没事折腾哥哥、婉婷姐姐，嘶——”又挨了一下后，方闭了嘴，见许老太太不肯服软，就也倔强着不肯低头。

“出去吧，看见你就糟心！”许老太太没好气拿着戒尺指着许青珩，“再叫我知道你在人家家聚会上怂恿人给养生堂里的学堂捐银子，我便将你送到江苏你母亲身边去，看你母亲怎么收拾你！”

许青珩揉着两只手低着头退了出去，到了门外，只觉北风呼啸而来，吹得两只手涨涨地发烫，“走，去祖父院子里去。”

“姑娘，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要罚你。咱们赶紧回房去吧。”鸭蛋脸面的五儿偷偷地向许老太太屋子里瞅了一眼。

“就不回。”许青珩几不可闻地赌气咕哝了一声，挟着披风便向许之安院子去，半路想起了通灵宝玉，就从五儿手上接过宝玉把玩，想起了贾琏胡说的警幻仙子，当即想若果然有那警幻仙子，就算那仙子不保佑她升官发财也该保佑黎婉婷，至少叫许家少几个以为黎婉婷在无事生非的人，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许玉珩的婢女素琴，只见素琴冬日里穿着一身颜色浅淡、花样素雅的襦裙，越发衬得弱柳扶风、身姿窈窕。

许青珩多少知道些素琴与许玉珩的亲昵关系，更知道先前许老太太就是瞧着素琴与许玉珩十分亲昵才要撵了她走；如今许老太太是眼瞅着黎婉婷也要撵了素琴走才反倒要留下素琴，因笑道：“你去给老太太请安吗？”

素琴福身答应了一声是，望见许青珩又挨了打，思忖着这位见天挨打的主这会子又是为什么得罪了许老太太？

许青珩对素琴扫在她手背上的眼光很是不以为然，待要走，又携了素琴的手向一边背风的屋檐下去，“咱们往日里也算和睦，如今你别怪我多事。婉婷姐姐是一定要嫁进来的，哪怕你如今讨好了老太太，待婉婷姐姐进了门，老太太也会打发了你，又换了旁人伺候哥哥。”

昔日许青珩不曾插手过许玉珩房里的事，此时听许青珩这样说，素琴脸上不免涨红，因想许青珩自幼随着许老太太，她当是许家里许之安之外最懂得许老太太的人，她既然这样说，八成就差不离了；虽是如此，若叫她配了小厮嫁了，她又不肯，少不得要赌一赌了，只是低头道：“我只听我们大爷的，姑娘别说这些了，赶紧去在手上上药吧，万一冻到了，那手上就要留着冻疤了。”

许青珩见素琴执迷不悟，不免怒其不争，只道：“你如今走嫁妆丰厚，等老太太叫人顶替你了，你再后悔也迟了！”不免面上带出两分怒气，不解素琴为何非要自轻自贱苦熬到底，裹挟着披风，一径地进了后花园，穿过满院子枯败的花草进了修建在芭蕉邬边上的小院子，径直去了那院子里的正房门外，立在门边听了一听，见里头不独贾琏、许玉珩，就连黎碧舟、房氏也在，因房氏也在，便大了胆子，自己个掀开湘妃竹帘进去，果然瞧见暖融融的屋子里，对着一书案的书本，许之安正跟几个年轻人说话。

许青珩进去后，期期艾艾地挨着房氏坐下。

房氏望见许青珩的手，吓得不轻，又唯恐此时说要带她敷药叫许青珩在贾琏跟前没脸，只得握着她两只手摩挲起来。

“又为得什么挨了打？”许之安似笑非笑地望着孙女。

许青珩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强打着底气道：“老太太实在太蛮不讲理。凭什么哥哥跟素琴……”

“咳，你出去上药吧。”许玉珩不尴不尬地打断许青珩，料到许青珩是因为贾琏“洁身自好”，才有底气这么吵吵嚷嚷地说他房里的事。

房氏赶紧地要拉着许青珩出去，许青珩反握着房氏的手，反倒问房氏：“大嫂，你说可笑不可笑，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元稹未必是当真痴情；自诩是正人君子跟你情投意合的碧舟大哥房里也有两个妾……”

“你这疯丫头，胡闹个什么？哪里轮到你来打抱不平？”许之安见许青珩在这大放厥词，不禁拍桌子怒斥她。

许青珩又接着道：“四哥，你来评评理。做什么哥哥跟素琴好就不算好，婉婷姐姐在意这事就是无理取闹？若果然不算好，为什么……”

“从根本上来说，这事源于奴籍二字——毕竟大部分的妾都是奴婢出身。因有奴籍，与个奴才一般见识就是自轻自贱。是以，倘若三哥跟个良家女子勾三搭四，旁人眼中，婉婷姐姐闹一闹，算是情有可原；倘若三哥跟个婢女丫鬟亲亲我我，旁人眼中，那婢女丫鬟不过是个玩意，婉婷姐姐再闹，就是无理取闹了。”贾琏一只手撑着脸颊，十分冷静地说道，他比谁都知道许青珩、黎婉婷这会子闹的事，其实就是林黛玉、薛宝钗该不该吃花袭人醋的事。

因贾琏开了口，众人眼中许青珩又是迟早归了贾琏管的，就也不急着打发许青珩出去了，只有许玉珩原本也不觉有个素琴有何不妥，此时咕哝道：“谁跟谁勾三搭四、亲亲我我了？”

“果然是这样吗？”许青珩钦佩地望着贾琏，走到贾琏跟前，很是崇拜地问：“那只要废了奴籍，叫府中下人只是与府里签了契约的佣人，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那也未必。没了奴籍二字，还有钱权二字。不过，倘若没了所谓的‘奴才’，满府下人只是佣工，主人家没那胆量看上了哪个就霸占哪个——就算有胆量也有个忌惮，这些事自然也就少了。”贾琏瞥着许青珩按在书案上的两只白胖的手，只觉那许老太太下手这么狠，怎么就没打出一个大家闺秀来，若来个大家闺秀，他肩上的担子就轻松了许多。

许青珩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喃喃道：“往日里我只是看着男人们的举止不顺眼，却不知所以然，如今四哥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又笑盈盈地再挨近一些，“那四哥愿不愿意放了府里下人的奴籍，叫他们签下契约做了佣工？”

许玉珩觉得许青珩挨近了一些，伸手扯着她脑后细软的辫子叫她离远一些。

“不愿意。”

许青珩不由地失望起来，连连追问道：“这是为什么？”亏得她以为贾琏是君子中的君子，与许玉珩、黎碧舟这些个养着房里人的伪君子不同。

“这不现实。大家里养着的下人都是按家算的，既然是按家算，一家里有真正有才的，也有滥竽充数的。若改成佣工，自然只取那有才的使唤，那没才的要打发出去。既然被打发出去了，这世道在外头能寻到的差事又少，那没才的饱一餐饥一餐，定要对原来的主人家心怀怨恨。谁家里没点子破事，既然放了出去，那没才的自然不怕主人家了，只管在外头造谣生事，倘或哪一日出卖了原来的主人家也未可知。若要彻底放了奴籍，至少要等外头的工商壮大了，差事多得要命，人人出了主人家都能找到差事才行。”简而言之，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发展了，才能有解放劳动力的空间。

贾琏静静地说着，因清楚地看见许青珩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满眼都是对他的赞叹，不由地后悔说了这席话。

果然，情窦初开的许青珩对贾琏的仰慕之情在贾琏几句话间由初初滋生迅速地壮大成了一股再难遮掩的少女情怀，方才还胆大地挨近贾琏说话，这会子因那股少女情怀，立时没了胆子，青涩地羞怯地看着贾琏，只觉他只一眼就能动摇了别人的心智，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还是四哥厉害”便近乎落荒而逃地大步向外去了。

“……亏得你有耐心，她那番胡言乱语，你也肯认认真真地回她，换做我，早打出去了。”许之安咳嗽一声，不得不承认他那往日里十分懂事的孙女，今儿个十分令他头疼，甚至是十分令他丢脸。

黎碧舟、许玉珩两个点名被许青珩骂了的，此时悻悻地。尤其是黎碧舟边上还站着个似笑非笑的房氏。

房氏笑道：“琏哥儿素来是个以德服人的，嘴里的话就是叫人信服。”眼睛瞥向黎碧舟，虽不明说，但神色间俨然是在说贾琏比黎碧舟正人君子多了。

黎碧舟被房氏盯得莫名羞愧起来，咳嗽一声，将手搭在贾琏肩膀上，“也不知道你怎么杜撰出来的这么多大道理。居然能从女儿家的一点无理取闹的小心思，扯到什么工商上去。”

“夫君也可杜撰一个出来。”房氏待黎碧舟话音一落，立时拿了话反诘他，显然是十分维护贾琏的模样。

黎碧舟好男不跟女斗地不搭理房氏。

许之安拿着手指着贾琏，冷笑道：“罢了罢了，比起讨好女人，谁也比不得他嘴上厉害。最难得的是他这么油嘴滑舌，嘴里说的也不是甜言蜜语，偏最得女人心！”气咻咻地回想方才许青珩那方寸大乱的模样，越发咬牙切齿，认定贾琏是个祸害。

因许之安这样说，黎碧舟、许玉珩两个也又气又恼地推搡着贾琏肩头笑了起来。

这二人却不知贾琏心里也在苦恼着如何对付冷不丁地仰慕起他的黄毛丫头许青珩。

正苦恼着，忽地就见许玉玚的小幺儿跑进来跪下道：“了不得了，国子监里打起来了！爷叫我来请几位爷去国子监里助阵！”

黎碧舟、许玉珩、贾琏见这小幺儿当着许之安的面就说了出来，不禁纷纷头疼起来，须臾便摩拳擦掌，准备着去国子监里好生打一场群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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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志同道合

许之安愕然地看着众人,忙问那小幺儿,“是在国子监里头打起来的？谁跟谁打？”

国子监的学生分为两种，一种是靠着家世得个贡生的名堂,并不当真去读书，将来也只管再靠着家世买官的，如贾蓉便是这般；另一种是靠着本事考进去的，这一种日日前去国子监读书，待三五年后就能选出官来。这后一种,凡事讲究的是斗而不破，按理说是最不可能打架的了。

小幺儿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道：“先前不关我们爷的事，后头我们爷瞧见房家、胡家、李家几家的小爷跟旁人打了起来，就也去帮忙。谁知，人家那一伙人也有人去帮忙，这么着……”

“他说不清楚，你们且去国子监里瞧瞧，都不许当真打架，赶紧将打架闹事的都劝开。”许之安哆嗦着胡子，只觉得小辈们越发不像话了，许青珩在家里闹，国子监里的学生竟然敢在国子监里打群架。

“是。”贾琏等答应着，便起身向外去。

出了这小院，走在清冷的芭蕉邬里，黎碧舟、许玉珩便忍不住双双拿了手再次推搡贾琏。

尤其是黎碧舟，只见他素来温润的脸冷着，埋怨道：“你也太糊涂了，什么事都敢搀和，你这是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回头望见房氏笑不露齿地跟着出来，不由地清了清嗓子，原本理直气壮不觉不妥的事，被贾琏这么一说，却像是他仗着有钱有权掩耳盗铃了。

许玉珩也道：“正是，你忒不义气了些，据我说，你上辈子定是个女儿，这辈子才处处为女儿说话！”再次推搡了一下贾琏。

“抱歉得很，旁的事我未必知道，唯独这件事我最清楚不过，我上辈子也是个男的！”贾琏笑着，远远地瞧见许青珩低着头背着手站在山石边踢石子，不禁头疼起来，立时向许玉珩身后躲去，拉着许玉珩、黎碧舟绕开山石，从远路走向前院巷子。

许玉珩见贾琏这是有意躲开许青珩，心里百味杂陈，一边想着到底是贾琏重规矩，一边又为妹妹打抱不平，只觉贾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有意推了他两下，踌躇沉吟良久，终归揽着贾琏的肩膀说了一句：“你那话也未尝没有道理，不为婉婷，且为了你，我也必将素琴好生嫁出去。”

黎碧舟眼皮子跳个不停，身为大舅子表兄兼把兄弟，总觉的这会子不说话不对劲。

贾琏微微耷拉着眼皮去扫许玉珩搭在他肩头的手，思忖着许玉珩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三哥，你这是……”

“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跟你志同道合罢了。”许玉珩收回手，鄙夷地瞥了眼贾琏。

“我并未胡思乱想。”贾琏才说着，一看前面不禁怔住，却见许青珩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到他们前面站着了。

只见许青珩喘个不停，脸上被风吹得红彤彤的，一阵风吹起，脸颊边的细软绒毛便卷到光洁的脸上。

“青妹妹。”大家闺秀的腼腆呢？矜持呢？贾琏是万万不肯跟个黄毛丫头谈情说爱的，此时心里为难地琢磨着如何能既不伤了许青珩的少女之心，又能令自己自在一些。

“四哥放心，有生之年，我愿陪着你一同放了天下奴籍。”许青珩涨红了脸，短暂急促又坚定无比地仰头望着贾琏，眼神中的崇拜溢于言表，两只手紧张地胸前握着通灵宝玉，好似唯恐自己不够格，不被贾琏放在眼中一般。

贾琏呆住，他什么时候要放了天下奴籍了？

“咳！”许玉珩见贾琏不回话，握着拳头挡在嘴边重重地咳嗽一声，“我们也有意于此。”

黎碧舟暗暗推了推贾琏，贾琏一怔再怔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青珩兴奋又羞涩地咬着唇一笑，便轻移莲步，与迟迟赶来的房氏一同慢慢向远去了。

贾琏如鲠在喉，依旧难以接受许青珩的稚嫩，犹自疑惑自己什么时候立下的那么个宏伟志向，就已经从角门进了前院，一路穿着巷子向前。

待出了许家大门，一群人便带着几十个小厮向国子监去，想起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打架很是了得，就打发人去请他们来助阵。

贾琏琢磨着薛蟠定还在那酒楼里听曲，于是路过那酒楼时，就叫赵天梁进去喊一声，果不其然，一声之后，酒楼里不光是薛蟠，还有几个薛蟠的酒肉朋友也满身酒气地跟着出来了。

“上马，跟着琏二哥打架去！”薛蟠极有气概地呼喝一声。

贾琏又在心里疑惑明明黎碧舟、许玉珩也在，他什么时候就成了打群架的头目了？也不多说，只听马蹄嘚嘚地响着，一群人赫赫扬扬地就向国子监去。

国子监的大门外围着不少人，到了门前，小厮、随从们不得入内，贾琏、薛蟠等连同才赶来的冯紫英、陈也俊、石光珠随着常来国子监的黎碧舟、许玉珩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跨进国子监。

“原来国子监里是这么个模样。”薛蟠酒醒了一半，紧挨着许玉珩说话，听见俊秀的许玉珩哼了一声后，自觉地改挨着贾琏的肩膀说话。

贾琏也在心里赞叹了两声，不愧是国学，只觉眼中所见的牌楼馆院无不恢弘大气，就连花草树木也高大粗壮得很，听见远处有人叫喊“别打了”“打死这帮小兔崽子！”，再顾不得去看国子监里的建筑、树木，随着一群人将披着的大氅一甩，两只手撸起袖子，将下摆撩起往配着青玉扣的腰带里一掖，闯入一间院子，挤开里外三层的围观之人，挤进去就喊道：“五弟，我们来了！”

“打死这群兔崽子！”许玉玚冠子歪戴着狼狈地抱住一棵树冠极为茂密的杨树树干上，居高临下地对贾琏几人说：“先救北边的翘楚！”

贾琏几个听着还没动，武将世家的冯紫英、石光珠先三两步走过去，将国子监翘楚胡竞存身上压着的两个书生扒拉开。

贾琏眼瞅着黎碧舟、许玉珩已经冲出去了，自觉地紧跟在薛蟠身后，低声道：“抽他汗巾子！”

薛蟠点了头，果然专门去寻那容貌清秀、举止温柔的书生，与两个狐朋狗友围住一个书生，就拿手向人家衣摆下摸索，待摸到汗巾结子，就用力地一扯。

“下流，不要脸！”书生喊着。

“北边，北边！”贾琏又低声说，抬脚将要偷袭薛蟠后背的书生踢开。

薛蟠得令，又见贾琏掩护着他，越发有恃无恐，将抽出来的梅红熏香汗巾往肩膀上一搭，就去围剿另一个俊美小书生。

“住手，都住手！”外围里，李守中如丧考妣地哭丧着脸呼喊着，见无人理会他，又心知这些书生一是国之栋梁，二是世家子弟，虽边上围了许多侍卫，也不敢叫侍卫强行出手。

“到底是为什么打的？”李守中连连顿脚，须臾外围让开路来，一个老人被簇拥着走了出来。

只听一人喝道：“还不住手？”

因不知此人是谁，贾琏先住了手，大抵是不堪被薛蟠解腰带，又兴许是来人德高望重，一时间，在这院子里打群架的百来号人住了手，并攀爬在树上的许玉玚都下来了。

“为了什么打架呢？”那最年长的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在李守中的搀扶下耷拉着脸冷冷地看着一群将斯文败尽的少年。

因这老头年纪大，掉了几颗牙齿，声音不免有些含糊，于是李守中重复道：“为了什么打架呢？”

院子里鸦雀无声，不管是许玉玚、胡竞存一派的，还是另一派的，都低着头不言语，几个动了动想出声的，在两边头领的严厉目光下，也不敢动弹了。

“咳，没人说？全部在廊下举着书本子站着。”那老头哆嗦着说了一句，怒其不争地叹息两声，鸡皮一样干枯的手拿着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砸了几遍。

“快去站好！”李守中喝道，冷不丁地望见贾琏、冯紫英等人也在，心气贾琏这几个不是国子监学生的也来浑水摸鱼胡闹，就不点他们的名，只叫人敦促着他们也去罚站。

“许公子？”薛蟠不知何时又挨着许玉珩站着了。

“废话少说，站着吧。”许玉珩沉声道。

薛蟠不敢逆着他的意思，又见自己的狐朋狗友早溜走，暗恨那几个不讲义气，见贾琏、冯紫英、石光珠等都乖乖去站着了，只得也跟着去。

一群百来号人齐齐地在这间院子宽敞的四面游廊中举着厚重的精致装订的四书五经站好，就听那老头又嘴里跑风地含含糊糊地训斥了一通，待说了一盏茶话后，才被李守中等人搀扶着向外去。

李守中临走时，不忘交代侍卫：“将房门院门锁了，叫他们好好反省反省！”

这老头等人一走，廊下就有嗡嗡声响起，显然众人忌惮那老头，却不将国子监里头的侍卫放在眼中。

“那老头是谁？”贾琏的手臂微微弯了一弯，才一盏茶功夫，两只膀子就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孔家的老爷子。”许玉珩也微微弯曲了手臂，微微眯着眼准备将手中的经书向身边人砸过去。

贾琏一怔，心道那天下第一家委实比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还有气势。

“是翘楚的外祖父。”许玉玚站在贾琏另一边，他不及许玉珩想的多，此时已经将经书直接搁在身后的台子上了。

贾琏扭头去看站得笔直的胡竞存，心叹难怪没听说胡竞存的老子做什么大官，国子监里人却推他为翘楚。

“看什么看！”一个被薛蟠解过腰带的少年因被薛蟠多看了两眼，恼羞成怒地举着厚重的经书向薛蟠头上拍去。

这一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立时四面抄手游廊上的学生们抄起手中的经书连连向其他人拍去。

贾琏唯恐许玉玚吃亏，只得将手中无书的许玉玚护在身后向边上人拍去。

只见先前没有武器，众人只是拳打脚踢，此时有了“利器”，便一心拿着利器去拍人。

不过须臾，那装订着的四书五经散开了，白花花的纸张飞在院子里，流传千年的孔孟之言、圣人之道纷飞在院子中，随着北风忽高忽低地飘扬。

也不知是哪一个先笑了，于是众人纷纷笑开了，个个抓着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的纸张向对方丢去。

闹了半日，只见这院子的门开了，却是侍卫们进来送姜汤。

贾琏端着姜汤，虽觉得这汤不干净，也勉强自己呷了一口，心道这国子监的宝贝蛋莫非都聚集在这了？不然罚个站还怕冻坏了他们，与黎碧舟、许玉珩挨着胡竞存、房在思、许玉玚站着，见不讲究的子弟已经坐在栏杆上、台阶上，就问胡竞存：“这次又是为了哪个红颜冲冠一怒？”

必定是两边都做了没脸的事，才对着李守中等人都不敢说出究竟。

胡竞存冷笑道：“你问我做什么，去问那边的呗。”

“我不爱跟聪明人打交道，你告诉我吧。”贾琏调笑道。

“那边是……”胡竞存待要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贾琏话里的嘲讽之意，瞪了瞪眼睛，压低声音道：“我们在给《论语》上添标点时，有点分歧。不过是君子间的一言不合，没事告诉那些夫子们作甚？”

“原来如此啊——”凑过来的薛蟠表面功夫不到家，一个啊字拖得长了一些，惹得胡竞存、房在思好地看他。幸亏薛蟠看起来不像个聪明人，于是胡竞存、房在思只是略略纳闷地看他一眼，就扭开了头。

黎碧舟道：“亏得你们没跟李祭酒说。”

“正是，他们那些老迂腐定然不肯听咱们的，到时候少不得要一边打一个巴掌了。”许玉珩接话道。

“据我说，就该偷偷地印出来，在咱们青年子弟里流传。”贾琏怂恿道。

胡竞存点了点头，“我去跟那边的说一说。”说着，就带着房在思、许玉玚与那一系的学生们交涉。

因先前众人都在国子监里交换话本子看，这会子两边人都握着彼此的把柄，且又觉求上头的祭酒等人庇护是小人之举，便纷纷答应了。

终归是读书人，方才闹过了，这会子众人又辛辛苦苦地将地上的纸张捡起来，一边捡着，贾琏就对胡竞存道：“咱们凑了银子，印出书本子来卖到偏远之处。价钱便宜一些也无妨，左右能叫人知道标点的妙用。”这就是农村包围城市，既然大地方里的老学究多，就从穷乡僻壤入手。那边的读书人家境贫寒，料想价钱便宜一些，权当做印废了的书本子卖，也能卖出不少本。

“好，我出五十两。”胡竞存慷慨道。

“你开玩笑的吧？”贾琏怔住。

胡竞存说了后，其他人纷纷认捐，就连与胡竞存打架的一派也故作豪爽地出了银子。只是这群子弟看着衣着光鲜、奢靡无度，当真要拿银子的时候，竟然个个手上只有几十两闲钱，还是薛蟠最阔气，虽不读书也许下了二百两银子。

“你道人人都跟你一样能随便花费家里的银子？”黎碧舟见贾琏始终一副难以置信模样，一边合着一扎书页，一边笑着看他。

“罢了罢了，今次叫我出大头吧。”贾琏笑道。

“谁叫你出大头？待我将我自己的东西卖了将银子给你。”胡竞存不甘示弱地道，既然是读书人，又是个将标点运用得得心应手的读书人，自然知道标点的好处，乐意与贾琏等一同推广标点。贾琏笑着答应着好，待北风越发凛冽了，这院子的门才打开，方才逃窜的李诚、李谨兄弟二人领着小厮们大步跑了进来。

各家的小厮心疼地忙将大氅、手炉等奉上，整间院子里的人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贾琏披着大氅，却不立时用那手炉，袖着手与黎碧舟等人挤出这院子，待望见院子外又有热汤送来，不由地感慨道：“到底是国学，就是与别处不同。”

“琏二哥要来国子监读书吗？”许玉玚兴奋地问。

贾琏连忙摇头，这国子监的水太深，不是他能取乐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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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世事洞明

国子监里有热汤、茶饭伺候,甚至连公子哥们的手炉脚炉里的银碳也有些供应。

贾琏、薛蟠、冯紫英、石光珠、陈也俊等在国子监里过了半天瘾,吃饱喝足了，又见国子监里几个学监过来不轻不重地教训几句,便饶有兴致地望着国子监里的红砖绿瓦并百年古树慢慢地出了国子监的门，个个上马回家去。

贾琏与冯紫英、陈也俊同路，路上三人先说着国子监里的趣事取笑，待将那趣事说完，又看着昏暗中街道两边紧闭的铺子调侃了几句薛蟠家的买卖,随后三人便沉默了。

冯紫英望了眼陈也俊，心知陈也俊是对与贾家的亲事不满继而对着贾琏有些尴尬，于是两只手握着缰绳，有意咳嗽一声问陈也俊：“也俊这几日忙着什么呢？琏二哥才回来，咱们兄弟哪一日聚一聚吧。”

陈也俊也咳嗽一声，点了点头，按说元春德容无可挑剔，他不该心存不满；可这亲事是贾家花了银子做成的，这叫他每每想起，就如鲠在喉，只觉自己被贾家人小看了，也被自家人小看了，那么个岳丈，定是家里都以为他这辈子一无是处才定给他的，干脆地丢了缰绳摩挲着两只手，“年后我就去神机营里了，年前我随着父亲过去逛逛，琏二哥要去玩一玩吗？”依着元春那边的辈分该喊一声舅子，可他不甘心就因元春的缘故被人摆布，因此嘴里依旧喊琏二哥。

“去，做什么不去？你们别忘了，当初下赌，说若是我中了，就回家浪子回头金不换呢。”贾琏想着能去摸一摸这世道的神枪，也是心痒难耐。

陈也俊冷笑道：“愿赌服输，琏二哥还跟旁人一样以为我们是废物不成？”说着话，到了前面巷子口，便领着自家小厮随从离开。

冯紫英待陈也俊走了，就替陈也俊道：“琏二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气恼家里给他定了那么一桩亲事，说话时就冲了一些。”

贾琏笑道：“我气他做什么？只是我那元大姐姐算得上个四角俱全的好人，若她不是有意挑唆也俊做些糊涂事，你且帮着我劝着也俊对我元大姐姐好一些。千万别因为恨屋及乌，闹得自己夫妻离心，反倒叫外人钻了空子。”

“到底是琏二哥宅心仁厚。”冯紫英由衷地感慨着，向前走了半条街，也向一旁拐走了。

贾琏微微挑眉，只觉自己越来越“宅心仁厚”了，一路回到荣国府，谨遵着“出必问，返必告”带着人先向贾母的荣庆堂去，进到贾母房中，听贾母说要请林如海来过年，因林如海在义忠亲王出事时躲在外地已经被太上皇、忠顺亲王等看成临阵脱逃的人，却也不怕再被林如海牵连了，于是便答应了；再穿过穿堂向贾赦的东跨院去，瞅见贾赦比贾母还没精神地发瘟一般打瞌睡，问了他这一日的饮食，再问他想要什么，望见贾赦空虚地摇头说“想有的都有了，一时想不出要点什么”，就有意对他道：“年前也俊请我们去神机营里玩一玩，父亲也随着热闹热闹去吧？咱们自家的马车一不怕冻着二不怕颠到。”

贾赦满眼里都是自家房里的金银器皿，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全都有了，如今贾母对他慈爱非常、贾琏迎春又对他十分孝顺，他心里只剩下无边的空虚与寂寞，偏又体虚进不得女色，巴不得去凑个热闹，于是点了头，又说：“叫你二叔也去。”

贾琏猜不到贾赦叫贾政去做什么，思量再三，也拿不准贾赦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要跟贾政兄友弟恭了，还是要去瞧陈家人对贾政不冷不热的尴尬模样。

从贾赦这边退出来，待进了警幻斋，进了房中，望见房里条几上摆了一盆新鲜的水仙花，才要去摸腰上通灵宝玉，这才想起那宝玉拿去逗许青珩玩去了，于是脱去大氅去，就拿了那三足玉熏炉，将雕刻着远古图腾的盖子揭开，拿着银筷子拨了拨，然后小心地将里头的通灵宝玉夹出来放进水仙盆里用清水去洗。

“二爷，我来吧。”全禧讨好地道。

全禄也道：“二爷，再吃些饭吧，国子监里的东西料想也不能入口，二爷一准没吃多少。”

贾琏笑道：“你们这些人，个个都以为咱们家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别人家的都比不上。”自去脸盆架子边洗手，才在方桌边坐下，便见全福、全寿从外间提了食盒进来，在桌面上摆下一碗胭脂米饭，一碟乳羊腿子肉、一海碗虾米冬瓜汤，四碟精细烹熟将原味原样全盖住的菜肴。

“二爷，这羊肉最嫩不过了，你尝尝。”全福后退两步含笑道。

贾琏拿着一双银三镶镶珊瑚箸在羊肉上戳了一戳，“乳羊？”

“乳羊？”全福一愣，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那乳羊乃是没见过天日的胎羊，如鱼籽一般，寻常人忌讳着不敢做了给小儿吃。

虽贾琏也有十几了，但家里厨役一直不敢做了那些给他吃，此时莫名地送来一碟，不免叫他生疑，当下问：“厨房里换了厨子？”多亏了家里有贾母这么个会享福的老祖宗在，他如今也能“不俗”地分辨出羊肉鹿肉獐子肉狍子肉了。

全福、全寿、全禧、全禄俱是一头雾水，全福机灵地道：“小的去请大姑娘来说话。”说着，就向外打发个小幺儿去请迎春来。

此时天色已晚，乍然被请来，迎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松松地挽着头发穿着件石青貂裘袄子便领着司棋、红玉挑着琉璃灯过来了。

进了门，见贾琏正吃饭，便斜签着身子在一边椅子上坐着，等着贾琏吃完了说话。

贾琏略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漱口洗手后令人撤下其他饭菜，只剩下一盘乳羊腿子肉。

“厨房里换人了？”贾琏指着那盘乳羊问。

这年头的少爷金贵得很，再则他素来不吃象拔、胎羊、胎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厨房里怎会弄错？

迎春上前看了，因那肉是从腿子上横切下来整齐码在盘子里的，大小一目了然，可不就是没见过天日的小羊胎么？这种菜自来只有贾母厨房里有，就连贾赦都不吃这个，如今怎送到了贾琏跟前，忙道：“厨房里并没有换管事。”

“叫了林之孝家的来。”贾琏道。

因贾琏积威甚重，没人敢腹诽他小题大做，当下便有红玉麻利地去请她老子娘来。

那林之孝家的唬得脸色微微发白，进来后，见贾琏摆出架势要细审这羊胎的事，堆笑道：“小的来时去厨房问了，这原是老太太心疼琏二爷，特地叫人给琏二爷留下的。”

“胡言乱语，老太太眼中，就连珠大哥都是小孩儿吃不得这个。我眼里不容沙子，最好立时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以为我不知道，厨房里巴不得日日做些羊胎等费工费时的饭菜，做了羊胎，那母羊又落入了谁的口中？这是有意要些繁复的饭菜赚银子呢。”贾琏冷笑道，心气林之孝家的这看似老实的，也有胆子欺上瞒下了。

迎春这会子不敢坐，低着头握着帕子站着，懊恼地想到底厨房里出什么事了？

林之孝家的见贾琏恼火了，赶紧堆笑道：“二爷走了三四个月后，大家伙都以为二爷追不回来了，于是厨房那边……”

“是谁造得反？”贾琏冷笑着直截了当地问。

林之孝家的赶紧道：“也算不得造反，是厨房里的厨役程大娘跌了一跤摔了腿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又不舍得丢了厨房里的差事，于是将厨房里的差事转包给老太太小厨房的管事宁奶奶的妹子。因二爷不在，又牵扯到老太太那边，于是小的们只得暂时由着她们，才要待二爷回来后处置那程大娘，偏这两日二爷忙着，就没来回。”

“那方才为什么不说？”贾琏道。

林之孝家的惭愧道：“小的原想悄悄地处置这事，免得二爷烦心。”

贾琏心知自己不在林之孝等人也有为难之处，也不追究林之孝家的欺上的事，拿着右手在装着桃核的柳条花篮子里摸出一枚桃核来，望着桃核对林之孝家的道：“哪怕那程大娘腿好了，也不用她管厨房了。那什么宁奶奶的妹子也打发出去，打发之前，查一查厨房里有什么亏空，但凡是做了类似胎羊又或者茄鲞这样饭菜的，那母羊下落并做茄子所用剩余的鸡肉在哪，都给我问个清楚。”

林之孝家的羞愧难当地再次答应着，这才敢退出去，后退两步又上前来将那盘羊胎肉端出去。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竟然敢在厨房里生事！”因这事没司棋的事，司棋先气愤地骂起厨房来。

迎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起来，亏得她日日还留在家中，竟然连厨役不告诉主人一声暗中将厨房转包出去的事也不知道，这会子贾琏不说话了，她也不敢说话，望见全福拿了一个黑木匣子在贾琏跟前的打开，贾琏便拿着匣子里细小的工具雕刻桃核。

嗫嚅半日，迎春开口道：“哥哥，这次是我大意了。”

贾琏在心里一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迎春的性子终归还是软，竟然这样被人欺瞒，“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不信你院子里去厨房端饭菜的三等小丫鬟不知道；况且连林之孝家的也不告诉你，你该自己去问问她们到底为什么瞒着你。若下次再叫我发现这样的事，你也不必再管了，只管留在房里看《太上感应篇》绣花得了。”

红玉微微低了头，这事她也略有耳闻，只是唯恐得罪贾母那边，不敢提醒迎春。

“是。”迎春狠狠地咬着舌尖，暗恨自己不争气。也不必问别人，她自己个就明白到底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贾琏不在她自己先慌了神乱了阵脚，才叫下头人有机可乘。

迎春答应着，气红了眼眶，在心里发狠地要将这次瞒着她的人，从上到下惩治一遭，便领着红玉、司棋去了。

“不愧是二爷，真真是火眼金睛，这种事也能叫二爷看出来。”全福待迎春走了，立时谄媚地对贾琏笑道。

贾琏淡淡地道：“不是我火眼金睛，是有人暗下绊子。”

全福纳闷道：“二爷这话从何说起？”

“只是换了厨房里的管事，厨子又没换完，怎会没人提醒新来的我不吃乳羊不吃那些花里胡哨的饭菜？这是有人算计那什么宁奶奶的妹子，要将那妹子并那程大娘都踩下去上位呢。”

“原来竟是这样。”全福、全寿惊叹道。

“这家里的学问多着呢，但凡手上掌点权势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仔细学着吧。”贾琏轻笑一声，手臂上有些酸疼，撩起袖子时，才望见手臂上有一点子淤青，也不知道是被《大学》砸的，还是被《中庸》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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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冯唐易老

厨房里当晚就换了新管事,这事贾母也不过问,除了迎春不轻不重地再次立威，这事就那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随后只隔着三五日,就陆陆续续地有人送了银子过来,贾琏吩咐收银子的曹志坚将人名记下来，待小半月后合算起来,见拢共有了四五千，又往里头添了几千凑个整数，便打发人拿去书局里专门印制些有标点的游记、诗集,再命人将这些书本亏本地贩卖给挑着架子去穷乡僻壤卖书本纸张的小贩。

再过三日，便正式收到了陈也俊那边的帖子,贾赦那边支会了贾政一声,待到出发那一日,贾赦、贾政兄弟二人便坐着一辆铺了三层褥子的马车，由着贾琏在前面骑马引路去与陈家、冯家汇合。

半路上便瞧见一辆辆囚车押解回京，贾琏立在马上，心有戚戚焉地望着囚车中儒雅斯文的老爷们，不觉扫了游玩的兴致，牵着缰绳略慢了一步，只听马车里，贾赦正颐指气使地令贾政给他端茶，低低地笑了一声，迎面望见北静王骑着马过来，先未免下马给他请安假装没看见，待随着贾琏来的柳湘莲低声说了一句“北静王过来了”，才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忙下马请安问好。

水溶也从马上下来了，这会子他也并未令人提着灯笼开道，只做了寻常富家公子的装扮，拦着请安的贾琏后，低声道：“国子监那群学生闹得太不像话了些。”

“可是上头传了什么话？”贾琏忙问。

水溶略点了头，随后笑道：“不过你放心，已经被我压下来了，太上皇、当今并不知道。”

柳湘莲蹙眉，不解既然没事，这北静王还专门过来说一声做什么。

贾琏心里明白水溶这是欠了他的因此急着来说话，以示他报答过了，恭敬地笑道：“多谢王爷大恩大德，不知今次的事，闹得算大还是算小？”料想学生们不说，也有些风声传到其他人耳朵里；这事往小了说，就是一群学生们“童言无忌”，往大了说，闹出一场文字狱也未可知。

“算不得大，也算不得小。左右还在我掌握之中，只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得先告诉我一声，不然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也不好替你们收场。”水溶嗓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已经开始变腔了。

贾琏心叹还是柳湘莲嗓子好，这会子也没变声，虽不明白水溶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了，但依旧连连对水溶道谢，“今次是下臣在国子监的那帮兄弟们意气用事，再不会有这等事了。”

“你那标点子我看着也新鲜得很，我也在自己写的几篇赋上点了一点，不如你拿去印出来卖可好？”水溶平易近人地说，又看柳湘莲比之早先所见出落得更加英气逼人，又对他拱了拱手。

“王爷肯放心将诗赋交给下臣，那就是下臣的荣幸。”贾琏记得自己叫人查过榜单，这微服去考试的水溶可是名落孙山呢，也不知道他那诗赋写得怎么样。

水溶听了，只说吩咐自己的下人随后便将他的诗赋送到荣国府，并不去见贾赦、贾政，便上马去了。

水溶一走，柳湘莲就将他的话抛在了九霄云外，骑着马紧跟着贾琏道：“二爷，能叫我们打那火枪吗？”

“这当然可以，不然叫我们去看别人打枪吗？”贾琏嗤笑一声，在路口遇上了神武将军冯唐、冯紫英父子两个，只见那冯唐年纪与贾赦仿佛，却满头浓密乌发双目炯炯有神，这会子冯唐大喇喇地将朱红披风甩在一边耷拉在马上，眯着眼看贾赦、贾政所在的马车，很是不屑地道：“两位老爷那样怕冷？”

贾琏笑道：“父亲、叔父的身子都不大好，还是坐马车保险一些。”

冯唐嗤笑一声，牵着马走近了，铁掌往贾琏肩头一拍，“二小子随着我出城跑一跑马。”

“不敢跟将军比。”

“你这怂样，你好歹也是个将军。”冯唐哈哈笑了一声。

冯紫英眼瞅着贾琏暗暗去揉被拍过的肩膀，也觉有趣，只说：“别叫也俊等久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冯唐、贾琏听着，便又向京都城外去，果然在城门边遇上了等候多时的陈也俊。

陈也俊笑道：“父亲今日有些差事，只叫我带着诸位过去玩一玩。”略挨近贾琏一些，“我为你们两个一人讨来了一杆火枪。”

“我们也能留着那个玩意？”贾琏心说将军营当做游玩之地已经了不得了，那火枪还能拿来送人？

“怕什么，你们拿在手上又不送给外国人、又不运出境外。”陈也俊大方地道，见冯唐忍不住要赛马，也不废话，领着人出了城门，便与冯唐赛起马来。

柳湘莲正在顽皮的年纪，见冯唐老夫聊发地领着陈也俊赛马，便也纵马追了过去。

贾琏因要照顾贾赦贾政的马车，并不去追赶，见冯紫英也陪着，就问：“光珠没来？”

冯紫英尴尬地一笑。

贾琏立时明白定是石家不许石光珠跟他们贾家来往了，也不再追问这事，“若是家父能有将军这样硬朗的身子骨就好了，不知将军新近在忙些什么？”

“如今国泰民安，京营里上下无不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神机营也沦为你我玩乐的所在，家父闲在家中，又有什么事呢？”冯紫英言语里颇有两分怒气。

“你这话又是为了什么缘故？”贾琏忙问。

冯紫英深深地一叹，“海疆一带贼寇猖獗,小民不安。偏朝廷无心战事，对着京中内外俱是报喜不报忧。若是这是一招诱敌深入还罢了，偏……偏几处军营，哪一处都没有个认真操练的样。”

贾琏心知冯紫英是个纨绔子弟中难得忧国忧民的一个，拿着湘竹湖丝洒雪鞭在手上晃荡着，想到《滕王阁序》中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一句，再蹙眉望向那十分纵容晚辈与柳湘莲、陈也俊嘻嘻哈哈的冯唐，莫名地伤感起来，老骥伏枥的将军终归要落到个壮志难酬的运道，若说是苍天不公不如说是主上不智。再看冯紫英对今日之行不喜反悲，便笑道：“也俊不是要进了神机营吗？与其这边懊丧，不如多多劝说他整治军营的纪律。咱们今日去玩过了，下次再不能叫旁人也去玩。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圣人此时不动兵，必有他的顾虑。海疆总有一战，你与也俊都是武将世家，且论气概论武功都比我们贾家子弟要高许多，做什么不干脆也入了伍？”

一席话说得冯紫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嘀咕道：“说得好听，家里未必愿意呢。”

“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家里一句不愿意，就成了个只说不做的孬种，也未免太丢男人的脸面了。”贾琏冷笑道。

这才说着，就听见一阵马嘶，却是老当益壮的冯唐不知何时又调转马头转了回来。

冯唐勒住马，豪爽地笑道：“哪个丢了男人脸面了？”

“你儿子我。”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冯唐听了，登时笑道：“丢了也无妨，全当是一时忍□之辱了！”

这句话越发说得冯紫英大没意思，悻悻地哼了一声，便与他老子赛起马来。

曹某人给人起名字，都是有寓意的。因此，这神武将军的冯唐二字，怕是暗示这冯唐与汉时的冯唐命运仿佛，俱是怀才不遇、悲怆而终的运道。贾琏眯着眼看冯唐带着一群少年玩笑，再略令马匹走得慢一些，偷偷去听马车里贾赦、贾政说话，果然马车里贾赦才没那忧国忧民的心思此时正拿着兄长的架子教训贾政呢。

踩着有些冻硬了的地一路到了离着京城十里地的神机营，只见这营地里的武官带着士兵早谄媚地迎了出来。

仿佛自家花园子一般，陈也俊唯恐冷风吹坏了贾赦、贾政，直接令人将他们的马车赶进了营地里。

贾琏、柳湘莲都是不曾来过的，冯唐、冯紫英对此地却是熟悉得很。

“走，二小子，叔叫你瞧瞧什么叫百步穿杨。”冯唐豪爽地笑着，才下了马，就将披风丢给冯紫英抱着，揽着贾琏、陈也俊就向靶场去。

“今儿个来，不会耽误了营地里操练吧。”柳湘莲扭着头去看营地里的士兵，见士兵们算不得人高马大，能够挨近他们的，个个一脸谄媚，越发没了士兵该有的阳刚气魄。

“不会，今儿个歇息，并不操练。昨晚上就叫人弄了四五笼子鸽子兔子来，又准备了几坛子好酒，待老爷小爷们射了鸽子，立时就炸鸽子肉吃。”一武官说着，望见贾赦踉踉跄跄的，待要去搀扶，却见贾赦只叫他兄弟贾政搀扶着，只得作罢。

贾琏也眼见贾赦是有意为难贾政，也不过问，随着陈也俊进了神机营，除了冯唐外众人进了靶场边一间炭火烧得十分旺盛的屋子里。

待几人坐下，陈也俊叫人给众人上了茶水后，就命人拿了两个匣子来。

“这个是紫英的，这个是琏二哥的。”陈也俊说着，分别送了贾琏、冯紫英一杆短火枪，见柳湘莲眼巴巴地看着，又特意叫人现去再拿一杆来。

贾琏摩挲着匣子，扭开匣子上的枢纽，打开匣子，便望见一杆擦拭得铮亮的乌木杆子小铁枪，先拿着那火枪捧给贾赦、贾政去看。

“这玩意咱们家也有。”贾赦哼哼地说。

贾政默默地点头。

贾琏笑道：“那怎么没拿出来用？叫家丁拿出来看护家宅岂不好？”说着话，眼睛就望见冯紫英熟练地上膛，依着冯紫英的样学了一学。

陈也俊唯恐贾琏失手走火，干脆手把手地教他。

贾赦嗤之以鼻地笑道：“什么样子的贼胆子那么大敢来咱们家犯事？”因不曾听见陈也俊喊贾政岳父，心里越发幸灾乐祸起来。

贾政只管装傻地跟着贾赦坐着。

贾琏瞧着贾赦是对这火枪没有兴趣的，也不多事地叫他去打枪，只请了几个士兵抬着他与贾政两个，便与陈也俊、冯紫英、柳湘莲人手一杆枪地先向神机营的库房去，在一间把守还算严密的屋子里，众人进去了，就见屋子里摆着火炮、火铳、火箭、火蒺藜、大小火枪、大小将军筒、大小铁炮、神机箭等神兵利器。

贾琏、柳湘莲好奇地将这些东西摸了一摸，随口问了句：“这些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上会子派上用场的时候，是太上皇南巡的时候。”陈也俊因见贾琏连连惊叹，便很是自豪地道。

贾琏连连点头，满心惊叹地想这些神兵利器就跟汉时冯唐、李广一样，落到个抑郁不得志的下场。

出了这库房，几人又向靶场去，才过去先听见一阵鸽子咕咕地扑棱翅膀的声音，随后砰地一声，便有火药味弥漫开来。

柳湘莲年纪小，先跑过去看，随后兴奋地回来对贾琏道：“二爷，冯将军一枪打死了两只鸽子！”

贾琏听了快步地向靶场上去，果然瞧见被一堆武官簇拥着，冯唐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上膛，贾赦、贾政早弄来一桌酒席放在靶场边上，边吃酒边为冯唐叫好。

“琏儿也来一枪。”贾赦裹着厚厚的大毛衣裳，笑眯眯地与贾政一同坐在陈也聪兄弟那桌酒席前。

贾琏答应着，便接过已经上膛了的长火枪，举起来架在肩头眯着眼望着枪上准星，待士兵放飞了银灰羽毛的鸽子后，按下扳机，砰地一声后，他先觉肩头被挫得有些疼痛，随后便听见众人满口称赞声。

“琏二爷打下来的鸽子立时诈了给大老爷吃！”一个武官比旁人都兴奋地跑过去捡起还在扑棱翅膀的鸽子拿给贾琏看。

贾赦呵呵地笑着，十分大方地叫跟随的小厮打赏下这神机营的厨役。

“原来琏二哥是深藏不露。”冯紫英、陈也俊叠声道，说罢，这二人便也架起枪打起鸽子来。

待打了几十枪，早有最先被打死的鸽子用油炸过了端了上来。

冯唐领着众人停了手，就在靶场边的草庐中喝酒吃鸽子，那鸽子用油炸过沾着细盐吃，也颇有些风味。

只是几碗酒下肚，冯唐的神色便不似早先那般兴奋，颇有些寂寥地不与旁人说话，自斟自饮起来，待听说外头一个武官来给他请安，他也只管冷笑着说：“不必来请安了，要吃酒吗？给他几十两银子叫他去厨房弄去。”

因冯唐这样，一时冷了场面，亏得贾赦身子骨不好，贾琏借口要赶着回京，于是便辞了这神机营里的武官们，原路返回京城。

回去的路上，柳湘莲童心未泯地絮絮叨叨地说着这火枪的神奇之处，贾琏、冯紫英、陈也俊陪着醉红了脸的冯唐默不吭声地骑坐在马上。

“一群废物。”冯唐歪着身子，回想着出来时神机营上下一片醉醺醺的，神机营中上万杆枪只有打鸽子时能派上用场，忍不住啐了一声。

陈也俊讪讪地望着冯紫英。

冯紫英只管摇头。

“哈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醉醺醺地嗤笑了一声，叹息连连。

“琏二哥，你劝一劝冯将军。”陈也俊低声说，贾琏算是他们三个里头“最有”学问的了，劝说人这事，非要贾琏开口不可。

贾琏见这事推到了他头上，想也不想就道：“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蓄势待发。圣人不肯即可发兵海疆，未必不是因无将可用。”

冯唐怒道：“你这小子胆敢信口雌黄！莫非不将我们这些老将放在眼中？！”

“将是要操兵的。老将军这将军，与我这将军到底有何不同？不过是个花样子，摆着好看罢了。”贾琏轻笑一声。

冯唐一愣，冯紫英立时道：“琏二哥哪里知道这兵不是父亲想操就操的？你道有个将军名，底下就有兵给你带？”

“脸皮厚一点，笑容多一点，给太上皇多请个安，如今太上皇正想着抬举老臣们呢，再向忠顺亲王那边请个安，反正王子腾要顺着这股东风高升，就将他弄出京营，叫老将军去操练京营将士。”贾琏道。

陈也俊蹙眉：“堂堂神武将军去京营里操兵，这未免太……”

“好！去就去。”醉得稀里糊涂的冯唐掷地有声地答道。

“琏二哥，这么着可会得罪上头那个？”冯紫英茫然贾琏怎会给冯唐这么个建议，他偶尔听了几句，不是说太上皇、当今不对付吗？此时去求了太上皇，岂不是跟当今对着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贾琏含笑道，将兵操练好了，日后再向当今投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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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脂粉难防

凛冽北风中,冯紫英听着贾琏的话也有道理得很。

半路与贾琏辞别后,便护送他父亲回家去。

冯家人见多了冯唐酒后凭着酒劲发泄心中的抑郁不得志，便不将他此次醉后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只有冯紫英琢磨着冯唐清醒后,兴许会将路上跟贾琏说得话忘了，孝心拳拳地坐在矮凳守在冯唐床边。

冯唐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拿着手笨重地一撩帐子，望见帐子外的冯紫英正在擦一并寒光闪耀的宝剑，不禁骂道：“混账小子,在你老子床边抹剑等着弑父呢！”

冯紫英忙将剑放到床边小几上，端了一碗浓茶递给冯唐醒酒。

冯唐吃了茶，恰听见外头三更的棒子声响起，疑惑地问冯紫英：“三更半夜不睡觉，守在我这边作甚？”

“不用猜就知道父亲忘了跟琏二哥说什么话了。父亲，你忘了琏二哥说将要操兵，你便说要去跟太上皇请安，跟忠顺王爷问好，进京营操兵的事了？”冯紫英堆着笑坐在床边，将冯唐手中的茶碗接过来，等着瞧他要怎么着。

果然冯唐那些话只是醉后胡言乱语，此时清醒了，登时便觉自己堂堂神武将军，便是无所事事，也不能纡尊降贵地去京营地操兵，眉头紧皱，反问儿子：“你觉得这法子可妥当？”

“父亲为不能封侯的事抑郁多年，据儿子看来，既然不能进一步封侯，不如退一步操兵。这才合乎兵家之道。”冯紫英振振有词地劝说道。

“……不愧是我的儿子，能屈能伸。”冯唐仰头倒在枕头上，“滚吧，明儿再来办正事。”

“是。”冯紫英答应着，便退了出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素来傲骨铮铮、倔强不屈的冯唐便发话令冯太太给忠顺王府、王子腾家里送了重礼，又花费颇丰从皇商学家那买来了罕见的鲛绡帐、象牙席等，先向宫里递了帖子，隔日便带着厚礼去给太上皇请安，从宫里出来，又花费了上千两请忠顺王爷、王子腾等人吃酒看戏。

这一番运动之后，果然，腊月里朝廷下旨追封义忠亲王，随后王子腾升任为广西都指挥使司，冯唐以神武将军之尊，暂领京营节度使一职。

虽是大材小用，但冯唐却很是兴奋，赶在年前亲自去京营转了一转，回家后，便叫了冯紫英来,对他道：“那日我依稀记得琏哥儿对火枪、火铳十分好奇，你收拾收拾咱们家库房，翻出一箱子来给他送去玩吧。”

冯紫英见冯唐是当真体会到“能屈能伸”的好处，果然依着他的话叫人去前院库房里翻找，果然在角落里翻出两箱子已经生了锈的火枪，叫下人好生擦拭干净了，挑出大半箱子勉强可用的，便骑着马领着一辆马车向荣国府去。

到了荣国府角门前，冯紫英便望见两月不见，荣国府大门前的小厮手里竟然握着的是长火枪，看那长火枪木柄上的图腾，显然是随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老国公那会子留下来的。

“你这枪没上膛吧？”冯紫英信步走到一个门前小厮跟前。

“上膛了，二爷说，谁在我们家门前翻白眼就打谁。他翻过律法请教过了刑部老爷们，只要不打伤人，就不算犯了律法。”小厮得意洋洋地说，待望见东府的人打门边过，便耀武扬威地举起火枪吓唬东府小厮。

冯紫英颇有些汗颜，领着一箱子火枪跨进了荣国府大门，便望见荣国府宽敞的前院里整齐地站着百来号的家丁，家丁前面站着个鬓发苍白一身白衣的老人，那老人很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说：“想当初，焦大太爷我随着老国公打仗的时候，哪怕对着人家的刀枪呢，也要冲上去！敢退了，那就是孬种！”

“这是做什么呢？”冯紫英眼瞅着那老人身边放着一堆长火枪，心道贾琏果然是言必行行必果，远远地望见贾琏穿着一身艾绿三色金短打踩着双粉底皂靴过来，这身打扮越发衬得他身子颀长、玉树临风。

冯紫英就笑道：“你明年秋天要考试，还有功夫弄这个？”

“为什么不弄？反正家里有，白扔着生锈也是暴殄天物。”贾琏走近了冯紫英，低声道：“太上皇压着当今将王子腾调去广西节制广西总督去了。明年蟠儿就要跟王姑娘成亲，到时候王子腾不在，我跟蟠儿商议着叫人出海经商。一则赚一笔银子，二则，海外的事谁知究竟怎样，这么着薛家也能趁机放出风声说亏了本，转移家财。”商户薛家、将门冯家，哪一家贾家都不能丢了。

冯紫英闻弦歌而知雅意，连连笑道：“王家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呢。”又看那对家丁们训话的老头中气十足提起战火硝烟也彷如亲临一般，又疑惑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么个老头？叫他这么跟家丁们训话又有什么用？”

贾琏笑道：“你不知道，这位焦大太爷是东府那边的老人，昔年随着东府老国公打仗的时候，一心护主，据说是个肯割了自己肉喂给主人的忠仆。我从东府讨了他来，叫他天天给家丁们训话。”抱着手臂，满意地瞧着众家丁聚精会神地听焦大讲故事，除了在钱财上厚待家丁外，定期叫焦大对家丁们进行忠仆义奴教育也是大有好处的。

“你们家与东府要好了？怎么东府肯将个人给你？”冯紫英诧异道。

“我勒索了他，不但要了焦大，还要了东府堆在库房里生锈的火器呢。”贾琏轻笑一声，贾珍做贼心虚，略敲打他一番，他为息事宁人也便暗暗依着他的话去做了。

贾琏这么坦然，却叫冯紫英也不觉得贾琏做下的事不厚道。

此时又见冯家送了一箱子来，贾琏便与冯紫英开了那箱子去看，望见一箱子半锈的火器，贾琏拿着手拨了一拨，就叫赵天梁领着人将这箱子抬去东边马厩边的联排屋子里擦洗。

“那屋子后，就是你二叔的外书房吧？万一火药炸开了，你二叔可怎么办？”冯紫英再次汗颜。

“放心绝对伤不到他，十一月下旬，二叔就说过他再不往外书房去了。”

“你二叔说的那是反话吧？”寻常人听见这反话，总该将火药换个地方储存了吧？冯紫英微微挑眉望着贾琏。

贾琏不以为意地笑着，他就是要逼得贾政长年累月留在后院赵姨娘房里，不然贾政留在外书房里还不知要见什么人打什么鬼主意呢。笑了后，便干脆地竖起靶子来，叫冯紫英看家丁们打枪。

只见一排靶子竖了起来，家丁们有模有样地架起火枪，先上膛随后向靶子射去。

因才上手没几日，百来个人里也只有十几个有灵性的能够射中靶心。

这啪啪声与周遭人家的炮仗声混在一处，却也不显得突兀。

“好，射中靶子的，赏一匹上等尺头。”贾琏在一旁连连鼓掌。

冯紫英看他穿得这样少却不嫌冷，猜到他大抵是将读书放在一旁，专心练武去了，与他寒暄几句后，便告辞回家去了。

贾琏待冯紫英走了，又令家丁们再练习打靶，思忖着总有用到这些家伙的时候，待北风一吹，觉得有些冷了，这才披上全福送来的披风回警幻斋去。

家丁们一直操练到了大年二十九才停下，三十那一日，贾琏一早便亲自去请林如海过荣国府来过年。

林如海进门后，望见荣国府家丁配着火枪，心里讶异得很，疑惑不解地想哪个要偷袭荣国府不成？无端端地弄这么些耀武扬威的东西作甚？虽疑惑，但也不多事地去过问。

却说正月二十七黄道吉日那一日，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裔，现今的广西都指挥使司王子腾便十里红妆地打发侄女王熙凤风光地嫁入紫薇舍人之后皇商薛家里。

那一日里薛王两家俱是贵宾满门、高朋满座，待过了新妇王熙凤的三朝回门后，王子腾便携家带口连带着兄弟王子胜一房一并去广西上任。

王子腾方走，薛家上房屋子里还挂着大红喜字的新房中，新郎官薛蟠带着赤金冠子穿着紫红袍子，便按捺不住地对新妇王熙凤道：“琏二哥说咱们只需做两遭买卖，再将金陵几家要紧的铺子换了招牌伙计，回头报给母亲、宝钗说亏了本，便可瞒天过海了。”掐指一算，这一年留在京中，只为了提前为薛宝钗打点人便花费了不少，可见贾琏早先所言非虚。

王熙凤满头乌发堆在脑后，并不戴着簪子，只在额前箍着一道石榴石勒子，穿着桃红中衣，中衣内露出一角大红绣金梅抹胸，虽因此时已经接近二更洗去了脂粉，但顾盼间，依旧叫人不觉想起粉光脂艳四个字。

梅花高几上的红烛噼啪地爆了一声，王熙凤慵懒地斜躺在床上打哈欠，微微眯着眼睛，先不急着跟薛蟠说话，在心里细细地想着薛家这边送来的礼，薛姨妈客气已经全部拿给她看了，其中贾琏虽没送礼，但贾母送的那一份格外的重，显然是贾琏将礼合在贾母送的那一份里头了；且王家先前得罪的许家、黎家也客气地送了礼，可见薛家与那些人家的私交是好的。

如今既然王子腾不在家，她何不撇开王家的关系，一心经营薛家与贾家、许家、黎家的来往？虽她因先前所为不能出面，但也要叫薛蟠跟那几家常来往才是。待将来王子腾回家了，再约束着薛蟠面子上与那几家疏远一些，叫王子腾挑不出刺就罢了。

想着，王熙凤就问：“黎家、许家的好事是哪一日？”

“据说定在四月了，这么着，八月琏二哥考试前，就能将琏二哥跟许家青妹妹的事定下来。”薛蟠说完了，又想起王熙凤与贾琏的那些关系，很有些尴尬；但看王熙凤神态安然，立时又想自己糊涂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王熙凤又跟贾琏有个什么关系？

“明儿个我回了母亲，后儿个咱们去瞧瞧贾家老太太去。”王熙凤果断地道，唯恐薛蟠多心，便又说：“老祖宗是疼我的，如今我出了门，不能不去见见她。”

薛蟠连连称是，在床边坐下后，只觉王熙凤妩媚动人，不觉心痒难耐。

王熙凤躺着不动弹，只一双丹凤三角眼中眸子微动，想到一处，便拉着薛蟠的手道：“昔日都是咱们的礼送到舅舅、舅母手中，叫他们替咱们送人疏通关节；如今虽不肯叫宝钗进宫，可这礼也断然不能停了。”

“这是为何？白丢了那么多银子，还要再往里头丢？”薛蟠目瞪口呆道。

“糊涂！”王熙凤拿着手指往薛蟠眉间一戳，“往日是咱们的银子交给舅舅舅妈去送，这来往出的交情，算是舅舅舅妈的，咱们家算是被舅舅舅妈握在手心里；如今是咱们自己去送，这交情算是咱们的。若有个什么事，咱们自己个求上人家就够了，也不必再去央求舅舅舅妈；这么着，一举一动也不必去看王家人的脸色。”

薛蟠见王熙凤以薛家人自居，心里已经是大喜过望，再听她这些话，竟是有理有据没一句能叫他反驳得了的，于是心里自然是赞成无比，只觉王熙凤高瞻远瞩得很，吐出一口恶气道：“我也不肯再看舅舅脸色了！疏通户部挂名的银子是咱们家出的，凭什么还弄得咱们家像是受了舅舅大恩一样。”连连骂了几句王子腾欺人太甚，见王熙凤初为新妇慵懒疲惫甚是惹人怜爱，忙脱了衣裳洗漱后睡下了。

大红纱帐放下，熏了木樨香的百子千孙大红被子下，王熙凤枕着手臂，微微斜眼瞥了眼紧挨着她酣睡的薛蟠，想起如今薛姨妈不敢叫她立规矩、薛蟠对她百依百顺，不觉得意地一笑，她非将整个薛家握在手心里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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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和气生财

一夜无话,第二日王熙凤早早地起身,挑了一件桃红撒花出风毛对襟窄褃袄子，火红凤纹妆缎裙穿着,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望见薛蟠猴着脸要来给她画眉，嗔道：“有这功夫在我这胡闹,不如先去妈跟前说说话，提醒妈一回，叫她别忘了当初下聘礼时说的话。”

这话自然就是叫王熙凤管家的话了。

薛蟠立时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妈怎会忘了？”话虽如此，但看王熙凤娇嗔时千娇百媚,哪里敢逆了她的意思,立时迈着得意洋洋的方步向薛姨妈房里去。

薛姨妈带着薛宝钗住在西跨院里,这会子北风依旧呼啸个没完，薛蟠的步子也不觉大了许多，到了薛姨妈门前，自己打了帘子进去，瞧见薛姨妈也正在西间里对着梳妆台梳妆，不见薛宝钗，便纳闷地问：“妹妹还没起？”

“她昨晚上有些着凉，我叫她多睡一会子。”薛姨妈正往头上簪一朵碧绿绢花，见薛蟠殷勤地帮忙，便由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她簪花，调笑道：“到底是娶了媳妇才知道疼人，不跟你媳妇一同过来，自己先跑来做什么？”

薛蟠小心翼翼地给薛姨妈簪好了花，堆笑道：“妈，你还记得当初下聘的时候许给大妹妹的话吗？”

薛姨妈一怔，拿着手扶鬓发，笑道：“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薛蟠忙笑道：“儿子如今想明白了，要老实地打理铺子。大妹妹主意多，儿子想请她做个参谋。我们是两个臭皮匠，有了事再请教母亲这诸葛，母亲瞧着成不成？”

薛姨妈口中连连感激地念着阿弥陀佛，直说：“可了不得了，我的儿终于懂事了。”琢磨着总归上头还有几辈子为薛家效命的大掌柜们盯着，料想他们小夫妇也闹不出什么大岔子，于是便答应了，正说着，便又见王熙凤袅娜多姿地进来，待王熙凤请了安后，薛姨妈便坐在凳子上拉着王熙凤的手殷切地叮嘱道：“蟠儿这混账东西就托付给你了，若他哪里不对，你只管来跟我说。”

王熙凤笑道：“妈调、教出这么个好人叫我占了便宜，我再背着他跟妈告状，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薛姨妈听着顺耳，薛蟠听着也开心，当着薛姨妈的面不敢怎样，只能对着王熙凤挤眉弄眼。

“妈，荣国府老太太待我不薄，我与大爷商议过了，明儿个就去荣国府给老太太磕头。”王熙凤又道。

薛姨妈踌躇道：“可送过帖子？”

王熙凤忙道：“并不用帖子，我们只两顶轿子不张扬地登门，算是过去跟老太太说几句家常话。”

薛姨妈先犹豫不决，随后想反正王子腾、王子胜都去广西了，还怕个什么？于是点了头，又教训薛蟠道：“见了你琏二哥，多跟他学着一些。”

“哎。”薛蟠赶紧答应着，见王熙凤递眼色给他，立时道：“妈，我去外书房看账目，叫大妹妹陪着你吃饭说话。”说罢，果然就向外书房去了。

薛姨妈见薛蟠浪子回头了，尚且不知他们小两口已经算计着她们母女了，握着王熙凤的手感激地道：“若早知道你进了门他会这么着，就早两年将你接进门了。”也不舍得叫王熙凤立规矩，就拉着她一同吃饭做针线。

次日一早，王熙凤便坐着一顶素净非常的小轿子，由着薛蟠领路向荣国府去。

轿子里王熙凤眯着眼睛，酝酿着见到贾母之后该说的话；又思量着与贾琏谈买卖时又要说什么。

上了宁荣大街，听见外头薛蟠咳嗽一声，王熙凤举起带着两枚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去撩开一角折纸海棠青布帘子，望见宁国府门前贾珍露了一面就好似避嫌一般地躲开了，心下疑惑贾珍不该是立在门前嘲讽他们么？怎地这会子他们没因背着王子腾来荣国府羞愧贾珍先要避嫌了？

“一准是他们府上又有什么把柄落到琏二哥手上了，琏二哥就是有法子。”薛蟠昂首挺胸地与有荣焉道。

王熙凤坐在轿子里一笑，待到了荣国府门前，望见前头先有几顶轿子进去了，纳闷地想莫非他们今日来的不是时候？虽这么想，但既然到了门前，也只能进去。

待进了门到了贾母院前的垂花门，薛蟠亲自去扶着王熙凤出了轿子，这一出轿子，便见贾母院子里出来两个媳妇。

那媳妇笑道：“今日真真是好日子，远的近的亲人都登门了。”说着话，就迎着薛蟠、王熙凤向内去。

王熙凤认得说话的媳妇是林之孝家的，便笑道：“我们是近的，远的又是哪个？”

“今儿个苏州的姑奶奶带着姑娘来了。”林之孝家的笑盈盈地道。

薛蟠一听，立时又问：“琏二哥也是老太太房里吗？”

“大老爷、二老爷也在，这边风大，薛大爷、薛大奶奶快进去吧。”虽是不速之客，但以薛蟠与贾琏的交情，林之孝家的还是恭敬地请他们新婚夫妇进去。

王熙凤听说贾家人都在，却也不怯场，当即便随着薛蟠顺着抄手游廊向内去，待到了贾母门前玻璃、翡翠两个打了帘子后，便笑盈盈地进去，只见明间里果然贾赦、贾政两个一把胡子的老爷都坐在贾母左手边与一个中年夫人说话。

那夫人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素净却又不冷清的水绿衣裳，虽略上了些年纪，却斯文温柔，活脱脱像个在苏州土生土长的女子一般。

王熙凤一见便猜到这是贾敏了，与薛蟠两个先给坐在正面榻上的贾母磕头，随后又给左手边的贾赦、贾政，右手边的贾敏一一磕了头，就连站在贾政椅子边上的贾珠、贾琏、宝玉、贾环，立在贾敏身边的李纨、林黛玉、迎春、湘云、探春也一一互相见过了。

王熙凤犹自在偷偷地去望那年纪与探春仿佛却更加柔弱的林黛玉，暗暗纳罕王夫人怎不在，便听贾母道：“凤丫头快到我身边来。”

王熙凤忙莲步轻移过去，到了贾母跟前，脸上微微泛红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

贾母方才见贾敏、黛玉时已经哭过一遭，这会子不由地又落了几点眼泪，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若蟠儿以后欺负了你，我叫琏儿替你做主教训他。”

薛蟠忙堆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她不欺负我就好，我怎敢欺负她？”

王熙凤忍不住啐了一声。

贾母见她这亲事眼前看着十分圆满，心里也欢喜，只是留着贾赦、贾政、贾珠、贾琏、薛蟠在，不便她与贾敏、黛玉叙旧，便对贾赦、贾政道：“你们领着珠儿、琏儿、蟠儿出去吧。”

贾赦不肯离开，昔年贾敏在家时，一个贾政一个贾敏将他挤兑得就像不是贾母亲生的一样，这会子他怎肯舍弃了在贾敏跟前炫耀贾母对他疼爱的机会？这正是他“报仇雪恨”的时候呢，于是有意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愣是不答话。

贾政面沉如水地给贾赦抚胸捶背，硬着头皮对贾母道：“大哥是多年不见妹妹，想跟妹妹多说几句话。”

贾母看贾赦这么个无赖样，心里厌烦偏又不能对他冷言冷语，于是忙慈爱地笑道：“那就留下说话吧。凤丫头，你跟你大嫂子一起带着迎春、探春、湘云、宝玉、环儿去迎丫头房里玩吧。琏儿、珠儿带着蟠儿去警幻斋里说话。”

贾敏哭笑不得地望着贾赦仗着有病逼着贾政兄友弟恭，心里先觉好笑，随后又想贾母心里定然为难，于是便笑不出来了，对黛玉道：“随着你大嫂子、凤姐姐去吧。”

黛玉答应着，见探春、湘云来牵她的手，就随着去了。

贾琏反反复复地看，也没从稚龄的黛玉身上看出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只是看她才进京城有些疲惫罢了，依着贾母的吩咐领着贾珠、薛蟠向警幻斋去，才进了警幻斋前厅坐下，便听全福说“薛大奶奶过来了”。

薛蟠对王熙凤过来的事不以为意，反倒是初初新婚唯恐她走几步就累着，先出了这厅去迎。

贾珠对着贾琏笑了一笑，既然王熙凤并不将男女大防放在眼中，左右他们表兄妹幼时又是常玩在一处的，便也不回避。

贾琏留心去看薛大奶奶的排场，只见薛蟠出去迎接还不算，又有平儿、安儿两个品貌相当的美貌婢女先进来铺陈手炉脚炉坐褥。

因是表兄，于是贾珠、贾琏待薛蟠、王熙凤进来时便并未起身。

“薛大奶奶好。”贾珠、贾琏笑道。

“贾大爷好、贾二爷好，恭祝贾大爷发财，恭祝贾二爷升官。”王熙凤爽快地进来又见礼，随后在一架古琴边的绣墩子上坐下，又对薛蟠道：“大爷也坐。”

“哎。”薛蟠一双眼睛不离王熙凤身上，颇有些妄自菲薄地唯恐王熙凤看贾琏生得好又动了什么心思，自己搬了凳子紧挨着王熙凤坐下。

“噗嗤”一声，贾珠咳嗽着便轻笑出声，依着出嫁从夫的规矩，本该是薛蟠坐下后才命王熙凤坐，此时瞧着他们两个竟是将规矩颠倒了，偏那薛蟠呆呆地得了美人竟没留意差了规矩了。

“薛大奶奶过来，是有何指教？”不速之客登门，必有所谓。贾琏眼瞅着王熙凤摆开车马地在他与贾珠面前坐下，琢磨着莫非王熙凤不放心薛蟠，亲自来跟他谈买卖。

“琏二哥别一口一个大奶奶笑话人，我们商户人家禁不起琏二哥这样的抬举。”王熙凤拿捏着分寸，见贾琏并不计较早先的事，便也开了句玩笑，随后笑道：“今儿个来呢，主要是说两件事，一是地上的，一是水里的。”

“什么地上的？”薛蟠摸不着头脑，待见王熙凤斜睨他时眸光流转似有万千绵绵情意，登时老实地住口了，心里想着王熙凤比他聪明，就叫她去说，若有不对的，他再指正就是了。

“大奶奶喝茶、大爷喝茶。”全福有意踩薛蟠一脚，先给王熙凤上了一盏茶，才给薛蟠上茶，见薛蟠并无动静，反而觉得自己多事，被王熙凤锐利地一瞪，登时没了戏弄薛蟠的胆量，忙退了出去。

“这地上的，就是地上的买卖。尊府有亲人在南边，又是两江总督又是江苏巡抚，那江苏可谓是尊亲的地盘。这么着，我们琢磨着将铺子从金陵挪到苏州扬州杭州一带去，还请尊亲给个方便。”王熙凤笑盈盈地道。

“是，给个方便吧。”薛蟠附和道。

贾琏既然要做官，自然不能大肆地做买卖与民争利，如此，透过薛家做买卖便是最好不过的了，于是笑道：“这自是当然，大妹妹没来前，我正要告诉蟠儿我已经替他从户部拿到维扬等江苏一带的盐引了。”

薛蟠正喝着茶，乍然听这好消息，不由地一口茶喷了出来，忙拿着袖子去擦嘴，咳嗽着就去看贾琏。

王熙凤也是大吃一惊，忙问：“是多少斤的？”薛家被王家庇护多年，也不曾见王家给过薛家这么大的便宜。

“四卷拢共十六万斤。”贾琏一手架在小几上，一手去把玩通灵宝玉。

贾珠虽诧异却还不怎样，那王熙凤、薛蟠听了却欢喜不尽。

寻常要弄盐引，必要向当官的送上不少银子，如今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

王熙凤笑着，却还没糊涂地以为贾琏是为了跟薛蟠的交情就替薛家奔走要盐引，于是堆笑道：“不知二哥为这盐引费了多少银子？只管说了叫你蟠兄弟给二哥补上。”

财能通神，贾珠默不作声地在一边听着王熙凤自自然然地改口称二哥，待全禧递了手炉来，便将那珐琅螺钿手炉抱在怀中暖着。

“并没费什么，”纯粹是他还了户部银子，皇帝暗中赏赐给他的，贾琏将脚踩在脚炉上，“只是家里有几个小子无所事事，也不是读书做学问的料，还请蟠儿、大妹妹赏他们一口饭吃，带着他们去江苏做买卖。”

“这话好说，叫他们做个掌柜都妥。”薛蟠掐算着十六万斤的盐引能赚上多少银子，立时爽快地答应了。

王熙凤比薛蟠通透，赶紧笑道：“大爷这话说的，都是贾家的兄弟侄儿，叫人家做个掌柜传出去多难听？据我说，二哥把那盐引送给我们，我们不能白占了二哥的，就算是二哥占六分，我们占四分。叫那几个兄弟侄儿跟着我们铺子里的人一同去江苏帮着二哥做买卖去。”

本就是白得的，薛蟠也不觉王熙凤这话有何不妥，连连点头答应着。

贾琏也不推辞，只说：“既然大妹妹这样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熙凤笑着说：“这自是当然。”再看贾琏，不免心叹贾琏就是比薛蟠有能耐，十六万斤的盐引也能弄来；但若他不是这么能耐，如今早娶了她了，心里患得患失地一叹，又说：“至于那水里的，就是海上的东西了。这件事，还请二哥给定下个章程。新近两年，薛家的二叔也不敢胡乱出海了，毕竟贼寇猖獗，没得拿家里下人性命犯陷的，听说二哥在跟大爷商议出海的事，二爷要怎么办？”

贾珠诧异地望了眼王熙凤，心说王熙凤太不安分了，才进了门，水上路上的买卖竟是都要抓在手里呢。

“你们出船出伙计，我出侍卫出五分本钱，买来的舶来之物，用薛家的名堂卖出去，赚来的银子五五分。”贾琏道。

薛蟠纳闷道：“琏二哥有侍卫打得过贼寇？”

“这就是我的事了。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少不得要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发家致富了。”贾琏轻笑道。

王熙凤先前不曾经商，此时琢磨不出贾琏这样分账算不算公平，于是就去看薛蟠，见薛蟠大而化之地点了头，于是便也笑道：“二哥果然痛快，既然这么着，就这么定下了。”

“且慢，我有一个规矩。”贾琏端起手边茶碗，抿了一口茶水，见薛蟠夫妇看他，便说：“做买卖，出了事我在背后撑你们，为了出的本钱也不会弃你们于不顾。只是在人前，不可将我抖落出来，带去的人，也只说是我求你们收留赏饭吃的。”

薛蟠、王熙凤俱是疑惑不解，须臾二人只想着贾琏这是怕王子腾疑心呢，于是便答应了。

“全福去将盐引拿出来。”贾琏发话道。

在一边伺候着的全福立时便去后屋西间拿盐引。

盐引拿过来了，薛蟠立时叫平儿帮着收好，夫妇二人急等着回家将盐引的好事告诉薛姨妈便也匆匆告辞了。

待薛蟠夫妇走了，贾珠立时道：“你哪里来的侍卫？”

“宁荣两府老太爷当年打仗的时候留下不少好玩意呢，有了那玩意怎么弄不出侍卫来？”贾琏笑道。

“可那东西不能带出境外。”

“不能整个地带出去，拆开了，几艘船上一艘放几个零碎部件，到了海上再组装起来不就得了？”

“这也合乎律法？”贾珠见贾琏点头，便嗤笑道：“这又是你想出来钻空子的法子。只是我还当你跟凤大妹妹要老死不相往来呢，竟然还能够宾主尽欢。”

“老死不相往来是蠢人干的事，做人呢，千万不能太决绝。”贾琏摇着头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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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好事多磨

贾珠一笑,“凤大妹妹拿了盐引回去,薛姨妈更是觉得她能干，要将家事托付给她了。”只觉这就是各得其所了,两只手在手炉上一拍，又对贾琏道：“走，咱们去梨香院瞧瞧挑哪几个小子随着薛家人去。”

贾琏点了头，搀扶了贾珠一下，摸到他这会子穿着的厚重棉衣里手臂瘦弱不堪,出了门叫人抬了一定用湖绸遮顶的软轿子来，命两个长随抬着贾珠，他自己个披着猩红大氅在一边跟着走，顺着巷子一路向北，过了一道穿堂，再向南去，直接从东跨院通向梨香院的近道进了梨香院。

才过去，便听梨香院里读书声朗朗，宽敞的前厅后院里，并无子弟在戏耍。

“去请了敕老爷、敦老爷来说话。”贾琏对赵天梁道，搀扶着贾珠进了梨香院正堂中，对里头供着的老夫子拜了一拜，并不在正座坐下，二人只拣了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天梁答应了，立时就从外去，须臾便将贾敕、贾敦二人请了过来。

贾珠、贾琏忙起身，请贾敕、贾敦二人坐下后，便将要挑人随着薛蟠做买卖的话说了。

荣国府一宗在贾琏的带引下，家家户户都有一份本钱在宗里买卖中，依着节庆分发红利。是以贾敕、贾敦只觉贾琏跟薛家合伙做买卖好得很，毕竟薛家是做买卖的行家，于是他们二人听贾琏说，登时便将玉字辈的贾珂、贾瑄，草字辈的贾芸、贾藻、贾莘三个挑了出来。

贾珠、贾琏听着这几个人算是宗里心思灵活的几个，立时又命人将这五人从正上课的学堂里唤出来。

待几个人来了，贾琏含笑打量贾芸几个，开口道：“咱们家如今有一笔买卖，要跟薛家一同做，你们哥儿几个往日里就不肯读书，如今就随着薛家人走南闯北去看看世面，顺道将家里的买卖管一管。”贾芸等幼时不过是在宗里略识几个字罢了，这二年被逼着日日在梨香院里读书，早有些不耐烦，此时听说有正经差事交给他们，无不眉开眼笑。

“二叔放心，都是自家的买卖，我们叔侄兄弟一准替二叔看好了。”贾芸流利地答应着。

贾珠咳嗽一声，不免叮嘱一些随着薛家人出门，不要多占薛家便宜免得被人看轻并多从薛家学一些手段等话，临了又道：“若是买卖上遇了什么事，只管请薛家人出面拿了王家名头办事，不到万不得已，别牵扯到咱们自家。”

“正是，咱们家这二年家里只剩下老弱，虽还有些亲戚来往，但也不好多用到人家。”贾琏含笑道。

王熙凤想着通过贾家用到许家、黎家，他还想着出了岔子全部推给王子腾处置呢。

贾芸几个通透得很，出了事不麻烦王家，难道还给自家添麻烦不成？于是连连答应了。

“也不必再读书了，好生回家准备准备吧，待走了，我给你们践行。”贾琏道。

贾芸几个又答应了，贾敕、贾敦也不多留，随着这几个子侄回家去了；贾珠还要去给子侄们上课，便留下梨香院。

贾琏略过问了几句梨香院的点心茶水纸笔可还充足，在窗外望了眼摇头晃脑读书的小儿们，只觉满屋子人摇头晃脑实在滑稽，笑了一笑，便向前去了，依旧穿过东跨院，正待要穿过荣禧堂的过道回警幻斋，便望见金彩领着王太医过来了。

“给二爷请安。”王太医笑微微地过来。

贾琏忙也给王太医问了好，不解地问金彩：“怎今日家里来客还请了老先生过来？”

金彩笑道：“老太太瞧着玉姐儿身子骨弱了一些，又说兰台寺年前兵荒马乱的，至今大街上还有发卖的兰台寺老爷的家眷，她不放心姑太太、玉姐儿，要留了姑太太、玉姐儿在府里住上几日。因姑太太不肯，老太太便说‘既然我的话你不听，那便请个圣手神医来给玉姐儿瞧瞧吧。若太医说玉姐儿无妨，你只管领了她走；若是老太医说她受不得惊吓，便是你不肯姑爷也不肯，我也要将玉姐儿留下。’因这么着，老太太便打发小的去请王太医。”

穷寇莫追，如今贾家大局已然握在贾琏手中，于是对贾母要留下贾敏、黛玉的小心思，他便也不计较，辞了王太医后，只管回自己的警幻斋去，在屋子前还没进门，先见全禧来说：“二爷，许家来信。”

“什么信？”贾琏问，乍暖还寒时候，好不容易艳阳高照，并不立时回房去，站在廊下等着全寿、全禄搬了躺椅拿了书本子来。

全禧忙将怀中的书信递给贾琏。

贾琏拆开信看了，见信皮上写着许玉玚的名字，里头却是许青珩的信，只见她信里写着“昨日青珩于表姊妹家赏看雪中四友之迎春花，因与表姊妹提起几代不出圣人等话，表姊妹俱是嗤之以鼻，诘问青珩‘尔不过凡俗女子，见识浅薄，学问有限。圣人与否，于尔何干？’青珩才疏学浅，料想此生活足百岁亦做不得圣人，故请教四哥，‘圣人与否，于我何干？又于天下蝼蚁万民何干？’”

贾琏拿着这信在面前轻轻扫了扫，先回忆着这雪中四友是哪四友，随后又想女儿家的聚会，没事去扯那些不相干的作甚？吩咐道：“研墨、铺纸。”说着话，便进到房中，思量着先前自己多嘴说了几句才惹得许青珩今日借着许玉玚的名头送信来，他且效仿一番老夫子的口吻斥责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么想着，便提笔在印着淡青莲花纹路的花纸上抬头写下三从四德等字，写了几个字后，不说送人了，只他自己看着就觉别扭，于是停住笔，又换了一张熏过木樨香的花签，简短地写下“青妹放心，你虽不是圣人，但圣人必因你而出”，自觉这话并无不妥，于是便将信放进信封里，依旧写上许玉玚的名令人送去许家。

才送走信，便见鸳鸯笑盈盈地穿着一件水田坎肩慢慢地走了进来。

“鸳鸯姐姐这是要出家么？”贾琏玩笑道。

鸳鸯笑道：“出家了才穿不起这样好的水田衣呢，二爷瞧瞧都是用上等绸子拼的。这是昨儿个老太太赏给我的。老太太命我跟二爷说一声，姑太太也怕义忠亲王的事再波及到兰台寺，答应留下玉姐儿了。只说等三月后天暖了母女两个再回兰台寺去住。”

“人住在哪里？”贾琏问，史家只逢年过节接走史湘云几日，一过了节日立时又送回，史湘云还在贾母的屋子里跟贾宝玉一起住，这林黛玉住在哪里？还有个贾敏呢？

“都住在大姑娘院子里，老太太说咱们太太常年住在庙里，正好叫姑太太帮着照看大姑娘。”鸳鸯眼瞅着贾琏坐在书桌后不动，先因贾敏气度不凡、黛玉谈吐不俗心里欢喜地以为来了贵客，此时看贾琏不言语，便觉贾琏并不乐意留客。

“那就这样吧。”义忠亲王府的风波尚未彻底平息，倘若贾敏回到兰台寺又出了事，对贾家而言也是一桩麻烦事。贾琏略一思量便答应了。

鸳鸯看出贾琏的态度是可有可无，便不再提起此事，只站近两步，又低声神秘地道：“宁府那边有两家新近常给我爹娘、赵奶奶来往，听他们的意思，是想问问二爷，如今他们再来荣府这一宗还有没有门路。”

“门路么……”贾琏沉吟了，贾珍发了一笔横财宁府阔绰了，可宗里的子弟们可没跟着水涨船高，轻笑道：“暂时没有，等有了，我再跟你爹娘说话。”

“是。”鸳鸯答应着便去了。

贾琏闲来无事，又去背诵许之安的八股文章，因贾敏母女来，打着贾赦的名头吩咐厨房里向贾母院子里送了几道菜，吩咐迎春送一些药材给她们母女配药，其他的不过是闲事听全福说一说贾赦如何腆着脸在贾敏、贾政跟前显摆贾母对他的容忍、疼爱。

一连过了大半月，就连贾琏都忘了给许青珩回过信的事，不想许家里又送了一封信来。

贾琏拆了信看，只见此次许青珩在信中写道：“四哥之言令人振聋发聩。青珩说与祖母听，祖母手中戒尺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与祖父听，祖父口中不再令青珩滚出去只说出去二字；说与一众姊妹们听，姊妹们先沉默，随后自惭形秽，暗悔昔日妄自菲薄。今有一姊妹向青珩请教，倘若要说服翁媪，这‘我虽不是圣人，圣人必因我而出’一句，该如何委婉传达？”

待看了这信，贾琏微微挑眉，不由地想这情窦初开的小丫头若在信里腻腻歪歪地扯些情情爱爱，他大可以胡诌些海誓山盟糊弄她，如今她在信里这样诚心请教，他该如何答她？

犹豫再三，贾琏便回复道：“空说说得再多也无用，与其委婉传达此话，不如请父兄收集京城纨绔子弟频出人家所出的可笑可气之事，潜移默化说与翁媪。但凡那等人家有个风吹草动，只管往那人家中女子太过安分守拙不知严厉教导子孙上附会；倘若青妹姊妹夫家有喜事，千万压制，不叫合家上下知道；倘若青妹姊妹家有噩耗，千万传扬，务必令家中主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若内忧外患齐具，家中翁媪必定让步。”

胡诌了一通，贾琏依旧托着许玉玚的名头打发人将信送到许家里头。

此时他尚且以为许青珩的信是十天半个月偶尔来一遭，谁知后头隔着三四日便有一封，信中人生理想到鸡毛蒜皮，竟是半个神京城中大家闺秀所遇到的事，许青珩都拿来向他请教。

贾琏渐渐有些不耐烦，只觉许青珩也未免太将他的话当回事了，便不肯回她的信，直到四月里，许家先送了两身新近裁剪的傧相的衣裳来，及至四月十二日一大早，贾琏一早起来，挑了许家所送的一身水红金线蟒缎衣裳穿着，对着镜子整了整头上的金冠，暗叹好一个浊世佳公子的皮囊，天还不很亮，便带着赵天梁等小厮长随在前院等着，略等了一会子，才望见后院里迎春的轿子被人抬了出来，于是便领着迎春的轿子出了东边角门，在门外上了马向许家里去。

路上又遇上了也是傧相装扮一身水红的冯紫英。

“琏二哥准备好催妆的诗没有？”冯紫英远远地就扬声问。

贾琏一怔：“要我催妆？”黎太太、黎婉婷上月才进京，这会子他跟冯紫英要先去了许家，待良辰到了再向黎家接亲去。

冯紫英一怔，指着贾琏道：“傧相选中的是你、我、玉玚、胡竞存、房在思并袁家一位表兄六个，我不是，你不是，其他三人我问过了也不是，这么着到底是谁去唱催妆诗？”

“反正不是咱们，咱们一群胸无点墨的跟人家满腹经纶的一同去接新人，难道还要我们去作诗不成？”贾琏笑道。

冯紫英略琢磨一回，也觉除了他们还有许家少年跟着同去，左右有人会做催妆诗，于是也不管这事，只与贾琏并肩走着，压低声音问：“那黎姑娘果然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虽说朋友妻不可欺，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问上两句也无妨。

贾琏点头道：“我平生所见，就数她生得最好。若是能见一见宁国府的小蓉大奶奶，兴许那小蓉大奶奶能跟黎姐姐比肩。”

冯紫英一听，越发抖擞精神，只说：“兴许闹洞房的时候能瞅见一眼。”

路上接连遇上了不是桃红的薛蟠、粉红的胡竞存、房在思，虽是红男绿女，但一堆少年穿着红妆招摇过市，也很是引人注目。

众人进到许家里，迎春被接去许老太太院子里去，剩下的人都去了前厅，果然又望见一堆穿着鲜亮衣裳的许家子弟，众人在厅中坐下吃茶，待见许玉珩被许玉玚陪着过来，便齐齐喊着新郎官地将他围住。

对着成亲这桩人生大事，许玉珩两分兴奋两分忐忑，只是思量着黎婉婷那性子进门后的事，不免面上又带出两分愁容。

待时辰到了，众人披红戴绿地簇拥着胸前戴着红花越发衬得他人比花娇的许玉珩向外去，再次骑着马吹吹打打地上了大街。

今次路边来看的人更加多了。

胡竞存老大不耐烦地道：“早知道被这么多人盯着，我就不来了。”

冯紫英啐道：“人家大喜之日叽歪什么呢？若不是你一张脸还有可看之处，人家肯叫你来凑数？”

胡竞存也不敢声音太大，只是眼瞅着街上男女皆看他们有些不自在，望见贾琏含笑不时对街边百姓点头，低声冷笑道：“琏哥儿，你做什么呢？”

贾琏低声道：“我这是怕后年中了状元跨马游街的时候不习惯，先练习练习。”

胡竞存听说贾琏要中状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也不将街上百姓指指点点放在眼中了，只跟旁人一起拿着贾琏取笑。

众人及时地进了黎家在京城的宅子里，只见这宅子老旧得很，一瞧便是多年无人居住且也无人乐意休整，众傧相簇拥着许玉珩向黎婉婷此时住着的院子去，径直进了院子到了香闺廊下。

“现在开始催吗？”众人簇拥着许玉珩问。

许玉珩也看向站在门边的曾卉家的。

曾卉家的笑眯眯地将各有千秋的少年们一一睃了一遍，笑道：“你们只管催着就是。”

言下之意大有门外人尽管催，屋子里新娘何时出来自有新娘娘家人定的意思。

傧相们听了这话，便推国子监的翘楚去催，胡竞存往日里很有些目中无人的架势，此时当真叫他去催，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哎，你们瞧。”虽不是傧相，但自觉跟许玉珩分外要好不能不来的薛蟠穿着一身紫红袍子不知何时也混进了接亲的傧相队伍，此时他拉着许玉珩、贾琏的袖子，示意他们向墙上看去。

许玉珩、贾琏乃至胡竞存、冯紫英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瞧见二十余步外花墙上的海棠、桃花样的镂空墙洞里不时有女儿家的鬓发、芙蓉面掠过，此时他们看去，那墙洞上才没了人。

“你们说，她们看谁的呢？”房在思情不自禁地去整理衣襟。

“应当是看我的。”胡竞存先前推辞不肯作诗，此时却也拿出了真本事，迈着步子走到廊下便作起催妆诗来。

四月的风中卷着些许的柳絮氤氲着些许的槐花清香，最先指过去的薛蟠低声道：“咱们快别看了，不看她们才敢看过来。”说着，先掩耳盗铃地低着头只斜着眼睛去看。

别人家的闺秀都是什么模样的呢？

不独贾琏，冯紫英、许玉玚心里不免也好奇起来，正待好奇时，只见一方嫩绿的帕子随着风慢慢地飘了过来，挟着馥郁香气直接向众人头顶飘来。

薛蟠先人一步，跳起之后一伸手将帕子抓到手中，促狭地递给许玉珩：“新郎官去那墙边问问这是谁的帕子，指不定今儿个能双喜临门呢。”

许玉珩怎敢在大喜之日生事，斜睨了薛蟠一眼，“蟠儿成亲后就出息了，连我都敢戏弄？”

薛蟠闻言，又递给许玉玚，急等着来看一出才子佳人如何因缘际会成就一段良缘的。

许玉玚接了帕子，展开一看，立时递给贾琏：“给琏二哥的。”

冯紫英、房在思不解，就连许玉珩都凑了过来，却原来那云霞一般清透的丝帕上，绣着两朵淡红莲花。

“胡说什么呢，兴许人家爱莲，你就弄出这句话来。”贾琏啐道。

房在思嬉笑道：“说到爱莲，还有桩笑话呢，我家八妹这两月不知着了什么魔，先前爱傲雪红梅，如今爱出水芙蓉。屋子里挂了一幅周敦颐的《爱莲说》，院子里也摆了几个水缸养着水莲花，就连衣裳上也绣起莲花来。我母亲还说，干脆给她改名叫小莲得了。”说罢，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待见众人蹙眉看他，尤其是贾琏想也不想地将帕子塞在他手中，登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抓耳挠腮起来。

“你去送吧，兴许是你妹子的，也就免了其他人唐突了你妹子。”许玉玚素来就知道房在思没头脑——不然他当初也不会随着胡竞存跟自己姐夫黎碧舟作对，此时眼瞅着众人跟贾琏玩笑的时候，他自动接了上来，自然要他去送。

房在思心一跳，暗道该不会当真是他妹子的吧？心觉许玉玚是无中生有诋毁人，心下有些不喜，便接了帕子大步流星地向花墙走去，遥遥地听见花墙后细碎的声响，走进了，却又听花墙那边鸦雀无声了。

“这是哪位姐姐的帕子，房某特来奉还。”房在思谦恭地在花墙边作揖，随后伸着手探出墙上的海棠墙洞，扭头望见天上大红喜字的风筝飘着，耳朵里细细去听枪那边的动静。

只听见些许的环佩叮当声，便觉隔着墙有人去扯帕子。

房在思手上暗暗用力，偷偷隔着格子望了一眼，见来接帕子的人并非他妹子或者他妹子的婢女，不由地松了口气，只觉若不是，许玉玚自然就不能再拿帕子上的“莲二”取笑他了，才松了一口气，便忽地听见隔墙哎呦一声，随后有女子娇呼“有蛇”。

这样常年不住人的老宅里有蛇实属寻常，房在思一听，立时要用手撑着翻过花墙去打蛇，谁知这墙被他一按，立时轰地一声倒下，灰尘高高地仰起，呛得他灰头土脸地咳嗽个没完。

“哎压到人了，快来救人！”站在墙边的婢女脸色苍白地叫道。

飞尘落下些许后，站在黎婉婷房门前催妆的人一瞧，果然望见倒塌的一截矮墙边有几个披着锦绣衣裳的女子倒在地上。

薛蟠搓着手道：“快去救人！”见其他人去了，才要去，就被贾琏拦住。

“你去做什么？叫他们一没成亲二没定亲的去。”贾琏眯着眼，思忖着这也算是相亲大会了。

薛蟠心痒难耐，却心知那边的大家闺秀不是他能唐突的，于是随着贾琏、许玉珩在这边站着，过一会子了，依稀瞧见冯紫英替一位大家闺秀推开身上土石后，那大家闺秀略跛着腿脚露出玲珑有致的身姿。

薛蟠心下再按捺不住，硬拖着贾琏去那花墙边看热闹。

“果然是依着喜好救人呢。”薛蟠在贾琏耳边说，虽说被花墙上的土石压着，众女都略受了伤不免有些花容失色，但在薛蟠眼中，眼前俨然是一片美不胜收的场景，待见胡竞存涨红了脸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搀扶那位纤巧灵秀、清丽绝俗的，便在心里鄙夷胡竞存行事瞻前顾后；又见许玉玚已经与一位稚气未脱却温润清雅的女儿看对了眼，二人竟是只顾着害羞连压在那女子裙子上的土石也忘了移开，不免心叹这可比看话本子有趣多了。

“咳咳。”贾琏咳嗽一声，示意在场的傧相们这些女儿的长辈们过来了。

贾琏示意后，在场之人男子目不斜视，再规矩不过了；女子们也腼腆地低着头不言不语；方才惊呆了的丫鬟们立时上前帮忙。

“哎呦，这是怎么了？”夫人们脸色煞白地过来。

薛蟠扭头回避，贾琏眼尖地瞅见墙角露出半条蛇尾，立时跨过矮墙将那蛇尾遮住。

“对不住得很，这宅子原是想彻底推了新建，就没收拾过，没承想今日偏就倒了。”黎太太匆匆地从黎婉婷房中出来，走到这墙边就满脸惭愧地赔不是，也顾不得黎婉婷那边催妆的事了，立时与儿媳房氏一同张罗着令仆妇抬了软轿子来将收了伤的女子抬走看大夫，见老墙上砖头都粉碎了众女只是轻伤，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因是黎家大喜之日，众夫人便也给黎家两分颜面不立时追究此事，再看立在自家女儿身边的公子哥个个英俊不凡、器宇轩昂，心下约莫明白这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便顺着黎家人的安排，各自心疼去看自家女儿。

“哎，怎么会出了这桩事？”黎太太愠怒地道。

“我们瞧见是房兄弟来推墙墙才倒的。”薛蟠指着房在思道。

房氏并房在思之母一呆，黎家的院墙年老失修是一回事，房在思没事推墙就是另一回事。

房在思道：“我来还帕子，听说有蛇……”

“算了，不必深究了，要紧的是没人受重伤。”贾琏说着，悄悄地去看脚下露出的一截蛇尾，这家宅中的蛇与山野中的蛇不同，它有个名字又叫屋龙，据说很有灵性，能保佑主人家人丁兴旺、家庭和睦，倘若打死了屋龙，据说就要有灭顶之灾降临。黎婉婷出嫁之日，黎家死了屋龙，有这“不祥”的兆头，黎婉婷在许家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这会子在迷信的人眼中，这蛇可比人金贵。

正待去看，却见一女子就倒在他脚边，也不知为何一样是生得花容月貌，却并没有人过来帮她从这倒塌的土石下脱身。

这会子乱糟糟的，那女子一直悄悄地看贾琏，见他挡着死蛇且有意不许人再提蛇的事，便大着胆子趁着无人留意她拿着披在肩头的胭脂红撒金披帛暗暗地将那蛇尾盖住，悄悄地将蛇裹了起来。

贾琏也瞧见这女子所为，心想却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墙倒了众女被压就是一场英雄救美的相亲大会，日后说起来众人笑了一笑也算是一桩美谈，见那女子包裹住屋龙后，却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吐出来，便对众人道：“这边还有位妹妹被压着。”说着话，便也让开路来。

“八妹，你没事吧？”房在思一怔，立时去帮着那女子将身上土石移开，见她也是惊吓多于受伤，这才放了心。

贾琏见房太太这会子与房氏搀扶着另一女子上软轿子并不看向这位房八妹，便猜到这位大抵是庶出了，至于这位的丫鬟哪里去了，却是个谜。

“八妹受伤了？”房在思望着搀扶那女子时手上染着的一点血水问那女子，又四处乱嗅，只说，“哪里这么腥。”

“大抵是蹭破了一层皮。”那女子说着，手上依旧提着披帛。

黎太太方才听房在思说蛇，就在心里直打鼓，此时望见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提着披帛不放披帛里又好似沉甸甸的，立时跨过被压塌的花盆，亲自过去搀扶那女子，待一碰那披帛果然觉察到里头有东西，也顾不得害怕，立时假装关切地接过披帛随后假装随手地递给曾卉家的，“文慧，哪里伤着没有？”

房文慧低着头忙摇了摇头。

黎太太又道：“快送姑娘回房去仔细查查。”见房氏在她嫡亲的妹子身边，又令房氏过来照看房文慧。

房氏虽不解，但也依着黎太太的吩咐去办了。

房文慧受宠若惊地依着房氏的吩咐上了二人抬的软轿子，情不自禁地微微回头去看贾琏，见他已经笑嘻嘻地与个虎头虎脑少年一同向新郎官打扮的许玉珩去了，微微眨了下眼睛，收回眼神才察觉到自己两只手还在为方才隔着披帛抓蛇微微颤抖。

黎太太心中对房文慧感激不尽，好容易将众人都送走了，又请胡竞存几个去催妆，才领着提着披帛的曾卉家的离开此地向黎婉婷屋子去。

“太太，这如何处置？”曾卉家的提着屋龙，不好惹人眼球地捧着披帛，却又唯恐拿得随意了，叫披帛里的东西掉出来，低头望见地上滴下几滴血，忙用鞋子将那血抹了。

黎太太有些头疼，一颗心突突地跳着，连连念着阿弥托福，低声道：“先收起来用匣子装着，待姑娘出了门，立时去请人来做法事消灾，然后埋在正房屋后。切记，这事万万不能张扬开，就连家里下人也不许知道。”耳朵里听见那堆少年们不知愁为何物地还在惦记着方才所见女子的花容月貌，心里庆幸只有房文慧一个留意到这屋龙了，“你提醒着我，给那房家赔不是的时候，悄悄地多给那文慧姑娘两样东西。”脚步不觉有些发虚，连连念叨着还请祖宗保佑压死的是条外头游来的，不是他们黎家养着的。

“是。”曾卉家的答应着，又拿着鞋子将青砖地上的血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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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悲喜无常

嫁女之日死了屋龙,黎太太眼皮子跳个不停,总觉得黎婉婷这亲事十分不吉利，不然被压着的女子没一个有事的怎就那条蛇死了？可如今要反悔也不成了,只能待黎碧舟过来后，强撑着笑脸看黎婉婷盖着绣满吉祥花朵的红盖头被丫鬟喜婆簇拥着慢慢地出了闺房。

“母亲？”黎碧舟正笑着，一回头望见黎太太泪流满面，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安慰她。

黎太太莫名地忽地想到一句“今日一别,再难相见”的话，心疼得厉害，含糊道：“你送你妹妹出门吧，我不舍得看她出门，先回房了。”说着，叫丫鬟们扶着，并不跟黎婉婷说一句话，便踉跄着走了。

黎碧舟只当黎太太是爱女情深才会如此，便不将她的异常放在眼中，亲自去扶着黎婉婷上了花轿，便跟着贾琏等傧相簇拥着许玉珩向许家去，路上听贾琏、薛蟠嘀咕着“今日这喜事，怕能牵出三四条红线来”，便去看胡竞存等人形容，果然望过去就见胡竞存、冯紫英、房在思个个魂不守舍偏嘴角含春，便笑道：“想不到我们家一截老墙头还有这妙用。”

“昔日我只觉话本子里的一见钟情实在假的很，今日见了他们，却是信了。”贾琏指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也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强撑着道：“改日就叫家里去求亲，也不算冒犯了她。”

“她，哪一个她？”薛蟠调笑道。

亏得后头跟着傧相队伍的笙箫鼓乐声不断，在路人看来这群少年是在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般谈笑风生，并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情事。

一路进了挂满红绸的许家，贾琏等巴巴地看着许玉珩拿着红绸将花轿里的黎婉婷迎了出来。

此时才是真真能体会到意、淫二字的时刻，众人谁也看不见黎婉婷的容貌，但只见她染着蔻丹的手指如莹润如玉一般握在红绸上，清灵的腰肢不盈一握，行走间又有说不出的韵味，虽嗅不到，却觉她身上必有奇香，虽看不见，却觉她必是个德容兼备罕见的女子。于是众人个个屏气敛息，暗自艳羡许玉珩的艳福齐天。

贾琏一双眼睛也是离不开黎婉婷的红酥手，心里连连叹着可惜，待三拜天地后又齐齐去送许玉珩、黎婉婷进入洞房。

古往今来，闹洞房时都是男女大防最不足为虑的时刻。

一堆人笑嘻嘻地听喜婆唱着撒床曲，望着几个四五岁的小儿在坐在红纱帐边的许玉珩、黎婉婷身后笑嘻嘻地滚床，随后群情激动地道：“玉珩，该掀盖头了。”

“几位小爷出去，再叫大爷掀盖头吧。”喜婆笑着要轰人。

薛蟠抱住贾琏的腰将贾琏推在前头挡着喜婆，笑道：“我们都是跟许公子要好的，难道不许我们见一见嫂子？”

胡竞存、房在思也起哄闹着要见，就连袁靖风这表兄也抱了儿子过来瞧热闹。

喜婆不免为难起来，满屋子热热闹闹的，若不许人闹，定会冷了场面，可闹了，若是黎婉婷恼了呢？

“都是自家兄弟，婉婷……”许玉珩为难地去问黎婉婷，见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知道她应允了，这才去揭开她的盖头，只见黎婉婷往日里也穿红衣，今日再揭开盖头看她，便不令人觉得她与昔日有何不同，都是一身红衣，却又沉静地令人觉得清冷非常；原本听闻她在金陵拒婚，许玉珩便觉她与其他女子不同是个重情胜过重礼教的人，心觉与其娶个古板乏味的女子不如娶了她，此时与她面对面坐到一处，便又觉她到底更像是妹妹。

许玉珩神色在瞬间变了一变，随后便眯着眼睛比掀盖头前更欢喜地笑了起来。

一时间，就连一直闹着要看新娘的薛蟠、冯紫英也不肯再闹了，人人都生出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原本算计好的调戏新郎新娘的手段也不忍使出来了——倘若黎婉婷、许玉珩郎情妾意还能取笑他们一二，可盖头揭开时，许玉珩面上的尴尬看在一群人精眼中，除了薛蟠、房在思，无人不明白许玉珩的神色不对劲，于是唯恐越闹越尴尬也不敢闹了。

胡竞存、房在思也是一怔之后，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喝交杯酒吧。”贾琏见场面有些冷了，立时起哄道。

因他这一句，众人又略低了声音起哄叫他们喝交杯酒。

“婉婷……”许玉珩为难着，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端起两杯酒，一杯送到黎婉婷手上，一杯自己擎着。

黎婉婷抿着嘴一笑，低着头满脸红霞地陪着许玉珩共饮一杯，抿酒时偷偷去看许玉珩，却见许玉珩扭过脸并不看她且背着人并无多少喜色，一时间被酒水呛住，咳嗽了两声。这两声之后便再遮掩不住，连连咳嗽起来，手上握着的细瓷杯子里的酒水只抿了一口其余的尽数泼了出来。

许玉珩忙替她拍着后背，见黎婉婷定定地向一处看去，便也向那一处望去，见是已经出嫁做了妇人装扮的素琴，先纳闷素琴怎进来了，但这会子也不是过问的时候，便低声对黎婉婷说了一句“放心”。

“大爷出去招呼客人吧。”喜婆笑道。

许玉珩也唯恐众人当真闹洞房叫黎婉婷害臊，于是便领着贾琏等人都去前头招呼客人。

黎婉婷坐在床边，听喜婆说“奶奶吃碗面条吧”，便起身令人给她换衣裳、收拾床铺，去摆着红烛的案上坐下，望见素琴恭敬地端了一碗鸡丝面来，便洗了手拿着一双象牙筷吃了几根面条呷了两口面汤，漱口后，含笑问素琴：“如今该怎么称呼你？”

“奶奶愿意怎样称呼婢妾，就怎样称呼吧。”素琴低着头低声说，将黎婉婷面前碗筷收拾开，见其他丫鬟过来，立时让开两步令黎婉婷的丫鬟近前伺候着，余光扫见满室热闹吉利的红色，不由地心里酸涩起来，进而越发嫉妒憎恨黎婉婷。

黎婉婷一怔，她原是看素琴做了妇人装扮又听人说她已经出嫁才要委婉地问她夫君是哪个，此时听她又自称是婢妾，不禁重新看她，心道莫非许家人骗她？唯恐自己听错了反倒显得自己小气被人笑话，便挥手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素琴一个，细细去看素琴梳着的油光水滑发髻，“你方才自称婢妾，莫非你、还没嫁出去？”

素琴低着头满脸谦恭，因这会子没有旁人，便也大胆地道：“奶奶这说得是什么话？婢妾打小服侍大爷，原是要一辈子跟定了大爷的。奶奶先前不知道么？”一双眼睛“不解”地看着明知故问的黎婉婷。

黎婉婷一怔，立时想是哪个要害她？是她外祖母许老太太要骗她，还是她舅母袁氏、表哥许玉珩要哄着她？亦或者是她父亲母亲骗她，一群人都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便无可奈何了？还有方才，许玉珩并不像是十分欢喜的模样，可见，昔日信中说他是心甘情愿跟她成亲的话也是空的。

“奶奶没有吩咐，婢妾就出去了。”素琴恭敬地迈着碎步退了出去，到了房外，遇上黎婉婷的几个丫鬟就满口说着“日后还请姑娘们抬举”地说话，一径地退到这边门房里，在小小的一间屋子里遇上她那正在轮班的婆婆，便叠着两只手在腰间忐忑不安地低声道：“这事若是奶奶闹出来……过一会子她一问就知道真相……”

“不怕她闹，就怕她不闹。”素琴的婆婆孙四娘坐在茶炉前低着头煽火，嘴里煽风点火道：“也不是我说你，你白丢了清白身子，又被没脸地打发出来了，你能咽得下那口气？如今大奶奶一闹，你只管寻死去，旁人原本看你出了大爷屋子都替你抱屈呢；这会子瞧见大奶奶小心眼地穷追不舍，更要替你打抱不平。谁不知道你已经嫁了人了？大奶奶那被姑太太惯得很没规矩的性子，她若问了别人知道你骗她，定要跟大爷说，到时候你不认那话，闹一场，谁会以为你一个被撵出来的有胆量去哄新娘子玩？还不都以为是大奶奶要赶尽杀绝；她若不问别人，等会子就闹出来，你也跟着闹就是了，若你死了，你男人的前程就有了。”

素琴红着眼眶拿着手托了托鬓发，嘀咕道：“也不知道奶奶你为什么替程姨娘做这事？程姨娘虽有了身子，但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况且这个家总是珩大爷的……”

“哟，你当真是惦记着一夜夫妻百日恩呢！出了人家房门还为人家的家事操心。” 孙四娘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黝黑的脸庞上眼角边满是皱纹，只有光影中脖颈处一抹欺霜赛雪的白肤，令人见了不免去想：这婆子如年轻二三十年，也是个肤白如雪的佳人。

素琴一噎，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偏自觉理亏，竟是反驳不得孙四娘一句。

待听外间有人叫热水，孙四娘一呶嘴，便令素琴替她干活去。

素琴只得替孙四娘提了热水送出去，立在院子门前，听远处的戏词随着笙箫声传来，仔细听虽一句也没听清，但料想那旖旎的腔调当是一段写那才子佳人的戏词，心叹自己徒有美色，终归不是佳人，不肯去听孙四娘风言风语，便将水壶递给个小丫鬟送回茶房，唯恐黎婉婷闹起来要寻了她来问话，便有意躲开，并不在这房里伺候，有意回下人群房，还没到下人房那边，忽地听说了一句“新娘子死了”，登时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她料到黎婉婷的性子不是能生生忍下她那话的，只当她会才进门就大闹一场不得许老太太欢心，却再料不到黎婉婷会当真寻死，忙跌跌撞撞地重新回东边许玉珩那院子去，到了门前就望见许玉珩、黎碧舟、贾琏等慌张地跑来，心虚地迟了一步待他们都进去了才跟着进去，眼瞅着茶房外孙四娘没事人一般跟其他婆子嘀嘀咕咕地说些大喜之日黎婉婷自尽不识大体的话，越发心寒，扶着门框想：大爷待我不薄，便连配人也请管事替我挑了个憨厚老实的夫君，如今我被个恶婆婆逼着逼死了新来的奶奶，将来大爷问起今晚上的事，知道我跟奶奶单独说过话，若是他疑心我，我还哪里有脸活着？

思来想去，素琴心里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许玉珩，于是见一群群人挤了进来，便失魂落魄地重新向下人房疾走回去，回到自己小院里，听她夫君问“新奶奶果然生得十分好看？”倒还从容地答了一句“是呢，还是大爷有福气”，回了房给她夫君孙阅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出了屋子，莫名地就觉有人在喊“素琴，大爷要拷问你呢”，于是越发地心虚，走到自家院子里的水井边，望见黑黝黝的水井深不见底，便提着裙子站到井沿上跳了下去。

屋子里，主人家大喜跟着得了两杯喜酒的孙阅听见咚地一声，只当是同住一间院子的谁家打水将水桶掉在井里了，懒懒地喝着茶并未动弹，待听见外头人喊“素琴，大爷寻你问话”，才忙从屋子里出来，对来人道：“大爷是为什么寻素琴？”

“你别问了，素琴呢？”来人凶神恶煞地问，新奶奶没了，许玉珩听丫鬟们说话后又要寻素琴问话，可见这素琴要遭殃了。

孙阅挠着头道：“她先还在。”忽地一个激灵，立时向水井那边望去，天色已黑，也看不见井中怎样，待借了一盏灯笼一照，望见井水上似有若无地飘着一抹水藻般的头发，登时瘫着趴在了井沿上，哭号道：“快救人！她在井里头呢！”

来人听了，也立时向井里去看，也瞧着井里飘着个人，忙慌叫了人顺着井边绳索下去救人，好半天才齐心合力地将素琴拉上来，却见她已经双目紧闭地去了。

“快去告诉大爷。”

“哎。”一个看热闹的小幺儿立时向东边院子奔去，跑到那院子前，就喊道：“素琴姐姐跳井了！”

“我的儿呀！谁逼着你去死了？”孙四娘听那小幺儿喊了一声，立时坐在茶房门前拍着大腿哭号起来。

消息传到屋子里，坐在床上搂着黎婉婷对素琴咬牙切齿的许玉珩一怔，满脸泪痕中也不知哪一滴是为了自幼陪着他身边的素琴流下的，呆呆地只是落泪，再看怀中悬梁的黎婉婷无声无息地躺着，哆嗦着嘴，只觉自己既对不起黎婉婷又对不起素琴，那素琴之死必定与他有关。

“好一个死无对证！”黎碧舟脸上青筋跳了跳，握着拳头认定了黎婉婷高高兴兴地出嫁才进门就死了，定是许家捣鬼，于是上前就去拉一身红装的黎婉婷，“还不曾行过最后的周公之礼，婉婷算不得你们许家人！”

许家人见黎碧舟要抢黎婉婷带回黎家，心知带回去了这事两家说不开就成了仇，忙拦着他道：“婉婷是我们许家的媳妇，哪怕她去了，也是玉珩结发夫妻！”

许玉玚抱住黎碧舟，薛蟠、袁靖风等也拦着黎碧舟不叫他冲动。

贾琏回想着黎家死的一条蛇，心道莫非这些神鬼之事果然不可不信？连连念叨了两句警幻姐姐在上，千万要保佑他百无禁忌，扭头望见许青珩白着脸脸上有亮晶晶的泪痕正站在许老太太身边呆呆地落泪，对许青珩道：“先领着老太太回房去，别叫老太太伤心。”

许青珩点了点头，望着贾琏喃喃道：“我先前跟她来信，她还说要等着看见四哥所说的那一日，谁知……”

“快请老太太回去。”贾琏对着许青珩一眨眼睛。

许青珩点了头，便搀扶着老泪纵横的许老太太回房去。

“太太、大爷，孙四娘在门外闹着要给她儿媳妇寻个公道。”也跟着来送嫁的曾卉家的在门外道。

袁氏蹙眉，贾琏立时道：“将那孙四娘押在茶房里，她儿媳妇是含冤而终还是畏罪自杀还没定论，哪里能由着她先乱喊？”

袁氏点了头，许玉珩、黎婉婷成亲，江苏巡抚、两江总督都在任上并未过来，此时许玉珩悲伤不已，黎碧舟怒发冲冠，袁靖风劝住黎碧舟已经勉强，只能拜托贾琏帮着安排了。

“太太，先叫蟠儿、竞存、在思三人去黎家接了黎太太来；再赶紧吩咐人设下灵堂吧，仵作也趁早请来，待黎太太来了，当着黎太太的面，请、请仵作验一验吧。还有前头的客人，就请紫英几个先劝他们回去吧。”贾琏说话时不由地去看黎碧舟，待仵作验尸时，黎碧舟、黎太太定然痛苦不已，到时怕又是一场风波来袭。

“你吩咐人吧。我一直将婉婷视若己出，不想她年纪轻轻……”袁氏伤心不已地哭个不停，也不解明明依着黎婉婷的心意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了，她为何还是这么钻牛角尖？

“太太先回去吧。”贾琏示意袁氏看黎碧舟，袁氏泪眼婆娑地望过去，果然见自己不说疼爱黎婉婷还好，一说黎碧舟更是气得要去打许玉珩，只得依着贾琏的话出去了。

许家里喜事变丧事，薛蟠等人也不推辞，立时依着贾琏所说各自去办了。

不过是短短一盏茶功夫，许家里的红绸便成了白布。

望见丫鬟进来熄了龙凤双烛，又要去摘那蜡烛后大红双喜，一直不言语的许玉珩低声道：“别碰它。”

“出去吧。”贾琏挥了挥手，余光扫见除了那大双喜，其他地方的红喜已经被揭下，实在揭不下的，也用白纸糊上了。

黎碧舟哭了一会子，又闹着要去抢人，被袁靖风、许玉玚按住了，便跪坐在刻着百子千孙四字的拔步床边脚踏上落泪不止。

“她们，都是为我死的。”许玉珩呆呆地道。

黎碧舟冷笑道：“她们？一个贱婢也配与婉婷并称她们？”

许玉珩喃喃道：“纵使大哥这样说，素琴在我心里，也是与别人不同的。”

“混账东西！”黎碧舟只觉许玉玚这话实在侮辱黎婉婷，抡起拳头就向他脸上捶去。

许玉珩也不躲，挨了一拳头后，半边脸肿起来依旧目光呆滞地道：“大哥便是打死我，素琴也是不同的，人非草木，她伴了我十几年，若她不是丫鬟，兴许我对她的情意要比对婉婷还重一些……”说着话，便又无声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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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世态人情

“玉珩快住口。”袁靖风只觉许玉珩这是有意往枪口上撞。

贾琏瞧着许玉珩抱着黎婉婷悔恨地说这话,却觉他这话虽对不起黎婉婷、素琴两个,却才是真心话,安慰许玉珩道：“倘若有个能退一步的余地，婉婷姐姐也不至于想不开。可见是没有余地，她才会如此。她如此，纵有她的蠢笨之处，也有她不惜舍弃生命的坚持。到了这地步,尊重她的坚持,追究她为何会如此蠢笨才是要紧的。”

黎碧舟嘴上道：“定是许家逼死了她！”因这话并无实据，毕竟许家他再了解不过，许家人瞧不上黎婉婷钻牛角尖,却也疼她得很，断然不会才进门就逼死她；于是他这会子只是对着许玉珩咬牙切齿,却不再动手。

袁靖风、许玉玚纷纷点头，齐声道：“琏哥儿这话在理得很。”齐齐看着许玉珩，谁不明白黎婉婷一颗心全放在许玉珩身上，倘若许玉珩对她也是真心一片，她又岂会去寻死？

许玉珩嘴唇动了动，也不言语。

“到底是谁逼得她呢？她原本想开了，不乐意嫁三哥的，是谁半哄半骗为了一大家子的脸面叫她嫁的呢？黎家始终不肯退亲是其一，三哥为跟老太太、太太作对、因为一点子她与别人与众不同闹着要娶，叫她以为三哥对她有意是其二；其三，就是她进门后我们都走了，她跟那素琴说了什么话才会寻死？那素琴一个出了嫁的丫头，又跟三哥是那样的关系，她为什么会进了三哥的新房？”贾琏从地上捡起盖头遮在黎婉婷面上，心叹一条人命就这样轻易地没了。

黎芮、黎碧舟先前都是不肯退亲的，此时听贾琏这样说，黎碧舟懊悔不已，捶头顿足后，又连连向自己脸上扇去。

许玉珩也是呆呆的，喃喃道：“不想是我这么个伪君子害了她们。我还当已经将素琴安置得十分妥当，还当……”嘴里又提了一次素琴，就连他自己也怔住，钻牛角尖一般地想着倘若素琴不是丫鬟，那么眼下的事又是怎样的呢？“……我是个伪君子，一直……”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他这种人。这会子，就连他也疑惑自己算不算好人了。倘若这会子黎婉婷没死，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极其对得起黎婉婷的了，甚至黎婉婷还有得寸进尺的嫌疑；倘若素琴也不死，素琴看起来夫妻和睦再过两年儿女成群，他又是极其对得起素琴的。

可如今两个人都死了……

“几位爷，仵作来了——姑太太也来了。”一个丫鬟哑着嗓子进来说，唯恐一个不对遭了池鱼之殃。

许玉珩一呆，踉跄着从床上下来，与黎碧舟一同跪在床边。

袁靖风、许玉玚、贾琏让开路来，众人齐齐看向丧女的黎太太，原当黎太太会怒不可遏，谁知黎太太冷静得很，此时已经换了白日里那身喜气的衣裳换了一身老蓝色洒金褙子银灰裙子，鬓上依旧簪着凤钗，沉静地走来，不先去看黎婉婷先望向许玉珩，见他脸颊肿着就猜到是黎碧舟打的，叹道：“何必呢？她要去，谁能拦着她？”

“姑妈。”许玉珩一震。

黎太太扶着丫鬟走到床前，望见黎婉婷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玉手露在红色之外，哆嗦着手去揭开她的盖头，见她面容还如生人一般，叹息一声，“请仵作来验吧。”手一动，盖头重新盖了下去。

贾琏心道黎太太这是压抑着悲伤决心追究到底？忙搀扶着黎太太道：“太太此时颇多蹊跷，虽素琴死了，死无对证，但要细细追究起来，也不是无迹可寻。”

“要怎么去寻？”黎太太果然是一心要报仇，见贾琏搀着她，便随着贾琏出去，到了外间，遇上许老太太、袁氏，不肯跟她们说一句话。

许老太太、袁氏见贾琏搀扶着黎太太去西间里，便也随着过去，静静地等着听仵作如何说。

须臾，有人来传呼说：“仵作说大奶奶是悬梁去的，并无可疑之处。”

许老太太、袁氏拿着帕子擦眼泪，微微地吁了一口气。

“既然此处没有疑点，那旁的地方呢？”黎太太冷静地问。

许老太太、袁氏见黎太太这样冷静，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袁氏忙看向贾琏，听见东间里许玉珩、许玉玚、黎碧舟的哭声，眼泪便也落得更加汹涌。

“那素琴是怎么进到这屋子里的？”贾琏问。

袁氏也是为了亲事才赶回京城，只得去看许老太太，望见两个帮着筹办亲事的妯娌进来，便又去看那两个妯娌。

“叫了这屋子里的媳妇来。”许老太太咬牙切齿地道，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但许家自诩规矩严明，却在家里大爷成亲之日出了这种事，实在是狠狠地打了许家的脸面。

还不等看屋子的媳妇来，便有人来说：“老太太、太太，那孙四娘闹着寻死，说咱们府上逼死了她儿媳妇还要治死她。”

“哪里来的老泼妇？她要死只管去死。”许老太太冷笑一声。

袁氏也不知这孙四娘是哪个，许玉玚之母宁氏在许老太太身边道：“那孙四娘是当年老太太安排给大老爷的房里人，大太太进门后便被打发出去了。”

袁氏听见了宁氏的话，不禁一呆，迟疑道：“她不是嫁给庄子里人了吗？怎又进了府？听说还是在这院子里当差？”后背不禁冒出一层涔涔的冷汗，她常年不在京城，便疑惑地去看许老太太。

许老太太也怔住，只得去看那如今留在京城帮着管家的许家三太太彭氏。

彭氏心里叫苦不迭，她才进门两年多，因袁氏去江苏宁氏是寡妇才轮到她掌管家事罢了，一张容长脸越发拉长了一些，忙辩白道：“儿媳进门日子有限，并不知道那孙四娘的底细。只是方才过来时，听说是老太爷出城吃斋在城外庄子里住了两日，看她儿子办事妥当，要带了她儿子回府，又看她儿子十分孝顺，便将他那寡母孙四娘一并带了回来。因玉珩似乎有要重用那小子的意思，儿媳才将那孙四娘一并调到玉珩院子里。”一双眼睛慢慢泛红，忍辱负重地望着许老太太、袁氏。

贾琏心说待回去得好好查一查，看看贾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事，忙又问彭氏：“三太太，那又是怎么叫那素琴进了新房的？”

彭氏忙去看管事媳妇，那媳妇进来就噗咚一声跪在地上：“一群小爷们闹洞房，我们只当素琴是去帮她婆婆的忙送茶水……她本又是这屋子里的人，是以……”没人以为素琴一个奴几有胆量闹出事来，于是众人忙着看热闹，便也没将她当一回事——话说回来，被个奴婢逼死，这样的奶奶也是世所罕见。

“……竟是问不出来了。”黎太太冷笑起来，怪得了谁？家家户户都是那么行事，如今被个烈性子的被赶出去的“房里人”逼死了黎婉婷，这怪得了谁？

“将那孙四娘，还有他儿子远远地打发到北边庄子去！”许老太太忙起身去搂着不知何时哭成泪人的黎太太，安慰她道：“放心，婉婷还是我们许家人。”

黎太太因丧女心如刀割，却又清楚地明白黎婉婷的死跟许家并无干系，更在心里恨黎婉婷轻生，咬着嘴唇哆嗦着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贾琏见黎婉婷、素琴之死注定要成无头的冤案了，便从这边退出来，见明间里许玉珩、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玚都呆呆地站着，就知道他们也已经将屋子里太太的话听去了。

“……这么说，是大老爷的房里人的儿子娶了玉珩哥哥房里人？”许玉玚讷讷地道，虽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就是素琴“暗算”黎婉婷的原因，但略想一想，便可知……

正疑惑着，又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进来道：“老太太、太太，孙四娘的儿子孙阅听说他娘被捆住了，跪在前院说他自己是大老爷的长子！求老太太放过他娘。”

“连同那姓孙的小子一起捆了！”许老太太在房里怒喝一声，“谁敢胡言乱语，拔了他的舌头！”

“是。”小丫头哆哆嗦嗦地答应着出去。

贾琏、徐玉珩等被这消息炸得回不过神来，才要进西间，便听西间里黎太太怒斥袁氏：“大嫂子好能耐呀！竟然悄无声息地将有了身孕的孙四娘弄出许家！”

这一声后，袁氏哭道：“那姓孙的造谣，况且，她是老太太的人，要打发她出去也是老太太的主意，难道我能做主不成？”

许老太太喝道：“都乱叫什么，那姓孙的是虚张声势……”

“母亲，你将婉婷害惨了！”黎太太丧女之痛再压抑不住。

袁氏火上加油地哭道：“老太太，你说句公道话。昔日听说孙四娘约莫有了的时候，是谁先给她灌了药打发她配小子的？又是谁许下那孙四娘多少前程，将她送到老爷房里来的？”

……

贾琏听见屋子里众女人连同不相干的宁氏、彭氏都连连哭了起来，微微挑眉，心说果然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许玉珩、袁靖风、黎碧舟、许玉玚站在门前也是进退两难，古往今来送房里人便是婆媳平衡之道，谁能料到许老太太早年为辖制大儿媳埋下的一步坏棋会坑了自己嫡亲的外孙女？

此时，不需其他证据，所有人都能肯定看似跟黎婉婷之死没有干系的孙四娘、孙阅母子就是罪魁祸首。

许玉珩嘴唇动了一动，缓缓地迈了两步，到了西间纱窗前，望见许老太太老泪纵横地被跪在她面前的女儿、儿媳揉搓摇晃得鬓发微乱。

“都哭够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西间里登时安静下来。

明间里贾琏等忙簇拥着颤巍巍的许之安进到西间里，西间众女人忙整理衣衫对着许之安跪下。

许之安喉咙微动，不曾说话，也先落了泪，亏得许家自诩家中规矩严明，不想……

“求父亲给婉婷做主。”黎太太哽咽着道。

许玉珩、黎碧舟也冲许之安跪下，贾琏、袁靖风、许玉玚紧随着跪下。

“做主？如何做？将那姓孙的母子千刀万剐？”许之安冷笑道。

贾琏等低着头，许家今日的事，就是许家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太爷，这是婉婷姐姐最后的一封信，她信里以碧汀先生自居，说了进门后，劝说老太太放了府中女子的一半奴籍。”许青珩穿着一身月白绣青竹衣裙进来，到了许之安跟前，高高地将黎婉婷的信举起来，满脸泪痕地道：“婉婷姐姐说，所谓放了一半，是指在衙门里依旧有她们的奴籍，不许她们的老子老子娘将她们卖出府外谋财；却许她们自由婚配，府里老太太、太太不得插手她们的终身之事。”

许之安瞥了眼许青珩，犹豫着从她手上接过黎婉婷的信，略扫一眼，便可见黎婉婷这信乃是听说许老太太、袁氏让步答应打发走素琴后便斗志昂扬地写下来的，虽是她呕心沥血写下的，却不合实际。

“你可知道，她这信里所写，没一样是合乎世态人情的？”许之安冷笑。

许青珩哽咽道：“不合乎别人家的世态人情，却合乎咱们家的。老太太、太太没有不疼爱婉婷姐姐的，如今她因为那么一桩可笑的事英年早逝……老太太可会觉得问心无愧？太太们可敢否认昔年曾似有若无地暗示素琴姐姐可长长久久伺候哥哥？不过是一堆人五十步笑百步……死了自家骨肉，却还想着世态人情，实在是可悲可笑！”

许之安的巴掌悬在许青珩头顶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黎碧舟之妻房氏、袁靖风之妻管氏不知何时也跪在了明间里，因许青珩的话对她们有利无害，二人便跟着齐齐呜咽起来。

许之安喉咙哽住，见此时竟是将孙氏母子千刀万剐也难以平息此事了。

“请老太爷依着婉婷所言发话吧，不管其他人家如何，我许家必定依着她的遗命行事。这也是我唯一能对得起她的地方了。”许玉珩磕头道。

许玉玚跟着附和道：“孙儿也请老太爷发话吧，不然难以慰藉婉婷姐姐在天之灵。”

“我黎家也必定会依着婉婷所言行事。”黎碧舟见黎太太这会子几乎昏厥过去，忙膝行两步抱住黎太太。

袁靖风也道：“虽我做不得整个袁家的主，但在我们一房里，必定会依着婉婷的话行事。”

贾琏眼瞅着众人义愤填膺，少不得也附和了一句，随后又道：“据我说，不如我们几家的老太太、太太们建立一个碧汀社，选了几家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做监督，令各家里，只有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有丫鬟，少爷们不得留有丫鬟，哪怕是长辈赐下来的，也不能有。既然丫鬟都是太太、奶奶的，她们若乐意借着陪嫁丫鬟笼络夫君又或者碍于种种不得不对夫君让步，亦或者不敢跟婆婆斗迂回地接了婆婆的人来，这便是她们自己该筹谋该思量的事了。规矩是在大面上护着她们的，难道还能在方方面面的琐碎之处都为她们着想不成？至于老太太、太太的监督，虽各家不好做插手别人家家事的事，但人要脸树要皮，倘若按过手印答应的事还能够反悔，那样的人家言而无信，也难能长久了。”

许青珩因贾琏的话受到鼓舞，啜泣时不由地崇拜地看他。

“……老爷子是唯恐少了丫鬟伺候不肯答应？”许老太太见黎太太已经昏厥在黎碧舟怀中，又见儿媳袁氏、宁氏、彭氏孙媳房氏、管氏个个怨恨地看她，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心道莫非都是她一个人错了？许之安这些爷们就没错！？

许之安见许老太太逼他，冷笑着扫视屋子里，见除了许老太太、黎太太、袁氏，剩下的都是一群年轻妇人，因这会子妇人们最先着急的是笼络夫君，于是无人不赞同贾琏的话，向后踉跄一步，又见许玉珩、黎碧舟已经将额头磕得通红渍血，只得艰难地点了头，“……变通二字，你们可明白？便是咱们府里有了这规矩，也多的是人……”

“先立下规矩，待他们变通时，我们的规矩也变通。若因为怕他们变通，我们永远不变，岂不是永远受制于老太爷嘴里那莫名其妙的‘他们’？”许青珩仰着头冷笑道。

贾琏暗暗在心里为许青珩叫好，与袁靖风几个也跟着磕头。

贾琏道：“老太爷，如今各家都等着看咱们笑话，咱们立下这亡羊补牢的规矩，也能勉强扳回一局，不至于太过丢脸。”

提到丢脸二字，许之安又觉头疼，那孙阅——他决计不会认那人是孙子——叫嚷出来的话未必没有传开，只有再立下规矩，方能显示许家规矩严明，勉强维护住最后一些颜面，“就依着，婉婷信中所说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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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虚虚实实

不管是亡羊补牢,还是掩人耳目,在黎婉婷死后,许家打着黎婉婷遗言的名义定下这兴许沦为笑柄的规矩，势必能暂时挽回了许家的一些颜面。

贾琏的一席话，最后归结到要紧的“脸面”二字，许之安听了，立时便答应了。

众人心思不一地沉默了,须臾,许之安便打着将孙氏母子送到外省的幌子令人带着他们母子去庄子里审问，黎婉婷也被抬着进了迅速搭好的灵堂。

黎碧舟、袁靖风、贾琏、许玉玚陪着许玉珩在灵堂中守着，须臾便有和尚、道士过来念经做法。

贾琏陪着守了半夜,到第二日一早，许家来劝,他低头望见自己还穿着一身喜庆的傧相衣裳，便立时告辞了出来，出门后上了马，便领着赵天梁等人回荣国府去。

路上众人说起黎婉婷来，都直说可惜。

贾琏从东边角门进了家门，回了警幻斋去换了一身蓝绸衣裳穿着，见贾母打发琥珀来问话，便随着琥珀穿过穿墙游廊向贾母院子里去。

四月的天，一大早露水挂在夏初绽放的花朵上，瞧着煞是好看。

爱享乐的贾母自然不会闷在房里不出来，这会子她穿着一身妆缎衣裳扶着个小丫鬟的肩头站在台阶下看一片茂密非常的新鲜紫茉莉，望见贾琏过来了，就问：“许家的事怎样了？”

贾琏摇了摇头。

贾母重重地叹息一声，直说：“那黎家姑娘的性子跟他老子年轻那会子差不离。”因这话又要扯到贾代善跟黎芮的旧年恩怨，便闭口不再提起。

“这边露水重，孙儿搀扶您回房去。”贾琏说着，便搀扶着贾母的臂膀向房里去，才进去，便听见套间榻上宝玉、湘云两个斗棋的嬉笑声，于是搀扶着贾母去西间套间外坐着边看宝玉、湘云两个边说话。

“许家要怎么收场？若换做别人家，这就是两家绝交的事呢。”贾母感慨道。

贾琏笑了一笑，坐在贾母手边，对贾母道：“许家也不好收场——不管怎么做，脸面都丢尽了。他们家决心亡羊补牢，借着婉婷姐姐的名头，立下一道规矩。”

“什么规矩？”贾母立时问。

“就是家里的老爷、少爷不许有丫鬟伺候着，没成亲时叫小厮小幺儿照料，成亲了，只用新娘带来的丫鬟。”贾琏握着两只手，从手指上依稀闻到了烧纸留下的烟熏味道，不免又为黎婉婷叹息连连。

贾母嗤笑一声，“这有什么，立下就是了。”

“祖母答应？”贾琏心说贾母这答应的也太快了一些，多少话他都没来得及说呢。

贾母指着玩耍的宝玉道：“你道他有自己的丫鬟？你们打小都是这样过来的，小时候只管用着我们这些老太太、太太的丫鬟，到大了，分了屋子，才有自己的丫鬟。”

贾琏见贾母是并未懂得他的意思，拿着手在扶手上刻着的百合花上摩挲了一下，“孙儿的意思是，不单这会子年纪小没有，等大了，不到成亲之前也没有。且不管成没成亲，长辈们也不能送人。”

贾母不假思索地道：“就依着你的话办，等宝玉大了，也叫宝玉搬到前头书房去住着。”

贾琏越发纳罕贾母怎会那般轻易地答应，想书中贾宝玉身边大小丫鬟可是无数呢，于是又将那所谓的放了半个奴籍的话说给贾母听。

“许家可是要这样？”

“不独许家，黎家也是这样。”贾琏道。

“那咱们家也这样。”贾母爽快地道，看贾琏原本似乎要卖力劝说他的样子，就又开口道：“你当我是老糊涂不成？咱们家如今还剩下什么？据我说，不管黎家、许家怎样，你只管答应着，我都依着你的意思办。这正是我们亲戚家同进退的时候，许家要闹这么大是什么意思，我怎会不明白？还不是平白无故死了新娘子，两亲家又都是亲戚，于是与其互相埋怨不如齐心合力去恨那丫头。闹得越大，人家越是以为新娘子死得委屈，那畏罪死的丫鬟，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贾琏开口笑道：“多亏祖母指点，我还说许老爷子怎答应了呢，原来他是要引着众人不去非议黎家教养，转而去唾弃那多事的丫鬟。”因又将那碧汀社的事告诉贾母，见贾母还在为早先名声受损的事不肯出门见人，便劝说她道：“早先的事算不得什么了，老祖宗只管先去许家安慰安慰许老太太，待过几日，领着迎春、探春、湘云出门将许家、黎家、袁家的老太太们都见一见。太太身子不好常年留在庙里，多少事都要请老太太出面主持呢。”

“……那什么碧汀社……若去插手人家家的事，未免太过逾越了。”贾母蹙眉，依旧怕出了家门叫人在背后嘲笑她，毕竟贾家闹出那么多丑事，哪一件都是要算到她头上？

“若没那社，老太太怎肯出了家门？老太太放心，这社不过是个由头，老太太常借着这社请许老太太登门，许老太太难道还能直说这社是没要紧的？她少不得也要请了别人家的老太太、太太同来一聚。虽说家计如何终归要靠着男儿拼搏才行，但老太太跟别人家的老太太们交好，不是更有益与振兴家业么？”贾琏干脆地起身去冲贾母作揖。

贾母的手腕还是有的，况且迎春长长久久地没个长辈领着出门，也不像话。

贾琏恭敬地弯着腰，贾母犹豫再三，面上微微发烫，她怎不知道出了门见了外人，外人少不得要腹诽她偷了夫家钱财纵容幼子雀占鸠巢，可这会子听贾琏的话，又觉他的话里未尝没有道理，与宁府分宗、与王家断了来往后，与史家的来往也少了，这会子不靠着她出面笼络住许家、黎家那怎么成？踌躇再三，只得点了头。

贾琏连连对贾母道谢，心说要紧时候贾母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从荣庆堂退了出来，到了警幻斋的山门边，便对小幺儿道：“去请了金彩、林之孝来。”说罢，一径地进到房中，在棋盘变坐下，先将棋子都收拾开，随后便拿了小锉刀去雕刻桃核，待金彩、林之孝二人来了，便将许家的事撇去孙阅大概是江苏巡抚之子的话说了一说。

才说完，金彩便咋舌道：“果然许家出了要命的大事？都说许家新娘子被个丫鬟轻轻巧巧地逼死了，我原还不信那丫鬟有这么大的能耐，如今看来，这里头定有不少事我们不知道呢。许家若不是恨极了那丫鬟，也不会为了她一个的缘故这么着将其他丫鬟一竿子打死！”

“就是。”林之孝虎着脸附和道。

贾琏抽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听金彩、林之孝二人一搭一合，轻笑一声，黎婉婷决计想不到她在信里所说，只是成了许家在她死后挽留家族颜面的幌子，若她知道了，不知她能否在泉下安息。手下一滑，毁掉了一颗桃核，干脆放下手上工具，“咱们家要改，应当没什么需要改动的吗？”

林之孝笑道：“二爷说的是，并没什么要改的，政老爷原本用的就算是二太太、赵姨娘、周姨娘的丫鬟；大老爷用的，也全部算是几个老姨娘并太太的；大爷现在用的，大多是大奶奶的人；二爷如今并不用丫鬟；宝二爷、环三爷年纪小，原本用的就都是老太太、赵姨娘的丫头，那些小丫头子，与其说是宝二爷、环三爷在用，不如说是他们的奶娘在使唤。至于老太太，老太太心疼大老爷、二老爷，唯恐他们一把年纪还不尊重，也不会赏赐他们丫鬟；大爷身子骨不好，二爷执意不要，老太太也不会给大爷、二爷丫鬟。”

贾琏点了点头，这么着这件事对贾家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叫贾家女人打着碧汀社的幌子大大方方地重新出门交际。

金彩跟着笑道：“若说可以改的，大抵就是发话下去，告诉丫头们年纪到了，便可以出去自己嫁人了。”

林之孝连连点头。

贾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幸亏他也没将这事当事，摆摆手道：“知道了，就这么着吧。”再三揉了揉眼睛，待金彩、林之孝出去了，便去西间自己研墨铺纸，胡乱挑了一张纸张，在上头写道“贾家依着在许家所说改了，却又什么都没改”，料想自己这信送过去了，许青珩当会断了那些不合实际的心思，便打发全福托着许玉玚的名送过去。

全福只当这又是贾琏写给许青珩的“海誓山盟”，于是兴冲冲地出门交给朱龙，令朱龙送去。

朱龙怀揣着这信便骑马向许家去，因昨天没随着贾琏去许家，并不知道许家里到底怎么了，只在心里为据说姿容出众的黎婉婷叹息连连，到了许家门上，见许家到处的大红喜字都揭下来了，满府的人个个如丧考妣，细听，门房里有几个小厮也在为黎婉婷道可惜，寻了个稳妥的门上小厮，朱龙便将书信交了出去。

那小厮勤快地跑腿向许玉玚的前院书房去，见许玉玚还在睡觉，便将信搁在了许玉玚的书桌上。

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许玉玚哪里能安生地睡着，到了午时便醒了过来，匆匆地吃了一碗粥，唯恐许玉珩一时想不开，便出了书房去安慰灵堂许玉珩，陪着许玉珩守了半日，再回来才瞧见书桌上有一封信，见是给他的，便直接拆开了来看，望见信上那句“都改了，却什么都没改”，先懵懵懂懂地不解其意，须臾醒悟到大抵这信是给许青珩的，便打发人将这信去送给许青珩。

这信送过去时，许青珩正在许老太太跟前跪着，只见她两眼红肿，已经掉不下眼泪来，只是愣愣地，不时念叨一句婉婷姐姐。

“老太太，玚二爷送了信来。”五儿这会子不敢背着许老太太行事，拿着一封信，犹豫再三后，当着许老太太的面就说了出来。

“是什么信，拿来给我瞧瞧。”许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手边炕桌上放着一把光滑的戒尺，她扫了一眼许青珩身下的蒲团，见那蒲团十分地厚重，这才凌厉地去看五儿。

五儿一个激灵，险些踩到了自己直垂到脚面的素绢裙子，忙双手将书信送到许老太太跟前。

许老太太淡淡地接了，拆开了信去看，因曾看过贾琏的信，认得贾琏字迹，瞅了一遍，嗤笑一声，便叫五儿递给许青珩。

许青珩不解许老太太嗤笑什么，接了那信只一眼就将所有字看进心里，她最是明白黎婉婷是为什么死的，是以最是明白只有黎婉婷信中所说能够达成，对泉下的黎婉婷才是莫大的慰藉，此时接了贾琏的信来看，只觉这信是对黎婉婷莫大的讽刺。

许青珩声音沙哑地问：“咱们家……”

“咱们家改了，却也什么都没改。”许老太太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此时居高临下地望向许青珩，叹息一声道：“你过两日，不必等婉婷出殡，便跟着家里两个老嬷嬷闭门不出再学一学规矩吧，不然将来吃亏的是你，若你步了婉婷后尘……”说着，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落了下来。

“黎家……”

“黎家改了，却也什么都没改。”

“袁家呢？”许青珩不死心地问。

“袁家也改了，却也什么都没改。你呀，到底吃的盐少了一些。”许老太太落着眼泪嗤笑道。

许青珩眼神黯淡了，慢慢地攥着信纸，喃喃地问：“倘若那样，家里兴师动众地张扬这事……”

“不张扬张扬那起子奴几的狠辣，莫非要张扬婉婷的不识时务？”许老太太反问道，许家越是将这不是事的事当回事，才会越显得许家委屈，那些奴才的“奴大欺主”。

许青珩呆呆的，嘴唇动了动，便又紧紧地抿住了，手下意识地又展开贾琏的信来看，反复看了两次后，自己先嗤笑一声，将信丢在一旁，自顾自地低头落泪。

“跪够了，就起来跟你的嬷嬷请安去吧。祖宗留下的几千年的规矩，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许老太太嘲讽地一笑。

“……是。”许青珩有些服软地答应了，并不立时起来，待许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从炕上站起来慢慢向外去后，不禁瘫坐在地上。

五儿、六儿忙给许青珩揉腿。

“姑娘，要不要去信请教四爷该怎么办？”五儿想当然地以为贾琏无所不能，见许青珩神情委顿，便想起贾琏来。

许青珩微微摇了摇头，反问五儿：“你说，若是婉婷姐姐知道她平生志向成了她死后为她遮羞的……”说到此处，声音沙哑地再说不出话来。

五儿、六儿齐齐笑道：“我们不懂姑娘们的事，只是姑娘们做的事自然有道理。”

许青珩见跟她们也说不通，只得自己“识时务”地住嘴，扶着五儿、六儿两个，就去跟她素日里不肯见的老嬷嬷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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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许家养着的两个老嬷嬷足有七八十岁,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俱是鬓发苍苍、规矩严厉之人。

往日里许青珩有许老太太亲自教导，这两位老嬷嬷便也乐得清闲,如今这二人正聚在一处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望见许青珩红肿着脸皮过来了，忙喊着心肝地将她迎过来,叫她坐在李嬷嬷坐的椅子上。

许青珩推辞不肯，勉强笑道：“老太太叫我来跟两位嬷嬷学规矩。”

李嬷嬷、王嬷嬷两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听许青珩这样说,却也明白许老太太的意思。

李嬷嬷摩挲着许青珩的臂膀道：“到底是老太太英明，婉婷姑娘闹了这么一出,怕咱们家姑娘的名誉也有所损害。少不得我们对姑娘要严厉一些了,姑娘心里得明白我们是为姑娘好,千万别在心里埋怨我们才是。”

“不敢埋怨两位嬷嬷。”许青珩又连连请这两个无儿无女的老嬷嬷坐下，因听老嬷嬷用一个“闹”字来说黎婉婷，不免又在心里为黎婉婷鸣不平。

“为了个丫头就这样，实在犯不上。”对黎婉婷之事一时半截的王嬷嬷拉着许青珩的手，待要拍一拍，又见许老太太已经打过她的手了，此时一双白嫩的小手青青紫紫，“谁家里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咱们大爷已经将人打发了，她还这么着，就有些得寸进尺了。”

“正是，那些丫鬟不过是个玩意，还怕大爷糊涂地为了个丫鬟宠妾灭妻不成？”李嬷嬷声音沧桑地附和，见许青珩脸色不好，这才又缓和地道：“纵然是看不上那丫鬟，也该暂时忍了一口气，待过两些时日，大爷自然就对那丫鬟淡了。待到那一日，要怎样，还不由着婉婷姑娘了？”

许青珩勉强堆着笑，眼前不禁又晃过贾琏信上写着的“什么都改了却什么都没改”，从满腔激情到一心无奈，虽不苟同这两位老嬷嬷的话，却含笑应对着，待这两位老嬷嬷训完了话，天色已经黑了，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肚子里便咕咕叫了两声，回到屋子稍次间中，洗了手等丫鬟去端饭菜来的空当，便从百宝槅子上拿了玻璃匣子下来，帕子梨花木木桌上，将匣子里的十二生肖倒了出来，拿着食指一一将桃核上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推正了细看。

“姑娘，老太太说将四爷的信拿给姑娘看。”五儿说着，又将许青珩丢在许老太太房中的信展开了放在许青珩面前。

许青珩头会子觉得自己会错意了，黎家、袁家、许家便罢了，她以为贾家最是要改的彻底的，偏贾家也是改了等于没改；变通的法子，在旁人家可行，可在火眼金睛的贾琏手上，他若有心，是断然不会许人用这变通法子的，手腕上的金铃铛叮当地响了两声，这清脆的声音没来由地叫她听着腻烦起来，拿着右手去脱左手上的镯子，偏手掌生得太过白胖，用了力气也拔不下来。

“姑娘别伤到了手。”五儿不解镯子哪里得罪了许青珩，见她将自己的手勒得通红，赶紧叫人拿了水盆、皂角来替她摘镯子。

五儿不知，许青珩这会子失魂落魄的，只觉自己还戴着幼时的镯子，便永远都是小孩儿，由着五儿给她摘镯子，哑着嗓子问：“你说，四哥的话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五儿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低着头也不接话。

“原来他说的话，最要紧的就是挽回颜面那一句。”许青珩待要冷笑，又笑不出来，只觉自己往日太过幼稚，倘若自己对贾琏的话将信将疑，不信他的，便不会给黎婉婷去信告诉她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觉“与个丫鬟计较实在有失身份”，倘若自己在信里一味地劝说嘲笑她太过钻牛角尖，兴许黎婉婷便不会答应嫁过来，便是嫁过来也会因觉这世上并无“例外”而乖乖地依着世情老老实实地活在许家。

如此一想，许青珩也有些钻牛角尖地以为黎婉婷死了，也有她的两分责任在里头，于是待六儿将一碗粳米粥、四样小菜摆在面前，便含泪吃了小半碗粥，太阳打西边出来一般叫人拿了一本《烈女传》来翻看，待五儿催促她洗漱睡觉了，只觉两只腕子上没有铃铛空荡荡的，躺在床上，向枕头下一摸，偏摸到的又是被自己奉为圭臬的贾琏的信，立时坐起身来，掀开枕头将信一一拿了出来，通通递给五儿道：“拿去烧了吧。”

“姑娘，这可是四爷的信。”五儿睁大眼睛，不解许青珩这是怎么了。

“拿去烧了吧，若叫人看见了，反倒要生出是非来。况且，虽没定亲，但两家都明白这事，日后咱们也要避嫌，若非必要，不见也好。”许青珩赌气地躺在枕头上，两只眼睛肿胀得竟有些合不拢。

五儿见许青珩忽然要“规矩”了，心里吓了一跳，不敢逆着她的意思，只得捧着那些书信去烧掉。

许青珩侧身躺在床上，拿着手捂着眼睛不知不觉又哭了起来，忽地觉察到有人摩挲她的后背，一转头便望见许老太太坐在床边和蔼地看她。

“老太太——”许青珩哽咽一声，立时抱着许老太太无声地哭了起来，“……原来四哥满嘴义正言辞，不过是拿着婉婷姐姐的遗命替婉婷姐姐遮羞，并非是真心实意……”说着话，又再次没了声音，张着嘴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若不是这样，你道我跟你祖父为什么这样喜欢他？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的话多荒唐，只管跟着他的话应下来总不会错。”许老太太搂着许青珩，见才一日她的小脸就显得瘦削了不少，再想起黎婉婷的事来，越发心如刀绞。

“可……”许青珩又只说了一个可字，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许老太太笑道：“你还年轻，不知什么叫做顺势而为，若不依着他的话办，你婉婷姐姐没了，就是黎家恨咱们家；如今依着他的话办了，就是你母亲、你姑姑都同仇敌忾憎恨那些奴才。不然，难道我们许家黎家要翻脸不成？难道我们许家要亡羊补牢，低三下四地向黎家求和，然后叫你哥哥好端端的娶个黎家庶出的丫头？”

许青珩原本就说不出话，这会子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明儿个一准有人来安慰我这白发人送黑人的，你只管跟着瞧瞧吧。”许老太太拿着帕子替许青珩擦了眼泪，从床边站起来，又叮嘱五儿、六儿，“多劝着姑娘吃些东西。”说着，便缓缓地起身向外去了。

许青珩听许老太太的意思，又像是她错了，重新躺在枕头上，满腹心思地辗转反侧。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果然就有许老太太房里的老嬷嬷来催促五儿、六儿过去。

许青珩挑了件翠绿的衫子穿着，因许老之安、袁氏等还在，不可打扮得太素净，便在鬓上簪了一朵白花，脸上略敷脂粉地领着丫鬟顺着抄手游廊向许老太太屋子里去，人过去了，许老太太偏打发她留在西间炕上做针线，又发话不许她出来见人。

许青珩心中不解，只百无聊赖地缠着丝线玩，听见外头丫鬟报道“贾家老太太，袁家老太太、太太，刘家老太太、太太、大奶奶来了”。

因听说贾母来了，许青珩便离开这榻，去碧纱橱上一扇蒙着青纱的小窗后站着，向外一看，果然望见很是富态的贾母与几家的老太太、太太、奶奶们都过来了。

众人进来后，略寒暄了两句，彼此让了座，便听贾母咬牙切齿地道：“都是那起子白眼狼惹出来的祸事！我素来知道你们家的姑娘是又知书达理又安分大方的，她那么个好人，竟然被人活活地给……”说着话，便拿着帕子抹眼泪，“我听了你们家的事，气得一宿没睡，见了琏儿，就对他说：‘别看着事是出在许家，咱们家一时半会没事就能高枕无忧了。赶紧地将家里那些挑三挑四包藏祸心的下流种子都打发出去。’琏儿听了我的，困得两眼发青了，也不敢去歇息，立时带着府里的一群男女管事们将满府里不安分的都打发出去了；我原看我们家珠儿媳妇一个人伺候珠儿太过辛苦，也要打发个丫鬟去帮忙，听说这消息，哪里还敢送去。”

“可不是么？我们家听着也吓了一跳。虽那仵作说并无可疑之处，但若无可疑之处，玉珩媳妇那么个识大体的人会悬梁？据我说，该再请两个仵作好好查一查才是，定是那贱婢下了毒手！”袁老太太道，这话说完，又自己答道：“哎，我老糊涂了，咱们虽是中等人家，但家里的姑娘岂是肯叫个仵作去细查的？怕是宁肯吃了暗亏，也不肯叫人动了姑娘一根指头。我连着骂了家里的老爷、小爷两天，只告诉他们‘若贪一会子快活，留下祸根来，这以后可怎么着？’，又叫家里的管事媳妇们好好盯着家里的年轻丫鬟，挑出几个狐媚子打发出去。”

许老太太苦笑道：“并没什么暗亏不暗亏的。我也埋怨老太爷小题大做，他偏不信，非说要杀一儆百，非要吵吵嚷嚷地要整治府里的规矩。”

“老姐姐，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家受了这么大委屈，我们还能不明白你们吗？”刘老太太忙道。

许青珩隔着纱窗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中，见没一个人肯信许家没有“暗亏”，慢慢地离开这纱窗，又回到炕上坐着，心想：是了，许家的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事，在外人眼中不过是遮羞的幌子；倘若许家没甚动作，只将黎婉婷风光大葬了，人家还以为许家亏待了黎婉婷理亏呢；如今许家没做什么却放出许家为黎婉婷连同黎家一同整治府中女仆的消息，再无人怀疑黎家许家会恩断义绝——怕黎太太、黎碧舟这会子也没回过神来为黎婉婷向许家讨要“公道”。

看似是黎家逼着许家改了规矩，实际上，又何尝不是黎家顺着许家给的台阶下了台？

如今黎家没错、许家也没错，错的就是罪大恶极的素琴、孙四娘、孙阅了。

外间里头满满的都是咒骂黑心奴才的话，许青珩待到一个时辰后，众妇人被请去花园里吃宴席时才从碧纱橱中走出来。

“你可能想到比这更好的法子来化解黎家、许家的尴尬？”许老太太很有些苍凉地坐在空旷的明间里，一双苍老的眸子嘲讽地望着许青珩。

许青珩嘴唇一动，原本许家、黎家该是要互相攻讦才合常理，如今两家齐心合力去骂贱婢，自然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你原疯疯癫癫地说些放了天下奴籍的话，却不想如今各家子更防着奴婢们，对她们约束更多了吧。”许老太太又嘲讽地问。

许青珩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此情此景，非事与愿违四个字不可描述。

“日后跟着琏哥儿多学一学，疯疯癫癫可以，但要疯到点子上。”许老太太看许青珩萎靡不振，便又适可而止地不再训斥她。

许青珩低低地答应着，辞了许老太太，便向黎婉婷的灵堂走去，先望见锦被绣褥中黎婉婷静静地躺着，给她上了一炷香，这才在许玉珩身边跪下。

“哥哥，四哥那天的话，你信吗？”许青珩扭脸看着一直不吃不喝憔悴非常的许玉珩，不免心疼起来，灵堂里素净非常，因黎婉婷年纪小，陈设也不甚隆重。

“什么话？”许玉珩反问，眼睛盯着黎婉婷的灵床，总以为她下一会子就会翻身坐起来。

“就是那什么碧汀社的事。”许青珩捧起许玉珩面前的碧螺春递到他嘴边，见他不喝，才又将杯子放下。

“……那会子伤心，便信了，回头想想，一点都不信。弄个标点他尚且谨小慎微，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了什么奴籍呢？”许玉珩嗓音低沉地说，嘴唇裂开之后嘴里盈满了一股腥甜，“可我信他的心意不坏。”至少在那会子所有人都伤心地失了分寸，黎家许家眼瞅着就要反目成仇，还有个贾琏果断地替众人拿下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不然，许家黎家当真要反目不成？

许青珩听了，两只手互相握着手腕搁在膝上，蹙眉想到底他们男人们更明白贾琏的心思，于是又问：“那他不改就不改罢了，为什么明明没改对外嚷嚷着说改了却又要写信告诉五没改呢？”

“嫌你烦，碍于教养又不能直白地说，写这句是叫你别做没用的给他添乱。”许玉珩拿着锡箔纸撒在火盆中。

许青珩猛地坐直，须臾又懒懒地耷拉下肩膀，仔细想了一想，不禁拿着手往自己头上一拍，听许玉珩这意思，是她将人家的客套当成好客了，先失落地想原来四哥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平易近人，随后又鼓起斗志来，心想还没三媒六聘贾琏就先教训起她来，若还对他的话笃信不疑，将来进了贾家门，岂不是要任由着他揉圆搓扁了被他牵着鼻子走？可见那些虚虚实实、绵里藏针的手段，她学得还不够，还该再接再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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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潜移默化

许青珩往日里虽被人称赞聪慧,但到底所见的人多遇上的事有限,仔细回想往日里遇上的那些人家的太太姑娘们，哪一个不是有心让着她一二的？

这会子她一面想着倘若像黎婉婷那样决绝的做人,下场大抵就是白白地给人留作笑柄；做人还该手段圆融一些才是——至于不想叫贾琏纳妾有通房便要废除奴籍的事，也该徐徐图之。

于是许青珩跪着给黎婉婷烧了金银纸，听说老嬷嬷去了她房里，赶紧地起身去见老嬷嬷。

一连大半个月，除了给许老太太、袁氏请安并去黎婉婷灵堂中哭灵,许青珩便连房门也不出了。

又过了七八日，直到黎婉婷正式出殡那一日，一大早许青珩对着镜子打扮一番，不等出门，便先听丫鬟来说“贾大姑娘来了”，于是忙起身去迎，果然望见迎春穿着一身银灰竹叶暗纹的绸子长袄过来，“你又随着四哥一起来的？”

迎春忙福了福身，瞅见许青珩清瘦了许多越发有大姑娘的模子了，挽着许青珩的手道：“四哥虽也来了，但我是跟着二叔家的大嫂子过来的，大嫂子如今随着青姐姐家老太太说话，晚上她领着我随着你们家的人去城外伴宿。”

许青珩点了点头，先纳闷李纨因公公贾政的缘故抱愧不出家门，今次怎过来了；随后又想如今贾家与许家是同进退的，贾家荣禧堂没人令她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哎，婉婷姐姐就那样去了，那些黑心烂肠子的也实在太坏了。”迎春叹息一声，又要替黎婉婷落泪。

许青珩心知这事归根究底也未必能怨到素琴头上，拉着迎春的手向外去，先绕到许老太太门前，立在门外听了一听，果然因黎婉婷辈分小，今次来的都是各家的奶奶，并不领着迎春立时进去，却去了黎婉婷灵堂后的倒厅里。

在倒厅里略坐了一坐，见只有袁家、房家的几个姑娘来，几人便聚在一处说一说黎婉婷昔日的事，待时辰到了，便各自随着自家的太太、奶奶们在许老太太院子里上了轿子，随着黎婉婷的棺木出了许家。

许青珩随着母亲袁氏坐一顶轿子，母女二人坐在轿子里，先是面面相觑，随后袁氏便拿着黎婉婷的前车之鉴教训许青珩道：“看见了吧，若是像你婉婷姐姐那样，只不过是叫亲人伤心罢了，其他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也未必，玉珩哥哥、玉玚哥哥至少会真的改了。”许青珩几不可闻地嘀咕一句，许玉珩、许玉玚才是真正的许家小主人，若他们两个改了，许家迟早也会改。

袁氏拿着帕子擦眼睛，因她这话声音很小，一时没听清楚，就问：“你说什么？”

许青珩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袁氏也不追究，满面凄色地闭着眼睛靠在轿子上。

“太太，老太太叫小的来告诉太太一声，程姨娘没了。”轿子外，有人低声地说话。

“知道了，不必去告诉姑太太。”袁氏道。

许青珩拿着手微微去撩帘子，撩开帘子只望见一个男管事的背影，心下疑惑那远在江苏的程姨娘怎就没了？既然撩开了帘子，不妨又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只见给黎婉婷送葬的队伍并不浩大，向前看，依稀可见紧随在黎婉婷棺材边的贾琏等人，此时望着贾琏那一身蓝色的背影，心里先有些起伏，须臾便平静下来，放下轿子也不言语。

待到了城外芳草萋萋的许家坟场，许青珩搀扶着袁氏下了轿子，在夕阳余晖中，进了就搭在已经挖好坟坑的棚子中。

真正随着出城送殡的又比去了许家的少一些，这会子棚子里只有黎太太、袁氏、房氏、李纨几个，众人听着外头唢呐声相对落泪，待听人说下棺的时辰到了，黎太太立时失声痛哭起来。

袁氏也跟着哭，房氏、李纨等小媳妇忙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们。

许青珩、迎春两个反倒被站得离黎太太、袁氏远了一些，二人便隔着棚子边上缝隙稀疏的帘子向外看，只见外头是贾琏、袁靖风、黎碧舟、许玉玚、薛蟠、冯紫英六个帮着抬着棺材将棺材放入边上堆满了黄土的坟坑中。

迎春不由地握住许青珩的手，咬着嘴唇又骂了一声：“那活该千刀万剐的贱婢！”

许青珩回头望了眼泪人一样的黎太太、袁氏，在迎春耳边说：“怨不得素琴，素琴怕是被席子一卷便不知埋到哪里去了。”

迎春见许青珩跟黎婉婷感情那样好，这会子却不埋怨素琴，便不解地看她。

“要怪的话，先要怪我玉珩哥哥其次就要怪家里的长辈最后也要怪你我了。”谁不知道素琴是许玉珩房里人？昔日知道却不以为然，如今出了事，岂能自觉无辜？

“青姐姐这话叫我糊涂了。”迎春一头雾水地，只觉许青珩神叨叨的。

许青珩又在她耳边道：“我们面对这种事，不能对付家里的长辈，就只能对付几个能听得进话的。等着瞧吧，我必要先叫玉珩哥哥彻底改了，至于我父亲，他也是一大罪魁祸首，看我日后如何用激将法，叫他幡然悔过。”有黎婉婷、素琴两条人命在，许玉珩不改也不行了。

迎春依旧不明白许青珩这没头没脑的话，先疑惑看她，随后见黎太太要冲出去拦着人往黎婉婷棺材上撒土，忙拦着她。

许青珩将话说了，见迎春是一点也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心知迎春是个不觉通房侍妾有何不妥的人，心道看她日后如何潜默化叫迎春知道男人留有通房侍妾是何等的可恶。

眼看着黄土越堆越高，黎太太的哭声也便小了。待一座新坟堆积起来了，众人便出了这棚子，簇拥着黎太太出了这简陋的棚子上了翠幄轿子。

今次许青珩与迎春同上了一顶轿子，在轿子里，见迎春温柔可亲，竟像是十分好欺负的模样，便拉着她道：“你家老爷可还好？”

迎春点了点头，笑道：“老爷这些日子清心寡欲，对操练家里家丁来了兴致，日日唤了二老爷一同看家丁操练，精神头比早先好了许多。”

“听说你姨娘也是个好人，可惜早早地就去了。”许青珩惋惜道。

提到她姨娘，迎春不免失落落地，垂着头道：“她没那福气罢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称之为脂粉英雄冢也不为过。你姨娘的事我听得不多，但依稀听说是个极为可亲的人，那样的人，真该寻个寻常人家嫁了，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才好。”帘子被晚风吹拂起来一角，许青珩眼瞅着自家坟场里坟堆无数，心叹黎婉婷大抵是想埋在黎家的坟地里吧。

迎春怔了怔，随着黎婉婷的话点了点头，“……我也依稀听说我姨娘好得很，可惜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若当真有，我也情愿我姨娘没进了老爷的门，我呢随着我姨娘投生在个寻常人家，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虽眼下看似她跟着鸡犬升天了，但她原本就不贪恋那些所谓的管家之权，虽偶尔有些虚荣心作祟，但在心里巴不得少了那些是非。

许青珩道：“所以呢，将心比心，咱们骂那些丫头们才是真正地骂错了人，她们是连身家性命都握在别人手上的，骂她们贱骨头，岂不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敢去骂偷腥的野猫子，只敢去骂有腥味的鱼儿？”

迎春脸上登时涨红了，两只手握着帕子不言语，她这边口口声声地骂素琴，她姨娘昔日也未必不是素琴那样过来的，眼角滚下两点泪水，嗫嚅道：“青姐姐说的有些道理，那素琴也未必没有冤屈，将她一条新鲜的鱼儿时时放在猫儿眼皮子底下，鱼儿既然被猫儿咬了，人便不屑再去吃了，那鱼儿若不被猫儿吃完，便只能丢在外头臭了烂了。”

许青珩见迎春仿佛懂了一些，便握着她的手道：“咱们这些眼下的姑娘日后的奶奶们，比起你姨娘她们事事不能自主，又多了两分权势。既然有了权势，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丫头，便要从眼下开始，不给那些丫头念想，千万不可说那些日后也总在一处的话叫人误会，该时时拿了人家寻常夫妻白头偕老的话说给她们听，叫她们也将眼界放宽一些；待日后出了门做了奶奶，也万万不可拉一个打一个，再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该将心思多放在……”脸上不由地涨红，她没说完的话，自然是说该将心思放在爷们身上。

迎春跟着也羞红了脸，讷讷地点了头，原本还觉许青珩神神叨叨的，此时见她是将真心话说给她听，且这些话又是贾母、奶嬷嬷们万万不会说给她听的，于是连连在心里谢了许青珩一歇，只觉与许青珩更加亲近了。

轿子停在许家家庵中时，天色已经大黑，于是便纷纷回了安排下的屋子里歇着。

因许青珩邀请，迎春便随着许青珩同在一间屋子里歇着。

许青珩既然要潜移默化，便又遮遮掩掩地跟迎春说了不少话，口中不提那些男欢女爱，却字字句句都在说令丫鬟做房里人，既对丫鬟们不公又对她们不利，甚至会贻害子孙。

迎春先懵懵懂懂，随后又觉许青珩说得在理，总归归根究底，要对付的不是丫鬟是爷们，到了三更，便打着哈欠与许青珩面对面地睡了。

第二日一早，迎春又随着许青珩去安慰了黎太太、袁氏，因听说贾琏要去探望邢夫人，便又坐了轿子随着贾琏、李纨向邢夫人住着的尼姑庵去。

在尼姑庵的第二进下了轿子，李纨被贾琏留在大殿，迎春随着贾琏向后去，望贾琏面又疲色地在前走，两三步后紧挨了过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可是有什么事？”贾琏先听着迎春的步子快了些随后又慢了，便回头去看她。

迎春原是要将许青珩的话告诉贾琏，随后又怕贾琏恼了她，忙改口道：“哥哥可知道我姨娘的事？”

贾琏笑道：“我那会子早分了屋子，哪里知道？只知道你姨娘好得很。”

迎春一怔，斜地里一婆子忽地迎上来道：“姑娘的姨娘真真是个伶俐聪明人，当初姨娘在时，老爷身边什么人都得让她一步呢。可惜年纪轻轻的，就那么去了。”

贾琏、迎春看过去，那婆子原来是随着邢夫人一同住在尼姑庵里的王善宝家的。

王善宝家的一眼瞅见随着迎春的司棋此时穿着素色衣裳也随着迎春戴着满头银簪银钗，虽是银的，却比金的更显得富贵，不由地瞥了眼自己身上那尼姑袍子，越发堆起笑脸，指望着能从这尼姑庵出去。

迎春一怔，因要多听她姨娘的事，便又问：“我姨娘是怎么到老爷身边的？听你说的那样好，她可是外头纳来的？”

王善宝家的笑道：“外头来的哪里比得过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聪明伶俐？”

迎春心一凉，暗叹她姨娘就当是许青珩口中“拉一个打一个”中所谓的“拉一个”了，只是她年纪轻轻就去了，怕就是狡兔死走狗烹，被她打压的人没了，于是她也就跟着没了。如此一想，越发明白了许青珩那一句“怨不得素琴”了。若有所思地随着贾琏又向前去。

王善宝家的见贾琏、迎春不再理会她，赶紧跟着向邢夫人礼佛的小佛堂去。

到了那佛堂外，便见邢夫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佛。

“给太太请安。”贾琏、迎春二人道。

邢夫人这才故作姿态地扶着王善宝家的手臂站起来，含笑道：“琏二爷、迎大姑娘怎来了？”

“回太太，亲戚家有丧事，随着出了城。既然出了城，不得不来见一见太太，免得旁人说我们兄妹不孝。”贾琏见邢夫人吃斋几年，不见瘦削，反倒更丰盈了一些。

邢夫人原当贾琏来接她呢，此时听他的意思是因为“人言可畏”四个字不得不过来，不由地一噎，不敢再故作姿态，笑道：“是谁家的丧事？我竟不知道。”

“是个晚辈的，太太不知道也无妨。”贾琏瞅了瞅这屋子里，自说自话道：“既然太太这边什么都好，我们便告退不打搅太太修行了。”说着话，便又干脆利落地向外去。

“琏儿——”邢夫人有些慌了神地喊一声，见贾琏领着迎春头也不回地去了，不由地又咬牙切齿起来。

迎春随着贾琏、李纨在前院又上了轿子，在自己个的轿子里支着头胡思乱想一通，待轿子进了荣国府，随着贾琏、李纨见过了贾母，领着司棋、红玉两个回自己院子后，进了屋子里换了一身浅粉的衣裳，见司棋、红玉两个忙忙碌碌指点小丫头们将昨儿个带出去的包袱收拾好，便坐在轩窗边的炕上，命人沏了三盏好茶了，令司棋、红玉两个陪着她坐着。

黎婉婷虽死得凄惨，但总归是别人家的事，是以司棋、红玉二人无不纳闷迎春这是怎地了，见她坐在正座又请她们也来坐，便告了座后斜签着身子半跪在炕上吃茶。

迎春见这会子奶娘、嬷嬷们不在，便两只手握着手中描画着婵娟的细瓷茶碗看司棋、红玉两个，“有道是不图一时乱拍手，只求他人暗点头。咱们都一日日大了，若还跟三姑娘、云姑娘她们并她们身边的姑娘们一起成日里只知道憨玩，这如何使得？借着许家出了这档子事，我且要问问你们心里是如何想的？如此，趁着我还在家里掌管些家事，及早地替你们办了。”

司棋、红玉二人，一个壮美，一个俏丽，二婢乍然听迎春这样问，自然想到的是自己个的终身大事。

司棋性子烈了一些，听迎春这般问，霍地站起来冷笑道：“姑娘别拿着那些不长眼的下三滥人来比我们，不独我，便是红玉我也敢作保，我们都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人。那些心口不一的虚话我也不多说，日后只请姑娘替我寻个有能耐长进有前程的便是。”

红玉忙拉着司棋重新坐下，笑道：“姑娘没说什么，你便先生了气。既然姑娘问，我也不妨说了吧，我老子老子娘颇有两分能耐，我虽比不得鸳鸯姐姐，但也自忖有些才干。若将来二爷肯叫我自赎，我倒是想出了这府，管外头是穷还是苦呢，至少命是自己的。”

司棋是自幼陪着迎春的，红玉也来了迎春身边二年，迎春怔愣住，暗道亏得她今日问了一问，不然一味听教引嬷嬷的话，又拉拢又防备着她们两个，岂不是又多此一举又不识好人心了？于是反倒要跟司棋、红玉两个赔不是，只说：“你们为了我黑天白日的受累，我却至今才知道你们的心思，实在对不住得很。”

“嘻——”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嬉笑，迎春吓了一跳，忙开了轩窗向外看，却见是黛玉、探春、湘云三个不知何时结伴过来，这会子正踩着轩窗外碧绿的芭蕉扒着窗子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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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洁身自好

“好一个没羞没臊的,我们怎就只知道憨玩了？”湘云踮着脚道。

黛玉、探春两个也指着脸去臊迎春、司棋、红玉三个。

迎春骂道：“来了也不吭声,谁家的大家闺秀学的这些个听墙角的做派？”

“听说你回来了,我们好心来看你，又有意悄悄地过来逗你一逗，你却先急了。”黛玉又拿着嫩嫩的手指去戳自己脸皮。

司棋、红玉臊得无地自容，迎春脸上也满是红云，“好容易养着的芭蕉都叫你们踩坏了,快进来吧,仔细芭蕉的汁水弄脏了裙子洗不掉。”

黛玉三人这才拉着手从芭蕉丛里走出来，果然提了裙子便望见丝履上沾了些青汁，忙进了屋子里,三人脱了鞋子上了炕，叫丫鬟们去收拾鞋子。

“那黎家的姐姐到底是怎么没的？”黛玉歪着头,这会子湘云坐在她前头，她便扯了湘云的小辫子玩。

迎春这会子也不好说全是素琴不对，便搂着探春道：“外头传言多的是，有说那素琴丫鬟勒死黎姐姐的，也有说她给黎姐姐下毒的。这些都信不得，实际上……”瞅了眼黛玉三人的年纪，又怕自己说了，她们回去了跟贾母、贾敏她们胡说，一时不肯说。

“实际上怎样呢？”黛玉追问道。

探春看出迎春的为难，便歪在迎春怀中指着黛玉笑道：“莫非你也过了跟我们憨玩的年纪，开始计较日后如何叫人暗点头了？”

黛玉虽小，但但凡女儿家被人暗指“想嫁人”了，总是要羞恼的，偏这会子鞋子又被拿去了，也不能立时就走，作势要去撕探春的嘴，于是便与探春、迎春滚在了一处。

“我在老太太房里听说是黎姐姐醋性子大，跟个房里人计较才没的。老太太她们只当我睡着了才说的。”湘云不知探春的苦心，便略有些嘲讽地道。

迎春收了笑容，正色道：“也不全然怪黎姐姐。”待要解释，偏没法子解释，若说黎婉婷对许玉珩用情至深，湘云三个又哪里懂得这个？

“正是，哪里能怪到黎姑娘？”司棋捧着茶碗过来上茶，这一会子功夫，她也换了一身鹅黄的夹袄米白撒红花的百褶裙子穿着，一边将点了玫瑰露的茶放在炕桌上，一边又道：“若怪黎姑娘，许太太怎会哭成那样？”

“不怪她，就怪那什么房里人了。”湘云脱口道。

黛玉、探春二人方才听红玉、司棋说话，都觉她们二人是有些眼界的，不免对她们二人也有些敬重，于是这会子也不闹着玩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事。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是黎姑娘还是素琴，都跟许家大爷有关系。这事据我说就怪那许家大爷，有句话姑娘读书的时候先生是怎么说来着……”红玉随着迎春听葛魁之妻楼氏讲过几节课，这会子待要文绉绉地说一句，偏又想不起来是哪一句了。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才思敏捷的黛玉立时接了上去。

“正是这么一句，若是那许大爷处置得妥当了，哪里有眼前的惨剧？”红玉笑盈盈地道。

湘云蹙眉道：“那也不该这样，不过是为了个丫头……”

“人家性情中人，情字为先。眼里容不下沙子，自然觉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是正理，我倒是佩服黎姑娘得很，若是我，我也这样。”司棋笑道。

黛玉稀里糊涂地尚且不解情为何物，便觉司棋这颇显得傲骨铮铮的话十分在理，于是童言无忌地也端坐在炕上，指着自己的两个小丫头道：“如今我们也过了憨玩的年纪了，你却说说，你们是如何想的，趁着我还年轻，及时替你们办了。”

迎春啐道：“要办回家去办，何必在我家办？”

探春依旧歪着身子，对许家的事一句话也不插嘴。

偏黛玉今日领来的小丫头比黛玉更小一些，二人不知黛玉是玩笑，反倒一本正经地一个说“姑娘的九连环给了我吧，我想要那个”，另一个说“姑娘才给的帕子被我弄丢了，姑娘千万莫怪，再送我一方吧”。

见两个小丫头竟是一点也不知道她们的意思，迎春等人便又气又笑起来。

须臾听见窗外老嬷嬷们结伴过来的絮叨声，众人适可而止地不再提起许家的事，单拿了这几日楼氏所授的课业来说话，待课业说完了，又提了几句针线的事，随后迎春便领着三个小的出了她这屋子，向贾母屋子里去。

进去了便见贾母、贾敏母女两个正坐在明间里说话，偏又说的是贾琏与许青珩定亲的事，几人不好在这边坐着，因听人说宝玉向警幻斋去了，于是彼此换了眼神，便各自心领神会地出了这边房门向前头警幻斋去。

从警幻斋的后门进去，黛玉、探春二人好奇地看着这院子里的遍地的果树，先望见红艳艳的樱桃，先闹着摘了两颗，到了贾琏门前，又看见那几棵桃树上挂着粉红新鲜的水蜜桃，便又好奇地围着这桃树转。

“我家的桃树多是只开花不结果子的，虽开花时看着好，却不如这挂着果子的瞧着有趣。”黛玉手上摆着一枝樱桃枝，艳羡地仰头看着果子。

“这桃树是二哥的宝贝，都不许人摘的。”迎春唯恐湘云顽皮摘了果子，便领着她们又向警幻斋厅上去。

上了北边游廊，便听里头贾琏对宝玉道：“明儿个就搬到前院书房里住着，已经给你收拾好屋子了。老太太、二叔那边也已经答应了。”虽叫宝玉占了他几间屋子，但一来安抚住贾母，二来将宝玉握在手上，令贾母不再生出歪心思，这就不算是亏本买卖了。

宝玉似有些不情愿地道：“老太太原本说过两年……”

“不必过两年，如今就搬来。你若不喜欢前头院子，就去梨香院里住着，那边上学更便宜一些。”贾琏道，瞧见迎春姊妹几个携手进来，又有意激宝玉道：“莫非没了姐姐妹妹们伺候着，你便身娇体贵地浑身不自在？”

宝玉听见环佩叮当、脂粉甜香，又看巴望着他成才的探春、湘云无不巴巴地看着他，连忙道：“琏二哥说得是哪里的话，谁浑身不自在了？只是老太太身边没人，怪冷清的。”

贾琏噗嗤一声笑了，“你还真将自己当成女儿家，将给老太太解闷当成己任了？”

宝玉脸上涨红。

迎春几个走来站在宝玉身边，探春、黛玉有些拘谨，湘云很有些不拘小节地走来，望见贾琏面前模样古怪的纸张，笑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你琏二哥花大价钱买来的。”贾琏笑着将那描画着如何拆解神器、保养神器到纸张用一本账册压着，神机营果然是处处都是漏子，花了一二千两便从神机营提督陈也俊之父手上买了这么个机密东西来，待薛家商船出海时必定能够弄到充足的神机。

“为什么叫爱哥哥来前院住？”湘云对那神机图并无兴趣，开口第二句都是宝玉的事。

“你不知道咱们家要改规矩吗？你爱哥哥不来前院住着，日后就有袭人、媚人、晴雯、麝月、茜雪、秋纹、碧痕、绮霰一堆人日日喊宝玉、宝二爷。”贾琏托着脸笑道。

湘云不解其意，迎春、探春、黛玉三人猜到贾琏口中那些个袭人、媚人必定是素琴一般的人物，既然有方才在迎春房中的那一席话，又有府里传言湘云与宝玉的事定下来了的话，迎春便拉着湘云道：“你别管了，琏二哥哥这是帮着你呢。”

宝玉怔愣住，心道贾琏果然是极有才学的，他这警幻斋的警幻二字，极合他的心意，警幻二字，大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警惕着不被那些飘渺的幻像迷惑的意思；且他口中说出的晴雯、麝月等名字，又仿佛像是他说出来的一样。懵懵懂懂地道：“琏二哥大才，将来我分了房有了丫鬟，便借用琏二哥所说的这些名字。那袭人二字，可是取自花气袭人知昼暖一句？”

黛玉、探春先还在笑，此时听宝玉正经的话不停偏呆呆地来了这么一句，黛玉便促狭地在探春耳边道：“难怪母亲说他们是一对呆子，果然果然。”

探春也眼睛亮晶晶地在笑。

湘云轻轻啐了一声，见宝玉还在兀自赞叹，便又去看贾琏。

贾琏托着脸也笑了，招手叫宝玉到前头来，问他：“你可知道咱们家有些规矩要改？”

宝玉茫然地道：“要改什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又道：“不是说只对外头说改么？”

贾琏只是笑，正要说话，便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幺儿垂着手进来道：“二爷，大爷叫小的来回说，他房里原本就跟着他的姑娘们都答应出府了。大奶奶也只留了两个小的做帮手，大的都要嫁人了。”

贾珠身子那么弱，留下那么多婢女也没用，料想此时贾珠、李纨夫妇二人都以保住贾珠的性命为要，才轻易地要打发走丫鬟。

“知道了，替我跟你家大爷、大奶奶问声好。”贾琏道，扭头见黛玉、湘云两个齐齐地趴在他这书案上托着脸看宝玉，便道：“女儿家托着脸，养成习惯了将来脸上胳膊上容易显老。”待见黛玉、湘云两个老实地站好了，才又问宝玉，“你明白了么？咱们家的事跟许家的事没有关系，只是如今咱们府上的小爷们都要洁身自好了，所以哪个身边都不能留多余的丫头。”

宝玉一凛，见贾琏是来真的，登时想自己日后直到成亲之前，都要跟一堆须眉浊物厮混在一处了！？

宝玉额头沁出汗珠来，正心急火燎地巴望着贾母来救他，便见又一个五六岁的小幺儿来说：“敕老爷、敦老爷打发人来回二爷，家里没成亲的哥儿全部都将丫鬟打发了只留着小厮伺候着。敕老爷说二爷早该这么着了，咱们家如今就靠那些年轻子弟发奋争气了，万万不能叫他们沾了二爷的光一时丰衣足食，就懈怠了不肯上进。”

“替我谢谢两位老爷吧。”贾琏道，见小幺儿麻溜地跑去传话了，又问宝玉：“你明白了吗？咱们家的哥儿爷们都是洁身自好的，你虽是二房的人，但如今住我的吃我的，便要跟着我一起以身作则洁身自好，将来好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宝玉脸上涨红，他素来以为家里缺了谁的也不会缺了他的，况且又觉吃用的都是贾母的，何曾吃用过贾琏的？更觉在湘云、黛玉面前丢了脸面，忍不住低声犟了一句：“我用的是老祖宗的，何曾用过连二哥的？”

贾琏嗤笑道：“三妹妹，你来回你宝二哥哥这话吧。”

探春原当宝玉又来贾琏这边玩，才随着众人过来，此时被贾琏点了名，少不得要劝说宝玉道：“宝二哥哥糊涂了，老祖宗那边是琏二哥哥在供奉，你吃用老祖宗的，自然是吃用琏二哥哥。不光那边……咱们房里的地契房契早被老祖宗讨了去，咱们房里是连宗里的地都没了的，逢年过节所用都是琏二哥赚来的。”暗叹这又是一桩开源节流的好事，只拿贾珠一房来说，打发的都是一个月一两银子或者一吊钱的婢女，这么着省下了月钱、婢女的钗环衣裳鞋袜银子，拢共算起来一年也足有一二百两银子了。

宝玉呆若木鸡，待要将信将疑，又见他的小幺茗烟来回说他的屋子收拾好了，登时再不敢去想缺了谁的都缺不了他的那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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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身不由己

贾琏交握着手静静地看着宝玉被带走,如此过上一二年,整治了整个荣国府一宗的家风，他们这一宗的名声自然会早先好上许多,如此也能厚着脸皮叫宗里子弟跟些清贵人家来往了。

这在世上立足，到底名声要紧得很。

迎春几个见宝玉走了，唯恐打搅到贾琏，便也跟着去了。

待几人都走了，贾琏便一心拿着从神机营买的图纸思量着如何拆解火枪,研究了半日，便又叫了焦大来。

焦大一张脸上满是皱褶，此时略喝了两杯酒，又因感激贾琏对他的礼遇，便很是豪爽地拍着胸口道：“我那会子陪着老国公打仗的时候，见过人倒腾这玩意，也曾得了一杆子，我知道怎么倒腾这玩意。”

“那就多谢焦太爷了。”贾琏笑道。

焦大虽有些醉意，但听贾琏称呼他为太爷，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含糊地道：“二爷这样客气做什么？”说着，反复眯着眼睛将贾琏面前的那张图纸看了又看，最后自信满满地道：“我这就带着二爷去瞧瞧我怎么拆那玩意。”

“好。”贾琏因看焦大这样自信，反倒不信起来，起身随着焦大向外去，看他踉跄了一步，越发觉得这事悬得很，于是叫全福搀扶着焦大，一路跟着焦大向外去，出了警幻斋，望见王夫人那边唯恐宝玉受罪便打发人给宝玉在外院的屋子里送了许多东西来，因是人家母子情深，便不管这事，再向前走了几步，又见门上小厮来说：“二爷，先前在二老爷那边做西席的贾雨村贾先生来登门拜访。”

贾琏疑惑贾雨村这会子来做什么？先打发全福领着赖大去马棚边的屋子里去，自己又回了外院书房明间里去等贾雨村来，等着时，便对全禧道：“待我去喝茶时，你便出去随便打发个小厮来，就说大老爷知道贾雨村来，要拿了我去问话呢。”

“是。”全禧答应着。

略等了一等，便见贾雨村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进来了，看他头上帽子缝着一片水绿色的缎子装成的帽正，贾琏在心里冷笑一声，便起身迎了两步，请贾雨村在明间里坐下。

贾雨村见贾琏果然对他客套非常，连连拱着手称呼着世兄，便在贾琏左手边交椅上坐下，待坐下了，略寒暄两句没要紧的，便以眼神扫向全禧。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他是跟着我十几年的人。”贾琏道。

贾雨村闻言，左手状似无意去压平衣裳上的皱褶，右手便搁在扶手上，压低声音对贾琏道：“世兄，雨村无意间在东府得知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此事非同小可，雨村得知后心神不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说与世兄听，请世兄替雨村拿个主意。”

“哦，是什么事？”贾琏含笑道。

贾雨村很是神秘地探头道：“世兄可知道新近东府的珍大爷、蓉哥儿日日吃酒看戏出手极为阔绰？”

“分宗后与他们家无甚来往，并不知道这事。”贾琏笑道。

贾雨村更加诡秘地道：“世兄可知道他们那银子从何得来？”

“左不过是他们府的大太太去世后留下的梯己罢了，我能不知道他们家么？他们家有点银子都要花光了才痛快。”贾琏故作不屑地道。

贾雨村细看贾琏神色，有意透露一些蛛丝马迹地道：“忠义亲王过世后，珍大爷、蓉哥儿就好似发了大财一样。义忠亲王府的娄长史一身白孝地来了一遭，领了两箱子东西出了府。”

贾琏装作越发不明白的模样，心道宁荣二府分宗后不对盘的消息无人不知，难怪贾雨村先来荣国府通风报信，只是眼下他还没对付宁国府的能耐，于是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后，便疑惑道：“据说义忠亲王府跟忠顺王府要好得很，我还道那娄渝去忠顺王府当差了呢，他怎投奔到东府去了？便是东平、南安、西宁三家王府论起交情来，也比东府强一些。”

贾雨村笑了笑，才要引着贾琏将心思放在两箱子东西上，便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进来道：“二爷，老爷叫你立时过去。”

贾琏问：“什么事这么急？”

小厮瞅了一眼贾雨村，虎着脸道：“老爷知道这位先生来了。”

贾琏忙慌乱地将茶碗放下，尴尬地对贾雨村道：“雨村先生，惭愧得很……”

贾雨村也不尴不尬地站起身来，自责道：“是雨村连累了世兄，雨村这便告辞了。”拱了拱手，便立时向外去。

“先生留步。”贾琏唤道，亲自去了东间里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还请先生千万收下。”

贾雨村怔了怔，略道了一声谢，领了银子便去了。

贾琏出了门目送他离去，待贾雨村走了，又对笑嘻嘻的全禧道：“叫人盯着这贾雨村，我估摸着，他是在东府抑郁不得志了，才寻到我们门上来。”

“哎。”全禧忙答应着。

贾琏估摸着他方才有意提了忠顺王府等几家，那贾雨村势必不会再去寻忠顺王府——不管忠顺王府知不知道义忠亲王的事，只凭着贾雨村知道秦可卿的事，忠顺王爷便要灭了贾雨村无权无势之人的口不可。想着便信步进了马棚边的屋子里，一进去，便望见那焦大得意洋洋地显摆几柄拆解开的火枪。

“二爷瞧，跟你那纸上一模一样的。”焦大得意洋洋地道。

贾琏登时哭笑不得起来，却原来眼下的火枪并不能拆解，若果然拆开了，就是一堆废铁烂木头，况且火枪原本就生了锈，如今一拆越发显得不堪了。眼瞅着明年就要出海，他这会子真正头疼起来。

“二爷觉得不妥？”焦大酒糟鼻子红彤彤的，因看贾琏神色不明，登时紧张地凑近了一些。

贾琏摇了摇头，笑道：“您老人家拆得好，只是我原本想着这东西拆开了也能再装上才好，如今瞧着竟不能了。”

焦大睁大眼睛，贾琏稍稍思量一番，便琢磨着叫薛家的铺子里分别打造一部分这玩意，然后再统统拿到海上去装，看方才自己一句话叫老骥伏枥的焦大灰心了，立时又道：“您老人家随着我出门一遭可好？”

焦大立时欢喜地答应了，年纪大了难免嘟嘟嚷嚷地道：“像随着小爷出门这样好的差事，寻常是落不到我这老东西头上的，人家都想要模样长得俊俏的小厮跟着出门呢。”

贾琏道：“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焦大连连点头，因又说：“二爷那纸是先荣国公留下的么？东府里子孙不孝，我手上也留着几张老宁国公的，可满府从大老爷到蓉哥儿没一个稀罕那玩意的。”

“老人家还留着那个？”贾琏脚步一顿，亏得他提心吊胆花了大价钱从神机营买呢，原来焦大手上就有。

“不独这个，老国公那会子穿的衣裳，我焦大也恭恭敬敬地留着呢。”焦大很是为自己的忠心自豪。

贾琏立时笑道：“老人家别吊着我了，你将几张图纸给了我吧。”

焦大越发得意地挺直脊梁道：“自然是该给琏二爷，不然还能给谁？我倒是想给敬老爷、珍大爷、蓉哥儿，可人家不稀罕。”有些倚老卖老地叫全福搀扶着，便道：“二爷随着我去取。”说着话，便向外去。

贾琏看出焦大虽有些人来疯，却又是个实心眼的，便立时随着他去。

焦大此时住在西边的下人群房中，他叫全福毕恭毕敬地搀扶着，又叫贾琏跟着，越发得意地睥睨下人群房中的男男女女，醉眼朦胧中只将这些人看成了昔日在宁国府瞧不起他的男女，进了房中，便立时向很是敞亮的屋子里唯一的一口油漆斑驳的箱子走去，从里头取出一个老旧的包袱，拆开了包袱，里头就是几张陈旧的图纸，甚至有些图纸上还染着铁锈一般的血迹。

贾琏一边大喜，一边不由地叮嘱赖大：“这事万万不能叫东府知道，若他们知道了，虽他们拿着无用，也要将这东西讨回去。”

“二爷放心，我焦大不是不知好歹的。”焦大又拍着胸口道。

贾琏将图纸用自己的帕子抱着揣在衣襟里，又道：“那您老人家给我些脸面，当一次我的随从如何？”

焦大连连点头，难得被“重用”，激动得嘴唇微微哆嗦起来。

贾琏一笑，与焦大重新向前头去，从一爿门的小门出来，再出了荣国府西边角门，见门外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一群人便上了马，直冲着薛家去。

路过宁国府，见宁国府门前小厮散漫地或蹲或坐没个正形，焦大少不得嘴角边泛起白沫地又将宁国府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事骂一遍。

贾琏听着他骂，正在心里盘算着那贾雨村会如何做，便望见出了宁荣大街，贾蔷低着头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并未带着小厮便自己一个人闲逛。

“蔷哥儿在这做什么呢？”贾琏坐在马上，望见贾蔷穿着一身崭新的倭缎弹墨单衣，心叹贾珍果然对贾蔷不薄。

贾蔷正没头没脑地乱转悠，冷不丁地被贾琏喊了一声，几乎吓破了胆子，一个激灵后才堆笑过来，瞥见一堆唇红齿白的小厮中焦大一个糟老头子趾高气扬地跟着，心里骂了一声这老没羞耻的，“琏二叔这是向哪里去？”

“去瞧一瞧蟠儿，你这没头没脑地乱转是做什么？又没带个小幺儿，万一出了事呢？”贾琏问。

贾蔷忐忑地问：“琏二叔方才见过了贾雨村？”随后有些心虚地道：“珍大叔要分了我院子，叫我搬出宁国府单过。”

“这岂不好？那贾雨村来了一遭，没说上两句话，白连累了我被大老爷痛骂了一通。”贾琏嗤笑道。

贾蔷尴尬地一笑，那焦大此时仗着有贾琏撑腰，又越发觉得荣府子孙比宁府子孙有出息，便对贾蔷怒其不争地问：“你是为了跟你大叔的缘故被赶出来，还是为与你蓉大嫂子的缘故？”

贾蔷被这句呛得满脸涨红，登时啐道：“老混账，满口喷粪地说起我来了？”急着要走，又转回来对贾琏道：“琏二叔，这老东西是个祸害，留不得！”

贾琏也觉那焦大嘴上太放肆了一些，忙回头对焦大道：“您老人家说他个小孩子做什么？”

焦大见贾琏发话，这才闭了嘴。

贾琏琢磨着秦可卿埋在樯木棺材里，莫非此樯就是彼蔷？想着，就要走。

这会子换做贾蔷拉住贾琏的马了，只见他紧张地问：“那贾雨村果然没跟琏二叔说什么？”

“你告诉了贾雨村什么？”贾琏反问。

贾蔷急道：“我何曾告诉过他什么，是那贾雨村替蓉哥儿捉刀代笔写了几首诗叫蓉哥儿在酒楼里出尽了风头，蓉哥儿喝醉了……那贾雨村新近又帮着大叔出主意，叫大叔打发人去了平安州……大叔赏贾雨村十两银子给了跑腿的白银五十两，我在家塾里瞧见他有些像是不服气……”吞吞吐吐间，只觉得那贾雨村突然去见贾琏一定是在筹谋什么事；又唯恐贾琏跟贾珍不对付，听了贾雨村几句就要使坏。

“你有什么担心的，只管去跟你大叔说就是了。”贾琏看贾蔷急得抓耳挠腮急得涨红了脸，又疑惑那贾雨村深藏不露，这贾蔷怎看出来的，于是问：“你怎知道那贾雨村不服气？”

贾蔷冷笑道：“家塾里新近人人都去抓蛐蛐，他那屋子外去的人少蛐蛐多，过去了可不就瞧见他在堂屋把银子掷在地上了？”又迟疑地道：“说给大叔听，他可肯听？怕还疑心是我说漏了嘴呢。”见贾琏不像是肯管这事的，略安了心。

贾琏也没其他法子教给贾蔷，就道：“总归你也没法子，快些搬出来自己过活就是了。”说着话，便望见路上过来了三顶蓝布轿子。

贾蔷见轿子来，连忙躲在贾琏的马后，贾琏越发不解，微微一瞥，见一顶轿子里有人撩开了轿子来看，望见是个半老徐娘。

“这是哪个？”待轿子走远了，贾琏便问贾蔷。

贾蔷道：“还能是哪个，是尤家的娘儿三个。”唯恐被人瞧见他跟贾琏说话，立时作揖后退两步，便慌张地远去了。

“……是我冤枉了蔷哥儿，难为东府里还有个知道好歹的。”焦大有些醒酒了，望见贾蔷急匆匆地走了，不免后悔方才说了那句伤人的话。

贾琏道：“老人家知道就好。”这贾蔷及时地分了院子，兴许待贾雨村动了什么手脚后，能够保全自己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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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隔壁烽火

唯恐天晚了办不成事,贾蔷一走,贾琏立时领着人马不停蹄地向薛家赶去,头会子来薛家，到了薛家门前，便觉薛家果然是想韬光养晦了，偌大的门前只留着两个大小厮看门。

待焦大去门上递了帖子后，贾琏便领着人进了薛家,焦大等先留着门房里,他随着人去给薛姨妈请安。

一路只见薛家所用的下人十分精少，且盆栽的贵重花木等也是能免则免，待随着人进了薛姨妈母女住着西跨院里,便见薛姨妈房门前廊下放着纳凉的竹床。

这会子薛姨妈坐在铺着褥子的竹床上坐着，边上站着珠圆玉润的薛宝钗、不怒自威的王熙凤。

贾琏瞧了一眼,见王熙凤、薛宝钗俱是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心道王熙凤也入乡随俗了？竟打扮得这样朴素。

因盐引的缘故，薛家人对贾琏便又亲近了两分。

薛姨妈先叫贾琏坐在手边竹椅子上，然后问：“这样热的天，是骑马还是坐的轿子？”待听说贾琏是骑马，便忙令人拿了冰沁的杏仁茶来，又道：“已经叫人去铺子里请你蟠兄弟去了，他一会子就回来。”

贾琏笑了一笑，说道：“姨妈近来可好？”

薛姨妈喜不自禁地道：“有你帮扶，他们两口子又争气，还有什么不好的？”只觉儿子长进了，儿媳又有见识，女儿又极有造化，她这辈子可谓是圆满了。

贾琏笑道：“姨妈是个有福气的，难怪我家老祖宗都羡慕你呢。”

薛姨妈待要说贾母福气才是真正大，又想起贾母的事，只得含糊地一笑，算是认了。

王熙凤微笑着，思忖着贾琏来是为了什么事。

薛宝钗微微扭头去看王熙凤，不解王熙凤怎像是变了性子一样，与在王家时做女儿时的性子迥然不同。虽不解，到底看她为薛家里里外外忙碌，也在心里为她赞叹一声。

“叫琏二哥等久了。”薛蟠一身酒气地慌慌张张地就从外头进来。

贾琏道：“并没等多久，只是你不是去铺子了么？这么快就回来？”

薛蟠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王熙凤笑道：“二哥别问他，眼不见为净就罢了，挑明白了倒没意思。”说着便挤到薛姨妈身边坐着，委屈地去扯薛姨妈袖子。

薛姨妈也明白薛蟠这是去了附近谁家里鬼混，立时对薛蟠道：“瞧我回头怎么教训你，先随着琏哥儿说话去吧。”

薛蟠见王熙凤并未胡闹，只是跟薛姨妈撒娇，心里不免惭愧起来，又看她难得这样小鸟依人，不觉心里荡漾起来，拿着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拍，笑道：“老奶奶、大奶奶莫怪，一时被人教唆着就去了。老奶奶、大奶奶放心，再没下次了。”

被薛蟠称呼为老奶奶的薛姨妈啐道：“没出息的东西，快去吧。”

“哎。”薛蟠答应着，立时笑嘻嘻地领着贾琏向前院书房去。

贾琏心道果然是时势造英雄，什么样的时势就有什么样的英雄，向前进了薛蟠的书房，不由地怔住，指着这空荡荡只放着几本书的屋子问：“这就是你的书房？”

薛蟠道：“原本摆着不少好东西呢，凤儿说放那些明摆着是叫人以为我们有银子来算计我们呢，就都收拾起来了。”

“凤儿？”贾琏笑道。

薛蟠竟然羞赧起来，咳嗽一声问：“琏二哥今日来做什么？”

贾琏将图纸从怀中拿出来，“你家的铺子五花八样样样都有，你寻几间打铁的，叫他们造了模子，依着模子用铁水倒出这些玩意来。切记，一家铺子只叫他们做一样东西，哪怕铺子隔着天南海北呢，也不能贪图一时便宜，叫一家铺子做了几样。”说罢，便将图纸递给薛蟠。

这会子没有外人又没有尊长，他便自己挑了一座大椅子坐下，去看审视图纸的薛蟠。

薛蟠看了图纸，上面并未明着写是什么东西，况且他也不将国法放在眼中，只知道贾琏对他仗义，他也该对贾琏仗义，便道：“琏二哥既然吩咐我，我就去办就是了。”

“这东西要紧的很。先造出模子来送来我瞧瞧，若好再接着铸。若你那凤儿问，你只管告诉他，若是旁人，你万万不可说出来。”贾琏又叮嘱道。

薛蟠很是机灵地道：“琏二哥的事我们怎敢去告诉旁人？如今我就将这图纸剪开了，吩咐人送出去叫人铸造去。”

贾琏笑了一笑，见薛蟠这样爽快，越发不后悔将那盐引给他了，仔细将图纸看了记在心中，随后便帮着薛蟠去剪，又交代了一些保密的话，见天色晚了，薛姨妈留他吃饭，便在薛蟠书房里吃了些酒水，闲话一通，便告辞出来，出门望见焦大、赵天梁等人都在薛家吃了些酒水，也不见怪，依旧上了马向荣国府去。

半路上，遥遥地看见柳湘莲迎了过来，便问：“可是家里出事了？”

柳湘莲骑在马上摇了摇头，走近了，见天色已暗路上鲜有人走动，便低声对贾琏道：“东府请二爷去说话。”

“为了什么缘故？”

柳湘莲道：“并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花了银子打听了，东府里珍大爷将蓉哥儿给打了，如今蓉哥儿人在前院养伤回不得后院；蔷哥儿也挨了骂，这会子就被搬出了宁国府。左右等不来二爷，我去寻那搬出来的蔷哥儿说话，蔷哥儿说都是叫那贾雨村给害的。”

贾琏思量着是贾蔷终归将贾雨村的反常说给贾珍听了，便道：“先去看他怎么说。”说罢，便领着柳湘莲并焦大等一起向宁国府去。

进到宁国府，便见宁国府中灯火通明，似乎是当真出了什么大事一样，那贾珍这会子也不拿架子了，亲自迎了出来，不等走进就问：“贾雨村可在你那？”昔日娄渝说有人帮着看秦氏姐弟，他见贾琏来信讨要焦大，还当那人就是贾琏呢。

贾琏道：“大老爷恨他恨得要死，他怎会在我那？况且一个寻常布衣，你怕他做什么？”

贾珍冷笑道：“那贾雨村跑了！”说罢，气急败坏地在院子里踱步起来，“万万想不到贾雨村那样奸猾，竟然能软磨硬泡地从蓉儿、蔷儿口中知道那件事。”

贾琏不以为这事有什么奇怪的，就连焦大都能骂出来的话，府里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只是那些人都是下人，不足为惧；唯独那贾雨村，先前卖弄才干叫贾珍知道了他的厉害，这会子贾珍才会忌惮他。

“回大爷，”忽地一人气喘吁吁地进来，那人像是要磕头，但因来得太猛，竟然扑倒在地上，“大爷……”

“快说！”贾珍因觉贾琏无所不知，便不避讳他，甚至还觉得义忠亲王既然将这事也告诉贾琏了，等会子还能跟贾琏商议一下应对之策。

“城外秦家父子下落不明，据说是天刚擦黑，就有人接了他们走。”那下人腿软得竟然连跪都跪不起来，显然是一路骑马颠簸得两条腿麻了。

“废物！”贾珍骂道，又拉着贾琏向书房去，低声道：“琏儿，秦业跟义忠亲王的心肝落到别人手上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贾琏眼皮子跳个不停，下落不明的是秦业父子，贾珍又说是义忠亲王的心肝，莫非那秦钟是义忠亲王之子？秦钟与宝玉年纪仿佛，义忠亲王府里没了的小公子年纪又与宝玉相差不多。仔细回想书中秦可卿死了，那秦钟送殡后留在馒头庵就与那小尼姑智能儿做那档子事，显然是不将秦可卿放在心上。如此看来，是秦钟身份高于秦可卿，于是并不将她当一会子事。

见贾珍要与他商议，贾琏忙道：“珍大哥赶紧去寻人吧，因贾雨村的缘故大老爷如今还在生我的气，若知道我过来，那可了不得了。”说着话，便要向外去，没走两步迎头撞上了被两队灯笼引着过来的一队女子。

女子当头领路的那位穿着一身纱衣，纱衣在红灯笼的光下，仿佛霓裳一般，衬得她整个人很有些飘渺出尘。

“你怎过来了？”贾珍急忙道。

那女子道：“回大爷，听说蓉哥儿一直喊疼，我来瞧瞧她。姥姥两位姨娘也要去探望他。”说着话，就好奇地去看贾琏。

贾琏听这口吻，见这女子就是秦可卿了，又看秦可卿身后，果然跟着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两位娇小的女孩，略笑了一笑，便径直领着柳湘莲向外去，虽被贾珍挽留了一番也不肯留下，到了前院再次领着焦大等出了宁国府，到了东府外，见大街上只剩下他们几个，并不上马，步行着回荣国府，待见焦大晃晃悠悠地，就低声笑道：“您老人家这会子若骂拔灰的话，那就是错怪人了。有人有心去扒，如今还没扒到呢。”

焦大不解，柳湘莲早听说东府传言贾珍算计自家儿媳呢，这话新近两个月传得越发凶猛，甚至连贾珍已经得手的风言风语都有了，这会子听贾琏这样说，不解地问：“二爷怎知道的？二爷知道的事都是我们告诉你的，我们可没说过没得手的话。”

贾琏摸出通灵宝玉来把玩，低笑道：“若果然得了手，珍大爷还会画蛇添足地将清俊的儿子打伤、俊俏的侄子赶出府？”这吃相，委实太难看了一些，竟是只在后院里留下他一个男人呢。

柳湘莲等听了，连连在心里称是。

焦大终于觉察到宁国府的一丝不妥，忙问贾琏：“琏二哥，你也别瞒着我，东府是不是出了事？”

柳湘莲嗤笑道：“您老人家也太操心了一些，宁国府怕过谁？”

焦大闻言连连点头，也觉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辞了贾琏这边，便回下人房去。

待焦大一走，先前被打发去跟着贾雨村的朱龙过来悄声道：“二爷，那贾雨村去了北静王府。”

贾琏心道贾雨村当真是聪慧，四王中他没提北静王府，他便专门捡着北静王府去了，却不知北静王知道了，又会做点什么，是向忠顺王府示好，还是向当今示好？于是盘算着等着听消息，以便辨明北静王到底值不值得结交，于是不去警幻斋歇着，只在外书房的罗汉床上躺着。

果然到了大半夜，便有赵天梁来推他，朦胧地醒来，便听赵天梁道：“二爷，东府来了一群人，并未提着灯笼，黑灯瞎火地就过来了。”

贾琏迷糊着见屋子伸手不见五指，便问：“几更了？”

“刚刚四更。”

贾琏坐了起来，待蜡烛移过来了，便开始穿衣裳，衣裳没穿完，又见赵天栋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二爷，锦衣卫过去了。”

“来了两拨人？”贾琏咋舌。

赵天栋笑道：“第一拨人不如第二拨的多，如今第一拨的从东府后门走了。金大叔家在那边，他去看了，认出第一拨的领头人是忠顺王府的长史。”

贾琏微微挑眉，又问：“罪名定的是什么？”

赵天栋道：“呼啦啦地来了一群人，我们哪里敢去问？”

贾琏立时出了这屋子，到了前院里，就听门上人来说贾政一房连同赵姨娘、周姨娘、探春、贾环都坐着车过来了。于是迎了上去，果然瞧见第一辆车里坐着贾政、贾珠父子。

贾珠道：“了不得了，大半夜里听见东府鸡飞狗跳，门上人又说东府来了锦衣卫，实在是吓人。”

贾政立时催促贾琏：“琏哥儿快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千万不要连累了我们家才好。”见贾珠要下车同去，就拿着手按住贾珠。

“知道了，二叔去老太太那压惊吧。”贾琏笑道，立时领着赵天梁、赵天栋出了荣国府，果然瞧见宁国府那边门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在门前站了一站，就有个统领模样的人过来道：“可是琏二爷？北静王爷说，琏二爷只管歇着去吧，并不关你们府上的事。

贾琏笑道：“东府那边是个什么罪名？”

“一桩谋财害命案，据说东府大爷为了钱财谋害了赖升一家；一桩私交外官的案子，已经有确凿证据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案子，也够珍大爷喝一壶的。”

贾琏略笑了一笑，向东府那边看了一眼，恰望见一顶翠幄珠璎轿子被两队锦衣卫簇拥着抬了出来，转身便令人关了门。

“先前被贬官的老爷们，又要回来了。那贾雨村定也要做官了。”贾琏低声道。

赵天梁跟着贾琏办事，许多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会子不解地道：“抄了东府人就能回来？这么着，二爷怎不告诉林姑爷，这么着，也算你们在当今跟前立了功。”

在贾琏看来，义忠亲王满门没了，原本是太上皇理直气壮，如今秦可卿、秦钟出来了，就轮到当今拿着秦可卿姐弟来戳穿太上皇了，太上皇少不得要让出一两步来。

“这样得罪人的事，立了功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听说忠顺王府的人前脚来过么？”贾琏背着两只手，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心道后几日就去北静王门上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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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父慈子孝

贾琏也没能回房歇息,一径地向贾母的荣庆堂去,进去了，便见除了贾赦、迎春没被惊动,其他人都聚在贾母房里了。

“到底怎样了？”贾母披着衣裳坐在床上，没有涂脂抹粉、梳理头发，越发显得衰老。

贾琏道：“跟我们府上没有关系，说是因为珍大哥谋害害命，害了赖二一家的缘故。”

贾母连连骂道：“都是敬哥儿惹的祸,早由着珍哥儿，家里怎会有这种事？”不由地安了心，又去骂贾政：“一点子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我看你是存心想吓死我！学你大哥安生地睡着多好？”

贾政心说紧挨着宁国府住着的又不是贾赦，贾赦哪里能知道这些事？

“琏哥儿瞧瞧，珍哥儿媳妇、妹子能接来咱们府上吗？”贾母拥着被子问。

贾琏略想了想，便开口道：“先等等再说，待看朝廷如何发落后，咱们再想法子能帮就帮吧。”

贾母觉得他这话在理，见眼看天快亮了了，也不肯再睡了，扶着贾琏的手站起来，又看心疼对贾珠道：“露水最重的时候就过来了，你那身子哪里受得了？也别回去了，先在我对面的炕上歇一歇。”

贾珠不肯，贾母便令王夫人、李纨去强令他在她房里歇下。

赵姨娘瞥了眼无精打采的贾环，微微撇嘴，心说贾母不心疼年纪小的贾环偏心疼起半死不活的贾珠，实在是老糊涂了。虽撇嘴，但看贾母要洗漱，忙与周姨娘一同伺候着。

一屋子人忙着伺候贾母穿衣、洗漱，便见珍珠用一方帕子扎着双环髻过来道：“门上来说东府的尤家娘儿三个来求老祖宗收留。”

“尤家的？”贾政蹙眉，不待贾母答话，就道：“我们跟她无亲无故，怎好收留她们？”

贾母这会子也不好滥做好人。

贾琏道：“蔷哥儿才分了院子，叫她们去寻蔷哥儿去。”

珍珠答应着出去，须臾又回来，失笑道：“才说蔷哥儿，如今天亮了就连蔷哥儿也求了上来。不光蔷哥儿，东府一宗的不少人在门前等着琏二爷去替他们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了。”

“琏儿又不是他们那一宗，哪里好管他们的事？”贾政嗔道，心觉这丫鬟太没眼力劲了些，这些话都过来传。

珍珠悻悻地低着头。

“不好将话说死了，万一珍哥儿没事呢？琏儿，你吃了饭也去打听打听吧。”贾母道。

贾琏答应着，见他的饭先送过来了，对贾母、贾政、王夫人等道一声失礼了，便先去吃饭了，吃了饭又洗了脸，见柳湘莲、焦大都过来了，便领着他们向府外去，出了门就被贾蔷一堆人围住，那尤氏娘仨好容易出了宁国府偏又没轿子，此时只能低着头遮着脸站在影壁下。

一堆人喊着琏二叔、琏哥儿地齐齐望着贾琏，贾琏道：“诸位快些回家去吧，宁国府的事我也没能耐去管。蔷哥儿，你既然分了院子，快领着她们娘三回去吧。”

贾蔷慌了神地道：“琏二叔好歹替我们拿个主意呀！”

恰两排提着写着北静二字的开道灯笼领着一顶轿子从东边过来，贾琏向那边一指，“你们都回去，我才能想到法子。”

众人看北静王来了，连忙让开路叫贾琏过去。

贾蔷急得掉眼泪，回头看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可怜兮兮地站在墙根下也不是个法子，便领着她们先回他那院子。

走远了一些，焦大道：“二爷要跟他们并宗么？”

柳湘莲道：“要了也是累赘，何必呢？”回头恰望见贾蔷领着的一个俏丽女孩子总是看他，心下不解，却也不当一回事。

贾琏点头道：“湘莲说的是。”当初跟着贾珍反他，如今又想并入他们一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焦大思量着叫荣国府引火烧身也不好，便点了头。

在宁国府门前，待北静王水溶从轿子里出来，贾琏忙拜了一拜。

水溶只当他唯恐被宁国府连累，便道：“你放心吧，这事与你并不相干，相干的人，要么入狱了，要么进宫了。”

贾琏从北静王立时奏明当今随后抄了宁国府便知他是当今的人——若换做太上皇那边的得知消息，必定要将秦氏姐弟暗杀再悄悄地讨回义忠亲王留下的钱财。先请水溶进宁国府，随后自己跟上，听水溶说了两句话，似乎对贾雨村十分推崇，便试探地问：“不知当今可还记得贾雨村？记得看邸报时，邸报上说当今当初为贾雨村的事十分震怒。”

“今次后，当今要重用革职之人。那贾雨村先前为了些小过革职，如今起复有望了。”水溶笑道。

贾琏心知那贾雨村已经把忠顺王府得罪了，却也不怕那贾雨村做大，领着柳湘莲、焦大跟着水溶进入宁国府，先向左边甬道看去，看宁国府一宗的祠堂大门洞开。

“老国公！”焦大两膝一软，涕泪纵横地跪倒在地上。

水溶不解贾琏的下人怎会冲着宁国府的祠堂跪下，贾琏便将焦大做过的忠义之事说了。

水溶笑道：“原来竟是这样，怕祠堂里的牌位还在，叫他去收了吧。”

焦大闻言，感激地对水溶连连磕头，踉跄着就向祠堂里去。

待焦大走了，贾琏又说：“虽分了宗，但家里老祖宗心疼珍大嫂子、惜春妹子，不知可否叫下臣去瞧瞧她们？给她们压压惊？”女子们该是关押在一处的，若是水溶许他去，便可瞧出那秦氏如今在不在东府了。

水溶笑道：“这实在不合规矩。”

这话音一落，便有个统领过来说：“回王爷，珍大奶奶磕破了头求王爷容情将她们家姑娘送到贾家西府去。”

水溶微微蹙眉，又见那统领说：“那大姑娘才两岁多，尚在吃奶，如今奶娘被羁押在另一处，那大姑娘饿得哇哇直哭。”

水溶也无心虐待个毛孩子，便道：“琏兄便领了她回去吧。”

因惜春年幼，贾琏便也不觉领走她是件多大的麻烦事，忙答应了，便令柳湘莲去接人，随后紧跟着水溶走，待走到了宁国府的正堂，又小心翼翼地问：“这案子，牵扯到底有多大？”

水溶笑道：“琏兄这些就别过问了，总归敬老爷、珍大爷怕是连流放都求不得了。至于蓉哥儿，他也得不了好。”说罢，又压低声音问：“你可知道那秦氏是哪个？”

贾琏笑道：“东府就跟筛网一样，什么消息传不出来？听人胡说过那秦氏是个大家闺秀，我才不信那些话呢。”

水溶听了，便放了心，状似无意地道：“那贾珍之妻若也不知道才好。”

言下之意，是东府里的人若知道便得不了好。

贾琏见自己的猜测都在水溶这验证了，琢磨着须得送信给林如海，叫他莫掺合这事，免得再得罪了忠顺王府。待望见柳湘莲抱着个呱呱啼哭，满脸涨红的秀气小女孩来，便忙与水溶告辞。

出了这边府门，又被宁国府一宗的人围上，见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贾琏指着惜春道：“你们哪家要养着你们东府大姑娘？”

众人一听，赶紧闭了嘴不吭声。

贾琏又见焦大抱着一堆神像牌位出来，问：“这些神像你们谁要带回去？”

众人堆笑道：“两宗原就是一家，如今并在一处也是人之常情。琏哥儿带回去摆在西府的祠堂里也是一样。”

“想得美!”焦大怒道，手一撒，除了宁府老国公的牌位，其他的全部丢在地上。

宁国府一宗的人忙去捡，这会子打狗看主人，连焦大也不敢骂了，捡了神像还待要围着贾琏说些并宗的话，却见贾琏三人已经走远了。

贾琏在路上听见惜春不住地打嗝，又见赵天梁围了过来，就对他吩咐道：“去给林姑爷捎话，叫他莫掺和这事。”

赵天梁答应着就去了，贾琏又领着柳湘莲、惜春去跟贾母回话，到了贾母房中，便见这会子迎春、湘云读书去了，只有贾珠、李纨陪着贾母说话。

贾母坐在榻上，遥遥地望见柳湘莲抱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女孩来，就知道这个是惜春了，忙叫李纨接过来将惜春送到她怀中，搂着惜春拍了一拍，看她哭个不停，再听柳湘莲说了句她饿了，便令府里的媳妇拿了牛乳熬粥喂她。

随后贾母关切地问贾琏：“宁府到底怎样？”

贾珠、李纨也紧张地看贾琏。

贾琏道：“北静王爷说，敬老爷、珍大哥、蓉哥儿怕是不好了，据说若是能流放就算祖宗保佑了。”

贾母一怔，随后苦口婆心地劝说贾珠、贾琏道：“你们哥两个也拿着宁国府的事当做前车之鉴，千万不要走了他们的老路。”

“是。”贾珠答应着。

贾琏又说：“宁国府一宗的想跟咱们并在一起。”

“哼，他们想并就并了？不必理会他们，早先不知他们跟着珍哥儿怎样埋汰我们呢。”贾母冷笑道。

锦衣华服的人跌倒后的待遇，与衣衫褴褛之人跌倒后的待遇是迥然不同的，贾母为尤氏、惜春惋惜，却对宁国府一宗其他人家的事懒得去问。

贾珠、贾琏答应了，贾母又说：“莫为那些不相干的耽误了正经事，琏哥儿快回房读书去，桂花开了就要考试呢。”

贾珠、贾琏再次答应着，兄弟二人便出了这边房门，见小丫头玻璃要来回话，就问她：“又是什么事？”

玻璃道：“尤家的老娘、姨娘这会子坐着租着的轿子来了，她们想跟老太太请安。”

“以后这些话不必来回了。”贾珠说着，与贾琏又向外去，纳闷地道：“那尤家娘仨怎还不回自己家去？”

贾琏道：“她们这次过来，怕是想请珍大嫂子给些盘缠度日的，谁承想遇上这事。怕她们的包袱都还留在宁国府里呢，蔷哥儿赶巧昨儿个才搬出宁府，他自己都未必有盘缠度日，哪里顾得了她们娘仨？所以我想她们三人是想求老祖宗怜惜给些盘缠呢。”说着，就与贾珠出了角门进了前院外书房的南间里，与贾珠一同坐在书案边后，请贾珠教导他八股文章。

兄弟二人谁也没再提尤家三人的事，到后半晌听说贾代儒、贾代修几个宁府那边的老人过来了，正埋首八股文章里贾珠、贾琏对视一眼，贾琏交代门上人道：“不必去管。”

贾珠先因贾代儒、贾代修年老，不免有些恻隐之心，随后又觉那两个老人来，就是要仗着辈分重提并宗的事，这种事怎能答应了他们？荣国府一宗历经这么两年，总算是老少都各得其所了，乍然接纳一堆昔日跟他们不对付的人，岂不是自寻烦恼？

于是他们二人都不肯管，只听门上人陆陆续续来回说贾代儒、贾代修在门前站了大半日，天黑了才回家去。

贾珠、贾琏只当他们的意思贾代儒已经懂了，谁知第二日，贾代儒、贾代修等一大早又过来了，且今次是带着宗里的老少一同过来的。

贾琏在前院书房里面对着墙壁背诵《春秋》时，金彩就过来道：“二爷，这不是个法子，他们堵在门口，又尽是一些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人看着也不好。况且天又越发热了，若有人倒在咱们门前，那可如何是好？”毕竟早先同是一宗，这会子不搭理，未必没人说他们铁石心肠。

贾琏对着手上书本核对了一番方才背诵的内容，须臾道：“谁能讨好全天下人？是宁府抄家又不是抄了他们家，像这种族长被抄了家就急赶着要换宗的人，天底下有一半笑他们前倨后恭就够了。这会子比的不是手腕，是耐性，他们爱在荣国府门前站着，只管由着他们去。”

金彩点了点头，若是旁人堵住荣国府大门，大可以去请官府来，可如今是一堆曾是一族的老少，便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连着几日，贾代儒、贾代修仗着辈分在荣国府门前站着，几日后这两个老的受不住了，便只叫家里的年轻子弟日日来求情合宗；待大半个月后，门前便只剩下贾蔷几个，一个月后，见荣国府始终不为所动，知道是因为他们人多荣府不敢收，便各自打起小算盘，不去求并宗，但琢磨着自己个如何进了荣国府一宗，于是不再齐心协力地一同来求，转而绞尽脑汁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讨好荣国府上下。

又过了小半月，待林如海坐着轿子上了宁荣大街时，撩开轿帘子向外一瞧，便望见一座装饰着五彩琉璃的牌楼上匾额已经被摘去，路过宁国府大门，又见那朱漆大门上贴着两张封条，偌大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到了荣国府门前，又见几个似乎是宁府一宗的子弟来来回回地在墙角转悠，手上捧着的似乎是礼物。

林如海回忆了一番贾代善在时宁荣二府烈火烹油的模样，心下感慨万千，无奈地放下轿子，待轿子进了西边角门，一撂帘子，便见贾琏穿着一身湖蓝镶领莹白底子缎面箭袖等着他，搭着贾琏的手出了轿子，先不言语地将一份邸报递过去。

贾琏忙双手接了邸报，先给林如海问了好，请他进外书房说话，才边走边看邸报，先望见上头写着摘除宁府匾额等话，又望见一则都中准奏起复旧员的文告，心道如今这文告是因为当今拿着秦氏姐弟并义忠亲王转移的钱财，揭穿了太上皇，才令太上皇让了步，却不知道《红楼梦》书中，那开篇的一通起复革职之人为的是什么缘故。

林如海进了贾琏书房中，见墙壁上又贴上了《春秋》，心道贾琏这是并未完全依仗着他，因喜窗外几盆茉莉的清香，便拣了挨着窗子的椅子坐下，看贾琏还在看，便叹道：“哎，宦海沉浮，便是如此。我那些同僚经了这些起起伏伏、大悲大喜，当会看开一些吧。”

贾琏摇了摇头，“经此一事，怕太上皇与当今要父慈子孝，相安无事至少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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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落架凤凰

林如海一怔,随后笑道：“可不是么？太上皇上年派人抓人的时候,何其气势汹汹,多少人家娇生惯养的女眷被赶出大街。她们那些女眷受到惊吓，又受到侮辱，自戕的病逝的不知有多少。多少人家破人亡了，如今虽起复了，但感激当今之时不免也多了一些小心翼翼,至少十年内,无人敢再像早先那样，听当今一命，便为他赴汤蹈火了。”说罢,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贾琏一边因林如海的点头，口上说着：“他们相安无事才好,这才是咱们趁机振兴家业的时候。”拆开信，望过去便是林如海用簪花小字写的八股文章，心道有了这个，其他科目答得差一些，料想也能过了秋闱，于是连连对林如海拱手道谢。

林如海打心底里不肯做这事，并不肯谈试题的事，因贾琏说要趁着当今与太上皇“父慈子孝”振兴家业，便对贾琏道：“如今你这一宗里的子弟就管教得很好，前儿你姑姑还说往日里族里都是一群只知道来荣禧堂请安磕头讨几两银子去斗鸡走狗抓吃酒听戏的。如今要么读书要么经商要么亲自打理族田，竟是比早先瞧着好多了。”

贾琏笑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持家之道，还该多向姑父学学。”

林如海谦虚地一摆手，当今与太上皇和睦相处，便也没了他立功的机会，怕他这兰台寺大夫要做上几年了，于是道：“我与你姑姑、你玉妹妹怕要留在京城几年了，你可知哪里有合适的宅子卖么？”

贾琏试探道：“姑父想要什么样的？”

林如海沉吟一番，至少从外头看来，今次当今与太上皇的争执他与贾琏都是置身事外的，此时亲近一些也无妨，于是道：“你姑姑是想离着老太太近一些，玉姐儿一个人也寂寞，也想常来这边与迎春、探春一同玩笑。”

“后街上有一所先前家里下人的宅子，里头山水树木并各色家具一应俱全，看宅子的男女下人也都有。先前一直出租，这会子姑父要，便另换一所更大的宅子减了一些租子，劝那租屋子的换了宅子。”贾琏道。

林如海听了便点了点头，只说过几日便搬过来。

唯恐贾雨村起复后，林如海与那贾雨村又有了来往，贾琏忙又对林如海将宁国府这案子的其中内情告诉他，最后道：“贾雨村此举，怕已经得罪了太上皇、忠顺亲王。姑父，既然咱们要趁机振兴家业，还是离着那贾雨村远一些才好。”

林如海先前并不知道秦可卿、秦钟的事，贾琏说时他便连连咋舌，心惊于贾珍的胆大包天，此时又觉贾琏说得是，如今正是所有人包括当今、太上皇都韬光养晦的时候，何必非要跟那贾雨村搅合在一处？

正说着话，全禧进来笑道：“黎大爷、许大爷叫人捎信来说今年他们都去考试呢，二爷准备考试东西的时候且替他们也准备一份。”

“知道了。”贾琏笑道，心想黎碧舟、许玉珩都要去考试了，那今次的榜单就热闹了，打发走了全禧，又望了眼林如海给的试题，随后将那八股文章拿了火折子烧了，自己又拿了那题目做了一篇文章，请林如海来替他校正后，换了纸张誊写下来，再将早先那张烧了。

林如海看他那样小心，竟是唯恐人从措辞上看出蛛丝马迹，也不厌其烦地帮他更正，但凡今日所用的纸张，全部烧了去，就连最后定下来的，贾琏也一并拿着火烧了。

“我已经知道如何答题了，留着这些也没用。”贾琏笑道。

林如海原当贾琏要死记硬背，此时见他机灵地只记着梗概，原本不肯与他多说，此时却觉有不少话要说，于是听着外间响起了四更的梆子声也不管，待小幺儿端了两碗银丝挂面，六碟子小菜来，与贾琏一同吃了，漱口后，在贾琏的攀谈下，便提起了些许家事。

直到旭日东升，晨曦撒了进来，林如海方要告辞，贾琏忙一路将他的轿子送出府门，出了府门，才要回去，便见贾蔷蔫头耷脑地闷头走了过来。

“你是来请你们府老国公的牌位么？”贾琏问。

贾蔷红着眼睛，虽来时没有这么个意思，但这会子未免被贾琏看轻只得点头了，随后堆着笑道：“宗里秋日的租子还没送来……料想墙倒众人推，庄头们不知要克扣了多少租子；如今锦衣卫那边捎话，说是大奶奶并没什么罪过，叫我出了二百两银子赎她出来。求琏二叔发发慈悲，给儿子二百两接了大奶奶回家。”说着，就要给贾琏磕头。

“银子给你三百两，待接了你们大奶奶回家，再将你们大姑娘接回去吧。”贾琏道。

贾蔷忙又磕了头，贾琏见贾蔷身边只有两个毛手毛脚的小厮跟着，便叫朱龙、尤敢两个随着他去领人，最后对贾蔷道：“你也将你们宗里的人管一管，不然，你们一宗的人总来我们门前转悠也不是个事。譬如代儒爷爷、代修爷爷，他们来不叫他们进门是我们不知道尊老；叫他们进门了，我们宗里的人又有怨言。”

“儿子那里敢管他们？”贾蔷尴尬地笑了，又见一顶空轿子从荣府里抬出来，便领了银子、轿子、随从向东边宁国府去，在宁国府门房里交了银子，才望见虚弱不堪的尤氏鬓发凌乱地蹒跚着过来。

贾蔷忙迎上去两步搀扶住尤氏，再看宁国府的深深宅院，不觉红了眼眶。

“快走、快走，这宅子已经入官了，你道还它还姓贾由着你们在这边看风景？”门厅里的一个锦衣卫趾高气扬地道。

贾蔷识时务地不跟他顶嘴，搀扶着尤氏就向外去，下了台阶，见尤氏腿脚软了，忙扶着她进了轿子里，随后令人将轿子抬向贾珍分给他的院子。

贾蔷的小院子在宁国府后廊，不过是小小的三进，因是族里的屋子，于是并不在查抄之列。

如今贾蔷搀扶着尤氏进了第二进正房，几个原是宁国府婢女也随着贾蔷侥幸逃过一劫的丫鬟立时含泪将形销骨立的尤氏搀扶着回到房中。

尤氏躺在床上，闻见自己个身上的酸臭，再看这床上挂着的锦帐，不由地滚下泪来，见贾蔷站在床边，心叹不枉她养了贾蔷几年，待喝了一口温水后，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便虚弱地问贾蔷：“惜春呢？”

“还在荣国府里，琏二叔等大奶奶安顿好了，便将她送来。”

“他们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家里还剩下什么？”

贾蔷哽咽道：“墙倒众人推，一查户部账目，咱们府里亏空了不少，府里的庄子田地都拿去填补亏空了，连金陵的老宅也没了。如今剩下的就只是宗里的屋舍、田地、庄子了。”

尤氏咽了咽口水，安慰贾蔷道：“有这些也够咱们三个糊口的了。”

贾蔷冷笑道：“够是够，可有些人闹着要拿宗里的田地并入荣国府一宗里。亏得琏二叔没答应，不然他们个个都以为宁国府倒霉的事与他们没有关系了。如今一群人先骂宁国府给他们惹祸，连见了我都要埋汰几句，又闹着要推举宗里最阔气的那个做族长，若是当真叫他们如愿了，怕咱们三个要被赶出来，如今住着的屋子宗里的地，一概都没咱们的份了。”

尤氏眼皮子跳了跳，贾蔷年幼，她跟惜春姑嫂又是妇道人家，那群饿狼一样的人，夺了他们的地、屋子将他们逐出族里也没个人替他们说情了，想着，身子还虚着，就催促贾蔷：“你别管我，立时去将你惜春姑姑接来。”

贾蔷愣住，忙对尤氏道：“大奶奶，咱们这边乱糟糟的，何必去接姑姑？叫她在那边多住两日就是了。”

尤氏虚弱地道：“你去接人的时候，给老太太给你琏二叔多磕几个头。咱们一宗的人，如今就如一群围着荣国府一宗打转的野狗，又是摇尾巴又是流口水，急了兴许会咬上人家一口。荣国府那边看着心里也膈应，更怕一不留神，那起子人便因为姓贾到外头打着荣国府的名号招摇撞骗。他们也巴不得扶持一个人做族长将那群狗领走叫他们眼不见为净呢。你去说些好话，老太太、琏儿一准帮你。有他们撑腰，哪个敢闹？”

贾蔷落着眼泪连连点头，见尤氏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便退了出去，到外头拿着袖子擦了眼泪，再向前院去，远远地就望见宗里几个子弟没廉耻地围着朱龙、尤敢两个奉承，心里冷笑一声，对朱龙、尤敢道：“大奶奶心疼姑姑，叫我立时去接了她来。”

朱龙、尤敢二人也不肯在这边久留，巴不得跟着回府，于是便答应着，随着贾蔷出了这院子。

贾蔷上了马，立时有几个子弟抱着马头堆笑道：“我们也去接姑姑吧。”

“接她个小孩子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贾蔷冷笑道，一夹马腹，满耳朵里听见那些子弟嘟嚷着“到这地步了，还敢呵斥我们？”，便领着朱龙、尤敢二人向荣国府去。

早先几十次来荣国府外都不得进门，今次来说要接惜春，才有人放了他进去。

贾蔷进门后先随着人向荣庆堂去，进了贾母房中，便立时跪下磕头。

贾母不知贾琏心思，只叫个婆子随着贾蔷送惜春回去，旁的并不敢应承下来。

贾蔷领着惜春，又去警幻斋厅上见贾琏，听说贾琏睡了，因觉尤氏猜错了，便有些灰心丧气，送了惜春回去，在尤氏门前站了站，听说尤氏也睡了，也不敢去搅扰她，只得自己没头苍蝇一样地尤氏房门外乱转，待听见惜春不知为何又哭了，忍不住心烦意乱地骂了一句。

“蔷哥儿，老爷们来了。”门上小幺儿飞奔着来说。

“为的是什么事？”贾蔷忙问，他这院子里下人少，当真是谁都能够过来。

小幺儿气喘吁吁地道：“听他们说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大老爷、大爷德行有亏，又身陷大牢，更险些连累了一宗人。如今请蔷哥儿去商议族长的人选。”

贾蔷皱紧眉头，他们宁国府在宗里的地亩最多，如今又最势单力薄，这群人说是商议，实际上是司马昭之心，要夺了他们家的地亩呢。

心里不肯去，但人家都到了家门了，不去又不成，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才到前院，便见宗里上百人都依着辈分、齿序或坐或站地等在前厅里。

贾蔷才冲坐在廊下的贾代儒、贾代修勉强笑了一笑，便听宗里文字辈的几个抱怨为贾敬、贾珍奔走几乎倾家荡产。

贾蔷只能满嘴地说着感激的话，心里明白这些人是拿着钱财去讨好荣国府一宗的人了，何曾为宁国府奔走过？

贾代修忽地道：“珍哥儿如今没个子嗣留下，他在宗里的地，理应顺着国法家规归了宗里所有……”

“代修爷爷是要抢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地不成？”斜地里，冒出一声柔弱的冷笑。

因一堆男人们商议事，乍然有个女子出声，众人不免都看过去，望过去便见尤氏穿着件极不合身的褙子，虽褙子的衣料是用上等云锦所制，但因不合身，越发显得尤氏寒酸了。

“大奶奶。”贾蔷忙去扶着她。

贾代修见尤氏牵着惜春就出来了，心道她们姑嫂享了那么多年的清福，到这会子了还想借着装可怜作威作福？也冷笑道：“谁要抢了？我们险些被连累得家散人亡，难道我们平白无故地受到连累还不能鸣一声不平？讨回一点子公道？”

“你们的公道是要将我们赶出宗里的屋子？是要抢了我们的地？”尤氏气得几乎昏厥过去。

几十个人只管七嘴八舌附和贾代修，并不去管尤氏，只听他们说道：“珍大奶奶又没个一儿半女，原就不是我们贾家的人，有什么资格插手咱们贾家的事？蔷哥儿老子去得更早，宗里也没他多少地。据我说，贾珍的地不都是咱们的么？”

“贾敬、贾珍都不是能揽起宗里事务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蔷哥儿也是个只会吃酒胡闹的。据我说，这族长，该叫德高望重的敃叔叔做。”

“这话说的是，敃叔叔为人正派，又极有担当，叫他做再好不过了。”

“……”

众人已经不顾情面直呼贾敬、贾珍的名了。尤氏急红了眼，贾蔷也连连叫苦，尤氏无儿无女，贾蓉身陷囹圄，他们竟是连插嘴说一句话的资格也没有。

众人越说越来劲，却见贾代儒沉默不语，贾代修已经撺掇着众人要将他们三个撵出这院子了。

“竟是一个有点情意的都没有！亏得昔日你们来宁国府请安，我还常常借当头给你们！”尤氏咬牙切齿地道。

贾蔷见尤氏病弱，惜春更是被这场面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不由地在心里巴望着甭管是谁，且来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开会呢，这样热闹。”

一声天籁传来，尤氏、贾蔷立时望去，见是他们心心念念的贾琏终于来了，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屏着息等着贾琏说话。

贾琏抱着手臂慢慢地走来，见这会子只剩下尤氏、贾蔷相依为命了，便指了指身后对贾蔷笑道：“蔷哥儿果然长进了，才做了族长就开起会来。我琢磨着你们一准是在吵着跟焦大讨回祖宗牌位。这不，我亲自来给你们送来了。”

众人望去，果然瞧见焦大十分恭敬地捧着老国公的牌位。

“琏二叔，”一个草字辈的堆笑着挨近贾琏，“你不知道，我们才推举了……”

“原来你们是要办大事？”贾琏一怔，忙指点曹志坚几个将用托盘装着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并纸墨笔砚交到宁府一宗的少年手上，“老太太说，蔷哥儿仁义，他既然要兼祧珍大哥一宗，便叫他如愿吧。只是这会子你们宗里事多，凡事都要从简，兼祧的大礼便也简单地办吧。”

“兼祧？”贾代修愣住。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祭祖的蒸猪、鸡鸭、香炉都准备妥当了，就将这前厅当做祠堂，蔷哥儿赶紧地去给祖宗上香，给你母亲磕头吧。”焦大满脸褶皱地道，见贾代修等人先前冲着尤氏、贾蔷吵嚷的时候唾沫横飞，这会子对上贾琏了，就一句话说不出，连着漏洞百出的兼祧也不敢挑一个不是。心叹这就是世道炎凉，自己宗里的长房失势了，还不如个外来的人说话顶用。

贾代修等无人不知贾蔷认了尤氏为母，贾珍在宗里的地亩都要归了贾蔷所有，个个心里着急，但哪个有胆子站出来说贾琏不是他们这一宗的人无权插手他们这一宗的事？

既然都没胆子，便面面相觑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贾蔷在简陋的前厅里冲尤氏跪下磕头改称她为母亲。

“好了，这礼成了，我也不耽误蔷哥儿这族长开会了，你们继续吧，我赶着回去跟老祖宗回话。”贾琏笑了一笑，便又领着自家的随从向外去。

走得远一些了，见贾蔷追出来，便立住马等他一等。

“多谢琏二叔，不然我们怕连个落脚的地也没了。只是儿子无能，这日后宗里的事，还要请琏二叔多多指教。”贾蔷感慨万千地道。

贾琏道：“你既然做了族长，就多上些心吧。约束着族里子弟莫要惹事，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越发乏了，你们宗里的媳妇们便不必日日给她请安了。”

贾蔷脸上一红，见尤氏所料不差，荣国府一宗才不会去管他们这一宗的死活呢，只是唯恐他们一宗仗着先前几十年跟他们一族给他们惹麻烦才适时插手，忙答应道：“琏二叔放心，儿子一准约束着他们不去打搅老太太、老爷歇息，不叫他们在外头给二叔添乱。”

贾琏见贾蔷识趣得很，便满意地骑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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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相依为命

阳光耀眼得很,更有蝉鸣鸟噪声不断。

贾蔷辞了贾琏,回到喧哗的小院子里，果然他是贾琏指定的族长,贾代儒、贾代善也拿着他没法子。

只是硬的不行,众人见尤氏回房了又拿着软话逼贾蔷，比如此时就逼着他说出日后宗里的章程来,比如原本贾珍许给贾代儒的一年二百两银子怎么算。

贾蔷只知道吃酒胡闹，哪里知道什么章程？就连家里上下丫鬟仆妇的月钱多少，他还没弄清楚呢,于是借口尤氏才出牢笼须得休息，勉力将来人都送了出去,待百来号人都走了,便去尤氏房里,请尤氏拿主意。

贾蔷曾祖父是贾代化兄弟，尤氏做了贾蔷那么多年的堂婶子，这会子成了贾蔷的母亲，也颇有些尴尬。

这会子家里捉襟见肘的，也讲究不起那些礼数了。

尤氏坐在简陋的炕上看惜春不知愁苦地把玩贾母赠送的金线香囊，又见贾蔷来，便令他也在炕上坐下，这会子勉强算是没了一点子心事，放宽了心去看贾蔷，却见贾蔷比早先成日里跟着贾珍、贾蓉胡闹时老成了许多，一身湖蓝长袍看模样还是春日里做下的衣裳，想来他今夏也没依着宁府的习俗裁剪什么新衣裳了。

“母亲，这族长咱们答应下来了，后头可怎么办？”贾蔷为难地问，他是草字辈的，宗里是个人辈分都比他高，这会子怎么去压住人？

尤氏摩挲着惜春后背，对贾蔷道：“琏哥儿送来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虽用不着，却也不能立时当了，这些东西放在箱子里，等日子再艰难一些，才敢拿去当。可手上没银子，底气又不足，你去荣国府借四五十人，去咱们宗里的庄子上，抢先将秋日里的租子收了，将咱们一房的租子卖掉，剩下的别人家的依旧带回来。不然庄头们看咱们失势定要克扣许多，余下的才送到京里。你这族长年轻，敌不过宗里人七嘴八舌的，怕租子都要被他们全拿了去。到那地步，难道又要请琏儿来给咱们撑腰？”

贾蔷见尤氏提起银子，忙将身上一百两银子放在炕桌上，随后又问：“咱们的地在哪里？”一句话后见尤氏变了脸色，讷讷地道：“我只知道咱们有地在金陵，可不知道那地算是宗里的还是咱们宁府的，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尤氏见贾蔷这话问得十分可笑，竟是对家事一无所知的模样，才要训斥他，又觉他一个纨绔子弟，如今乐意赡养她跟惜春两个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又想宗里的账册都跟着宁国府的账册一并被收去了，要讨也没地去讨，且地契如今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也该再请贾琏帮衬着将地契都补上，于是令贾蔷拿了笔墨纸砚来，捏着笔细细地将宁府一宗各处的地写在单子上，想起谁家欠了宁国府的账，也写下来令贾蔷去追讨。

贾蔷看尤氏绞尽脑汁地回想宁国府的账目，先不肯打搅她，随后见惜春牙牙学语地趴在炕桌上看尤氏写字，忽地想起尤老娘母女三人那边的账目，就道：“姥姥走的时候身上没有盘缠，儿子将一枚玉押在当铺子里。那玉至少值个一百两，那会子只当了五十两，怪可惜的，是不是赎回那玉？”

尤氏一怔，握着笔抬头问贾蔷：“你为何要给她银子？”

贾蔷一时间被问住了，嗫嚅道：“姥姥她……”

“什么姥姥？我请她们将你姑姑捎带出去，她们倒是一副唯恐被连累的模样，避之不及地就去了。”尤氏冷笑，看那会子抄家的锦衣卫态度，并没几个人要跟她们这些妇孺为难，只是一门心思去查抄府库罢了——只是秦可卿哪里去了，这叫她至今想不明白。

贾蔷忙点了头，那会子是看尤老娘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时心存不忍才当了玉叫她们回家去，这会子想想他与尤氏囊中羞涩，就后悔那会子逞英雄了。

尤氏紧紧地蹙着眉头，“那玉也只能可惜了，若你这会子去赎，宗里人以为咱们还有银子，那可了不得了。一个个闻到腥味都要围过来了。”想得焦头烂额才写下几笔肯定的账目，一面递给贾蔷，一边忍不住去骂贾珍：“都是那糊涂鬼闹的事！账目上东一笔西一笔，我又问不得。如今出了事，咱们欠别人的要还，别人欠咱们的就没了凭据！”

这话音才落，果然如今在这府里伺候着的小丫鬟，被尤氏唤作炒豆儿的进来道：“奶奶、哥儿，外头来了个花匠，只说大爷修天香楼那会子从他们那先抬了五盆上等兰花，如今大爷没了，请奶奶、哥儿将兰花的银子给了他们。”

“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尤氏无奈地叹道。

贾蔷道：“我去打发了他——”

“慢着，今时不同往日，不好得罪人，你且将我这写的单子拿在身上，将人家的账目看了，若果然没给银子，便写下欠条，告诉他们日后再还。”尤氏道。

贾蔷答应着，出了这门向前面去看那花匠，依着尤氏的话讨要账目，看那花匠的账目上都是花匠家的账房写下的数目，并没有宁府管家的签字画押，于是追问了一句。

那花匠冷笑道：“我们与你们府上做买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会敢劳动你们家管家签字了？”又威胁贾蔷道：“莫非你们不肯还银子？那么着，咱们只能公堂上见了。”

贾蔷恨不得宁府出事了他立时拔腿离开了京城才好，那么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的，于是也发狠道：“我如今去荣府，你随着我同去，听听荣国府的大管家怎样说，若他们说你这账能上得了公堂，我便随着你去！”

那花匠畏惧于荣国府之威，一时不敢再抬高腔调，委屈地抱怨道：“明明就有这笔账，怎就不认了？”

贾蔷见一提荣国府，这花匠就没了气焰，还要趁胜追击彻底赖掉，却见炒豆儿过来道：“蔷哥儿，这笔账奶奶想起来了，五盆拢共三百两。蔷哥儿给他写了欠条吧。”

贾蔷见原本能赖掉的事，因尤氏这话又不得不还了，心里埋怨尤氏心软，只得写了欠条打发走那花匠，原要直接去寻贾琏，这会子又拐回去了，旁敲侧击地将自己方才已经吓住了花匠的话说了。

尤氏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对贾蔷道：“咱们还不起也要认账，人家看咱们孤儿寡母的还有些傲骨，也不肯十分逼迫。不是我逞能不肯借了荣国府的势，是这样的账不知道有多少呢，长此以往坏了荣国府名声，他们还肯再搭理咱们？这么着，连撑腰的人也没了。那仗势欺人的性子，你也改了吧。”

贾蔷忙惭愧道：“到底是母亲想得周到，若是我领了头，下头人惹来官司怕也报荣国府的名呢。”心恨自己稍稍有了好转的余地又犯了老毛病，于是又垂手退了出来，这会子彻底没了长房子孙的气焰，再出门遇上几个讨债的，也只管堆着笑与人家说好话，答应着过后核对了账目后给人家写下欠条。

果然众人原就明白他眼下还不起账，此番来只是唯恐他们赖账，见他们肯认，便也不为难他地去了。

贾蔷上了马，并未先去荣国府，反倒先向尤氏所说欠下他们宁国府银子的人家去，此时夕阳西下，到了人家门前，不说主人家不见，便是门上的小厮也懒洋洋地不肯替他传话，如此便只能再向荣国府去了。

从角门上随着人进来，便进了贾琏外书房等着，有道是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会子了看见什么都往银子上想，望见条案上摆着的紫檀小屏风，也不觉在心里估量其价钱来。待听见脚步声，忙向外去迎，见贾琏领着柳湘莲过来了，忙上前请安。

“怎这会子就来了？”贾琏笑着，望了眼已经黑了的天。

贾蔷忙将尤氏指点的借人收租子的话说了。

贾琏见不是大事，于是并不进书房，将手搭在柳湘莲肩头道：“你随着蔷儿去外头走一遭，也去见见世面。我们一宗的地就在他们一宗边上，直接叫咱们的庄头帮着收隔壁的租子就是了。”

柳湘莲巴不得出门闯荡闯荡，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贾蔷见贾琏这样爽快，忙感激地满口自称儿子地奉承贾琏，约定下两日后抢在秋收前过去后，便又辞了贾琏这边，依旧回家去。

此时已经月到中天了，贾蔷竟是一日不曾吃过饭菜，回了家见尤氏已经吩咐人准备下热饭热菜等他来，便一边侧身坐在炕上吃饭，一边将贾琏的意思说了。

尤氏盘坐在炕上笑道：“咱们如今就是荣国府的附庸国，他们不图咱们朝贺上供，只图咱们少给他们惹事。你那一百两锭子我方才已经叫人剪开了，大的约莫一两小的约莫五两。你带八十两去，路上替为咱们跑腿的买些酒菜，这些银子万万省不得，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不肯尽力，又或者挑拨了你跟琏儿，那可就不妙了。”

“母亲与姑姑留着二十两可怎么活？”贾蔷原本是不想带银子，一路用柳湘莲他们的盘缠的，这会子听尤氏说，又觉尤氏的话有道理得很，再看那一包用旧帕子包裹的碎银子，不觉红了眼眶。

尤氏笑道：“俭省一些，二十两也够过大半年的了。你收了秋日的租子，不用急着回来，将各处冬日里的年例也一并带来。”待贾蔷吃过了，又连忙打发他回去歇着，自己个虽被关押时饱一餐饥一餐地弄得一身是病，这会子却不敢歇着，拿着贾琏送来的绫罗绸缎，立时领着炒豆儿、银碟儿两个裁剪起来。

尤氏连着累了两日，待贾蔷要瞒着宗里人离京时，才将新衣裳新靴子交给贾蔷，特意交代道：“这衣裳路上不要穿，待到了咱们庄子里再穿。那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你穿的不好了，他们哪里肯搭理你？”

贾蔷昔日常听贾珍说尤氏没什么才干，天长日久的他便也信以为真，此时见尤氏想得那样细致，虽不至于说她有什么雄才伟略，但看她吩咐下的事，打理好他们这个家还是绰绰有余，于是对着尤氏磕了头，抱了衣裳鞋袜，出门骑马悄悄地向荣国府去。

到了那边府门前，望见柳湘莲也领着七八个随从立在马边，便下马笑道：“辛苦你跟我走这一遭了。”

柳湘莲笑道：“也算不得辛苦，二爷叫我去路上听听我们庄子里有没有人捣乱作怪呢。”说罢，令人将贾蔷的包袱拿了放在跟在后头的马车里，与贾蔷再次进府跟贾琏告辞。

今次贾蔷进到了贾琏外书房的南间里，见一大早贾珠、贾琏兄弟嘴里还噙着姜片便背诵起书来，请安后，脱口道：“琏二叔当真要考试么？”

贾琏舌下压着一片法制紫姜，手里捧着书本笑道：“这种事难道还有假的？”

贾蔷很不好意思地道：“琏二叔，那秋闱不是拿着银子就能过的。”眼神闪烁着，用余光去扫这书房，果然望见四处都是书，心道贾琏这是当真浪子回头了？

“没事，我上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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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江南甄家

东府无人不笃定贾琏的院试是靠着银子过的,于是贾蔷说这话,贾琏也不以为忤，叮嘱他们几句路上小心,便令他们上路了。

待贾蔷走了，贾珠咳嗽一声，嚼着紫姜满嘴辛辣地道：“还望蔷儿多帮着嫂子一些，做个老老实实的正经人。”

贾琏笑道：“就不知道珍大哥知道蔷儿成了他儿子心里怎样想。”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也不肯多说,待听说迎春、探春、湘云三个多愁善感地收拾出了一些小时候的衣裳鞋袜要打发人送去给惜春，便由着她们去了。

临近八月秋闱，荣国府上下渐渐无人敢拿着琐事打搅贾琏，贾珠更是在贾赦的指点下住进了贾琏的外书房。

上一次院试，无人以为贾琏会中，于是众人的关切流于表面；可这会子满府上下都对贾琏寄予厚望，便人人都对他的事小心翼翼。

贾母是发话令她的小厨房包下了贾琏、贾珠的一日三餐，日日令玻璃、翡翠两个小丫头去厨房里盯着，免得饭菜不干净了，见王夫人那边给贾珠送了补汤，唯恐贾琏误喝了，也不许她送；贾赦是又得意又紧张地日日召唤了贾政坐在贾琏外书房外喝茶纳凉，亲自看着贾琏发奋。就连素来懵懂烂漫的宝玉，也在不知不觉间明白贾琏考试对他们荣国府而言十分要紧，一日里也来探望两次。

贾琏人在书房中，被葛魁、贾珠成日里盯着，又有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许玉玚隔三差五地过来指点，竟是一点子歇口气的空当也没有，直憋得他恨不得告诉旁人他上头有当今，此次考试必过呢。

八月桂花飘香，浓郁的香气中，终于迎来了秋闱之日。

秋闱又比院试严厉一些，头一日入考场，次日才开始考试。

一大早，在贾赦、贾政、贾珠的带领下，贾琏穿着一身新裁的单衣进了祠堂里，给荣国府祖宗们上香磕头，随后又去见贾母。

贾母坐在榻上，左手边立着特意赶回娘家的贾敏，右手边站着心存不甘的王夫人，待贾琏给她磕头后，忙令贾琏站起来，嘱咐道：“我知道这考试苦得很，但唯有如此，才能出人头地。”

“孙儿明白。”

“去吧。”贾母唯恐说多了耽误他出发，便挥了挥手。

贾琏又磕了头，起身向外去，才出了荣庆堂，便见薛蟠急匆匆地赶来。

薛蟠小心翼翼地笑道：“二哥，兄弟来送你去考场。”

“又不是去法场？”贾琏心知薛蟠是唯恐他自己个粗枝大叶说了不吉利的话，才会这般小心。

贾赦、贾政、贾珠纷纷啐道：“你小孩儿口没遮拦的，这话也说得？”又生怕薛蟠跟着去，一路跟贾琏山南海北地胡扯耽误贾琏最后用功，便拦着他不许他跟着去。

贾琏笑了一笑，出门上了马车，待马车动了，才去问送他的金彩、林之孝：“今年没替我打点吧？”

金彩笑道：“今次是在贡院考试，哪个敢去打点？若去打点的，没得叫二爷还没进考场便……”才要说名落孙山，赶紧住了口。

贾琏蹙着眉，琢磨着今年势必要脱一回衣裳了，临时抱佛脚地又拿了一本书看，待到了贡院前，见金彩、林之孝不叫他下车，便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向外看，见许多布衣书生们将考试的篮子包袱放在脚下，此时还捧着书本子看，又遥遥地望见黎碧舟、许玉珩过来，这才下了马车，向他们迎上去。

黎碧舟、许玉珩也下了马，二人手搭在贾琏的肩膀拍了一拍。

许玉珩笑道：“若今次咱们三个能够占了前三甲才好。”

“你们是注定的前三甲，我只求能得个中下，回家对老太太、老爷有个交代。”贾琏笑道，见黎碧舟、许玉珩已经和好了，不觉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黎碧舟原本心有芥蒂，但随后自忖自己与许玉珩是一样的人，他比之许玉珩的幸运之处，便是遇上了房氏这么个安分随时的人；随后又见许玉珩吃了很多苦头，便也不忍再为难他。这会子听了就笑道：“独占鳌头的只有他一个，我琢磨着自己只能在十名以内了。”

许玉珩也笑道：“我也未必能独占鳌头，至多得个第二名吧。”

贾琏咳嗽两声，示意他们二人去看旁人，果然周边的秀才们听见他们三人这样“谦虚”，便纷纷侧目。

“几位爷，开始排队了。”三家里的小厮们提醒道。

贾琏、黎碧舟、许玉珩三人便各自提了自己的篮子抱着自己的包袱在贡院门前排起队来。

未免有人居心不良趁机往别人的篮子里悄悄地扔带有字纸的东西，于是这队伍排得又长又稀疏。

今次是一个个进门房里检查，贾琏翘首看着队伍前头，也料不到今次要检查什么，随着队伍缓慢向前，待黎碧舟、许玉珩都进了门房里足足有一盏茶功夫，才轮到贾琏进去。

贾琏才进去，便见这宽敞的门房里只摆着一张大桌，一个守卫将他的篮子、包袱接去放在桌上，便有人细细地去检查；随后又有人请贾琏更衣。

贾琏早料到会如此，便一件件将衣裳脱了丢给侍卫检查，但里外衣裳都检查过了，才重新穿了衣裳，拿了自己的东西向内去，到了二进才报了姓名领了号，只见这边联排的小屋子里间间都安安静静的，为防着有人作弊，人人都是只知道自己的号，并不知道隔壁是谁。

贾琏进了自己的十八号，依着上次的老规矩先将这狭小的一间屋子收拾了，随后出了屋子打了水，便静静地在屋子里坐着，未免此时睡了晚上睡不着，于是对着墙壁又将能用到的典故背了一遍。

约莫到了傍晚，贾琏烧了茶水配着点心吃了。

待吃了饭，唯恐再背书过一会子脑子里乱成一团睡不好觉，便拿了多带来的蜡烛烤化了捏起面人来了，捏了两只小兔子摆在石台子上，琢磨着睡觉时间到了，叫了侍卫领了打水的牌子，去井边打水洗漱了，回来时依稀听见有屋子里传出啜泣声，又有几间屋子里传出水滚了的咕咕声，依旧回了自己那间里斜卧着睡了。

正在酣睡，忽地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贾琏颦着眉坐起身来，不解怎有人敢在贡院里吵嚷，正疑惑便闻见熏得人几乎呕吐的肉香，各色肉味混淆在一起，油腻腻的，仿佛要钻进人的毛孔一样。

“谁在煮？快将锅子拿出来！”守卫们在门外叫嚷道，挨间地拍门，待门打开了看里头有肉粥，便将肉粥端走。

贾琏站在门上小窗户上向外看，见许多人是初来乍到又睡不着又觉得冷，便纷纷以他做榜样去煮粥来吃，离开了这窗口依旧回木板床上睡着，待轮到他这一间，瞥了一眼，也不动弹，因他这边无事，来人便只管看了就又将门锁上了。

肉味久久不能消散，贾琏被聒噪醒了，也不大能睡着了，待天亮时，很有些头晕地从门上小窗里接了试卷，烧了热茶后，就着点心吃了，便开始答卷。

因有其他考生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再煮肉粥了，只为御寒多吃了一些裹着冰片雪花糖的紫姜片。

连着捏了十二只小兔子，终于见那门上的锁被人打开了。

贾琏提着篮子抱着包袱出来，却见对面一连三间都是空的，再看出了门的考生似乎少了不少，心里纳罕，便一路向外去，出了一道角门，遇上了黎碧舟，就问他：“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莫名其妙少了许多人？”说着，将包裹着小兔子的帕子丢在黎碧舟篮子里，叫他捎回去给他女儿玩。

黎碧舟低头去解牌子看帕子里包着的是什么，就笑道：“第一晚他们放肆得很，都去煮粥，结果茶铫子被收了去，没东西烧茶只能喝井水。天又冷，一个个哪里受的住，陆陆续续地闹肚子便都出了贡院。”

“原来竟是这样！”贾琏不厚道地笑道，掐算着如此少了一批人，他的名次又能靠前一些了。

黎碧舟见帕子包着的都是形态各异的白蜡小兔子，笑道：“你果然是不煮粥也要寻点子事来做。”说着，与贾琏一同出了门，在门口略等一等，才见许玉珩青着脸脚步虚弱地出来了。

“你该不会被收了茶铫子吧？”贾琏、黎碧舟二人脱口道。

许玉珩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道：“谁知道那么多人会一起煮？学政在我们人字院里还骂‘到底是来考试呢，还是赛着谁家富贵比谁点心里油水多？’”只觉肚子里难受的很，催着黎碧舟回家去。

贾琏目送他们远去了，又听远处有人喊二哥，便向那边去，才走了两步，赵天梁赵天栋赶紧地接了他的篮子，个个欢天喜地道：“二爷，我们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说第二天就有不少人撑不住出来了呢。二爷这次一定高中！”

“嘘——”贾琏嘘了一声，又见薛蟠、冯紫英、石光珠来了，疑惑地道：“也俊怎没来？”

不等薛蟠、冯紫英说话，赵天梁抢先对贾琏道：“大姑爷、大姑奶奶都在家里等着呢，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说给二爷听。”

贾琏心说他才出门，竟然就有事找他了？

薛蟠、冯紫英、石光珠原是闹着要随着贾琏回贾家吃酒的，如今听说陈也俊有事要与贾琏商议，便识趣地去了，只说：“琏二哥在家多歇几日，待放榜了，我们来寻琏二哥吃酒。”说着话，三人便散了。

待人走了，贾琏扭头闻着身上衣裳便随着赵天梁、赵天栋上了轿子，进了轿子问：“大姑奶奶那边是什么事？”

赵天梁笑道：“并不知道什么事，只是瞧着大姑爷似乎跟大姑奶奶夫妻同心的模样。”

贾琏心道元春到底将陈也俊说服了，又见帘子递了一包东西来，接了见是一盅用小巧的红木木桶装着的野鸡汤。

“这是许家那边送来的，二爷趁热喝了吧。”

贾琏答应了，猜到是许青珩做的，拿着放在盅中的木勺摇了摇汤，便慢慢地抿着汤喝，冷不丁地听见一句“要不是贾家琏二开了头，我们也不至于因身子虚弱没答完卷子！”，忍俊不禁地撩开帘子去看，见是两个肥头大耳的书生，心说谁叫他们一窝蜂地去煮粥呢。

轿子径直抬进了前院里，贾琏一出轿子被人簇拥着穿过内角门向贾母屋子里去，才进了屋子，便被贾赦、贾政、贾珠围住。

贾赦紧张地问：“考得怎样？”

“应当能中个秀才。”

应当二字显得太过底气不足，贾赦嘴唇动了动，就听贾珠道：“大爷别逼着他，叫他快些跟老太太说了话，就赶紧回房里歇着去吧。”

贾赦点了点头，对贾琏道：“好生歇着吧。”说罢，瞅了一眼贾政，便领着贾政出去了。

贾珠也没心思去管贾赦将贾政当跟班使唤的事，略问了几句题目，便领着他进了西间套间里。

只见套间里，贾母穿着家常褙子坐在炕上，王夫人笑盈盈地坐在她左手边，元春穿着遍地锦大红通袖、金线绣牡丹花云肩，乌压压的鬓发里插着一支玉兰发钗一支朝阳赤金凤，满面温良贤淑地站在贾母右手边；她身边，陈也俊穿着雪青色的衫子待站未站地曲着膝。

陈也俊比贾琏略小一些，却又是贾琏的姐夫，往日里二哥地喊着，这会子尴尬地不知该不该站起来。

贾琏冲他一笑后，先要跟贾母磕头。

贾母忙叫琥珀拦着贾琏，请他在炕上坐下，见他精神头还好，便细问考试的事，待这些事说完了，才笑道：“你不知道你才走，家里就有了一桩喜事。”

贾琏笑道：“莫不是珠大哥的喜事？”

“果然是猴精！你定是看你大嫂子不在这伺候着，便猜到了。”贾母指着贾琏笑道。

贾琏见果然是李纨是有喜了，便连连冲贾珠道恭喜。

贾珠咳嗽了两声，心知王夫人不见李纨有喜便觉李纨无用；见她有喜了又觉她不顾他的身子，于是也不敢露出十分欣喜的模样，笑了笑便作罢。

“不光是这一桩喜事，还有另一桩好事呢。”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插嘴道。

“哦，是什么事？”贾琏问。

贾母因不知此事贾琏应还是不应，于是并不言语。

王夫人笑盈盈地令元春来说，元春望了陈也俊一眼，便笑道：“琏儿，你还记得江南甄家么？”

“自然记得，难道他们要还我们家银子不成？”

贾琏随口来了这么一句，他是因书中贾家有五万银子留在甄家才有此一说，却不知元春今次是来替甄家筹措银钱的。

于是这一句话，登时堵得元春、陈也俊无话可说了。

贾母也记不得江南甄家有没有欠荣国府银子，于是含糊地笑道：“他们家有姑娘要嫁进京城来，托我们帮着照料一二。”因贾琏一句话叫元春剩下的话都说不出，她便干脆地叫陈也俊随着贾琏去警幻斋里说话。

贾琏觑了眼讪讪的王夫人、元春，便称呼着姐夫领着陈也俊向外去，走过警幻斋的穿墙山门，便望见两个嘴馋的七八岁小幺儿惊慌失措地躲在挂满了柿子的柿子树后，只装作没看见，与陈也俊一边走一边笑道：“到底是有什么喜事？人家嫁女儿，也不值得咱们跟着欢天喜地吧。”

陈也俊尴尬地握着拳当着嘴咳嗽一声，见那偷摘了柿子的小幺儿这会子又来献宝一样地捧着柿子来送给他与贾琏两个，便有意虎着脸将那小幺儿打发走，随后才道：“是甄家一时银钱不凑手，待要跟江南的亲戚借，又拉不下脸。他们家太太素来跟你大姐姐有些来往，便捎信来借银子，只说还银子的时候给上二分利息。他们不过是一时不凑手罢了，待过了明年，咱们想要银子只管去取就是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放印子钱吧？”贾琏道，书中说江南甄家收着荣国府五万银子，可这银子是如何莫名其妙地被甄家收着的？据说甄家是接过几次驾的富贵人家，这等人家最讲体面，便是帮着贾家的忙收债，收了债也会立时给贾家送来，他们这等人家，还缺当差的人？况且贾琏去了扬州又扶棺将林如海葬在苏州林家祖坟，离着甄家不可谓不近，他又有个管家的名，怎地无人告诉他既然去了江南就顺道打发人去将甄家的五万银子捎回京城？

如此，这五万银子便是贾家与甄家说定了，待贾家用时才打发人去取，若不用便留在甄家。这故有彼此信任的原因在，可也能叫人琢磨出一点子蹊跷来，唯二可以解释的，就是一，甄家手头紧，贾家若无必要就顾忌着亲戚的脸面不忍要，可要这么着，赵嬷嬷在与王熙凤说起甄家四次接驾的盛况时，素来心高气傲的王熙凤怎不拿着这话暗贬甄家？王熙凤管账，她当是知道这事的。

二，便是银子存在甄家，对贾家有好处了。这好处自然就是利钱了，不然贾家难道是未卜先知，有意先留了五万银子在江南等着将来去江南办事时用？

若是甄家筹措银子经商，却也不像。

虽如今做官的人家都有几间铺子，但那铺子都是没甚要紧的玩意一般的存在，并没做官的敢大张旗鼓地经商做买卖。不然他也不会借着薛家的名头来赚银子了。如此说来，甄家筹措银子便不是为了经商，是为了攥着大笔银钱放大胆子地放印子吃利钱呢。

果然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贾家甄家都一样。

陈也俊吓了一跳，忙道：“应当不是，他们那样的人家，还能做出这事？据说是上年他们家几处的庄子遭灾，收成不好才会如此。”

贾琏道：“你莫不是当真以为各家都是靠着庄子里的收成活的？”

陈也俊愣住，随着贾琏在他房外廊下坐着，望见一个大木盆中泡着几十颗红彤彤的桃子，贾琏蹲在木盆边将那饱满多汁的桃肉稍稍用拇指一推，桃肉便尽数剥落，露出已经干硬了的桃核来。

贾琏掏出桃核来放在另一盆清水中，桃肉却不要依旧丢在水盆里。

“暴殄天物！”陈也俊指着贾琏念叨着，蹙着眉站起来，又不安地坐下，总觉得贾琏料得不差，来回几次后，干脆地坐在贾琏面前，有些试探地道：“琏二哥，你觉这事可能成？左右不是我们抛头露面，凡事都是甄家料理，哪怕出了事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贾琏手上剥着桃子，微微抬头，因他喊二哥了，便拿着兄长的架子问他道：“你是不是缺了银子？”不然一个公子哥怎钻到钱眼里去了？

陈也俊颇为窘迫地点了头，惭愧地道：“虽神机营里有饷银，但那点子哪里够用？况且成亲了，也不好成日里跟母亲讨银子，偏神机营里上下都是见钱眼开的，我又有心呼应着冯将军做出一番事业来，谁知进了那神机营里，正事没干成，请酒的银子就花去不少。”

贾琏哭笑不得道：“你这提督公子也未免太好说话了一些！那些只有你请了他们酒他们才肯听你话操练的东西，要了有什么用？”转而又想那火器不是寻常的玩意，才进去的新兵并不会使——陈也俊也未必会用，如此总要求到那些老兵；而求那些老兵，个个油嘴滑舌，且个个只当陈也俊腰缠万贯，哪有不耍花腔糊弄他请酒的道理。

“你欠下多少？我替你还了吧。至于甄家那边，万一银子收不回来，他来请你出手，你是肯眼睁睁地看着银子打水漂，还是狠心跟着他们狼狈为奸？这些都是一不留心就泥足深陷的事，趁早别沾上。”

陈也俊惭愧道：“你说的就像是谁想长长久久这样一样！等那些老东西们会的我都学了去，谁耐烦理他们？”若不是欠下银子后硬着头皮跟元春提，也不会顺着她的话头，打起借银子给甄家的主意；先前一因甄家名声在外不疑有他二为实在缺银子，此时见贾琏说破，他也不肯再去沾上甄家了。霍地站起身来，焦躁道：“家里母亲、嫂子因甄家名头大，已经决心借银子给他们了。这叫我回家后如何说？”因这事是元春起的头，便立时拔腿向贾母院子里去寻元春。

贾琏望见陈也俊去了，自然自语道：“好事？果然是好事，又有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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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总裁来袭

贾琏待陈也俊走了,回屋子里略洗了洗,换了衣裳,依旧回到廊下剥桃子，待琥珀慌慌张张地来说：“二爷，大姑爷、大姑奶奶斗嘴，老太太骂二太太糊涂，你快去劝一劝。”

贾琏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手肘搭在膝上,看着琥珀笑道：“你这新裙子上谁给踩了一脚？”

琥珀一头雾水地低头，猫儿找尾巴一样转了一圈，才望见她这新做的芙蓉纱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青苔脚印,啐道：“定是赵姨娘方才假模假式地劝架踩了我的裙子。”说罢，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弯腰去擦,又催促贾琏快些过去。

贾琏从全禧手上接了帕子擦了手，将一直撸起来的袖子放下，才随着琥珀向荣庆堂去。

路上便问：“他们都吵些什么了？”

琥珀又心疼裙子，又顾不得去擦干净，微微提着裙子跟上贾琏道：“二太太操心的事忒多了一些，竟然撺掇着老太太将玉姐儿定给甄家的宝玉。老太太原本动了心——她的心思二爷不明白么？老太太是一心要维护好咱们贾家，想给贾家多找个臂膀。那一日二爷出府考试，老太太就与姑太太说了，姑太太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如今大姑爷去说甄家兴许是要放印子，老太太一听立时就不肯答应了。老太太说，她是过来人，像咱们这等富而好礼之家，若走到了放印子钱的那一步，就是家里头空了，没有正经赚钱的地方，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贾琏连连点头，只觉得贾母说得在理，若是家里充实着呢，就该像贾母那样在自家公中账目里弄银子才是。随着琥珀进了荣庆堂，立在门外只听见王夫人悲愤地辩白、元春徒劳地描绘着甄家的泼天富贵，却不曾听见贾母、陈也俊的声音。

望见迎春、湘云下了课来寻贾母吃饭，挥了挥手，叫她们二人向迎春院子里吃去，自己撩起帘子进去，到了套间里便见赵姨娘替坐在炕上的贾母抚着胸口，周姨娘忙着给贾母喂茶水。

陈也俊手足无措地垂手站在边上，王夫人、元春母女二人跪在铺着大红氆氇毯子的地上。

只听贾母喝了茶水后，便将赵姨娘的手甩开，指着王夫人冷笑道：“你好灵通的消息，竟然去撺掇出嫁了的女儿做这种事！”

王夫人当着女婿的面被骂，低着头不吭声。

贾琏见王夫人是爱女情深，将与甄家来往的事顶下了，走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这是怎么了？便是孙儿不能金榜题名，也不能迁怒到二婶头上。”

贾母紧紧地抿着嘴并不言语。

元春低着头，好半日道：“老太太，甄家比咱们家还要了得，怎会去放印子钱呢？我打小就听嬷嬷们说甄家接驾时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家中上下又都是贤良懂礼的好人。”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俊哥儿年纪比你小，他在外头被人哄着多花了酒钱，你不说教他怎么不被人哄、不说替他还了银子，先教唆他拿了你们房里压箱底的银子去搅合甄家这些混账事！”贾母咄咄逼人地指着元春骂。

元春羞愧得满脸通红。

陈也俊若不是缺银子缺红了眼，也不会不假思索地就听了元春的，方才一鼓作气地来说，这会子见贾母这样通透，也不忍叫她鬓发苍苍地看见孙女孙女婿当着她的面闹得不可开交，况且自忖他早先也是见钱眼开昏了头了，忙随着元春跪下，开口道：“元春姐姐也有劝我，是我急红了眼不肯听她的。”

贾母只是冷笑，贾琏顺势笑道：“老太太，你瞧你骂元大姐姐，大姐夫就心疼了。”

贾母嗤笑一声，见陈也俊与元春也算是夫妻和睦，便顺着台阶下了，先叫王夫人、元春、陈一俊都站起来，随后心平气和地问：“甄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暗暗去看元春，元春低着头，母女二人俱是不肯开口。

贾琏心道事实再清楚不过了，还不就是缺钱影响智商，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也不知道撺掇着他一起给甄家银子，她们娘儿两能从中得到多少酬劳。

贾母心里也明白，轻叹一声，对陈也俊道：“回家对着你母亲你嫂子们也不好明白地说话，”并不是所有人听说甄家在放印子钱都肯罢手，多的是人侥幸地以为这事牵扯不到他们就乐意给了银子；到时候出了事，元春变成众矢之的了，“你便说甄家时来运转，又不缺银子了。”再看王夫人，不免低低地哼了一声，又对贾琏道：“那甄家嫁女，我们家不好不去，毕竟是多少年的老亲。你便抽空去走一遭吧，全算是松散松散筋骨。”

“甄家女儿是嫁到哪家的？”贾琏笑道。

贾母笑道：“也不是别人家，就是缮国公石家。”

“光珠？”贾琏一怔，随后笑道：“那咱们也不必去了，石家至今还不曾给咱们家来帖子呢。早上见到他，他也不曾说与我听，人家不请，咱们贸贸然地去了，反倒不好。多送一些礼物过去就是。”

陈也俊是必定要去的，可唯恐元春去了又被甄家人蛊惑当真拿了嫁妆给甄家放印子，于是对贾母笑道：“料想过两日榜单就下来了，不如留元春姐姐帮着老太太料理家里的事？不然，道喜的人多了，老太太未必应付得来。”

贾母点了头，既要好好告诉元春大家子里只有里头先空了才会去算计外头，又怕引出她早先偷窃公中银钱的事，为难之际，也觉约束着元春，待甄家送嫁的队伍走了再放元春回陈家才是妙计，又看了眼王夫人：“你女儿女婿这样懂事，你该不会背着人送银子过去吧？”

王夫人堆笑道：“母亲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若不是她与元春现银少，她们绝对不会来说给贾琏听。原本是一家亲近要拉着贾琏一同赚钱的好事，谁知贾琏跟陈也俊说了没两句话，便诬赖人家银子多的没地使的甄家放印子钱。

元春瞧见陈也俊更听贾琏的，不免在心里后悔没抢在贾琏之前大方地替陈也俊还了银子。

贾母直说头疼，催着贾琏、陈也俊去警幻斋说话去，又打发走王夫人，只留下元春一个人说话。

贾琏再次领着陈也俊进了警幻斋。

进了穿墙山门，没了心思的陈也俊自己攀着枝条去摘柿子，仰着头时便叹道：“早知如此，便不如不娶妻了。你是不知道，世间的女儿都是可爱的，唯独娶进门的那个，不管是怎样的性子，总是叫你最招架不住、防不胜防的那一个。”

“哪里来的这样多的感慨？”贾琏抱着手臂笑道，待全福在他耳边耳语一声，便对陈也俊招了招手，望见陈也俊拿着袖子将大红柿子上的糖霜擦了一擦，就剥皮去啃，不忍再看，领着他进了东间里坐在拔步床第三进里，打开一个匣子，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你能替我拼凑起来么？”

陈也俊洗了手擦了脸，走过来，也在三进的脚踏上坐着，望见贾琏拿出来的一堆或长或短的圆筒，甚至还有个木托，怔怔地看了贾琏一眼，便动手拼凑起来，甚至讨了锤子来将木托牢牢钉上，须臾，便将一把神机营里最常用的短火枪递到贾琏手上。

贾琏拿着短火枪在手上，又从全福手上接了火药，上膛后试着向窗外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后，屋子里弥漫起浓烈呛人的火药味，屋里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二爷，可能用？”全福欢喜地问，待贾琏点头，立时跑出去传话。

这柄枪是崭新的，陈也俊望见贾琏将这枪装进匣子里收了起来，最先有些怔愣，随后便低声道：“琏二哥，你这是一时闹着玩，还是来真的？”

贾琏搭着陈也俊的肩头，笑道：“你莫问了，我算你一份，反正我又没胆量造反，你只管按时收银子就是。”带出去的火枪回来前全部丢在海里毁尸灭迹，再次出去前再带新的；况且码头上检查并不严厉，再兼太上皇、当今“休战”，不管是四王八公还是四大家族，暂时都是无人敢惹的，这海上的事，自然也万无一失。

陈也俊想起贾琏素来豪爽，方才更是不追问他欠下多少银子便要替他还了，于是对贾琏低声道：“神机营为从国库支取银子，年年一些半新不旧还能用的家伙物件都假说失灵了丢在库房里，二哥要，我替你弄出来。反正年年都是当成破烂一样砸了重新铸造呢。”

“风险太大，不必了，要是能弄出模子来才好。”

“这个更好办了。”陈也俊笑道，全然不将神机营中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律例放在眼中，心中只有兄弟义气四个字。

元春终归是个美貌、大度的娇妻，陈也俊对她的心思颇为复杂，这边答应了贾琏，那边唯恐贾母再责骂元春，又向贾母那边亲自去与贾母、元春告辞，说了一些自己糊涂被人哄着多花了银子日后悔过等话，便被贾琏送出荣国府。

陈也俊走了，贾琏又叫了热水来，在热水里好生泡了一泡，又彩衣娱亲地去寻贾赦下了一会子棋，回房便睡下了。

次日府中无事，只有两三个还没等放榜便赶着来拜同年的，贾琏将人见了也就罢了；第三日，才听说许玉珩出了考场病倒的消息，贾琏本要去探望，但贾母唯恐他又跟上会子一样“跟着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走了，不肯放他去，只得留在府中，打发赵天梁、赵天栋去探望，待听许玉珩并无大碍，才放宽了心。

一连过了几日，终于到了放榜那一日，一大早天不亮金彩、林之孝便带着几个小的去看榜；鸳鸯、赵嬷嬷兴头着先叫人将赏银用大红的荷包包好准备着；贾赦、贾政、贾珠、王夫人一大早都聚在贾母房中等消息。

便连迎春、宝玉、探春、湘云、贾环也都不去上课了，都随着元春等在荣庆堂中。

贾琏自然也被留在荣庆堂里，坐在贾珠手边，拿着手去描摹自己的眉毛，见他身边宝玉看他，便笑道：“宝玉的四书五经读得怎样了？”

宝玉尚未开口，贾政先捋着胡子得意道：“他天生就有慧根，严先生说他是一点就透。除了爱看杂书，并没什么不妥的。”

“看杂书也好，眼界广了，见识自然也不俗。”贾赦心情紧张，不屑于贾政斗气，这会子为显示身份，大度地招手叫宝玉来，当即边夸宝玉读书好，边拿了腰上的羊脂白玉双鱼佩赏他。

宝玉接了，忙捧着给贾母看。

赵姨娘站在贾母身边伺候着，掂量着那玉价钱几何，便忍不住说了句：“环哥儿也认了不少字了。”

贾政连连点头，贾母也不肯在今日惹出什么事触了霉头，便打发珍珠寻了枚青玉佩打赏给贾环，待唤了贾环到跟前，见贾环模样儿还好，也是极白净秀气的，就是接了这玉佩后一直小家子气地偷偷地去觑宝玉手上的，似乎嫌弃她赏给的玉不好，于是很有些不悦地对贾环道：“你这玉是你爷爷当初日常用的。”

贾环这才露出笑容忙给贾母磕头谢恩。

王夫人瞥了眼赵姨娘，心知贾环年幼哪里懂得看玉，猜到是赵姨娘在背地里教唆贾环一些“好东西哪里轮到我们娘两，都是那顶顶不好的，才能轮到我们手上”等话，才叫贾环成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样。低着头拿着小巧的长柄银勺吃栗子，斟酌着贾母既然在方才露出不喜之色，她回头便跟贾母提起将贾环养在身边的话——若她一提，那赵姨娘必定会如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儿一样上蹿下跳，待看贾政如何忍得了她那么个“水晶玻璃”人。王夫人的眼睛再一瞥贾琏，心里默默地念着“中不了”三个字。

二房这边暗流涌动，大房个个屏息等着消息。

忽地门外鸳鸯叫道：“来了来了！”

因她声音里满是喜气，众人不免翘首以待。果然没一会子，隔着门帘子金彩便躬身道：“老太太、老爷大喜！二爷大喜！”

“多少名！”贾赦脱口问道，被口水呛住，连连咳嗽起来。

贾政忙起身给贾赦抚胸，也向门外看去。

金彩笑道：“可了不得了，二爷是第五十八名！许大爷是解元，黎大爷是第四名！”

贾政、王夫人唬了一跳，双双去看贾琏，心说贾琏怎会也考了个名列前茅？果然是没天理了！

贾琏心知不是他太优秀，是其他人邯郸学步跌了腿脚。

“榜单一下来，不少人都说今次名落孙山了都是二爷的缘故。据说学政发话了，来年的春闱，举人们不必带了干粮进去，当今唯恐今次的事再发生，发话令贡院准备热饭热菜热汤伺候着考生老爷们。”金彩笑着说些看榜的趣事。

贾赦、贾珠却没心思去听，请示了贾母后，便令人满府地发放赏钱，又打发人去许家、黎家道喜；听说报喜的人来了，又令金彩、林之孝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待听说宗里的男女老少来恭贺，干脆地开了荣禧堂，贾母带着贾赦、贾政移驾过去，在荣禧堂中受众人的恭贺。

贾琏高中了，先要去恩师葛魁家中向葛魁道谢，于是离了贾母这边的热闹，便带了两个小厮向葛魁家去，到了葛魁家门前，便见葛魁早在门前等着呢，于是携着葛魁的手便进了他家堂屋里。

葛魁原本对贾琏的名次十分怀疑，待听贾琏将秋闱许多人闹肚子的事说了，便也释然了，与贾琏分左右坐在堂屋里，连声对贾琏道了恭喜后，便道：“二爷快去那边招待人吧。”

贾琏笑道：“先生叫我躲一躲清净吧，那边满满的都是人，七嘴八舌的，也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望见这堂屋里一个编筐里露出一角被一方灰帕子盖住的红盖头，盖头边缘已经缝上了鹅黄流苏，便笑道：“可是葛妹妹要出阁了？”

葛魁笑道：“这两日才说下，并未来得及跟二爷说。”

“是哪家？”贾琏笑道。

葛魁道：“并不是旁人，就是梨香院里的严先生。这么着，我们一家怕是要赖在二爷跟前了。”

贾琏连声道恭喜，忙道：“往日里还怕先生瞧不上我就走了，如今总算是安了心了。”

正说话，全禧便进来道：“二爷，甄家大太太登门来道贺了。”

“叫老太太、二太太、两位大姑娘陪着就是，来说与我听做甚？”贾琏舍不得葛家的清净，没好气地道。

全禧进了门，一愣之后道：“甄家大老爷才点了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老太太叫琥珀姐姐说，好不好二爷且先去见一见，客套客套。”

总裁？贾琏忘了书中甄家的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此时被总裁二字震住，扭头去看葛魁：“先生，这是什么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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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杜绝甄家

葛魁咳嗽一声,“大富之家的体面官职,不必深究。”

贾琏笑了一笑，心知葛魁这也是不大明白了,冲葛魁拱了拱手,少不得要去应酬一二。出了这门，便对全禧道：“葛先生家的妹妹要出嫁,叫迎春送些红绫红绸针线过来。”

“哎。”全禧答应着。

贾琏犹自在为总裁二字惊叹，人便先进了荣庆堂里，听见一阵道恭喜的声音,回过神来便见黛玉、湘云、探春三个跟着迎春在前院摆着的秋海棠丛中嬉戏看他来便玩笑着冲他作揖，便招手叫黛玉过来,看她这会子跟着一群人乱跑,两颊绯红喘息间微微带着一丝乏力,问她：“你知道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是什么官吗？”

黛玉略想了想，笑道：“前儿父亲、母亲还说呢。这体仁二字，取自中书省体仁阁。体仁阁原是前朝诏内外大臣举荐博学之士试诗比赋的所在，今朝荒废多年，当今登基后令人休整此处后将此处改为锦缎库。于是这体仁二字，如今全没了诗词歌赋的意思，只暗指织造之物。”

贾琏眼皮子一跳，忙道：“体仁院就是江南织造府另一个名字么？”

黛玉仰头笑了，嘴皮子很是利落地道：“琏二哥给自己个的书房起名字叫警幻时何等聪明，怎这会子就想不透了？越是花哨的名字越是徒有其表。钦差二字，乃是为当今出外办差之意，既然是出外，总有个回来的时候；且直接叫做织造府岂不好？人人一听就知道这官是什么，偏起名叫什么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花里胡哨的听着就不像是正经的衙门官职，叫人想抖起威风都不成。可见这官并不是常设之职，不过是暂设，不定哪会子就没了。”

黛玉这话将体仁二字的前世今生都说了，贾琏连连道：“到底是你博学，我们竟都不知道。”

黛玉笑道：“当今才改了没两日，琏二哥不做官哪里知道？我也是听父亲母亲说才知道的。”说罢，被探春、湘云催着，便退了两步，扭头向她们跑去。

贾琏摩挲着下巴，思忖着体仁院总裁约莫可等同于江南织造府长官，但钦差二字，又点明这“织造府”是指不定哪一会子就撤了的，如此这官就算是个短暂的肥差了；转而，又微微蹙眉想甄家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一面要筹措银子，一面又升任这么个肥差？疑惑着便又顺着抄手游廊向内去，在门外便望见几个穿着打扮不逊于主人的陌生仆妇站在台矶上与珍珠几个说笑，待进了房中，绕过一架十八扇的孔雀开屏苏绣大屏风，便望见贾母坐在榻上，正侧着身子与坐在她左手边的妇人说话，那妇人模样儿中规中矩，虽风韵犹存，但在贾琏看来，一张鸭蛋脸上眉眼神色都与别人家的太太和蔼尊贵模样大致仿佛，只是她一身衣裳更为出彩一些，仔细看去，一件朱红褙子上绣着的百子千孙，个个拇指大的孩儿栩栩如生、伶俐可爱。

甄太太先前听说贾琏来了，也向屏风看去，望见一个穿着箭袖的风流少年过来了，啧啧叹道：“老祖宗，真真是羡慕你的福气。我还道我们家几位小爷生得好，跟您这位公子一比，我那几位当真是见不得人了。”见贾琏要行礼，忙从椅子上起来虚扶他一把，随后目不转睛地赞叹地打量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贾母谦虚道：“哪里值得你这样夸他？”因甄家升了官，不由地就觉自己与贾琏早先说甄家外强中干的话说错了。

贾琏垂手立着，并不言语，待甄太太、贾母令他坐下，这才告了座，才坐下，便望见元春笑着，领着个六角脸脸的温婉少女进来，一边偷偷看那少女衣着，从中思忖着甄家昔年的豪富，一边规矩地站起来。

“你领着你甄妹妹去东边花园里看看你珍大嫂子吧，她一个人在家怪闷的。”贾母笑道。

元春答应着，便领着甄家二姑娘向外去。

“琏哥儿快坐下吧。”甄太太笑道，纳罕虽男女授受不亲，可长辈们都在，贾母怎也不叫贾琏见过她那二姑娘？“琏哥儿也有十八了吧，可许亲了？”

贾母笑道：“他二月初九生日，虚岁二十了。已经说下了人家。”

甄太太略有些失望，却也不表露出来，叹道：“若是我们家那位也跟琏哥儿一样用功多好。”

贾母又谦虚了一句，等着甄太太说明来意。

半盏茶后，见贾琏要告辞去荣禧堂陪着前来道喜的人说话，甄太太这才坐在椅子上很是为难却又很坦然地道：“我们家的庄子这二年连连欠收，手上银钱有些不趁手，虽家里有些金银东西，偏那些东西都是家里老太太、老爷们心爱之物。我们老太太不放心将东西送到当铺子里唯恐被旁人弄脏了，是以，想请老太太、琏哥儿暂挪几万银子使用。”

贾母为难地抿嘴，因甄家升官了，也有心给甄家来个锦上添花，于是看着贾琏，等贾琏拿主意。

贾琏看甄太太坦然地很，心说这才是有底气的模样，故作为难地皱着眉头，好半天才道：“不怕太太笑话，东府出事后，我年纪小怕事，唯恐被连累了，连天地给各处衙门里送礼，如今家里都等着秋日的租子过中秋过重阳过新年呢。”

谁家都不是靠庄子里一点租子吃饭过活的，甄太太听着话音，就知道拿着地里欠收做借口是糊弄不得了贾琏的，只能探着身子，略挨近贾母一些，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琏哥儿小心一些，总比珍哥儿那糊涂东西要强。”颦着眉头为难地道：“老太太，实不相瞒，并不是为地里租子欠收才要借银子。实在是前几次家里接驾留下的一笔烂帐，外头说是拿了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但几次接驾户部批的银子有限，不足的，还是要我们自己想法子将银子补上去，挖空了我们府里不说，费心思买来的屏障玉器，哪怕不入官干放在库房里，因是圣人用过的，我们也不敢打那些东西的主意。况且，今次升官的风声竟然早一年便放了出来，人人都当我们得了肥差，但凡是比我们腰杆子粗一些的，个个先伸手向我们要买路钱……”说着，便委屈地红了眼眶。

贾母怒道：“竟然有这种事？”有道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比贾家、甄家有权势的多的是，甄家得了肥差被人勒索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着，贾母又想借给甄家银子了，毕竟甄家得了的可是肥差，这会子不借，岂不是得罪人？

贾琏眼皮子跳了跳，虽是被人勒索，但被不恰当的人勒索成了，便要被一批人看成是那不恰当的人的同伙了，于是装傻地义愤填膺道：“到底是哪个胆子这样肥？太太告诉我，我请姑父弹劾了他，看他还敢不敢！”说罢，就要立时去寻人传话。

贾母啐道：“你个小孩儿家怎总是这样冲动？”

“老太太，这种事不能忍，必要告到官府那立了案才算好。”贾琏“仗义执言”道。

贾母看他的意思是不肯借钱了，于是只管着拿不孝不肖的话骂贾琏，甚至红了眼眶道：“你在金陵闹了那一出还不算，如今又要在京城里闹？你是成心要逼死我么？”

甄太太岂会不知贾琏在金陵那么一告毁了贾母一世英名的事，因才进京，也把贾琏当成个不知轻重的愣头少年，又看贾母似乎是十分伤心了，知道借钱无望，忙不尴不尬地告辞退了出去。

待甄太太去了，贾琏才重新坐下。

贾母也从琥珀手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依旧将茶盏递给琥珀后，却疑惑地问贾琏：“你且借给甄家一些银子就是，何苦得罪了他家？我原也说他们是富而好礼的人家，不会轻易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这事传到缮国公府，又不知要如何埋汰咱们家呢。”

贾琏摇了摇头，将方才黛玉那从林如海、贾敏那听来的话说给贾母听，开口道：“若没甄太太细细说明，怕老太太也不知道他们家这官是肥差呢。据孙儿说，这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像是宫里两位主公相互妥协后定下来的，不然直接叫做江南织造岂不便宜，何必费心思起了这么个不方便没多少人知道意思的官名故意叫甄家为难？况且他们家说是勒索，怕在宫里两位主公中的一位眼中，他们家是跟谁家勾结了呢，那位心里定然想着‘给了你要职，你却拿了银子送我的死对头，如此岂能叫你们安享尊荣？’可君无戏言又不能临时改了主意不赐官，于是便杜撰出这么个官名来。”

虽职务还是一样，但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哪里比得过江南织造名气大，得了肥差却无人知道，就如锦衣夜行一般。甄家当是又得意又郁闷了。

到底是哪个主公给甄家难堪已经是呼之欲出了，那自然便是当今了。本朝体仁阁是当今令人休整的，若是太上皇定然想不出这么个名字来；况且甄家提起接太上皇的御驾，不再似早先那样满脸光辉，当是也有人旁敲侧击跟甄家提起了往年的亏空。

细思恐极四个字，最要不得。贾母顺着贾琏的话一琢磨，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感慨道：“我们家跟他们家多少年的老亲……”

“老太太可知道他们家小哥儿也叫宝玉？”贾琏笑道。

贾母一怔。

贾琏心说连人家要紧的公子哥儿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老亲二字用的是多随便。

贾母心虚地嘴角动了动，原就是为利益二字勾结在一处才处处说是老亲的，这会子被贾琏揭穿了，也不好硬撑，只是开口道：“他们家也算是仁义知礼，怕是一步错了，便步步皆错。”话已至此，便已经算是向贾琏保证约束贾政一房叫他们不跟甄家来往了，因又问贾琏：“你与许家姑娘的事何时定下？”

贾琏道：“青妹妹为她嫂子穿孝呢，待过了重阳再说吧。”

贾母点了点头，得意地笑道：“今儿个倒是来了几个明里暗里说了要给你说媒的呢。”

贾琏笑了笑，又见元春进来了，二人都不肯将甄家无意间“勾结”了人被宫里人盯上的事说出来，只装作闲话家常的模样。

元春心知甄太太徒劳无功地去了，又见贾母、贾琏似乎有事瞒着她，进来坐下后，笑道：“甄家的二妹妹果然是温柔似水，连我在她跟前，都不敢大声说话。”悄悄地看贾琏，见贾琏不应，又担忧地对贾琏道：“据说许家、黎家的姑娘自幼便玩在一处，那许家姑娘会不会也是黎家姑娘那么个性子？”

元春心里贾珠病弱、宝玉年幼，于是一颗心总牵挂着贾政、王夫人他们，处处要为他们筹谋。贾母哪里不明白元春总想插手荣国府大小事的原因，就譬如她来牵线为甄家筹措银钱，便有撺掇贾琏出银子却叫甄家感激她们二房母女的意思，这会子不知她又捣什么鬼，嗔道：“胡说什么，黎家姑娘性子好得很，都是被歹人给害了才夭折了的。青珩性子很好，你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成亲也有一年多，大夫就没说过什么？”

元春心知贾母问的是子嗣一事，脸上微微泛红地低了头。

贾琏见她们要说些女人的话，立时识趣地退了出来，向前院去，听见处处叽叽喳喳的，反复回味着霸气的总裁二字，心说将来他要不要也从当今手上讨个总裁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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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树欲静风不止

埋头苦读的学子中举,与不学无术的纨绔中举是截然不同的。

贾琏虽这二年“浪子回头”,但不少人眼中,他中举就是“没天理”的事。遇上这种事，多少有人在心里揣测贾琏花了多少银子用在舞弊上。虽揣测了，但哪个敢说出口？

就连贾政、王夫人二人都要硬着头皮挤出笑脸来替贾赦、贾琏招待前来恭贺的人。

作为正主，贾琏更是才出贾母的屋子，便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请向荣禧堂去。

贾琏顺着游廊走到荣庆堂的厅上,便见贾敏打扮得又斯文又尊贵地缓缓走来,忙寒暄了两句，请小丫头请贾敏去跟贾母说话，再向外去,便见尤氏姑嫂穿着一样颜色的水蓝衣裙从一顶简陋的轿子里出来。

“珍大嫂子来了。”贾琏笑道。

“快给你琏二哥道恭喜。”尤氏推了推惜春。

才牙牙学语的惜春便紧挨着尤氏对贾琏作揖，嘴里含含糊糊的,大抵是尤氏给她吃多了糖，一张口先流出一道晶莹的涎水来。

尤氏忙弯腰给她去擦，很不好意思地道：“琏哥儿，你惜春妹妹还小，见笑了。”

贾琏笑了一笑，又请尤氏、惜春向贾母屋去，他还没言语，站在垂花门前的婆媳就先替尤氏抱屈道：“珍大奶奶这是想见一见老太太道声恭喜就回去呢，不然怎不去荣禧堂凑热闹？”

贾琏对尤氏并不怜悯，反倒佩服她得很，这会子了能安排贾蔷先去抢宗里唯一财路的女子，也算是个脂粉英雄了，向东边走了几步，才从穿堂进了荣禧堂院子里，便见两边鹿顶房子里已经摆下了宴席。

“那些女眷们在哪？”贾琏听这边房里闹哄哄的都是男人的声音，便问身边的小幺儿。

小幺儿笑道：“女眷都去东跨院了，那边闲着的十几间屋子里坐满了人呢。”

“……那边老爷的东西多，叫人都看仔细了，不该放人进去的屋子不许人去。”贾琏原本觉得庆贺庆贺也无妨，这会子见家里这样大张旗鼓地摆宴席，又觉太张扬了。

“二爷，老爷请你过去呢。”全福、全禧过来说，不等贾琏答应，便簇拥他向荣禧堂正堂廊下摆着的宴席去。

美酒佳肴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荣禧堂中，贾琏到了酒桌前便见林如海、冯唐并史鼎兄弟也来了，薛蟠、冯紫英、陈也俊都在。

他才到了桌前，便被薛蟠、冯紫英几个少年围住，薛蟠塞了一杯酒到贾琏手中。

“琏二哥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快喝了这杯吧。”众人起哄道。

贾琏余光扫了扫，见这一会子的功夫，贾政、冯唐已经是醉醺醺的模样了，贾赦、林如海却只是浅酌，待要喝，便听贾赦、贾珠连声道：“不要叫他喝！喝醉了几日都看不得书了。”

林如海虽知道贾琏“名列前茅”的原因，此时也作势道：“正是，明年三月便要考试，灌醉了他，头疼上半个月，要耽误不少功夫呢。”

葛魁也跟着附和了两句，见贾赦、林如海这般说，薛蟠便义气地道：“我替琏二哥喝了吧。”于是夺过了贾琏的酒杯就酒喝了，又簇拥着贾琏挨桌去敬酒。

贾琏提着酒壶一一给冯唐等人斟了酒，待与人碰杯后，便将酒杯递给薛蟠、冯紫英、陈也俊等人，挨个敬了酒后，便见薛蟠、冯紫英等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于是贾琏借着送他们去警幻斋歇息，便也从这酒场上退了出来，看着全福等人将薛蟠、冯紫英等送到他房里歇着。

望见这边早有醒酒汤送来，便叫人服侍他们几个喝醒酒汤、噙着醒酒石，然后悠哉地边雕刻桃核边看他们撒酒疯。

众人的酒品还算是好的，只薛蟠一个歪坐在椅子上咧着嘴笑着调戏冯紫英，挨了两拳后依旧呵呵地笑个不停。

贾琏看他们个个仰着头叉着腿，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他们的胡言乱语，忽地听见冯紫英、薛蟠起哄地站起来喊嫂子，便抬头去看，望见鸳鸯涨红了脸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前，便对冯紫英、薛蟠骂道：“浑叫什么，仔细叫梁大哥听见。”

冯紫英、薛蟠是本不信贾琏会洁身自好的，于是乍然望见一个容貌出众、打扮不俗的婢女过来，便有意起哄，这会子又听说什么梁大哥，便知他们误会了，于是悻悻地坐下。

薛蟠没好气地道；“琏二哥的屋子也太无趣了些。”

冯紫英、陈也俊深以为然，于是他们三个还没醒酒，就彼此搀扶着再向荣禧堂去，路过鸳鸯身边，又有意向她脸上看去。

“一群灌了猫尿就胡言乱语的下流种子！”鸳鸯待三人走远了，才无声地骂了一句，随后笑着走来，“二爷，老太太说来人太多，咱们自己宗里的反倒被挤到后头了。她来问二爷要不要连着摆几日宴席？”

贾琏笑道：“热闹一日就够了，至于宗里的，告诉他们八月十五的时候正经地聚一聚吧。若连着摆宴席，反倒叫我抽不出空子去拜会同年，家贫的同年看咱们家这么大的气势，也不敢登门了。”

鸳鸯点了头，笑道：“到底是二爷心里清楚一些。姑太太方才又跟老太太提起二爷的亲事，老太太已经请姑太太出面了，老太太说二爷只管读自己的书去，莫问这些没要紧的了。”

才说着，又见一个小幺儿来说：“东跨院里的太太们要见一见二爷，二太太打发小的来请二爷过去。”

贾琏不言语，鸳鸯便笑道：“也不必叫二爷去了，左右老太太、姑太太要过去呢。”说罢，便领着那小幺儿退了出去。

贾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中，仿佛从荣国府的热闹中抽离开来，竟觉有几分不真实，细细思量，便明白自己这不真实的感觉是因为作了弊，于是未免拜会同年时被有心人试探出深陷，竟在这会子放下桃核，起身向前院书房读书去了。

这场盛宴直到晚间便散了，贾母、贾赦听说贾琏在读书，登时也不敢热热闹闹地庆贺了，到了第二日，虽还有人来，但贾母、贾赦不敢再留客。

第三日便有同年登门拜访，贾琏未免自曝其短，便请了贾珠、葛魁陪着见人，互相叙了同年之情，话里藏话地约下日后入了官场彼此扶持，同年们便告辞回去了。

第四日贾琏领着葛魁出门也将那些高门大户亦或者寄居客栈的同年拜会了一番，到了第五日便是八月十四，贾琏带了厚礼向许家去，路上便遇上了石光珠迎娶甄家大姑娘的队伍。

贾琏领着小厮避让在路边，见石光珠欢天喜地的戴着红花骑在马上，冯紫英又做了傧相卓尔不群地骑着马跟着后头，余后甄家陪嫁的队伍绵延不绝，数了数足足有几十台。

“不愧是甄家，好大的气魄。”赵天梁啧啧叹道。

贾琏面上带着微笑，余光扫见大街上无人不为甄家的阔绰惊叹，心道不定多少人被甄家唬住，拿了银子交给他们放印子呢。

亏得天气凉快了一些，且那送嫁的队伍红彤彤的又富贵又喜庆，宛然是一道富贵景致，也不叫等在路边的人觉得烦躁。

待那队伍走过了，贾琏待要依旧向许家去，便见一穿着半旧缎衫的男子匆忙赶来作揖。

“请问这位可是荣国府琏二爷？琏二爷可是向许家去？”

“正是，不知尊府是哪家？”赵天梁替贾琏答话。

那男子道：“我们是黎家亲家房家。今日我们家太太领着三位姑娘去许家拜访，半路遇上了石家甄家的队伍，为避让迎亲队伍，八姑娘的轿子进了巷子里，如今迎亲的队伍去了，前头太太的轿子早不见了。小的来问，既然同路，我们的轿子可否随着二爷向许家去？”

赵天栋嗤笑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自己向许家去，难道还怕被人抢了不成？”向对面街上一望，果然见一顶青花小轿抬了过来。

赵天栋的话就是贾琏的心里话，贾琏原先看这男子匆忙过来还当有要紧事，这会子看他只说要跟着去，就不耐烦搭理，但叫房家的轿子跟在后面与他也没什么损失，就对那男子道：“我们骑马脚步快一些，你们若跟便跟来就是。”

那男子答应着，挥手叫抬着青花小轿的轿夫跟过来。

贾琏也没什话说，依旧骑着马在前头。

“二爷，房家人这是做什么呢？又不是不认得路，自己过去就是了。”赵天梁嘀咕道。

贾琏道：“管他呢，路不是咱们的，爱跟不跟。”

赵天梁听了，也不肯跟个小姑娘计较，况且也觉那房太太既然带了人出门又大意地将人落在大街上委实不妥。

一路直到许家门前，才见大门里出来几个人笑道：“还说八姑娘怎总不来呢，原来这就到了。”

贾琏不理会房家的事，依旧领着人拿了礼物进去，到了前院便见黎碧舟、许玉珩、许玉玚三人迎了出来。

许玉玚笑道：“琏二哥果然出人意表，大哥、三哥高中是意料之中，你也高中委实叫人意外。”说着，就拉着贾琏向后院去。

贾琏见黎碧舟一家还住在许家，便觉许家应对得好，两家并未生分，于是随着他们就向内去，看许玉珩脚步还有些虚浮，又嘲笑他两声。

“琏二爷，我们姑娘叫小的来谢谢琏二爷。”穿着半旧缎子的男子又赶来给贾琏作揖。

贾琏回头望见那轿子帘子一动，笑道：“大街又不是我家的，不过是恰巧走在一起罢了，有什么可谢的？”说罢，依旧与许玉珩、许玉玚、黎碧舟一同向倒厅后去见许之安。

许玉珩不解这其中的缘故，便问贾琏。

贾琏将房家这一截莫名其妙的事说了，依旧因妹妹的事穿着一身素衣的黎碧舟登时指着贾琏道：“你也太胡闹，就叫他们自己来就是了。你不知母亲莫名其妙地就很喜欢那房八姑娘，临走前认下了房八姑娘做干女儿。为这你大嫂子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呢，你今日送了她这么一遭，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来。”

“正是，又不是自己家的女眷，送她作甚？”许玉珩竟然也附和起黎碧舟来。

“应当没什么吧？因琢磨着这事离着男女授受不亲还有八竿子远，况且他们只是跟在后头而已。”贾琏笑道，看黎碧舟、许玉珩两个草木皆兵一个个将女子看成洪水猛兽反倒觉得有趣，一径地进了倒厅里，却见倒厅里，许之安拿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抿着茶水，微微眯着眼睛看他们。

待贾琏请过安后，许之安立时问：“琏哥儿，你这回考试可有什么猫腻？”他不信贾琏的名次会这样考前。

“老太爷怎这样说？琏哥儿用功得很，咱们五日前打发人去道喜，他不还在读书么？”许玉珩忙道。

许之安沉默不语，许久叹道：“也罢，我也不追问了。琏哥儿来随着我练一练弓箭吧。”说罢，便令人拿了弓箭准备放鸽子。

贾琏穿的是宽袖衣裳，于是拿着手去撸起袖子，才随着许之安凑趣，方搭了箭，却望见黎碧舟之妻房氏梳着坠马髻穿着一件秋香色长袄、银红缂丝裙子从放鸽子处走来了。

“大嫂子好。”贾琏收了手上弓箭。

黎碧舟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去看房氏，“怎这会子过来了？”

“这会子过来，还能是为谁？”房氏眯着眼睛笑看着贾琏，“真真是琏兄弟做的好事。”

贾琏诧异地笑道：“大嫂子怎说这话？”

房氏笑吟吟地道：“母亲好心带着八妹妹走亲戚，半路遇上人家红彤彤的迎亲队伍她在轿子里也不知道自家的轿子队伍留了一顶被迎亲队伍截断了。若是八妹妹的轿子自己来许家还好，偏又是四弟亲自送来的。如今可好，我母亲慢待八妹妹的事算是张扬开了，如今母亲正无地自容呢。”

房氏这话里夹枪带棒的，贾琏一怔，拿着一支羽箭在手指上转着，便笑道：“大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劳烦大嫂子跟太太说一声，下次我再不敢了，见你八妹妹的轿子跟在后头，我就换条路走就是了。”

树荫下一阵风过，便有不耐秋风的树叶簌簌落下。

房氏原是气势汹汹，这会子也没底气了，抱着手臂，半响咬着嘴唇笑道：“这事也怪不得你，只怪有人要拿了你对付我母亲呢。你不知道方才我母亲听说是你送了她来，在老太太跟前立时羞红了脸，反倒要向八妹妹赔不是。待回了房家，一家上下一听说母亲弄丢了八妹妹，还要劳烦四弟送到许家来，不定多少人又要在背后戳母亲的脊梁骨，说她有意叫八妹妹难堪存心要将她丢在大街说房家的脸都丢到贾家去了呢。”

贾琏见又是房家的嫡庶之争，也不耐烦管，依旧要去练箭，才走了两步，又见房氏撵上两步道：“四弟，并非我在背后无故造谣生事诽谤人。我那八妹妹是个有主意的——母亲但凡出门她总能跟出来，这会子母亲弄丢了她，下次更要带她出门以示补偿了。她这大半年古古怪怪的，成日里要做些莲花诗，绣些莲花，且帕子上都是两朵。”说着，便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给贾琏看。

黎碧舟疑惑道：“怎又扯到这事上了？古往今来爱莲的多了去了。”

“爱莲的人多，却没人只爱两朵莲花的。”房氏煞有其事地看黎碧舟，虽黎太太临走前莫名其妙地交代他们夫妇帮着房八姑娘，但房氏心思细腻，且又终归更偏向房太太一些，于是自然觉得房文慧的举动古怪，“你们男儿家粗心大意，并不知道那些女儿家爱借物寓情。我话说到这份上，四弟自有分寸，自己衡量着办吧，你今日送她这一遭，心里坦荡的人自然无话可说；满肚子坏心思的，指不定要杜撰出什么话来。”说罢，见自己耽误了贾琏、黎碧舟射鸽子，许之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便赶紧去了。

贾琏微微挑眉，嘀咕道：“果然是内宅无小事，鸡毛蒜皮的事也叫大嫂子这样兴师动众。”

“你别嫌她啰嗦，她这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等你避开了那些麻烦，就知道你大嫂子的好处来了。”黎碧舟笑道。

贾琏心说他原本就无心沾上那些麻烦事，陪着许之安射了半日的鸽子，待到傍晚，便向许老太太院子里去跟许老太太告辞。

待过去后，望见许老太太这三间的大屋子里，明间里依旧只摆着银器，屏风帐幔也多以恬淡的素色为主，与他前两次来大不相同，这会子许老太太坐在摆着艾绿靠枕的狮头虎足榻上，正探着身子与坐在她左手边的房太太说话，房太太手边是一连三位清秀的姑娘，许老太太右手边，坐着两位儿媳，唯一留在京城的许家姑娘许青珩并未出来。

“琏哥儿要回家了？已经准备下了宴席，待吃了再回去吧。”许老太太笑道。

贾琏道：“家里二叔、大哥晚间要检查我的功课，若吃醉了，怕他们见怪。”

许老太太点了点头，叠着手道：“我回头跟你祖母说，叫她叮嘱你老爷他们别这样逼着你，仔细逼坏了身子。”

“多谢老太太疼我。”贾琏说着，便向外退去。

“琏哥儿，有道是先成家后立业，你与青珩的事什么时候定下来？”房太太忽地问，问过了就去瞥房文慧。

“应当在九月吧。”贾琏说罢，不肯卷入房家的嫡庶纷争，便退了出去，径直向外去，随着个媳妇出了许老太太这边的院子门，又向东行了百来步子，看那媳妇有事，又见自己离着外间角门不远了，便打发那媳妇去了，才向前去冷不丁地望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圆脸小丫鬟出来了，只觉依着许青珩的性子今次她并未露面这丫鬟便兴许是她打发来的，于是笑道：“你们姑娘有什么话要说给我听？”

那小丫鬟笑道：“琏二爷怎知道我们姑娘有话要跟二爷说？我们姑娘说多谢二爷相救，若不是遇上了二爷，她不管来许家还是回房家总要落个没脸。”说着红了眼眶，竟哽咽了，“今次的事未必是一时不留意，太太素来便看我们姑娘……”

贾琏见苗头不对，不耐烦再听，立时又向前。

那小丫鬟也不料贾琏就这样走了，不敢惊动旁人，快走两步跟上，“二爷，有一事还请二爷千万拔刀相助，不然，我们姑娘这辈子就全毁了。”

这小丫鬟声音来的凄厉，反倒叫贾琏好奇地停住脚步，问她：“上会子在黎家里，人人的丫鬟都伺候在姑娘身边，怎地你家姑娘出事，却不见你的踪影？”再看这小丫鬟一副懵懂模样，竟是还未着裙，只穿着一件碎花夹袄、一条牙白梅花折枝夹裤，俨然是一副年少无知天真烂漫的模样。

这句话一时又将小丫鬟问住，这小丫鬟吞吞吐吐了半日，才说：“那一日姑娘的帕子随着风飘走了，我去替我们家姑娘寻帕子呢。”

贾琏不耐烦再问了，出了角门，领着赵天梁等出了许家，却听赵天梁念叨着：“这房太太太狠心了些，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许给个病痨鬼冲喜。”

“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贾琏仰着头望着天，疑惑不解那房八姑娘怎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莫非他在外头的名声就那样好么？

赵天梁笑道：“那来拦着咱们的，就是八姑娘姨娘的哥哥。那八姑娘要嫁的人二爷也认识，他们来求二爷去跟那户人家说一声，叫那户人家别挑了八姑娘冲喜。”

“不挑她，又挑哪个？我去拦着，却像是我跟那八姑娘有什么纠缠不清一样。”贾琏没好气地道，不禁觉得今日晦气得很，并没做什么就被人认作救命稻草。

赵天梁、赵天栋原本是想给贾琏添一件风流韵事，这会子看他无意，便也只能罢了。

骑马走出许家所在大街，忽地又听人来喊二爷，几人勒住马，却见来人便是房八姑娘姨娘的哥哥。

那男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待要去拉贾琏的缰绳，又被赵天梁、赵天栋给隔开。

“求二爷将这信捎给金陵的黎太太。”那男子说着，将一封信递到贾琏跟前。

“是向金陵求救的信？”贾琏问。

那男子连连点头，哭丧着脸道：“如今只能求到二爷跟前了，请二爷大慈大悲救姑娘一命吧。早先二爷连跟二爷不对付的柳家小爷都能救，更何况是跟二爷无冤无仇的小姑娘呢。”说着，便立时跪在贾琏的马前。

此时接近日暮，大街上只有些许几个行人，贾琏回头向许家看去，见许家已经没了影子，心道那房八姑娘果然是有备而来，只怕不独他，其他能求的，她也已经求去了。

“我们走。”贾琏牵着缰绳要走，并不理会那人。

“二爷，姑娘说你与其他男子不同，不会看轻她，是以她才央求小的来求二爷。二爷这会子怕招惹一时的麻烦不肯管，可我们姑娘一辈子就毁了呢。”那男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

贾琏道：“我给你盘缠，你这会子就向金陵去给黎太太送信去吧。”

那男子一愣，忙道：“小的一走，太太叫人去告官府，小的就是逃奴了。”

“你自己都不肯惹麻烦，还来说我？”贾琏冷笑一声，看那男子不言语了，便领着赵天梁等兀自向前去。

夕阳西下，秋风徐徐吹来，贾琏略低了头，觉得这路上的风不干净，随后对赵天梁道：“你再去许家，请人通传了跟黎大奶奶说话，请她劝一劝她母亲吧，将八姑娘嫁个痨病鬼于房家又有什么好处？不如将她嫁个门当户对的，这么着，旁人才不能去腹诽黎太太苛待庶出子女。不然，嚷嚷得满世界皆知，许黎两家的风头才过，房家的就又起来了。若是黎大奶奶问，你就将咱们这一日里遇上的事都说给她听，咱们没什么好隐瞒的。”

赵天梁见贾琏先不理会那男子却转身又要去劝说房氏，忙答应了，笑道：“难怪人家来求二爷，是看准了二爷刀子嘴豆腐心呢。”

“豆腐心？”贾琏一怔，随后匍匐在马上笑道：“我两辈子也没被人这样夸过。”

众人只顾着随着他笑，谁也没留意那句两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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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峰回路转

赵天梁眼中这是一桩举手之劳,况且去与房氏说,又能将贾琏摘出去，于是便调转马头,重新回了许家,一番通传后，便随着人隔着一道门帘见了房氏。

房氏坐在房中也纳闷赵天梁怎回来了,待听赵天梁将贾琏的话学了一通，果然立时问：“你们是如何知道的？就连我也不知道什么病痨不病痨的。”

赵天梁在湘妃竹帘子外躬身又将这一日房文慧身边的下人总在他们耳边嘀嘀咕咕甚至要请贾琏给黎太太送信的话说了一通。

“知道了，叫四弟放心,断然不会再叫房家的事烦着他了。”房氏坐在楠木交椅上托着头，待听帘子外赵天梁走了,才深深地一叹。

房太太也不是个糊涂人,前头家里庶出的妹妹们也都嫁了合意的人,只是这二年房文慧越发地聪慧，时不时地露出不服房太太管教的模样。只怕就是如此，房太太才起了那么个糊涂心思。

这会子既然知道了，房氏干脆出了这屋子，顺着巷子向他们一家暂住的院子去，进了那栽种着两棵大梧桐树的院子里，对婢女发话道：“去请八姑娘过来说说话。”

婢女答应着便去了。

房氏并不回房里，令人搬来两个绣墩子，她自己坐了一个便拿着帕子往面上扇风，听见动静，望见被一身湖蓝裙子衬得越发恬静的房文慧过来，指了指绣墩子道：“坐下吧。”

房文慧心里忐忑不宁，小心翼翼地颔首坐下，不见房氏开口，便自己也不言语。

“除了琏二爷，你还去寻了谁？”房氏轻叹一声。

房文慧小心地低着头道：“不知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只在路上遇见了琏二爷，才跟着他来许家。”

房氏冷笑道：“你莫揣着明白装糊涂，方才我那四弟已经打发人来说了。”轻叹一声，看房文慧面上镇定两只手却紧张地绞在一处，便道：“那痨病鬼的话还不知道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呢，以后这种话莫再说了，若是以讹传讹，弄巧成拙了，将来你可怎么办？”

房文慧斜签着身子坐着，才见房氏气势汹汹心里紧张得很，此时又见她似乎有令她安心的意思，眼睫微微颤动，笑道：“姐姐怎无缘无故又说了这些话？”

房氏噙着冷笑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有志气是好事，但惦记着不该惦记的，未免就有些自不量力了。今次就罢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便直接说与母亲听。”

房文慧低着头，她自是懂了房氏的意思，只是虽懂了又如何？今次若不是她豁出去了，房氏肯出手？肯叫她躲过了这一遭？因免去了冲喜的厄运，于是虽被房氏敲打两句，心里也心甘情愿。

“奶奶，太太要回去了。”婢女提醒道。

房氏听了，又看房文慧可怜得很，便柔了腔调道：“老实一些吧，我如今也不好跟母亲说了，待八月十六我回家一遭。”

“多谢姐姐。”房文慧原本装傻，这会子便冲房氏行了个万福，看房氏向外去，便也盈盈地随着她去。

房氏送走了房太太，又觉许青珩今日一天都没露面，于是又拐着弯向她屋子里去，隔着后窗望见许青珩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也不打搅她，回了房暂且歇着，次日八月十五，许家摆了一桌十分冷清的家宴，不到一更天，这家宴便不欢而散了。

次日房氏随着黎碧舟向房家去，进了房家家门，自有房在思等陪着黎碧舟说话，房氏便进了房太太房中，与其他姊妹们寒暄两句，便与房太太关起门来说梯己话。

这会子没了旁人，房氏又是长女，于是盘着腿坐在铺着绒毯的炕上与房太太说话时就多了许多随意，这会子她一边将帕子垫在臂弯下一边掰着一只裂开嘴的鲜红大石榴，一边很有些嗔怨地对房氏道：“母亲行事怎越来越没了分寸？八字还没一撇，家里就传出要将八妹妹许给个病痨鬼的话。这话还传出去了，叫我听着也很没意思。”

叮叮两声，只见房氏手指一动，红艳水灵的石榴子便滚落在白瓷盘子上。

房太太眼皮子跳了又跳，登时冷笑道：“无缘无故，怎又说这个？这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话？你七妹妹还没有个着落，怎就说起你八妹妹了？家里原本就有些风言风语，我还找到源头又要你来说？”

房氏一默，拿了帕子将手指上汁水擦去后，便将装着石榴子的盘子推向坐在她对面的房太太，正色地望着房太太，“果然没有这事？也不是我偏向哪个，实在是若当真寻了个得了痨病的妹夫，也影响咱们房家的运道。寻不到簪缨世族、书香门第，便寻个乡绅举人，何必非要跟个小姑娘过不去，连累得一家名声受损？”

房太太并不吃石榴，只迭声地喊冤枉，连声道：“断然没有这种事，黎家姑娘的事后，我们家小心还来不及呢，怎会又去做那种事？”

“没有最是极好，母亲万万不能因老太太、父亲偏爱八妹便乱了方寸，据我说，左右母亲寻的八妹总瞧不上，便干脆撩开手吧，老太太、父亲既然疼她，自然在心里为她筹谋了，如此母亲又多那事做什么？”房氏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只觉房太太好面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要叫房文慧冲喜的事，便干脆不提那事了。

房太太拿着帕子按住胸口，微微耷拉着眼皮，似乎是十分不顺心的模样。

房氏忙捧了茶水给她喝。

“我这二年越发的没耐性了，偏那八丫头又总是爱惹事。无缘无故，总要叫我在外头丢上大人。”房太太呷了口茶水，“上会子在黎家也是，若不是她丢了帕子，在思也不会送帕子；他不送帕子，黎家的墙头也不会倒。如今更是，那病痨鬼的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房氏见房太太还不认，就嗤笑道：“母亲没事去琢磨黎家墙头做什么？据我说，你只管隔三差五地见了老太太见了外人就念叨念叨八妹妹的亲事，叫别人知道你尽心了就罢，其他的，只管等老太太等父亲发话。”说着，想起房太太不喜房文慧的另一个原因，是房文慧每每将她的嫡出妹妹比下去了，于是又安慰房太太道：“文慧是比文绣几个出众一些，母亲再不喜欢她，她也还是出众的。她出众，母亲能得个好女婿，这对母亲岂不好？难道八妹夫会不认母亲这岳母，赶着认个姨娘做岳母？老太太娘家没人了，她若有法子有门路，哪里还会叫母亲常带着八妹妹出门？父亲更是只会一味地怪罪母亲行事偏颇，不知自己动手料理的，捱到最后，看八妹妹的亲事还是没个着落，他定会催着母亲办。总之她的亲事无论如何都要落到母亲手中，母亲与其这会子急着拿着亲事敲打她，不如稳坐钓鱼台，且等着老太太、八妹妹自己急了来讨好您。”

她这话句句都是为房太太筹谋，原本以为房太太听了会想开一些，谁知房太太越发地心气不畅了。

房太太冷笑道：“都说没有病痨鬼的事，你偏不信。我难道就是那样的糊涂人？”

房氏见话说到这地步，房太太还是不承认，心道莫非当真是以讹传讹？看房太太气的七窍生烟，也不敢再故作贤良地劝说她了，忙去给她抚胸顺气。

待听说外头摆好了螃蟹宴，房氏便携着房太太的手出去赴宴。

宴席摆在菊花圃边上，房氏身为出嫁了的姑奶奶坐在房老太太下手，望见房老太太有意给房文慧撑腰地留房文慧在她身边替她剥无花果，抿嘴淡淡地一笑，安抚地望了眼房太太，借着更衣，叫了房文慧来，再次肯定地叫她安心。待吃过了宴席，房氏又去房老太太房中说话。

房老太太常年礼佛茹素，三间的屋子里满满的都是檀香气息，屋子里朴素非常，就连此时众人围着房老太太坐着大炕上，也只铺了一层半旧的羊皮褥子。

房氏斜签着身子坐着，淡淡地看房老太太穿着一身朴素的檀色衣裳仿若与世无争一般地笑眯眯地看着众孙女们，不觉将眼睛盯在房文慧身上，心说那病痨鬼的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义忠亲王府出了事，原当要停了今年的采选女史，不想并未停下。上年元宵佳节进宫朝见太后、皇后，两位娘娘曾说要在咱们家挑出一个，不知老大媳妇瞧上了哪个？按说咱们家姑娘都是顶好的，挑哪一个都不差。”房老太太神情恬淡地坐在炕上，手上张弛有度地拨着佛珠。

房氏一怔，立时去看房太太。

房太太因是儿媳，这会子一堆女儿坐在炕上，只她立在炕边伺候着房老太太，听房老太太这话，便笑道：“虽两位娘娘这样说，但我与老爷商议过了，叫女儿们进宫一辈子难再见亲人一面，她们也可怜得很……”

“进宫侍奉圣人、娘娘是难得的福分，怎会可怜？”房老太太不轻不重地打断房太太的话，将孙女们一一看了一遍，最后将眼神盯在房文慧身上。

房文慧怔住，偷偷地去觑房太太。

“大太太、大姑娘留下，文慧你们出去玩吧。”房老太太含笑道。

房文慧不明所以，只得与其他姊妹们一同退了出去。

房氏坐在炕边上，试探地问：“老太太想叫八妹妹进宫做女史？”房老太太这是疼爱房文慧么？

房老太太捻着蜜蜡佛珠慢慢地点了头，笑道：“家里就数她最沉稳最随和，能够进宫是莫大的福分。”

“……但凭老太太做主吧，家里姑娘的性子，老太太看得最清楚明白了。”打点房文慧进宫比寻个媒人挑个中等的人家嫁了房文慧来得麻烦，房太太原本不肯费事，只是为“痨病鬼”的缘故，心里埋怨房文慧造谣污蔑她这嫡母，于是也急着摆脱她，只觉既然是最疼她的老太太要叫她进宫，她便进宫去吧，左右她不会去管了。

“只是她那身份说出来不好听，各家里去的都是养在太太名下的女儿，叫她就这么去了，才一进去就低了人家一头，也未必会被朝廷采选上。”房老太太道。

房太太这会子也精明了，未免房文慧放在她名下了却又不入宫，便笑道：“老太太发话了，只管先与老爷说，待老爷走动走动，差不离了，咱们便将家里该收拾的收拾了，不管是名分上还是带去的衣裳首饰上，都不能叫姑娘吃了亏。”

房老太太是铁了心要叫房文慧进宫，便不将房太太这点小心思放在心上，点头便答应了。

房氏尚且没从这忽如其来的转变中醒过神来，便听房老太太又对她道：“大姑娘也在黎家、许家替你八妹妹打点打点，她出息了，是咱们几家都沾光的事。”

房氏只管笑微微地答应着，见房老太太已经与房太太商议起房文慧进宫的具体事宜，借口更衣从房老太太房中出来，到了廊下拿着帕子在面前扇了扇，慢慢走下台阶，缓缓地向房老太太屋后房文慧的屋子里去，到了屋子外便见几口原本养着莲花的水缸里插着几根略有些枯萎的莲叶，探头望去，水缸里还有几尾青鳞的鱼儿游动。

“大姐姐。”房文慧果然因方才房老太太那一眼没安心去于姊妹们玩，这会子在房中听说房氏过来了，立时出了门来迎，见房氏对那鱼儿有兴趣，便令婢女拿了鱼食来。

房氏接了用小碟子装着鱼食，喂鱼后看鱼儿浮出水面，先失笑道：“还当是名贵的金鱼，谁知是两条草鱼。”再看房文慧，便道：“你可真是害苦了人，琏哥儿与你素昧平生，还专门打发人来请我帮你一帮；我信以为真地来寻母亲，为了你好话歹话地说了母亲一通。如今我且问你，病痨鬼的话是从哪里听说的？”

房文慧颦着眉头，比房氏更懊悔地道：“大姐姐，这话若不是听着确凿，我万万不肯去求琏二爷。”

“确凿？是因老太太这边有人附和，你便不疑有他？”房氏轻叹一声，直接将鱼食都洒在水缸里了，“你原本最坏，也不过是嫁个寒门举子，将来前程全靠自己去挣。如今，你弄出病痨鬼的话，母亲心里恼了你，一心不肯管你的事；若她管了，悖了老太太的意思，又像是她有意拿着你的终身辖制你一样。谁不知道老太太是真心疼你，母亲是处处为难你？如今可好，母亲万事不管，只由着老太太做主了。”

房文慧面无血色地扶着粗陶鱼缸，指尖没入水中，引得鱼儿来啜食，“……多谢大姐姐今儿个为了我说了话，大姐姐的恩情，文慧没齿难忘。”此时细想，那病痨鬼的话定是房老太太有意叫人传出来的，她自幼养在房老太太身边，听得都是房老太太娘家没了，房太太便不将房老太太放在眼中的话；于是便当真信了房太太逼着房老太太叫她给个名门望族冲喜的话。这会子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本房太太还能插手阻挠她的事，毕竟她是嫡母，插手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可如今先是有房太太将她丢在大街上的事后有要将她嫁个病痨鬼的传言，房太太束手束脚，虽是嫡母也管不得她的事了。

房氏见房文慧脸色这样苍白，便也收起了早先因被人愚弄而流露出的愤慨，将手搭在她肩上，安慰她道：“进宫也未必是祸事，虽一时苦了一些，但倘若熬出来了，就是人上人了。”但看她有事去寻贾琏，便知她心思在贾琏身上；既然在贾琏身上，可见她又是真心不愿意进宫的。

房文慧抿着嘴苦笑，“……大姐姐且莫再说这些了，左右，到了老太太跟前，我只管感激老太太指点叫我免去了嫁个病痨鬼就是。只要不嫁个病痨鬼，听老太太的话进宫，就是我的福气了。”

“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个心里明白到底是哪个真心算计你就好。”房氏搭在房文慧手臂上的手滑了下来，多年姊妹也不曾与房文慧交心过，先前还因房太太的缘故责怪她多事，此时见她明知道是被房老太太算计了还要硬撑着回头对房老太太感恩戴德，不禁又同情起她来，“进宫前缺了什么，只管来与我说吧。若是你熬到二十五六出宫了，姐姐替你寻个稳妥的人嫁了。若是你有心去宫里逐鹿……我也祝你早日崭露头角。”

房文慧眼皮子一动，感激地落下两点泪来，心知宫廷倾轧远甚于房家后院，越发地惴惴不安起来。

房氏点到为止地安慰她一通，待听前面男子的宴席散了，便向房老太太房中去与房老太太、房太太告辞，随后坐了轿子离开房家，待进了许家，进了自己房中，一边对着大穿衣镜去解领口的扣子，一边对婢女吩咐道：“打发人照着早先送给迎大姑娘的头面再打一套留着送给八姑娘。”

“哎。”

略喝了些酒躺在千工拔步床上的黎碧舟拿着手遮着眼睛道：“你前两日才埋怨你这八妹妹多事，怎一转身又要送她首饰了呢？”

房氏解着扣子向床边走来，见黎碧舟还没脱靴子，便拿了脚轻轻地在他那粉底皂靴上踢了踢，“一码归一码，先前是气她不识大体，每每令母亲失了脸面。如今是心疼她身在自己家也没个依傍。”

“这又是什么缘故？”

“我们家老太太造谣说母亲要叫八妹妹冲喜，又说自己无能拦不住母亲。八妹妹跟祖母最亲近不过了，她最信赖老太太，于是听着老太太房里的风声，就大着胆子四处去求人，甚至求到四弟头上。今日我与母亲说了，母亲气恼得不行，只说这是造谣，心里便恨上了八妹妹。待老太太说要送八妹妹进宫了，母亲不肯也不敢管——这会子不管她做什么人家都说她不怀好意，如此她干脆就不管了——只说一切由着老太太做主。如今八妹妹虽心里不肯进宫，还要感激最疼她的老太太叫她免去了嫁个子虚乌有的病痨鬼的祸事。”房氏说着又唏嘘嗟叹一番，此时没了房太太的事，她对房文慧自然是满心怜悯。

“进宫比之嫁个病痨，算是好事？你八妹妹也太糊涂了一些，竟然听风就是雨。”黎碧舟嗤笑道。

房氏冷笑道：“若不是人在屋檐下，她只听老太太的人说如何如何，哪里会糊涂地信以为真？”

“罢了罢了，你昨儿才骂她不识好歹，如今我说一句，你又维护起她来了。”黎碧舟轻笑道。

房氏将外头的褙子脱下，坐在床边叹道：“这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了。”一时怜悯房文慧，又决心多送她一些金银首饰待进宫时使用。

隔了小半月，房文慧进宫的事便有了门路。进了十一月里，听说房文慧明日进宫，素来与她不亲近的房氏便带着两匣子送她的东西坐着轿子回了娘家。

今次房氏有心向房文慧房里坐了一坐，只见据说她十分喜爱的莲花，此时已经收拾得没了，整个屋子里但凡带着庸常烟火气的物件全部收拾了起来，空荡荡的，虽坐着两个人也冷清得很。

房文慧见房氏竟然当真来看她，感激地坐在房氏面前握着帕子哭了两声后，含泪笑道：“多谢大姐姐。”

房氏深吸了口气，到底是有话憋在心里不痛快，又觉此时不说，日后再说不得了，于是道：“你莫再惦记人家了，女儿家心思歪了，总是自己吃亏。”

房文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房氏微微有些恼了，边擦眼泪边笑道：“大姐姐放心吧，我早明白了，那等好运气，不是哪个人都能有的。若大姐姐见到琏二爷，还请大姐姐替我谢谢他，一面之缘便能得他相助，文慧心里对他感激不尽。”

“你能想开了就好，宫里不比家里，日后自己样样事都小心一些吧。”房氏才要再说，听见外头房老太太的嬷嬷有意弄出声音叫她听见，于是便也不与房文慧多说，待见房老太太殷殷切切房太太事不关己，更为房文慧鸣不平，径直坐了轿子回家去了，隔日听说房文慧离开家门时哭得泪人一样，便也为她掉了几点眼泪，待十月下旬贾家来提亲，原想当面将房文慧的告诉贾琏，毕竟是受人之托就当忠人之事，不想定亲时，贾琏并未过来，于是只得作罢。过年前后，因许玉珩、黎碧舟二人要准备春闱，许家有意静悄悄地过年，于是贾琏、袁靖风等来了半日便告辞回家去了，如此房氏也没机会将房文慧的话转给贾琏。

待过了年后十五，因临近三月的春闱越发近了，房氏便就将房文慧的话抛在脑后，全心辅佐黎碧舟准备考试。

今次考试要准备的东西少了许多，除了文房四宝并取暖之物，旁的一概不需准备。

待杏花盛开的时节，春闱的日子到了，一早房氏便目送黎碧舟、许玉珩二人出府。

黎碧舟、许玉珩同坐了一辆马车，马车中二人神态轻松得很，在贡院门前望见贾家的马车，连忙下了马车，向贾琏的马车走去。

贾琏今次并不叫金彩、林之孝等来送，只领着赵天梁几个就过来了，这会子见了黎碧舟、许玉珩过来了，便背着手慢吞吞地向他们走去，笑道：“足足有两三个月不见，二位可还好？”

“真该打嘴，连大舅也不知唤一声。”黎碧舟调笑道。

贾琏笑道：“这么着，你们两个哪个来打我的嘴？”

“看你这样悠闲，莫非对考试已经胸有成竹了？”许玉珩暗道莫非贾琏果然有慧根，不然他怎这样气定神闲？

贾琏早两日就从林如海那得知了试题，这会子自然胸有成竹，含糊地笑道：“莫非只许你们悠闲，就不许我悠闲了？”

正在斗嘴，忽地听见一阵马蹄声，就见薛蟠、冯紫英结伴过来送他们上考场了。

薛蟠下了马后，连连笑道：“今日是好日子，喜报频传，今日三位哥哥进考场，定然能高中。”

“什么喜报？”贾琏不解地笑道。

冯紫英将马鞭别在腰带上，笑道：“我正准备去京营呢，这呆子就喊了我过来，只说今日房家要请酒，这么着我就跟着他来了。”

“那可不，房家姑娘年前进宫，年后就封了九品美人。据说她伺候在贵妃寝宫，因替贵妃试针有功，贵妃奏请当今封了她为美人。”薛蟠颇有些艳羡地道，说话时不觉去看贾琏，心道贾琏说在宫里艰难得很，怎地那房家姑娘才进宫就得了封赏？宝钗比那房文慧要好上不少，兴许进了宫，比那房文慧还有能耐。

黎碧舟忙道：“试针那样的事她也肯？太胡闹了，若有个万一，她年纪轻轻的可怎么好？”

许玉珩也默默地点了头。

贾琏眼瞅着薛蟠口水就要流出来了，便抱着手臂笑他：“莫非你舍得叫宝妹妹去替人试针？这针扎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薛蟠忙含糊道：“琏二哥这话说的，谁舍得叫自家妹子去挨针？”左右不见柳湘莲来送贾琏，又问：“柳小弟还没回京么？他这是跟着蔷儿出门大半年了吧。”

贾琏笑道：“天南海北的地地契都丢了，只补这些就要费上好多功夫。”

说话间，贡院的大门开了，贾琏忙随着黎碧舟、许玉珩去排队，边排着队，边琢磨着房家这事未必没叫薛蟠动摇，待他从贡院里出来了，再好好地与薛蟠说说话，若薛宝钗进了宫，薛家就跟王家拆不开了。

想着，便进了贡院里，依旧是前两次考试那样的狭小逼仄的一间小屋子，与早先两次不同之处在于朝廷分早中晚三次送了热饭菜来。

不必琢磨着三餐吃什么，贾琏也省了不少心思，拿了试卷，才要流利地答题，又觉他这房外总有些细微的脚步声，心知是自己上次的名次太好勾起一些人的疑心，于是有意辗转反侧半日才笔走龙蛇地写下答案。

待三日后再出了贡院，贾琏便望见众多男子红光满脸地怒目看他，心下不解，与许玉珩、黎碧舟一同出来后，便问：“怎地托了我的福有了热饭热菜吃，他们还要对我横眉冷目？”

黎碧舟笑道：“有人是宁肯剩下吃饭的时间来答题的，如今朝廷送饭不得不吃，耽误了他们答题的功夫。”

“据我说，是有人没了名落孙山的借口，因此又气你呢。”许玉珩道。

黎碧舟忙推了推口没遮拦的许玉珩，许玉珩望见边上众人越发着恼了，咳嗽一声，也不敢再开玩笑。

出了贡院，各家的轿子都等着呢，贾琏与许玉珩、黎碧舟告辞，进了轿子，又见赵天梁送了一盅许青珩送的老鸭汤来，呷着汤，想起上会子出了贡院家里就有甄家那一档子事，于是玩笑着问跟在轿子边的赵天梁，“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赵天梁笑道：“说来好笑，房家姑娘轻而易举地升了美人，老太太便在老爷跟前提了一句叫大姑娘也进宫。”

“老爷答应了？”

“老爷自然没答应，老爷说凑那热闹做什么？大姑娘又比不得人家能耐，将来把柳小爷招成女婿就是了，反正一直养着柳小爷，柳小爷也为二爷办事。”赵天梁道。

“湘莲答应了？”贾琏呷着汤，心说贾赦果然是财大气粗，这会子没干那卖女儿的事。问完了才想不知道柳湘莲回来了没有。

赵天梁笑道：“这更奇了！老爷才提起柳小爷，柳小爷回头就带回来了个绝色的小媳妇。二爷道那小媳妇是哪个？”

“哪个？”轿子有些颠簸，贾琏便不喝汤了，心道柳湘莲不是发誓不娶绝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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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两面三刀

“二爷回去就瞧见了。”赵天梁笑道,略离了轿子两步,便翻身上马，跟着轿子向荣国府去。

贾琏坐在轿子里也不多问,颦着眉思忖着今次能考取什么名额，抱着手臂，又闭目养神，待轿子停下了，他已经进了荣国府,从轿子里出来，便望见贾珠、柳湘莲、贾蔷等在轿子边。

“考得如何？”贾珠赶紧问。

“应当是个中游。”贾琏谦虚地道。

贾珠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放下了，“快去见老爷、老祖宗吧。”

贾琏答应着，示意柳湘莲、贾蔷去警幻斋等他回头来说话，便随着贾珠去见了贾母、贾赦、贾政，随后奉贾母的话回警幻斋歇息，便进了警幻斋房中更衣洗漱。

略显单薄的杏花只在墙角边栽了两株，不似桃花妖娆，却也别有一番风韵。

贾琏在里间洗漱更衣后，立在床边将那杏花看了两眼，想起许久不曾与许青珩来往，殿试、选官之后便该成亲了，就对房外全禧道：“挑两枝开的好的杏花送去许家。”

“哎。”全禧答应着。

贾琏心里颇不习惯那样快就要成亲，略颔着首，整理着身上那件水红桃枝暗纹绸衫，便撩开竹帘从房里出来，才出来，便望见鸳鸯笑盈盈地领着一人过来给贾琏请安。

贾琏望过去，先瞧见那人额心一点胭脂痣，随后见她两弯柳叶眉、一双杏仁眼，生得十分伶俐出众，再看她穿着的是鸳鸯改小的衣裳，失笑道：“你怎又回来了？”再看英莲身边，又站着一个穿着半旧杏色衣裙满脸堆笑、满头灰白头发的妇人。

廊下站着贾蔷、柳湘莲、全福几个，英莲低着头，不免失神地道：“爹不知哪里去了，我娘体弱……”一时哽咽，便说不出话来。

柳湘莲忙上前两步对贾琏笑道：“二爷，她回了家，她外祖见她生的那样好，就有心要拿着她换银子。成日里在她们娘儿两面前提起养活她们费了多少银子，逼着她们娘儿两答应英莲的亲事由着他处置，又说英莲从小被拐走，怕好人家不肯娶，就要费了大价钱将她卖给人家做二房——他那是算计着将她许人得的聘礼没有卖了她多，才有这糊涂心思。她们娘儿两不得已，又听说贾雨村官复原职了，就求到贾雨村府上。恰我们路过，贾雨村又有心亲近二爷，便将这事告诉了我……”还待要说，又涨红了脸。

贾蔷虽憎恶贾雨村，但路上早听说柳湘莲说过贾琏对贾雨村另有算计并不是亲近只是不亲不疏，于是也不埋怨贾琏与贾雨村还有来往，于是斜睨着柳湘莲，嬉笑道：“偏人家外祖父不肯放人，说是出嫁从夫、在家从父，英莲老子不在，她的事就得是他做主。于是我们的柳小爷逞英雄，便给了英莲外祖父五十两银子将人把人带了出来——若不是有贾雨村，那封老爷子还未必肯呢。”冷不丁地再一瞥英莲，见她模样儿有两分像是秦氏，不由地心一提，暗想也不知道蓉大嫂子哪里去了。

英莲之母封氏讪讪地堆着笑，附和道：“正是，当着要感激湘莲小兄弟。”抬手揽住英莲，因觉愧对女儿便红了眼眶。

“你不是不要娶绝色么？”贾琏戏谑地望着柳湘莲，见柳湘莲涨红了脸，又看封氏、英莲母女似乎对侠义心肠的柳湘莲十分满意，便也不多说，请鸳鸯领着英莲母女先回去后，又抱着手臂乜斜了眼看柳湘莲，“你小小年纪的，莫非要抢在我前头成亲不成？”

柳湘莲爽朗地笑道：“谁敢抢在二爷前头成亲？是看那封肃老东西太过市侩不近人情，看外孙女生得好就想拿着外孙女换银子花，一时气不过，就赌气答应了。如今她们母女住在我那院子里，过两年再说吧。”略低了头，似乎是对自己毁了誓言十分过意不去，又嗫嚅道：“她那模样也算不得绝色。”

“哼！”贾蔷嗤笑一声，暗叹柳湘莲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着跟贾琏回报说：“多谢二叔的帖子，我们家的地契都补全了，庄头也都打点过了。宗里上下见租子是从我头上发下去，如今也不闹了。”

“家里太平了就好。”贾琏笑了笑，这会子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贾蔷，看他穿着一身略显得小了的雪青衫子，衫子的袖子略短了一些；难得的是一贯养尊处优的贾蔷这会子没因为衣裳小了露出窘迫之色。

“这还要多谢二叔的大恩大德。”贾蔷又连声道。

贾琏略微地点了头，只说：“日后当再接再厉，好好管好族里人。”

“是。”贾蔷略低了头答应着，原本路上瞧见了贾芸等随着薛家人做买卖，也想掺和一手，这会子见贾琏略有些疲色，唯恐他心情不好不肯答应，忙又寒暄两句便退下了。

待贾蔷一走，柳湘莲立时随着贾琏回了东间里，见贾琏在美人榻上躺下，便挪了杌子在边上坐着，低声道：“听二爷的话有意往贾雨村任上转了转，那贾雨村如今好生得意，又娶了一个落难的千金做妾，又有地方小富之家带了家财自愿入了他的府为奴。”

“除了这些呢？”贾琏心道这些都是小事，却不知贾雨村抖落出义忠亲王的事到底有没有人报复他。

柳湘莲笑道：“那贾雨村精明得很，如今请了冷子兴在他家中做清客，据说两个人暗中打着与二爷亲近的幌子要与江苏巡抚、两江总督府来往，亏得黎大人、许大人知道他的底细，并不上当。后头不知怎地，又听说贾雨村跟留在金陵的王仁有了来往，我遇上了芸哥儿，听芸哥儿说那王仁不能肆意地从薛家捞到银子，就动了歪心思，要趁着他叔叔远在广西管不着这边，敲打敲打京城里的薛大爷，于是拿着一点子莫须有的罪名去状告薛家的铺子店大欺客。京城里薛大爷怕是听了王姑娘的话，怕闹得十分难看，就悄悄地塞了银子给贾雨村、王仁销了案。”

贾琏握着拳头轻轻地敲着太阳穴，疑惑道：“贾雨村不知道我与蟠儿亲近么？”

“他哪里知道这事？据我说，他们是以为王姑娘恨死了二爷，定会撺掇着薛大傻子跟二爷过不去才敢这么着。贾雨村又看王子腾升到广西去了，也不敢得罪王仁，又想捞些银子待六月里给北静王祝寿，就坐山观虎斗，只管看王仁、薛蟠两表兄弟鹬蚌相争，他跟着渔翁得利。据说，为销案，薛蟠给他的银子比给王仁的还多呢。”柳湘莲啧啧地叹道。

贾琏思量着如今北静王对贾雨村十分赏识，若是贾雨村遭了忠顺王府的攻讦，北静王未必不会出手；如此，若将来那贾雨村胆敢将主意打到荣国府头上，他头一桩要做的，就是坐实贾雨村借着王家与忠顺王府勾结的罪名。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一阵聒噪传来，柳湘莲站起身来，贾琏也略坐直了身子，向窗口望去，却是薛蟠嘟嘟嚷嚷地穿着一身枣红袍子过来了。

薛蟠也从窗口望见了贾琏，立在廊下便趴在窗口笑道：“琏二哥家里哪里来了那么个小美人痞子？如今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将来更是不凡。琏二哥好大的艳福！”

“你定是色心又起来了，见到略长得好的，就忍不住要调戏一声。”柳湘莲猜着薛蟠是不经意间看见了英莲才这样说。

薛蟠看贾琏给他递眼色叫他看柳湘莲，先不明所以，随后噗嗤一声笑道：“乖乖，难道是柳小弟长齐了毛就要娶妻了？”

“呸！”柳湘莲啐了一声，因贾雨村的事已经跟贾琏汇报完了，便冷着脸大步流星地摔了帘子向外去，路过薛蟠有意哼了一声便去了。

“琏二哥，你养着的这个小爷越发了不得了，对着我都敢哼了。”薛蟠眼瞅着柳湘莲的俊俏背影，心说这柳湘莲好大的福气，能寻到这么个美人。

“他这二年也自己办差养活自己了，‘你养着的’这几个字万万不可再说。”贾琏懒懒地躺着，瞅着薛蟠站在窗口直待柳湘莲不见踪影了才肯进来，待他在方才柳湘莲坐过的杌子上坐下了，就道：“你如今过来，为的是什么事？”

薛蟠两只手交握着，悻悻地笑个不停，先胡扯道：“大妹妹说，叫我借着王仁那狗东西内外不分地告我家铺子时收了几家铺子；待出海回来后，才借口遇上了贼寇血本无归来收了自家买卖。她说这是难得的好时机，便是舅舅知道了，先要怪王仁那狗东西算计自家人，才会怪我们经营不善。这么着也不会怀疑我们了。”

贾琏见薛蟠十分犹豫，就笑道：“莫非你如今又看着房家的事，想送妹妹进宫做娘娘？”

薛蟠一怔，唯恐贾琏误以为他要卖妹求荣，忙道：“是看妈跟宝钗两个一直要进宫，如今妈又拿了房家姑娘做榜样，不忍诓了她们。”两只手不安地撑在膝头，心里十分地犹豫不决。

“凤妹妹是如何说？”

薛蟠忙道：“她说自己头发长见识短，叫我来请教二哥。”

最初不肯叫薛宝钗进宫的人是贾琏，如今薛家又与贾琏有众多买卖纠葛，贾琏略一想，就明白王熙凤是不肯毁了眼下薛家与贾家的亲密来往，唯恐如今又叫薛宝钗进宫令贾琏不喜，于是才令薛蟠来说与贾琏听。

贾琏两只手敲着太阳穴，微微耷拉着眼睛看胸前衣襟上靛青镶边上绣着的卷云纹，“你们家的家事，我也不好替你们拿主意。我先说进宫艰难得很，要熬上许久才能出头，如今你们瞧着房家姑娘才进宫就出息了，又觉我说得不对。这我也反驳不得，只能认了是我先前的话有失偏颇。”

“……二爷早先的话也是好意。”薛蟠见贾琏说了“认错”的话，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出声回护他一句。

“虽是好意，可也有办坏事的时候。”贾琏一叹。

薛蟠忙又道：“琏二哥也不用这样说，那房姑娘的运气，能有几个人能有？”

贾琏哂笑道：“先前的话是我太过武断了。只是不知，宝钗妹妹才选入宫，是要分在哪位娘娘宫中？主宫娘娘又是否喜欢王家？喜欢了王家后，主宫娘娘会不会觉得宝钗妹妹会喧宾夺主，抢了她这宫中主位的风头？便是不觉得她会抢风头，又会不会盘算着捧杀她？亦或者过河拆桥？”

薛蟠被贾琏几句话说得脑子里乱成一团，讪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琏二哥怎就说了那么些？”

贾琏道：“原当你心疼妹妹，原来也不过如此。你道宫里是个只看相貌品性的世外桃源？那里头牵扯的事多了呢。房姑娘若不是庶出的，她也没今日这番造化。”

“这又是如何说？”薛蟠探头看贾琏，冯紫英说那日黎家墙头倒了他们曾见过那房文慧一面，他却不记得那日见到的各有千秋的女子中哪一个是房文慧。

“卒子，最忌讳的就是背后有盘丝错节的关系，那房姑娘不得房家看重，又据说只有房老太太对她寄予厚望。实在是一枚最单纯不过的卒子了，拿着她做卒子，一不怕她做大，二不怕她反目。这就如咱们家里用人一样，宁肯使唤的人呆笨一些，也不乐意要那背后跟许多人有来往的机灵鬼。”贾琏道。

卒子二字令薛蟠心一灰，薛蟠先前对朝廷中的波动并不关心，这二年因宁国府被牵扯在其中，一时兔死狐悲，行事又比早先更小心翼翼一些，听贾琏说此时春风得意的房美人是卒子，登时不舍得叫薛宝钗进宫了，连连点头，只说贾琏说得对，“琏二哥，这么着，今年就打发船出海吧。”

贾琏笑道：“是该出海了，不然迟了宝钗妹妹就要进宫了。”

薛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掐着腰道：“我是听不明白二哥嘴里那卒子不卒子的话，待我回去说给大妹妹听去。”起来走了两步，望见全禄捧着一个长颈白玉瓶过来，眼瞅着那玉瓶中的杏花娇艳得很，于是便回头对贾琏道：“二哥，你那杏花也叫我折一枝带回去，看二哥这样悠闲，是定然要金榜题名的了。”

“只要不动我的桃树，随你去吧。”贾琏道。

薛蟠听了，也不向外去折，劈手夺了全禄捧着的玉瓶就向外去，出了警幻斋，捧着玉瓶就领着自己的小厮们向薛家去，有意往宁国府门前走了一走，见摘了宁国府匾额后，宁国府大门紧闭，门前死气沉沉的，一时又有些物伤其类，骑着马回了家中，径直捧了玉瓶向王熙凤房中去，在门外听见王熙凤与平儿斗嘴，不免遐想了一回娇妻美妾的美事，正立在门前听着，忽地门前的淡青帘子向外一张，险些将他手中的玉瓶推倒。

“又惦记什么好事呢？”王熙凤立在门前，一双丹凤眼眼尾高高地挑起，笑盈盈地斜睨着薛蟠。

薛蟠装傻地憨厚一笑，“大妹妹跟平姑娘说话呢？”

“才说到有个好人要求了她去，我已经点了头，她惦记着大爷不肯走。”王熙凤玩笑道。

薛蟠信以为真，竟欢喜地想平儿果然慧眼识英雄；又唯恐王熙凤看出他的欢喜，有意要冷着脸装正经，咳嗽一声道：“人各有志，哪有逼着人嫁出去的？”

平儿哭笑不得地看着薛蟠，又气恼王熙凤没事拿了她玩笑，走来从薛蟠手上接了杏花，才要拿给王熙凤听，就听王熙凤道：“我没读过书，只是出墙红杏四个字还是懂的，不知大爷这红杏是谁家墙头里钻出来的？”

平儿听这话立时就觉没意思得很，先前还在笑，这会子也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奶奶跟大爷斗嘴，何苦扯上我？我哪有做那红杏的命！”说着，将玉瓶递给个小丫头，便抿着嘴向外避嫌去了。

“哎，你看你，好端端的，又挤兑平姑娘作甚？”薛蟠忙道，见王熙凤因为平儿拿架子也有两分愠怒，忙又赔笑道：“我才从外头回来，哪里又得罪奶奶您了？好不容易巴巴地讨了一枝杏花送奶奶，奶奶也能扯出出墙红杏的话来！平姑娘不是红杏，难道我是么？”

王熙凤见他连声喊奶奶，又要将杏花丢出去，这才露出笑脸来，拿着手摸了摸肚子，心知她要如今要戒急用忍以令薛姨妈继续放心叫她掌管薛家的事，就对薛蟠嗔道：“大爷这话说得，莫非我留在身边十几年的一个好人要许给大爷了，我心疼舍不得，还不能在嘴上絮叨两句？”

薛蟠一怔，见王熙凤话里是要将平儿给他了，心里大喜过望，又唯恐被王熙凤看出喜色，忙殷勤地搀扶她到里间床上躺着，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揉肩推背，嘴里说着辛苦王熙凤为王家生儿育女，心里惦记着平儿的花容月貌，喜滋滋地就将贾琏那一番话说了。

王熙凤才不去管什么卒子不卒子，略听了两句她就明白贾琏不肯叫薛宝钗进宫，既然如今跟着贾琏大有赚头，她哪里乐意得罪了贾琏，于是枕着高高立起的枕头，眼瞅着小意奉承她的薛蟠，就道：“琏二哥说得对，他们是干大事的想得长远一些，不像是咱们小门小户的，望见人家做了个美人，就嫉妒得了不得的。”

“那还依着早先所说瞒着妈跟宝钗？”薛蟠道。

王熙凤点了点头，见薛蟠得了便宜这会子十分乖巧，便有意拿着架子指挥他做些小丫头们做的事，当天晚上入夜后，就吩咐人置办了酒菜送入平儿房中，令薛蟠过去吃酒，待听说薛蟠吃醉了酒，她便扶着丫鬟的肩头向平儿窗外听了一听，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又见安儿满脸愤慨地过来，对安儿叮嘱道：“你只管哭，回头见了奶奶，自有我替你做主。”

安儿听了，只当王熙凤要对付平儿了，立时谨遵她吩咐地抹起眼泪来。

王熙凤瞧了她一眼，便扶着小丫鬟向西跨院薛姨妈房中去。

薛姨妈这会子还没睡下，听说王熙凤过来了，连忙带着人出了门来迎，眉开眼笑地望着王熙凤已经四个月的身子。

“这天已经黑了，不歇下怎又过来了？若有事，只管打发人来说就是。”薛姨妈扶着王熙凤的手，令她小心地跨过门槛进她房中，又扶着她向暖炕上去，待看王熙凤脸色不好，忙问：“可是蟠儿那混账东西欺负你了？”再看那安儿已经是满脸泪光了，登时心一跳。

王熙凤委委屈屈地总不说话。

薛姨妈见原本定做今晚上伺候薛蟠的安儿愤愤不平，忙令一干人等全都退下，待只剩下王熙凤了，这才挨着梨木炕桌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只管说，自有我替你做主呢！”

王熙凤进门后，又孝顺薛姨妈又体贴薛宝钗，分担家事后也是有大事就来寻薛姨妈商议，襄助薛蟠时也不肯伤了薛蟠的体面。是以，薛姨妈眼中王熙凤是好个再好不过的儿媳妇了——若说哪一处不好，那便是薛蟠与王熙凤太亲密了一些，自从王熙凤进了门，薛蟠对王熙凤的话无所不从，她的话倒成了耳边风。

薛姨妈这会子见王熙凤委屈了，连连在心里埋怨薛蟠不识好歹。

王熙凤握着帕子道：“今日早上才跟妈说我身子重了要给大爷添个人，原本说是安儿，谁知晚上了，大爷叫了酒菜进了平儿房里。我听妈的关着门养身子也不知道，安儿委屈得了不得地来与我说，我才知道竟然有这么一桩糊涂事。白日里已经与安儿说过了，安儿好生梳妆打扮了一日，谁知到了晚上，左右等不来大爷，偏大爷又去了平儿房里。安儿气不过，哭得泪人一样，只说平儿抢了她的窝，哭天抹泪地跪着求我做主。”

薛姨妈待王熙凤有了身子后，就一直犹豫着如何旁敲侧击给薛蟠添个人，谁知不等她开口王熙凤竟然先提了，此时更万没想到薛蟠竟瞧上了平儿，也不说一声就猴急地占了平儿；平儿也是恬不知耻地就答应了；安儿更是没脸没皮地，为了这么一桩事竟然到正养胎的王熙凤跟前哭闹。

“你是个好孩子，蟠儿、平儿两个太不像话了！”薛姨妈气道，只是虽气，又莫名地安了心，原本还当薛蟠被王熙凤拿捏住，如今瞧着王熙凤也有拿捏不住薛蟠的地方。

王熙凤苦笑道：“是我没用，原以为大爷喜欢的是安儿，谁知又是平儿。大爷定是气我自作主张呢。只是事已至此，还请妈吩咐该如何处置？是不是要两个都给大爷留下？”

薛姨妈嘴唇动了动，思忖着安儿太过放肆，竟然敢为了这种事到王熙凤跟前哭委屈；平儿也是，看她平日不吭不声的，竟然有胆子勾引薛蟠——只是薛蟠必定是十分喜欢平儿才敢在成亲后头会子逆了王熙凤的意思办事，若将平儿打发了，薛蟠那鲁直的性子闹起来，家里鸡飞狗跳的还不算，若是气到了王熙凤那就了不得了。

思忖一番，薛姨妈握着王熙凤的手，忙说：“我知道你是个乖孩子，那平儿也很不像话，只是事已至此，只能如了蟠儿的愿了。有了你跟平儿两个，他一准不出去胡闹了。那安儿不知天高地厚不分轻重地闹到你跟前，再留不得她了，只是她是你的人，要如何处置，自然由着你发落；那平儿，”一时为难地顿住，半天道，“我只装作不知道了。”

薛姨妈的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由着平儿没个名分地做了薛蟠的房里人。

王熙凤今次来，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打发安儿顺便叫平儿不能明公正道地做妾，听薛姨妈说了，嘴上埋怨两句薛蟠平儿瞒着她，又立时改了话头提起金陵的铺子来，愁眉苦脸地道：“我那兄弟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作践起自家的买卖来！枉费妈疼我，叫我跟着大爷管了一些事，如今他又来添乱！”扶着炕桌站起来，立时冲薛姨妈作揖，“妈，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家里的事我再管不得了，免得坐实了人家那句‘将薛家东西都搬回了王家的话！’”

薛姨妈赶紧去搀扶她，连连叫道：“哪个敢造谣说那些话？”追问之下，见王熙凤紧紧地抿着嘴不言语，猜着这话指不定是薛蟠不服王熙凤不把平儿给他，一时气急说下的，忙道：“你别他那混话，我是信你的，既然叫你管了，还能不信你么？早先你妹妹也为了心疼你说过那样的话，我心里也觉那样妥当，只是后头一想你若撒手了，蟠儿一准又成了早先那副不务正业、花天酒地、惹是生非的样子，这上头的事，还得是你领着。只要不事事亲力亲为，领着一些事，没累到自己个也没妨碍。”

王熙凤被薛姨妈劝说一通，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絮叨了两句，只说：“不打搅妈歇着了，我这就回去了。”说着，站起身来，待看薛姨妈要搀扶她，也不肯，出了门便令个小丫头扶着，望见薛宝钗披着大红牡丹折枝缎面披风立在门边，对她笑了一笑，便又扶着丫头去了。

薛宝钗带着温润笑意望着王熙凤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这才叫莺儿打了帘子进去，才进去就听见薛姨妈骂薛蟠贪嘴，不解地笑道：“哥哥又哪里得罪妈了？”

薛姨妈道：“这种事，你小姑娘家哪里问得？”望见薛宝钗不住地揉着手腕，忙招手令她走到跟前，替她揉了揉手腕，心里埋怨嬷嬷太严厉了一些。

“……妈跟嫂子说了吗？嫂子身子一天天重了，若不好生歇一歇，有个万一，这就是后悔不及的事了。”薛宝钗截开披风后紧挨着薛姨妈坐着，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蹊跷得很：王熙凤怀胎四月，竟在前两日才被把出喜脉。也不知她先前为何瞒下了这事；她进了薛家后性子与先前迥然不同就罢了，连带着薛蟠也变得神神叨叨的，竟像是两口子有事瞒着她们一样。

薛姨妈搂着薛宝钗，摩挲着她的肩头道：“我叮嘱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了。”

“妈，若是嫂子累着了……”

“如今这个样？还叫我怎么说？若不叫她管家了，岂不是叫人以为咱们当真是怕她将薛家的东西搬去王家？这还叫她以后怎么在府里服众？”薛姨妈蹙眉道，王熙凤要将安儿给薛蟠，薛蟠又先斩后奏地占了平儿。这事不定多少人要说他们小两口离了心，王熙凤要失了宠呢。她万万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熙凤落到那步境地，不然她动了胎气，亦或者薛蟠旧态复萌，那可怎么着？

薛宝钗忙道：“这与服不服众又有什么关系？哥哥与嫂子那样要好，难道有哥哥给嫂子撑腰，家里还有下人给她脸色看不成？”并不是她要□□，她一个姑娘家哪有那么大野心，只是想将王熙凤手中账册拿来，瞧一瞧他们夫妇这么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事。

“你哥哥那朝秦暮楚的性子，还不定如何为个不三不四的丫鬟不给凤丫头脸呢。”薛姨妈冷笑道。

“这又奇怪了，哥哥娶妻后规规矩矩的，怎又……”

“这不是跟你这姑娘家该说的话。”薛姨妈说着，起身催促薛宝钗去回房歇着去。

薛宝钗纳罕不已，心道原本薛姨妈也觉王熙凤与薛蟠太亲近了些有些吃王熙凤的醋，怎地一日间又觉薛蟠会不给王熙凤脸？百思不得其解，只在心中越发觉得王熙凤进了薛家后处处忍气吞声所图必大，也不好追问薛姨妈，只得自己去了。

次日一早，薛姨妈令人去给平儿送了参汤，此外再没一件赏赐、再没叫人说一句话。

平儿得了参汤，便捧着青瓷汤碗到王熙凤房中来给王熙凤看。

这会子薛蟠早因觉愧对王熙凤去前头书房看账去了，王熙凤盖着毯子坐在炕上，看了那汤，就笑道：“老奶奶赏你的，你就喝了就是。”

平儿料到这汤自己非喝不可了，于是当着王熙凤的面喝了汤，见她不自在地动一下，立时乖顺地去替她整理靠枕。

“哎，昨晚上老奶奶将我唤了过去，也不知道她喜欢安儿什么，一定要安儿，我好说歹说，她才答应打发了安儿出去只留下你。”王熙凤叹了一声，仔细留意平儿，见平儿除了脸颊上有一点绯红，竟与旁日并无两样，一点子恃宠而骄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拉着平儿的手，在腕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的赤金镯子戴到平儿手上，“你放心，委屈不得你。待你有了消息，我便请老奶奶给你摆酒叫你做了二房。”

平儿笑道：“我如今只盼着奶奶能生个小哥儿来叫我抱一抱，旁的一概都不想。”依着旁人家的规矩，如今她做了薛蟠的人，就当是被王熙凤领着去见薛姨妈，给薛姨妈磕了头再得了薛姨妈的赏赐；如今赏赐没来，只来了一碗汤，她焉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汤？心里也不将王熙凤嘴上的话当一回事，得了镯子后，不免又将薛蟠一早赏给她的香珠串拿给王熙凤看，随后低声道：“奶奶，宝姑娘一直撺掇着老奶奶叫奶奶撩开家事，奶奶心里可想到应对的法子了？”

王熙凤得意道：“她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姑娘也敢搅合娘家里的事？！她若懂事一些，将来多给她一些嫁妆也无妨。不然……”哼笑了一声，只觉薛宝钗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平儿见她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便笑道：“奶奶有主意就好。”

“哎，我那嫡亲的兄弟在金陵给我惹事，小姑子婆婆又成日里盯着唯恐我拿捏住了大爷，如今也只有你一个能跟我商议着事了。”王熙凤感慨着，令平儿坐在炕上，看她身上衣裳还是当初陪嫁时做的衣裳，就道：“我箱子里还有几身今春才做的新衣裳，我以后是穿不得了，留着放旧了也可惜，你自己个开了箱子拿去吧。”

“多谢奶奶。”平儿跪在炕上，正待要与王熙凤说起家事，听门外小丫头说薛宝钗来了，忙起身去迎。

薛宝钗穿着一身杏色缂丝褙子，越发衬得肤白如雪，含笑进来了，就道：“嫂子，我来给你请安了。”一大早就听说安儿被打发出去了，此时再看王熙凤、平儿主仆，不免就带了两分深思。

“劳你大驾了，快坐吧。”王熙凤笑道。

薛宝钗笑道：“我便不坐了，才刚接了荣国府的帖子，迎春妹妹请我们过府赏杏花。这是随着杏花送来的点心，也不知道嫂子能不能吃，就亲自送来了。”说着，从迎儿手上接了西洋玻璃花草纹盒，将里头两碟子精致小点心拿了出来。

王熙凤笑道：“我又不是那样娇弱的人，有什么吃得吃不得的？劳烦你替我跟迎春妹妹道声好。”

薛宝钗答应着，又听说有媳妇来跟王熙凤回话，本要听一听，瞧瞧家里新近有什么事，偏进来的媳妇看她在，又不肯说，如此只得识趣地出来，从这东跨院里出来，回头瞧了一眼王熙凤的院子，低声问莺儿：“果然妈一大早就赐了汤给平儿？”

“那可不是，这种话我们哪里肯胡说？”莺儿道。

薛家里这种事多了去了，毕竟薛蟠是那么一种人物。薛宝钗颦着眉，心道平儿与王熙凤那样和睦，薛姨妈往日里也喜欢平儿安分守己，怎地如今薛蟠收了平儿，薛姨妈不顺势抬举了平儿，反倒言语里很有些瞧不上平儿呢？

思量再三，薛宝钗认定了王熙凤仗着薛姨妈慈爱厚道就背着她们母女捣鬼，且她们母女若不好生应对着，只怕日后连在家中说句话的底气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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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和尚道士

薛宝钗心中疑窦丛生,奈何王熙凤进入薛家后温良谦恭地令薛姨妈挑不出错来,饶是她敲过几次边鼓,薛姨妈也对王熙凤笃信不疑。

她心里疑惑着，便准备着去荣国府探一探究竟——毕竟新近薛蟠、王熙凤两口子与贾琏那边来往颇多，贾琏未必不知道。于是待到迎春相邀那一日，便一早起身对镜理妆，这会子依旧是一副安贫乐道的打扮,只穿着一身半旧的二色金妆缎水红牡丹纹长袄、墨绿百褶裙子,如云似雾的鬓发间也只略戴了两根簪子，令莺儿拿了一个锦匣装着的宫造绢花簪子，便坐了轿子向荣国府去。

路上靠着轿子壁,薛宝钗闭目养神，直待进了荣国府角门,在荣庆堂门前的垂花门停下，她才出了轿子，迎面先望见几个媳妇提着什锦食盒向外去，对那媳妇笑了一笑，领着莺儿进了荣庆堂里，便望见迎春、探春、湘云、黛玉，并一个约莫十一眉心戴着一点胭脂痣的女孩儿笑盈盈地来迎她。

“方才那几位是去哪家送礼？”薛宝钗握着迎春的手，好奇地去看英莲。

迎春忙将英莲的身世说了，才笑道：“那几个是去许家呢，你快来，老祖宗、姑妈都等着看你呢。”

薛宝钗听说贾敏也在，立时不耽搁地去贾母房中，望见王夫人也在，落落大方地给贾母、贾敏、王夫人请安后，才要随着迎春几人去花园里赏杏花，偏不巧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杏花雨，于是薛宝钗便随着迎春等去迎春房中玩笑。

姊妹几个在屋子里或下棋、或做针线，但不过一会子，湘云、黛玉并英莲三人便觉闷了，于是这三人自去寻爱胡闹的丫头们去廊下逗弄了绿头鸭子去。

“那英莲倒是好福气，能得琏二哥两次出手相助。”薛宝钗听着英莲在房外的嬉笑声，不由地唏嘘了一声。

迎春笑道：“也是柳二哥侠义，不然换做旁人，未必肯带了她回来。”

探春点了点头。

薛宝钗心知柳湘莲如今大抵算是荣国府门客一般的人物，略笑了一笑，尚未言语，便听房门外司棋急急忙忙地来说：“三姑娘快去瞧瞧，赵姨娘又在东边闹起来了。”

探春原在暗中品评薛宝钗的言谈举止，这会子一听司棋这话，一双俊眼眸光一暗，冷笑道：“姑太太来了，她这会子又闹什么？不用问了，定是又有坏心烂肠子教唆她什么了！”

司棋心内颇有两分幸灾乐祸地道：“三姑娘快回东边去劝劝赵姨娘吧，环哥儿又在学堂里闹出笑话，姑太太、二太太才与老太太说该好生管教环哥儿。不知怎地话就立时传到了东边花园子里。赵姨娘如今隔着院墙冲西边叫骂呢，话里先说二太太看不得她好，又说姑太太自己个还没个儿子呢，净为别人家的儿子费神！”

薛宝钗纳罕贾政一房住着的东边花园子与荣禧堂这边虽是一墙之隔，但也有些距离，怎地赵姨娘会立时知道贾母她们这边的话？怎地赵姨娘在那边隔着墙头叫骂几句泄愤的话，这么快就有人兴师动众地传到荣庆堂这边来？

探春气得红了眼眶，明知道这又是王夫人利用贾环引着赵姨娘闹出笑话来给贾母、贾敏看，偏她如今又无可奈何。

“……你坐着我的车去瞧瞧吧，好歹劝着你姨娘别冒犯姑妈。”迎春安抚探春道。

探春红着眼眶道：“我去又能怎样？如今只能先去老太太、太太、姑太太那边替她赔不是了。”说着，便起身向外去，到了外头，望见了黛玉，先跟黛玉赔了不是，才又向前去。

薛宝钗眼瞅着探春领着侍书撑着伞落寞地去了，携着迎春的手挨着后窗书案坐下，一边与她对弈，一边试探地道：“东边还不得安生么？”

迎春笑道：“一年里总要闹上几次，次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二太太只是嘴上说要教养环哥儿，却没一次当真坚持要领了环哥儿回去；赵姨娘也只敢在东边花园子里跳脚，被老太太唤来了，又要委屈得了不得。”

“二老爷也不问么？”薛宝钗托着脸，打量着迎春，见她肌肤细腻、眉眼温柔，提起房中物件，十个中竟有五六个是贾赦赏赐，不免艳羡迎春好歹还有个父亲，亏得她有个哥哥，哥哥却被嫂子拿捏住。

迎春指尖拈着一枚黑棋，轻笑道：“二老爷哪里肯过问？我们这边的人都看清楚了，二老爷是使银子的时候，问管家的二太太要；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就去赵姨娘房中。他那行事，竟像是不偏不倚呢，老太太也是看清楚东边花园子里的乱相，才也不肯再管那边，免得又被二太太拿了当枪使。”一口气说完，才想起王夫人是薛宝钗嫡亲的姨妈，不由地暗暗懊悔。

薛宝钗面上带着浅笑，并不觉迎春的话有何不妥，听窗外淅淅沥沥的，拿着绢帕遮住嘴打了个哈欠，心道赵姨娘被王夫人激得丑态百出，也难怪探春亲近王夫人了，斟酌了许久才落下一子，微微垂着眼皮，轻笑道：“左右他们一房又没有外头的正经事干，闹一闹也在情理之中。就如我们家，早先正经事都叫家里的掌柜伙计们做了，我那哥哥便成日里吃酒闹事无法无天，如今他与琏二哥一起做了买卖，这才改了早先的毛病。”眸子盯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心思却全放在了王熙凤身上。

迎春笑道：“过两日杏榜发下来了，我们家越发不好做买卖，更要求着你们家呢。”

“不知如今两家的买卖做得怎样了？”薛宝钗望着迎春。

迎春拿着手指在棋盒中搅合，摇了摇头，“我只管府中内帐，府外的庄子铺子账目，一概是外头是的执事领着呢。”

薛宝钗心道难怪贾琏放心叫迎春管家，原来管的不过是些琐事，轻笑道：“如今琏二哥跟许家姐姐的事定下来了，两江上都是你们家的亲戚，想来我们跟着琏二哥去两江一带做买卖也便宜得很。”

“这我就不知道了，哥哥并不曾提起这事，只是他素来唯恐麻烦人，怕也帮不得你们家多少。”迎春笑道。

薛宝钗漫不经心地又落下一子，见迎春是当真不知道了，不由地略微有些着急，心想若知道薛家的事，怕只能去问贾琏了；可她如今一个半大姑娘，无缘无故地怎么去寻贾琏。

“哎，你这子怎落到了这边？”迎春染满了蔻丹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

薛宝钗见自己一时大意竟然下错了一子，立时握着帕子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道：“这雨下得人无精打采的，实在提不起精神。咱们向前头去瞧瞧三丫头怎样了。”

迎春也觉这棋下得没劲，又觉前头赵姨娘闹出来的事该过去了，于是答应了宝钗，与她携手向外去，只见外头绿柱红顶的廊下，黛玉、湘云、英莲三个正随着小红几个站在廊下踢毽子，这二人听说迎春、宝钗要向贾母房去，见雨水略小了一些，便也撑着伞随着她们过去。

五人从后院大台矶进了贾母院中，先顺着游廊在贾母房外站了一站，听小丫头说里头贾母正训斥王夫人持家无方、管教不好赵姨娘，便又不敢过去，于是听宝钗提议，便又向荣庆堂前的厅上说话。

到了厅上，玩累了的黛玉、湘云恹恹地趴在桌上叽叽咕咕地说话，迎春去问英莲当初被拐子拐走的事，薛宝钗娴静地坐在一边，有一句地没一句地听迎春、英莲两个说话，心里犹自在盘算王熙凤、薛蟠的事，听着雨声渐渐支着头打起瞌睡，忽地听见黛玉、湘云两个嘀咕着要向警幻斋去，一个激灵后从瞌睡中醒来，再看迎春正在为英莲的事惋惜落泪，于是先不理会黛玉、湘莲两个，待望见那两个当真去了，略等了一会子，不见她们回来，这才起身对迎春道：“坐着怪闷的，我们去寻玉姐儿、云丫头去。”

迎春一怔，望见黛玉、湘云两个不见了，就笑道：“她们一准又去聒噪哥哥了，走，咱们也去瞧瞧。”

英莲虽与柳湘莲算是有了婚约，但心性天真烂漫，又感激贾琏替她寻回母亲，于是见迎春、宝钗二人要去，也不避嫌地随着去了。

三人出了荣庆堂的垂花门，便向警幻斋的穿墙山门去。

薛宝钗因进的是贾琏的内书房院子，心里先觉不妥，但看迎春、英莲二人并不觉得不妥，这才随着过去。在贾琏房门前，不由地大吃一惊，却见不独黛玉、湘云两个，今日休息的宝玉、贾环，并贾珠也在，一群人正在廊下拿着彩纸折了莲花灯顺着门前廊下雨水汇成的小溪流放入簌簌作响的竹林中。

莲花灯上点着蜡烛，在雨幕中流入竹林，或有熄灭的，或有沉没的，或有在竹林庇护下依旧摇曳燃烧的，远远地望去，翠竹杆杆、灯火点点，也很有几分雅趣。

“琏哥哥、珠哥哥自己玩，也不叫我们来！”史湘云一边跟着折莲花灯，一边撅着嘴抱怨道。

黛玉一边点蜡烛，一边笑道：“如今放着好看，等雨水都流到沟里去了，不知怎么收拾林子里的烂纸呢。”

“管那么些做什么，这会子玩得有趣就好。”贾宝玉难得休息，又是被家中兄长们领着玩，也来了兴致，他并不去折，只等黛玉点了蜡烛后，小厮将莲花灯放在小溪中，他拿着竹竿将莲花灯推到顺流流入竹林的那一脉溪流中。

贾琏、贾珠并不言语，他们二人原本是下雨天暗无心看书才琢磨出这么个无聊的玩法，这会子见一堆小的过来了，不好与小的相争，只管折了纸灯交给他们去玩。

迎春、英莲两个觉得有趣，便立在廊下看纸灯。

薛宝钗拿着手探出游廊，见这会子只有些许雨点子了，先觉贾家人当真会玩乐，今次不知要糟蹋多少纸张蜡烛，比之放烟花爆竹还要破费；再看竹林中几点最为明亮的灯火总不熄灭，定睛多看了两眼，才分辨是那是拿了明瓦琉璃灯点了专门放在竹林中的。

“今次下雨，叫宝钗妹妹来了也无处去玩，实在对不住了。”贾琏停了手，见薛宝钗立在一边看他们一群人胡闹，心道这算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么？

薛宝钗笑道：“天要下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又道：“琏二哥新近可好？妈说要多谢你带着哥哥、嫂子他们做买卖呢。”

贾琏笑道：“你这话就说反了，是要多谢你哥哥嫂子带着我们这宗里没出息的做买卖呢。”

“若没琏二哥的盐引，他们哪里做什么买卖？妈就是看有琏二哥帮扶，才彻底放心叫哥哥嫂子去经营家里的铺子。妈叫我见了琏二哥就多谢谢你，还叫我问一问哥哥嫂子在外头的买卖到底如何了？这话她原本想要问哥哥嫂子，又怕问了叫他们以为我们不信任他们，只能拐着弯来问琏二哥了。”薛宝钗立在众人之外，瞥见宝玉忙着讨好黛玉、湘云、英莲三个替这个放了灯又替那个拿蜡烛，心道这么些人里，就数他最忙了。

贾琏手指灵活地折叠着莲花灯，心道薛宝钗这是觉察到王熙凤两口子在将薛家钱财转移还是怎样？笑道：“这一二年我忙着读书考试，也没功夫细问，只是据说你嫂子八面玲珑，你哥哥又义薄云天，多的是人帮着他们呢，想来你们家的买卖在外头是十分红火的。”

“可有几个金陵的掌柜来说哥哥收了铺子，我虽没见掌柜，可妈隔着书房后窗见了人，听掌柜的说我们家金陵的买卖有些不大好。”薛宝钗试探道，她笃定贾琏应当知道点什么，在她看来，薛家乃是商户人家，要经商总要依附于一户官家，这官家不是王子腾家就是贾琏家。如今王子腾不在京中，薛蟠两口子亲近贾家，贾家焉会对借了他们家势的薛家一无所知？在她看来，贾琏应当对薛家的事了如指掌才合常理。

贾琏笑道：“这事我听说过，这是你哥哥雄心壮志要去海外做买卖呢，据我说，经商的人里头，难有他这样有气魄的。”

薛宝钗嘴唇动了一动，贾珠因见薛宝钗总问薛家买卖的事，立时插话道：“宝钗妹妹莫不是开始为嫁妆发愁了？莫非姨妈已经开始给你相看妹夫了？放心，蟠儿那小子委屈谁也不会委屈你。”

听到嫁妆二字，迎春、湘云、黛玉纷纷看向薛宝钗。

迎春含笑道：“原来这一日你无精打采的，是为了嫁妆的事发愁。”

薛宝钗从容地一笑，被嫁妆二字堵着，却不好再追问薛蟠做的买卖了。心知自己要进宫的事，贾珠必定知道，这会子见贾珠也来拿话堵着她，越发觉得薛蟠、王熙凤两口子有古怪。

贾琏折得腻烦了，又坐在高凳上拿着彩纸折叠出蝴蝶、百合、纸鹤等小玩意给黛玉、湘云几个玩，待看琥珀、珍珠远远地过来了，就笑道：“你们都去老祖宗那吧，老祖宗打发人来请了。”

迎春听了，心知贾琏要送客了，便领着宝钗、湘云等去荣庆堂，宝玉、贾环二人难得跟兄长玩，一直盘桓到贾母再打发人来请，才随着人回荣庆堂去。

待人一散，竹林里的火光陆续熄灭，再看竹林里果然是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糊在地上的烂纸。

贾珠咳嗽两声，随着贾琏进入明间里坐着，因对贾琏所做的事略有所知，抿着茶就道：“宝钗那丫头好警觉，这会子就觉得蟠儿、凤丫头不对劲了。”

贾琏坐在贾珠对面，心说薛宝钗可是山中高士呢，思量着这会子薛宝钗正在贾母处吃饭，便叫了全禧来，对他道：“打发人去跟薛家大奶奶说，就说他们家姑娘机灵得很，今日来贾家刺探他们两口子呢。”

贾珠咳嗽一声，笑道：“你也太兴师动众了，她一个小姑娘家，便是疑心了又能怎样？”

“我可不敢将她当成小姑娘。”贾琏心道许青珩那样的才算是小姑娘，薛宝钗这样的，饶是嫩了点，也得尊称她为高士。

全禧听了，回想着方才远远地看着时，只见一堆人里，便是眉眼精致如画的英莲也不及宝钗出众，心里啧啧叹了两声，立时奉命向外去，去前院书房门房里寻了等着当差的朱龙，便将贾琏的话交代了。

朱龙忙戴着斗笠蓑衣，立时骑马向外去，半路上淋了一些小雨，待到了薛家门上，便说要见薛大奶奶。

门上人向内传话，不多时，王熙凤的陪房旺儿便出来了。

朱龙凑在旺儿耳边将话说，旺儿早听说薛宝钗厉害得很，此时见薛宝钗竟然有心去贾家刺探，立时向内去，进了角门，入了王熙凤院子，进了明间里便忙将朱龙的话说了。

王熙凤懒懒地坐在圈椅中，因下雨一点子精神也提不起来，眼皮子跳个不停，冷笑道：“我早知道这事了，告诉琏二爷劳烦他费心了。”薛宝钗去贾家刺探，她回头便告诉薛蟠薛宝钗唯恐贾家占薛家便宜去贾家夹枪带棒地跟贾琏说话，薛蟠重义气，看他知道这事后如何看薛宝钗。

旺儿答应了，立时冒着细雨再向外去，到了门房再见朱龙，将王熙凤的话说了，又有心跟朱龙搭讪道：“兄弟新近在府里可忙？”

“如今没什么忙的，待杏榜下来了，才是真正的忙呢。”朱龙笑着，就一直晾在一旁的蓑衣、斗笠一一穿戴上。

旺儿帮着他穿，又有意笑道：“琏二爷跟许家姑娘的事都定下来了，有没有金榜题名，琏二爷的前程都差不了。”

朱龙笑道：“话是那样说，但还有个殿试呢，今日下雨二爷才能偷闲一会子，不然要被两位老爷并珠大爷逼着读书呢。”并不与旺儿多说，出了门上了马，便立时向荣国府赶去，走到半路，见雨水实在太急，便去了一家酒楼中避雨，吩咐堂倌将他的马牵去马厩中，便自己个悠哉地上楼，拿了五分银子堂倌瞧着置办酒菜来，须臾见堂倌弄了花生、牛肉并一壶惠泉酒来，便捏着花生慢慢地吃，忽地听见楼下有堂倌呵斥声、和尚念经声传来，心里便觉不耐烦，于是提着酒壶站在酒楼上居高临下地喝道：“嚷嚷什么呢？”待望见楼下有两个疯疯癫癫的出家人，其中和尚癞头跣脚，道士跛足蓬头，登时呆住，顾不得吃酒，立时匆匆下了酒楼来。

堂倌依旧嚷嚷道：“两位大师，我们是做买卖的，您两位进来了，臭烘烘的，哪个还吃得下酒？”

朱龙丢给堂倌一角银子，想起昔日贾琏胡诌说随着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跑了，如今他将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请到贾琏跟前，不知贾琏会如何赏他，于是堆着笑脸，对癞头和尚、跛足道士笑道：“两位大师也喝酒吃肉么？”

“世人吃得，和尚、道士便也吃得。”癞头和尚抓着头道。

朱龙道：“我家主人仰慕二位多时，不如二位随着我去我家吃酒？这小酒楼里的酒菜，哪里比得上我家的？”

癞头和尚哈哈笑道：“竟有人也仰慕我这和尚？”

跛足道士也笑了，看朱龙打扮得很是体面，就道：“走走，人见人烦的和尚道士今日也要去那公侯人家的富贵场温柔乡中走一走。”

说着话，原本进来躲雨的和尚、道士见雨停了，又见那堂倌十分嫌弃他们，便有意亲近地拉着朱龙向外去。

朱龙嗅到两个出家人身上的酸味，一时又觉贾琏未必当真肯见他们，兴许是叶公好龙也不一定。虽这般想，却依旧将马匹托付堂倌送去荣国府，自己个亲自领着和尚、道士一路向荣国府走去。

此地离着荣国府并不遥远，不多时，便走上了宁荣大街，待走到荣国府，朱龙一双簇新的靴子也湿透了，衣衫上也溅了一些泥点子，到了门前，就打发小厮去支会贾琏一声。

因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形容十分不堪，朱龙也不敢立时请了他们进府，只在门首边花了自己银子叫门上人弄了点心茶水来先给这两个出家人吃，自己站在门房边翘首张望，待望见贾琏神色异常地匆匆赶来，赶紧邀功地道：“二爷，小的在酒楼里瞧见他们，立时就将他们请来了。”

贾琏紧紧地绷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大步流星地向门房去，待到了宽敞的门房边，望见门上小厮嫌弃地扇着风不肯进门房，入内就见和尚、道士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衣裳，歪歪斜斜地在条凳上盘腿坐着，大口地去吃一碟子鸡油松子馅卷子。

“两位大师，我们二爷来了。”朱龙忙道。

贾琏微微挑着眉，看那和尚道士有意疯疯癫癫的，冷笑道：“别装疯卖傻，是神棍还是人贩子还是卖海上方的，今儿个都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来人，去请柳小爷、甄姑娘、薛姑娘、林姑娘去警幻斋等着两位大师给他们算命。”他倒要看看，如今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还怎么唱那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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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真人大士

雨点子不知何时又泼洒下来,沙沙地打在窗纱上。

贾琏心里颇为激动,竟觉得兴许自己穿回去也有望了,毕竟这一僧一道行迹诡异，兴许当真是道法高深的渺渺真人、茫茫大士呢。

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双双愣住，随后肥头大耳的癞头和尚拿着油腻的手抹了一把满是油光的嘴。

“二爷？”朱龙见贾琏不像是仰慕却像是寻仇一般，不解他这是怎么了，忙向和尚、道士道：“这位是我们家琏二爷。”

道士捋着嘴边胡须,嬉笑道：“二爷叫我们算命,我们就是神棍；叫我们点化谁出家，我们就是人贩子；叫我们给谁药方子，我们就是卖海上方的。”

“正是、正是,假即是真，真即是假。二爷何必那么认真？”癞头和尚连头附和着贾琏。

贾琏微微蹙眉,见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有意要试探试探他们，于是又去看下人。

下人知道他的意思，立时道：“回二爷，柳二爷、林姑娘、薛姑娘、甄姑娘都请到警幻斋了。”

“两位大师，请吧。”贾琏拱了拱手，警惕地看着这和尚、道士，因薛宝钗始终没得到海上方，也没人要化林黛玉出家，他还当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没了呢，谁知今日竟然遇上了。

那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却不动身，嬉笑道：“二爷是要逼迫和尚、道士么？”

“若你们不听，我也只能逼迫了。”贾琏微笑道，又拱了拱手。

朱龙忙打圆场，对癞头和尚、跛足道士道：“两位大师随着我们二爷去吧，过去了，自有好酒好菜等着你们呢。”越发不解贾琏怎对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这样不假辞色。

“罢罢罢，人在屋檐下呀。”癞头和尚嗤笑着，却不看贾琏，立时与跛足道士有说有笑不理会贾琏地向内去。

“……二爷，这两位看起来果然有大师的风范。”朱龙因人是他领来的，待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动身了，又不免要劝说贾琏一句。

贾琏略点了头，不远不近地颦眉看那和尚道士，听这二人又在贾家里唱起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不由地就觉好笑，立在濛濛细雨中，袖着手静静地等着看这和尚、道士到底有多少能耐。

从偏门进了警幻斋，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指着匾额上“警幻斋”三个字痴痴地笑起来，随后勾搭在一处嘀嘀咕咕。

贾琏略走近两步要听，又见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分散开了，心气这和尚道士狡猾，又请他们向厅上去，不曾到厅上，就听宝玉、湘云不请自来地嬉笑声，近了则闻见一股馥郁清香，迈步跨过门槛进了厅上，便望见细雨朦胧中，这警幻斋厅里站满了插金戴银、身披绫罗的俊秀女儿，却原来贾母、贾敏不肯拒绝贾琏的提议却又唯恐野和尚野道士冲撞了宝钗、黛玉几个，于是打发了一群大小丫鬟过来陪着看。

立在门边的是年纪小的琉璃、翡翠，随后是珍珠、琥珀、司棋、红玉，再之后就是鸳鸯、鹦鹉、莺儿、翠缕、雪雁等。

众丫鬟之后，才是自珍自重不肯多说多看的薛宝钗，爽直烂漫的湘云，心思玲珑的黛玉，憨直懵懂的英莲，至于柳湘莲、贾宝玉二人，这会子先去看贾琏放在百宝阁匣子里的短火枪，这会子见人来了，才赶紧迎上去。

一屋子钟灵毓秀的人齐聚，朱龙在门边瞅了一眼，心道一声乖乖，不敢看又不舍得不看，赶紧打发小厮们远远地回避开，自己也撑着伞在外头等着。

“好好，和尚、道士此生有这福气见如此多蕙质兰心的女儿，下辈子做猪做狗也值当了！”癞头和尚笑道。

贾琏从他们话里听不出破绽，却又总觉这和尚、道士有古怪，于是道：“请二位先给柳二爷瞧瞧吧。”

贾琏话音落了，柳湘莲便走了出来，只见他穿着一身牙白满绣箭袖，脸上淡淡地看和尚道士。

癞头和尚笑道：“好俊俏的哥儿，生得这样好，又身在富贵人家，啧啧，这样的相貌是祸不是福。”

“哪里来的野和尚！”柳湘莲见这和尚、道士肮脏不堪且开口就提起他的伤心事，啐了一声，到底是给贾琏脸面，只冷了脸，并未甩袖离去。

贾琏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道柳湘莲若不是生得好，就不会去赖大家串戏，如此怎认识的薛蟠？怎又会被尤三姐盯上？面上不觉越发凝重，心道这和尚、道士应当是知道柳湘莲的一些事。

“请两位大师再给甄姑娘瞧一瞧。”贾琏压低声音慎重地道。

英莲听她母亲封氏提过她父亲甄士隐乃是随着一对和尚、道士出家云游去了，于是见了这和尚、道士，心里便有两分亲近之意，两只手抓着垂在耳边的一根小辫子，微微笑着好奇地走到柳湘莲身边去看和尚、道士，先开口道：“两位大师是不是化走我爹爹的那两位？我娘一直在寻他，还请两位大师将我爹爹下落告诉我吧。”

“痴儿，你可要随着和尚、道士走，去寻你爹爹？”跛足道士将耷拉在眼皮子上的眉毛撩了一撩，这才细细去看英莲。

英莲尚未答话，外头朱龙便说：“甄奶奶来了。”

话音落了，果然望见封氏苍白着脸，穿着一身半旧衣裳、鬓间只戴着一根银簪子就地踉跄着过来，见了和尚、道士，便要跪下，“还请两位大师指点，我家老爷到底哪里去了？”

英莲忙去搀扶她母亲，心里也盼着一家团聚，于是便也看向和尚、道士。

癞头和尚笑道：“青山绿水间，总有他落脚的地方，和尚、道士哪里知道你家老爷哪里去了？”

柳湘莲因也是无父无母，便十分同情英莲遭遇，一心要替英莲达成愿望将甄士隐寻回，忙问：“若是你们化了甄老爷出家，那又是在什么地方与甄老爷分开的呢？你只管说了，我去寻了他回来，男儿大丈夫，便是迫于无奈出家，也不当不给家人一个交代。”

癞头和尚笑着说了江南一处，封氏、英莲见他言语癫狂，一时不知他话里真假。

“也罢，我总要去江南替二爷办事，就去南边的好山好水边寻一寻吧，兴许能够找到。”柳湘莲见封氏苍老疲惫，见她还要求和尚道士，便忙安慰她，又看她哭哭啼啼，忙与英莲一同送了她回西边家里去。

“大师果然有些道行，连佛家的慈悲心肠都看破了，宁肯憋着也不叫人家骨肉团圆。”黛玉一直远远地坐着，这会子见这和尚道士铁石心肠，不告知封氏甄士隐到底在哪里，便拿着手指绕着帕子嘲讽道。

“这位姐儿好出众，倒是该离着那位面如满月的哥儿远一些，不然不是惹恼了她，就是惹恼了她。”跛足道士一脸讥笑地先指着湘云，随后又指向宝钗。

宝玉一愣，湘云立时冷笑道：“出家人还管这么些？”

宝钗附和道：“正是，出家人当心思澄明才是。”

跛足道士、癞头和尚双双拍着说笑道：“妙哉！妙哉！三人竟然同声同气！”

“咳！”贾琏低声咳嗽一声，见和尚、道士要将话引到这辈子还没影的三女争夫一事上，立时打断他们，指着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宝钗道：“我这薛妹妹有一股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不知二位有何良方送她？”

宝钗疑惑贾琏怎知道她的热毒之症，随后释然地想定是薛蟠口没遮拦地跟贾琏提起了。

癞头和尚笑道：“良方自然是有的，如今就给姑娘一方冷香丸。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些花蕊在次年春分日晒干，一齐研好。再用雨水节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节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将药和匀，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揉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待发病时，拿出一丸用黄柏煎汤送下。”

黛玉、湘云听见这繁琐的玩笑一样的方子，都当是癞头和尚有意戏弄贾琏，于是双双笑了起来，就连宝钗也不将这方子当一回事，笑一笑也就罢了。

唯独宝玉道：“这方子果然奇妙，不妨做一些瞧瞧到底如何。”

黛玉笑而不语，湘云笑道：“等你那药丸做出来，怕宝姐姐已经进宫了，宫里什么没有，稀罕你这个？”

宝钗进宫一事，虽人人心知肚明，但终归是还没达成的事，此时大肆宣扬开，若到时候她又没进宫，难免对着众人有些尴尬。于是宝钗不肯此时将话说满了，听湘云这般说，略笑了一笑，并不附和。

贾琏手中抛着晶莹剔透的通灵宝玉，冷眼瞧着如今黛玉、宝钗惺惺相惜，湘云口没遮拦地提防着宝玉亲近宝钗，因癞头和尚的话，几乎认定了他们就是书中那对“来无影去无踪”神秘非常的一僧一道，于是道：“罢了，既然大师说有那方子，待我回头说与蟠儿听，叫他给宝钗妹妹做了就是，也不必宝玉费心去捯饬了。两位大师既然都给他们看过相了，不妨随着我去外书房叙话？”

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嘻嘻地双双笑道：“免了免了，我们在城外地皇庙外等二爷，二爷想明白了，若决心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就来寻我们吧。”瞅见黛玉这会子斯文地嗑着瓜子戏谑地看他们，就又道：“要不要叫和尚也给姐儿一张方子？”

黛玉笑道：“你们不说，我就猜到一准也是十二个这个花儿十二个那个朵儿的，繁琐死了，为了几丸药却要糟蹋了一年四季的花朵儿，实在是暴殄天物。”说罢，就凑到宝钗耳边窃窃私语。

宝钗听了嫣然一笑。

宝玉原本要做了药讨好宝钗，这会子又听黛玉的话言之有理，立时抓耳挠腮不知该不该为宝钗做药。

贾琏不觉那冷香丸药丸有什么奇特的，只觉这就是个真正的“富贵闲妆”，又请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去前院书房说话。

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将一屋子的女儿都看了一遍，这才一摇一摆地随着贾琏出来。

贾琏一直紧紧地绷着脸，待进了外书房，令人看着房门，自己个坐在明间正座的太师椅上，望着癞头和尚、跛足道士两个笑嘻嘻地去百宝阁子上拿那些珍奇古玩去玩，沉吟良久，才道：“其实你们就是神棍吧。”

癞头和尚笑而不语。

贾琏虽时常拜警幻仙子，但心里依旧对怪力乱神之事似信非信，手指摩挲着通灵宝玉，有意要验证和尚道士是否只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神棍，就压低声音道：“你们听我称呼湘莲为柳二爷，便知他不是荣国府中人，又见他对我有两分敬畏，于是出口便暗指他是娈宠逼着他恼羞成怒；英莲开口要寻父亲，她眉间又有一点胭脂痣，你们既然化了甄士隐出家，自然会常常听他提起，如此自然知道她是哪个；至于宝玉、宝钗、黛玉、湘云四人，你们听我方才对他们的称呼，知道他们不是一家兄弟姊妹，于是才有胆量说出‘不是惹恼她，就是惹恼她’的话。”

“二爷说是，那便是，是也不是。”癞头和尚嬉笑道。

“……你们看我面相如何？”贾琏见自己一席话没试探出和尚道士的深浅，不免有些失望，因不试探出和尚的深浅就万万不能将自己的来历交代出来，便小心翼翼地静静观察和尚道士的言谈，望见和尚道士双双盘腿坐在楠木交椅上，便两只手交握在一处看他们。待望见和尚道士要挨近，因不喜他们二人身上肮脏，立时道：“就坐在椅子上看就是。”

跛足道士笑道：“琏二爷眼看就要金榜题名，自然是前途无量了。”

“只这一句？我见二位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方才去见一屋子金尊玉贵的姑娘小爷依旧从容得很，还当二位是知己知彼，已经将我的事打听清楚了才敢来荣国府呢。”贾琏话里试探着，又觉自己所说不错，若这和尚道士果然是送顽石入凡尘投胎的渺渺真人茫茫大士，自然会看出他的来历，如此不必自己步步紧逼，他们二人便要先点破他的来历了。如此一想，又觉这始终不点破他身份的和尚道士更像是神棍了，于是又淡笑道：“二位莫非是早先知道我要寻一僧一道，才特地赶来招摇撞骗？”一时后悔自己动作太大，竟然将红楼搅合得七零八落，眼下连这一僧一道到底是真是假也弄不明白了。

癞头和尚、跛足道士只管笑着看他。

贾琏渐渐有些不耐烦了，靠在厚实的椅背上，手指不耐烦地夹着通灵宝玉敲打身边楠木小几，良久，竟是暗松一口气，全然放弃了穿回去，毕竟人生何处不是乐土，何必一直执迷于穿回去，于是道：“二位不说也罢，类似方才那冷香丸的方子，二位可还有？若有，只管将方子给了我吧，在下定然重重酬谢二位。”

假到真时真亦假，贾琏全然放弃了追究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的来历，毕竟若果然有能够叫一块顽石下凡的大士高人，又怎会被他个凡人看出破绽，如此不如稀里糊涂地将他们当成卖海上方的讨些实惠的方子发财用。

癞头和尚笑道：“药丸多的是，不独冷香丸，热香丸暖香丸也有呢。”

贾琏心知顺着这癞头和尚、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话继续说下去，便又被他们绕住了，于是只管自己去取了纸笔来，催促他们说药方。

癞头和尚、跛足道士互看一眼，放浪形骸地哈哈笑道：“罢了罢了，各人的运数都被你打乱了，便将药丸都给了你又何妨？”

又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贾琏打心里将这话当成了神棍的行话，于是执笔只管自己报价请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说药方子。

果不其然，除了冷香丸，这二人又有些其他稀奇古怪的方子，有些是做药引的珍珠一定是女人常年戴在头上的；有些竟要传说中昭君冢边泥土入药。

贾琏蹙眉，一一将方子写下来了，见都是些胡诌的方子，一瞧便不可靠，这才冷笑道：“二位糊谁呢？只昭君冢眼下就有四五个，谁知道哪个是真的？二位还是诚心一些给我些实用的药方子吧。不然，我这荣国府要仗势欺人，二位的千年道行就要毁于一旦了。”说着，自己便笑了，只觉自己越来越习惯仗势欺人了。

癞头和尚只管从从容容地笑，倒是跛足道士看贾琏要恼了，才又给了他一些实用补气养身的方子。

贾琏拿着方子，琢磨着贾珠久病成医会看草药，不如令人去将贾珠请来一同看这方子真伪，于是拿着方子，便出了房门令小厮去请贾珠，又令账房准备下纹银二百等着打赏和尚、道士，忽地听说贾赦在门廊上跌了一跤，这会子喊骨头疼，忙令人照看着和尚、道士，就匆匆地向贾赦那东跨院去，待进了东跨院贾赦房中，望见贾赦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忙道：“老爷到底是哪里疼？”拿着手试探着向贾赦腿上按了按，又忙问太医何时过来。

略等了一等，便见金彩领着王太医匆匆忙忙地进来了。

王太医给贾赦看了一看，推拿了一番，待一盏茶后，笑道：“老大人并无大碍，好生歇息两日就是了。”

贾琏忙谢了王太医，又令金彩送王太医出去后，立时冷着脸道：“到底是哪个粗心大意，在廊下也能摔到老爷？”

贾赦咳嗽一声，虚心地道：“左右没有大碍，算了吧。”

贾赦神态十分不自然，贾琏在心中哭笑不得，只觉依着贾赦的性子，定是他自己个要调戏小丫鬟跌了，不然他一准要追究。贾琏亲眼瞧着贾赦吃了药睡下了，才又向外去，叮嘱东跨院里上下小心一些，就又向前院他那外书房去，到了门前，就见朱龙懊悔地咬牙切齿道：“门上小子糊涂地很，看那和尚、道士出门也不知道拦着，只管在一边嫌臭。”

贾琏愣住，“人已经走了？”

“正是。老太太善心给和尚道士送了斋菜来，那和尚道士嘴上说给老太太谢恩——二爷不在，唯恐他弄脏了二爷的书房，小幺们看着书房里没少东西，就将他们撵出书房门外等着。这两位大师出了门，连二爷要赏的银子也没拿，就直接摇摇摆摆地出了角门，向外去了。”朱龙在心里啧啧称赞，只觉那和尚、道士果然是与常人不同。

贾琏默了默，他宁肯相信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是坑蒙拐骗的神棍，也不肯接受如今所在的世界里有看穿他生死命运的高人，对朱龙漫不经心地点了头，越发弄不明白那和尚道士的身份，听朱龙说要去追，就道：“不必去追了，追来也无用。”摸了摸揣在怀中的药方，只觉若将和尚道士说成神棍，这药的“疗效”就大打折扣，远不如说是高人给的令人安心，想着就进了外书房里，见贾珠微微咳嗽着，拄着拐棍立在廊下，就叹道：“哎，方才我当他们两位是神棍，说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如今想想，却是惭愧得很。”

贾珠咳嗽了一声，虽杏花已经开了，他依旧穿着夹棉的衣裤，且还披着厚重的披风，又咳嗽两声道：“那也无妨，若果然是高人，岂会在意你那几句话？”见贾琏递过来几张纸，便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略翻了一翻，先嗤笑一声以示不屑，待见到后头的方子，才正色地道：“后头这几张却是十分妙了，配了药，留在家中用或者送人都很好。不说旁人，只我与林妹妹两个，就有两张方子十分合用。”

“果然？”贾琏忙凑去看，反复在心里回想着癞头和尚那句“各人的运数都被你打乱了，就将药丸都给你又何妨？”，心道宝钗有热毒，癞头和尚就给了她对症的冷香丸，莫非贾珠、黛玉也有对症的药丸被癞头和尚握在手中？一时又后悔放走了两位活神仙，听他说好，便道：“既然如此，就交给大哥办吧，要药材，只管叫迎春去库房里取就是了。”

贾珠又微微咳嗽两声，笑道：“那可使不得，我常年要吃药的，若是再领了这差事，难免公私不分，借着置办这药丸偷偷从荣禧堂取药。”话说完了，见贾琏微笑看他，不禁一怔，笑道：“是我不知好人心了，原来你早就盘算着叫我‘假公济私’从荣禧堂拿药给自己用呢。”

贾琏正色道：“听说这两次大哥的药缺了，又不许二太太开口跟老太太、迎春要，这实在使不得，如今家里只剩下你我同舟共济，若你垮了，难道要叫我跟宝玉、环儿商议不成？”

贾珠一时咳嗽便又止不住了，随着贾琏进了房中，一时念起李纨将要临盆，登时又觉自己若去了，她焉能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过上安生日子，于是便点了头，因感激贾琏，越发上了心，笑道：“这方子这样好，咱们不好独自占了它，不如制出药丸来，试了药性拿去铺子卖。”

“好主意，幌子上就写着渺渺真人、茫茫大士的字号。”贾琏朗声笑道，决心不去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只将心思放在发家致富上。

“渺渺真人、茫茫大士？莫非这是那两位大师的名号？”贾珠不解地问。

贾琏点了点头，因发家致富四个字，早将虚虚实实的大士、真人、仙子抛在了脑后。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便见赵天梁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了，进来后，哭丧着脸道：“二爷、二爷！”

“有话快说，多的是时候叫你喊二爷。”贾琏言语轻快地道。

赵天梁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掷地有声地道：“二爷，榜单贴出来了，二爷榜上无名！”

贾琏一怔，贾珠失望地道：“怎会这样？”看赵天梁哭丧着脸，忙又回头去安抚贾琏，劝他道：“你是头会子考试，不中也在情理之中。”话虽如此，却也是一脸失望。

“……无妨，有人要暴露出来了。”贾琏眯着眼睛道，他有皇帝帮着作弊还能榜上无名，判他榜上无名的人也太不将皇帝当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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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恃宠而骄”

“许大爷、黎大爷可榜上有名？”贾琏随手向腰上探去,待碰到了腰间香囊中的通灵宝玉,又想起癞头和尚、跛足道士说他金榜题名，暗自骂了一声两个神棍！亏得他机灵只问他们要了药方子,没将来历说出。

贾珠满心失望，见贾琏不气不恼，便也按捺住心头的失望。

赵天梁抹了一把脸，忙道：“许大爷、黎大爷应当是榜上有名，小的瞧见他们两家的下人在贡院外欢天喜地的。”

“叫大姑娘准备些送给他们两家的贺礼。”贾琏微微颔首,琢磨着既然许玉珩、黎碧舟榜上有名，那就是有人单单只针对他了。

“哎。”赵天梁答应着退下。

贾珠坐立不安地在明间里来回走动，半天坐下来，宽慰贾琏道：“罢了，虽榜上无名，但你如今也是有功名的，费上几两银子选个官做就是。”

贾琏笑了笑，选官一事还在其次，当先要挑出到底是哪个暗中动了手脚叫他榜上无名。想起他榜上无名，有一个人会比他还意外，就扬声道：“姑太太、玉姐儿可回兰台寺了？”

外间伺候着的小幺儿忙道：“薛姑娘回去了，姑太太、玉姐儿还没动身。”

“去后头说一声，我回头送姑太太、玉姐儿回家。”贾琏说着，想起贾母、贾赦都对他寄予厚望，不去给他们一个交代可不成，于是起身对贾珠笑道：“大哥，我且去跟老太太、老爷说一声去。”

“去吧，你才认真读几年书？他们也未必会怪你。”贾珠咳嗽着，拿着药方子也随着贾琏出了他那外书房，唯恐跟着去，叫贾琏面上挂不住，于是径自坐了车回东边花园子去。

这会子雨彻底停了，院子里氤氲着朦胧水汽。

贾琏先穿过荣禧堂进了东跨院，才进去便见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的，立时明白贾赦已经知道了，于是大步流星地进了贾赦房中，果然望见贾赦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

“儿子无能，叫老爷失望了。”贾琏道。

贾赦摇了摇头，自嘲道：“你才读几日的书，若你这样的都能金榜题名，那天下的读书人都没人见人了。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贾琏答应着，从贾赦床边离开，又穿过荣禧堂向荣庆堂去，顺着抄手游廊到了贾母房门外，略站了站，进去果然听见贾敏正在安慰贾母。

贾母见贾琏来，也似贾赦一般宽慰贾琏，又令贾琏好生送贾敏母女二人回兰台寺去。

贾琏也没“负荆请罪”的心，答应着，待贾敏先在前头走了，便跟在后头随着她向荣庆堂外去，在荣庆堂垂花门外，贾敏母女两个上了轿子。贾琏从她们出了角门，便在角门外上了马，随着轿子向兰台寺去。

此时已经是黄昏，因乌云密布，天色昏暗非常，大街上也并无多少人行走。

贾琏在前头领着轿子，出了宁荣大街，大街上越发地昏昏暗暗，远远地瞧见李守中之子李诚戴着斗笠穿着大红羽纱披风不伦不类地过来，便先驱马迎上去，过去了，望见李诚脸色不大好，就笑道：“李大哥这会子来是来探望我大嫂子的吗？”

李诚摇了摇头，见贾琏笑嘻嘻的，就怒其不争道：“这会子还笑得出来！”

贾琏收了喜色，就见李诚又挨近一些，低声道：“这可奇了怪了！我父亲认得你的字迹，虽封了名，但他跟一群老大人们阅卷的时候有意先翻了你的试卷看——你可是出了名的人物，才读了几年书，就将人家寒窗苦读多年的都比下去了！他说他自己个翻着的时候，瞧见你答得头头是道，回家后只说你约莫能排到一百五六十名。”

贾琏看李诚神色诡异，大有替他打抱不平的模样，忙笑道：“兴许我的文章不入批阅试卷的大人眼。”

“我若是你，就去击登闻鼓！翻了你的试卷出来叫圣人亲自看一看。”李诚额头被斗笠压出一道红痕微微发痒，他便拿了手去推斗笠，不时悄悄地向两边看去，就好似做贼心虚唯恐被谁抓个现行一样。

贾琏见他这情形，约莫明白李守中怕事，叮嘱李诚不许来跟他说，心里越发感激李诚，两只手握着缰绳，笑道：“这实在使不得！若我开了例子，其他人也觉得自己不该名落孙山，又或者不该挂在榜尾，去敲登闻鼓，那就不妙了！难道还要叫当今亲自批阅试卷不成？事关朝廷科举威信，不能冲动行事。”

“哎，你还为朝廷操心？”李诚咬牙道，该说的已经对贾琏说过了，一夹马腹，便咬牙去了。

贾琏见李诚颇有些两分傻气，笑了笑，依旧领着贾敏、黛玉的轿子向兰台寺去，从兰台寺后门进了后衙，贾琏随着贾敏、黛玉一直去了贾敏、林如海夫妇起卧的屋子，只见东间里林如海正躺在铺着撒花青缎褥子的炕上叫侍妾鸣翠拿了热帕子给他焐腿，边上楠木炕桌上摆着的一只鸳鸯戏莲粉彩碗里青黄的药汁热气蒸腾。

“姑父病了？”贾琏忙道。

林如海叹道：“算不得病，一年里总有半年要吃药的。”说罢，听见黛玉咳嗽一声，立时令贾敏、鸣翠领着黛玉去更衣歇息。

贾琏垂手立在一旁，目送贾敏、鸣翠、黛玉三人出去，见贾敏、鸣翠妻妾和睦，心里纳罕得很，见林如海要吃药，便将药碗递到他手上，开口道：“姑父可知道榜单发下来了？”

“发下来了？这么快？你是多少名？”林如海忙问。

他因笃定贾琏会榜上有名，且又因帮贾琏作弊心觉愧对寒窗苦读的学子，于是一直并不主动发话令下人去看榜单。

贾琏笑道：“侄儿榜上无名。”说着话，就在林如海对面侧身坐了，见林如海不住地按腿，心道他这是风湿发作了，可惜了了，没问那几个神棍要膏药之类的东西。

林如海一惊之下，手中药碗微微晃了一晃，因知此事对当今无法交代，手背上溅了一些滚烫的药汁也无知无觉，只管问：“莫非是你一时不留心，哪里答错了？”

贾琏道：“这断然不能。”说着，就将李诚来与他说的话说给林如海听，“李大人都知道依着字迹来寻我的文章，若有人存心要对付我，定也会这么干。”

林如海听了，略点了点头，“你说得是，这种事，又非牵扯甚远的科场舞弊，是宁肯吃亏也不敢闹开的。”微微蹙眉，只觉正如贾琏所说，今次的事就是有人跟贾琏不对付了，又问贾琏：“你如今打算怎样？要三年后再考，还是如今选官？”

贾琏笑道：“自然是选官了，且等着看天子门生们选了官后，还剩下什么给我们这榜上无名的人。”

“……若托着许家进了户部亦或者去江南做官也不错，没几年就升上来了。”林如海咳嗽一声，正说着话，就见一小丫鬟进来道：“老爷，宫里来了位公公跟老爷说话。”

林如海忙道：“快请。”说罢，忙要从炕上下来。

贾琏连忙搀扶着他，替他略整了整衣裳，才搀扶他去了明间里，就果然见一个满眼精明清瘦的老太监慢慢地进来了。

“戴公公过来，可是圣人有旨意给林某？”林如海忙道。

贾琏听林如海称呼那人为戴公公，就想这位就当是大名鼎鼎的大明宫掌事太监戴权了。

戴权从袖子里掏出鼻烟壶嗅了嗅，打了喷嚏后，才忙道：“这天忽地冷了，叫我这鼻子堵得慌。”随后见一个俊俏少年搀扶着林如海，就笑道：“这位是林大人家的公子么？”

“是林某内人的侄儿贾琏。”林如海道。

贾琏忙跟戴权见礼，见戴权腰间选着羊脂白玉佩，拇指上戴着扳指，十足的富家老爷装扮，心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戴权能算是三四品大员了吧？

戴权一听是贾琏，登时哭丧着脸道：“琏二爷在正好，琏二爷且说说，您到底是怎么就名落孙山了呢？亏得主上还当您这会子能排在百名以内！主上生气，叫我们跟着提心吊胆的！”

贾琏笑了一笑，忙请戴权上座，见他不肯，就请他去左边摆着的楠木圈椅中坐下，又将李诚的一席话说给戴权听。

戴权一听，立时怔住，先说：“这断乎不能，今次阅卷的大人，是当今亲自点的！都是几德才兼备的老大人！”

言下之意，便是阅卷之人不是当今亲信，也是刚正不阿之人。

这话说完了，戴权又自己愣住，扭头问林如海：“林大人，莫非是有人跟荣国府不对付？”

林如海并不肯坐下，只觉坐下了曲着腿更难受，抿着嘴去看贾琏，令他自己说话。

贾琏开口道：“公公，我得罪的人，数来数去，也就王家那么几家了。王家又跟谁亲近呢？可见这事不单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有人阳奉阴违，收了王家那边的银子跟我不对付。”

贾琏吃了亏，打心里不肯叫这事就那么过去，于是原本看是他一个人的事，经了他那么一说，就好似忠顺王府、王子腾一系借着春闱打压异己一般。

戴权一怔，暗道这事可非同小可，反复问贾琏：“琏二爷保证自己的试卷并无不对之处？”

“有李大人作证呢，我那试卷绝对没有错处，旁的不说，姑父乃是昔日探花，他的文章岂会名落孙山？”贾琏信誓旦旦地道。

戴权原是来跟林如海兴师问罪的，这会子听了，就觉贾琏一事事关重大，于是起身要回宫复命。

贾琏向身上摸了摸，后悔一时没带什么金玉之物送给戴权，于是扶了扶戴权，笑道：“公公，今日我才得了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所送的几张海上方。改日配出药来，还请公公这见多识广的替我瞧瞧那药丸可不可用。”

戴权笑道：“又是渺又是茫的，咱家最不喜那些虚空的名头。但瞧个新鲜也好。”

“不知药做好了，要送到哪里？”贾琏笑道。

戴权默了默，随后道：“做好了，咱家打发个小子去尊府取吧。”

贾琏心道这么着就不怕寻不到送贿的地了，又对戴权笑道：“我想选官入广东一带，还请公公在主上面前美言几句。”

“广东？”戴权不解贾琏放着黎家许家掌控的两江一带不去，怎想着要去广东。

“两江总督只有个总督，两广一带，却有广西总督、广东总督两个，官职设立太过冗杂了些。”贾琏笑道。

林如海愣住，心道贾琏这是早为当今盘算着弄垮广东总督，令当今的亲信广西总督总领两广么？

戴权也怔住，他焉能不知两广一带是当今的心腹大患，如今听贾琏有志于此，更觉他前途不可限量，于是对他更亲近一些，笑道：“琏二爷乐意背井离乡，我便替你说几句吧。”说罢，又与林如海告辞，微微弓着身子便向外去，到了外头，望见林府管家给随着他来的小太监赛荷包也只装没瞧见，上了轿子，就令人抬着他回宫去。

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戴权眯着眼睛坐在轿子里，听轿子外说“公公，忠顺王府长史在街边等着公公呢”，便睁开眼睛，待轿子停下了，待要出轿子，就听轿子外有人又有人道“路上有积水，公公别出来了，仔细弄脏了靴子”，于是便安稳地坐着，撩开帘子，果然瞧见是忠顺王府的长史过来了，就笑道：“梁兄弟这黑灯瞎火的，还没回府？”

忠顺王府长史立在轿子外弓着身子，笑道：“本要回府，半路上瞧见公公的轿子听着，就赶来问候一声。不知公公是否赏脸随着下官去吃两本酒水？”

戴权笑道：“今晚上轮我当差，这不，正急着向宫里赶呢。先前你托了人跟我说话，我一直惦记着那一日见你呢。这会子你来了正好，我手上现有个缺，是去外地做通判的，也不知你家侄儿瞧不瞧得上。”

忠顺王府长史笑道：“他腿上的黄泥还没洗干净呢，离了老家才投奔我就能得个官做，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敢瞧不上？”因又挨近一些，几乎将头探进了轿子里，压低声音问：“公公，我方才瞧见贾家琏二进了兰台寺，不知公公瞧没瞧见？”

戴权心道好一个送上门来的，笑道：“哪里没瞧见？那琏二爷好笑得很，咱家就没见过哪个能只读两日书就金榜题名的，亏得他还缠着我说自己冤枉要请当今为他做主翻出他的试卷查看。林大人才得了当今赏赐的外国膏药，正面上有光，听他说那么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立时脸上挂不住地送我出来。”

忠顺王府长史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动，笑道：“委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圣人怎又想起赏赐林大人膏药了？”义忠亲王死前林如海临阵脱逃，当今不是不喜他么？

“太上皇先赏赐了药，当今孝顺，听说了，立时也紧跟太上皇脚步赏赐下来——叫我说，林大人委实是有愧皇恩，竟敢明里暗里说他那腿脚是在御书房外下跪留下的病根子。”

忠顺王府长史素来与戴权交好，前前后后从他手上买了不下四五个大小官职，打心里以为戴权与他要好，便想那林如海果然是不得当今器重了，不然，日日跟随当今的戴权也不会连着两年诋毁林如海，笑道：“到底是当今心胸宽广。既然这么着，下官也不敢耽误公公了。”说着，向轿子外走开几步。

轿子起来又向前去，没多大会子，轿夫便递给戴权一个荷包。

戴权接了荷包，捏了一捏，见里头厚实得很，笑了一笑，揣了荷包，心道忠顺王府果然是心虚了，又闭目养神，靠着轿子壁待轿子再次停下，才扶着小太监的手从轿子里出来，慢吞吞地向内去，先去当差的房里，见那房中几个小太监正在掷骰子赌钱，骂了一句，就问：“主上如今在哪？”

小太监笑道：“主上在毓秀宫房美人那，主上叫公公回来了，去毓秀宫寻他。”

戴权听了，也不管掷骰子的小太监，便径直向毓秀宫去，一路上来往宫人无不贴着墙向他问好，待进了毓秀宫，并不向毓秀宫正宫去，顺着回廊便向毓秀宫左边的厢房去，到了厢房外，听见里头琴声不断，心叹这房美人果然是蕙质兰心，待到了房门，先听见琴声没了，又见个宫女请他进去，这才弓着身子进去。

入内，便见房如慧梳着坠马髻，穿着一身家常的鸡心领粉色襦裙擎着玉壶立在也穿了家常衣裳眉头微颦的水沐身边给他斟酒。

戴权仔细地察言观色，心道如花美眷也不能令水沐的眉头舒展开，可见水沐对贾琏为何榜上无名已经猜到了两分，于是躬身到了水沐跟前，请安后，就道：“小的奉主上之命见过了林大人，林大人说并无不妥。”

“倘若并无不妥，那贾琏为何榜上无名？”水沐并不避讳房文慧，洒脱地坐在宽敞的兽头罗汉床上。

房文慧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道贾琏竟然榜上无名？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只管眼观鼻鼻观口地立着。

戴权也纳罕水沐为何不避讳房文慧，须臾琢磨着这大抵是水沐为显示对房文慧的宠爱呢，于是道：“小的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小的回宫时，忠顺王府一个相熟的长史偷偷地塞了银子给小的。”说罢，就将装着银票的荷包呈给水沐看，以示自己忠心耿耿。

水沐瞥了一眼，心笑忠顺王府果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冷笑道：“这可比你卖官赚得多了。”

戴权心一慌，随后只管堆着笑不言语。

房文慧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一些端倪，不由地心跳得厉害，暗道贾琏那样的正人君子还有人陷害么？虽与贾琏只有一面之缘，但房文慧素来仰慕贾琏，又感激他为她去劝说房氏——虽是无用功，但到底贾琏曾帮了她，于是这会子不由地替贾琏担心起来。

水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眉头越发紧蹙，若不是他令贾琏作弊知道贾琏十拿九稳会取中，如今还不知道竟然有人藏得那样深，整个春闱规矩严明，若不是有人有备而来，怎会令贾琏名落孙山，冷笑道：“他一个纨绔，不中在旁人看来也在情理之中。”

“主上不要翻了贾琏的试卷来看？”戴权疑惑地道，见水沐握着酒杯沉默不语，心道他糊涂了，若翻了，岂不是打草惊蛇，令人知道水沐有意提拔贾琏？不然他身为九五之尊，无缘无故怎会去翻一个纨绔的试卷。

水沐忽地问房文慧：“贾琏跟许家姑娘定亲了？”

房文慧先前一直揣测着贾琏怎会得罪忠顺亲王，这会子忙回过神来道：“正是，原本两家谋划着待贾琏金榜题名后便完婚。”

水沐低了头，许之安那老狐狸一直左右逢源，万没想到他会收了贾琏做孙女婿，又问房文慧：“那贾琏可有什么仇家？”

房文慧斟酌着，暗道她说得太多，未免会令水沐起疑心；但若不说，令贾琏被人害得壮志难酬，又令她于心不忍，于是踌躇着道：“妾娘家与许家亲家黎家有亲，进宫前也约莫听过一些事。若说贾二爷的仇人，头一个就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贾家二太太就是王家姑太太，贾二太太背着贾家老太太、大老爷，将王家侄女许给贾二爷。贾家老太太、大老爷不肯认下这亲事，王家恼羞成怒，先是在许家三老爷娶亲的大好之日登门挑衅，后头又跟贾家断了来往，还拉扯着保龄侯之后史家、紫薇舍人之后皇商薛家孤立贾家。”

戴权忙附和道：“小的也听说王家跟贾家翻脸后，两家断了来往。王家人虽不在京城，但其他人家还在呢。况且，据说薛家人待王子腾走后，跟贾琏亲近异常，指不定是王家恼羞成怒，不肯教训薛家免得打走了财主，于是只教训贾琏呢。”

“这么瞧着，当真像是王家无疑了。”水沐嘴角噙着冷笑，他自然不是个被房文慧、戴权三言两语就说动的人，只是此时动不得忠顺王府，只能拿了王子腾做筏子，于是对戴权道：“你去告诉贾琏一声，他与忠顺王府间，只夹着王子腾的恩怨，其他的再没旁的牵扯。如今，朕许他用许家、黎家关系，亲近忠顺王府。”

许、黎两家素来在他与太上皇之间不偏不倚，如今有贾琏牵头倾向太上皇，他不信忠顺王府不肯为“大局”着想，说服王子腾暂且弃了与贾琏的恩怨。

房文慧颔首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道贾琏竟是当今的人？

“是。”戴权答应着，想起贾琏所说，便道：“贾琏如今也是有功名的人，也在选官之列，不知主上要将他派到哪里去？他人虽小，志气却大得很，竟乐意去广东清减冗杂官职呢。”

若论起冗杂来，广东最多余的官职，就是封疆大吏广东总督。

水沐微微有些吃惊，“他果然如此说？”

戴权笑道：“那可不？”

水沐沉吟一番，不肯见封疆大吏是个太上皇的心腹，也想瞧瞧初出茅庐的贾琏哪里来的胆量要四两拨千斤地弄垮在广东根基稳固的广东总督，于是道：“准了他！朕就拭目以待，瞧瞧他到底有什么能耐了！若果然能成，朕身边他便是第一可用之人了。”随后拿了一枚杏干丢入口中，又问房文慧：“那皇商薛家进贡的东西里，总能挑出毛病吧？”

房文慧不解其意，戴权忙笑道：“房美人前儿个不还说薛家进贡的簪子成色不好么？据我说，薛家挂在户部的名，就是王家说项给弄来的，定还不及市面上其他人家置办的东西好呢。”

房文慧福至心灵地明白当今是要助贾琏一臂之力，令薛家以为王家无能越发地跟贾家密不可分；这般，断了王家的一条财路，也就是断了忠顺王府的一条财路。只是少不得要叫她豁出去“恃宠而骄”，冒着得罪人的的风险挑剔内务府置办的首饰了，皇命难为，只得道：“正是，薛家的簪子，远不及妾在宫外用的，妾前儿个令人说给内务府听，内务府至今没人理会。待妾明儿个叫了内务府总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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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亲力亲为

恃宠而骄,四个字对房文慧而言十分陌生,哪怕昔日在房家时有房老太太撑腰,她也不敢骄纵。

五更天时下了一场细雨，到了天亮时庭院中湿漉漉的，葱郁的草木上有雨珠缓缓滑下。

房文慧恭送走了水沐，梳洗之后，鬓发间只簪了两根木钗便穿着一身淡黄妆缎对襟比甲、水蓝裙子,素净非常地去给宫中主位戚贵妃请安。

脚下精致单薄的丝履踩在湿漉漉的小径上,似乎没走两步就被浸湿一样。

房文慧心里拿捏着轻重，就到了戚贵妃房门外，待人请了,她才向内去，望见戚贵妃在梳妆,忙拿了梳子替他挽发。

戚贵妃脸色算不得好，对着镜子轻轻咳嗽一声，瞧着房文慧那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叹道：“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房文慧笑道：“娘娘怎这样说呢？昨晚上主上连连问我娘娘这几日饮食怎样，身子可见好了。”

戚贵妃淡淡地一笑，“今早上主上倒是来我这瞧了瞧，是我不争气，没起来见他。”瞥见房文慧浓密的青丝间只戴着两根木簪子，微微蹙眉道：“你怎做了这么个素净打扮？若是旁人见了，岂不是疑心我克扣了你的份例？”

房文慧柔荑握着玉梳，微微垂着眼皮望着戚贵妃风韵犹存的侧影，开口道：“那簪子成色不好，竟是还不如我昔日在家时用的。”

戚贵妃一怔，心道房文慧这么快就恃宠而骄了？她才得宠几日，也敢挑剔东西了，“宫里造的还不如你们家往日打的么？”

房文慧笑道：“说的并不是宫里造的，是内务府在外头置办的。”因昨晚上戴权又提醒了她一样薛家进贡的东西，便又道：“不独这个，还有昨晚上的燕窝，我吃着也不大好，特意亲手将家里捎来的一点子燕窝熬了粥伺候主上吃。主上吃了，就说原当进到宫里的东西都是顶好的，万没想到竟然不及宫外的。”

戚贵妃微微蹙眉，原当房文慧是个沉住气的，不想她才得势没两日就翘起尾巴来了，低低地咳嗽一声，也没心思去追究她私自带了燕窝进宫的小事，待要说话，就听门外小太监尖着嗓子道：“娘娘，主上赏赐了一匣子朱钗给房美人。”

戚贵妃嘴角紧紧地抿着，见当今才走，后脚赏赐就过来了，自己个挑了一根玉兰簪子令房文慧替她戴上，随后道：“房美人去谢恩吧。”

“是。”房文慧慢慢退了出来，待出了门望见戚贵妃之子五皇子过来请安了，便笑盈盈地立在一旁，“五皇子好。”

五皇子点了头，待要进戚贵妃房中，又顿住脚步，问房文慧：“我才写了一篇文章要请父皇指教，不知什么时候拿给父皇看好？”

这五皇子年方七岁，生的冰雪聪明，算得上是一众皇子中的翘楚。

房文慧笑道：“午后主上来毓秀宫，五皇子只管那会子过来就是。”

五皇子点了头，兀自进了戚贵妃寝宫。

戚贵妃在房内听着，又觉自己韶华不再，必要扶持个左膀右臂才好，那房文慧一时沉不住气恃宠而骄，她且待她骄纵过后吃了亏再诚恳地教导她宫中韬光养晦之道，如此与她交心，若果然笼络住她，也不怕她去后，五皇子没个人帮衬着说话直叫当今将他忘在九霄云外。

廊外，房文慧一直望见五皇子进了戚贵妃宫中，才立时向自己的屋子去，边走边交代婢女：“去请了内务府总管常公公来。”

“是。”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房文慧心知自己此举势必会得罪一群人，只是当今有命，不得不从，待回了房中，便坐在床上拿着绣绷子绣花，望着一朵莲花，想起有人要暗害贾琏，便思忖着日后如何才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以当今昨晚上的话语来看，帮了贾琏也给她日后留了一条路。

“美人，常公公来了。”

“叫他在外头等着吧，你将簪子不好、燕窝不好的事说给他听。叫他停了这两家的供奉。”房文慧道。

“是。”婢女春桃答应着，就向外去。少顷，又回来道：“美人，常公公说太后、皇后用着这两样，都觉并无不妥。”

房文慧有意提高了腔调道：“那就是我无理取闹了？”又有意扬声问：“主上如今在哪？”

春桃眼中房文慧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这会子见她动怒，忙道：“这会子应当还没退朝。”

房文慧冷笑道：“再借了贵妃娘娘的小厨房，熬了参汤来，待主上退朝了，我便去御书房亲自送给主上。”

春桃一怔，心说有太后在，皇后都不敢去，房文慧怎忽地来了这么大胆量？不管怎么着，她都与她同声同气就是了，忙退出来，又对内务府总管道：“不过是个卖簪子、燕窝的，不买他们家的，难道就没地买东西了？”

若不是看新近房文慧风头正劲，内务府总管常升也不会被她一招就来，此时他在门外听见房文慧口中浑然不将太后、皇后放在眼中的狂妄话，忙笑道：“并不是这么个道理，此事事关重大……”

“罢了，你做不了主，我就去寻戴公公说话去。”春桃作势就要向外去。

宫中一针一线采买都牵扯甚大，常升也不敢擅自做主，见房文慧主仆要大闹，就暗中给个小太监使眼色，叫小太监去搬来戚贵妃压制房文慧，谁知小太监去了，须臾回来无可奈何地道：“五皇子在伺候贵妃吃药，并不敢惊动贵妃。”

春桃冷笑道：“我看公公是不将美人放在眼中了……”远远地望见离开毓秀宫没一个时辰的水沐穿着龙袍气势昂扬地迈着方步过来了，立时委屈地过去冲水沐跪下，全然不顾地上尚有水迹地道：“请主上给美人做主！”

“这是怎么了？”水沐有意装傻。

常升才要上前婉转地将房文慧吹毛求疵、无理取闹的事说出，便见房文慧满脸泪痕地扶着门框，梨花带雨地道：“春桃，快别闹了。是我太多事了，昔日在家时节俭惯了，如今眼瞅着宫中花费那般多却只置办了薛家送来的成色不好的东西，一时自不量力就斗胆请了内务府总管来说话。”

常升忙悄悄打量房文慧，见她这会子不施脂粉便已经十分清丽动人，暗道好个最毒妇人心，方才气焰那么高，这会子就装可怜了？

水沐登时怒斥常升道：“房美人说哪样东西不好，就不许哪家的东西再进宫！”

“主上，可这……”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水沐疾步走到廊下，亲手去扶着房文慧，柔声道：“我知道你因为出身在家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如此才有了个节俭的性子，这事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吧。”说罢，便接过房文慧手中的水蓝帕子亲自替她擦拭眼泪。

皇帝已经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常升再有理也说不得了，只得恭敬地答应着，心里揣测着是薛家不知为何得罪房美人了，立时向外去传旨，亲自去了户部一遭，令人销了薛家的挂名，未免得罪人，便坐轿子出宫，亲自向薛家去。

他人到了门前，薛蟠便已经出来迎了。

“公公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薛蟠豪爽地笑着，只当常升是来“借”银子的，思忖着送他多少银子才好。

未免被薛家埋怨他白收了薛家银子不作为，常升先发制人地背着手冷笑道：“你们家干的好事！因王公的缘故，咱家素来将你们薛家看做自家人，你如今且说说，你们家是如何得罪了房美人？”

薛蟠一怔，糊里糊涂地道：“公公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跟房美人家要好的很，前儿我才跟房家的女婿一起吃酒呢。”

“若是这么着，房美人怎会我见犹怜地哭求当今除了你们的名！”常升气势逼人地道。

薛蟠呆住，忙道：“公公别吓我，果然户部除了我们家的名了？”

“我唬你做什么？如今簪子的买卖没了，燕窝的买卖也断了！我大着胆子替你家求情，谁知那房美人一哭，就连我都险些遭殃！”常升冷笑道。

薛蟠呆住，心道自己跟房文慧无仇无怨的，她为何要跟薛家过不去？忙打发人去跟薛姨妈、王熙凤说，见常升气喋喋的，虽自家吃了亏又要感激地安抚常升，请他去前厅上主位圈椅上坐了，又令人去沏了上等好茶来。望见平儿搀扶着王熙凤过来，忙急得眼眶发红地等着王熙凤拿主意。

“公公瞧着，我们家这事，若去求了房家，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王熙凤笑道，在她心里，丢了户部挂名不要紧，要紧的是得罪了宫里人，只怕宫外的卖卖也有些妨碍。

常升冷笑道：“当今昨晚上歇在房美人房中，今儿个一早下了朝，龙袍都没脱下就又去了。据我看，那房美人的势头盛着呢。”说罢，又埋怨薛家连累了他，初次见到王熙凤，不由地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心叹这薛大奶奶好个风流妖娆的相貌，若进了宫，凭这相貌也能得了一时宠爱。

王熙凤忙给薛蟠使眼色，薛蟠赶紧地将平儿准备好的的一包银子送给常升。

常升将银子撂在手边高几上，并不肯立时收下。

王熙凤走进两步，从小丫头子手上接了茶碗放在常升手边，笑道：“公公莫不是看我们没脸，就也不肯给我们好脸色了？”

常升不肯断了薛家这条财路，有意冷笑道：“我怕给你们好脸，回到宫里我就没脸。”再扫了眼王熙凤穿着并这厅上摆设，见她衣裳半新不旧的，厅里摆设也不甚富贵，暗道莫非薛家穷了？

王熙凤笑道：“公公放心，我们家不做宫里那买卖就是了。公公还不知道么，我们送到宫里的东西，未免出了差错，都是宁肯多花本钱也不敢跟户部多报价钱。既然宫里不做我们的买卖，那我们正好全心做外头的买卖。日后在外头，还要请公公多帮衬一些。”又示意薛蟠再拿了银子。

薛蟠忍痛令人又拿了二百两来，勉强笑道：“这银子拿去给公公买个小丫头伺候着。”

常升见了银子，心里才痛快，絮叨道：“做买卖跟宫里得宠的娘娘不对付乃是大忌，若以后房美人不提这事了，我再替你们求求情，依旧将名挂上去。”令小太监收了银子，便起身向外去。

薛蟠忙又将这很是体面的大太监亲自送出府，回头垂头丧气地回了房，望见王熙凤歪着身子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出神，忙道：“如今该怎么办？冷不丁地丢了挂名，旁人只当咱们家在宫里出了差错，定是连宫外的买卖都不肯跟咱们做呢。”

王熙凤回了神，也是一副担心的模样，对薛蟠道：“这会子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你赶紧去寻琏二哥说话，弄清楚咱们到底是如何得罪房美人才是正经，不然，这才是个头呢。万一哪一天房美人吹吹枕头风，咱们家就跟宁国府一样……”只觉这话不吉利，便自己个呸了一声。

薛蟠虽与房家、许家有些来往，但都是隔着贾琏才有的来往，这会子听王熙凤这样说，忙点了头，立时向外去。

平儿见他急躁地出门，替王熙凤将百子千孙的大红被子扯了扯，低声道：“大爷性子太急了一些，兴许是他在外头得罪了房家人呢。”

“据我说，是咱们家的姑娘太水灵了，叫房美人心生忌惮，于是房美人先下手为强，要斩断咱们家姑娘进宫的路子。”王熙凤不咸不淡地道，既然薛宝钗要插手薛家的事，她就叫薛家上上下下的事，都有薛宝钗的影子。

平儿一怔，又见王熙凤暗中使眼色，便点了头，替王熙凤理了被子，只管出了门，叫了旺儿媳妇来，将王熙凤方才的话说给旺儿媳妇听。

旺儿媳妇听了，心知王熙凤跟薛宝钗不对付，忙答应着，就去寻府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婆子媳妇去说。

待到了傍晚黄昏时分，莺儿的娘便从个种花的婆子那听说了这事，于是便叫了迎儿来，在薛宝钗院外悄声告诉莺儿。

莺儿素来乖巧，只觉若不将此事告诉薛宝钗，薛宝钗被蒙在鼓里，指不定稀里糊涂地就没了才选的资格，于是忙进了房中，望见空洞洞没甚装饰的屋子里，薛宝钗正坐在炕上裁一块玫红绢纱，忙走到她跟前，将她娘听来的话说给薛宝钗听。

“这话是那大太监说的？”薛宝钗怔住。

莺儿立时道：“那太监才走就有这话，可不就是真的？定是房美人嫉妒姑娘生得好性子又好才会这么着。”

“胡说，我何曾见过她？”薛宝钗摇了摇头。

莺儿道：“兴许是姑娘的美名传出去了呢？房家跟咱们家也不是没来往，当初房美人才做了美人，大爷、大奶奶不是成日里说姑娘进了宫一准会将房美人比下去么？”

薛宝钗再次摇头，并非是她妄自菲薄，实在是她不信果然会有人在她进宫的事才有个影子时就来打压她，“去瞧瞧大爷回来了没？”

“哎。”莺儿答应着，赶紧向前头打听去，过了一盏茶后就回来说：“大爷才从外头回来，正跟老奶奶说话呢。”

薛宝钗忙从炕上下来，伸手弹开黏在衣裙上的绒絮，略整了鬓发，便向前去听薛蟠如何说，盈盈地走到薛姨妈房门外，令莺儿在外头等着，自己掀开帘子脚步轻盈地进去，见薛姨妈、薛蟠在东间说话，并不立时露面，只站在隔间百宝阁子边透过缝隙向东间望去。

只见薛姨妈、薛蟠母子二人对面坐在椅子上，俱是唉声叹气模样。

薛姨妈急道：“你舅舅人在广西，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可叫我们怎么办？户部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给你舅舅？那户部是许家的地盘，你央一央琏哥儿，去许家说说好话也不行么？”

薛蟠唉声叹气道：“如今是当今冲冠一怒为红颜，哪个敢说话？只是琏二哥替我去许家、房家问过了，都说没什么恩怨，就连房家小爷听说了，还专门来寻我说话呢，人人都说这事是房美人自作主张。”

“我们家跟房美人能有什么过节？”薛姨妈疑惑道。

薛蟠咕哝道：“琏二哥也说是私人恩怨，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私人恩怨。琏二哥叫咱们最好仔细想想如何得罪了人，不然房美人再来一次，咱们就全完了。”

薛宝钗立在百宝阁后，不觉低了头，暗道自己果然叫房美人忌惮了？不由地有些灰心丧气，只觉自己进宫前，那得势就猖狂的房美人就能将薛家打垮，于是从百宝阁后走了出来，对薛蟠道：“哥哥过两日去荣国府走一遭，试试看叫房家人知道我不进宫了，这事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薛蟠愣住，“妹妹不想进宫了？”

薛宝钗默不作声，她自然是想进宫的；薛姨妈忙问薛宝钗，“莫非你知道了什么？”

薛宝钗望着薛蟠道：“母亲问哥哥就是了，如今府里都说房美人忌惮我，才要拿了薛家做筏子。”

薛蟠听众人说了一日私人恩怨，这会子听薛宝钗一说，顿时就觉薛宝钗艳冠群芳，待两三年后入宫，定会将房文慧比下去，于是点了头，说道：“也只能是这么回事了。”

薛姨妈吓得心砰砰跳，忙道：“使不得，若你不进宫，早先的心血不白费了？房美人她……”

“先这么说稳住房美人，咱们再思量对策。”薛宝钗暗叹一个小小美人几句话就能除了薛家的名，果然进了宫就是平步青云呢。

薛姨妈听明白了薛宝钗这是缓兵之计，于是对薛蟠道：“就依着你妹妹的话去说给琏哥儿听吧，到底是个姨娘生的，房美人心胸太过狭窄了一些。”

薛蟠忙答应了，辞了薛姨妈这边，立时大步流星地向王熙凤院子里去，隔得老远瞧见王熙凤搀扶着平儿的手在廊下遛弯，忙大惊小怪地过去道：“了不得了，原来房美人是为了嫉妒妹妹花容月貌的缘故针对咱们家哩！”

王熙凤眼皮子跳了一跳，开口道：“我就说呢，有道是不遭人妒是庸才，妹妹那么个好人，有个人嫉妒也是人之常情。”

薛蟠听她说得有道理，越发认定是薛宝钗的缘故令薛家遭此损失，只说“风大了些，回房歇着吧”，便搀扶着王熙凤回房里去。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薛蟠尚未起床，便听平儿进来跟着帐子对他与的王熙凤道：“大爷、大奶奶，有几家的老爷打发人来说，早先定下的燕窝、缎子不要了。”

薛蟠猛地撩开帐子，冷笑道：“果然是些见风使舵的，宫里说咱们的东西不好，便是他们用着好，也要说不好！”

王熙凤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对薛蟠道：“你快去荣国府跟琏哥儿说说话吧，舅舅那边就甭指望——若他用得上，咱们的名也就不会轻易地没了。跟琏哥儿提买卖的时候，若让他一二成也无妨。”

薛蟠答应了，起身从平儿手上接了衣衫穿上，仓促地洗漱后，草草吃了一碗粳米粥，便立时出了门，领着人向荣国府去，到了荣国府大门前，就见林之孝领着人抬了一箱箱东西进府，从角门进了荣国府，望见贾琏亲自立在门房便查看，就笑道：“琏二哥这买的是什么？”

贾琏笑道：“准备成亲用的东西。”挥手令林之孝将箱子里装着的陈也俊悄悄送他的火器送入外书房，就对薛蟠道：“户部的事，你也不必太操心。过些日子风声小了，我求了许老太爷再给你挂上就是。”

薛蟠感激地点了头，上前两步尴尬地将房文慧嫉妒薛宝钗的话说给贾琏听，信誓旦旦地对贾琏道：“琏二哥，你是知道的，我们都舍不得宝钗进宫。你只管拿了这话跟房家人说，叫房美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贾琏心道这主意一看就是个女人出的，换个男子也想不出这么个解释法子，笑着答应了。

因托着王子腾在户部挂的名没用的，薛蟠便不指望着王子腾那边了，笑着随着贾琏向外书房去，边走边道：“如今我们就指望琏二爷替我们做主了，琏二哥万万不能抛下兄弟不管！”

“这自是当然，若你如今还说这话，未免太见外了。”贾琏笑道。

才进书房院子，就听林之孝来说：“二爷，送给忠顺王府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是忠顺王爷爱的美酒府里只有一壶，不好送人。”

薛蟠忙道：“只管去我铺子里取就是了。”

贾琏嗔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是跟你舅舅一样占你便宜的人？”要占便宜也不能直接要薛家的东西。

薛蟠憨厚地笑了，继而问贾琏：“琏二哥怎想起给忠顺王府送酒了呢？”

贾琏笑道：“形势比人强。”如今他要奉旨去忠顺王府做卧底去了，不知道要往忠顺王府送多少厚礼呢。

薛蟠见贾琏也有无奈之事，待进了贾琏书房中，望见一架古琴摆在堂中，此外处处散落着写了催妆诗的纸张，立时道：“琏二哥果然是事事亲力亲为！这边摆着琴在，莫非你催妆的时候还要给新嫂子弹琴不成？”

贾琏手指在琴弦上一抹，轻笑道：“弹琴还不至于，只是定亲的时候没上心，成亲的时候该多多用心了。”也不知二珩那丫头上会子被他教训了，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了，千万别矫枉过正，死气沉沉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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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仗义之士

贾琏对成亲还是不无期待的,因薛家的户部挂名是在他名落孙山后丢的,且他名落孙山这事中又有些不能与外人说道的事，于是乎他疑心房文慧恃宠而骄是假,当今要截断忠顺王府、王子腾一流的财路为真。

因琢磨着不久后要去广东一带为当今铲除心腹大患,少不得要将新婚燕尔的许青珩留在京城，于是有心弥补,他便分外用心地亲自操持起成亲的事宜，待薛蟠去了，便叫了金彩、林之孝来细细商议成亲那日所用的人力财力。

商议了小半日,便见薛家打发了个掌柜送了两坛子陈年佳酿并一些适合送人的金珠蟒缎来，贾琏不肯收,待过两日,赵天梁从外头欢天喜地地进了外书房来,望见贾琏坐在廊下正跟林之孝商议成亲那日宴客时摆在宴席中的新鲜花盆，于是挨近了两步，嬉笑道：“二爷，薛大爷原来替咱们家给忠顺王府送了厚礼，竟是比咱们还上心，将忠顺王府的长史都打点了一通。这么着，咱们可省下不少银子。”

贾琏坐在藤椅上，手上捧着写着花卉名单的册子，听赵天梁这般说，微微蹙眉道：“他们家才遇上了事，怎能叫他们破费？他们送出去多少，咱们给他补上多少。”见林之孝家的领着丫鬟捧了一盆海棠一盆杜鹃来给他看，只觉那海棠娇艳杜鹃清丽，一时难以抉择，于是对林之孝家的道：“将花儿送到许家去，请许姑娘挑一挑。”

“哎。”林之孝家的含笑答应着。

这会子尚且不到午时，清风徐徐拂面，又有花朵清香，饶是这素来肃穆的外书房也因几朵春花绽放不觉间显得活泼了许多。

林之孝家的心里笑贾琏太上心了些，连摆个花朵都要请许青珩参谋，答应着也就领着两个捧着花盆的媳妇去了。

赵天梁略让开一些，待林之孝家的去了，才涎着脸笑道：“二爷只装作不知道就是了，咱们何必再破费呢？我跟薛家几个掌柜说话，人人都说薛家仗不到王家的势，只能求到二爷了。哪里有求人办事不要费银子的？”

“快住嘴。”贾琏眼皮子一跳，唯恐赵天梁这态度日后令薛蟠觉得“仰人鼻息”继而在心里与他疏远，就郑重地道：“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话，咱们两家是互相扶持，凡事讲究的都是有借有还，告诉下头人，若叫我知道有谁有事没事去薛家讹银子的，我立时撵了他。”

赵天梁登时悻悻地一笑，面上微微有些发烫，忙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来，重新笑容满面地道：“二爷，今晚上忠顺王爷闲着，二爷若去给忠顺王爷请安，今晚上就过去吧。”

“不早说。”贾琏接了帖子，眼睫微微颤动，心知忠顺王爷这是给他下马威呢，不然请人登门的帖子总要早送来两日，哪有快晌午给帖子令人晚上过去的。若晚上忠顺王府不留客将他轰出来，他岂不是犯了夜禁？饶是如此，今次也不得不去，拿着帖子，斟酌一二，便站起身来，用手弹了弹衣襟，立时向贾母的荣庆堂去，进了垂花门，照例是望见一群在贾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丫鬟们笑嘻嘻地或放风筝或摘凤仙花染指甲，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过去，望见廊下栏杆处珍珠在带着翠缕做针线，便略站了站，待珍珠放下针线笑盈盈地走来，见她已经换了夏日的纱裙，笑道：“你哥哥捎来的东西你收到了吗？若是里头什么东西被婆子扣了，只管说给你鸳鸯姐姐听。”

珍珠笑道：“还要多谢二爷，不然我哥哥养家糊口都艰难，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来送给我？二爷这会子过来，要见老太太么？”

贾琏点了点头。

珍珠见此，立时亲自向里间去回禀正在睡觉的贾母，须臾出来立在廊下打了帘子请贾琏进去。

贾琏撩起前襟微微托着，跨过门槛进去，进了套间里，果然瞧见贾母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面有疲惫之色，俨然是被贾琏名落孙山的事打击的灰心丧气。

“琏哥儿怎这会子过来了？”贾母有气无力地问。

贾琏忙将忠顺王府的帖子递到贾母手上，待贾母看时，便低声道：“已经查明孙儿名落孙山的事是忠顺王府捣鬼，于是孙儿听了许老太爷、林姑父的话少不得要去跟忠顺王府虚与委蛇一番。孙儿的事，孙儿尚且能有个分寸，不至于因为忠顺王府连累一家。但若是二叔二婶他们见我跟忠顺王府来往，未免会一股脑儿地涌上去，他们连甄家放印子钱的事都想掺和进去，其他的事也未必没胆子做。到时候……不是孙儿危言耸听，实在是这等事吓人的很。宁国府那边就是因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垮下的，咱们不能不引以为戒。”

贾母眯着眼睛捧着那洒金的精致帖子看，只见帖子虽精致、字迹虽优美，但措辞并不客气，低低地咳嗽一声后将帖子交给贾琏，开口道：“委屈你为了这个家忍辱负重了，放心吧，有我看着，你二叔二婶搅不出什么乱子。”

贾琏见她要躺下，忙略扶了贾母一把，叫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塞满海棠花瓣的枕头上，略理了理被子，便轻手轻脚地准身向外去，才到门边还不曾推开湘竹帘子，就听外头一个诡秘的声音叽咕道：“可了不得了，二爷大喜，倒叫大姑娘赚了不少。我才过去送浆洗衣裳瞧见有人偷偷摸摸给大姑娘送礼要拣了肥差做呢。等着吧，二奶奶进了门，大姑娘就没这么好的时运了。”

这声音聒噪中又有两分幸灾乐祸，竟像是巴不得等着瞧荣国府里二奶奶大姑娘争权夺势闹得鸡飞狗跳一般。

贾琏猛地推开帘子，却见离着门廊还有四五步地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葛布夹袄系着藏蓝裙子的婆子，那婆子一看见贾琏，讪讪地行了个万福，立时退了两步扭身去了。

“这是哪位奶奶？”贾琏问，外头的事一箩筐就罢了，谁有功夫去管内宅的琐碎事。

这会子珍珠、翠缕的针线还放在廊下针线筐里，只有个小丫鬟玻璃并憨直的琥珀在。

琥珀见贾琏脸色不大好，不肯说。玻璃立时道：“是院子里做粗活的傻大姐的娘，那婆子没什么能耐，仗着老太太看她们娘两可怜就成日里调三调四的。二爷该狠狠地治一治她！省得许姑娘跟大姑娘原本和和睦睦的，为了个无事生非的婆子不和睦。”

贾琏这会子有两分确定这琉璃就是晴雯了，轻笑道：“你是明知道我在老太太屋子里，才有意叫那婆子说呢。”若换做大事化小的珍珠在，一准没这事。

玻璃被揭穿了，只管嘴硬道：“是那婆子嘴太坏了，前儿个还满嘴胡说地撺掇珍珠姐姐跟了云姑娘，好跟翠缕一样日后充作陪嫁丫鬟……”臂膀上被琥珀掐了一把，才住口。

贾琏见玻璃是为珍珠“打抱不平”呢，琢磨着傻大姐的娘就是书中看见贾琏、王熙凤两口子从贾母房中抬了一箱子东西出来回头就跟邢夫人告密的那个，如此看来，果然不能久留，对琥珀道：“老太太这会子又睡下了，回头告诉老太太，那样嘴碎的媳妇留不得，打发到庄子里去吧。”

琥珀答应了一声。

贾琏瞅见玻璃脸上略有两分得意，心道她这性子日后迟早会吃亏，径直又向前院去，远远地瞅见珍珠与翠缕有说有笑地看小丫头摘凤仙花，只觉珍珠比其他丫鬟跟翠缕更亲近一些，未必不是她这会子还存了暗度陈仓跟随宝玉的心，破船还有三千钉，宝玉身份虽不是极好，但也能叫跟了他的丫鬟坐享荣华富贵。

“二爷，东府大奶奶送了两盆玫瑰花来，她打发炒豆儿来说，二爷若要玫瑰花，她那还有不少呢。”珍珠见贾琏立住，便笑盈盈地走来，走近一些，才低声道：“难为珍大奶奶能拉得下架子，今年在他们那自家的小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朵儿，这会子想靠着卖花朵儿赚几个钱还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珍珠等人看来尤氏这会子度日艰难，实在该帮扶他们一把。

贾琏瞅了眼那一盆白如雪一盆红如火的玫瑰花，笑道：“这花也打发人送到许家，请许姑娘挑一挑。”待要走，见翠缕过来，就又对珍珠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哥决心过两年将你赎出去。我已经是许了的，老太太虽没点头但也明白了你家的心思，你趁着这两年准备准备嫁妆吧。”

珍珠听贾琏冷不丁地冒出这话，心中一凉，暗道莫非贾母新近叫她服饰史湘云并没有要暗度陈仓将她送给史湘云的意思？莫非是她自己会错意了？见贾琏走，只得垂手目送，不敢追问。

贾琏心叹果然但凡是个小爷，哪怕是贾环呢，都有丫鬟要跟他好；如今贾宝玉不是荣国府的命根子照样有人为他前赴后继。虽这事不关他的事，但多说两句话就能免得将来瞧见谁凄凄惨惨，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进了警幻斋中，令全福、全禧伺候着他更衣。

全福哭丧着脸边去衣柜中翻衣裳，便如丧考妣地道：“等二爷成了亲，怕我们就伺候不得二爷了。”

“是呢。到时候我们也不能跟着二爷沾光了。”全禧附和道。

贾琏对着檀木白鹤架子穿衣镜照了照身上，在镜子里对那二人啐道：“少胡言乱语，便是成了亲，我怕也还有大半时间要住这内书房呢。”想起进了忠顺王府后，不知要遇上什么事，不免头疼起来。

全福、全禧一听贾琏说成亲了也还住内书房，纷纷嬉笑道：“那可使不得，冷落了新奶奶，就是小的们的错了。”替贾琏整理好衣冠后，望见他穿着一身银灰箭袖、水绿夹裤越发衬得人面若桃花，不免又担忧地道：“忠顺王爷据说极爱宠信戏子，二爷今次过去，若是他拿着二爷比作戏子给二爷下马威……”

贾琏摩挲着下巴，笑道：“你也太不将忠顺王爷放在眼中了，他岂会是那等鲁莽的人？”只有史湘云会天真烂漫地脱口说出那样的话，忠顺王爷这有些阅历的人，哪怕给他下马威，也不会用这粗糙的手段。因是他要投到忠顺王府门上，于是未免迟了，便要立时出发，出了门上了马，才走出宁荣大街听见一声琏二哥，便勒住马停住，待望见冯紫英骑在马上缰绳却被紧跟着马小跑的贾蔷拉住，不免觉得有趣。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贾琏道。

冯紫英无奈地道：“我从不管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蔷儿拉着我要将花朵儿卖给我们家呢。”

贾蔷脸上涨红，扭手扭脚地对贾琏道：“琏二叔，母亲叫我去寻认识的人将玫瑰、凤仙卖出去。若不是实在寻不到人……”

“罢了罢了，待回头我去替你卖就是了。”冯紫英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冯大叔果然大义！”贾蔷兴高采烈地道，连连对冯紫英道谢，见冯紫英要跟贾琏说话，便忙识趣地告辞了。

“蔷哥儿越发出息了。”贾琏笑道，若换做旁人，未必拉的下脸肯去兜售花朵儿。

冯紫英笑道：“若不是见他是个肯上进的人，我也不耐烦搭理他。”驱马向前，低声问：“琏二哥是去忠顺王府的么？”

贾琏惭愧地抱了抱拳，“叫你见笑了。”

冯紫英笑道：“这算得了什么？若不是你劝我父亲去巴结忠顺王爷、太上皇，如今他还赋闲在家日日吃酒等着哪一天打仗了才被朝廷想起来呢。我猜到你是为了名落孙山的缘故才不得不去的。”虽贾琏不曾在明面上跟忠顺王府过不去，但昔日明哲保身远着忠顺王府、义忠亲王府，又跟王子腾有仇，今次去忠顺王府，忠顺王爷给他下马威也在情理之中，“才刚蔻官来寻我，他知道我跟你要好，就叫我跟你说，今儿个忠顺王爷有意请了北静王爷过去呢。蔻官跟北静王爷也有些来往，据他说，忠顺王爷知道琏二哥跟北静王爷要好，还替北静王爷印了诗集，有意要试探试探琏二哥是真心要投靠他，还是想左右逢源，又想要用上忠顺王府又想要挨着北静王府。

宁国府一事上，忠顺王府与北静王府便已经撕破了脸。北静王如今在京城权贵眼中，是实打实的当今嫡系。

贾琏此番过去，势必要得罪这两家王府中的一家。只是，贾琏思忖着，待他去广东立功后，北静王自然明白他是卧薪尝胆，于是反倒释然地笑道：“我昔日劝着你远着忠顺王府的优伶，这会子反倒沾了你的光，提前知晓这事。”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在我眼中，他们倒比蔷儿口中害了宁国府的贾雨村之流好上不少。蔻官说，忠顺王爷一直苦于没有法子直接跟许家来往，琏二哥若打定主意要投奔忠顺王府，就干脆请了忠顺王爷来给琏二哥证婚得了。只这一样，比送上万金还了得。”

贾琏听了连连点头，因说：“我这会子要赶路，你且去府里坐坐跟珠大哥说会子话吧。”冲冯紫英拱了拱手，便又骑着马向前去，只觉自己果然得警幻仙子厚爱，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正为忠顺王府的事发愁，就有忠顺王爷身边的伶人来告密，走在路上就问赵天梁、赵天栋，“进了忠顺王府，不必在意那三两五两银子，但凡是个人，只管拿银子收买他。”

“是。”赵氏兄弟答应着。

因与冯紫英说话耽搁了一会子，待贾琏一行到了忠顺王府门前时，便已经到了傍晚，贾琏令赵天梁去递帖子，自己在门外等，留心数了数忠顺王府门前石狮子脖颈上的璎珞数，见与荣国府门前狮子脖颈上的一样，心叹贾琏生得迟了，没赶上贾家最风光的日子。

“二爷你瞧。”赵天栋低声道。

贾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就见一顶八人抬的轿子慢悠悠地过来，轿子前有八人开道，轿子后又有十余人骑着彪悍大马紧跟着。

那轿子帘子打起，就见一金冠玉带，一身锦绣华服、面如冠玉的水溶踏着满绣金靴走了出来，待水溶望见贾琏等在石狮子旁，果然如忠顺王爷所说是一副要投靠忠顺王府的模样，不觉冷了脸。

“见过王爷。”贾琏上前拱手道。

水溶嘴角噙着冷笑，嘲讽地上下打量贾琏一番，一言不发地领着随从入内。

贾琏微微挑眉后，便也跟着进去。

只见这忠顺王府无处不宽敞轩阔，就连左右两边的门房也都是宽敞的两间，从这入内，迎面便是一座高高的白石拱门，拱门边栽种着几丛低矮的花树，穿过拱门，向左边顺着青石子路过去，入眼便是一片花团锦簇的小花园。

贾琏跟着水溶一路走，待听见戏子低声清唱的声音，便望见了一处红柱绿瓦的精致亭子，走近一些，便见亭子中一个唇红齿白不曾上妆的小戏子眉目含春地清唱，对面先是一张三尺高的长桌，桌边左边摆着一张檀木螺钿大椅，右边偏下摆着一张梨花木交椅；其后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四五十岁男子斜卧在榻上，闭着眼拿着手打帕子，神情很是陶醉。

须臾，这男子似乎回过神一般睁开眼睛，便笑着看向水溶、贾琏两个，“不过是寻常小聚，怎一个个都打扮得那么郑重其事？快坐下吧。”

“见过王爷。”贾琏心说这忠顺王爷的日子也忒逍遥了一些，见水溶有些抑郁地落座，便忙冲忠顺王爷拜了一拜。

“无需多礼，快坐下吧。”

“多谢王爷赐座。”贾琏在那偏下的梨花木交椅上坐下，酝酿一番，便开口道：“早想来拜见老王爷，奈何先有考试后又要在六月里娶妻，因此一直不能来。”

水溶不叫小童斟酒，自己提了酒壶自斟自酌，今次若不是来瞧贾琏是否当真要投靠忠顺王府，他哪里肯在贾珍的事后来忠顺王府自找没趣；如今见贾琏虽神色不卑不亢，但言谈间大有跟忠顺王府亲近之意，不禁紧蹙眉头，只觉贾琏投靠忠顺王府的事不是小事，若是许之安、黎芮多被忠顺王爷拉拢了去，对他与当今都是大大的不妙，于是轻笑道：“原来定在六月里了，我原还当许尚书必要等到你金榜题名了才肯将孙女嫁给你呢。”

贾琏对水溶一笑，立时站起身来又来冲忠顺王爷作揖，恳切地道：“下臣今次来，家中祖母叮嘱下臣千万要请王爷在下臣大喜之日过府为下臣证婚。虽这话说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也是下臣的无奈之举。下臣先前糊涂，跟以前的亲戚都断了来往，若是喜事办得潦草，叫外头人笑话也叫送亲的许家兄弟黎家兄弟心里不喜。”

水溶眉头越发紧锁，以许玉珩、黎碧舟的才学来看，他们兄弟二人金榜题名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许家黎家众多老爷身居要职，贾琏这话，是要叫素来在当今、太上皇之间左右逢源的许家、黎家偏向太上皇、忠顺王府？思量着这事事关重大，便沉声冷笑道：“许家黎家不是那等因女儿嫁得不隆重就不喜的肤浅人家吧？若是，因为上会子许黎氏的事，两家早翻脸了。”

“有谁会嫌脸上的光太多？还请王爷千万拨冗来一遭。”贾琏又忙作揖。

水溶一噎。

忠顺王爷一直眯着眼去看唇红齿白的戏子，虽贾琏的话恰合了他的心思，但也不肯露出欣喜之态，待见水溶一心为了当今几乎恼羞成怒了，这才和事老一般地开口道：“这事算不得什么，到时候你递了帖子，本王去一遭就是。”又有意对水溶道：“你老子当初成亲时，太上皇微服登门道贺呢，待你成亲了，我说与太上皇听，怕他还要微服去喝你一杯喜酒呢。”

水溶听忠顺王爷暗指他家忘恩负义背弃太上皇，心里不忿，奈何实情又是如此，只得在心里生了闷气，喝了两杯酒，要去寻许之安询问，便起身要告辞，向外走了两步，回头望见贾琏提了酒壶给忠顺王爷斟酒，嘴里似乎在说着选官时请忠顺王爷帮忙等话，冷笑一声便立时去了。

亭子里，贾琏给忠顺王爷斟酒之后才坐下，含笑道：“下臣好歹有个功名，还请王爷帮扶一二，给下臣选个好官。”

“许尚书不能替你选？”

贾琏心道春闱那样严密的考试多能被人做了手脚，更何况是选官呢，“老太爷说，这事若没有王爷您点头，怕他办也办不好。此外，我那结拜的大哥、三哥殿试的事，也要请王爷帮帮忙。虽说是当今亲自考校学子，但王爷您素来德高望重，上了大殿、入部选官，这些事哪一样都少不得王爷您帮忙。”

忠顺王爷豪爽地仰头笑了一笑，满口答应道：“若能帮上忙，我自然是要帮一把的。”嘴上这般说，自己却不肯信许之安那老狐狸当真要偏向他，他可不信许之安那样无能，于是试探道：“说来，我也见过十几次殿堂奏对了，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先前想斗胆去许家指点你那两个结拜兄弟，又怕自己个班门弄斧，叫许尚书不喜。”

“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呢，待我回头跟老太爷说，叫他赶在殿试前亲自下帖子请王爷去过府指点一二。有王爷指点，怕今次又该是他们两个名列前茅了——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我也算是许家人，老太爷总会听我的。”贾琏笑道。

忠顺王爷听了，心道贾琏这是要拿着跟许家的亲事逼着许家就范？说来也是，他既然不许他金榜题名，又怎会许他在许之安相助下选了好官？亏得贾琏机灵，及时回头是岸地来他府上表忠心，略点了头，又叫贾琏吃酒菜，头头是道地跟贾琏说起戏词来，待见天略黑了一些，为显示并非他有意要笼络贾琏便无意留贾琏住下，令一直清唱的蔻官送贾琏出去。

贾琏拱手告退，与蔻官一同出来，见他不住咳嗽，便道：“也不必送我了，赶紧回去保养嗓子吧。”

“这个倒不碍，我往日只唱一曲，今日二爷来，王爷有意显摆威风才叫我唱个不停。”蔻官嗓子略有些沙哑地道，唯恐被忠顺王府的人看出点什么，便不再说话。

贾琏笑道：“我有个保养嗓子的药方，等药配出来了送你一些。”出了花园门，便不肯叫蔻官送，只说：“王爷一个人留在亭子里，你快回去吧。”

“哪里是一个人，我走了，自有新人去呢。”蔻官自嘲地道，瞥见前头来了个人，就低声咒骂道：“那贾雨村又打发人来了！看他这会子又把什么人推火坑里了！”

贾琏向前望去，见是两个体面的管事领着个小儿来，猜着那小儿也是跟蔻官一样做戏子的，听蔻官骂贾雨村，忙问：“那贾雨村跟王爷有来往？”

“能有什么？还不是贾雨村爱钻营，瞧见王爷又跟甄家讨银子没讨成，就给府里派去江南的长史勾结上，靠一肚子丧人伦的鬼心思帮王爷从甄家弄了银子来。王爷巴不得治死他就没搭理他，谁知那贾雨村厚着脸皮愣是鬼鬼祟祟地巴结过来了。亏得北静王处处提拔他呢。”蔻官说着，见那管事领着个小儿径直向他走来，便也笑眯眯地迎上去。

贾琏拿着手去攥腰上香囊里的通灵宝玉，心道那贾雨村竟然有胆子干起脚踏两条船的勾当，如今他奉旨做卧底，日后是要跟贾雨村勾结，还是一鼓作气铲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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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鸿门宴

贾琏在心里略琢磨了一下,就将这事暂时放下,出了门上了马，便领着随从向许之安家去。

路上天渐渐黑了,有人未免犯了夜禁,匆匆地赶路。待赶路的人没了，大街上便只剩下贾琏一行的步伐声,许久，赵天梁、赵天栋等听见贾琏低声的冷笑，心中不明所以,驱马上前挨着等他吩咐，不见他开口,便又驱马退后。

贾琏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向腰上香囊探去,摩挲着通灵宝玉，心里琢磨着不知这次警幻仙子还保佑不保佑他升官发财。

思量着，便到了许家门前，并不用帖子，贾琏进了门，便随着许家小幺儿向许之安的内书房去。

到了书房门前，便见许玉珩、许玉玚兄弟二人笑嘻嘻地立在门前等他。

“好家伙，你可将北静王得罪惨了！我们家跟他虽说是互相敬重，可也没什么来往。今日为了你的事，人家专门登门来跟祖父说话呢！”许玉玚跳下台阶，三两步蹦到贾琏身边，腰上的青玉玉佩与白玉玉环撞在一处，啪嗒一声，好似玉碎一般。

许玉珩也向前走了两步，虽也笑，却不像许玉玚那般言语轻快，开口道：“先前只收到你的信，信上只言片语叫人也看的不大明白。你当真有把握么？”瞥了眼院子里的两个小幺儿，便拱手请贾琏进去说话。

贾琏随着许玉玚向内去，见这会子了许玉珩还在，笑道：“三哥不回去歇着吗？我还指望着三哥吃好喝好，殿堂奏对的时候独占鳌头给我争光呢。”

许玉珩胸有成竹地笑道：“那点子事何必再提？”说罢，便陪着贾琏进了房中。

只见房中明间里正面椅子上空着，椅子边案几上摆着一只黑漆嵌螺钿云龙纹盖。显然是才有贵客里去。

许之安并不坐正座，正歪着头懒懒地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中。

屋子里亮如白昼，可令人清楚地望见许之安眼皮子微微转动的眸子，倘若在外头他还是一副温厚谦恭的模样，这会子竟像是锋芒毕露，不遮不掩地露出老奸巨猾的模样。

“听你姑父说你要替主上铲除心腹大患，除掉广东总督，这是好事。年轻人就当如此。”许之安咳嗽一声，随意地摆摆手叫贾琏三人坐下。

这会子商议要紧事，贾琏也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对许之安拱了拱手，以示恭敬后，便捡了他下手的椅子坐下，笑道：“老太爷说的是，就不知北静王爷方才过来，难为了您老人家没有？”

许之安轻笑道：“北静王年纪还小，就是对老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没甚气势，不需理会。只是你要如何对付广东总督？眼前看来，你要对付他，不亚于是蚍蜉撼树。”

贾琏笑道：“四五年前看来，晚辈要撼动家里老祖母也是痴人说梦呢，如今不也如愿以偿？事在人为，老太爷放心，这事我自有成算。如今就求老太爷看在我的面上，跟忠顺王爷略亲近一些，别叫他起了疑心。”

许之安点了点头，指着许玉珩道：“为了他跟碧舟两个的前程，这会子我也不敢得罪那忠顺王府。谁都知道春闱严厉得很，饶是那般，那伙人都能动得了手脚，更何况是其他的呢？”因贾琏不肯细说，又觉他要使的手段未必不是对付贾母、王夫人那样的手段，于是也不追问，又问：“你可要带青珩同去广东？”

贾琏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怕要留她在京里主持荣国府大局了。”

许玉珩一怔，忙道：“她能主持个什么大局？据我说，不如带了她一起去。”

“……依着琏哥儿的话，叫青珩留在荣国府吧，荣国府不能没人管着。”许之安道。

许玉玚帮腔道：“祖父，青珩那个黄毛丫头，能顶什么事？贾家的事乱得很，上内有二房虎视眈眈，外有东府、王家、薛家……”

“有咱们家乱吗？”许之安冷笑一声，心知许玉珩、许玉玚二人是被黎婉婷的事吓糊涂了，如今行事总有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许玉珩、许玉玚早两年还能理直气壮地答许之安，如今听他这样反问，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许之安郑重地发话道：“玉珩回头告诉青珩这事，这事由不得她闹。相公出门为前程奔波，她一个女儿家自然该好好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天晚了，琏哥儿且随着玉玚去书房里歇着，玉珩也回去歇着，明儿个好生温书准备殿试。”

“是。”

贾琏、许玉珩、许玉玚三人从房中退了出来，许玉珩因要赶去告诉许青珩此事，先与贾琏、许玉玚告辞。

贾琏随着许玉玚向许玉玚内书房去，甫一进去，便觉他这书房与早先不同，环顾一番，竟是没了那些柔情缱绻的艳情话本子，就连床帐被褥之上，也不见昔日那些精致的花纹。

心知许玉玚是矫枉过正，唯恐步了许玉珩后尘，如今连该针线上丫头做的伙计也是能免则免了，心里觉得好笑，洗漱之后，便在许玉玚床铺对面的罗汉床上歇着。

一支蜡烛摇曳在房中，二人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双双就寝。

下半夜又有一场秋雨袭来，滴滴答答，将近黎明时分雨水才停下。因这一场雨，早晨贾琏、许玉珩都起得有些迟了。

二人洗漱后正吃饭，忽地听见帘子外银铃一般的声音响起：“琏二爷吃过饭了吗？”

许玉玚听见女子声音，立时气道：“又是哪个没轻没重地放了女人进来？！”

贾琏拿着筷子在一碟五香酱菜中挑了一挑，见许玉玚小题大做，就笑道：“定是饭点门前小幺儿换人，没人了，她才进来的。”

说着，果然就见一个才十二岁没着裙子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弓着身子进来，声音微颤地道：“我在门上没瞧见人，才自己进来的。”

“下不为例，有什么事来说？”许玉玚蹙着眉头，唯恐自己神色略松，就叫小丫头误以为他是个可以勾引的人物。

“姑娘打发我来说，花儿就用贾家珍大嫂子家的。至于其他的事，悉听琏二爷的吩咐就是了，她一个姑娘家，不必为那些事操心。”小丫鬟道。

贾琏略笑了一笑，点头道：“知道了。”挥手令小丫鬟去了，就问许玉玚：“青珩的性子怎变了，这会子竟是一概不管，‘悉听尊便’了。”

许玉玚也没心思吃饭，从小厮手上接过茶碗漱口后道：“这些原就不该她一个姑娘家管，如今有好几个嬷嬷看着她呢。”

许青珩如今“省事”了，贾琏思忖着不知他走后，她能不能管住荣国府，留下又跟许玉玚没什话要说，便辞了出去，在路上便令赵天梁、赵天栋去请了薛蟠、冯紫英、陈也俊三人来荣国府一聚。

他自己个回了荣国府，便令人在外书房中置办了一桌酒席，将各色山珍海味、中外佳肴一一摆上酒席，又拿了刻画着梁山好汉的木质大杯来，静静地坐着书房里间里等客人来。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便听屋子外响起薛蟠、冯紫英的嬉笑声，贾琏忙迎出去，望见薛蟠有些强颜欢笑，虽还是一副富贵公子装扮，但因户部挂名没了，气势便弱了两分；陈也俊一直沉默不语，像是有心思压在心头；唯独冯紫英一个，还是嬉笑怒骂洒脱非常。

贾琏思量着冯紫英这是有个好父亲的缘故才能如此，若是像是薛蟠无父又或者是像陈也俊不得父亲看重，他必也有心思。

“琏二爷今日怎想起来请我们呢？”薛蟠大步流星地走到贾琏身边，好似藏着宝贝又怕人知道又忍不住要炫耀一般地压低声音问：“琏二哥，忠顺王爷那边怎样？”

贾琏笑道：“还要多谢你替我打点，只是以后这种事千万别再做了。我知道你是义气，只是你们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

薛蟠豪爽地道：“那点银子算个什么事？”见陈也俊、冯紫英二人俱是不解，便假假地握着拳头推搡了一下贾琏，对陈也俊、冯紫英道：“你们说说二哥是不是见外？我才替他给忠顺王府送了几两银子，就值当他有意说出来？”

陈也俊、冯紫英都知道薛蟠是真大方，但在人情世故上做的并不圆滑，于是听他要拐着弯地“炫耀”自己大方够义气，心笑他不会装腔作势，面子上少不得要奉承他两分。

三人撩开帘子进入书房，先觉酒香菜香铺面袭来，令人不觉垂涎三尺；再看这书房条几上摆着的是李广百步穿杨紫檀木座屏，座屏边用象牙架子撑着一柄稀世宝剑，就连酒席上的酒壶、酒杯上，刻画着的也都是或猛打大虫或倒拔杨柳的好汉。

薛蟠只觉这些有趣，便凑到百步穿杨的李广边上看；陈也俊不知是看到了哪个好汉，一时想起自己的处境心有戚戚然。

冯紫英则是将屋子里摆设统统看了一遍，最后指着贾琏笑道：“琏二哥今日摆下的是鸿门宴不成？”

鸿门宴三个字叫陈也俊、薛蟠回过神来，都纷纷看向贾琏。

贾琏笑道：“正是鸿门宴，不知三位有没有胆量来喝我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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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上梁山

冯紫英跨过一张海棠样圆凳,直接坐在桌边,提着酒壶就往武松打虎的杯子里斟酒。

陈也俊阴阳怪气地道：“喝就喝，还怕二哥你杯酒释兵权不成？”闷不吭声地坐下后,挑了个林冲的杯子。

冯紫英见他这架势是又怀才不遇又跟元春有了嫌隙,提着酒壶给他斟了酒。

“我是不怕那些的。”薛蟠笑嘻嘻地坐下，“待我挑个模样清俊的用。”正要去挑最清俊的,却见冯紫英拿了刻着满嘴鬃毛一样胡子、其丑无比的李逵杯子给他到了酒，也只得用了。

贾琏见三人都已经落座，便也坐了下来,随手拿了一个杯子，待冯紫英给他到了酒,也不去看杯子上刻着哪个,先举杯。

冯紫英、陈也俊、薛蟠三人纷纷举杯,跟贾琏碰了杯子后，四人将酒水一饮而尽。

“到底是什么事？”陈也俊略低了头闷声问，接了冯紫英手上的酒壶，自己站起来给四人的杯子里都添了酒水。

贾琏拿着一根银三镶镶珊瑚箸指向陈也俊，“你一定是觉得在神机营里没有你的用武之地。这也是，神机营除了当今要南巡要祭祀时能派上用场充当个仪仗，其他时候哪里还用得上它？几十年了，营里官位冗杂，你父亲、你兄弟都在神机营里把有好处能露脸的位置都占了，饶是你是神机营总督的儿子，想在里头立足也难。”

陈也俊恰被贾琏说中了心思，举着杯子跟贾琏碰了一下杯，闷头喝了酒，随后道：“先前瞧着自己的亲事不能自己做主，就那么着被人给卖了，心里怎能痛快？原想正干一回，也出人头地叫人瞧瞧，谁知……在军营里累死累活，没个屁用不说；回了家里……甄家已经将上半年几月的利息送来了，也不知你大姐姐有没有背着我跟甄家来往。”

薛蟠心里庆幸自己跟王熙凤夫妻同心，可怜陈也俊夫妻同床异梦，便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见贾琏的筷子又指向他，不禁一愣。

“你也不是高枕无忧的主，据我说，定是薛姨妈、薛妹妹或者大妹妹背地里教导了你什么，不然你方才也不会有意来点明替我送了礼。”

“琏二哥，兄弟我是……”薛蟠急着分辨，猛地起身带倒了杯子，衣襟被淋湿了一片。

冯紫英忙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听贾琏如何说。

贾琏收了手，手指绕在珊瑚筷尾端的金链上，笑道：“你也不用分辨，我若是心里嫌弃你市侩便也不会说出口了。我知道定是你家人告诉你‘日后用到琏儿的地方多了，见了琏儿不要鲁莽，要多给他说些好话’，这么着，才叫你在我面前不如早先那么自在随意。”

薛蟠咳嗽一声，算是认了。

昔日是平起平坐的兄弟，说话自然肆无忌惮；如今宫里除了他的挂名显得王子腾没用了，上至薛姨妈下至平儿，没一个不对他三令五申叫他见了贾琏要多客气客气的，这么着，他见了贾琏不觉在心里就觉矮了他两分。

“那我是怎样？”冯紫英托着脸笑看着贾琏。

“你？”贾琏略一顿，拿着筷子指着冯紫英笑道：“你虽看似没有烦心事，烦心事却是最大的。世间的人，若是只自己一茶一饭思量，虽活得如蝼蚁，但酒足饭饱后就觉心满意足；若是日日为天下苍生着想，便是锦衣玉食也定要寝食难安。冯老将军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日日做冯唐、李广之叹，想来你这孝子跟着他心里也不痛快。况且海疆一带贼寇频频来犯，想来你也恨不得叫朝廷出手吧。”

冯紫英摇头叹道：“朝廷中两位主上只知道‘龙争虎斗’，却不屑去搭理海外的宵小之辈，叫人实在看不下去！如今那些贼寇尚算是势单力薄，待过两年，他们抢了咱们的东西壮大了，再想收拾他们就难了！”

贾琏点了点头，探春一日日渐渐大了，待她到了能远嫁海疆的年纪，海疆就不好收拾了。

“哎呦！”薛蟠忽地又猛地站起身来，胯骨重重地撞在桌子上，连忙揉着胯骨哎呦地叫起来，叫着的时候，不忘惊慌失措地指着贾琏道：“琏二哥要闹上梁山不成？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万万不能随着琏二哥去！”

“胡闹！快坐下。”陈也俊气极反笑，伸手护着自家的杯子，见薛蟠张目结舌地还要说自家有妹子没嫁，就又用力地扯了他一把。

贾琏笑道：“我便是要上梁上，又去哪里汇聚百来个好汉？有道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是以这些话我没跟许尚书并我那几个结拜兄弟说，只跟你们说。此事事成之后，神机营必能得太上皇、当今看重，到时候能者居上，也俊必会脱颖而出；时机掐得巧，薛家靠自己能耐立上一功，日后大可以凭着自家能耐做买卖，再不用仰人鼻息；趁着猖狂的贼寇比不得我朝兵强马壮，先发制人地将他们彻底地铲除。冯老将军的夙愿也能达成，封侯拜相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我家老爷子求的并不是封侯拜相，只是见不得外敌猖狂。”冯紫英笑道。

陈也俊蹙眉问：“你这说的是什么法子？”

贾琏道：“我且问你，为何我朝库中的神机腐朽不堪？各家里的火枪朽烂，擦拭之后只有两三杆侥幸能用的？”

陈也俊道：“自然是因为没有用场了，我朝兵强马壮，虽有些宵小之辈不自量力地来犯，但用些刀剑都够收拾他们的了。”

“因没有用场，便腐朽不堪，两位主上也不将神机营放在眼中。倘若要叫两位主上看得上神机营，是不是要叫它派上用场？”

冯紫英转着手中的杯子，眼皮子跳个不停，许久将陈也俊不敢说的话说出口，“琏二哥的意思是，因为贼寇的武器不好，咱们朝廷就也不肯在火枪上费劲；若叫朝廷看重火枪，先要叫贼寇的武器精良？”

“通敌？”薛蟠猛地睁大眼睛。

陈也俊、冯紫英吓了一跳，忙双双伸手捂住他的嘴。

贾琏笑道：“通敌的胆量你我都没有，况且将武器给了他们，倘若是养虎为患了呢？这种事不是轻易可以尝试的。”

“……那琏二哥的意思是？”陈也俊扭了扭头，瞅着一屋子阳刚气十足的摆设，心里不住地打鼓。

“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若离了我这书房反悔，便是对不起其他人，今生便是与其他人为敌，也便是，与我为敌——实不相瞒，我院士、秋闱能过，是当今暗中授意；今日所说，也是当今默许。三位此时要脱身，只管去；待我将话说明白了，就没反悔的余地了。”贾琏两只手冲皇宫拱了拱手，不假辞色地望着冯紫英三人。

陈也俊、冯紫英、薛蟠三人俱怔愣住，贾琏那番恐吓的话还不怎样，听他说院试、秋闱是当今授意，不由地纷纷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没读几年书，就能够轻易地胜过人家寒窗苦读多年的，原来是当头有人提拔。

“那这会子二哥春闱没过是……”冯紫英迟疑地问。

“此事当今自有安排，三位莫管这事，只好生思量着如今是否要与我共事。此时共事，一生荣辱与共，同进同退。”贾琏掷地有声地道。

薛蟠愣在当地；陈也俊脸色变换一番，起身待要出门，又踌躇不前，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起来；冯紫英紧紧地蹙眉吃酒。

三人心中各有一把算盘，因贾琏说得严重，三人也不敢依着往日的性子只靠义气二字下决策。

踌躇了半日，陈也俊眼瞅着快出了房门，手搭在了房门上，忽地一顿脚，又行云流水地走了回来，跨坐在梅花凳上，丧生丧气地道：“罢罢罢！撇去琏二哥，哪个肯跟我正经地商议事？倘若错过了这次，兴许就一辈子浑浑噩噩地过了！娘的，这次就听琏二哥！反正我跟琏二哥又是兄弟又是姐夫舅子，想撇清也难！不靠琏二哥，难道要靠那些为了岳母几个钱卖了我的亲戚？”

薛蟠还是傻乎乎地发愣，被陈也俊推了一把，才稀里糊涂地表忠心道：“就是，当今世道，国泰民安，人人只管自己吃喝玩乐，哪个肯没事提携我这一无是处的人？二哥有话吩咐，只管说吧——我听二哥的，二哥听当今的，我也算是听当今的！”

贾琏思忖着陈也俊、薛蟠二人是打过算盘权衡利弊后下次决策，就又去看冯紫英。

冯紫英可有可无地笑道：“琏二哥要说什么，只管说吧。我们冯家上下虽还不至于将‘精忠报国’四字刻在背上，但倘若不祸国殃民，又能引着太上皇、当今暂且抛下朝堂纷争，又能助几位兄弟飞黄腾达，又何乐而不为呢？”

贾琏笑道：“几位果然爽快！如今要说的，就是蟠儿出银子，也俊出火器，紫英出人。蟠儿家仆从多，又有出过海的，令他们打着海外之国使者的幌子拿着重金央求广东总督代为采买神机营的火器；广东总督未必肯答应，此时就要利用人在金陵的贾雨村了，广东总督与忠顺王府过来颇多，贾雨村又一心要左右逢源同时巴结好忠顺王府、北静王府，大可以在他们之间做文章，令他们二人皆以为是忠顺王府指点他们为银子卖火器给海外之国；广东总督既然答应了但鞭长莫及，再令贾雨村去办；待贾雨村悄悄地去神机营买火器时，也俊不必直接经手，但你也在神机营一些时日了，那营里哪个最贪得无厌哪个最目无王法，你只管撺掇哪个经手——这些人，都是日后要清除出神机营的蠹虫；待贾雨村买了火器后，火器要交给冯家的家丁，冯家乃是武将世家，想来家丁比我们贾家的要强壮的多。这些家丁拿着本朝最厉害的火器冒充贼寇来犯，薛家的商船窥破‘贼寇’狼子野心，损失数百万家财。如此，想来也能够震撼朝野，朝廷查出贼寇火枪的来路，自然要重视神机营，这便是也俊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了；蟠儿为大义舍弃百万家财，得了朝廷嘉奖，日后经商不必动辄看人眼色；朝廷得知海外之国竟有如此力量，决心趁着它尚未壮大发兵，这就是冯家父子建功立业的时机了。如此一举数得的好事，倘若不做，未免太可惜了。”

贾琏说的此事无处不好，陈也俊怔怔地，话都听得明白，却又觉矛头似乎指向的是三个人，开口道：“……莫不是忠顺王爷、广东总督、贾雨村三人得罪了二哥？” 既然先告诉了他，他自然要想法子叫他父兄从神机营的事里摘出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贾琏又冲皇宫那边拱了拱手。

“是当今授命？”冯紫英压低声音问，又道：“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广东总督、贾雨村，哪一个是好糊弄的？”

“若是容易，岂不是人人都升官发财了？”贾琏反问道。

薛蟠笑道：“这么着，我当真是也能升官加禄了！”此事事关重大，眉头不禁又皱紧了。

“这事哪一步都难得很，处处都要斟酌着轻重缓急，处处都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紫英大可以回家说给老将军听，也俊、蟠儿两个就只能将话憋在肚子里了。”贾琏又道。

冯紫英、薛蟠、陈也俊三人都当这计谋是当今定下的，心里连连道苦，可丑话贾琏先前已经说过了，这事又事关当今，哪里能许他们反悔？

冯紫英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提着酒壶给贾琏、陈也俊、薛蟠斟了酒，举着酒杯道：“赌一次吧！不然以咱们几个的能耐，以当今的世道，咱们除了花银子买个闲官花天酒地，还能干点什么见得人的事？”

冯紫英话说的慷慨激昂，薛蟠不及细想，便也举了酒杯，陈也俊略一琢磨，这事成与不成，他的干系最小，便也举了酒杯。

贾琏站起身来，与他们三人碰了杯，仰头将酒喝尽。

“唷，二哥怎拿了浪子燕青的杯子？难道以后也要做浪子不成？”薛蟠喝了酒，心中正慷慨激昂，冷不丁地望见贾琏手上的杯子，忍不住大笑一声。

贾琏低头瞥了一眼，不等他说，就听冯紫英打趣道：“你这粗人懂什么，琏二哥这是色义双绝！”

“呸，好端端的才貌双全不说，胡诌什么色艺双绝？”贾琏啐道，心骂全福没眼力劲没将及时雨的杯子给他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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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望夫成龙

将话说到这地步,明摆着是哪个生出退意就跟其他三人并当今为敌了,于是乎关着门，四人又细细商议起该如何做了。

冯紫英斜着身子坐在凳子上,用手指勾住两根象牙筷间的金链,有意去听那两根银筷子尖相击的声音，斜睨了一眼陈也俊、薛蟠,就低声道：“要用人这个容易，我们冯家认识许多成日里巴望着去打贼寇偏不能的人呢！待我回去跟父亲说一说，定然是一呼百应,能叫几百人悄悄地去南边呢。到了南边要用船……”

“这个船，我家多的是,再不济,问我们薛家的叔叔们借一借也就有了。关乎钱财船只的事,三位哥哥就不用操心了。”薛蟠心里无比感激贾琏，暗叹自古以来就有官商勾结的，可这官家要叫商家自强的，还就只有贾琏这么一个。

贾琏擎着酒壶一一给冯紫英三人斟酒，见陈也俊不言语，就静静地看他。

陈也俊思量再三，忽地一咬牙，发狠道：“大不了到了那几日下药，叫父亲、哥哥他们倒在家里头！这么着牵扯不到他们！”不禁又想如此一来，铲除了神机营里的蠹虫，便是他大展宏图的日子了。

冯紫英、陈也俊、薛蟠三人越想越慷慨激昂，又吃了大半坛子酒水，待天色晚了，贾琏唯恐陈也俊、薛蟠吃醉了回家去胡言乱语，况且又明白明日酒醒了，这二人未必不会后悔今日答应下的事，于是再三挽留，留下他们在警幻斋里歇息。

待眼瞅着全福几个送薛蟠、陈也俊歇下了，贾琏便又去警幻斋厅上看冯紫英，望见冯紫英正醉眼惺忪地看他的文章，笑道：“我那文章实在见不得人。”踱步过去，从冯紫英手上接过文章，拿到蜡烛上烧了。

冯紫英微微摇了摇头，懒懒地坐在贾琏日常坐的那张铺着狼皮褥子的圈椅上，“你那文章我是做不出的，我既然做不出，那显然是十分好的。”

贾琏在书案边上的圈椅上坐下，交握着手对冯紫英道：“我这有些保养嗓子的药材，若是方便，请你替我送给蔻官。”

冯紫英笑道：“他不缺这些，现银子他未必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他多的是。新近忠顺王爷身边又多了一个琪官，那琪官虽比不得蔻官，但想来没两年就将蔻官比下去了。据我说，你若真心看得起他，不如眼下远着他，待过两年王爷开恩放了他出来，再替他寻个营生就是。”

贾琏连连点头，他是没胆量像贾宝玉一样，在蒋玉菡还在盛宠的时候就敢替蒋玉菡安置下宅子帮他远着忠顺王爷，沉吟一番，见全禧用红漆托盘托着两碗醒酒汤过来，便动手替冯紫英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端了一碗，随后拿着调羹慢慢地搅着酸酸的醒酒汤，试探地问冯紫英：“蔻官可能从忠顺王府拿出什么信物来？譬如盖着忠顺王爷引荐的空纸一张？”

冯紫英并不用调羹，捧着汤碗呷了一口酸汤，踌躇一会子，摇了摇头，见贾琏殷切看他，踌躇一会子道：“待我去试试。这事若被发现了，就是要了蔻官的命，待我去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贾琏连连答应着道：“你说的是，先要保住蔻官安危才成！不然旁的也不必提起了。”见冯紫英瞌睡连连，又要请他回房去歇息。

冯紫英依着贾琏的话去了，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贾琏再与冯紫英、陈也俊、薛蟠相聚，果然瞧见陈也俊、薛蟠一觉醒来隐隐有些后悔的意思，于是又拉大旗作虎皮拿着当今做幌子软硬兼施与他们说了一通，亏得有冯紫英帮腔，陈也俊、薛蟠二人在他们二人游说下，脸上的迟疑踌躇之色渐渐消弭。

冯紫英这边厢与贾琏等人告辞，便出门上马回家去，进了家中，见那在黎家结缘与他做了夫妻的翰林之女岳氏似笑非笑地立在门旁拿着眼睛上下扫他，便笑道：“去了旁人家，你尚且可以疑心我去做了什么有的没的，如今是歇在琏二哥，你还不放心么？”

冯氏含笑道：“越是去那边，越发叫人放不下心，你瞧瞧屋子里是哪个给你送的信来的？”

冯紫英听了，见岳氏不给他打帘子，便自己个撩起那道湘竹帘子进了房门，才进去就见条几上针线筐里胡乱丢着一封信，三两步过去拿信去看，见信上只写着一个蔻字，就知道这是蔻官了，于是翘着腿在椅子上坐下，由着岳氏吩咐人拿了帕子给他擦脸，便拆了信来看，见信中蔻官提起昨儿个得罪了石光珠，请冯紫英做东请一请石光珠，叫他当面跟石光珠赔不是。

“打发人去给蔻官送信，就说我知道了，后儿个就请光珠跟他见上一见。”冯紫英打了个哈欠道。

岳氏略一点头吩咐个小丫头去外头传话，随后从婢女手上接过茶盏，将一盏碧螺春放在冯紫英跟前，柔声道：“你也别成日里只管这些没要紧的事，正紧的为自己的前程着想才是。老爷闲来无事去京营里操练将士，那算是他老人家闲不住；你不能也随着他在京营蹉跎，该正经的寻个差事才是。”

冯紫英微微低着头，这会子有些明白陈也俊的苦衷了，仰头对岳氏嬉笑道：“我如今正干大事呢，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当我是无所事事才去包揽那些闲差的么？”抓了岳氏的手握在掌中，正待要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住岳氏，就听窗外一个小丫鬟道：“爷，一个自称是爷侄儿的贾家小爷来给爷请安了。”

“那是蔷儿。”冯紫英听着，就待要起身。

“越发出息了，连替人兜卖花朵儿的差事都揽下来了。”岳氏一听婢女说话，就猜着是贾蔷来请冯紫英帮着卖花了。

冯紫英笑道：“你放心，将来少不得你的诰命！”有意在岳氏脸上一摸，便大步流星地出来，出了自家院子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心叹大凡女子总是先望夫成龙，日后才会想起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慢慢踱步去了前院，望见贾蔷领着人送了七八盆开得十分鲜亮的玫瑰花朵儿来，就对贾蔷道：“你还不知道，你许家青珩姑姑已经发话要用你家的花朵儿了，快回去歇着吧，不用外头卖了。”见贾蔷穿着一身绫子衫子，脚上踏着粉靴，腰上也挂着玉佩，又诧异道：“你家莫非翻身了，怎又做了这纨绔公子的打扮？”

贾蔷堆笑着慢慢挨近冯紫英，满嘴里喊着大叔，指着一身衣裳笑道：“这衣裳是我母亲带着我姑姑省吃俭用省出来的，就等着见体面人时穿上。琏二叔青姑姑慈悲，可那终归不是长久买卖。请冯大叔领着侄儿去见见人，将这买卖长长久久地做下来。”唯恐冯紫英不答应，又连声道：“大叔放心，侄儿绝不在酒场上给大叔丢人。”

冯紫英见他一直谄媚地笑，看得他都累得慌，便点头道：“我后儿个请客，你也来吧，来了也不必你开口，我替你说就是。”

“多谢大叔。”贾蔷感激地连连作揖，又连番地请冯紫英收下几盆花朵。

冯紫英不忍拒绝，便收下了，待贾蔷走了，心知自己去见岳氏，岳氏必有要拿着花朵教训他不务正业，于是并不亲自去见岳氏，对小厮道：“将花给奶奶送去，回头等我出去了，请奶奶收拾几件衣裳送到京营去，就说我在京营里陪着老爷子呢。”说罢，才回家没多大会子，便又洒脱地上马出了门，一径地向京营赶去。

待赶到了京营，冯紫英先去校场边上的门楼上瞅了一眼，望见他父亲冯唐中气十足地操练将士，并不立时过去，待冯唐歇息了，才忙下了楼向冯唐赶去。

冯唐见了冯紫英，就笑着啐道：“又从哪里胡闹回来的？说要进京营，偏又十日里只能见你一日，若当真依着军法处置你，你如今两爿身子只有一爿能用了。”

冯紫英笑着挨到冯唐跟前，见冯唐满头大汗，便拿了腰上挂着的扇子在他面前扇风，“有些话，要跟老爷说。”

“有屁快放！”冯唐不耐烦地道。

冯紫英瞅了眼昔日在王子腾手下安逸闲散的士兵这会子累得坐在场地上直着脖子灌水，就在冯唐耳边，将贾琏的话说了。

“当真是主上的话？”冯唐眸子立时睁大。

冯紫英心里也不大肯定，但冯唐问，他立时斩钉截铁地道：“一准是了！主上英明，难怪父亲早说主上不会坐实贼寇猖獗不管。”

冯唐捋着胡子，思忖着海疆一战在所难免，于是等海疆壮大，不如趁着本朝国富民强先收拾了他，于是笑道：“叫琏哥儿放心，要人咱们有的是！”于是又在冯紫英耳边低声道：“待我回头写几封信，叫人先悄无声息地去南边等着接应！当今世道，没打过仗的做了武官且能步步高升，真正打过仗的老死一旁也无人问津。长此以往，日后当着有战事，还有谁能打仗？”

“父亲说的是。”冯紫英附和道，见冯唐又要操练将士，便也换了衣裳，与众人一同操练，待傍晚也不回家，就歇在京营中，洗漱后正拿了大帕子擦身上，伸手向军营简陋的屏风架子上摸去，见架子上并没放着替换的干净衣裳，便扬声问小厮：“奶奶没打发人送衣裳来么？”

屏风后小厮哭丧着脸道：“奶奶送了一大箱子衣裳来，偏忘了将钥匙也送来。箱子上用把金锁锁着，小的是不敢去砸坏那金锁。”

冯紫英听了，胡乱拉了一件满是汗臭的衣裳在身上，走到屏风后去看，果然望见床边摆着一张银子镶角的雕花黑木大箱子，掐腰道：“你们奶奶这是有意要逼着我回家去呢。”

“那爷要不要回去？”

冯紫英踌躇一番，又不敢砸了岳氏的箱子，又不忍连着两天穿那满是汗酸味的衣裳，只得依旧走到屏风边，勉强将汗湿透的衣裳穿上，出了门就领着人向自家赶去。

天色渐黑，待冯紫英回了家时，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回了岳氏房中。岳氏正坐在床边对着蜡烛做针线，见他回来也不大惊小怪，只笑盈盈地看他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爷想起来回家了。”

冯紫英嗅了嗅身上衣裳，笑道：“你明知道我去了校场便要换衣裳，还有意将衣裳锁在箱子里送去。”

岳氏放下绣绷子，行到他身边，一边替他脱衣裳，一边柔声劝道：“如今国泰民安，老爷子在京营里就罢了，你过去作甚？听我的，好生买个官，哪怕是如今做个通判呢，过二年走动走动，知县知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做人最忌讳眼高手低……”

冯紫英微微蹙眉，低声道：“你妇道人家，只看眼前安稳就当是国泰民安了。难道我还不如你看得明白？你放心吧，有你的诰命呢。”

岳氏出身书香门第，心里总有些不大瞧得起将门，唯恐将冯紫英又逼出家门，不敢多说，忙殷勤服侍他又去沐浴更衣。

翌日，冯紫英给石光珠、陈也俊几个下帖子，不知贾琏肯不肯来，就给贾琏也下了帖子，一日里留在家中并不外出，亏得岳氏也不敢再拿着前程逼他，新婚夫妇和和睦睦地在家说了一日话。

待冯紫英请客那一日，冯紫英一早出来就望见贾蔷在冯家门外等着他，与贾蔷寒暄一番，便与贾蔷并一众小厮向薛家酒楼去，进了酒楼里，就见薛蟠、石光珠、陈也俊都在，众人携着手进了厢房中，待过一会子，蔻官便过来了。

对着一桌酒席，冯紫英做和事老，叫蔻官给石光珠斟酒赔不是。

石光珠原不过是一时误会蔻官瞧不起他，并没多大怨恨，于是既然有冯紫英做和事老，推杯换盏下，便与蔻官冰释前嫌了。

冯紫英见石光珠跟蔻官无事了，给蔻官递了个眼色，请他出了这厢房说话，二人出了厢房散着酒气在屋后一带芭蕉边说话。

“……你可能不惹忠顺王爷注意地拿了他的印鉴印了白纸给我？”冯紫英压低声音问，唯恐蔻官胆怯，忙道：“若是有些艰难，那自然就作罢。”

蔻官冷笑道：“你说这话，莫非是当我是个无胆无识的？”

冯紫英素知蔻官这一类没有根基的人比旁人更加要强，便是有许多事唯恐旁人看不起他他也要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于是道：“你我结交多年，怎又说这话呢？可也好，不可也罢，人命才是最要紧的，难道你逞能答应了，我良心上就过得去？”

蔻官闻言一默，良久在冯紫英耳边道：“你若有法子，能叫户部的挂名乱成一团，我就有能耐随着户部去江南采买的官宦过去，这么着，要多少印鉴没有？”

冯紫英一怔，见蔻官微笑看他，迟疑地道：“你想去江南……”

蔻官叹道：“旁人就罢了，你总该知道我在忠顺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吧。眼瞅着‘后起之秀’琪官都起来了，我琢磨着我在江南逃了，王爷也未必会认真叫人去追。”

冯紫英在心里连连点头，京城里认识蔻官的人何其多，便是他出了忠顺王府要重新做人也艰难，不如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以他的人品，娶个小家碧玉清清白白地过日子比在京城里做个下九流人物要好得很，于是道：“未免忠顺王府多心，你去江南也不可多带财帛，放心，你逃开了，户帖、田地，自有我们兄弟替你置办。”

蔻官正待要对冯紫英说一句感激的话，忽地听见薛蟠、石光珠二人嬉笑道：“你们两个脸贴这样近做什么？说什么好事呢，也叫我们兄弟听一听！”

蔻官啐了一声，也不恼，就去跟薛蟠几个说话。

冯紫英待他一走，才头疼起来，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要如何搅乱户部挂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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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奇货可居

冯紫英对答应蔻官的事一筹莫展,于是在酒席桌上也淡淡的,除了替贾蔷招揽生意，并不多说旁的,早早地从这酒席桌上退出,出了酒楼，并不回家,也不叫小厮跟着，独自骑着马就向荣国府去。

远远地望见一个小太监从荣国府西角门里出来了，冯紫英诧异贾琏怎跟内监有来往,驱马到了门前停下，穿过门厅远远地听见焦大扯着嗓子嚷嚷着说小厮们擅离职守,也不理会他,一径地向贾琏的外书房去,在门厅里就瞧见贾琏领着人算账，依稀听见一句“给戴公公五百两买房银子”，心道亏得贾家唯贾琏最大这样的账才能当真入账，有意慢慢地走过去，待贾琏看见他了，才冲贾琏一笑。

“琏二哥忙着呢？”冯紫英眯着眼看了眼天，这会子才刚到了午后，也只有他跟石光珠几个纨绔子弟醉醺醺的。

“算不得忙，先安排家事呢。”贾琏笑道。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家焦大太爷骂人。”冯紫英走近两步，见金彩、林之孝等都在，又对金彩、林之孝等人笑了一笑。

金彩笑道：“骂人的事我们拉不下脸，都是住在一处的，寻常见了就喊大叔大娘的，骂人也有个顾忌。还是焦大太爷有脸面，哪里错了，他张嘴就骂的。”

这意思便是贾琏有意纵容焦大骂小辈分的家丁了。

冯紫英笑着点头，贾琏道：“你来可是有要紧的事要说？”见他又是醉熏熏的，就忙令全福搀扶他进书房屋子里歇着，又令人煮了醒酒汤来，待冯紫英在套间炕上盘腿坐下，才在炕下椅子上坐着问他：“这会子又是为了什么喝酒？”

冯紫英笑道：“这点酒哪里能喝醉人？今日是为蔻官、光珠两个调停呢。”对贾琏招了招手，待他探头凑近一些，就低声问他：“你说，忠顺王府想叫户部挂名再乱一些，想打发人去江南采买是个什么意思？”

贾琏笑道：“自然是要浑水摸鱼的意思了。皇商里头的道道多的是，譬如薛家看似是宫里房美人挑起的，若是有人跟着趁火打劫，搅合得户部挂名乱得不可开交，上头的太上皇、太后老人家大可以拿着骄奢淫逸、不知节俭的由头追究此事，这事跟风的占便宜的未必能挨罚，最先起头的房美人就是罪魁祸首，要挨罚了。至于去江南采买，那更简单了，就是蠲免了一批皇商的名，再握着采选皇商的权，打着采买的名头去江南一带的富商手上收银子。”

冯紫英摩挲着拇指上的茧子，低声道：“蔻官说，若是此事能成，他便可以去江南替忠顺王府采买——料想是卖些小戏子的行当了。借着这事，多少忠顺王府的印鉴他都能弄到。”

贾琏一默，沉吟道：“若是逼太上皇、太后出面，叫太上皇、太后将遴选皇商的权势握在手中，忠顺王府一系跟着水涨船高，贾雨村更要见风使舵巴结忠顺王府，这么着，采买火器一事更能达成。唯一的顾虑是房美人……”

冯紫英轻笑一声，盘着腿指着贾琏笑道：“万万想不到琏二哥也有优柔寡断的时候，莫非你跟那房美人……琏二哥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些。这事说给当今听，当今自有法子叫房美人再恃宠而骄一次。”

“胡言乱语，不过是可怜她罢了。”贾琏摇头，不肯接说给当今的话头，继而思忖着他与冯紫英等人所做的事无一不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倘若房文慧此时答应与他里应外合，将来他自然也不会将她弃之不顾，于是缓缓地对冯紫英道：“此事，须得与房美人商议商议，她这会子正在风口浪尖上，料想她心里也在琢磨着要韬光养晦。但看她是乐意被人用钝刀子磨死还是一下子被打趴下，然后再卧薪尝胆。”

“哎，就不知道房美人一个姑娘家有多少眼光了。”冯紫英虽自诩没喝多，但这会子喝了醒酒汤，又被屋子里的暖香一蒸，不觉多了两分醉意，于是不拘小节地仰躺在炕上闭目歇息。

贾琏琢磨着如何给宫里人送信，出了书房，就叫全福叫了曹志坚、曹志成兄弟来，“方才来的小李子未必回宫了，指不定他又在哪边赌博喝酒呢，去把他寻来。”

曹志坚、曹志成兄弟二人答应着，立时向外去寻戴权手下的小太监来。

贾琏坐在书房外栏杆上逗弄雀儿，小半日才见瘦瘦小小的小李子堆着笑过来，招手叫他上前，又叫全福塞了一锭金锭给他。

小李子受宠若惊，干瘦的脸上一笑满是褶子，拱着手笑道：“琏二爷又有什么吩咐？”

贾琏微微探着身子，低声道：“这金子是给你的，你替戴公公跑腿时，若能见上房美人，你且问她有没有胆量接着恃宠而骄。”他的计划不能对当今和盘托出，毕竟当今也并非毫无争议的明主，不能将成败与否寄托在当今是否是个明君上。

“只这一句话？”小李子愣住。

“就这一句。”

“……没个信物？”小李子冲贾琏挤了下眼睛。

贾琏心里啐了一声，暗叹好个见钱眼开的，难道给当今戴绿帽子的事，他也敢干？“别胡说，就这一句，若是房美人再问，就说她的恩情我记着呢。若是她当我奇货可居，我也必当她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四个字是有何而来的，想来她满腹诗书，比我还明白。”

小李子忙答应了，心道琏二爷这么个翩翩君子，定是在房美人没进宫的时候跟她两情相悦，也罢，左右他们又不能当真给皇上戴绿帽子，连连答应着，又腆着脸请贾琏将金子换成银票，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会子时辰不早了，小李子不敢再在宫外耽搁，便雇了一顶轿子，急匆匆地向宫里赶去，进了宫门，先向掌事太监歇息的角房去，绕过一道道回廊到了门前，听见屋子里纸张摩挲声，小心地撩开帘子进去，望见戴权躺在一张铺着虎皮褥子上翻书看。

“公公看书呢？”小李子堆笑道。

虽依着规矩内监不得读书识字，但戴权每常躲起来偷偷识几个字，以免得有朝一日，自己个送出要斩了自己的圣旨，因小李子是他的亲信，于是也不回避，见他来，淡淡地哼了一声，待小李子将银子送上来了，瞥了一眼，起身端着珐琅茶盅抿了一口茶，“琏二爷说什么了？”

“琏二爷问圣人好，问公公好，就没说旁的，小的瞧着，他正忙乎自己成亲的事呢。”小李子笑道。

戴权淡淡地道：“那琏二爷非是池中之物，对他客气一些。”

“公公教训的是。”小李子答应着，见戴权没有吩咐，便缓缓地退了出去，在外头转了一转，去小太监们聚赌的屋子里坐了一坐，正愁没法子去见房文慧，忽地听见外头有人吆喝着：“主上又赏赐字画给房美人了，看这势头，房美人是把戚贵妃的风头压住了！”

“是呢，戚贵妃可当真是养虎为患了！”

……

小李子听外头人一唱一和的，立时掀了帘子出来，骂道：“没眼力劲的，不知道给美人磕头讨好彩头，倒在背地里胡吣起来了。”

因小李子跟着的是戴权，那说闲话的不敢跟他争辩，又觉既然他这样说，兴许房美人前途无量呢，于是纷纷簇拥着小李子，嬉笑道：“听你这样说，咱们都该给房美人磕头道恭喜了？”

“那可不，我如今就要去呢。”小李子挺胸昂头道。

众人一听，就仿佛立时看见房文慧被封为妃一般，纷纷簇拥着小李子，要随着他一同去给房文慧磕头。

小李子果然领着一堆人去，离着后宫近了，众人才不嬉笑，一个个毕恭毕敬地去了毓秀宫。

不去主位去给戚贵妃磕头，个个都去了房文慧那屋子前磕头。

小李子随着人在门前磕了头，见房文慧的婢女拿了碎银子出来赏人，于是有意装腔作势地道：“公公有话叮嘱小的说给美人听。”

这话落下了，婢女春桃便请小李子入内说话。

小李子弓着身子进去，先瞥见明间里当今的赏赐正摆在条几上，入了侧屋里，就见身姿窈窕的房文慧握着书卷躺在美人榻上看书，不由地在心里叹道难怪戴权能做了大明宫掌事太监，房文慧能得宠，这两个都是抽空就手不离书的人，弓着身子进去，行到房文慧跟前，先试探地道：“小的今儿个奉公公之命去了一遭荣国府。”

房文慧一怔，先前还在目不转睛的看书，这会子就将书移开了，“哦？”

小李子头会子离着房文慧这样近，不禁心叹好个温婉动人的美人，又偷偷地向两边一瞥。

房文慧笑道：“但说无妨，该走的，都去贵妃娘娘去禀明主上赏赐我什么东西去了。”

小李子笑了一笑，忙压低声音快速地将话说了，尤其是“奇货可居”四个字，唯恐房文慧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遭。

“……知道了，辛苦你了。”房文慧待要赏赐小李子，一时手上又没什么可赏人的，就对他道：“你若出了宫，就去寻许家老太太讨赏赐吧。”

“哎。”小李子听了，见又有一处得银子，忙欢喜地出去了。

“姑娘，琏二爷这是什么意思？”春桃待小李子走了，立时走到房文慧身边，见她不看书了，就将书接过。

房文慧支撑着身子从躺着的美人榻上坐起来，“你知道吕不韦那奇货可居的典故么？”

春桃摇了摇头。

“你琢磨着，敢在太宗面前驯马的武昭仪若在太宗驾崩后没削发为尼，又该是个什么下场？”房文慧又问。

春桃轻笑道：“姑娘怎说这个？”

房文慧微笑不语，若有人肯将她当做奇货，她绝不缺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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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争宠争宠

背后没个靠山,绝不争宠。

房文慧心里打定这个主意,只觉自己眼下便是一时失意也无妨；虽与贾琏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心里笃定贾琏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于是对着璀璨的南珠珠帘，房文慧思忖着如何“得寸进尺”才会遂了贾琏的意，静坐在房中，待黄昏时分又见窗外落下潺潺细雨，行到窗前见雨水不大,就对春桃道：“去打听打听主上在哪,主上赏赐了这么些金玉器物，还没去谢恩呢。打听完了，再请五皇子来随着我同去。”

“哎。”春桃入宫有些时日了,思忖着房文慧是跟五皇子互惠互利争宠呢，便出了房门,一边打发人去打听当今何在，一边令人去请五皇子。

略等了一等，待窗外细雨越发稀薄了，春桃就进来道：“主上如今在吴嫔那赏花呢。五皇子听说美人邀请，已经等在贵妃那了。”

房文慧略想了一想吴嫔的家世，思忖着吴嫔之父吴天佑虽也是王公之后，到底也没落了，旁的不提，只说家宅，她曾随着房太太乘车从吴家后街绕过，听闻吴家后街一带的屋舍，俗称后廊留给家族子弟居住的所在都已经发卖给了旁姓人家，可见这吴天佑家还比不得他们房家呢。有道是柿子捡软的捏，待听说水沐去了吴嫔宫中，房文慧便起身对着镜子略照了一照，素知吴嫔爱打扮妖娆，越发将自己收拾得素净非常，出了门，自己个撑着伞领着春桃向戚贵妃寝宫去。

并不曾入门，五皇子先撩开帘子从房中出来了，只见他笑道：“母妃身子又有些不大妥，美人的心意母妃领了，美人不必进去请安了。”望见房文慧略施薄粉，越发显得冰清玉洁，不禁在心里为戚贵妃叹息。

房文慧依旧在门外给戚贵妃行了个万福，随后笑道：“说来，娘娘这身子不自在，多因她心里想不明白，偏我嘴笨劝说不得她。据我说，娘娘心里主上最重，请主上来劝说娘娘两句，比什么神丹妙药都灵验。”

跟着个小小美人去争宠，委实有些纡尊降贵。可戚贵妃常年卧病房中，五皇子若不想尽法子常在皇帝面前露一面，迟早会被皇帝忘了。

于是顾不得什么尊贵不尊贵，五皇子烂漫地笑道：“如此也好，我正想求父皇来宽慰宽慰母妃呢。”

说罢，房文慧、五皇子便彼此心照不宣地向吴嫔所住的长春宫去，路上房文慧有意替五皇子撑伞遮着不时飘来的雨丝，脸上渐渐落了一些细密的雨珠。

二人进了长春宫，顺着回廊，向长春宫右边吴嫔的小院子去，待走到回廊尽头便进了那小院子中，远远地望见几个宫女脚步匆匆地进屋子里回话，二人只当看不见，有人借着搭话来阻拦也不搭理。

待走到屋子廊下，隔着门窗瞅见屋子里水沐正与吴嫔把酒看雨中芭蕉。

房文慧先隔着窗子行了个万福，柔声道：“妾无功无德，今日得主上赏赐，心中惶恐。徘徊踌躇半日才记起给主上谢恩，还请主上莫怪。”

屋子里，难得有些雅兴的水沐手上转着杯子不言语，心下疑惑房文慧怎也用上这争宠的伎俩了？

水沐尚未琢磨出个四五六，就听窗外五皇子稚嫩地道：“父皇，新近雨水绵绵，母妃一时难免伤春悲秋，身上不好又添了心病，儿子无能不劝说母妃解开心结，请父皇为孩儿去劝说她两句。父皇两句话，胜过天下医家圣手。”

“五皇子说的是，请主上看在五皇子年幼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去看一看贵妃娘娘吧。妾愿退回主上赏赐，恳请主上去看一看贵妃娘娘。”房文慧的身子一矮，就与五皇子一同跪了下去，瞥见穿着一身石榴红妆妖娆妩媚的吴嫔，不觉心里一晃，依稀想起了黎婉婷，须臾心道能将石榴红群穿的清灵的，也只那一个人了。

吴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先还在赏景，如今五皇子、房文慧就跪在景前，便成了赏人。身为以色事人的女子，她先警惕地望向房文慧，见房文慧发丝上挂着雨珠，眼睫上更是粘着剔透的雨点，虽不啼哭，但也有两分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冷笑房文慧这是忘了自身的斤两了。

“吴嫔娘娘素来与贵妃娘娘要好，吴嫔娘娘也担心贵妃娘娘的身子，想劝主上去见见贵妃的吧？”房文慧目光灼灼地望着吴嫔。

吴嫔进宫也有三四年了，勉强算是个“老人”了，听房文慧如此说，只觉若是自己不硬撑着，未免显得自己铁石心肠，只得也去劝水沐道：“主上，房美人说得是，贵妃原本就心思细腻，兴许是她哪一处想不明白才累及了自己个的身子。主上便听房美人、五皇子的，去瞧一瞧吧。”

水沐先在心里讶异房文慧的态度，随后又觉宫中女子不管是清高的还是媚俗的，哪一个不争宠？于是顺水推舟地点了头，便出了吴嫔房门，随着房文慧、五皇子去了。

吴嫔立在门前目送房文慧远去，一口气上不来又咽不下去，发话道：“瞧着晚上主上歇在哪。”说罢，兀自回了房中，唯恐水沐去而复返，又令人重新布置酒菜，对着镜子重新梳妆打扮，待外头天色大黑，关闭宫门时，不免失望地又气愤地道：“主上歇在哪里还没打听出来么？”

听她问得急了，外头才有宫女急匆匆地来回说：“回娘娘，主上歇在房美人房里了。”

吴嫔冷笑道：“她们毓秀宫倒是上下一心！有病的装可怜，年纪小的装孝子，长得好的装狐媚子！”气喋喋地骂完，这会子又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失落地卸了钗环洗了脂粉。

次日，吴嫔一早起身，今次做的却是贤良装扮，只见她将鬓发整齐地抿在脑后，只用一方橘红绣芍药抹额装饰，身上穿了一件杏色褙子、银灰裙子，便早早地向皇后寝宫未央宫去，立在正殿中左右等了一等，待其他椒房后妃来了，便有意做出寂寥的模样，待听闻皇后身子不适请众人各自回宫后。

众人却并立时离去，周贵人含笑望着吴嫔道：“听说昨儿个吴姐姐跪请主上去探望病重的戚贵妃？”

“吴嫔果然是跟戚贵妃姐妹情深。”肖贵人也跟着嬉笑了一句。

吴嫔形容惨淡地笑道：“五皇子那样孝顺，房美人也是那样忠心，我只巴望着将来我身边也有个房美人才好。”心知这两个贵人是替上头的妃嫔说话，于是并不敢她们计较。

“房美人今儿个怎没来？皇后娘娘先不提过许她来拜见的么？”周贵人忽地道。

一句话令其他妃嫔不觉兴奋起来，昨儿个房文慧借着戚贵妃病重将皇帝拉去了毓秀宫，今儿个皇后就告病不出，如此怎会没有蹊跷？

果然，肖贵人立时道：“房美人果然拿大了，论她的资格，哪有来见皇后娘娘的份？皇后娘娘怜悯她，她还这般不知好歹。”

“正是！如此简直是不将咱们皇后娘娘放在眼中。”一个依附着吴嫔的小小的才人附和道。

吴嫔偷偷向后殿瞥去，暗叹皇后好生沉得住气，竟然能容房文慧那般嚣张？须臾，忽地福至心灵地想，莫非皇后是要借着皇太后收拾了房文慧？

忽地望见内务府总管太监常升领着个小太监过来了，众椒房后妃便暂时停下挑拨。

常升入内，望见殿上坐着众妃嫔，虽皇后不在，众妃嫔也只敢斜签着身子坐，进来后，笼统地一拜，随后诧异道：“娘娘怎不在？”

“娘娘身子有恙，常公公这么早来，为的是什么事？”吴嫔含笑道。

常升正为一大早的差事头疼，见吴嫔问，他心里厌烦房文慧又断了他一条财路，就有意道：“这还算不得早。一个时辰前，毓秀宫的小太监打发人来寻，说是房美人嫌弃现今用的桂花油太腻，又说她在外头就听说伺候宫里桂花油的人家不知贿赂了户部、宫里头多少银子呢，主上听她说得厉害，就要摘了桂花夏家的牌子。”将话说完了，才装模作样地装作急等着回给皇后听的模样，随着宫女向后殿去。

吴嫔并其他宮妃闻言眸子俱是微微一眯，随后神色变换起来。

“……说来，那桂花油是有些腻歪，我也不爱闻那味道。”钟淑妃握着帕子，略一思量便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吴嫔心一紧，暗道不过是略宠了房文慧两日，钟淑妃便没了气势，不敢在背后议论房文慧了么？

“淑妃娘娘说的是，尤其是秋日送来的桂花，黄不黄白不白的，瞧着一点子精神头都没有。”周贵人立时附和道。

“不独桂花，还有南边送来的扇子，也不如早先的鲜亮。前几年的纨扇上头的美人个个栩栩如生，个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新近这两年送来的，模样儿都差不离，瞧着也没什么意思。”钟淑妃含笑道，虽尚未到用扇子的季节，但她手上早多了一柄精致苏绣纨扇。

“淑妃娘娘说的是。”一群贵人跟着附和。

“据我说，这里头才大有藏掖呢，只是咱们比不得房美人有脸，便是心疼宫里的银子，也没法子跟主上说一声。”钟淑妃又道。

吴嫔抿着嘴一笑，暗道原来又绕到房文慧头上去了。

“不知哪位能告诉房美人一声？看房美人又勤俭又正派，若告诉她这事，她一准眼里容不得沙子。”周贵人瞥了眼吴嫔。

吴嫔暗道不好，果然周贵人的话落下了，其他人纷纷附和道：“就请吴妹妹替我们去说一声吧，你们素来要好。昨儿个吴妹妹才替戚贵妃求了情，房美人对戚贵妃忠心耿耿，为人又正派，一准听吴妹妹的。”

吴嫔勉强撑着笑，待要说两句婉拒，就听三位妃子点子头含笑看着她，俨然是“准许”了她，唯恐得罪上头的妃子，只得硬着头皮笑道：“那我就去跟她说一声吧。”暗道房文慧又不是傻子，料想她也不会为扇子上的仕女千人一面这么无稽的事去跟皇帝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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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浑水摸鱼

吴嫔原是作为苦主想来请皇后并其他妃嫔与她一同讨伐房文慧,如今平白得了个苦差,不禁懊悔自己大意了,宫里都是人人自扫门前雪的主，哪个肯为了她出面？哪怕是只对付个小小美人，在其他妃嫔眼中也是不值当的事。

离了未央宫，吴嫔思忖着这会子兴许房文慧正窃喜从她手上抢了皇帝呢，于是径直领了人向毓秀宫去。

此时初阳升起,映照得毓秀宫正宫上的琉璃瓦耀眼得很。

吴嫔先向戚贵妃房里去,决心先瞧瞧戚贵妃是否果然跟房文慧一条心，待进去，便望见房文慧穿着一身澄澈的湛蓝襦裙正跪在床边伺候戚贵妃汤药,行了个万福后，便笑道：“昨儿个本该随着主上一同来探望贵妃,因怕人多，气息浑浊搅扰了贵妃，才并未跟着过来。”

戚贵妃只当吴嫔来报一箭之仇呢，拍了拍房文慧的手，笑道：“多谢你有心了，我身上还好，就是文慧这孩子太过大惊小怪，昨儿个我才教训她，不该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惊扰到主上。”

房文慧拿着帕子仔细地戚贵妃擦了嘴角，轻声道：“妾知错了，昨儿个晚上下了一夜雨，想来娘娘也不曾安睡，娘娘快些歇下吧。”将药碗递给婢女，起身后，又惭愧地对吴嫔道：“昨儿个是我一时关心情切……”

“贵妃娘娘的身子要紧，其他的话莫在说了。你我出去，叫娘娘歇一会子吧。”吴嫔说着，便携了房文慧的手向外去，一路沉默不语，思忖着如何说才妥当，又望见几个也住在毓秀宫的还没名分的女子齐齐赶着来“孝敬”戚贵妃，心下冷笑待看戚贵妃病死了，这些一无是处的女子还如何拿着戚贵妃做幌子争宠。待进了房文慧房中，心闻见一股檀香味，随后进了里间，就见一尊玉观音已经摆在了案上。

“唷，你年纪轻轻，竟是比我们这些老人还诚信。”吴嫔笑道。

房文慧略低了头道：“这是昨晚上主上赏赐的，实不相瞒，我昨晚上情愿做了贵妃娘娘的替身出家以为贵妃娘娘换来福报，主上不准，只令我在房中为贵妃娘娘祈福。”

吴嫔点了点头，随着房文慧洗了手给菩萨上了一炷香，随后拉着她的手道：“听说你请主上摘了桂花夏家的牌子，我们这些姊妹无不拍手叫好。外头人都说咱们这些宮妃只知道骄奢淫逸，不知民间疾苦，可他们谁又懂得咱们的身不由己呢？我们都知道所谓皇商里头的猫腻，奈何没法子开口请主上处置罢了。”

房文慧点了点头，请吴嫔在她日常坐的椅子上坐下，亲自奉茶，苦笑道：“不怕您小看我，我从小到大，一针一线都要省着用才够，却不是家里母亲给的月钱不够，实在是四处克扣的厉害。若请门上小厮帮着买，一文钱的东西他们都能照着一钱银子要价，欺负我们闺阁女子不知外头的行情罢了。”

吴嫔眼皮子微微一跳，暗道房文慧莫非当真是个愤世嫉俗的实心眼不成？又觉自己只管将扇子的事告诉她，她照着办了，搬起石头砸的是她房文慧自己的脚；她不照着办，她不正好告诉旁人房文慧城府极深么？于是便将钟淑妃口中嫌弃扇子上人物不鲜活的话说了。

“还有这等事？”房文慧立时睁大眼睛，若是她生的高大一些，此时也算是拍案而起了。

“连我在宫外都知道但凡大家里的器物，都是不重样的，如此才显得尊贵。竟然有人拿着一模一样的扇子进贡给咱们使？”房文慧冷笑道，心里已经明白有人要拿她当枪使了，虽不甘心，但也明白这会子她没个靠山，与其行事圆滑地惹人怀疑，不如不破不立，先得个恃宠而骄的草包名，日后再图东山再起。

吴嫔见她反应这样大，一时间也糊涂了，疑心房文慧做戏，又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戏？为将自己撇清，又有意道：“淑妃娘娘也是你这般的说法。”

“哼！果然是奴大欺主么？”房文慧又冷笑一声，斜签着身子在吴嫔对面坐下，立时道：“春桃，主上在哪？”

吴嫔心里打起鼓来，暗道房文慧心思那样浅，这是听了两句话就要去皇帝跟请命了？未免被拖累，忙劝道：“你糊涂了，今日乃是殿试之日，主上在大殿上呢。”又有意打了个哈欠，借口昨晚上被风声雨声搅合得睡不着，起身后，摇曳生姿地就去了。

房文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上会子的事，据说皇太后已经动了怒，如今……”

“如今怎样？”房文慧低声冷笑，又招手令春桃附耳过来，悄声道：“太上皇、太后老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未免给人借口祸害房家，给我定下的罪名也要轻之又轻。你替我多多打点戴权就够了。”说起乱政来，她这错也太轻巧了些。

春桃打心里不舍得叫房文慧从个春风得意的美人变成个替个孱弱贵妃出家的修行人，只是看房文慧气定神闲，料到她心里定有谋算，于是便答应了。

因殿试一事，连着足足大半个月，房文慧不得见皇帝一面，待殿试放榜后，得知许玉珩中了状元，黎碧舟也是名列前茅，于是房文慧拿着亲家家的兄弟金榜题名一事，抢着打发春桃去请水沐来。

大抵是为给许家、黎家一些薄面，水沐果然过来了，才进门，便朗声笑道：“许家果然是人才辈出，那许玉珩果然才华出众。”

房文慧忙出门来迎，轻笑道：“这就是许家的家学渊源，就连我们家也望尘莫及。”

“只是听说许玉珩新婚之夜死了妻子？如此人才，却遭此横祸。改日替他择一门好亲，叫他成家之后，安生为国效命。”水沐兴致极好地道。

房文慧亲自打帘子请水沐入内，轻笑道：“怕许家要婉谢主上的好心了。”

“哦，这是为何？”水沐不解地问。

房文慧笑道：“到底如何妾也说不明白，料想就是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吃一堑长一智，怕不弄个十分清楚明白，许家玉珩哥哥是不肯娶的。”

水沐笑道：“才说他们家才子多，这会子又迂腐了。哪有那么些牛角尖要钻？”话音一落，便见房文慧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登时糊涂地道：“你这是怎么了？”

房文慧直直地跪在地上，仰着头道：“妾恳请主上摘了江南扇子坊的户部挂名。妾这半月里问了宫中上下姊妹，竟无一人满意内务府采买的纨扇、折扇。”

“无一人满意？”水沐一怔。

“是，恳请主上请人再挑进贡的扇子坊。不能叫咱们宫里用的，还比不得民间石井街头所用之物。如此长此以往，人人都将宫廷御用当做冤大头，也有损皇家威严。”房文慧字字温润，神态却是十分慷慨激昂。

水沐彻底怔愣住，摘了薛家牌子是他授意，摘了桂花夏家牌子是他以示对房文慧的恩宠，如今她竟然无中生有，又嫌弃起扇子来了。只是说宫中上下无一人满意，这话又令人深思。继而，他不免思忖起房文慧的用意来，暗道他自诩颇有两分看人能耐，莫非今次看走了眼，将房文慧这浮躁的鱼目当做了珍珠？

心里有些不甘心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水沐决心放长线钓大鱼，瞧瞧房文慧到底是个什么用意，于是再次点了头，发话道：“吩咐人去办吧。”

“多谢主上。”房文慧仰起头感激涕零地道，待起身后，越发温柔缱绻地伺候水沐，又暗中打发春桃令五皇子明儿个一早就去戚贵妃房外。

一夜春宵后，次日一早，天色大黑时房文慧起身送水沐出毓秀宫，到了宫门外就听见隐隐啜泣声，再看不足五步之地，就有五皇子背着身子偷偷抹泪。

“老五这是怎么了？”水沐不解地问。

五皇子一个激灵后转过身来，强颜欢笑道：“不知父皇在此，孩儿失礼了。”

水沐看他眼眶红肿，微微蹙起眉来。

房文慧忙道：“皇子怎又哭了？昨儿个太医来，不是说娘娘的身子有了起色么？”

水沐心道原来是五皇子是心疼母亲哭的。世间的事真真假假，尤其是宫廷中样样事更是真假难分。这会子水沐决心难得糊涂一次，见五皇子哭得十分可怜，便慈爱地揽着他道：“快别哭了，这模样，叫你母妃看了，她又心疼了。”在五皇子肩头拍了一拍，又安慰他两句，便道：“今日没有早朝，我随着你一同去书房听老先生讲课去。”说罢，领着五皇子便父慈子孝地去了。

“……日后五皇子记得美人的恩情才好。”毓秀宫门上的小太监嘀咕了一句。

房文慧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自己个向戚贵妃房里去，又打发人去敦促常升协同户部摘了扇子坊的名。

扇子坊也被摘了，一时间宫里众人瞧着房文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架势都坐不住了，先有钟淑妃等人旁敲侧击去撺掇皇后出面，后有吴嫔等干脆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遮遮掩掩地提上几句。随后宫里妃嫔也跟着吹毛求疵挑剔起宫中之物来。

常升因房文慧的缘故接连断了财路，心里不忿，于是有意睁一只眼闭只眼地将这事闹大，听妃嫔提起某样外头孝敬来的东西不好，又得到太上皇暗中叮嘱，于是立时打发人去户部摘牌子；又有意拖延着不叫户部选出顶替的商户。

于是再过半月，端午之后，天渐渐热了起来，常升有意提醒宫里妃嫔不用往年的扇子，只在外头拿着帕子扇风；又有意压着京中王公人家献给宫中的瓜果。总之人人口中都将罪名推到房文慧头上。

果然，热气蒸腾下，往年富贵安逸的后宫妃嫔们嘴里连连抱怨起来，忽地一日听闻太上皇中暑，众妃嫔并各大总管立时团聚在皇太后寝宫中。

妃嫔在门前宽敞的廊下等待，总管们立在太阳地里焦灼不安地掂着手。

众人望见水沐穿着一身明黄龙袍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的神态越发焦灼不安。

“好端端的，太上皇怎会中暑？”

正所谓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望见水沐动怒，众人瑟缩着都不敢说话，但瑟缩时，又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水沐冷眼望向常升：“莫非给太上皇的冰少了？”

常升忙道：“太上皇极为爱护身子，并不同冰。往年只爱吃些井水湃过的瓜果消暑，今年果子没了，是以……”

“果子怎会没了？前儿个不是才进了新鲜的杏子李子么？”水沐蹙眉，虽与太上皇有些不和睦，但令太上皇中暑的罪名，他哪里敢要？

“回主上，太上皇听说今年的瓜果少了，暗中叮嘱上下，只说少了他的还无妨，主上日理万机，不能少了主上的。”常升躬身身子唏嘘道。

水沐心中无奈，心知太上皇要借题发挥了，又道：“瓜果怎会少了？”

“回主上，房美人提议要除去宫廷供奉的弊端，是以……”常升吞吞吐吐。

水沐越发明白是什么缘故了，迈步向前，走到廊下，望见一众妃嫔脸上香汗淋漓，却无一人拿着扇子纳凉，心下又冷笑一声，进了房门后，到了里间，只见皇太后冷着脸坐在宝榻之上，床上隔着帘子太上皇静静躺着只伸出一只手腕叫太医诊治。

“儿子不孝，连累父皇了。”水沐立在床边躬身道，“朕立时叫户部重新将进攻瓜果的人家挂名送来瓜果。”

床上太上皇的手微微一摆，榻上坐着的皇太后嗔道：“皇帝，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出尔反尔？便是我们两个老的不吃不喝，也不能叫你朝令夕改！”

“并非朕下次律令……”

“不是你起了头，谁敢动摘了宫廷供奉的牌子？”皇太后余光瞅着锦帐之后声色俱厉地道。

水沐一时间辩驳不得，忠义王府的事将将过去，此时他也无心跟太上皇针锋相对，只是那内务府的常升竟然绕过他行事，将来必留不得他。思量着垂手道：“母后虽是为儿子着想，可若叫父皇母后受苦，朕心里委实难安。”

“哎。事已至此，我们尚且无妨，要紧的是堵住天下人的嘴，不能叫天下人以为皇帝是个听女人几句话，就搅合得父母双亲不得安宁的昏君！”皇太后掷地有声地道。

昏君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水沐眼皮子跳了跳，“还请母后告之儿子该如何亡羊补牢才是。”

皇太后扭头望了眼床上，语气和柔一些道：“如何亡羊补牢？那便是不能叫天下人看笑话！那些商户以为咱们宫里没了东西使，要求到他们头上。他们做梦！打发人再去遴选商家！至于那害群之马房美人，若这会子处置她，反倒连累了皇上的威名，令人以为皇上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据我说，她既然乐意做戚贵妃的替身去修行，就叫她在宫里修行去！若不是她先起了头，哪一个有胆子吹毛求疵挑剔宫里的东西？她当天下人都藏污纳垢，只她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

“……是。”水沐并不觉此事不妥，立时答应了，只心叹道原来果然是他识人不清，错将个得宠就轻狂的主当成了个秀外慧中的。若她不轻狂，不叫人转了空子，跟着浑水摸鱼将事闹大，如今也不会有这等可笑事。虽心里还有疑虑，却不稀罕再去细想。

“我与你父皇年纪大了，也算是见多识广，叫我们的人去遴选商户，选出来的东西怕再没人敢说不好。不知你以为呢？”皇太后略探了身子问。

水沐略一沉默，心知若答应了内务府就全然落到太上皇手上了，待不肯答应，又听床上哼哼唧唧的声音，心下不屑太上皇使出的伎俩，又看皇太后疾言厉色后又依稀露出为难之色，心知皇太后左右为难，又明白太上皇不过是要争些权势傍身，并无要谋害他这儿子的意思，于是道：“就听母后的吧，料想有母后坐镇，那些轻狂的人再不敢挑剔宫里的东西了。”

皇太后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点头之后，不免又疑心房文慧实际上太上皇的人，不然太上皇才与忠顺王爷们琢磨着如何利用户部皇商挂名赚银子，房文慧就起了头挑剔内务府，虽她不敢将太上皇的事暗中告之水沐，但未免房文慧蒙蔽水沐，日后再狐颜媚主替太上皇办事，又道：“左右我也礼佛，叫那房美人来日日随着念佛吧。”

“是。”水沐又答应道，为显示孝心，立时打发戴权去房文慧处传话。

少顷，戴权来回说：“房美人已经带着人过来了。”偷偷望了眼床上，见隔着帘子太上皇动也不动，又看皇太后、水沐俱是忧心忡忡，犹豫着，按了按胸口房文慧塞给他的荷包，决心瞒下房文慧有喜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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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义气优伶

房文慧是个什么人？小小庶女,给个鸡毛就当令箭,就敢大言不惭地对宫廷里的供奉指指点点？

水沐因房家、许家人的暗中表忠心，自是不怀疑房文慧。皇太后则不然。

于是日暮之后,众人散去,夹在太上皇、皇帝间左右为难，最终决心不出卖太上皇又不主动对付皇帝的皇太后回了自己的佛堂中,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挽着佛珠坐在榻上，微微蹙眉地瞅着低眉顺眼，一点也不像愤世嫉俗模样的房文慧。

“这会子的事是听太上皇的意思做下的？”皇太后问。

房文慧颔首疑惑地看皇太后,心下庆幸着房家亲戚多牵涉广，皇太后不会对她怎样,想了想便摇了摇头。

“日后这种事莫再做了,女人当要先对得起自己夫君。”皇太后教训道,因顾忌着太上皇，打定主意只约束住房文慧远着皇帝就罢了。

“是。”房文慧莫名地安了心，见皇太后要吃茶，便洗了手，替她去端茶，细细去观察这佛堂，见这佛堂里并不似房老太太那把布置得十分冷清。这佛堂佛案边摆着针线筐，太后坐着的榻上，放了一只做了一半老虎布偶，小桌上摆着六样用汝窑小碟子装着的点心，其中一枚玫瑰卤子的栗子卷也只剩下一半。

“太后，常公公来了。”一个白发矍铄的老嬷嬷进来道。

房文慧忙垂手立在皇太后身边，她早知道常升将她看成眼中钉，这会子防着常升来落井下石。

老嬷嬷的话落了，果然就见眉开眼笑的常升脚步轻快地进来了，进来后立时奉承道：“小的给太后请安，太上皇叫小的来问您老人家家里可有闲着的子侄，叫他们奉命出京遴选商户。”颇有些小人得志地瞥了房文慧一眼，多亏了房文慧，平白无故又一桩发横财的机会掉到了他脚下。

皇太后心知太上皇找到法子扩充自己的私库了，和蔼地笑道：“我家里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很不该理会他们。”

“可是太上皇老人家说……”

“告诉太上皇，我家都是不中用的东西，不用理会他们。他们有个什么眼力劲？不许叫他们搀和。”皇太后略冷了脸，继而又问：“太上皇可还是叫忠顺王府领着户部的人去料理这事？”

“太后老人家英明。”常升堆笑道，心叹皇太后太小心了一些，这会子还怕她娘家人跟着太上皇发财碍了皇帝眼。又暗自琢磨着过两年便告老，早早地脱身，也免得日后被皇帝算账落得个尸骨无存。

“去吧，若叫我知道你撺掇太上皇背着我叫我娘家那些不长眼的跟着胡闹，我自有法子收拾你。”皇太后挥了挥手。

常升弓着身子答应着，又偷偷瞅了房文慧一眼，赶紧地去太上皇寝宫去给太上皇回话。

太上皇听说皇太后依旧不肯叫她娘家子侄替他办事，心下也不恼，对常升道：“这会子皇帝看你不顺眼，你便暂时去南边遴选吧。”

有道是财能通神，更何况，若是他把持住内务府就能防着皇帝暗下黑手，如此，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常升答应着，退出去后，唯恐被皇帝叫去问话，于是连夜出了宫，去了在宫外置办的宅子里歇着，晚间琢磨了一会子去江南遴选时能从争抢着要做皇商的商户人家里捞到多少银子，便躺在暖香温玉中睡下了，次日一早，才吃了早饭，便坐了轿子向忠顺王府赶去。

进了忠顺王府角门，熟门熟路地随着小厮去花园戏台子边，瞧见蔻官正调、教琪官如何给忠顺王爷斟茶，堆着笑就过去道：“王爷大喜大喜！”

忠顺王爷早听说宫里的事，坐在太师椅中略拱了拱手，“同喜同喜。”

“王爷果然是贵人，处处心想事成呢。”常升调笑着，瞥了眼琪官，又重新看向蔻官。

“不是王爷心想事成，是有人乐意促成。”蔻官机灵地道。

常升不明所以。

只忠顺王爷得意地翘着腿捋着胡子豪爽地哈哈一笑，房文慧是黎家儿媳妇的娘家妹子，黎家又跟许家亲如一家；许家有意跟忠顺王爷示好，许玉珩、黎碧舟殿试前听忠顺王爷教导一回，金榜题名后暗中也叫了忠顺王爷两声老师。如此，忠顺王爷听蔻官一说，立时就觉房家、许家、黎家都是他的人了，这些人没一个不想促成他的好事的。

“此言何意？”常升狡黠地来回望着蔻官、忠顺王爷。

忠顺王爷摇了摇头，并不肯立时对常升和盘托出。

常升忙又问：“那薛家是否要给王大人一点脸面，将他家的名重新挂上？”说着，见忠顺王爷示意，便在他手下的矮凳上坐下。

“不必，荣国府贾琏已经先求我不许薛家挂上了。”忠顺王爷心笑贾琏小人之心，竟然还防着薛家再摇摆到王家那一边去。

“那扇子、桂花、签纸这些零碎玩意，王爷可有意交给谁家来做？这些看着都是不打眼的东西，可认真起来，样样都要不少银子呢。”常升唏嘘道，这一下子，就叫太上皇的私库充盈起来了。

忠顺王爷摆摆手道：“这种话莫再说，认真地遴选才是正经。”不认真，先定下商户，从哪里去收贿赂银子去？

常升深以为然。

蔻官一直立在一旁，待常升跟忠顺王爷的话说完了，才冲着常升一拜道：“这一路要请公公多多照料了。”

“蔻官也去么？”常升诧异道。

忠顺王爷颇有些宠溺地指着蔻官笑道：“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寻个正经的差事。要做了班头替我买了小子们来调、教呢。”

常升嬉笑道：“蔻官也才十九呢，”说完才想起来蔻官这年纪，在这一行里算是老了，就笑道：“好生伺候着王爷，再过两年王爷开恩替你娶个好妻，一家子留在王府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就连我也羡慕呢。”

蔻官在心里骂着这老阉货，面上宛若春风地笑道：“承您老人家吉言。”又亲自去给常升奉茶，听着常升与忠顺王爷商议着南下的行程，思量着自己在何时逃走才好，待常升终于走了，这才又亲自给忠顺王爷捧茶，低声下气地赔笑道：“王爷，有一件事，小的斗胆先答应了别人，如今说给王爷听，还不知王爷肯不肯答应。”

“什么事？”忠顺王爷漫不经心地问。

蔻官笑道：“先宁国府出来的蔷哥儿如今带着他母亲、小姑姑度日，我答应提携他，如今不知王爷肯不肯叫他跟着我们沾了光去南边贩些东西来京里卖。”

听说是宁国府，忠顺王爷登时冷下脸来，若是贾珍并未因贪心不足将收留义忠亲王府的一对遗孤的事瞒着他，如今也不会叫他们一系为能借用内务府捞些银子便沾沾自喜——此事若不是太上皇逼着皇太后出面，若不是皇帝给皇太后一些颜面，哪里能成？

“王爷，这事是小的先答应的，若不理会，怕小的再没脸见京里人了。”蔻官说着，不觉红了眼眶，“我们是哪种人？人家高兴就喊一声兄弟，不高兴了，什么作践人的话都骂得出来！”

“罢了，叫那蔷哥儿跟着就是。”忠顺王爷不耐烦地道，左右贾珍身陷囹圄，宁国府拢共就剩下那么几个人，也不值当跟他们计较。

“多谢王爷，我过两日就跟蔷哥儿说去。”蔻官得意地道，未免忠顺王爷对他生出疑心，殷勤伺候时，无不竭尽摆出一副唯恐失宠老无所依的模样，待忠顺王爷乏了回后院时，才领着琪官回他歇着的屋子，瞥见琪官对他又小心翼翼又颇有些艳羡，便自己个拿着帕子在水盆里绞，拧干了帕子擦了手脸，就问琪官：“王爷到外头办事时，你怎不回戏班子里看看？”

蔻官这屋子收拾得十分精致，小小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里，从帐幔到桌椅，竟是无一不精致，好似个女儿家的闺房一般。

琪官嘟哝道：“班主又待我并不十分好，好容易出来了，何苦再回去？”

“糊涂！跟外头彻底断了来往，难道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不成？”蔻官冷笑道，唯恐话里露出马脚，自己个在一张螺钿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到底是带了琪官几日，不忍心看他就那么一辈子蹉跎在忠顺王府里，就道：“我就全靠着隔三差五到外头唱戏才认识了几位真心待我的兄弟，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对王爷忠心不二，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可留一条路岂不好？将来老了，王爷一发恩，赏你个班主做一做，这岂不好？”

琪官听他说得很有道理，待要再服侍他一通，又见蔻官自己个的两个小幺儿过来了，只得识趣地退了出去。

蔻官未免忠顺王爷疑心，不敢立时去寻冯紫英说话，余后两日小心地伺候在忠顺王爷身边，细细地听忠顺王爷指点属下去江南一带官员处“借银子”，似那专管这织造并盐科的肥官那，要借的数目尤其多。

蔻官听着这些话，又装模作样地应承下要替府中去不得江南的管事们捎带什么土物来，便择了忠顺王爷进宫的那一日，骑了马出门向宁荣大街去，有意顺着喧闹的酒楼走，果然在一处酒楼下，被薛蟠叫住，便立住马。

“你向哪里去？那日一别后，心里惦记得很，可恨你人在王府里，不能一见。”薛蟠猴着脸便从酒楼里出来。

蔻官心知薛蟠并不敢对他怎样，冷笑道：“瞧我哪一日豁出去了，去你家奶奶跟前说去，看她不剥了你的皮。”

提起了王熙凤，薛蟠登时不敢再胡言乱语，拉住蔻官的缰绳，就问：“你哪里去？”

“前答应蔷哥儿帮他一把，如今总算是没白答应了他，正要跟他说去呢。”蔻官道。

薛蟠立时道：“他这会子正在荣国府呢，我领着你去。”说罢，就叫小厮去牵了他的马来，上了马就跟蔻官向宁荣大街去，路上自然是先要问宫里头怎样，有意虎着脸幸灾乐祸地道：“听说商户们有意埋汰自家的东西不敢往宫里头送呢，太上皇、当今可是连猪肉都没得吃了？”

“哪有你说得那样厉害，不过是少了几样花里胡哨的玩意。”蔻官道，唯恐薛蟠问起他们家户部挂名的事叫他无言以对，于是有意不理会薛蟠。

亏得薛蟠已经听进了贾琏那自力更生的话，也不自找没趣地问这事。

二人进了荣国府，就见贾琏的亲事近了，甫一入门，便见来来往往的仆妇有条不紊地装饰家宅内外，尤其是外书房一带，并不知尤氏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耐，竟送来了百来盆新鲜花朵儿。

薛蟠望见贾蔷立在墙边数花盆，就有意当着他的面摘了一朵如火的月季花，正待要戏弄贾蔷两句，望见尤氏领着个小丫鬟从书房门里出来，反倒悻悻然，讪讪地喊了一声“嫂子”。

尤氏穿着一身半旧的杏色褙子，乌压压的发间只簪了两根贾母赏的金簪子，见薛蟠有意使坏，就笑道：“蟠哥儿喜欢这花，回头我给你家送上一些。”

薛蟠忙说不敢。

尤氏笑了一笑，见有贾蔷留下算账，才要去贾母处领了惜春回家去，就听炒豆儿来说：“姥姥领着二姨、三姨来家里了。”

听说尤老娘母女来了，尤氏面上就有些不大欢喜，碍于薛蟠在，低声问：“人进了家门了？”

炒豆儿忙点了头，尤氏犹豫一会子，就对炒豆儿道：“我在这给老太太请安呢，你打发个人叫两个讨债的登门，不拘多少，若姥姥出了银子打发了讨债的，你来回我，我立时回家去；若是她们没事人一样，别搭理她们，茶饭对付着敷衍一下，叫几个讨债的吓唬走她们。”

“哎。”炒豆儿麻利地答应着，并不坐马车，伶俐地就向外去。

尤氏吩咐下这些话，才见薛蟠并一个相貌温柔和气的男子看她，惭愧道：“叫两位见笑了，实在是囊中羞涩才不得不如此。”说罢，径直入了内角门向贾母院去。

蔻官看得有趣，昔日只听贾蔷母亲母亲地喊着，还道尤氏是个中年女子，此时一瞧，却是个风韵正浓的少妇。

贾蔷唯恐蔻官看不起尤氏，忙道：“并非我母亲不乐意赡养姥姥，是那姥姥是半路嫁过来的，又带着两个年轻小姨。昔日她们看我们不好就走了，如今怕是听说了一点风声，以为我们家又阔气了才赶着来的。若当真接了她们在家住，养老还是轻巧的，两个小姨的嫁妆银子不知哪里寻去呢。”

蔻官连连点头，心道他们母子倒是恩怨分明，于是对贾蔷笑道：“这会子好了，你们随着忠顺王府的人去江南，看在王府面上，谁敢高价卖你们东西？管是什么，买了一船来，不过跑跑腿的事，就能赚下不少利钱。”

贾蔷听了，立时连连对蔻官作揖，连声对他道谢，见蔻官要跟贾琏说话，又将蔻官送到贾琏外书房院子里。

蔻官进去，瞧见贾琏这会子趁着阴凉在廊下看账，作揖后笑道：“琏二爷好大架子，人来了也舍不得放下账册。”

“实在是花销太大，叫人看了头疼，不信你瞧瞧。”贾琏有意将账册递到蔻官面前。

蔻官瞥了一眼，见是苏州一处的地契，既然有地当是个小庄子了，心叹冯紫英果然没骗他，笑道：“不过这点银子你也心疼？”

“不是这一点半点，你瞧瞧多的是呢。”贾琏收了账册，有意翻开一页给蔻官看。

蔻官匆匆一扫，见是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苏州户帖，顿时没了后顾之忧，笑道：“虽价钱大了一些，但赚头也大呢。”

贾琏收了账册一笑，只薛蟠、贾蔷二人不知贾琏成亲还要什么赚头，并不明白蔻官口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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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成亲在即

蔻官要私逃,也不好跟贾琏问得太明白,凭着对冯紫英的信赖,只觉贾琏也不会卖了他，于是在这略坐了一坐，人便告辞回了忠顺王府。

薛蟠有意撵走贾蔷，跟着贾琏暗自得意地道：“亏得房美人先前还那样得意，如今不也这么着了？”

“能跟着太后,也是她的福气。”贾琏轻笑,倘若房文慧能熬到他功成名就，他自会保她前程无忧，领着薛蟠进了书房中,先将账册中的户帖、地契抽出来放入匣中，随后仔细问薛蟠的事。

薛蟠这会子也不敢玩笑,收敛了嬉皮笑脸，低声对贾琏道：“琏二哥放心吧，我们的船多的是呢。还有二叔身子骨也不大好，新近也不去外头经商了，只领着科儿、琴儿在金陵。他们家的船，我说一声就能拿来用。”

贾琏点了点头，摩挲着下巴，半天一叹道：“金榜发下来后，我三哥玉珩已经是留在翰林院的了，大哥碧舟在老爷子的走动下进了吏部学习。看来我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薛蟠趴在桌上笑道：“二哥好福气，遇上的都是有才的。”

“你也是有才的一个。”贾琏轻笑道，“凤大妹妹身子重了，少在外胡闹，趁早回家去吧，来年指不定要你去南边一遭露面出风头呢。”

薛蟠嬉笑着，不肯说王熙凤身子重动不得、平儿貌美如花不敢动，于是不情愿回家去，又缠着贾琏要去看贾珠的儿子贾兰，硬拉扯着贾琏出门，出了门冷不丁想起一个人来，就问：“柳湘莲那小子呢？”

“去大山大湖下找他老丈人去了。”贾琏轻笑道。

薛蟠点了点头，才将贾琏拉出外书房门，遥遥地望见一个妇人领着两个俊俏的小女孩儿过来，先望见大一些女孩儿穿着一身绫子衣裳，衬得整个人柔若无骨、温柔似水，小一些的女孩儿，形容虽不比大的温柔，便有胜之百倍的妩媚，不觉看直了眼。

贾琏微微挑眉向薛蟠瞥去，拿着扇子向他面上一砸，啐道：“凤大妹妹正在要紧的时候，你莫做出糊涂事将她气出个好歹。”

薛蟠忙摆手道：“不过是看一看，我哪有那个胆量做出那等事？饶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平姑娘信口说出一事就能叫我百口莫辩；若当真有点子不清不楚的，不用凤大奶奶，平姑娘就够我受得了。”说着话，违心地做了正人君子转过头去。

贾琏也不多看，领着薛蟠才要出了大门去瞧贾珠，就见那尤老娘先上前请安了。

“琏哥儿大喜，听说你大喜，我急赶着领着你两个妹妹来吃喜酒呢。”尤老娘穿着件半旧秋香色褙子，打扮得颇为潦倒，俨然是宁国府没了，她的日子便也就越发艰难了。

贾琏笑了一笑，说道：“有劳姥姥了。”又待要领着薛蟠走，却见尤老娘笑眯眯地瞅着薛蟠道：“这是哪个哥儿？有些日子没来走动，不大认得了。”

“他是金彩的干儿子。”贾琏抢先道。

薛蟠一愣。

尤老娘似也是一怔，不敢置信地去打量薛蟠。

薛蟠一头雾水，但随之见大一点的姑娘这会子只管羞涩地偷偷去看贾琏，也觉没意思，扯了扯贾琏的袖子走了出来，回头瞅见尤老娘跟着人去给贾母请安去了，低声道：“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珍大嫂子就没算到她老娘会寻上荣国府门。”

贾琏一笑，并不理会这事，才要去寻贾珠，却见贾珠已经坐了轿子来了，于是忙将贾珠迎进书房门内，先请贾珠坐下，自己个在贾珠对面坐下，与贾珠商议起宗里的事来。

薛蟠大咧咧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听贾琏、贾珠商议宗里大大小小的规矩，见连子侄娶亲的媒人都定下了，不免笑道：“这也太琐碎了一些，连这种事都管？”

“这是一宗的振兴，不是一家子的事，若是娶来的媳妇彼此是仇人，两妯娌就将家里闹翻天了。”贾琏笑道。

贾珠默默点头，“你嫂子你婶子还不是仇人呢，如今也……母亲先拿着要讨环哥儿来养激得赵姨娘闹了几次。如今又要如法炮制，借口我身子不好，要将兰儿讨去，咳咳。”

“难怪大热的天你就过来了。亏得大妹妹早早地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要叫妈替她养孩子。”薛蟠咋舌又庆幸地道。

贾琏心道王熙凤是要拿孩子稳住薛姨妈，全心掌握薛家的买卖呢。

正说着话，就听帘子外低低的嘀咕声。

贾琏问：“哪个在外头？”

一声之后，只听衣带窸窣声响起，须臾，脸上被日头晒红了的鸳鸯便笑着走了进来。

鸳鸯先福了福身，随后笑道：“我正在后头看着料理大小围屏呢，老太太就唤了我去，只说尤二姨遇上了难事，须得琏二爷帮一帮。”

“什么事？”薛蟠挤眉弄眼地问，难得遇上一个大大方方跟他说话的俊俏女儿，便见缝插针地要多跟她说两句话。

鸳鸯心知薛蟠如今也就只剩下嘴上敢放肆两声了，便望着他笑道：“据说是东府倒了，有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没个依仗，就要仗势逼亲。请二爷出面震一震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东西。”

贾琏抿着嘴不言语，又问：“珍大奶奶如何说？”

鸳鸯笑道：“珍大奶奶躲债主一样地躲开了，叫我们看着好笑得很。”

论理，尤氏是甩不开尤老娘娘三，虽是继母，但到底有个母字。况且出手太过冷硬，也惹人非议。

这么着，尤氏不肯养她们娘三，只能躲出去了。

“那痴心妄想的癞蛤蟆叫什么名？”贾琏问。

“听说叫张华，那无赖好赌博被他老子撵出家门，竟赖在尤家不肯走了。”鸳鸯道。

“岂有此理！”薛蟠先怜香惜玉地打抱不平了。

贾琏尚未说话，呼地听见门帘子响动声，随后就见尤氏满脸涨红地进来道：“琏哥儿不能帮着她！我那妹子先与那张华指腹为婚，后头嫌贫爱富退了亲。今日帮了她，她尝到点头，来日她赖在我家不走可怎么着？蔷哥儿年轻，他那两个小姨娘又生得好，若传出个什么来，将来蔷哥儿如何娶妻？你珍大哥已经是不中用了，我这辈子全指望蔷哥儿给我挣些体面了。”心下着急，头上发簪便也不住地摇曳，素来斯文的柳眉紧紧地蹙眉。

贾蔷跟在尤氏伸手扭手扭脚的，昔日秦氏在家里他的名声就不清白，再来两个小姨娘……他的桃花运也太好了一些。

贾珠咳嗽了两声，鸳鸯见尤氏说得急，忙去安抚尤氏。

贾琏只觉为了他的亲事，四处里乱糟糟的，竟是谁都能进了他的书房了，对鸳鸯道：“就听珍大嫂子的，悄悄地将尤二姑娘退亲的事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了，一准要送客。”

“哎。”鸳鸯答应了。

尤氏松了一口气，抵在心口握着拳头的手一松，继而发愁地道：“老太太送客了，我们可如何送客呢？”

贾琏、贾琏并不言语，薛蟠笑道：“看你愁的，她若果然嫌贫爱富，你回头告诉她琏儿成亲那日忠顺王爷并许多公子哥也要来呢！到时候她领着两个小姨娘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她瞧上谁就跟谁去了就是，左右你们家见天有人来讨债，她们也未必乐意留下。”

尤氏缓缓地点了头，因娘家出了这种事，臊得满脸涨红，因是贸然闯入贾琏外书房，更惭愧了两分，匆匆地领着贾蔷就回家去了。

贾琏也不过问这事，只是似笑非笑地瞅着薛蟠道：“亏得你能出这么个主意，我还当你见了好的就琢磨着自己受用呢。”

“他是有贼心没贼胆！”鸳鸯一皱鼻子，乜斜了眼瞅了薛蟠一眼，唯恐贾母心慈被尤家母女骗了，立时出了这边书房，脚步匆匆地顶着日头向荣庆堂去，人到了贾母房外，轻轻地进去，眼瞅着素来喜爱俊俏女孩儿的贾母坐在榻上笑眯眯地与尤家姊妹说话，便悄悄地在贾母耳边将尤氏的话说了。

贾母素来怜弱惜贫，听鸳鸯这么一说，立时便觉温柔可亲的尤二姐、活泼伶俐的尤三姐不似方才看着好了，意兴阑珊地扶着鸳鸯站起来，对尤老娘母女三人笑道：“琏哥儿成亲，我这老婆子也闲不住，怠慢三位了。鸳鸯，替她们三个租了轿子来。”说罢，又换琥珀来扶她。

尤老娘正欢喜地瞧着贾母十分喜欢她两个女儿，一转眼就见贾母改了态度，心下不解，只得堆着笑送贾母出去，再随着鸳鸯向外去。

路上有意向鸳鸯打探，见鸳鸯虽客气，但嘴严实得很，只得出了门，上了荣国府租来的轿子去尤氏家里。

待尤家母女走了，鸳鸯立时又去外书房去跟贾琏回话，隔着一截路听见贾珠边咳嗽边说“菜肴可减少一些，往日里天冷，剩下的菜馔还可以送给街上人吃，如今天热，放一会子就馊了。如此太过暴殄天物了。”心道难为二房里有个这样心善的小爷，缓缓地走了进去，就笑道：“据我说，山珍海味大可以能免则免，多弄一些新鲜的瓜果、耐放的凉菜酱菜，像咱们这等人家，也不缺那一日里显摆富贵。也免得咱们善心发了剩饭菜出去，又叫来讨好彩头的乞丐吃坏了肚子。不如不散点心果子只散铜钱就是。”

贾琏点了点头，亏得他来这样久，原以为剩下的饭菜都是赏给下人，下人不吃就丢了的，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散给街上乞丐的事，笑道：“如此反倒省钱。”又问：“尤老娘走了？”

“去珍大奶奶家了，据我说，她们寻到个能攀附的门户还好，若寻不到，又要来咱们家呢。”鸳鸯嘴皮子利落地道，心里却隐隐巴望着薛蟠说错了，巴望着尤二姐那样水灵的人是个自尊自重的。

贾琏点了点头，不愿意插手此事。余后几日为显得对忠顺王爷忠心，又接连去了忠顺王府几遭，偶然遇上北静王护主心切地来回劝说许之安，也觉有趣得很，待进了六月里，听闻蔻官要随着常升等人浩浩荡荡地打着遴选皇商的名头去江南一带收银子，贾琏与冯紫英二人有意装作出城踏青在城外渡口上遥遥地送了蔻官一送，算是聊表心意。

只瞧着蔻官穿着件草绿衫子登船远去了，冯紫英低声问贾琏：“你那户帖可妥当？千万别坑了他那苦命人。”

“苏州是我姑父的地盘。这户帖是湘莲跑去办下的，自然妥当。”贾琏笑道。

冯紫英连连点头，二人骑在马上挽着弓箭，正待要走，却见一个眉眼温柔模样儿与蔻官仿佛的小少年走了过来。

“两位哪位是冯紫英冯大爷？”

“你是……琪官？”冯紫英微微蹙眉，向远处一瞥，见那船早已远去，忠顺王府的马车也没了。

琪官，也便是蒋玉菡点了点头，随后将一封信递给冯紫英，“蔻官叫我给冯大爷的。”

冯紫英道了谢，略看了一眼，立时将书信递给贾琏。

贾琏接过来一看，见信中提起路途之上他们要去贾雨村衙门里收银子，不免连连叫好，暗道只要贾雨村不知道蔻官在江南跑了，回头再叫蔻官装腔作势去撺掇贾雨村买火器，他一准上当。见蒋玉菡好奇地看他们，就笑道：“我们去城外打猎踏青，你也去吗？”

蒋玉菡低着头抿着嘴一笑后摇了摇头。

“别逗他，叫他先回去吧。怕你成亲那日，他也要跟着王爷过来凑热闹呢。”冯紫英笑道。

贾琏望见蒋玉菡低头一笑，不禁伸手摸向腰间通灵宝玉，心道不知许青珩会不会也像蒋玉菡这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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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未雨绸缪

因蔻官的缘故,贾琏、冯紫英二人对蒋玉菡也十分客气,看他年轻,便又问他家在何方、家里有什么人。

贾琏罢了，冯紫英则立时对蒋玉菡笑道：“改日我们吃酒，也请了你来。放心，你们王爷只要大规矩不差，不很约束你们的。”见他腼腆温柔,又觉他多年跟着师父学戏,一直被人约束着，怕并不习惯独自在外走动，于是对贾琏道：“我且送他回去,免得他路上被人欺负了。”

贾琏答应了，因笑道：“我也正要去看看王爷呢。”说着,就又跟冯紫英同路送蒋玉菡回忠顺王府。

到了忠顺王府门前，因听说忠顺王爷入宫了，贾琏便去寻了忠顺王府长史，将自己要央求忠顺王爷替他寻个好差事的话说了，这才与冯紫英重新出了忠顺王府大门。

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冯紫英微微眯着眼睛，笑道：“你可好了，只安心等着洞房花烛，再没什么烦心事了。”

“怎会没有烦心事？我成亲，我家太太没回家，要防着小人杜撰出些恶毒的话来！我们二太太是看不得我们好的，她虽不露面，但必会教唆赵姨娘出来惹祸触霉头；还有宁国府一宗的老爷子们，要防着他们大喜之日倚老卖老的登门。若他们登门，直接撵了煞风景，不撵走，人家只当两宗又连在一处了，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还要防着家里大小门上的小厮媳妇擅离职守，给贼人可趁之机。为了这事，我才劝我们老太太只摆一日宴席，待三朝回门后再摆家宴呢。”贾琏越说眉头蹙得越紧，亏得他打发人悄悄地将邢夫人转移了庵堂，不然若有哪个领着中气十足的邢夫人出来砸场子，他当真不好应对，毕竟如今是以孝治天下。

冯紫英笑道：“满京城的爷们成亲，也就只你一个思量这些繁琐得要命的事！”

贾琏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想叫这亲事尽善尽美一些罢了。”半道上辞了冯紫英，微微眯着眼顶着日头向荣国府去，到了宁荣大街，望见李诚站在角落里披着斗篷戴着斗笠，就驱马过去，好笑道：“你这是又躲什么人？”亏得他认出李诚的身形，才知道他是哪个。

李诚推了推斗笠，鬼鬼祟祟地道：“北静王爷悄悄地送话来，不叫我们家老爷来吃你的喜酒。怕除了我们家老爷，还有其他人家的老爷们也不肯过来呢。”

“竟有这样的事？”贾琏失笑道。

“你竟还笑得出？”李诚气道，“大喜之日，没个人来，门庭冷落的，岂不晦气？”又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我们兄弟被父亲约束着，也不能来。竞存、在思几个也被约束着不来，你明儿个领着谁去娶亲去？黎家、许家都是新娘那边的人，难道你一个新郎官孤零零地催妆？”

贾琏略低了头，心道自己的大喜之日果然不太平，因看李诚次次鬼鬼祟祟地来送信，就对他道：“李大哥，若是年前我不在京城，你替我告诉北静王爷一声，告诉他，这世上并非是非黑即白。满朝文武中多的是埋头当差效忠朝廷不肯站队的忠臣，若拿着非黑即白逼着朝臣站队，不仅伤人而且伤己。”众多人不肯站队，被北静王这么一逼，只怕心里偏向忠顺王府、太上皇的人也不敢露面了。

李诚迟疑地推了推斗笠，“你知道北静王爷是拿着什么话逼着人不敢来吃你喜酒的？”

“猜着了，大哥千万记着等着年前再告诉北静王爷。”贾琏心道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北静王不肯来，越发佐证了他投靠忠顺王府的话，忠顺王再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李诚听贾琏语气沉重，不免也骂了北静王一句：“我家老爷原本好端端的当官，如今被北静王爷这么一说，倒瞻前顾后起来。可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话顶用得很。”说罢，拉低了斗笠边缘，冲贾琏一拱手，便去了。

贾琏心说李纨怎有这么个哥哥呢，径直就回了家去，琢磨着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于是顺着荣禧堂边的巷子，向自己一年到头没来过两次的院子去，望见院子里收整一新，尤其是新房内许家才打发人来铺过床，满屋子满眼大红的锦缎，处处绣着的不是并蒂莲花，就是百子千孙。

略在这看了一眼，便迈步上了前院复道之上，立在复道上相连的雕花小楼望向右手边迎春院子，依稀瞧见黛玉、宝钗二人被贾母接来，这会子正跟探春、迎春、湘云、英莲说话，于是叫看守院子的婆子去请了迎春、探春两个来。

略等了一等，就见迎春、探春二人携手上来了。

探春五官长开了一些，虽瞧不出身量如何，但眉眼顾盼神飞，比之在大家闺秀中略显得平庸一些的迎春要惹人注目得多。

“二哥哥大喜。”探春、迎春上来，便笑着给贾琏作揖道喜。

在此小楼之上，反倒比地上要凉快得很。

贾琏凭轩纳凉，对探春道：“明儿个就是正头日子，你姨娘可还好？”

探春脸上笑容一滞，心知贾琏怕的是什么，只觉旁人都好端端的，唯独要防着她姨娘无事生非，勉强笑道：“她先还好，偏宝二哥哥的干娘马道婆从太太房里出来，又跟她说了几句，她这会子正琢磨着叫环哥儿也跟宝二哥哥一样来荣禧堂叫老祖宗教养呢。”

贾琏暗叹王夫人这么快就变了招数，如今不要自己养贾环，改教唆赵姨娘把贾环送到贾母这边教养了，开口道：“三妹妹回头告诉你姨娘，我请老祖宗日后扣下分给二房的红利年例里给你姨娘、环儿的一份，请她直接给你姨娘。”

迎春看探春脸上大没意思，忙挽着她的手道：“人人只说赵姨娘爱惹事，不知足，却不知该她的没全落到她手上，她才为自己鸣不平呢。”

这话熨帖得很，探春这才略有些释怀，忙福身给贾琏道谢，再三保证道：“二哥哥放心，我姨娘耳根子虽软，心却不坏，我将话跟她说了，她也不敢在二哥哥大喜之日上闹。”

贾琏笑了一笑，望见湘云寻了过来，就对探春、迎春二人道：“去跟你们那几个小姊妹玩去吧。”

“哎。”探春、迎春答应着就去了。

贾琏在复道上站了一站，良久才走下复道，顺着巷子向警幻斋去，斜地里听见一声“琏哥儿”，回头便望见邢德全领着邢二姨、邢三姨站在巷口，俨然是才从贾赦那边请安过来。

贾琏喊了一声大舅、二姨、三姨，请个媳妇领着邢二姨、邢三姨向贾母院去，就笑嘻嘻地领着邢德全向警幻斋去，路上便笑道：“我大喜之日，还要大舅帮着照应一二，大舅千万别吃多了酒。”

邢德全连声答应着，拍着胸口保证道：“你大喜之日，我又不是个糊涂鬼，怎敢在那好日子里吃酒发疯？”

“不是怕你发疯，是要你身上沾点酒气，听见有人嘴里胡说些什么儿子成亲还不接母亲回来的话，就替我把那个人骂得狗血淋头。”贾琏小道。

邢德全会意，忙道：“琏哥儿放心，不光我，就连你二姨、三姨听见人胡吣，也要指着那人的鼻子骂呢。”

贾琏心道这么着才不枉费他在邢家身上花了那么些心思，正待要再想法子笼络邢德全，见他腆着脸堆着笑，似乎是有所求，就道：“大舅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

邢德全搓着手笑道：“听说，贾珍媳妇的二妹生的十分好……”

“哪里起了这么个糊涂心思？论理她也叫你一声大舅呢，这两年攒下几个钱娶个门当户对会持家的女子才是正经。”贾琏纳罕尤二姐的名声怎地传那么远？因不关他的事，也懒得去过问。与邢德全闲话几句，又叫了贾蔷来，令贾蔷看着贾代儒等老人，别叫他们倚老卖老地登门，免得到时候闹得场面不好看。

为了这么些琐碎事，贾琏又忙了几日，到了正头日子那一日一大早，贾琏起身后换了一身大红的袍子穿上，先去贾母的荣庆堂中见过了贾母、贾赦、贾政，随后听说冯紫英夫妇、薛蟠母子登门，便叫迎春、鸳鸯帮着张罗着请薛姨妈、岳氏二人来贾母处，自己个去警幻斋里跟冯紫英、薛蟠说话。

立在桃树边，冯紫英背着手仔细去看贾琏精心照看的桃子，跟薛蟠两个挤眉弄眼调笑贾琏不务正业。

四人闲话几句，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傧相们除了花钱请来的几个，再没旁人过来，冯紫英纳罕道：“怎地没人来了？”

“亏得我早早叮嘱人少弄些菜馔，不然就破费了。”贾琏浑不在意地笑道。

薛蟠噗嗤一声笑了，张口就骂胡竞存几个不讲义气。

冯紫英咳嗽一声，说道：“人少一些也好，免得乱中出错。我们两个虽成亲了，也随着你去接新娘吧。”

贾琏道：“只能如此了。”听人说时辰到了，冲冯紫英、薛蟠拱了拱手，道声有劳了，就领着他们出门接亲去，出了警幻斋，远远地望见邢德全站在二房院墙根下掐腰骂道“你们大太太病在庙里动弹不得了，你们还胡吣那些丧心病狂的风凉话！我看你们是想逼死大太太等着看笑话呢！”

冯紫英三人不解邢德全哪里来的这么大底气在今日骂人，随后看贾琏笑而不语，就知道是贾琏授意了。

几人出了门，贾琏上了绑缚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就领着滥竽充数的傧相队伍，带着一顶装饰着璎珞珠帘的大红花轿向许家去。

路上贾琏连连拱手，见许多人家只送了贺礼来并未亲来，心说北静王果然用心了，队伍吹吹打打了一路好半日才进了许家的门。

入了门，黎碧舟、许玉珩、许玉玚三人便迎了出来，大抵是触景生情，于是他们三人脸上的笑容都浅淡得很。

许玉珩笑道：“总算将那丫头丢出去了。”瞅见贾琏没带没成亲的傧相来，也不追问，直接簇拥着他去堂上见许之安。

贾琏进了堂上，望见许之安满脸笑容地捋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便忙给他磕头。

“委屈你了，她老子留在江苏回不来，她母亲怕触景生情，也不过来。亲事办得潦草一些，请你多包涵。”许之安满意地打量着一表人才的贾琏，虽觉贾琏要去广东不会没个准备，但也不肯多过问，免得节外生枝坏了贾琏的事。

江苏巡抚夫妇不回，自是因为许家盘算着倾向忠顺王府，但不一股脑儿地贴过去。

贾琏自然也懂这道理，忙道：“老太爷不嫌弃我们家，乐意将孙女下嫁给我，就是我的福气呢。”

许之安道：“青珩年纪虽小，你也莫一味地让着她。她能干的事多了，便是一时不会，摸索一二也就明白了。”

“是。”

“去催妆吧，也不必去这边酒席上应酬了。”许之安的兴致也不大高，尤其是跟黎碧舟对视时，总有些莫名局促。

“是。”贾琏又答应着，才要去，忽地望见一群打扮得红红绿绿模样十分俊俏的公子哥嬉笑着过来，心下疑惑不解，正纳闷这是哪个，就听领头的一个笑道：“王爷听说有人有意不给你脸，就叫我们来给你撑场面呢。走，咱们去催妆去。”

一群人说话间，就簇拥着贾琏去许青珩房外，反倒将跟着贾琏过来的薛蟠、冯紫英两个挤在外头。

袁靖风从外头进到堂上，恰望见那群喧宾夺主的人，见薛蟠、冯紫英有些不忿，黎碧舟、许玉珩、许玉玚三个也不喜这群外头来的太招摇，拍了拍薛蟠、黎碧舟的肩头，说道：“走，咱们也去，别叫人看笑话。”

几人说着，便结伴跟着向许青珩院子去。

袁靖风、黎碧舟等人到了许青珩闺房门前，便望见早先准备了催妆诗的贾琏含笑不语，忠顺王府指派来的公子哥们“争奇夺艳”地吟诵着风格不一的催妆诗。

“当真是各领风骚。”许玉珩冷笑。

若非皇命令许家人配合贾琏，他才不肯叫那群纨绔子弟班门弄斧地去吟诵什么催妆诗。

许玉珩虽气，却也没法子，只盼着快快打发这群油头粉面的纨绔走。

好容易熬到午后，许青珩的房门才动了一动，许玉珩、许玉玚忙去门前等着许青珩出门，待见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女子出来，二人不觉湿了眼眶。

站得略远一些的黎碧舟恍惚了一下，强撑着将黎婉婷出嫁时的情景抛开，也向前走了两步。

唢呐、笙箫声中，贾琏面上带着笑容望向红衣新娘，扫过新娘搭在喜婆腕上的玉手，不禁一愣，暗道：莫非许青珩有胆子逃婚，李代桃僵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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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喧宾夺主

贾琏望着喜婆丰腴手腕上的那只纤瘦玉手,微微出了一会神,须臾,便觉自己多虑了，许青珩再不拘一格，也没那逃婚的胆量。

于是听着一堆陌生纨绔的起哄，便让开路来，先随着许青珩去给许之安夫妇磕了头,随后望着许青珩慢慢地上了花轿,望着许青珩身姿，不觉想这丫头多大了？

“新郎官看呆了么？”一个穿着粉红绫子衫，这会子额头蒙上一层细汗的陌生少年问。

贾琏装作不好意思略低了头,眼神安抚地望了被冷落在一旁的冯紫英、薛蟠几个，又被这群少年簇拥着出门骑马领着轿子向荣国府去。

一路听少年们左一个王爷右一个王爷的,贾琏拿着靛青绢帕擦了额头上的汗珠，琢磨着来迎亲忠顺王爷都派了人来，想来荣国府中，他也带了大批的客人去了。

这么想着，果然离着宁荣大街尚远，便望见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一顶顶大老远就能分辨出品级的轿子正向荣国府赶去。

贾琏心说他把菜肴裁减去了不少，不知忠顺王爷有没有那么好心送了山珍海味过来。才这么想，果然就见金彩一头油汗地起马过来道：“二爷，王爷送了好酒好菜过来呢。”

“来者不拒，收了。”贾琏道。

金彩哭笑不得地道：“王爷是从薛家铺子里赊的东西。”既然是从薛家拿的，又有薛家跟贾家的一层关系，如此忠顺王爷是做了好人，又不肯出银子的意思了——这事事后，只能是薛家咬牙割肉，或者贾家大义给银子了。

“没事，收了。”贾琏蹙眉，看金彩面有慌乱，就道：“吩咐上下，忠顺王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哎。”金彩哭丧着脸答应着，心道他们这边纵着忠顺王爷还无妨，怕就怕贾政夫妇分辨不清局势，也跟着胡乱巴结忠顺王爷。

贾琏紧紧地抿着嘴，琢磨着富贵之人多半爱点鸳鸯谱，就又吩咐金彩：“请老太太放姑娘们在花园子里玩，别叫她们胡乱出来见人。”

“是。”金彩答应了，又骑马赶回荣国府里主持大局。

上了宁荣大街，便听见两盘喧天的爆竹声，再向前鼓乐声越发响亮了。

到了荣国府门前，就见荣国府五间兽头大门洞开。

贾琏下了马，回头望见许青珩的轿子跟着进来了，便随着傧相向荣禧堂去，穿过仪门，在荣禧堂院子前，花轿停下。

贾琏接过喜婆递过来的红绸，握着红绸瞧着轿子里许青珩慢慢地走了出来，尚不及去细品自己心中那抹将要洞房的忐忑，听见众纨绔起哄的声音，便忙牵着许青珩向荣禧堂内去。

今日荣禧堂上房开了门，大紫檀雕螭案上，三尺来高的青绿古铜鼎中香烟冉冉蒸腾，将悬在上方的待漏随朝墨龙大画衬托得栩栩如生。

此时忠顺王爷坐在案下楠木大椅上，下面坐着南安、东平、西宁三家的老王爷，史鼎兄弟、贾赦、贾政、林如海在其后分左右坐在楠木交椅上作陪，贾珠、宝玉、贾环三人立在交椅之后。

看这情形，贾母、王夫人都不便过来了。

“琏儿，”忠顺王爷捋着胡子十分得意，指着南安、东平、西宁三家老王爷道，“我知道有人存心要叫你没脸，立时亲自发帖子请了人来给你撑场面。”

“到底是王爷疼下臣，王爷的大恩大德，下臣没齿难忘。”贾琏拱手作揖，又对南安、东平、西宁三家拜了一拜，心里明白忠顺王爷看重的不是他，是他的亲家许家。

“哪一位是许家大公子？”东平王爷忽地问道。

送妹出嫁的许玉珩忙从人堆里站出来，对东平王爷拱手道：“在下是许家玉珩，见过几位王爷。”

东平王爷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便对南安王笑道：“好个才貌双全，你果然有福气。”

许玉珩心道不妙，莫非这四位要给他做媒？勉强笑了一笑，装作没听明白。

“时辰到，新人该拜天地了。”金彩老实憨厚地冷不丁地扯了一嗓子。

薛蟠、冯紫英忙起哄叫贾琏拜天地，将东平王爷的话头岔开。

贾琏不免在心里为许玉珩有些担心，听傧相说一拜天地，便与许青珩转头冲外拜了天地；又听二拜高堂，转身时，这才望见忠顺王爷暂时让开了位置，叫穿得很是喜庆、因四位王爷亲自到来欢喜不已的贾赦坐在正位上。

“夫妻对拜！送去洞房！”金彩瞅着贾琏喊了两嗓子，对从外地赶来的贾芸使了个眼色。

贾芸立时拉着许玉珩、许玉玚笑道：“两位舅爷，老太太、太太、姑太太们闹着要看状元郎，您屈驾随着侄儿过去叫老太太看看去。”

许玉珩巴不得暂且离开一时半会，摆着手说：“我去见老太太们做什么？年纪又不小了，哪里能去太太们跟前胡闹？”嘴上说着，被人推了推，便也半推半就地去了。

贾琏见许玉珩暂且离开了，才略安了心，握着红绸牵着许青珩向后头新房去，见那群纨绔半路上闹着要看新娘子，就连连给薛蟠、冯紫英、袁靖风递眼色，这几人忙满嘴“新娘子脸皮子薄，咱们走吧，别叫她害羞了”地招呼纨绔们回前头吃酒去。

这群素日里爱吃酒胡闹的纨绔，心里也不是全然没谱，不敢闹得太过，听冯紫英几个说领着他们吃酒，便也跟着去了。

贾琏松了一口气，领着许青珩跨过门槛进了正五间的大屋，领着许青珩先去了西间里，听喜婆说，便与许青珩并肩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子的雕花拔步床上。

不等掀盖头，先有鸳鸯进来笑道：“老太太、二太太、姑太太来了。”

贾琏待要起身，又听鸳鸯笑道：“二爷坐着不必起来。”

贾琏答应着，便见贾母笑盈盈地被王夫人、贾敏搀扶着进来了。

贾敏笑着咳嗽一声，搀扶着贾母坐到床对面暖阁炕上，含笑打量着许青珩。

“二爷，掀盖头吧。”鸳鸯立在床边提醒道。

贾琏答应着，接了用盘子托着的秤杆去挑许青珩的盖头，挑下盖头后，心里叹了一句：女大十八变，短短几日不见，竟长大了这么许多。

贾母略眯了眼睛探着身子来看，望见大红蜡烛下，许青珩脸颊不似昔日瞧着饱满，眉眼舒展开后，就不似早日那么稚气，这会子被头上金灿灿的凤冠映衬着，真真像是个大姑娘了。忽地望见许青珩看过来冲她一笑，因她笑容甜蜜，不觉也随着笑了。

“还跟早先一个样。”贾母指着许青珩笑道。

贾琏也向许青珩又望了一眼，却不知贾母那句“还跟早先一个样”是因何而起。

“二爷，前头王爷们催着你去呢。”珍珠过来传话道。

贾母微微蹙眉，心里不喜忠顺王爷等人不懂风情，随后欢喜道：“还是你们两个有福气，想我出嫁那会子何等风光，也不曾有四位王爷登门道贺。”

贾琏笑道：“这还是托了老太太的福气。”因前头在催，余下的礼节便仓促了一些，安抚地望了许青珩一眼，便匆忙地起身，潦草地对贾母一拜，抬脚向外去。

不敢耽搁地去了荣禧堂，隔着老远就听见许玉珩醉后的隐隐啜泣声。

贾琏猜着许玉珩这是想借着醉酒摆脱几个老王爷，走近后，果然听见许玉珩含含糊糊地嘀咕着悔不当初等等，忙对小厮道：“还不快扶着舅爷去警幻斋里歇着。”

全福、全禧答应着，赶紧搀扶着许玉珩去了。

座上上首的南安王面上有些不喜，贾琏忙提着酒壶给这酒席上之人斟酒，只见这酒席摆在荣禧堂外正房廊下，前面正对着戏台子，戏台上仿佛是琪官扮了杜丽娘在轻吟浅唱；戏台子边，又摆了几十桌酒席。

听见林如海、贾赦、贾珠隔三差五地咳嗽，贾琏先劝说贾赦：“老爷要不要回去歇一歇？”

贾赦咳嗽着摆手，不肯错过跟四位王爷同桌把酒同欢的福分。

贾琏眼皮子跳了又跳，笑容满面地给忠顺王爷敬酒。

“咳，琏哥儿，若不是王爷来，你这亲事办的就叫人笑话了。”贾政接过贾琏手中的酒壶，离了席给忠顺王爷斟酒，斟酒后，又问贾珠：“宝玉、环儿呢？他二哥哥大喜，也叫他们来敬他二哥哥一杯酒。”

贾珠咳嗽两声，受不住这边未散的暑气，摆摆手叫人去喊宝玉、贾环来。

贾琏立在此处，见先前忠顺王爷还催着他来，这会子几位王爷却是留着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珩说话，心知自己在忠顺王爷眼中前途未必比得过黎碧舟、袁靖风等人，今日忠顺王爷个个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祝贺他娶妻，实为笼络许、黎两家，敬了众人一巡酒，看贾珠隐隐露出疲色，便搀扶着他去警幻斋里歇着。

绕着戏台子走出一桌桌宴席，望见贾政叫宝玉、贾环见过忠顺王爷，顿时就觉他这新婚之夜，不过是搭起戏台子，叫有意唱戏的都上去串一回子戏。这在打心底里要把持大局的贾琏看来，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警幻斋离着荣禧堂不远，隔着几道墙依旧听得见喧哗声，贾琏搀扶贾珠过来，叫他在他房里躺下，看他脸色微微泛红，忙道：“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贾珠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哪里能请太医？我身上还有两丸药，叫人倒了清水来给我吃药吧。”

贾琏忙叫全福去倒水来给贾珠服药，待贾珠服了药躺下了，又向对面屋子里去，见许玉珩正满身酒气地看这屋子里百宝櫊子上摆着的珍玩玉器，笑道：“不愧是状元郎，到处都有人巴不得嫁。”

“你这新郎官又来看我笑话？”许玉珩冷笑一声，抱着手臂道：“我们又不欠忠顺王爷什么，他敢胡乱替我说媒？明儿个我回去告诉老太爷，叫老太爷给他个软钉子吃吃，他就知道就算要亲近他，也由不得他四处指手画脚。”

贾琏点了点头，一转身望见陈也俊急匆匆地进来，笑道：“方才去敬酒的时候怎没瞧见你？”

陈也俊讪笑一声，随后悄悄地向贾珠歇着的屋子里望了一眼，然后低声地对贾琏道：“我知道你宅子多的是，只一年的租子就收了不少。”

“你要宅子？”贾琏错愕道。

陈也俊点了点头，窃喜道：“你若有，先借了我用一用。”

“莫非你要包养外室？”许玉珩敏感地道。

陈也俊不屑道：“谁乐意去做那不人不鬼的事？我上会子还不知道如何将我父亲兄弟们引出神机营，今儿个撞上一人，灵机一动，总算是明白了。”

许玉珩心下疑惑陈也俊要将他父兄引出神机营做什么，但他与陈也俊并不十分熟悉，不敢直接问他。

“我们家后街小花枝巷里有一所小院。”贾琏随口说了一句。

“过两日就将院子给了我吧。”陈也俊欢喜地道。

贾琏浑不在意地点头，既然陈也俊不是要包养外室，在道义上无碍，借给他一所小院也无妨。

“二爷，王爷请二爷过去呢。”全福又来催促。

贾琏冷笑道：“催着我去，也不过是叫我应景，看他们唱戏罢了！”嘴上这么说，终归要过去一遭。

果然，只见荣禧堂里，贾政、贾赦等人急于巴结忠顺王爷；忠顺王爷言辞中很是偏爱黎碧舟、袁靖风、许玉玚。

他这新郎，除了做个引子叫酒席上众人谈话间自在一些，也没什么旁的用途。饶是如此，到二更时分，贾琏离开酒席时，也已经是醉醺醺的。

脚步略有些蹒跚地向后院去，醉眼朦胧中复道萦纡上的小楼仿佛展翅欲飞的雏鹰一般，穿过这院里小厅，就有婢女赶来搀扶他。

贾琏推开婢女，向前又走了几步，便见过来跟许青珩作伴的迎春、宝钗二人结伴出来了。

“你新嫂子可还好？”贾琏笑道。

迎春笑道：“新嫂子自然是极好的。”在宝钗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姊妹二人笑着便去了。

贾琏琢磨着必是宝钗提议来陪着许青珩的，若是迎春一个，绝想不到这个。抬脚进了房门，只见内外红烛照得屋子内仿若白昼，进到西间里，就见许青珩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

“可吃过了？”

许青珩笑道：“四哥才走，老太太就打发人送了汤圆来，她看着我吃了才走；一更的时候，又打发人送了参汤来。方才陪着两位妹妹说话，又吃了一些。”

“没饿着才好，委屈你了，今日你我大喜，偏你我都只是走了个过场。”贾琏轻叹一声，动手去解腰带，闻了闻身上衣裳，见沾了酒气，又将外衣也脱了，一回头望见许青珩涨红了脸，轻笑一声，“方才交杯酒喝得也匆忙，可要补上？”

许青珩摇了摇头，笑道：“既然喝过了，再没有补的道理了。”

“你说得是。”贾琏仰着身子倒在床上，听身下干燥的花生壳咯吱地响了一声，拿着手背遮住眼睛，轻叹一声，自责道：“我原想过，今生所娶的女子生来是什么性子，就叫她用那性子太平富贵地活一辈子。不曾想，这终究也是我的奢望罢了，我到底没那能耐。”

文静地坐在床边的许青珩微微一怔，饶是她叮嘱过自己不可全信贾琏的话，此时也不由被他这话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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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后顾之忧

“四哥？”

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许青珩心中却泛起涟漪,为免露出痕迹，忙从床边起身,去收拾床上的红枣、花生。

贾琏用手遮着眼睛,回想方才忠顺王爷喧宾夺主的嘴脸，嘴角不由地嘲讽地勾了起来,亏得他先前准备了那么久的催妆诗、新鲜花朵儿，竟是全浪费了。

许青珩弯着腰，拿着染红了的柳条编织的不过巴掌大的小筐收拾床上添喜的干果子,微微扭头望见贾琏嘴角的嘲讽，不觉疑惑起来。

“四哥？”许青珩又唤了一声。

贾琏将手从眼前拿下来,望着身量拔高后窈窕了不少的许青珩,开口道：“安置了吧。”

许青珩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两只手不由地掐在绣着并蒂莲花的大红嫁衣上，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望见贾琏起身向东间里去了，才要跟两步，又退了回来，坐在床上，只听见房外小虫的鸣叫声中，东边依稀传来水声，再等了一会子，才见贾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单衣单裤过来。

“走了一日，身上有些汗味。”贾琏咳嗽一声，心里有些尴尬，竭力不去掐算许青珩到底芳龄几何，到了雕花拔步床边，抬手先放下外面的帐子，见许青珩手足无措，轻笑一声，又将第二层帐子也放下来了。

“你怕不怕热，我要盖着被子。”

许青珩满脸绯红地摇了摇头，尴尬间，只觉外间的动静全部落入耳中，就连烛火噼啪一声爆裂的声音也好似震天雷一般惊天动地。

“睡吧。”贾琏竭力用平淡的字眼抹去洞房的尴尬，请许青珩躺下后，将被子掖好，望见三层帐幔下床上暗得只能依稀望见许青珩的轮廓，这才安了心，慢慢去行周公大礼。

次日院子里的白鹤惊叫了一声，贾琏便从睡梦中醒来，仔细地将枕着他手臂的许青珩移开，趿着鞋子下了床，先向东边去，见在东间屋子里伺候着的小丫头还没醒，便披了衣裳出了门，先看了一会白鹤在还没大亮的院子里起舞，听见院子门响了，便抬脚向外去。

“二爷起这么早？”看门的媳妇是贾琏长随李平的媳妇，她原当没人出来走动，领口的扣子还没扣上，冷不丁地望见贾琏出来，忙扭身去扣扣子。

贾琏嗯了一声，对李平家的道：“叫人动静小一些，别吵醒奶奶。”说着，便又向前，只见这会子各处穿堂、巷子门才刚刚开启，众洒扫的小厮望见贾琏过来，忙提着扫帚挨着墙垂手站着。

贾琏径直进了警幻斋，先去全福、全禧几个值夜的小厮住着的退步门前吆喝了一声，待全福、全禧出来了，就道：“去弄了水我来洗漱。”心知他那屋子里冯紫英、许玉珩等人还歇着呢，于是就在退步前的小花园子里等着，并不向前去。

全福、全禧一大早见贾琏来，赶紧地起身，拿着手在脸上揉了一揉，就赶集地去拿水来，见贾琏还穿着昨晚上成亲的大红衣裳，便去他房中拿了一件淡紫色的衫子来给他换上，待将贾琏身上的扇子、玉佩、香囊都一一系好了。

全福笑道：“二爷怎不叫后院的姐妹们服侍着？小的们还指望今儿个多睡一会子呢。”

“怕搅醒你奶奶，就过来了。”贾琏道，望见全寿、全禄拿着红漆托盘捧着一碗鸡丝面、四样小菜过来，就叫全福、全寿拿了一方小桌来，就坐在这退步前小花园里望着含苞待放的芍药、月季吃饭。

“二爷一准有心思。”全福笃定道。

全寿三个跟着点头附和，若贾琏没心思，怎会这么不挑剔地方地吃饭？

贾琏拿着象牙筷去搅碗中的银丝挂面，笑道：“不过是不习惯分床给别人睡。”吃了一口面，又问：“薛大爷也在前头么？”

“在前头跟陈姑爷挤在一起睡呢。”全福嬉笑道。

“林姑爷呢？”

“林姑爷在二爷外书房里歇着呢。”全福道。

贾琏听了，思忖着这会子林如海未必起身呢，于是挑着面条吃了几口，因昨晚上醉酒，这会子也没什么胃口，又喝了几口汤，便顺着游廊向前经了小门向外书房去，到了外书房院子里，瞧见几个守更的倚在廊下睡着，也不叫醒那几个，走到门前，听见林如海尖锐的咳嗽声，忙快步推开门进去，望见林如海侧身歪在床上对着床边咳嗽，便坐在床边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早知道昨晚上那么一闹，姑父身子必定不好。老爷、大哥那边，怕身上也不自在。”贾琏蹙眉，望见他进来后，守在外书房的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二人过来了，立时道：“快去请太医来。”

赵天梁忙答应着就去了。

“家里来了贵客，叫姑父跟着受累了。”贾琏再三拍了拍林如海的后背。

林如海咳嗽之后，声音略有些沙哑地道：“原本吃了你跟珠儿配的药略好了一些，昨晚上才不自量力多喝了两杯酒。”见贾琏蹙眉，低声道：“据我说，你家老爷该病一病才好。”看贾赦昨晚上那得意模样，若他身子没有大碍，贾琏一走，他不知要如何折腾呢。

贾琏点了头，从赵天栋手上接过杯子递到林如海嘴边，待他喝过了水润了嗓子，就道：“姑父，我的任命何时能下来？”

林如海觉得躺下喘不过气，就坐在床上道：“昨晚上忠顺王爷那么大口气，怕他是要给你弄个好差事了。这么着，许得我请人跟北静王透透风声，叫北静王从中作梗，才能将你弄到广东去。”

“有劳姑父了。待侄儿走后，还想姑父帮着敲打敲打二叔，别叫二叔生事。”贾琏将床上的枕头立起，扶着林如海靠着枕头歇息，随后轻轻地出了门，又微微蹙眉向隔壁库房院子去，进了账房见账房里榻上两个轮值账房正面对着面支着头歇着，便轻轻地踢了踢门。

门内两个账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站起来请贾琏进来坐。

“交给新奶奶的账目整理好了么？”

这账房里也是齐套的桌椅案几、花瓶香炉齐全。

只是贾琏胃里有些难受，不肯坐，就立在书案边。

章账房笑道：“已经准备好了，大姑娘跟林之孝核算过了，数目分毫不差。”

“昨晚上的账目呢？”贾琏问。

章账房一怔，尚未答应，就见林之孝脸颊浮肿、两眼发青地进来了。

林之孝道：“小的正请示二爷呢，昨晚上忠顺王爷充大头从薛家铺子里拿来的东西，是算在外账里头，还是内账里头？若算在外账里头，就跟新奶奶不相干。”

“拢共多少数目？”贾琏问。

林之孝赶紧地送上账册，“昨晚上执事们一宿没睡，算出忠顺王爷从薛家铺子里至少拿了两千两的东西，虽说剩下一些，但零零碎碎的，也不好再拿去还给薛家。”

贾琏接过账册，见昨儿个只办了一日的喜事，竟然比早先贾母盘算摆上半月流水宴还要多花上五六百两，因是多花的银子，心里便心疼起来，对林之孝道：“算在外帐上吧，日后按着月份将内宅花销的银子送到奶奶手上叫奶奶处置，外头账目，叫金大叔带着你们管着。便是我出京当差，也不许内宅动用外账一分一毫。若有非常之事，请老太太暂且挪了银子应急，待我回来了，再换她银子。”

“是。”林之孝答应着，暗道贾琏这是防着新奶奶跟老太太一样中饱私囊不成？

“二爷，太医来了。”外书房里的小幺儿全儿进来道。

贾琏便将账册递给林之孝，“将薛家的银子先送去，他们家便是不肯收要退回来，也只许收下一半银子。”

“是。”

贾琏抬脚向外去，先随着全儿去外书房看太医给林如海把脉，听太医叮嘱林如仔细保养身子后，又随着王太医向荣禧堂东跨院去。

路上便对王太医笑道：“先前吃老先生的药，我家老爷身上自在了许多。身上自在了，偏又爱上赌博吃酒了，每常惹得我家老太太动怒。不知太医可又法子劝着我家老爷节制一些？”

王太医心知自己出入贾家是从何人手上拿的银子，听贾琏这般说，就笑道：“二爷放心。”

只说放心二字，旁的并未提起，随着贾琏进了东跨院里，在门厅里略等一等，等贾赦的两个老姨娘收拾好屋子，这才规规矩矩地向贾赦屋子里去。

到了门前就闻见熏人的酒气，听见贾赦不顺畅的喘息声，王太医忙到了床边，连忙将贾赦轻轻摇醒，又叫丫鬟快拿了痰盒来，亲自替贾赦抚弄后背，待贾赦咳嗽着终于吐出喉咙里的阻塞之物，就虎着脸道：“贾公怎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倘若不是琏二爷一大早催着学生来探望，贾公怕就不妙了。”

贾赦原本就有些痰堵之症，久病之后便渐渐不将这病症放在心上，听王太医这么一说，却吓了一跳。

“定是昨晚上琏二爷大喜，贾公多吃了荤腥之物，多喝了酒水。”王太医不便危言耸听，只做出一副急他人之所急的模样。

贾赦被王太医的脸色唬住，再看新婚的贾琏一大早撇下新娘来探望他，不觉感动起来，一边后怕地叫王太医给他看脉，一边嗔道：“哪有才成亲就撇下新娘子的？快些回新房里吧。”

“老爷身子不好，儿子岂能安心？”贾琏道。

贾赦才要说自己并无大碍，又因王太医一声长叹提心吊胆起来，忙问：“莫非有大碍？”

“说句不中听的，贾公的身子已经是掏空了的。平日里看着不显，但一旦放开了……”

“咳咳！”贾赦原本体弱，昨晚上二更才睡下，又累又乏，听王太医一说，仿佛当真病入膏肓一般。

“请太医快些给我父亲开药吧。还有我家珠大哥，那边也要请王太医去瞧瞧。”贾琏道。

王太医点了头，贾赦的侍妾石姨娘在窗外道：“二爷，该跟新娘子一起去老太太那敬茶了。”

贾琏扭头望了眼贾赦房中的鎏金大座钟，果然瞥见时辰到了，于是就去搀扶贾赦，“老爷，儿子送你去老太太那边。”

贾赦点了点头，王太医很有眼力劲地跟着个小厮向外去。

王太医出去了，石姨娘才进来服侍贾赦更衣洗漱。

贾赦也不大吃得下饭，勉强喝了两口燕窝粥，便坐了软轿子向荣庆堂去。

贾琏在贾母房门外搀扶着贾赦下了轿子，待珍珠打了帘子，父子二人便进去，入门便望见贾母喜气洋洋地坐在榻上，贾政、贾珠父子、宝玉、贾环站在左边，王夫人、李纨、迎春、探春站在右边，中间站着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打扮得十分鲜亮的许青珩。

“老大身上可还好？”贾母关切道。

贾赦有人问候了，越发要做出有病的模样，咳嗽一声后，见引得贾珠撕心裂肺地跟着咳嗽起来，这才不装了，在左边第一张交椅上坐下，便捋着胡子满意地打量着许青珩。

“二爷、二奶奶快给老太太敬茶吧。”鸳鸯领着琥珀、鹦鹉在贾母跟前摆下了两方朱红福字团纹蒲团。

贾琏便与许青珩跪在贾母跟前，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盅双手捧给贾母。

贾母笑眯眯地抿了一口，亲自拿了一个荷包递到许青珩身后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

贾琏、许青珩又去给贾赦磕了头，贾赦自觉替儿子寻了门好亲，便也笑着喝了茶。

贾政面上淡淡地喝了茶，王夫人倒是在笑，只是心里也不自在，喝了茶后，笑道：“青珩别再气了，我瞧着琏哥儿一大早并没向别处去，是去探望大老爷呢。”

贾琏眼皮子一跳，心说莫非自己没叫王夫人在昨儿个找事，她一大早就开始不痛快了？笑道：“二婶子多虑了，若不是昨晚上青珩提醒，我也想不到一大早去探望父亲。”又看贾珠脸色不好，就道：“大嫂子快送珠大哥回去吧，王太医正等着给他把脉呢。”

李纨正拿着眼睛望许青珩，经贾琏这么一提醒，赶紧地去看贾母。

贾母手搭在兽头扶手上，笑道：“你们年轻妯娌什么时候说话说不得？珠儿的身子要紧，要随着他去吧。琏儿也赶紧跟你媳妇回房歇着吧，叫我跟你父亲叔父说一会子话。”

“是。”贾琏答应着，目送贾珠、李纨出来，便也与许青珩从贾母房中出来，顺着游廊向贾母后门走去。

半路上听见许青珩轻笑一声，贾琏扭头看她。

许青珩微微偏了头笑道：“四哥一早走了，两个嬷嬷就赶紧进来看我的鞋。”

“看你的鞋做什么？”贾琏随口问。

“自然是看四哥踩了我的鞋子没有。”

贾琏轻笑一声，他还不至于要靠踩许青珩的鞋子来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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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公子无良

作者：萌吧啦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赵珉深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即使穿越成了被偏心祖母、蛮横渣爹、小气继母、虚伪叔父、奸诈婶娘、夜叉悍妻、坏事亲戚环绕的琏二爷， 也能凭着皮厚心黑闯出一条阳关大道来 因为很多人说别扭，所以赵珉这名字全部换成了贾琏，不影响阅读的哟 朋友的文，喜欢的可以看一下 公告：本文明日入V，入V当日三更，谢谢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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